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这个撩精美人我罩了
作者: 十目遥
文案
魏英帝十年，海寇流窜，官家商贾行船，皆求海上帮派押镖以保人货平安。
*
裴郁离两次家破人亡又险险逃生后，入了天鲲帮。
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并且“长得比娘们儿都带劲”的美人，他做好了以颜侍人的准备，只为伺机报仇。
可...
打从上船起，他就成了某人的专属。旁人碰不得，连看一下都不行。
大佬要罩他，必须得抱紧。撩！
裴郁离经历坎坷，一颗心早硬成了石头，可撩人的功夫炉火纯青。
莫论是真心假意，总之拼命把人往温柔乡里哄。
后来...
他装纯洁小白兔，大佬洞悉一切并不揭穿。
他杀人害人攻于心计，大佬提刀在侧无脑护短。
他满嘴瞎话毫无真心（其实有的），大佬...
忍无可忍，一手将他的半边身子钳过来，极具压迫性道：“你不解释一下吗？”
啵——
裴郁离凑上去蜻蜓点水亲一下：“解释什么？”
寇翊：“......你...”
啵——
寇翊：“......”草！
*
寇翊：“你曾说报仇是你活着的理由...”
“不，”裴郁离轻轻一笑，那笑意第一次直达眼底，“现在，你是我活着的理由。”
*
弱小可怜但能撩谎话精美人受×我行我素双标狗大佬攻

内容标签： 强强 豪门世家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裴郁离，寇翊 ┃ 配角：范岳楼、窦学医等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越美越会骗人
立意：生于黑暗，心向光明

第1章 、深夜行船
　　雄浑苍茫，壮阔无边。
　　漆黑的海面留有一域明火，正随浪前行。
　　货船高大如楼，底尖上阔，扬帆而上。
　　舱中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适才入夜，其间人尚未休憩。
　　此时，六叶小舟不知如何抵御得住巨浪的侵袭，无声无息停在那巨型货船的侧舷边。
　　舟中几人身轻如燕，借力攀上，轻轻巧巧落于船头甲板，而后互不相识似的，大大方方各自入了舱。
　　“这船还需得三日方能上岸，哎哟，可算是过了海寇猖獗的海域了！我听着那海浪噗噗往舷上砸，都觉得是匪寇来了！真是不得安生！”
　　有人对着烧得正旺的柴火堆搓了搓手，接话道，“你说这李大人回回运货都使官船，怎得这次偏生跟个客船拼窝？但凡有个绿眉毛，咱也不至于怕成这样。”
　　“就你聪明！总督大人运货，官船运得便运得，运不得便使民船。其中蹊跷，哪是你我非议得来的！”
　　他这话音刚落，抬头便见厚布帘一角被一只白皙纤长的美手撩开。
　　运货运货，在这船上的人堆货堆里坐了十几天，心思全在船外的安宁上。如今这美手白得乍眼，竟兀地撞进正说着热闹这人的脑子里。
　　行船已有半月，散客与商客扎成一团，互相之间本无暇顾及每个人的相貌身形。
　　这玉手的主人也是半个身子先入了舱，他双腿悬起，似是被谁给腾空抱着。
　　一身白衣，纸片儿似的，说他形销骨立也说得，轻飘飘地总让人觉得差点意思。
　　一阵掺杂着寒意的海风呼地钻进帘内。
　　“兄弟快进来！这冷风灌得我鸡皮疙...”
　　话音戛然而止，说话的人一个呆愣，火苗噗地往上一窜，险些撩了他的碎发。
　　厚布帘合上，呼啸的风随之消失无踪。
　　那白衣服的小兄弟...又或是小姑娘...不不不，的确是个小兄弟窝在身后人的怀中，腰侧和腿弯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扣着。
　　他发长如瀑，只用一根粗糙的木髻草草挽着。皮肤白如瓷，若不是脸上泛着红晕，怕是呈出来的全是虚弱的病态。
　　或者说，他当下的确很虚弱，双唇的颜色淡到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只有一双杏眼微垂，仿佛盛着水，才显出一丝活泛气儿来。
　　“舱里闷，出去透了口气，实在不好意思。”他那嗓音也贴脸，轻轻柔柔的。
　　“不...不打紧！”那人往后退了退，略离开火光招呼道，“外面多冷啊！小美...小兄弟过来坐，火堆旁才是暖和！”
　　可别看这小兄弟温和，他身后那年轻人却是全然相反的面貌。
　　一身黑衣好似煞星附了体，身形高大修长，脸色沉得比起外面黑洞一样的深海也不差几分。他虽是双手托着白衣男子的身体，可又好像只有一只手揽着全部的力气，另一只手的手指上吊着个纯黑色的环，是一把环首刀的刀柄。
　　刀鞘尖部触地。
　　男人向里走来的时候，一声尖锐的刺啦声也在舱内响起。
　　他似乎更加不耐，将刀尖提起毫厘，看也不看客舱大厅内的任何一个人，大步流星朝着客房的方向而去。
　　火堆边的运货商眼睛瞧得发了直，直到瞧见那黑衣男人抬起一脚踢开一间房门，才起了些疑惑：前日那间屋子里出来的好像并不是这二人呐？
　　这边，寇翊抱着裴郁离进了房间，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嘈杂的人声。
　　“哎！”房内一人正在蒙头大睡，听见动静伸头一看，掺着起床气的声音就像平地窜天的炸弹一样，遽然炸开。
　　可寇翊手上的环首刀叫人忽略不了，那人一愣，发怂地放低了声音，“我说，你们进门看看号牌行吗？走错屋子扰人清梦。”
　　寇翊不同他废话，直接道：“这间屋子我要，出去。”
　　“不是！凭什么啊！”那人不自觉又嚷道。
　　啪——
　　一锭银子落到他的面前，寇翊连动作都未变，也不知是怎么扔过去的。
　　那人立刻窜了起来，一边用手拍拍被子，一边抱起自己的外衣颠颠儿地跑了，跑之前还对着弱柳扶风的裴郁离瞧了一眼，贴心地把门给关严实了。
　　“咳咳——”裴郁离捂住口鼻轻轻咳了两声，这两声也是有气无力的。
　　寇翊正准备扔他上床的手一滞，好歹温柔了些，弯腰将他放下。
　　“天鲲帮不留废物。”寇翊说。
　　裴郁离双手拢在他的脖子上，就着这个姿势轻声道：“我若活着下船，天鲲便要收我。”
　　寇翊静默不语。
　　裴郁离却微微一笑，话头一转：“多谢寇爷。”
　　寇翊被他勾着尚未直起身体，侧目瞧他。
　　“船中多得是扎成堆在外休息的人，寇爷夺这客房，想必是瞧我病弱，大发慈悲了。”
　　寇翊倏的放开了手，淡声道：“我也从不照拂病体残躯。”
　　裴郁离这才松开手，他的手如同数九寒天里在外冷冻了一宿的寒冰，方一离开寇翊这个人形温暖源，他倒自己打了个寒战。
　　偏生由于尚在高烧，脸颊额头包括双手，都胀着一股热气，真是皮儿冷里儿热，各搞各的。
　　方才那人躺过这张床，还留有余温，裴郁离只好掀开被子往暖处扎。
　　可他刚一动作，那被子已经被一脸嫌恶的寇翊单手提起，往地上一扔。
　　裴郁离：“......”
　　只见寇翊转身打开衣柜，从上层取了床崭新的棉被下来，面无表情扔到床上。
　　每一个动作都在表达着：别人睡过的被子，嫌弃。
　　“可这木板床...那人也睡过。”裴郁离扯过被子直接拉到下巴，将全身都捂紧了。
　　寇翊没答他这句，而是冷声说：“你若高烧不退，生死由命。”
　　他似乎没准备上床休息，撂下一句便欲离开。
　　“你去哪儿？”裴郁离脱口而出。
　　他不能信命，他只知道眼前这人看似冷峻，确是唯一一个没有对他坐视不理的人。
　　他要安全进到天鲲帮，必须——
　　正在此时，整个船身毫无预兆的猛震一下。
　　什么东西从寇翊的腰间掉落在地，清脆的啪嗒一声。
　　那是一枚刻有“喜上眉梢”纹案的白玉，玲珑剔透，十足的上上品。此刻碎成两半，凄楚地躺在地上。
　　裴郁离的眼神跟着看去，触及到那冰冷的碎玉时先是怔愣，而后猛地睁大了眼睛。
　　竟、竟然是他！
　　嘭——
　　船身突然剧烈晃动，屋内陈设似乎都跟着抖了三抖。
　　吊在半空的油灯发出呲呲的两声，不堪重负的熄灭了一瞬，而后又重燃起来。
　　就这一瞬的黑暗，裴郁离喉结上下一翻，将顷刻间爆发出的讶然与恨意生生吞咽了回去。
　　“真不巧。”寇翊用极小的声音自顾自嘀咕了一句，全然不管那白玉如何，也不顾及裴郁离如何，持刀便走。
　　他消失在门边的那一刻，外面一扫之前的祥和，已然人仰马翻，哭泣声伴随着惊声尖叫一齐四溅。
　　裴郁离顿觉天旋地转，门外的绝望呐喊穿进耳膜，让他的整个胃腔如食腐肉一般恶心。
　　他捂住胸口干呕半晌，他明白没有人能救他，他必须自保！
　　他双腿打颤地扑身下床，先是拾起那破碎的“喜上眉梢”，放在掌心深深看了一眼，而后珍宝似的贴身揣进胸前。
　　船体又是“轰”的一震！
　　他下意识抓住床沿，白到诡异的手指死死抠着木头，骨节处因为用力而泛红。
　　在这海面上，只有海寇会如此大张旗鼓，彰显他们的无处释放的匪气！
　　裴郁离全身软的像棉花，往前挪动一步都要摇晃。
　　好不容易移到门边扶墙站稳，便听舱外传来一道长音，竟是号角声。
　　有人中气十足破浪破风地喊道：“船上的人听着！给老子他娘的降帆！”
　　这年头海寇不拿自己做匪，反拿自己当军。劫个商船也好意思吹号，真当海上的土匪勾当是在上战场！
　　裴郁离无心腹诽，他此刻本应想自救之法。
　　可这实在不是时候，他从白日就开始发烧，烧到现在已是堪堪维持神智，能站住都是——
　　嘭！！！
　　裴郁离直接被掀得从门边弹开，后腰猛地撞击到木桌尖角，整个人调转了个儿往地板上扑去。
　　他下意识抬手护住胸前的玉，手骨与地面丝毫没有缓冲地撞到一起，几乎要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头上的木髻不知被甩飞到何处去了，乌黑的长发垂了满地。
　　疼痛感还未袭来，他心中先咯噔一声。
　　这动静不似方才，不像是在撞船，反倒像...
　　“大炮！大炮！！他们有大炮！！”
　　已经有人鬼喊鬼叫，声音尖锐到仿佛那大炮炸到了他的身上。
　　“降帆！！”
　　海寇的声音里夹着滔天的怒意，而方才的炮火只是小小的警告。
　　掌舵不敢不从，三桅十二帆尽数落下。没有船帆借风，货船几乎是立刻随波晃动，不再前行了。
　　此时此刻，海寇的行动就仿佛恶鬼的审判。
　　货船上的大部分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捂着脸打着磕绊乱了套的各自瞎窜。
　　船舱立刻变成了九层炼狱，地狱中淌着熔岩，昭示着所有人都要不得好死。
　　“救命！救命！”
　　有人尖叫着闯进裴郁离所在的房间，还未进门便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他没来得及爬起，紧接着就有人群涌入，个个都没长眼，踩着那人的肉/体和哭嚎声挤了进来，找着边边角角就钻。
　　裴郁离退至角落，眼见着那人被踩踏，那人的眼珠子似乎要从眼眶里爆出，青筋爆起异常惨烈。
　　可他只是收回了目光，脸上的淡漠如同寒冷刺骨却又无踪无迹的风，凉薄到极致。
　　船舱主门处厚重的布帘被人粗暴地掀开，布帘底部吊着的衡重圆木撞击门板的声音异常清晰，在船舱内反复惊乍。
　　匪首提着九环大刀，虚张声势地踢翻船舱空地处本就乱七八糟的柴火堆，一只手从刀背九环上摩擦而过。
　　立刻有人替他放声高喊：“老子数三个数！老的、少的、公的、母的全他娘的滚出来！”
　　“三！”
　　“二！”
　　“一！”
　　审判，开始了。

第2章 、海寇暴行
　　船舱中莫论是老少妇孺还是高头大汉，都成了瑟瑟发抖的鹌鹑。个个流着冷汗一动不敢动，生怕下一刻被拉出去杀鸡儆猴的就是自己。
　　大魏南部海域海盗猖獗，出行又或是行商，但凡过这海路，临出发前都得是烧上三炷香，求自家祖宗和各路神仙一齐保佑平安。
　　可这香烧是烧了，只是不知烧到谁家去了，如今看来是屁用不管的。
　　裴郁离混在人群当中。
　　他知道这船上除他之外，还有五个天鲲帮的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天鲲帮是黄雀，可这黄雀只管捕食不管其他。
　　他得先自己保住自己的命。
　　他只能极力将头低下，用凌乱的长发糊住自己的脸。
　　枪打出头鸟，淹没在人群当中，回寰的余地就更大一些。
　　“三！”
　　“二！”
　　“大爷！大爷们！”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肉/体被拖动的声音，惊叫声随之而起，“小的只是个掌舵的！您让小的往哪儿行船，小的就去哪儿！求求、求求您饶小的一条贱命吧！”
　　是这货船的掌舵被从舵舱中捉了出来。
　　“一！”
　　一声凄厉的惨叫作为三个数字的结尾，像是无数根引线点着了火，每一根都系在每个人的头顶上。
　　掌舵的血自手腕处喷溅而出，整只手齐齐截断，应声而落。
　　他被匪徒哐当一声砸到地板上，而后听到那人发出几声不屑的狂笑：“孤鲨帮多的是会开船的，轮得到你？”
　　说完，又有另一人接话：“真他娘的没劲！这样吧！谁有种出来啃了这孬种的断手，老子就放谁一条狗命！”
　　裴郁离听到他周围的人全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是想抓住这一线生机，可又不敢第一个往上冲。
　　海寇性子都冲，哪容得人思来想去。说话那人一气之下，抬起手中的大铁锤就要把那可怜的断手锤个稀巴烂。
　　“你、你说的是真的？！”
　　有人远远问道。
　　“废他妈什么话！”匪徒停住了动作，“等老子把你们逮出来，让你们都死无全尸！”
　　“我、我来！”
　　有几个人跌跌撞撞从椅子下桌子下又或是门后涌出来，奔着那染着血液的断手而去，饿虎扑食一般。他们不能坐着等死，他们要活！
　　裴郁离的目光透过散乱的头发，直直落到那个方向，看着那几人的身影，就像是看几个死人一样。
　　蠢货。
　　将生的希望交到匪徒的手上，愚不可及。
　　“哈哈哈哈哈哈！”
　　三十多个匪徒放声狂笑，对这场面喜闻乐见。
　　“给老子抢！谁先吞下肚！谁就能活！其余人都滚出来，谁还敢藏着窝着，就等着被收拾吧！”
　　海寇穷凶极恶，说要收拾就绝对不会轻饶。
　　若真惹怒了这些亡命徒，下场可以想见。
　　人们不敢挑战底线，犹犹豫豫探着步子往船舱内齐聚，没有一个人敢故作聪明趁乱藏匿。
　　“我的！是我的！”
　　有人终于挤翻了其余几个抢夺断手的人，将那断手牢牢攥住，咬牙生吞，眼睛里放着活命的光。
　　其余人疯了似的上扑，还欲再抢。
　　所有人都没想到，匪徒手起刀落，一掌之宽的大刀穿过那正在啃食之人的太阳穴，左进右出。
　　那人还在死死抓着断手，牙齿上挂着肉屑，眼珠子霎时眦裂。
　　噗——
　　刀尖抽出，脑浆连着血液，黏糊糊地喷溅到四周人的脸上身上。
　　方才饿虎扑食的几人都吓傻在了原地。
　　“哈哈哈哈哈哈有意思！”海寇用三根手指摸过刀尖，把一手的脏污往旁边人的脸上蹭，边回身问道，“老大，这回怎么玩？”
　　人群中终于有一人颤抖着声音，好歹说道：“这...这可是李府的货，是、是...是官货！”
　　“官货？”匪首几乎要拐了音，与自己手下的人来回对视，脸上的嘲笑之色放到最大，“李府早他妈烧成灰了？李总督的魂都不知道投到哪处的奈何桥去了！谈什么几把官货？！哈哈哈哈哈哈哈！”
　　裴郁离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他觉得脖颈处异常的烫，不只是因为高烧，还因为别的一些什么。
　　这船上散客和运货商各占一半，都在海上漂了十几日，完全不知何为“烧成灰”。
　　这明明是李总督一月前吩咐从海外运回的货，现在告诉他们整个李府都没了？
　　“船开回帮里须得几日，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匪首回答了刚刚那小弟的问题，“小孩的头割下来钓鱼，男人用来练刀工，女的嘛...练下面的功夫！”
　　污秽之言，不堪入耳。
　　可三十几个匪徒一拍即合，都把接下来的几天当成酒食肉糜的狂欢。
　　“来来来！男的站一边，女的站一边！麻利儿的别他娘的磨叽！”
　　人群压抑至极，正在此刻，裴郁离身边一壮汉猛地跳脚，大喝一句：“他们就三十个人，我们加起来一百来号！一起干他们！”
　　裴郁离被耳边这惊雷一嗓吼得一惊，左右都是人，避无可避。
　　有人喜欢犯英雄病，就有人跟着食恶果。
　　已经有匪徒凶神恶煞而来，举起大刀破开人群。
　　别说一百来号手无寸铁的百姓了，就是两百来号，也没有敢跟着身先士卒与这群悍匪叫嚣的。
　　果然，那男人躲都躲不开，被一刀劈了肩膀，活活卸下一条胳膊来。
　　他那胳膊甚至还未落地，匪徒已经横视了一圈，从胸腔中爆发怒吼：“谁他娘的还敢试试！”
　　裴郁离正正站在他的面前，身后人挤人，只能侧头避免直视。
　　一片薄刀片在他的手心里飞速旋转，刀锋凌厉，却悄无声息。
　　那匪徒视线转回来，怒不可竭抬起一脚，将方才那不自量力的英雄病踹翻在地，整个人群跟着动了动。
　　他呼出一口气，突然注意到眼前有个瘦弱不堪的病秧子，掩着半边脸，连样子都看不清。
　　“晦气！”
　　匪徒刚才砍人胳膊的凶煞之气还未散去，伸手猛地一推。
　　裴郁离手中刀片骤停，即刻缩回袖中。他本不应被这力道轻易推倒，可他此时实在太过虚弱，脚步虚浮，丝毫力气都没有的软倒在地。
　　那匪徒还以为自己推了个纸片，竟有些不敢相信地低头看去。
　　这一眼，他看见的是白皙的脖颈线条从领口拉到下颌处。
　　这肤色实在白得惊人，匪徒不自觉顺着往上一看，就见着这病秧子露出来的侧脸。
　　“操...”
　　裴郁离甚至还处在一片漆黑的晕眩中，就已经被人揪着领子提起来，接着有一只糙硬的手粗暴地撸开他的头发。
　　裴郁离终于缓过劲来，深棕色的瞳孔聚焦到那匪徒拎着他的手上。
　　“操！这他娘的男的女的？”匪徒一边惊叹一边拽着他往外拖，“老大，人间绝色、人间绝色！”
　　事态变得太快，刚才说什么“男的站一边，女的站一边”也全都不作数了。
　　所有人只希望这群海寇逮着那倒霉的病秧子多玩一阵子，千万别空出时间再大兴杀戮。
　　“真他娘的长得比娘们儿还带劲...”
　　那匪首伸出手，手上铁锈味混着海水的腥咸，钳子似的箍住了裴郁离的下巴。
　　他们海上厮混的粗鄙之人都是男女通吃，见着好看的就控制不了下半身。更何况他们即便是混了几十年，也没见过像这般好看又鲜嫩的。
　　“多大了？”匪首起了些兴趣。
　　裴郁离余光瞥见一角，寇翊正面无表情站在那里，环首刀刀尖触地。
　　海寇之外的人此时敢持刀便是挑衅，只可惜场面混乱，海寇们暂时还未注意到。
　　“嗯？”匪首未等到回答，有些不悦，手上加重了力气。
　　裴郁离听到自己的下颌骨在嘎吱作响，将余光收回，淡淡答道：“十八。”
　　“好、好！”匪首突然龇着一口又黑又黄的牙笑了起来，“嫩得像花一样！算今日没白来一趟！”
　　说着，他已经向裴郁离紧贴，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汗味扑面而来。
　　旁人都或多或少露出不适的表情来，谁知裴郁离纹丝不动，兀地一笑，抬眸直直对上了匪首的双眼。
　　“这样多没意思。”他又往前贴近了些，呼出的气打在那匪首的脸上，温温热热。
　　匪首的眼睛里冒出兴奋的光，问道：“那怎样才有意思？”
　　“我若是你，”裴郁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的一圈人全部都听到，“遇上个姿色卓绝的美人儿，定不会翻来滚去草草了事。”
　　匪首腮帮子上的肉抖了抖，杂乱的宽眉跟着上挑。
　　“江湖男儿讲究个气性，先让兄弟们轮流试试水。谁能操得他烂成一摊泥，谁就是最特么有种的。”
　　他不紧不慢，声音里始终衔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调笑，甚至像是在用无关痛痒的态度说着旁人的事。
　　寇翊的大拇指不自觉地在环首刀的刀柄圆环处打着圈，双眉间凛出个淡淡的“川”字。
　　匪首没想过这小美人这样玩得开，微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一番，手上的力道也松了许多。
　　“在此之前，”裴郁离声音又放轻了几分，近乎低语道，“回航之路尚有几日，船上这么多的壮年，你不怕吗？”
　　匪首嗤笑一声：“笑话！”
　　“他们是不足为惧，可捏在手里玩却也有意思。我瞧着人群中也有携带兵器的练家子，若不想其成为后患，便先拎出来鞭打鞭打。”
　　说着，他与匪首面对面不过咫尺，眼睛却已经看向了寇翊的方向。
　　匪首怔愣一下，回身随之看去。
　　所有人都低眉顺目，仅那一方之地有一年轻男人持刀而立，身形高大笔挺，面上全无惧色。
　　方才实在是没注意，这下一看，那股子拽得二五八万的劲儿真是穿破了人群，直朝匪首的面门上砸。
　　这是什么？这就是要打他的脸！
　　其余海寇也顺着自家老大的眼神看过去。
　　不知怎的，整艘船的焦点都落在了明明一直一言未发的寇翊身上。

第3章 、以一当十
　　寇翊周遭的人都胆战心惊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前边人的脚跟踩着后边人的脚尖，打着磕绊的想赶紧把自己择出去。
　　他们也不知道那小美人对匪首说了什么，真是要命！怎么偏偏就盯准了他们这里！
　　“小兄弟你、你服个软，赶紧把刀扔了！”有人抖成了筛子地去拽寇翊的小臂，被后者冷硬地躲开。
　　那人也没有办法，苦着脸连连往旁边避，生怕引火烧身。
　　海寇们的强烈不满已然喷发过来，寇翊只不悦地瞥了一眼前方的裴郁离，而后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既是轻蔑，也是挑衅。
　　“寇爷怎么回事？”有人低声急道。
　　“他那把刀是长在手上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另外一人答道。
　　“帮主叫我们五人劫船，他倒好，不仅带个累赘，这下还打草惊蛇。若是任务失败，回去都要领罚！”
　　来自天鲲帮众的短暂对话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前方兀地炸起一阵怒吼：“奶奶个腿的！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哈！见着你爷爷不乖乖下跪，还敢横眉竖眼！”
　　并未横眉竖眼的寇翊眼见着那人挥动着大锤朝他冲将而来。
　　嘴角一抽，左手自发去擒，干净利落夺了那大锤，背手一敲。咔吧一声，有东西应声碎裂。那急赤白脸的海寇双膝一弯，整个人噗通跪倒在地。
　　“操——”
　　那海寇满肚子的脏话还未喷出，就先被铺天盖地的疼痛当头一砸。膝盖处的骨头像是粉碎了一般，连着皮肉一起，像是被什么和成了一锅泥，还有东西不停的在里头搅合。
　　寇翊将手里的铁锤掷到那人腿边，居高临下、极尽鄙夷地瞥他一眼。谁是爷爷？
　　直到这个时候，那海寇才意识到自己的膝盖是被铁锤给生生砸碎了。
　　“不要命的杂碎！”
　　海寇们享受这艘船上每个人的畏惧神色，冷不丁遇到这么个刺头，丢面子的愤怒远远压过了理智。
　　好几个人一起凶神恶煞地上前，人群战战兢兢后散，船舱中间突然就隔开了一片场地。
　　这些海寇的武器杂，铁锤板斧狼牙棒什么都有。
　　寇翊环首厚刃并不出鞘，双脚一错飞速旋身躲过迎面而来的链子锤。
　　那链子锤上带尖刺，出手狠决，嘭地一声砸进地板，豁然砸出好几枚圆洞。
　　寇翊被那震天慑地的动静惹地不耐皱眉，正身过来，一脚踩在那连接着手柄与锤头的铁链上。
　　“操/你奶奶！”那匪徒大喝一声，用力往后一拔，其余人已经飞身而上。
　　说时迟那时快，寇翊松开脚底铁链。对着面前举着虎头金刀横劈而下的海寇就是一拳，他出手极快，卷风凛冽，从旁躲过金刀利刃直捣那人下颌骨！
　　匪徒顿时口水横飞，眼冒金星，虎头金刀拿都拿不住，一人一刀双双落地。壮硕的身躯正正扑在那嵌于地板的带刺锤头上。
　　“啊啊啊！！”
　　惨烈的嚎叫霎时间炸起，那人连滚带爬了许多步，身上赫然三个血洞，每一个都在噗噗冒血。
　　“嘶......”在场人无不深吸一口冷气。
　　此时此刻，不止是天鲲帮的几人紧盯着局势，还有另一批势力也在伺机而动。
　　“这小子是什么情况？独是不独？[1]”
　　“我盯他许久了，并未与人有过交谈，看言行也绝非受得住管制，想来为独。”
　　“这小子功夫不错，若真无门无派，不如招揽？”
　　“得了吧，你瞧他这身手，咱几个加起来打也不定是谁吃亏。招揽，凭一张嘴吗？”
　　“别说这无用的，夺船为先。只要他不是阻碍，管他作甚？”
　　说话这功夫，寇翊那边疾风骤雨乍起，海寇们单方面的声势浩大。
　　几副嗓子先是顶了半边天，个个都是叫嚷着上前，接着大头朝下脸朝地摔下去，蹭破了嘴皮好让他们消停消停。
　　“操！操！操——唔——”
　　可惜有人不得消停，寇翊看也不看那分明倒在地上还在无能狂怒的废物，一脚将其踹出两米开外。
　　不知有意无意，正落在裴郁离的脚下。
　　裴郁离往后退了两步，神色冰凉，脸上就连发热泛出的红晕都消失了，只剩下与白衣融为一体的惨白肤色。
　　他下意识抬头，目光与前方寇翊投过来的凌厉目光撞作一团。
　　后者眸中夹着探究，一丝危险的气息顺着空气爬过来，钻进裴郁离的每一个毛孔。
　　可裴郁离不觉惊慌，当他把匪首的注意力引到寇翊身上时，他就该想到后果。
　　他只是隐隐发抖，极端的愤怒在他心头窜了一圈又一圈。
　　寇翊年纪轻轻就被天鲲帮众人称一句寇爷，那是因为帮主明目张胆的偏爱他。
　　他不可能是草包，可他竟真能毫不费力地解决这三十多个人高马大的悍匪？
　　裴郁离抬手触碰到胸前的碎玉，眼尾瞬间染上了猩红。
　　那一刻，他承认他冲动了，刀片出袖，重新被他捏在手心。他甚至毫不掩饰地回盯了过去，险些将眸中的阴鸷和杀意尽数显露给对方。
　　不巧的是，匪首眼见三十多兄弟几近折半，终于意识到对方战力惊人，喝道：“都住手！有话好说！”
　　这一喝，寇翊移开了视线，裴郁离的神智也被堪堪唤回。
　　他杀心太重，竟把自己给冲晕了？现在的状态莫说是杀人，就算是同归于尽，他也做不到。
　　海寇们被打得落花流水，一半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另一半听到喝令总算得了个台阶，都往匪首的身边退去。
　　寇翊刀未出鞘，衣不沾血。微微抬头，用鼻尖睨着那匪首。
　　“小兄弟身手不错，不如跟着孤鲨帮干？今日这一整艘船的宝贝，分你五成！这...”匪首一只手抓过裴郁离，咬着后槽牙舍不得道，“这小美人也给你做禁脔！行不行？”
　　“老大！”
　　寇翊这回不看裴郁离了，他嗤笑一声，不屑道：“不稀罕。”
　　“这...”
　　人群早已鸦雀无声，大家的心跟着这对话浮浮沉沉。船客们脸上的表情都是僵硬的，因为他们实在不知此时此刻该做怎样的表情。
　　若这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是个好心人，他们就都得救了！
　　可若他要与海寇同流合污，他们就都完蛋了！
　　“开船，往岸边开。”寇翊又说。
　　他这就是拒绝了与海寇合流，要把货船安全送回东南陆域。
　　方才讨论寇翊那几人互相看了看，终于确定了这小伙子确实只是个普通的船客。
　　若是像他们一样要劫货，就不会将船开回官家的地盘。
　　其中一人无声无息地离开，朝着舵舱而去。
　　这边，匪首仍在讨价还价，将凶悍之气彻底收回去，哄道：“大不了我们孤鲨帮弃船，你们继续回航便是。”
　　寇翊给了他一个“你当老子傻”的鄙视眼神。
　　已经有旁人替他说道：“不不不行啊！他们那海寇船上有火炮，若是放他们下去，咱们货船非得给炸成灰不成！”
　　人群立刻“是啊是啊”地说开了。
　　方才他们都是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现在看准了这年轻小伙子能保这一船人，终于敢说上几句了。
　　匪首被戳穿，脸色一黑，朝着说话那人怒瞪过去。那人立刻低下头，往后缩了缩身子。
　　寇翊倒是对匪首招了招手，说：“滚过来。”
　　当着三十多个或完好或残废的小弟叫他们的大哥“滚”过去，要搁平常，莫论是谁说这话，舌头早被连根拔了。
　　可这时竟无一人发火，就连匪首也只是将怒火勉强压下，朝寇翊靠近了几步。
　　“打个赌，”寇翊环视一眼人群，用仅匪首一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今日你们能活着下船，算我输。”
　　匪首闻言双眼瞬间放大，立刻做出防备姿态。
　　可他理解错了意思，寇翊并未想亲自动手，只是这时，人群后方好大的一声响同时传来。
　　一个海寇打扮的人不知从何处飞出，重重落到地板上！
　　他翻身过来，用力喘气，胸腔起起伏伏，而后两腿一蹬，撒手人寰。
　　这是舵舱中开船的海寇！
　　十几个带着家伙的强壮男人皆从人群中脱离出来，一人道：“这货本就无主，我们不做匪寇行径，只要货，不杀人。不想死的就让开！”
　　海寇们被打得措手不及呆愣当场，其余人慌慌张张四散藏匿。
　　那说话之人又盯了盯寇翊，显然对他有所忌惮。
　　而寇翊于混乱之中瞥了下那人，瞧见他手中的盘龙棍，是“戍龙帮”的武器。
　　他扬了扬嘴角，不屑一顾地转身往舱外走去。
　　在他掀开门帘的那一刻，后方戍龙帮与海寇骤然厮杀，大大小小的惊呼声被帘布隔绝在内。
　　包括天鲲帮几人的对话：
　　“见了鬼了！戍龙帮怎么也在这里？！”
　　“寇爷到底怎么想的？刚才叫船往陆上开，现在又叫人家从咱手里夺货，这能忍？”
　　“傻不傻啊你？叫那帮冤大头先帮咱解决了海寇怎么不好了？咱们先省省力气，路上再解决了他们便是！”
　　“哦哦哦！”
　　舱内乱作一团，舱外，月亮被层层叠叠的薄云笼罩，映出一圈月晕。
　　寇翊在方才的打斗中还是沾了些海寇的咸腥气，正一万个嫌弃地低头拍打衣袖。
　　衡重圆木与门框轻轻一碰，明黄的灯火透过缝隙，刚钻出来又被棉帘不通人情地撞了回去。
　　裴郁离走路没有声响，只是被肆虐的海风迎面一打，羸弱地扶了把墙。
　　他看着寇翊的背影，面上情绪并不明显，略带心虚地轻唤了声：“寇爷。”
　　一道寒光破空而出，利刃出鞘，寇翊旋身过来，刀尖堪堪停在裴郁离面前，距喉咙不过毫厘。
　　他冷声问道：“你对我不满？”
　　裴郁离的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一番，与刀尖轻轻擦过，抬眸轻轻喘了一口气：“我只是想自救。”
　　寇翊眯了眯眼睛，似乎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合理性。
　　然而还未等他判断出个子丑寅卯来，就见裴郁离双眉忽地拧起，一只手猛然揪住胸口处的白衣，另一只手无比仓促地去掩口鼻。
　　整个身子往前一弓，张口见血，鲜血喷涌而出，捂都捂不住，全呛在寇翊下意识往回收的刀口上。
　　“咳、咳咳——”
　　裴郁离双瞳涣散，像朵雨打风吹的破败残花，身形摇晃着向下栽去。

第4章 、美人垂泪
　　此时此刻但凡有第三个人在场，都会惊讶于寇翊那常年拉着的臭驴脸上竟也能露出无比精彩的表情。
　　他离开天鲲帮之前特地将这刀身来来回回擦了三遍，还与人做了个闲赌，回帮之日刀不染血，也不沾尘。
　　可...
　　寇翊眉心使劲一抖，当场便想着干脆将这人杀了了事，省得来气。
　　可惜行不由心，他左手已经伸了出去，抓住裴郁离手臂往回一带，便将人揽进了怀里。
　　后者全然失去了意识，整个人只靠寇翊的一只臂膀捞着，摇摇坠坠地倚靠在他的身上，滚烫的脸直往他的脖颈里扎。
　　粘腻的血液沾到寇翊脖子处唯一露出来的一点雪白的中衣上。
　　寇翊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赶紧将左手刀鞘移至右手，胳膊上移，揪住裴郁离的后颈就想把他往后拉。
　　但两人此时的姿势着实尴尬，手刚一动便已经别住，反倒让那病秧子又往里歪了歪，呼出的热气正打在寇翊的耳垂上。
　　“......”寇翊的心中猛地升上来一阵烦躁。
　　他右手上的刀和鞘互相碰撞一下，刀尖上沾着的血便落下了几滴。
　　左手快速下移，搂住裴郁离的腰将他往上一提，直接夹着他往船舱里走去。
　　于是此时此刻的场面便有些滑稽。
　　舱内海寇基本全军覆没，只剩几个还在负隅顽抗。
　　每一个无辜的船客都已经躲在了桌下椅下客房内，全把自己安置得好好的。
　　戍龙帮的人言而有信，只杀海寇，不伤害旁人。
　　天鲲帮那几个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几乎是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处境。
　　寇翊掀开帘子，后半夜的海风更猛，直接带着哨音灌了进来。
　　他才懒得管舱内战况如何，黑着一张脸，夹着人往先前的房间而去，就像夹着片薄薄的纸张一样，毫不费力。
　　船客们惊恐的劲儿过去，竟得了些余力，眼睛跟着他走了一段，恐怕心里都在想：好凶！怎么还把人家小郎君吓晕了！
　　客房里的人也不少，瞧见寇翊面色不虞地进门，却都识相得很。
　　小小的空间里当即鸡飞蛋打，这个绊着那个的脚连连往外退。
　　“您...您您您好生休息！”
　　一群人如浪一般退去，只留下弥漫着一股子人味儿的房间。
　　咔吧一声，门关紧了。
　　寇翊两条眉毛拧成带着勾的粗线，眼见着脏乱的地板和床——那之前新拿下来的棉被甚至被踩了许多脚印，一半还在床上，另一半凄凄惨惨地坠在地上。
　　他本想将手中半死不活的人直接扔到床上，可又实在忍受不了有人躺在这样的污泞里。
　　权衡了一下，心道污泥是鞋底粘的，血液好歹是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
　　于是抬刀在裴郁离的衣角上抹了抹，将刀尖上的血抹净后直劈而下，生生将那被子从中间砍成两半，坠在地上的一半直接踢开，剩下的一半勉强还算干净。
　　他忽地吐出一口气，心里舒服了不少。
　　“唔——”
　　裴郁离无意识地哼喘了一声，好歹有了点“这人还没死”的信息。
　　可不知怎的，这一声竟像是唤回了寇翊的怜悯之心，他忽然就觉得自己的动作可能有些粗鲁了。
　　别人无端呕血，想是受了些不在明处的伤。
　　他这样搬来扛去，万一真给人弄死了，那未免...未免有些不讲道义。
　　这人是他亲手从海里捞上来的，轻易就死了，那不是可惜他湿了一身的衣裳，还惹上本不需要惹的麻烦？
　　寇翊想到此处，终于用手托了一把裴郁离的头，一只膝盖抵住床沿，弯腰缓缓将他平放下去。
　　这晌两人距离很近，又不似方才那样身体与身体黏在一起，什么都看不见。
　　寇翊这才注意到，这人垂在身侧的一只手竟全是青紫，像是撞到了什么地方，起了淤血。
　　海寇登船时场面混乱，磕磕碰碰是难免的，只是这青紫的颜色落到这样雪白的手上，难免让人觉得十分乍眼。
　　他不想再看，可目光上移时却又瞥见裴郁离后腰处的衣衫竟破烂了一道。
　　纤薄的腰身透过漏洞扎进他的眼睛里，一处深红的血印明晃晃露出来，看那样子是撞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上。
　　这么瘦的身子骨，本又发着高烧，像这样来回磕碰几下，不吐血晕倒才是有违常理。
　　寇翊当下直起身子来，扯过那半张棉被往裴郁离身上一扑，又犹豫了一下，把边边角角都给压实了，才转身拿起那把环首刀，向门外去。
　　门外，海寇的数量肉眼可见的减少了一大半，匪首卧在船舱中间的地板上，仔细去看，可以看见他的双手和双脚都被折断，软软地垂着。
　　有几个满头血水混着泪水的海寇，乖如鹌鹑，低头扎在一旁。
　　寇翊懒得去想其他的海寇是如何被处置的，总之仅剩的这几个一定是哭爹喊娘地缴械投降了。
　　“大爷，大爷！”那其中一个正在喘着粗气求饶，“你问我们这船货都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啊！李府昨日被一把火烧了，兄弟们都是临时得着消息，才来抢夺这无主的船，谁也不比谁知道得多呀！”
　　那戍龙帮的领首一脚踢翻了聒噪的海寇，侧头往寇翊这边看了一眼，竟突兀地露出个和善的笑容，问：“小兄弟，里头那小兄弟如何了？我瞧着他身子骨弱，没什么事吧？”
　　寇翊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那人一眼，心中已然不悦。
　　那人显然一直在盯着他。
　　“别误会，”领首解释道，“我是看你武艺高超，真心想同你交个朋友，戍龙帮也绝非穷凶极恶之徒。这样，此次出行，我们身上倒是带了些应急的药材，可解你之急。”
　　寇翊的眉峰不自觉挑了挑。
　　领首并不觉得热脸贴了冷屁股，反而让身边帮众把药箱拿了出来，问道：“那小兄弟哪里不舒服？或许这些药材能派得上用场，外伤？又或是...”
　　“伤寒。”寇翊终于接了话。
　　他这一回应，领首就算是牵起了话头，笑着道：“既是伤寒，去煮一副小柴胡[1]来。”
　　有戍龙帮帮众应了一声，便拿着药往厨房去了。
　　“李府是白眼狼入门才落得这样的下场，可这货物本是无辜，被烧杀抢掠的海寇夺去，倒不如入了咱们这正经帮派的手。”
　　领首说这话时，有意无意在“正经”二字上加重了读音，似乎是在暗示什么。
　　正巧有船客从旁听了一耳朵，结结巴巴道：“我...我听过戍龙帮的大名，是是是海上押镖的镖爷吧？”
　　“哎~”领首似乎觉得这话接得很是时宜，继续道，“东南海域海寇猖獗，以往官商行船，也都总找上我帮兄弟，为其护送押镖。小兄弟，你可有兴趣...”
　　他绕了这一大圈，终于将招揽目的说出了口。
　　谁知寇翊的心思还停留在最初的那句“白眼狼入门”，问道：“李府出事是家贼所为？”
　　昨日李府付之一炬，昨夜裴郁离便于天鲲帮船队边落水，这未免也太巧了？
　　寇翊想到这里，双眼略微眯了眯。
　　他从不管旁人闲事，可裴郁离是他救回来的人，若要入帮，至少得知道底细。
　　领首一愣，答道：“据说是奴仆报复，具体原因不明，但李府失火之际，李家小姐带着一仆一婢正在府外。”
　　舱内的柴火重新燃了起来，领首一边说着一边对寇翊招手道：“过来坐上一坐，小柴胡还需熬一阵子，暖和暖和也好。”
　　寇翊对这话题起了些兴趣，抬脚过去，右手一抬，环首刀鞘啪地拍到那一旁低头蹲坐的海寇身上。
　　明明看起来没用多少力气，可那海寇却像遭了千斤重量，猛地往前一扑。
　　寇翊就势转身，往他背上一坐，示意领首继续。
　　周围的船客们都咽了口口水，心中好歹不再惊慌，还难免带着些大快人心的窃喜。
　　那些海寇杀人不眨眼，当自己是天王老子。就该有更狂的去教训教训他们！
　　“官府找着了那婢女，”领首探手取暖，对寇翊露出了欣赏的表情，接着说，“据那婢女说，她先与二人分开，进城去帮小姐购置些珠宝首饰，后来便再没见小姐回来。”
　　“那...那李小姐呢？难道真是那仆从滋事？”有人问道。
　　“仆从不知所踪，但今晨，官府在李家的后山处找着了李小姐，”领首故弄玄虚地停顿一下，“准确说来，是找着了她的尸身，就埋在后山里。”
　　寇翊的神色愈发冷淡，明黄的柴火映在他的脸上，却映不出什么温度来。
　　正常人听热闹都不该是这个反应，已经有人唏嘘道：“这什么仇什么怨呐？纵火烧了整个李家不说，连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也要杀害。”
　　“是啊，好歹李家也是他的主家，还真是养了只狼！”
　　李府满门被一场大火湮灭，堂堂东南总督死得不明不白，罪魁祸首竟不见踪影。
　　这件事恐会成为最大的闹剧，反复出现在每一户东南百姓的茶余饭后。
　　不止如此，早在昨日，孤鲨戍龙与天鲲三帮便已收到了风声，分别派人登了这无主船。
　　寇翊心下判断了一番。
　　若真是斩草除根的勾当，仅仅留那一婢女是何意？再者若是畏罪潜逃，特地将李小姐埋回李家的后山又岂非多此一举？
　　一个处心积虑灭人全家的狠角色，真的会做出这样自相矛盾的事情吗？
　　他不会在想不清楚的事情上多费力，于是懒得再听，拍拍衣摆便站起来。
　　正巧，那熬药的帮众端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也已经出来了。
　　“哎，”领首抬头，“小兄弟，你...”
　　寇翊知道他想说什么，不等他问直接答道：“承蒙厚爱，永无此意。”
　　说完这句，他接过那碗小柴胡汤，又破天荒多道了声谢，而后转向往客房去。
　　从昨夜到现在，整整烧了十二个时辰。
　　这碗药汤若救不了那姓裴的小命，那便是阎王爷执意收人，与他寇翊无关。
　　咯吱一声，寇翊将门推开。
　　隔着门缝却听里面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
　　他脚步顿了顿才走到门内，见裴郁离侧身蜷缩在床上，呼吸略显急促。
　　那砍成一半的棉被噗噗往外冒了许多棉花，一边已经成了薄布，垂挂在身上丝毫不起作用。
　　再走进一看，寇翊端着药汤的手都跟着一滞。
　　他的面前，裴郁离那巴掌大的小脸烧得通红，两条秀气的眉毛紧紧拧着，阖也阖不紧的眼睛里不住地冒着泪，顺着眼角和鼻梁一齐下落，染湿了整张脸。
　　啪嗒——
　　一滴泪珠从他的鼻尖滴落。
　　这一滴泪却像是某种神秘的召唤，一下将垂泪之人惊醒，氤氲的眸子猛然睁开，正对上寇翊那一瞬间兵荒马乱的神情。

第5章 、铁汉柔情
　　疯了吗？
　　寇翊那时唯一的想法就是这个。
　　他立刻移开了眼，将方才冒出来的不明所以的情绪掩了回去，面上神情重归冷淡。
　　而裴郁离似乎才是更加无所适从的那个。
　　他肉眼可见地慌乱了一瞬，像是大梦初醒，对周身环境与面前的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片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失了态，艰难地将上半身支起，张口轻声道：“我...我烧糊涂了。”
　　这人好像只会在梦中显露真实，一旦清醒，便在周身筑起了一堵墙。
　　人进不去，他也不会出来。
　　不过这些与寇翊无关，寇翊只是往前进了一步，一只手将他捞起，另一只手递了药汤过去：“生病难受倒也不至于哭成这样，服下吧。”
　　裴郁离倚靠这一只手的力气坐直了身体，双眸往下一瞥，就瞧见身边全是散乱的棉絮。
　　倒是披在他身上的被子这里凸起一块，那里陷下去一块，惨不忍睹。
　　不怪他方才总觉得浑身冒冷风，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裴郁离伸出手，将那不能称之为棉被的棉被往上拽了拽，又觉得自己脸上粘腻得不舒服，于是抬头问道，“能让我先擦把脸吗？”
　　寇翊端着药汤的手还横在他面前，本想说“麻烦死了谁要伺候你”，可嘴角抽了抽，还是转身将药汤放下，解开外衣，从干净的中衣上扯下一块雪白的布料递了过去。
　　“没有手巾，凑活着用吧。”
　　确实是“凑活”，可裴郁离别无他法，只能接过去。
　　他发烧的症状丝毫没有缓解，虽一口血吐得心口舒服了些，但身体还是绵软无力的。
　　加上及腰的长发披散下来又十分碍事，动作便更显缓慢。
　　要搁平常，寇翊非得掰过他的下巴给他胡乱擦一擦，再把那碗药直接灌下去。
　　不...
　　真要是搁平常，寇翊根本不会管这人。
　　可当下此刻，寇翊违背了自己的性子，觉得这辈子的耐心也就这样了。
　　他甚至眼瞧着裴郁离擦拭得费力，伸手将那布料取过来，说：“我出去找些热水，你先把药喝了。”
　　说完这话他脱手便走，却又忘了对方是靠着他的力气才堪堪坐稳的。
　　手刚一放，裴郁离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地倒了过去。
　　寇翊眼疾手快捞了一把，正触到他那滚烫的脖子，一时皱了皱眉，问道：“你是冷是热？”
　　裴郁离喘了口气，晕沉的头无力地靠在寇翊的腰部，答道：“很冷。”
　　也是，热气不停地往外散，能不冷吗？
　　寇翊心知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不再言语，略一弯腰就将裴郁离带起，轻轻将他靠在床头，还将那枕头塞在后面，避免床头木板太凉。
　　而后又左右瞧了瞧，还是将自己的外衣解下给人披上，又将那破烂的半边被子拾掇拾掇，拉到他身上给盖严实了。
　　“寇爷，”裴郁离抬眸看他，“我的确是为自保，你对我生气也是应该的。”
　　寇翊差点都要将这事忘记了，闻言一边去端药一边淡声道：“他们不是我的对手。”
　　说完这句，他又停顿一下，补充道，“所以没事。”
　　裴郁离就顶着他那张虚弱的脸和无比纯善的眼睛莞尔一笑：“多谢寇爷。”
　　“......”寇翊再一次将药端到他眼前，看他皱着眉头喝下，才起身出去。
　　而裴郁离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眼神忽地一变。
　　寇翊的功夫十分了得，警觉性又极强。无论是硬来或是偷袭，成功的几率都微乎其微。
　　裴郁离裹在被子里的手缓缓地摩挲着那两块碎玉，心中还在琢磨。
　　若是能入天鲲帮，他迟早能找到机会下手。若是入不了，他多半是要被府衙捉回去，百口莫辩，死在仇人的前面。
　　这天鲲帮，他必须得入。
　　*
　　这一夜发生了许多事，整艘船上的船客没有一人得以安心休息。
　　相比而言，裴郁离所处的这一间屋子倒是安静祥和到了极致。寇翊昨夜出去，回来时带回了一盆热水与一床完好干净的被褥。
　　他左右手都有东西，便将环首刀背在了背上。
　　正如所有人瞧见的，他那环首刀向来不离身。
　　裴郁离瞧他弯腰整理被褥，目光从他背后的刀柄缓缓前移至他的脸，问道：“怎么又多出一床来？”
　　寇翊答：“隔壁房间柜里的，新的。”
　　裴郁离顺势躺下去，往旁边挪动几寸，腾出了地方又问：“上来休息吗？”
　　寇翊拍打床褥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重了几分，抬眸望过去，淡然反问道：“不然呢？”
　　裴郁离没有作答，又往被子里钻了钻，只露出一双清丽的眼睛。
　　药效上来，他晕沉褪了些，困倦却多了。
　　崭新的被褥里很难生出热乎气，他不自觉蜷缩成一团，慢慢阖上了眼。
　　寇翊将之前脱下的外衣重新穿上，对着裴郁离仅露在外面的半张脸看了良久，还是将心中的问题全压下去。
　　隔着被子躺到裴郁离的身边，大发慈悲地往里挪了挪，用半边身子挨着他。
　　天海一线处露出绯红时，裴郁离悠悠转醒。
　　身后传来温热的气息，他的后背被个宽阔的温暖源给包实了。
　　昨夜他原本睡得并不安稳，直到感受到身边的温暖，脑子里的线拉拉扯扯，才终于啪嗒一声断了。
　　整个人像是被棉花包裹着，耳朵和心灵全被软乎乎的东西堵上，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不用想。
　　不知是什么给他营造了这样虚幻的安逸，他沉溺其中，可却深知危险。
　　方一睁眼，一切都消失无踪。
　　光线透过窗户钻进眼帘，无边的黑暗却随之扑进心里，一点间隙都不留。
　　裴郁离浓密卷翘的眼睫毛抖了抖，就听耳后寇翊的声音响起：“醒了？”
　　这声音并不温柔，甚至有些冷硬，至少与隔着被子传来的温热气息产生了反差。
　　果然，下一句就是：“有些事情，你该交代交代。”
　　话落，寇翊起身，干脆带走了那一丝余温。
　　裴郁离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过去，轻笑道：“寇爷昨夜不问，倒算是对我这个病人柔情了，多谢。”
　　“昨夜你不清醒，我是怕你胡言乱语，耽误我的时间。”
　　裴郁离见他衣着整齐利落，甚至连发髻都未乱，唯一的瑕疵便是衣领上那一点暗红色的血液。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睨着人，一股子压迫感便拢在这小小的一域空间里。
　　“寇爷打听我的事，便是许了我入天鲲？”裴郁离坐起来，一双圆眼直直对他看去，不觉得被审问的是自己，反而先问道。
　　寇翊竟被他那双圆亮的眼睛吸引了一瞬。
　　旁人都道美人在媚，可这位...
　　寇翊没有继续往下想，而是迎过了视线，道：“我不白白救人，可也得取决于你的底细干不干净。”
　　“寇爷想问什么尽管问，我自言无不尽。”
　　裴郁离摆出了有问必答的态度，寇翊也不同他弯饶，直接问道：“你与李府可有干系？”
　　“有。”裴郁离几乎没有犹豫。
　　“李府一系皆葬身火海，你可是唯一幸存之人？”
　　“应该不是，还有一名唤桃华的婢女，当日也在府外。”
　　“应该？”
　　“当日我与她二人分开，并不知晓那婢女去了何处。”
　　“李家小姐呢？”
　　裴郁离听到“李家小姐”，呼吸一滞，指甲全掐进肉里，勉强冷静道：“死了，但与我无关。”
　　“是你将她埋进了李家后山？”
　　“是。”
　　“为何？”
　　“主仆情谊。”
　　“主仆情谊？”寇翊打量着他，“那李府那把火呢？也与你无关？”
　　“是。”
　　“如何证明？”
　　“这重要吗？”裴郁离忽而一笑，“天鲲帮的帮众莫不是身世底细全一笔一划记录在册？寇爷能保证他们全都身家清白吗？”
　　“他们关我屁事，”寇翊咄咄逼人道，“你是我救上船的，我只管你一个。”“那我只能说我坦诚了，确实与我无关。”
　　寇翊挑了挑眉，又道：“即便如此，天鲲帮也是你唯一的退路。如若我不收你，便会有官府来收你。”
　　“对。”
　　“既然无辜，为何惧怕官府？”
　　“这世上说不清的事情有许多，比起官府，我更愿意和寇爷讲道理。”
　　寇翊环胸而立，嘴角隐约有了一丝弧度，问：“你要讲什么道理？”
　　“我是个亡命徒，尽可以为天鲲帮鞠躬尽瘁，还不够诚心吗？”
　　“够是够了，不过，”寇翊换了姿势欺身下来，言语中带了些嘲弄之意，“你可知你在这里孤注一掷，可那叫桃华的婢女却与你各执一词？”
　　裴郁离沉默了片刻，呼出的鼻息与寇翊的呼吸打在一起。
　　“你说你与她二人分开，可到了她的口中，是她与你二人分开。”
　　裴郁离的表情明显凝滞了一瞬，但只是一瞬。
　　很快，他往后缩了缩，似乎是在这言辞交锋间做出了某种妥协，道：“那岂不是更好？所有人都给我定了罪，我便更加没有退路，正好能全心全意跟着寇爷。”
　　“你不想还自己个清白吗？”
　　“清白有命重要吗？”
　　寇翊眯了眯眼睛，终于退了回去，重新站直道：“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你最好没有说谎。”
　　“寇爷尽管放心。”
　　话已至此，寇翊便是有了保他入帮的意思。
　　那日将他从海里捞起便是一时冲动，未想还真的冲动到了现在，竟要破天荒地领人进帮。
　　要让范哥与窦学医知道了，只怕都要惊掉大牙。
　　寇翊还未来得及细想自己究竟是犯了什么毛病，就听裴郁离话锋一转，说道：“门外那帮派有八人，身手都很突出。”
　　寇翊回神去听。
　　“我知这对寇爷来说不算什么，但大动干戈总归麻烦。”裴郁离露出个狡黠的笑容，“我有办法，能不动一兵一卒，将这一船的货物弄到手。权当做入帮的条件，如何？”

第6章 、潜入舵舱
　　是夜。
　　此为海寇登船之第二夜，也为戍龙帮剿灭海寇三十余人的第二夜，满船已然平静下来。
　　风狂浪高，可船体巨大，因此保持了内部的相对平稳。
　　一圈人脑袋挨着脑袋正于客舱中东倒西歪地休息，仅有的几个客房也都熄灭了灯火，若是忽略了有人时而炸起又时而消失的呼噜声，倒也勉强算得上是落针可闻。
　　唯独裴郁离在窸窸窣窣地动作着。
　　他正将寇翊的外衫往自己身上套。
　　“你要做什么？”寇翊倚靠在床上，他现在唯一的光源只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月光。
　　“嘘，”裴郁离往前靠近两步，将食指抵在寇翊的嘴唇上，轻声道，“我要潜入舵舱。”
　　“......”寇翊于黑暗中眨了眨眼，稍微往后移了移，也放轻了声音，“可我的衣服并不合你的身，不会束手束脚吗？”
　　裴郁离将冰凉的指尖收回：“那也总好过一身白衣去晃人家的眼睛吧？”
　　“这倒也是，”寇翊点点头，“可你准备怎么进去？进去做什么？”
　　裴郁离若有若无地牵了丝笑容出来，答：“这寇爷就不用管了。事成，你保我入帮。事败，则是我一人之事，与你无关。”
　　寇翊下意识挑了挑眉毛，没再接话。
　　这姓裴的自打白日里休息了一会儿养足了精神，连带着说话都不那么柔柔弱弱了。自己钻在屋子里鼓捣了半天的东西，现在便说要上舵舱里去。
　　戍龙帮派了人于舵舱中掌舵，那八个人个个身手不凡，寇翊倒的确想知道裴郁离要做什么。
　　再者说，什么“与你无关”？
　　身上穿着他寇翊的衣裳，办得便是与他寇翊有关的事。张口便来，倒也不觉得自相矛盾。
　　寇翊时常觉得裴郁离这个人似乎惯常心知肚明地装傻充愣，偏生长了一副纯良相，容易将人骗过去。
　　他这边还在想着，那边，裴郁离已经将发髻整整齐齐地挽上去，又将腰带裹了紧紧的几圈，准备就绪了。
　　暗光中本就瞧不清楚，乍一眼看去，他那腰身简直就像没有似的。
　　杵在寇翊面前，像是杵了根会蹦跶的棍子...
　　寇翊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刚想问这人究竟是吃什么糟糠长大的，后者已经退了两步往门边去，也没跟他打招呼，轻轻撩开门，便从狭窄的门缝处飘...飘了出去。
　　木门无声无息的合上，任是寇翊这样五感敏锐的人，都觉察不出什么异动。
　　他坐在原处，用意味深长的表情瞟了一下那木门，而后无所谓地滑躺下去，阖上了眼睛。
　　*
　　夜晚行船最需要眼力，也最需要精力。
　　即便是桅灯、舷灯、船首灯、环照灯以及尾灯一齐亮着，掌舵也需要集中精神，因此十分耗神。
　　裴郁离托寇翊观察过，这一整个白日，戍龙帮的人只换过一次班。
　　也就是说，当下行船的此人，从傍晚便已经掌舵，到此刻为止三个时辰有余。
　　该换班了。
　　舵舱与客舱以一褊狭的通道连接，通道一侧有一四方铁门，内连宽口管道，通到甲板下层的侧舷上。
　　这宽口管道仅是为了联通内外空气，不过也正为裴郁离提供了方便。
　　他三两下将那因老旧而本就不太牢固的锁头撬开，轻轻掀开四方铁门，单薄的身躯略一蜷缩，便将自己挤了进去。
　　潮湿腥咸的气味霎时间涌来，不过这些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
　　他伸出一只手指勾住铁门边缘，另一只手已经托住铁门下方，避免其因生锈而导致摩擦出声。
　　动作一气呵成，心中竟还有空思索：这衣裳怕是不得要了。
　　管他呢，又不是他自己的。
　　静默的夜十分磨人，好在裴郁离耳边充斥着风浪拍打侧舷的响动，还不算一片死寂。
　　此时此刻，他的双眼真真像是无用的摆设，方寸之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干脆闭上了眼睛，将呼吸放到最轻，仅用耳朵感知周围的一切。
　　终于，一阵脚步声由远处响起。
　　他能感受到有明火在向这边靠近。
　　来了。
　　裴郁离兀地睁开眼，纤细修长的手指已经扣上了并未紧关的铁门。
　　嗒嗒嗒——
　　一双小腿从他的面前移过去。
　　一、二、三、四、五。
　　他在心里默念了五声，舵舱的门很重，拉开时会发出不小的声音！
　　吱嘎——
　　那人拉开门的一瞬间，裴郁离一手推开铁门，像只脊骨极软的猫，迅速从管道中滑出，无声无息掩在通道的阴影处。
　　舵舱的灯光映照出来，并未笼到他的身形。
　　“你怎么现在才来，老子快被尿憋死了！”里头那人的抱怨声传出来。
　　外面这人推开大门，自行往里去，边道：“你不会抽空解决了？就那一会儿能要你命啊？”
　　“操，你他娘的夜里开船敢去撒尿？站着说话不腰疼！”
　　裴郁离伏着身体，一边听着这二人的动静，一边静悄悄贴着门缝往里钻。
　　舵舱前方正中央是两个巨大的圆盘转柄，靠右的一个连着掌舵座椅，座椅后面连出一片长长的低矮平台，上面固定着眼花缭乱的设备。
　　最重要的是，这平台连到门边，而距离地面，又有约莫三掌宽的距离。
　　下面杂乱无章地缠绕着许多粗细不一的线，绕在这舵舱任意一个至关重要的部件上。
　　但是，可以容得下一个裴郁离。
　　他毫不犹豫，抓住低台的边缘，一个闪身背靠地滑了进去，没发出一丝一毫的响动。
　　透过旁边的缝，正好能瞥见左边手柄的下方，有一容器的底盘，与操作台面固定在一起。
　　就是那里。
　　裴郁离舔了舔下唇。
　　“行了行了我走了，你可加点儿小心！”那开了将近四个时辰船的戍龙帮众接过另外一人手里的油灯，揉着眼睛向门外去。
　　又是“吱嘎”一声，大门缓缓关合。
　　裴郁离知道，现在才是等待的时间，而且要比方才漫长得多。
　　*
　　正午时分，船客围坐成大大小小的几堆嚼着各自的干粮。
　　客舱地大，互相之间离得都很远。
　　“两天了，已经两天了！再等等这船都要开回戍龙帮去了！”
　　“你再大声点，最好把他们都给招来。”
　　“我！”天鲲帮众中的一个急得焦头烂额，却也只能放轻了声音，继续道，“咱们上船本就迟，距东南海岸本就不远，如今戍龙帮掌船也已经两日，至多再不过一日，便真进了贼窝了！寇爷究竟是怎么想的！”
　　东南海域辽阔，戍龙天鲲盘踞两方，与陆域相近。
　　依照帮派上船的时间来看，那时船只尚在北行，正卡在天鲲戍龙之间。
　　从地理方位而言，戍龙在其西南，天鲲在其东北。
　　而后两日，戍龙帮掌舵，便是往西南而去。
　　如今仍旧一为西南向一为东北向，但却近戍龙而远天鲲了。
　　天鲲帮众算算时日，越发胆战心惊，真要等这船进了戍龙帮，那他们是干什么吃的？回去不领上几十鞭子的责罚，都算帮主修了佛道！
　　可他们帮主明显不是修佛道的人！是日日吃肉的呀！
　　“那怎么办？”
　　“怎么办？要么就去找寇爷说说理，别是他被美色迷了心智，连正事都忘了！”
　　此话一出，他们便想到那个弱柳扶风的小郎君，不怪一向清心寡欲的寇爷打从水面儿上见着人的脸，二话不说就给人捞起来了。
　　长得是真带劲！
　　寇爷倒是自在，两个人往客房里一扎都不带出来的，也不知在干些什么！
　　“哎哎哎你那是什么表情？我看被美色迷了心智的是你！就寇爷那脾气，你行你上，我是不敢找他说理去。”
　　“那...那咱就自己做主先砍了那帮戍龙帮的，赢了最好，输了...起码帮主不会责怪。”
　　“你想得挺美，”有人道，“他们八个人，咱们四个，这是对半拆啊。没有寇爷，你能赢？到时候别说领不领罚了，命都没了。”
　　“...操。”天鲲帮众商量到最后，全窝着丝火气。
　　这火气是冲着寇翊去的，可他们不敢往寇翊身上撒。
　　只能约定好尽快去问问计划，省得这次夺船任务还没开始，就莫名其妙失败了。
　　在他们讨论这间隙，寇翊也在屋里等了许久了。
　　他没有外衣，只穿着一身中衣，衣领上还隐隐有小片血迹。
　　此时靠在床边，手指不住地在环首刀柄的圈圈里摩擦，昭示着他看似淡然实则十分烦躁的心情。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足有五个时辰...
　　他的外衣跟着裴郁离不知所踪。
　　他不知道裴郁离究竟想做什么，但他知道，再过片刻若毫无音讯，他便会提刀出去，直接将船调转方向回天鲲去。
　　不费一兵一卒？倒是费他的耐心。
　　这样想着，门外已经有敲门的声音。
　　寇翊眉头一凛，便听有人道：“小兄弟，见你半日没出门，我特意拿了干粮来，想多谢你那日救命之恩呐。”
　　寇翊平日从不与不相干的人往来，因此不怎么识得旁人的声音，甚至连同行上船的伙伴也不熟悉。
　　但他反应快，立刻在心里道了声“蠢货”。
　　这是天鲲帮众借机来探，怕是沉不住气了。
　　寇翊前日于戍龙帮前露了脸，一举一动更需小心。
　　天鲲帮那几个饭桶此时敢来，便是给人递活靶子，找什么狗屁由头都没有用。
　　不过也无妨，对付那八人，寇翊有把握。
　　毫发无伤不敢说，但输的一定不会是他。
　　他脚尖触地，已经起身。
　　与此同时，门外有戍龙帮众侧目过来，紧盯着寇翊门前的人。
　　那天鲲帮众被那视线锁定，如芒在背，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打草惊蛇了。可事已至此骑虎难下，往前是一刀往后也是一刀，能咋办？！
　　他在原地战战兢兢，听着门内的脚步声和身后的脚步声一同响起。
　　深觉大战一触即发，竟开始后悔自己为何因担心露馅而没有随身带着家伙。
　　真要打起来，不是要吃亏？！
　　正在满心疑虑之际，却又听第三道脚步声渐进。
　　侧身一看，就见那俏丽的小郎君披着件极不合身的黑色衣衫，从拐角处的厨房转出，两手端着饭菜缓步而来。
　　几乎快要逼近的戍龙帮众一愣，停住了脚步。
　　裴郁离行至门前，先是瞧了瞧面前人手上的干粮，笑道：“我已为他准备了吃食，不劳烦这位大哥。”
　　“哦...哦好。”
　　只见这小郎君身上的衣衫明显染了尘，就像是在污脏的地上滚了一圈似的。
　　那天鲲帮众又忍不住问道：“那个，你...你这衣裳？”
　　“哦，”裴郁离一个垂眸，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吞吐道，“昨夜...滚到地上去了。”
　　那天鲲帮众：“......”
　　仅隔一道门的寇翊：“......”

第7章 、南辕北辙
　　咔吧——
　　寇翊将门拉开了一条缝，透过缝隙瞧见裴郁离手上的饭菜：一道小炒藕丝、一道蛋花汤，配上一碗白花花的米饭，再简单不过。
　　“醒了？”裴郁离也透过缝隙去看他，脸上甚至立刻携了丝红晕，像是春光满赴后的旖旎之色又上了头似的，用他那清亮又含情的双眼由下而上对上寇翊的视线，柔声道，“我瞧着厨房里没什么好东西，怕是要委屈了你。”
　　寇翊惊讶于他竟能如此自然地流露出本不该存在的情绪，偏生这话还就搔得他心里有些没着没落的痒痒。
　　于是偏头一瞥，将那天鲲帮众瞥得一个激灵，连忙道：“既如此便不多做打扰了，两位小兄弟...继续、继续。”
　　短短的这一个打岔，紧盯着他们的戍龙帮众又坐了回去。
　　寇翊这才将门完全打开，迎着裴郁离进门，又任由那门自己合上。
　　“欠我件衣裳，我记下了。”他倚靠在门边，对着那染了尘的黑衣直皱眉，又道，“还不赶紧脱了？”
　　裴郁离将饭菜放到桌上，两手一抖，宽大的外袍便自己滑落到地上。
　　他又用脚一勾，将其带到墙角的位置，皱皱巴巴地团成一片，才继续解自己那纯白外衣的腰带，一边说道：“寇爷若不嫌弃，便穿我的外衫下船。”
　　“不用，”寇翊用刀柄止住他的动作，“穿不下，不合身。”
　　“哦。”裴郁离露出个丝毫不走心的无奈表情，也不推拒，顺着他的意思就将腰带重新系紧了。
　　就像是方才那举动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反倒搞得寇翊像是自作多情了似的。
　　他又自顾自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扒了口白米饭，道：“到了今晚，戍龙帮的人应该会察觉出不对劲。”
　　“......”寇翊很想问这饭菜究竟是给谁准备的，可他没能问出口，还是先说，“所以呢？”
　　“无所谓，”裴郁离头都不抬，“从发现到应对还需要一段时间，那时船应当已经开回天鲲了。”
　　这话勾起了寇翊的一丝兴趣。
　　可裴郁离没有继续解释，而是不紧不慢地挑了两口藕丝，又就着那寡淡的蛋花汤扒了两口米饭。
　　这才将筷子放下，一双纤瘦的手随意拍了拍，从袖中取出个巴掌长的玩意儿递过去。
　　寇翊此时环臂而立，并未伸手去接，而是先面无表情问道：“这就是你的食量？”
　　裴郁离一愣，答道：“向来如此。”
　　他不知寇翊何意，于是又补充道：“寇爷若觉浪费，晚上热了再吃便是。”
　　不怪生得这样瘦，就这吃饭的态度，生在饥荒年间都该被打死。
　　寇翊无来由地窜出一股子火气，他也知这是无名火，是不该发作的。
　　忍了又忍，才伸手将裴郁离的东西接过来，定睛一看，那是一条看似平平无奇的钢条。
　　可寇翊识得那东西，心思陡然一转，道：“指南鱼？”
　　裴郁离对他一笑：“没错。”
　　话已至此，寇翊自然明白裴郁离潜入舵舱究竟是去做了什么。
　　方才那股噼里啪啦的火气没有维持下去，他突然觉得有些新奇，对着手里那钢条看了看，又对对方的脸看了看，竟扬了扬嘴角，道：“够损的呀。”
　　裴郁离眨了眨眼，回他道：“还行吧。”
　　*
　　今日风浪作美，航行全是顺风顺水。
　　三桅十二帆一齐发力，货船就在海面上疾速前进。
　　船客们担忧了好几日，今日终于有人提出了他们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镖...镖镖爷，咱这回航是往贵帮而去，那、那我们这一船人，怎么回东南陆域啊？”
　　他们都是普通的船客，自然不通掌舵之法。
　　之前那孤鲨帮的海寇们要将船开回帮派，路上便准备将这一船人都给宰了。
　　可此时戍龙帮的镖爷回航，也是往自己的帮派去，那他们又该如何回家？
　　戍龙帮领首神秘一笑：“这你们怕啥？跟咱兄弟回去投入帮派，只要听话出活快，保你们吃香的喝辣的，有咱帮主一口肉吃，就有各位一口汤喝。”
　　“......”
　　船客们有一个算一个，顿时面如土色。
　　“不不不，那个，镖爷！我上有老下有小都等着我回去养家呐，咱...咱不能...”
　　领首哈哈大笑，双手一摆：“逗你们玩儿的，等回了帮派，货全卸下来，自然遣人送你们回去。”
　　船客们纷纷呼出一口气，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大魏自建国起，便于国内打通了四通八达的贸易路，其中既包含陆运，也包括水运。
　　国力日渐强盛，又与外邦建立了联系。这海路贸易啊，便是其中无比重要的一环。
　　东南海域联系着许多国家，也沟通着许多物产与文化，是往来之要塞。
　　经济在发展，三教九流随之兴起。海寇的猖獗是其负面后果之一，而海上运镖的帮派，则更为复杂。
　　因为他们明面上是官府承认的镖局，可背地里也会干些违法乱纪的勾当，这些是远在陆上的朝廷所难以管辖的。
　　就好比当下，李府付之一炬，李家的货物本理当由官府收回。
　　可江湖势力不吃这套，对他们而言，货主死亡，货物自由。
　　在这一点上，孤鲨帮与戍龙帮是共通的。
　　只是一个为匪，奔着杀人越货的勾当而来；另一个虽非匪徒，但也算是蛮徒，拎着海寇的脑袋当下酒菜，官府也不好以杀人的罪名管制他们。
　　这就算是朝廷与这些“镖局”势力的约定俗成。
　　现如今“镖爷们”对无辜百姓存有善心，是不主动打破这份约定俗成，而并不是出于本身的善意。
　　换言之，是“押镖的”还是“打劫的”，全凭这帮大爷们的心情。
　　船客们可不得战战兢兢夹着尾巴做人嘛。
　　“黄哥，”有人靠近了那领首，贴耳说道，“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天鲲帮这次真就弃了这船货？”
　　领首环视一圈，答道：“照理说是不应该，可这眼瞧着都快到家了，若他们真在这船上，不早该行动了？”
　　说完，他又对不远处紧闭的客房门看了看，问，“这两日那小兄弟也没什么动静？”
　　“没有，除了洗漱打水，连房门都没出过。”帮众说着，露出微妙的表情来，“自打那小娇花退了烧，两人白天黑夜地窝在房里。今日正午那小娇花...哎呦喂那衣衫不整的哟！还特意去了厨房，给那小兄弟准备午膳。想是昨夜巫山云雨，直到日上三竿才清醒过来。啧啧啧，累呀！”
　　那姓黄的领首拍他一下：“人家年轻气盛苦于夜短，你羡慕个屁。”
　　“我哪是羡慕他精力旺盛啊？”帮众打着哈哈笑道，“我明明是眼馋那漂亮的小郎君。”
　　另有一帮众悄悄接话道：“人家才十几岁，嫩得能掐出水儿来，你可别臭不要脸了。”
　　几人插科打诨这间隙，黄领首余光却瞟见另一堆人，正探头探脑地冲他们这边看过来。
　　能当上帮派里的小头头，总得有点杰出的地方，黄领首就比手下的帮众敏感得多，当即轻声道：“左后方有四个人，不对劲。”
　　帮众略一怔愣，装作自然地瞥过去，有人捏了捏手指关节，评价道：“贼头贼脑。”
　　“不会是天鲲帮的吧？”
　　“若要真是，那也是不可理喻。眼瞅着就要到戍龙帮了，他们难不成上船来游玩一趟？”
　　“兴许人家要直捣黄龙呢？”
　　“那才是找死。”
　　“不会，”黄领首接上话，“天鲲与戍龙各踞一方，无非必要，不起冲突。再者说，范老大前不久才统一了天鲲...”
　　他说到这里，略有迟疑，顿了顿才道：“范老大刚坐稳帮主之位，李家这货船便是他在海上立威的机会，没有理由不夺啊。”
　　“听说他瘸了一只腿，想来无暇顾及。”
　　黄首领沉思片刻，突然一抬头，问道：“夜色已浓，还需多久到达？”
　　“方才问过了，说是起了些雾，降低了航速，算算约莫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过去了。又两个时辰过去了。
　　焦头烂额的是不知计划又不好随意行动的天鲲帮众，而戍龙帮众从不久前开始，也生出了些惴惴不安。
　　都道海上的路走多了迟早遇到海妖。
　　这满打满算两个时辰的航路竟足足走了四个时辰还不见头，大雾莫不是海妖吹出来的？
　　戍龙帮一边盯着那四个可疑之人的动作，一边想着这些妖魔鬼怪。
　　黄领首带着两个人早进了舵舱，可又瞧不出蛛丝马迹来。
　　大雾罩船，便是无风。
　　帆不借势，也不受阻，照理说速度并不缓慢。
　　可帮派又不挪窝，灯呢？人呢？船队呢？
　　“莫不是碰到鬼打墙了吧？”有戍龙帮众浑身一抖，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你他妈海上混吃混喝这些年，还信这？饭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别吵，”黄领首透过前方的领航灯光盯了半晌，眯着眼道，“你们看那边远处，是不是咱帮派的船队？”
　　戍龙帮众凝神望去，终于见着一处隐隐约约的明火，再仔细去看，能看见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船只。
　　“嗬！可算是到了，吓特么老子一跳！”
　　“走，卸货、回府。”
　　货船朝着前方明火而去，黄首领带着部下自舵舱而出，所有船客的目光立刻聚焦过来。
　　他们知道是戍龙帮的阵地到了，待卸货下船，他们就能回家了。
　　黄领首正步穿过客舱时正与开门出来的寇翊打了个对眼。
　　见他只着一身雪白的中衣，中衣领口沾血，袖口还缺失了一块，可丝毫没影响到他整个人的精神头。
　　他笔直立于客房门前，身旁还站着个同样一身雪白的小郎君。
　　打眼儿一瞧，那身形模样竟还莫名有些相配。
　　可黄领首这样的心思只维持了一瞬，他脚步忽地一顿，总觉得那惯常臭脸的小伙子嘴角噙着一丝笑，而且还是...一丝嘲笑？

第8章 、黑衣杀神
　　长川港，天鲲帮船队所泊海港，地处大魏东南海域，垂纶岛西侧。
　　货船远远破浪而来，天鲲帮小队隔雾而眺。
　　其中一人兴奋地背身呐喊：“回来啦！寇爷他们回来啦！”
　　甲板上有人立刻领了消息回身而去，几步踏进舱内，轻叩两声木制雕花双开门，恭敬道：“帮主，寇爷回来了。”
　　木门哗的一声被拉开，一清秀俊朗的小郎君探头出来，问道：“这就到港口了？”
　　那人点头答是，小郎君指缝夹着长针，立刻对他摆摆手，说：“帮主知道了，回去吧。”
　　那人随即离开。
　　一位约莫而立之年的高大男人坐在床边，棱角锋利、眉骨突出，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生得一副让人不敢同他打交道的精明相。
　　正是天鲲帮帮主，江湖人称范老大。
　　“回了？”他裤筒挽在膝盖上面，小腿浸没在盛满热水的木桶当中，闻言握住身边竖着的手杖便要起身。
　　“哎别动！”小郎君急忙上前，啪地打开他的手便说，“腿不想要啦？还有最后几针！”
　　范老大搓搓被打的手，眼尾好像都垮了垮，又坐了回去。
　　“船刚入港，兄弟们去卸货了。”小郎君蹲下去，将手中的银针轻轻碾入范老大的右腿皮肤当中，一边说道，“还有三针，一会儿便好。”
　　范老大这才道：“我这帮主之位尚未坐稳，夺了李家货船便算是在这海域以及天鲲帮内都立了威，寇翊...”
　　他话未说完，小郎君已经明白了意思，笑道：“又不知如何奖赏了？”
　　范老大无声点头。
　　“你这一条腿，足够换他一辈子的情义。”小郎君施完针起身，从一旁的架子上扯下一块布巾递过去，“真当他稀罕你的奖励啦？再者说，夺个无主船对寇爷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了？你倒是别同他太见外才是对的。”
　　话刚到这里，船外已经传来搬运货物的动静。
　　范老大支着手杖站起来，道：“走，给他接个风。”
　　*
　　货船入港停泊，船中却迟迟无人下来。
　　天鲲帮早派出了小队下货，等在岸边这晌，却听到船舱里传出骂骂咧咧的声音。
　　“操！我操！！”
　　负责开船的戍龙帮众刚被四个天鲲帮众拉拉扯扯从舵舱中拽出来，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呢，就被自己的同伴先照着脑袋来了个暴扣。
　　“你他娘的是叛徒吗？有路不走你他妈照着天鲲帮开船！”
　　那人晕头转向，不怪他大雾之中都觉得港口不太对，原来是开进长川港了？！
　　可他委屈啊，他也不知为何啊！于是当场暴怒回嘴：“这他妈的船是我一个人开的吗？我怎么知道走错了？！”
　　黄领首眼睛死死盯着拦在面前的寇翊，斥道：“别吵了！”
　　那开船的伙计一个激灵望过去，脱口而出：“什么情况？这小子真是天鲲帮的？！”
　　此时此刻何止戍龙帮这几个人昏头昏脑，这一整船的船客，连带着那四个天鲲帮众都是懵的。
　　寇翊好心将袖中钢条取出，放在黄领首的眼前晃了晃，道：“船已进港，当下给你选择。”
　　黄领首看见那钢条，一愣。
　　海上混日子的哪里能不知这是什么？这是指南鱼肚里的磁条，是用来指示南北的！
　　当日上船时，船尚在天鲲戍龙之间。
　　磁极方向一换，南北互换，戍龙帮众往西南行船，就等同于是在往东北走！
　　操！黄领首只觉自己被彻底戏耍，回身一瞪。
　　他娘的让人入了舵舱换了指南鱼都毫无察觉，要你们做什么用！
　　帮众们也都反应过来，一个两个又是气愤又是心虚，领首瞪他们，他们就反过来瞪着寇翊与其身后的...小美人儿。
　　操！现如今看这小美人都不顺眼！
　　“技不如人，瞪什么瞪！”
　　天鲲帮众此刻算是长了气焰，直接呛道。
　　后方戍龙帮众哪受得了这气，拎起盘龙棍就要动手，被黄领首抬手拦下。
　　“你说给我选择，什么选择？”黄领首上前一步。
　　他也揣着天大的火气，可他不能莽撞，他们八人的性命如今握在人家手里。
　　帮派有帮派的规矩，几个外人直接闯了天鲲帮的舵口，不论缘由如何，都是冒犯。
　　这理到何处都说不通。
　　换言之，莫论是为了帮派颜面，还是出于“同行都是冤家”的敲打心理，范老大都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不过，寇翊反倒颇为无所谓地答道：“待货物清空，任凭你掌船而归，这是其一。”
　　黄领首没想到会有这样的选择，不敢置信道：“那其二呢？”
　　“你若冲动顽抗，事情恐收不住，这是其二。”
　　也就是说，咽下这口气便能安全离开；咽不下这口气，便吃不了兜着走。
　　江湖男儿都有气性，黄领首即便再考虑大局，也气不过这样的结果。
　　原地一思量，便已经有戍龙帮众怒骂出声：“不可能！搞这些偷偷摸摸的伎俩，倒不如打上一架！谁赢船就是谁的！”
　　寇翊朝他一瞥：“我若早动手，此刻你们都该是死人。”
　　那人话语一顿，下一刻便是怒发冲冠，大步直朝寇翊而来，盘龙棍已经在手上转了两圈。
　　铁棍生风，呼啸声贴着耳朵划过。
　　正当他不要命地躬身而来，盘龙棍尖自上而下即将发力之际。
　　裴郁离旋身上步，带着寇翊一齐闪避一下，动作之中迅速说道：“贵帮于我有恩，不如不动干戈！”
　　那人还欲再攻，已被黄领首喝止。
　　“进入舵口已是冒犯，莫论缘由如何，都是犯忌。”裴郁离放开寇翊小臂，接着说道，“两帮夺船，不见血不收手，这是规矩。寇爷的本事各位领教过，他不动手，是在保各位的性命。”
　　“老子还得感谢他？！”戍龙帮众怒目圆睁。
　　寇翊倒是一言不发，听着裴郁离继续狡辩。
　　“贵帮予我小柴胡，算是救我性命。如今天鲲帮众聚在船外，一旦入船，各位不见得能全身而退。”
　　“死就死！宁死也不...”
　　“我知各位心中愤懑，觉得吃了闷亏。”裴郁离直接截过那人的话，“可你们仔细想想，又有什么好怒的？”
　　这一船的人都当裴郁离做定了这和事佬，却没想他突然说出这么一句。
　　“有什么好怒的”，这不是往人火气上浇油吗？
　　一声不吭偷换了人家的指南鱼，害人傻乎乎开着船往别的帮派走。任务失败了不说，面子也丢尽了。被这样毫不光明磊落的局给坑害，现在还要被问一句“有什么好怒的”？
　　裴郁离却没给他们急赤白脸的机会，继续道：“若论动手，寇爷一人加上这四位天鲲的兄弟，各位原就是输定了。若论耍赖，偷换指南鱼是不磊落，可各位谁又察觉了？你们若能当着我天鲲帮众的面偷梁换柱，便当是我们输。”
　　这一字一句都在往戍龙帮的头上砸。
　　先是说他们功夫不到家，打不过那二十岁的年轻小伙子。
　　又说他们没本事，东西被换了还无知无觉，现在还要反过来怪人手段低劣。
　　其实真要去论什么低不低劣，他们从夺船开始走的便不是正道。
　　合着是五十步笑百步，更成了笑话！
　　戍龙帮众个个又恼又不得辩驳，说来说去莫论是面对面打上一场还是搞些鬼祟勾当，他们都是输的那一方！
　　道上混，看的是本事和结果，谁管你占不占理！
　　而寇翊抱臂而观，竟突兀地觉得有些愉悦。
　　不是因为对方占了下风，而是因为裴郁离的表现。
　　如今是戍龙帮众入了天鲲的领地，裴郁离不费这口舌，戍龙帮众定要吃亏。
　　但他费了这口舌，就代表他想放人走吗？
　　或者说...
　　寇翊眉头一扬，目光像是穿过裴郁离的背影窥见了他的内心。
　　小柴胡汤确为戍龙帮众所赠，虽说救的是这姓裴的，但确是奔着寇翊的面子给的。
　　正因如此，寇翊给了他们活路。
　　可裴郁离出头去劝，若非热血上了头要有恩报恩，那就只有一个原因能解释。
　　他在向寇翊发出信息：我懂你的意思，并且我也是知恩图报的人。
　　所以，他更多的是在讨好寇翊。
　　这小心思不难识破，但可怕的是，寇翊竟然很受用。
　　正在此时，船外有人喊道：“寇爷，出什么事了吗？”
　　迟迟未见人下船，天鲲帮众自然心道奇怪。
　　黄领首立刻抬眸，与寇翊对上目光。
　　他知道这年轻人说放他们回去并不是戏耍之言。
　　后者眼睛看着黄领首，口中答道：“无事，进来卸货。”
　　话音刚落，船舱外已经传来成片的脚步声，天鲲帮众列队而行，很快便上了甲板。
　　船客们知道此时舱外全是一群会功夫的大爷，都脚连着脚往后面退去，生怕一会儿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黄领首就在这混乱的脚步声中兀地一愣，背后顿时冷汗淋漓，问道：“你是寇翊？”
　　“操...”
　　他身边的戍龙帮众全不自觉叹了一声，互相之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寇翊...寇翊！

第9章 、天鲲舵口
　　天鲲帮总舵本不在此，如今迁移，原是由于两月前内部分裂而生巨变，范老大遭人算计，被逼逃窜至垂纶岛。
　　据说当时范老大身边仅二人，一为他的贴身医师——一个名为窦学医的少年，医术了得，却无武艺傍身。
　　还有一个，便是这名为寇翊的青年。
　　三人半夜藏匿，南舵主郑沛控制了范老大旗下势力，派遣三队人马上岛去寻。
　　却都一去不回。
　　狂怒之下，他亲自提刀前往，随行二百余人。
　　此时已为三人岛中藏匿之第三日，后半夜突然风雨大作。
　　郑沛方一上岛，便见面前几十具尸体横陈，还未生出任何想法，又觉身后一阵腾腾杀意扑将而来，当即头皮发麻，回身一看——
　　透过那二百余人的间隙，竟见海岸边兀地跃起一道身影！
　　当时的唯一光源便是岸边船只灯火，寇翊的脸在背光之下却越发清晰。
　　他黑衣沾血，寒到极致的眉眼混着令人亡魂丧胆的肃杀之意。
　　他手持一把环首长刀，几乎是佛挡杀佛，二百人墙当即破裂！
　　就像暗夜中伏击的狼，瞄准猎物，一击即中！
　　郑沛的脖子在周围人的惊呼声与寒风暴雨的击打声当中，被两只铁钳一般的手指牢牢扣住，没有任何反抗余地，咔吧一声，应声而断。
　　几年的蛰伏、几个月的叛乱、一辈子的野心。
　　就在这黑衣杀神陡然收紧的手指下，像猛烈的浪花拍在海岸上，来势汹汹，却最终化作泡影。
　　南舵主郑沛的叛乱成了一场笑话。
　　而那黑衣青年，在那一夜，成为了整片海域的传说。
　　戍龙帮众深吸了好几口气，他们万没想到，范老大会派寇翊来抢夺区区的一艘无主货船。
　　他们也是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小命真就差点没了！
　　黄领首心中一片混乱，思忖再三终于回身吩咐道：“安静坐好，稍后我们自己将船开回去。”
　　轰隆隆——
　　货船在天鲲帮众的目送下再次起航。
　　海面上起了些风，似乎吹散了雾气。
　　范老大与窦学医立于甲板之上，能瞧见那货船的尾灯映在海水上，一边波光粼粼着一边远去。
　　寇翊的身影出现在港口一侧。
　　天鲲帮众运货声杂，脚步也杂，可他白衣身影却尤为醒目。
　　从人群中行近，那突出的个头本就是埋不住的。
　　范老大不禁提了提嘴角，笑道：“这混小子不知何时长得这么高了。”
　　说完这句，他还侧头去瞧窦学医，用着语重心长的语调说，“再看看你，十九了也不见长个子，人都往竖了长就你往横了长，这找谁说理去？”
　　并没有横着长的窦学医自下而上斜他一眼，懒得理他，只说：“你有心思顾及谁高谁矮，不如注意一下为何这么冷的天儿，寇爷只穿着一身中衣。”
　　范老大一愣，淡下神色侧身一瞧。
　　他不说笑时很是威严，甲板后方有人立即道：“属下这就去准备寇爷的外衣。”
　　*
　　裴郁离一路跟在寇翊身后，已然引了不少人的注目。
　　眼下黎明将启，港口众人守了一夜，也冻了一夜，才终于迎回了货船。
　　他们搬卸货物的间隙已经身心疲惫，陌生面孔入帮便是这时候的乐子。
　　更何况，这小郎君的姿色...简直就是朵清水芙蓉！小尖脸儿圆眼睛，白嫩嫩的皮肤像是要往下滴水！
　　一群糙汉子眼睛都盯得发直，他们何时会想过，这一大清早的便能饱这样的眼福？
　　裴郁离就在如此赤/裸的目光下，一步更比一步向着寇翊靠近，直到快要贴上寇翊的背。
　　然而后者似乎对他的窘境毫无察觉，依旧大步流星，直朝着范老大所在的主船而去。
　　寇翊前脚踏上甲板，裴郁离已经止住了脚步。
　　他知道帮主的船并非所有人都能上，寇翊不开口安排，他乖顺在外等待便是最识相的做法。
　　“寇爷。”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快步走来，双手捧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衣，胳膊上还挂着件黑毛大氅。
　　那少年侧头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裴郁离，露出个和善的笑容，而后才正过身子道，“赶紧把外衣穿上，冻死了吧？”
　　寇翊接过外衫草草一披，又无甚表情地扯过黑毛大氅，竟回身递给了裴郁离。
　　“在这里等我。”他说。
　　周围的帮众看这情形，当下便明白了：这是寇爷带回来的人，也是寇爷要罩的人。
　　有人默默道了声：“可惜、可惜了了！”
　　“好。”裴郁离点点头，眼睛从寇翊的脸上挪到一侧的地板上，却没有伸手去接那大氅。
　　瞧那神色，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这边动作一滞，连带着窦学医都一顿。
　　脸上立刻露出了微妙的神情，朝着寇翊瞥了好几眼：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而寇翊直接忽视了人家，自己两下将大氅抖开了，折身回去披到裴郁离的肩上。
　　他一边不急不慢地将系带打了个扣，一边福身，贴着裴郁离的耳朵轻道：“你不是宣称同我行过床笫之欢吗？这时候装羞给谁看？”
　　“我是真羞。”裴郁离牵了牵嘴角，一偏头，那淡色的薄唇几乎就要贴到寇翊的脸上。
　　他又抬了抬眸，用气音补了句，“寇爷一人看见就行。”
　　寇翊外衣笼罩下的手指不自觉在环首刀柄上转了好几圈。
　　就像裴郁离呼出的鼻息不是打在他的耳旁，而是打在他的指尖，推着他转圈圈似的。
　　他呼吸乱了一下，回道：“轻功不错，嘴上功夫也不错。”
　　“寇爷这气儿都乱了，别紧张嘛。”裴郁离轻笑一声，不咸不淡地将寇翊脸上那一层薄薄的遮羞布给揭开，这才往后移了一步，道，“我在此处等你。”
　　一旁的窦学医围观了这咬耳朵的全程，虽听不着他们说了什么，但至少还能感觉到肉麻。
　　抖了抖满身的鸡皮疙瘩，好心道：“外面等着多冷啊，我遣人给你安排个房间，进屋去等。”
　　寇翊直起身来，淡声道：“不用，冷什么冷？”
　　说完这话，他像是窝着股闷气，回身便走，真就不管裴郁离如何了。
　　“......”窦学医紧跟着离开。
　　这人什么毛病？方才还耳鬓厮磨地调情，怎么说冷脸就冷脸呐！
　　范老大在舱门外持杖而立，似乎是右腿不太方便，脚尖堪堪触着地，却使不上实力。
　　裴郁离“深情款款”的目光随着寇翊的身影走了一趟。
　　发现寇翊明火映照下的一部分侧脸依旧冷若冰霜，可他却抬臂去扶了那范老大，甚至手上的力度是十分郑重的。
　　裴郁离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想到“郑重”这个词，但还没等他细想，那三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舱门处。
　　海风果真是将大雾吹散了，呼啸着穿过港口吹到岸边。
　　这风简直毫无章法，像是从四面八方过来的，吹得裴郁离的头发飘飘飖飖。
　　他一人站在主船旁的岸上，只不远处有几个人高马大的守船护卫。
　　天鲲帮众，壮硕身材居多。
　　裴郁离个头其实不矮，但太过清瘦，配上他那白如骨瓷的皮肤和小巧玲珑的脸，真就是个雌雄莫辨的娇弱美人儿。
　　帮众们虽都干着力气活，可眼神止不住地往这边飘。
　　多看一眼，都要多惊叹一次，这世上怎会有人生得成这副惹人怜惜的模样。
　　又瞧他于狂风中披紧了大氅，如瀑如墨的长发上面挽起一缕，原本披散在肩头的另一半发丝被吹得凌乱，飘飘然打在空气里，也打在许多人的眼里。
　　“日...”有帮众抬箱子的手一松，低声念了句，“不怪寇爷那般独来独往的人都招架不住，这小美人究竟是哪来的神仙？”
　　“据说是几日前失足落进海里，被寇爷给捞上来的。”有人答道。
　　“那怎么今儿才见着人？”
　　“捞起来之后就被寇爷带上了李家货船，这不今儿才回来嘛。”
　　“啧啧啧，”有人砸吧了几下嘴，“你们瞧他那身形，动辄都要被风给卷到海里去，想来光有姿色，没什么真本事。寇爷真能破例许他入帮？”
　　“废话！光是看着就赏心悦目，更别提还能玩个爽，这要是你，你许不许？”
　　那人被说得脑门通红，下面某个部位都涨了涨，憨笑道：“许许许，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风流你个鬼，那是寇爷的娇花，关你屁事！”
　　人群中的议论都湮灭在风声里，无数道视线都在窥探着裴郁离，可没有一人发现，他隐于夜色当中的，近乎死水般的淡漠神情。
　　那双总带着光亮的眸子似乎都与暗夜交融，黑洞洞的，望不见底。
　　裴郁离望着鲸波怒浪，似乎过了许久，又似乎没过多久。
　　他能感受到，天边泛起了微光。
　　他的视线跟着上移，移到海天一线时，正巧碰上橙红的日忽地跃起。
　　他落穆的瞳孔猛地一缩，而后，光晕渐渐在他的脸上散开。
　　不知为何，竟像柔软的手抚过双颊，触感轻轻，带着温度，一抹柔情似乎也随之化开了。
　　“郁离，往东边去。”
　　一道轻柔的声线融在风里，拂过他的耳垂。
　　“东边是太阳升起的地方，那里有光。”
　　裴郁离紧紧注视着远处的光亮，眼睫毛微微颤抖，眼尾早已湿润。
　　——不、不，那里没有！
　　他突然涌上来一阵胆寒，逃避似的往后一退，后背却撞入个温热的臂膀中。
　　寇翊的声音就在耳侧：“你躲什么？”

第10章 、轻功过人
　　与此同时，一阵巨浪急速拍打而来，活生生从海岸侧壁上卷下一片碎石，又翻滚着消逝了。
　　裴郁离顿觉喉咙一片干涩，后背处的温度顺着脊骨攀上来，烫得他在那一瞬间无所适从。
　　眼角的余泪折射着清晨的辉光，晶莹剔透的表象下却是一场梦魇，险些将他牢牢罩在其中。
　　好在梦总会醒来，他挣扎着惊醒，几乎是立刻将洪水般的所有情绪吞咽下去。
　　这些情绪又像是锋利的刀片，猛烈而无情地划过他的声带，于是再开口时嗓音便有些嘶哑。
　　“浪。”他低声说。
　　身后寇翊的声音似乎滞了滞：“...这里距海面至少三米，放心，浪沾不湿你的鞋。”
　　浪沾不湿，可有人沾得湿。
　　裴郁离从未想过一个人的胸膛可以如此滚烫，隔着一层厚厚的黑毛大氅，依旧毫无阻碍地灼到他的皮肤。
　　他稍稍往前移了一些，似是下意识要逃离什么。
　　胸口的两块碎玉就在此刻互相碰撞了一下，沉闷的声响经久不散，在他的眸子里染上了一丝阴郁。
　　“寇爷的要事谈好了？”他完全平静下来，方才的仓促不复存在。
　　寇翊深深看了一眼他那纤瘦的背影，终于上前与之并立，揽住他的臂弯也随之放开，答道：“无甚要事。”
　　裴郁离侧身过来：“帮主可有许我入帮？”
　　“放心，”寇翊也低眸看过去，“没人会不许你入帮。”
　　两人静静对视了一瞬，裴郁离一声轻笑撇开了头：“多谢寇爷，那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他话刚出口，却觉耳后劲风猛地袭来。
　　来不及多做反应，双脚已然一错，右脚脚尖点地，整个身子迅速旋转一圈。
　　寇翊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左臂逆向一弯便去探他脖颈，指尖处一阵冰凉的触感掠过。
　　裴郁离已经曲腰下去，本就偏长的大氅几乎沾地。
　　寇翊眉心当即一跳，单手圈住他的腰身将人搂了回来，脚下动作却未停。
　　难为裴郁离被人一手按在怀中，还能迅速向后收腿，躲过了寇翊左脚的攻击。
　　“寇爷！”裴郁离的腰被死死扣住，脚下动作远不及寇翊迅猛，心念一转立刻向上跃起，无赖似的双臂挂住寇翊的脖子，双腿直接死死缠住了寇翊的膝盖。
　　这个姿势并不舒服也不雅观，寇翊只得手上一发力，连带着裴郁离整个人向上移动了几尺。
　　这回变成了缠住寇翊的腰身不放，尖尖的下巴还杵在他的肩膀上。
　　“寇爷这是做什么？”裴郁离喘着气问道。
　　“无人阻你入帮，可你起码得交代清楚了。”寇翊哂了一声，“你一个李府家奴，如此身法是从哪儿学的？”
　　“我哪有什么身法？”裴郁离装糊涂。
　　“是吗？”寇翊往海岸边挪动一步，抓住裴郁离后心衣物往后一扯，自己微微躬身。
　　裴郁离的身后便是汹涌的波涛，碎浪一层层溅起，打湿了他垂下的发梢。
　　他只能牢牢用手掌箍住寇翊的脖子，两只脚同样死死勾着，以免对方一个松手将他扔下去。
　　两人方才还并肩而立面上含笑，一言不合就变成了现在这副对峙的模样。
　　帮众们原本不敢用打量裴郁离那般直白的目光去打量寇翊，这时候也忍不住要注视过来。
　　这俩什么意思？
　　“这怎么还打起来了？”
　　“这怎么还搂搂抱抱的？”
　　同时问出这两句话的两个帮众一愣，互相对视了一眼，突觉男欢女爱就是复杂，于是老实巴交地继续运货去了。
　　“好了好了，”裴郁离发梢全被打湿，坠得不舒服，他妥协了一步，说，“我只是会些轻功，傍身用的。”
　　寇翊自然没有轻易饶过他，甚至放开了托住他背部的手，问道：“仅是‘会些’？怕是谦虚了吧？”
　　“那怎么？”裴郁离又喘了口气，“我说我轻功出神入化踏雪无痕，寇爷才相信？”
　　寇翊不跟他打嘴仗，只问：“货船舵舱旁只有一处逼仄的管道勉强可以容身，你怎么潜进去的？”
　　“等。”裴郁离答，“我身形瘦，窝在那管道中，等待戍龙帮众交班。潜入舵舱后，再等第二次交班，才得以对指南鱼做了手脚。”
　　这确为实话，那日他深夜离开，直至第二日正午才出现。
　　而且，他身着的寇翊的外衫确实全是污脏。
　　“耐心不错。”寇翊皮笑肉不笑地夸了一句。
　　“是不错，”裴郁离接道，“寇爷现在可以放我下去了吗？”
　　“我问你如何学会这身轻功，你还未答。”
　　“我为李府家奴，少爷们修习武艺时，总能窥得一二。”裴郁离答得顺畅，“偷师总不触犯天鲲的哪条律法吧？寇爷这也要管？”
　　“你一个奴仆，学它做甚？”
　　“技多不压身，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裴郁离有问有答有理有据，寇翊却觉得这些回答都是毫不走心的敷衍搪塞。
　　可他偏生问无可问，于是将咄咄逼人的目光从裴郁离的脸上移开，好歹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裴郁离顺势起身，重新将下巴搭回了寇翊的肩上。
　　“......”寇翊神色一滞。
　　不跳下去，怎么反倒抱上来了？
　　“太冷了，寇爷。”裴郁离嘟囔着道，“我等你许久，快冻成冰坨了。”
　　“......”寇翊心说他这身材顶破天了也就是个冰棱子，还谈不上什么冰坨。又感受到他的确携着满身的寒气，厚实的黑毛大氅似乎并未起到什么功用。
　　方才口齿伶俐丝毫不饶人，现在又来撒娇耍混做什么？
　　寇翊余光瞥了瞥一旁聚集着的帮众，他其实比谁都明白，这姓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天鲲帮势大人多，鱼龙混杂。
　　每个都是在江湖里混过日子、身上带着些本事的，背负着情债仇债杀人血债的也不在少数。
　　裴郁离这样的年纪阅历，放到这样的帮派当中，往好了说是贩夫皂隶人微言轻，往差了说便是任人差遣任人欺负。
　　更何况，他这身形长相...
　　若是不倚仗着寇翊给他些庇护，只怕挺不过一日，便不知要如何被分食抹净了。
　　此前在李家货船上，他便用过这招，让当时的其余四个天鲲帮众误以为他是寇翊的榻上情人。
　　一招鲜屡试不爽，说白了就是找个强有力的靠山。
　　看似娇滴滴地耍赖，实则全是小心思。
　　寇翊感受着咫尺之间的气息，双手都不自觉的紧握了片刻，才缓缓松开，上移去扶住裴郁离的腰背。
　　这不是他一直以来的行事作风，却是他当下做出的选择，他不介意陪着对方做戏。
　　两人这边“床头吵架床尾和”的间隙，天已然大亮。货物搬卸得差不多了，另一批天鲲帮众前来换守夜帮众的班。
　　领头的几个越往港口来，脸上的神情越是精彩。
　　他们可从未想象过寇翊身上还能抱着什么人，还没有被一刀砍下去？
　　这披着黑毛大氅的小女子也算是有点本事！
　　“那好像不是女子...”有人低声道了句，“你们瞧他的脚，女子的脚哪有这么大的？分明是个男的。”
　　其余人看清楚身形后，便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居然携了些火气：“这寇翊不是惯常清心寡欲还多管闲事吗！原来他娘的自己好男色，装他娘的什么正...”
　　“哎！”那人话未说完，已经被旁边的人打断，“我说熊老二，你敢在这里发狠，有本事上他跟前去骂。”
　　“我怎么不敢了？也就是帮主拿他当块金饽饽！否则...”
　　“别吹了，你们哥俩儿真有本事，能被他毁了好事，还当众抢了东西？”人群中传出一声嗤笑，“光是记仇，嘴上耍狠，有本事报复回去啊。”
　　那被唤熊老二的人一时气急，喘了好几口粗气，不再言语了。
　　守夜帮众过去交班，港口还算是有秩序。众人便看见寇翊抱着那瞧不清楚脸的小郎君，转身走向一艘船。
　　那是独属于寇翊一人的住船。
　　“啧啧，你们不知道，寇爷那姘头长得有多带劲！”
　　“可惜了了你们没瞧见，那长相，别说是男的，就是男妖怪我他妈都认了！”
　　关于裴郁离外貌的惊叹还在继续，可被讨论的当事人已经消失在船舱边。
　　寇翊刚一入舱，便听外面有人在唤：“寇爷且慢！”
　　他停下脚步，裴郁离也随之抬起头来。
　　甲板上的帮众瞥了一眼裴郁离的脸，清清嗓子道：“帮主有要事相商，想请寇爷再去一趟。”
　　“哪里？”寇翊转过身。
　　“帮主说在货仓等您。”
　　裴郁离识趣地放开了双手，终于从寇翊身上下来，将肩上大氅解下递过去，问道：“这回还叫我在外面等你吗？”
　　寇翊接过大氅抖了几下，将本就不多的温度抖散了，眼神从裴郁离的身上一滞即过，边走边道：“去我的房间好生待着。”
　　话音未落，人已经不见了。
　　棉帘被衡重圆木扯着撞回舱门上，哒的一声。
　　裴郁离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缓步上前，又将那棉帘掀开一角，注视着寇翊前行的身影。

第11章 、青瓷面碗
　　寇翊裹着满身的寒气踏入货仓时，里面只有范老大一人。
　　范老大的腿不能久站，此时正坐在一把木制轮椅上。
　　听到寇翊进来，他带着丝调笑的语气回身道：“扰了你们休息，回头我得向那孩子赔个不是。”
　　“......”寇翊将目光从他那腿上挪开，走到他的身后，伸手握住了轮椅扶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才问，“货有问题？”
　　范老大笑了笑：“是有问题，方才兄弟们点货，发现了许多——不该出现的东西。”
　　李总督运货，若用的是官船，那八成会是些从海外运回的香料、药材、宝石等等。
　　若特地不用官船而走民道，那大概齐也就是些见不得光的货物，甚至可能是私盐一类。
　　为官者并不都千仞无枝，寇翊也深谙此道，于是回道：“是为漏舶？”
　　范老大点头道：“确为漏舶，可又没那么简单。”
　　他转身拍拍寇翊的手，又说，“你自去看。”
　　寇翊云里雾里，脱手去查。
　　掀开一道木箱顶盖，便见里面躺着个装得满满的布袋，将开口抽绳卸下，便有纯白色的粉末扑了出来。
　　寇翊用手指碾了碾，露出一丝惊诧神情。
　　这东西他再熟悉不过，是硝石粉末——制作火/药的原料。
　　大魏重视军事发展，火/药与火器的制作并不单由国库出资国家负责，而是同时借助了商贾的力量。
　　东南区域四区十一省，最高行政官员与最高军事长官各司其职，行政者便是这李总督。
　　因此李总督实为文官，不掌军事，更不负责什么武器制造。
　　负责武器制造的有二，官为东南军大营，商为...
　　“你是说，与周家有关？”寇翊起身道。
　　“除了好几箱的硝石，还有一些其余的火器原料。”范老大答道，“这些远非李府所需用到的东西，周家是东南唯一的军火制造商，怕是脱不了干系。”
　　寇翊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似乎是对此并不上心，他走回范老大的背后，淡声道：“与我何干？”
　　范老大早预料了他的反应，接着这话道：“李周两家臭味相投，这些年互相也占了对方不少好处。如今李府祸从天降，一把火烧得灰飞烟灭，原本为周家运的货却飘飘零零不得归。都道是家仆作乱，你也这么觉得吗？”
　　寇翊无比冷硬，扶住范老大的轮椅扶手便要往外去，声音里已经携了丝不耐：“与我无关。”
　　“唉...”范老大轻叹了声气，任由他推着自己往外去，道，“哥是想为你讨回个公道。”
　　寇翊脚步一顿，半晌，只说了句：“多谢范哥。”
　　他自昨夜回来便未作休息，范老大见此事暂不由得说，也转移了话题，问道：“你这么些年独来独往，除了我与小窦，从不与人多谈，怎么这回破天荒地主动带人入帮？”
　　寇翊兀自松了口气，不说那“周家”，他脸色都缓和了好些，答道：“昨夜本应告知与你，却忙忘了。你说的家仆作乱，便是...”
　　范老大反应很快：“他就是那李府家仆？不怪上船的时间正是李府覆灭后。”
　　“当下所有人都道李府失火是他蓄意为之，若不收留，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寇翊对待范老大的态度与对待旁人不同，基本是有问有答，语气里含着并不故意显露的尊敬之意。
　　二十岁，还是许多人正愣头愣脑的年纪，可他似乎只有在范老大面前时，才能隐隐透出一股孩子气来。
　　范老大笑道：“这与你收留他又有什么关系了？是因为怕他会死？”
　　“咳...”寇翊不自觉眨了眨眼，道，“他脑子机灵，身手不错，入得了天鲲。”
　　他也知自己这话没答到点子上，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带他入帮，自会看好他。帮派人多事杂，我不会让他吃白饭不做事。”
　　范老大被寇翊这突如其来的保证搅得直想笑，摆着手说：“随意，这事儿我不管你。”
　　“不过，”他又话锋一转，笑道，“小窦托我问你，帮众之间说的那些关于你的热闹话，究竟是不是真的？”
　　“......”
　　“你与小窦做赌，说好此行回来刀不沾血不染尘，可刀尖上却沾了血腥气。愿赌服输，就答他一个问题，否则他要抓心挠肺地窜跳，苦的是你范哥的耳朵。”
　　寇翊轻轻叹了口气，问：“什么热闹话？”
　　“行船三日，软玉在怀，温香盈齿。”
　　寇翊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范老大不怎么会说这样酸溜溜的话，这一听就是窦学医将帮众所传的流言给添油加醋后的结果。
　　“他是个男人，何来什么软玉温香？”寇翊无语道，“况行船那几日，我与他都并非无所事事。”
　　范老大耸耸肩，答道：“实在是因为你这表现与平日大相径庭，小窦自然觉得有意思。”
　　寇翊将范老大推回主船房间，搀扶着他坐到床上，才终于告辞出来。
　　正事没几件，不相干的事情倒是被问了不少。他与正巧熬好药回去的窦学医擦肩而过的时候，没忍住白了那好奇鬼一眼。
　　“哎...”窦学医看着寇翊的背影顿了顿，快步走回房间，迫不及待问道，“问了吗？睡了吗？”
　　“...没有。”范老大无奈道。
　　“没问还是没睡啊？”
　　“没睡。”
　　“啊...我就说，那小裴年岁不大，寇爷又不是什么老畜生。”窦学医嘴上说着，却难免有些失望地坐到床边，将药汤递过去，说，“对了，方才我瞧见小裴往食舱去了。”
　　*
　　裴郁离的确是往食舱去了。
　　天鲲帮总舵在垂纶岛一侧，而帮众们的衣食住行却全是在船队中进行的，垂纶岛对于天鲲来说，起到的作用更偏向于一个巨大的货仓。
　　至于里面都有什么，裴郁离暂时还未得知。
　　他只是在食舱里转了转，又与上前搭话的帮众胡乱说了几句，得出了这么条囫囵的信息来。
　　现下正是清晨，食舱里备好了许多早点，倒有些像城里的市集，每个摊位前都有伙夫。
　　只是这里的吃食不用花费银两，因为天鲲帮的每样东西，都是帮众们一起上刀山下火海拼回来的。
　　裴郁离对吃食不讲究，自小饿惯了的后果便是对饥饿之感很是迟钝。
　　但他知道自己被前夜的冷风冻透了，若是不寻些热乎的东西果腹，恐怕又会不争气地染上风寒。
　　他没有挑选的心思，直奔着最近的一处下了碗热气腾腾的小葱白面，一个人坐到了角落。
　　偌大的一个帮派，人心不可能都是齐的。
　　依寇翊恃才傲物的待人处事作风，对他不满的也一定不在少数。
　　裴郁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口中，并未品尝出什么味道，但不出所料的是，已经有人将视线投将过来。
　　他低头食面，目不斜视。
　　很快，余光便瞧见两人，似乎是一高一矮，向这边走来。
　　“熊哥！”似乎有人于后方急急叫了一句，“别冲动！回来啊！”
　　但那高矮个儿并未折返，而是哗啦两声拉开了裴郁离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唉！”后方那人见劝阻不得，原地一跺脚，自己走开了。
　　那一高一矮对着裴郁离打量了半晌，先是并未言语，而后见裴郁离没有主动搭理，高的那个才伸出手，十分粗鲁地敲了敲桌子。
　　他这一敲，木制的桌面都抖了抖，面汤盛得满，险些撒了出来。
　　裴郁离缓缓抬起了头。
　　这才瞧见这两人皆是一身横肉，虽身高相距甚大，五官长相却相差无几，像是一对亲兄弟。
　　“叫什么？”那高个儿又敲敲桌面。
　　裴郁离嘴角微微提了提，露出个只浮于表面的微笑，答道：“裴郁离。”
　　“哪几个字？说清楚些。”
　　“非衣裴，‘繁阴上郁郁，促节下离离’[1]，竹之郁离。”裴郁离放下筷子，“两位大哥，我说得够清楚吗？”
　　这两位一看就鄙俚浅陋胸无二两墨，哪里知道什么“郁郁”什么“离离”，又听对方这问句里似乎是带着嘲讽，当下面子上便有些挂不住。
　　矮的那个直言道：“吃个面娘儿们唧唧，取个名字还他妈酸里酸气，什么玩意儿！”
　　他嗓门本就大，说起话来收都收不住。
　　食舱内许多人窃窃私语，都在往这边瞟。
　　高的那个伸手拦了拦，眼神示意同伴不要如此张扬，自己嗤笑一声，道：“我还当姓寇的眼睛长在头顶上，眼光能有多高呢，搞了半天就好这一口啊。”
　　他又发出几道按捺着的古怪的笑声，说：“有女的不操偏去操男的，正常人不当要去当什么二椅子，难不成是男的水儿更多更带劲？”
　　裴郁离双眼一眯，没有说话。
　　“问你呢，哑巴了？”那矮个子又上来一唱一和，两只精壮的手臂往前一推，推得那长木桌整体往前一撞。
　　木筷从碗上掉到桌上，又骨碌碌滚落，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面汤在碗里左右乱撞，噗地撒出来一块。
　　“谁的水儿多我不知道，”裴郁离抬眸睨那兄弟俩一眼，右手已经伸了出去，语气兀地发狠，“但这碗里的汤水儿，定同你的血一样多！”
　　嘭——
　　众目睽睽下，青瓷面碗在那矮个子的头上应声而裂，碎片连同汤面一齐哗哗落地。鲜血兀地迸溅而出，顺着那人黝黑的额头，直流过他惊诧的眼眶，染红了他那粗鄙的半张嘴脸。

第12章 、熊家兄弟
　　矮个子在那一刹那间甚至还未反应过来被砸的是自己的脑袋，直到浓烈的血腥气欻欻窜进鼻子里，额头上传来剧烈的疼痛感，他才抬手捂住伤处，怒吼出声：“你他娘的找死！”
　　不需矮个子动手，高个子已经狂怒着起身，撞翻了身后本坐着的椅子，发出翻天覆地的动静。
　　这两位都是练家子，一身的横气，走起路来连脚步声都比常人重上许多。
　　幸亏是隔着一臂宽的桌面，裴郁离才得着空往后退了几步。
　　他后退的间隙，高个子重重在桌上一踏，硕大的身躯便跃了过来。
　　那桌子被踩得吱嘎作响，仿佛下一刻便要四分五裂。
　　高个子冲着裴郁离扑过来的气势也正是下一刻就恨不得将此人大卸八块！
　　在绝对的力量下，躲避是决计来不及的！裴郁离当场被他单手攥住领口拎起，双脚脚跟离地，只有脚尖堪堪触到地面。
　　“卖屁股混饭吃的狗东西！真把自己当个人！敢他妈打我弟弟！”
　　有围观的人大眼瞪小眼，一人小声道：“他可是寇爷的人，熊哥总不好真给人打死了吧！”
　　“熊哥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寇爷给他亏吃他只能吃，这小美人也要给他亏吃，他能忍？”
　　“那咋办？拦是不拦？”
　　“你快得了吧！熊家这两个记仇得很，今日拦他们，明日挨揍的就是我们！反正没人管这事，寇爷就是要发火，也发不到这一整个食舱人的身上！”
　　“有理有理！”
　　天鲲帮众若是往帮派外去单拎，个个都有点本事，至少也是不怕事的。
　　可放在帮派内部，武艺高的是大爷，性子横的也得要算是个二爷。
　　熊家这对兄弟脾气冲得像野牛，况帮众斗殴本就违反帮规，能不惹事也就尽量不要惹事。
　　“大哥！”熊家老二捂着脑袋过来，龇牙咧嘴了半天，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不男不女的骚货，今儿不跪下叫两声爷爷，爷爷让你死不瞑目！”
　　裴郁离被勒得喘不动气，含含混混从嗓子眼儿里说了句什么。
　　熊家老大又将他往前拖动了几寸，粗声粗气道：“说的什么几把玩意儿！老子听不见！”
　　“我说，”裴郁离声音极轻咬字却极重，“放你娘的狗屁！”
　　与此同时，熊家老大突觉手腕一阵剧痛，痉挛之下猛地将手中之人扔出。
　　谁料对方落地旋身，转瞬便移向二人身后，一只手迅速砸向熊家老二受伤的头部，痛得那熊家老二当即大叫出声。身体还未反应，脖颈处却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裴郁离半跪在桌子上，手中紧握着一块青瓷瓷片，正抵在他的喉头。
　　那瓷片尖部滴血，是熊家老大手腕上的血，还新鲜热乎着。
　　“操！”熊家老大与老二同时骂了一句。
　　他们一个伤了脑袋头晕目眩，因此被趁人之危；一个手腕险些被剜去一块肉，鲜血喷涌而出，血肉模糊。
　　这姓裴的别的不说，够阴的！
　　“吃屎长大的东西，”裴郁离紧贴着熊家老二的耳朵，呼出的气却冷到极致，“扯着条烂臭的舌头，以为自己多了不起？”
　　“你——”熊家老二火气顶上了头，竟想转身动手，可脖子立刻有了痛感，瓷片尖部毫不客气地没入皮肤当中。
　　他不敢再动，愤怒着还想将后半句补齐，“你个臭婊/子，老子迟早撕了——嘶——”
　　裴郁离手上遽然发力，抬眸紧盯着那熊家老大，用仅他三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真是废物。”
　　熊家两位眼睛里都卷着狂怒。
　　“说打便打，说杀便杀。”裴郁离提了提嘴角，此时除了熊家老大，没有一个人看见他阴狠的表情，“扯着破锣嗓子骂人全家也比不上刀锋架人脖子上来得利落，两位混了这么多年连这点道理都不懂，真有意思。”
　　熊家老二只觉得耳朵旁阴风阵阵，连带着头上的伤更痛了几分。
　　“与其毫无把握地白白丢份，倒不如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扳回一局。冤有头债有主，猫在阴沟里把人阴死，也好过兴师动众的乱吆喝。长着脑子偏当摆设用，就活该是被人欺压的命。”
　　裴郁离低声说着，眼睛却往更远的方向瞥了瞥。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撤开拿着瓷片的那只手，同时一个翻身往侧，人已经向着舱外飞奔而出。
　　众人的视线随着他的身形望去，就见舱门处立着道修长的身影。
　　寇翊面无表情，目光只随着裴郁离的脚步而渐渐拉回去。
　　熊家老二血糊了脑子，瞧见此时出现在门边的寇翊就觉得是挑衅，一阵火从肝里冒出来，顷刻间便吞噬了他的五脏六腑。
　　脑袋上的血洞偏就是给这把火开了个喷泄的口子，爆发得又急又猛。
　　他一只手扯过身边最近的椅子，实木椅子多少有些重量，可他连抡转一圈借力的过程都没有，直接脱手便抛了出去。他这把是下了死手，势头极猛，直直冲着裴郁离的后心而去。
　　连熊家老大都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想要阻止可已经来不及了。
　　周围人眼见着那椅子直射而出的弧线，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说时迟那时快，寇翊环首刀已然出鞘，直刃寒光闪现，挥刀无声，半空中的椅子当即炸成两半！
　　他另一只手同时伸出，做了个要去捞裴郁离过来的动势。
　　可后者恍若未见，不知是没反应过来还是怎得，竟然原地停滞了一瞬。
　　就那一瞬间，一半的椅子急速坠落，另一半由于惯力飞转而来，嘭地一声，打在了裴郁离的后背上。
　　寇翊眼见着他白皙的脖颈和脸颊猛地泛起一阵赤红，下一刻，人已经向着自己掼过来。
　　裴郁离的整个身体冲撞到他的怀中，手臂在他的肩膀上堪堪捞了一下却并未扶住，整个人失力地往下一滑。
　　寇翊下意识扶住其背部将人扣回，就听见耳边“嘶”的一声。
　　他连忙避开伤处，一只手掌覆住对方的后脖子，另一只手圈住他的腰部，勉强给了些支撑。
　　“唔——”裴郁离吞咽了一下，口腔中弥漫出浓重的血腥气。他只觉得心肝脾肺肾都在争着抢着往外挤，似乎一张口，就要将内脏全吐出来了。
　　意识在那一刻是混沌的，他倚靠着面前的人，脚下却在不住地打滑，像踩在空处，怎么站也站不住。
　　天！
　　周围人的视线全移到了寇翊的脸上。
　　这下可热闹了！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当着寇爷的面伤了他的人，这不就是不把寇爷放在眼里吗！
　　“看什么看！”熊家老二也觉自己是冲动了，可脸不能丢，只能冲着面沉如水的寇翊嚷，“这娘们儿给我开瓢见血，使阴招挖我大哥手腕，我砸他一下又怎么了？！”
　　寇翊没注意到自己的鼻息已经紊乱，这话算是将他心头藏着的引线给点燃了，滋滋啦啦的惹人烦。
　　他从不在意什么帮中地位又或是颜面，可这一刻，他却切切实实感到了侵犯。
　　“熊瑞，”寇翊寒声道，“你说谁是娘们儿？”
　　他这带着警告意味的“熊瑞”二字一出，熊家老二本人第一反应竟然是：原来这姓寇的知道我的名字？第二反应才觉发憷，半晌都没敢答出一句“就说你怀里那个是娘们儿”。
　　关键时刻靠谱的还得是亲兄弟，熊家老大熊豫上前一步，道：“今日是他惹了我们兄弟，给他这一下便是教训。虽说他是你寇爷的狗，可狗也不能乱咬人吧！”
　　“唔——”裴郁离又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右手指尖死死掐住了寇翊的肩头，急促地喘息起来。
　　寇翊垂目看他一眼，憋着股火气两手一提，将人打横抱起，又抬眸斜了斜那熊家两兄弟，咬着牙道：“我的人，打死了哪只狗，算我的。”
　　语罢，他转身离去。
　　舱门棉帘一关，好歹将所有人的心思都关在了里面。
　　有的在想：呼！好在是没打起来！
　　有的在想：唉！居然没打起来！
　　而熊家那两个今日无论怎么说，都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先是被个浑身上下没二两肉的小弱鸡给二人都放了血，又被寇翊一句追问逼得连话都不敢说。
　　莫论是熊豫后来如何撑了撑没用的场面，都不得不承认，若不是那姓裴的受了伤，今日这事儿不可能就这么了了。
　　真要动起手来，他们满身的横肉只能等着被削。
　　“呸！”熊瑞往地上啐了一口，恶狠狠道，“今天没砸死那狗操的玩意儿，来日爷爷也得让他死无全尸！”
　　“行了！”熊豫的眼睛里泛出一丝阴鸷，板着脸环视了一圈。
　　其余看热闹的帮众里好在没有爱惹是生非的人，不至于直接跳出来笑他们丢脸，也就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熊瑞越发觉得脑袋和脖子一起疼，说话都变了音：“姓寇的这样待我们，连区区一个男婊/子也敢这样待我们！操，老子迟早先奸后杀了那婊/子，扔到寇翊的脸上叫他知道什么叫难堪！”

第13章 、支离破碎
　　寇翊抱着裴郁离快步走回住船时，后者脸色一片灰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噗噗往下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咬着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看来真是疼得紧了。
　　熊家兄弟练的是力气功夫，力量有余，灵巧不足，讲究的就是个势头和瞬间爆发。
　　熊瑞将那把实木椅子掷出的时候正是盛怒之下，本就是奔着取人性命去的。若不是寇翊挥刀阻断了一部分的冲击力，裴郁离当场就能被砸飞出去。
　　五脏六腑承受不住这样的暴击，一命呜呼都算是最好的结果。
　　船外有帮众见到此情此景，机灵问道：“怎么了寇爷？要不要叫小窦大夫？”
　　寇翊脸色寒如水，呼出一口气，脚步未停地点了点头。
　　“我马上去！”那帮众得了应答，风风火火便跑开了。
　　寇翊一脚踢开房间的门，对着雪白的床铺怔愣了一下，抗拒的念头一闪即逝，捧着裴郁离的头将他放到床上。
　　刚一放好，裴郁离便曲起了身体，将自己窝成一团，除了全身上下疼得抖动之外，再没有了其余动作。
　　他被砸的是背部，现如今躬成一团，就代表受伤的并不止是背，而是脏器。
　　寇翊一时间束手无策，原地踌躇一下，才转身从不远处的木架上扯下一块布巾，叠起来就往裴郁离的嘴里塞。
　　谁料后者牙齿咬得死紧，任是寇翊这么大的手劲都没能一下掰开。
　　“不想咬烂舌头就张嘴。”寇翊皱了下眉头道。
　　可裴郁离此刻哪里听得到这些，不仅没有反应，脑袋还更往身体里缩了缩。
　　寇翊异常急躁，两只钳子一般的手指上去便捏住裴郁离下颌骨，迫使他张开了嘴，好不容易把布巾塞进去一角，就听见有人闯进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窦学医一惊一乍地跑来，两步跨到床边，啪地一下拍开了寇翊的手：“有你这么照顾病人的吗？让开让开。”
　　语罢，他便不知从哪儿取出根竹筷，很有技巧性地塞进了裴郁离的上下齿间。
　　“这是怎么回事？”窦学医说话的间隙，手已经号上了脉。
　　寇翊往侧边退了一步，摩搓着手里的布巾，道：“被椅子砸了后背。”
　　“砸了后背？”窦学医收回号脉的手，惊道，“谁下的手？也太狠了吧！”
　　“熊瑞。”
　　“......天！那家伙可全身横肉，没把小裴给砸死？你也不护着点人家。”
　　寇翊眉心突突直跳：“别废话，死得了吗？”
　　“应该是死不了，”窦学医将药箱推到一旁，站了起来，“你得帮忙把他身子打开，我看看。”
　　寇翊闻言便弯腰下去，一只手抵在裴郁离肩头，另一只手摁住他曲起的膝盖便要字面意义地“打开”，惊得窦学医直摇手：“温柔些！你这样蛮力不是要折腾死他？”
　　寇翊瞥他一眼，轻轻咳了一下。
　　他不该是这样毛手毛脚的性子，可窦学医越是在这里，他就越是想证明自己并不在意眼前这人。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心理本能，他自己也解释不清。
　　“小裴啊，”窦学医见同他说不清楚，干脆自己附到裴郁离耳边，轻声道，“寇爷要帮你直身，你若是能听见，便配合些，我看看就好。”
　　他这句话出来，裴郁离紧皱着眉头“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寇翊这才一只腿屈膝跪到床上，捞住裴郁离的两边腋窝将他轻轻拉开。
　　窦学医温热的手覆到他的上腹部，换着位置轻轻按压了几下，按得裴郁离几声闷哼，额头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片青筋。
　　“好了，把他翻过来，”窦学医看了一眼寇翊，“我得将他上衣脱下来，寇爷你去关门，别冻着他。”
　　寇翊不怎么受人指使，可听到这话却将人慢慢翻过去，又目不斜视直走去了门处，吱嘎一声将门合紧了。
　　他没再回来，环臂倚在门边，全当没有自己的事。
　　窦学医帮人看病时手脚很利索，虽心里忍着笑在想寇翊那些行船三日的风流韵事，可手上还是轻柔快速地将裴郁离的外衣与中衣解开，露出了瘦得几乎有些可怜的身体。
　　医者看人与寻常人侧重点自然不同，窦学医的目光直接略过了他那雪白细腻的皮肤，落到他后背上不止一处的狰狞的伤痕上。
　　新伤混着旧伤，在那一瞬间扎入了窦学医的眼。
　　这时，窦学医才后知后觉地扫了一眼裴郁离的整片后背，发觉他的后背就如同露在外面的皮肤一样白如瓷，可这瓷...更像是破裂了许多次，又被人堪堪粘合的。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赘肉，整个人似乎都是薄薄的，薄到不该承受也承受不住这些留在他身体上的伤痛。
　　这么多的伤疤，是从哪里来的？
　　窦学医面色不自觉严肃下来，手上的动作都顿了顿。
　　不远处的寇翊眼角余光投掷过来，他不知窦学医在犹豫些什么，只管自顾自地将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半晌，窦学医才抬手去触碰。
　　“嘶——”裴郁离倒抽了一口凉气，咬得竹筷都在吱嘎作响。
　　他被椅子正正砸中的地方青紫了大片，淤血呈点状泛在皮肤上，密密麻麻地十分乍眼。
　　窦学医生出了些怜香惜玉的心，柔声道：“你这后背全是淤血，我必须施针化淤，你坐得起来吗？”
　　裴郁离脑袋里不知被哪根线拉着，至此还未失去神志，甚至动了动胳膊企图将自己支起来。
　　“哎！”窦学医连忙搀了一下他那颤抖的胳膊，问道，“能行吗？”
　　“......”裴郁离喘了好几口气，冷汗早已流到下巴上，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一用力气，便是背后的伤扯着内脏一齐疼，好像整个身体从里到外都要裂了一般。
　　“寇爷，你——”
　　窦学医刚准备叫寇翊帮忙，就见他已经默不作声走了过来。
　　倒是裴郁离见他过来，身体猛地一颤。
　　甚至叫人觉得他当场就想把衣服全穿上去。
　　这是完全的本能反应，他似乎...有些抗拒赤身裸体与寇翊接触。
　　窦学医注意到了这点，寇翊自然也能注意到，神情一滞，而后才皱着眉头坐上床，却在目光触及到裴郁离后背之时，又是一愣。
　　他紧皱的眉头当即化开，带上了另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了好了，”窦学医实在看不下去了，吩咐道，“你就给他借个力，叫他能坐得住就行，一盏茶的功夫足以。”
　　寇翊没再言语，垂着眼坐到裴郁离的正前方，轻手轻脚把人捞起来。
　　视线甚至都没再往他赤/裸的上半身放，直接扯过了身边的棉被，把人从脖子到腿全罩住了。
　　“你还是挺体贴的嘛。”窦学医一边打开药箱，一边忍不住插了一句。
　　寇翊理都不理，左右觉得姿势不舒服，便往前靠了靠。先是扶住裴郁离的头，又将他口中的筷子取出，将他的下巴慢慢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裴郁离的心头咯哒一声。
　　他们明明靠得这样近，可他不自觉歪了歪头去看寇翊，只能看到一个似乎通红着的耳垂。
　　银针没入后背皮肤完全没有任何痛感，因为他身体上的痛觉足以淹没一切。
　　疼痛本该使人意识清醒，可他的防线却在这样极端的疼痛下近乎崩塌。
　　“寇爷，”裴郁离喃喃道，“你...究竟是怎样的人？”
　　“嗯？”寇翊没有听清。
　　“究竟...是不是你？”
　　寇翊和窦学医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都露出疑惑的神色。
　　话语滚烫，烫得裴郁离嗓子好像都要被烧干，他埋在寇翊的脖颈间，肆无忌惮地流着泪。
　　两人之间隔着棉被，可温度却又像是交融在一起。
　　不知是不是这道温度冲得裴郁离溃不成军，思绪被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撕来扯去，巨大的情感起伏摧毁了理智。
　　呜咽中，他问：“几日前天鲲前往东南打货，你去了吗？”
　　这问句贴着耳朵，寇翊一人听得分明，却又不知何意，便答道：“去了。”耳边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停住了。
　　裴郁离的唇边勾起了一抹自嘲，混着泪水，一同在看不见的地方涌现。
　　他在期待什么？
　　他那日落水，撞见的便是打货回帮的天鲲船只，捞他上船的便是寇翊。
　　寇翊当然去了。
　　“你...是不是痛糊涂了？”寇翊侧目问了一句。
　　“嗯...”裴郁离又往他的颈窝里蹭了蹭，低声道，“是我糊涂了。”
　　“好了。”窦学医拍了拍手，将落到腰间的衣物给他披到肩上，说，“我去熬一副止痛药，服下后便能睡去。接下来再顺顺气，养几天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裴郁离动不了，背对着窦学医道了声“多谢”。
　　“不谢，”窦学医整理着药箱，继续道，“你疼成这样是因为顷刻间的冲击力冲到了内脏，好在力度并不算致命，五脏六腑都还是好的。刚施完针，疼痛感应当也会减轻些。”
　　“那熊瑞想必是忌惮着寇爷，好歹没下死手。”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寇翊冷笑一声，没答这话。
　　窦学医这才打量他一眼，道：“人心浮动之际，老范不好厚此薄彼，你可别...”
　　“我心中有数。”寇翊接道。

第14章 、星离雨散
　　窦学医年龄小，可学医天赋极佳，早能独当一面。
　　这整个帮派里，能指使得动他去亲自熬药的人，除了范老大，也就寇翊一个。
　　他是为了寇翊的面子，连白纸黑字的药方都没留，自觉自愿地就跑去抓药去了。
　　走之前还在门前探了探头，语重心长道：“寇爷，我知你身体好抗冻，可这冬日寒风猎猎的，火盆该烧也还是得烧。船上湿气本就重，我在你这里待上一时片刻，冻得脚都要麻，更别提小裴这样消瘦的，他可受不住。”
　　这话他几乎每年冬天都要同寇翊说上一次，可总会被后者一句“我不冷”给拒回去。
　　今日不一样，寇翊闻言先是低眸看了看怀里的人，而后竟点了点头，说：“你回来时，给我捎一副。”
　　窦学医颇有些想法的挑挑眉，欢天喜地的应下便走了。
　　房门嘭地关上，舱内的一丝冷风还真循着缝隙滑了进来。船上的确湿气重，风里都带着潮意，晃晃悠悠地在屋内兜了一圈，又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两人都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未动。
　　寇翊先稍微挪动了一下，给人把挂在肩头的衣物拉上去。即使无心去看，他也觉得对方身体上那些伤痕像是印在他脑子里似的，不受控地就往他眼前钻。
　　全天鲲就没有一个人没挂过几次彩的，受伤乃是常事。就连肩不能提的窦学医，身上都难免有几道口子。
　　这本没什么大不了，可那些伤痕在裴郁离的身上，却总让人觉得不止是伤痕而已，还代表着这个人最内心深处的秘密，最不愿提及的过去。
　　寇翊不得不承认他起了好奇心，他想窥探。
　　自小到大，这是他第一次对旁人起了窥探的心思。
　　这种感觉很可怕，但也很新奇。
　　寇翊眼见着裴郁离的身体似乎还有些抖，于是又将棉被从中间拉出，轻轻披到裴郁离的背上，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
　　对坐无话的间隙，寇翊又想到了一些事，原本柔和的神情收了收。
　　“你能躲开那椅子，”他在质问，可语气并不冷硬，“对不对？”
　　裴郁离静默了片刻，窝在他的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为何不躲？”
　　“我惹了他们，”裴郁离喘了口气，缓慢地吐出字来，“若不让他们当场报复回来，只怕日后徒生麻烦。”
　　“怕生麻烦，惹他们做什么？”
　　“......”裴郁离轻声呼吸了好几个来回，慢得寇翊都能数清他究竟是吸了几口气，又呼了几口气。半晌，他才低声道，“不是我主动招惹的，是他们...”
　　“好了，”寇翊听出了一丝委屈，竟有些愧疚，接过话道，“我知道了。”
　　裴郁离恹恹地移了移下巴，换成了将额头搭在寇翊肩头的姿势，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又道：“我一人冲动便罢了，总不好连累你被人非议。”
　　“他们早与我有嫌隙，”寇翊鼻息微乱，手不自觉地隔着被子轻抚了下裴郁离的背，低声道，“今日原是你受了我的...”
　　“唔，”裴郁离突然紧皱着眉头动了动，呜咽道，“疼。”
　　寇翊的话被截断也顾不得管，一侧头便见到他鬓边发全是湿的。
　　窦学医方才说施针化瘀后疼痛感会减轻一些，可瞧这模样分明丝毫未减。寇翊抬头摸摸他的侧脸，他的脸真的小到极致，捧在掌心便是个纯白的玉珠，又玲珑又易碎。
　　“哪儿疼？”
　　裴郁离又躬身下去，手掌探进被子里，像是死死摁着什么地方。
　　“胃。”他咬着牙答道。
　　寇翊的脑子里突然闪过食舱里那打碎在地的瓷碗，当时他并未注意看，如今想来，裴郁离是早饭未吃完就被人找了茬。
　　寒冬腊月，一夜未眠，又站在海岸边生生冻了半宿。
　　他这瘦弱身子，饥一顿饱一顿，冷一晌热一晌，迟早得出毛病。
　　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想是胃痉挛。
　　寇翊想到这里又有些来气，心里那一簇小火苗滋滋啦啦，窜出些悔意来。
　　他不该让裴郁离在寒风里等待，明知这人体寒，干什么同他较那一两句话的劲？
　　现下还不是他寇翊自己跟着遭罪！
　　他来不及思考人家胃痛到底与他有什么必然关系，他跟着遭的哪门子罪。
　　总之是满心的乱七八糟，思索间只能放裴郁离侧躺好，自己下了床，从衣柜最上的夹层里取出个汤婆子来。
　　这汤婆子虽许久未用，可装在布袋子里包得好好的，一点尘都没落着。
　　他脚步未停，转身出门，刚打开门又顿了一下，交代道：“我去灌些热水，很快回来。”
　　寇翊消失在门边之时，裴郁离的状况其实已经缓和了不少。
　　他是胃部抽搐着疼，疼起来的时候觉得要命，那一阵子过去了，就觉得好了许多。
　　甚至因为方才胃部那阵抽搐太过剧烈，连带着被砸伤的痛都麻木了下来。
　　他半边脸扎在枕头里，眼中流出极其复杂的情绪。
　　寇翊与熊家兄弟有过节，可熊家兄弟不敢当面招惹他，只能从裴郁离身上找痛快。
　　今日是寇翊心里软，差点将这事说与他听，但他却断不能真从寇翊嘴里打听这事的本末。
　　苦肉计用了，便是为了获取信任。
　　目的达到了，便不能冒险再让寇翊起任何疑心。
　　熊家兄弟与寇翊的过节到底有多大？或者说，熊家兄弟有几分可利用的价值？
　　这些都可以等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交代。
　　裴郁离神思勉强清醒，可向着复仇目标去的路却被什么东西无形地阻了一下。
　　寇翊非正人君子，可为何能如此待他？
　　朝夕相处四日并未有任何逾矩，心甘情愿被他做保护/伞用，甚至面对今天这样赤身裸体的他，还能做柳下惠目不斜视。
　　要说什么只好女色不好男色，裴郁离不信。
　　一个对男色毫无兴趣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袒护一个男人。
　　寇翊对他不会有感情，但一定有肉/欲。
　　又想到方才明明是个引诱的好机会，他却因为身体本能自己先退缩了。
　　真是没用极了！
　　若是能勾人直接上了床，便叫对方痛快死在床上，又何必再多费旁的心思？
　　这些思路不是直通着一处去的，绕来绕去又回到了方才的问题：寇翊这样的人，为何如此沉得住气？
　　这分明很矛盾。
　　裴郁离的脑子里不受控地浮现出四日前的场景。
　　波涛惊岸，黑云罩日。
　　明明出行时还是个艳阳天，只是片刻分开的功夫，他只是...他只是回去取了个祈福帖...
　　那帖子在香火上转了三圈，拿到手中的时候还染着独特的香气。
　　他拿着那祈福帖下山，不停地往海岸边跑，不停地跑、不停地跑——
　　这奔跑的动态在裴郁离的眼前无限拉长，他似乎被拉回了那天。
　　猛烈的风打在他的手上，那祈福帖不知怎得脱手而出，摇摇晃晃地卷进了浪里。
　　“不要！”
　　裴郁离大叫着狂奔追去，他害怕极了，那帖子仿佛承着他的一切，他不能失去！
　　他一脚踏进水里，激荡的浪花嘭地撞到他的腿上，可那浪花竟携着滚烫的温度！
　　他猛地栽倒，再抬起头，面前遽然蔓延出一片火海。
　　黑云消散，烈日夺命而出，橙红的热席卷了他整个身体。
　　他手脚并用地拼命后退，恍惚间见那火海中现出一道清瘦的身影。
　　“小...小姐...”他喃喃自语。
　　“郁离，”一个少女趟过那片炙热，灰白的脸越来越近，瞳孔没有焦距，却定定地打在裴郁离的身上，“是你放的火。”
　　烈火烧焦了皮肉，刺啦的声音就在裴郁离的耳旁。
　　“不是，”他在那一瞬间痛到极致，摇着头扑倒在地，“不是我！不是我！”
　　“你骗人。”李小姐还是盯着他，重复了一句，“你骗人。”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巨石一样，砸在了裴郁离的心上。
　　他捂住胸口，火光之中呛咳了半天，耳边突然风平浪静，眼前又是灰败的一片。
　　乌云仍旧笼着日，方才的火海消失了。
　　祈福帖红色的一角在海浪中冒头，只冒了一下就不见了。
　　“不、不...”裴郁离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磕绊着往后一退，又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大惊失色，猛地回头，就见李小姐一丝/不挂地被扔在沙上。
　　“郁离，你为什么扔下我？”
　　李清未双眼紧闭，没有张口，可裴郁离分明听到了她的质问。
　　“我...我没有!”
　　“我的玉呢？”
　　她又问道。
　　“我...我拿回来了...”裴郁离抖得上下齿都在打颤，几乎说不出话来。
　　“可玉碎了，”那声音停顿了片刻，“你是从哪里拿回来的？”
　　“从...从...”
　　从寇翊的身上！
　　“啊——”裴郁离猛地抽搐一下，闷哼出声。
　　火光、烈日、乌云、海浪一齐拉着线打着旋地从他脑袋里抽离，啪嗒一声，他听见自己额头上冷汗落下的声音。
　　腹部突然传来阵温暖，他骤地回过神，才发现被子里刚被塞进了个热乎乎的汤婆子。
　　寇翊拿着条同样热乎乎的湿布巾，帮他擦拭着额角的冷汗。
　　他一抬眸，正对上寇翊不苟言笑的脸。
　　那张脸上飘着虚影，与李小姐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无限重合。
　　裴郁离的眼睛一下睁大，又在短短的几瞬内埋下所有情绪，扯出个薄薄的笑来，道：“似乎不那么疼了。”
　　寇翊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松动了几分，收回手道：“我让厨房煮了粥，先用饭再服药。”
　　裴郁离乖顺点头：“多谢寇爷。”
　　“白日先在这里休息，窦学医会为你安排单独的房间。”
　　“帮众们也都有单独的房间吗？”裴郁离往被子里缩了缩。
　　汤婆子实在是太管用，被子里很舒服。
　　“没有，”寇翊看他一眼，“但你好歹是我带回来的，便住在我的船上吧。”
　　裴郁离思忖了片刻，轻声问：“我不能...住在你这里吗？”

第15章 、垂云青枝
　　“我让你住在我的船上，”寇翊已经取了手巾下床，放到冰冷的清水中拧了又拧，掌心的热度稍稍褪去一些，才继续道，“不是让你住在我的床上。”
　　“可我不就躺在你的床上吗？”裴郁离缩在被子里瓮声瓮气。
　　寇翊刚把布巾挂回木架上，手一顿。
　　他竟然无法...也不想反驳。
　　“两个人住总是有温度的，”裴郁离继续道，“一个人住真的太冷了。”
　　这句话没有得到回应，因为寇翊似乎是侧目向门外望了出去。
　　裴郁离的视线跟着一起望出去，半晌，才勉强听见有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他眸子暗了暗。
　　寇翊警惕心极强，感知力又极其敏锐，百米之外的动静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更别提咫尺之间的距离。
　　对他下黑手，基本算得上是难如登天。
　　裴郁离心思兜兜转转，确定靠自己这点三脚猫功夫，即便是在寇翊熟睡之时，都不见得能成功得手。
　　屋门被人敲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窦学医的抱怨声传来：“拿个粥非得叫我拿，你同别人多说一句话会死吗？”
　　寇翊接过窦学医手上那碗热腾腾的粥，回了句：“麻烦。”
　　“...行行行！”窦学医懒得同他计较，探头进来，又问，“小裴好些了吗？”
　　“嗯...”裴郁离将脸彻底露出来，答道，“好多了，谢谢小窦大夫。”
　　“不谢不谢，你先吃些热乎东西，药汤还在炉上，我得去看着火候，一会儿给你送来。”
　　窦学医说完，又随意拍拍手，风风火火地走了。
　　寇翊这才关上门进来，将粥放到桌上，问道：“坐得起来吗？”
　　裴郁离抱着那热乎乎的汤婆子，乖巧答道：“起不来。”
　　“......”寇翊抿了抿唇，转而向床边去，今日第无数次地托住裴郁离的腋窝将人捞起来，连带着被子裹得好好的，让他稳稳靠在床头。
　　取了热粥回来时，裴郁离笑道：“本就准备扶我，干嘛还要问一句起不起得来？”
　　寇翊抬眸看他，一脸的“谁说我本就要扶”？
　　“那你作何要先将粥放到桌上再问我？”裴郁离脸上好歹恢复了些活泛气儿，揪着人家的小心思尽管戳穿，又说，“我可提前答了，我这手是被你裹在被子里的，也出不来。”
　　刚准备让他自己端碗的寇翊顿了顿，把话咽了下去，淡着神色于床沿上坐下。
　　那把足有一米长的环首刀就放在床头的刀架上，裴郁离余光就可以看到。
　　他的身体被热气熏得确实不似方才那样疼得厉害，可也只是缓解了一些，现下这样坐着还是抽抽着疼。
　　他只能找些话题分散注意力，问道：“这刀有名字吗？”
　　本是随口一问，谁料寇翊真的抬眼看了看，答：“垂天云。”
　　“寇爷志存高远。”裴郁离评价道。
　　“倒也不是，”寇翊顺着碗边舀了一匙不那么烫的粥递过去，“求个无拘罢了。”
　　裴郁离低头一瞧，才注意到那并不是一份白粥。
　　粥里分明埋着蟹肉、虾仁、贝柱一类，分量还不少。
　　他略微迟疑，小口将匙里的白粥喝了，又顿了顿，才把剩余的一枚贝柱也咬进口中。
　　“你食不得海货？”寇翊将羹匙收回，问道。
　　裴郁离轻轻摇了摇头，道：“不是。”
　　语罢，他抬头淡淡一笑，真把双手从被子里拿出来，说，“我自己来吧。”
　　寇翊的目光跟着他的双手上移了一段，将粥碗递了出去。
　　他想到货船上的那份清淡的炒藕与蛋花汤，又想到今日食舱里那份被打翻的清水白面。
　　眼前这人，难不成不食荤腥？
　　裴郁离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轻声轻语解释道：“做仆从的没有吃好喝好的，我是习惯了寡淡的吃食而已。”
　　寇翊心道堂堂东南总督府上的奴仆，难不成混口温饱都难？
　　对待最下等的奴隶也不至于此，能把人养得清瘦成这样。
　　不过他这想法一闪即逝，因为有新的疑问取代了这件事。
　　寇翊眼睛微微眯了眯，他先前没顾得上生疑，现下却不得不想：裴郁离拿个瓷片险些将熊豫手腕上的肉给剜下来一块，可见使了多大的力气。
　　瓷片锋利，单是握在手中都要小心谨慎，用做近战时偷袭他人，自己的手掌很难不被割破，除非...
　　除非持这瓷片的人练过此类暗器。
　　他想着，眼神就在裴郁离的身上不甚明显地打量了一下。
　　裴郁离舀粥的手敏感地一顿，心中咯哒一声，只能故作不知地转移话题道：“方才商量房间一事，寇爷还未给我答复。”
　　寇翊盯他一眼，道：“既行动不便，今夜暂且在此。”
　　裴郁离吃了口蟹肉混着虾仁的稠粥，没尝出什么味道来，他抬起头对寇翊笑了笑。
　　后者也回他个淡薄的笑，起身走向床尾长案，弯腰扯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
　　“帮派人多，难免事乱，”寇翊将包裹打开，露出一把崭新的刀器来，“拿着防身。”
　　那刀不足一尺，刀柄与刀鞘纹路一致，为墨绿横纹，搭配暗金底色。
　　寇翊随手将刀鞘拔出，就见刀刃笔直，刀锋薄而尖利，锋口处泛着淡淡的寒光，刃如秋霜。
　　这是一把折花刀。
　　“多年前得到的玩意儿，在我手里显得小气，这腰刀更衬你一些。”寇翊将刀归鞘，用着刀背部位隔着被子比量了下裴郁离的腰，又说，“你得长些肉，否则要比这刀还单薄了。”
　　“隔着被子也能比出来？”裴郁离抬头看他，右手握着羹匙，在碗里缓慢旋转。
　　“自然比得。”寇翊一手将那折花刀扣在床沿上，自己又坐了回去，“趁热快吃，搅它作甚？”
　　裴郁离听他的话，低眸去食，细嚼慢咽半晌，才道：“我不会用，给我岂非可惜？”
　　“短刀而已，总比瓷片顺手。”
　　寇翊意有所指，裴郁离佯装不懂，继续边吃边问：“环首刀有名字，折花刀有吗？”
　　“你有想法吗？”
　　裴郁离并不在意，自然摇头。
　　“墨绿纹路，配你的名字，”寇翊在那刀鞘上轻敲了敲，“青玉枝，如何？”
　　露涤铅粉节，风摇青玉枝[1]。
　　“配你的名字”，配的是个“竹”字。
　　裴郁离突然就觉得有了些意思，与寇翊对视片刻，笑道：“可以。”
　　两人之间莫名涌动着一股暗流，一个是有意窥探，一个是避而不谈。
　　裴郁离手里那碗粥终究还是凉了，他又搅动了几下，右手牵过寇翊的左手，将那食碗放到了寇翊的手上。
　　拖着尾音道：“我的手也很凉，拿不住了。”
　　就这一句话，那股子暗流烟消云散。
　　寇翊真捏了捏他的手，气场软了几分，又将那食碗置于一旁，没话找话地说：“服完药便休息吧。”
　　*
　　窦学医端着两壶药汤路过港口，正瞧见帮众们将昨夜运上货仓的箱子又搬下来，准备往岛内运。
　　一帮众背对着人拉箱子，一个没注意，差点跟正伸头瞧着热闹的窦学医撞到一起去。
　　“药药药！”窦学医吓得一激灵，好险护住了药壶。
　　就见那帮众直起身子来，抹着汗问：“小窦大夫，这昨日才搬上船的货，怎得今日又要往岛上运呐？”
　　窦学医总不能逮着个人便说那些货都是硝石火铳一类，是不好置放在船队里的，于是拍拍他的肩膀道：“不日便要过年了，赶紧把货都给搬完了，留着日子咱还能打年货去。”
　　那帮众一听这个才有了些干劲，憨笑着应了两声：“是是是，该腾出些地方打年货了。”
　　窦学医跟他说笑两句，便转了方向往寇翊这边来。
　　刚走到门口，寇翊便已经将门拉开。
　　“哎呀，”窦学医在门前一顿，“瞧我这记性，光顾着煎药，把火盆给忘了。”
　　寇翊瞧他一眼，问道：“在哪里？”
　　窦学医还没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寇翊又补充道：“火盆。”“...仓库里就有。”
　　“好。”寇翊越过他，将门合严走了。
　　窦学医在原地愣了半天才转过身去，瞧见裴郁离正靠坐在床边，一见他看过去了，便露出个笑容。
　　“今日太麻烦你了。”裴郁离柔声道。
　　“不麻烦，”窦学医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笑起来更好看”，自己的眼睛都亮了亮，边走过去边道，“看病煎药，医者本责，别总这么客气。看你这样子，感觉好些了？”
　　裴郁离点点头：“好些了。”
　　“那就好。”窦学医将那两壶药都放在床头侧柜上，用湿布巾捏着其中一个药壶的一边，先倒了一碗，说，“这个是补气的药，今天得喝三次，你先把这碗喝了。”
　　那药汤的味道光是闻着都苦得要命，可裴郁离依言接过去便一饮而尽，除了咽下去的时候皱了皱眉头，没有太多其余的反应。
　　窦学医都惊了惊，而后犹豫着将另一壶拿起又放下，说：“这是止痛散，你若是觉得疼痛还可以忍受，便暂且不喝。”
　　裴郁离看了看那碗里的东西，问道：“多喝了会怎样？”
　　“止痛散嘛，说白了是让你不觉得痛，这是麻痹作用。”窦学医继续道，“我见你痛得厉害，将浓度熬得高了些。你这情况，夜里睡着很可能会痛醒，实在难耐再服。”

第16章 、隔空挑衅
　　“我听着外面似乎热闹起来了。”裴郁离没再看侧柜上的药，聊天似的问道，“是帮众们在练功吗？”
　　他又见窦学医还笔直地站着，于是有些不好意思道：“你要不要坐下来？”
　　“不用，寇爷回来我便走了。”窦学医无所谓地摆摆手，“不是练功，是将昨日的货物搬到岛上去。天鲲帮人多，功夫招式都是杂的，练功也是就着自己的喜好，不会一起练。”
　　裴郁离轻轻点点头，又说：“我有许多不懂的地方，日后还请小窦大夫多指教。”
　　“害，我们天鲲没那么多讲究，你怎么舒服就怎么呆着。就是一群糙汉子们耍在一起惯了，这说话做事难免有些粗鲁。你别跟不好相处的一起玩，省得又吃亏。”
　　裴郁离就着这抬头的姿势对他笑了笑。
　　“对了，”窦学医又说，“眼见着要过年了，后日帮中会有许多人去陆上打年货，你若是感觉好些，到时可以一起出去透透气。 ”
　　“我啊...”裴郁离的眸子似乎暗了暗，“我就不去了。”
　　窦学医脑子里刺啦一声。
　　这小裴被做纵火犯通缉，东南陆域想必全是印着他模样的告示，哪里能去得？
　　真是猪油糊了脑袋，怎么说出这样的蠢话！
　　窦学医一时后悔，赶紧找补道：“不去就不去，养身体最重要。你若是想要什么便同我讲，我都给你捎回来。”
　　裴郁离犹豫了一下，问道：“寇爷去吗？”
　　“他不去。”窦学医肯定道，“他只管跟他的垂天云过日子，哪里需要什么年货？”
　　说话间，寇翊已经携了火盆与柴火回来。
　　他在门前停了停，刻意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提醒屋内人他要进来，而后才用那火盆子将门给顶开了。
　　窦学医便迎了过去，边说：“我将煎好的药放在这里，午饭与晚饭后你且重新热了再给小裴喝，服用的分量小裴知道。”
　　寇翊弯腰码着柴火，背对着他说了句“你辛苦”。
　　“我可真是受宠若惊，”窦学医随便打趣一句，转身要走，“你们俩都一夜未歇，好生休息吧。”
　　这边，裴郁离的手刚从药壶边收回。
　　一枚小巧的圆珠无声无息地在止痛散中下坠、下坠，与最底部的药材残渣几乎融在了一起。
　　*
　　垂纶岛风景秀丽，不当做天鲲的天然货仓，只当个美景来看，也是极好的。
　　今日天清气明，海水被映成一片湛蓝，海浪并不急冲，只是缓慢地卷上沙滩，又平静地撤回。
　　托了这天气的福，大部分帮众心情都好，抬货上岛大汗淋漓间也有人哼着几声小调。
　　不过也有喘着粗气脸黑得像炭的。
　　“那小婊/子如何了？”熊瑞脑袋上也不缠纱带，只用土黄色的药液糊了一层，满脸凶相地将货箱放下，又往那箱子上一坐。
　　“你自己下的手自己还不知道？”
　　“我他妈怎么知道？真要是姓寇的没出手，我早把那婊/子砸成一摊泥！”
　　“他死不了，”熊豫站在一旁，“窦学医一早上跑了好几趟，早给他瞧过了。”
　　“死不了也是正好，迟早逮着他，玩玩再让他死。”
　　“瞧你那点出息！”熊豫斥他道，“那婊/子敢当众这样放肆，仗得是寇翊的威风，你就是真奸杀了他，姓寇的一气之下来报复，你受得住？”
　　“我...”熊瑞一时语塞，气得脸红脖子粗，“毛都没长齐的玩意儿，仗着会耍几下子刀，还真把我们兄弟镇住了不成！”
　　“再说了，你气归气，也不能莽着耍横。今日拿椅子砸人时我就想说你，本是那姓裴的伤了我们，你这一下差点把人砸死，以后还要去找人的茬，还要不要脸了？”
　　“......那婊/子不知天高地厚，难不成你让我忍着？！”
　　“没说让你忍着，”熊豫居高临下向熊瑞看过去，表情带上了些阴狠，“姓裴的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几分？”
　　熊瑞简直满头问号：“他说了什么关我鸟事？老子——”“他说，”熊豫截断了他的话，“冤有头债有主，猫在阴沟里把人阴死，也好过兴师动众的乱吆喝。”
　　“大哥，你什么意思？”熊瑞不自觉坐直了身体，向熊豫靠近了些。
　　“姓寇的狂妄自大，搅人好事不说，还当众抢走那美玉，叫咱兄弟丢脸。论武力，咱是差他一截，不如...阴死他。他死了，那姓裴的是死是活又有什么要紧的？”
　　“...怎么阴？”
　　熊豫“砰砰”拍了两下熊瑞屁股下面的箱子，低声道：“你没闻见这里头的火/药味儿吗？让他吃个炸弹，比吃什么都管用。”
　　*
　　裴郁离浅浅地睡了一个时辰，感受到床板有些轻微的晃动，被子被轻轻掀开一角，就有只手伸了进来。
　　“嗯？”他迷迷糊糊发出声疑问。
　　寇翊的手顿了顿，而后才摸到那汤婆子，将其抽了出去。
　　“汤婆子冷了。”
　　“哦，”裴郁离睁开眼睛，问道，“什么时辰了？”
　　“正午。”
　　“不怪，倒是真有些热了。”
　　“...热是因为屋内烧着火盆，”寇翊看他一眼，“午饭想吃什么？”
　　裴郁离将被子往下扯了扯，“一日三餐，你都管吗？”
　　“你若能站起来自己去吃，我也可以不管。”
　　“嗯...”裴郁离还真的犹豫了一下，说，“屋里太闷了，我想出去透透气，一起出去吃吧。”
　　说着，他便掀开了上半身的被子。
　　“......”
　　“......”
　　两人相顾无言，片刻后，裴郁离继续道：“扶我一下啊。”
　　寇翊没动：“你连起身都做不到，如何自己出去？”
　　“你...抱我不行吗？”裴郁离眼珠子转了转，最后一脸纯善地望着寇翊，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而且我很轻的。”
　　寇翊眉心一跳回望过去，见对方似乎没有在说笑，终于弯下腰给他借了把力，顺带着将床底的鞋子拿了出来。
　　裴郁离动作还有些吃力，但比起早上总要好了许多。
　　借着寇翊的力慢慢挪到床边，费劲地将双脚塞进鞋子里。
　　他动作很慢，慢到寇翊甚至想伸手去帮他穿。可想来想去，脱鞋也就是两手一扯的事，穿鞋...未免感觉有些奇怪。
　　他寇翊自小到大没照顾过旁人，这几日已经在这人身上破了太多例了，实在有些丢份。
　　见裴郁离似乎能坐得住，他便直起身子，从着床尾的架子上取下裴郁离的外衣与他此前披的黑毛大氅，往床边一放。
　　裴郁离抬起头看他一眼，又低头去瞧那衣服，又抬头看他，似乎有些为难道：“你不能帮我穿吗？”
　　“......”
　　“我动胳膊的时候，”裴郁离在自己的胸口和胃部画了个圈，“这里一片都很疼。”
　　寇翊认命地拿起衣服，一言不发地往他身上套，半晌，才问：“真的要出去吗？”
　　“透口气而已，不做动作的话应该没什么大碍。”
　　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出现在了住船外。
　　不过并未像裴郁离说的什么“你抱我”，因为他双脚落地后便发现，自己是能在搀扶的情况下往前走的。
　　只不过...慢了些而已。
　　出了住船才发现港口上帮众众多，从垂纶岛运货回来的有一批，本身守卫港口的有一批，还有三三两两结着伴从其他地方过来的。
　　总之都在往食舱去。
　　当下日头生在头顶上，正是吃饭的时候，食舱里也该是人挤人的。
　　寇翊略一踌躇，又转身将他往住船里扶，说着：“气也透了，在舱口等着。”
　　裴郁离扶住舱门对他笑：“多谢寇爷。”
　　寇翊不答这谢，却几不可查地呼出口气，就着这含笑的目光离开了。
　　他的背影走出一段，裴郁离也盯着看了一段，而后才渐渐收起笑容，同样轻轻叹了口气，神情竟带了些悲伤。
　　不过这情绪很快被掩下，裴郁离掀开舱帘，从里面缓步走了出来。
　　他对着远处垂纶岛而来的人群定了定神，果真瞧见了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是熊豫和熊瑞。
　　寇翊特地将他带回舱门处也正是考虑到此，天鲲帮这么多人，敢不经允许上寇翊住船的，一个都没有。
　　饭点热闹，为避免磕碰，也为了避免遇到刺儿头，这里最安全。
　　刺儿头，暂且用来特指熊家兄弟。
　　不过，裴郁离既然出来了，便是想见着他们。
　　因此，他大氅下的手捂住胸口，眼睛越过人群，紧紧盯在那二人身上。
　　熊家兄弟向着港口越来越近，被这样的一道目光盯着，下意识便抬头望去。
　　就瞧见裴郁离站在甲板高处，眼神中含着丝毫不遮掩的挑衅。
　　“操！”
　　熊瑞当即跳脚，拳头攥得吱嘎响，别人还没怎么他，他自己先气得上蹿下跳。
　　一瞧见这姓裴的，他就觉得脑袋上的口子疼得他心里都堵得慌。
　　“别冲动。”熊豫伸手拦了拦熊瑞。
　　熊家两兄弟即将转向去往食舱的时候，裴郁离隔空用口型道了声什么，嘴角提起一丝不屑的笑，与二人对视了良久，才转身回了船舱。
　　“操！”
　　这下连熊豫的火气都险些冲上天灵盖。
　　裴郁离刚才的口型很清晰：
　　废、物。

第17章 、火光冲天
　　夜里湿冷，寇翊屋中的火盆子烧得正旺。
　　越到后半夜，似乎潮湿气越消失无踪，整间屋子被股暖呼呼的热气包裹着。
　　寇翊只用外衣盖在身上，侧卧在床的外侧，睡得并不安稳。
　　他很少深眠，甚至连每个夜里海风的强弱、海浪打在船侧舷上的声音变化，都能清晰入耳。
　　他的所有感官似乎时时都打开着，像是某种天赋，又或者，更像是野兽身上与生俱来的敏锐。
　　此时此刻，他分明安静地躺在床上，可心里却有些毛躁。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感总萦绕在心头，他不自觉睁开眼睛，就着窗口透进来的月光，似乎看到了窗户外面更远的地方。
　　这些敏感的心思刚冒了个尖儿便被打断。
　　身后，裴郁离轻轻喘了口气，指尖朝着他的后背探了出来。
　　寇翊迅速转身，条件反射似地攥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竟不似平日带着凉气，而是温热的，这很罕见，但手心里又分明沁着薄薄的一层汗水。
　　“热了？”寇翊稍稍放松了些力气，问道。
　　裴郁离在昏暗中无声摇头。
　　寇翊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黯淡的光，能看见裴郁离的双眉紧紧锁着。
　　况且就算是看不见，他也已经听见对方紊乱的呼吸声了。
　　“疼醒了？”寇翊支起上半身，向他靠近了些。
　　裴郁离点了点头。
　　夜晚是思维沉睡的时候，但五脏六腑可并未睡去。
　　越是这个时候，身体的疼痛就越是明显。白日里瞧着好了许多，但到了夜里，这份痛感又被放大了数倍。
　　寇翊在受伤病痛的事上很有经验，见这状况便知是突然发作的绞痛。
　　他将裴郁离的手放回被子里，转身便想去点灯。
　　“别，”裴郁离牙齿咬得咯吱响，“我不想喝药。”
　　寇翊的动作停了停，说：“窦学医的止痛散很有用。”
　　“我不喝，”裴郁离拧着眉毛发犟，“好冷，有些热乎气就好了。”
　　寇翊心想这房间里快比夏日还要热了，还要什么热乎气？
　　“你觉得冷是因为疼得冒冷汗，”寇翊不听他的，“喝上一小口止痛散就能缓解许多。”
　　裴郁离也不动，半张脸扎在枕头里，抖着声音道：“我不喝，苦。”
　　“......”寇翊一愣。
　　“我不喝，”裴郁离又支吾了一句，像是要哭了，“太苦了。”
　　“...那你要如何？”寇翊简直像是要把自己的耐心给掏出来捧到这人眼前了，他就没有这么好说话的时候。
　　“你进来。”
　　“......”
　　“进来吧，”裴郁离嗫喏道，“好不好？”
　　寇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喉咙处兀地涌上来一阵燥火，简直像是要把嗓子烧干了。
　　他迟疑了良久，才将披盖着的外衣拉下，回身掀开棉被的一角，躺了进去。
　　刚一进去，裴郁离便向他靠近，说：“能侧过来吗？”
　　寇翊咽了咽口水，面对着他侧翻过去。
　　紧接着腰就被牢牢环住，裴郁离将头扎在他的胸膛，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他的身体上，腰部以上几乎像是粘在一起。
　　虽两人都穿着中衣，这可触碰的感觉实在太强，寇翊整个人都要僵住了。
　　“你身上很热。”裴郁离闷闷道。
　　寇翊心说一会儿恐怕会更热...
　　他甚至开始觉得身体的某个部位在发胀，若是任由其这么下去，事态可就要收不住了。
　　“你...胳膊松一下。”寇翊说。
　　裴郁离迟疑一下，放松了些。
　　寇翊便往下躺了躺，避免两个人的敏感部位碰在一起。
　　裴郁离疼痛间竟还忍不住笑了一声，又抱了回去。但这次的力度显然比方才更大，他的指尖抠在寇翊的背上，若不是隔着衣物，怕是能将寇翊的皮肉给抠下一块来。
　　他在黑暗中睁了睁眼，鼻尖贴在寇翊的脖颈上，慢慢地呼出又吸进几口气。
　　睫毛突然抖了抖，眸子里透出莫名却强烈的悲戚。
　　*
　　腊月二十六。
　　正如窦学医所说，许多帮众在今日成群结队地去了东南陆域，喜气洋洋地打年货去了。
　　也正如他所说，寇翊确实没去。
　　一来是因为不感兴趣，二来...
　　寇翊刚在范老大的主船上用过早饭，回来时给裴郁离拎了个食盒。
　　越过自己的房门，便走到了裴郁离的房间处。
　　裴郁离是昨日正午搬回新房间的，就在寇翊的隔壁。
　　他挺过了一夜的疼痛，清晨时便好了许多，到了正午就被寇翊翻脸无情地赶了出去。
　　此时听见寇翊在门外问：“醒了吗？”
　　这是句废话，因为寇翊完全能够听到他在房间里的动静。
　　“醒了。”裴郁离低着眸答了一句，他正看着自己手上的一颗小小的圆珠。
　　那圆珠通体乌黑，散发着股淡淡的药气。
　　裴郁离从床边起身，将那圆珠放入口中，舌头一卷，便压在了舌根最里处。
　　“寇爷又来管我的饭了？”他走来开门，一瞧见寇翊便笑道。
　　寇翊眼睛在他腰侧别着的青玉枝上瞥了瞥，没什么表情地将食盒递过去，说：“窦学医特地为你留的，我只是跑个腿。”
　　说完这句，他略一顿，问道，“昨日夜里可还好？”
　　裴郁离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丝疑惑，不是担忧，是疑惑。
　　于是反应很快地答道：“是有些疼，寇爷又不陪我，我只能喝止痛散了。”
　　寇翊面上那丝疑惑褪去了，心道难怪闻到了一股不甚明显的止痛散味道。
　　裴郁离并未接那食盒，而是往旁边让了让，有让寇翊进门的意思。
　　“不用，”寇翊回绝道，“我见你手脚挺利索，自己吃吧。”
　　裴郁离对着他看：“日近年关又无甚要事，陪我吃顿早饭又——”
　　他正说着，却见寇翊神情一变，做了个凝神去听的动作。
　　“怎...”
　　“嘘，”寇翊眉头一皱，将那食盒嘭地一声扔到地上，一边转身一边语速很快地对裴郁离说了句：“下船！快！”
　　他的语气里含着急切，裴郁离原地愣了愣，眼看着寇翊几步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时候才有滋滋啦啦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似乎是在舱外，又似乎延伸到了脚底。
　　裴郁离立刻就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脚步一动，向着寇翊的房门狂奔而去。
　　熊家兄弟下手了！
　　若是...若是成功了，他便同寇翊一起死在船上，只要寇翊能死...只要！
　　裴郁离在那一瞬间爆发了无比偏执的想法，他不介意豁出自己这条贱命，他之所以还苟延残喘在这世上，就是要为小姐报仇！
　　他也不知道寇翊在这样的危急关头回屋作甚，但他知道，只要他拖住时间，寇翊就会死无全尸！
　　他跑到寇翊的门前，第一反应是去关门，可寇翊已经回身出来，他当下心里狂风怒浪，近乎疯狂地向着门内去撞，竟全无理智，一心只想让对方去死。
　　后者神色大变，面对横撞过来的人根本还没反应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他立刻做出决定，拎着裴郁离的领子便往房内拽。
　　裴郁离袖中刀片即刻出手，身体一旋便想去探寇翊手腕，谁料寇翊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扣住他的腰身，飞起一脚踹开了窗框。
　　嘭地一声，两人滚作一团，从窗户里飞冲而出。
　　与此同时，耳后一声惊天巨响炸裂开来，船舱顶部卷着骇人的火舌猛蹿上天！
　　整座船身轰地撩起一阵火光，向上窜了三丈之高！紧接着火光中砰砰砰地又炸出几道响，船身碎片噗噗下落，就着海面毫不留情地砸！
　　裴郁离被这阵响动震得一阵耳鸣，后方橙红色的火光就打在他的背上，打得他脑子里的弦猛地拉紧，双手不住地颤抖。
　　火...又是火！
　　他的手实在是颤得太厉害，刀片拿也拿不住，彻底被浪不知卷到哪里去了。
　　而寇翊则要沉着得多，一只手死死扣住裴郁离的锁骨，带着人急速往远处游。
　　上方轰响还在继续，无数的碎片利剑似的下落。裴郁离的眸子里映出熊熊烈焰，那刹那间他涌出无边恐惧，恐惧中还夹杂着极端的愤怒。
　　他开始拼命挣扎。
　　“别他妈动！”寇翊第一次表现出这样猛烈的情绪，他气极了。
　　裴郁离的力道比起寇翊来说实在太微不足道，几乎是被暴力揪着脱离了危险区域，寇翊手指骨节嘎嘎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海岸水浅，好容易能触到地面，他立刻站稳，左手将一长筒状物扔飞上岸。
　　那似乎是个画轴，是他生死一瞬也要回屋去取的东西。
　　而他的右手立刻掐住了裴郁离的脖子，于水中几步上前，一跃而起，将人死死摁在了浅滩上。
　　“你要杀我？”寇翊的声音沉得可怕，面上的凶意毫无遮掩，尽数喷发。
　　裴郁离甚至觉得自己的脖子立刻就会被拧断。
　　这是浅滩，不是岸上，浪花打着卷地翻涌而上，直对着裴郁离的口鼻钻，几乎是立刻淹没了他的整张脸。
　　他紧闭着双眼，却觉得眼前除了海水，还有刺眼的火光。
　　那火光撩得他近乎窒息，他快要窒息了...
　　不远处已经传来了沸腾的人声，在帮的天鲲帮众都被这动静惊骇地往这边聚，有人大喊着：“寇爷！寇爷！”
　　还有人在喊：“快把旁边的船开远！别再一起烧了！”
　　裴郁离听不清，他的耳边全是水流，一阵一阵的，都在往他的命口上拍。
　　他的头发在水中散乱，就像是暗处生长的水草，绕着水流摇摆，缠缠绕绕地往寇翊的手腕上去触。
　　裴郁离终于大吸了一口气，可没有气，全是水。
　　他想剧烈地呛咳，可脖子又被一只手牢牢地拧着。
　　就在他觉得咸水冲进肺腑的那一刻，脖子上的力气消失了，寇翊放开了他。
　　裴郁离的脸猛地浮出水面，混乱中理出一丝神智。
　　他睁开眼睛，不管不顾地捞过寇翊的脖子，借力起身，狠狠吻住了寇翊。

第18章 、浅滩深吻
　　清晨的海水冷到刺骨，两人陷在浅滩当中，炙热的交缠却掩住了寒意。
　　裴郁离的双臂死死箍着寇翊的脖颈，攻城略地的吻了上去。
　　他的身体完全挂在寇翊的身上，乌黑的湿发一半垂下，剩下的一半仍在水中飘飘荡荡。
　　唇上没有丝毫温柔缱绻，近乎疯狂而执着地掠夺着寇翊的唇舌。
　　那一瞬间寇翊脑子里名为理智的弦啪嗒一声，几乎要断了。
　　他觉得裴郁离似乎是要吃了他，又似乎是要用那力度囚禁他。
　　他双手支住地面，脑子一片淆乱，在短短的几瞬内被动地接受这份攻势。
　　而后，他再也忍受不住，双手托住裴郁离的头，上半身猛扎了下去。
　　裴郁离的脸短暂地陷入了水面，又很快被寇翊捧了上来，他的呼吸逐渐紊乱，他能感受到，寇翊在夺走主动权。
　　他开始喘不上气，胸膛的起伏愈发剧烈，脑子空荡没有实感，他在如此强势的侵占下头晕目眩。
　　他明明才是要捕猎的人，他不能容忍自己成为猎物。
　　思绪碎成了零落的碎片，裴郁离喉间不自觉地吞咽着津液，他终于将自己从深陷的泥潭中捞出，嘎巴一声，咬碎了舌根处的圆珠。
　　一股浓烈的药味迅速在二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像是大河突然灌入汪洋，冲开了一条波浪汹涌的路，也冲散了裴郁离在这短瞬间为寇翊编织的虚幻。
　　裴郁离的手早就探到了腰间的青玉枝，在他和寇翊的喉咙同时麻痹的时候遽然出手，薄唇明明还给着对方温热，下手却狠戾无情到了极点。
　　青玉枝冲着寇翊的后心直直刺下，只要刺进去了，寇翊必死无疑！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寇翊只觉得半边脑袋突然麻痹，动作有些不受控。
　　依他的实力，若是当即反击，无疑能在顷刻之间杀死对手。
　　可裴郁离显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对他的麻痹从内而外，简直就像洪水猛兽般席卷了寇翊，叫他无法设防，防不胜防！
　　寇翊承认自己的心乱了，但这心乱却能在此刻要了他的命！
　　他凭借自己最快的反应速度扣住裴郁离的肩膀，他瞬间爆发的力气很大，打得裴郁离整条胳膊一麻，青玉枝堪堪偏斜，顺着寇翊的后肩斜入进去。
　　他们的唇至此还未分开，裴郁离毫不犹豫，当即抽手。
　　青玉枝携着寇翊的血利落而出，第二次攻击接连而至！
　　寇翊闷哼一声，两人唇间气息交缠。他气极了，气血唰地涌上头，混着他七颠八倒的脑子一齐作祟。
　　他的身体被药物侵袭反应不及，他甚至不去躲避，而是将裴郁离往前一勒，死死按在怀中。
　　牙齿磕碰着他的牙齿，近乎报复似地夺走他所有的空气。
　　裴郁离的呼吸全被打乱，眼睛当即失去焦距，脑子里的空气似乎全被抽去。
　　他的手连带着一软，第二次的攻击也疲软异常，甚至只是划破了寇翊的衣服。
　　他还想抬手，可他自杀般的杀人方式恶果已现，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就在此刻，他突觉自己的前襟被大力扯开，脑中一个激灵就想去拦。
　　寇翊终于放开了他，左手狠狠将他掀开，右手已经攥住两块碎玉，连着红色的玉绳一齐拉了出来。
　　“给我！”裴郁离青玉枝脱手，扑身上前便要去夺。
　　两人都被海浪冲得打着磕绊，狼狈地翻身在地。寇翊被猛烈的浪花狠狠地拍打着伤处，疼痛使他清醒了几分，作势便要将那玉抛掷出去。
　　裴郁离彻底慌乱，大叫道：“别扔！”
　　风浪声很大，轻易没过了他的声音。
　　他又手脚并用地往前去了几步：“求你！别扔！”
　　“这是谁的玉？”寇翊口中卷着浓重的药味，苦到发涩，喘着粗气质问。
　　谁料裴郁离听到这问句，竟整个人愣在了原处，表情里是突遭雷劈的惊愕。
　　他双唇抖得完全止不住，盯着寇翊的脸看了半晌，颤抖着问：“你、你不认识？”
　　寇翊正在盛怒的当口，直接将那两块碎玉一抛，直起身子就朝着裴郁离过来。
　　可后者在那一刻脸色猛地煞白，眼神跟着碎玉落到海中，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灵魂一般，直直栽了下去。
　　寇翊脚步一顿，就见他又疯了似的爬起来，混着一头一身的水向着海里冲过去。
　　“你干什么！”寇翊弯腰去捉他。
　　他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何罪要被杀！他当然不能让处心积虑的凶手先死了！
　　裴郁离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寇翊抓住他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手中是个一碰就碎的躯壳。
　　这躯壳没有神智只管发疯，不管不顾地只要往海里去。
　　那玉简直成了他逝去的爱人，逼他上赶着前去殉情！
　　寇翊来不及想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没过大腿的海浪已经快要将他们二人一起掀翻了。
　　“你疯了吗！”寇翊咬着牙扯着裴郁离的胳膊就要把他往回带。
　　这时候，火船处为数不多的帮众终于扑灭了火焰，移开了其余的船，向着海岸这边来寻人了。
　　他们远远地便看见寇翊与裴郁离在海中折腾，也不知怎么回事，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放慢了脚步。
　　裴郁离双目空洞，四肢已经失去力气，靠着份偏执的念头拍打着寇翊的手。
　　明明是从嗓子眼儿里声嘶力竭地在喊，却发不出声音。
　　“对不起...”他在喊，“对不起！”
　　奇怪的是，寇翊竟感受到了这用尽全力的呐喊。
　　声声泣血，悲戚到了惊人的程度。
　　为什么...
　　寇翊无法细想，也不会天真到觉得裴郁离是在向他道歉。
　　他只是忽然平息了怒气，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悲伤绝望至此。
　　就因为...他把那块玉扔了吗？
　　他还在把人往岸上捞，裴郁离拍打他的手却兀地一停。
　　寇翊连低眸去看的时间都没有，就觉裴郁离一个猛烈的抽搐，噗——一阵血雾就在寇翊的面前扬起，手臂上的重量一下沉下去。
　　寇翊心中怵怵然打了个颤，怔愣一下立刻去看。
　　裴郁离的前襟染红了大片，鲜血与海水混在一起，刺得寇翊头皮发麻。
　　“裴郁离！”寇翊喊他的名字，“醒醒！”
　　裴郁离当然不可能有任何反应，他浑身冰凉，任拉任扛，与死人无异。
　　“那裴...裴、裴、不是，是不是吐血了？！”
　　帮众们都瞧见了此情此景，终于看出来他二人不是在打情骂俏，而是真出事了。
　　“怎么办？小窦大夫不在帮里啊！”
　　“去寻、去寻！”有人道，“去陆域寻小窦大夫回来！”
　　这边，寇翊终于生拉硬拽着人上了岸。
　　那止痛散简直称得上是麻沸散！他的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若非如此，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寇翊心中一边骂着一边还有掩不住的急切，抱住裴郁离的同时脚底又是咯噔一声，那青玉枝就埋在浅沙里。
　　他眉头一皱，一脚将青玉枝踢到岸上，对着跑过来的帮众道：“帮我拾下画轴与短刀，多谢。”
　　说完，他脚步加快，走了几步居然开始跑了起来。
　　他余光看着裴郁离毫无血色的脸，心中涌出了巨大的不安。
　　他觉得，怀里的人，好像真的成了被风浪彻底冲坏的花。
　　好像...活不了了。

第19章 、浪走风消
　　范老大一听到巨大的爆炸声响便遣人推他出了主船，寇翊住船处滚出浓浓黑烟，惊得范老大几乎要打颤。
　　他在除寇翊与窦学医的其余帮众面前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当即面沉如水，命令道：“去确保寇翊无事，一定要找到他！”
　　贴身的几名帮众领命去探，确认烈火焚烧的住船上空无一人后立刻返回禀报了范老大。
　　后者这才放下心来，于甲板上微皱着眉遥望。
　　有人要害寇翊。
　　这触到了范老大的逆鳞，他不会允许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对寇翊做手脚。
　　这边，寇翊抱着奄奄垂绝的裴郁离，正往主船处疾走而去。
　　由于那药物，寇翊的呼吸很乱，打出的气都带着苦味。他两只胳膊一齐发麻，加上裴郁离实在太销瘦，甚至连怀中抱着人的实感都没有。
　　这个人就像是浪冲风卷的浮萍，只管滑过他的手，可他却抓也抓不住。
　　那一刻，寇翊的心中异常焦炙，境况远超了他的预料。他甚至清晰地发现，自己不想让这人死，不是不想，是不能接受。
　　他不能死！
　　寇翊的脑中无限循环方才他扔掉碎玉时裴郁离的表情，那是雪白的瓷器被当场摔碎，支离零乱，像是再也拼凑不起来。
　　不行...不行！
　　寇翊秉着股莫名的执念急急登上港口，周围的天鲲帮众第一次瞧他露出这样混乱的神情，一时也都有些不知所措。
　　“寇爷别急，”有人追上前说道，“弟兄们已经去寻小窦大夫了！”
　　“让他直接回主船，我去他的房间。”寇翊沉着声音回道。
　　范老大就在面前的甲板上，寇翊一步做两步跨上去，看到范老大时才微微一顿，而对方显然也愣了愣。
　　“范哥...”寇翊好歹停了停，说，“我没事。”
　　范老大看了一眼他怀中的人：“知道了，你去小窦的房里等他。”
　　寇翊撞开船舱的棉帘急切而入，范老大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进去，半晌都未离开。
　　他带了寇翊十年，已经很久没见到他心神不宁到这个地步了。
　　“送些炭火和干衣进去，”范老大一边转动轮椅的方向回舱，一边吩咐道，“还有，让在帮的帮众一个一个过来，我要问话。”
　　*
　　寇翊破门而入，先将裴郁离轻轻放入了屏风后的浴桶内，自己奔着衣柜的方向便去找布巾与干衣。
　　窦学医今日离帮，屋内确实湿冷。
　　难为寇翊只有在浑身湿透的时候才能切实感觉到寒意，他尚可以忍受，可要裴郁离湿漉漉地待在这样的环境下，无疑是要命的事。
　　寇翊平日里绝不会乱动旁人的东西，可今日他实在管不了这么多，扯出两套干净的中衣直接扔在浴桶旁的木架上，弯腰就去脱裴郁离的衣服。
　　后者全身冰凉如同死人，双眼合得死紧，面上糊的全是被冲淡的血水，透出的却是苍白灰败。
　　若不是脉搏处还有轻微的跃动，没人会觉得他还活着。
　　寇翊只觉得心里一抖，不忍再看他那张脸，就着他本就被暴力扯开的前襟往两边一撕，白皙的上半身便露了出来。
　　这时候，有人在外敲门。
　　“寇爷，帮主命我送来了炭火和干衣。”
　　寇翊一边动作一边问：“有多少炭火？烧两个火盆够吗？”
　　“够。”那人回答。
　　寇翊将裴郁离的衣物全部解开，将下衣也褪至脚踝，声音兀地停住了。
　　这具破败的身体上布满了疤痕，年头有远有近，几近彰示着这人不堪入目的过往。
　　“寇爷？”门外的帮众疑惑地唤了一声。
　　寇翊回过神：“你进来，帮忙把火盆烧上，干衣放下即可。”
　　那帮众依言进门，就见屏风内影影绰绰。寇翊将赤身裸体的裴郁离从浴桶中捞起来，一只手承着他全部的重量，另一只手扯过旁边的一身干净中衣，帮他擦拭头发和身体。
　　帮众看的不真切，不知里面是何景象，只觉得寇翊一人有些费力，便问：“要帮忙吗寇爷？”寇翊呼出口气，答道：“不用。”
　　帮众便弯腰利落地将火盆烧好，打了招呼便关门离去了。
　　火盆的功效显著，屋子里几乎立刻便有了温度。
　　寇翊身上也全是潮湿，为避免裴郁离沾着他的湿气，所有动作都显得小心而笨拙。
　　这样的姿势实在不方便，他顿了顿，干脆先将裴郁离捧起来，脚步飞快地走向床榻，将人平放到床上，用被子严严实实地包上了。
　　寇翊这回真的当了柳下惠，只是心如止水的想救人，并未升上来任何无关的欲望。
　　此时此刻，他急切于为何窦学医还未回来，却完全忘了自己通体潮湿，也完全忘了自己后肩上的伤。
　　那伤其实很重，虽只是顺着肩斜插进去并未伤到要害，可也足有三寸之深。
　　混着海里的咸水火烧火燎了一阵子，当下竟是麻木的。
　　或者说，寇翊整个人都有些麻木。
　　他对着床上行将就木的裴郁离，第一次觉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在所有险境中都能迅速做出决断让自己活命，可这一刻，他不知道如何才能保住裴郁离的命。
　　心劳意攘间，他只能来回走了两圈，将两个火盆都踢到离床更近的地方。
　　这人怕冷，或许温度能将他唤回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好在这时，窦学医携着他一惯的开场白入了船舱，人还在外舱，便已经急急忙忙地问起来了。
　　寇翊看到了些希望，毫无停顿地转身开了门。
　　窦学医的脚步声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近，扒着门框匆匆而入，一眼就看见寇翊落汤鸡似的模样。
　　“这是怎么个章程？掉海里去了？”
　　窦学医转身便想关门，寇翊自己上前去关，说道：“去看他。”
　　窦学医鼻子灵得很，闻着屋子里咸腥气混着血腥气，还没注意到寇翊的伤势，赶忙往床边去，看见裴郁离的脸便问：“溺水晕厥，怎会吐血？”
　　寇翊也跟过去，道：“不是溺水，应当是急火攻心。”
　　窦学医屋子里药材物件都齐全，赶紧取好了过来，蹲到床前诊脉。
　　寇翊同样面对着他蹲下身去。
　　“急火攻心？”窦学医手刚搭上脉，被凉得一颤，问，“你惹他了？”
　　还未等寇翊回答，他神色大变，“嘘”了一声，眉毛越抓越紧。
　　片刻后，连声音都变了：“不好！”
　　“怎么了？”寇翊心里当即咯噔一声。
　　“脉搏极弱，内息全是乱的，就剩一口气吊着了。”窦学医面色严肃下来，伸手去翻裴郁离的眼皮，看了两下，继续道，“寇爷，怎么回事？”
　　这次这个“怎么回事”问得无比认真，甚至有些沉重了。
　　寇翊来不及思考，立刻答道：“船爆炸了，我带他跳了海。”
　　窦学医匆匆赶回，根本还不知道什么船爆不爆炸的事，这件事虽然严重，可比不过眼前的性命之忧。
　　他直接道：“不像是炸伤，他身上有火烧痕迹吗？”
　　“没有，”寇翊继续道，“我掐了他的脖子，在水里。”
　　“确实与呛水和窒息有关，”窦学医医者素养极高，连“为何掐他”这种问题都没问，又说，“但你说的急火攻心或许是主要原因。我只能先施针刺激穴位，你继续说。”
　　“我可能...”寇翊顿了顿，“把他最重要的东西给扔了。他当时身体猛地抽搐，血是喷出来的。”
　　窦学医紧锁着眉头扎针，大致了解了情况后便没再言语。
　　片刻后，他快速写了个方子，递给寇翊道：“去煎药，高火快煎，半个时辰内回来。”
　　寇翊二话不说，接过药方便要离开。
　　窦学医这才看见他后肩的伤，动作一滞，拉住他的胳膊，问：“这刀伤是怎么回事？”
　　“没事。”寇翊当即要走。
　　“寇爷，”窦学医反应很快，联想到方才寇翊所说“掐了他的脖子”，囫囵想出了事情大概，说，“若是他想杀你，我不会救他。”
　　寇翊低眸看窦学医一眼，道：“此事存在误会，我须得当面同他说清楚。还有，爆炸一事非他所为。”
　　“你如何得知？”
　　“他没有放置炸/药的时间，同样也得不到那些炸/药。”寇翊语速很快，“他伤我的事别告诉范哥，我自己解决。”
　　语罢，他快速起身出了屋门。
　　房门关合，连一丝风都没透进来。
　　窦学医怔愣半刻，心道莫论什么误会不误会，裴郁离这条命不是他想保就能保得住的。
　　他覆手摸了摸裴郁离颈处的动脉，一片冰冷，毫无生气。
　　这种情况下，病人的求生意志算得上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可他在裴郁离的身上，完全感受不到这份意志。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让好端端的人变成这副模样？
　　窦学医把被角掖了掖，取了块吸水的干布巾，轻手轻脚垫到裴郁离的脑下。
　　他的头发太湿了，整个人都异常的狼狈。
　　窦学医看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可此时此刻依旧轻轻叹了口气。
　　眼见着到年关了，难不成今年的年尾巴非得再夹走个十八岁的魂，叫他连长一岁的机会都没有？

第20章 、点末微光
　　裴郁离对李府的印象很淡，淡到他不记得李府的房屋、廊台、陈设，还有花草，只记得有一片四四方方的天空和一圈灰扑扑的围墙。
　　在他还小的时候，经常一个人窝在墙角，抬头去看。
　　可阳光似乎从未撒进去，那里的日子总是黯淡的。
　　他对李府的印象又极深，那里的破柴房里总是有老鼠窜来窜去；管事的婆子总是撸胳膊挽袖子地往他脸上招呼；冬日里洗衣的井水凉到吓人，冻得他满手都是疮；少爷们的拳脚落在身上也总像是疾风骤雨，挨过一波，还有一波。
　　他们总拿手指指着他，骂他“姓裴的都不得好死”。
　　可裴郁离不明白，他在流放路上走得好好的，明明是他们非要抓他回府的。
　　不喜欢姓裴的，做什么要抓他回府呢？
　　初夏，院子的角落里又长满了青苔。
　　雨水天气多，整个府内的潮湿气都很重。
　　裴郁离捧着一把受了潮的柴，嗅了嗅泥土的味道，看着府内的下人们跑来跑去，都忙着自己的活计。
　　有个人端着水盆，也不知从哪里过来的，嘭地往他身上一撞。
　　那么大的院子，裴郁离就那么一个小矮个儿，偏生被撞着了。
　　他不知道那人究竟是否有意，总之铁盆落地，哗啦啦响了许久，满盆的水噗地就浇了他一头一脸，连带着本就受潮的柴火湿得彻彻底底。
　　那人突然大喝起来，声音就像打雷一样。
　　“不长眼睛的小兔崽子！不会往旁边站？！”
　　裴郁离仰着头才能看见那人的脸，睁着圆眼眨巴了几下，小声辩驳道：“明明是你撞上...”
　　啪地一声响，他话音未落，便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个大耳光，震得耳朵边嗡鸣了半晌。
　　他没再听清那人说了些什么脏话，总之四十多岁的主管突然过来，拎着他的领口就去了燃火房。
　　不是厨房，是府内用来焚烧东西用的燃火房。
　　“臊眉耷眼的玩意儿！给我把府里所有的柴火都烤干了！烤到能烧为止！”
　　“不烤完不许吃饭！”
　　裴郁离背过去抹了把泪，他知道，今天一天的饭又没了。
　　南方湿乎乎的天气，柴火总爱受潮，点不着火。他一个人坐在小屋子里，一边哭一边烧，可就是怎么都烧不着。
　　那一天的饭没了，觉也没了，还白白挨了一顿打。
　　在那之前的一个月，他才刚高高兴兴地过完八岁的生辰。
　　后来，几乎每一年都要来好几遭，管事的好像跟柴火有仇，也跟他有仇。
　　明知道无济于事，偏逮着他去烧一躺，再以此为由头把他扔到少爷们面前去领罚。
　　惩罚的方式多种多样。
　　有时候，他们会在他的手臂两侧绑两颗苹果，谁能在不伤人的情况下射下来，谁就赢了。
　　没有绑在头上，因为少爷们也怕弄死人，还怕把他漂亮的小脸蛋刮花了。
　　有时候，他们捏着他的下巴让他生吃海货，喝海水。
　　每次都会搅得他胃里疼，半夜打着滚地睡不着觉。
　　八九岁的时候，裴郁离还会辩解，会委屈，也会哭。
　　可到了十岁之后，他明白了，不是他的错，只是整个李府都针对他一个人而已。
　　燃火房的日子似乎变得没有那么难捱了，他渐渐地也学聪明了一些，知道留一把柴火丢到为数不多的阳光下，勉强使其派得上用场。
　　小小的火苗在眼前燃起来，也在心里燃起来。
　　他萌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他想把整个李府都烧干净，让那些比鬼还不如的人都变成真正的鬼。
　　十一岁的某一天，他开始想办法。
　　他知道再过两年就是李府千金及笄的年岁，十五岁的生辰一定会办得十分热闹。
　　到时府里就会有许许多多的酒水。
　　上一次李夫人的寿辰就有许许多多的酒水，这次一定也错不了。
　　裴郁离开始了与墙为伴的日子，每日里都会有不被盯着的时间，比如一日三餐时，比如夜里。他总拿藏起来的小铲子去墙边刨啊刨。刨得不明显，就几个小塌洞，土质松的时候，互相之间能沟通水流还能渗水就行。
　　他们外院的仆从不进内院，他也从未见过那位千金。只是听说是个病秧子，自小到大靠药续命，被李大人和李夫人捧在手心里当眼珠子养。
　　管他呢？反正都不是好东西。
　　终于到了翘首以盼的那一天，李府热闹极了，来恭贺的人也有很多。
　　客宴办完，下人们都累得够呛，晚上还得办家宴，就连外院的下人们也都被叫进去帮忙了。
　　裴郁离主动帮着搬酒，趁着外院冷清，偷偷摸到墙边，顺着墙与地的接缝往里灌。
　　外院的围墙很长，裴郁离弯着腰动作了许久。
　　那夜的月光被云层掩盖，微风也是静悄悄的，一切都水到渠成。
　　突然，背后有一道声音。
　　“你在做什么？”
　　裴郁离捧着酒坛，心慌意乱间连舌头都要咬破了，猛地回过头去。
　　“咳咳——”他的眼前突然一片漆黑，似乎有什么带着苦味的东西在往嘴里灌。
　　那道声音消失了，酒坛消失了，围墙消失了，风与月也消失了。
　　“不行啊，”窦学医用布巾堵着他的嘴角，那雪白的布巾都快染成褐色了，“这药就是神仙药，也得他喝得进去才行，这根本灌不进去啊。”
　　药汤顺着裴郁离的脸不住地流，打湿了棉被和枕头，可就是进不到嘴里去。
　　寇翊的胸膛起起伏伏，屋子里本就热，他的额角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对窦学医道：“你的竹筷呢？”
　　窦学医药箱里常备竹筷，是为了怕病人咬着舌头，应急用的。
　　他急道：“竹筷是给他咬着的，他现在全无意识，竹筷有什么用？”
　　“给我。”寇翊言简意赅道，“要两根。”
　　窦学医不再废话，翻出两根就递了过去。
　　就见寇翊丝毫不客气，竖着往人嘴里插，暴力捅开上下齿，便用两根竹筷一上一下抵开了裴郁离的嘴。
　　他那竹筷的深度只怕是直接把嗓子眼儿都给撑开了。
　　窦学医头皮一麻，赶紧顺着筷子往里倒药汤。
　　他的动作比起寇翊来说当然轻柔许多，可药汤还是呛到了嗓子眼，裴郁离咽不下去，只是剧烈地咳嗽起来。
　　“继续灌。”寇翊铁石心肠到了极点，握筷的手连一丝动摇也没有。
　　窦学医满脑袋都是热汗，拧着眉往里灌。
　　他十分担心药液呛入气管导致呼吸困难，可现下没有任何办法。
　　两人费尽力气，终于将那一碗汤药全倒完。
　　裴郁离早已剧烈抽吸，动静十分骇人，可他的意识居然一丝都没有恢复。
　　“让他坐起来！”窦学医即刻说道。
　　寇翊将那对筷子啪地往侧桌上一拍，二话不说就把人捞了起来，用身体承着他的重量，一只手不停地在他背后帮他顺气。
　　好半晌，裴郁离渐渐平复了下来。
　　寇翊的手猛地颤了颤，肉眼可见地跟着顺出一口气。
　　“我的天！”窦学医也抹了把额上的汗，支着腿往起站，边说，“你快把你这一身换了，捂都要捂干了。”
　　寇翊却抱着人没动，而是问：“药喝进去了，现在是什么状况？”
　　窦学医将手探进被里去号脉，苦着脸答道：“现在的状况是只有一口气，今天还得喂两次药，可这气光靠药是吊不住的，得靠他自己。”
　　“怎么靠他自己？”
　　“这要问你啊，你把人气成这样，现在来问我啊？”
　　寇翊沉着神色，没有说话。
　　“你们俩我是搞不清楚了，一个拿刀捅，另一个还非要救。”窦学医走到他的背后，滋啦一声将他左肩处本就被刺开的衣服扯了个大洞，边去拧湿布巾边说，“你到底扔了他什么重要物件？还能找回来吗？”
　　寇翊摇了摇头：“扔到海里了。”
　　“那定是找不回来了，”窦学医帮他擦着伤口周围的皮肤，拿起一瓶药粉毫不客气地就往上倒，“我告诉你，他若是不想活，你拉他也没用。”寇翊仿佛不知道疼痛似的，连闷哼都没有，手掌不自觉地隔着被子轻抚裴郁离的腰，问道：“如果我有让他活下来的理由呢？”
　　“那就告诉他，贴着耳朵同他讲，到他能听到为止。”
　　*
　　裴郁离的梦戛然而止在那罪恶的一夜，回过身去，什么也没有看到。
　　全部的人，全部的事，似乎都没有存在过。
　　他觉得他自己仿佛也从未在这世间停留过。
　　一股滚烫的热流灌进嗓子里，他懵了懵，他本以为那是泪，可却越品越苦。他在这苦味中试图挣扎，可却挣扎不得。
　　噔——
　　这样的一声突然从脚底传来，他整个人一个激灵，连忙低头去看。
　　一片黑暗中，那块完好无缺的“喜上眉梢”就落在他脚旁。
　　他惊喜极了，立刻俯身去拾。
　　远处却倏地有惊涛拍岸的声响，浑浊的浪毫无预兆当头砸下，脚下的玉被砸作两半，又被叫嚣着卷走了。
　　“不...不要...”他想哭想喊，可不知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发不出声来。
　　耳边除了呼啸的浪，只有隐隐约约的一道声音。
　　“你要做什么，我帮你。”
　　我...我要报仇！可我找错了仇人，还...还弄丢了玉佩，我报不了仇...
　　“我帮你。”
　　那道声音极具迷惑性。
　　“我帮你，只要你醒过来，我会帮你。”
　　裴郁离被那声音诱导着向后退去，他在无边的黑暗中闭上了眼睛，转身急速狂奔起来。
　　“呼、呼、呼——”
　　他的喘息声越来越重，他看见远处似乎开了道口子，口子里冒出些光亮来。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光，他跑得飞快！
　　那光很近！就在眼前！
　　他热泪横流着伸出一条手臂，他能感受到有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他，有人在拉他！
　　“啊——”
　　裴郁离撞到了什么宽阔又柔软的东西上，惊得一叫，猛地睁开了双眼。
　　一股浓重的草药味顷刻间闯入口鼻，还有一阵熟悉的温度紧紧包裹了他。

第21章 、水落石出
　　裴郁离从未找到过自己与这世间的一丝丝联系。
　　他似乎一直以来都在靠自己浓重的愧疚感和仇恨活着，他存活于世，却每日都想着逃离。
　　可他逃离不开这样的囚笼，他身上系着的东西太过于沉重，沉重到他连去死都不配。
　　直到他被李小姐收为内院仆从。
　　周围尽是恶鬼，可只要小姐愿意给他捧一盏灯，只要那一点点的余热，他可以为此付出一切。
　　那余热维持不了多久，他自小便是这样，但凡有一点点温度，都会在不知何时就化作一团虚幻。
　　小姐的身亡又验证了这一点。
　　此时此刻面前却出现了一团炙热的火焰，足以将他破败的身躯全部包拢。意识清醒的那一瞬间，他似乎找到了什么。
　　他险些分不清死亡与现实，可当下感受到耳旁的呼吸声，他竟清晰的知道，他活过来了。
　　他对这份温度产生了巨大的依恋，好想一头扎进去，好想用尽全力去拥抱，好想...
　　他的双手猛地抬起，死死抱住了面前的人，像是要把自己揉化在这股温热里。
　　“你醒了？”寇翊的声音里含着惊喜，怔愣一下，立刻覆手摸上了裴郁离的脖颈。
　　那里不再是冰凉一片毫无生气，那里沁出了薄薄的汗液。
　　裴郁离没有力气说话，他只是在那瞬间觉得，有人在等他回来。
　　有人在等他回来，多好啊。
　　寇翊捧住了他的头，想要将他平放下去。可后者却近乎执拗地往前蹭了蹭，寇翊动作一顿。
　　半晌，听到裴郁离声音极小地说了句：“对不起。”
　　这一句话融化了寇翊在此之前的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那把直朝着心脏去的刀，那颗要他命的沁流珠，在这一刻似乎都算不得什么。
　　裴郁离轻轻触了触寇翊背上的伤口，又重复道：“对不起。”
　　“先躺下，”寇翊说，“我去叫窦学医。”
　　“不用，”裴郁离摇摇头，“我不死，我不会死了。”
　　寇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质问他为何痛下杀手，未免显得不近人情。主动提起那块玉，又怕刺激了他。
　　他寇翊明明一直特立独行，从没有如此替别人着想过，更何况对方还是个试图取他性命的人。
　　真是不清醒。
　　好在裴郁离终于放开了双手，在他的怀中又依依不舍地停留了片刻，说：“放我躺下吧。”
　　寇翊依言去做，边说：“窦学医就在隔壁，你若觉得不舒服便告诉我。”
　　“嗯，”裴郁离应了一声，转而说到，“我几日前钻了牛角尖，认定了你是凶手，对不起。”
　　他的声音十分虚弱，寇翊都要仔细去听才能听清每一个字。
　　且不论寇翊本就已经不再生气了，就算真在气头上，也要被这连续的三声“对不起”搅得没脾气。
　　他看了裴郁离一眼，问：“你为何觉得我是凶手？”
　　为了帮裴郁离节省些说话的力气，他甚至蹲下身来，就贴在床榻边。
　　“因为...”裴郁离低下眸子，“因为那块玉，是从你的身上掉出来的。”
　　寇翊一愣，好像终于想起了什么。
　　“可你并不认识那块玉，而且...并不是那般粗鄙恶臭之人。”裴郁离继续道，“所以我想问你，那玉究竟是从哪里得的？”
　　寇翊找回了些记忆，眼神略有变化，先问：“那块玉是谁的？”
　　“那是小姐的贴身物。”裴郁离犹豫了一下，答道。
　　寇翊心里抖了抖。
　　他记起六日前岸边礁石处躺着的那女子。
　　那是登上李家货船之前领的任务了，他与十几名天鲲帮众一同帮一艘海船押镖，从遥远的外邦押到东南陆域。
　　其中就有那熊家兄弟。
　　远航的路线长，路过的海域广。
　　他们在非大魏统辖的海域遇到了一帮海寇，又在进入国域后遇到了另一帮。
　　将近一个月的航程。
　　在那一个月之前，寇翊身上的伤都还没有完全愈合，那些伤都是帮派内部霍乱时留下来的。
　　范老大本不想派他去走那么长的航路，可当时的每一次任务都是帮范老大立威的关键，所以寇翊义不容辞。
　　在船上厮杀过两场，天鲲帮的弟兄们身上都沾着血腥气，也都大大小小受了些伤。
　　将货船成功运回陆域后，帮众们决定前往城中先囫囵诊治诊治，顺带着打些日用的货回去。
　　寇翊好在只是旧伤撕裂，未添新伤。
　　于是前往城中药铺随便敷了些止血散，便返回海岸边，等待帮派回航的船只来接他们。
　　要说那日的天气也是奇怪，清晨快到陆域时明明透着晴空万里的预兆，可等他再回到海岸，便觉层云笼日。
　　虽不说要下雨，可天色也是昏暗的。
　　天晴时海水湛蓝，风光极好。
　　可遇到阴云天气，整片海域全是阴黑的，风里夹着水汽，空气里只透着股潮湿又咸腥的味道。
　　整片海岸连人也没有。
　　寇翊在海面上生活了十年都未能习惯这股子味道，耸了耸鼻子，提着垂天云一人往港口去。
　　就在这间隙里，他听到不远处竟有人声。
　　他甚至第一时间听清的不是对话的内容，而是那语气。
　　粗鄙低陋，不堪一闻。
　　紧接着有丝丝啜泣的声音传来，那声音轻细极了，其中含着无边的绝望，一听就是女子在哭泣。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要论血腥债，寇翊绝对算不上什么好人。可就算他十恶不赦，他也有觉得恶心的东西。
　　血不恶心，因为他得活命。
　　可恃强凌弱恶心，对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发泄自己的兽/欲就更是恶心。
　　寇翊不喜欢多管闲事，可那时他的大拇指已经在刀柄圆环上摩擦了一圈又一圈，眉毛不自觉拧了起来。
　　他还是移动了脚步，向着海岸边两块大礁石走了过去。
　　两块礁石的夹缝处，有两男一女。
　　那裤子掉在大腿根上的大汉他都认得，是帮派里的人——熊家兄弟。
　　底下那女子他没有仔细看，只是余光瞟见她似乎还没有被扒光，但整个人都没了什么动静，可能受到惊吓晕厥过去了。
　　噔——
　　寇翊用刀鞘在礁石上敲了一下，熊家兄弟被惊得一颤，回身的时候险些将武器提了起来。
　　看到身后站着寇翊，他们先是愣了愣，而后竟笑道：“寇爷也有兴趣？一起玩儿？”
　　寇翊沉着脸，只说了一句：“滚。”
　　熊家兄弟面子上有点挂不住，熊瑞便说：“你不玩儿就滚蛋，管他妈什么闲事？喊你声爷是对你客气，真他妈当自己是个——”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下一刻垂天云的刀尖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熊瑞气得牙痒痒，一只手去逮寇翊的刀，另一只手拎起了甩在一旁的狼牙棒，想去砸寇翊的腿。
　　这熊老二个子低，身材壮，下盘极稳，攻击时也捡敌人的下盘去攻。
　　他混了这么些年还不清楚什么叫实力差距，一门心思觉得自己能教训教训这二五八万的小王八蛋，完全不觉得自己的头会先被垂天云给削下来。
　　寇翊也没张狂到在陆域杀人的地步，只是快速将刀身上移了几分，嘭地用刀背砸在了熊瑞的一边肩膀上。
　　“嘶——”
　　熊瑞尚在吃痛，就被寇翊一脚踹中后背，越过礁石直直飞了出去。
　　落地之时听到咔吧一声，脖子简直要被磕断了。
　　熊瑞的火气蹭地冒了三丈高，大喝着跳起来，还没拎好的裤子筒里扑簌簌掉下来许多沙土，狂怒着还要过去。
　　多亏熊豫还有些理智，当即斥道：“住手！”
　　熊豫从那夹缝中走了出来，道：“我们兄弟裤子都还没脱，这小娘子的衣服也还在身上，你瞧好了。”
　　他一边说还一边抬手制止熊瑞，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着的怒气，“寇爷非得英雄救美也没问题，就当我们兄弟今日倒霉，让着寇爷你了。”
　　说完，他弯腰拾起地上散落的衣物，又一手扯下了那女子腰间挂着的玉坠，黑着脸便欲走。寇翊抬刀拦了人，面色比他更黑：“玉留下。”
　　这三个字可是打在熊家兄弟的当口上了。
　　小娘子搞到一半败了兴，说句粗俗的，他们的小兄弟都还硬着，现在就这么一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美玉还不许他们捞了？
　　今日航船本就是提前到了岸上，天鲲来接的船只还要许久才会到港。
　　熊家兄弟就是寻着这没人的空干这不是人干的事，哪能容人这么搅和？
　　熊豫相比于熊瑞来说稍微有点头脑，可也是个气性大过理性的，当即就要抬手去压寇翊的刀。两兄弟对视一眼，就跟寇翊杠上了。
　　一场架从隐蔽的礁石处直打到了海岸边。
　　寇翊不下死手，也不用刀，只管踹人，还次次都擦着人命根子的边儿踹。
　　侮辱性极强！极强！
　　熊家兄弟险些要气疯了。
　　有提前过来的天鲲帮众老远就听到了动静，定睛一眼，就看熊家那两个暴脾气居然跟寇爷打起来了。
　　他们急急忙忙上去拦架，就见寇翊连口气都不带喘的，将一块通体纯白的玉坠从熊豫的手中拽了过去，面无表情地随手塞进了腰带里。
　　这一下，熊家兄弟的脸可算是丢大发了。
　　帮众们莫论是秉着什么样的心思，都推着他们兄弟往港口去。后面又渐渐来了其余的帮众，寇翊不甚明显地往礁石旁一瞥，本想将玉还回去，可又不好叫旁人知道那里躺着个衣衫不整的姑娘。
　　心下随意一思量，提刀便走了。

第22章 、因人恻隐
　　“那日本应白日航行回帮，可总督府出了事，港口被封锁了一整个白日，直至夜里，我们才坐上天鲲的船只。”寇翊注意着裴郁离的神色，继续道，“也是那时候，碰上了落海的你。”
　　裴郁离死死抿着唇，眸子里包含着既悲伤又有些庆幸的情绪，半晌才问：“你是说，小姐...小姐没有被...”
　　“没有。”寇翊答道。
　　裴郁离松了一口气，卷翘的睫毛跟着上眼皮一起颤抖了许久许久。
　　他真的很容易流泪，这似乎是生理本能，是不受他控制的。
　　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小姐走之前，至少没沾着脏，是清清白白地走的。
　　这比他以为的状况要好上太多了。
　　小姐本就是明珠，即便是死，也不该是毫无尊严地死。
　　“我走时，”寇翊犹豫了一下，道，“我走时，见她尚有鼻息，熊家兄弟恐不是凶手。”
　　“不，”裴郁离道，“他们就是凶手。”
　　寇翊没接这话。
　　裴郁离又想了想，他此前也是一门心思认定寇翊为凶手，如今再说这样的话难免显得莽撞。
　　于是解释道：“小姐身子不好，自小便是靠汤汤药药吊命的，平日里着不得风，便不出府宅的门。那日小姐来了兴致，说想去南海普绛山上拜神，瞧着清晨天清气明又无风，才得了允诺出来。”
　　他说起话来吃力，语速也很慢。
　　寇翊半蹲在床边静静听着，注意力全在他那愈发悲伤的神情上，一时间竟想抬手抚去他脸上的泪，可还是忍住了。
　　“我们从普绛山下来，还未至海岸，便想起祈福帖忘记拿了。那时候天突然阴沉了下来，我担心小姐受风，便叫桃华先陪小姐回府。”
　　裴郁离说到这里，哽咽了一声，喃喃道：“我只是...回去拿了个祈福帖而已。”
　　祈福帖，祈求福气的东西。
　　可如今看来，那福气似乎只保了裴郁离一人。
　　他时常在想，若是当时他陪在小姐的身边，又会是怎样的结果？
　　他一定会拼死护住小姐，即便他护不住，也不该是连阻止这场悲剧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呢？
　　任何一个于他命中最为重要的人，该走又或是不该走，不都是走了？
　　结局从来都不会改变。
　　“所以桃华称她先与你二人分开，是说谎了。”寇翊见他似乎濒临崩溃了，贴心地接上了话，问，“你与她平日关系不好？”
　　裴郁离从那自责痛苦的情绪中暂时逃离，答道：“算不得不好，只是普通来往，一起做事而已。小姐维护我，内院的人多少看几分她的面子。”
　　寇翊从这话里听出了些什么，不由问道：“那若是没有李小姐的面子，他们会如何？”
　　裴郁离抬眸看他，又垂下眸去，没有作答，只是继续说道：“我回到海岸时找了许久才找到奄奄一息的小姐，见她衣裳被...被...”
　　他停了下来，呼吸声变得有些粗重，像是实在不忍心启齿。
　　片刻，才接着说：“我背起了小姐，向着李府跑。海岸距离李府远极了，可路上怎么也见不着车马，我一直跑，到了陆域之后却见城中一片混乱，我无暇顾及是怎么回事，只是在跑，可是...”
　　“可是整座李府都没了。”
　　“...是。”裴郁离轻轻吸了一口气，“我当时唯一的念头只是保住小姐，于是又转而向城中医馆去。小姐的身体越来越凉，我迈进医馆之时，她已经全无呼吸了。”
　　寇翊听着，突然有些后悔。
　　他开始在想，若他当日没有抛下那李小姐走开，或许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这想法刚起了个头便被他自己先掐灭了。
　　即便是那时苟活，可李府付之一炬，李小姐一个大家闺秀又遭受了那样的侮辱，她该如何？
　　生不如死，真的比现在的结果更好吗？
　　寇翊不愿想这些，可他的心思不由自主地便往裴郁离的身上放。
　　若是李小姐活着，对裴郁离来说会如何？
　　叫他这么一个清减的身子去照顾另一个弱不禁风的病人，吊命的汤汤水水要银子，衣食住行全是问题，活下来又怎样？
　　可换个角度说，那李小姐似乎是他循着的一道光，至少留个指望。
　　无解。
　　这个问题本身就是无解的。
　　寇翊思绪转了回来，又问：“你断定熊豫与熊瑞是凶手，是因为李小姐的身体本就不好？”
　　“我进医馆寻了大夫，大夫说小姐身上没有严重的外力伤害，可却呼进了许多寒风，脖子上也有轻微的掐痕。”裴郁离的嘴唇抖得很厉害，声音虽小，可哭腔已经凸显出来，“是惊吓、风寒，加上...加上一时的窒息导致的。小姐体弱，这三者光是一个，就能要了她的命，所以...”
　　“好了，”寇翊轻声打断了他，“我知道了。”
　　熊家兄弟想玷污那李小姐，却没想真要了她的命。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是杀人凶手，罪责难逃。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没错。
　　但为何只那一日的功夫，全东南的人都认定了裴郁离是个纵火逃窜还杀害李府千金的十恶不赦之徒？
　　按照刚才的说法来看，他进城寻了医馆，有大夫可以作证他至少存了救人之心。
　　也有不止一个人可以作证，李府失火时，裴郁离是不在城内的。
　　这很简单，普绛寺的僧人们就完全可以证明。
　　还有，桃华是李小姐的婢女，面对危险时抛下/体弱的主子先行逃命，这姑且算是人之常情。可她为何一口咬定自己先与二人分开？
　　这就是把罪责往裴郁离的头上扣，难道那桃华真的只是为了择清自己？
　　更重要的是...
　　寇翊看了看裴郁离。
　　这人脑子明明很好使，不会想不到这些。可他压根没想着证明自己的清白。流言蜚语伤不到他，或者说，他不在意。
　　寇翊能够看到的裴郁离所在意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为李小姐报仇。
　　除此之外，他看不到裴郁离身上有任何其他的信念。
　　这很奇怪，人要是只攀着那一根线活着，线断了，人怎么办？
　　“寇爷，”裴郁离稍稍平复了一下，恢复了平静的语调，说道，“你为何一直不问住船爆炸一事？”
　　他的情绪也很奇怪。
　　上一刻看着就要控制不住了，可下一刻，他就能生生掩回去，若无其事地同你谈论其他的话题。
　　寇翊看过他许多次脆弱的模样。
　　这些脆弱里真真假假，真情流露和故意作戏，好像都不是他，又好像都是他。
　　寇翊现下是猜不透的，于是配合道：“因为不可能是你做的。”
　　“寇爷一惯自信。”
　　“没错。”
　　裴郁离与他对视片刻，道：“我猜，李府货船上一定有许多火/药一类的东西，对不对？”
　　寇翊静默了一瞬。
　　“前日天鲲往垂纶岛上运货，熊家兄弟也在。”裴郁离继续道。
　　他是在引着寇翊往熊家兄弟身上想，寇翊又怎会不知，便问：“你是怕我阻你报仇，因此给我也寻个报复熊家兄弟的由头？”
　　“天鲲禁止帮众自相残杀，”裴郁离答得倒也坦诚，“我确实怕寇爷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我也没有说瞎话糊弄你啊。”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气息又险些交缠在了一起。
　　寇翊眉头一挑，终于起了身，居高临下地看下去。
　　他在与旁人博弈时，常常会把自己置于高处，裴郁离已经体会过许多次了。
　　“我瞧你是彻底活过来了。”寇翊一哂。
　　裴郁离偏偏就把声音又放得更小，把字都含在嘴里说道：“是寇爷救回来的。”
　　寇翊没有听清。
　　他下意识想要躬身去听，可这时候躬身岂非没有面子？
　　他没有这样做。
　　“我说，”裴郁离调整了一下姿势，平躺过来面对着寇翊，“是寇爷将我拉回来的，我很感激。”
　　“......”
　　“但是住船爆炸一事，确实有我的责任。”
　　见寇翊依旧没有言语，他继续坦白道：“我那时想着报复你，于是在熊家兄弟找茬的时候，给了他们一些暗示。后来，又故意激怒了他们。”
　　寇翊用舌头抵了抵后槽牙。
　　正巧，外面又传来了圆木碰撞舱门的啪嗒一声，有脚步往这边来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兢兢业业的窦学医。
　　裴郁离正在心虚的当口，可他最擅长的就是故作镇定与示弱。
　　他现在已经极其虚弱了，不用再示弱了才对。
　　“那个...”裴郁离还是艰难地咽了下口水，他嗓子里很干，做这样轻微的动作也是难受的，“小窦大夫来了，寇爷不先扶我喝个药吗？”
　　“你不是怕苦吗？”寇翊眯了眯眼。
　　“我更怕死。”
　　“你真的怕死吗？”寇翊还是俯身下去，右臂抵在床沿，用霸道的姿势逼近了裴郁离，眼睛在他的脸上扫了一圈。
　　“...好吧，”裴郁离完全放弃了对话的逻辑，苍白的小脸往后瑟缩了一下，又绕回去道，“我其实，不怕苦的。”

第23章 、进退有度
　　寇翊觉得自己受到的欺骗不止一次两次，转念一想，怕苦的人怎么会把沁流珠藏在舌头下害人？
　　一想到这个，他就觉得嘴里又泛起了苦味，连带着舌头都有点麻。
　　不止如此，那唇齿碰撞的感觉也在心中挥之不去。
　　方才是怕人死了，紧张到想不到太多。如今看人不仅活过来了，还思路清晰伶牙俐齿的，味儿就回过来了。
　　杀人就杀人，用这种招式杀人的，全天下恐怕就他裴郁离头一份儿。
　　话已至此，一切都理出来了，寇翊揣着隐隐有些生气却又无可奈何的情绪，眼睛并未离开裴郁离的脸，又问：“那夜你死皮赖脸地撒娇，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动静？”
　　若是真有人在他的船上放置炸/药，他不会一点都察觉不到。
　　唯一能想到的空子，便是那夜。
　　他当时睡得并不安稳，也的确嗅到了一些不寻常。可当他屏息去听时，裴郁离伸手触碰了他，说自己很疼，搅乱了他的注意力。
　　“嗯...”裴郁离犹豫了一下，“我哪里能听到那些？只是我注意到你有些不安，知你觉察出了什么而已。”
　　咚咚——
　　窦学医在外面敲了两下门。
　　寇翊置若罔闻，愈发逼近裴郁离，声音放得很低：“所以你那时说自己疼痛难耐，也是假的？”
　　裴郁离被他这样近距离地盯着，不自觉抿了抿唇，道：“那是真的。”
　　当日沁流珠在药壶里，他是为着杀人的主意，才坚持不服止痛散。
　　怕苦是假的，可疼是真的，寇翊身上的温度能缓解疼痛也是真的。
　　“我说，”窦学医一只手端着药壶，另一只手捎带着些柴火回来，只能用脚踢开了门，“占着我的房间就算了，还不理我就有点过分...”
　　“...了吧...”面对此情此景，他竟不知是该开心地说一句“小裴醒啦”比较好，还是惊讶地来一句“你们在干啥”比较妥当。
　　寇翊见他进门才直起身来，状若无事地说了句：“人活了，可以服药了。”
　　窦学医自然还是高兴的。
　　将柴火往地上一放，左手在腰间摸了摸，摸出个布包裹着的蜜饯来，说：“正好我这里有蜜饯，这药苦，干喝怕是难以下咽。”
　　寇翊两步过去，将他那布包拿到手里，说：“不用，让他干着喝，他不怕苦。”
　　窦学医：“......”
　　裴郁离干巴巴笑了一声，有气无力道：“是、是...”
　　窦学医也不知他们发生了什么，将药摆在床边侧柜上，先是给裴郁离诊了诊脉，确认无甚大碍之后，便取出个绷带和药粉来，要给寇翊换药。
　　“不用你，”寇翊轻轻咬着牙，“一会儿有人给我换。”
　　“......”窦学医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好像有些不合时宜，真依言将东西放下，撇了撇嘴，边往外走边说，“得了空去老范那儿，他找你。”
　　话音都还没落，人倒消失了。
　　屋内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郁离对着寇翊看了片刻，见他并无意搀扶，只好自己往起坐。
　　可他这大病中的身子哪里能支撑得起来？身上的棉被这时候有千斤沉，压得他动也动不了，手掌还没用力，胳膊已经软下去了。
　　寇翊像尊没有感情的冷面佛，站在一旁动也不动，只是眼皮子稍稍掀起来，大发慈悲地对他看着。
　　裴郁离有些无奈，半晌，问道：“躺着能喝药吗？”
　　“你若不怕呛到，也可以。”
　　“...我不想呛到。”
　　“那就坐起来。”
　　“......”裴郁离眼珠子转了转，说，“我错了，寇爷。”
　　“......”
　　“我已经道歉了，骗了你对不起，伤害你也对不起。你若是气不过后肩上那伤，原原本本还我一刀便是，我肯定不躲。”裴郁离把这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但住船爆炸不全是我的责任，寇爷要讨，也别就着我一个人讨啊。再说了，你扔了我的玉，还没赔给我呢...”寇翊尚未回答，他又说：“哎，我的青玉枝呢？”
　　“......”
　　寇翊简直不知道怎么应对，可不得不承认，他后面那句“我的青玉枝呢”让人心情突然好了许多。
　　你扔了我的玉。
　　你赠了我青玉枝。
　　这两者放在一起说，青玉枝的分量似乎都变得重了起来。
　　裴郁离说话很有技巧，往人心窝子上去戳。
　　寇翊简直语塞到想要发笑，忍了忍，答道：“拾起来了。不过我提醒你，你想杀熊家兄弟，光一把青玉枝是不够的。”
　　裴郁离对他看了过来。
　　“还有，”寇翊往前走了一步，“小打小闹可以，但天鲲帮内，决不允许帮众互害性命，你懂吗？”
　　裴郁离静默了片刻，问：“可他们炸了你的船，这还不够吗？”
　　“证据呢？”
　　“熊家兄弟头脑极其简单，我可以与他们对峙。”
　　“然后呢？在范哥面前承认是你有意激怒他们，导致他们起了杀心？”
　　“有何不可？”
　　“范哥不会放过你。”
　　寇翊已经走到了床边。
　　他在等，在等裴郁离会不会再说出一句“有何不可”。
　　若真是如此，那就说明裴郁离真的存了死志，只想复仇。
　　寇翊帮他就是为了救他，若他满心想死，寇翊不会继续帮他。
　　不过裴郁离胸膛轻微地起伏了两下，只是移开了目光，问道：“那怎么办？”
　　他妥协了。
　　不只是因为需要寇翊的帮助，还因为...寇翊刚刚的那句话。
　　范哥不会放过你。
　　看似铁面无情的一句话，内里的意思却温柔至极。
　　寇翊不想当着范老大的面揭发熊家兄弟的恶行，根本目的在于，他想保住裴郁离。
　　这句话打进了裴郁离的心里。
　　面对寇翊对他的这份无来由的庇护，他心里生出了一丝温暖，同时也有一丝惶恐。
　　“你先将你这娇气身子养好，再想怎么办也不迟。”寇翊用食指在一旁的侧桌上扣了两下，说，“再不喝就凉了。”
　　熊家兄弟的话题到此为止，裴郁离终于将手臂从被子里拿出来，刚准备让寇翊扶他，却神色一滞。
　　他的手臂上，没有袖子。
　　人刚从昏迷中转醒，身体感觉是很迟钝的。
　　裴郁离的脑子转了半天，可身子却没跟上。
　　这一下，他突然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被子里空空荡荡的，他...他全身都是光着的。
　　甚至连最贴身的衣物...都没穿。
　　“......”裴郁离又把手臂缩了回去。
　　寇翊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故作随意道：“你身上全是湿的，我给你脱了。”
　　裴郁离眨了眨眼：“有新的衣物吗？我不能一直光着吧？”
　　“托你的福，我的衣服全跟着船一起葬身火海了。”
　　“那没办法了，”裴郁离说，“我出不来，你喂我。”
　　寇翊又一次语塞，只得走到屏风后，将那早先就被甩在架子上的中衣拽出来，隔着老远就往床上一扔，道：“窦学医的中衣，穿衣总不用我帮忙吧。”
　　“谁说不用？”裴郁离连分毫迟疑都没有，“要帮忙的。”
　　寇翊是真真切切见识了什么叫做蹬鼻子上脸，说个长句子都要喘三口气的病人，怎么...怎么如此脸不红心不跳的？
　　“药真的快凉了。”裴郁离又说。
　　寇翊想把那药直接整壶给他灌进嘴里。
　　一切用鬼使神差来解释都解释不通了，寇翊打从心底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似乎真是被这人给拿住了。
　　因为他的双脚分明已经不顾及脑子里的想法，重新走了回去。
　　扶他起来外加穿个衣服的小小要求而已，确实算不得什么一定要拒绝的事...
　　寇翊想着，弯腰搂住了他的头与肩。
　　这是捞人坐起来最省力的姿势，同样也难免有些亲昵。
　　因为寇翊的下巴几乎是与裴郁离的额头蹭在一起的，这样亲密接触的距离，总会让本就心中有鬼的人更加浮想联翩。
　　寇翊的脑子里突然不受控制地出现了裴郁离一丝/不挂的肉/体。
　　分明帮人脱衣之时还是君子坦荡荡，怎么这时候竟不由自主回味起来了？
　　寇翊毫不留情地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而后便听到耳下传来裴郁离憋着笑的声音：“你...是抽筋了吗？”
　　“......”寇翊将他往起一拎，心说你才抽筋了呢。
　　裴郁离的嘴角始终噙着一丝浅浅的笑容，自己将裹在身上的被子掀开了，揪着那中衣的一角，慢慢将其拉了过去。
　　边慢吞吞地往身上套，边问：“这回的药汤里，有止痛散吗？”
　　寇翊刻意回避了目光，用侧脸对着他：“很可惜，没有。”
　　“那你肩上的伤...怎么办？”
　　“......”寇翊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怔了一下才答，“那东西容易让人神志不清，我不会用。”
　　“我欠你一刀，”裴郁离看了看他那伤处，声音沉了沉，“寇爷若想让我还，随时可以。”

第24章 、小鹿乱撞
　　寇翊将那药汤从壶中倒入碗里，的确闻着一股异常苦涩的气味。
　　裴郁离也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接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
　　这次的药与上次被砸伤所服用的药似有不同，光就气味来说，苦涩中还夹杂着一丝丝腥臭。如此近距离地闻着这味道，总有些作呕的感觉。
　　即便裴郁离腹中什么食物也没有，胃酸也要倒出来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差点去见了阎罗王，怕就是被这股难以言喻的气味给熏回来的。
　　这可不只是苦不苦的问题了...
　　裴郁离捏着鼻子端起了碗，昂起头闭着眼一饮而尽。
　　药液随着喉结的上下翻动尽数卷进胃里，他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碗尚未放下，却觉得什么东西哒地撬开双唇钻进了口中，紧接着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味蕾上化开。
　　是窦学医方才留下的蜜饯。
　　裴郁离下意识嗦了嗦，睁开眼睛看向了寇翊。
　　后者刚将目光从他那喉结上移开，抬起眼回了个“看什么看”的表情。
　　裴郁离没忍住笑了一声：“真甜，谢谢寇爷。”
　　寇翊没理他，言简意赅地问：“躺着坐着？”
　　“坐着啊，”裴郁离答道，“我还得给你包扎伤口呢。”
　　寇翊怔了怔，问：“你有力气？”
　　“那...方才小窦大夫在这里，你不让他包扎，不就是等着我来吗？”
　　“......”寇翊伸手拿了药瓶与纱带，往裴郁离的手上一塞，“就是等着你，我这肩膀直到痊愈的那一天，都得是你亲手为我换药。”
　　“合该如此，”裴郁离道，“那你坐下来嘛。”
　　寇翊被他撩拨得心里那簇小火苗噗噗乱窜。
　　或许人家并没有有意撩拨他，寇翊又在想，是他自己不正常。
　　否则何至于连人喝个药，他都要盯着那上下翻动的喉结，硬生生有了股想咬上去的冲动？
　　这太匪夷所思了。
　　寇翊咽了咽口水，喉咙又开始干涩无比。
　　他侧对着裴郁离坐到床沿上，受伤的左肩就在裴郁离的眼前。
　　那身沾满了海水的污脏衣物他始终没换，倒是真被火盆的温度给烘干了。
　　浑身上下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甚至有些地方还泛着盐渍。
　　这或许也是裴郁离今日格外乖巧的原因，不得不说，他内心确实很自责。
　　若那时寇翊躲闪不及真被刺了心脏，他肠子悔青了都来不及。
　　“我动作太慢，”裴郁离说，“你自己脱一下。”
　　寇翊乱七八糟的思绪被压下去，将领口解开，衣物脱到了肩膀以下，皱了皱眉头：“你若觉得累便睡一觉，我一会儿须得去沐浴。”
　　说着，他还嫌弃地撇了撇嘴。
　　难为了这身衣物能在他身上停留好几个时辰，若不是无暇顾及，他恨不得早脱下来扔了。
　　裴郁离动作很轻，几乎连碰都不敢碰那伤口，边小心翼翼地上着药，边问：“这么深的刀伤，如何沐浴？”
　　“你只管包扎，我避免沾着水就是。”
　　“哦，”裴郁离犹豫了一下，又问，“你要去哪里沐浴？”
　　他知道每个人的房间里都有浴桶，可听寇翊的意思，似乎并不准备在屋内洗。
　　“垂纶岛上有温汤，”寇翊微微侧过去，余光扫着裴郁离的脸，“怎么？你要一起？”
　　“可以吗？”
　　寇翊的脑子里又闪过了一些本不该总去想的画面，可只是那一瞬，他便状若无事地笑了：“你觉得自己现在的身子能跟我上岛？”
　　“...不能，”裴郁离打开了那卷纱带，“可我的身上也难受得紧，想清洗一下。”
　　“今日不行，”寇翊一侧的手已经摩挲了许久，他有一些情绪时，总是最先从手指上体现出来，这是他的习惯。可他只是没什么感情道，“你刚醒来，气血太虚，沾不得湿气，忍一忍吧。”
　　忍一忍吧。
　　他心里清楚，是他自己该忍一忍才对。
　　“好吧。”裴郁离也没有强求。
　　虚弱之人确实不该沾水，避免再染上风寒，病上加病。
　　“还有，”寇翊感受到那纱带已经打好了结，便将衣服穿了回去，有意转换了话题道，“你是练惯了暗刃，用短刀时也避免不了一惯的手法，那样是不对的。”
　　裴郁离没有否认“练惯了暗刃”这句。
　　总归早在上一次用瓷片时便已经暴露了，面对寇翊这样心思敏感的人，咬死不认没什么意义。
　　“若你掌握了用短刀的精髓，面对今日那样的情况，重伤我不在话下。”寇翊继续道。
　　“那还是该庆幸我不会用刀。”裴郁离将双手放回被子里，往后靠了靠，目光正好能落到寇翊的侧脸上，“还是说，寇爷有意教我？”
　　寇翊顿了顿，他在用刀上算得上是天赋异禀、颇有造诣。
　　对着不会用刀的新手难免技痒，就想说上几句，却没有真正要教的意思。
　　听了这话，他转身过来，问：“你想学？”
　　裴郁离笑了笑：“寇爷想教吗？”
　　又来了。
　　这人说话时总是喜欢自己占据主动权，偏生把你的提问变成他的提问，让你回答“是”便输了一步，回答“否”又左右不得劲。
　　这真是种本事。
　　寇翊不想往坑里踩，便说：“若你想学，我倒是可以教你两招。”
　　“嗯...”裴郁离像是仔细考虑了一下，对上寇翊的眼睛，道，“我不想只学两招，寇爷不能教我更多吗？”
　　*
　　今日出帮打年货的帮众要远比留在帮内的帮众多得多，即便如此，范老大也是用了大半日的时间才将留帮的帮众一个一个问完话。
　　窦学医出行计划泡了汤，陪着范老大直至未时末，才吃上口热乎的午饭。
　　审问这种事自然没有那么容易，帮众们都对住船爆炸一事毫不知晓，惹得范老大心中也不安。
　　“寇翊可有想法？”他问。
　　“不知，”窦学医扒拉了一口饭，答道，“寇爷一上午都抱着小裴情凄意切的，我连句话都插不上。不过我看着，寇爷应该是想自己解决。”
　　“寇翊倒是对那裴郁离上了心了，那孩子为人如何？”
　　“不知，”窦学医又扒了口饭，半天嚼咽下去，道，“面儿上都能过得去，可心里是什么样不由得我去品，寇爷品得清楚才最重要。”
　　“那裴郁离奴仆出身，本又卷在李府失火的命案里，想是没那么简单。”范老大道，“有必要去查一查底细。”
　　“哎，”窦学医拦道，“寇爷都多大了？这种事还需得去你查吗？你把他永远当十岁孩子去养不就得了？迂不迂腐呀？”
　　“......”范老大被这几个连环问句怼得一时语塞，还没来得及反思是不是自己真的迂腐，寇翊便到了门外了。
　　“范哥。”寇翊进门坐下，先打了招呼。
　　他身上穿着的还是前年裁剪的衣服，这两年个子挺拔了不少，中衣和外衫便都有些短了。
　　“你还沐浴更衣了？”窦学医抬起头像个老妈子一样操心道，“你没给小裴洗吧？他那身子可招不得水，热水也不行！”
　　寇翊瞥他一眼，说：“我还没痴傻到那个程度。”
　　窦学医“哦”了一声，继续低下头胡吃海塞去了。
　　寇翊便开门见山道：“范哥，住船爆炸一事我心中有数，于帮派无害，我想自行解决。”
　　范老大静默了一瞬，道：“即便于帮派无害，可于你有害，这也决计不能容忍。今日险险逃生，我那时见你肩头似有血迹，受伤了？”
　　“船体碎片下落时砸伤的而已，不碍事。”
　　窦学医虽平日里絮絮叨叨的废话多，可答应了保密就一定不会说，寇翊对此很放心，继续道，“我没什么事，若不是为着拖裴郁离出船，连伤都不会留，放心吧范哥。”
　　范老大对此未做疑，只是又问：“帮众们说你与那孩子在海水中起了争执，这是为何？”
　　“没有的事，”寇翊睁着眼说瞎话，“是他受了惊吓失心疯，我把他往回拖而已。”
　　范老大总觉得自己被敷衍了，可又问无可问。
　　想来想去，寇翊这么些年头一次对旁人青睐，感情问题的确由不得多问。
　　随他去吧。
　　“帮众中对我不满的不在少数，”寇翊糊弄过去一桩事，赶紧接上另一桩正事，道，“可现下人心浮动，要叫范哥你为我主持公道未尝不可，只是麻烦，且不利于帮派稳定，因此有一件事想请范哥配合。”
　　“你想将爆炸一事搪塞过去，安抚众心？”
　　“没错。”
　　“寇翊，”范老大正色道，“你不用处处为我又或是帮派着想，有人想害你，莫论是谁，我都能为你做主。”
　　“区区两个小角色而已，”寇翊笑了笑，“范哥不用放在心上。我将他们拎出帮去，无声无息便能解决，不必大费周折。”
　　窦学医也劝：“就是就是，随便找个海就埋了。能干出拿炸/药炸人这种蠢事的，能是什么难对付的玩意儿？”
　　范老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也行，年间有个活儿，你若想接，随便你带谁去。”

第25章 、泾渭分明
　　元夕。
　　火树银花不夜天，游舱内张灯结彩，到处挂着形状各异的花灯。
　　金闪闪的龙王、白衣仙纱的妈祖娘娘、长寿仙龟、跃门锦鲤，应有尽有。
　　裴郁离寸步不离地跟在寇翊的身后，目光将整个船舱打量了个遍。
　　又或者说，探着脑袋很是艰难，才足以扫视了一整圈主客舱。
　　这船只，实在是太大了。
　　可明明是足以容纳上千人的规模，在场的人加起来却不过几百。
　　周围遍布着的客房此时都有人在休息，也有另一堆人围在客舱中，叽叽喳喳地吵着热闹。
　　裴郁离突然“咦”了一声。
　　寇翊停下脚步，回身朝他看去。
　　“此次看起来并非押镖，难不成是保护客房中那些纨绔子弟？”裴郁离看向了客舱左侧空荡荡的赌桌。
　　这分明就是个海上飘着的的豪华赌坊。
　　此时他们刚从大魏最东的岚白群岛港口上船，正往远洋航行。
　　这一趟一路往西，终点是距离国域数千公里的司斯萨海峡，单程预计需要两个月左右的时间。
　　船上一些穿金戴银的大户公子们几乎都还在客房养精神。
　　“押货是押镖，押人也是。”寇翊答。
　　年关将过，元宵佳节。
　　豪门富户的公子哥儿们全寻着乐子去玩儿，这远洋航行的游船，便是他们的消遣。
　　从岚白群岛至司斯萨海峡，途径的是大魏南海，前一个半月的行程全在国域内，基本等同于贴着陆线行驶，遇到海寇的风险极低。
　　后半个月刚出国界，却始终未曾远离陆地，相对也很安全。
　　这是达官贵人的考量，至于请了天鲲帮众来押船，就是更多了一层保障，让贵公子们玩得更尽兴而已。
　　“可我瞧着，”裴郁离又看了看右侧的一方区域，“这船上也并非全是富贵子弟。”
　　在那一方区域里，许多粗布麻衣、寻常百姓模样的人扎成一堆，脑袋挤着脑袋地望向中间地板上的骰盅。
　　所有的呼吸都在一个频率上，被那骰盅里的输赢牵动着。
　　“大大大！！老子赢了哈哈哈哈哈哈！”
　　“操！操！操他娘的！再他妈来一局！”
　　有人欢喜有人忧，就那么小小的一块地方，悲伤喜乐全然不同。
　　有人问：“底裤都输完了！你还能押什么？”
　　“我...我...”那人颤抖着唇，“我押一只手，扳回下一局！”
　　“嚯！”
　　周围的人巴不得看这样的热闹。
　　才上船第一日，便有人押了自己的手。他们这一群人里，有谁早输得一丝/不挂，对于旁人来说就是更大的机会。
　　寇翊也跟着裴郁离的视线看过去，眼底含着丝微妙的不屑，解释道：“那些人统称‘活挂头’，贵人们的乐子而已，若是能全须全尾挺过来回这四个月，就能盆满钵满地下船。”
　　裴郁离听出了些意思，问道：“若是不能呢？”
　　“那便任凭处置。生吃活剐，又或是扔下海里喂鱼，全看主子的意思。”
　　这听起来可就有些不人道了。
　　裴郁离脑子转了起来，有了些自己的思量。
　　“船开出了大魏国域，便不受王法制约，后半个月接受制裁的，就会是这些‘活挂头’。再者，”寇翊眸子似是暗了暗，“人命草芥，如此而已。豪门权贵，又惧什么国法？”
　　“说什么呢寇爷？”裴郁离抬眼，带着尾音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啊。”
　　寇翊略略瞥他一眼，就觉他那挂着笑的眼睛里似乎有另一层含义。
　　既猜不透，也就不去计较，又说：“左尊右卑，这条船中间隔着界限，一边是贵胄的极乐，一边是贫民的地狱。你若留心去看，就会发现二者间的沟壑越拉越深，富人只是取乐一趟，贫民...”
　　“如何？”
　　“一败涂地。”
　　裴郁离嗤笑一声，道：“有意思。”
　　不知为何，寇翊从他的反应里嗅到了一丝“要搞事”的意味，刚准备开口，又听裴郁离继续道：“人之贪念驱使他们上了船，既成为权贵的玩物，又怎能抱着脱身的想法呢？”
　　寇翊并不反驳，只说：“可你眼前的每一个活挂头，都是揣着丝脱身的希望来的。莫管是穷困潦倒也好，走投无路也罢，这艘船便是翻身的捷径，他们想打这一仗。”
　　“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声嘶力竭的叫喊紧跟着寇翊的话音尾巴响起来。
　　人群中有人欢呼也有人捂着胸口作呕，刚才以自己的手作为赌注那人，已经事与愿违，尝到了血淋淋的教训。
　　“还赌不赌！”
　　“赌...赌！”那人抽着气，浑身抖得像筛子，“老子还有一只手，赌！”
　　裴郁离耸耸肩膀，用眼神回复了寇翊的话。
　　活挂头都快变成“死挂头”了，还谈什么翻身仗？
　　寇翊瞧惯了各种各样的事，平生秉承的想法便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对于一切人他都不甚在意。
　　今日话赶着话同裴郁离多说了几句，如此便犯懒不想再谈，于是说道：“此行之雇主皆是要捧在手里的废物疙瘩，缺斤少两都有损帮派名声，我须得仔细盯着。你若想报仇，最好...”
　　“寇爷让我一个人应付那熊家兄弟吗？”
　　“我将他们带上船，如今又睁只眼闭只眼，算是对你仁慈了吧？还想如何？”
　　裴郁离皱了皱眉头，眼睛斜视到一旁的地上：“可他们对你也曾起过杀心。”
　　“那你便算是也帮我报个仇，不行吗？”
　　裴郁离眨了眨眼，嘴角蓦地挂上一丝笑，说：“可以，寇爷尽管看我的本事。”
　　寇翊心里不知怎得咯哒一声，总觉得自己似乎又跳入了裴郁离的套中，这家伙分明很想自己去动手。
　　思来想去手刃仇人这种事的确不好由旁人代劳，便干巴巴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叮嘱道：“别、作、死。”
　　“说什么呢寇爷？”裴郁离露出个嗔怪的小表情，“不会的。”
　　你最好不会，寇翊想着。

第26章 、元宵夜宴
　　两人说话时一直站在舱门不远处。
　　这游船的舱内陈设与上次的货船截然不同，若要打个比方来比较的话，一个是皇家宫殿，另一个就只能算是下等草房。
　　因着此船就连舱门处也有精致的紫檀雕花桌椅。
　　长桌顺着左右的墙壁延伸而去，百余米的长度，一直延伸到舵舱口。
　　这晌还未至晚间，元宵晚宴想必很是奢华。船舱二层全用竹帘遮挡，可却飘来了淡淡的清香，像是厨房内什么汤水的香味。
　　裴郁离站累了，拉开一边的椅子请寇翊坐，问：“咱们晚上在哪里就寝？”
　　寇翊用下巴点了点一层最近的客房，顺带着坐下，答：“靠近舱门的几个房间是为我们准备的。”
　　“可今夜摆宴，贵客们通宵达旦，估计容不得咱们‘拉挂子’[1]的休息。”裴郁离也拉开另一把椅子，靠着寇翊坐下了。
　　这话多少有点不要脸。
　　寇翊是正儿八经的在拉挂子,可裴郁离就是来混个人头儿的，甚至主要目的还是冲着自家帮众下手。
　　寇翊便说：“少你一个不少，你若实在闲得发慌，便去睡。”
　　裴郁离抬眼看他：“我也是正儿八经的天鲲帮众，寇爷怎么瞧不起我呢？”
　　说话间，二楼通向一楼的阶梯上还真有人端着餐食走下来了。
　　那食器讲究，拿食器的人也讲究得很。
　　并不是什么满身饭菜味道的伙夫，而是一队又一队身着锦纱，面若娇娥、肤若凝脂的姑娘们。
　　她们脚步轻盈着往下走，目不斜视着做好自己的本分。
　　裴郁离刚说完话，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船舱内走马斗狗的吆喝声也停了停。
　　无数道视线中，侍女们将用精致食器蒙盖得严严实实的菜品一个一个往长条状的雕花木桌上摆放。
　　寇翊就在此刻开口答道：“你想争个称职帮众的名头，不如先将身子养养好。”
　　“嗯？”裴郁离的目光从侍女们身上收回，噗嗤笑了一声，道，“寇爷怎得还有心思答我那问？”
　　寇翊莫名其妙：“不然呢？”
　　“我说，”裴郁离往着寇翊那边歪了歪，有意逗他道，“佳人在侧，你倒是抬眼看一看。不怪帮众们说你古怪，七情六欲都不全，做人多没意思啊。”
　　“佳人在侧？”寇翊在他那脸上缓慢地扫了一圈，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点头道，“抬眼瞧了，倒也没错。”
　　裴郁离也笑了：“寇爷与我朝夕相处，眼光真是被抬高了，唔...不能怪你。”
　　两人浑话搭着浑话地说，全不往心里放。
　　有侍女已经走向了这边，薄纱外衫随着脚步飘飘摇摇，不浓不淡的脂粉香气便也飘了出来。
　　那侍女弯腰往木桌上摆放东西，起先并不在意舱门边这两人。
　　杵在这个位置的，大概率就是公子们请来的江湖镖师，算不上贵客。
　　又或者说，当下这船舱当中，就没有一个是需要款待的客人，有钱的大爷们还都在房里没露面呢。
　　倒是裴郁离瞧见她那衣裳，先不自觉地打了个颤。
　　正月十五，南方已经回春。
　　温度不冷不热，于他来说相较于严冬时节当然舒适了许多。
　　可距他上次九死一生仅仅半月有余的时间，他那身子还真是没缓过劲来。
　　如今处在这密不透风的船舱内，也是中衣外还穿着层夹棉的外衫，才勉强没觉着冷。
　　这姑娘穿得比葱皮还薄，除了胳膊，还有白花花的脖颈与胸脯全露在外面，叫人一见着就替她觉得冷。
　　裴郁离双手交叠到一起，使劲搓了搓。
　　手上的小动作入了那侍女的眼，她正巧放好东西直起身，余光终于瞥了瞥裴郁离。
　　这一眼，她的动作连带着一顿。
　　而后立刻佯装无事地挺胸抬头，一只手悄悄将本就低的领口又迅速往下拽了拽，袅娜着走了。
　　寇翊捕捉到了她的每一个动作，心下忍不住想笑。
　　“我又不抢她的饭碗...”裴郁离也愣了愣才小声道，“她与我攀比个什么劲儿？”
　　话音刚落，二楼正对舱门的位置传来道娇媚的声音：“诸位，元宵夜宴即将开始，开胃小菜已经呈上，请品尝。”
　　寇翊与裴郁离同时向上看去。
　　就见原本笼在二楼廊台上的竹帘一道一道掀开，衣着华贵的几位富贵客或持着鸦青折扇彰显风雅，或搂着软玉温香不讳庸俗，都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这屈指可数的几人，是此条游船的座中贵客，贵中之贵。
　　与此同时，一楼许多客房也都传来开门的动静，二等贵客们紧跟着陆续现身。
　　客舱内的人，顿时多了起来。

第27章 、置身其中
　　“天快黑了。”
　　寇翊向窗外随意瞥了一眼，说道。
　　裴郁离掀开面前青纹莲蓬碗的盖儿，见里面卧着金色浓汤，鲍鱼、海参、干贝、鱼唇堆在汤面上。他用汤匙搅了搅，才看见底下还藏着些猪羊鸡肉与毛肚。
　　富贵人家包船总要讲牌面，第一道开胃菜便上了佛跳墙。
　　“咱们这一趟蹭吃蹭喝，来回的旅程便也值了。”裴郁离一边说着，一边将寇翊面前的食碗拉到自己那边去，撇着嘴，将那汤食里的荤物一个一个地往寇翊的碗里夹。
　　“...你这算哪门子的蹭吃蹭喝？”寇翊说。
　　“算的，”裴郁离继续着动作，头也不抬，“你吃了便算是我也吃了，一样的。”
　　寇翊才不听他说这种不走心的胡话，伸手便将食碗拉回去，问道：“你究竟是不是不能吃肉？”
　　裴郁离将头抬了起来：“不是，只是不太习惯吃。”
　　“没人惯你这挑三拣四的臭毛病，”寇翊说，“给你什么便吃什么。”
　　“...哦。”裴郁离也不甚在意，持着调羹嗫了口汤，看看二楼正对的方向，说，“开始了。”
　　轻纱艳丽的小娘子还站在二楼说着吃好喝好的热闹话，有几十个装扮一致的家丁一同从舱尾涌出，持着各种不同的器具，用低矮的屏风将主舱分割成了不同的赌区。
　　“本次主玩搏戏，二楼的几位老板各带一百挂头，共四百位，挂牌为示。”
　　那簇拥做一团的四百人纷纷取出各自的木牌，挂到了脖子上。
　　木牌上写着他们主家的姓氏。
　　活挂头们上船之前各自领了主家给的相同数量的丰硕本金，在往返的四个月内，他们须得依靠着这些钱，莫论是赢得盆满钵满又或是输得倾家荡产，都由自己承担。
　　各类搏戏的规则与赌坊无异，五成运气五成本事，前途命运全系在赌桌上。
　　而最后胜出的人依照木牌来论，是哪位老板家里的，哪位老板就胜出。
　　胜败与否不给予奖励又或是惩罚，有钱有势的公子哥儿们，玩得是乐子，争得是面子。
　　内里的行道勾结暂且不论，旅途当中，娱乐为上。
　　当然，这娱乐只针对几位老板。对于活挂头们来说，往前一步或生或死，往后一步一定会死。
　　这是他们早做好的抉择。
　　“其余贵客请各自随意，可以尽情享用美食，旁观赌局；也可以参与其中，旷性怡情。”那姑娘继续说着。
　　裴郁离将调羹放下，不禁笑了一声，道：“旷性怡情，说得可真好听。”
　　寇翊瞧他那碗里的汤没动几口，干货又全给剩下了，忍了忍，还是拍拍他的小臂，说：“正午便没怎么吃，趁热先将这份喝完。”
　　“唔...”裴郁离看他一眼，“一会儿不还有晚膳吗？”
　　“晚膳是从夜间开始，况通宵不得休息，”寇翊秉着股莫名其妙的耐心继续道，“你先果腹，否则一入夜便要冷了。”
　　裴郁离愣了愣，眼角携了一丝笑意：“担心我饿肚子也可以直说，干什么冷冰冰地拿挑食训我？”
　　寇翊彻底放弃嘴硬挣扎，道：“你这身子，自己怎得从来不知注意？”
　　寒冬腊月的天气，饭量小，吃得还慢，回回都要把热乎乎的食物给放凉了，而后直接撂了筷子说自己吃饱了。
　　汤和肉混成一锅，任谁都爱先挑肉吃，他偏不，就要把养身体的东西全挑出来，吃那寡淡无味的。
　　大病初愈之时不去补，之后可就补不回来了。
　　更何况他本就如此清瘦。
　　太瘦了。
　　寇翊每多看他一眼，都会在心里这样想一次。
　　而裴郁离听他这样问，竟静默了半晌，眸子里透出一股子隐隐的柔情来。
　　他转过身去，又将这份本就不明显的温柔掩饰得好好的，真的拿起调羹，一言不发地继续吃起来了。
　　他的侧脸线条很柔和，五官呈现的弧度都像是被精心设计好的，完美无缺。
　　寇翊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才移开了目光。
　　二楼左边一侧，有三位富贵户分坐长桌的三边，玉盘珍馐摆在面前，一楼的百态也尽数收入他们的眼帘。
　　本应是四位，还差一位不知因何事耽搁，尚未露面。
　　那几个看起来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公子，佳酿下肚、美人在怀，面上都神采奕奕。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天儿，另外也都分了注意力到楼下自家的活挂头们身上。
　　活挂头们各自在不同的分区，玩着不同的搏戏，此起彼伏的喧闹声充斥着整个船舱。
　　裴郁离好不容易吃完了一整碗食物，抬手戳了戳寇翊的肩膀，问：“寇爷，你有钱吗？”
　　寇翊一顿，侧身问道：“你也要参与？”
　　裴郁离抹了抹嘴巴，说：“我为你赢些银子回来呗。”
　　“......”寇翊一头黑线，答道，“不必，我的银钱够用。”
　　这话是实在话。
　　天鲲帮是盘踞一方的大帮派，这么多年黑白两道通吃，捞了不少宝贝和现银。
　　寇翊既是天鲲数一数二有本事的，也是范老大的心腹，在吃穿用度上从没发过愁。
　　也就是说，他真的不差钱。
　　裴郁离又说：“既然够用就借点给我嘛，一会儿就还给你。”
　　赌博这种事情可不是靠一张嘴就能赢的，寇翊虽是外行，可也明白其中的风险。
　　不过...
　　他又想了想，小赌怡情，加上席间确实无聊得紧，放裴郁离去凑凑热闹...似乎也没什么。
　　“寇爷？”裴郁离又揪了揪他的衣袖，就算是撒上娇了，“我若赢了，就全给你；我若输了，你骂我就是。”
　　寇翊心说我骂你我又捞着什么好处了？
　　无言间还是掏出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过去，淡淡叮嘱道：“适可而止，别玩太大。”
　　“不用这么多。”裴郁离接过那荷包，慢条斯理取了两颗碎银子出来，又犹豫了下，将碎银子重新放回去，把荷包挂在了自己的腰扣上。
　　“......”
　　“你看这里有许多赌妓和侍女，专爱捡长得俊朗又出手阔绰的郎君捞银子，”裴郁离挂着笑解释道，“还是我帮你保管吧。”
　　寇翊一时哑然，半晌，将脸转开，懒得理他了。
　　裴郁离这才从椅子上起身，三两步扎进了人堆里。
　　每一道低矮屏风圈起来的都是一处不同的赌局，互相之间可以看到人群的上半身，也可以看到搏戏的内容。
　　裴郁离在活挂头的区域走了走，光是随意瞟瞟，便已经见到许多种搏戏。
　　雅一点的藏钩、簸钱、握槊，俗一些的走狗、斗鸡、比点，应有尽有。
　　不过只看到了走狗斗鸡的场地，暂时还未见着真鸡真狗。
　　几百个活挂头们摩肩接踵，走路时很容易撞上人。
　　裴郁离随便寻了个人便问：“这船上真有鸡狗吗？为何光摆个跑道在这里？”
　　那人身量比裴郁离矮上几寸，只听得自己头顶上有声音。
　　回身抬头一看，整个表情都顿住了，半晌才说：“今日元宵，鸡犬不宁是为寓意不好，因此不放鸡狗。”
　　裴郁离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多谢。”
　　那人咿咿呀呀答了好几声是，目送着裴郁离向右边的大赌桌去了。
　　那大赌桌用的是红木，镂空的雕花是牡丹的形状，十分精致。
　　赌桌旁围着一圈宽阔又舒适的雕花靠背椅，衣着华贵的商贾居多，都靠坐在椅子上，连拿个骰盅的力气都不愿意出，全由身旁奴仆代劳。
　　裴郁离可太熟悉替主家摇骰子的感觉了。
　　以往他也会被李家几个少爷叫去摇，摇赢了便罢，摇输了可就惨了。
　　果然，他刚走到一处，已经见着根板凳腿粗的棍子落到了哪个倒霉仆人的腿上，那仆人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主家高声叫嚣着要扣他三个月的例银。
　　这已经算是仁慈了，裴郁离想着。
　　一层赌坊的两边就这样被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本质都是俗，却也俗出了等级之分。
　　不过裴郁离哪里在意这些？他的余光从一开始就没离开过舵舱口的熊家两兄弟。
　　就像那两只笨熊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舱里走来走去的姑娘们一样。
　　吃、喝、嫖、赌，总是互不分割的。
　　场间的赌妓们便是一抹亮色，许多男人都惦记着。
　　只可惜赌妓都是七窍玲珑心，只跟贵客玩儿，可不是随便骗骗就能上钩的。
　　熊瑞早就火急火燎了，站在舵舱口急得直搓手：“咱们也去赌两把，甭管什么赢不赢钱的，搞个婆娘爽爽也好啊！”
　　熊豫伸头看了一眼，犹豫道：“说得也有道理，咱们来了二十个人，也只有他寇翊还在原地一动不动，其他的早扎进赌局里了。”
　　“本就没什么要紧的，”熊瑞急吼吼地要往前走，“连东南海域都还没出去，风平浪静的哪来什么海寇作祟，咱们玩咱们的！”
　　裴郁离从眼睛缝里打量他们，相距近百米的距离也清清楚楚地猜到那两兄弟是在上蹿下跳些什么。
　　他随手扶了把椅子，选了赌桌的一角端坐下了。
　　既然要玩，就先玩他们个颜面无存。

第28章 、运气不佳
　　这一整张大赌桌周围也只坐了十几个人，围站在一旁的都是赌妓与各家带来的奴仆。
　　裴郁离拉开桌尾的椅子坐下，顿时就显得十分乍眼。
　　赌桌中间摇骰子的声音停了停，一圈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这个不明来历的小子身上。
　　裴郁离迎着这些目光理所当然地一笑，道：“我不是挂头，应当可以在这里玩儿？”
　　他这一笑迷了不知几个富贵公子的眼，有人就带着戏谑地说：“我们这桌赌得大，你可玩得起？”
　　“有多大？”裴郁离看向说话那人。
　　那人怀中本还抱着个姑娘，这下子直接将人推开，往前靠了靠，眯着眼打量裴郁离，意有所指地压低了声音：“要多大，有多大。”
　　“哦？”裴郁离的眼睛从那人的脸上缓慢地往下扫，目光隔着桌子的边角，在某个私密的部位停滞一下，拉长了声音道，“那我——倒是很期待。”
　　那人被这眼神撩得心火都要烧起来，大笑了几声，便说：“若是诸位都同意，不如第一局便让让这小郎君，当个试玩，不下筹码！如何？”
　　桌边人自然都没有意见。
　　这一趟本就是玩，跟个面若傅粉的小郎君玩，岂不快哉。
　　与此同时，熊家两个兄弟已经走到了船舱中央。
　　熊瑞还挂着口水地盯着来回晃荡的白花花的乳/沟和腿，就被熊豫戳了戳。
　　“你看，”熊豫指了指赌桌的方向，“姓裴的坐在那里。”
　　熊瑞探头看过去，嗤笑一声道：“那桌可都是挥金如土的纨绔，他坐在那里干什么？莫不是嫌弃海上的日子不好过，开始找新下家了吧！”
　　人群喧闹，他这么大的声音，也无人听见无人在意。
　　熊豫皱皱眉，又不禁往寇翊的方向瞥了一眼，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住船爆炸这么大的事，姓寇的查也不查，一句意外就糊弄过去了。”
　　“咱们做得无声无息，根本抓不着证据。”熊瑞脑子惯常不好使，无所谓道，“帮主想查也无从下手，还会引得帮众们心中不安，自然就不查了！”
　　熊豫瞥了自家头脑简单的弟弟一眼，说：“谁不知道他寇翊是帮主的心腹，帮主轻易放过这件事才是奇怪。”
　　“那你说怎么办？”熊瑞拍他一下，“帮里这么多的人，那日运货的人也多了去了！又不是只有我们兄弟能碰着那些火/药。帮主倒是想抓人，你让他上哪儿抓去？这么点破事惦记了二十天，要我说，这次没把那姓寇的炸死才是最该惦记的！老子心里这把火可还没消呢！”
　　不等熊豫说话，他又继续冷笑道：“还有那姓裴的，妈的一想到那小蹄子老子就胸闷！仗着自己长了张好脸，真把自己当个东西！”
　　他越吵声音越大，虽埋在了人声里，熊豫也被吵得脑袋疼，只能说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帮主派我们和寇翊他们一起押船，说不准是什么意思。万事还是小心些，以免落了把柄在人手里。”
　　“行行行！”熊瑞脚步已经往赌桌的方向转了，“谁也不能光靠张嘴就定罪，咱们就当没那回事，下次逮着机会再整他丫的！”
　　熊豫紧跟着转眼过去，就觉自己身上似乎落了道直勾勾的目光。
　　背后猛地起了一阵凉意，侧身一看，才看见寇翊依旧坐在原处，目光刚从他的背上移到熊瑞的背上。
　　明明面无表情，眼睛里也没什么情绪，可就是让人觉得警告意味十足。
　　熊豫即便平日里虎，也是在自家地盘上。
　　如今漂往远洋，国法帮规都是狗屁，挑事儿不能太过于明目张胆了。
　　他咽了咽口水，一把扯住熊瑞的后心衣裳将他拉回来，没敢直冲着裴郁离去，而是找了个稍微靠近些的地方站定了。
　　“小郎君，你确定要押大吗？”
　　两面骰盅都摆在了赌桌的正中间，裴郁离和那对面的公子已经都摇完了骰子。
　　“少爷方才说此局不下筹码，”裴郁离往后轻轻一靠，笑着说，“那我就斗胆随意押了，就押大。”
　　那少爷心情很好地扣了扣桌子，便道：“既如此，揭盅。”
　　下人持着带钩的细棍，将两人的筛盅同时揭开。
　　见着赌桌上颇为滑稽的一幕：两个都是一点。
　　那少爷当即笑出了声，道：“小郎君，今日运气可不佳啊。”
　　裴郁离语气里夹着丝不忿，回他道：“一局而已，怎得就判定我运气不行？再来。”
　　少爷笑意更甚，又道：“这局不赢你的银子，问个问题可不可行？”
　　裴郁离双手环在胸前，做了个“随便你问”的架势。
　　“名字叫什么？”
　　这种游船上的船客大多都是同游一趟，下了船便互不相识的。除去本就认识的，一般不会询问旁人的名字。
　　总之都是赌场上的对手，没人想要真心交什么朋友。
　　这少爷有此一问，便是对他来了兴趣。
　　裴郁离脱口就答：“姓裴。”
　　而后伸手将那骰盅往回一拉，又抬眼道：“至于名字，少爷赢了我第二局再问不迟。”
　　赌坊里找乐子的富家公子哥可太喜欢这种吐一半留一半的小心机了。
　　这姓裴的小美人甭管是公的母的，光是能长成这样，便叫他们把持不住。
　　上了这艘船就是寻欢作乐，这种乐子谁不想占？
　　有人当即吵吵道：“哎马公子，不能光你一个人玩儿啊，也让旁人上上手呗。”
　　那马公子确实也不好独占，只能摊摊手，示意桌上的其他人随意。
　　“那就还玩儿比点！”有人说道。
　　“行啊，”裴郁离将腰扣上的荷包取下，问道，“你想押多少？”
　　他们如今这般吵着要玩，冲得可不是什么钱财，全是这小美人的姿色。
　　那第二位便随口说道：“你随意，想押多少便押多少，我出你的双倍。”
　　裴郁离牵了牵嘴角，小里小气地在荷包里摸了半天，捏出两块铜板来，说：“那就先少押些，我再试一次。”
　　“好！”那人遣了奴仆弯腰取骰盅，问，“押大押小？”
　　裴郁离老老实实答道：“你先押吧。”
　　“那我便押大。”那人这次没叫仆从代劳，而是自己将骰盅来回晃了一溜够，嘭地一声扣在桌面上。
　　裴郁离紧接着快速摇了两下，顺着桌面推了过去，犹豫着说：“开吧。”
　　这回倒没方才那般离谱，摇了个六对四。
　　裴郁离是那个六。
　　“......”他低眸抠了抠自己的手指尖，喘了两口气，撇着嘴将那荷包一把拍在了面前的桌子上，道，“我不信，再来！”
　　赌桌上这回可热闹起来了。
　　那第二位看也没看裴郁离此前作为筹码的两枚铜钱，只是忍着笑，问道：“姓说了，名字呢？”
　　裴郁离没什么好气：“郁离。”
　　“哪个郁，哪个离？”
　　“郁闷的郁，”裴郁离咬着牙，“离场的离。”
　　“哈哈哈哈哈哈！”场间立刻爆发了一阵笑声，各位公子都觉得他有趣极了。
　　方才还是十几个人共同的赌局，如今逗弄这年岁不大的小郎君倒成了大乐子。
　　有几位公子同时往前凑了凑，都饶有趣味地看着裴郁离，将身边围着的女妓们都给忽略了。
　　庸脂俗粉，哪里有这单纯无害又分明倒霉鬼上身的小美人可爱？
　　“在座各位没有贪你那荷包的，”又有人哈哈笑了几声，说道，“不如这样，谁输了，便应赢的那方一个要求，如何？”
　　裴郁离默默将荷包又捞了回去，问道：“什么样的要求？”
　　“放心，”各位公子互相看了看，“定是你能做到的。”
　　“可以。不过我不玩赌点了，”裴郁离想了想，煞有其事道，“搏戏讲究个运势，我今日赌点的运势不好，咱们换别的，我定能赢。”
　　席间公子们都就着他说，痛痛快快地答应了。
　　“这么多种搏戏，捡你会玩的玩，我们全都奉陪！”
　　裴郁离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应道：“好啊。”
　　熊家兄弟就站在不远处，熊瑞那双爪子都要被他自己搓秃了。
　　“那他妈就是个蠢蛋，玩啥输啥，咱们也上！他自己说的输了便答应个要求，这可是解气的好机会！”
　　“你急什么！再看看！”
　　“哎呀大哥！咱们道上摸爬滚打那么些年，你还怕赌不过个光有张脸的废物？这可是废物点心自己送上门找虐，姓寇的挑理都挑不出来！”
　　熊豫尚未回答，便听人群又传出一阵笑声。
　　方才的藏钩搏戏，裴郁离将一小铁钩握在手中，让人猜左手还是右手，被人一下就说中了。
　　说中的那人都没想到自己随便猜猜都能对，愣了愣才跟着捧腹大笑，道：“小郎君你这也太倒霉了罢！”
　　裴郁离翻了个白眼，板着脸说：“我输了，你可以提要求了。”
　　他虽一脸的不痛快，可心思早已拐到几米外的熊家兄弟身上去了。
　　他们正在向这边来。
　　上钩了。
　　那赢了这一局的人还在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半晌，隔着桌子将手伸了过来，淫/笑着道：“亲一下。”

第29章 、单纯可爱（倒v开始）
　　裴郁离低头看向了那只手。
　　富家子弟的手, 干干净净的，指甲也修得利落整齐。
　　“愿赌服输, ”那人笑得愉悦，“亲下手而已，不会玩不起吧？”
　　裴郁离又抬眼看了看他，似是思索了一番，而后用嘴唇在他那手背上轻轻触了触。不带一点感情的，连丝温度都没印下。
　　“下局还玩藏钩，我...”
　　“这样可不行！”那人半晌也没将手缩回去, 打断裴郁离的话，对身旁赌妓道，“你来给他示范一下, 什么叫亲。”
　　赌妓笑意盈盈地应了, 俯下身子直朝着那人的手而来。
　　那手还在裴郁离的面前, 赌妓自然也一只腿支着桌面，上半身几乎全趴在桌上。丰满的胸部只遮盖了一半, 乳/沟明晃晃地扎进裴郁离的眼睛里。
　　裴郁离将视线都放在赌妓的脸上，丝毫不退却地与其对视。
　　同时心里钻出个想法来：衣服不能穿好吗？有什么好露的...
　　只见那赌妓十分熟稔地, 先是在手背上“啵啵”地亲了几下, 而后便伸出了舌尖, 在五个手指上缓慢地舔舐。
　　骨节舔了一遍，又慢慢地去舔指尖。
　　那公子被伺候得舒坦了，手指不自觉地弯曲起来，撬开了赌妓的嘴，往里面去伸。
　　他一边搅弄着赌妓的舌头，一边眯着眼睛问：“学会了吗？”
　　“不难，”裴郁离用食指抵住赌妓的额头, 将她往后推了推，笑着道，“可这一局我已经受了罚，不能不算。你若能再赢我一局，我让你比这还舒坦。”
　　那公子一听这话，浑身都来了劲。
　　就这小美人的背运样，他再赢十局都不是问题。
　　赌妓完成了主家吩咐，又顺着桌边爬了回去。那公子也将手缩回，回味似得搓了搓手指。
　　有人说道：“这可不公平了啊，说好了轮流来的。”
　　那公子盯着裴郁离移不开眼，说：“我出五百两给各位加道菜肴，只买下一局。”
　　区区五百两，对在座的人来说当然都算不得什么。
　　不过只买一局，倒也不是不能让。
　　见没有人再提出意见，那公子继续道：“这回你来猜，还是我来？”
　　裴郁离瞥一眼他的手，答道：“美人津液，混到铁钩上难免可惜，还是我来握，你来猜。”
　　那公子欣然应允。
　　裴郁离便拿了铁钩，掩到身后来回动作了几下，又将两只拳头放到面前，挑了挑眉毛。
　　“右手。”那公子往后靠了靠，用着最舒适的姿势说道。
　　裴郁离的嘴角兀地扬起一个弧度，缓缓将左手张开，铁钩好好地躺在手心里。
　　“你输了。”他道。
　　那公子猛地直起身子，干咳了一下，才说：“猜错了也是正常的，那好吧，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想跟公子我回家做个近侍也是可行的，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
　　裴郁离随手捏出块布巾来，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巴，说：“用不着，我想选别人和我玩儿，行吗？”
　　这话与这动作都折了那公子的面子。
　　他面色不虞道：“你不打听打听徐家，南青北白都是我家瓷窑烧出来的，你敢看不上我？”
　　裴郁离不答这问，只说：“说好了赢的人可以随意提要求，我只是按规则做事。”
　　赌桌旁的少爷们表情都变了。
　　这美人选谁陪他玩儿，那就是对谁更有意思。
　　富家子弟在一起还不就是拼面子，胜负欲来得莫名其妙，此时此刻都期待着究竟谁被多青睐了一眼。
　　正巧，席间上了道菜。
　　此行的所有菜肴都是珍品，这道菜正是八珍之一——炮豚。
　　肉食的香气在人群中散开，这本就是给富户们的优待，另一边的挂头们是没有这种待遇的。
　　侍女们又成队地走了上来，拿起薄薄的小刀去切割那炮豚。
　　一片一片地摆好盘，再贴心地配上酱料，摆放到少爷们的面前。
　　其中一侍女瞧见裴郁离，似乎是犹豫了一瞬。而后从容地割下几片，一视同仁地放了过去。
　　能坐在这桌子上的，都不能怠慢。
　　“此豚是何处进献？我于中原似乎从未品过这般鲜美的肉食。”场间那姓马的少爷尝了一口，如此问道。
　　侍女答道：“并非进献而来，此豚自出生起便喂人奶，因此口感特别。”
　　马少爷连连叹道：“有意思，有意思。”
　　裴郁离听到这话不禁皱了皱眉，心道用人奶喂猪，倒是也没什么必要...
　　“小郎君，你倒是说呀，想跟谁玩儿？”
　　这声迫不及待的催促拉回了裴郁离的神思，他便说：“各位少爷赌运都太好，我想另外选人先练练手。”
　　不等少爷们接话，他已经转过身去，手指向熊瑞的方向，说：“我要跟他玩。”
　　“......”
　　熊瑞方才在站在人群中就各种臭骂了裴郁离好几句，却没想到后者不仅注意到他了，还主动点他的名。
　　这可正顺了熊瑞的意！
　　他撸胳膊挽袖子往上走，风风火火扯出一把椅子坐了下来：“玩就玩！老子让你输得连娘都不认得！”
　　“先说好，”裴郁离脸上的笑容愈发放大，眸子里透出股隐隐的光，“这桌玩得大，你若玩不起，就提前滚下去。”
　　“哎，”桌边人都懵了，“挂头可不能上这张赌桌啊！”
　　熊瑞嗓门本就大，立刻吵吵道：“老子可不是什么活挂头，老子是天鲲帮的！”
　　外地人对海域帮派不甚了解，可东南区域的富户却知道天鲲帮的大名。
　　这帮大爷们在这船上是为了押镖，但没人能只把他们当押镖的看。
　　天鲲帮的物力财力与这里的富户们比起来，只多不少。
　　加上他们是海上贸易的安全保障，与东南区域富户间有长期合作关系。少爷们即便是摆谱，也不敢摆到天鲲帮众的头上。
　　说白了，商户与帮派都是民，没有谁比谁高贵的。
　　身上没有一官半职，对着好欺负的老百姓充充架势也就算了，互相之间好歹也得给点面子。
　　熊瑞这话一出，少爷们思忖半晌，算是默认了。
　　裴郁离便大大方方道：“玩什么？你选。”
　　熊豫挨着自家弟弟坐下，眼睛不住地往舱口瞟，可却没见着寇翊的人影。
　　他心思转了转，拉拉熊瑞的衣袖，刚准备叫他别太过分，就见熊瑞大手一摆，突然问：“这船上有小猪仔吗？”
　　越是金贵的人越要吃现宰的新鲜肉，吃不得过了夜的。
　　这船上既然有炮豚，就不会没有活猪。
　　方才布食的侍女们还未退下，其中一个便答：“有的。”
　　熊瑞哈哈笑了几声，拦都拦不住地说：“那小猪仔不是吃人奶吗？若是老子赢了！姓裴的...”
　　“哎！”熊豫赶忙拽他一下。
　　“怎么样？”裴郁离含着笑问他。
　　熊瑞瞧这笑容怎么瞧怎么刺眼，拍拍桌子，气血上头不管不顾道：“你就当众扒了衣裳，老子看看你这女人身子，能不能挤出点奶水来！”
　　“嚯——”
　　席间少爷们都互相看了看，直道江湖帮派玩得就是野。
　　这般侮辱人的话语往这小郎君头上砸，公子们难免都有些怜香惜玉。
　　可...美人的身子，若得一见，倒也不亏。
　　挤奶...他肯定是挤不出来，可光就这个动作...想想都刺激极了。
　　场间并无人阻拦这个粗鄙至极的提议。
　　片刻后，裴郁离噗嗤一笑，问：“那若是你输了呢？”
　　熊瑞又拍了拍桌子，语气咬得特别重：“不可能！”
　　“你有自信是好事，可我把话说在前面，”裴郁离慢吞吞地，一个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若是你输，我不要你亲自动手，这船上不是有小猪仔吗？让它们循着本能自己吮，如何？”
　　“嚯——”
　　场间又是一阵低低的惊呼。
　　纨绔子弟们都要喝口茶压压惊，他们方才可没想到这单纯可爱的小美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比起“亲一下”的把戏可要带劲多了。
　　熊瑞被他四平八稳的语气勾得心底起火，咋咋呼呼应了下来，道：“那就还玩藏钩！”
　　“哎，”裴郁离一听这话，又说，“可以，既然玩藏钩，我还有个提议。”
　　“有屁快放！”熊瑞烦道。
　　“我知官贾家庭设宴时若玩藏钩，总是以墨水罚人，谁输了，便在谁的脸上涂一道墨。”
　　少爷们都熟悉这种规则，便有人接了句：“确实如此。”
　　“涂墨没意思，既是铁钩，就物尽其用。谁输了，”裴郁离向着熊瑞的方向侧了侧身子，有意顿了顿，才说，“就用铁钩勾花自己的脸，当做一辈子的烙印。”
　　他说这话的语气阴恻恻的，与方才输了赌局愤愤不平的模样几乎判若两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熊瑞生得五大三粗，脸上又本就有疤痕，也就算了。
　　这小郎君要是被刮花了脸，那可是暴殄天物啊！
　　少爷们本该去拦，可又莫名的，没有人拦。
　　裴郁离此时此刻的气场十分咄咄逼人，这份咄咄逼人却让在场的人都觉得，他似乎真的能赢。
　　就连熊瑞都不自觉顿了一下，先看了一眼身边的熊豫，才用很高的音量顶着气势，道：“就依你说的！”

第30章 、大起大落
　　藏钩, 本是一类闺阁游戏，专供闲暇娱乐, 即便后期发展到了赌场里，性质也颇为温和。
　　可裴郁离一提出要用这铁钩勾脸，几乎立刻就为此类搏戏带上了刺激性。
　　况且他又轻描淡写地补充道：“自己勾也没意思，谁输了，对方来勾。”
　　熊瑞想着这姓裴的刚上赌桌便四赌三输，无论是手气还是赌技都差极了，没什么好怕的。
　　再说一个娘儿们唧唧的小娘炮都不怕, 他一个大老爷们若是临场发怂岂不是折了面子！
　　“别废话，你是握钩还是猜钩？！”
　　裴郁离募地收了笑容，不答此问, 而是正色道：“一局定胜负怕是有些没意思, 三局两胜吧。”
　　熊瑞话赶着话生出了一丝嘲笑之意, 道：“你若觉得我欺负你，五局三胜也随便你。”
　　裴郁离寻了个舒适的姿势靠坐着, 轻轻哼笑了一声。
　　他身量本就比熊瑞高上几寸，靠坐在椅子上, 自上而下睨着熊瑞。
　　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半晌, 才用轻飘飘的语气说了句：“第一局我来握钩，开始吧。”
　　“哦对，”他已经将钩子拿到手里，又提了提嘴角，道，“顺带一说，三局两胜比五局三胜的胜率更高。况此间针对的不止一人, 做不得比较。”
　　场间传来几声嗤笑，饶是熊瑞这样二皮脸的，耳朵都有些发烫。
　　周围已经有公子跟自己的贴身奴仆窃窃私语道：“那小郎君似乎有些奇怪。”
　　奴仆恭顺地弯着腰，问道：“少爷此话何意？”
　　“你不觉得他同方才全然不同吗？方才是任着场间人拿捏，现在分明是他拿捏着那天鲲帮众。”
　　奴仆犹豫着点点头，道：“确实。”
　　“猜吧。”裴郁离将双手摆到桌面上，轻轻扣了扣桌沿。
　　熊瑞心里窜着一股火，虽说这姓裴的没做什么，可那副悠然自得的神态实在是太过气人，就差把“轻慢”这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藏钩游戏不是单纯的运气游戏。
　　老手都知道，这需要根据对手的神态、动作等诸多细节综合判断，最后才能得出个大概的结论。
　　熊瑞光是气就气了一肚子饱，当下最大的想法就是把裴郁离拎起来暴揍一顿。
　　平复了半天才定睛去看，回想起裴郁离方才扣桌沿时用的是左手。
　　人都是规避风险的，哪只手藏钩，就会下意识地让哪只手免于暴露，因此右手藏钩的可能性更大。
　　熊瑞下了判断，粗里粗气说道：“右手，开吧。”
　　裴郁离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愕，当下连身子都坐直了。
　　熊瑞看他这表情便知自己十有八九是猜中了，心里舒坦了好些，连带着坐姿都放松了许多。
　　就见裴郁离不情不愿地张开右手，果然有一枚小巧的钩子躺在他的手心里。
　　“哎呀！”周围有人忍不住叹气道，“小郎君，要不这把就别勾什么脸了！你这脸...不、不是可惜了了嘛！”
　　裴郁离看一眼说话那人，道：“就算不勾脸，还要当众挤...挤那个，反正脸也要丢光了。”
　　那人支吾了一下，也没说出“那就不挤了嘛”这样的话。
　　在场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想看被刮花了的一文不值的脸，却也没有一个不想看这衣衫下的身子。
　　人都是这样，色/欲为先。
　　熊瑞算是扳回了一局，神气了起来，说：“第二局让让你，还是随你挑，握还是猜？”
　　裴郁离还真的想了想，不服气道：“我还是握钩。”
　　熊瑞心情好极了，右腿往椅子上一翘，说：“任凭你握！”
　　倒是熊豫将嘴抿成了一条直线，心中莫名无法放松，却又不知何故。
　　这把裴郁离显得谨慎了许多，依外人看来，似是受到了敲打，才将那股子轻视人的劲头给收了回去。
　　可心中一紧张，面上的神态与手上的小动作就收不住了。
　　就连桌边有些人都默默叹息，心想这小郎君太藏不住事，随便看看都知道他是藏在哪只手里了。
　　果然，熊瑞自信满满，哼笑一声：“还是右手。”
　　裴郁离表情一顿，抬眼向他望过去。
　　完了完了，这漂亮小脸蛋要被刮花了！
　　围观的人简直要捶胸顿足，目光都落在裴郁离的脸上，想着最后再看一眼。
　　继而想到马上就能瞧见更香艳的场面，一个一个又觉得不亏不亏！
　　有舍才有得...有舍才有得嘛！
　　“确定吗？”裴郁离眨了一下眼睛，问道。
　　“废什么话！”熊瑞觉得自己赢定了，“开！”
　　就见裴郁离突然低眸笑了笑，右手缓缓张开的过程中，他的笑容随之越放越大。
　　右手手心是空的。
　　他将左手的铁钩往桌子上一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眼睛里重新泛出了光，道：“现在平局，第三局，你还敢让我随意选吗？”
　　熊豫一愣，当即往桌上重重一拍，震得那铁钩都砰砰上下抖了抖。
　　“你他妈演老子？！”
　　“演你又如何？”裴郁离在那一瞬间恢复了此前不以为意的状态，手指关节一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局赢的人是我。”
　　周围人抿着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这场简单的赌局好像上升到了博弈的层面，越来越精彩了。
　　猜不透。
　　这小郎君叫人着实猜不透。
　　“我问你，”裴郁离不理会熊豫的无能怒火，又重复问了一遍，“第三局，你还敢让我随意选吗？”
　　他特地将“敢”这个字的读音咬得极重。
　　虽只是问这一句，却夹杂着极大的挑衅意味，还有很明显的激将法。
　　可熊瑞那进了水的脑子还就吃这套，脱口就要说出“老子有什么不敢的”这样的话。
　　好险熊豫赶紧拦住他，道：“别上当，这局你来握钩。”
　　在这个当口，若提出自己握钩，便已经输了场面。
　　熊瑞自顾自气得要死，半天，干脆一甩手：“现在是平局，你有什么好得意的？选！老子让你选！”
　　裴郁离毫不犹豫，伸手将钩子往他那边一推，道：“那便你来握呗。”
　　“......”
　　一个气急败坏还嘴硬不肯舍面子，一个得了机会却反其道而行之，高下立现。
　　熊瑞和熊豫的脸色当场黑成了炭，他们顷刻间意识到，这姓裴的从一开始到现在的所有表现，都是在羞辱他们。
　　富家公子哥们都纷纷喝起了茶，看戏似的看着这场景。
　　“你若直接认输，这张脸嘛，就不用...”
　　“放你娘的屁！”
　　“那就拿起钩子啊，”裴郁离面对他口中的詈词从不发火，拿眼睛斜着他，心平气和地说，“别耽误诸位的时间，好吗？”
　　“......”熊瑞气得后脑勺都发麻，硬忍着将桌子掀翻的冲动，只能选择拿起钩子。
　　他此时此刻的火气压都压不住，牙齿咬得死紧。
　　熊豫坐在一边，能听到很清晰的上下齿摩擦的声音。
　　“平心静气，”熊豫自己也咬着牙，“玩藏钩，心态不稳是大忌。”
　　熊瑞心道我心态都要崩塌了好吗？还稳你娘个头！
　　他本就是个急冲冲的暴脾气，哪是那么容易就收得回去的？将那铁钩在手中翻来倒去几下，双手移至身前，放都还没放稳，裴郁离已经说到：“右手。”
　　“......”熊瑞气得喘了好几口粗气。
　　喘得此时莫名安静的场间全能听见。
　　“倒是开呀！”有看热闹的人已经按捺不住了。
　　裴郁离却先笑出了声。
　　他坐在这里这么半天，露出的笑容不少，可还真的没有发出过这样不加遮掩的笑声。
　　他声音本就清亮好听，与他那张举世无双的美人脸是十分贴合的。
　　如此一笑，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只是那双好看的圆眼里盛着的讥讽也随着笑声全部显露了出来。
　　熊瑞猛地起身，嘭地将右手里的铁钩往地上一摔。
　　谁也不知道他的力气究竟有多大，总之那本没有什么弹性的钩子被反弹回来一大截，甚至超过了桌面的高度。
　　而后才又啪嗒落回了地面。
　　裴郁离的笑声戛然而止了。
　　他虽坐着，可却依旧是用自上而下的眼神瞄着那站着的熊瑞，声线沉了下去：“不捡起来吗？我还要用它刮花你的丑脸呢。”
　　“天...”有人小声叹了一句。
　　神奇的是，明明丢了脸的是那熊瑞，场间人的注意力却基本全集中在裴郁离的身上。
　　本以为是朵娇弱的小白花，可瞧这做派...分明是朵带毒的霸王花啊！
　　辣！够辣！
　　“坐下吧，”有其他人掩着笑意对熊瑞说，“江湖人不是最讲诚信吗？你选选，是先给小猪仔喂奶，还是先刮脸？”
　　“应该先听裴小弟的，”有人哈哈笑了几声，接话道，“先把钩子捡起来嘛！掉在地上沾了尘，对皮肤不好！”
　　“嘘！”又有旁人拍拍那人，小声道，“差不多行了，别得罪天鲲帮。”
　　熊瑞气得能把自己撅过去。
　　可愿赌服输，江湖帮派还就讲这个规矩！他又能如何！
　　当下脸是又黑又红，比起被架在火上烤还要难受。
　　他只能弯腰捡起自己刚刚才扔了的钩子，往裴郁离的方向猛地一推，说：“不用磨叽！来吧！”
　　谁知裴郁离轻轻用手指点了点那钩子，笑眯眯道：“我赢了，该由我来决定顺序。”
　　他又停顿一下，照着熊瑞此前耀武扬威时的语气，有样学样地说，“先扒了衣裳，老子看看你这粗糙身子，能不能挤出点奶水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得罪睚眦必报的霸王花#感谢在2021-02-15 20:26:34~2021-02-16 02:27: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柳河千纪 1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两只手臂
　　局面一时僵持住了。
　　熊瑞即便是再落拓不羁, 也做不出当众脱衣喂奶这种比起被天打雷劈还要更糟心的事。
　　真要是做了，倒不如叫他立刻投海而亡！
　　裴郁离依旧坐在椅子上八风不动, 好整以暇地盯着他半晌，问道：“怎么？自己那污脏脑子里想出的东西，自己做不到？”
　　熊瑞将手攥在后腰的狼牙棒柄上，气得耳鼻口一起冒烟。
　　眼中怒意大盛，好似下一刻就会克制不住地冲上去，直接把裴郁离一棒子抡死。
　　周围的富家子弟们乐得看热闹，也都不搅这趟浑水。
　　还是熊豫先上前了一步, 打破了僵局道：“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做那女人行径，谁都不好看, 咱们各退一步行不行？”
　　裴郁离冷笑了一声。
　　就这一声, 将方才开了缝的坚冰又弥合了回去。
　　“若真是铁骨铮铮, 就更应该愿赌服输。”裴郁离丝毫没有退一步的意思，“再者说, 女子喂养孩子是母性使然，怎么？你没有娘亲吗？”
　　熊豫本身也埋着滔天的怒火, 又被怼得下不来台, 当即脸色沉得比起熊瑞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两兄弟一高一矮, 却都异常健硕，一看就是不好惹的。
　　场间人不知裴郁离与他们之间的恩怨，还当这小郎君是咬着死理不放。
　　可熊家兄弟此时可太明白了。
　　这船舱里那么多的赌局，裴郁离偏偏选着富户子弟聚集的一域来赌。
　　打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是引熊家兄弟过来，叫他们在商贾公子面前丢尽颜面。
　　以后天鲲与商贾还有诸多合作，这脸一丢, 就是一辈子。
　　至于此前的什么四赌三输，都是诈人的，就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
　　臭婊/子！
　　两兄弟后知后觉地理清楚思路，越想越气，杵在原地像两只滚烫的煮水壶。
　　心里沸腾，头上冒烟！
　　“小兄弟，”场面实在太过尴尬，终于有人看不下去，出来劝道，“给猪喂奶确实有失礼仪，要不刮花他的脸，再叫他赔些银两，这事儿就过去了。”
　　那人说着说着，声音还放低了许多，道，“毕竟人家是天鲲帮的，万一记仇报复，你也不好过。”
　　裴郁离轻轻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笑道：“巧了。”
　　周围人还不知何意。
　　他一边不疾不徐地向着熊家兄弟走去，一边不紧不慢道：“我也是天鲲帮的。”
　　“......”
　　合着这是帮派内斗？
　　富家公子们又对视了好几眼，深觉场面失控，可也更有意思了。
　　“烦请将小猪仔呈上来，方才说好的。”裴郁离正对着熊瑞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尺。
　　徐公子眯眯眼睛，将手一抬，吩咐小厮去仓库取猪去了。
　　他那手上的赌妓津液刚刚干涸，心里却越发觉得，若是真能让眼前这姓裴的小美人舔一舔他，这一趟才算是值了。
　　又狠又辣的宝贝，总让人莫名生出股征服欲。
　　这种欲望是控制不住的，他也不想控制。
　　“我以为你赌得起，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裴郁离将手放到了熊瑞的领口上，悠悠道，“那我替你脱。”
　　谁知熊瑞刹那间挥拳，猛地撞向裴郁离的手腕，将他整条胳膊都抡开了。
　　这一下力度很重，裴郁离的小臂当即就麻痹了。
　　他脸色一变，另一只手迅速重新攀上熊瑞的领口，以对方躲闪不及的速度猛地一扯，哗啦一声，熊瑞上半身的衣物被扯得稀烂。
　　裴郁离又顺着力道使劲一掀，撕开个一整面的布料，啪地拍到了桌面上。
　　“愿赌服输！”疼痛刺激了他的神经，裴郁离用着从未用过的极为凶狠的语气怒道，“想让我给你面子？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待会儿那小猪仔咬烂你的乳/头，也给你爹我忍着！”
　　正巧这时候，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哼哼”声，几只刚生下来不久的小猪仔，莫名诙谐地登场了。
　　“行！”熊豫咬着牙替自己的弟弟做了主，说，“今日老二栽在你手上了，我们认，来日可别怪我们兄弟不讲情面！”
　　围观的人中有觉得不忍直视的已经移开了眼，有觉得实在好笑的偏生瞪着大眼冲这边盯着。
　　少爷们、家仆们、赌技们、侍女们，都成为了这场闹剧从头到尾的看客。
　　若不是船舱太大，挂头们那边又自顾不暇，此时此刻恐怕全舱的几百来号人都要目睹个壮汉给猪喂奶的辣眼场景。
　　熊瑞眼看着小猪仔趴在笼子里被拎到了自己脸前，心中的情绪已经不能光用一个“怒气”来形容，那是狂怒下卷着疾风骤雨，杀人的心思翻翻腾腾，歘地顶上了头。
　　他忍无可忍，一只手嘭地掀翻了装小猪的笼子。
　　几只无辜的小猪嚎叫着被砸到地上，摔得不轻，掉到地上半晌都还在呻/吟。
　　拎小猪的仆从被吓得要死，蚱蜢似的几步跳回了大赌桌的后面。
　　熊瑞的狼牙棒早就掏了出来，以雷霆之势向着裴郁离的腰身狂抡而去！
　　那一刹那间，惊呼声骤起！
　　那可是狼牙棒！力度要人命，上面的尖刺也是要人命的！
　　一旦砸到裴郁离的腰腹上，凭熊瑞的力度，能直接把他的腰肢和脊骨全部砸碎！
　　正在此时，空气中忽闪出一道凌厉至极的寒光！一阵刺耳的破风声呼啸着拍到了每个人的面门上！
　　众人皆反应不及，连看清的机会都没有，就见那狼牙棒不知为何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这时候才见一把直刃长刀于半空中旋转半圈，咔嚓一声，直直插入了大赌桌的桌沿！
　　“天！”在场人无不惊叹。
　　这刀是从哪里飞过来的？！
　　熊瑞巨大的力度生生被拦断，手持着仅剩一半的狼牙棒柄，从手腕到大臂猛地一阵酥麻，而后剧烈的痛感席卷了全身。
　　他方才的攻击毫不留情，后果就是被阻断之后，力道尽数击回到了自己的手臂上。
　　熊瑞虽滞住了动作，可熊豫的攻击已经接踵而至。
　　电光火石之间，熊豫只想着配合弟弟，甚至来不及拿武器，赤手空拳直朝着裴郁离的面门而去！
　　可后者已经得了回寰之机，双脚一错迅速后退一步，与此同时抽出腰间青玉枝，刀尖朝前，硬生生撞到熊豫的拳头上。
　　刺啦——
　　裴郁离的眼睛里兀地泛出阴毒的光，青玉枝扎进熊豫的皮肉，顺着力道猛地割了下去！
　　只见那熊豫从手背到小臂当场被青玉枝拉出数寸长的伤口，鲜血喷溅似的洒出。
　　裴郁离也被他的力道震得连连后退，就在身体几乎要失去平衡的时候，却被一阵巧劲推了回去。
　　寇翊出现在他的背后，仅用一只手掌将他往前一推，不知何时已经取了他的青玉枝，一步上前，刀尖正正对着扑身而来的熊豫，距喉咙不过毫厘。
　　熊豫脚步猛停，喘着粗气与寇翊对视，两只眼眶都染了红。
　　满是鲜血的手臂抖得止都止不住，他完全没想到姓裴的用刀这样狠，分明是冲着废他一只手去的。
　　“我的天老爷！”
　　眼见着事态似乎被这身形修长身手极快面色不虞但长得十分俊朗的年轻小伙子给控制住了，看客们这才呼出一口气。
　　不得不承认，方才那架势，手无缚鸡之力的真要被吓得腿抖。
　　这就是天鲲帮众的威力吗！场子都要炸了好吗！
　　熊豫与熊瑞受的伤都在一处，两人的右臂全都不受控制地抖成了筛子。
　　一个是被自己的力道反噬，一个是被锋利的刀尖划得几乎要露出骨头。
　　不残，也要落个半残。
　　他们兄弟二人这回是亏大发了，还是咬碎了牙都要往肚里咽的那种大闷亏！
　　既是赌输了的那一方，也是先动手的那一方，就是今天死在这里，也占不着任何理！
　　寇翊面色铁青，声音沉得让人发慌：“我带你们上船押镖，是让你们窝里斗的吗？”
　　这一句话就能叫所有人明白，天鲲不许内斗，管事的这就来了。
　　裴郁离心思转得快，颠着小碎步跑到桌边，费了大力才拔出那垂天云，转身给寇翊递过去，蔫头耷脑地说：“寇爷，你的刀。”
　　“......”寇翊似是忍了忍气才接过去，问，“怎么回事？”
　　裴郁离心知寇翊是想在这么多人面前保住天鲲的名声，配合着答道：“本只是赌几局玩一玩，可他们认赌不认输，这才起了冲突。”
　　“什么冲突？”寇翊将青玉枝归入裴郁离腰间的刀鞘，贴着裴郁离的脸，目光却打在熊家兄弟的脸上，问，“你们竟冲着他下死手。”
　　熊家兄弟气得牙痒痒，也痛得神志不清，可不至于不明白这次折了天鲲的面子。
　　天鲲帮众，当着外人的面对自家兄弟下死手，这要是传出去，就是整片海域的笑话，以后还让旁人怎么信任帮派？
　　“滚下去疗伤，”未等熊家兄弟辩解，寇翊又说，“回帮之后，帮规伺候。”
　　两兄弟吭哧瘪肚半晌，只能认了这茬，灰头土脸地寻着地方治伤去了。
　　“还有你，”寇翊继续凶道，“滚过来。”
　　“哎！”赌桌边的徐公子开了口，道，“方才真不是他挑事，帮有帮规，可兄弟你也别随意罚人啊。”
　　寇翊斜眼瞥那姓徐的一下，舌尖不自觉在后槽牙上抵了抵。
　　一言不发，转身疾步而去。
　　裴郁离眼珠子溜溜转了一圈，也不看旁人，追着跑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熊豫那个胳膊上的口子...写得我好疼...

第32章 、恶俗趣味
　　两人直朝着舱口去, 后方的视线也追着他们往舱口去，直到看见他们掀开舱帘, 身影消失在门边。
　　赌桌这边的一圈人突然觉得好没意思，原本有趣的搏戏也都黯然失色了。
　　瞧过这么一场热闹，乍一下平静下来，少爷们竟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更何况闹了半天，最后也没真的看见谁脱衣裳又或是刮花脸。
　　这不是白闹嘛！
　　而甲板上，寇翊虽远离了人群，却依旧面沉似水。
　　“你倒是分毫不顾及天鲲的名声。”他刚一出舱门, 便毫无预兆地转身。
　　裴郁离脚步未来得及停，一头撞在寇翊身上，而后才退了一步, 不尴不尬地夹在棉帘与寇翊之间, 抬起眼反问道：“寇爷如此看重帮派名声, 怎么早不告诉我？”
　　“这点事还需要我教你吗？”
　　“那是自然，”裴郁离面不改色道, “因为我只在乎你的想法，天鲲其余人, 与我无关。”
　　“......”寇翊一时语塞。
　　平日里裴郁离若是捡着好听的话说, 寇翊莫管信是不信, 态度都不会太强硬。
　　可今日他的神色却丝毫没有好转，继续道：“天鲲其余人其余事我也懒得管，可你说话办事须得慎重思量。若是损了范哥作为帮主的威风，叫他在外人那里落着口舌，我不会纵容你。”
　　裴郁离觉得他今日有些咄咄逼人。
　　这些话若要说，早在上船之前就该说个清楚明白，何须此时来挑人的茬？
　　思来想去都觉得这时候来软的一定比来硬的好, 于是裴郁离轻轻咳了一声，道：“我起初也并未说出自己天鲲帮众的身份，都是熊家那两个嘴上不把门，硬要往外说。”
　　寇翊一顿，冷笑道：“你当我没听见？”
　　“......”
　　本想撒个谎将这事儿了了，没想还都被人听了去。
　　好嘛...他就是毫不犹豫地说了自己也是天鲲帮的人...那又怎么了？
　　裴郁离感受着面前的压迫感，往后缩了缩身子。
　　舱门里面是敞开的，棉帘只是起着防风的作用，人若要往上靠是靠不住的。
　　裴郁离现在的姿势就有些尴尬了，往前贴不得，往后靠不得。
　　腿上支不住重心，得往腰上分担些力量，可不自觉地就想往后缩身子。
　　他腰臀发麻，又见寇翊没有让开的意思，只能说道：“寇爷，你要么搂我一下，要么就让开，我这样...很难受的。”
　　“你还知道难受？”寇翊没依着他，反倒更向他逼近了些，呼出的气息似乎都是不悦的，“那你可知，但凡我出手慢了那么一点，你现在已经没命了。”
　　裴郁离眉心微微皱起，迎着他的目光说道：“可这事并未发生，计较他做什么？”
　　“我救了你，”寇翊声音更沉了，“你就这个态度？”
　　“我...”裴郁离迅速判断了一下事态。
　　寇翊现在很反常，他分明就是各种在找人的茬。
　　说话没什么逻辑性，挑到哪里算哪里，虽然是在逼问，可明显并没想要什么确切的答案。
　　裴郁离本就善察言观色，当下甚至觉得寇翊只是在往他身上撒气。
　　方才两人分开的时间里，寇翊想是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我态度不好，”裴郁离半边身子都要酸麻了，干脆直接往前一扑，主动搂住寇翊的腰，妥协道，“对不起，行吗？”
　　“......”寇翊很慢很慢地吐出一口气。
　　似乎将压在心里的某种忧思也化作气状吐了出来。
　　顺带在心里想着，裴郁离还是厉害，短短的几句话就能觉察出他的情绪不对。
　　“如果我能问的话，”裴郁离窝在他的胸前闷闷地说，“你怎么了？寇爷。”
　　“......没事。”寇翊虽回避了这问题，语气却已经软了一大半。
　　方才他短暂地离开舱口，是因为在这艘船上见到了自己一辈子都不想见到的人。
　　天鲲帮接活范围很广，总体来说，只要满足一个条件，就可以请得动天鲲帮众押船。
　　那便是钱给得足够多。
　　在此基础上，再根据航程的长短与途径海域的危险性综合考量，适当增加酬金。
　　因此，天鲲行船经验最丰富、武艺最精湛的镖师，押一趟镖就可以赚到许多人半辈子才能赚到的银两。
　　在钱财到位的条件之外，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雇主不可姓周。
　　这是全天鲲都知道的规矩，却很少有人知道原因。
　　许多人猜测是因为范老大曾与姓周的结过仇，却不知道，与姓周的结仇的，其实是寇翊。
　　而方才船舱二层的第四位贵客露了脸，正是东南最大的军火户周家的二公子——周元巳。
　　寇翊坐在舱口桌边，瞥见周元巳之时心思便已经乱了。
　　又见熊家兄弟坐到了赌桌旁，担心出什么事，才顶着七荤八素的脑袋往人群里去。
　　果然，想什么来什么，还真就出事了。
　　“我其实知道的，”裴郁离胡编乱造地哄着寇翊道，“你当时就在周边，我知道熊瑞伤不到我，否则也不会不设防。”
　　“说瞎话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寇翊平复了许多，嗤笑一声，道，“你对我的信任，应该不至于到托付生死的程度吧。”
　　“那有何不能托付？你救过我许多次，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裴郁离说话天花乱坠，寇翊知道什么能信什么不能信，当下也不同他争论，而是换了话题道：“熊瑞那条胳膊已经废了。”
　　裴郁离推着他往后退两步，终于得了空隙直起身子，嘴角噙着一丝笑，道：“熊豫那胳膊也差不离。”
　　青玉枝划下去的深度少说也有半寸，再使些力气，骨头都能给他剔出来。
　　寇翊回想起熊豫那鲜血淋漓的手臂，再抬眼瞧裴郁离的神情，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不舒服。
　　很多人在面对杀戮和鲜血时，都会展露笑容，最鲜明的例子便是那些以杀人取乐的海寇。
　　可裴郁离这张面容上，不应该出现由鲜血带来的快感。
　　至少寇翊是这样想的。
　　此时此刻，他甚至觉得裴郁离那浅淡的笑有些刺眼，因着一时来了些情绪，问道：“你觉得有意思？”
　　裴郁离脱口答道：“我觉得还不够有意思。”
　　一阵海风拍打在帆上，簌簌的声响淹没了这句话的后几个字。
　　浪花紧跟着往船舷上拍，噗噗噗的。
　　“你撕了熊瑞的衣服，”两人间的距离稍稍拉开，寇翊的声音便卷在浪花的声音里，似乎随风荡了一圈，才重新落回来，“是想让他当众被幼豚啃咬，彻底失了尊严”
　　裴郁离意识到，这与方才的无故撒气不同，而是真的在发问。
　　他也知寇翊热闹看得不全，不知那提议其实是熊瑞先提出，他只是报复回去而已。
　　可瞧见寇翊质问的神色，却莫名堵了一口气在心口，嘴硬道：“是。”
　　寇翊沉默了一瞬，重复问道：“有意思吗？”
　　“......”裴郁离脸色变了变，眸子里的光都敛了下去。
　　甲板上系着月亮的银辉，莹莹的淡色笼在他的脸上，他再一次反问寇翊，“所以你方才出手，并不只是为了救我性命对吗？还为了打断你认为的恶俗事？”
　　寇翊从他的语气中品出了一丝隐隐的怒气，不自觉愣了愣。
　　这是裴郁离第一次露出这样的情绪。
　　虽然不算友好，却是真实的。
　　“你觉得那场面恶心，对不对？”裴郁离见寇翊默然，又问。
　　“不恶心吗？”寇翊说。
　　此时此刻，两人之间就像拉着根看不见的引线。
　　分别从两头滋滋啦啦地开始烧，火/药就悬在中间。
　　明明刚刚还搂着腰一个哄一个，事态变得就是这样快，随便一个话题，不知触到两个人分别的哪根弦上去了，竟突然就成了这样互不相让的局面。
　　裴郁离压着情绪，脸色都有些发白，低低的喘息声从鼻子里呼出，混在海风中，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
　　寇翊确实看不得人奶喂猪这种入不得眼的惩罚手段，便继续道：“手刃仇人本是天经地义，可用对待畜生的方式当众折辱，你就痛快些了吗？”
　　“好一个站着说话不腰疼啊！”裴郁离陡然提高了音量，咬紧了口中的每一个字，一个一个地往寇翊的耳朵里砸，“他们欺负小姐的时候把自己当人了吗？我用对待畜生的方式去对待畜生，竟然错了吗？”
　　“......”
　　“寇爷好伟大的慈悲心啊，可我不一样，我既要他们死，也要让他们在死前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他们就是两头不配拥有尊严的畜生。不行吗？”
　　寇翊抿了抿嘴，沉默了。
　　以牙还牙，这是最有效的报复方式，是不该被外人诟病的。
　　他当下其实想说，他并不是要为熊家兄弟抱什么不平。
　　他只是觉得，这样的报复方式，会脏了裴郁离自己的手。
　　可他这些心思在脑子里兜兜转转半晌，实在没能说出口。
　　甲板上本就寒冷，两人之间的气氛又降至冰点。
　　裴郁离说完那番话便没有继续，站在原地，胸膛控制不住地上下起伏着。
　　而寇翊更是个闷葫芦，真就一言不发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人在外面，这章是用手机发出来的，希望不要给我错行或者乱码呀！！感谢在2021-02-16 18:26:58~2021-02-17 22:18: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皮皮海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8634107 24瓶；清夜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下位贵宾
　　氛围说不上是针锋相对还是太过平静, 总之寒风是不饶人的。深夜的甲板上，两人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 身体和心里都夹着冷意。
　　裴郁离不住起伏着的胸膛在无边的沉默中渐渐平复下来。
　　他看向寇翊空白着的表情，突然就意识到，自己失控了。
　　寇翊分明已经放弃了与他对峙，面上没有任何愤怒又或是其他的情绪，倒更像是单纯的不知如何开口。
　　裴郁离猜不到寇翊在想些什么，但短暂的气血上头又恢复冷静之后，他知道自己没必要赌气, 也不该随意发火。
　　于是，他当着寇翊的面慢吞吞打开了前襟，从里面拿出个方方正正的油纸包。
　　“炮豚, ”他把油纸包递了过去, 声音很淡, “方才座中的富家子弟们都说好吃，我就包了些, 想着带给你尝尝。”
　　寇翊低下了眸子，片刻后, 伸手去接。
　　裴郁离却又不放, 而是抬眼道：“你先向我道歉。”
　　“......”
　　“你先道歉, 我就解释给你听。”他又补充道。
　　“......”寇翊保持着拿住油纸包的姿势看他半晌，像是犹豫再三，才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说，“是我多嘴了。”
　　裴郁离的表情松了松，终于放开了手。
　　“布食的侍女说，这炮豚的小猪自小便是喂人奶长大的, 因而口感特殊。”裴郁离真的解释起来，“熊瑞便说，若是我输了赌局，就当着众人的面宽衣，看看能不能...”
　　他停顿一下，继续道，“是他先想出这样的损招侮辱我，我只是气不过而已。”
　　寇翊抿了抿嘴唇，一边打开油纸包，一边将眼神落在那上面，知道自己断章取义，也不去看裴郁离了，而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这声“嗯”里夹着丝隐隐的不愿被发现的心虚，可又像是解开这场争执的钥匙。
　　裴郁离主动递了锁头，寇翊便看似不情不愿实则十分配合地将这把锁给打开了。
　　“那这能怪我吗？”裴郁离知道氛围已经缓和了，才往前靠近了一些，问，“他这样对我，你总不能要求我以德报怨吧？”
　　寇翊表情也松动了一些，说：“不怪你。”
　　想了想，又顺着这气氛多说了句好话，“我本也不是想怪你。”
　　人都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双方各退一步，果然一切都顺畅了许多。
　　裴郁离当即用肩膀蹭了蹭寇翊，卖乖道：“我不要脸面地包这炮豚出来，又搁在胸口暖了半天，你不赶紧尝尝，可就彻底冷了。”
　　寇翊顿了顿，问：“你吃了吗？”
　　“我不吃，”裴郁离对他笑，“我是大病初愈的人，炮豚油腻，想是会惹得胃里不舒服。”
　　话没错，笑得也好看。
　　寇翊神情彻底软了下来，先是低头尝了一片那肉，能吃出肉质的确鲜嫩，可惜闷了一会儿，外皮软塌塌的，失了酥脆的口感。
　　但想到裴郁离当着一桌子富家子弟的面将这肉装进纸包里，寇翊就觉得有些可爱。
　　这样想着，心情又好了起来，三两口将本就只有几片的肉给嚼了，才揽了揽裴郁离，说：“外边冷，进去吧。”
　　裴郁离脚步一转，十分乖顺地随着他进去了。
　　一进门就感受到一阵暖意，舱内与外面的温度差距很大。
　　里面依旧人声鼎沸，两人停在舱口，寇翊便捏了捏裴郁离冰凉的手，说：“缓一缓身上的凉气儿，若是困了，就先去睡。”
　　裴郁离摇头道：“不困。”
　　寇翊的手还捏在他的指尖上，却没再接话。
　　裴郁离侧身望去，看见寇翊的视线似乎飘去了二楼，不过就那一瞬的功夫，又收了回来。
　　二楼左手边的廊台上摆着张精致的长桌。
　　四位贵客围坐在长桌旁，面前尽是美食与美酒。他们边饮边食边聊着闲天儿，看起来十分惬意。
　　不过，那只是乍一看而已。
　　裴郁离见过不少酒席，各人各色，不同的地位有不同的表现。
　　一张酒桌上总有被众星捧月的，也总有上赶着要巴结人的。
　　那长桌边的四个人，有人坐着主位，一抬眼就能纵观整个一层的场面；有人坐着下位，只能时不时转身瞥一眼下面，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寻找话题，假装自己与面前的贵人有无数个契合点，是同道中人。
　　裴郁离的视线也在背对着他们的那人身上停留了一下，而后便听耳边寇翊说：“熊豫和熊瑞的胳膊都不好处理，短时间内想是不会露面了，你还想下场吗？”
　　“嗯？”裴郁离状若无事地收回神，道，“我若再去玩，万一又惹了什么事怎么办？”
　　“你还想惹什么事？”寇翊有些无奈。
　　“我不想啊，可...”裴郁离故作神秘地放小了声音，笑眯眯道，“你不觉得有人在看我们...哦不，看我吗？”
　　寇翊怎么会感受不到，从他们进门的那一刻，不远处的赌桌旁就已经有视线投掷过来了。
　　也不知道裴郁离方才在那边惹了什么劳什子的桃花债，那些视线都是赤/裸裸的，恨不得将人扒光了。
　　寇翊往裴郁离身前挡了挡，便说：“你不无聊就正好，在这里踏踏实实呆着。”
　　“可是我刚刚为了诈熊豫他们，吃了点小亏，”裴郁离瘪了瘪嘴，“若是不讨回来的话，我这心里还有些不上不下的呢。”
　　“......谁给你亏吃了？”
　　“嗯...”裴郁离用着万分为难的表情和分明一点都不为难的语气交代道，“方才赌输了一把，人家叫我亲他，我亲了。”
　　“......”寇翊的脑子里兀地浮现出那日他们二人在浅滩...的场景，脸色一下子垮了下去，心头萦着一股子闷气，问，“所以？你要让人再亲回来？”
　　“那倒不至于，亲了一下手而已。”
　　寇翊觉得心头那股闷气好像稍微消了一点点。
　　“不过我一个大男人，亲一下倒也没什么关系，”裴郁离有意无意瞥寇翊一眼，又说，“我还是坐在这里陪你聊天吧，不想去玩了。”
　　说完，他居然憋着笑对寇翊看了半晌，而后也不知是憋不住了，还是故意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寇翊当时只有一个想法：无语！
　　哑然片刻缓过了劲才开始反思，他的情绪竟然真的会被裴郁离的几句话左右，着了魔似的，控制都控制不住。
　　“你来，”裴郁离自顾自地坐到最靠舱门的椅子上，又把旁边的椅子抽到自己面前，抬头望着寇翊，说，“你坐在这里，帮我挡着些，省得他们老用眼睛扒我的衣服。”
　　“......”
　　“我说真的，”裴郁离对他伸出手，“你就面对着我，咱们聊天嘛。”
　　“聊什么？”寇翊看看他那只手，木然道。
　　“元宵佳节，可聊的还不多？新年愿景、花灯谜语，又或是你那把垂天云，我这把青玉枝，都是故事。”
　　寇翊背对着二楼的那张长桌，注意力全在裴郁离的身上。
　　而那长桌下位背对着外面的年轻男人，正在此刻，回过了头。
　　裴郁离余光一直能看见他，一时惊愕，神情一滞。
　　寇翊刚牵住他的手坐下，跟着一顿，问道：“怎么了？”
　　“你的手真热。”裴郁离面不改色地说，“我的手却凉透了，你帮我捂一捂。”
　　寇翊习惯了他这样撒娇耍混，没什么心理负担地照做了。
　　周元巳转身对一楼的活挂头区域看了一眼，他才没有心思关注别的东西。
　　此次上船，本就是抱着献殷勤的目的而来，除了眼前的太师之子，一切都不重要。
　　李家亡了，周家总要找新的靠山。
　　秦太师享最高恩典，圣宠在身，只有一独子秦昭。
　　此次被他捞着这秦昭，决不能无功而返。
　　他眼里的算计只在回身的那一刻流露了丝毫，再转过身去，脸上已经带上了愣头愣脑的笑。
　　“越来越精彩了，”他为自己满上一杯酒，兴奋道，“再有一炷香的功夫就要点人数了，各位可准备好了啊！”
　　那坐在主位的太师之子期待地探头看了看，问道：“现在场上是什么情况？”
　　这纨绔也是第一次带挂头，好些事都不懂。
　　周元巳赶紧给他也倒了杯佳酿，笑道：“一会儿点点人数、数数牌子可就全知道了，秦兄莫急嘛！”
　　“不急不急，”秦昭憨笑两声，说，“我等着。”
　　周元巳心中暗自浮上来一丝喜悦，秦昭没有反驳他方才那声“秦兄”，这便是套近乎的第一步。
　　只要这四个月内，他能卖给秦昭一个大面子，哄得这少爷开开心心，事情基本就成了。
　　席间微醺，周元巳一边跟着其余三位一起开怀大笑，一边不停地回身看看场中局面。
　　目光兜来兜去，便兜去了舱口。
　　他瞧见那里坐着两个男子，一个一袭白衣，一个一袭黑衣，倒是醒目得很。
　　白衣裳的小郎君长得不错，黑衣裳的背对着二楼，瞧不见脸，只能瞧见他背挺得笔直，即便是坐着，也能看出身形高大。
　　周元巳分出了些目光看到这些已是不易，随便瞟了瞟，又将精力转回桌上，跟秦昭碰了碰杯。
　　此刻，侍女再一次登上了正对舱门的台子，宣布道：“请席间各位暂停赌局，活挂头准备第一次清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2-17 22:18:54~2021-02-19 23:23: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麻辣烫与咕咕精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捡到还给林无隅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成为挂头
　　点挂头, 点的不是挂头，而是他们手中的钱财。
　　在场共四百个活挂头, 每个人上船时所拿到的本金额度都是相同的。
　　行船之日，每日子时都会进行一次清点，统计活挂头们手中剩余钱财数量，分批计总。
　　哪批活挂头剩余钱财最多，对应的主家就暂时领先。
　　此时，正是正月十五到正月十六的交界点，快出年关了。
　　随着侍女的这一句话, 所有人停住了动作，场间安静下来。
　　“请各位原地不动，将所有身家摆在面前。”
　　活挂头们都盘腿坐在地上, 纷纷面向二楼高台, 将身上的全部银票又或是碎银都掏出, 堆放在自己面前。
　　这时，船尾有几十个小厮模样的人列队而出, 颇有秩序地一个一个清点起钱财。
　　席间大部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活挂头区。
　　寇翊不以为意，拿起茶壶给自己倒水。
　　他很想将自己放空, 什么都不去想, 可惜周元巳就坐在后上方, 他不得不飘了些思绪过去。
　　周元巳不是不务正业的人，他上这艘游船，必然有其目的。
　　周家作为东南区域唯一的军火户，常与官府打交道。
　　文至总督府，武至军大营。
　　东南大统领威风八面刚正不阿，最看不惯虚与委蛇的行道，不屑于商贾相交。
　　反倒是李总督, 以往未升二品总督之时，就与周家交好，升任之后，也与周家来往频繁。
　　官商之间，说来说去也就那些勾当，只要不触碰底线，没人会放在心上。
　　商路与政路向来连在一起，没了政路，商路便走不通。
　　李府前阵子付之一炬，周家彻底失了朝廷内的倚仗，寻找新靠山也无可厚非。
　　因此，这艘船上一定有位高权重的官宦子弟，是值得周元巳去攀附的。
　　“哎，”裴郁离突然摁住了寇翊的手，说，“满了。”
　　寇翊神思被拉回，这才瞧见茶水已经漫到杯沿，差一点就溢出来了。
　　他将茶壶放下，若无其事地端起杯子嗫了一口。
　　裴郁离在方才的功夫里，一边瞟着二楼那位贵客，一边瞟着寇翊的神色，心下有了些思量。
　　他就着寇翊的手也嗫了一口那杯中的茶，当即“嘶”了声，说：“烫烫烫！你不怕烫的吗寇爷？”
　　那茶水放了一会儿，尚温热，但要说是滚烫便有些扯了。
　　寇翊也不知裴郁离又耍得哪门子混撒的哪门子娇，于是将杯子啪嗒往桌上一放，默然地对他看了看。
　　裴郁离就耍赖似的笑，用着气音道：“我开个玩笑嘛。”
　　“每一次清点挂头之后，场中其余贵客可以自由选择是否加入赌局。”前方侍女的声音继续传来，“参与的方式有二。”
　　这句话落入了裴郁离的耳朵里，他侧头去听。
　　“其一，若场间出现活挂头筹码不足被迫下场的情况，贵客可自愿补位。”
　　做活挂头的人本就身无分文又或是负债累累，总之都是走投无路的穷鬼，只能靠着这种方式为自己搏个出路，风险极高。
　　四百人里挑一人的胜率，只要成为了另外三百九十九个中的一个，就彻底完了。
　　赌博中很少有本金花光就停止的，因为赌徒都抱着侥幸心理。
　　当手中没有足够的银钱作为筹码又或是抵债时，他们极有可能选择抵押身体部件。
　　手、脚、耳朵、鼻子、内脏等等，都可能与自己的身体分家。
　　直到最后将命赔在赌桌上，才算是彻底出局。
　　因此，活挂头根本就不能算作是人，只是富人取乐的玩物而已。
　　这船上但凡生活过得去脑子也正常的，都不会自愿成为其中的一员。
　　侍女也深知此点，草草说了一句，便继续道：“其二，贵客们可以选择挂头下注，每日一选，当日与所选挂头共输赢。”
　　意思是子时时分选人下注，到翌日子时为止，才可以换人。
　　在每次的十二个时辰里，所选挂头若是赢，下注之人便跟着赢钱；所选挂头若是输，下注之人便跟着输钱。
　　所选的挂头若是输得一无所有，下注之人也可以选择是否资助。
　　这样一来，场中的富人与挂头便不再互相割裂，整个赌场都变成了一体的。
　　这就是四个月封闭式赌局的魅力所在。
　　“好凶残。”裴郁离摇着头叹了一句，回身时眼睛又在二楼左手边的廊台上停顿了一下。
　　那里，坐在雕花木桌主位和侧位的三位少爷都聚精会神地听着侍女口中的规则。
　　只有坐在下位那人，一只戴着碧玉扳指的手不停地在茶杯上摩挲，另一只手轻轻点着自己的衣袍，目光虽在侍女的身上，心思却显然不在。
　　他的身体有前倾趋势，趋向坐在他对面主位上的人，这是个表达亲近同时也有些讨好意味的姿势。
　　裴郁离眯了眯眼，问道：“寇爷，你押过几次这样的船？”
　　“记不清了。”寇翊答道。
　　“那上面那几位，有你认识的吗？”
　　“没有。”寇翊神色不变，“我只管押镖，不管与旁人打交道。怎么了？”
　　“没什么，”裴郁离打量着寇翊的表情，继续道，“就是觉得有些不合眼缘，看着不顺眼。”
　　“......哪个不合你的眼缘？”
　　“就背对着我们的那个，我不喜欢他。”
　　寇翊的大拇指又转进了垂天云的刀柄圆环里，片刻后，才问：“为何？”
　　裴郁离停顿了一下，说：“寇爷，你又不认识他们，怎得不回头看看我说的是哪个？”
　　寇翊手上动作跟着一顿。
　　这姓裴的真的很聪明，但也很可恶。总是当面揭穿旁人的谎言，一点面子也不给。
　　“我不是有意套你什么话，”裴郁离见他不说话，继续道，“我先告诉你我看到的。”
　　寇翊抬眼瞥他一下，默许他继续说。
　　“那桌上有四人，主位坐了个人傻钱多的缺心眼，估计是官宦子弟。侧桌那两个看样子只是来玩的，可以忽视。只有下位的那个，贼眉鼠眼，一看就揣着其余的心思。”
　　“你如何得知主位上那人是官宦子弟？”寇翊轻轻挑了挑眉头。
　　“下位上那人身子都要俯到前面去了，一看就是巴结。同坐二楼，若非富户中的富户，那就只能是位高权重之人。民对官、下对上，殷勤成这样，对方八成是个权贵。”裴郁离轻轻巧巧分析了一通，又悠哉悠哉喝了口茶，说，“其实我不想说那人贼眉鼠眼的。”
　　这话意有所指，寇翊往后靠了靠，用眼神问了句“为何”。
　　“因为...”
　　侍女清亮的声音兀地响起。
　　“清点结束，下面一一宣布四位主家的挂头余款。”
　　裴郁离夹着她这话的尾巴，轻声接上后半句：“那人的眉眼，与你有几分相似。”
　　寇翊的呼吸沉了下去。
　　他没想到裴郁离会说出这个。
　　周元巳一直背对着一楼，即便是偶尔回头看看，也只是露出个侧脸来。
　　也不知裴郁离是从何时开始观察的，不仅洋洋洒洒说了个大致的局面，还猜到周元巳与他的关系上去了。
　　“你可别生气，”裴郁离拉了拉他的小臂，混淆重点道，“你这眉眼锋利，丰神俊朗的，很少能见着与你面容相似的。我说的相似只是神似，要论相貌，你可比他俊多了。”
　　寇翊知道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果然，裴郁离继续道：“我不追问你的事情，只问一句，你是不是也不喜欢他？”
　　这句话里用个了“也”，可就很妙了。
　　不仅有了同仇敌忾的味道，还在暗示一点：他不喜欢周元巳，是因为寇翊不喜欢。
　　这是站队，也是示好。
　　寇翊想了想，点了点头。
　　“若他真是有备而来，这趟定会卖给那缺心眼一个人情。”裴郁离贴着寇翊道，“若是我，在这艘船上，选择的最好的卖人情的方式，便是...”
　　寇翊接上了话：“找个赌技很好的赌徒做挂头，先将局势控在手中。关键时刻将稳赢的局拱手送人，对方这人情就欠下了。”
　　“没错，”裴郁离嘴角一勾，眸子里透着隐隐的光，问道，“你不喜欢他，我便破了他这局为你出气，好不好？”
　　“秦公子余款一万二千二百五十两。”
　　侍女的声音暂时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方公子余款一万一千六百三十两。”
　　“王公子余款一万二千三百一十两。”
　　“周公子余款一万一千八百一十两。”
　　宣读的顺序也讲究得很，裴郁离轻轻笑了笑，道：“姓周啊。”
　　“第一场，秦公子暂时领先，无人出局。场中可有人愿意候选？待有人出局时，自动补上。”
　　第一场，各家拉开的差距都很小，自然也没人这么快就被踢下场。
　　“快回答我，”裴郁离又拍拍寇翊，“好不好？”
　　寇翊被他这一拍，拍得心底一阵酥麻。
　　为他出气。
　　为了帮他出气，这样疯的事情都敢做？
　　真是疯了！
　　寇翊这样想着，却控制不住地被裴郁离吸引了视线，心中竟涌出一丝按捺不住的躁动。
　　他的理智想要阻止，思来想去半晌，却只问了句：“你确定吗？”
　　裴郁离就当自己得到了回答，带笑回视片刻，直接举起了手，将声音放大道：“我做候选。”
　　场间杂乱的呼吸声似乎停了一瞬。
　　高台上的侍女表情一顿，而后才开口确认道：“贵客想做哪位主家的挂头？”
　　裴郁离抬头望向二楼侧廊，与那四位公子都打了个对眼，缓缓道：“周家。”

第35章 、言传身教
　　高台上的侍女跟过很多次游船, 却是第一次瞧见愿意主动成为活挂头的人。
　　她的视线随着裴郁离的视线一起移到周元巳的身上，片刻后才收住讶然, 公事公办道：“请这位贵客领取属于您的一百二十两本金，周家若有活挂头出局，贵客顺位补上，再没有后悔余地。”
　　裴郁离往前一步挡住了寇翊，对着已经回过头的周元巳莞尔一笑，答道：“不会后悔。”
　　后者递给他一个居高临下且不以为意的眼神，随即又转身回去了。
　　赌局开始, 若有人自愿选择成为某位主家的活挂头，主家是不能拒绝的。
　　上了这艘船，钱财便不是自己的, 该出就得出。
　　周元巳使唤了小厮, 自掏腰包拿出一百二十两纹银, 附耳叮嘱道：“让战必赢留心些，再查查那小子是何来历。”
　　小厮听命下楼, 他又举起酒杯，笑道：“我第一次带挂头, 还真有人会主动加入呐？”
　　桌边三位公子都给面子地同拿起酒杯, 姓方的那位就说：“我也没碰见过, 不过这第一场分明是秦兄领先，那小子怎么不选秦兄？稀奇稀奇！”
　　“差距不大，算不得领先。”秦昭虽这样说着，但难免为那一二百两的优势沾沾自喜，又客气道，“周兄家业本就在近海区域，搞不好那小子久闻周兄大名, 特意跟随而来呢！”
　　周元巳哈哈笑了几声，干了手上那杯。
　　此时刚过子时，场间小厮敲响了夜钟，正月十五过去了。
　　舱尾处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裴郁离刚拿到一百二十两纹银，放在手中颠过来倒过去，纹银碰撞的声响与舱尾处的动静混在一起。
　　他突然开口道：“有股味道。”
　　寇翊对他来回动作着的手看着，问道：“什么味道？”
　　裴郁离半边身子都靠在寇翊的手臂上，头也不抬地笑道：“鸡犬不宁的味道。”
　　寇翊：“......”
　　裴郁离也知道这话怎么听怎么都像是要搞事，又带着笑解释道：“那边有斗鸡走狗的场子，说是鸡犬不宁寓意不好，因此十五不放鸡狗。现下刚到正月十六，你听听这动静像不像？”
　　寇翊没有犹豫，答道：“确实是活物。”
　　“鸡不鸣、犬不吠，想是嘴巴暂时被封住了，”裴郁离饶有兴味，“热闹的还在后面呢。”
　　果然，下层的仓库传来吱嘎的关门声，有杂乱的脚步在上行。
　　舱尾连通下层仓库的阶梯处出现了两道人影，手上都拉着数十条结实的粗绳子。
　　几十只面目凶恶的大狗互相碰撞着登场了。
　　在那些大狗身后，有其他人推着金银打造的笼子陆续露面，笼子里卧着的都是成年大公鸡。
　　这些贵重的笼子倒是比里面的公鸡还要醒目，裴郁离被闪了眼之后，才注意到那些大狗脖上的链子也都是金银材质。
　　纸醉金迷，如此而已。
　　不过，那些鸡犬的嘴却并未被外物封起来。
　　裴郁离“咦”了一声，表达了他的疑惑。
　　“哑药。”寇翊说。
　　朱门大户子弟多，听不得畜生叫唤，干脆一劳永逸，毒哑了事。
　　裴郁离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道：“寇爷若无事，同我一起看看热闹，挑选挑选鸡狗。”
　　凡事只要沾上个“赌”字便是俗。
　　富贵子弟平日里在阳春白雪里装腔作势惯了，腻烦了流觞曲水。既然上了这条船，玩就玩最俗的。
　　斗鸡走狗绝对是必备项目，这样激烈的赌局才能唤起每个赌徒骨子里沸腾的血。
　　赌徒都爱押宝，可押宝绝非仅凭运气，还讲战略。
　　寇翊对裴郁离有种无来由的信心，他真心觉得，只要裴郁离想玩，一定能把那些上船之前已经一败涂地的废物点心都给玩进去。
　　但同时与四百人为敌，又确实不是什么轻松事。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赢不了，会有什么下场？”
　　寇翊其实并不很担心，因为这项游戏里有一个保底的规则，那就是场外人可以自由下注，并在自己下注的挂头没有本金时选择是否资助。
　　但他还是例行公事般的问了一句。
　　“没有，”裴郁离说，“我做事不怎么考虑后果的。”
　　寇翊一时哑然。
　　“我只是想让你高兴。”裴郁离抬起了头，又补充了一句。
　　他说话惯会挑好听的说，可真情还是假意，总是有些端倪的。这句话明明听起来无比虚假，但寇翊就是觉得心头某处被搔了搔。
　　“我说真的，”偏生裴郁离还认真强调道，“我就是想让你高兴。”
　　寇翊心思兜兜转转半天，终于低眸与他对视，笑道：“有输有赢是为赌，你虽聪明，可也不能保证自己每把都赢，毕竟对手不都是熊家兄弟那样的蠢货。”
　　裴郁离不说话，对着寇翊笑眯眯。
　　“这样说好话讨好我，是不是想叫我押你的注？”寇翊抵御住了微笑攻击，继续道。
　　“这样揭穿人可不是美德，”裴郁离撇撇嘴，说，“你怎么破坏气氛呢？寇爷。”
　　寇翊心说要论揭穿人，可没人比得上你...
　　“再说了，”裴郁离直起身子，用着眼角的余光斜了斜不远处的赌桌，“就算你不保我，还有别人呢。”
　　“......”
　　寇翊后槽牙咯噔一声。
　　刚刚谁说的“做事不考虑后果”？这明明将后路考虑得好好的，主意都打到萍水之交的头上去了。
　　由于恶犬的杀伤力颇大，场间还在布置。
　　主要就是要将一楼的挂头区域与赌桌区域隔开，以免疯狗乱窜，误伤了贵客。
　　趁着这功夫，寇翊平了平心气，转移话题道：“你准备何时动手？”
　　他问的没头没尾，可裴郁离知道这是在问熊家兄弟，便答道：“我这不是等着寇爷教我用刀吗？都等了二十天了。”
　　“......”寇翊顿了顿，不得不为自己辩驳一句，“这二十天里有十九天你都在卧床养病...怪我？”
　　“怪我怪我，”裴郁离没皮没脸道，“那你教我嘛。”
　　刀分很多种，长刀短刀、直刃弯刃、厚背薄身，每一种杀伤力都不同，使用时的技巧也不同。
　　面对熊家兄弟这样力量型的对手，用刀其实并非明智之举，反倒是用远距离武器又或是暗器更为适合。
　　裴郁离在力量上劣势明显，用不得弓箭之类的远攻武器，那需要出色的准头和力气。
　　同样，他也用不得重量太大的长刀。
　　“青玉枝是你处于危险之时的近战选择，但不可作为唯一制敌筹码。”寇翊说着，已经用左手手肘抵住了裴郁离的右肩，道，“出刀试试。”
　　若是从旁观者视角来看，寇翊只不过是将手臂搭在了裴郁离的肩上。
　　只有裴郁离自己能感受到，那股力量有多大。
　　他整个右半身几乎全被制住，根本动弹不得！
　　青玉枝挂在左腰腰扣上，裴郁离只能试探着用左手去抽。
　　寇翊突然低声道：“快！”
　　裴郁离心里一抖，随着他这话加快了动作，旋即覆住刀柄。
　　寇翊的左臂却猛然下移，肘部抵在裴郁离锁骨处，将其往后一顶！
　　那是无法抵抗的力度！裴郁离整个人往后猛地一掀，险些跌到椅子下面去。
　　寇翊的左手已经刀劈般的向他的左手袭来！
　　裴郁离只得放弃抽刀，就着现在的姿势立刻抬腿去踹寇翊的手。
　　人都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可裴郁离的腿连触碰到寇翊的机会都没有。
　　后者捏住他的脚腕向下一掷，嘭地一声，脚底与地面结结实实撞到一起，整片脚筋全都麻了！
　　裴郁离顾不得此，右手同时上前往寇翊的左臂上去撞，左手再次探向青玉枝。他看过寇翊动手，速度为上。
　　能一招制敌都绝不拖沓，因此不会同人在肢体上有过多碰撞。
　　可今日不同，寇翊用的是熊家兄弟的路数，一招一式都带着蛮力，蛮力中又夹着技巧，叫人没有还手的余地。
　　果然，裴郁离的左手甚至还未下移至腰部，寇翊的下一轮攻击已经到来！
　　电光火石之间，裴郁离再一次放弃抽刀，手腕迅速上移，许久未用的薄刃从袖口旋转而出，直朝着寇翊的脖颈探去！
　　寇翊似乎露出了一丝微笑，毫不犹豫抬手而去，又狠又快，握拳自下而上砸向裴郁离的手腕！
　　那拳风凶猛，没有拉拳借力，却在这么短的距离当中携风猎猎作响，若是真被砸到想必手腕都要作废！
　　可裴郁离并不躲闪，左手薄刃仍在旋转，右手薄刃已经飞出！
　　寇翊骤然收拳，手掌立刻打开，于自己的鼻尖前堪堪夹住了朝他飞去的薄刃。
　　裴郁离左手尚未停止，薄刃旋转的欻欻声甚至就在寇翊的耳边，一阵寒意逼近了他的脖颈动脉！
　　与此同时，裴郁离的动作被什么给阻断了。
　　那薄刃终究还是没出手，略略转了几圈，唰地一下收回了袖中。
　　裴郁离低头一看，青玉枝不知何时被寇翊拔出，刀尖不偏不倚，正抵在他的上腹部。
　　“这可不讲究了啊，”裴郁离当即道，“前面都没用右手，怎得最后抽刀这一下用了？”
　　寇翊不用右手，是因为熊家两兄弟的右臂都废了。
　　他现在教裴郁离，就是教他怎么躲过左手的攻击。
　　可熊家兄弟终归是两个人，还是剩了两只手，他用两只手也是无可厚非的。
　　“不讲究的是你，”寇翊将那青玉枝刀身又往前抵了抵，锐利的触感点在裴郁离的腹部，“我教你用青玉枝，你拿刀片糊弄我？”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寇爷说要教裴裴用刀hhh，我差点都把自己写忘了（不是）
　　补充说明：寇爷的垂天云重量大概有六公斤，裴裴这种小弱鸡是用不了的，所以寇爷送裴裴短刀其实挺有心的。
　　感谢在2021-02-20 19:51:06~2021-02-21 23:15: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浮光跃金 3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众矢之的
　　“少爷, ”赌桌旁的小厮大惊小怪，弯腰俯身地说, “我瞧着那天鲲管事的好像对那姓裴的小郎君动手了！”
　　说这话的小厮不止一个，听这话的少爷也不止一个。
　　场间好几位同时抬头向舱口望去。
　　可不是吗！那凶神恶煞的玉面阎罗手持着短刀，刀尖正正抵在小裴美人的要害处。
　　天鲲帮众喜怒无常，打人杀人全凭心意，更别提处置自己手底下的人，那定然是不管不顾不留情的。
　　怨不得那小郎君想不开要去做活挂头！难不成是急于想脱离天鲲，反倒惹恼了那位大爷？
　　少爷们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自顾自地构想出了各种不同的情节, 却都一致觉得若非走投无路之人定不会去做活挂头，裴郁离一定是面临了什么绝境，至少也是在天鲲帮待不下去了想为自己谋条生路。
　　富贵少爷们身边的小厮都懂得察言观色, 当即就能知道自家公子是不是对旁人上了心。
　　场间那位徐公子身边的仆从便问：“少爷, 这可如何是好啊？那天鲲管事的会不会一刀捅了姓裴的小郎君？”
　　徐公子眉头一皱, 斥道：“瞎说什么？这光天化日的，他敢当众行凶？”
　　一旁那马公子接话道：“那可是天鲲帮的, 满身的匪气，有他们不敢干的事吗？要我说, 小裴那种姿色的, 搞不好入帮都是被虏的, 又能得着什么好日子过？”
　　徐公子越听这话越觉得心惊。
　　方才那热闹的一幕大家并非没有瞧见，那两个彪头大汉上来就对裴郁离言辞侮辱，那个身法凌厉的管事之人同样对他呼来喝去，一丝好脸色都没有，现在又用利刃威胁他的性命。
　　怎么看都觉得裴郁离过的不是人过的日子，要不怎么可能会愿意去做挂头？
　　思来想去又绕回做活挂头的事上来，各位少爷都在心中确定了, 这可不就是这份局面嘛！
　　“可惜了，可惜了，”有人连叹两声，道，“那美人有点意思，怎么就落到天鲲帮手上了呢？！”
　　话虽这样说，可这些人又都忌惮着天鲲，更不敢在天鲲领首盛怒之时前去英雄救美。
　　徐公子思量再三，几根手指也不住地互相摩挲着，轻声道：“天鲲有天鲲的规矩，这艘船却也有这艘船的规矩，实在不行，将他捞出来就是。”
　　他声音不大，只有身侧仆从听清了。
　　那仆从问道：“少爷何须冒着得罪天鲲的风险去救他一人呢？”
　　色令智昏，徐公子眯眼盯着自己的手背，那里有裴郁离此前印下的唇痕。
　　明明只是蜻蜓点水，可此刻却蔓着股火辣辣的触感，直往他的心口攀爬。
　　世事就是如此神奇，赌妓的舔舐只让他爽了一时半刻，而一个男人轻描淡写的撩拨，后劲却要大得多。
　　徐公子不是这赌桌旁唯一一个对裴郁离起了心思的，却确实是唯一一个下定了决心要从天鲲手中将人带回来的。
　　他徐家掌着全国的青白瓷，与海外的贸易往来频繁，与天鲲打的交道也不少，不至于撑不起这份面子。
　　赌桌旁的少爷们胡乱担忧心思各异时，裴郁离却并不像他们想的那般受人欺凌又或是命悬一线。
　　他用手捏着青玉枝的刀口将其拨开，不满道，“口不对心，我方才出刀片时，你分明就笑了，怎得现在又要盘问我？”
　　寇翊装作没这回事，调转刀柄将青玉枝递了回去。
　　少爷们这边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算他不是法外狂徒，美人的命好歹没丢。
　　“我若不使暗器，绝对讨不着他们兄弟二人的便宜。”裴郁离伸手去接，思路清晰地继续道，“况你也说了，青玉枝不可作为制敌的唯一筹码。”
　　寇翊瞥他一眼，开口道：“暗器确实能杀得他们猝不及防，可光靠暗器也不行。方才若是实战，你的命已经没了。”
　　“嗯...这我不否认，”裴郁离想了想，道，“可你压得太死，我没有出刀的机会。”
　　“......”寇翊难免有些语塞，“你对付熊家兄弟时也准备这样好说好商量，让他们给你出刀的机会？”
　　裴郁离将那青玉枝归鞘，不甚在意地说：“那倒不是，可按方才的局面看，我也并非全是劣势。”
　　寇翊眉头一挑，等着他继续说。
　　“他们二人打架不怎么走脑子，相比于压制我出刀，他们更可能以蛮力来攻。”
　　“不一定，”寇翊反驳道，“他们的右臂废了，本身存在短板，在只有左臂的情况下，不见得不会动脑子。况且熊瑞的狼牙棒被我毁了，他很可能会下意识抢夺你的武器。”
　　寇翊在这方面的经验十分丰富，裴郁离不较劲，而是从善如流道：“有理，可即便青玉枝被抢，我也有信心割断他们其中一人的颈部动脉。”
　　“可熊家兄弟也有足够的反应能力可以直接将你的身体刺穿。”
　　“一命换一命，不亏。”
　　寇翊听不得他说这样的话，况且这话还是用一种极其无所谓的语气说出来的，听得人心头撺火。
　　“仇人有两个，”寇翊声音都沉了下去，“你只杀一个，怎么不亏？”
　　“谁说只杀一个了？”裴郁离又从桌面上的银子里挑出几颗重新握回手里，来回倒腾两下，说，“我连刀都抽不出来，难道不是你这个做师父的教得不好吗？”
　　寇翊沉默了一瞬，竟然觉得有些道理。
　　裴郁离翻过他的手心，啪的一声将那些银子全扣在他的手里，说：“我为你赢钱出气，就算是交个拜师费。一个半月的时间，那两个残废大概抢不走我的青玉枝了吧。”
　　一个半月，游船正好行出国界。不是大魏的国土，也绝非天鲲的地盘，最适合做杀人行径。
　　寇翊算是反应过来了，裴郁离方才那些同归于尽的混账话，就是说出来充充势头，又或是惹他心烦的。
　　根本就是胡言乱语，算不得真。
　　“放心吧寇爷，”裴郁离似笑非笑地拍拍他的手，轻声道，“我这条命不值钱，可再怎么样也是你费力救回来的。我就是再没良心，也不当着你的面找死。”
　　场子终于布置好了。
　　恶犬与公鸡都被带到了场中，许多赌徒聚了过去。
　　二楼的贵客与赌桌旁的少爷们也都将视线投掷过去。
　　斗鸡走狗，新鲜项目，所有人都怀着期待。
　　“人太多了，今晚回屋再继续练刀。”裴郁离往起一站，脚下却一软，当即来了个趔趄。
　　寇翊反应快，捞住他的手臂将人扶稳了，那句“平地怎么也能摔跤”的疑问还没出口，就听裴郁离先抱怨道：“你下手好狠，我的脚到现在还是麻的。”
　　“......”寇翊放开了扶他的手，对他这不知是真埋怨还是纯撒娇的行为视若无睹。
　　同时还在心里反思了一下，确认自己下手并没有很重，才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腰杆。
　　裴郁离当然不是真抱怨，带着笑活动了一下脚腕，又掸了掸衣摆，说：“我得下场去物色物色‘猛将’，寇爷要不要陪我去挑挑？”
　　他问完一句，又像是并不在意寇翊的回答似的，直朝着场中去了。
　　寇翊微微顿了顿，隔了一段距离后才起身跟上去。
　　游船很大，腾出的走狗场地足有一百余米。
　　各家的挂头各用十两银子押一只大狗，终点用细绳拴着唯一的活肉鸡。
　　四只犬中最先触碰到肉鸡的得一点，对应的挂头从其余三家处各赢五两。
　　但最先触碰到肉鸡之犬并不一定是最后的赢家，哪只犬能将肉鸡据为己有，就算是得了第二点，对应的挂头同样从其余三家处各赢五两。
　　这些犬自小便是于山林中放养长大，兽性凶猛，撕碎猎物的同时也不会允许猎物被分食，战局的激烈程度可想而知。
　　输赢系在畜生身上，同样也系在赌徒们的选择上。走狗玩得很大，动辄五两十两。
　　运气好的一局最多能够得到全部的四十两银子，运气不好的，直接失去十两银子。
　　他们手中的本金统共只有一百二十两，禁不起几局的消耗，可这也正是刺激感所在。
　　赌得大，玩得欢。
　　笑的人笑得更开，哭的人哭得更惨。
　　斗鸡的规则相比于走狗要简单一些，可也更为耗时。
　　公鸡善斗，不到最后一口气不罢休。
　　斗鸡，斗的就是公鸡的命。
　　一旦上了斗鸡台，生为赢，死为输。
　　筹码十两起步。
　　活挂头区域人挤人，裴郁离在其中晃荡了几圈，听清了两类搏戏的规则后，便选择一处视野相对较好的地方站定。
　　他不久前才在整个船舱内出了头，宣称自己要做周家的挂头。
　　此刻身边的目光确实有些炽热，活挂头们上蹿下跳的，见着他的人想法不一，有的当他是傻子，有的当他是对手。
　　尤其是周家的挂头，看他的眼神里总有几分敌意。
　　有的还知收敛，有的恨不得直接对着他吐吐沫。
　　裴郁离讨厌这样的打量，可寡不敌众，他只能眼观鼻鼻观心，装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不远处的寇翊硬忍着摩肩接踵的不适感，向着这边靠近。
　　他站在人群里，比起整片人群都高出大半个头来，视野极其广阔，能轻轻松松看见裴郁离周边的景象。
　　简单说来，十个人里有两个眼里冒着色眯眯的光，两个操着看傻子的眼神，另外的六个都是怒火滔天，龇牙咧嘴地好似是想揍裴郁离一顿。
　　“......”寇翊在人群中兀自无言半晌，心道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别又起什么麻烦人的冲突。
　　他想来想去，还是大发慈悲地走过去。
　　可这时，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却先他一步贴近了裴郁离，说了声什么。
　　寇翊脚步一顿，就看见裴郁离侧目向着赌桌方向望去。
　　那里，一个莫名眼熟且不太顺眼的富家子弟对着裴郁离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2-21 23:15:23~2021-02-22 18:49: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爱帅哥的美女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一轮走狗
　　裴郁离侧身瞧见了那徐公子, 可余光却同时瞧见寇翊的动作。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他想的是万一赌局中失了利，倒是真的可以从那姓徐的腰包里掏出些银两, 以备不时之需。
　　可理智这样想，情感却又往了另一个方向去。
　　寇翊讲究得很，不喜欢污脏，也不喜欢人群。现下挤在乌央的人堆里，还能是为了什么？
　　人在被保护时，内心总是柔软的，裴郁离也不例外。
　　他无缘无故地迈不动步, 权衡间抬头对那徐公子粲然一笑，就当是拒绝了邀请。
　　这笑容落到旁人眼里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不远处的寇翊动作本就顿住，被他这一笑笑得更迈不动脚, 心说笑笑笑, 你就对着旁人笑去吧！
　　这想法里充满着幼稚的独占欲, 但寇翊本人此时才意识不到。
　　他心里搓火，眉头轻轻蹙起, 真就停在原地不动也不看裴郁离了。
　　而赌桌旁的徐公子却被那笑迷了眼。
　　美人一笑，雌雄莫辨, 好看, 真的好看！
　　可惜了美人的自由不受自己控制, 那讨厌的天鲲管事的还在一旁监视，碍事，真的碍事！
　　裴郁离才不管姓徐的是怎么想的，那本就是个色字当头的纨绔，只会让人又亲又舔，令人不适。
　　若不是还有押注一事倚仗着姓徐的，裴郁离连个正眼都不会给。
　　当下他也只是略略瞥了一眼寇翊的反应, 而后就被斗狗场中粗重的喘息声引去了注意力。
　　场间四十只全是公狗，个头大，面相凶。
　　它们都被投喂了哑药，发不出吼叫声，因此喘息声很重。像是闷在云层里的雷，咕噜咕噜着在这些大狗的胸腔和喉咙里翻滚，即便是叫不出声，气势也很渗人。
　　斗狗场用铁制的栅栏围得严严实实，挂头们被驱赶至场子的另外一边，以免人群聚集，挡了左半边贵客们的视线。
　　百米之外的终点处，拴着一只还在扑腾的胖鸡。
　　裴郁离打量着围聚在舱尾处的那几十只大狗，但从外形上来看，哪只也不输给哪只。
　　这就意味着刚开始做赌的挂头要舍得花钱，一一去押，才能选到最凶猛的那几只。
　　场间的挂头们显然都有所疑虑。
　　试一把，输了的代价可是十两银子！缩在后面看现成的结果最好，谁都不想打这头阵。
　　“能不能先试几把，让我们看看？！”有挂头问道。
　　那牵狗的小厮摇了摇头，冷漠道：“不行。”
　　玩就玩刺激的，既成了活挂头，哪还有“试试”的说法？
　　人群一时哑然。
　　这时，有人粗鲁地戳了戳裴郁离的手臂，大声道：“这小子不是自愿成为挂头吗！这么大的胆子，不如就你先来，如何？”
　　周围人的视线一并涌来。
　　裴郁离吁出一口气，知道他们早打着这份主意了。
　　好好的四百选一的胜率，硬变成了四百零一选一，在场的活挂头心中都窝着火气。
　　这还不仅仅是胜率的问题，而是被人横插了一脚的愤懑。
　　赌徒都是敏感的，活挂头们更是把自己的命架在火上烤。
　　他们对于意料之外的变数有很大的抗拒心理，生怕赌局出现一丝一毫的偏差。
　　而裴郁离大言不惭地成为了这个变数。
　　自然，就会有人想要给他一个教训。
　　“我是可以先来，”裴郁离用两根手指捏着那人的手腕将其甩开，往侧边退了一步，说，“可当下无人出局，我暂时不是挂头，不合规矩。”
　　这话听着就像是托词，那人穷追不舍道：“我看你是不敢了吧！方才出头的时候不是胆大包天吗！真让你上赌局就怂了？那就趁早回家呆着吧！”
　　好拙劣的激将法...
　　裴郁离在心里想着。
　　同时，他低眸瞥了一眼那人脖子上的木牌：周。
　　这不是巧了吗？
　　“这样吧，”裴郁离不咸不淡地问，“你身上还有多少银两？”
　　那人即刻就有些警觉：“做什么？”
　　“想替天/行道，光靠张嘴可不行。”裴郁离无甚所谓地说，“只有活挂头才能押这里的狗，你逼着我打破规矩，那我只能将你顶下去，行吗？”
　　那人懵了一瞬，后知后觉地低头一看，方想起自己是周家的挂头，而这对面的小子也正要做周家的挂头。
　　身边已经有人哄起了热闹。
　　那人惊觉自己可能是将自己推到危险的境地当中了。
　　这大放厥词的臭小子底细实力都尚不可知，万一真是个会赌的，岂不是要把他玩进去？
　　事关重大，那人在起哄声中产生了退却的心思，可又因着面子说不出口。
　　磕磕巴巴半晌，才道：“你不是挂头，与我这个挂头赌，也是不合规矩！”
　　裴郁离哼笑一声，转而问那牵狗的小厮：“是吗？”
　　小厮微微一愣。
　　如今这场间的活挂头都把着自己手上那些银子，不愿先行择犬，那么这走狗之局便开不起来。
　　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小厮便转身与后方侍女对了个眼神。
　　那侍女轻轻点头，退了几步，上二楼去了。
　　周家挂头肠子都要悔青了，连连摆手道：“我不赌我不赌，这不合规矩！”
　　周围又起了哄笑声，有人说：“你怕个劳什子的鬼！还没开赌就发怂！回家呆着去吧！”
　　这样的激将对裴郁离来说不管用，可对这挂头起了作用。他扎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天知道他只是想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何曾想过要把自己搅进去？！
　　其余挂头抓住了这天大的推旁人出去的好机会，当然不会轻易放过。
　　一个接一个七嘴八舌地激那周家挂头，把那人说得一个头十个大。同样要加入赌局的裴郁离却一直在旁一言不发，好像此事与他无关似的。
　　半晌，那人“啊啊”叫了两声，气道：“赌就赌！！老子不给你们开开道，你们当老子光说不做？！”
　　高台上的侍女也在此时出声道：“候补挂头若要与已定挂头做赌，输赢皆由双方自负。”
　　裴郁离睨了那周家挂头一眼，先行往场间去了。
　　提前选狗没什么必要，可他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人，那周家的挂头叫人看着不顺眼，就合该当场尝到苦楚。
　　再者说，早入局晚入局都是玩，先找找手感也没什么。
　　“第一局，参赌二人，请每人择犬两只，筹码二十两。”
　　由于这是第一场走狗局，牵狗的小厮将程序读得清清楚楚。
　　裴郁离啪啪往筹码台上拍了二十两银子，毫不犹豫地指了两只毛色乌黑的巨犬，环手抱胸站在原地，说：“我选好了。”
　　“......”以往即便是对斗犬毫不了解的第一局，参赌者也要眯着眼睛观察半天，才会纠纠结结地下注。牵狗小厮实在是没见过这样草率的，忍不住问了句，“确定不再看看吗？”
　　裴郁离看向他，十分诚挚地发问：“犬的面相与身形，同它的战力一定相关吗？”
　　牵狗小厮顿了顿，答：“不一定。”
　　“那不就行了，”裴郁离瞥了一眼那还在撅着屁股看狗的周家挂头，说，“既然都是徒劳功，费那心思做什么？”
　　周家挂头离那些凶猛的狗还有一段安全距离，听到这话，屁股撅在原地不知如何动作。
　　他的小心翼翼与对手的轻拿轻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顿时让他觉得自己有些滑稽。
　　他只好硬着头皮拍下二十两银子，凭直觉选择了他觉得最凶悍的两只狗。
　　四只恶犬分别被牵到跑道的起点处，咔吧几声，脖子上的链条应声打开。
　　畜生不听号令，只在感受到自由的那一刻伏地出击，狂奔而出！
　　百余米的距离对这几只猛兽来说实在太短，铁栏外面的看客们没有看清楚，铁栏之内那只可怜的胖鸡同样反应不及，本能间扬起翅膀，还未落下，已经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巨大危机！
　　嘎巴一声，不知是哪只犬直接咬断了那母鸡的脖子。
　　场间只有短暂的两声抽气声，母鸡已经断了气，四只巨犬互不相让，从撕咬那胖鸡逐渐转成了互相撕咬。
　　胖鸡被甩得飞到了半空，而后啪地一声落回地上，埋在了混战中的狗群里。
　　真真的鸡飞狗跳。
　　“三号首先触碰猎物，获得第一点。”终点处的计分仆将战局看得分明，宣布道。
　　三号斗犬是方才那周家挂头选中的斗犬。
　　可暂时领先的周家挂头不敢沾沾自喜，稍稍落后的裴郁离也并未觉得灰心。
　　噗嗤——
　　胖鸡的身体被生生扯开，铁栏内的场面着实有些不太好看。
　　裴郁离往后缩缩脖子，目光落到距他不远的寇翊脸上。
　　后者轻轻吸了吸鼻子，似乎是被空气里的血腥气给恶心到了，连表情都有些丝微妙的变化。
　　虽是万般嫌弃无处安放，可寇翊还是忍了忍，没有离开。
　　感受到裴郁离的视线，他回望了过去。
　　就见裴郁离笑得纯善，用着嘴型慢慢道：“保、我。”
　　“......”
　　两人的对视还未结束，计分仆已经说到：“二十六号斗犬抢夺猎物最多，获得第二点。”
　　“哈哈哈哈！”周家挂头喜不自胜的笑声紧接着传来，“我赢了！哈哈哈哈哈哈！”
　　“......”
　　寇翊沉默着，移开了视线。
　　作者有话要说：　　寇翊：mua的人菜瘾还大感谢在2021-02-22 18:49:30~2021-02-23 20:52: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爱帅哥的美女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为爱下注
　　开局不利, 一百二十两直接折成了一百两。
　　这下子，小心翼翼不滑稽了, 轻拿轻放的才是滑稽。
　　只不过但凡是长了点脑子的挂头这时候都顾不上嘲笑，他们凝气聚神，忙不迭地记下两只得分犬的编号。
　　心思再缜密些的也没忘了记下几只斗犬上场的次数，并观察它们的伤情。
　　外行看热闹，内行才看得见门道。
　　寇翊一直站在走狗场和斗鸡场的夹缝处，为的就是这个。
　　他可以通过这些动物奔跑和撕咬的动态以及身上的伤势，对其战力做出最直观的判断。
　　裴郁离看着寇翊面无表情的脸, 心里却清楚他是在做什么。
　　如此一来，场间战况便完全无需裴郁离去操心，他所负责的, 就是花钱去试。
　　当然, 也得祈祷着自己不要再这样背运。
　　第二轮, 周家挂头来了些兴头，择犬时大胆了许多。
　　裴郁离面上虽没怎么表现, 但好歹也是斟酌了一下，才选出了两只。
　　与此同时, 隔壁的斗鸡场子开起来了。
　　挂头们有的喜好走狗, 有的喜好斗鸡, 于是有一部分人挤挤攘攘地离开了这边，地方变得宽敞了许多。
　　要说搏戏也确实是神奇，一次运气不好是碰巧，两次运气不好是赌势不佳，三次四次还没转运那就是纯倒霉。
　　但凡裴郁离出门看了黄历，都不会跟这赌运极佳的周家挂头硬碰硬。
　　他先前才口无遮拦说自己做事不考虑后果，好嘛, 后果这就来了。
　　随着计分仆一次又一次的报分，裴郁离环在胸前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周围的挂头们一边记着每回合的猛犬一边啧啧称奇：这小郎君的美貌怕不都是运气换的？绝了，绝了！
　　人群中寇翊八风不动的脸都有了丝裂痕...
　　他向来将钱财视作身外之物，更不介意给裴郁离做注保挂，可他就是纳闷儿...这运气贼差，为何胆子贼大？仰仗谁呢这是？
　　偏生在场的活挂头们都是鬼怪，才不对一输到底的对手起什么恻隐之心，他们恨不得裴郁离第一场就被踢出局，于是都操着或大或小的嗓音在旁边急嚷嚷，还催着人赶紧押下一把。
　　裴郁离捏了捏手心里仅剩的二十两银子，问道：“现在选了几只狗了？”
　　“......”牵狗小厮大概也没见过对赌局如此不上心的挂头，愣了愣才答，“开局六次，共选斗犬二十四只，其中平局一次，另外五次...”
　　“多谢。”裴郁离当然知道另外五次都是他输，心想大可不必当众强调，于是打断了牵狗小厮的话，又理直气壮道，“我所剩纹银不多，若是倒霉的话，估计只能撑一局。”
　　牵狗小厮默然腹诽：照您这架势，估计确实只能玩最后一局...
　　“我要求中断走狗局，玩一把摇骰，行吗？”
　　牵狗小厮又与身边的侍女对视一眼，稀奇地盯着裴郁离看，说：“场间搏戏自由选择，你想赌点自然可以。但走狗局是众认之局，挂头不可临时弃局。”
　　裴郁离懂规矩。
　　方才是他主动要求用走狗局与周家挂头做赌，况且还是个破例之局，弃是弃不得的。
　　须得两个做赌之人中有一人出局，这赌局方能终止。
　　照现在的局面看，出局的十有八/九就是他自己...
　　所以，他得保住仨瓜俩枣的钱，至少将自己先稳在局中。
　　那周家挂头赢得飘飘然，接上话道：“赌点就赌点，省得你说我欺负你！赌几把？”
　　裴郁离看他就来气，斜着眼答：“一把。”
　　周家挂头哈哈大笑道：“就一把顶个什么卵用？小心最后的二十两都保不住，你可就得押手押脚了！再不行，押你这张脸，也是有人要的！”
　　“承蒙夸奖，”裴郁离也正当年少气盛的时候，一连输了这么多局，难免有些窝火，看那周家挂头左看右看怎么都不顺眼，越发觉得对方是个上蹿下跳的丑倭瓜，说话不中听，站在面前也是辣眼。
　　于是将嘴一撇，又将头抬高了几分，说，“我的事你少管。”
　　“......”
　　挂头们一心当做二用，转动着脑筋记狗的同时全都沉默了一瞬，有人憋着笑起哄道：“听到了吗？美人的事你少管！哈哈哈哈哈！”
　　寇翊的心思也从旁边的斗鸡场中收了回来，哑然片刻，低低笑了一声。
　　走狗场这边的动静时刻牵动着赌桌旁富家子弟们的心，几乎没人去看那斗鸡场，所有富家少爷的目光都聚集在走狗之地。
　　有一位刚嚼了口浓香的羊羹，饶有兴味地笑道：“那裴什么离可真有点意思，在我们这里一输再输，去到走狗局也是输个精光。”
　　马公子顺着这话笑：“裴郁离，你忘了？郁闷的郁。”
　　“是有意思，瞧他赢那两个天鲲壮士赢得也毫不含糊啊，难不成真是赶了巧了？”
　　“那小裴聪明有余，运气不足。你瞧他赢下的局，全是要靠分析细节去揣测的握槊游戏，装一装演一演，玩的都是心态。但凡是依靠气运的赌点、走狗之局，全能坑着他，也是稀奇。”
　　赌桌上的少爷兴致昂扬，看走狗看得自己手里的搏戏都停下了。
　　美人在场，的确吸睛。
　　这场上又何止裴郁离的气运稀奇，那么多浓妆艳抹的女子，最吸睛的反倒是个出水芙蓉般的小郎君，这事儿本就够稀奇了。
　　那徐公子眼睛里的光都要冒出来，对着一旁随从招招手，便说：“去，将此行所带的银票都取来。”
　　他这话一出，公子们纷纷面露惊讶。
　　“不是吧徐兄？欣赏欣赏得个乐子也就行了，你真要保挂？”
　　徐公子抿了口茶，反问道：“有何不可？”
　　桌上人互相看看，举杯隔空碰了碰，有人道：“你怕不是还惦记着让他亲亲舔舔？我可提醒你啊，莫论他自愿与否，他都是天鲲帮的，可野得很。”
　　“这话可没错，你没瞧见他用刀划人胳膊时的凶狠样吗？那可不是朵小白花啊！”
　　有人忌讳野的，偏就有人喜欢野的。
　　徐公子将手缓缓抬起来，两只眼睛眯成了缝，惬意道：“那姓裴的就连嘴唇都比旁人的软，你们没体会过，自然不知其中滋味。要不要与我一同押挂，一同品味啊？”
　　“君子不夺人所好，”有人弯腰越过长桌碰了碰那徐公子的杯，揣着副看热闹的表情道，“押挂头要花的银子可不少，徐兄家底殷实，在下佩服。那就祝愿徐兄早日抱得佳人，好好品味。”
　　他这“品味”两字咬得很重，字里行间都有戏弄意味。
　　徐公子摸摸自己的下巴，心道与美人共行云雨，千金也值。
　　*
　　“猜吧。”裴郁离将骰盅握在手里，冲对面的挂头挑了挑下巴。
　　那周家挂头脸上泛着逢赌必赢的喜庆的光，问：“真让我猜？你还真不怕倾家荡产。”
　　“那我猜，”裴郁离不跟他废话，毫不犹豫地说，“大。”
　　说完，他便来回摇晃了几下，兀自揭开了盅：六点。
　　“......”
　　“哎！”围观人群热闹起来，“赢了赢了，终于赢了一把哎！”
　　裴郁离摇了个六点出来，那周家挂头也就没有摇骰的必要了。这一局输得很仓促，也输得莫名其妙，那挂头有些不服气地吵吵道：“再来一局再来一局！”
　　裴郁离不理他，伸手将刚刚两人下的二两筹码都捞回来，说：“说好的一把就一把，继续走狗吧。”
　　大家看裴郁离赌点赌得如此顺利，有人默默在心里想，这怕不是要转运？
　　搏戏很多时候就缺这么个转折点。
　　输了十局，第十一局若是突然赢了，那之后的十二局十三局二十局很可能会一直赢下去。
　　这没什么道理可言，但赌徒们就是相信会有这样一把转运局，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的人明明输得身无分文，还要一直赌下去。
　　侥幸心理，赌徒们的致命伤。
　　可惜，裴郁离又做了反面例证...
　　第七局，平局。
　　第八局，平局。
　　第九局，周家挂头胜。
　　“......”裴郁离攥着那二十两银子，气得想笑。
　　他们这第一场赌局本就是冒着最大的风险，为了探查情况，所选的斗犬都不会重复。
　　因此，到目前为止，上场的斗犬的有三十六只。
　　就差四只，可裴郁离没有银两了...
　　那周家挂头甚至不知道究竟是自己赌运太好，还是对方赌运太差，总之笑就对了。
　　他也分毫没有掩饰，笑得合不拢嘴，指着裴郁离前仰后合着说：“小兄弟，我看你年纪小，今儿个就让你知道，做人得知道分寸，你看你这还未入局就出了局，不好看！”
　　“我可没出局，”裴郁离用手指捏着二两碎银子，尽管心中因为自己这逆了天的运气而着急上火，面上却并不怎么显露，只是淡淡道，“一丝/不挂才叫出局，我还有二两。”
　　只要有这二两，旁人就无法踢他下场。
　　这是保障，但裴郁离自己也清楚，区区二两银子，还做不了打翻身仗的后手。
　　“余下二两，押不了走狗局。”牵狗小厮迟疑着说道。
　　这时，二楼突然传来几声敲打金盅的声音，侍女于高台宣告：“徐家公子以二百两压下第一注，保周家候位挂头。”
　　裴郁离挑了挑眉毛，心道此前用嘴唇贴那人手背一下，虽然有点恶心，但似乎...并不亏。
　　他想着靠砸钱也得把自己砸进赌局里去，却又觉得有那么一丝微妙的心虚。
　　不自觉便抬头看了看寇翊原本站着的方向，却发现...人没了。
　　整个活挂头区的人此时心里都翻江倒海，这么快就有富贵户出了二百两保人，这于其余的挂头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就在大家心思各异之时，金盅又响了三声。
　　所有人的注意再一次集中到二楼。
　　侍女清了清嗓子，道：“寇公子以一袋金珠压下第二注，保周家侯位挂头。”
　　作者有话要说：　　这把真没装，就是背运...感谢在2021-02-23 20:52:27~2021-02-24 23:17: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牙白 10瓶；柚子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同居一寝
　　一袋金珠。
　　这筹码下得可不小。
　　第一夜刚刚过去, 挂头们手都还是生的，实力也并未显露。公子们怎么也得再观察几日, 才会有押挂的偏向。
　　可当下不仅有两位公子下了注，筹码还一个比一个大。
　　徐公子都懵了懵，环视一圈赌桌旁的人，心道哪里来的什么“寇公子”？在场的就没有姓寇的。
　　这时正是拂晓，元宵夜宴到了结束的时候。
　　这一夜，有人彻夜长聊，有人埋头放饮, 也有人混迹赌局，一把接着一把，丝毫未停。
　　在高台侍女宣布有人开始保挂的同时, 另一队侍女列着整整齐齐的队, 又端出了清晨的羹食, 一一放在船舱里的空桌上。
　　这就是给元宵晚宴收尾的食物。
　　裴郁离回头一看，寇翊果然坐回了舱门处, 双目闭着，似是在养神。
　　走狗之局未终, 可中场休息的时间到了。
　　“赌场暂且关闭, 各位自行用膳后稍作休息, 正午后再行续局。”高台侍女说完这一句便下了场，二楼雕花木桌旁的四位贵客纷纷起身，各自搂着姑娘回房间去了。
　　小厮们牵狗抱鸡往下层仓库去，裴郁离也打了个哈欠，转身准备离开。
　　那周家挂头却拦到他身前，整张脸透着极度的不悦，吵嚷道：“说好的公平做赌, 你这莫名其妙又多出好几百两来，是想把老子耗死？”
　　裴郁离抬了抬眼道：“没那工夫与你死耗，况且又不是我求人下注。你若不服，也去找人保你的挂便是。”
　　若是能自行找人保挂倒好了！
　　那周家挂头气得没法，面对面地指了好几下裴郁离的脸，又吵道：“瞎了眼的才往你这倒霉鬼身上押注，你等着，老子让你输得连亵裤都扒下来！”
　　裴郁离自登船起到现在，连着干了好多事，本就累了。
　　若是方才那几场走狗局赢了，好歹还能顺顺心气儿，可连赌连输可就闹得人头大了。
　　他太阳穴突突地跳，才没有耐心多做纠缠，撞开那人便走。
　　刚走出去一步，就听耳朵后面炸雷似的声响。
　　“你这模样的卖卖屁股就能得着营生！有好路不走偏找不痛快，就别想全须全尾地下场！”
　　裴郁离皱了皱眉头。
　　类似于此的污脏话他自小到大听了太多，总有人觉得他轻而易举便能过上好日子。
　　这世上受命运折磨的人有很多，活挂头们无路可走，被迫上了这艘船，赌上了命去搏一条出路，都觉得自己在破釜沉舟。
　　殊不知，他们全是棋盘上的子，只是受人摆布的命。
　　这很可怜。
　　最可怜的就是可怜而不自知。
　　裴郁离自认为自己所走的路不比在场的任意一个活挂头要平坦，也不认为谁比谁更好过。
　　可明明大家都很惨了，偏就有人觉得他过得容易。
　　凭什么？
　　“好路？”他缓缓转过了身，跟那挂头较上了劲，“你倒是说说，什么才叫好路？”
　　周家挂头满脑子只有淫/秽东西，瞧见裴郁离的脸就觉得他能靠姿色吃饭。
　　加上稳赢的局被两个场外下注的贵公子给破了，心头之火自然难消。脸上凶神恶煞，手指又朝着裴郁离点了过去，道：“长得一副妓/女相，自己心里合该啊——”
　　周家挂头的手指一阵剧痛，话还没说完，便原地杀猪似的嚎了一句。
　　但裴郁离只是掰弯了他那根手指，硬扯着指向了二楼的方向，并未真将他的手掰断。
　　“你好好看看，”裴郁离沉下了声音说道，“再用猪脑子好好想想，真以为自己闯一闯便能脱身？我告诉你，做梦。”
　　说完，他猛地将那挂头的手往下一扔，继续道：“自己不把自己当人瞧，就别怪旁人玩你。”
　　周家挂头手指剧痛，眼睛却莫名留在了二楼的方向。
　　他一边觉得气愤，可另一边却被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兜头砸了下来。
　　二楼有什么？不就是那四位主家？
　　挂头们玩的是搏戏，同样也是自己的命。
　　那...主子们玩的是什么？
　　他想不通这些，可此时此刻捧着赢来的一百多两，却觉得虚无缥缈。
　　明明方才才迎了开门红，怎么总感觉自己要走黄泉路？
　　裴郁离穿过人群走向寇翊之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白皙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倦色。
　　“这次下手挺客气。”寇翊感受到脚步靠近，睁开了眼，瞥见裴郁离的脸色时微微一顿，伸手将旁边的椅子拉了出来。
　　“不坐，”裴郁离说，“我累了，想休息。”
　　语罢又去答寇翊方才的话，说道，“我也不是打打杀杀的人，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希望是误会，”寇翊看他杵在原地不动，迟疑片刻，还是说道，“过来坐，先吃两口热乎东西，再去休息。”
　　裴郁离笑了笑，依言坐下了。
　　早餐准备的是银耳桂圆粥，对于通宵未进食的肠胃来说，算是很温和的食物。
　　裴郁离乖顺地将那一碗全食完，过程中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才端起碗举到寇翊眼前，邀功似的眯了眯眼，语气也有丝微微的上扬：“我吃完了。”
　　寇翊将面前食碗轻轻推开：“吃完就进屋里去，养足精神，下午可别再给我输了。”
　　裴郁离顺着这话往下接，问他：“若是又输，你要撤注吗？”
　　“说得轻巧，下注不悔，如何撤？”
　　“十二个时辰后就可以选旁人下注了，谁知道你要不要舍弃我，保别人的挂。”
　　寇翊实在不知道他一天天的哪来的这些花里胡哨的话，一时语塞，道：“那也有旁人上赶着保你，怕什么？”
　　“旁人关我什么事？”裴郁离眨了眨眼，“只有你给我保挂，我才高兴。”
　　他是真困了，眨这两下眼速度都很慢，像是掀不动眼皮似的。
　　也就是嘴皮子还挺利索，说浑话一点不含糊。
　　这说着说着，居然还真的往桌上一趴，作势就要合眼了。
　　寇翊默默叹了口气，揪着他的袖子把人往起提：“有房间不睡在这里睡，你不嫌吵？”
　　“谁说我要在这里睡？”裴郁离语速放得又轻又慢，黏糊糊地从鼻腔里往外拱字，说，“我这不是等你嘛，你何时休息啊？”
　　寇翊环视了一圈船舱，大约看到了五六个天鲲值守的兄弟。
　　如今海域风平浪静，不需要时时警惕，他本也准备回屋小憩片刻。
　　此次天鲲统共来了二十个帮众，游船准备的房间不多不少，也正是二十个。
　　既不同居一寝，当然也不必同进同出。
　　寇翊想了想，牛唇不对马嘴地说：“方才得到分的斗犬中，有五只在速度上极占优势，但是其中两只前后腿严重受伤，不堪后用。”
　　裴郁离“嗯”了一声。
　　“另外有三只咬合力极强，攻击性高。有一只头部遭到非致命创伤，经过休整，应该还可以挺下几局，但就整体战力来论，不如其余两只。”
　　裴郁离又“嗯”了一声。
　　“......”寇翊顿了顿，接着说，“走狗局这边想必你自己也观察了，至于斗鸡局那边...”
　　“我没观察，”裴郁离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闭着，神思飘来飘去，好不容易又落了回来，轻轻道，“等到斗鸡全部上场后你再告诉我嘛...咱们先睡一觉，剩下的时间谈谈狗，再练练刀。”
　　“好。”
　　“哪个房间啊？”
　　“左手边第一间。”寇翊面不改色地答道。
　　那是他的房间。
　　无所谓...要谈谈狗再练练刀，同住一屋才节省时间。
　　“走吧。”裴郁离终于将眼睛全睁开，懒洋洋地站了起来，拉着寇翊一同往左手边的客房去。
　　这游船上的床柔软舒适，裴郁离将外袍草草一脱，倒床便睡。
　　整张脸扎进枕头里时，他的眉头才轻轻蹙了起来。
　　疲惫困倦是一回事，睡不睡得着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裴郁离以往也都是这样，有时伴读了一整日，有时劈柴生火了一整日，都是十分疲倦的。
　　可不知怎的，只要往榻上一缩，铺天盖地的想法便全侵入脑袋，迷糊间能瞧见各种各样的东西，大部分都是灰败苍凉的。
　　有那堵比他高上好几倍的院墙，墙角的青苔也是灰的；有那片四四方方的天空，云层也总是厚重的，连太阳都瞧不见；还有...小姐书房的铃铛，那是唯一悦耳的声音；小姐总爱点的安神香，那似乎也是唯一好闻的东西。
　　安神香冒着袅袅的轻烟，在铃铛周边缠绕了几圈，飘飘摇摇地消散了。
　　悦耳的铃动声似乎也消散了。
　　裴郁离又看见了碎成两半的玉，还有，那把尖口带血的青玉枝。
　　那是谁的血？
　　裴郁离喃喃出声：“寇翊...是寇翊的血。”
　　“嗯？”一旁的寇翊刚脱下外衣，一时讶然。
　　寇...翊？裴郁离在喊他的名字？
　　不行...那怎么能是寇翊的血呢？该是熊家那两个畜生的才是！
　　裴郁离的脑子里乱七八糟，喘息声又重了几分。
　　游船、赌局、走狗、斗鸡...
　　对！他明明是在一艘赌船上。
　　他为什么在这里？他又在做什么？
　　“你手臂怎么又受伤了？”小姐竟然坐在赌桌旁，她似乎很焦急，“哥哥们是不是又叫你去摇骰子了？知道你赌运不好还总叫你去摇，输了就要打人！太过分了！我必须找他们评评理去！”
　　“他们若再找你，你别去！就说我吩咐了，不让你去！”
　　“可惜了你是个男孩，入不得内院，否则我也不会巴巴地看着他们欺负你。以后硬气些，你是我李清未的伴读书童，谁敢欺负你！”
　　“郁离，你是学暗器的，手上动作快。”小姐笑得狡黠，“我教你几招聪明的招数，以后再摇骰子，想摇大便摇不了小，童叟无欺。”
　　“郁离，”小姐的模样在眼前发生变化，变得成熟了许多，说话却不似那般有精气神了，“你不是厌恶赌局吗？怎得主动下场了？”
　　裴郁离的胸膛起起伏伏，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李清未的脸。
　　“我...我...”他想了许久，咬着嘴唇答道，“我遇到个对我很好的人，我想帮他出气。”
　　李清未的神情十分柔软，半晌，噗嗤笑了一声，道：“你看我没骗你吧？往东边去，那里真的有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2-24 23:17:02~2021-02-25 22:39: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看小说你带什么脑子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无往不利
　　客房里的温度正好, 可裴郁离在一个接着一个的梦里偏偏生了一身的汗，额角和脸颊全都是湿漉漉的。
　　同往常一样, 他睡得很不安稳。
　　迷糊间，方才梦中消散的安神香味道竟又缓缓飘了回来，就萦绕在鼻尖。
　　这嗅感并不虚无，裴郁离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神思似乎宁静了许多。
　　有人掀开了他身上的被子。
　　紧接着，中衣的腰带被人轻手轻脚地解开了。
　　裴郁离隐隐约约觉得有一只手从他的脖子下面钻了过去，他的肩膀便被稍稍托起了一些, 肩头的中衣落到了胳膊上。
　　那中衣从他的身上一寸一寸地被褪下，周身不再被闷热的气息包裹，通体舒畅了一些。
　　裴郁离不自觉地伸展开了身体, 紧皱的眉头倏然松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 他听见耳边有布料的细微摩擦声, 有人躺到了他的身边，又将被子轻轻拉了上去, 将他的身体盖上了。
　　他的意识渐渐地在下沉、下沉，不受控制似的。
　　他什么都来不及想了, 一切都从脑子里清空, 思维断开之前, 他只糊涂地呢喃了声什么，而后便再没了意识。
　　“寇...翊...”
　　这一声几乎是贴着耳朵来的，被寇翊听了个清清楚楚。
　　寇翊结结实实地愣了半晌，目光不遮不掩地落到了裴郁离的脸上。
　　他甚至第一反应是去确认，确认裴郁离究竟是不是睡着了，还是借着装睡的功夫耍心眼儿调戏他？
　　依他对裴郁离的了解，后者的可能性显然更大。
　　可那愈渐平缓的呼吸声已经帮他确认了, 这人分明陷入了沉睡里，睡得彻彻底底。
　　寇翊的表情从紧绷到渐渐舒缓，带上了从未有过的柔软。
　　好半晌，他牢牢贴着裴郁离的一侧平躺了下去，眼睛睁着看向上方，一只手触了触裴郁离的手，而后小心翼翼地将那手包拢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
　　裴郁离清醒过来的时候，窗外透进的阳光还并不刺眼。
　　他的眼皮微微抖动了几下，尚未睁开眼睛，却觉得身侧的左手一空。
　　这一觉难得睡得好，裴郁离还混混沌沌着，半晌，才反应过来左手原本是被谁拉着，又突然被松开了。
　　他刚准备睁开的眼睛一顿，又阖了回去。
　　房间里充斥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原来先前闻到的安神香并不是做梦，只是现在清醒了，再仔细一闻，味道倒是和以前小姐书房里的不一样。
　　不过，托这香的福，才让他摆脱了乱七八糟的梦，好容易睡个安稳觉。
　　“巳时已过半。”寇翊开口道。
　　裴郁离实在佩服他随时保持清醒的夜猫子体质，便闭着眼睛问：“你都不需要睡眠的吗？”
　　“我睡了，”寇翊答道，“只是睡得浅。”
　　他们俩就是两个极端。
　　一个只要睡下，便会被各式各样的东西搅得今夕不知何夕；一个在梦里都能知道自己是在做梦，睡着了和醒着没什么区别。
　　总而言之，睡眠质量都堪忧...
　　“你点了安神香？”裴郁离又懒懒地问了句。
　　“见着房里有，便点了。”
　　这样豪华的游船里提供的东西也是齐全的，寇翊从来不用安神香，今日若不是见裴郁离睡得不踏实，他也不会点。
　　裴郁离默了默。
　　他知道寇翊有多警醒，一个常年受伤却连止痛散都不愿服的人，最怕的就是神智被摧毁，又怎会用什么安神香呢？
　　为了谁不言而喻。
　　寇翊这个人是温柔的，虽然不外露，但确实是温柔的，裴郁离在想。
　　“既点了安神香，怎么还睡得这么浅？”裴郁离睁开了眼睛，侧头对他看过去。
　　寇翊的侧脸线条很好看，眉骨突出，英鼻高挺，下颌线凌厉如刀削。阳光打在他的脸上，能看见些细小的小绒毛，还有，耳垂上有一颗棕色的小痣。
　　这颗小痣怎么说呢...还有点可爱。
　　裴郁离第一次看见，不禁往前凑了凑，轻轻笑了一声。
　　寇翊从脖子到耳垂都麻了麻，转身回视过来，片刻后才无奈道：“正午后开局，斗犬特征都还没记，傻笑什么？”
　　裴郁离一愣，说：“谁说我没记了。”
　　“......”
　　你自己说的...
　　“一、八、十三、二十、二十六，速度极快。拿第一点时，四只狗差距总难看得出来，但这几只有明显优势。其中十三号前腿被撕咬而伤，二十号后腿被撞击而伤。”
　　寇翊纠正道：“不完全对，二十号的主要伤势不在后腿，在脊骨。”
　　“这个没注意。”
　　“第一撞击点在后腿根部，可撞击时的主要力量顺着尾椎击向前方，这是最重的伤。”寇翊说完，又补充道，“所有人都能看见表面伤，你比他们看到的更多，就能赢下更多。”
　　裴郁离又笑了笑：“有寇爷做军师，我定无往而不利。”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跟粑粑麻麻说好了一起看元宵晚会，于是...（假装这章字很多）
　　大家元宵快乐呀！！！元宵给我放半章的假吧呜呜，明天我就把字数支棱回来！！
　　感谢在2021-02-25 22:39:53~2021-02-26 20:40: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爱帅哥的美女 4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柳河千纪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跻身入局
　　“第十场, 周家挂头赢，候位挂头输。”
　　保挂盘上寇翊和徐公子的注分别被下了十两, 凑成二十两银子送给了那周家挂头。
　　裴郁离用手指抵了抵太阳穴，已经对自己的运气不报任何希望。
　　好在这第十场就试完了所有的斗犬，接下来的赌局，可就不纯凭运气了。
　　“斗犬已全部上场，接下来择犬的顺序由二位自行决定。”
　　那周家挂头连赢这么多场，却莫名更抱了警惕心，当即答道：“让他先选。”
　　裴郁离稍稍提了提嘴角, 目光炯炯地将他从下打量到上，眉头一挑，说：“你欺负我啊？”
　　周家挂头一愣, 就觉得自己的手指头有点疼, 咽了咽口水才说：“先前都是我赢, 顺序由我决定不是理所应当？”
　　一旁有人窃窃私语道：“怎么感觉这连着赢的人比连着输的人还没底气？”
　　“废话，他赢再多盘, 手里不过二百多两。那候位的被两个贵人保着，一个押了二百两, 一个更狠, 给了一袋金珠, 你想想那得是多少钱。”
　　“可惜了，他运气那么差，要不是有贵人保着，倒是能直接把他踢下场，还少个对手。”
　　说话这两人突然都一愣，互相看了看对方，心说这场上的可全是对手, 于是都揣着心思不作声了。
　　“掷骰子吧，”裴郁离说，“又或是其他能迅速决出胜负的局都可以，输的人先选。”
　　这当然是最公平的做法，也是以往走狗斗鸡局最常见的做法，没人会反驳。
　　“掷就掷，”那周家挂头吵吵道，“你先我先？”
　　这场间最不缺的就是骰子，裴郁离随便瞧了瞧，走出两步去从地上捡起一个，说道：“押大小。”
　　周家挂头从头至尾都小心谨慎，磨叽了半天才犹豫着说：“大。”
　　裴郁离似有些不耐，脱手将那骰子往地上一扔，正好是个六点。
　　“......”
　　这小子选狗不行，掷骰子倒是一掷一个准儿。
　　周家挂头不服气，道：“我还得扔，若是平局，便再来。”
　　说着，他便蹲下捡起那骰子，在手中摩擦了几圈，才骨碌碌滚出去。
　　周围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地面上，片刻后，骰子停下了。
　　三点。
　　谁大谁赢，这把裴郁离赢了。
　　走狗局中，若是斗犬实力悬殊，先选的人会占据更大的优势，因为可以直接将最强的斗犬选走。
　　可现下的局面是，四十只斗犬是各有优劣的，并没有明显的强弱之分。
　　这个时候，后选的人反而能根据前人的选择，去挑出可以压制前者的斗犬。
　　这就是赢在起跑线上。
　　这么多的搏戏，除了斗鸡与走狗，全都要用到手。
　　而只要是用到手的把戏，裴郁离就有十足的把握能赢。
　　接下来的局面是掌在他手上的。
　　*
　　“那个白衣服赌况如何？”
　　周元巳倚在榻上，身边是温香美人，榻边是贴身奴仆。
　　那奴仆弯腰低头，并不去看香帐里的场景，而是规规矩矩答道：“输得很惨，十场走狗局，输了七场。”
　　“三成胜率，怎么敢入挂头局？”
　　“回少爷，”那小厮接上话，“其余三场是平局，可以说胜率为零。”
　　周元巳午前在廊台上时，心思大半在那秦昭身上，巴结应付官宦子弟好生费力，便没腾出空来好好看看场上的情况，只知道似有两位纨绔给那不知深浅的白衣服保了挂。
　　如今听到这局面，更是讶然道：“保挂本就是稀奇之举，赌局刚开场不说，还给这么个倒霉鬼作保，图什么？”
　　小厮摇摇头，迟疑道：“那小郎君年岁不大，长相...长相极佳，或许场间公子图他那模样。”
　　怀中赌妓软软糯糯地接上一句：“那倒是有可能，奴家方才也瞧见了，模样甚好呢。”
　　周元巳将那赌妓又往上搂了搂，在她耳边亲了亲，坏笑着问：“你是嫉妒他模样比你好，还是嫌弃本公子模样没他好？怎么，想另觅良婿？”
　　赌妓娇嗔着冲他吹了一口气，又在他那脖子上轻轻咬一口：“有公子在，奴家还要什么良婿？公子你也远远瞧了那郎君一眼，怎么着，觉得他比奴家更俏吗？”
　　周元巳回想了一下。
　　他是瞧见两次那白衣服的脸，可惜从二楼廊台往舱口的方向去看，他的视线总是斜着的，看得不甚清晰，只记得那张脸小巧白皙，确实不错。
　　想着想着，他的思绪又转绕回去，继续问道：“可查清他的身份了？出身何处，是否为亡命之徒？”
　　若非日暮途穷，不会自愿成为挂头。
　　可若非一开始就是挂头，他又是如何混进这尽是豪门富户的游船之上的？
　　奴仆的回答更是出乎周元巳的预料。
　　“小的都打听清楚了，他是天鲲帮众。”
　　周元巳默然一瞬，心中兀地生出些警惕来。
　　周家是东南区域唯一的军火户。
　　军火这东西，往小了说是生财之道，往大了说，那是与朝廷命脉相连的。
　　也因此，周家虽为商贾，可与官府从未断了联系。
　　大魏历来重视军备发展，军火户的地位本身就要比其余商贾更高。再加上周家富可敌国，与中央国库也偶有来往，就更是商贾们高攀不上的存在。
　　周家，居于由商到官的中界线上，往上够一够，便不仅是荣华富贵，还能成为权贵。
　　阶级的跨越，永远是商人们遥不可及的梦。
　　可对于周家来说，是有着一线希望的。
　　这样的背景致使周家的生意盘做得很大，往北往西是内陆商道，往南往东还有开阔的海上贸易。
　　偌大的海域，盘踞的帮派有二：一为天鲲，二为戍龙。
　　海上帮派野得很，朝廷轻易管制不得，好不容易收服帖了，成了明面上的押镖人，对这些大爷们也当是能搞好关系便搞好关系。
　　毕竟外海海寇极其凶恶，朝廷不可能分得出精力派兵保护每一艘商船。帮派就是海上安全的最大保障，是朝廷海军的添翼，也是大魏对外贸易的护卫军。
　　周家又怎会不知其利害？当然是尽全力去相与。
　　可这天鲲帮不知怎么回事，押谁的船都好，就是不接他周家的生意，不保他周家的人。
　　周元巳与其兄周元韬作为周家的掌家人，思前想后不得其解，派人去查范老大与周家的渊源，也都不了了之。
　　时间久了，周家兄弟也没法，只能放弃与天鲲往来。
　　周元巳本就怀疑天鲲是不是看他们周家不顺眼，如今突然冒出来个人上赶着做他家的挂头，正巧就是天鲲帮的？这要说是巧合，那未免...
　　尚未想出端倪，那仆从又补充说道：“小的与一楼那些富户家的小厮们打听了一番，据说那小子在天鲲的处境并不好，兴许只是为了脱离帮派，无奈之举。”
　　“怎么个不好法？”
　　“他先是被两名帮众当众折辱，大打出手，又被天鲲管事的人训斥了一番。在这之后他提出要做挂头，还被那天鲲管事用刀威胁了性命。这些都是小厮们亲眼所见，不过...”奴仆说着说着，也要把自己绕昏了，“又有人说，那小子今晨回屋休息，与那天鲲管事入了同一间屋。”
　　周元巳越听越糊涂：“那这关系究竟好是不好？怎么一会子刀剑相向，一会子又同床共枕了？”
　　奴仆也不明白，只能答道：“这些都是众人瞧见的，但距离远，对方的谈话听不到，具体发生了什么也都不知。”
　　赌妓听了这半晌，接道：“这也简单嘛，那管事强取豪夺，白衣服不愿屈从，便动了离开帮派的心思。毕竟江湖人男女通吃，遇上个姿色卓绝的，管人愿不愿意，总管不住自己的欲求的。”
　　这样说倒是说得通。
　　周元巳仔细想了想，实在也想不出其余的解释。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是天鲲帮针对他，又如何得知他要做什么？再说了，派个十赌十输的倒霉蛋来下场参赌，又有什么用？
　　周元巳在心中否了这个猜想，稍稍放下了心，这才转而问道：“战必赢那边怎么样了？”
　　“他听了您的吩咐，暂且将胜率稳在六七成，以免太过招摇。”
　　“嗯，”周元巳点头道，“具体的分寸还要他自己把握，这回秦昭这人情必须得卖出去，让战必赢盯着些，若秦家挂头势头弱，便无声无息地帮衬着，别叫王方两家占了优势。”
　　“是，少爷。”
　　“还有，”周元巳为人谨慎，又道，“我调查过这场间的四百个挂头，都是能拿捏得住的，只有那天鲲帮的小子是个变数。告诉战必赢，留意那小子，切莫掉以轻心。押挂的两个富户也都查一查来历。”
　　“回少爷，押挂的一位姓徐，家里是做瓷器生意的。还有一位，只知道姓寇，小的这就去查。”
　　“姓什么？”周元巳一顿，神情有些微微的诧异。
　　“寇。”奴仆如实答道，而后又添了句，“寇姓之人有许多，您莫多想。”
　　周元巳点点头，挥手叫奴仆下去了。
　　怀中的赌妓还在往他身上蹭，可他似乎被一些想法所累，木着脸推开那赌妓，换上合适的衣物，往门外走去。
　　*
　　走狗之局持续到深夜，周家挂头一语成谶，把自己输得连亵裤都没了。
　　两人之间必有一人出局，这二人走狗局才算终止。
　　自正午到现在，只歇了一顿晚饭的功夫，裴郁离属实有些累。
　　他看着窗外的天色，估摸着终于快出亥时了。
　　周家挂头当然不死心，这才上船第二日，他若是出了局，可就连死都不如。
　　“我还要押！手！脚！眼睛鼻子耳朵！你随便要！我还要押！”
　　身体部件对这些赌徒本就不算什么，人被逼到绝境，什么都能舍弃。
　　昨日刚登船时，便有人因为赌场未开不能使用主家给的本金，而毫不犹豫地输了自己的手。
　　这周家挂头直到此时才叫嚷着押手押脚，已经很自爱了。
　　可裴郁离不想陪他玩。
　　耗费了一整日的功夫才终于挤出个挂头的位置，裴郁离心力交瘁，便道：“你现在没有筹码，赌手赌脚也去和旁人赌，牌子给我。”
　　牌子便是刻有主家姓氏的木牌。
　　周家挂头死死捂住胸前的木牌，嗓子哑得可怕：“我不给！再来一局，我定能...”
　　“牌子给我。”裴郁离漠然地打断了他，“天色晚了，我不想看见断手断脚，以免梦里不干净。”
　　抵押任意一个身体部件，得是对家同意这筹码。
　　一般的赌徒在大赢特赢之后，想给对手一个教训，都是会接受的。
　　血能带给人快感，这点对于赌桌上疯癫的赌徒同样适用。
　　可裴郁离拒绝得毫不留情。
　　在场的小厮们瞧见这场景，二话不说便上去扯下那周家挂头的木牌，递给了裴郁离。
　　有人出局，有人入局。
　　当的一声，午夜的钟鸣回荡在船舱里，高台侍女再一次亮相，兴致勃勃地说道：“子时至，请诸位暂停赌局，即将进行第二次点挂。”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2-26 20:40:42~2021-02-27 20:3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牙白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一掷千金
　　仅仅一日的时间, 场上的局面有了明显的变化。
　　高台侍女带着笑意，用着娇媚的声音宣告今夜的结果。
　　“秦公子余款一万四千五百一十两, 方公子余款九千六百五十两，王公子余款一万零二百二十两，周公子余款一万三千六百二十两。”
　　各家余款差距已经拉开。
　　“秦家出局挂头六人。”
　　赌桌边的四位公子品着上好的点心，时不时地碰碰杯，并不多饮。
　　每个人都掩着自己的得失心好似不在意地谈笑作聊，却也都隐讳地注意着这场赛事的结果。
　　“秦兄好运势啊！”姓王的公子哈哈笑着，道, “越是刚开始，出局的也就越多！秦兄这一整日才折了六个出去，想是稳操胜券啦！”
　　“哪里哪里？”秦昭满面红光地做谦虚状, 摆了摆手说, “现在下结论岂非为时过早？再听听嘛！”
　　“方家出局挂头...”侍女看到白纸黑字, 虽略显诧异，可也并不表现出来, 照常道，“四十三人。”
　　方公子做出不甚在意的模样, 绕着圈子敬了顿酒, 自嘲道：“倒霉了, 倒霉了！”
　　“王家出局挂头三十九人。”
　　听到这话，方王两位公子勉强能够保持神色如常，倒是周元巳神情微微顿了一下。
　　那战必赢说好了维持六七成的胜率，怎得这么快就赶了这么多人下场？岂非做得太明显了？
　　周元巳与贴身奴仆对视一下，眼神中有问责的意思。
　　贴身奴仆赶紧眨眨眼，示意自己知错，会去多叮嘱战必赢。
　　这战必赢是周元巳重金从北方请来的赌手, 自视甚高，性子难免桀骜，是得多盯着些。
　　“周家出局挂头十六人，候位挂头补上，共剩余八十五人。”
　　“周兄运势也不错啊！”
　　酒桌上的互相恭维又开始了，周元巳举起杯应和上去，没再分出心思想其余事。
　　清点完毕，接下来就是照例询问是否有人自愿成为活挂头。
　　那自然是无人。
　　裴郁离收也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回过头去，下意识寻找寇翊的身影。
　　斗鸡场旁没有，舱口处没有，整个活挂头区都没有。
　　被迫出局的活挂头中还有乱喊乱叫着极度不甘心的，也有断手断脚嚎啕大哭着的，都被小厮们拖着拽着往下层去。
　　二楼传来一声呵斥，是这些挂头的鬼喊鬼叫声扰到了贵客们，同时也碍着了高台侍女尚未说完的话。
　　场间混乱，裴郁离还在寻找寇翊，便觉被谁撞了一下，衣摆被人扯住了。
　　他低头一看，不禁皱了皱眉头。
　　一双手紧紧攥在他的衣摆上。
　　那手的十根手指的第一个关节尽数被斩断，断裂处噗噗冒着鲜血，抓人却像鹰爪一样紧。
　　“我不走！我不走啊啊啊——我还没输！”抓住裴郁离的挂头发髻都已经散乱，歪歪斜斜地趴在脑袋上，看起来滑稽极了。
　　那挂头是把裴郁离当人形柱子，用着鲜血淋漓的手钳住人赖着不走。
　　旁边有一名小厮扯着他的肩膀将他往外拽，一听那挂头在喊叫，心里一抖，赶紧蹲下去捂他的嘴，低声喝道：“叫什么叫！乖乖呆着！若惊扰了贵客，没你好果子吃！”
　　“呜——呜呜——”那挂头拼死挣扎，血迹滚烫，顺着裴郁离的衣摆往下滴落。
　　小厮脑门冒汗，又不敢大声训斥，一边嘀咕着一边使出吃奶的劲去扯。
　　裴郁离被带得摇摇晃晃，身形不稳，直要往前扎。
　　他真是这出闹剧里最无辜的那个，无论是那鲜血还是耳边的吵嚷，都刺得他头疼。
　　“放手！放手！”小厮顾不得管周围人，一只手捂着那挂头的嘴，另一只手赶紧去掰他的手指头。
　　手上的力气都还没落下，面前刀光闪现，一道锋芒贴着那小厮的手指尖利落而下。小厮顷刻间头皮发麻，反应不及，一屁股向后坐到了地上。
　　那断了手指头的挂头捧着一片衣袍，也一头扎了下去。
　　裴郁离跺了跺脚，站在原地微微弓身，将青玉枝沾了血的刀尖往那挂头的脸上蹭了蹭。
　　这才归刀入鞘，含着笑问那小厮：“兄弟，你们这是要把出局的挂头带往何处啊？”
　　小厮咽了咽口水，顿觉眼前这笑容都有些可怕。
　　虽说方才那短刀并未伤着任何一个人，可那刀口寒光贴着他手指尖过去的时候，其中的狠厉决绝毫不遮掩。
　　小厮到现在还觉得后背发凉，揣着一丝惊惧老老实实地答：“去下层仓库。”
　　“下层仓库不都是活畜食材一类？难不成还关人？”裴郁离起了些好奇心。
　　“出局的活挂头不好管教，因此下层是有几间屋子用来关人的。”
　　“哦~”裴郁离点点头，又斜了一眼地上那狼狈不堪的挂头，直起身子走了。
　　“一日时间到，场间贵客可换挂押注。晚间赌场不闭，各位随意。”
　　高台侍女又宣告一句，下台离开。
　　有其余侍女端着银盘走向赌桌区域，将那银盘端端正正置于徐公子的面前，道：“公子以二百两保周家挂头，如今尽数归还。”
　　裴郁离从第十一局走狗局开始，一直连胜，将周家挂头手中的二百三十二两银子全赢到了手中。
　　因此，为他做保的两位富户就可以收回此前付出的银两。
　　徐公子心情很不错地笑道：“我就说嘛，小裴争气得很。”
　　侍女配合着笑，又说：“注盘已开，公子们可再次选人押注。”
　　这下注和保挂虽都统称为押挂又或是押注，却有所不同。前者是赌局，各有胜负。后者是资助行为，保挂头不出局罢了。
　　席间少爷们今日也观察了赌局情况，各自心中都有人选。
　　大部分的人会选择胜率稳定的挂头去押注，因为胜率稳定就代表着水平稳定，局面是基本可以料见的。
　　有少爷争先拿出一百两银票，说：“我押周家一号挂头。”
　　“我也押他。”
　　“哎徐兄，”有人问道，“你呢？不会还要押那美人吧？”
　　徐公子将银盘上的金色绸布掀开，里面躺着一叠银票，正好二百两。
　　他摇了摇手中的折扇，道：“当然押他，他今日表现得还不够好吗？”
　　“表现是不差，可也太不稳定了。”那人答道，“像他那样的，一输输到底，一赢赢到底，今日瞧他后半场风生水起，万一明日又倒霉鬼附体怎么办？谁敢赌他这五成的胜率啊？”
　　“我赌的不是他胜，”徐公子眯了眯眼，道，“一掷千金又如何？我要的是美人入榻，巫山云雨。”
　　“哟...”
　　话说得这样直白，公子们都哄笑了起来。
　　“不先舔舔手了？我瞧着你对他那条舌头更感兴趣啊。”
　　徐公子毫不避讳，戏谑道：“是感兴趣，舔完手也得舔舔其他的地方，爽就爽个彻底。”
　　这些人越到夜间越精神，既然都上了这艘赌船玩到这种地步了，谁也不必装什么谦谦君子。
　　说话捡着最露骨的说，玩儿也得捡着最露骨的玩儿，这才有意思。
　　一群人还陷在旖旎的想象里嬉笑，嘭地一声，桌子抖了抖，唤回了所有人的神思。
　　一把长刀扣在桌沿上，寇翊不知何时到场，抽出个椅子，端端正正坐了下来。
　　“...寇公子啊！”侍女热络的声音响起，“正找您呢，您保挂的金珠，可尽数归还与您。”
　　寇翊面色不虞：“不用还我，我要押注。”
　　桌边公子们互相看了看，对这凶神恶煞的天鲲管事还有点忌惮，顺带着都在想：原来他就是那押金珠的寇公子。
　　侍女浑身都是眼力见儿，一听这话，立刻将呈金珠的银盘子放到寇翊的脸前。寇翊将那银盘上的绸布一掀，拎出那袋金珠放到注盘上，又说：“押周家新入局的那位。”
　　侍女便道：“那位是十九号。”
　　寇翊一身劲服黑衣，江湖人士的打扮，坐在华服贵衣的富贵公子之间，难免有些突兀。
　　可他自如的神情和那份生人勿扰的气场却笼罩了整个赌桌，好像这是他的主场，而那些公子们才是借坐的一般。
　　昨日押金珠还是哑着声地押，今日就押到众人面前来了。
　　公子们都有心思，觉得这行为是在挑衅，可又不知是挑衅谁。
　　方才他们的调笑言辞也不知被听去了几分，难不成这大爷这么玩不开？江湖人士不该如此拘泥吧？
　　冷着脸只管押注，这是杀谁的威风呢？
　　有一位少爷先将视线投到了徐公子的脸上，桌边各位纷纷投望过去，就连奴仆和侍女们都跟着瞟过去。
　　徐公子面色沉了沉，觉得折了面子，于是道：“我用五百两银子，押十九号。”
　　他身边的奴仆手忙脚乱地取出其余三张百两银票来，生怕动作慢了，自家主人就落了下风。
　　寇翊没有表情，也不抬眼，默默从袖中又取出个荷包，嘭地一声扔在了注盘上。
　　听那荷包里有东西滚动碰撞，想必又是一袋金珠。
　　徐公子的嘴角抽了抽。
　　这一带金珠若要兑成银子，少说也得是三百两左右。姓寇的这位大爷明显就是压着徐公子，杀的就是他的面子。
　　“一千两。”徐公子抬眼瞪视过去，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他不知道这天鲲帮的吃了什么耗子药跑到这里来发疯，但他堂堂徐家少爷，怎能在个江湖横匪面前落了下风？更别提是银钱上的下风，真要是输了，那丢人就丢到姥姥家去了！
　　可怜这徐公子小看了“江湖横匪”的威力。
　　寇翊一只胳膊撑在了桌上，侧目向他看回去。
　　目光交接的一瞬间，徐公子浑身的汗毛猛地战栗。
　　他曾经贪玩去夜猎，这人的眼神竟与深夜丛林里野狼的眼神相差无几，携着强烈的警告之意和极度危险的气息。
　　徐公子霎时间唯一的想法便是躲开对视，可他却完全动弹不得，就连呼吸都在那一刻停滞了。
　　好在这姓寇的没准备继续刁难他，而是移开了目光，左手从腰间摸了摸，拿出个精致的球状物。
　　徐公子呼吸紊乱，全无心思去看。
　　可众人却看清了那是何物，桌边有人冷气倒吸，道：“这...这悬珠...得值个好几千两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2-27 20:30:00~2021-02-28 23:28: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爱帅哥的美女、柚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怪兽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不战而胜
　　桌边甭管是少爷们, 还是小厮、侍女又或是赌妓，视线皆被那悬珠吸引去了。
　　少爷们出身大户, 对于悬珠一类的珍宝见得不少，可这样上品的可不多见。
　　有人纠正道：“几千两可打不住啊，瞧这成色，少说也得是一万两白银啊...”
　　那徐公子刚受了惊，又折了面子，脸色都绿了。
　　一万两他不是出不起，可这才第二日便用了, 万一输个精光，后面的几个月总不能巴巴地坐着吧！
　　他死死盯着寇翊手上的悬珠，面子里子翻来倒去地做着斗争。
　　眼看着那悬珠脱手而出, 姓寇的一点也不心疼那宝贝, 骨碌碌任由它往注盘上滚。
　　正在这时, 一只白皙纤细，骨节分明的手哒地扣住了那悬珠。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引到珍宝上, 没人见到裴郁离是何时过来的，只瞧见他小心翼翼捧起那珠子, 颠着小碎步跑到了姓寇的跟前去。
　　“寇爷, ”裴郁离伏到寇翊面前的桌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极近，“先别用嘛，你这样往外撒钱，我压力多大啊。”
　　赌桌旁顷刻间鸦雀无声。
　　寇翊抬眼看裴郁离，能看见他嘴角带着一抹顽皮的笑。
　　哪里像是什么“压力大”的样子？分明巴不得上赶着凑热闹。
　　寇翊这样大张旗鼓的押注并非本愿，注盘在这方区域，他也只是来瞧瞧局面而已。
　　谁知刚踱到这边, 便听见一桌子的人拿着裴郁离当口中的笑话开涮，字里行间都让他觉得不舒服。
　　“寇爷，”裴郁离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轻到几乎要依靠口型辨认内容，“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啊，怎么，想掷千金搏我一笑吗？”
　　寇翊只想翻个白眼。
　　姓裴的没心没肺，他才是吃饱了饭没事干，竟坐在这里趟这浑水。
　　未等寇翊回应，裴郁离又向他贴了贴，道：“其实不用的，我随时可以笑给你看。”
　　“......”
　　两人几乎是鼻尖蹭着鼻尖，寇翊甚至要对眼了。他闻到裴郁离的脸上有股非常淡的香味，好像是屋内安神香余留的气味。
　　这安神香先前没能安了寇翊的神，此时却搅乱了他的心。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姓徐的方才的话。
　　美人入榻，巫山云雨。
　　“......”寇翊兀自无言半晌，道，“贴够了没？”
　　众人的眼睛都在二人的身上移不开。
　　说好的一个强取豪夺一个不情不愿呢？这小裴郎君明明是主动的那个！怎么回事？！
　　徐公子的脸色就在这沉寂里由绿转黑，越来越黑。
　　“没有。”裴郁离低眸对寇翊的嘴唇盯着看，将没皮没脸没羞没臊发挥到了极致。
　　旁若无人的程度甚至让寇翊觉得，这个人在大庭广众下脱衣服恐怕都不会脸红。
　　明明私下相处时还是个正常人，怎么到了人前就开始发/浪？
　　更可怕的是，明明心知这不是真实的裴郁离，寇翊的魂还是被勾走了。
　　这样明晃晃的暗示，若再不做点什么可就没意思了。
　　于是他稍稍前倾一些，嘴唇在裴郁离的唇上蜻蜓点水一下，才又轻声问：“这回行了吗？”
　　裴郁离轻轻笑了笑，眼角盛着愉悦的光：“还不够。”
　　说着，他突然搂住寇翊的脖子，带着侵略性地从桌边往寇翊的身上拱，双腿分开，一步跨坐到了寇翊的腿上。
　　先是用舌尖触了触寇翊的唇珠部位，而后顺着整个嘴唇的轮廓点跳着舔了一圈。
　　徐公子拳头握得死紧，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这裴郁离从头至尾没瞧他一眼，可从头至尾的行为都在向他传递一个讯息：别自作多情了。
　　不是喜欢被人舔吗？好好瞧瞧，我不是不会舔，只是不对着你舔而已。
　　不过亲了亲手，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徐公子二十多年养尊处优的自尊心和胜负欲碎了一地，拼都拼不起来。
　　气焰不住地往下熄，火气不住地往上涨。
　　众人看这一场好戏看得心痒痒，有的少爷不自觉抱紧了怀中的赌妓，摩挲着女人滑嫩的肌肤，尽力把浴火控制在大脑里而非下半身。
　　眼前的场面其实并不算香艳，甚至连此前赌妓舔舐手背的露骨程度都比不上。
　　区别就在于一个轻纱薄衣、坦胸露乳；一个捂得严严实实，光看外貌清纯无比。
　　对了，还是个男人。
　　但清纯佳人若是做出出格行为，就是比红尘女子要来得更带感。
　　寇翊切实感受着这份缱绻，喉结不停地上下翻滚着。
　　裴郁离第一次吻他时是攻城略地的侵夺，目的是要他的命。
　　而这一次同样怀着目的，寇翊能感受到，裴郁离是为了讥讽那姓徐的，又或者说是为了解气。
　　这让寇翊的血液有些沸腾。
　　因为这恰恰证明了，这在座对裴郁离怀有想法的人都是自作多情，只有他一人不是。
　　野兽喜欢独占猎物，人也不例外。
　　他是我的人，寇翊在几近沉沦中这样想着。
　　裴郁离的舌尖在寇翊的双唇上跳得尽兴，双臂也箍得越来越紧。
　　他的眼尾染上了一丝湿气，氤氲的眸子里是浓烈的情意。
　　他的吻越来越重，舌尖撬开了寇翊的唇齿，开始向着里面去探...
　　“嘶——”舌尖处传来一阵刺痛，紧接着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化开在两人的口中。
　　裴郁离动作顿了顿，随后收回了舌头，在寇翊的鼻尖上轻轻舔了舔，才嗔怪道：“你怎么咬人？”
　　寇翊报复似地在他鼻尖上落下一吻，说：“你是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来个活春宫吗？”
　　这话说完，才看见裴郁离的眸子竟全是湿的。
　　寇翊在那一刻觉得浑身都有些发胀，忍无可忍地又在裴郁离的眼尾吻了吻，哑着声说：“好了，人也报复完了，别...别折磨我了。”
　　“......”裴郁离噗嗤一笑，大发慈悲地从寇翊的身上滑了下去。
　　“咳、咳咳——”
　　也不知是谁，在这当口欲盖弥彰地咳了好几声，打破了场间静默的气氛。
　　有人半是嘲笑半是凑热闹地开口问道：“徐兄，还押不押？”
　　押你奶奶个球！！
　　徐公子勉强维持着表情，只能强忍着道：“说好的一千两，就一千两。”
　　意思就是不继续押了。
　　自讨没趣！真是自讨没趣！
　　徐公子此时此刻恨不得自己那双右手都没了才好。
　　他混迹青楼赌坊这么多年，哪个美人不是上赶着上他的床！真他娘的邪了门了！遇上这么个...这么个难搞的东西！
　　妈的不就是个男的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徐公子身边的随从惊得脸色唰白，赶紧帮腔道：“一千两对我家少爷又算得了什么？扔了都不带看一眼的。”
　　这话就是说裴郁离也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丢了便丢了。
　　话不好听，不过一看就是气急了才做的找补。
　　裴郁离不理睬，反倒将手中一直握着的悬珠重新塞回寇翊的腰间，拉起寇翊的手道：“夜深了，走吗？”
　　莫论是吵架还是打架，要的就是个过瘾。
　　对手理都不理，便是无视，无视是最气人的。
　　徐公子要撅过去了。
　　徐公子将手中的折扇摇得簇簇作响，咬着牙道：“诸位都好好休息！”
　　语罢，无比凶狠地瞪了一眼那多嘴找不痛快的随从，起身径直走了。
　　随从悔得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赶紧点头哈腰地跟着跑了。
　　“那...”有人忍着笑搂过个赌妓，意有所指道，“美人入榻，巫山云雨，可不能浪费春宵，咱们也走吧。”
　　寇翊一手拎起了垂天云，对裴郁离投去个无奈的眼神，两人便离开了人群，向着卧房去。船舱中还有活挂头们眼睛充血地在赌，贵客们都散了。
　　直到进了门，裴郁离才欲放开寇翊的手，就当是戏演完了。
　　不过，寇翊却紧紧攥着没有放。
　　也不说话，只是没有放手。
　　“额...”裴郁离知道又到了解释的时间了，眼珠子转了两圈，说道，“你不觉得，那个姓徐的，还有桌边的那些纨绔们，都很讨厌吗？”
　　“所以你就拿我当气人的工具用？”
　　“那...”裴郁离迟疑道，“要不...我拿别人当工具？”
　　“......”
　　裴郁离笑了：“我想吻你，所以才吻你，没有当你是工具。”
　　“寇爷，”他又说，“你觉得我像个人吗？”
　　寇翊想说你可太不是人了...至少不是什么好人...
　　可同时，他却反应过来裴郁离是什么意思，表情有些轻微的变化，而后才点了点头。
　　“姓徐的把我当成能买卖的玩意儿，桌边那一群人也都把我当成玩意儿。”裴郁离深深看了寇翊一眼，“但你不同，所以我只吻你。”
　　寇翊怔了怔。
　　“好累哦，”裴郁离拉着寇翊进了屋内，终于放开了手便去找打水的木盆，边说，“昨夜通宵，便没有洗漱，今夜必须得沐浴了。寇爷，你先洗吧。”
　　寇翊轻咳了一声，去着几步，将墙边靠着的屏风取了过来，说：“周家一号挂头，有些蹊跷。”
　　作者有话要说：　　寇·老婆亲他他还咬老婆·翊感谢在2021-02-28 23:28:02~2021-03-01 22:33: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牙白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自找苦吃
　　这一整艘游船都彰显着富贵, 房间内的陈设十分豪华。
　　沐浴的地方不是浴桶，而是个方形的浴池。浴池的一侧连通着烧火供热的水房, 需要拧开一处阀门，才会有冒着热气的净水噗噗涌出。
　　裴郁离有十多年没接触过这东西了，一只手刚拎起个小木盆，便蹲到池边困惑地看了一圈。
　　听到寇翊说话，才回头问：“怎么个蹊跷法？”
　　寇翊已经将隔断用的曲屏打开，围着浴池一侧齐齐整整地放好。
　　那屏风很高，甚至超出了寇翊的头顶, 可却并不宽，至少不能完全遮挡住整个浴池。
　　半透明的薄娟上绘着五彩缤纷的画，裴郁离方一回头, 入目便是双白花花的□□着的腿。
　　“......”裴郁离视线上移, 果不其然瞧见了一幅艳俗绘本上才会画的...春宫图。
　　还是放大了数倍展现在眼前, 冲击力惊人。
　　不怪这东西一直靠放在墙边，能上这游船还同居一寝的人, 怎么会有用得上这种遮羞物的？就连浴池都是照着两人以上的尺寸打造的...
　　不对，什么遮羞物？这明明是烘托情趣的增羞物...
　　寇翊打开这屏风后也觉不对劲, 低下头才看见全貌, 顺带着能透过薄娟上的肉/体墨迹隐隐绰绰地瞧见裴郁离的动作。
　　有点尴尬...
　　也许...并不需要尴尬？
　　寇翊在想, 吻都吻过两次了，两个大男人有什么扭扭捏捏不能看的？
　　果然，裴郁离先评价了一句：“怎么是男女之图？一点也不应景。”
　　“......”寇翊意识到自己那莫名的羞耻心就该丢了去喂狗，跟这姓裴的讲什么礼义廉耻？未免想得太多。
　　“寇爷，”裴郁离放下木盆，起身彻底转了过来，用着手指慢吞吞地隔空描那画上的轮廓, 一边放慢了语速问，“一号挂头怎么蹊跷了？你还没说呢。”
　　用着最不正经的语气，问着正经事。
　　寇翊心口被搔得痒痒，不自觉后退了一步，隔出了些距离方能看见裴郁离的全部身影。
　　“那人胜率极稳，午前维持在六七成左右，午后...”寇翊清了清嗓子，“大约七八成。”
　　“是有些稀奇。”裴郁离似是思考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却还在继续，衔着一抹笑，道，“胜率这样稳，至少不该将自己赌得走投无路。或许，他是为了赚这挂头局的钱？才不惜犯险上船。”
　　他的每一个字都拖着尾音，轻轻地、慢慢地，在寇翊的心上摩挲着。
　　这让寇翊突然意识到，屏风对面的那手指尖，描的并不是画上的轮廓，而是...他的身形。
　　那手指在他的鼻尖上点了点，而后顺着脸颊又点到耳垂。
　　毫无章法地，从耳垂又回到了唇上。
　　寇翊只觉得自己的唇珠竟有了丝冰凉的触感，喉咙越来越干，干得掠起股燥火来。
　　“还有一点，”他闭了闭眼，勉强说道，“那挂头一整日共与十九人对赌，其中八人属王家，七人属方家，三人属周家。还有一场群赌，共出局八人，全是王方两家的挂头。”
　　“哦，”裴郁离的手指顺着寇翊的唇滑到了他的脖子上，在衣领的位置随意拨动了两下，继续道，“做得有点明显，周家那位公子怕是要生气了。”
　　午前六七成的概率是在藏拙，午后七八成的概率也许还是藏拙。
　　这才第二日，若真是主家花钱买的赌手，定会叮嘱其小心行事，勿惹人注意。
　　可一号挂头却越发露出锋芒。
　　略略猜测，应当是个仗着本事不服管教的。
　　恃才傲物者多有脾性上的弱点，也就更好找到击溃的切入口。
　　“撩够了吗？”
　　裴郁离还在想着，忽听得寇翊隔着屏风按捺不住地问了一句。
　　“嗯？”他收回了手指，无辜道，“我瞧这画上的女子体态丰盈、容貌姣好，才描上一描，寇爷这也要管啊？”
　　寇翊嗓子彻底哑了，不由地往前逼近一步，问：“你确定是在描这女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裴郁离吞吐了一下，反问道，“我描的就是你，又如何？”
　　还敢挑衅？！
　　寇翊单手一拍，啪啪几声，曲屏在裴郁离的面前收合起来，那春宫图顿时被压进了木缝里瞧不见了。
　　他终于清清楚楚地逮着了人，两三步上前，逼得裴郁离直往后退。
　　嘭——
　　裴郁离脚边的木盆翻滚着落进了浴池里，哗啦啦上下抖动了好一阵才安静下来。
　　寇翊一只手环过裴郁离的腰，将他死死摁在自己的胸膛处，沉着声音道：“如何？我让你看看究竟会如何！”
　　“哎！”裴郁离向来是那只管撩不管负责的，也没想着真会玩儿脱，连忙拍打着寇翊的背试图安抚。
　　可谁知身体一空，竟被寇翊搂着直接向池子里摔去！
　　那池子可没盛水，两个人的重量一起砸下去，不得摔得七荤八素？！
　　裴郁离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抱紧了寇翊。后者自然胸有成竹，带着人在坚硬的地面上借力翻滚了一圈，又提着他的领子往前一拎，裴郁离上半身便靠在了浴池的侧壁。
　　寇翊抿着嘴一言不发，动作未停地直接扯开了他的领口。
　　哗的一下，外衣连着中衣敞到了腰间。
　　“......”裴郁离努力护着自己仅剩的一层里衣，挣扎道，“我错了，我错了！”
　　“来不及了！”寇翊粗重地喘了几口气，手已经攥紧了他那一层薄得可怜的里衣，凶神恶煞地直接给撕了。
　　“嘶——”
　　裴郁离的后脖子与那冰凉的浴池侧壁来了个亲密接触，当即冰得他吸了口冷气，赶紧连声道，“大病初愈大病初愈！寇爷，我禁不住你这样的！”
　　寇翊终于顿了一下。
　　“我、我...”
　　裴郁离还准备乘胜追击着卖卖乖，谁想到寇翊脑子不知被什么邪火烧了，竟然真的只是顿了一下，而后使了更大的力气，一把扯下了他的腰带，歘地就甩飞了。
　　手忙脚乱间，裴郁离那惯会胡说八道的嘴都没派得上用场，眼看着自己的衣服裤子被连扯带撕地从身上脱落，就连鞋子都没能幸免！
　　这是杀人还是抢劫啊！裤子都撕了，鞋子碍着你什么事了！
　　裴郁离心里在骂人，可迟来的求生欲迫使他只能服软道：“我冷我冷！我大仇未报可不能死在这里啊！寇爷！”
　　寇翊彻底停了动作。
　　“我...我真冷...”裴郁离的声音也彻底软了下来。
　　就见寇翊似乎是顺了心气，不仅不再紧紧抿着嘴，反而有了丝笑意地说：“我能让你立刻不冷。”
　　语罢，他在裴郁离凝滞的注视下慢慢抬手，抬到裴郁离的脖子侧后方，哒得一声，拧开了什么。
　　浴池四面的出水口涌出了几柱热水。
　　寇翊倏地起了身，好心拾起一旁的小木盆，跳出池子，居高临下一字一句地说：“暖和了吗？池子让给你，慢儿慢儿浪。”
　　“......”赤身裸体的裴郁离难得觉得有些丢份儿，默默躲开对视，将双眼合上了。
　　*
　　游船行驶到大魏中部与西南地区的交界线时，正好一个月的时间。
　　“啊啊啊————”
　　随着一道声嘶力竭的惨叫，几个浑身是血的挂头被人从甲板上一推而下，即刻被凶猛的海浪淹没。
　　小厮们行了凶事，双手于胸前合掌，念叨了几句，才各自对视着走回了船舱。
　　“啧啧啧，”秦昭在座位上探了探头，问道，“真把人往海里搡啊？是不是太狠了？”
　　周元巳将一盅刚上的浓汤往秦昭的面前推推，笑道：“秦兄心慈是好事，可那些挂头是自己拿性命做赌，怨不了别人。”
　　秦昭品了一口那味道极佳的浓汤，点头道：“周兄说得对。”
　　场上的胜负差距越拉越大，方王两家的挂头几乎所剩无几，败局已定。
　　只有秦家和周家还能一搏。
　　这时候，一张四边长桌微妙地分成了两个阵营，一边称为输家，是掉了面子的；一边称为赢家候补，是有共同语言的。
　　现下已经过了子时，方王两位公子都回屋去休息了。
　　剩下秦昭与周元巳还兴致勃勃地吃着夜宵。
　　周元巳主意打得不错，他与秦昭的关系拉近得可不止一丝半毫。
　　“周兄，你就到我身侧来坐嘛，背对着下面，视野总是不好的。”
　　秦昭发出了这几日来的第三次邀请。
　　事不过三，一次两次推拒是不敢逾矩，那是识体面。
　　第三次，顺着台阶爬，才叫给面子。
　　周元巳假意为难了半晌，道：“秦兄是太师之子，我区区一介商贾...”
　　“哎呀！”秦昭摆了摆手，“你都拿这托词拒绝我多少次了？出来就是玩儿的，讲究这些干什么？不给面子是吧？”
　　“那...那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容易，”一楼的裴郁离刚从最后一轮赌局下场，像是背后长眼似的说，“一个月了，终于叫他坐到主位上去了。”
　　寇翊对周元巳这个人的一切都很是抗拒，闻言也不回头，而是说：“希望越大，失望才越大。”
　　“哎，”裴郁离笑了笑，“看来我把你带坏了，你以前可没这么损。”
　　寇翊斜他一眼，说：“现在也没你损。”
　　裴郁离面容有些疲惫，慢吞吞地贴着寇翊走，又说：“今日我见着熊豫了，隔着老远都能瞧见那胳膊在抖。”
　　他又顿了顿，哼笑一声道，“伤得真不轻。”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一个月，早着呢。”
　　“一个月没冒头，连押镖的活儿都顾不上管了，想也知道吃了大亏。”裴郁离停下了脚步，视线转向他处，继续道，“比起这个，周家一号盯我这么久，你不吃醋吗？”
　　醋你个头...
　　寇翊懒得理他，余光却跟着瞟了过去。
　　大约五十米左右的距离，那一号挂头一脚踩在斗鸡台上，抬着下巴对裴郁离打量了良久。一只手的大拇指与食指环成圈状放在嘴前，吹了个充满挑衅意味的、嘹亮绵长的口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3-01 22:33:01~2021-03-02 17:44: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浮光跃金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麻辣烫与咕咕精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浮光跃金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言语分寸
　　“走狗、斗鸡、赌点、握槊、藏钩、颠钱。”裴郁离每说一个词都得喘口粗气, 青玉枝与垂天云交相碰撞的声音轰在耳膜上，震得他头皮都在发麻。
　　啪——
　　“不对。”寇翊沉声道。
　　啪——
　　“不对。”
　　“不对。”
　　“不对。”
　　“不对！”
　　“你倒是说！”裴郁离呼呼出了两口气, 额角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汗，顺着脸颊就要淌下来，“怎样才对？！”
　　又是啪地一声，寇翊用那未出鞘的垂天云往前狠狠一顶，抡起刀身便向下砸去，一边斥道：“你自己想想，用刀尖去戳人家的狼牙棒, 能落着好处吗？！”
　　“我...”裴郁离咬着牙旋身躲开，试图从侧面去攻寇翊的手，攻击尚未落下, 他便被寇翊先捉到小臂, 一阵猛力被掀飞了出去。
　　他情急之下随意找了屋内檐柱借力, 于半空中迅速旋转两圈。
　　心知青玉枝确实落了下风，于是不再执着于猛攻, 而是单手一撑地，脚尖立刻发力, 两只脚快速交错, 以极其轻盈的姿态伏地围绕寇翊转了半圈。
　　那速度实在是极快, 身形仿佛带上了虚影。
　　在绕至寇翊侧方之时，他毫不犹豫，手臂骤然锤地，将自己的身体猛地弹起，双脚直直朝着寇翊的后心去踢！
　　“好。”寇翊在那当口竟然还能评价一句，随即在裴郁离还未得逞之际兀地往前一扑，垂天云在手心里抖了抖, 险些甩飞出去。
　　这是根据招式的威力，将对手被击中后的反应模拟了出来。
　　裴郁离抓住时机，往前一跃，左手死死扣住寇翊左肩的同时又抬起右脚向他握刀——哦不，握棒的右手狠狠一踹！
　　垂天云嘭地落到地上，裴郁离的青玉枝刀柄已经点在了寇翊的右肩。
　　左手刀片呼啸而出，尖锐的锋芒在寇翊的脖颈边闪了闪，而后旋转着收回袖里。
　　两人的交锋到此为止。
　　“呼——呼——”裴郁离气息乱得一塌糊涂，将点在寇翊右肩的青玉枝收回，还不忘俯身对他右手看看，喘着气问道，“踹、踹疼了吗？”
　　见寇翊不说话，他赶紧将青玉枝归鞘，抓起寇翊的右手吹了吹，缓过口气来，笑道：“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寇翊斜他一眼，无奈道：“刀。”
　　裴郁离颠颠往前跑了两步，将那可怜的垂天云拾起，道：“练把式而已，你也不用真扔啊，心疼了吧？”
　　“学十分只能用七分，你现在马虎，生死场上怎么办？”
　　“不马虎，”裴郁离可太会看脸色说话了，立刻道，“绝不马虎。”
　　“轻功和暗器都是你的优势，短刀是基础，但不可作为致胜之法，你可记好了。”寇翊拉过裴郁离的小臂轻轻揉了揉，又带着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温茶，先推了一杯过去，继续道，“我同你说过，熊家兄弟光是力量就练了二十年，即便是一只胳膊不堪用，也决不能小觑。”
　　裴郁离乖乖巧巧地喝了一大口茶水，听着他教诲。
　　“用青玉枝去对熊豫的狼牙棒，那就是你找死。他们二人不知你会暗器，同样不知你轻功如此了得，这才是机会。”
　　不能用青玉枝对狼牙棒，并不是因为青玉枝是把不拼力量的短刀，而是因为熊家兄弟的优势在于力量。
　　裴郁离身子骨瘦弱，更是只能在速度和反应力上下功夫。
　　“你同他们交过手，应当知道他们的弱势是什么。”
　　裴郁离还在喝水，闻言眨了眨眼，答道：“招式过猛不能疾停，导致不够灵活。性子急躁，容易忽视细节。”
　　寇翊点点头：“你方才那后心的一脚给得极好，之后的动作都能快速接上，顷刻间就可以要了他们其中一人的命。而且若有可能，类似于此的阴招尽量对熊瑞去用。”
　　熊瑞五短三粗，体重上要比高大的熊豫轻，受那一脚决计是稳不住的。
　　裴郁离明白此理，只是笑道：“什么阴招？说得难听。”
　　寇翊给他一个“阴不阴你还不知道吗”的眼神，随后顿了顿，道：“轻功不错。”
　　“......”裴郁离抬眼与他对视，轻轻一笑，“你不是第一次这样说了，承蒙夸奖。”
　　“你说这轻功是偷师而来，”寇翊又道，“我看着可不像，倒是暗器功夫更像一些。”
　　裴郁离混淆重点，胡乱问道：“你是在骂我暗器用得不好？”
　　“谁骂你了？事实而已。你手上动作很快，出招够狠，但是薄刃在你手中只能作为最后的杀手锏。换言之，”寇翊俯身到裴郁离的耳侧，“只有现在这样的距离下，才能发挥功用。”
　　这个裴郁离承认。
　　李府那两个纨绔子弟练武时总拿他当靶子使，暗器便是他从旁偷师学的，秉的就是个学成之后要宰了那两个狗东西的心思。
　　淬着恨意学出来的功夫，虽又急又糙，狠厉程度倒是够了。
　　可惜后来受了小姐的恩惠，渐渐打消了念头。
　　再后来，李府没了，少爷们自然恶有恶报，再不能耍横了。
　　裴郁离想着想着便有些走思，直到感受到寇翊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才回过神来，说：“暗器确是偷师来的，学得不精，不过比李家那两个废物学得好一点。”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过往识得的一些人。
　　寇翊怔了怔，猜测“李家那两个废物”应当指的就是李总督的两个儿子。
　　总督府有资格学武的，想来也只有他们。
　　“看来你并不喜欢那两个少爷？”寇翊迟疑了一下，问道。
　　裴郁离眼中的恨意一闪即逝，而后笑了笑，说：“人都死了，说死人的坏话可不讲究。总之也不是什么大事，养尊处优的贵少爷，对个奴隶不好而已。”
　　“奴隶？”寇翊皱了皱眉。
　　下人、奴隶。
　　这可是两个概念，是有高低之分的。
　　前者是被主家买了去做奴仆，不管是何等级的奴仆，大多都是出身贫困但身家清白，才让主家放得下心。
　　而后者是落了奴籍的，在整个大魏都是最低等的一类人。至于为何落了奴籍，原因多种多样，但肯定都不是什么好事。
　　再者说，“不好”？好不好的又如何界定？究竟是怎样程度的“不好”？
　　他那满身的伤疤难不成就是由此而来？
　　“口误，”裴郁离的嘴唇有一丝微微的颤抖，但还是用着满不在意的神情道，“是奴仆。”
　　寇翊觉得自己似乎试探到意料之外的东西了，这已经超了分寸，可他竟控制不住地继续问道：“那轻功呢？谁教你的？”
　　裴郁离的气息在那一刹间乱了起来，低着的眸子里呈现出极其复杂而痛苦的情绪。
　　他又饮了一口凉了的茶水，极力将那股情绪隐藏了下去，再抬眼时难免还是有些异样，说：“一位伯伯。”
　　“什么伯伯？”
　　裴郁离盯着他看，问道：“你不觉得你问得太多了吗？”
　　寇翊呼吸一滞。
　　他从未在裴郁离的眼中看到过这样的漠然。
　　旁人若是觉得受了侵犯，会生气会防备，可裴郁离表现出来的都不是，而是疏离。
　　寇翊猛地意识到，他真的越界了。
　　好在那份短瞬间的情绪立刻便消失了，裴郁离甚至踮起脚，贴着寇翊的唇角吻了吻，语气顷刻间软了下去，又说：“寇爷，我不问你同周家的过往，你也别问我过去的事，不好吗？”
　　寇翊嗅着那贴近而来的气息，心中有些隐隐的酸涩。
　　“寇爷，练刀前咱们讨论了什么来着？我怎么不记得了？”
　　裴郁离又往前一步搂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的肩头，重复问了声：“嗯？”
　　寇翊几不可察地呼出口浊气，顺着这生硬的台阶走了下来：“在说一号挂头参与过的赌局。”
　　“哦对，”裴郁离隔着衣裳在寇翊的肩头落下一吻，带着哄人的意思。而后才直起身子，道，“一号挂头玩过走狗、斗鸡、赌点、握槊、藏钩以及颠钱，每一种都是他擅长的，我暂且不想和他对赌。”
　　“他不久前挑衅了你。”寇翊说。
　　“可我就想避着他，”裴郁离笑了笑，“你说，他能怎么办？”
　　“只能找其他人去赌。”
　　“对嘛，最后的局面一定是剩下我、他，以及一个或者几个秦家的挂头。姓周的想巴结姓秦的，我又躲着一号，一号只能去与剩余的秦家挂头赌...”
　　“你也只与秦家挂头赌。”
　　“我不仅要赌，还要踩着秦家挂头的脸赌。你猜，谁会生气？”
　　那必然是秦昭和周元巳都会生气。
　　秦昭气周元巳践踏他的面子，周元巳气局面与自己的计划背道而驰。
　　裴郁离早把这一切都想好了：“你观察了那一号挂头一个月的时间，也知道他是个自傲的。往难听一点说，就是目中无人，不服管教。该头疼他的不是我们，而是那姓周的。我有信心，只要激一激，那个人不会实心眼地去保秦家的挂头。”
　　只要最后留在场上的是周家挂头，周元巳巴结秦昭的目的就彻底失败了。
　　若是再做得过分些，就能让周家彻底得罪了秦昭，别想攀这份倚仗。
　　这样，裴郁离想，寇翊想必喜闻乐见。
　　先让寇翊高兴高兴，他再去...干点可能会让寇翊不那么高兴的事...

第46章 、逢赌必赢
　　半个月后, 游船轰隆隆地在某处海域停下了。
　　裴郁离在颠钱局中，正将手中的十枚铜板洒在地上。本来心中算好了是六正四反, 六个正面，正好压住对方的五个正面。
　　结果游船一停，整个船身轰的一震...七正□□。
　　“啧...”裴郁离难免可惜地砸吧了一下嘴。
　　压线赢局，这是最好的诱敌方式。
　　敌五我六，敌六我七，永远超出那么一点点，就能让对方窝着一股闷气, 乐此不疲地往上追。
　　“是不是过国线了？”
　　周围有人问道。
　　行过大魏海域，就到了接壤国的国界内，游船现下正停在港口接受盘查。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能继续前行。
　　同时, 海域的危险性增了几分未知。
　　裴郁离分了些神望了望周围, 看见天鲲此行而来的十九名帮众全都露了面, 包括舱尾处的熊家兄弟。
　　大魏贴近东南沿岸的海域周边有东南军大营的赤甲军驻守，中南以及西南海域有中央军大营的乌甲军守着, 海寇不敢猖獗。
　　游船一直贴线航行，离陆域不算远, 因此天鲲帮不用太过劳心费力。
　　可如今入了异国, 情况便有所不同了。
　　以寇翊为首, 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裴郁离的目光又落到了舱口寇翊的身上。
　　见他正襟危坐，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偶尔抿上一小口的茶水。
　　但裴郁离清楚，此时此刻舱内与舱外的所有动静，都被寇翊听在耳朵里，一点也不会遗漏。
　　“哎哎哎！”与裴郁离对赌的秦家挂头不满地敲了敲地板，说, “刚刚那局不算！再来！”
　　裴郁离回过神来，问道：“为何不算？”
　　“船震了你不知道吗？”秦家挂头像是吃了枪药，吵道，“那么大的动静，还算个屁啊！重来！”
　　“行。”裴郁离心道这正好，抓起那把铜钱在手里重新颠了颠，看似随意地洒在地面上。
　　一、二、三、四...五...
　　五正四反。
　　还有一枚骨碌碌地往旁边滚走了。
　　秦家挂头的眼睛追随着那枚决定胜负的铜板，眼眶滋着血，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往下掉。
　　终于！铜板啪嗒一声躺平。
　　秦家挂头连着蹿了两步上前去看，还没看到任何东西，那铜板就被一只脚给踩住了。
　　秦家挂头那一瞬间头皮都要炸起来，抬起头来凶道：“碍事的东西！给老子滚一边儿去！”
　　在他的面前，是个皮肤黝黑、体型壮硕的青年男人。
　　那男人抬手将秦家挂头的脑袋往后一顶，顶得对方连着后退了好几步。
　　随后，他用脚底在地上碾了碾，将铜板牢牢粘在鞋子上，走到了裴郁离的面前。
　　两人一站一蹲，裴郁离不抬头看他，而是直接说道：“要同我讲话，先蹲下来。”
　　男人的脸上带着狂傲，居高临下地睨着裴郁离，说：“要求我蹲下跟你讲话？赢了我再说。”
　　这半月来，裴郁离处处避让这周家一号挂头。
　　对方撵到赌点局，他便去握槊局；对方撵到握槊局，他便去藏钩局。
　　群赌中只要有这周家一号，裴郁离就立刻退出，又或是干脆不参与。
　　人多的时候玩这退避把戏简单得很，可现在场上剩余的挂头越来越少，周家一号也不能总是拳头击在棉花上，叫他自己窝火。
　　这不，终于找过来了。
　　战必赢问过这一句，裴郁离便没再理睬，反而抬头对那秦家挂头道：“铜板被人踩了，这局算平，再来一局。”
　　秦家挂头摁着被戳得通红的脑门，犹豫着从腰间抠出个新铜板来，说：“来就...”
　　“你不敢同我赌。”战必赢往前逼近一步，兀地开口。
　　秦家挂头的话咽回了喉咙里，心想这都是什么事儿啊？看不起谁呢！他敢对裴郁离大呼小叫，是看裴郁离白白瘦瘦，没什么威慑力。
　　可这周家一号不同，就凭那推人的手上力气，都知道是个能打的。
　　况且大家都赌了一个半月的时间了，谁也知道这个周家一号有些本事，真被他抓去对赌可不是什么好事。
　　还不如让这两个先自相残杀，少一个是一个。
　　秦家挂头思索再三，没再往上凑热闹。
　　反倒是被挑衅的裴郁离依旧没有应答。
　　局面僵持了片刻。
　　战必赢用脚尖踢散了裴郁离面前的铜板，语气里带着强烈的不耐：“到底赌不——”
　　他的话并未说完，眼前寒光闪现，一把短刃贴着他的脚腕划了过去。
　　战必赢受了一惊，骤然收脚，那粘在脚底的铜板终于哗啦啦掉落，在地板上抖动几下，躺在了原地。
　　正面。
　　“我又赢了。”裴郁离对秦家挂头伸出一只手，同时另一只手哒地一声将青玉枝归了鞘。
　　秦家挂头人都傻了傻，愣了半天才摸出二两银子，放到了裴郁离的手心里。
　　“......”战必赢被彻底激起了斗欲，一股血气在胸腔内环绕。
　　他终于蹲下身来，那股血脉喷张的劲儿毫不掩饰，一字一句道，“我会让你滚出局。”
　　“五成的胜率就想让我出局？”裴郁离反问道。
　　战必赢的嘴角都提了起来：“看来你观察我许久了。”
　　“胜率太稳必定有妖，怎么，从刚开始的六七成降到五成，受到敲打了？”
　　战必赢一愣，眼睛微微眯了眯。
　　秦家挂头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脑子里一根火线刺啦刺啦窜来窜去，突然头皮一麻，明白了什么。
　　这...这根本就不是场公平的赌局！打从一开始，他们就是来陪跑的！
　　他脚步瑟缩着往后退了退，短短的一瞬间，脸上的神情已经从震惊转为愤怒又转为恐惧。
　　上了贼船还怎么下去？！
　　裴郁离也没给那秦家挂头下贼船的机会，手指已经指向了他，对战必赢道：“你先将他踹出局，怎么样？”
　　“不...我不跟你们赌！”秦家挂头满心混乱，当即就要跑。
　　战必赢一手抓住他的脚腕，将人直接扥趴在了地上，往他的身上一坐，问：“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裴郁离懒懒道，“秽物太多，懒得清理。况且你这总逮着三家的挂头去踢也没什么意思，多踢几个秦家挂头...”
　　他拖了拖声音，显然将“秦家挂头”这几个字强调了一遍，继续道，“不好吗？”
　　这话里的意思可太明显了，战必赢在心里思索了一圈，才问：“你又是谁花钱捞来的？”
　　语罢，他又觉得这没道理。
　　周家花钱请他，是为了让秦家赢，卖给那秦昭个面子，好达到别的目的。
　　王方两家的挂头所剩无几，战必赢全看过了，都是废柴，挺不过这两天了。
　　秦家那公子地位颇高，出来就是为了玩，不须得阿谀旁人，同样也不可能买个赌手保自家赢。
　　玩乐玩乐，真要这样还有什么乐子？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据说这裴郁离是天鲲帮的。
　　江湖帮派怎么可能允许帮众明目张胆地私自接活儿？
　　战必赢将这一切想得清清楚楚，怎么想也想不通裴郁离能是什么路数，又问：“你与秦家有私怨？”
　　裴郁离微微一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心里在想，我可不是跟秦家有私怨，我是看周家不顺眼。
　　“总之你不也是周家的挂头？”裴郁离面不改色地装糊涂，“先把秦家那些东西都解决了，只剩下你我，那我不就必须得跟你赌了？”
　　他是料定了战必赢舍弃不了与他一赌的机会。
　　好的赌手喜欢在赌局里厮杀，战必赢这样心高气傲的就更不例外。
　　一连几月都碰不上合适的对手，尽是些破布烂柴，想必战必赢也是技痒难耐，才三番五次来给他下战书。
　　若是忍得住，还用这样穷追不舍？
　　不过战必赢好歹拿了钱，操守总不能丢，立刻便逼问道：“我就是要现在跟你赌，场上拢共没剩下几个人，你还能怎么躲？”
　　“这样也行，”裴郁离脚蹲得麻了，支着膝盖站了起来，随意问道，“你这样的总有个什么赌场称号吧？叫什么？”
　　战必赢跟着起身，转而用脚踩着那秦家挂头的背。
　　他与裴郁离身量相当，依旧是平视着，不甚避讳地说了自己横行赌场所用的名字，当然，就是“战必赢”这三个字。
　　裴郁离一笑：“逢赌必赢？看来你没输过。”
　　“这样也好，”裴郁离将手中的铜板递到他的眼前，说，“你敢现在同我赌，我让你一辈子都不好意思再用这个名号。”
　　战必赢顿觉喉咙冒火，又眯了眯眼睛，咬字极重：“你爹娘没教你吗？年纪轻轻就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容易被虐。”
　　“不好意思，”裴郁离不咸不淡地说，“没有爹娘，财主倒是有一个。”
　　战必赢脸色一变。
　　裴郁离含着笑往舱门处抬眼一看，正好碰上了寇翊投过来的视线。
　　他隔空对寇翊眨了眨眼，后者似乎有些无语地又将目光移走了。
　　“那边那个长得最俊的男人，”裴郁离指了指寇翊，对战必赢道，“他可以为我掷万金，保我一直在场上。就算我赌技不如你，耗也能耗死你。怕不怕？”

第47章 、嗟来之食
　　这船上的四位主家都算作是赌局里的人, 不可以出钱保挂。
　　有资格保挂的，只有游离于挂头局之外的有钱人。
　　也就是说, 周元巳不能为战必赢做保，但寇翊可以无限为裴郁离做保。
　　这就很赖皮了。
　　战必赢果真顺着裴郁离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心气不顺道：“赌就好好赌，砸钱保自己算什么本事？”
　　裴郁离本也不争赌局上的这口气，轻描淡写答道：“怎么不算本事？我可是凭本事找的财主。”
　　战必赢一时无言。
　　“你想好了，”裴郁离又说，“真想现在同我赌, 我也不会拿出真正的实力。大不了看心情玩儿，反正有人给我保挂，到时气着的还是你自己。”
　　战必赢的脚底出气似地在那秦家挂头的背上碾了又碾, 他是被眼前这又有本事又有倚仗的对手给拿住了。
　　正如裴郁离所言, 他想找对手, 本身就是秉着个赌个痛快的心。
　　若对方不用全力，他战必赢又踢不得对方下场。
　　耗来耗去, 真把他自己给耗进去，传出去叫人怎么说？
　　自诩“战无不胜、逢赌必赢”的战必赢被个金光闪闪的无底洞给赶下场了？这岂不成了笑话？
　　“你想如何？”战必赢问, “等这场上的人都出局了, 你就接受我的挑战？”
　　“对啊。”裴郁离拍拍手, 已经转身而去，道，“你若有心保下谁倒也无妨，我负责踢出去就好了。”
　　战必赢咬紧了后槽牙。
　　他根本猜不到这姓裴的是什么意思，究竟是与秦家有过节，看不得秦家挂头赢？还是纯粹的性情古怪，就要吊着他？
　　战必赢看着裴郁离走远的背影, 突然怔了怔，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难不成...
　　姓裴的也将他当成唯一的对手，才坚持要一对一地与他赌个酣畅淋漓？
　　这场间能留到最后的挂头不会一点实力都没有，战必赢想，反正他尽力对秦家挂头做了退让，姓裴的非要踹，谁又能拦得住？
　　赌场上踢人容易保人难，周元巳真责怪也怪不到他的身上。
　　这边，裴郁离从赌场中出来后，便一人往食舱去。
　　元宵夜宴之后，船中众人的吃食便不由侍女们派发，而是另外辟了一间食舱，各类吃食应有尽有。
　　少爷们的用餐有赌妓小厮伺候，天鲲帮众不搞这套排面，都是自己来拿。
　　食舱距离仓库不远，裴郁离路过通往下层的阶梯口时，自然地屏息去听，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很是杂乱的动静。
　　下层有几间关押出局挂头的房间，看管的小厮大约有五个左右。
　　裴郁离观察了许久，看他们上上下下惯了，心里自然有所估计。
　　近日来场上挂头所剩无几，仓库里的挂头越来越多。
　　挂头们多是疯癫无状又或是断手断脚的，既没传出鬼喊鬼叫的声音，原因无非有三：
　　第一，嘴巴被塞住了；第二，服用了给鸡狗用的哑药；第三...
　　裴郁离嘴角抽了抽，顿觉空气里似乎弥漫出一股血腥味。
　　第三，很可能是舌头直接被割掉了。
　　贵客们对待失败的废物都比畜生还不如，什么样的惩罚都能往他们身上使。
　　裴郁离在李府呆了许多年，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刻虽然表情并未有什么大的变化，可双手却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记忆就像是阻挡不住的狂风，呼啸着往他的脑子里钻。
　　他的面前突然出现了许多张混着鲜血的脸，断手断脚铺在他的身旁。他害怕极了，拼命往外面爬，他扑到门边拍打着铁门，雷鸣般的声音在空气里撞来撞去。
　　突然，贴着脸掉下来什么东西，是软的，黏糊糊的很恶心。
　　就着窗外渗进来的月光，他看清了那东西，是个混着血的半截舌头，人的舌头。
　　裴郁离惊得手脚并用地往后退，退到角落里缩成一小团，失声痛哭起来。
　　有人在门外问他：“知错了吗？”
　　裴郁离使劲摇头，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儿了，难道就因为他摇骰子害少爷们输了吗？可是摇骰子凭的是运气，他运气不好也是错吗？
　　“知错了吗？！”那人只有声音，看不见脸，裴郁离只觉得门口站着的是鬼。
　　他只能哭喊道：“我错了！我知错了！”
　　可门外人并未放他出去，他又在污脏的小房间里跟那群或死或活的残废们共处了两天，这两天几乎等同于扒了他一层皮，又把他泡在了血水里。
　　第三天夜里被人拎小鸡仔似地拎回外院后，他就昏死了过去。
　　他一个人在外院的石板上躺了一夜，梦里全是血淋淋的舌头。
　　那时正是阳春时节，院子里的花开得像血一样红。也幸亏不是冬天，否则他定被冻死了。
　　“呼————”
　　裴郁离终于将自己从这些思绪中抽离出来，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赶紧离开了阶梯口，尽量状若无事地向着食舱门走去，嘴唇白得不像话。
　　混乱间只能从周边嘈杂的吵闹声中找出自己还在人间的实感，勉强转移注意力，十分生硬地想着：给寇翊拿些什么食物比较好？
　　想到这里，他费力地顺了顺气，逃离似地钻进了食舱。
　　寇翊在吃食方面看似没那么计较，实则计较得很。
　　裴郁离舔了舔自己丝毫温度也没有的嘴唇，断断续续地想。
　　寇翊怎么好意思说他挑食？他只是吃不惯肉食，总是吃些又素又寡淡的东西。
　　而寇翊挑食挑得更简单，不是好东西不入口。
　　明明是江湖帮派里混迹了多年的人，可从外形样貌和生活起居上都一点也不糙，就连吃东西都捡着最好最贵的来。
　　甚至于寇翊自己从没有在意过贵不贵，更像是天生长了个富贵胃，一尝就能尝出来。
　　裴郁离在食舱里转了一圈，心思终于拉扯回了午饭这个大问题上，开始腹诽寇翊难伺候。
　　不过这两个月的朝夕相处也让他大概了解了寇翊的喜好，于是犹豫了一下，领了份烧鹿筋、一份万福肉、一份清淡的油菜炒蘑菇，外加两大碗米饭，利索地装进食盒里。
　　这两大碗米饭他只原本只能吃半碗，剩下的一碗半全是寇翊的。
　　可近一月来被逼着食肉食饭，似乎饭量长上来了一些，他能解决掉大半碗，剩下的还是寇翊的。
　　挂头的钱用不得，裴郁离身上还有寇翊前给他的荷包。
　　从里面摸出来两块碎银子交了饭费，裴郁离便拎着食盒往出走，谁知在门口遇上了两个不算生的面孔。
　　其中之一是那周少爷的贴身随从，常在二楼露脸的。
　　裴郁离停下了脚步。
　　“这位小公子，”那随从礼数还算得当，弓了弓腰才说，“可否随我来？有要事相商。”
　　裴郁离心道姓周的还算有点脑子，比他预计的找上门的时间还要早。
　　他跟上了随从的脚步，直接了当地问：“周少爷找我作甚？这赌局到了最后，有交待？”
　　随从大概没想到会这样开门见山，愣了愣，才说：“既然小公子大约猜到了我们少爷的意思，我也就直说了，少爷希望你能在今日出局。”
　　裴郁离故作惊讶地笑了笑，说：“周少爷来玩这一趟，怎么不希望自家挂头赢呢？这话我可听不懂了。”
　　随从当然不能随口/交代主子的计划，便从另一人手中接过来个食盒，递到裴郁离的面前，轻声说：“这食盒里是一些银票和金银珠宝，合计三万两，少爷希望你能收下。”
　　裴郁离并不伸手去接。
　　随从便补充道：“小公子即便是赢了场间所有挂头的银两，也只是四万八千两。听起来多，可若是没能赢到最后，那就是一无所有。现在主动出局，这三万两立刻便能收入囊中，何乐而不为呢？””
　　这条件开得好极了。
　　风险极高的四万两和毫无风险的三万两，从周元巳的角度出发，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都该好好考虑考虑。
　　可裴郁离摇了摇头，道：“君子不受嗟来之食，我凭本事赢钱，哪能受周少爷的施舍呢？”
　　“......”随从右手还保持着递出食盒的姿势，人已经傻了一半。
　　这是什么品种的死心眼？给他一辈子花不完的钱他都不挣？！
　　“又或者是，”裴郁离将他那装着千金的食盒推了回去，继续道，“周少爷有属意的人选，想内定输赢？”
　　随从心道随意找个这样的借口也好，至少只要是正常人都愿意卖这份面子，于是连连点了头，道：“我们少爷自有打算，小公子...自请成为挂头，实在是让人猝不及防。如今少爷用三万两买你出局，这也算是最优厚的条件，小公子想必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就是周少爷不对了。”裴郁离又笑了笑，“我自请成了挂头，不是奔着银两去的，就是图个乐子。”
　　“......”
　　“周少爷上了这艘船带了这么些挂头，不也就是图个乐子嘛，得失心太重可就没意思了啊。”
　　随从还是第一次见这种为了乐子不要钱，给他钱他还偏要凭自己本事挣钱的，一双本来不大的眼睛都睁圆了，有些急切道：“你若不满意还可以商量，再加几千两行不行？”
　　裴郁离骤然加快了脚步，几步离开食舱口，将自己暴露在了二楼的视野当中。
　　随从吓了一跳，想跟又不敢往上跟。
　　他找裴郁离本就是秘密行为，尤其不能叫二楼的秦公子瞧见。
　　就见裴郁离先是抬起头，与周元巳打了个对眼，笑眯眯用着口型说了句：“不、行。”
　　周元巳的神情都滞住了。
　　而后裴郁离才转过身来，继续对那随从道：“你说完了吗？”
　　他将自己手中的食盒抬了抬，“你有少爷要伺候，我也有。我家少爷吃不得凉饭凉菜，我也不能同你再废话下去，这就走了。”

第48章 、一厢情愿
　　“今日有主家出局。”
　　高台侍女的声音一出, 方王两位公子苦哈哈地对视一眼，齐齐起身, 敬了对方一杯酒。
　　“方家挂头全部出局，余款：零。王家挂头全部出局，余款：零。”
　　方王二位公子坐下，先是看了看秦昭，再是难免别扭地瞥了瞥同在主位上的周元巳，而后才苦笑着共同敬了秦周二人，摆着手道：“接下来就看两位兄台的了！”
　　“秦家剩余挂头：五人；周家剩余挂头：两人。”
　　秦昭神采飞扬着与周元巳碰了碰杯。
　　高台侍女将手中的录纸翻了一页, 脸上的惊诧表情一闪即逝，继续宣告道：“秦家余款两千三百三十三两。”
　　两人的酒杯还未分开，秦昭和周元巳的神情同时滞住了。
　　四位公子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方王两位也一愣, 眼睛同时一亮, 反倒觉得有了些意思。
　　“周家余款...”侍女也觉得这念出来有些损害秦昭的面子，声音都轻了一些, “四万五千六百六十七两。”
　　“......”
　　周元巳的手一抖，啪地又与秦昭的酒杯碰撞了一下, 场面霎时尴尬到了顶点。
　　他连忙干笑一声, 仰头一饮而尽, 当即屁股烧得坐也坐不住，脸色唰地就变了。
　　叫战必赢让着秦家挂头他让到哪儿去了？！多出这么多倍的余款，他这是替谁摆的谱？！
　　贴身随从看见自家少爷的臭脸，惊得连连挤眉弄眼：小的反复提醒过战必赢了！小的...小的也不知...
　　他脑子里哗啦啦的，突然一顿，呆愣住了。
　　周元巳也在这时想到了什么，目光像钉子一般盯到了一楼裴郁离的身上。
　　场间剩余七人, 每个人都异常的显眼。
　　裴郁离迎过战必赢探究的目光，装作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道：“一不小心就赢了不少银子，莫怪莫怪。”
　　那可不。
　　战必赢逮着方王两家的挂头，维持着五成到七成的胜率，相对委婉地赢着钱。
　　裴郁离前几日还勉强藏拙，这两日开始逮着秦周方王、尤其是秦家的挂头，六亲不认，抓住谁就让谁输得底裤都不剩。
　　周元巳仔细一想，前日他派人去找这姓裴的挂头之前，姓裴的还没有做得太明显。
　　自从随从拿着三万两找了他，到今日为止，场中挂头锐减，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减少的人数更多，余款的差距昨夜还没有太分明，仅仅一日，就在今夜拉到了这样大！
　　这其中的分寸把握得好极了，至少打了周元巳一个措手不及。
　　这是针对，绝对是针对！
　　姓裴的到底是跟秦昭有仇还是跟他有仇？这是要干什么？！
　　裴郁离的行为不仅仅是挑衅了周元巳，也挑衅了战必赢。
　　在这赌场上，当着战必赢这样一个顶尖赌手的面，竟然一直在肆意玩弄旁人。
　　说好听了叫不尊重游戏，说难听了就是不把战必赢放在眼里。
　　“现在还有五个人，你准备如何？”战必赢面色不虞，沉着声音问。
　　那五个秦家挂头围在一旁，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可裴郁离分毫也不避讳，答道：“说好了你敢保我就敢踢，现在到我踢人下场的时候了。”
　　“不如这样，”战必赢道，“你与我赌，若是我出局，你爱怎样就怎样。”
　　裴郁离从秦家挂头们的脸上扫视一圈，说：“不要，对赌玩腻了，咱们群赌吧。”
　　将战必赢踢下场不是不可能，但要付出的精力和时间都太多了，况且还要在这之后去对付其余的秦家挂头，麻烦。
　　但若是群赌的话，裴郁离只需要将那几个秦家挂头都解决掉。
　　最后剩在场上的，不管是他还是战必赢，他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
　　有如此省力的方法，他才不去碰硬石头。
　　秦家剩余的挂头们明明各自都是对手，可却莫名地面面相觑了一阵，觉得他们离赢局很近，可又说不出的远。
　　他们原本积攒着的恐惧感在那一瞬间喷涌而出。
　　想到场中原本有那么多的人，出局的下场不是被推进海里，就是被关进下层仓库里。
　　这才两个月没到，最后的胜负便要揭晓了。
　　那回程的两个月做什么？
　　除了能拿关起来的挂头们取乐，还能做什么？
　　剩在最后的挂头们早在这细思极恐的恐惧中度过了多日，如今这份恐惧感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全身，他们赢得热血沸腾，可也赢得战战兢兢。
　　如履薄冰，每一步赌的不是银子，而是自己的命。
　　“子夜了，”一个秦家挂头越想越怕，先抖着手说道，“歇息、歇息一夜，明日再赌。”
　　裴郁离向他瞥了一眼，丝毫也不体恤人地问道：“怕了？”
　　那挂头被戳中了心事，嘴唇也跟着抖，却还在辩驳：“怕、怕什么？赌了一整日，脑子不清醒而已！”
　　战必赢先斥道：“你就是案板上的鱼，脑子清醒也是一刀，不清醒也是一刀，还想自己挑日子吗！”
　　秦家挂头头皮一麻，语塞了片刻。
　　秦昭显然已经不高兴了，借着同随从说话的功夫不满道：“五个人就剩两千多两银子，要他们干什么吃的？直接轰下场倒还利落！”
　　随从表情为难，不敢说话。
　　秦昭继续道：“磨磨唧唧的不继续，在干什么？！”
　　四位主家都还在二楼观战，哪有允许挂头提前下场的道理。
　　高台侍女得了授意，赶紧说道：“赌局继续。”
　　秦家几个挂头双腿禁不住地抖了抖。
　　周元巳可算是体会到人生当中最艰难的时刻了，他如今坐在主位上，就坐在秦昭的身边，如坐针毡这四个字完全无法概括他的心情。
　　他只能舔着笑地故作镇定，哄着秦昭道：“越往后越精彩，局势还不一定呢。”
　　秦昭想着给自己顺顺气，便问：“既然都到赌局终了了，各家挂头手上的钱便也报出来，如何？”
　　他是想着自家五个挂头，周家只有两个。
　　但凡是这两个被自家挂头踹出去一个，余款局面就能逆转。
　　倒也还不是死局。
　　这样想着，秦昭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周元巳却更觉头疼，一时无措间，借着如厕的由头从座位上离开了。
　　“战必赢怎么回事？”周元巳脚步匆匆，“让他把那姓裴的弄出局！立刻！”
　　随从在旁边死死跟着，抹着汗道：“挂头们都在场上，小的、小的得不着空子去寻呀！少爷别急，战必赢想是心里有数！”
　　周元巳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在心里把裴郁离骂了个千遍万遍。
　　就在这时，高台侍女真的宣读起每位挂头手中的余款来了。
　　秦昭也是有毛病！余款就那么一点，还让人反复宣读，他不要脸不要紧，可把旁人给逼成热锅上的蚂蚁了！
　　周元巳心里翻江倒海，又骂回到战必赢的身上。
　　什么顶级赌手，连个场间局面都控制不住！草包！草包！！
　　高台侍女将秦家那五个挂头少得可怜的手头余款宣读了一遍，碾着周元巳砰砰直跳的心又念道：“周家一号挂头余款一万三千六百八十二两；周家十九号挂头余款...三万一千九百八十五两。”
　　周元巳心里咯噔一声，气得简直要笑，终于寻回了理智道：“去！去找底下赌桌旁的那群纨绔，给秦家挂头保挂！”
　　随从胆战心惊的连连应了就要去。
　　周元巳又一把将他扯了回来，咬着牙道：“不行！这样更不行！”
　　局面已然这样了，若是此时买通了一楼赌桌旁的少爷去保挂，那岂不是更羞辱了秦昭？
　　现如今就是不上不下的局势，除了将希望寄托在战必赢身上，再无他法。周元巳气得脑袋冒烟，侧过身远远地剜了一眼裴郁离，只能转而回桌旁去。
　　他犹豫再三，坐回了下位。
　　秦昭只抬眼瞧他一下，却没有阻拦。
　　一楼舱口的寇翊本只看向裴郁离的方向，可架不住他五感灵敏眼观六路，二楼的动静还是全落到他的余光里。
　　寇翊平时惯好喝茶，几乎不饮酒。
　　可这时候他却拿起手边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眸子里含着隐隐兴奋的光。
　　周元巳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好不容易坐到秦公子的身边。
　　就这一次宣读结果的功夫，嘭地掉回了原地。
　　寇翊觉得痛快。
　　虽然这痛快中还夹杂着其他一些莫名的情绪，可这仍旧为他解了一丝气。
　　他又将视线移回到裴郁离的背影上，突然在心里信了那句话：我只是想让你高兴。
　　裴郁离与周家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肯放着自己的大仇不报，而是用着这么久的时间和精力专门去气周元巳。
　　还能是为了什么？
　　寇翊又不由的有些高兴。
　　他莫名卑微地在想，自己在裴郁离的心中，或许真的有些分量。
　　或是还恩、或是愧疚、又或是别的什么。
　　即便是没有资格窥探最深处的秘密，但至少他在最靠近裴郁离心的位置。
　　寇翊抓酒壶的手逐渐收紧。
　　“我不问你同周家的过往，你也别问我过去的事，不好吗？”
　　他其实很想回答：不好。
　　若是裴郁离张口问了他周家的事，他心底里是愿意和盘托出的。
　　可难就难在，坦诚是相互的事，一厢情愿，又作得了什么数呢？

第49章 、输赢既定
　　战必赢哪能由着裴郁离想怎样就怎样, 自然拒绝道：“你说群赌便群赌，若我不肯呢？”
　　裴郁离一门心思想在短期内解决掉这件事, 而后便能再无顾虑地去做自己的事情，并不想被赌局束缚了手脚，同样也没兴趣耗费时间去满足战必赢的胜负欲。
　　于是便说：“群赌中你若是能将我踢出去，岂非更有本事？怎么，没信心？”
　　战必赢明知道这是个坑，可还是噗嗤一笑，反问道：“没信心？你说我？”
　　裴郁离挑着眉毛点了点头。
　　自负心加上强烈的胜负欲, 一激一个准儿。
　　他早猜准了战必赢的性子，知道这是个一切只求痛快，并不怎么顾全大局的人。
　　近两个月被迫稳住胜率, 早把战必赢憋坏了, 此时此刻恨不得不管不顾地来一场才好, 哪里还会真去计较是群赌还是对赌，总之他都有信心能将裴郁离踹下场。
　　“行。”战必赢勾起嘴角笑了笑, 心中只想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个教训。
　　秦家几个挂头眼看势头不对，纷纷不干了, 七嘴八舌地混乱道：“你你你们说群赌就群赌啊？有没有问过我们几个的意见？”
　　“废话什么！”战必赢对这几个废柴更是没有好脸色, “要不你们几个先赌, 剩下一个，看看能不能活到最后。”
　　秦家几人闭口不言了。
　　他们不瞎，不会看不出面前这两个人的本事。
　　这时候他们五个团结一致，先把两个最有实力的给赶下场才是上上策。
　　子时，船舱中竟无一人去休息，明摆着是要不眠不休地分出最终的胜负来。
　　裴郁离又问：“玩什么？”
　　“随意。”战必赢说。
　　秦家挂头们逮着机会，自然是要玩自己最擅长的搏戏, 几个人商量不到一起去，同时嚷着：“赌点！”“藏钩！”“簸钱！”
　　裴郁离听着就觉得耳朵疼，应道：“行行行，一样来一局，先踢出去三个，剩下四个...”
　　战必赢舌头抵着牙齿，心头那股汹涌已经挡不住了，接话道：“四个人，斗鸡或是走狗，最佳选择。”
　　依着大家的想法将大部分的赌局都玩遍了，也就不存在什么公不公平的争议。
　　一楼小厮将情况报到二楼去，高台侍女当即高声道：“最后一场，请公子们谨慎选择，自由押注。”
　　这时候若是押对了宝，能跟着最后的赢家赢回一大笔钱财，这都不算什么，主要是能赢个面子。
　　赌桌旁的少爷们都搓了搓手跃跃欲试。
　　有人争抢着说：“我先来，两千两押那美人儿赢！”
　　马公子迟疑片刻，说：“那裴郁离虽掌着最多的余款，可行事毫无章法，输赢全凭运气，兄台确定把宝压在他的身上？”
　　那人一顿，随即笑开了，道：“你可别唬我，说他全凭运气？我看他是全凭心情。怕不是你自己想押他吧！”
　　马公子摇了摇头，转而又问那徐公子，说：“徐兄，你如何啊？还押他吗？”
　　徐公子自打那次被裴郁离一顿操作给气着了之后，押注的兴致都淡了许多。
　　此时听到马公子问他话，反倒更来了气，说：“我押他作甚？一看就知那周家一号胜率更稳，更保险！”
　　马公子拿着折扇捂住嘴，偷笑道：“那你就押那周家一号呗。”
　　赌桌边的人押谁可都是要上报给二楼，再由高台侍女宣读出来的。
　　秦昭的脸色就在听到反反复复的“周家一号”“周家十九号”“周家一号”“周家十九号”中越来越黑。
　　没有一个人押秦家挂头，他这排面可丢大发了。
　　周元巳屁股长刺，眼睛也长刺，在座位上挪来挪去，目光始终不敢正对着秦昭。
　　这可是秦太师的独子，拉拢不着也就不说了，还要把人彻底给得罪了。
　　周元巳上这纸醉金迷的游船，耽误这足足四个月的功夫，可不是来弄巧成拙的！
　　他扭着腰去看一楼的局面，心思兜兜转转，想着究竟还能如何挽救。
　　战必赢若是靠谱也就算了，若是不靠谱，他定是要让战必赢，还有那姓裴的！尤其是那姓裴的！定要让他们尝尝苦果！
　　什么东西？也敢坏他周家的计划！
　　周元巳急得头发都掉了不少，满心的焦灼和气愤，暂时还想不到更深一层的东西。
　　比如裴郁离的目的究竟是整他还是整秦昭？比如这船上为何刚好有个姓寇的天鲲管事？又比如，为何天鲲帮这十年来独独不接周家的生意？
　　这些东西连起来，其实能让他轻易便联想到答案。
　　只可惜，此时此刻他只是担心功亏一篑，分不出心思考虑这些。
　　剩余的挂头们手上的余款差距过大，计较每局的筹码多少已经没有意义。
　　一局定命，群赌中，失便失了全部的钱财。
　　最终的赌局，这就开始了。
　　第一场，赌点局。
　　群赌中的赌点局又被称作大话局，每人的骰盅里有五个骰子，通过报点的方式引导对手掀你的盅。若是你报出的点数比实际的点数要大又或是相等，对手便输。
　　裴郁离玩这种局时不需要依靠你拉我扯的心思斗争，他的手就是稳赢的保证。
　　啪啪几下，骰盅落定，挂头们各自掀盅看了看自己的结果。
　　赌徒在叫点时总是谨慎，只有裴郁离似乎不往心里去，自顾自地靠在椅背上，轻描淡写地说：“没人报的话我就先报，一个五。”
　　战必赢随即接上：“两个五。”
　　秦家八号也接：“三个五。”
　　叫到这里，一般的赌徒就要十分小心了。
　　秦家其余的赌徒不敢接，裴郁离抬眼看了他们一圈，说：“四个五。”
　　战必赢面色僵硬，迟疑着用手点了点桌面。
　　这样的表现并不具备单纯的意义，准确来说，是混淆视听的惯用做法。
　　可能有人胸有成竹，但偏要表现的很紧张；也可能他确实是惧怕出局，是真的紧张；还有一种可能，他心里紧张，偏要用这种方式掩盖自己的紧张，反其道而行之。
　　赌徒们的心拎在嗓子眼，各有判断。
　　战必赢又眯了眯眼睛，慢慢道：“五个五。”
　　五个五，敢叫到这种程度，究竟是真有把握，还是纯粹的虎，谁也不知道。
　　但这时候已经没有再叫点的余地了，只能选择开不开战必赢的盅。
　　裴郁离了解战必赢的实力，自然不可能开。
　　但是秦家挂头们心里好歹还是抖了抖。
　　叫点五个五。
　　也就是说，战必赢的骰盅里至少也得真的是五个五，或者再大的点数，才可以赢。
　　这个几率是非常小的。
　　即便如此，秦家挂头们依旧不敢贸然行事。
　　战必赢看了看裴郁离，心头一声冷笑，又将视线转回去，说：“没人揭吗？”
　　若是叫到最后没人揭盅，叫点的人可以自由选择，择人拼点，又或是再来一轮。
　　此轮择人，战必赢不可能选裴郁离，那就只能从秦家几个挂头里选。
　　一群碍事的废物，还保个屁！
　　战必赢当即心里蹿火，指着面前的秦家六十三号便道：“就你了，开吧。”
　　六十三号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一只手死死押住骰盅，竟一动不动了。
　　他太害怕了，害怕自己出局，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别他娘的扛着了！”战必赢不耐地露出了北方方音，催促一旁的小厮，道：“还不快点！”
　　小厮也不知道区区一个挂头拽什么拽，不过还是上前，扯开了六十三号的手，打开了骰盅。
　　五、四、四、三、六，共二十二点。
　　点数不算小，可也不算大。
　　二楼，始终扭着腰观战的周元巳牙齿都要咬碎了。
　　花钱让战必赢保秦家挂头保秦家挂头，他倒好，自己往下踹！！
　　战必赢也揭开盅。
　　五、四、四、六、六，共二十五点。
　　即便是方才有人冒险揭盅，他也赢了。
　　六十三号抖得怎么也控制不住，刚想喊叫出声，就被几个小厮连拖带拽地给拖走了。
　　秦家六十三号挂头出局，场中剩余：六人。
　　一楼的搏戏还在继续，二楼的周元巳终于想出了个可能能让秦昭开心的法子。
　　他终于将身子扭回去，对着面无表情的秦昭呵呵干笑了两声，道：“秦兄想不想玩点更刺激的？”
　　秦昭端起酒杯饮了一口，从嗓子眼儿里“嗯”了一声，给了周元巳这个面子。
　　“仓库里的恶犬歇了几日未上场，都为这最终局准备着呢。”周元巳稍稍往前俯身，对着身旁伺候的侍女们招手问道，“那些犬都喂了吗？”
　　侍女答道：“为着终局的精彩，饿了有两日了。”
　　秦昭还不知所云，抬着眼皮，没什么耐性地听着。
　　“秦兄也知道，我家那十九号挂头是自请进来的，有如此实力也实在超出了意料。”周元巳干脆把话点个半透，叫秦昭相信裴郁离的狂妄行径与他周元巳没有半分关系。
　　“走狗局咱们也看了许多日了，没什么新鲜的，不如这样...”周元巳顿了顿，看秦昭似乎起了些兴趣，才放心道：“总以胖鸡做饵有什么意思？活人做饵，岂不有趣？”
　　作者有话要说：　　猜测大家并不喜欢看这种配角很多且赌来赌去的剧情线，我也很担心这几章太平淡太冗杂，所以尽力在赌局情节上加快了节奏，也减省了一些东西，终于快结束了呼呼呼~~
　　赌点的游戏规则我就不另外介绍啦，为了服务剧情，我对于一些搏戏规则做出了轻微改动，大家不要care。
　　下章开始，大概也许不出意外的话，剧情会回归到裴裴和寇翊身上。
　　就酱！！看文愉快，谢谢支持~

第50章 、愈发荒唐
　　第三个下场的秦家挂头被几个小厮拖着又是闹又是打又是鬼喊鬼叫的动静, 同着下层畜生们的喘息声一同穿入船舱众人的耳朵里。
　　挂头下场，恶犬登场了。
　　高台侍女宣布场间仅剩下四名挂头的时候, 所有人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四名挂头，秦家两名，周家两名。
　　从人数上来看是对峙的情况，可从实力上来看，分明是碾压。
　　场中局面已然分明，最终的胜负只会在周家的两个挂头里择一而出。
　　裴郁离向着下层的阶梯口望去，恶犬们的喘息声越来越近。
　　看来是斗鸡还是走狗容不得他们自己选, 主家们已经做好了决定。
　　“仅确认一次，”高台侍女依着贵客们的意思问道，“在场挂头可有自请出局的？”
　　听到这话, 裴郁离抬眼看了看二楼。
　　都到了这份儿上了, 问这问题显然不是发了什么善心, 搞不好是要作什么妖。
　　秦家二十六号战战兢兢地抬起双手，问道：“主动出局...会有什么下场？”
　　秦昭的脸色又黑了黑。
　　怎么领了这么些没用的东西？尽给他秦家丢人！
　　“字面上的意思, 出局而已。”侍女答道。
　　秦家二十六号咬住嘴唇僵在了原地。
　　他身边的三十五号伸手扒拉他一下，语气里带着无措：“别啊！你...你出局了, 我、我我怎么办啊？”
　　原本是对手的两个人竟在此刻成为了对方的依靠, 看来是被裴郁离和战必赢吓坏了。
　　确实很滑稽。
　　秦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扯过身边一个小厮咬着牙道：“让、他、出。”
　　小厮接到少爷的意思，忙不迭地跑去传话。
　　片刻后，高台侍女竟直接道：“秦家二十六号，自请出局，场间...”
　　“哎！”二十六号一惊，连忙喊出声，“我我我还要考虑考虑！”
　　“场间剩余挂头三人, 赌局继续。”高台侍女不做理睬，继续道。
　　走狗局一般都是四人局，当然三人也不是不能玩，可...显然事情不会这样简单。
　　二十六号彻底愣住了。
　　他只是犹豫间询问下利弊，并不是真要自请出局。
　　退一万步说，不退出还有一丝丝渺茫的希望，退出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还要被提前关进底下那仓库里，陷入漫长的等待，等待着贵人们要如何拿他们这群失败者取乐。
　　这可太煎熬了。
　　二十六号随便想想腿都要软，对自己多嘴的行为后悔不已，却迟迟没有小厮来拖他下场。
　　走狗局那边剩余的十几条大狗混成一堆，粗重的呼吸声拉动着每一个人的心弦。
　　小厮在高台侍女耳边说了些什么，裴郁离观察到那侍女神情变了变。
　　紧接着，她说：“船上没有多余的肉鸡，接下来的走狗局以挂头为饵。”
　　船舱中有许多人低低惊呼了一声。
　　恶犬撕碎肉鸡的场景在所有人的脑海中浮现，那种血了哗啦的场面，如今...要用在活人身上？
　　这个活人...能是谁？
　　二十六号脑子一麻，嘭地跪倒在地上，已经有小厮们向着这边而来。
　　“饶命！饶命！！”那二十六号打着磕绊地往旁边跑，吓得整张脸通红，几乎是立刻就冒出了满头的汗，舌头打结地哭喊着，“我不出局我不出局！我继续赌！公子们饶命啊啊啊啊————”
　　没人理睬他的绝望，小厮们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将他拎起来，向着斗狗场而去。
　　但凡是这艘船上的人，都不是什么善茬。
　　折磨人的花招千奇百怪，血腥的场面也多了去了，反正挂头都不是人，处理他们就同处理鸡狗是一样的。
　　前面砍手砍脚挖耳挖眼的时候，也没见一个人发过怂，顶多也就是面前的美食不那么香了而已。
　　这样的热闹，大部分的人喜闻乐见。
　　裴郁离无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牙齿，喉咙里隐隐泛出一丝血腥味儿，他察觉出对面的战必赢正在看他。
　　“看什么看？”裴郁离低声道，“杀鸡给猴看，谁是那只猴子，你还不知道吗？”
　　战必赢嗤笑了一声。
　　他是最清楚周元巳此行目的的人，他怎会不知。
　　四位主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赢便最好，输也不是输不起。
　　可秦家这次着实是输得有些难看，这就显得周家特别不会做人处事。
　　因此这“以人为饵”的损招多半就是周元巳提出来的，折磨折磨周家这两个不知好歹没眼力见儿的挂头，好向秦昭去表诚意：没管好我家挂头是我的错，但不识相的是挂头们，真不是我！
　　替人教训自家挂头，这是唯一的弥补方法。
　　杀鸡儆猴，猴子，就是裴郁离和战必赢。
　　可怜那无辜的五十三号挂头吓得面无血色，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事已至此，他只能近乎崩溃地跟着人向走狗场去。
　　二十六号被五花大绑，捆在跑道尽头的铁栏杆上，嘴巴被一团拳头大的破布塞得严严实实。
　　牵狗小厮用着同情的目光瞥了瞥来参局的三人，说：“请择犬。”
　　这就是杀人。
　　恶犬脱开链条狂奔而出的那一刻，三个挂头的手上就背了杀人债，洗都洗不清。
　　远处的寇翊从椅子上起身，面沉如水地盯着场间看。
　　他知道裴郁离不会惧怕，可沾上这样的血腥债，会脏了手。
　　这时候只要裴郁离给他一个抗拒的眼神，他会毫不犹豫地阻止这场闹剧。
　　可惜裴郁离没有。
　　裴郁离甚至回过了头，高声对着二楼雕花长桌旁的贵人们说道：“塞着嘴做什么？你们不想听他叫出声吗？”
　　四位公子大概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同时愣了愣。
　　裴郁离继续道：“人越到绝境，叫喊声越是撕心裂肺，各位公子不喜欢吗？就让他扯着嗓子喊，你们敢不敢听？”
　　这问话的姿态里哪有一丝下对上、挂头对贵人的恭敬？少爷们甚至连他是真的提议还是暗含讥讽都听不分明。
　　周元巳草木皆兵，生怕姓裴的又说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话开罪了秦昭。
　　未想他还没做反应，倒是秦昭先哼笑一声，道：“把那挂头嘴里的破布扔了。”
　　小厮们立刻听命去做，二十六号凄惨的尖叫声猛地从场中爆发，绕着船舱回荡了一圈又一圈。
　　裴郁离提了提嘴角，眼尾慢慢染上了浓烈的猩红。
　　舱口处的寇翊握紧了拳头。
　　舱尾处的熊家兄弟互相对视一眼，各自捂着胳膊，难掩眼中的恨意。可也同时在想，姓裴的染了什么疯病？怎么一天比一天疯？
　　走狗局开场了。
　　好戏就在眼前，船舱内此刻静得落针可闻。
　　哒哒哒，三声，三只巨犬脱开颈部的链条，向着前方飞奔而去。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成了贵客们玩乐的配乐，有人饮酒的手一抖，撒的前襟上满是酒水。
　　惨叫声慢慢变小、变弱、变得断断续续。
　　舱中人的心思不止在谁输谁赢上，还被这疯狂的声音牵动着。
　　果然，叫嚷出来才是最好的！叫嚷出来，更让人浑身战栗，战栗中还混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快感！
　　许多人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们喜欢热闹，他们打开了全部的毛孔，吮吸着空气里的每一份酣畅淋漓。
　　鬼就是鬼，喜欢享受这种狂欢的，都变不成人。
　　“十三号斗犬，得到第一点。”计分仆深吸了一口气，“二十七号斗犬，得到...第二点。”
　　秦家五十三号挂头当场绷直了身体，一头扎了下去。
　　人是可以被活活吓死的，不知五十三号是死是活，总之他出局了。
　　战必赢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发光地看向裴郁离道：“最后一局，对赌。”
　　这是战必赢最期盼的事情。
　　他已经彻底忘了要帮秦家挂头胜出的任务，他的大脑被强烈的胜负欲攻陷了。
　　“秦家最后一名挂头出局，赌局继续。”
　　几个小厮抬起晕死过去的五十三号挂头，准备将他往走狗场里捆。
　　周元巳眯了眯眼，说：“慢着，走狗局玩腻了，来一场‘人狗局’吧。”
　　语罢，他用余光瞥了瞥秦昭的脸色，敬了杯酒过去。
　　秦昭回敬了。
　　谁家的挂头谁做主教训，秦昭不能开这个口，他周元巳却是最适合开这个口的。
　　人狗局，人跟狗斗，谁活着出来谁就赢。
　　这里有十八只狗，两个人。
　　牵狗小厮略略迟疑一下，没叫人将场中的狗牵出来，反而将场外的狗都解开锁链放了进去。
　　战必赢很是不满，气得要吹胡子瞪眼。
　　他盼了许久的对赌是想拼赌技，不是想拼谁更会打狗！
　　“你的意见现在可不作数，”裴郁离看着场中的一群恶犬，突然说道，“这就是得罪主家的代价。”
　　“代价？”战必赢将手指关节摁得嘎吱作响，不屑道，“我会怕几只畜生？你输定了！”
　　裴郁离没有听清战必赢的豪言壮语，他此时此刻的脑子里只出现了几声蹬、蹬、蹬——的脚步声。
　　很神奇，船舱很大，很多人都在说话，可他就是听见了。
　　他依着这声响回身一看，正与往场间而来的寇翊对上了视线。
　　寇翊显然不允许他入这荒唐的“人狗局”。
　　太荒唐了。
　　可裴郁离却敲了敲腰间青玉枝的刀柄，用着通红的眼睛对寇翊莞尔一笑，缓慢地用口型道：“正好练刀。”
　　语罢，他还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做了个安抚的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裴裴跳进一个坑，就意味着给他挖坑的人离被气死不远了。

第51章 、生死之局
　　寇翊这次没有由着裴郁离胡闹, 而是三两步地往场间来了。
　　偌大的一个船舱，四百零一个挂头变成两个, 本身就空旷了许多。
　　寇翊管也不管旁人，蹬蹬蹬就往中间走。
　　二楼的周元巳饮完了手中那杯酒，正巧回过了头，清清楚楚看到了寇翊的脸，双手不由得一抖。
　　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周元巳其实也并没有确定什么。
　　他的目光在寇翊的脸上打量了半晌，心里的疑虑刚冒上尖, 就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不可能的...
　　就算是有可能，现在也计较不得这些。
　　裴郁离看寇翊面色不快，迎着他过去, 先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寇翊：“......”
　　“你别急, ”裴郁离在他的虎口处摩挲了一下, 轻声道，“几只狗而已, 你就让我进去玩玩。”
　　寇翊：“......”
　　...玩玩？！
　　最后的赌局吊足了在座所有人的胃口，他们可不是来这里看人卿卿我我的。
　　那徐公子头一个要发飙, 从座位上站起来便高声说：“还赌不赌了？”
　　高台侍女看了看四位主家的眼色, 也即刻宣布道：“即将开局, 请不相干者离场。”
　　寇翊哪里会管这些人？他只是被裴郁离一句话堵得语塞了片刻，随后便说：“这些不是寻常人家里养的犬，而是野性未消的恶犬，你要玩也别拿自己的命玩。”
　　“我不怕啊。”裴郁离说。
　　周围的小厮全都知道寇翊是天鲲帮的管事，面面相觑着，谁也不敢上来赶人。
　　寇翊看出了裴郁离是兴高采烈地要往坑里跳，一时激起了一层怒意, 将他往身前一扥，沉声道：“你若真是活腻了就趁早说，我保证不再管你。”
　　“那你就别管我。”裴郁离放开了手。
　　“......”
　　寇翊要气死了。
　　他们对话的声音不大，旁人听不分明。周元巳见两人距离拉开，先对高台侍女斥道：“夜深了，别耽误时间！”
　　高台侍女一惊，赶紧重复了一遍：“赌局开始，不相干者离场！”
　　裴郁离转身过去，面向了走狗场。
　　寇翊深深看了一眼裴郁离的侧脸，实在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可人家都说了不要他管，他难不成还舔着脸去阻止？他又有什么立场？
　　寇翊窝了股闷气在心口，竟一时无言。
　　徐公子倒是顺了一口气，坐回位子上喝了口要凉不凉的茶水。
　　看吧，这美人谁都管不住，姓寇的也别当自己是根葱！
　　只可惜美人要是真被狗给咬坏了，那可真是暴殄天物。
　　这一页轻飘飘地便掀了过去，战必赢和裴郁离已经站到了走狗场边。
　　牵狗小厮看见裴郁离腰间配刀，犹豫了一下，请示道：“挂头能用武器吗？”
　　牵狗小厮或许不知道，他这规规矩矩的一问其实很妙。
　　四位主家沉默了一瞬。
　　周元巳这回不说话了，他在等着秦昭说话。
　　秦昭若许了二人携带武器，就是给周元巳保留了些面子，证明他虽然生气，但还不至于破坏情谊。
　　相反的，若他斩钉截铁地说不许用武器，那就是逮着周家挂头硬要给教训，这样就是不留余地，交情尽毁了。
　　做人留一线。
　　秦昭虽顽劣，但还不至于小心眼到这样打人的脸，于是对着桌边三位道：“十八只犬呢，不带武器岂不得立刻被撕碎了？”
　　一直在看热闹的方公子笑着接上话，说：“是啊，那也未免太残忍了。”
　　三言两语间就算是把场面缓和了，周元巳这才假模假式地说：“要我说肉搏是最好，四万多两银子哪是这么好挣的？”
　　秦昭终于笑了笑，道：“不至于，还是带着兵刃吧。”
　　周元巳从善如流地接受了。
　　这十八只不只是恶犬，还是疯犬。
　　周元巳自从打定主意要靠这一场“人狗局”哄回秦大少爷后，便吩咐小厮给那些犬喂了疯药。
　　现在场子里的喘息声粗重异常，那些大狗的眼睛红得几乎要滴血。
　　别说是带着两把兵刃了，就算是带枪火，这两个挂头也得缺胳膊断腿。
　　周元巳主意打得好极了。
　　战必赢和裴郁离能死在场子里就是最好，真要是死不了，弄个遍体鳞伤，也算是他对秦昭尽了诚意了。秦昭再没有生气的理由，反而会因为自己的小肚鸡肠而感到歉疚。
　　这样，秦周两家的关系也就能弥合回来。
　　对付个傻头傻脑的官少爷，周元巳自认还是有点本事。
　　能在这样的关头想到这万全的方法，也算是力挽狂澜。
　　一直静候在一旁的仆从见少爷们商量出了结果，便对着一楼说：“少爷们心怀慈悲，允了挂头携带兵刃。”
　　寇翊稍稍松了一口气，紧跟着往斗狗场边去。
　　“他是你爹吗？”战必赢往手上一层一层地缠着绷带，嗤笑了一声，道，“管得倒挺宽。”
　　裴郁离余光看着寇翊走近的身影，心里清楚寇翊是嘴硬心软，不放心他。
　　他的心也不由地一软，继而又有些不是滋味。
　　寇翊待他，竟比他自己待自己还要好，这让他无所适从了。
　　“一会儿你死在里面，他是不是还得哭个丧啊？”战必赢又说，“你们天鲲帮的人都这么婆婆妈妈的吗？”
　　裴郁离见寇翊在不远处站定了，这才回了神，道：“有人哭丧可是天大的好事，我不敢奢求。”
　　“不过，”他又看向了战必赢，挑衅道，“他不是我爹，但你可小心了，斗狗场上，我是你爹。”
　　“......”战必赢脸色都变了，“口气不小啊，那就场上见真章。”
　　两人一人一把短刀，终于站到了斗狗场的铁门前。
　　“此局以杀犬数量计分，犬尽人出，生死由命。”牵狗小厮的声音里纳着丝微微的颤抖，道，“赌局开始。”
　　吱嘎——
　　铁门开启又关合。
　　裴郁离在被推入场的那一瞬间立刻便感受到铺天盖地的暴虐气息。
　　这些狗不对劲，他在想。
　　先前那二十六号挂头支离破碎的肢体散乱在地板上，十几只大狗步伐混乱，仍在头破血流地争抢。
　　裴郁离和战必赢的心里同时打起了鼓，近距离间，他们瞧见了那群恶狗的眼睛红到了什么程度。
　　场外的寇翊此时走到围栏边，也觉察出了一丝异样，他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场外所有人的呼吸都在一个频率上，他们难掩内心的紧张，却都等待着杀戮的开始。
　　野兽对于危险的感知能力很强。
　　十几只大狗在短短的一瞬间同时回头，视线由下而上扫到两人的脸上，本能地发出了威胁的光。
　　毫不夸张地说，像是一群恶鬼同时窥探着你的命脉，骇人到了极点。
　　裴郁离的右手死死抓在了青玉枝的刀柄上，一颗心实实在在地提到了嗓子眼儿。
　　空气在那一刻凝滞了。
　　咯哒、咯哒、咯哒————
　　似乎是刚刚锁上的铁门发出了几声突兀的声响，突然！打头的一只恶犬猛地向门边袭来！
　　其余犬一拥而上！
　　那速度自然不是人类可以匹敌的，裴郁离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就见到一张巨大的狗嘴逼近眼前！
　　狗的飞奔动线被无限拉长，舌头卷着口水，在他的面前噗簌簌地乱晃！
　　裴郁离全身的汗毛唰地一下竖起！
　　他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当即向后下腰，双腿连着腰身猛然发力，贴着地面旋转一圈，堪堪避过了攻击！
　　他身边的战必赢在围栏上猛蹬一脚，将自己踹出了两米开外，呸了一声，脏话就在嘴里还没出来，却看见方才翻身朝下的裴郁离以快到诡异的速度腾空而起，向前嘭地一扑——
　　那巨犬还没转身回去，尾巴先被裴郁离死死擒住！
　　战必赢劈刀刺向从侧方向他而来的另一只犬，噗嗤，刀口没入那犬的前腿。
　　战必赢自顾不暇，只有余光看到裴郁离抓死了那只领头巨犬的尾巴，就着惯力猛地转了两圈，嘭——
　　巨犬的身体脱手而出，歪着脑袋撞进了后方猛扑上来的狗群里，有两只当场就被砸趴了下去。
　　“嚯！！”
　　场外爆发出一阵惊呼，有人当即拍手叫好。
　　寇翊紧紧抿着嘴，在那电光火石间生出个想法：多亏这两月逼他多吃肉，算是没白吃，力气见长...
　　裴郁离一刻也不敢耽误，几步向着场间侧壁疾跑而来，左右腿同时发力，来了个漂亮的侧空翻。
　　他的身体下面就是狗群，可他似乎丝毫不惧，青玉枝倏然出手，落地的那一刻，狠狠对着一只巨犬的头顶扎了下去！
　　其余巨犬喉咙里翻腾着粗重的警告声，立刻从四面八方向他扑过去！
　　“天！”
　　赌桌旁的少爷们竟然纷纷离了座位，探着脑袋去看。
　　他们原本绝不会踏入挂头区，可此时此刻，已经有人越过了那条泾渭分明的贫富线，只因为场中局势太过精彩，令人振奋不已。
　　噗嗤！
　　青玉枝搅碎了那只巨犬的头骨，脑浆混着血液，尽数溅在围攻而来的恶犬身上。
　　裴郁离白色的衣衫上透出斑驳的血色，不进反退，青玉枝刀尖携风作响，对着扑面过来的一张狗嘴就是一刀！那狗的舌头连着两颗嚼牙一齐断裂！
　　紧接着本就张开的狗嘴被一双手遽然掰得更大！
　　裴郁离以这几十斤的巨犬借力，双脚又在身后不知哪只的身上嘭地一蹬！
　　谁也没看清他左右脚是如何动作的，只见他的身体从狗群里猛地弹了出来，一只手摁住了某只巨犬的脊骨，轻轻巧巧一翻，便从狗群中脱离出来。
　　计分仆眼珠子溜溜转了好几圈，磕巴道：“十九号...得、得一点。”
　　寇翊默不作声地观察着战局，眸子里透出隐隐的光。
　　是两点才对。
　　短短的这片刻，死了一只，还有一只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他对裴郁离的评价没有错，技巧不足，凶狠有余。
　　够狠。

第52章 、鸡飞狗跳
　　斗狗场内的情况比在座所有人想的还要激烈。
　　本以为十八只巨犬顷刻间便能咬断这两人的喉咙, 可却没想到这是真正的战局，是更让人痛快的厮杀。
　　裴郁离从群狗中一跃而起之后, 没有片刻停滞，顺着狗场跑道急速前冲。
　　他的身体俯到了一个寻常人根本无法做到的角度，紧掠着地面，脚下带着虚影，瞬间便前行了近百米。
　　可即便如此，紧随而上的四脚猛兽还是比他更快！
　　人与兽比速度，本身就是比不过的。
　　两只巨犬同时触地而起, 向着裴郁离的背影猛扑过去，看那架势是要冲着喉咙一口咬下！
　　所有人的心砰砰打起了鼓，在那一瞬间, 场间所有的动态几乎都要凝固了, 只有两只巨犬的攻击化成无数重叠的片段, 从看客们的脑子里呼地闪过——
　　说时迟那时快！裴郁离竟然在疾冲中遽然伏地，丝毫也没有减慢速度, 双臂毫无缓冲地在地面上一砸，于半空中将自己抡了个圆, 看也不看地一脚踹中了后面猛攻之犬的脖子！
　　那犬反应不及, 嗓子里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 砰砰砰地被踹出了十好几米，连滚带翻地瘫在了地上动不了了。
　　与此同时，另一只犬的两只前爪从裴郁离的侧腰上狠狠划过，几道血柱当即喷溅出来！侧腰旁的布料被硬生生划下来一条，扑簌扑簌地掀到了一人一犬的头顶上方。
　　布料染血而重，被抻地直往下落。
　　后方的几条巨犬再一次一拥而上，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尽数扑来！
　　场内的裴郁离喘着粗气侧翻几步, 对着贴身过来的那只巨犬旋刀下刺，恶狠狠地将那狗嘴一刀贯穿，劈手自上而下擒住那畜生的脖颈，又是一个抡圆，骤然将那巨犬掷向正飞扑而来的狗群里，收腿便往围栏侧壁跑。
　　群狗闪避不及，被砸了个正正好好，一只连着两只地飞了出去。
　　就这一个耽误的功夫，裴郁离已经几步翻着侧壁而上，攀在高处，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寇翊就站在他的下方不远，能清清楚楚看见他腰间血流如注的伤口。
　　寇翊顿时冒出了冷汗。
　　裴郁离方才抡那巨犬出去时，自己的步伐随着那动作打了好几个呛。
　　旁人看不出来，可寇翊能看出来。
　　那巨犬少说也有好几十斤的重量，裴郁离用蛮力对抗，对于自身的消耗是非常大的。
　　况且他方才于疾行中突然转身，向前的力道尚未收住便急于向后爆发，定会将自己冲得受伤。只是裴郁离的身体处在极度亢奋的状态下，暂时来论，不仅是外人难以看出来，就连他自己也感受不到。
　　若再继续下去，很难支撑得住。
　　野兽都紧着命脉咬，稍不留神，一口下去命就没了。
　　寇翊将垂天云抽出一寸，做好了随时破栏而入的准备。
　　计分仆眼睛都要看花了，磕磕巴巴半晌，读道：“十九号，得、得、得三点；一号，得...两点！”
　　那计分仆大概从来没看过人打狗，对于伤势轻重的判断一窍不通，只会看哪只彻底不动了，哪只就算是死了。
　　其实若论伤势，场中还有战力的犬已经不足十只。
　　裴郁离攀在上方，脚底的几只恶犬够不到他，也叫不出声，正在眼睛淌血地拼命低吼。
　　不远处的战必赢还在血海中一边口出詈词一边挥刀，被咬得龇牙咧嘴，无暇顾及其他。
　　舱尾处的熊家兄弟头挨着头，熊瑞粗声道：“这小子居然他娘的会轻功，果然藏着阴招。”
　　熊豫阴阴地一笑，眼中携着强烈的恨意，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最焦急的人倒不如说是周元巳。
　　他的整张面容都猝着盛怒，意料之外的迎头一击打得他猝不及防。
　　本以为万无一失的招数竟然又出了变数。
　　人被狗咬死那才叫哄了秦昭，狗被人轻轻松松杀了，那叫什么？示威吗？
　　这不是上赶着告诉人家他周家的挂头本领滔了天，文斗武打样样行？
　　更何况这“人狗局”还是他自己提出来的，这是踩谁的脸呢这是？！
　　秦昭的脸色如何他不敢看，反正他是真的要绝望了。
　　正当他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之际，更为荒唐的一幕发生了。
　　裴郁离没有跳下去继续加入战局，而是先顺着围栏侧壁轻轻一跳，双脚点在了侧壁的最高处，整个人居然稳稳地站住了。
　　那斗狗场的围栏约有四五米高，裴郁离旋身过来，目光与二楼的四位主家正好是齐平的。
　　不过他先是低眸向寇翊看了看，短瞬间居然还挑了挑眉毛，随后才向雕花木桌旁看去。
　　寇翊心中诧异，眼睛微微睁大。
　　主家们的神情不约而同地凝滞了，他们望向这纯白衣衫上混着斑驳血迹的美人，一时竟什么想法都生不出来。
　　就像被一朵无比妖冶的花掠夺了视线，也掠夺了思考。
　　直到裴郁离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短刀抬起，缓缓地、缓缓地，将那刀身上的血液抹在了自己雪白的领口上。
　　他在做这动作时，眼神始终盯准了一个方位。
　　妙就妙在，秦昭与周元巳在他的视线上几乎重叠，没人分得清他究竟盯的是二人中的谁。
　　只见裴郁离又将那刀身上移至脸前，眼尾夹着猩红，神情带着挑衅地，伸出舌头在刀背的位置自下而上地舔了一遭，而后刀尖冲前，不屑地虚点了三下。
　　这不仅是挑衅，还是大张旗鼓地当众挑衅。
　　寇翊的心霎时间麻了一半。
　　他知道裴郁离要为他出气，可没想到会做到这样的地步。
　　秦昭与周元巳却都从怔愣中缓过神来，同时卷起一阵急火。
　　这是在折辱他们？！不是，甚至连折辱的究竟是谁都不清楚！
　　秦昭牙齿都要咬碎了，猛地将手边的酒壶一推，怒道：“了不起啊，好冲的脾气，好大的本事啊！”
　　周元巳头发当即都要炸起来了，拳头攥得死紧，没接这话。
　　“嚯————”
　　场中突然一阵惊呼，裴郁离兀自把人气了半死后，毫无预兆地转身回去，一跃而下！
　　底下的恶犬们终于见人下来，疯狂着向上蹿跳，可裴郁离竟沿着侧壁哒哒哒往围栏门边飞奔了几步，紧接着用脚尖猛地踩中一只狗头，似乎并无再战之意，而是弹跳着继续往前。
　　寇翊几乎立刻察觉出不对，脚上向着裴郁离去的方向迈出两步，可又按捺着停下了。
　　战必赢甩脱了一只咬住他手臂的恶犬，右手的短刀刚刚抬起，就被迎面而来的裴郁离轻轻一撞，再反应过来时，短刀已经消失不见。
　　“草你他妈！”战必赢满头满脸的血，莫名其妙地对着另一只扑过来的狗死踹下去，脚腕险些被咬。他没有精力再骂，裴郁离跑过来，连带着那边的狗全都过来了。
　　站在门前的牵狗小厮眼见着一道又红又白的身影急速贴近，紧接着一声清脆的响声在牵狗小厮面前乍起，像是什么铁器断裂的声音！
　　裴郁离用战必赢的短刀狠狠砍在了栓门的那圈铁链上！
　　短刀立刻现出一道豁口，裴郁离将那刀随意一掷，这才用青玉枝砍了第二下，抬腿嘭地踹在铁门上，哗啦啦的连着整个围栏都在颤，铁门吱嘎吱嘎地被踹得大开！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也太猛了，众人始料未及。裴郁离贴着牵狗小厮的身率先夺门而出，紧接着十条大狗竟相继冲撞出来！
　　“我的老天！”
　　船舱中瞬间便乱了，看客们哪里想到会这样发展，看见那些凶恶的巨犬时简直肝胆俱裂，主子下人混做一堆，全往后边跑边叫。
　　混乱间，裴郁离已经闪身进入下层阶梯当中，路过时还与双双立在舱尾的熊家兄弟对上了眼神。
　　熊豫熊瑞当即热血喷发，追着他便往下层去了。
　　下层仓库很大，裴郁离揣着方才从牵狗小厮身上摸到的几把钥匙，顶着浓重的血腥气，手脚利索地将几处狭窄的铁门全部打开。
　　出局的挂头们在这昏暗污泞的环境中发烂发臭了好多日，有的哭天抢地，有的死气沉沉，有的全须全尾，有的半残不残，都被铁门吱嘎的动静惊得一颤。
　　原本以为是又要关押新人进来了，却没想听到一道声音在外喊：“门开了！不逃吗？！”
　　门开了？门开了！！
　　挂头们面面相觑。
　　外面有许多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公子，挟持他们就有一线生机！与其等待审判，不如拼命一搏！
　　要逃！怎么不逃？！
　　熊家兄弟刚从阶梯口进来，正撞上几百来号一涌而出的活挂头。
　　“操！”熊瑞心头震惊，与熊豫对视一眼，连忙说道，“他娘的这是要出乱子了！”
　　熊豫理智回了笼，赶紧道：“先解决这帮人，别叫上头那些纨绔被弄死了，那就是咱们的过失了！”
　　押镖押镖，都得保证这群少爷公子们完好着下船。
　　死伤了一个，这趟活儿就失败了。
　　熊家兄弟关键时刻还想着任务，可有人不如他们的意。
　　黑暗中，熊瑞只觉得左臂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那阵剧痛可谓是直贯心口，疼得他一声狂吼。
　　脖颈处传来丝冰凉的触感，他还未来得及做任何反应，就被一双手指扼住了咽喉。
　　左臂上的血洞还在噗噗冒血，是被一把短刀给贯穿了。
　　身边的活挂头们你挤我我挤你地向上狂奔，人潮中，熊瑞的耳边响起了一道凉到彻骨的声音。
　　“别动。”

第53章 、事与愿违
　　近两个月的航程一直顺风顺水平安无事, 谁也不会料到有这么一出。
　　裴郁离的身影刚消失在阶梯口，十只大狗已经全部蹿了出来, 离得最近的小厮和婢女们完全没有躲避的时间，一个两个地被扑倒在地上。
　　一直围在周围的天鲲帮众纷纷拿出了兵刃，那一瞬间，场中炸了锅翻了天地混乱起来。
　　寇翊倒是在恶犬冲出的同时也冲了过去，被扑倒的侍女小厮尚未感觉到狗牙咬在身上的剧痛，就被兜头而下的狗血浇了一头一脸。
　　眼前的天鲲管事手起刀落，连转瞬的功夫都没有, 三只恶犬同时呜咽着倒地。
　　小厮婢女心胆俱裂，颤抖着身体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奔逃。
　　寇翊眉头紧锁, 两脚一错, 转而向下层阶梯口跑去。
　　人潮涌出的脚步声浩浩荡荡, 所有人的心在那一刻都悬到了嗓子眼。
　　仅剩的几只疯狗还在乱窜，一层和下层都乱成了一锅粥。
　　可惜寇翊行动再快也无暇顾及所有, 眼见着人群哗啦啦地涌出，他当机立断, 调转了方向向赌桌旁去。
　　那里有许多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少爷们, 那可都是他们此行要保住的镖！
　　天鲲帮众都知道轻重, 大喝着从四面八方往这边齐聚，可时间不等人，浩瀚的人群已经叫嚣着扑过去。
　　这群人浑身污脏，多多少少带着血迹，有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黑色，空气里顿时弥漫出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寇翊正对着一个双手截断却还在龇牙咧嘴而来的挂头，顿觉得口中干涩, 喉咙处像是被什么挠了一般，险些要干呕起来。
　　就在此时，二楼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叫。
　　寇翊头皮一麻，快速对周围的天鲲帮众道：“守着！”
　　说完这句，他于赌桌上轻巧借力，翻着身一跃入了二楼，才看见一只黑色的长毛巨犬不知何时闯入，死死咬住了那秦公子的胳膊。
　　秦公子被拖得直接跪倒在地，方王两位公子满头热汗连连后退，只有姓周的上前一步...
　　寇翊没给他犬口救人献殷勤的机会，直接一刀将那狗的头砍了下来，随即用垂天云的刀鞘猛地插进狗嘴当中，嘭地将那颗狗头从秦昭的胳膊上撬了下来，不偏不倚地扔到了周元巳的身上。
　　周元巳脚步一顿。
　　寇翊又从二楼直接跳下，听到人群中有天鲲帮众高声喊道：“寇爷！怎么办？！”
　　活挂头不是人，闹事的活挂头更加不是人。
　　寇翊咬牙道：“杀一儆百！”
　　*
　　上面乱成了一锅粥，下层仓库里，裴郁离一只手死死钳住熊瑞的咽喉，另一只手握在青玉枝的刀柄上。
　　那青玉枝还在熊瑞的左臂上插着，血液顺着刀尖不住地往下滴落。
　　熊豫眼中渗出可怕的凶光，满含威胁之意地警告道：“放开他。”
　　裴郁离自然不理会，挟着熊瑞慢慢后退，直退到一处关押挂头的暗室中，才对熊豫说：“进来，关门。”
　　他的语气比起方才还要狠上几分，似乎一字一句里都满猝着恨意，还有一丝遏制不住的疯狂含在其中。
　　在这不见天日的昏暗环境中，就像一阵阴风绕着耳廓划过，渗人得很。
　　熊豫怒气滔天，可不敢不照做。
　　他吱嘎将生锈的铁门关合，左手摁着腰间的狼牙棒，问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事到如今，他不会还单纯地觉得裴郁离是在与他们小打小闹。
　　“要做什么？”裴郁离贴着熊瑞的耳朵，道，“要杀你们啊，你们不是也想杀我吗？”
　　熊瑞疼得满头冒汗，呼呼喘了两口粗气，往地上一啐，骂道：“老子迟早他妈宰了你！”
　　裴郁离的情绪已经顶到了极端，熊瑞的怒骂落在他的耳里不疼不痒的，他只是旋了一下刀柄，道：“巧得很，老子今天就宰了你。”
　　“住手！”熊豫制止道，“老二害你差点没了命是真的，可你和那姓寇的也废了我们兄弟一人一只右臂，这还不够吗？大不了两相抵消，我们从此相安无事！”
　　“相安无事？”裴郁离顿了顿，就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突然疯了似的咯咯咯笑了起来。随着他身体的震颤，熊豫那被刀贯穿的伤口一直被剜着，痛得青筋都爆了出来。
　　半晌，裴郁离才吸了一口气，没头没尾地问道：“凶手自己都记不住自己的恶行，被杀的人是不是可怜极了？”
　　他这话里字字泣着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模糊的心脏里挖出来的。
　　巨大的仇恨席卷着这一方区域，强烈到极端的恨意终于把熊豫的脑袋砸清醒了。他瞪着裴郁离，问道：“你是来寻仇的？老子杀谁了？”
　　“他妈的老子杀的人多了去了！没本事就活该被人杀！”疼到极致就是怒，熊瑞根本不想控制自己的怒火，张口便骂，“卖着屁股找上门来寻仇！什么东——”
　　“老二！”
　　熊豫双眼急剧睁大，腾腾往前了一步。
　　“啊啊啊————”
　　熊瑞只觉得口腔中混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那一瞬间整个额头涨得通红，从嗓子里发出痛苦而尖锐的惊叫。
　　裴郁离用手拎着熊瑞的半截舌头，眼睛比熊瑞的额头还要红上数倍：“没本事就活该被人杀，说得好啊！把一个柔弱的女子活活害死，多好啊！多值得吹嘘啊！”
　　他越说语气越重，气息也越发紊乱，把那半截舌头往地上一扔，噗地一下拔出了青玉枝，神情阴鸷而疯狂地直往熊瑞的大腿根刺去。
　　他另一只手还在熊瑞的喉咙上，熊豫根本不敢上前。
　　熊豫甚至没有看清熊瑞的舌头是怎么掉的，刀还在下面，裴郁离的另一只手又在脖颈处。
　　他是怎么动手的？！速度这样快，难不成是暗器？
　　熊豫慌张极了，眼看着裴郁离一刀下去，他却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弟弟的命直接就没了。
　　是他们小觑了裴郁离！明明从一开始在天鲲见面到现在，每一步都是他们自己走的，他们究竟是何时陷入了圈套当中！
　　熊豫脑袋里极其混乱，刚才的愤怒也变成了任人把玩的悚然，急道：“住手！住手！你把事情说清楚！”
　　裴郁离将熊瑞的双腿刺得鲜血淋漓，一脚将其踹翻在地，青玉枝刀尖对准了熊瑞的喉头，抬眼恶狠狠地盯着慌张无措的熊豫，胸膛剧烈起伏着：“至亲死在眼前不好受吧？你们对着无辜的姑娘下毒手的时候没想过这一天吧！活该被人杀？凭什么？凭什么！”
　　“这世上有多少人拼命地活着！她从没做过一件恶事，她只是想活着！你们为什么这么对她！”堆积多日的仇恨在这一刻爆发出来，裴郁离彻底疯了，他苟延残喘地讨着讨不回来的公道，什么都说不清楚，只有无尽的痛恨烧成了绵绵的火，扑都扑不灭。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小姐于普绛山佛前许下的愿。
　　“信女李清未，因着自小百病丛生、三好两歹的，总是深居简出，少于佛前祈愿。今日这一来，便想贪心许三个愿望，还望佛祖莫怪。”
　　李清未说完这话，不好意思地掩面而笑，问身边跪拜的侍女桃华和裴郁离：“许愿太多，会不会不灵啊？”
　　裴郁离笑道：“三个还多啊？”
　　“那我许了，”李清未转身过去，虔诚地闭上眼睛，“信女在下，一愿家人合欢，父亲仕途坦荡，母亲平安喜乐，兄长...兄长长点出息，夫子少点脾气。”
　　“二愿身体康健，保佑信女一日比一日硬朗，多活些时日，多看些风光。”
　　“三愿...”李清未睁开眼睛，又侧身看了看裴郁离。
　　裴郁离便乖顺地笑了笑：“小姐才貌双全，该寻个门当户对的好夫君。”可李清未摇了摇头，继续道，“觅得佳婿得靠缘分，我只希望我们郁离少吃些苦头，多享些福气。”
　　多讽刺啊。
　　裴郁离的心被碾成了一滩烂泥，很多事情不能回想，一旦重新翻出来想，就是凌迟。
　　他全身都在抖，手在抖，青玉枝也在抖。
　　刀尖距离熊瑞的命不过毫厘，可他竟突然间气血上涌，冲得他头晕眼花。
　　熊豫终于抽出了狼牙棒。
　　趁此机会泰山压顶似地对着裴郁离猛袭而来，烈烈的风狂啸，狼牙棒携刺，每一根刺都发出锋芒，风驰电掣地当头砸下！
　　裴郁离眼前晕出一道虚影，全身的汗毛霎时战栗！此时躲避就是死，他手上急转，刀尖噗嗤没入熊瑞的侧颈，却尚留有余地，没有直入大动脉。
　　熊豫本想逼得裴郁离闪避开，只要远离熊瑞，他就有信心杀死这姓裴的。
　　未想姓裴的躲都不躲！
　　熊豫只来得及大叫一声：“别！”
　　而后只见那狼牙棒于半空中猛顿一下，大半的力气被硬生生收回，可剩余的势头仍旧控制不住，嘭地砸向了裴郁离的后背。
　　“唔——”
　　裴郁离闷哼一声，一股血腥气瞬间侵占了口腔，青玉枝已经顺着他身体的动势往前一划。
　　一阵血花喷溅而出，熊瑞的气管全被切断了，眼珠子爆裂而出，呼哧呼哧地喘着最后一口气。

第54章 、不得好死
　　熊豫在那一瞬间目眦尽裂, 他怎会想到自己的攻击变成了弟弟的催命符，这一棒子下去, 他的手上就沾满了亲弟弟的血！
　　他心境大乱，动作有所停滞。
　　就在这当口，裴郁离恢复了神智，遽然转身，抬起一脚狠狠踹在了熊豫的手腕上，吱嘎一声骨头错位的声音，狼牙棒当即被踢飞了出去！
　　熊瑞费力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双眼睁得滚圆，再没了动静。
　　“老子要你的命！”
　　当场失去至亲的愤然和手腕的剧痛刺激了熊豫的神经，他震天响地地大喝一声, 双拳于胸前猛地一拉, 对着裴郁离飙举电至而来！
　　他右臂作废, 左臂腕骨断裂，又失了武器, 可他那满身的蛮力不可小觑。
　　寇翊说过，对上熊家兄弟的任何一个, 都不能试图用力气去博！
　　裴郁离快速后退几步, 堪堪避开熊豫的双拳, 可对方势同猛虎劈天盖地，拳风赫赫，全然是泰山压顶，避无可避！
　　周身被猛袭的劲风包裹，裴郁离没有任何空子可钻，眼见已经被逼至墙角！
　　这拳头是用尽全力而出的疾风骤雨，即使这时候用青玉枝去对抗, 他都有一种青玉枝会被生生折断的感觉！
　　上半身攻不得，攻下！
　　裴郁离猛地下滑，地板被磨出一道“滋啦”的声响，他双脚同时对着熊豫的一只脚腕踢去，身体弓得几乎要重叠，左手抓住熊豫的另一只脚腕，右手即刻翻刀下刺！
　　噗嗤————
　　青玉枝刀尖顷刻间没入熊瑞脚面！
　　“啊啊————”
　　熊瑞一声痛叫，身体一个踉跄，双肘同时收回，来不及借力，从上而下直直攻去！
　　在他的肘击落到裴郁离身上之前，裴郁离已经咬牙在他的脚腕上划了一圈，脚筋被青玉枝的刀尖狠狠挑出！
　　而后，一道巨力毫无阻碍地砸在裴郁离的后肩，他贴着地板疾飞出去，整个身体嘭地撞到了铁门上，又翻滚着被弹了回来。
　　后肩传来一阵彻骨的剧痛，冲得他险些直接晕过去。他躺在原地死咬着牙，眼前全是漆黑。
　　熊豫也哐当一声倒在了原地，脚腕上血肉模糊，何止是脚筋被挑开了，整个脚腕都被剜去了半个，另一只脚腕也被一脚飞踹踹裂了腕骨。
　　此时此刻，熊豫就是个四肢全废的废人，不可能再站得起来。
　　昏暗的一域空间，两人都像是以命相搏的困兽，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在空气里荡出满含着绝望和痛苦的怖意。
　　过了许久，裴郁离突然睁开了双眼，空洞地望着上方。
　　“咳、咳咳——”
　　他呛出了一口血，血液顺着侧脸缓缓下滑，他抬手在脸上随意一抹，而后放肆却痛苦地大笑起来。
　　那笑声由低到高，连续不断，像是冲破了许多层禁锢，可到头来，又打着转地回到禁锢当中。
　　熊豫动也动不了，可还是忍不住谩骂：“笑你娘的狗屁！”
　　突然，笑声停止了。
　　裴郁离觉得肩上的疼痛似乎缓解了一些，他支撑着地面，吃力地站了起来。
　　他盯着依旧趴在地上的熊豫，双眼兀地发出了锐利的光。
　　“你怕吗？”他血泪混杂的脸上带着一丝森然的凉意，问道。
　　*
　　“这他妈的！”一名天鲲帮众砰地将斗狗场的铁门关上，翻着白眼说了句，“总算是制住了！这活挂头挺猛啊，连主家的船都敢掀！”
　　三百来号活挂头全被扔进了斗狗场里，小厮们再不敢懈怠，于斗狗场围栏边围了密密的一圈，都呼噜呼噜自己的胸口。
　　可真是吓得不轻。
　　原本这船舱里的陈设摆件都精致得很，被这一场暴动一闹，就像是狂风卷了菜市场，要多混乱有多混乱。
　　整个场面都滑稽极了。
　　秦昭捂着被狗咬了的胳膊，火气噗噗地从鼻孔里往外冒，人还在二楼，就冲着一楼大怒道：“都是怎么办事的！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哪儿去了？敢放狗咬人！他是不想活了吗？！”
　　这官少爷蠢笨如斯，到现在还没搞清楚局面，只知道周家那挂头先是挑衅，又是放狗，现在人还消失了！一群活挂头哗啦哗啦上来闹乱子，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骂了半天，才一拍脑袋反应过来，怒意更甚：“是不是他把挂头放出来的？！去，给我把人抓过来！”
　　秦昭身边的周元巳来回瞟了他好几眼，想说话又没好意思舔着脸说。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都是起因于“周家挂头”，不把秦昭气死就算是不错。
　　拉拢...拉拢个屁！
　　只怕这秦昭以后见到姓周的都要绕道走！
　　就在秦昭哼哧哼哧地无能狂怒时，场间众人忽闻得从某处传来一声无比凄厉的尖叫，其中的怒意震慑人心，所有人头皮一麻。
　　寇翊神情变了变，紧握着的拳头微微颤抖，二话不说向下层走去。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心里又是茫然又是惊恐。
　　其余的天鲲帮众也互相对视一眼，有人问：“那小子不是寇爷带回来的人吗？怎么这样搞事情？”
　　另外一人摇摇头，又愣了愣，说：“方才那叫声怎么听着耳熟？熊...熊豫呢？”
　　“熊豫和熊瑞都不在！”
　　“什么情况？！”
　　天鲲帮众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二楼的主家、一楼的贵客、包括所有的小厮侍女和赌妓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们好不容易从惊吓中回过神，当然要揪罪魁祸首出来。
　　秦昭气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一边顺着廊台大步走，一边嚷道：“我就要看看今儿是犯了什么太岁！都跟我去下层仓库！”
　　下层仓库光线昏暗，寇翊紧紧抿着嘴，垂天云在他的手上也在不住震颤，他能闻到一阵新鲜的血味儿。
　　一切的一切都在寇翊的脑子里捋得清清楚楚。
　　裴郁离从头至尾都没有说过要靠这一场混乱趁机报仇，可从加入挂头局开始，每一步就分明是算计好了的。
　　这厮只想着报仇，根本不管不顾。
　　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场暴/乱，万一死伤了哪位富贵人家的少爷，天鲲这趟镖就算是彻底黄了。
　　他不会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可他还是做了。
　　关键是...
　　寇翊咬了咬牙，眼睛盯在一处紧闭的铁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裴郁离从没有想过把这计划透露给他分毫，换言之，从没有真心实意地相信过他。
　　如今事已至此，先是制造混乱，后是谋杀帮众，这罪名谁来担？
　　是叫寇翊直接在这船上手刃了他，以给富户公子们一个交代？还是将他拎出来扔到范老大的面前帮规伺候，以平息众怒？
　　解决起来倒是简单，左右都不过是丢了一条命。
　　一条命换了两条命，换来个报仇雪恨，多值啊。
　　寇翊越想越觉得心口憋闷，不过也容不得他多想，后方已经有人群闯来的声音。
　　裴郁离这个始作俑者现在就在这里，他们自然是要叫嚣着处置的，否则受到的惊吓亏要怎么弥补？
　　“人是你们天鲲帮的！你们必须得给个交代！”脚步杂乱，秦昭身边的随从狐假虎威，对着并行而来的天鲲帮众大喊大叫，继续道，“叫你们来押镖，你们倒好，自己制造乱子！以后还叫人怎么找你们做生意？！”
　　天鲲帮众自知理亏，受着这一通训斥，也没有回嘴。
　　四位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哪里受得了这仓库里如此浓烈的血腥气，还没到底层，便都一个两个地捂上了口鼻止步不前了，只剩下各自的随从叽叽喳喳地往下去，还跟着一群实在抑制不住想看热闹的闲人。
　　其中就有好几个赌桌旁的少爷们。
　　一想到裴郁离红着眼睛在狗群里厮杀时的凶狠模样，这些人还是难免要抖上一抖。
　　可他们又都觉得那天鲲管事是下来捉人的，定会狠狠惩治那姓裴的祸害，因此有了倚仗，少了些害怕。
　　唯一紧闭着门的暗室里传出好几阵憋在嗓子里的呻/吟声，比起戏本子里鬼哭的声音还要骇人。
　　牵狗小厮后知后觉地摸摸口袋，才发现自己不仅被偷了钥匙，就连身上的几包哑药也全都没了。
　　“怕吗？”一道阴恻恻的声音打了出来。
　　“唔、唔唔————”另一道明明发不出声可听起来就是撕心裂肺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咦——”有人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壮着胆子对着寇翊的背影发问，“这...这是在杀人啊！你不管吗？”
　　寇翊心中忽然涌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生气还是难过，又或是...他杵在这里思来想去，所有的感受归结到本质，其实只剩下心疼。
　　一道铁门将暗室和外面隔绝开来。
　　裴郁离现在身处地狱当中，自己化身成了恶鬼，仇恨化成了烈焰，吞没了他。
　　他就是要把自己又或是李小姐所历经的所有苦痛都让熊豫熊瑞感受一遭，恐惧最容易击溃人的防守，他就是要让仇人品尝这份滋味，逼得其活活疯掉。
　　可这之后呢？他自己又要拉扯着哪根线继续活下去？
　　“怎么回事啊！”又有人喊道，“总要给我们个交代吧！”
　　几个天鲲帮众也急着上前：“那里面可是自家兄弟，不能任由着被人杀吧！寇爷偏心不管，我们可看不下去！”
　　寇翊头疼欲裂，思绪混乱间几步上前，于铁门边转身过来，将垂天云横持在身前，沉声道：“别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3-11 19:27:40~2021-03-12 18:32: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麻辣烫与咕咕精 2个；浮光跃金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恣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脏乱不堪
　　人心都是歪的, 偏袒庇护也都是常事，可还从没见过有人这样明目张胆地袒护。
　　那几个天鲲帮众和其余的船客都愣了愣, 当然有人不干了，大吵道：“姓裴的做出这样天大的错事，简直是目无王法！你们天鲲帮就是这样管教下属的？任由他胡作非为？！”
　　寇翊心想要说目无王法，这条船上有一个算一个，谁也没资格说谁。
　　他也清楚裴郁离捅这天大的娄子，本就没想着要给自己留什么后路。
　　可他寇翊想保一个人，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他不发一言, 可却不显得心虚，而是面色不虞地站在原地，倒像是别人烦着了他似的。
　　周围人见他严肃, 又觉得这天鲲管事杀人不眨眼, 遍身都是凶气, 因此虽都嘀嘀咕咕的，却没人敢上前硬闯。
　　有仆从率先跑上了二楼, 去找主家们告状去了。
　　这时候，铁门内传出一阵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吱吱嘎嘎地像是在谁的喉咙里翻滚来翻滚去却始终发不出来。
　　突然, 那声音消失了。
　　门内的所有动静都消失了。
　　寇翊转过身去, 脸上带了些更为复杂的情绪，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面前那一道薄薄的铁门，落到了暗室内。
　　那里面一片漆黑，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寇翊忽然有些慌乱。
　　裴郁离冰凉的手指还掐在熊豫的脖子上，他的骨节泛起了淤红，浑身猛地一颤，嘭地从极端的仇恨中将自己打了出来。
　　那一瞬间, 他浑身颤抖到了上下牙都在拼命打架的程度。
　　他亲手杀死的两个人血液都还滚烫着，可他自己却像是坠入了无尽的冰窟，全身冷得吓人。
　　一阵强烈的恐惧铺天盖地而来，紧紧包裹了他。
　　昏暗的光线下，暗室内的场景突然清晰了数倍，鲜血、毛发、伤口，尸体！他手忙脚乱地向后跌撞了好几步，“哒”的一声，手指摁到了青玉枝的刀锋上。
　　那锐利的痛感似乎刺激了他的哪根神经，他脑子里只有无边的恐惧，只想解脱，他想解脱！
　　就在他不管不顾地操起青玉枝，准备向着自己的心口直接刺下的时候，门开了。
　　一阵并不算刺眼的光亮兀地钻了进来，光辉映在裴郁离的脸上，照得他更加苍白无状。
　　一切丑恶的行径被大白于天下，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无处藏匿，被所有人闻了去。
　　可他被笼在了门口寇翊背光的影子里，含泪的双眼朦朦胧胧，绝望中又似乎只能看见寇翊一个人。
　　他悬空的心被什么东西猛地击落下来，脑子里激灵一下，慢慢放下了青玉枝。
　　他也低下了眼，不敢与寇翊对视。
　　他从寇翊的脸上看到了澎湃的怒意，那是狂风卷浪，是怒不可竭。
　　是我活该。
　　裴郁离闭上了眼睛，回想着自己有多胆大包天。
　　寇翊说过，决不能容忍有人损了范老大的帮主名声，又或是让天鲲落了人家的口舌。
　　如今得让寇翊处置了他才能平息众怒，他自己死了算怎么回事。
　　只是可惜...
　　他被寇翊白白地照顾怜惜了两个多月，不仅不想着报答，还给人找了无数的麻烦。
　　裴郁离思绪混乱，心如刀绞。
　　他好像永远都是这样，眼前的人珍惜不得把握不得，谁对他好，谁就倒霉。
　　寇翊是唯一一个肯给他一点点温暖的人，如今这一丝一缕的温度他都握不住，死了还是不得善终，寇翊会厌恶他，世间没有一个人会记得他。
　　身体的疼痛和心里的疼痛同时发作，他抖得越来越厉害，意识也越来越散，仅靠一股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强撑着才不至于倒下。可尽管如此，他也要撑不住了。
　　裴郁离坐在脏乱的杂草中，身形微微一晃，青玉枝脱手掉落在地。
　　他以为自己会狼狈地倒在地上，可是没有，他只感觉到后脑勺被一只大手捧住了，随后他扎进了一个热烈的怀抱中。
　　不知该不该这么形容，可他切实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热烈，要将他从冰冷的寒窖里捞出来。
　　裴郁离骤然睁开了双眼。
　　“开心了吗？”寇翊的声音很闷，在他的耳边责问道。
　　“......”裴郁离愣了许久，眼眶里的泪也翻腾了许久，终于哑着声音道，“脏。”
　　地面很脏，他的衣服很脏，他的脸很脏，他的手也很脏。
　　他整个人都是从血沼里爬出来的，他不知道爱干净的寇翊为什么还愿意来抱他。
　　“你知道脏，”寇翊不习惯说什么软话，不知道裴郁离身上有几处伤，也不敢太用力去抱，只是吁出了一口气，问，“死在这里不是更脏？你...究竟是在折磨谁？”
　　“我...”裴郁离呜咽了一声，带着浓重的哭腔，低喃道，“我只是...真的太累了。”
　　后面的一堆人一边被这暗室里横陈的两具尸体闹得作呕，一边被这无故的卿卿我我搞得头大，有人小声絮叨道：“这他娘的是要干什么？逮凶手还是谈情说爱啊？”
　　“还没看明白吗？这天鲲管事的铁了心要纵容，咱可管不了，上去让大人物们做主吧。”
　　他们没想到的是，四位大人物也根本做不了这天鲲管事的主。
　　寇翊半搀半抱着将裴郁离带上一层之后，才清清楚楚瞧见了他的全貌。
　　一身白白净净的新衣服被染得红一块白一块不说，还被撕扯成了一条一条，连身体都遮盖不全。白皙的脸也被不知是谁的血糊了一层，额头有些轻微的发烫，想是连续受的伤上劲了，又要发热。
　　这时候寇翊心里只有焦急，将什么交不交待的事情全放在了脑后。
　　在楼梯口看见秦周王方四个人时，他完全不屑于理睬，先腾出一只手将自己的外袍扯下披在裴郁离的身上，随后抱起裴郁离便一阵风似地向客房而去。
　　“......”秦昭眼睛睁得溜圆，被气到失语，半晌才怒道，“反了天了！反了天了！”
　　秦昭堂堂太师之子，生下来就高人一等，此次从京城南下游玩也是第一次，哪里知道什么天鲲帮不天鲲帮的，只知道这群臭押镖的放肆极了！
　　姓王的公子赶紧跟着哄：“秦兄莫急，天鲲帮在东南沿海一带威势颇大，帮众仗势欺人惯了，难免有眼不识泰山。”
　　“有眼不识泰山？”秦昭更气了，“本公子自打生下来，还没人敢在我头上撒尿，今日可算是给我开了眼了！”
　　他越说越气，罢了嘭地甩了下袖子，重重地“哼”了一声，“东南民风剽悍，人的胆子倒是都不小啊！”
　　一旁的周元巳作为土生土长的东南区域人士，不由得移开了脸。
　　他将视线投在了远处刚刚关闭的客房门上，眉头紧锁起来。
　　事情从一开始发展到现在，没有给周元巳思考的空余。可他现在捋明白了，姓裴的和姓寇的对他都有无来由的敌意，天鲲帮这十年来同样对周家有无来由的敌意。
　　况且...姓寇的天鲲管事，实在是与...
　　小孩子的相貌会随着时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可眉眼间的相似总归不会变。
　　而且难道就这么巧，姓寇？
　　这一桩桩一件件几乎足以让他确认心中的疑虑了。
　　“来人，”秦昭还是气不过，对着随从命令道，“去把门踹开，今天我就要将犯事之人就地正法！”
　　说归说，同在一条船，谁能打谁是老大。
　　在场的人哪有敢去踹天鲲帮的门的，那不是找削吗？
　　随从们瑟瑟发抖，都不敢动。
　　天鲲帮众也不容得旁人一口一句天鲲的不是，有帮众站出来说道：“就地正法又是什么意思？裴郁离杀的是我们帮派的人，该处置也是我们帮派来处置，关外人什么事？”
　　“就是！三百来号活挂头闹事，可也没死人呐！”另一个帮众赶紧帮腔，指了指身后上了锁的斗狗场，“这不都关起来了吗？我们帮派的人犯错，我们帮派的人也给收拾烂摊子。只要没有伤亡，你们就不能随便处死我们的人！”
　　这话胡搅蛮缠间竟还有几分道理。
　　秦昭之所以最生气，是因为他先是输了挂头局，又被裴郁离当众用刀指着挑衅，再然后被放出来的大狗给咬了胳膊。
　　累加起来才是最气，可真要论，裴郁离放狗放挂头虽是该死之错，却没有酿成什么大祸，唯一的一笔血债还是手刃了他们自家的帮众。
　　秦昭的随从见自家少爷占了下风，板着脸扮凶道：“我们少爷被狗咬了，这笔账怎么算？！”
　　天鲲帮众道：“算算算，你找我们管事的算去，有本事就去呗。”
　　他们没本事，真要有本事也不会在这里瞎吵吵。
　　剩余的航程还有两个多月，天鲲帮保着整船人的性命安全，他们还不敢随便得罪。
　　天鲲帮众的一致对外有了成效，所有人经过这么一场混乱，都又脏又疲，回屋休息去了。
　　剩下一群小厮婢女们收拾客舱内的残局，好让公子们翌日见着焕然一新的环境，心情能好一点。
　　斗狗场里的活挂头们暂且不动，由十几个天鲲帮众一起看守。这些活挂头不知死活地闹了乱子，回程时只怕没他们的好果子吃。
　　少爷们都攒着怨气，还不知要怎么在挂头身上发飙。
　　那四万八千两银子也不知道哪儿去了，最后的赢面是周家的，可却不知究竟是一号赢了，还是十九号赢了，总之是挺滑稽的。

第56章 、弃如敝履
　　裴郁离从无数层可怕的梦境中清醒过来时, 穿着一层崭新的里衣。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用绷带包扎好了，额头上也放着块冰凉的湿布巾。
　　他缓了许久的神, 才慢慢意识到，似乎是大仇已了了。
　　床边不远处传来一阵汤药的气味，裴郁离想探头看一看，可轻轻一动，肩胛骨便像是断了一样的疼。
　　他“嘶”了一声，又老老实实的平躺回去，回想起当时似乎是被熊瑞一个肘击伤到了后肩, 只怕真的是折了骨头。
　　他能听到有扇子煽动火焰的声音，一阵苦味一会儿重一会儿轻地往鼻子里钻。
　　他知道寇翊就在床边煎药，他也知道寇翊一定听到他醒过来了, 可却不跟他搭话, 连个反应都没有。
　　生气了。
　　裴郁离眨了眨眼睛, 思索着自己该不该主动说句什么，可又实在不知道从何处说起。
　　说来说去都是他犯了大错, 最好的方式就是他一个人承担。
　　大仇得报，他本就没想留着自己这条命。不管是船上的富户还是天鲲帮, 若要他给个交代, 爱怎么对他就怎么对他就是了, 寇翊又不知道他的计划，总归牵累不到寇翊的身上。
　　裴郁离在事前就想好了以死谢罪，可想了许多，就是想不到寇翊真会义无反顾地把他救回来。
　　更想不到，此时此刻他竟如此心虚，连句话都不敢说。
　　又静静的过了许久，久到裴郁离从一大堆诸如“寇翊什么时候找他算账”“寇翊接下来怎么打算”“寇翊究竟为什么救他”等乱七八糟的想法中脱离出来, 开始想自己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想来想去，他身上背着太多的债，活下去才是还债，一死了之就是逃避。
　　逃避可耻，可死了就不用痛苦了。
　　死了也就不用给寇翊找麻烦，一了百了，多好啊。
　　裴郁离不敢闭眼，只要一闭眼就能瞧见各种各样血腥的场景，熊家兄弟惨烈的死状也总是浮现他的眼前。
　　他只敢睁着眼睛空洞地瞧着上方，心中明明涌动着巨大的苦楚，表情却十分木然。
　　生与死的利弊得失竟然被他算得清清楚楚。
　　可悲的是，他手上沾满了污血，生会牵累别人，死又没脸去面见亲人。
　　什么时候这种问题都成了两难了？
　　裴郁离眸子里微微闪动，自嘲地哼笑了一声。
　　直到此时，才有脚步声哒哒哒地传进耳朵里，房间里有了一丝活泛气。
　　寇翊端着汤药走到床边，裴郁离眼珠子动了动，朝他看过去。
　　“吃药。”寇翊说。
　　终归还是要打破沉默的，寇翊不是擅长先开口的人，可是手里的汤药却给了他一个很好的由头。
　　他原本该是冷着神色的，可看到裴郁离苍白虚弱的样子，又实在狠不下心来摆脸色，导致现在的表情有些僵硬，不尴不尬的。
　　裴郁离心里狠狠一动，避开视线摇了摇头。
　　他摇头是因为自己没办法喝药，他的肩胛骨一定是断了，否则不会一动都动不了。
　　可寇翊理解错了意思，还以为他是拒绝喝药，当即火气就压不住了。
　　“即便是再没良心，也不当着我的面找死。”寇翊咬着牙问，“这话是谁说的？”
　　语罢，他也不给裴郁离答话的机会，又气道，“老子他妈的花了两个时辰煎的药，你不喝也得给我喝！”
　　裴郁离一愣，不合时宜地在想，这好像还是寇翊第一次说脏话。
　　他刚走了个思，寇翊的一只手已经放到了他的后肩处，看那架势是要把他猛地捞起来。
　　那神情可不温柔，裴郁离虽然不怕死，可对于能预知的疼痛还是有出于本能的害怕的。
　　若一下子被生抬起来，他就不用考虑是死是活的问题了，不疼到原地升天就算是菩萨瞎了眼。
　　不过寇翊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寇翊似乎也是刚反应过来，愤怒的表情顷刻间消失，转而有些后怕。
　　他又讪讪地收回了手，说：“老实躺着。”
　　动动不得，骂又舍不得骂，攒了一肚子气还得伺候他吃药，寇翊一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要不直接一碗下去呛死这个闯祸精就得了。
　　寇翊一边用汤匙搅拌碗里的药，一边恨恨地想。罢了还得贴心地吹吹气，吹凉了再给人往嘴里送。
　　妈的窝火！
　　裴郁离这会儿倒是老实得像个鹌鹑，一口一口接着喂过来的药。
　　寇翊心里头火，手上动作也快，裴郁离吞咽的速度跟着加快，直到实在是跟不上了，才敢小声地说：“慢一点。”
　　寇翊白了他一眼，问：“不找死了？”
　　裴郁离眸子一暗，没说话。
　　“......”寇翊像是被一拳锤在了胸口上，又闷又疼。
　　“我若不死，你准备怎么交代？”裴郁离这才开口道，“挂头的动乱是我引起的，熊家兄弟也是我杀的，众人皆是见证，你要怎么为我脱责？”
　　寇翊的手抖了抖，沉默着将剩下的半碗药喂完了，拿起布巾给裴郁离擦了擦嘴，说道：“动乱没有造成死伤。”
　　“没有死伤，但有失信誉。”
　　“管他作甚？”寇翊烦道，“你以为这是死局，所以闷头往里跳。你以为自己死了就能解决一切问题，所以毫无顾忌地去胡闹。裴郁离，你一直这么自作聪明吗？”
　　“那你说嘛，”裴郁离想也不想，立刻问道，“是不是只要我死了，所有问题就解决了？”
　　寇翊一顿。
　　裴郁离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你看，你心里明明就有答案。只要把我交出去，一切都可以挽回的。”
　　“挽回什么？”寇翊气得手都在抖，“你现在跟我谈什么挽回，昨日放狗放挂头出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万一死了人怎么办？你一条命能换回几条？”
　　裴郁离沉默了片刻，胸口有些疼了。
　　他轻轻吸了口气，说：“真要是死了人，那是他们活该。”
　　“活该？”寇翊气血上头，脱口而出道，“你的命不是命，船上所有人的命都不是命，只有你家小姐的命是命吗？”
　　这话直直触了裴郁离的痛处，他的脸色登时就变了，不敢置信地看向寇翊，呼吸变得紊乱起来。
　　半晌，他红着眼睛问道：“怎么不是活该？这船上有一个算一个，谁把人命当命了？他们玩这不是人玩的游戏，真要是死了也都是自食恶果，我还要顾念着这些人的烂命吗？”
　　“他们是死有余辜，”寇翊说，“可也不该轮到你来动手。你为了报自己的仇就把这些人的命弃如敝履，此后他们的亲人是不是也得寻着你来报复？”
　　话赶着话也不知怎么就说到这一层来了，裴郁离惨白的脸上忽然涌上来一股血色，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猛地袭了上来，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肉眼可见地放大了。
　　寇翊正在气头上也惊了惊，赶紧俯身去探他的脉搏，让步道：“好了好了，不说了。”
　　谁知裴郁离用力喘了几口气，情绪却决了堤似地控制不住了：“我把谁的命弃如敝履？你说那些把人当玩物玩的富家少爷，那些惯会仗势欺人的奴仆，还是那些自以为可以拼出一条血路的活挂头？！你为什么要拿那些脏东西跟小姐比？小姐的命在我这里就是金贵，不行吗？！”
　　寇翊被他吼得愣了愣，怒意彻底败了下去。
　　“你为什么这样说？”裴郁离的眼睛越来越红，里面盛着的不仅是愤怒，还有悲伤和不解，他一边喘气一边重复着问，“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说？为什么连你也要帮他们说话？！”
　　“我......”寇翊当然不是要帮这一船人说话，他也绝不是珍惜这一船人的性命。
　　爱谁谁去，关他屁事！
　　他气的是裴郁离做事不要命，不仅不要别人的命，连自己的命也不要。
　　他知道李小姐与这船上的废物点心们当然有所不同，可他方才那句话的重点也并不是要拿李小姐与这些下三滥的玩意儿做什么比较。
　　想来想去也不知怎么解释，寇翊终于尝到了自己不善与人交往的苦，哄人都不知从何处哄起。
　　他眼见着裴郁离脸色红白交错，似是要不好，只能囫囵认错道：“别气，是我不该随意提李小姐，不该不论缘由地指责你，不该胡乱说话。”
　　裴郁离呼吸停了停，依旧瞪着他。
　　“我...我不觉得那些人的命有多值钱，也没有帮他们说话的意思。”
　　裴郁离的神色软了下来，把嘴抿上了。
　　“裴郁离，”寇翊轻轻叹了口气，又说，“你说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你又肯让我知道什么？说实话，我不知道你和李小姐的主仆情为何如此深，不知道你为何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不知道你曾经经历过什么。”
　　“这些都是你的过去，你不想说，我不逼你。”寇翊犹豫了一下，继续道，“你想报仇，我帮你报仇。你惹祸，我替你担着。你想死，我连阻止的权利都没有，那你把我当什么？这不过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3-13 18:23:45~2021-03-14 21:10: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徐行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移东掩西
　　寇翊自认这话说得不能再分明了。
　　他这辈子第一次把话掰开了揉碎了地说给一个人听, 就等着一个答案，可裴郁离却久久未发一言。
　　久到寇翊心中泛起了苦味, 生出了个“爱谁管谁管老子不伺候了”的冲动，差点就想摔门而出了。
　　裴郁离才轻声问道：“你想我把你当什么？”
　　寇翊嘴唇微动，没有回答。
　　“寇爷，”裴郁离语气很软，“你来。”
　　寇翊愣了愣，还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裴郁离又补充道：“你贴过来。”
　　这一句话, 寇翊心中什么情绪都没了，木着脸俯身下去，问：“做什么？”
　　裴郁离昂了昂头, 用干裂的嘴唇在寇翊的嘴唇上贴了贴, 又在嘴角边贴了贴。
　　寇翊支在床沿上的手臂一麻, 整个身子又往下伏了伏，一边嫌弃自己没骨气, 一边低下了眸子。
　　在他的角度能看见裴郁离因为抬着头而拉长的脖子，白皙纤细。
　　“寇翊, ”裴郁离贴着他的嘴角, 轻声问道, “你喜欢这样吧？”
　　寇翊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否则怎么会因为一句轻飘飘的称呼就神志不清了。
　　这是裴郁离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直接唤他的全名，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寇翊咽了咽口水，左手手肘越过裴郁离的身体撑到床上，整个上半身悬空在裴郁离的身体上方。
　　他用手拨开了裴郁离的鬓边发，轻轻喘了口气，轻柔而缓慢的回吻了下去。
　　这次的吻并不深, 两人的唇分分合合，一个用不上力气，一个不舍得用力气。
　　半晌，寇翊的口中染上了汤药的涩味，他开始吻起裴郁离的唇窝，吻到了下巴，吻到了心心念念的脖子。在脖子上温柔地吻了许久，冲动地还要想加重力度，可却被一丝理智拉住了。
　　他只能转到裴郁离凸起的喉结处，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从喉咙里发出的喘息声明显粗重了许多。
　　他也没有料想到，自己起身的动作被裴郁离给制止了。
　　裴郁离用手触着他的脸颊，手指尖微微发着力，说：“继续吧。”
　　寇翊堪堪维持的神智咔吧一声，就要断裂了。
　　“继续。”裴郁离喘息着说。
　　“......”
　　寇翊在那一瞬间脑子都充了血，后脖子连着耳后根通红一片。
　　他控制不住了，怎么办？
　　寇翊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连眼睛都红了。他一把捧住了裴郁离的脸，重新吻回唇上，亲吻的力度越来越重。他的脑子已经由不得自己掌控，呼吸越来越乱。
　　他的手忍不住地探到了裴郁离的里衣系带上，轻轻一揪，系带便被解开了。
　　裴郁离的上半身有大大小小的伤口，被洁白的绷带紧紧缠裹着。
　　隔着一层绷带，可这层绷带反而成了点睛之笔。寇翊的手触碰在上面，磨得他越发心痒难耐。他的一只腿不知什么时候跨上了床，力量愈发不受控，裴郁离闷哼了好几声都没有被他听见。
　　直到一股混着血味的药味钻进寇翊的鼻子，裴郁离的上半身也开始颤抖起来，寇翊从情动中陡然一个激灵。
　　就像兜头的一盆冷水，浇得他几乎立刻就清醒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从床上弹了起来，看见裴郁离的眼睛紧紧闭着，额头已经渗出了汗液。
　　“.....真是疯了！”寇翊咬着牙叹了一句，燥热还没褪尽，火气又上来了。
　　在受伤的当口引着别人做这种事，是想自杀还是想害人！
　　寇翊糊了满脑子的浆糊，又气对方又气自己，又心疼又无语！
　　万种情绪不得排解，他也只能蹲身下去，忍着急火好好检查了裴郁离的身体。
　　他现在可不敢再有什么龌龊的想法，刚才那血腥气把他狠狠吓了一跳，血都吓冷了一半。这一检查才发现不是大伤，而是侧腰处的伤口在拉扯中渗出了点血，他总算稍稍放下了心。
　　一边换药一边包扎一边越想越气！寇翊的头顶都要冒青烟了。
　　等他包扎完了，其余的情绪已经全被愤怒给挤占了出去，他指着裴郁离语塞了半晌，斥道：“你找死的法子还真是千奇百怪！”
　　裴郁离委屈道：“我没有找死。”
　　“......”
　　寇翊一把将刚才弄乱的被子掀了回去，春天的薄被子扑簌簌地下落，不巧，把裴郁离的脸也给盖住了。
　　寇翊气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裴郁离闷闷的声音透过被子传出来，“我要憋死了。”
　　“......”
　　“......”
　　“......”
　　寇翊忍无可忍地伸手把被子薅下来一点，把他的脸给露了出来。
　　“你喜欢的。”裴郁离又说。
　　这话寇翊不好接，也不想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裴郁离异常执着地问：“不是吗？”
　　“......”寇翊简直莫名其妙，转身拿起一旁刀架上的垂天云，想出去冷静冷静。
　　裴郁离见他要走，急忙说道：“我孑然一身，能给你的只有这个。你若连这个都不要，我怎么办？”
　　寇翊的脚步顿住了，半晌，才不可置信道：“你是想弥补我？”
　　裴郁离深深地看了寇翊一眼，说：“我欠你太多了，一条命偿还不了。”
　　“......好，”寇翊紧紧攥住了垂天云，心口快要闷死了，“好极了。”
　　*
　　客舱焕然一新，就连斗狗场围栏的外壁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没有了挂头局，舱内突然清净了许多。
　　公子少爷们昨日坏了兴致，今日没一个露面的。
　　小厮婢女们也都不往挂头区去，收拾完了船舱，各自分散着坐下，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在闭目养神。
　　十几个天鲲帮众围在斗狗场旁看守着挂头们，同时也在讨论着。
　　“寇爷可在那房间里一整日没出来了，熊豫和熊瑞的尸身还在底下，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有帮众说。
　　“你管这么多，兴许寇爷直接捡了尸体扔海里也不一定。”
　　“那他裴郁离敢这么虐杀帮众，寇爷难不成真不管了？”
　　“你看寇爷对那小裴的态度，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今儿他煎药都没去厨房，亲自讨了药材回屋去煎，生怕漏看了那小裴一眼。就这黏糊样儿，你指望他怎么管？”
　　“咦...”有帮众冲着客房那边瞧了一眼，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道，“难不成还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寇爷在帮派十年了，你们见过他正眼看过谁吗？怎么这姓裴的就入了他的眼了呢？”
　　他刚问完，跟着周围的几个人一起“啧啧”了两声。
　　英雄难过美人关，那可不得是个“美人儿”嘛，养眼呐！
　　“不对不对，”又有人说，“寇爷又不是个色字当头的混球，任那小裴再好看，触犯了帮规也不行吧？帮主对帮众内斗这事儿管得严，这回真闹出了人命，他能姑息？再者说，这还是当着一船外人的面，可狠狠打了帮派的脸啊。”
　　“这都是后话，我就问你，寇爷铁了心要保他，能有保不住的？”
　　“这倒也是。”众人点了点头。
　　“哎，”有人另起了个话头，“你们看清楚暗室里的场面了吗？那裴郁离可够狠的啊，熊家那两个死得连狗都不如。裴郁离杀狗的时候好歹还给了个痛快，杀人...啧啧啧...”
　　“怎么没看见？也不知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竟能下这样的手，我看着头皮都发麻。”
　　他们之中有人没下去看过，便好奇地问：“怎么了怎么了？成什么样儿了？”
　　这熊家兄弟平日里在帮派横行霸道惯了，没做过什么好事，没交过什么朋友。
　　如今死得面目全非，帮众们竟没有一人悲痛，倒多的是看热闹的。
　　也就昨天还有人惦记着天鲲不许帮众互杀的规矩冲下去拦了拦，今天就抛到脑后了。
　　但凡这事儿搁到几个月天鲲没出事之前，他们都得拿着当把柄说道说道。
　　可天鲲如今是他寇翊保下来的，帮主的命是他寇翊拼死护下来的，就凭这个，帮众们也犯不着为了熊家兄弟真去触寇翊的霉头。
　　这不，聊起天来东一茬西一茬，又扯到熊家兄弟的死状上去了。
　　“熊瑞还好，左不过就是胳膊被捅了个血洞，舌头没了，脖子跟脑袋分了半个家，大腿根被戳了个稀巴烂，连带着男人那玩意儿差点都掉了。”一名帮众答道。
　　“我的老天，这叫还好？”提问那人一惊。
　　“因为熊豫更惨啊！手筋脚筋全被挑了，他那脚腕多粗啊！生生被剜下来一圈的肉，骨头全出来了。而且看他那手脚，似乎受了什么巨力，骨头都开了缝。”
　　“那还是熊瑞更惨。”
　　“你听我说啊，”那人放低了声音，继续道，“熊豫是被生生掐死的，临死前不仅被喂了哑药，而且...嗓子里还卡着他弟弟的半截舌头！”
　　“呕——”有帮众实在忍不住干呕了一声，摆着手道，“我的天老爷，都说美人心如蛇蝎还真是没错。咱以后可得谨言慎行，千万别招惹了他！”
　　“嘘嘘嘘！”有人抬了抬头。
　　相隔好几十米的客房处，寇翊臭着张脸从门里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大家...第一次被锁我也有点猝不及防...(大概跟大家复盘一下，第一个版本是先在脖子上亲亲，然后用牙齿咬开了里衣的系带，亲亲锁骨，再亲亲裹着绷带的胸膛，就没有了。但是我忘了阿晋不让写脖子以下呜呜)
　　现在改成只亲亲嘴和脖子了，别锁我呀救命！！！
　　感谢在2021-03-14 21:10:04~2021-03-15 20:18: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浮光跃金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浮光跃金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浮光跃金 3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江眠总是睡不饱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爱答不理
　　十几个天鲲帮众一看见寇翊出来了, 立刻往旁边散了散，假装方才的闲聊没有进行过。
　　他们以为寇翊会坐回舱口又或是去别的地方, 可都没有想到，寇翊竟朝着这边走过来了。
　　帮众们加入帮派的年头不一样，即便是在帮中呆了好几年的，也少有跟寇翊有过来往的。
　　这位爷十岁入帮，同窦学医一起，在范老大的身边长大。
　　范老大对两个孩子极其严格，可也极尽宠爱。
　　天鲲帮在当时还是个建立不久的新帮派, 急于招揽帮众扩充势力，因此帮内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小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很容易受到旁人的欺负。
　　窦学医天生没长习武的骨头, 唯独对医术感兴趣, 范老大便请遍了能请到的名医，教授他医术。
　　寇翊却生来就是块习武的料子, 范老大不仅花重金请名师和武学秘籍，还亲自督导他每日练功, 从不懈怠。
　　此外, 就连诗书礼义也没落下, 全按着最好的教导来。
　　若不是年岁上差得太近，帮众们定要以为这两个孩子都是范老大在外的私生子，否则就凭范老大那不苟言笑杀伐果决的性子，凭什么对他们如此上心？
　　再说回寇翊和窦学医，这两个人虽然自小一起入帮一起长大，可性子和做事风格都截然不同。
　　范老大贵为帮主，这些年却不是唯我独尊着过来的。帮派内自视甚高者多, 人心杂，不服管教者也多。
　　窦学医虽圆滑温善，可也难免受人刁难，只要有人欺负他，他就巴巴地去告状，一点也不怕麻烦了范老大。
　　寇翊则不同，他似乎从来就没长小孩子的心性，不哭不闹不惹事，也不与人往来，要多省心有多省心。
　　天生优越的根骨加上日日夜夜的勤学苦练，让寇翊年纪轻轻便挑了帮派的大梁，成为了范老大手下最得力的心腹。
　　所有人都有贪欲，一个如此大的帮派，内部觊觎权势的人也绝非少数。
　　副帮主和分舵主的位置有多少人抢破了头都得不到，可寇翊似乎纯粹过了头，面对这样唾手可得的地位看都不看，也从来不主动亲近拉拢帮众们。
　　何止是不亲近，基本算得上是不理睬，只有公事公办的时候才跟旁人没什么感情地说上一两句。
　　如今他直朝着这边而来，帮众们第一反应就是要布置任务，目光都向他投掷过去。
　　果然，寇翊先开口道：“游船正处外邦海域，不可懈怠。各位不用围于一处，这边留两三个人，其余的人回到原本的位置，轮番休息，提高警惕。”
　　帮众们不约而同地看了看寇翊泛红的眼睛，都看出来他心头憋着一股火气。
　　有人欲言又止道：“那...熊家兄弟的事？”
　　寇翊抬眼看那人，破天荒地解释道：“熊家兄弟炸毁住船意图杀人在先，以命做抵罢了。”
　　帮众们一惊。
　　先是惊讶于寇翊竟真的张口解释，而后才惊讶于这件事本身。
　　就说住船怎么好好的就爆炸了，原来是那两只熊干的？
　　熊家兄弟与寇翊近来关系不和，帮中人其实有所耳闻。住船爆炸一事存疑，帮主处理得也很草率，只说是意外。
　　如今这一来，不管真假，熊家兄弟死在裴郁离手里倒算是有了个由头。
　　又有人说：“这事儿说得过去，那放挂头出来搅局的事怎么说？”
　　寇翊哪里是容得别人质问的人，帮众敢问，却没想着真得到什么回答，旁人也都要给问话的人竖大拇指，佩服他上赶着找不痛快。
　　可寇翊没有其余反应，只说：“此事待回帮之后我自会请罪。”
　　帮众们都傻了傻眼，不再多问了。
　　甭管事情是裴郁离自己惹的还是寇翊指使的，这明显都是寇翊给担下来了。谁的人谁管教，手下人做了错事，主子乐意自己担责便担，旁人没法说什么。况且寇翊也没仗着帮主的偏爱大言不惭，而是保证了会去请罪，算是给了这些帮众天大的面子了，他们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他们只是想不通，寇翊这向来不惮于外人眼光的人为何多嘴与他们说这一番。
　　而且话都说完了，怎么还不走？
　　寇翊站在原地思忖了一下，继续道：“如今这船上对他有敌意者甚多，我不能时时看顾，劳烦各位稍加...”
　　“这个不麻烦，”帮众们立刻反应过来，有人应道，“我们都在这里，不叫旁人接近客房就是。”
　　他们总算是知道这一整日寇翊为何几乎不出房间，就连煎药也是迅速拿了药材便回去，原来不是离不开人，是怕有人对裴郁离不利。
　　就连现在在这里同他们好言好语地解释，也都是为了替裴郁离寻个安全的保障。
　　我行我素的孤僻怪也有这一天，简直比唱台上郎情妾意的戏码还要精彩。
　　这份心思落到旁人的眼里就是要被当成背后的热闹说的，可寇翊不甚在意，又说了声多谢便往下层仓库去了。
　　熊家兄弟的死状太过于惨烈，任由谁来收拾都会落下个心狠手辣的把柄，未免有心人拿其做文章，他得把痕迹都消抹干净。
　　寇翊叹了口气，心说他也不知究竟是欠着谁的了，血刺呼啦的尸体也要他去碰。
　　碰一下，吐一天。
　　最终究竟碰了几下那令人作呕的尸身，寇翊没有仔细去数。
　　总之他将两具尸体明目张胆地扔进海里喂鱼之后，回到卧房沐浴了至少两个时辰。
　　池子里的水换到第三次的时候，寇翊还是越想越气，气得他连晚饭都不想给某个刚醒没多久的病人准备。
　　可是裴郁离的声音却隐隐约约的传了过来。
　　“寇爷。”
　　那扇露骨的屏风靠在墙角，两人之间并无外物遮挡。裴郁离躺在被子里动弹不得，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寇翊耳边的水流声噗噗噗的，他并不想搭理裴郁离，装没听见。
　　“寇爷？”裴郁离又唤了一声。
　　寇翊闭上了眼睛，身体往下滑了滑，让水流没过他的头顶。
　　他听到裴郁离的声音便心乱如麻，可他并不想这样。
　　什么样的仇恨能让裴郁离对熊家兄弟下那样的狠手？寇翊不想再去想，可又不得不去想。
　　仅仅是为主子报仇吗？那为何报完仇后便一心求死，全然没了生的希望。裴郁离这一辈子难不成就只为主家活着，为李小姐活着？
　　寇翊想到此处，心里突然拉扯着疼了一下。
　　他又何尝不是，若不是为了报范哥救命和养育的恩情，他寇翊现在又该在何处？
　　或许孤苦无依，也或许，已经被自以为最亲的人买凶杀了，死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来过这世上的痕迹都不会留。
　　寇翊屏着呼吸，脸颊被温热的水流浸得很红。
　　他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这世上可怜的人有很多，一无所有之后，唯独剩下的就只有一条命。
　　他愿意把自己的命交给范哥，一辈子为报恩而活，这是自愿的。
　　那他凭什么死死抓着裴郁离的命不放手，他究竟有什么立场？
　　放屁！
　　寇翊脑子很乱，自己又反驳了方才那想法。
　　他做事什么时候顾过立场了？他就是不想，他就是希望裴郁离能活着，这又怎么了？
　　若是做什么之前都要先讲讲道理，说什么之前都要先畏手畏脚思前想后一番，他还是寇翊吗？
　　“寇翊...寇...”
　　上方又有隐约的声音，寇翊终于感觉到了窒息，哗得一声钻出了水面。
　　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的同时，不远处的呼唤声戛然而止。
　　寇翊颇有些烦躁的扯过中衣披在身上，起身走到床边，面色不虞地看了看裴郁离。
　　后者眼中衔着氤氲，似乎是刚从睡梦中醒来不久。
　　他正在发热，昏昏沉沉间总是半梦半醒，一双眼睛也似乎还没回过神，望着寇翊许久，才小声道：“我听池子里许久没有动静，担心你有什么事。”
　　寇翊这澡一洗就是两个时辰，洗得裴郁离一会儿睡一会儿醒。
　　这方迷迷糊糊睁开眼，明明床尾还见有水汽在往上冒，却听不见一点声音，裴郁离是真的有些慌乱。
　　但凡是清醒的状态下，他都不至于觉得寇翊洗个澡能出什么事。可这高烧不下烧得头晕，自然脑子也跟着迟钝。
　　寇翊心中一动，木着脸离开了床边。
　　心说算这姓裴的还有点良心，那便大发慈悲给他准备份晚饭罢。
　　两人之间这微妙的气氛又持续了几日，游船的航速变慢了许多，据说还有一日便能行至司斯萨海峡。
　　寇翊白日依旧坐在舱口押镖，只有每日的三餐和三餐后的服药时间里，才会回到房中，一句废话都不多说地喂饭喂药，将冷落贯彻到底。
　　当然，态度冷淡和亲力亲为是不冲突的。
　　每日的药都要于前一夜先煎两个时辰，这个过程寇翊不敢假手于人，他也不想再回到房间里巴巴地煎药。
　　真心是真心，非要刨出来叫对方看，也得对方看得懂肯接受才行。
　　显然，裴郁离并不能给他任何回应。
　　所以寇翊趁着刚入夜便去了厨房，在里面照常呆了两个时辰的时间，才端着药盅出来。
　　他刚走到客房门前，就被一帮众叫住了。
　　“寇爷，”那帮众指了指舱口，说，“小裴去了甲板上。”
　　寇翊心里咯噔一声，焦急的情绪嘭地升了起来，赶紧问道：“什么时候去的？”
　　那帮众顿了顿，说：“大概半个时辰吧，寇爷放心，甲板上没有别人，兄弟们都看着呢。”
　　寇翊已经听不见后半句了，他将药盅随手放到一处桌上，快步向舱口而去。
　　当下的夜晚一丝寒意都没有，甚至有些潮热。
　　寇翊刚掀开门帘，看见眼前的场面，结结实实一愣。
　　好几个玉制的酒壶在甲板上滚来滚去，海风扑扑卷过，却没有卷走那丝明显的酒气。
　　裴郁离窝坐在船舱外壁与一处货箱组成的角落里，他的衣角被海风吹得飘飘摇摇，整个人显得异常的单薄。
　　“你喝酒了？”
　　寇翊见他平安无事，先是放下了心，而后闻着这酒味，气又不打一处来了。
　　谁知裴郁离一听见他的声音，猛地抬起了头，一看就是喝多了的样子，指着他含含混混地哭道：“要你管！你不是...你不是不理我吗？”
　　寇翊：“......”

第59章 、半藏半露
　　“说的什么荒唐话？”寇翊赶紧蹲下身去扶他, 边气道，“你好好瞧瞧自己这浑身上下有一块儿好地方吗？还跑到这里来吹风喝酒, 想死就痛快点，不想死就跟我回去！”
　　裴郁离满脸通红，一边抽着气一边打开了他的手，哭道：“我不回去！”
　　寇翊哪里敢强行碰他？
　　因着这浑身的伤，裴郁离好几天都几乎一动不能动，今日好容易能自己坐起身了，竟一言不发地跑出来喝起酒来了。
　　寇翊简直无话可说, 可他总不能直接把人连拉带扯地给拽回去吧？那跟直接要人的命也没什么区别了。
　　“不是...”寇翊只能往前移了移，用自己的身体为裴郁离挡住一部分的海风，无奈道, “你哭什么？我欺负你了？”
　　裴郁离窝成一团, 不看他, 也不说话。
　　“喂，”寇翊不知道此时究竟应该怎么办, 又说道，“你若是还知道些分寸, 便起来回屋去, 借着酒疯耍起赖来了, 我惯得你？”
　　他说这话时便心知裴郁离真是喝醉了，这人平日也惯会撒娇耍赖、卖乖服软，但不管是辩驳还是哄骗，嘴总是张得开的，不会像现在这般一言不发地僵持，还一直无缘无故地掉眼泪。
　　想来想去跟一个醉鬼生闷气才是没什么意思，还不如早把人哄回去, 给自己省省心。
　　寇翊竟没有发现自己一直在妥协，而是放软了语气，说：“受伤流血也没见你掉过一滴泪，怎么，喝了点酒就受不了了？我不冷着你了，回去吧。”
　　裴郁离还是一动不动，半晌，将脸猛地一抬，说：“我动不了。”
　　“......”寇翊从他醉得一塌糊涂的表情里完全判断不出这话的真假，愣了愣才说，“别闹。”
　　“我没闹！”裴郁离嘴巴一瘪，一个字粘着一个字地继续哭，说，“我真的动不了了。”
　　寇翊心里一沉。
　　肩胛骨骨折确实不是好养的伤，裴郁离一个人在这角落里坐了半个时辰，就算是身体无恙的人都免不了浑身酸麻，更何况是他。
　　寇翊叹了口气，背过身去，说：“胳膊给我。”
　　谁知裴郁离往前一扑，双手牢牢环住寇翊的背，全身的力量有一半都砸在了寇翊的身上，将他扑得一个踉跄。
　　“哎...”寇翊撑了撑地，刚准备开口，却感受到裴郁离的脸也贴在了他的背上。
　　酒气上了头，裴郁离的脸温温热热的，透过一层薄薄的衣物，灼着寇翊的皮肤。
　　寇翊下意识地没有继续动作。
　　可他却没想到，裴郁离主动开口，第一句便是：“我是八岁时入的李府。”
　　寇翊的呼吸滞了滞。
　　“是李岳和李川将我买回去的。”裴郁离的声音还是有些含糊，可又似乎清醒了许多。
　　他缓慢地组织着语言，尽最大的努力卸下周身的防御，只对寇翊一个人说着，“我那时走了许多天，肚子很饿，鞋子也被磨出了洞，我太累了，再也走不动了。”
　　“就在那时，突然有人对我说，我不用再走了，有主家花钱买了我。”
　　“我开心极了，还以为......”
　　“真的吗？”八岁的裴郁离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衫，可两只眼睛却在那一刻盛满了光，他紧紧拉着身边佝偻着腰的裴伯，兴奋道，“裴伯裴伯，有人要买...”
　　“嘘，”裴伯赶紧捂上他的嘴巴，神色极其紧张地悄声道，“您又忘了，万不可...”
　　裴郁离立刻反应过来，紧跟着小声道：“对对对，我下次肯定不犯了。”
　　裴伯的眼中突然涌出巨大的担忧，他拉起裴郁离的手，紧低着脑袋向不远处的差役走了几步，点头哈腰地问：“各位差爷，能不能问问，是谁买走了我家小离。”
　　那差役极为不耐烦地斥道：“甭管是谁买都是做奴隶，你管那么多呢！”
　　裴伯被他一顿呵斥，仍旧弯着腰，卑躬屈膝地讨好道：“我家孩子年岁小，我实在是不放心。差爷大慈大悲，行行好，就告诉我，主家只买他一个吗？能不能让我跟着去？”
　　那差役押送了好久的奴隶，脾气暴躁极了，一脚踹在裴伯的腰窝上把他踹倒了，凶道：“就买他一个！别跟老子废话，聒噪！”
　　裴郁离忙不迭扑过去，满眼汪着泪地抱住了裴伯。
　　他吓惨了，他也同时意识到了不对劲。
　　主家好像只买了他一个，那裴伯怎么办？
　　很快，好像只过了半个时辰左右，有人来带裴郁离走。
　　来的人不是什么家丁或管家，而是两个着着锦缎，满身贵气的少年。
　　裴郁离不认得，可裴伯认得，裴伯与李府打过交道，一眼认出了那两个是李家公子：李岳和李川。
　　李岳和李川站在离人群稍远的地方，差役过来，拎起裴郁离的领口便向着那边去。
　　彼时的裴郁离什么都不懂，但还算知道惊慌，一口咬在差役的手上。
　　那差役双眼瞪得溜圆，忍了好大的怒气才没动手揍人。
　　裴郁离被买了，便是主家的奴隶。李大人是新晋的东南总督，权势正盛，差役可得小心翼翼做人。
　　“小离松口！”裴伯比裴郁离还要惊慌，再怎么控制，声音也还是有些抖，又求道，“差爷您就行行好，问问主家还要不要其余奴隶，我当过许久的下人，我很能干。”
　　差役自然理都不理，裴伯实在没有办法，撒腿往李家公子的方向跑去。
　　裴伯的轻功好极了，几个差役加起来都跑不过他。
　　他砰地跪到了李岳和李川的面前，求道：“少爷们行行好，把小的也带回去吧，小的什么都能干！”
　　李岳和李川对视一眼，神情极度不屑，甚至嫌弃地往后退了退。
　　差役们一拥而上，扯着裴伯的衣服把他往回拽。
　　裴郁离被拎着过去，瘪着嘴却不敢哭出声。
　　李家少爷扯着嘴角笑道：“就他们俩是裴家的？”
　　差役答道：“回少爷们，只有这两个。”
　　“呸！”那李川不知为何气得啐了一口，随后才盯着裴郁离的脸问道，“你们俩什么关系？”
　　裴郁离吸了吸鼻子，老老实实答道：“他是我爹爹。”
　　李川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又高兴，活像个脑子不正常的，这会儿又踩着裴伯的背，嗤道：“你这脸蛋还够少爷我欣赏欣赏，这糟老头子...”
　　李川遽然发力，脚尖使劲碾在裴伯身上，继续道，“你们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他这一句话，裴伯便被好几个差役们摁着拳打脚踢了一番。
　　裴郁离至今还记得那时的场景，裴伯的身上落下了无数的拳头，可他还在用力地往前爬，声嘶力竭地喊着：“小离还小！他还是个孩童！”
　　就这样，裴郁离与唯一称得上是亲人的裴伯失散了。
　　他被两个凶神恶煞的贵少爷提着拎着，一把扔进了李府的院墙，十年都没能出来。
　　“你爹是当年裴总督家的管家？”寇翊的手微微有些抖，小心地问道。
　　裴郁离贴着他点了点头，说：“对，我爹是裴府管家，裴...裴总督很器重我爹，因此给他赐了主家姓氏，我打从出生起，便也跟着姓裴。”
　　寇翊的呼吸声很乱，像是想确定什么，又继续问：“通敌之罪何其之重，为何最终只有你和你父亲被流放了？”
　　“因为...因为裴总督提前遣散了府中下人，”裴郁离硬是忍着哭腔，浓重的鼻音盖都盖不住，“只剩下爹...一心为主，不愿意离开。最后，主子们皆处以死罪，我和爹便跟着流放的队伍一齐流放。”
　　寇翊又确认道：“你那年...八岁？”
　　寇翊还有许多想追问的问题，比如听起来裴总督不像是极恶之人，为何会犯下通敌这样的大罪？
　　又比如裴郁离的父亲最终有没有消息？流放之路艰难，老人家真的能熬过去吗？
　　李家的纨绔既能对八岁的小孩子说出“你这脸蛋还够少爷我欣赏欣赏”这样的龌龊话，那又会对他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来？
　　还有一个问题，裴郁离当年流放的时间，和寇翊险些死在海边的时间...是对得上的。
　　太多太多的疑问，寇翊不敢问，也不忍心问。
　　他心里百感交集，连带着喉咙也一起酸涩。他慢慢掰开裴郁离抱住他的双手，转过身去，将裴郁离拥入了怀中。
　　此时此刻，裴郁离的酒已经完全醒了。
　　“嗯，”他吸了口气，又说，“我其实见过很多次挂头局，但那都是李岳和李川溜到赌场去玩的，规模不似这般大。因此刚上船的时候，我不知道这些人被称作挂头。”
　　寇翊皱了皱眉头，道：“你若是不想提起，我不再逼你了。”
　　他竟然有些后悔，他一直要求裴郁离坦诚，可他却没想到，这是把人的心压碎了，再重新碾一遭。
　　太残忍了。
　　裴郁离轻轻摇了摇头，问道：“寇翊，我手上沾了熊家兄弟的血，你有没有觉得很脏？”
　　“没有。”寇翊几乎没有犹豫。
　　“你骗人，”裴郁离吸了吸鼻子，“我让他们极其痛苦地死去，我不顾念任何人的性命，也不管天鲲的任务。你肯定...你肯定怪我了。”
　　“没有。”寇翊说。
　　寇翊没有说出口的是，比起责怪，其实更多的是不解和心疼。
　　“小姐对我来说，不止是我的主子。”裴郁离还是解释道，“若是没有她，我早在六年前就该浑浊着死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传统艺能：回忆杀！
　　感谢在2021-03-16 22:47:36~2021-03-17 20:47: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麻辣烫与咕咕精 3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童年阴影
　　“刚入府的那日, 我被直接扔进了外院。外院忙碌，下人们都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整整两天两夜，没有一个人同我说过一句话。”裴郁离轻轻叹了一口气，“我那时不经事，胆子小，只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直到天黑了，才敢问上一句我应该去哪里。”
　　寇翊抱着他，心口闷得不像话, 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八岁的孩童，被丢到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周围人毫无缘故地全都不理睬他, 晾了他两个日夜。该有多无助？
　　“我后来才明白, 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那只是个下马威而已。我想逃，可是李府的院墙太高了, 我逃不了，便在墙角窝了两天。第三日的清晨, 管事的婆婆同我说了第一句话。”
　　“她说, 把脸洗干净, 少爷们吩咐了，叫你滚过去。”
　　“我又被两个个头很大的小厮提出了外院，去了个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的地方。那里热闹极了，许多人发着一身的臭气瘫倒在地上，有的在哭有的在笑。耳边全是哗啦啦的声响，那些人都红着眼睛在摇骰子。”
　　“那是我第一次踏进赌坊。”
　　寇翊的心猛地收紧了，他似乎能预料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那张赌桌旁围坐了一圈的富户子弟, 李岳把我摁跪在地上，让我捧着骰盅拼命地摇。当时的我对输赢没有概念，只是记得我越摇，李岳和李川的脸色就越可怕，我跪在地上很久很久，久到那些纨绔们吃了好几顿饭。”
　　裴郁离自嘲地笑了笑，又说：“我当时实在是太饿了，别的不记得，只记得他们总是吃饭，却一口也不给我。”
　　“我饿得眼冒金星，那骰盅又不知是什么做的，特别沉。我抱不住，一个不小心，骰子全掉在地上，我也头晕眼花地往地上栽，额头上立刻撞肿了。”
　　“这时候，李川扔了块糕点在地上，用脚碾碎了，叫我和着地上那几个骰子，一起吞下去。”
　　寇翊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半晌，听到裴郁离吐出口气，轻声问道：“还有酒吗？”
　　甲板上的几个酒壶还在碰来撞去的翻滚，寇翊犹豫了一下，张口时连声音都是嘶哑的：“别说了。”
　　“人都不爱听旁人倾吐苦楚，”裴郁离问道，“你后悔听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让我继续说吧，憋在心里许多年了，怪难受的。”
　　寇翊皱了皱眉，说：“我去拿。”
　　寇翊短暂地离开了甲板，裴郁离只觉得周身的温度猛地抽离，海风一下子灌到他的脸上，吹得他眼睛疼。
　　好在寇翊很快回来了，手中除了一坛酒，还拿着冬日里才穿的黑毛大氅。
　　他将酒坛放下，勾着裴郁离的膝弯将人抬起来一些，利索地将黑毛大氅铺在了裴郁离身下的地板上。
　　裴郁离的喉咙酸了酸，避开了视线说：“你给我倒。”
　　寇翊并没有推拒，取出酒壶来，给他倒了半壶。
　　“不过姓李的也知道那骰子吞下去是要死人的，当时便问我，是要继续饿肚子，还是要混着骰子吃那烂糕点。”裴郁离喝了一小口酒，继续道，“我当时满心的浑气，抓起那糕点就吃，吃完就往嘴里塞那骰子，心说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再然后，我就被几个小厮揍了一顿，没死成，骰子还没咽下去就全吐出来了。”
　　寇翊满肚子发苦，捞起酒坛，自己也喝了一口。
　　“我后来才明白，原来是因为我摇的骰子总害他们两个输钱，所以他们才那么生气。我真的...从小就没什么运气。”
　　“第三日和第四日，又是两天，我是和暗室里输得精光的赌徒们一起度过的，他们就等同于这艘船上的挂头们。”
　　“你被丢到...”寇翊说不出话来了。
　　八岁的裴郁离又被扔到了暗室里，同一群人不人鬼不鬼的赌徒共处了两日。
　　那暗室不见天光，比起李府的院子还要更渗人许多。
　　裴郁离从没见过那样血淋淋的人。
　　即便是在流放路上，有人走着走着就死了，有人被差役打得满身是血，还有裴伯抱着他，捂着他的眼睛。
　　可那间暗室里没有裴伯，有的只是无尽的血腥气，还有周围人时不时发出的挣扎声和呻/吟。
　　裴郁离在那一刻彻底知道了绝望是什么滋味。
　　绝望就是泡在尸山血水里，身边不多的几个健全的活人双眼发光的看着他，像是鬣狗看见了新鲜的肉。
　　他们的表情又是癫狂又是邪恶，问道：“小子，你又犯了什么事儿啊哈哈哈哈哈哈！”
　　裴郁离知道那些人不是真心想笑，可他们就是在笑，他们的笑声比叫喊声比哭声都要可怕，那份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就像密不透风的茧，是为所有人织的牢笼。
　　裴郁离吓得要跑。
　　那些人拽着他的腿把他往回拖，他能感觉到自己全身都沾上了脏，他甚至觉得一辈子都不可能洗得净。
　　命运在戏弄他，那些像鬼一样的人也在戏弄他，所有人都高他一等，绝境中，他要被几个疯子狂笑着欺负。
　　他也要疯了。
　　“外面时不时会有脚步声，只要听到脚步声，我就会喊。”裴郁离没有把暗室里那两日的情形说给寇翊听，只是说道，“我一直喊‘我错了我错了’，喊到第二天的晚上，就有人把我放出去了。”
　　他回到了外院，在梆硬的地上昏了一夜。
　　没有一个人管他。
　　后来，他几乎是爬着进了外院的厨房，冒着被揍的风险偷了两个馒头，总算是保住了自己的命，没被饿死。
　　李岳和李川带他去过无数次赌坊，练功时拿他当过无数次靶子，也给当时年纪尚幼的他灌过无数的酒。
　　想得到的想不到的，活物还是死物，都会被当成惩罚硬塞进他的嘴里，逼他咽下去。
　　正因为如此，裴郁离的身体在八岁那年开始，就已经埋下了崩坏的种子。
　　福祸相依，因着身子的原因，他也避免了场祸事。
　　十岁那年，他亲耳听到两个姓李的凑在一起说话。
　　李川说：“别的不说，就那小混球长得是真好看，一年还比一年更好看，要是...”
　　李岳嗤笑一声，问他：“怎么，青楼不够你逛了？够野的呀，龌龊心思打到个十岁的小子身上去了。”
　　“得了得了，你装什么正人君子？你敢说你见过比那小子还水灵的？”
　　当时的裴郁离对这种事懵懵懂懂，但字里行间也听出了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少爷们又要变着法地折磨他。
　　惊惧间他险些想捡个尖石头割烂自己的脸，却听李岳继续说：“我看着悬，你没见那小子瘦成什么样了？全身上下就剩一把骨头。昨日我叫他端盆水，他都摇摇晃晃站不稳，看着跟要死了似的。”
　　“别啊，我还没玩儿够呢！”
　　“想怎么玩儿都行，就是别往床上玩儿。回头真死在床上，不得吓得你下半辈子举不起来？你也不嫌晦气。”
　　“咦咦咦！你这说得我都要不举了！”李川嫌恶地直撇嘴。
　　裴郁离躲在不远处，这些话的意思他听不懂，但他隐隐知道，自己身子不好，因此不用被李川玩儿了。
　　这是好事。
　　直到现在，裴郁离还是在吃喝上十分不讲究。
　　他只食素淡，不喜欢肉。一来是儿时吞咽了许多海货生肉，那些口感依旧留在他的记忆里，他对肉食几乎是生理性的抵触。
　　二来便是因为，他近乎报复性地想毁掉自己的身体，这好像成为了一种可怕的习惯。
　　身体不好也是习惯，他瘦弱惯了，胃也早就坏了，吃东西只是为了死不了而已，何必浪费食物。
　　再说了，若不是他瘦小可怜，小姐可能不会救他，寇翊...也可能不会怜悯他的。
　　这些裴郁离依旧没有说给寇翊听，他麻木地又喝了一大口酒，手就被寇翊摁住了。
　　寇翊说：“别喝太猛。”
　　裴郁离有些迟钝地摇了摇头。
　　寇翊心道不能这样惯着他，便说：“你还是病人，饮酒已经是破例了。”
　　第二波酒劲又上来了，裴郁离突然有些晕，将额头靠在寇翊的胸膛上，想缓过这阵儿。
　　寇翊还是将他手上的酒壶拿走了，轻声道：“别喝了。”
　　“不喝就不喝。”裴郁离闷闷地答道。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片刻，突然，寇翊用手摸了摸他的后脖子，这动作里有说不出的爱惜和心疼。
　　寇翊在他耳边轻声道：“对不起。”
　　裴郁离鼻头一酸。
　　“前几日对你发火，说你将那些贵少爷、奴仆、挂头们的命弃之敝履，对不起。”寇翊一字一句说得艰难，他根本无法想象裴郁离儿时是被这样的一群人怎么对待的。
　　“把人当玩物玩的富家少爷，惯会仗势欺人的奴仆，自以为可以拼出一条血路的活挂头”，这群人充斥在裴郁离的童年中，最大程度地剖开人性的丑恶面，淋漓尽致地展现给尚未经事的裴郁离看。
　　这类人对裴郁离来说都是恶鬼，他凭什么顾及他们的性命？
　　天道不该由自诩正义的人来主持，是非对错，也不该由局外客来判断。
　　寇翊后悔极了，后悔自己口不择言，做了这盲目指责的局外客。
　　不过，裴郁离蹭了蹭他，却说：“没事的，当日还是我发火比较多，你已经委委屈屈地道过歉了。况且天鲲此来是押镖的，我确实做得出格。”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段回忆都是对应前面的一些小铺垫的，是对裴裴的有些习惯和行为做出一些解释，下章会铺开说一下李小姐。
　　前两卷彻底把裴裴在李家的过往给掰扯清楚了，第三卷开始会引出主线（虽然现在也在主线当中啦）。
　　（第三卷卷纲还没理清楚的菜鸡作者在这里吹牛逼，找打！）感谢在2021-03-17 20:47:45~2021-03-18 19:54: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牙白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冰清玉洁
　　李清未十五岁生辰的那一日, 府上来了许多人。
　　许多不认识的人拿着拜帖踏入门中，带着各式各样的珍宝做贺礼, 庆祝她年已及笄。
　　好在她尚在闺中，不便见人，所有的客人都是由父亲和母亲招待的。
　　桃华在侧服侍，用一把羊脂玉梳给她竖着头，边稀奇道：“小姐，外面好生热闹，你这排面可不得了。”
　　“爹爹近年来官运亨通, 多的是人上门巴结，他们又不是为着给我庆祝生辰来的。”李清未斜眼瞧着梳妆台上的药盅，撒娇道, “好桃华, 今日生辰, 我能不能不喝药。”
　　桃华可不敢做这份主，急忙道：“那可不行, 药哪有少喝的？万一叫老爷夫人知道了，不是要打死奴婢？”
　　李清未心思转了转, 又起了份主意, 说：“那我好好喝药, 喝完你陪我到院子里转转，总行了吧。”
　　当时客宴即将结束，李总督和李夫人正尽着主家之道，一个一个地送客。还有一场家宴尚未开始，满府的下人们忙得脚不着地，差点都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桃华一个小丫鬟，当然还是依着自家小姐, 便点头道：“今夜天儿好，小姐愿意转转，自然更好。”
　　谁知李清未这一出房门，便趁着下人们无暇顾及，带着桃华闯去了外院。
　　内院忙得热火朝天，外院倒是十分安静。
　　桃华胆子小，生怕跟着小姐一起胡闹会被责罚，便小声道：“小姐小姐，咱们回去吧。”
　　“嘘，”李清未突然盯着不远处，说，“你看那墙边，是不是有个小孩子？”
　　“啊？”桃华也看过去，就见一道又瘦又小的身影，似乎是抱着什么东西，在围墙边捣弄来捣弄去。
　　桃华吓了一跳，赶紧拉着李清未的胳膊说，“怕不是小贼入院吧？咱们得找人抓他去。”
　　李清未又往前一步，悄声道：“一个几岁的小孩子，哪里偷得了我们府上的东西？咱们去问问。”
　　桃华来不及阻止，李清未已经轻手轻脚摸了过去。
　　那小孩满身脏兮兮的，腰身就只有板凳腿粗，胳膊和腿都细得不像话，个头也很小，从背影来看左不过十岁左右的样子。
　　李清未见他抱着酒坛，咕嘟咕嘟地往围墙与地面的接缝里倒，心中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当年的裴郁离花了不少的心思才偷出一整坛的酒，也花了不少的心思，才从厨房里摸出来几个火折子，正藏在衣袖里。
　　外院的围墙包裹着整个内院，他用了三年的时间挖地缝，只要隔一段距离倒上足够的酒水，酒水顺着地缝润湿这一圈的土地，他就能放火烧府。
　　他也不知道这计划是否完善，他一心只想放火，烧死一个是一个，烧死一窝便算他赚翻了天。
　　外院没有其他人，裴郁离的耳边只有微风的声音和虫子的鸣叫。
　　内院穿墙而来的喧闹声也结束了，大概是客人们差不多都离开了。
　　一会儿家宴开始，全府的人都会聚齐到那一小块地方，那就正好合了他的意。
　　一切都很顺利。
　　裴郁离的心里一直在抖，双手也一直在抖，他甚至分不清这是因为仇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对李府的所有人所有事都恨到了极点，他巴不得碾碎这些人的筋骨，他要冒着永坠地狱的风险把这些人也给拖进地狱，他要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今夜，他就要和他们同归于尽了。
　　他很高兴，对！他是高兴得发抖，一定是的！
　　裴郁离全身上下渗出了一层薄汗，他的动作越来越快。
　　“你在做什么？”
　　背后突然传来这样一道声音，那一瞬间，裴郁离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完全僵住了。
　　“你不会是把酒当成水浇了吧？”身后那道声音里带着笑意，“小花小草可不能挨酒淋啊，会死的。”
　　裴郁离的眼睛在那一刻倏然睁大了。
　　他不敢相信，那道声音里没有颐指气使、没有横眉怒目、没有疯癫无状，那道声音...是带着笑的。
　　裴郁离甚至真的看了看地缝，那里面确实有许多冒头的小杂草，还是嫩绿色的。
　　“还是说，你在偷偷喝酒？”那声音又夹着丝调笑，问道，“你才多大啊？喝酒可不好。”
　　裴郁离终于抱着酒坛子转过身去。
　　他看见面前站着个漂亮的姐姐，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漂亮。
　　李清未向他走近一步，将他怀中的酒坛子给拿了过去，弯腰放在了地上，而后直接蹲在了他面前，抬着头问：“你是府中的家丁吗？多大了？”
　　尽管如此，裴郁离还是有些防备，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没有回答。
　　李清未便对桃华招手，说：“去给他拿些吃食来。”
　　桃华当然不放心，看了看那酒坛子，又看看裴郁离的脸，才准备劝阻道：“小姐...”
　　“去吧。”
　　桃华只好去了。
　　裴郁离此时已经知道了，这就是传说中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李家千金，今日这宴席就是为她摆的。
　　“你不说，那我猜猜吧。”李清未出奇的有耐心，依旧笑着看裴郁离，说，“我猜你是府上家丁，今年十岁，对不对？”
　　裴郁离对这温柔的神情和语气都万般不能习惯，又是心虚又是防备，无所适从间拔腿便跑了。
　　桃华急急忙忙回来的时候，院内只有李清未一个人。
　　她已经看过了全部的墙边，经过方才那一番话的功夫，墙根的酒水已经干涸了，可地缝里还是湿润的。
　　桃华看了看四周，掩着嘴说：“小姐，我看那小子分明是想放火吧！要不谁往墙上倒酒啊！”
　　李清未轻轻叹了口气，说：“你明日便查查，这孩子什么来历，在外院待遇如何。还有，回去以后找个口风紧的小厮，盯着这孩子一晚，看他还有没有动作。”
　　语罢，她便弯腰捡起那酒坛，桃华立刻伸手接过去了。
　　主仆二人一同回内院去，桃华又说：“小姐费这心思做什么？直接抓起来多省事。”
　　“做坏事总要有个缘由，更何况是放火这种天大的事。”李清未出来得久了，身体受不住，轻轻咳了两声，继续道，“他年纪尚小，却瘦到这个地步，想来别是遭了什么非人的对待，先查清楚再说。”
　　*
　　“其实我那时已经十三了，”裴郁离说着说着竟笑了笑，“小姐后来告诉我，她初见我时，是真的当我不到十岁。因为我那时个头没长起来，看着实在是太瘦小了。”
　　“可你现在身量不低，”寇翊顺着这话说，“只是瘦。”
　　“寇翊，”裴郁离唤他一声，沉默了良久，才说，“十三岁，我动了放火烧尽整个李府的念头，你问都不问吗？”
　　“我...问什么？”
　　“不觉得可怕吗？”
　　“不，”寇翊说，“是他们活该。”
　　裴郁离松了一口气，双手慢慢环住了寇翊的腰。
　　他其实犹豫了很久，犹豫着究竟要不要说出这件事。若不是借着酒意，他一辈子都难以启齿。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他确实在那样的年纪里动了屠杀的心，他想屠尽整个李府。
　　那时的心境总在他午夜梦回之时忽地出现，反复提醒着他，地狱里挣扎的人最后也会变成恶鬼，不管他想不想，他自小便已经是恶人了。
　　幸亏，寇翊似乎并没有嫌弃。
　　那小姐呢？
　　这么多年，裴郁离一直不敢想也不敢问的是，小姐究竟知不知道他当夜在做什么？
　　每次脑子里闪过这个问题，裴郁离总是下意识地否认。
　　不会的，若是小姐知道他的心这么脏，不会愿意救他的。
　　“之后李小姐便收了你做小厮吗？”寇翊见裴郁离似乎又陷入了某种情绪当中，小心地想帮他转移注意力。
　　“嗯，”裴郁离轻轻点了点头，“小姐收我做了伴读。”
　　*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必须好好吃饭。”李清未亲自拿着食盒，在外院的石桌旁一盘一盘地将好菜好饭往外取，当着周围不远不近的所有外院下人的面，对裴郁离说，“以后想吃什么便告诉我，我难得出来，但能叫旁人给你送。”
　　裴郁离低头看着那一桌子的东西，局促地不知怎么站才好。
　　而后李清未便说：“坐下吃，我有话对你说。”
　　外院的下人们全在窃窃私语，他们已经明白了，少爷们为难这小子，但小姐护着他。
　　以后须得两边权衡，没有少爷特地嘱咐，都不能随意打骂了。
　　裴郁离乖顺地坐下了，坐下后依旧不知怎么坐才好。
　　他心里头揣着天大的感激，可却完全不会应对旁人的善意。
　　李清未递了筷子给他，突然问：“你想读书吗？”
　　裴郁离愣了愣。
　　他幼时读过几年的书，可遭遇巨变之后便再没想过了。更何况，区区一个奴隶，哪有读书的道理。
　　“院墙高深，行不得万里路，唯有读书方知天地广袤，人心宽阔。”李清未继续说，“你年纪小，多读点书总是好的。”
　　裴郁离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我只比小姐小两岁。”
　　“那我不管，”李清未说，“我想要个伴读，小两岁最是合适，你来吗？”
　　作者有话要说：　　人心坦荡，这是小姐想教导裴裴的，说白了就是怕裴裴长歪。感谢在2021-03-18 19:54:44~2021-03-19 19:47: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江眠总是睡不饱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拨云见日
　　薄薄的云像层轻纱, 被风吹拂着掀开，里面裹着颗月亮。
　　月光似乎变得更亮了, 它毫不吝啬地挥洒下来，笼住了海里漂泊的游船。
　　游船里飘着酒香，两颗心浸在这酒香里，跃动着靠近了。
　　寇翊在裴郁离舒缓的叙述里，一边伤感，一边也品着这起承转合的悲乐。
　　裴郁离隐去了不少细节，只想告诉寇翊, 他在李府十年，前五年深陷泥沼，后五年才扒开了泥沼, 寻到一束引他前行的光。
　　小姐的存在, 并不是日出时的光芒万丈, 而是日落时剩下的最后一点微光。
　　裴郁离抓住了。
　　他以为一辈子都能抓在手心，只为了这一点, 他可以放弃谋划了三年的火烧李府计划，他可以咽下几乎侵吞一切的汹涌恨意, 他可以原谅李家所有的人, 只为了这一点点光而已。
　　小姐让他相信他自己还是个人, 也让他相信他处在人间，而不是炼狱。
　　他想活在人间。
　　可惜，那些都是虚幻，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击。
　　遇到小姐之后的五年间，他过得也并不是什么好日子。小姐常在闺阁，由于身子原因，及笄后也未谈婚论嫁。别说出门了, 连内院都很少出得来。
　　裴郁离既是奴隶之身又是男子，不可能进得了小姐门院，只能留在外院，每当先生上门传授小姐学问时，他才会被叫去伴读。
　　不过外院的仆人确实对他好了一些，说不上热乎，但也不全是动辄打骂冷言冷语。
　　只有李岳和李川，孜孜不倦地找他的茬。
　　小姐怎么可能管得住她两个不学无术的哥哥？
　　裴郁离不想她操心，除非有时候鼻青脸肿实在瞒不住，否则都不会主动告状。
　　这样的日子不咸不淡也过了三年，裴郁离十六岁那年，小姐身子突然不好了，一病就是两个月，在阎罗殿徘徊了好多趟，险些没救回来。
　　李岳和李川借题发挥，说是千佛寺祈愿最灵，叫裴郁离去求。
　　“你不是承了三妹妹的恩情吗，本少爷也不派人看着你，去求吧。”李岳居高临下地对他嗤道，“可别跑了啊！”
　　那是裴郁离距离自由最近的一次。
　　千佛寺要往西走，在很远的地方，甚至出了东南与中部的区线。李岳只告诉他拜佛要走着去才诚心，上台阶时记得三步一叩首，否则佛祖和菩萨会记怪。
　　裴郁离真的走着去了。
　　李岳和李川的人在后面悄悄跟着他，回去禀报的时候说的是：“那小子当真在步行，脚步很快，有时还会跑。”
　　李岳简直不敢相信，问道：“确定是往千佛寺去了？他没趁机逃跑？”
　　下属答：“确实是往千佛寺去了。”
　　又过了两个月，裴郁离脚上的鞋磨得破破烂烂，他走到了。
　　他并不是傻到非要听李岳诓他的话，他只是一丝一毫的险都不想冒，万一...万一佛祖真的怪罪呢？那小姐的命就没了。
　　他第一次去千佛寺，从没有想过佛殿前的台阶会那么高。
　　据说成佛都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千佛寺供奉着一百尊大佛，殿前的石阶足有八千一百级。
　　裴郁离三步一叩首，规规矩矩地爬上了顶。
　　老天垂怜，李清未在病痛中熬了四个月，正巧就在那一天，活过来了。
　　裴郁离当时还什么都不知道，揣着李清未病前偷偷给他的二两银子，迫不及待地雇了辆马车回了李府。
　　还没迈进门就听说小姐身体早好了，他连喜悦的功夫都没有，一头就扎在了后门处晕了过去。
　　这件事直到最后都没传进李清未的耳朵里。
　　裴郁离还在窃喜，他一点都不想小姐得知这件事，他就是高兴，高兴自己也有点用处，能求得佛祖显灵。
　　命运弄人，李清未的命也不好。
　　虽有着父母的疼爱、显赫的家世，可病体残躯一个，受的苦非康健的寻常人能想象。
　　她渴望外面的世界，相信人性的纯良，也揣着对未来的希望，所以选在了风和日丽的一个清晨，带着他最袒护的贴身侍女桃华和裴郁离，破天荒的出了趟门，去佛前祈愿。
　　普绛寺的佛和千佛寺的也不知是不是同一批，又或是他们太忙碌，看不到小小一个信女的心愿。
　　像个笑话似的，也是那一日，裴郁离倾尽一切都要抓住的光消散了。
　　就消散在熊家兄弟无耻的兽/欲下。
　　一想到熊家兄弟的手摸过小姐的皮肤，扒过小姐的衣裳，他们对着小姐发出丑恶的淫/笑，想对小姐做最污脏的事，裴郁离就浑身发凉。
　　恨意淬进血里，那是澎湃的狂潮，是许久没有发作的疯癫。
　　五年了，裴郁离再一次体会到儿时的那种绝望，生命里空无一物的绝望，伸出手，却抓了个空的绝望。
　　所以熊家兄弟必须不得好死。
　　不幸中的万幸，唯一能有些安慰的是，小姐走得清白，并未真被玷污。
　　裴郁离从寇翊的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那份庆幸无以言表。可细想想也挺可悲的，一个满怀希冀想活下去的人，最终的幸事只变成了“走得清白”。
　　裴郁离喝的酒似乎都转化成了泪水，全融在了寇翊的衣襟上。
　　他想来想去，过去十年间的遭遇已经交代到底了。寇翊这个人，以身相报都不要，知道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煞星，还愿意拉他一把吗？
　　裴郁离想到这里，自己先愣了愣。
　　他始终是个贪心的人，他潜意识里竟还是期盼着有人能救他。
　　“腿酸不酸？”寇翊一开口，始发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他缓了缓，才继续道，“今夜许你喝酒吹风，下不为例。回程的两个月，你得老老实实把伤养好了。”
　　裴郁离皱了皱眉，忍住了喉咙的酸涩。
　　“李小姐说得没错，”寇翊抚摸着裴郁离的后脖子，像是许诺般地郑重道，“天高海阔，世路难行却走得通。我做你的浮木，抓住我吧。”
　　裴郁离听着耳边的声音，心里狠狠一颤。
　　他呼吸的频率突然变得很快，就像是活了十几年却突然不懂得正常的呼吸应该怎么做似的。
　　寇翊吓了一跳，刚要低头去看，就被裴郁离猛地捧住双脸，紧接着一股力量冲撞到身上，他背靠地栽了下去。
　　裴郁离的唇立刻覆在了他的嘴唇上，一股热泪也滴落到他的脸上。
　　寇翊懵了一瞬，渐渐感受到这次的吻与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目的、没有戒备、没有撩拨，只有得救之人拼命喘息的滋味，只有拨云见日的珍视。
　　裴郁离抓住他了。
　　他也抓住裴郁离了。
　　游船早就越行越慢，轰隆隆的几声，进港了。
　　司斯萨海港边人声鼎沸，有许许多多的船只来来往往，他们的游船会在此停留片刻的功夫，随后便掉转方向原路回航。
　　游船不停，因此港口的盘查比较松懈，盘查的人只会象征性地问上几句便能放行，不会上船细查。
　　按理说，也不该有新的船客登船，可寇翊在脑子一片空白时，还是听见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大约有四五个人。
　　他们二人此刻窝在货箱边，左边是箱子，右边是船舷，从登船的地方是看不到的。
　　寇翊舍不得止住正在做的事，干脆一手将身下的黑毛大氅撩起，直接盖在了他和裴郁离的身上。
　　周身突然变得很黑，寇翊闭上了眼睛，细细地回吻着。他们的唇间既有酒气，也有咸咸的泪水的味道。
　　这次的吻很绵长，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都没有一味地加重力度。
　　星空下，月光中，他们都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份温柔，嘈杂的人声扰不到他们，黑毛大氅带着温度，烘出了一层旁若无人的屏障。
　　甲板上，一位身着水蓝色衣衫，背卧一把黑色弯弓的英俊男人脚步停了停。
　　他斜着眼看了看隔了十几米之远的货箱，撇了撇嘴。
　　他拉着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孩童的手，那孩童抬头看看，问道：“看什么呀？”
　　男人瞥了那孩子一眼，说：“不该问的不要问，小屁孩。”
　　旁边的人都点头哈腰地为那男人拉开了船舱的门，恭恭敬敬地把人送进去了。
　　甲板上的人声又消失了。
　　与此同时，船舱内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一瞬。
　　裴郁离也累了，懒懒地趴在寇翊的身上，毫不见外地把全身的重量都托付给了他，轻轻在他的耳边喘着气。
　　“现在能动吗？”寇翊抬起手，摩挲着裴郁离耳边的头发，问道。
　　船只重新起航，船头开始转向，裴郁离糊了一脑子的酒，开始晕了。
　　“不能。”他晕眩着答道。
　　“哪里疼？”寇翊又问。
　　他当然担心裴郁离受不了，一个多时辰以前，裴郁离就已经说过自己肩胛骨疼，动不了了。
　　再经过这么一场敞开心扉，应该身心俱疲了。
　　可裴郁离窝在他的身上，说：“哪里都不疼，就是晕。”
　　“......”寇翊忍不住笑道，“你不是厉害得很吗？还喝吗？”
　　“你不让我喝，那我再不喝了。”裴郁离也黏黏糊糊地笑了笑，乖顺道。
　　作者有话要说：

第63章 、童言无忌
　　船舱内富户们的把戏依旧在进行着, 斗狗场中的挂头们成为了活筹码，在场的有钱人都有资格花钱买挂, 谁花了钱，挂头就是谁家的，主子的输赢决定着挂头的奖惩。
　　周元巳心乱如麻，一边不住地往舱口去瞟，一边还贼心不死，想要挽回秦昭的心。
　　他瞟的是那姓寇的镖头，可却没成想, 看到个眼熟的面孔进了门。
　　一楼仍在喧闹，有小厮拦在舱口，说：“游船被主家们包下了, 外客不让进的。”
　　水蓝色衣衫的男子没有看那小厮, 而是皱了皱眉, 对他手上拉着的孩童说：“呈呈，闭眼, 鼻子捂上。”
　　那孩子迟疑了一下，似乎是觉得没什么必要, 可还是听话照做了。
　　这空气里的腐烂气息都要打到面门上了, 男子立在原地, 表情严肃下来，不怒自威。
　　小厮顿了顿，拦客的话竟不敢再说出口。
　　可是船已经在调转方向出发了，不赶人下船，势必是要遭到主家惩罚的，小厮硬着头皮又说：“大人，这是...”
　　那男人越过小厮, 抬头向二楼望去，面色不虞地打断了小厮的话，说：“让姓秦的滚下来。”
　　二楼的周元巳看到了这场景，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来是谁。
　　他想了想，没话找话道：“舱口那船客，怎么看着像是新登船的？”
　　谁料秦昭斜着眼睛往那边一瞥，表情立刻大变，火烧屁股似地站起来，刚想借口离开，却见那男子分明抬着头，直勾勾地对他看着。
　　秦昭汗都要冒出来了，忙不迭地对身边也傻了眼的随从说：“快快快，叫停赌局！”
　　随从一步一个磕绊地跑了。
　　这时，周元巳才一拍脑袋，终于想了起来。
　　那人是金符在手、乌甲加身的当朝大将军：贺匀，大魏最高层级的正一品武将，全国所有的乌甲军都在他的麾下。
　　当真是无数功勋堆起来的英雄，千万兵士瞻仰的目标。
　　十一年前东南区域遭遇过一场水患，当时刚上任的贺大将军曾带领一队乌甲前来赈灾，因此东南的居民多对他有些印象，周元巳也不例外。
　　船舱内多的是东南土生土长的人，一个两个的都愣在原地噤若寒蝉，整个场子几乎是立刻便静了下来。
　　还有不知道情况的人悄悄问道：“这是怎么了？”
　　“嘘！”知道情况的人丧着脸答，“那是大将军！真是见了鬼了，玩这一趟竟把将军玩上船来了，被他抓着这违法乱纪的勾当，这不是找削吗！”
　　秦昭已经与贺匀对上了眼，心里拉扯来拉扯去，只能苦哈哈地赔着笑，真从二楼跑了下来。
　　王方周三位也紧跟着下去。
　　秦昭迎着舱口过去，干巴巴地寒暄道：“贺大哥何时来的司斯萨？怎得不告知小弟一声，小弟定派专船来接。”
　　贺匀对场间看了看，说：“你这又是玩的什么花样？太师近来管你管得松了是吗？”
　　堂堂太师独子，跑到海上来玩这不着调的挂头局，人命当儿戏，律法当笑话。秦昭脸色都要青了，生怕直接被揪着领子到他爹面前，再在祠堂跪个天昏地暗。
　　最重要的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秦公子的面子又往哪儿搁？！
　　“贺大哥，”秦昭压低了声音往贺匀的身前凑，“我知错了，你就行行好，千万别告诉我爹！我立刻散局，保证不玩了！”
　　贺匀不在乎这纨绔子弟知不知错，也没有什么无聊的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却往后退了一步，道：“我懒得告状，你回去自向太师交代。还有，太师前几月请王爷办的事，我替王爷拒了。”
　　“别呀！”秦昭这回真急了，“是我不懂事，可别误了父亲和王爷的大事！”
　　将军、太师、王爷，就凭这对话里牵扯出来的人物，旁人也是万万不敢随意插嘴的。
　　谁不知道大将军与摄政王情谊深厚？将军如今替王爷做了主，那就没有说笑的。
　　周元巳更是暗自咬着牙，他想讨好秦昭已是不易，如今这大将军登了船，秦昭还不要乖得像鹌鹑一样，他再想投其所好更是难上加难。
　　此次出门定是没看黄历，本想着向上攀爬，一步都还没爬起来呢，就摔了个大跟头！
　　周元巳没想到还有更大的跟头等着他，因为贺匀的视线在他们几个的脸上过了一遭，问道：“你们几个又是什么人？”
　　即便再不愿，也得自报家门。
　　面对贺匀的询问，王方周三个人老老实实就把自己的身份给交代了。
　　得，不仅得罪了太师之子，这下还得罪到了大将军头上去！
　　周元巳抓心挠肺，简直想撂挑子不干了！偷鸡不成蚀把米，亏大发了！
　　任谁也没想到，游船航至司斯萨海峡，竟载了这么尊大佛。四个月的挂头局生生折了一半，回程的两个月时间还不得无聊死？
　　秦昭又是磨又是求地把贺匀拉回了二楼卧房，那个叫“呈呈”的孩子不愿意跟贺匀一起，撒娇耍赖地非要留在一楼东瞧瞧西望望，贺匀只好吩咐身边三个人高马大的随从看好他。
　　船舱中的人心都拎在嗓子眼，这回一个比一个有眼力见。
　　想着怎么能叫血刺哗啦的挂头们吓着孩子，于是赶忙请那呈呈到一边去，手忙脚乱地把斗狗场里剩余的挂头们往外牵，想把他们藏回仓库里。
　　好在呈呈并没有在意那边的情况，而是对着左边不远处的一张长桌看了看。
　　那桌子上摆放着一个药盅。
　　呈呈起了些好奇心，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寇翊和裴郁离双双入舱时，当然感受到了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远处的天鲲帮众正在帮忙押送挂头，一时也没赶得上来汇报情况。
　　寇翊扶着裴郁离往里去，一眼便见到有个孩童扒在他花了两个时辰煎好的汤药边盯着看。
　　药盅放在那桌上太久，寇翊断是不放心再让裴郁离服用，只是耗费了两个时辰的精力，有些可惜而已。
　　他还在考虑稍后拿药材回屋里去重煎，就看见那孩子伸手打开了药盅的盖子，凑上去闻了闻，然后“啪”的一声，将那药盅打翻在了地上。
　　“少爷小心！”
　　那孩子身边的三个随从都吓了一跳，其中一个眼疾手快地把他扯了过去，关切道：“没烫着吧？”
　　那孩子一脸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笑着答：“不烫的，早凉了。”
　　“......”
　　这场面实在是像极了刁蛮的小少爷仗着权势胡作非为，寇翊虽然原本也没打算要那汤药，可自己扔和被旁人有意打碎又怎么会是一样的？
　　那毕竟是两个时辰的心血，是要不间断地添水煽火才熬出来的。
　　裴郁离愣了愣，醉意褪了三分，问：“那...是我的药吗？”
　　寇翊扶着他继续走，心里不得劲，表情都沉了沉，答道：“不喝那个，我一会儿重新煎。”
　　“可今日的药都喝过了呀。”
　　“是明天的，”寇翊说，“前一夜须得煎好，否则明日早饭后的那顿来不及。”
　　裴郁离听出来了些意思，把要问的话憋了回去。
　　他知道煎药耗时很长，长到必须前一夜就先煎一次，而这么多天，寇翊都是亲力亲为的。
　　寇翊与他置气，可还是喂饭喂药、亲自煎药，每日休息的时间很少。寇翊对他...好得不能再好了。
　　裴郁离这时候再看那打翻在地的药，滋味可就不同了。
　　心疼，实在是心疼！
　　那孩子倒是丝毫没有做错事的样子，拍了拍小手，竟然先冲他们二人看了过来。
　　裴郁离不甘示弱外加极其凶狠地...瞪了他一眼。
　　“药盅是你的吗？”那孩子昂首挺胸，双手叉在腰上，大言不惭地问道。
　　“是我的！”裴郁离往前迈了一步。
　　他本来就满身是伤，又喝多了酒晕头转向，身体一直是软绵绵的，说话也一直有气无力。
　　这会儿对着个混小子倒是来了劲...
　　寇翊感觉手上一空，裴郁离已经站到前面去了。
　　寇翊愣了愣，又是觉得荒唐又是好笑，想告诉裴郁离那汤药其实本就是要扔掉的，但又忍了忍，没说出口。
　　那小孩身边的随从训练有素，两个立刻挡在中间，一个站出来赔礼道：“这位公子莫怪，我家少爷实在是无心之失，您要什么赔偿，尽管开口。”
　　那孩子扒开两个随从的腿钻了出来，中气十足道：“谁说我是无心之失的？我故意哒！”
　　“......”
　　说话的随从舌头打了个磕绊，又捧手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这位...”
　　“童言无忌？”裴郁离吹了口气，把自己额间的鬓发吹得飞了飞，不爽道，“那我醉鬼说话也无忌，叫这小子给我煎药去。”
　　“要多久来着？”裴郁离回头问寇翊，在这当口还摇晃了一下，站都站不稳。
　　寇翊忍笑道：“两个时辰。”
　　“这么久啊？”裴郁离心疼地垮了垮脸，额头连着太阳穴都更红了，又转过去指着那呈呈，“赔赔赔！赔我！”
　　作者有话要说：　　裴裴处在微醺和大醉中间的一个奇妙的点上，不至于发酒疯，但是emmm

第64章 、暗中下手
　　三位随从都是贺匀从中央军大营里带出来的兵, 虽是随从的身份，可个个身上也都是有着军功的。
　　他们一身正气, 没有一味袒护自家少爷，其中一人先蹲下问道：“少爷，您为何砸这药盅，总要有个缘由。”
　　小少爷拍拍胸脯，道：“问这么多干嘛？煎药就煎药嘛，我又不是不会。”
　　三四岁的孩子说这话，难免有吹牛的嫌疑, 可那随从并未露出稀奇的神色，只是为难道：“您若是这样蛮不讲理，将军届时也是要罚您的。”
　　裴郁离脑子嗡嗡, 听话听不分明, 但寇翊听得清清楚楚。
　　“将军”。
　　这话就是说给他们听的, 算个敲打。
　　可寇翊心思不在这敲打上，眸子一暗, 立刻上前搂住裴郁离的胳膊，说：“别计较, 咱们回屋里重新煎。”
　　朝中三位一品武将, 西北那位叫提督, 东南那位叫统领，只有京城里那位才叫将军。
　　记得没错的话，当年韩太尉私运军火通敌一案，就是当朝大将军查处的。
　　而裴瑞身为二品总督，与韩太尉狼狈为奸的罪名，也是在那桩大案里定下的。
　　这其中的牵扯说起来复杂，总之最后裴瑞及其家眷伏诛, 府中下人皆沦为戴罪奴籍，远放西南。
　　当然，直至前不久，寇翊才得知被流放的下人只有裴府管家与裴郁离。
　　于司斯萨海港登船之人竟然正巧是这位将军，寇翊心中警觉，怕旧事刺激了裴郁离，叫他在这遍体鳞伤的当口再伤心一次，这才急着要带人回房。
　　裴郁离被他搂着迷迷糊糊跟着走，脑子里还惦记着汤药，身体却由不得自己，眼看就要进房门了。
　　谁知那小少爷先急吼吼地闯了过来，嚷着：“让我煎让我煎！我肯定煎得更好！在哪儿煎？”
　　真是天王老子都管不住小顽童，不说他是将军府的小少爷，寇翊也总不能一脚把个稚童踹到一边去。
　　那小少爷用身体挤在门边，对着寇翊挤眉弄眼。
　　谁知正在这个时候，二楼传来嘭的一声响，某间屋子的门被砸上了。贺匀一边翻了个白眼一边从秦昭的房间出来，一眼就瞧见自家孩子窝在不知谁人的门前撒娇耍赖，挡着人不让进。
　　贺匀单手一撑栏杆，不走寻常路地跳到一楼来，几步往这边走，指着贺呈便道：“呈呈，过来。”
　　贺匀小脸拧成一团，哼哧瘪肚半天，才从门前拖着步子走开。
　　那三个随从紧跟着松了一口气。
　　秦昭在后方急急忙忙追出来，口中叫着：贺大哥！贺大哥！
　　贺匀又翻了个白眼。
　　这位将军约莫而立之年，可从那表情上来看又颇有些“不着调”的小性子，倒是没什么一品武将的架子。
　　贺呈刚跑过去就被他弯腰揪住了两边耳朵，一个提溜，便被提溜到了一边。
　　贺匀无奈地指了指小孩儿的鼻子，说：“呈呈我跟你说，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
　　“到我爹爹面前去自缢...”
　　贺呈捂着脸，拖着尾音，帮贺匀说完了这句话。
　　“......”贺匀一愣，恨铁不成钢地呸了贺呈一声，威胁道，“我镇不住你，回去叫你子忱伯伯教训你！”
　　这时候，秦昭也终于跑到了地方，呼呼喘了两口气，刚准备说话。
　　“去甲板上吹吹风，反思反思自己有多不上道。”贺匀对他一指，毫不客气地说道。
　　一个是功勋卓著的大将军，一个是不学无术的二世祖。
　　贺匀要管教秦昭，虽不说是什么天经地义，他秦昭也得受着。
　　这不，心头一万个不肯，也还是老实巴交地听了话，真苦着脸走出舱口去了。
　　贺匀终于顺了口气，对面前的寇翊和裴郁离问道：“二位英雄，呈呈自小顽劣，方才发生了何事，尽管同我说。”
　　裴郁离靠在寇翊身上，眸子被一层雾气蒙着，只对着贺呈看。
　　他的思绪天马行空，用着全身的力气拖着寇翊的胳膊不让他走，没头没尾地对贺呈问道：“你几岁了？”
　　寇翊的本意是带他进屋，可此时此刻看到他的神情，却根本移不动步子。
　　裴郁离那神情像是透过贺呈看到了其他的什么，是隐隐带着些希冀的。
　　“我刚满五岁。”贺呈答道。
　　裴郁离全身猛地一抖，随后又从眼底泛出一丝带着失落的清明，抿着嘴不说话了。
　　寇翊敏感地察觉出这不是单纯的思绪跳跃，但他同时也并不想一味地去忧心又或是探究，于是轻轻在裴郁离的肩头摩挲了一下，便对贺匀答道：“打碎了药盅罢了。”
　　贺匀的视线落到那打翻的药盅上，低头问：“你是有意的吗？”
　　贺呈头抬得很高，没什么歉疚表情地“嗯”了一声。
　　“...好小子。”贺匀似有些无奈，挑了挑眉，又摸了摸贺呈的头顶，转而说道，“我这侄子天生是个医学奇才，又受到他父亲的亲授，识药识毒都很是一把好手。”
　　寇翊的眼睛兀地眯了一下。
　　就连裴郁离的眸子都微微一动。
　　客房周边仍有人走动，贺匀点到为止，继续道，“因此他见着药盅就走不动道，难免毛手毛脚的，两位请见谅。”
　　话已至此，该明白的也都明白了。
　　寇翊微微皱了皱眉，心头生出一股烦躁。
　　他几日来的防备不是没有道理，这船上蛇鼠一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本事明着叫嚣，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解窝囊气。
　　但寇翊还不至于因为个五岁孩童的话就直接盖棺定论，于是放开了裴郁离，准备蹲身下去拾那沾着残渣和汤水的碎片。
　　正在此时，他敏锐的察觉出了一些动静。
　　那动静是来自舱外的，准确来说，并不是由这条船上发出的。
　　寇翊侧头向舱门处盯了一眼，嘴唇轻轻开合，说了句“回屋等我”，便疾冲而去。
　　贺匀原本不打算再管闲事，一拍脑袋又想起来姓秦的二百五还在甲板上。他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跟着冲出去了。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门边。
　　裴郁离眨了眨眼睛，一点儿也不担心地扶着桌子蹲了下去，拾起那药盅碎片仔仔细细地嗅了嗅。
　　“我什么也闻不出来。”裴郁离说道。
　　贺呈“嗨呀”了一声，蹲到他的面前，小声说，“自己的药自己都闻不出来呀？”
　　三位随从也没有要去帮自家将军的意思，其中一位守在裴郁离和贺呈的身边，另外两位则是背身过去，眼睛盯着周围走来走去的其余人。
　　方才贺呈故作嚣张地打碎药盅却不说缘由，就是怕被有心人听了去。
　　他年纪小小，可却很聪明，知道有人下毒，那这船上的人便都有嫌疑。
　　直到能撑腰做主的贺匀到场了，他才由着贺匀帮他说。
　　其实这也是侧面征求了贺匀的意见。
　　“我又没碰过这些药，”裴郁离说，“有人帮我煎。”
　　“那可不行，”贺呈也说，“我二伯说了，靠自己，有饭吃；靠别人，没饭吃！”
　　裴郁离脸上因酒气产生的红晕慢慢地在消退，双颊都恢复了白皙的模样，可说出口的话却依旧像是借着酒劲似的：“那我不管，我靠别人也有饭吃，他可有钱了。”
　　贺呈噎了噎，不甘示弱道：“我也有饭吃！架不住我聪明，有本事！”
　　裴郁离被他逗笑了，片刻后，才问：“你这么厉害，那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毒吗？”
　　“不难，”贺呈眉毛一扬，头头是道地说道，“你这味药原是补气祛寒的方子，不该出现寒性药材的味道，可是我闻到了不止一种。这些药材相混合，体质好的人也得上吐下泻好久，体质差的话可是要命的。”
　　裴郁离轻轻笑了笑，心道自己还真是体质最不好的哪一类。
　　“你才五岁，怎么懂这么多？”他见惯了妖魔鬼怪，乍一眼见到天真纯良的稚童，心生喜爱，便忍不住多说几句。
　　总之寇翊也不在，自己回屋去难免又要想东想西，白白痛苦，还不如与这孩子聊聊闲天，赚个开心。
　　“我爹爹可是杏林圣手，全天下没有比他更厉害的大夫。”贺呈不遮不掩，满脸都是对父亲的崇拜。
　　裴郁离心中动了动。
　　他儿时，也曾这样崇拜过自己的父亲。
　　“我也认识一位医术高明的大夫，”裴郁离那思绪一闪而过，说道，“若是有机会让他见见你爹爹，他一定很高兴。”
　　“那你把他的名字告诉我，我回去告诉爹爹。”
　　裴郁离笑道：“他姓窦，你知道叫小窦大夫就可以。”
　　“不过，”他想了想，又问道，“你不认识我，却将药中有毒之事告知于我，就不怕旁人害我事出有因，我才是该死的那个吗？”
　　“下毒害人是错的呀，”贺呈回答得毫不犹豫，“爹爹在太医署时，也总碰上朝官下毒的勾当，他说了，这是鼠辈行为，是龌龊，这种下作事是必须阻止的。”
　　裴郁离羡慕这份单纯的爱憎分明，又对贺呈笑了笑，随后揣了片药盅碎片便准备起身。
　　嘭地一声，一道人影从舱口飞掼而入，狠狠砸在了一张长桌上，口吐着鲜血又摔在地面上。
　　裴郁离闻声望去，就见那人眼珠爆裂，从耳朵到喉咙处有一条又深又长的刀伤，正往外噗噗冒血。
　　那人的喉咙正中间，还插着一根羽箭。
　　裴郁离心里一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捂住了贺呈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对不起大家，今天这么晚！我今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多才到家！（我没出去玩，是超级大正事）累屁了呜呜呜！我还担心今天要咕了，结果事实证明我没有！！大家看文愉快！哼哧哼哧！

第65章 、旧事重提
　　三位随从几乎是同时将手放在了背后重刀的刀柄上, 前面两位是对着舱门处防备，而身边离得最近的这一位, 防备的是裴郁离。
　　可裴郁离只是捂住了贺呈的眼睛，这让那随从怔愣一下，彻底放下心来。
　　船舱内此时人不多，富家少爷们本就因为挂头局被强行中断而深感无趣，又正值深夜，便几乎都回房中休息去了。
　　那死状惨烈之人刚飞进来，寇翊已经后脚紧跟而来。
　　他速度飞快, 直接拎起那死人的领子，手上一旋，好似一点力气也不费地将人又拖了出去。
　　与此同时, 甲板上传来秦昭的一声掉了魂的尖叫。
　　船舱内秦府的小厮们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家公子可能是出事了, 聚成一堆忙不迭地往舱口跑, 一个个也几乎都要失了魂。
　　秦昭要是有什么好歹，他们全都得陪葬！
　　“有海寇吗？”贺呈掰开裴郁离的中指和无名指, 透过指缝往外看，兴奋道, “我想出去看看！”
　　身旁的随从无奈道：“少爷...”
　　您可消停点吧...
　　裴郁离任由贺呈抓着他的手, 说：“舱外的场面估计不太适合小孩子看, 我又不会煎药，你能帮我吗？”
　　贺呈小孩子一个，当然乐意显摆自己的本事，便把海寇的事抛到脑后，应允道：“行！那我们去取药材！”
　　三位随从互相间对视一眼，考虑再三，才说：“属下随少爷一同前去。”
　　裴郁离蹲得久了, 起身时摇晃了一下，贺呈用整个身子将他一拱，把人给拱得站直了，又直接抓住他的胳膊，说：“身体不好可不能喝酒，那个哥哥怎么也不管管你？”
　　裴郁离噎了噎，反握住贺呈的小手，带着笑地将那孩子拉走了。
　　舱外，秦昭被个海寇劫持着，死死按在了船舷边。
　　他大头朝下，距海面至少两米的高度，可浪花拍打侧舷时溅起的海水，依旧啪啪地往他的脸上扇。
　　他的后心上抵着一把尖刀，稍稍用力，便能将他刺个对穿。
　　秦昭心胆俱裂，一边脑子充血一边还在惊声呼救：“救救我！救救我！贺大哥救救我！”
　　贺匀被他叫得脑袋都要炸开，斥道：“别叫了！烦死了！”
　　秦昭鼻涕眼泪都要往外流，愣了愣，继续哭道：“救命呀救命呀！”
　　他这晌还没哭完，就听身后的甲板上传来嘭的一声，寇翊一只手将那死人掼在地上，垂天云的刀尖对准了劫持秦昭的海寇。
　　虽一言不发，但震慑力已经到位了。
　　海寇虎口抖得发麻，刀尖控制不住地陷入秦昭的皮肉，吓得那二世祖的哭嚷声戛然而止。
　　贺匀箭在弦上，同样对准了那海寇。
　　此行的海寇只有两个，还是在游船离开司斯萨海峡不久便来了，多半是来探路的。
　　域外海寇打劫他国船只时，往往会谨慎一些。先派人探探船上的情况，再使用特殊的手段作为信号，若是可以打劫，大部队将会紧随而至。
　　因此，海寇的行船想必距离游船不远。
　　这游船上的一举一动，应该都在海寇的视线当中。
　　秦昭命悬一线，海寇的手只要稍稍用力，这贵公子的小命就要交待了。即便寇翊的刀再快，又或是贺匀的箭再准，也无法保证杀死那海寇的一瞬间，便能让海寇彻底脱力。
　　事实上，只要海寇尚有一丝余力，毫无应变能力的秦昭都是一个死。
　　况且行船速度很快，又值深夜，秦昭大半个身子都在船舷外，万一落海，捞都不好捞。
　　船舱内的脚步声很乱，小厮们结着群，都涌出了舱门。
　　他们纷纷大惊失色，七嘴八舌地叫着：“少爷！”“少爷！”“放开我家少爷！”
　　寇翊在这无比混乱的场面中稍稍退后一步，以闪电般的速度朝着前方船舷一跃而下，身影立刻便消失无踪。
　　甲板上的人都傻了，救不出人，先跳海请罪了？！
　　倒是那海寇全身陡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后立刻用抓起秦昭的衣物将他往回拉，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海寇只见到自己的面前猛地跃出个黑色的身影，眼前寒光一闪，自己执刀的手已经从手腕处断开！
　　“啊啊——”
　　海寇的痛叫声被堵在了嗓子里，后背就在同时插上了一只羽箭，羽箭直直贯穿后心，不偏不倚。
　　寇翊在侧舷上轻轻一蹬，一手钳住秦昭正往下翻的身体，连带着呆若木鸡的秦昭一起重新跨回甲板上。
　　他毫不客气地将秦昭往地上一推，小厮们赶紧大惊小怪地凑上去，把自家少爷又抬又架地拉进舱里去了。
　　空荡的甲板只剩下寇翊和贺匀二人，还有两具新鲜的海寇尸体。
　　“厉害厉害，”贺匀将那把黑色弯弓背回身上，由衷赞叹道，“我瞧你年纪轻轻，功夫倒是十分了得。”
　　寇翊拎起两具尸体，眯着眼睛在苍茫的大海上看了一圈。
　　“别看了，海寇若要藏匿，也断不会叫你瞧见。”贺匀说。
　　寇翊沉默片刻，走到船舷边拎起侧舷上的绳子，将那尸身利索地挂到了游船的两边。
　　鲜血顺着尸体往下流，浸在海水里，一会儿便消失无踪，就连血腥味儿都直接消散了。
　　“没种的海寇当这是震慑，”贺匀砸吧一下嘴，说，“有种的可是要当成挑衅的。”
　　“在海上讨生活，不论有种没种，”寇翊拍了拍手，回道，“只论要命还是不要命。”
　　贺匀挑了挑眉，问：“你师出何门？”
　　“无师无门，”寇翊答，“为天鲲做事，押船走镖。”
　　“都说东有天鲲西有戍龙，你这本事想必在整片南海都是数一数二的。”贺匀手指头哒哒地扣着，先是吹捧了一番，才问，“有兴趣为国尽忠吗？”
　　“多谢将军赏识，”寇翊拒绝得果断，“我志非报国。”
　　“大魏往来贸易频繁，天鲲行于海上，令商路通达，也算报国。”贺匀不想强人所难，只说，“人各有志，有些可惜罢了。”
　　言语间，寇翊细细思量了这将军的行事为人，心中犹豫。
　　两人都站在原处没动，贺匀先笑道：“有话便开口，何必思来想去？”
　　寇翊才问道：“将军可还记得九年前韩太尉走私军火一案？”
　　贺匀微微愣了愣，说：“自然记得，韩施通敌一事，便是我潜伏在敌营中探听来的。”
　　“韩太尉于东南辟径走私军火，可东南的军火源唯有两处，一处为军大营火库，一处为军火商周家，二者其谁？”
　　九年前的案子并非什么讳莫如深的话题，贺匀懒得隐瞒，有问有答，道：“皆非，他运的是京城的火器及原料。”
　　东南赤甲和中央乌甲所用的热武器有细微差别，军中除了专门操控炮火的炮甲，也就是级别较高的将军或者副将能分辨得出，寻常人确实看不出来。
　　寇翊吃了一惊，又问：“既如此，牵扯其中的人岂非更多？”
　　“确实，当年查处此事费了不少功夫，也有不少人因此丢了乌纱、丢了性命。”贺匀回忆了一下，问，“你是东南人吗？”
　　寇翊点了点头。
　　“我记得没错的话，东南区域与韩施勾结之人是当年的东南总督裴瑞。”
　　寇翊不会将牵扯到裴郁离的事放在明面上问，于是反而说道：“当年的东南总督不是李大人吗？”
　　“李丰？”贺匀露出丝不屑的表情，道，“他是在裴瑞出事后坐上的总督之位。”
　　“将军看不上他？”
　　“...你说话倒是直白，”贺匀行事随性，不遮不掩，评价道，“巧伪趋利，蠢笨如斯。”
　　寇翊心道分明是您说话更直白。
　　同时，他也在心中赞同了一番，若是李丰真是什么含霜履雪正人君子，怎么教得出李岳和李川那样天杀的儿子？
　　这看法很片面，但寇翊一想到姓李的一家男儿，便气得牙痒痒。
　　“你当时该有十岁了，不记得？”贺匀又问。
　　寇翊知道与这在官场和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将军耍不得什么心眼，便诚实道：“我那几年遭人毒害，无暇自顾。”
　　贺匀看了他一眼，说：“无意窥探隐私，但你问我这些，目的是什么？”
　　“我想知道，周家作为唯一的军火商，在那次事件中是如何脱身而出的？”
　　“你与周家有仇？”
　　“不瞒将军，”寇翊说，“我本为周家嫡子，排行老三。”
　　周家嫡子，十岁遭人毒害，现在在天鲲帮做事。
　　这些东西加起来也算得上一场血雨腥风的豪门内斗了，贺匀没想着得知什么天大的身世秘密，可秘密却往他的头上砸。
　　这是寇翊的小心思，用自己的坦诚，换贺匀的信息。
　　“当年之事的主谋韩施虽是我揪出来的，可整个案件却不是由我主审。”贺匀心知肚明地笑了笑，说，“况都是陈年旧事，你若想知道周家相关，恕我无能为力。”
　　寇翊垂了垂眸。
　　“不过，”贺匀继续道，“据我所知，周家当家在当时曾想从官府买回个裴瑞府上的下人。”
　　当时的周家当家，是周家大少爷：周元韬。
　　寇翊一颗心拎了拎，问：“买下人做什么？”
　　贺匀只答道：“贪官落马，许多人会将府中下人买走，为个痛快罢了。”
　　他这话说得敷衍，寇翊也不会真往心里听。
　　一桩大案，牵扯甚多。立场不同，插手的程度便不同。
　　贺匀站在武将的立场上，不会过多干涉这等朝官大事，能够透露的东西也不会再多了。
　　寇翊心绪纷乱，微微鞠躬道：“多谢将军，我问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举手当课代表！
　　第一，李总督不是啥好人；第二，寇翊是周家嫡子；第三，周家曾经想买裴家的某个下

第66章 、情难自抑（倒v结束）
　　寇翊回到船舱中时, 惊魂不定的秦昭已经不见了，二楼的廊台上, 只有周元巳一人持酒杯坐着，目光毫不遮掩地打量着他。
　　寇翊视若无睹，直接往客房的方向转身，便看见贺匀身边的一位随从正从那边过来。
　　“将军，”那随从抱起拳，似乎有些为难似的说，“小少爷正在这位公子的房间, 帮忙...煎药。”
　　贺匀当即无奈道：“叫呈呈出来，夜深了，别扰了人家休息。”
　　随从继续为难道：“属下叫了许多次, 可小少爷粘着那位公子, 不愿意出来...”
　　“......”
　　贺匀的嘴角抽了抽。
　　而寇翊则是怔了怔, 实在难以想象裴郁离被个孩子缠住了会是什么样子。
　　他抬脚向着房间走去，门口静候着的另两位随从都往旁边让了让, 由着寇翊贴在门前，却没有开门。
　　屋内传来了聊天的声音, 大部分都是贺呈在说, 裴郁离配合着问问题, 时不时发出些笑声。
　　“二伯有时候在家里住，有时候会跑到子忱伯伯那里去住。他经常领命出门的，一去就是好几个月。”
　　“你想他吗？”
　　“想是想，不过我每日读完书就得练武，练完武还得学医术，可没时间多想。子忱伯伯最想他了，每次二伯不在家, 子忱伯伯回来时都会在二伯的房间里睡觉。”
　　裴郁离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丝羡慕：“听起来，你的伯伯和爹娘都很疼你，你是家里的宝贝疙瘩呀？”
　　“当然啦，”贺呈道，“我只要一撒娇，他们便都依我的！”
　　裴郁离低声笑了笑。
　　贺呈一边用小蒲扇扇着炉子，一边又问：“哥哥，你的爹爹和娘亲呢？”
　　门外的寇翊揪起了心，刚想抬手敲门，却听裴郁离答道：“他们也很疼我呀，我小的时候也是家里的宝贝疙瘩。”
　　“那你怎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啊？你爹爹不帮你出气吗？”
　　里面静了片刻，裴郁离的声音再次传来：“我长大了，便离开爹爹了，现在有旁人给我出气。”
　　“啊？”贺呈想了想，“可是我一辈子都不想离开爹爹娘亲，还有子忱伯伯和二伯，还有冯奕叔叔和冯爷爷，不可以吗？”
　　“可以啊，那等你长大了，要孝顺他们。”
　　贺呈“嗯嗯嗯”地点了好几下头。
　　寇翊从未见过裴郁离这样对人讲话，他似乎把贺呈当成了人性的至善面，于是自己也坦露出纯真善良的那一面。
　　他说话的语气不带一丝一毫的棱角，既温善又满含着宠爱。
　　这让寇翊几乎抬不动手，不由自主地想多感受一会儿这样的裴郁离。
　　如果他能顺顺当当的长大，想必本该是这样的人，寇翊想。
　　不止是寇翊，贺匀也听得喜滋滋的，一边想着“算这小屁孩有点良心”，一边也没什么动作。
　　几个人扎堆在客房门口，又一看就是在偷听的样子，确实是有些乍眼。
　　一位随从先忍不住说道：“将军，咱...要听到什么时候？”
　　“咳——”贺匀清了清嗓子，先歪头看了眼寇翊，笑道，“劳驾。”
　　寇翊低下眸子，终于敲了敲门，随后将门打开了。
　　裴郁离和贺呈双双蹲在床尾的小炉子边，两人的外衣都脱了，好好地放在一旁的木架子上。
　　屋内被炉火烤得有些热，还映着明黄的光。
　　一大一小的脑袋扎在一起，听到动静后一起回过了头。
　　裴郁离似乎心情不错，见着寇翊还对他露齿笑了笑。
　　而贺呈嘴巴一撅就说：“我还没煎完药呢，不走不走！”
　　贺匀想逮他又不好意思直接进门，无奈道：“小祖宗，谁要你煎药啊？出来出来。”
　　“不要不要！”贺呈抱住了裴郁离的胳膊，一头扎在他身上不动了。
　　裴郁离便低头看着那孩子笑，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状。
　　寇翊顿觉喉咙有些酸涩，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番。
　　“这都什么时辰了？”贺匀往前靠近了一步，“我可告诉你啊，小孩子晚上不睡觉长不高的，以后你就是咱们家最矮的男人，到时候可别怪我们嫌弃你！”
　　贺呈把头抬了起来，一副“我可不吃这套”的样子说：“你骗人，冯奕叔叔才是最矮的。”
　　贺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将军的威严眼看着就要扫地了。
　　这时候，裴郁离终于拍拍贺呈的手，说：“呈呈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再请你帮我煎药。”
　　贺呈在几个人的轮番上阵下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裴郁离一直蹲在原地等着他们离开，才软着语气对寇翊道：“腿麻了。”
　　撒娇。
　　寇翊心知肚明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把他带了起来，往床尾稳稳一放。
　　“我好几日没沐浴了，可以泡一泡吗？”
　　寇翊看他一眼，道：“你还想干嘛？”
　　“......”裴郁离又说，“你怎么这样？方才我问呈呈可不可以沾水，他说可以的。”
　　“......”寇翊无语道，“那你知道他只是个五岁的孩子，说话不能全信吗？”
　　“我不管，我就想沐浴。五日一休沐，这都已经五日了，我要臭了。”
　　“......”寇翊这就有点心虚了。
　　当初在天鲲，裴郁离重伤卧床时，寇翊几乎每日都会用热乎的湿布巾给他擦拭身体。
　　这回...忙着置气，确实没拉得下面子来做这件事。
　　“我给你擦，”寇翊说，“今天把里衣也换了吧。”
　　裴郁离想了想，勉为其难地妥协了，才问：“方才是海寇登船吗？我听那姓秦的叫得像杀猪一样，大惊小怪的。”
　　“是有两个探路的海寇，”寇翊也将外衫脱放到架子上，拿起木盆放到浴池边接水，边随意答着，“不打紧，已经被我吊在船外了。”
　　“贺将军如今在这船上，”裴郁离确实没把那两个海寇放在心上，而是换了话题说，“应该没有人会随便对我下手了。”
　　寇翊拿木盆的手顿了顿。
　　“贺将军只是引出当年案子的人，既非主审，也不是查抄裴府的人，”裴郁离说，“你不用瞒着我。”
　　还有足足两个月的航程，寇翊本也不指着能瞒住什么。
　　他只是心疼裴郁离这遍体的伤，不忍让他再受多余的刺激。
　　不过裴郁离既这样说，寇翊也不再多纠结，而是顺着方才那话道：“谁在药里下毒我会去查，回程的两月，你只管把伤养好。”
　　“哦。”裴郁离应道。
　　寇翊打好了水回到床边，将木盆放到椅子上时，裴郁离已经自己将中衣解开脱下了。
　　还剩一层薄薄的里衣，可他一见寇翊过来，便双手撑在身后，似乎不准备再动。
　　寇翊对裴郁离看了一眼。
　　裴郁离也抬头对他看了一眼，理直气壮道：“你帮我嘛，我肩膀疼。”
　　“......”寇翊只好往前走了一步，弯腰下去解那里衣系带。
　　他不用解开，却能清楚地想到里衣中的样子。
　　纯白的绷带一层层地包裹着那具满是疮痍的身体，那绷带粗糙的触感却足以撩得他心火难耐。
　　寇翊也不知自己出了什么毛病，手指还没碰到什么，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地浮想联翩了。
　　偏偏裴郁离还在此时带着笑地凑近到他耳边，道：“这系带是打了死结吗？这么难解啊？”
　　这厮装乖的时候比谁都乖，耍坏的时候比谁都坏。
　　叫寇翊帮他解衣，感情就是在这儿等着呢。
　　他是想到上次被人隔着绷带摸了半天还被凶巴巴地丢在床上一动不能动，深觉委屈了自己，必须得在今天把场子找回来。
　　谁知寇翊听到这话，斜着眼瞥他一下，说：“你想要死结我便给你打一个，只是沐浴别想了，擦拭也没了。”
　　“那可不行，”裴郁离还是在笑，“我是想说，用手解不开，可以换一种方式嘛。”
　　寇翊一愣，嗓子里干涩无比，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鬼使神差的，他还真的俯身下去，用牙齿咬住了那系带的一端。
　　就那么轻轻一扯，里衣开了。
　　洁白的绷带兀地展露在寇翊的眼前，牢牢抓住了他的眼球。
　　在那一刻，他口干舌燥地想直接一头扎下去，隔着绷带用力亲吻。
　　裴郁离的心脏在胸膛里跳跃的声音一定能直直冲入他的耳朵，那会让他更加情不自禁。
　　寇翊皱了皱眉头，嗓子已经哑了，他在极力控制那份冲动。
　　上次才摸了两下便拉扯得裴郁离伤口出了血，寇翊要真凭着冲动来，非得将他的肩胛骨重新碾断不可。
　　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寇翊越想越觉得自己中了套，这厮不就是仗着自己是伤员，才敢这样撩拨他吗？
　　可恶。
　　如今这局面不上不下的，裴郁离声音里的笑意简直一丝都不加掩饰：“水快凉了哎。”
　　“......让它凉，”寇翊闭了闭眼睛，终于直起身子，转身道，“呆在这儿等着。”
　　“...等什么？”
　　寇翊忍无可忍地用眼神向下瞥了瞥，咬着牙道：“你干的好事，慢慢等着吧。”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昨晚赶万字章赶得我头晕脑胀忘记说了！我要入倒v啦，倒v章节是29章到这章，一直追更的宝贝记得看清楚哈，看过的就不用再买啦，要不然就浪费小钱钱了。
　　感谢大家的支持，感谢感谢，超级感谢！！
　　然后今天（周四）我会连更三章，希望大家看得开心，一定要支持正版呀！！超级爱你们！！

第67章 、百无聊赖
　　快五月的天气本就暖和, 房间里又煨着一壶汤药，小火炉发出橙黄色的光, 就更显得热了。
　　寇翊穿着一层薄薄的中衣，背后的汗却已经浸湿了那一层。
　　他毛毛躁躁地走到墙根，把那扇画着春宫图的折屏取了出来，三下两下展开，报复式地放在了距离床尾不到一米的地方，正对着裴郁离的脸。
　　裴郁离与那画上的美女四目相对，愣了愣, 诚实道：“我不好这口的。”
　　寇翊脑子里的小火苗窜来窜去，懒得理他，自己又走到浴池边开始放凉水。
　　偏偏裴郁离揪住他不放, 又笑：“画上的人可没你好看, 拿开拿开, 我要看你。”
　　那屏风真要说来不过是层纱，虽然影影绰绰的, 但裴郁离分明瞧见寇翊连中衣都没脱，便直接顺着池边滑了进去。
　　他低头看看自己敞开的里衣, 心道这具身子寇翊也看过许多次了, 怎么这回没亲没抱, 说上两句就受不了了？
　　“你怎么这样？”裴郁离透过那画上赤/裸的肌肤，对着浴池里寇翊隐约的侧脸看着，说，“不让我沐浴也就罢了，还当着我的面自己洗起来了，我这水都凉透了。”
　　“你还好意思说，”寇翊忍无可忍道, “若再发/浪，今晚别想着有人给你擦。”
　　“那我就告诉别人去。”
　　“...告诉别人什么？”
　　“说你不爱干净，喜欢臭烘烘的味道，还虐待伤员。”
　　“......”
　　凉水终于没过了寇翊的胸口，他整个人舒畅了许多，是被裴郁离胡说八道的本事搅得哭笑不得，侧过脸去问道：“说实话，你这么胡搅蛮缠，是向那呈呈学的吗？”
　　裴郁离笑了笑：“言传身教，童叟无欺。”
　　两人隔着那一扇旖旎香艳的屏风，却都带着笑容，看向对方。
　　寇翊浑身的热缓缓褪了下去，心头却升上来一丝暖意，他觉得眼前的人真的活过来了。
　　是那种能开玩笑的，能会心一笑的活。
　　*
　　那两具海寇尸身果真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域外的海寇没有继续侵犯这艘游船。
　　十五日后，游船轰隆隆地过了国线，重新回到了大魏海域。
　　贺呈简直像个黏糊糊的跟屁虫，每日清晨便带着大盒小盒的吃食跑来串门，直至日落才不情不愿地被贺匀拽着回去。
　　贺匀这亲伯伯失了宠，寇翊这...这...不知是什么身份的，反正也失了宠。
　　裴郁离每日张口闭口有“呈呈”，呈呈说的故事好听，呈呈带来的药不苦，呈呈送来的饭也好吃......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撒娇耍赖的本事也学了不少，进步飞快，越来越不讲理。
　　不过也多亏了这小孩子会哄人开心，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裴郁离被他哄得好好吃饭好好吃药，每天都带着笑，眼看着气色好了不少。
　　这日，寇翊坐在长桌边捧着一杯茶，贺匀坐在他的对面捧着一壶酒。
　　两人撞了撞杯，贺匀心情不错：“记得替我谢谢你家那位，可算是给我省点心。”
　　寇翊心想你家孩子也挺替我省心的。
　　每天一日三餐巴巴粘着人，煎药也是一大一小一起煎，从来不给旁人机会。
　　寇翊不喜搏戏，又鲜与人聊天，少了每日的喂饭喂药环节就不说了，白日里还几乎见不到裴郁离，都快闲出毛病来了。
　　贺匀又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笑道：“无聊了吧？”
　　寇翊被识破了心思，喝了一口茶，便道：“将军破了这挂头局，满船的人自然都很无聊。”
　　“挂头局脏人眼，”贺匀饮了一大口酒，转身看了看空荡荡的船舱，又道，“我没阻止他们赌钱，是他们自己不敢再赌。”
　　“再说了，”贺匀的话中多了层心知肚明的意味，“你这无聊和满船人的无聊又不一样。”
　　一个三十岁威名在外的大将军，闲得肉疼，非要坐在这里拆穿别人。
　　寇翊无言以对，一连喝了好几口茶水。
　　顺便在心里狠狠地反思了一番。
　　以往的十年，他接过大大小小无数个任务，时间最长的航程甚至有大半年，可却从来没有过现在这种百无聊赖的感觉。
　　奇了怪了。
　　寇翊还在想着，贺匀突然开口道：“似乎有人找你。”
　　语罢，他便从桌边起身，兀自走了。
　　寇翊抬眼向舱尾望去，隔着百米的距离，还真看见有个小厮打扮的人鬼鬼祟祟地伸头张望，正望着这边。
　　大概是方才贺匀一直在，那人不敢过来。
　　此时瞧见贺匀离开，那小厮才犹犹豫豫地，一边搓着手一边来了。
　　“寇公子，”那小厮离寇翊还隔着一米的距离，清清嗓子道，“我家少爷有请，可否上楼一会？”
　　寇翊抬眼看了看那小厮，拒绝的神情已经摆在了脸上。
　　“我家少爷说，”小厮急忙说道，“是有关于半月前的事找您。”
　　寇翊眼睛一眯，站了起来。
　　他身量实在太高，一站起来便是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小厮年岁不大，本就对这天鲲管事心生畏惧，此时更是上下牙都要打颤。
　　“你家少爷是哪位？”寇翊问。
　　“我家少爷姓周。”小厮老老实实答道。
　　寇翊皱了皱眉，原本不含什么情绪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十分凌厉。
　　小厮总觉得江湖帮派的大爷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双手抖成了筛子，却不敢多言语了。
　　就在他以为会被无情拒绝时，寇翊开口道：“劳驾。”
　　周元巳端坐在客房内，面对即将应对的事情还有些紧张。
　　十一年了，一个十岁的孩子丢了十一年之久，周家多方打听，却从未寻到过他的踪迹。
　　有死人才没有踪迹，任谁都会相信那孩子已经尸沉大海，怎么会...
　　周元巳拳头攥得死紧，回想着自打上船以来这天鲲管事的种种行为表现，却看不见端倪。
　　唯一奇怪的便是那孤身入局的挂头，若说他是为了杀害那天鲲帮的双胞兄弟报私仇才故意搅局，也不是说不通。
　　可他的的确确破坏了周元巳此行的计划，也的的确确站在那斗狗场的最高端，对周元巳发出了挑衅。
　　这不是看周元巳不顺眼，又能是什么？
　　天鲲帮看周家不顺眼，天鲲帮众看他周元巳也不顺眼，能是为什么？
　　周元巳即便心中再抵触，也不得不承认，姓寇的天鲲管事，可能真的是...
　　“少爷，寇公子到了？”小厮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周元巳拳头一松，手心里赫然四个指甲印，他的心突然咚咚狂跳，掩着情绪道：“请寇公子进来。”
　　小厮将门轻轻打开，寇翊拎着垂天云一步跨入。
　　门口的小厮们都有些不放心地往里看，他们是看寇翊面色不善，总觉得自家少爷可能会有性命危险...
　　可周元巳吩咐道：“都下去。”
　　有此吩咐，便是主子谈话的内容不能被听到，小厮们识趣地退下了。
　　两人分处圆桌的两侧，周元巳对寇翊伸出手，说：“寇公子请坐。”
　　寇翊心绪波动，不自觉地咬了咬牙，竟生出了想夺门而出的冲动。
　　他一直认定自己是迎难而上的性子，却在此刻实实在在地发现，他骨子里藏着妄图逃避的懦弱。
　　周元巳见寇翊不动，竟自己先站了起来。
　　周元巳身量算不得高，但也不算低。
　　这样近距离地同寇翊面对面站着，若有第三人在场，定能看出他们的相像。
　　“恕我唐突，”周元巳先开口道，“今日请寇公子前来，是有一事相告。”
　　寇翊面若冰霜，不发一言。
　　周元巳尽量保持着冷静，又笑道：“这游船说大是大，说小也小，所有人都窝在这一隅，消息难免传得快，寇公子莫怪。”
　　寇翊静静听着他这弯弯绕绕，一口气堵在嗓子里，怎么也消解不得。
　　“听说不久前寇公子的汤药被人动了手脚，险些害了裴小弟的性命？”周元巳终于说到了正题上。
　　半月前下毒那人做得极其隐蔽，寇翊仔仔细细地问过天鲲帮众，都说没见有人在那药壶边停留。
　　舱内的小厮婢女更不用说，一问三不知。
　　线索如此便断了。
　　今日周元巳特地寻他，若非说明了“关乎半月之前的事”，寇翊根本不会来。
　　“你想得到什么？”寇翊混着那口恶气，沉声问道。
　　“...萍水相逢即是缘，”周元巳一愣，胡乱道，“我看那裴小弟本事了得，不忍他被阴毒手段所害，因此...”
　　寇翊打断了他：“有话直说。”
　　周元巳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又道：“我家那一号挂头赌技了得，凭的就是个手快，寇兄弟还不明白吗？”
　　他是说战必赢。
　　当时的挂头局到了最后，几乎成了一场搏命局。
　　战必赢认真做赌，可裴郁离想复仇。
　　这对于战必赢这样输赢为上的赌徒来说，的确算是一种侮辱。
　　要说这药是他下的，并非没有动机。
　　可问题在于，战必赢从半月前，就从这船上消失了。
　　消失在异域海峡的赌徒，说他有罪，没人能辩驳；说他无罪，倒显得牵强。
　　“战必赢那厮做事冲动，如今又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周元巳假模假样地说道，“他与裴小弟都是我周家的挂头，此事我责无旁贷。待回到东南，定禀报官府，给你一个交代。”
　　目的性太强，寇翊听得烦躁，转身便走。
　　周元巳赶忙从桌子后追出来，急道：“寇兄弟且慢，我想问一句，贵帮究竟与我周家有何仇怨？为何十年来独独不接我周家的生意？”

第68章 、睡前故事
　　寇翊握刀的手开始发颤, 他不能再与周元巳共处一室，他怕他一旦发了疯, 会忍不住出刀伤人。
　　可周元巳丝毫没有眼力见，见寇翊的手已经放到了门上，他竟脑袋发昏，脱口唤了句：“老三！”
　　寇翊的背影直接僵在了周元巳的眼前。
　　周元巳心中狠狠一抖，他既惊愕，又觉得确实在意料之中。
　　只是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上这一趟游船, 没钓着秦昭，反倒钓着了个十几年不见踪影的弟弟。
　　可周元巳尚未来得及说任何话，寇翊的垂天云已然出鞘, 伴随着一道刺眼的寒芒, 刀身贴在了周元巳的脖子上。
　　“你叫我什么？”寇翊的眼睛里迸发出比那刀尖还要渗人的寒光, 不消得出手，他的目光已经足够令人胆寒。
　　周元巳的额头霎时间滴下汗来, 缓了缓神色，犹豫道：“三弟...”
　　脖子上传来一阵轻微的痛感, 垂天云锋利的刀身割破了周元巳的皮肉。
　　寇翊的表情冷到了极点。
　　“你...你别冲动, ”周元巳咽了口口水, 尽力保持着冷静，小心翼翼地打着感情牌，“母亲若是知道你平安无事，定然会很欣慰的。”
　　寇翊的神情松了松，但只是那一下，便沉声道：“你不配提她。”
　　“养育之恩大过天，我如何不能提？”周元巳低眸盯着那垂天云, 胸膛起伏着道，“你我兄弟十余年未见，怎得一见面便刀剑相向？听哥的，先把刀放下。”
　　寇翊听到这声“哥”，眉毛不由地皱了皱。他觉得讽刺，讽刺极了。
　　“你这孩子，”周元巳冷汗直流，还是在说，“有家不回，怎得混到江湖帮派里去了？”
　　周元巳与寇翊相差七岁，自寇翊记事起，便与这位二哥形影不离。
　　十岁之前，二哥授他诗书、陪他练武、任他淘气，帮他受罚。
　　寇翊一度觉得，周元巳是这世上最疼爱他的人。
　　父亲走得早，周家的家业靠母亲一人支撑。
　　母亲的疼爱有两份，分给了周元巳与寇翊。
　　而周元巳的疼爱只有一份，是完完整整地交付给寇翊的。
　　可是母亲因病去世后，周元巳似乎变了一个人。
　　寇翊清清楚楚地记得母亲临终前的叮嘱：你们兄弟二人当兄友弟恭，相互扶持，无嫡无戍，共同掌家。
　　那时寇翊年纪小，不明白母亲为何强调这“无嫡无戍”。
　　之后便想明白了，因为他为嫡，二哥为庶。
　　二哥为姨娘庶出，自小养在母亲膝下，被母亲当亲子教导，从未有过偏颇。
　　甚至于寇翊在十岁之前完全意识不到嫡庶之分，因为他与二哥在任何方面都得着相同的对待。
　　当时年少，寇翊以为母亲有此叮嘱是一视同仁。直到过去了许多年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是在生命的最后，用这话护住幼子的安危。
　　只可惜，她并没有护住。
　　因为周元巳始终忌惮寇翊的嫡子身份，在周夫人去世不久，便受了长兄周元韬的挑拨，一起给了寇翊致命一击。
　　也正是因为一次接一次的迫害，致使寇翊命悬一线时被范老大所救，自此入了天鲲。
　　寇翊的手简直要把垂天云的刀柄捏碎了，他的声音里染了强烈的怒意，道：“我姓寇，你给我记好了。”
　　周元巳感受到这份怒不可竭，一时没敢随意接话。
　　寇翊心火乱窜，将那刀尖猛地一抬，以雷霆之势向着周元巳的右肩斜劈而下。
　　任是周元巳学过三招半式，在那一瞬间也根本闪避不开，他头皮一麻，吓得双眼瞪得溜圆。
　　那刀身的势头猛如虎，却在距离肩膀不到半寸的位置稳稳停下。
　　寇翊咬着牙道：“我不管那毒是战必赢下的，还是你引我来见面用的下作方法，再有下次，我会杀了你。”
　　周元巳愣在原地半晌，等他再回过神来，寇翊已经离开了房间。
　　木制的房门吱嘎半晌，周元巳手心的热汗终于凉了下去。
　　他完全想不到，十一年前那个单纯好骗的小崽子，如今竟能染上这满身的戾气。
　　*
　　裴郁离与贺呈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五颜六色的糖糕，都是贺呈在司斯萨时磨着贺匀买来的异域特色吃食。
　　正午的饭刚吃完不久，晚膳时间还未至。
　　裴郁离也不知道为何贺呈看起来小小一只，吃起来却没完没了。而且还特别爱分享，每拿起一块都要给他掰过去一半，听到“好吃”的评价就能高兴半天。
　　今日的海水似乎格外的蓝，阳光透过窗子斜照进来，正好笼着一半的床。
　　裴郁离难得将窗户全部打开，整个房间充盈着清新的味道。
　　这时候，他听见门外似乎传来了咚咚咚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拉开了。
　　裴郁离回过头便看见寇翊进来，他对寇翊看了一眼，转身拍拍贺呈的手：“呈呈，哥哥用完药有些困了，想休息一会儿。”
　　贺呈抓起个糕点，善解人意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冲着裴郁离和寇翊都摆摆手，乖乖跑出门去了。
　　“今天回来得早，”裴郁离迎着寇翊过去，说笑道，“是想和我一起用晚膳吗？”
　　寇翊将面上那点不自然都掩了下去，说实话，他一见到裴郁离，心头的乱绪便已经平息了一大半。
　　“你被贺呈投喂了半个月，怎么？不想和我一起吃饭了？”
　　“那怎么会？”裴郁离牵住他的胳膊往窗边去，边说，“呈呈又不会像你一样喂我，还是你贴心。”
　　“合着你是没长手吗？”寇翊看向蔚蓝的大海，笑了笑。
　　“长是长了，”裴郁离将两只手都举到寇翊的脸前，“啧啧”了两声，说道，“就是没力气，拿不动筷子。”
　　又开始了，胡说八道。
　　“说实话，”裴郁离打了个哈欠，“我那药有没有安神的功效啊？”
　　“你近日喝的都是补气的药，不怎么安神。”寇翊将他两只手都扒拉下来，视线落回到他的脸上，问道，“怎么？睡不好吗？”
　　裴郁离夜里睡不踏实惯了。
　　前几个月总梦到小姐、梦到碎玉、梦到佛像，又或是梦到祈福帖。
　　近日来开始梦到少时的一些事，有时是李府灰扑扑的高墙，有时又是裴府的一些场景，乱七八糟的。睡着的时候全往脑子里钻，醒来的时候又都是零星片段，记不分明。
　　寇翊睡眠极浅，远处的声音都听得清楚，更别提共枕之人的动静了。
　　他也想过要在汤药里加一些促眠的药材，或是像之前那样，每晚点上一柱安神香。
　　可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真要是依赖这些才能求个安稳觉，那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寇翊嘴上不说，心中却难免担忧。
　　因此最近贺呈能日日陪伴裴郁离，其实的确是件幸事。
　　“不是，”裴郁离说，“我只是常常自午后便开始犯困，还当是药物所致呢。”
　　“天热了，你身子又虚，容易犯困。”寇翊伸手将窗户关小了一些，对他说道，“睡一会儿吧。”
　　裴郁离又开始耍浑：“你陪我睡。”
　　“我不习惯白日里阖眼。”寇翊说。
　　“我也不习惯枕头边没人。”
　　寇翊一时语塞，方才还想着有贺呈是件幸事，这会儿又开始腹诽，那熊孩子真是把裴郁离给彻底带坏了。
　　正儿八经的话不会说，一套一套的倒是信手拈来...
　　等到寇翊腹诽完那无辜的小娃娃，他已经被裴郁离拉着到了床边。
　　两人脱下外衫，又将帷帐放下遮挡光线，像此前的无数个夜晚那样，一人搭着被子的一个边角，一起闭上了双眼。
　　帷幔内很静，静到他们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裴郁离突然说：“我睡不着。”
　　“......”
　　“你给我讲故事吧。”
　　“......你多大了？”
　　裴郁离对寇翊的提问置若罔闻，反倒轻轻牵住了寇翊放在身侧的手，道：“给我讲讲，你怎么了？”
　　寇翊于昏暗中睁开了眼睛。
　　“上次便不愿意说，现在还不愿吗？”裴郁离侧过身子，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看向寇翊的侧脸，说，“那我岂不是亏大发了？”
　　寇翊轻轻吁出口气，被烦闷包裹着的心像是打开了一条口子，能再度呼吸了。
　　“我不太会讲故事，”寇翊交待道，“真要说来，其实也就是那姓周的是我的二哥，十岁之前对我很好，后来伙同我的大哥害了我的故事。”
　　裴郁离被这言简意赅的叙述弄得愣了愣，反应了一下才问：“所以，你本姓周？”
　　寇翊不愿意承认这个，只说：“十岁之前的确姓周，后入了天鲲，我便自己做主，随了母姓。”
　　“啊...不怪你总是臭讲究，原来本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裴郁离眨了眨眼，道，“少爷脾性，有钱惯的。”
　　“......”
　　“你与那两个姓周的混蛋是一母同胞吗？”
　　“不是，”寇翊答道，“周元韬是三姨娘所出，周元巳是五姨娘所出。五姨娘走得早，因此周元巳在我母亲膝下养大。他给我母亲做儿子时，我还没有出生。”
　　“你母亲待他如何？”
　　“视如己出。”
　　大户人家里，只有嫡母才会被称作“母亲”，裴郁离捋顺了前因后果，又问：“所以这是个养虎为患的故事，哦不，是狼，白眼狼。”
　　寇翊笑了笑：“确实。”
　　“二楼那姓周的蠢货便是周元巳吗？”
　　“是，”寇翊被他这一口一个“混蛋”一口一个“蠢货”哄得想笑，也将脸侧过去，补充道，“他排行老二，比我大七岁。”
　　“嗯...”裴郁离想了想，“如此看来，教训他教训得还不够。他怎么对你的？我原样替你报复回去吧。”
　　裴郁离用着轻松的语气说这话，寇翊便也用同样轻松的语气答：“十岁时，他将我绑在了海边的礁石上。”
　　“......然后呢？”
　　“那片海十分偏僻，平日绝不会有人过去，可...”寇翊话到此处，停顿了许久，才说，“可那日，好像是有一队人自那经过了。”
　　裴郁离的眸子微微动了动：“他们若知你是周家公子，想是会救你的。”
　　“没有，”寇翊似乎是又顿了顿，才说，“礁石在浅滩上，我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很难被看见。那时几乎是昏迷着的，听到动静时也很迷糊，无法开口呼救。”
　　“范帮主救了你？”
　　“范哥之前，有旁人先救了我的命，只是...”寇翊说，“救得很潦草，那人在我的领口塞了个馍馍，还把绑我的绳子割断了。”
　　“既如此，为何不直接把你捞上去呢？”
　　“没那份力气吧，”寇翊看向裴郁离的目光变得有些灼热，轻轻开口道，“我恍惚间看见了他的脸，那是个小孩子。”

第69章 、打道回府
　　昏暗中, 裴郁离看不清寇翊的表情，可却能感受到他的视线。
　　两人一同沉默了。
　　半晌, 裴郁离无不可惜道：“我儿时流放也一直在海边走，怎么没叫我碰上你这个小可怜呢？”
　　寇翊神情微动，一低眸，将视线收了回去。
　　“将人绑在礁石上难免会有许多变数，周元巳既要杀你，怎么选了这样的法子？”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寇翊说, “周元巳的生母多年前与外男偷情，是用同样的方式绑在礁石上，活活被涨潮时的海水淹死的。”
　　上一辈的恩怨牵来扯去, 裴郁离不好评价, 只问：“他这样对你, 你不讨个说法吗？”
　　“儿时才想着讨说法，现如今我看到周家人就犯恶心, 只想永不相见。”
　　“儿时才想着讨说法”，这说法讨还是没讨, 讨着了个什么结果, 都被寇翊略去了。
　　失望都是累积的, 最亲的兄长要害自己的事实，也得需要时间去接受。
　　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的记忆，裴郁离不再多往下问，只是转回去说道：“要不要我帮你报复他？”
　　寇翊轻轻笑了一声，说：“若要报复我早就动手了，你安心养病，别想着搞事情。”
　　“这话说的, ”裴郁离在他的手心上抠了抠，“怎么叫搞事情呢？我还不是偏爱你嘛。”
　　仇恨是自己的，委屈憋闷和释然，都是自己的，旁人干涉不得。
　　若是寇翊想对周家人做什么，裴郁离会毫不犹豫地跟随。
　　可寇翊不想。
　　裴郁离曾为了小姐的恩情而放弃报复整个李府的计划，所以他能理解寇翊为了一些原因不对周家做什么。
　　姑且算是周元巳命好吧...
　　*
　　游船驶入国界内后便是连续很长时间的艳阳天。
　　天清气明，航速也快，不到一个半月的功夫，眼看着就要进港了。
　　贺呈探着头往船外看了看，又是高兴又是舍不得，拉着裴郁离的胳膊求：“哥哥，你到我家里去作客嘛，不远不远！”
　　裴郁离心道不远不远，也就是从南到北跨了大半个大魏而已...
　　贺匀在门口扬着眉毛道：“小屁孩，我每次出门几个月，回家也不见你这样热情。”
　　贺呈才不让他：“你每次回家都先找子忱伯伯，又不需要我来热情。”
　　“......”贺匀语塞了一下，回他道，“那小裴哥哥也不需要你热情，人家有小寇哥哥呢。”
　　“小裴哥哥跟你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比你年轻比你好看，”贺呈头一扬，“还比你和善！”
　　“嘿呀！”贺匀在朝堂上在战场上都不敢有人这样给他气受，这晌觉得自己受到了严重伤害，撸胳膊挽袖子地说，“小兔崽子，下次别想我带你出门！”
　　语罢，这大将军蹬蹬蹬去了舱外，还真与这刚满五岁的小孩子置上气了。
　　裴郁离笑着与桌边的寇翊对视了一眼，又蹲到贺呈的面前，将手放在贺呈的脸颊上摸了摸，说：“不去哄哄你二伯吗？”
　　“不用我哄，”贺呈道，“他自己会把自己哄好的。”
　　“......”裴郁离简直哭笑不得，心里同样也有些不舍，又说，“哥哥下船后便要回帮里去了，不能到你家里去作客。”
　　“啊...”贺呈不乐意，“不能换个日子回帮派吗？”
　　“那可不行，哥哥回帮派就像你二伯回京时总要先去面圣是一个道理，是不能随意换日子的。”
　　“啊...那好吧。”贺呈知道面圣有多重要，自然能理解回帮有多重要，只好说，“那我下次到东南来的时候再来找你。”
　　裴郁离的表情凝了凝，低眸笑道：“好啊。”
　　“下次”总是最虚无缥缈的承诺，贺呈信誓旦旦地以为还能再见，可裴郁离心里明白，大概是见不着了。游船入港了，舱外已然传来了鼎沸的人声。
　　寇翊将自己与裴郁离的衣物都收好在了包裹里放在桌上，一只胳膊搭在上面，眼睛只对着裴郁离看。
　　他看得见裴郁离隐藏在笑容下的不舍情绪，心中突然不合时宜地在想：这么喜欢孩子...可怎么办？
　　这想法刚冒了个尖便被寇翊自己咽了回去。
　　稀奇古怪，荒唐荒唐！
　　轰隆一声，船停下了。
　　贺呈又往窗外探了探头，皱着脸嘟囔道：“哥哥，我又得回去了。回去之后又要读书练武学医术，好烦呐！”
　　“贺将军教你练武还不好？”裴郁离用手指了指寇翊，“你看看他，教我功夫时可凶了！”
　　贺呈把头凑到裴郁离耳边，悄悄说：“哥哥你好可怜，他长得就好凶哦。”
　　耳力过人的寇翊：“......”
　　那三位随从已经来到了门外，时间再容不得耽搁了。
　　裴郁离揣着极其不舍的情绪，真心道：“呈呈，愿你能永远这样明净。”
　　贺呈不解其意，寇翊却听懂了。
　　他的手指又开始在垂天云的圈圈里打起了转，轻轻叹了一口气。
　　幸运的人才能纤尘不染，可那也得足够幸运才行。
　　“那我祝你万事如意，有好福气！”贺呈在裴郁离的脸上啵地亲了一口，一边说着“下次见”一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
　　离帮四月，众人皆是风尘仆仆。
　　天鲲帮众习惯了船上的生活，倒是裴郁离刚从游船上下来，脚一沾着地，一股晕眩感便直袭而来。
　　寇翊早有此准备，手就揽在裴郁离的肩头，能感受到他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
　　“我想吐。”裴郁离闭了闭眼，胃里一阵翻腾。
　　今日的天气偏生还很热，游船到达港口时正直午时，太阳高高地悬在头顶上，晃得人睁不动眼。
　　寇翊用手掌挡在了裴郁离的额头上，说：“一会儿还要坐船回天鲲，你现在就想吐可不行。”
　　裴郁离脑子里嗡嗡响，无语道：“我吐就吐了，还得分时候吗？”
　　天鲲帮有人放哨，能及时知道船只入港的情况。一般来说，帮众们到港后的一个时辰内，就会有天鲲船只来接他们回去，因此众人都会在港口附近等待。
　　可港口是什么地方？人扎成了堆，嘈杂混乱，人口与消息流通的最佳场所。
　　寇翊见裴郁离实在不舒服，干脆从包裹里取出件黑色的薄外衫，轻轻搭在了他的头上。与此同时，眼神从不远处的告示牌上收了回来。
　　李府出事五月，港口边的告示也贴了五个月，可告示上的画像却很新，一看就是常常更换的。
　　裴郁离长相十分出众，可再怎么出众，也不至于令人一眼看见便能记得一丝不差。
　　那画像从形到神，都与裴郁离基本吻合。只有头发略有不同，是全部挽起，梳着发髻的。
　　寇翊心中有所思量，想着裴郁离在李家十年，踏出府门的次数寥寥无几。李府被烧，全府上下死得只剩下他和那名叫桃华的侍女，这画像极有可能出自桃华之手。
　　桃华作为李小姐身边的贴身侍女，先是往裴郁离的身上泼脏水，后又尽心竭力地帮着官府捉人，无论缘由如何，都很诛心。
　　“上次从船上下来一点也不难受，怎么这回...”裴郁离干呕了一声，捂住嘴含糊道，“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寇翊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扶住他往空旷的地方走，边道：“上次仅仅几日的功夫，这次可有四个月。你忍住，别吐在这里。”
　　“你嫌我脏啊？”裴郁离被他拖着走，头都抬不起来，却还是顽强地问了一句。
　　“不止，”寇翊道，“还嫌丢脸。”
　　“你...呕...”
　　“寇爷上哪儿去啊？”有天鲲帮众见寇翊带着裴郁离走开，好奇地问了一句。
　　“嘘，”另外有帮众戳了戳他，又指了指港口边的告示牌，说，“谨慎些。”
　　那人定睛一看，吃了一惊：“这...这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咱帮里通缉犯还少了？少管闲事。”
　　“不是...”那帮众眼睛睁得溜圆，又奇怪道，“李府出事都五个月了吧？那咱在游船上时，怎得没人认出小裴来？”
　　“你傻啊？从出事到定罪到画像也得要时间，游船走了四个月，四个月之前还没全城通缉呗。”
　　当时的确尚未全城通缉，可现在也的确全城都是画像。
　　裴郁离在游船上明目张胆地露脸，不是没想过会留下隐患，而是他当时压根没打算活着下船。
　　打定了必死的决心，顾虑的自然不会太多。
　　寇翊任他如此则另有缘由，一来是天鲲保得住他，二来是信他清白。
　　既清白无辜，便没有藏手藏脚做人的道理。
　　此时此刻，通缉犯本人完全没有躲藏的觉悟，只管蹲在岸边吐了个稀里哗啦。
　　“好些了吗？”寇翊蹲在他的身后，用手掌抹着他的背。
　　“呕...”裴郁离脑仁都要吐出去，无暇顾及寇翊，一个顺手揪起头上的黑色外衫便擦了嘴。
　　“......”寇翊想把他从岸上推下去...
　　不过想是这样想，寇翊还是将水壶盖子旋开，给他递了过去。
　　正在这时，寇翊抬眼瞧见外港处泊来一艘小船，上有天鲲的标志。
　　可那小船仅能容得下几人搭乘，不像是来接人的。
　　小船在岸边停泊片刻，几名天鲲帮众靠近过去，说了些什么，随从便见那船又离开了。
　　“哎哟，”裴郁离终于呼出一口气，来回用那水漱了好几次口，才说得出话来，“我一想到待会儿还得坐船就发晕，难受。”
　　“可能不用坐了。”寇翊眯了眯眼。
　　一位天鲲帮众正往这边而来，果然对寇翊说道：“寇爷，帮中有事占用了船只，帮主吩咐说暂且不用回去，让我们先去城中休息。”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卷结束呜呼~~~下一章开启第三卷，感谢订阅！！

第70章 、窥见深渊
　　范老大端坐在主舱会客厅中, 他面前的左侧方坐着戍龙帮南分舵舵主：翟觉。
　　他的正前方，一名戍龙帮众被捆绑着手脚, 满身污泞地跪在地板上。
　　范老大的手在他那条毫无知觉的废腿上轻轻捶打着，面色显然十分不悦。
　　“自己向范帮主交代，你都做了什么好事？”翟觉眼睛看着范老大，却对那戍龙帮众说道。
　　戍龙帮众似乎受了严刑拷打，跪在地上摇摇晃晃，抬不起头来。
　　他一言不发，像是没听见翟觉的话。
　　“黄荻！”翟觉皱了皱眉头, 加重了语气。
　　那黄荻用着嘶哑的声音开口道：“欲加之罪，属下没什么可坦白的。”
　　范老大神情严肃，不耐道：“翟舵主有话便说, 何必在我天鲲教训你戍龙的帮众？”
　　戍龙帮与天鲲帮都有南北分舵, 可内部层级有所不同。
　　戍龙帮只由南北舵主双人掌权, 二人手中势力相当，互相掣肘, 以此维/稳。
　　而天鲲帮自上至下有帮主、副帮主、以及南北分舵主。
　　数月前天鲲内乱，副帮主曹佚秋连同南舵主郑沛夺权, 现如今一个被关押在天鲲牢狱之中, 一个已然身死。
　　至于北舵主的位置, 至今无人胜任。虽不做明令，可帮众们心知肚明，那是留给寇翊的。
　　因此，现如今的天鲲就算是暂时的集权制，只剩下范老大一位掌权人。
　　“范帮主既如此急迫，那便由在下来说。”翟觉对范老大明显不悦的态度并不介意，自顾自地说道, “不知贵帮那位姓寇的镖师何在？”
　　范老大抬起眼皮，对翟觉冷冷扫了一眼。
　　天鲲与戍龙关系虽不算敌对，可也并不算融洽。
　　南海上只有这两个帮派一东一西地盘踞，互为对手，平日里争抢生意、搏杀斗命之事并不少见。
　　掌权人互不相见，那便算是正常的同行竞争。
　　可戍龙分舵舵主今日直接带人上门，对着天鲲帮主问起天鲲帮众的下落来了，管他说话的态度如何，都是来者不善。
　　这要是搁在天鲲全盛的时期，范老大连门都不会让翟觉进。只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帮派刚经历一场大乱，死伤无数，人心又实在浮动。如此关卡，树敌绝非明智之举。
　　范老大敷衍答道：“不在。”
　　翟觉轻轻笑了一声，道：“寇兄弟押船四月，该回来了。”
　　范老大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十分冷冽。
　　饶是他知道翟觉既然正巧今日来寻寇翊，便是了解寇翊的归期，可对方不该当着他的面直接说出来。
　　“范帮主莫怪，实在是因为此事事关重大，牵扯到帮派权益，小弟心急了些。”翟觉继续道。
　　“那我倒是想知道，”范老大眯了眯眼，道，“寇翊与贵帮纷争能有什么干系？”
　　翟觉好歹弯弯绕绕地用了“权益”这样的词，而范老大开门见山，直接问了“纷争”。
　　范老大的脸部棱角十分锋利，眼尾微微上挑，生得一副又是精明又是慑人的骨相，杀伐果断的气质在他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这是十几年主导大局的沉淀。
　　他问出这句话，分量便已经很重了。
　　翟觉的眼神在那一刹那竟不自觉地闪躲了一下，不过并不明显。
　　他略一顿，便说道：“何不等寇兄弟回来，与黄荻亲自对峙。”
　　“他今日不会回来。”范老大说。
　　翟觉听到这话，身体稍稍挺直了一些，这让他在视线上是与范老大持平的。
　　“既如此，范帮主便听好了。”翟觉对上了范老大的目光，道，“说这话未免有些伤了帮派情谊，但两帮争夺同一艘货船，一旦动手非死即伤，否则不能收场。帮主可承认？”
　　范老大心中思忖，想到了数月前的李家货船。
　　“黄荻带领我帮数名帮众，未经允许闯了你天鲲舵口。这本该是更严重的罪名，就算是贵帮手刃了他们，我戍龙都无话可说。怎么，”翟觉转头看了眼跪在地上的黄荻，“毫发无伤地给我放回来了？”
　　那黄荻嗤笑了一声，眼眶里渗出一丝血迹来，肩膀随着这声笑颤了颤。
　　范老大无甚反应，而是说道：“天鲲近月来煞气重，不想徒增杀戮。我放了贵帮帮众，倒叫翟舵主亲自上门来质问，何不言好心办了坏事？”
　　翟觉道：“是吗？我怎么听说帮众们并未见着范帮主的面，而是那寇兄弟做主给放回去的呢？”
　　“小事，寇翊想放便放了。”范老大说，“翟舵主这是要替我天鲲责罚自家帮众？那也未免太迟了。”
　　南海上就这两家帮派，论起来是势均力敌，可谁不想做更有权势的那一方？
　　一山容不得二虎，天鲲与戍龙也是堪堪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因此帮众之间的交往讲究得很。
　　更何况天鲲刚经过一场叛乱，该是草木皆兵的时候。寇翊在这当口擅自放戍龙帮众回帮，难保不会与范老大产生嫌隙。
　　翟觉今日来，秉的是问责的心思，用的是挑拨的手段。
　　他并不相信寇翊擅作主张放人毫无目的，同样也不相信寇翊会老老实实交代了此事，丝毫不担心范老大心生芥蒂。
　　可范老大的反应却很平淡，像是对此事清清楚楚。
　　翟觉的心思已经转了一圈，又道：“若只是如此，在下怎会多此一举？黄荻可是亲口承认了连同贵帮寇翊共行叛乱，厉害得很呢。”
　　*
　　东南海岸，寇翊望着远远而去的小船孤影，心中有些疑虑。
　　裴郁离将那一整壶的水全用来漱了口，终于觉得舒服了许多，随手一抛，便将那水壶丢进了海里。
　　抛掷而出的曲线闯入了寇翊的眼帘，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寇翊先对着裴郁离看了看。
　　后者呕了这一遭，总算是活了过来。脸色恢复如常，眼神也清明了许多。
　　他舔了下干巴巴的嘴唇，无辜道：“都脏了，你又不会再用。”
　　“欠我个水壶，我记下了。”寇翊又看了眼那被用来擦了嘴的外衫，忍无可忍地从裴郁离的腰间抽出青玉枝，直接将那块布料割了下来，道，“还欠一件外衫。”
　　裴郁离伸出一只手：“那你给我些银子，我买了赔给你嘛。”
　　“你可真会做生意。”
　　“我不跟你做生意，都是自己人。”
　　“......我看你是吐舒服了。”
　　“还行，”裴郁离笑嘻嘻地点了点头，说道，“帮主找理由可真敷衍，天鲲那么多的船只，就算是远洋航行出了船队，也不至于连条接人的船都没有吧？”
　　寇翊腿蹲得有些麻，先站了起来，顺带着挡住了裴郁离面前的大部分阳光，道：“你还有心思听这些？”
　　“我是吐得有些狼狈，可耳朵又没聋。”
　　“范哥说不回帮，那便不回。”寇翊看见港口的那些帮众都已经散开，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了，“这样也好，不耽误午饭。进城寻个客栈打尖，晚上便也在城中歇息吧。”
　　裴郁离眯着眼睛看他，“城中可多的是我的画像，我不想被官府抓走。”
　　“那怎么办？你想在这海滩上睡一夜吗？”
　　“也不是不行。”
　　寇翊哑然了片刻，面色沉了下去：“然后呢？吹一夜的湿风，再烧上个一天一夜，午饭晚饭都只喝海水，是不是再好不过了？”
　　“我...”裴郁离看出他是真有些生气了，乖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那...大街小巷全是通缉我的告示，我多害怕啊。”
　　寇翊看他这乖顺的模样，气又气不起来，笑又笑不出来，只能叹了口气，问道：“既无故受了冤屈，你就一点都不想洗脱罪名吗？”
　　这话寇翊在李家货船上问过一次，那时裴郁离毫不犹豫地反问：清白有命重要吗？
　　显然是随口胡扯。
　　如今再问，裴郁离的表情似是一凝，嘴唇微微动了动，才说：“你就给我留个念想吧，桃华可是小姐唯一的贴心人了。”
　　寇翊一时气闷，心道果然。
　　“寇爷，”裴郁离被笼在寇翊的影子下，眼不花头不晕，却将头上的外衫又往脸颊边遮了遮，说，“扶我一下，腿好麻。”
　　“你不想知道李府被灭的真相吗？”寇翊知道会捅到裴郁离的心，可还是忍不住问道。
　　他心疼裴郁离要背负有关于李家的罪责。
　　姓李的毁了他的幼年，不该再毁他一辈子。
　　可洗不脱的罪名就是一辈子的烙印，一天不抽身，就多一天刻在心里。那是一道沟壑，只会越拉越深，永远都弥合不了。
　　“不想，我只想离他们都远远的。”裴郁离低下了眸子，想要起身，可腿真是麻了，不受控制地往前一个踉跄。
　　寇翊连忙俯下身捞了他一把，却被他两只胳膊死死抱住了脖子。
　　“寇翊，”裴郁离往前蹦了一步，把距离又拉近了些，低声道，“我好不容易想要活下来，只想在你身边好好活着，你别推我回到以前去，行吗？”
　　逃避。
　　寇翊的手心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心中想了很多，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桃华对我冷淡，可对小姐还是很好的。”裴郁离一直不敢说，可还是把最担心的事说了出来，“你说，她是不是知道我当年就想放火，所以一口认定这次放火的也是我？”
　　寇翊听着，没什么底气地安慰了一句：“不会的。”
　　“我在小姐面前一直藏得很好，小姐不会知道我是那种人的。”裴郁离近乎自言自语地又呢喃了一句。
　　寇翊打从心底里发寒。
　　他甚至觉得，裴郁离不在意清白，不计较李府被灭的真相，也不在乎为何自己在短短的时间内便被定了罪。全是因为...想赎六年前的罪。
　　只为了一场想放却没放的火。
　　他在惩罚他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3-25 13:11:25~2021-03-26 23:05: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游长京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柳河千纪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1章 、渔村歇脚
　　城中去不得, 天鲲回不得，海港处人来人往, 同样不是久留的地方。
　　寇翊与裴郁离商量了一番，决定就近找个渔村先歇脚，顺便等待范老大的消息。
　　两人从岸边下来，远离了海港，往东北方向步行。
　　李家的事已经过去了五个月，于寻常百姓而言早已是谈腻了的热闹。
　　渔民远离港口，同样远离城镇, 况且出海打渔为生计奔波本已劳苦，不会有过多的心思去关注官府的公文告示，相对而言消息比较闭塞。
　　寇翊做了衡量, 干脆伸手将裴郁离发顶的云纹飘带解开, 那半挽着的发髻便散了下来。
　　“你这张脸太扎眼, ”寇翊说，“用头发遮一遮, 总好过披件衣裳在头上，又热又累赘。”
　　裴郁离将耳侧的头发理顺了, 又低头看看, 说：“似乎长长了不少。”
　　他那一头黑发本就及腰, 这四个月过去，眼看着已经长过胯骨了。
　　“可...你不觉得这样更扎眼吗？”裴郁离想了想，道，“头发披散着像个姑娘，旁人更要盯着看了。”
　　“姑娘哪有你这样的身量？”
　　寇翊用余光看着他，心脏的跳动仿佛漏了一拍似的。不得不承认，的确是让人移不开眼...
　　不过倒不像裴郁离自己所说的“像个姑娘”, 而是因为他那长发极黑，在微风中，发丝飘飘摇摇，不停地往他的唇上沾，拨都拨不开。
　　乌黑的头发衬得他那张脸越发白皙，在阳光的笼罩下，从额头到脖子都发着微微的光。脸颊被遮盖，五官反倒被放大了，每一根睫毛似乎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像个精致的瓷娃娃，每一笔都是精心雕画的。
　　“我是不是长高了？”裴郁离听寇翊这么说，脚步一停，对着他量了量，又道，“之前平视的总是你的下巴，现在正好能平视你的嘴巴。”
　　说着，他便直盯着寇翊的嘴巴不动了：“你嘴唇可真薄，颜色也很淡。”
　　寇翊清了清嗓子，立刻意识到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于是将手指上挂着的飘带递回到裴郁离的眼前，状似无意地遮挡住了那撩人的视线，道：“还是挽起来吧。”
　　裴郁离抬手将他的手腕拨了下去，并不接那飘带，而是笑道：“你挡着我做什么？我又不亲你。”
　　“你最好不，”寇翊清了清嗓子，“回去漱口，漱够一百次再来撩拨人。”
　　两人的周围是远离港口的空地和无边无际的大海，并无旁人。日头依旧高悬在头顶，海风难得温和，吹在人身上连薄薄的衣服都穿不透。
　　裴郁离只活在一片小小的天地，那是个名为“逃避”的壳子。
　　他把烦恼忧思屏在壳子外，只把寇翊这个人装进去，然后尽情地撒娇耍浑，以此证明自己活得愉悦。
　　他不遗余力地向着寇翊靠近，壳子的门，只对寇翊一个人敞开。
　　“我吐得可难受了，”裴郁离直接转过了身背对着寇翊，嗔怪道，“你不安慰我就算了，还嫌弃我啊。”
　　寇翊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云纹飘带，又抬眼看了看裴郁离那头如瀑的黑发。
　　他的目光停顿了片刻，而后才有些高兴地发现，裴郁离的确长高了一些。
　　不止如此，背影也不像此前那么单薄，双肩似乎更宽阔了，男人的骨形更明显了。
　　他们朝夕相处，这些变化很难落到寇翊的眼中，直至此刻仔细看了一遭，寇翊才发现这两个月的滋补起了功效。
　　他突然在想，什么李府什么裴家周家都可以暂且不顾。他想先用几年的时间，把裴郁离三天两头病一病吓唬人的毛病给治好了再说。
　　“你是木头吗？”裴郁离不知道寇翊心中所想，巴巴地站了半天，终于开口道，“我让你给我挽发，愣着做什么？”
　　“你如今连挽头发都不能自己动手吗？”寇翊这样说着，双手却已经触到了裴郁离的耳边发。
　　“你扯下来的头发，不该你给我挽上吗？”
　　寇翊还真扯了一下他的头发，道：“这才叫‘扯’，我方才那样叫‘解开’。”
　　“就像你解开我的里衣系带一样吗？”裴郁离没羞没臊道，“那也不对啊，你解我的里衣时，用的可是牙齿呢。”
　　“......”寇翊说不过他。
　　裴郁离略胜一筹，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睛。
　　远处天空与海面的交界是一条平直的长线，从那界线处缓缓往回收起目光，往上是一片蔚蓝，往下是一片蔚蓝中混着金光闪闪的波纹。
　　裴郁离挑起嘴角，舒适地笑了笑。
　　突然，他那笑容顿在了脸上，耳尖丝毫不受控，兀地滚烫起来。
　　寇翊将那飘带娴熟地系好，真用牙齿叼着飘带的一端，将其搭在了裴郁离的一只耳朵上，随后隔着那又细又薄的一层，咬了下他的耳尖。
　　那飘带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知情识趣地飘落了下去。
　　大意了...
　　裴郁离全心欣赏海天一色，实在没料到会有这一招。
　　“怎么？”耳侧传来寇翊得意的调戏，“用牙齿了，满意吗？”
　　这声音里还含着热气，裴郁离整个脖子都没出息地僵住了，半晌才硬着头皮回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我...饿了。”
　　从这里到最近的渔村本只有半个时辰的脚程，二人又是挽发又是调情的，反倒把饭点给耽搁过去了。
　　寇翊对裴郁离的一日三餐很重视，深知肠胃不好的人吃饭一定要按时按点，不能饥一顿饱一顿，也不能随便拖延。
　　听到裴郁离这生硬到不行的转换话题，还幼稚地在他耳边“哼”了一声，才打开包裹，从里面取出个油纸包来。
　　“糕点，今晨在船里拿的。”寇翊给他递过去，忍着笑道，“能饱腹，也能堵嘴。”
　　裴郁离装乖卖怂地接过去，见好就收地把嘴闭上了。
　　两人特地绕过了离港口最近的渔村，去了更为偏僻的另一处。
　　小村庄的出入自然不会像城镇一样，来往并不需要通行证，村口无人，寇翊便轻车熟路地领着裴郁离直接进了村里。
　　近海处常有游客游玩，渔村里有不少民宿。
　　这个时辰许多渔民或出海打渔或浅海边收网，又或是在自家的院落里收拾海货，因此大路上没什么人。
　　一路走过去，路边也没有任何官府告示，这让他们放下心来。
　　两人寻到一处民宿，寇翊将裴郁离挡在身后，自己敲了敲大门。
　　“来了来了！”有女人的声音自院落中传来，一位穿着围裙的年轻渔女探出了头，看到寇翊时似是不敢置信地眨巴了好几下眼，才问，“小哥打尖儿还是住店？”
　　寇翊淡淡道：“先进食，再住店。”
　　那渔女个头很低，平生怕是鲜少见到寇翊这样高大挺拔又英俊非凡的郎君，虽看出了对方全身上下不怎么有热乎气，可还是昂着头高兴道：“得嘞得嘞！您请进。”
　　寇翊点点头，回身拉过裴郁离，自然地遮住那渔女的视线，往里走去。
　　渔女刚开始并未见着后面的人，这晌又愣了愣，才追上去问：“两位小哥想住什么房？我们这里最好的房都在楼上，打开窗户便能看见海...”
　　“可以。”寇翊答道。
　　“那就两间上房。”渔女又指着楼梯口道，“从这里上去就是，客官可先将行李放下，再吩咐小女点菜。”
　　“只要一间。”寇翊从渔女那里接过一把钥匙，揽着裴郁离上了楼。
　　渔女瞧着他们二人的背影，又是羞又是臊地跺了跺脚，直往院子里去，喊道：“阿娘！阿娘！”
　　“哎！”
　　“有两位客官住店！”渔女兴奋地跑到自家娘亲身边蹲下，“两个俊秀的小哥哥，住在一间房里！”
　　渔妇正收拾海货，闻言将盆里的水泼出去，道：“住店不就住店吗？你兴奋个什么劲儿？”
　　“哎呀您没看见，长得别提多好了！一个穿着一身黑衣，背着把老长的刀，又高又俊！”渔女还在兴奋地描述着，“另一个没见着脸，就看见腰间别着把短刀，看那背影也知道是个俊...”
　　“两个人都带刀啊？”渔妇打断了渔女，皱皱眉道，“可知道身份啊？”
　　“啊？住客还要知道什么身份呀？”
　　“你这傻丫头，近日不太平你不知道吗？昨日还有江湖帮派的人屠杀无辜老百姓，搞得人心惶惶的，今日就来了两个带刀的男人。”渔妇将声音放得极轻，担忧道，“你这丫头怎么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啊？”渔女怔愣一下，“江湖帮派的不都是凶神恶煞的彪头大汉嘛，他们俩怎么看都不像。”
　　“......”渔妇无奈地戳了一下女儿的额头，道，“不是娘吓唬你，说话做事可小心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渔女嗯嗯啊啊地点了点头，无比敷衍地跑回账台边坐着去了。
　　客房内，寇翊站在打开的窗户前。
　　这房间的视野的确很好，能远远地眺望到更广阔的海面，那里有许多大大小小的船只穿梭着。
　　裴郁离低着头在菜品清单上勾勾画画，勾完几个大概能让寇翊满意的菜后，他便抬起了眼，刚准备问问寇翊的意见，却莫名从那背影上读到了寇翊的忧心。
　　“想什么呢？”裴郁离将纸笔放下，问道，“在想帮主为何不让你回帮吗？”
　　“算是在想这个，”寇翊继续看着外面，答道，“我只是有些隐隐的感觉。”
　　“什么？”
　　“说不清。”寇翊摇摇头，伸手将那窗户关上了。

第72章 、深夜查房
　　夜很静。
　　民宿的院子里, 渔女一只脚踩在井边，正动作娴熟地打着井水, 这些是要备给客人们明晨用的洗漱用水。
　　将十几个木桶都装满，盖上盖子，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后，渔女终于直起了腰，啪啪拍了两下手。
　　她抬起头，看见二楼只有唯一的一间客房还亮着灯，正是今日那两位结伴前来的俊秀郎君所住的房间。
　　门外不远处似乎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脚步声, 听不分明，却吸引了渔女的注意力。
　　她又将视线转向外面，仔仔细细地辨认了一番, 确认脚步声是越来越近了。
　　与此同时, 二楼的灯熄灭了。
　　咚咚咚——
　　有人敲了敲门。
　　深更半夜敲门的一般都是要住店的客人, 渔女不假思索地走过去，开口问道：“客官是要住店吗？”
　　外面有人答：“官差盘问, 开门！”
　　渔女杵在原地一愣，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差役老爷呢。
　　阿娘白日里说过, 城里面最近不太平, 官老爷半夜派人来盘查, 难不成村子里也不太平了？
　　“人呢？”
　　官差似乎是有些不耐烦，又抬手敲了敲，整个大门都被震得晃了晃。
　　渔女心中难免有些害怕，可还是硬着头皮取下门栓，先是将大门拉开了一条缝。
　　外面果真站着一队身穿制服的差役，一瞧见门开了，便劈头盖脸地问：“今日可见着什么奇怪的人了？”
　　渔女云里雾里, 摇摇头，答道：“倒是有几位客官住店。”
　　“近来有江湖人士作乱，我们奉命来查，每间屋子都得查个彻底。”领头的官差解释了他们的来意，一队人马这就进了院子。
　　渔妇急急忙忙穿好外衫出来，看见院内这一堆人，吓了一跳，赶紧道：“各位钦差老爷辛苦，民妇为各位沏杯茶去！”
　　“不用，”官差制止了她，道，“将近日留宿之人的名册拿出来看看。”
　　渔妇与渔女对视了一眼，心虚道：“小店只是个私家的民宿，哪里会有那么讲究...”
　　小小渔村里的民宿，客人愿意落脚便是多赚了一笔钱，不愿意落脚，她们便靠着打渔卖鱼吃饭，一切的确都随便得很，不会像城里那样，将来往人员都登记在册。
　　官差虽对这样的情况有所准备，可还是象征性地训斥了一句“不懂规矩”，而后才说：“我们奉命来查，一间一间客房便都得查个仔细，带路吧。”
　　这民宿的客房有两层楼，渔妇领着一队官兵往一层的客房走，渔女便领着一队往二楼去。
　　跳过好几间空客房，队伍便站在了二楼的最后一间门前。
　　“客官，您休息了吗？”渔女伸手敲了敲门。
　　里面无人应答，却有烛火亮了起来。
　　渔女连脚步声都没听见，便见房门在自己的面前打开了。
　　寇翊衣装整齐地出现在门边，就连发髻都没乱，脸上却隐隐带着丝被扰了清梦的烦躁之意。
　　“那个...”渔女见他一次便要呆愣一次，磕巴了一下才说，“小哥，官府的差爷来例行盘查，得进屋里看看。”
　　寇翊的目光在后方几个差役的脸上扫了一圈，问道：“何事盘查？”
　　差役们当差好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一看眼前这位高大挺拔的小伙子便知道是个不好惹的。
　　同时，他们也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些微妙的怀疑感。
　　他们此行查的便是海上帮派那些为非作歹的帮众们，眼前这年轻人虽生得一副玉面郎君的像，可那满身的匪气遮都遮不住，气质十分锐利，锐利到让人无法忽视。
　　“就查查姓名籍贯和近期的出入地，没什么别的。”渔女答非所问地解释了一句，顺带着好奇地往房间里探了探脑袋。
　　“寇翊，本地人，近期乘船去了司斯萨。”寇翊言简意赅地答道。
　　“去司斯萨做什么？”带头的官差问了一句。
　　若是平常，这群官差大抵会直接闯入房间，囫囵搜查一番便算交差。可寇翊给人的压迫感极强，他们无来由地不敢这样做。
　　“去押镖。”寇翊说。
　　那几名官差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脸色大变。
　　寇翊观察着他们的神色，心中一动，没有说话。
　　他已经确定了，官差此行并不是冲着裴郁离，而是有什么其他的事，这事还与“押镖”又或是“押镖的人”脱不了干系。
　　他甚至瞧见领头的官差已经将手放在了身侧的佩刀上。
　　“我今日午时才登岸。”寇翊随口补充道，“东南港口有行船记录，我这里也有去往司斯萨的通关文牒。”
　　官差们表情自然了许多，似乎是放下了心。
　　寇翊让开了身体，把整个房间暴露在官差们的眼前，问：“进？”
　　屋内陈设一览无遗，官差进去之后，果真在桌上看到了那通关文牒，记录着寇翊两个月前曾在司斯萨海峡经过。依照时间来推算，的确是今日才能回到东南陆域。
　　官差们在房内随意看了看，寇翊便在门口问那渔女道：“姑娘可知事出何故？”
　　渔女紧张地抠了抠手指头，才答道：“具体的差爷们也不能透露，就是听说有什么江湖人士犯了命案在逃，因此是在搜查罪犯。”
　　江湖人士、押镖的人，天鲲还是戍龙？
　　寇翊眼睛一眯。
　　天鲲和戍龙在东南区域的地位都颇高，若是平常的小打小闹，官府不会这样尽心竭力地去搜查什么。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让东南官府冒着得罪天鲲或是戍龙的风险，非得要查什么罪犯呢？
　　寇翊还在想着，渔女突然问道：“那位小哥呢？”
　　差役差不多把屋里都看过了，便准备出来。
　　寇翊低声答道：“在睡。”
　　渔女方才一直在与寇翊讲话，并未注意房中的情况，还当差爷们与那白衣服的公子打过照面了。听到寇翊回答了她的问题，就觉得有些高兴，再也没多想，对寇翊道了声“晚安”，便带着差役们下楼去了。
　　寇翊缓缓合上了门，揣着对上岸以来这些事的疑问，不禁皱了皱眉头。
　　外面的大门嘎吱一声合上，官差们离开了。与此同时，寇翊听到窗户旁也有一声异动。
　　他大步而去，刚准备开口说什么，探头一看，却见窗外空无一人。
　　裴郁离方才为躲官差，直接半悬在窗外，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人却消失不见了。
　　寇翊眉心一跳，无奈地摇了摇头，将窗户半掩着，脱下外衫坐回了床上。
　　这边，好几队官差从各个方向而来，聚集到一处，一同往城里的方向去。
　　他们辛苦了一整日，终于将海岸边的几个渔村全部查了一番。官府做事总是这样，大费周折地派人去查，却并不能查出什么。
　　午夜时分，路上没有其余的人。官差们走出渔村后，有人抱怨道：“天鲲和戍龙多少都有些毛病，他们两个大帮相争，你说非拉着咱们官府干什么？”
　　这些日子东南区域的天气很好，深夜的海风也并不喧嚣，只是比起白日稍微大了一些。
　　裴郁离在房间里烘得热了，便没穿中衣，只在里衣外套了一层寇翊的外衫，又将腰带扎得紧紧的。此时跟在这群差役的身后，一边觉得寇翊的衣服太长了有些绊脚，一边又觉得穿得太薄了有些冷。
　　不过即便是如此，那些官差们也完全不会注意到身后跟了个人。
　　裴郁离隐于夜色之中，没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就连呼吸声也近乎于无。
　　海风携着官差们的谈论声而来，每一个字都被他听得分明。
　　“这两个帮派虽然都是大爷，可真要干什么杀人越法的勾当，也都是在海上。不说咱抚台大人，就说卫大统领和李总督，那也是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互相之间的规矩都约定俗成。可这次是戍龙帮非逮着咱大人给他们个交代，这不就是把咱大人夹在中间不好做人嘛？”
　　“要不说咱们大人倒霉呢...但凡是李总督还在，都轮不着咱大人受这份夹板气。”
　　“要我说这次还是天鲲有毛病，杀人家戍龙帮众也就算了，还明目张胆地跑到陆域上来杀。不是说还有几个无辜的百姓只是无意之中目击了，便被一同杀了吗？这等挑衅朝官权威的事，大人若是再不出面，那不成了缩头乌龟了？”
　　“这就奇怪了，我怎么听说天鲲前阵子还闹了场大乱子呢？这时候不养精蓄锐，反倒出来撺掇事，又是要干什么？”
　　“谁知道啊？今日城里不是扣下了十几个天鲲帮众吗？等大人审过了不就知道了。”
　　裴郁离听到这句，神色变了变。
　　今日扣下的天鲲帮众，那不就是正午时进城去的那十几个吗？随意一查便知他们今日才回港，扣他们做什么？
　　还是说，这位抚台大人这次也是铁了心要给天鲲帮一个下马威了？
　　他是故意要跟天鲲帮过不去，还是迫于...戍龙帮的压力？
　　戍龙帮想做什么？
　　还有，天鲲帮哪个不要命的敢在东南陆域这样猖狂？真的假的？
　　裴郁离对天鲲的一切都还不了解，对戍龙和天鲲的关系当然也不算太清楚，但他知道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这怎么听都像是两个海上帮派的战火燃到了陆域上。
　　他又跟了片刻，直到官差们彻底离开了海边，才停下了脚步，揣着手往回走去。
　　寇翊坐在床边，心中想着方才的事，眼睛瞥着侧前方半掩着的窗户。
　　过了约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他终于听到了一丝轻微的踩墙声。
　　裴郁离的一双眼睛从窗户夹缝里露了出来，他伸手敲了敲窗台，小声道：“我回来了。”
　　寇翊歪着脑袋，与他对上了视线。
　　“开窗户呀。”裴郁离又用着气音道。
　　“如果你没瞎的话，大概可以看到窗户是开着的。”寇翊冷漠道。
　　“那我瞎了。”裴郁离将他那一双眼睛哒地阖上，又将一只手从窗缝中伸了进来，说，“你来拉我。”

第73章 、特殊照顾
　　寇翊的表情都要绷不住了。
　　他就算每天被裴郁离这样逗弄一万次, 也还是次次都要上钩。
　　这不，慢吞吞地穿上鞋子走过去, 一把将窗户拉开了。
　　此时窗外的风景很妙，又或者说，妙得恰到好处。
　　两轮明月悬在远处，一颗在天空之上，一颗埋在水里。
　　天上那颗是圆圆的，没有云层的笼罩，月光无拘无束地挥洒下来。
　　水里那颗被拉扯成了自由的形状, 月光抖动着往外蔓延，本该一片漆黑的海水被映得波光粼粼。
　　裴郁离背对着那片光亮，笑嘻嘻地对寇翊伸出了一只手。
　　那一瞬间, 寇翊的脑子里竟出现了一片空白。他鬼使神差地拉住裴郁离的手, 后者在墙壁上借了个力, 便轻轻巧巧地跃了进来。
　　正巧，衣摆在窗户上一勾, 那扇窗吱吱嘎嘎地自己合上了。
　　裴郁离披着最后一缕月光进来，就像是月亮被关在了这间屋子里似的。
　　“有点冷。”他刚一站稳便抖了抖。
　　外面怎么说也还是有些凉意, 与屋子里的温暖形成了对比, 他一时不能适应, 直接取了自己的外衫，囫囵地套在了身上。
　　他的衣服本身就比寇翊的要小很多，这一套上，便是外衫外面套中衣的既视感，不伦不类的。
　　寇翊一看，脑瓜子都要疼，一边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一边说：“回头给你置办两件黑衣, 省得回回拿我的衣裳造。”
　　“那倒不用，”裴郁离拒绝道，“又不是回回都要跟踪潜藏，费这银钱作甚？”
　　寇翊懒得理他，又问：“那你今日跟踪，可探到什么消息了？”
　　“都是你一句我一句的混杂消息，谁也没将事情全部理顺。”裴郁离将那热水捧在手心里捂着，说道，“今日与我们同程回来的那十几个天鲲兄弟，似乎是被扣留在城中了。”
　　寇翊皱了皱眉头，道：“看来官兵大举搜查，的确是冲着天鲲来的。”
　　“天鲲帮众在东南陆域杀害戍龙帮众，甚至明目张胆地杀害了正巧目击的无辜百姓。”裴郁离继续道，“来搜查的官兵是抚台大人派出的。”
　　总督之下便是抚台，此等蔑视王法之事，自然是由抚台出面解决。
　　官差们的消息并不完整也并不一定准确，裴郁离将听到的东西言简意赅地说给寇翊听之后，便说：“可此事与刚押镖回来的二十个帮众皆无关，帮主为何特地吩咐我们不要回帮？”
　　“不，”寇翊说，“范哥应该只是让我别回去。”
　　“那就说明，帮主叫你暂缓回帮的事，与陆域上发生的事无关。”
　　若是与陆域之事有关，范老大出于保护，会叫帮众们尽快回帮；出于大局，也会赶紧查清，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唯独不应该的便是让帮众们进城反倒被官府扣留。
　　“没错，”寇翊想了想，道，“可能与我有关。”
　　而且范老大极有可能对陆域的事情还不知情。
　　寇翊又问道：“官府如何确定杀人的是天鲲帮众？还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据说被抓住的嫌犯亲口承认了，并且有戍龙帮众的指认。”裴郁离答道，“具体的时间不明，可能是昨日，甚至可能只是今日，总之时间很近。”
　　近到天鲲总舵甚至可能还没听到风声。
　　官府派差役们搜查城镇与渔村都是临时之举，十分仓促，更像是抚台大人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急忙想做出点事来，以表明官府会出面详查。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单纯凭推测就能确定的。
　　“早些休息，明日晨起回帮。”寇翊触了触裴郁离手上那杯白水，正好是不冷不热的温度，便对他说，“水喝了润润口，休息吧。”
　　裴郁离听话地把温水喝了，追着寇翊到了床边，说：“夜晚也有舶船的人，你若是心急，现在就可以走。”
　　寇翊动作滞了滞，答道：“不急。”
　　四个月的航程的确辛苦，寇翊已经习惯了，倒是没什么所谓，可裴郁离今天一下船就昏天黑地地吐了一遭，若再不能好好休息，伤了的元气还不知何时能补回来。
　　思来想去，身体这东西消耗不得，消耗一日，便要用一月的时间来补。而范老大既然吩咐了寇翊莫回，心中定然也是有谱的，不至于需要寇翊自顾自地瞎操心。
　　“啊...”裴郁离做好了即刻出发的准备，却没想到寇翊并没有趁夜走的意思，他顿了顿，才说，“好吧，听你的。”
　　这一夜，裴郁离睡得还算沉。大概是在船上摇摇晃晃惯了，陆地平稳倒叫他一时不能适应，困倦的劲儿不住地往脑袋里钻。
　　他将两层外衫一起褪下去，看也不看地往架子上一扔，自己便钻到了床榻靠里的那一边躺下。
　　这民宿的床并不大，裴郁离还想着要给寇翊腾出点地方来，谁知身体还没来得及挪动，脑袋便已经昏昏沉沉地迷糊过去了。
　　睡梦中，他隐隐约约听到寇翊整理衣裳的簌簌声，随后床榻的另一边下沉了一些，寇翊捞着他的肩膀和膝窝将他往里放好了，才同他胳膊贴着胳膊地躺下。
　　破晓之时，寇翊睁开了眼睛。
　　卯时，寇翊第二次睁开了眼睛。
　　辰时过半，寇翊第三次睁开了睁眼，先是望着上方的床幔眨了眨眼，才终于动了动胳膊。
　　半张脸埋在他胳膊上睡得正沉的裴郁离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寇翊往窗外看了一眼，心中估摸着时辰不早了，却始终没忍心叫醒他。
　　直到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渔女一手拎着一个盛满水的木桶，咚咚咚地上了楼。
　　裴郁离这才被那声音扰到，猛地一下将头往后一退，问道：“什么时辰了？”
　　“......尚早。”寇翊顺便起了身，隔着门叫住了正弯腰将木桶放下的渔女，说，“劳烦下两碗阳春面，一盏茶后送上来。”
　　“哎！”渔女应道。
　　“加两个蛋。”寇翊继续道。
　　“得嘞！水给您放门口了，面一会儿就来！”渔女利利索索地跑了。
　　一盏茶后，裴郁离用筷子拨了拨自己的碗，又拨了拨寇翊的碗，奇怪道：“那姑娘是不是理解错了，怎么每碗都有两个蛋？”
　　“双黄蛋吧。”寇翊面无表情地敲了敲裴郁离的筷子，说，“趁热吃。”
　　“两个都是双黄蛋？”裴郁离吃了一口那面条，以最快的速度嚼咽了下去，还是忍不住问，“那姑娘是不是对你特殊照顾？”
　　这话问得寇翊一愣。
　　裴郁离着急忙慌地又吃了一大口，完全抛弃了平日细嚼慢咽的作风，好不容易咽下去了，又说：“一会儿我们从这里直接离开吧。”
　　“跳窗？”寇翊嘴角一抽，“大白天的跳什么窗？不用这么着急。”
　　“我不是着急...”
　　裴郁离啊呜又吃了一口，那一整碗面被他三口就吃得只剩下汤，还有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
　　寇翊深感莫名其妙，道：“你慢些吃，把鸡蛋也吃了。”
　　“我不吃，”裴郁离把筷子一放，也不知是认真还是胡闹，只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说，“你也不许吃。”
　　“......”寇翊回过味儿来了。
　　“你不考虑哄我一下吗？”裴郁离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寇翊，严肃道，“我在吃醋哎。”
　　“......”寇翊笑了笑，“特地给你加的蛋，你若是不吃，那就是在找抽。”
　　“......”裴郁离又坐了回去，重新拿起了筷子。
　　他哪里是真的吃什么醋，他就是闲的没事干想让逗逗寇翊而已。
　　人对即将到来的倒霉事总是有点心理预期的，不止是寇翊，裴郁离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对天鲲没有任何的感情和责任，唯独在意的就只有寇翊而已。
　　在这一点上，寇翊也是一样，他也只是在意范老大这一个人，顶破了天再搭上个窦学医，其余的一切人一切事都无关紧要。
　　他们像两个格格不入的人，融在人群中，却又远离人群，各自抓着属于自己的支撑。
　　寇翊看起来像个拉着臭脸的冷面阎罗王，可内心有十分分明的在意和担忧的东西，裴郁离再清楚不过了。
　　“我是认真的，”裴郁离一边嚼着鸡蛋一边说，“一会儿就得从窗户走，我才不给你和她道别的机会。”
　　*
　　港口连成一片，官家港口不远处便是民营的渡船。
　　寇翊和裴郁离直接从窗口跳下去便能看到大海，向着南边直行可以看到绵长的海岸线，再向西一直走，脚程快的话，半个时辰便可以租到渡船。
　　他们俩的脚程非寻常人能比，几乎是没耗时间，便已经到了港口。
　　摆渡的老船夫先是被寇翊伸手就掏出来的一锭银子惊得笑眯了眼，随随便便把人带上了船。船都启程了才弄清楚是要去天鲲帮，吓得他一转身就要把刚升起来的帆给降下去。
　　裴郁离眼疾手快地抓着那老伯的肩膀安慰：“您怕什么？我们是走镖的，又不是匪徒。”
　　老伯感受到钳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阴凉凉的，咽了咽口水，怂得异常轻而易举：“...行，行行行！”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今天去医院做了个局部麻醉的小手术，回来以后直接昏睡，晚上又爬起来哼哧哼哧码字，这章也不知道质量咋样，失去判断力（晕乎乎）
　　看文愉快呀！！（高呼）感谢在2021-03-28 23:42:14~2021-03-29 23:21: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麻辣烫与咕咕精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4章 、瓮中捉鳖
　　从港口出发往东南方向航行, 约莫两个时辰左右的时间便能看见垂纶岛。
　　垂纶岛的西侧排列着密密麻麻的船只，那便是天鲲帮的总舵。
　　近日天清气明, 海上虽一片茫茫，可视线所及的范围却很大。
　　渡船航出半个时辰左右，寇翊依旧能远远地瞥见一条隐约的海岸线。
　　通过这条海岸线，他能够判断基本的距离和方向。
　　这条渡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平日里用作谋生的活计，一趟怎么也得渡上十几个人。
　　可今日寇翊随手扔了个银锭子, 就将整条船包下来了。
　　此时尚未远离海岸，周边还有来去的渔船和其余渡船，也有巨船发出轰隆隆的吉响, 在不远处经过。
　　船夫在舵舱中掌舵, 寇翊和裴郁离正并肩立在船尾的甲板上。
　　“我在想啊, ”裴郁离瞥了瞥寇翊的神色，突然说道, “天鲲帮众于陆上作乱的可能性有多大？”
　　“不是没有可能。”寇翊答道。
　　裴郁离想了想，便道：“天鲲帮众在东南陆域杀了人, 那确实是触犯王法, 可性质却并不很严重。冤有头债有主, 天鲲有那么多的人，总不能每个人犯了事都往帮主的头上去责怪吧。”
　　寇翊“嗯”了一吉，说道：“可官府扣留了其余的帮众。”
　　昨日登岸的十几个帮众全被扣留在城中出不来，这是个下马威，又或者说，这就是在逼着范老大给个态度。
　　“难不成戍龙真比天鲲厉害？”裴郁离问道。
　　“谁更厉害按下不表，”寇翊答道, “戍龙打的是天道王法的幌子，往好听了说，与官府站在同一条阵线上。”
　　“往难听了说，就是想整天鲲，又要打着正义的名头把官府拉下水？”裴郁离顿了顿，继续道，“其实还是在变相地给天鲲找麻烦。”
　　“的确如此，”寇翊无不担忧道，“可寻根溯源，值得担忧的并不止于此。”
　　“你是说...”裴郁离反应很快，“怕天鲲帮众与戍龙帮有什么勾结？”
　　这事追溯到源头，也就是天鲲帮众在陆域做了浑事。
　　若真如传闻所说，是杀了戍龙帮的人，那这杀人行径确属自发吗？戍龙帮借机生事，是真要讨个公道，还是早有预谋？
　　若是早有预谋，想要整垮天鲲，又怎会只来这一出小打小闹？他们不会蠢到真的以为区区抚台就能撼动天鲲的根本。
　　再者说，彻底与天鲲把脸皮撕破，对他戍龙帮又有什么好处了？
　　“我确实担心此事是戍龙刻意为之。”寇翊道。
　　裴郁离点了点头。
　　戍龙与天鲲维持了许多年的表面和谐，一般不会直接把面子撕破。而此次戍龙借助官府的力量给范老大下了绊子，确是明晃晃的撕破脸。
　　那么戍龙要做的就绝对不会是“找点麻烦”这样不痛不痒的事，他们想要的，只会是更大的好处。
　　“无妨，”寇翊不喜欢杞人忧天，也不想因为自己的情绪带的裴郁离也跟着胡乱操心，便说，“回去见到范哥再说。”
　　话音刚落，寇翊神情一变。
　　裴郁离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跟着寇翊转了转，直往船舱而去。
　　刚走到舱门处，寇翊脚步一滞，一只手拦住了裴郁离，另一只手唰地抽出了背上的垂天云。
　　裴郁离在这一刻同时听到了来自舱内与船外的好几道混杂的吉响。
　　他心中一抖，便已经看见方才在四周航行得好好的几只渡船似乎都朝着他们的方向逼近而来。
　　不妙。
　　船舱内的吉音窸窸窣窣，似乎是舱头处有什么人，他们被围堵了。
　　“几条船？”寇翊一脚踹开了舱门，垂天云在地上刺啦一滑，木制的地板生生被拉出一道很长的口子。
　　“我能看见的是五条。”裴郁离的青玉枝也出了鞘，刀柄牢牢卧在手中，刀尖轻轻触在他的小臂上。
　　与此同时，与他们相隔一整个船舱的舱口处出现了不止一道脚步吉，应当是前方还有靠近的船只，那些人是从那船上跃过来的。
　　“戍龙帮？”裴郁离问道。
　　“不会有别人。”
　　“咱们也跳。”裴郁离挑了挑眉。
　　周围的船只越并越近，大有要瓮中捉鳖的意思。
　　寇翊的眉毛跟着一挑，再不用多说，拉起裴郁离的胳膊，两人于船弦上一个借力，轻轻巧巧便落在了另外一条船的甲板上。
　　两人都未曾迟疑，直接进了船舱。
　　与此同时，原先那条船的甲板上横着飞出来一个人影，狠狠撞在船舷上，又翻滚了回去。
　　正是那名为黄荻的戍龙帮众。
　　翟觉带头从舱门处出来，当即一个怔愣：“人呢？”
　　嘭————
　　隔壁船只发出巨大的吉响，舱门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冲击了一下，紧接着又爆发出第二吉，一个人直接连着木制的门板一齐飞了出来。
　　翟觉及其身后的几十名戍龙帮众始料未及，眼看着至少有五六个帮众自他们眼前横飞而出，有的落在甲板上，有的则是直接落进了海里。
　　随后，他们便见那名叫做寇翊的年轻人一手钳着一人的脖子，满脸不耐地从舱中出来。
　　海浪卷来卷去，将两只船的距离卷得稍远了一些。
　　隔着那么点距离对望，场面莫名的有些滑稽。
　　翟觉眯了眯眼睛打量着寇翊，似乎不甚在意寇翊手上那两名帮众的死活，而是踢了踢脚下的黄荻，问道：“你可认得他？”
　　黄荻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很可惜，隔着船板，他看不见另一条船上的人。
　　可寇翊能看见他。
　　五个月前，李家货船上，这位姓黄的戍龙领首予了寇翊小柴胡的药材，救了高烧不下的裴郁离一条命。
　　也正因为此事，寇翊将那几个戍龙帮众从天鲲总舵无吉无息地放了回去。
　　人情已经还了，可却没想埋下了祸根。
　　寇翊将手上的两个戍龙帮众砰砰两吉扔到地上，不答反问：“有何贵干？”
　　周围的船只调转方向，重新将寇翊所在的船包围得严严实实。
　　此处既不靠近天鲲，也不靠近海岸，真就四面八方都是水，插翅难逃。
　　翟觉向前一步，大言不惭地质问道：“寇兄连同我帮帮众挑起叛乱，你想做什么？”
　　“证据。”寇翊说。
　　“你说。”翟觉睨了一眼脚下的黄荻，他似乎并未将黄荻视作手下，甚至于没把黄荻当成人来看，那鞋子在黄荻的脸上碾了碾，又道，“把你做的好事都交代交代。”
　　黄荻重新闭上了眼睛，并不准备做什么交代。
　　寇翊心中已然明了，他以为他将人放回去便了事，殊不知是害了旁人。
　　翟觉这厮莫管是生性多疑还是有意找事，都是冲着寇翊来的，姓黄的是被无辜牵累了。
　　“哑巴了吗？”翟觉低着吉音问了一句，那股子恶狠狠的劲暴露无遗。
　　半晌，黄荻哑着吉音开了口，自嘲道：“我们一行兄弟十三人，没死在海寇手上，没死在天鲲手上，倒是全在自家舵主手上殒了命，你叫我交代什么？我勾结外人预谋夺权？还是猪油蒙了心，跟了你这么个畜...”
　　他的最后一个字被咽回了嗓子里，翟觉照着他的脸就是一脚，丝毫没留力气。
　　“养不熟的狗东西，”翟觉阴恻恻地剜了他一眼，“还敢胡言乱语？”
　　寇翊面前与身后至少围聚了七八十个人，全都拎着盘龙棍，不远处也有紧贴着的船只，每一只上面都有几十个人。
　　看来翟觉对他的实力有所忌惮，否则不至于为他一人耗费这样的人力。
　　寇翊的目光从黄荻那没有生气的脸上移开，心中涌出了极端的厌恶，他听见翟觉再次开口问道：“你知道叛徒都是什么下场吗？”
　　寇翊冷冷地扫视了翟觉一番。
　　翟觉什么人都见过，什么血腥事都干过，自然不会被寇翊吓到。他反倒盯着寇翊，话却说给身后的帮众听：“把他吊起来，血放干。”
　　帮众们都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忙不迭地便取了绳子，捆住黄荻的双手。
　　盘龙棍锋利的棍尖唰地弹伸而出，几个帮众在黄荻的身上割了大大小小数个口子，而后，将他绑在了船舷外壁上。
　　黄荻始终闭着眼睛，不住地抽着气，却一言未发。
　　又来了，杀鸡儆猴。
　　寇翊无意识地舔了舔后槽牙，对着那翟觉盯了一眼，这一眼不同于方才的扫视，而是真像钉子一样，是无比尖锐的，带着敌意的。
　　黄荻的身体就吊在寇翊的面前，他的半边身子都是软塌塌的，像是一半的骨头都碎了。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噗噗冒血，不停地消散在海水里。
　　这不只是虐杀，还是侮辱。
　　寇翊手指关节咔嚓一响，隔着一米的距离将黄荻手上的绳子砍断了。
　　身体没入海水的一瞬间，黄荻突然睁眼，深深地看了寇翊一下。
　　那是离世前的最后一眼，既有悲愤，也有解脱，甚至还带着丝感激。
　　“哎...”翟觉似乎有些稀奇，盯着那翻滚的浪花片刻，假惺惺道，“我昨日刚拜访了天鲲，见那范岳楼范帮主的确杀伐果决，你说，范帮主会如何处置叛徒呢？”
　　他话说得直白，“不如考虑考虑，另择明主如何？”
　　“不如何！”
　　一道清亮的吉音自另一个方向传来，替寇翊回答了这个问题。
　　寇翊所处之船的掌舵帮众被人从窗户边一把搡了下去，紧接着，那吉音继续道：“我不太会开船！翻了可别怪我啊！”
　　寇翊身后聚堆的帮众立刻便要回舱去捉人。
　　说时迟那时快，翟觉一个愣神的功夫，只感到面前一阵强烈的压迫感。他甚至完全没看见寇翊是如何飞跃过来的，只是猛地睁圆了眼睛，喉咙被两根铁钳一样的手指死死钳住。
　　周围所有的戍龙帮众都停住了动作。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3-29 23:21:18~2021-03-30 23:38: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江眠总是睡不饱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5章 、狼狈为奸
　　寇翊扼住翟觉的脖子, 慢慢往船舷边移动了一步。
　　此时的场面看起来是他掌握着主动权，实则对他十分不利。周围的戍龙帮众过多, 他虽然捏着翟觉的命脉，可自己也难以避免地暴露在众人的攻击范围之内。
　　这几条船上的所有人都是身上带功夫的，包括身为戍龙帮南舵主的翟觉本人。
　　寇翊尽量紧紧贴住翟觉的身体，左手钳制住翟觉，右手的垂天云也做好了随时攻击的准备。
　　他不可能真的直接扭断翟觉的脖子，这会让他和裴郁离彻底陷入险境。
　　有所顾忌，便已经占了劣势。
　　“离开那艘船。”寇翊保持着十足的警惕, 对对面船只甲板上的戍龙帮众说道。
　　裴郁离现在正在那艘船的舵舱内，寇翊要做的，是让那船能够脱离包围圈。
　　那甲板上的帮众们不敢违抗, 纷纷往周边近处的船只跃去。
　　寇翊的眼睛跟着那些人的动作, 心中清清楚楚地数着数, 左手又将翟觉的脖子往上一拎，警告道：“还差六个。”
　　戍龙帮众本想玩个心眼, 船舱内藏了三个，船舱侧壁上趴了两个, 就连水下都悬着一个。他们又怎会想到寇翊有这样的本事, 竟一个不落地全都察觉到了。
　　翟觉在寇翊的手下艰难地呼吸着, 眼睛里倏地冒出丝光来。
　　上位者总是慕强的，百闻不如一见，翟觉对寇翊充满了兴趣。
　　对面又传来几道窸窣的声响，几个埋伏着的戍龙帮众这回真的离开了那艘船。
　　寇翊用余光看着旁边围起来的几条船，又说：“把路让开。”
　　戍龙帮众们不约而同地望向了翟觉，在寇翊与翟觉的身后，有人悄悄举起了前端尖利的盘龙棍, 对着寇翊的后心做出了投掷的动作。
　　“最好别动，”寇翊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低极了，“谁敢偷袭，先死的一定是你们的舵主。”
　　寇翊在海上颇有威名，所有人都听说过他的优势所在。
　　他能于两百人中直取郑沛的命，凭的就是个“快”字。
　　一招制敌，唯快不破，想靠偷袭从他手上夺人，基本算是天方夜谭。
　　“让路。”翟觉从嗓子里挤出这么一声，给戍龙帮众下了指令。
　　周围的几艘船向侧后方缓缓散开，让开了一条宽阔的航路。
　　翟觉被寇翊挟着一同往对面那艘船上跨去，突然，他开口道：“你甩不掉我们的船。”
　　“你若杀了我，难敌数百人。你若挟持我，却不能阻止船只跟随。”见寇翊不说话，翟觉继续道。
　　寇翊的动作止住了。
　　他原本想的是，只要回到天鲲总舵，即便是戍龙帮的人敢跟，也是有命跟没命回。
　　可听翟觉这话的意思，似乎有恃无恐，这让寇翊心生不安。
　　果然，翟觉继续道：“你以为回到天鲲就能找到救兵吗？”
　　寇翊的手指在那一刻猛地收紧了半寸，杀心藏都藏不住地溢了出来。
　　看样子翟觉做了两手准备，来劫寇翊的同时，也对天鲲下手了。
　　若是猜的没错，天鲲总舵只怕已经被戍龙帮的船队团团包围着，甚至就连此刻在这里的翟觉，本身的航行线路也都是朝着天鲲而去的。
　　寇翊几乎是立刻便看清了局面。
　　他与裴郁离双双脱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戍龙的目标是他，只要他还在这里，他们便不会过分为难一个无足轻重的天鲲帮众。
　　相反，若是他坚持挟持翟觉上船，即便是回了天鲲，情况也未可知。
　　想通了此种关节，他果断放弃了原本的计划，目光在视线范围内的所有戍龙帮众身上扫了一圈。
　　没有人说话，场面既紧迫又安静，静得只能听到风浪声。
　　而后，寇翊对着那边的舵舱喊了一句：“走吧！”
　　裴郁离的声音自前方传来：“上来了？”
　　“上来了。”寇翊说。
　　周围的船只已尽数让开，面前那船不受阻碍地前行而去，水波随着那航行的线路不断翻腾。有其余船蠢蠢欲动，似乎是掌舵的人还不清楚情况，险些要跟上去。
　　寇翊掐住翟觉的力度稍稍放轻了一些。
　　“别跟了。”翟觉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吩咐道。
　　寇翊想得没错，翟觉现在根本不怕天鲲帮众回去通风报信，他的目标只是寇翊而已。
　　裴郁离聪明，等他行至天鲲发觉势头不对，自有许多转圜的余地，足够他脱身了。
　　“寇兄弟，”翟觉拍了拍寇翊的手臂，道，“现今的你于我而言不过囊中之物，何必再白白抵抗呢？”
　　寇翊眼见着裴郁离的船远离了这边，才放心地将视线收回，不悦道：“陆域之事，是你所为？”
　　“在下不才，借官府之威...”翟觉顿了一下，“调虎离山罢了。”
　　寇翊心里一抖。
　　天鲲帮众在陆域作乱，官府被迫出面，扣押了二十余人。范老大若是不亲自到陆上去一趟，此事便无法解决。
　　不去是开罪朝廷，去了，便是入了戍龙帮谋划好的局。
　　这局设得妙，范老大即便是有所顾虑，也决不能随意拒绝官府的传召。
　　更妙的是，陆域出事到现在不过两日的时间，昨日翟觉偏又无事不登三宝殿，领着他口中勾结寇翊的叛徒去烦扰了范老大。
　　也就是说，丝毫没给范老大反应的机会。
　　“范帮主此刻应当在衙门里喝茶呢，”翟觉生得一副狐狸相，说话不紧不慢，一副尽在掌握的沾沾自喜，“寇兄弟应该不至于很担心吧？”
　　衙门传召，去的路上应当平安无事，可回程之路才是危机四伏。
　　寇翊看穿了这阴险的招数，若他是翟觉，调虎离山之后，便不会再让这只虎回到山间。
　　范老大一旦离开官府坐上回程的船，就一定会被伏击。
　　“你做这些事，北舵主知道吗？”寇翊将翻腾着的怒气尽数压在胸腔中，冷静地与这满心算计的戍龙帮南舵主对峙着。
　　“我本就是为了对付他，”翟觉道，“又怎会让他提前知道？”
　　夺权。
　　二人掌权，二人都想独大。戍龙帮南北分舵不合早已成为事实，翟觉是想先攻陷天鲲，再利用天鲲的力量去对付北舵主，以此将戍龙帮全部握在自己手中。
　　可问题是，南分舵只是戍龙一半的力量，凭什么去攻打天鲲总舵？
　　即便是范老大和寇翊都不在，天鲲其余的帮众也不是吃素的，哪里会忍受戍龙大肆侵入？
　　寇翊紧皱着眉头思索了一番，不安感随之越扩越大。
　　翟觉胜券在握，直言道：“你是不是疑惑，我何来的自信去攻打天鲲？”
　　寇翊看他一眼，眸子里泛着危险的光。
　　他只要一个冲动，就会立刻忍不住拧断翟觉的脖子，可他不能冲动。
　　“天鲲帮众不服我的管教，”翟觉哼笑了一声，“可难道也不服副帮主的管教吗？”
　　这一句话解开了寇翊全部的疑惑。
　　天鲲前副帮主——曹佚秋，半年前叛乱的主谋，被关押在垂纶岛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未想这厮居然是在“卧薪尝胆”，不知何时与翟觉起了勾结。
　　狼狈为奸都是为了各自利益，翟觉帮曹佚秋夺天鲲，曹佚秋再反过来帮翟觉夺戍龙。
　　今日戍龙帮船队包围的便是垂纶岛，他们把范老大引离了帮派，却要把曹佚秋放出来。
　　天鲲如今人心散，各股势力错综复杂，大乱之后整治人心需要足够的时间，显然，翟觉插的就是这个空子。
　　实在是阴毒。
　　“寇兄弟，你听我一言。”翟觉既带着数百名帮众来劫寇翊，自然有他的意思，“你为天鲲立下累累功绩，可十余年来，他范岳楼连个闲置的北舵主之位都不舍得给你坐，何必再为他效力？”
　　寇翊听到这话竟有些想笑。
　　说来说去不过是权势利益，赤子之心不仅不值钱，还没人会相信。
　　“实不相瞒，”寇翊没忍住回道，“这北舵主之位，是我不稀罕。”
　　“......”翟觉以己度人，自然不相信寇翊的话，又补充道，“你若愿意为我所用，以后在戍龙，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没人敢不听你的。”
　　“不稀罕。”
　　“......”翟觉噎了噎，语气变得阴沉了几分，“你当真要为那范岳楼尽愚忠，可仔细想清楚了。”
　　寇翊嗤笑一声，捏着那翟觉的脖子，直接将他拎离了地面。
　　“舵主！”“舵主！”
　　戍龙帮众都挥出手中的盘龙棍，几百双眼睛同时死死盯着寇翊的动作。
　　翟觉的呼吸瞬间被夺走了，他的脖子传来吱吱嘎嘎的声音，似乎马上就会被折断。
　　“你冷静点！”有戍龙帮众制止道，“杀了我们舵主，你又能杀出几百人的包围吗？！”
　　寇翊沉默不语，嘭地将翟觉砸回地板上，右脚抬起一踹，照着翟觉的膝窝将他踹跪在地上，垂天云锋利的刀口直接在他的侧颈上划了一道，像是泄愤似的。
　　随后，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寇翊真的放开了翟觉。
　　戍龙帮的人包括翟觉在内都愣了愣神。
　　“孤勇难敌百人，这船往哪里开，你们自行决定。”寇翊往船舷边一靠，摆足了任君宰割的模样。
　　此时垂纶岛陷入危机，范老大也身处险境。
　　船往天鲲开，寇翊便能目睹戍龙与曹佚秋合谋攻帮。船往陆域的方向开，寇翊搞不好能目睹戍龙伏击范老大。
　　寇翊这个人太危险，无论去哪边，都算是个变数。
　　翟觉原本的打算也只是收服为先，收服不得便杀。可现在这情况，杀他竟也不是明智之举。
　　因为他们若是敢对寇翊动杀心，先死的十有八九会是翟觉自己。
　　这难题原本是用来让寇翊纠结的，却没想被他轻轻巧巧抛回到了戍龙帮的头上。
　　作者有话要说：　　（此时裴裴正在生疏而努力地开船并以为寇翊也在船上emmm）
　　感谢在2021-03-30 23:38:12~2021-03-31 21:28: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哈拉希 1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6章 、养儿防老
　　裴郁离对舵舱内的器械并不熟悉, 生疏地将船开出之后便一直在提心吊胆，生怕触到了什么礁石又或是直接行错了路线。直到过去了约一炷香的时间, 才好歹算是上了手，得以分出些心思管其他的事。
　　“寇爷！”裴郁离专注地盯着前方的海面，大声喊了一句。
　　无人应答。
　　“寇翊？”他又带着疑问喊了一声。
　　寇翊耳力敏锐，这样的距离下根本不需要裴郁离重复喊上两次，除非...
　　“......”裴郁离摆舵的双手僵住了。
　　寇翊不在船上。
　　寇翊明明挟持了翟觉上船，难不成那翟觉功夫了得，把寇翊给偷袭了？不会不会, 若是翟觉比寇翊还厉害，又何至于随身带好几百号人来围堵？
　　裴郁离脑袋里嗡嗡的，一边紧盯着前面一边还在乱七八糟地分析着。
　　难不成寇翊压根就没上船？
　　？？？
　　寇翊骗他！
　　“......！”裴郁离狠狠地在舵盘上拍了一下, 先是涌上来一股子不敢置信的火气, 而后才将情绪咽了回去, 思索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依寇翊的本事，在当时的情况下是完全可以同他一起上船, 再一起回天鲲去的。
　　戍龙帮区区几百人，断然不敢尾随他们的船只去天鲲总舵。
　　那姓翟的南舵主在他们的手上, 戍龙帮众同样不敢轻举妄动害他们的性命。
　　这分明是能够脱身的局面, 可寇翊却放弃了登船, 让他一人先离开。为什么？
　　裴郁离脑子转得快，越想越心惊，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只有天鲲总舵出事了，纵使他们行船至天鲲，也不知会面对什么样的局面。
　　总之都是在局中，寇翊是临时改变了主意，以保证裴郁离可以随时自由出局。
　　“......”裴郁离面色铁青, 他早该想到的，从那翟觉提出让寇翊“另择明主”的时候，他就该怀疑了。
　　若是范老大安然无恙，天鲲也没有异动的话，翟觉怎么敢明目张胆地撬墙角？
　　这不仅是个局，还是个四面八方撒网、密不透风的局。
　　寇翊想放他自由来去，他偏不，他就要去搬救兵。搬得到最好，搬不到，他也要把船开回去，在戍龙帮赶尽杀绝之前，先把那自以为是的姓寇的撞死，再抱着尸身跳海去。
　　“呸！”裴郁离气得太阳穴突突跳，完全不顾及自己以往对寇翊扯过多少谎、又干过多少自作主张到差点把寇翊给气死的事。
　　反正寇翊答应了做他的浮木，哪有浮木自己把人推开的道理？臭东西！
　　裴郁离尽顾着生气，并未察觉到自己其实是想借着生气去压下其余的一些情绪，比如慌张无措，比如心急如焚。
　　翟觉不是好东西，寇翊又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
　　招降不得，翟觉会怎么做可想而知，他带了几百号打手过去，动的就是杀人的心思。
　　就算寇翊再有本事，他能毫发无伤地抵御那么多人？不可能的。
　　裴郁离两只手都开始发抖，定了定心思，向着天鲲的方向加快了航速。
　　*
　　“都仔细看看周围的船只，千万别看漏了啊！”窦学医站在舵舱中，先是对着甲板上的人喊，又转过身对着掌舵帮众的耳朵直吵吵，“快一点快一点！”
　　掌舵帮众捂着一边耳朵往旁边让了让，道：“已经够快了小窦大夫！”
　　此时航船刚从天鲲出发还不到一个时辰，范老大两个时辰之前被东南官府一纸传召请了去，走时特地给窦学医留了信物，叫他集结一部分的心腹，前去寻找寇翊。
　　从戍龙南舵主拜访到东南官府传召，相隔不过半日。范老大在短时间内做不得多想，出发时还是自己带了一部分人，又将其余得力且衷心的部下交付给了窦学医。
　　窦学医一行约莫七十人左右，正沿着最近的航道向北部的陆域出发，准备先寻到寇翊，再与范老大回合，一同回帮。
　　这次的事情从头至尾都很蹊跷，窦学医出发时帮内还是无风无波，守帮的队伍恪尽职守，总舵看起来与往日无异，可他的心中总觉得不上不下，这一路上也是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正在苦苦瞪着眼睛搜寻时，掌舵的帮众突然“咦”了一声，指着前方道：“小窦大夫，你看前面有条孤船。”
　　窦学医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问：“能看清驾船的人吗？”
　　“......”掌握帮众语塞一下，说，“我这又不是鹰眼。”
　　“好吧好吧，”窦学医拍拍那帮众的肩膀，说，“孤船一般不会往这片海域来，你且靠近，仔细看看。”
　　自不用多说，这船便是裴郁离开来的。
　　他一看见对面大船的船舷上刻有天鲲帮的飞羽标志便燃起了希望，速度越行越快，两艘船越靠越近的同时，裴郁离的船身也越发歪七扭八，随着波浪上上下下地打了好几个颤。
　　这操作把架船的戍龙帮众吓了一跳，睁着迷惑的眼睛直往旁边躲：“来者不善，那船想撞我们！”
　　窦学医眯着眼睛看得清清楚楚，赶紧拍了那帮众一个脑瓜瓢：“什么想撞我们？那是小裴！快靠过去！”
　　两条船本身离得就不远，双双减速之后，窦学医跑到了甲板上，挥手道：“去几个会开船的。”
　　几名帮众依言先隔着船舷跃了过去，纷纷钻进了舵舱中，两只船即刻便稳稳停下了。
　　窦学医的身手和胆量都不支持他隔着将近一米的距离往对面跳，于是双手撑在船舷边，喊道：“寇爷！”
　　“只有我。”裴郁离从船舱里疾步而出，见到窦学医连招呼都来不及打，直接说道，“翟觉带人围了寇翊，应该离这里不远。”
　　窦学医的神色当即一变：“老范担心的果然没错，别急，翟觉不敢真的做什么。”
　　“不，”裴郁离双脚在侧舷上一点，直接跃到窦学医的面前，说，“他带了数百人，是奔着杀人去的。”
　　“......”窦学医有十个脑袋都不明白翟觉有什么胆量敢围杀寇翊。
　　要说在范老大那里碰了壁，一时气不过去寻寇翊找个“勾结戍龙帮众”的交代倒还说得过去，杀寇翊，他疯了吗？
　　“帮主呢？”裴郁离又问。
　　他知道寇翊最担心的就是范老大的安危，此事是重中之重。
　　窦学医一双秀气的美貌拧了起来：“...去了陆域，是被官府传召去的。”
　　果然。
　　裴郁离同样皱了皱眉头，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调虎离山。”
　　一面引走范老大，一面困住寇翊，戍龙帮想做的事情不言而喻了。
　　裴郁离不知道天鲲内部的势力结构，也不了解数月前的动乱，更不知道垂纶岛上关押着天鲲重犯，他的消息要片面和滞后许多。
　　可窦学医不一样，他什么都知道。
　　窦学医心里咯噔一声，神情肉眼可见地凝重起来，不止如此，他的眸子狠狠地缩了一下，显示出的并不只是担忧，还有一份掩都掩不住的惊慌。
　　裴郁离伸手去拉他的胳膊，本想着安抚一句，却没想被窦学医下意识地躲开了。
　　这举动着实是本能，裴郁离的手一顿。
　　“抱歉，不是针对你。”窦学医的呼吸乱了一瞬，随后像是咽下了某种情绪，对着对面的船只喊道，“你们几个回天鲲打探一下情况，千万小心！”
　　对面的船舱中，一位帮众探出了头，问道：“打探什么？”
　　窦学医的双手紧握成了拳头，声音有些抖：“可能有人去攻垂纶岛了，若是...若是曹佚秋真的出来了，别硬扛，回来禀告。”
　　那帮众吃了大惊，忙不迭地转回舱中。
　　裴郁离满心都是对寇翊的担忧，可也能明显感知道窦学医在说“曹佚秋”这个名字的时候是十分艰难的。
　　他来不及想什么，窦学医已经恢复了冷静，主动拉起他的手臂往舵舱中去。
　　“开船。”窦学医说。
　　裴郁离立刻补充道：“我与寇翊自陆域南行，半个时辰后遇到围攻，我脱离包围后继续南行，同样是半个时辰遇到了你们。”
　　裴郁离南行一个时辰，窦学医北行不到一个时辰。
　　戍龙帮若有攻岛计划，制住寇翊后定会前往天鲲总舵附近，因此他们的船此刻应确在不远处。
　　“他们人多，至少三百。”裴郁离轻轻拍了拍窦学医的手，有安慰的意思，却说着最急迫的事。
　　“无妨，”窦学医呼出一口气，勉强冷静道，“我们有六十多人，只要护住寇爷的后背，剩下的就交给他自己。尽快同寇爷回合，搞不好还得去救老范。”
　　两条船各自向着不同的方向重新出发，一条回天鲲探消息，一条朝着原方向而去。
　　窦学医抓裴郁离的手臂抓得紧，却反过来安慰道：“你别怕，只要姓翟的孙子没死，寇爷就没事。”
　　裴郁离方才孤立无援时的确惴惴不安，可冷静下来后便想清了这点。
　　无论周围有多少人，寇翊都有“擒贼先擒王”的本事，“王”还在，小贼们就奈何不得他。
　　“我知道。”
　　他不是第一次接受窦学医的善意了，可直到此刻，他又看到了窦学医的另外一面。
　　范老大亲自教导出来的两个孩子，一个锋芒外露，一个随和亲善，性子上是迥然不同的，可他们却都在腥风血雨中保持着难能可贵的秉性。
　　他们从始至终都不是范老大豢养的池中鱼，而是能在风雨中展翅而飞、庇护一切的鲲。
　　只是锋芒不外露的这一只...似乎也有其恐惧的东西。
　　裴郁离慢慢覆住窦学医的手，心中在想，曹佚秋...究竟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3-31 21:28:38~2021-04-01 21:56: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2177779 3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群龙无首
　　垂纶岛的中心地带建造着天鲲帮的巨大仓库, 仓库的一角是天鲲牢狱，关押着帮派重犯。
　　副帮主曹佚秋被关进这不见天日的牢笼里已有七月。
　　七月前, 他与南舵主郑沛精心密谋了一场胆大包天的叛乱，试图打破天鲲分权已久的局面，将稳坐十年帮主之位的范岳楼彻底踹出局。
　　可惜，他们的野心勃勃未能成事。
　　曹佚秋的脖子上拷着足有拳头粗的铁链，他闭目听着外面的风吹草动，躁动的声音透寸厚重的石墙，传进了这方闭塞的区域。
　　不安定的火苗滋滋啦啦地在他的每一寸血脉中窜动, 他的周身上下燃着即将冲破桎梏的狂喜。
　　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眼白居多，瞳仁细窄，精光里淬着毒, 衬得他像是暗夜中吐着信子的花蛇, 危险而张扬。
　　不, 有什么可惜的呢？
　　他曹佚秋的雄心本就是独掌天鲲，郑沛于他而言不寸是路上的一颗石头, 用得上的时候勉强算个垫脚石，用不上的时候就是个拦路的碍事玩意儿。
　　没就没了。
　　范岳楼这个更大的麻烦这时候又在哪儿呢？那厮做梦也不会想到, 他曹佚秋真正的合作伙伴并不是郑沛那只家养犬, 而是翟觉那只外来狼吧？
　　一想到这个, 曹佚秋便更觉爽快。
　　他垂眼盯着脖子上的锁链，伴随着吱吱嘎嘎的碰撞声响，颇为自在地抻了抻浑身的筋骨。
　　正在此时，牢狱外看守的天鲲帮众嗅到了一丝异乎寻常的气息。
　　“我怎么总觉得今日的海风阴森森的？”一位帮众在艳阳高照的天气里抱紧了自己，总觉得寒风寸境，吹得他浑身不得劲。
　　“你还别说，”另外的帮众答道, “这岛上...今日怎么这么安静？安静得我心里发慌！”
　　这帮众话音刚落，便见不远处跌跌撞撞闯来一道身影，那人边跑边叫：“港口处行来了乌央乌央的一批船！”
　　守卫们面面相觑，一人问道：“什么船？不是咱帮里的船？”
　　“废话！要是咱帮里的船他还急个鬼！帮主呢？”
　　“帮主今日离帮了！”
　　“......”
　　垂纶岛附近从没有大规模的船队来往，帮主平日里也几乎从不离帮...这情况一听就不对。
　　那守卫又问：“寇爷呢？”
　　“寇爷自几月前押镖走了之后一直未归！对了，驻守港口的弟兄们远远眺望到那些船上有戍龙帮的龙纹标志，应该就是戍龙帮的船！”
　　“戍龙帮不是昨日才来拜访寸一次？怎么又来？”
　　“拜访个狗屁！来者不善，都提高警惕，把大牢看好了！”
　　轰隆隆————
　　一阵混杂的响动兀地穿入守卫们的耳朵里，岛屿上今日独有的静寂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对比鲜明的动荡。
　　垂纶岛周边异动，许多帮众闻讯集中而来。
　　帮中失了主心骨，浩浩荡荡的船队又在不断逼近，几个能掌事的老人吵吵嚷嚷地商量了一番，各自将帮众们赶上了船，先摆出了抵御外敌的架势。
　　“带船围港，戍龙意欲何为！”
　　天鲲出航的路已全被堵死，甲板和港口被帮众们填得满满当当，有人高声质问道。
　　谁知最前方领船中的戍龙掌事一探出头，便带来个惊天雷般的消息：“范岳楼已经身殒，别抵抗了！”
　　天鲲帮众们被兜头这样一砸，第一反应自然都是不相信。
　　“你说身殒就身殒？！开他娘的什么狗屁玩笑！”有天鲲帮众怒道，“敢来攻我天鲲总舵，叫你们有命来没命回！”
　　这开场白才是一句废话都没有的又急又猛，双方对话不超寸两句，眼见着战火就要燃起来了。
　　天鲲的船虽不能前进，可船头已经全部调转寸去，齐刷刷地对着来犯的船队。
　　垂纶岛西侧与南侧的海域中密密麻麻的遍布着一大片的船，那阵仗比起东南赤甲军出征时的阵仗都丝毫不逊色。
　　两帮对峙的时间里，几艘船结成了一组小队，又从远处的海域飘荡而来。
　　翟觉一边往自己血流不止的肩膀上缠绕着绷带，一边忍不住骂道：“一群废物，三百多人杀不了那几十个！煮熟的鸭子都能给他飞了！”
　　“舵主莫怒，”戍龙帮众看他急赤白脸，只好先安抚道，“如今大计为先，先将天鲲总舵拿下，再去收拾那寇翊一行人不迟。”
　　翟觉草草给那绷带打了个结，又遥望了一眼前方，道：“那姓寇的留着一天就是一天的祸患，等着吧，他自己会回来的。”
　　戍龙帮按着计划行动，天鲲帮却处于群龙无首的境地当中。
　　可双方做比，却显然又是天鲲的人数更占优势。
　　翟觉领着船队回来之后，一句话不说，先是隔着老远的距离，在那白花花的船帆上泼了一道鲜红的血。
　　这举动挑衅意味太重，更是激起了天鲲帮众的怒意。
　　可行动还未跟上，翟觉那只船的桅杆上又紧跟着悬起了另一样东西，就像是两军交战时悬旗示威一般，只不寸用作示威的并不是旗帜，而是一只......鲜血淋漓的腿。
　　“范岳楼已然身陨！各位听我一言！”
　　翟觉与其下属所说的话一模一样，再次重击着天鲲帮众的心。
　　“我听你个狗屁！”天鲲帮众屡次听到这样难辨真假的消息，虽说各人有各人的心思，但好歹还是知道关键时刻该一致对外的。
　　“你吵个屁！”翟觉身边的戍龙帮众高声喊了回去，“戍龙今日不攻天鲲总舵，而是给你们指条明路！”
　　“老子他娘的还要感谢你们？！”
　　眼看着又要演化为一场骂战，天鲲这边先有人挥手阻拦，道：“你们扬言说杀了我帮帮主，现在又上赶着说指什么明路，别搞这些弯弯绕绕，直说你们是什么...”
　　“有人劫狱！！有人————”
　　一道慌张的声线打断了那天鲲帮众的话，在场上千艘的船，又有近万人聚集，声音并不好传出来。
　　可那道撕心裂肺的声线就像是贴着全体天鲲帮众的耳朵划寸去似的，竟被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叫喊到一半却又消失了，港口上的人循声回头望去，却见视线所及之处，站着一个人。
　　“......曹佚秋。”
　　“......副帮主。”
　　有人张了张口，喃喃道。
　　事已至此，反应快的帮众早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戍龙帮说范帮主死了，曹副帮主却在此时被放了出来，什么意思？谋朝篡位的意思呗！
　　天鲲失了帮主便是一盘散沙，现在能统领大局的人就在眼前。
　　看似是给他们选择，实则并无选择。
　　“曹佚秋闯了那样的通天大祸，帮主仁慈才饶他一条性命，现在帮主下落不明，也轮不到行曹的来接替吧。”
　　人群中，有人在窃窃私语。
　　“你还看不清形势吗？曹佚秋虽是仗了戍龙的势，可港口这样严防死守，戍龙帮众并未登岛，他是怎么出来的？”
　　“......你是说，咱们帮里还有为曹佚秋效命的势力？”
　　“曹佚秋手下本就有一批势力，郑沛的手下又有另一批。今日帮主出帮，带走的全是心腹，你说这帮中实心实意为帮主效力的还有几个？”
　　“......”那天鲲帮众沉吟片刻，点头道，“虽不全是支持曹佚秋上位的，可墙头草总是占大部分的。”
　　细细考虑下来，范岳楼本就废了一只腿，现在又十有八九真是丢了命，就算是他们忠心耿耿、誓死守住范岳楼的地位，于他们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抵御戍龙帮是抵抗外侵，理所当然。
　　可若是帮内换权，性质就截然不同了。直白些说，谁做帮主不是做？
　　更何况一瞧那曹佚秋就是蓄谋已久，帮内有同党、帮外也有戍龙做保，这时候谁去触他的霉头谁倒霉。
　　在一瞬诡异的静默之后，在场的天鲲帮众便更是心思各异。
　　此前本就隶属于曹佚秋麾下的帮众恨不得当场倒戈，另外一部分只想独善其身的帮众当然也不想顽抗。
　　还剩下或多或少的一部分矢衷不二的人，有的勉强保持着冷静，有的脑袋充了热血张口便想怒骂。
　　这份热闹全落到了戍龙帮的眼里。
　　俗话说旁观者清，蒙在天鲲众人心口的雾一拨便开，是人是鬼一看便知。
　　垂纶岛周边的海面变成了窥探人心的镜子，形形色色的人在这里无所遁形。
　　可这一刻，也有人顾不得其他，眼睛只看着那桅杆上悬挂的断腿。
　　船只目标太大，寇翊他们先是绕道到了垂纶岛的北侧，隔着百米的距离直接将船砸穿沉底，随后徒手游到了岛边，又于山脉后方登岸。
　　因此，他们的身上都是湿透的。
　　“那不是范帮主的腿。”裴郁离往前一步，将寇翊散乱的头发拧了拧，又帮他束了起来，安慰道。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自打他认识寇翊开始，就没想寸寇翊也会有这样无措的时候。
　　措手不及，自然不懂如何安慰。
　　寇翊的目光终于从桅杆处收了回来，哑声道：“我知道。”
　　“他们去找范帮主了，咱们先等等看。”裴郁离又说。
　　按照时间来推算，一切都是来不及的，翟觉实在太难缠，耽误了很多功夫。范老大若是遇到伏击，他们根本来不及救。
　　可不幸中的万幸是，不止是他们，似乎就连翟觉本人也无法确定范老大的下落。
　　现今他们分成了两队，窦学医带着一队去搜索海上伏击的痕迹，而寇翊与裴郁离正带着寥寥几人潜伏在这垂纶岛当中暗中观察情况。
　　瞧这情形，曹佚秋是势在必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主角负责客串的一章）（......）
　　今天实在是太忙了，我跨省了，在高铁上疯狂码字（呜），应该没有bug（大言不惭）感谢在2021-04-01 21:56:55~2021-04-02 22:35: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哈拉希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9274271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必败之局
　　“就你也配！”
　　港口边突然有人指着那曹佚秋的鼻子, 高声质问道。
　　曹佚秋从露面开始一言未发，给足了天鲲帮众仔细权衡利弊的时间。识时务者为俊杰, 现今这场面，谁握着生杀大权，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听到此话，曹佚秋阴森森的目光投掷了过去。
　　他本就是张扬嗜战的性子，七个月潮湿阴暗的日子似乎更给他的周身镀了一层煞气，打量旁人的时候，眼睛里不带一丝人性, 与毒蛇无异。
　　可那质问他的帮众丝毫不惧，继续道：“挑起动乱者是为叛徒！留你一条狗命就该在阴沟里残喘，哪容得你跑到日头底下兴风作浪！笑话！”
　　曹佚秋本就狭窄的瞳仁倏地一缩, 开口道：“很好, 继续。”
　　有上百个天鲲帮众在此时围到了曹佚秋的身后, 他们是曹佚秋埋在帮中的暗线，也是刚才趁着混乱将其劫出大牢的人。
　　戍龙帮的船队依旧与天鲲呈现对峙的姿态, 可他们并不准备立刻插手。
　　在刀枪剑戟下谈男儿血性，有几个人能做到？大难临头, 趋炎附势才是活命之法。
　　可重道义者总不会藏头露尾, 那帮众做好了杀身成仁的准备, 在一众见风使舵的人中独守江湖道义，继续斥责道：“贼心烂肺的狗叛徒，你给老子听好了！天鲲只有一位帮主，姓范！”
　　曹佚秋面色苍白如鬼却不显虚弱，只显得更加鬼气森森，他嗤笑道：“好男儿。不如这样，诸位谁与他英雄所见略同, 都站出来骂个痛快。”
　　人挤人的港口中竟有那么一瞬间鸦雀无声。
　　“既如此，”曹佚秋发出几道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悚然笑声，“诸位谁与他意见相悖，便领个投名状，我为诸位算个座上功！”
　　言下之意，谁帮他教训那帮众，谁就算是表了投营的诚心。
　　港口的情形隔着风传至山脚，三丢四落地遗漏了许多信息，裴郁离的注意力全在寇翊的身上，听不清也无暇去听清远处的动静，他只看见寇翊的眸子在那一刻闪出了道锐利无比的光。
　　紧接着，那道光渐渐收敛了回去，寇翊转过了身。
　　裴郁离心中咯噔一声。
　　“你...”
　　“我不。”裴郁离直接打断了寇翊的话。
　　周围的六个戍龙帮众尽职尽责地趴在巨石边遥望，都没有回过头。
　　他们的位置就夹在海面与山体之间，山体耸峭而高，翻越绝无可能，要想上岛，只能顺着垂纶岛东侧的浅水继续南行，那会让他们彻底暴露在西南侧众人的视线当中。
　　寇翊方才想说却没说完的话便是：你且等着，我去应付。
　　潜在的意思是：你寻空脱身，我去入这九死一生的局。
　　“我还没说完。”寇翊眼中浓烈的不舍情绪一闪即逝，他从衣袖中取出道羽状的琉璃符，那是裴郁离从未见过的东西，“我了解曹佚秋的脾性，他不会轻易杀我。这道符在关键时刻可以保我的命，交给你了。”
　　“既知危险，为何要去找死？”裴郁离不去接那道符，“帮主下落不明，小窦大夫还在搜寻，天鲲那么多的帮众全是墙头草，你去出头...”
　　裴郁离的话只说到了一半，他说不下去了。
　　正因为人趋利避害，寇翊才需要出面。天鲲群龙无首，曹佚秋自然占着优势，可寇翊作为范岳楼最器重的心腹，虽没有一职半位，在帮中的地位确是稳固的。
　　他此刻现身，帮众之心或有转圜。
　　可还存在这一个巨大的问题，裴郁离又说：“戍龙帮是曹佚秋的助益，你拿什么去搏？”
　　“必败无疑。”寇翊将羽符塞到了裴郁离的手心里，直接道，“但我去与不去，是两种败法。”
　　语罢，他将裴郁离持符之手的手指往回一压，羽符便被裴郁离紧紧攥在拳中，轻飘飘的符似乎携了另外的分量，莫名地起到了安抚的作用。
　　“曹佚秋若是杀了你，”裴郁离做出了妥协，“我会用尽一切手段与他同归于尽。”
　　寇翊的心被这句话猛地一击。
　　他伸出手在裴郁离脸颊上重重地摩挲一下，万种情绪杂乱，最终还是没能做出“我不会死”这样他确实无法保证的承诺。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眼裴郁离，抑制住拥吻他的冲动，硬着头皮收回了手。
　　在寇翊转过身的时候，裴郁离在他的背后突然开口道：“你叫我一声再走。”
　　“......”寇翊脚步一滞，难得知情识趣地唤道，“小离。”
　　“不是，”裴郁离却轻轻摇了摇头，郑重道，“等你回来，我会告诉你我真正的名字。”
　　曹佚秋口中的投名状便是叫天鲲帮众帮他铲除异己。
　　范岳楼在位至今，帮内最严苛的规矩便是不许帮众自杀残杀，至少也是明面上的禁止。可曹佚秋此话出口，便是叫天鲲帮众杀天鲲帮众，还得要算个“座上功”，这是摆明了踩着前帮主的头篡位。
　　那帮众打定了必死的决心，已经将武器横在胸前。
　　正在此时，终于有旁人自人群中靠过来，选择了身先士卒的浴血路。
　　“老子也不认姓曹的！今日就算是殒命于此，老子也不认一个于内以下犯上、于外勾结豺狼的小人为主！”
　　道义无法一呼百应，可也有些号召力，上万名天鲲帮众中走出了那么几十个、几百个，纷纷涌到了曹佚秋的面前，他们要用自己的鲜血投出这张反对票。
　　曹佚秋信奉“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生存法则，对一切指责谩骂都视若无睹，站出来叫嚣的人越多，他的眼睛里淬着的光反而越毒越亮。
　　“谁要拿第一张投名状？”曹佚秋身边的下属替他问道。
　　话音刚落，人群真的蠢蠢欲动起来。
　　“我！”
　　不知从何处传出这样一声。
　　那声音划开了长风、划开了人群，以气贯长虹之势兜头砸向了身形佝偻的曹佚秋。
　　曹佚秋头皮倏然发麻，背后仿佛被恶鬼攀贴，脊梁骨硬生生炸起一阵寒意。
　　几乎是同时，一道寒光携着摧枯拉朽的猛烈攻势，从几十米之外的距离瞬间拉近。那动线未在任何人的眼中形成实影，泰山压顶的强威已经打到了许多人的面门上！
　　一道黑衣身影腾空而起，隔着上百人的保护圈猛然发力，刀光自曹佚秋的瞳仁中一闪即过。
　　曹佚秋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束在头顶上的发髻似乎被尖锐至极的寒芒震慑，自己散了下来。
　　“寇爷！”有天鲲帮众瞪圆了眼睛惊诧道。
　　刺啦一声，垂天云于碎石遍布的地面上划了一道，霎时间尘土四起。
　　那些人将曹佚秋牢牢包在其中，顶着极度的防备心，将寇翊拦在了与曹佚秋相隔甚远的地方。
　　垂天云并未见血。
　　而寇翊则是对着那曹佚秋嗤道：“鼠辈不过尔尔！”
　　包括曹佚秋在内的那上百号人都没能迅速辩驳，寇翊那刀分明离得那样远，可刀光一现的那一瞬间，他们竟都同时觉得自己的脑袋要掉。
　　这得是怎么样离谱的实力！
　　远处的翟觉原本坐在甲板上，此时站了起来望向这边。
　　那几百个敢与曹佚秋叫嚣的帮众像是看到了主心骨，有人招着手喊：“寇爷来了！”
　　寇翊用着尖锐的目光与那曹佚秋对视了一眼，他的眸子里满是杀气腾腾的狂妄，将那姓曹的眼中的阴毒与算计结结实实地压下去一头。
　　寇翊绕着那铁墙般的防御人群走了一圈，他走到哪里，所有人的目光就跟着他到哪里。
　　直到最后，他停在了那些宁死不屈的少数帮众身前，做了他们当下唯一的支柱。
　　寇翊的到来几乎要成为人心动摇的关键，可所有人都在此时想到了另一层：曹佚秋背后还有戍龙帮。
　　“寇爷，”寇翊身后的一名帮众轻声问道，“帮主他...”
　　“下落不明。”寇翊答道。
　　“......”那帮众顿了一下，坚定道，“那便是尚未确定死讯，吾等与寇爷同进退。”
　　不过是负隅顽抗。
　　曹佚秋将散乱的发髻随意一束，理好了思绪。
　　寇翊孤身前来，总不会是真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稳得住范岳楼的基业。败都败了，他来这一趟，不过是败得更加悲壮。
　　想想天鲲偌大一个帮派，帮主消失，帮众轻易倒戈，旁人不费吹灰之力夺了位，这才是对范岳楼最极致的侮辱。
　　这当然也是曹佚秋所愿。
　　所以他不仅要勾结戍龙，还要邀戍龙成千上万的帮众共同欣赏这出闹剧，他要让范岳楼死也死得颜面无存，以解这十余年来处处被压一头的苦闷。
　　寇翊的突然出现打破了曹佚秋计划中的“轻而易举”，这让曹佚秋不悦到了极点。
　　上位者一言千金，他今日既请了观戏之人，便定要导这一出“自相残杀”的戏。
　　说好的投名状便是投名状，他非要破了那范岳楼立的规矩，给这广袤的海域留下个笑掉大牙的笑话，告诉所有人范岳楼所秉承的皆是错的，他曹佚秋才是天道大义。
　　“竖子狂妄，”曹佚秋眯了眯眼，命令道，“副舵之人撤离港口，退回岛内。”
　　副舵，曹佚秋任副帮主时统领之舵。
　　一大批的人听到命令，纷纷自港口撤下。
　　“南舵帮众何在？”
　　南舵，原舵主郑沛麾下帮众居多。
　　剩余的大片帮众全是范老大麾下势力，曹佚秋扫视了一眼岛上聚集的人群，继续道：“现在，到你们交投名状的时候了！”
　　他想用这阵仗压得寇翊喘不过气来，但很可惜，寇翊面上没有一丝惧意，反倒是周围想要倒戈的帮众唯唯诺诺，并不敢当着寇翊的面去杀他背后护着的人。
　　寇翊出手有多狠决谁还不知道呢？谁碰谁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02 22:35:09~2021-04-03 17:58: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2177779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9章 、强弩之末
　　枪打出头鸟, 谁都不愿意自动送上门去先给寇翊当祭刀的前菜，一时无人动作。
　　戍龙帮领船的甲板上, 翟觉站在船头最高的位置，眼都不眨地瞧着这份热闹。
　　他身边的帮众问道：“纵使姓寇的再厉害，又何至于成千上万的人都不敢与他一战？这也太夸张了。”
　　翟觉砸吧了一下嘴，似乎对当前的场面十分喜闻乐见，解释道：“这时候谁先上谁先死，一群乌合之众，你说他们敢吗？”
　　那帮众设身处地的想了想, 赞同地点了点头。
　　人在面对可与之一战的对手时才会有自尊心和胜负欲，可面对寇翊这样明显实力不在同一层级的对手，那些就都是狗屁。若非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或是自己嫌自己命长, 谁会愿意去找死？
　　寇翊年纪轻轻便被全帮派的人尊称一声“爷”, 靠的可不是帮主的宠爱。他之所以让所有人忌惮至此, 皆是靠这十年间日益增强的恐怖实力和沐血而生的经历累加起来的。
　　垂天云一旦出鞘便已经露了凶光，任谁都想追在后面捡现成的便宜, 不会有舍己为人以身祭刀的。
　　“况且寇翊如今站在那里，代表的可不是他自己的意志。”翟觉又露出颇为可惜的表情, 絮叨道, “范岳楼这么多年也算是值了。”
　　寇翊站在这里与少数的衷心之士共进退, 代表的不是他的一腔孤勇，而是另一番含义：范帮主虽下落不明，可他得对得起部下的衷心，这是生死与共的情谊。
　　今日就算是范党身死，曹佚秋上位，最终的失败也绝不会沦为笑话。
　　从寇翊的角度来说，这是他拼尽全力也要为范岳楼守住的东西。
　　而从曹佚秋的角度来说, 寇翊的突然出现既是个变数，也是对他好不容易挣来的权威的巨大挑衅。
　　“局面要这样僵持到什么时候？”那戍龙帮众再次问道。
　　“快了，”翟觉答，“曹佚秋对范岳楼恨到了骨子里，他做梦都想赢得漂亮，此时该气急败坏了。”
　　气急败坏这个词看起来很不适合曹佚秋，因为他的面相实在是太过精明，从他那一双浑浊的眼球里便能直观地感受到他的满心算计。
　　这样的人常常是阴晴不定令人胆寒的，但绝不会把真实的心思展露给旁人看。即便是怒极，他也只会用阴毒的手段报复，而不会大大咧咧地发怒。
　　可此刻他的怒气的确在心头罩了厚厚的一层，脸上也几乎要阴风过境了。
　　区区一个寇翊，竟让在场无数分明已经看清形势想要倒戈的人拿不出勇气来接那投名状。
　　不过是范岳楼养的一条狗，谁给他的胆子？
　　曹佚秋不能容忍此事，他身边的下属恰好很有眼力见地领会到了，于是谏言道：“胜败已分，帮主何须对他们如此客气，不长眼的东西，直接杀了便算！”
　　他这话就是将反抗之士全视作喽啰，认为不消得分心去治。
　　曹佚秋含着一口气，顺着台阶下来，说：“那便杀。”
　　先前投诚的副舵与南舵之人闻言混乱地互相对视，片刻后，举起各自的武器叫嚷着冲了上去。
　　单挑不行，这么多人一起上，总还是能壮壮胆的。
　　垂纶岛上顷刻间爆发了战火，好几千人对付一百来个人，竟还闹出了势均力敌的气势。
　　垂天云所带的寒芒与劲风在人群中以破竹之势一往无前，太阳光折射在刀口上，闪一次，刀口便添一抹血。
　　曹佚秋在许多人的保护下往着港口的方向去退，可那刀光如影随形，一直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
　　一侧头，寇翊分明还在百米之外的人堆里，根本不可能伤他分毫。
　　这是强者带给人的心理压迫，曹佚秋认定自己恶贯满盈无所畏惧，并不想承认他心中无故涌出的恐惧。只是越想越火，又把对范岳楼的滔天怒意全压到寇翊一人的身上。
　　他已经远离了方才的地方，鸠占鹊巢地登上了范老大的主船，与对面的翟觉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戍龙帮众便将翟觉所在的船往里靠去，几乎已经挤进了天鲲船队之中，可却无人再阻拦。
　　“范岳楼呢？”曹佚秋劈头就问。
　　他们合作是互利共赢，的确没必要装模作样的假客套，翟觉便直接答：“不知。”
　　曹佚秋眼睛一眯：“不知？”
　　“戍龙遵照承诺前去伏击，人掉进海里，十有八九是死了。”翟觉用着无所谓的语调说。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曹佚秋冷着声音道，“你我合作，这点诚意都拿不出来？”
　　“这话说得可不厚道，”翟觉道，“曹副帮主是要过河拆桥？”
　　“过河拆桥不至于，但范岳楼是死是活总要弄清楚了。”
　　“戍龙正派人在寻，等曹副帮主坐稳了帮主之位，自己尽可也去寻。伏击之中那范岳楼弃船跳海，的确不好找。”
　　曹佚秋的气焰稍稍降下去一些，才问：“范岳楼的随身帮众呢？”
　　“六十三人，全数殒身。若不是他们尽全力相护，范帮主也丢不了。”翟觉说。
　　曹佚秋的表情明显滞了滞，满怀着不甘侧头重新望向了垂纶岛。
　　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的身上停留，而是直直地盯住了寇翊。海岛上的战局分明，最终还是不出意料的寡不敌众，只有寇翊一人的身边似乎划出了个隔离圈，不断攻击的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你说他还能坚持多久？”翟觉突然唏嘘着问道。
　　曹佚秋并无笑意地提了提嘴角，道：“垂死挣扎罢了，管他作甚。”
　　“我很好奇，”翟觉专想去戳曹佚秋的逆鳞，又道，“曹副帮主与范岳楼共建天鲲，称兄道弟十余年，如何闹成了今日这种局面？”
　　这话也就是问问，翟觉若真想得着什么回答，那才是自讨没趣。
　　于是他紧接着方才的话又说：“范岳楼真是养出了一匹杰出的狼，这样的本事与血性怕是世无其二，你舍得直接让他死了？”
　　曹佚秋的眸子在他的话中越来越沉，半晌，哼笑一声，道：“翟舵主未免管得太宽了。”
　　曹佚秋与翟觉你一句我一句夹枪带棍地交谈之时，寇翊握刀的手终于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他练刀这么多年，手上的每一处都被老茧覆盖。
　　这些老茧是一次次流血、一次次结痂、一次次生成、一次次脱落，又周而往复循环很多次才形成的印迹，甚至已经磨得十分光滑，不会有粗糙的触感，却足以保护他那双手。
　　可当下，他的鲜血久违地顺着虎口向下掉落，左右手同使的后果就是十只手指的指尖都被他自己的内力冲得血肉翻卷，仔细看的话，能看到那十个指甲盖都不能幸免，有的已经近乎脱落。
　　他快到极限了。
　　此时，又是一艘孤船出现在视野之中，天鲲与戍龙都有帮众拿出单筒望远镜仔细去看，而后，两边的帮众同时向曹佚秋和翟觉通报道：“西北方向有一只孤船，印有飞羽标志。”
　　天鲲帮的船。
　　翟觉有些吃惊，问道：“天鲲还有别人？”
　　曹佚秋的眸子却分明一亮，问道：“是他吗？”
　　他身边的天鲲帮众明显知道这个“他”是谁，又吩咐下去仔细去看，没过一会儿，有人回禀道：“确是窦...”
　　曹佚秋的神色彻底变了，谁也看不懂他脸上是狂喜还是狂怒，但眼睛里爆发出的精光是骗不了人的。翟觉今日的确看了场极致的热闹，这会儿更是颇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头。
　　正在此时，垂纶岛上的战火燃到了尾声。
　　寇翊用了整整十年的垂天云在接踵而至的攻击下发出了好几声震颤的悲鸣，他的最后一刀并未落到迎面而来的敌人身上。
　　因为那垂天云在劲风的包裹下最终不堪重负，于半空中“噔”地一声，断裂了。
　　寇翊的心紧跟着一拧，半空中迅速用刀鞘迎击的同时，对手的刀毫无阻碍地刺进了他的右肩下侧，琵琶骨在那一刻被生生贯穿。
　　刺他的人甚至反应不及，下意识地将刀抽出，血柱噗嗤撒了那人一脸，他都还不敢置信。
　　他伤了寇翊？
　　周围的攻击诡异地停滞了一瞬间，就那一瞬间，远处的裴郁离眼前猛地袭来一阵黑，太阳穴连着满额头的经脉大动干戈地乱跳起来，面上霎时血色全无。
　　琉璃制的羽符被他死死攥在手心，明明那羽符边缘很钝，却硬将他的手掌硌出了一道血印。
　　他双眼倏地通红，心头生出一股巨大的杀意。
　　寇翊身边的人群胆子大了几倍，野兽一般地团团向他扑了上去，方才是无法也不敢近身，现在谁还顾及那些？寇翊受伤了，强弩之末，还惧他作甚！
　　“报！小窦大夫说要面见副...”通报的天鲲帮众话刚要脱口而出，脑子里滋啦一声，立刻改口道，“说要面见曹帮主！”
　　曹佚秋的语速很慢，却带着凉意：“就他一个？”
　　“是！孤身一人！”
　　“哼，”曹佚秋慢慢绽放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来，道，“让他上来。”

第80章 、含垢忍耻
　　海岛上唱着生死大戏, 主船便是观赏的最佳地。曹佚秋坐在范岳楼原本的位置上，本想享受摧毁的快感, 可却始终没能尽兴。
　　窦学医得了许可，在曹佚秋目不转睛的注视下登上了主船的甲板。
　　他停在了距离曹佚秋一米之外的地方，微微低着头作顺从状，却没有选择先开口。
　　“让我猜猜，”曹佚秋眯着眼将窦学医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与方才不同，他现在看起来心情不错, “投诚、求情、送死，你选哪个？”
　　窦学医嘭地往地上一跪，想都没想, 抬手先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他这一巴掌打得重极了, 一声脆响, 嘴角立刻便涌出了血。
　　曹佚秋的目光略略顿了顿，又笑了一声, 语气不咸不淡：“窦旻，我在问你话。”
　　窦学医被这声称呼刺得抑制不住地浑身发起了抖, 他打从心底里害怕, 害怕极了。可他咬死了牙, 没有表现出恐惧的情绪，而是缓缓抬起了头，视线自下而上，终于对曹佚秋看了过去。
　　“义父，”窦学医嘭地将额头磕到地板上，没再起身，而是继续说道, “旻儿不孝，前来求情！”
　　“......”曹佚秋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在脸上僵了一瞬，片刻后，他才转身看向岛上，阴鸷的云全笼在他的眸子里。
　　“求义父开恩！”窦学医的声音紧跟着剧烈颤抖起来，“放寇翊一命！”
　　曹佚秋突然发出了几道悚然的笑声，对着下属吩咐道：“留下寇翊的命，将他带过来。”
　　语罢，曹佚秋的目光从跪作一团的窦学医背上缓缓擦过，落到对面船只的翟觉身上，“翟舵主做好了全部的谋划，现今需要多少人手？”
　　翟觉嘴角一勾，将自己受伤的肩膀往前顶了顶，道：“寇翊也伤了我，曹帮主不给我个交代，却要赶我走吗？”
　　“翟舵主还不趁早去完成大业，”曹佚秋少了几分耐心，“今日你来了多少人多少船，天鲲也派出同样的数量跟你回去。”
　　翟觉虽觉可惜，但也绝不再讨这份嫌，自然伪笑着应下了。
　　天鲲帮刚经过一场自家的混乱，便派出了一大半的人去凑人家的热闹，港口的船只列队而出，许久，海域明显空出了一大片。
　　垂纶岛的打斗已然停止，几十个天鲲帮众将寇翊围在中间，往着主船处带。
　　即便此时的寇翊已经失了兵器、失了绝大部分的力气，每走一步都是一个磕绊，可那些帮众依旧小心翼翼地盯着，不敢有一丝的松懈。
　　“帮主，”曹佚秋的属下看了一眼那情形，殷勤道，“叫那寇翊近您的身未免有些危险，不如就叫他在船下跪着。”
　　曹佚秋似乎是想了想，饶有兴趣地开口道：“跪？”
　　他又对窦学医说：“旻儿，你说让他跪是不跪？”
　　“......”窦学医始终伏在地上，听到这话却没有立刻回答。
　　寇翊已经走到了甲板边，他的身形剧烈地晃了许多次，最终支撑不住地仰面倒了下去，太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他的眼睛，他闭了闭眼，抬起手遮在额头上。
　　曹佚秋居高临下地看着寇翊，却咬着字对窦学医道：“起来，我在问你。”
　　窦学医的喉结上下翻滚了好几遭，他用颤抖的手臂支起上半身，答道：“不跪。”
　　曹佚秋瞬间怒火中烧：“好啊！好极了！”
　　窦学医紧皱着眉头，抬手又给了自己一巴掌，翟觉没说话他便继续打，越打头昂得越高。疼痛似乎刺激了他的胆量，他的一侧脸颊泛出了淤紫，嘴巴和鼻子齐刷刷地冒着血，直至郑佚秋用阴狠狠的目光朝他盯过去。
　　“你欠我的！”窦学医突然用手支撑着地，唰地站了起来。
　　“我欠你的？”曹佚秋目光兀地发狠，从贴身下属的手中猛地抽出一把剑，狠狠地拍在窦学医的肩上，将他整个人冲得横飞了出去，嘭地落回到地板上。
　　窦学医手无缚鸡之力，哪能受得住这样的力度，当即眼前一片漆黑，差点没梗过去。
　　曹佚秋不准备放过他，直接将那利剑紧贴着窦学医的下颌，怒道：“装了半天的鹌鹑装不下去了？翅膀硬了，敢他娘的这么跟我说话？！”
　　主船上的帮众都了解曹佚秋的脾性，他惯是忌讳在旁人面前失态，若要事后后悔，恐会牵连到他们的身上，于是这些帮众都识相地从甲板上退了下去。
　　这时，寇翊却睁开了被血气浸染的双眼，直视着头顶的太阳，不知在想些什么。
　　窦学医疼得呼呼喘了几口气，比起一开始的乖顺模样更是判若两人，闭着眼道：“我那几巴掌皆是因为自己罪孽深重，跪这一下更是为亡魂所跪！曹佚秋，你当我跪的是你吗？！”
　　那剑锋已经割破了窦学医下颌处的皮肤，曹佚秋快气疯的同时也听懂了这话中的意思：“真是好出息！敢上你老子这儿来邀功？！范岳楼真把你养成了个东西！不知深浅的崽种！”
　　窦学医的火气跟着往上拱：“我只恨自己不中用，做了这帮派的祸害！你也不想想自己怎么活到的现在，你算个屁！”
　　曹佚秋持剑之手已经向下移去，剑锋直逼窦学医的喉咙。
　　“你再说一遍。”曹佚秋的声音里卷着狂怒。
　　“你要杀我，”窦学医道，“我谢你为我解脱！”
　　曹佚秋气得喘了几口气，却不动手了。
　　窦学医的手上未曾沾染过一条人命，他口中的“罪孽深重”是起因于数月之前。
　　范岳楼与曹佚秋初建帮派时尚以兄弟相称，可十几年来的离心早已磨灭了两人之间的情谊。数月前曹佚秋挑起叛乱失败，范老大却没有处死他，而是将他关押至天鲲牢狱，难说是不是顾及窦学医的感受。
　　可窦学医此时上船并不以此作为功劳投诚，反倒怪自己成了“祸害”。在他的心中，曹佚秋的存活就是祸患，折在曹佚秋手上的性命都是冤魂。
　　这一点正正戳在了曹佚秋的心上。
　　当初分明是他收窦学医做了义子，将其带回帮派。凭什么？凭什么一切都成了那范岳楼的！
　　范岳楼留他一条命难道是赏赐不成？那分明是侮辱，是对他的践踏！
　　曹佚秋是真被窦学医刺激到了，他以为窦学医一来又是耳光又是下跪的是在对他示好，孰不知都是为了那些不值钱的帮众性命，说来说去还是觉得范岳楼胜他一筹！
　　“行，”曹佚秋的声音放大了几分，“范岳楼留我一命是折辱，我如今也留那寇翊一命，你看好了。”
　　窦学医一直紧闭着的眼睛抖了抖。
　　“你不是精通医术吗？”曹佚秋撤走了手上的剑，语气恢复如常，像平日里那般阴沉道，“寇翊危险得很，我怎么才能杜绝这份危险呢？”
　　未等窦学医开口，曹佚秋猛地起了身，直接道：“将人带上来。”
　　“先锁住他的琵琶骨。”他停顿一下，继续道。
　　船下面的帮众们听令立刻做好防御，向着寇翊靠过去。
　　他们的警惕完全是多此一举，此刻的寇翊完全失了行动能力，他身下躺着的土地甚至都被血液浸湿了。他清清楚楚地听到曹佚秋的话，却只是没什么心思地低眼看了看右肩上本就有的贯穿伤。
　　他与窦学医是同样的想法，只要活着，活着才有转机，皮肉之痛算不得什么。
　　可惜不知道裴郁离此刻在做什么，又在想什么。
　　寇翊的脑子里出现了零星的片段，全是关于裴郁离的。他心中有一个深埋了许久的疑问，久到从见到裴郁离的第一面起就埋下了。他也曾试探过，却被否认了，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问。主船的旁边便是他的住船，他的房间里还好好地藏着那幅儿时的记忆，不知还能不能留存得住。
　　留给寇翊东想西想的时间实在是太少，突然，有人拽住了他的手臂，将他猛地拉了起来。
　　紧接着右肩处传来一道彻心彻骨的剧痛，寇翊的心思陡然被这疼痛抻了回来，毫无防备地闷哼了一声，他余光看见那原本的刀伤上插着个尖锐的铁锥。
　　刺他的人使的就是坏心思，那尖锥不偏不倚，正好是从原先的伤处重新穿了进去。
　　他当即青筋暴出，一口气含在嘴里怎么都没顺出来，正在此时，左肩处又被同样的尖锥狠狠贯入，两边的琵琶骨当真被牢牢锁住了。
　　周围的帮众们彻底放下了心，有两个人刚想将他拖到甲板上去，就听曹佚秋在上面再次开口：“不用上来了，跪在下面受审。”
　　受审？
　　寇翊艰难地抬起头，嗤笑了一声。
　　有人在他的膝弯上用力一踹，踹得他半边身子打了个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上。
　　曹佚秋冷着脸扯了扯嘴角，又对后面刚刚扶着肩膀站稳的窦学医说：“我让他跪了，如何？”
　　窦学医看都没看下面，又是讽刺又是敷衍地答道：“义父威武。”
　　“......”曹佚秋一甩袖子，道，“把人关进垂纶大牢，另外派一队人马去寻范岳楼，是死是活都带回来。”
　　*
　　“咱们现在怎么办？”六位伏在大石边的帮众都已经气得面色通红，有人咬着牙恨恨道，“来明的不行，咱们得想办法救寇爷和小窦大夫出来啊！”
　　“小窦大夫将那六十多个兄弟留在了帮外，先去回合，必须赶在戍龙的前面寻到帮主的踪迹。”
　　“可帮主...”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都要去寻，咱不能咽下这口腌臜气！小裴你...”说话那人一回头，惊道，“小裴！小裴呢？”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受的气以后都会百倍千倍报回来感谢在2021-04-04 20:35:02~2021-04-05 22:26: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江眠总是睡不饱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1章 、与虎谋皮
　　长川港的船只有一半跟随翟觉驶去了戍龙帮, 另外一半的船只上驻守着的天鲲帮众都大眼瞪着小眼，目送着曹佚秋进了主船。
　　这一场叛乱平息下来, 曹佚秋的当务之急其一是寻到范岳楼的下落，其二便是收拢全帮派的势力。能为之所用当然最好，有二心者一定会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帮众们分成了一批又一批，有的仍在驻守港口，有的列队排站在主船之外听候差遣，有的在垂纶岛上收拾起尸身血水，帮内暂时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海岛的地势实在不利于藏身, 两面环山、两面环海，一旦离开了巨石区域就会立刻暴露在旁人的视线当中。
　　裴郁离被海水浸湿的头发已经干了个透，脸上也绷得紧巴巴的, 他用力揉了一把眼睛, 就感受到有盐渍的颗粒感从手上摩擦过去。
　　他的心仿佛也被磨了一通, “沙沙”地打着响。手中的羽符被攥得越来越紧，琉璃与手掌同样磨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与他的心跳贴成了同样的频率。
　　他不想承认，但他此刻慌张到了极点。
　　寇翊被两个人粗鲁地架着往岛心而去, 那里应当就是天鲲牢狱的方向。
　　裴郁离紧紧伏在一颗扁平的巨石旁, 身体几乎要与地面融为一体。他现在的位置很是危险, 可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看清寇翊的样子。
　　最后一眼，他生怕这会是最后一眼。
　　寇翊的身上血水混着污泥，从他踉跄的步伐上可以看得出，他应当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裴郁离的视线紧紧追在寇翊的背影上，眼睛里刻着的情绪十足复杂，复杂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
　　但他清清楚楚的知道一点, 谁伤了寇翊，他就要让谁不得好死。
　　“小裴——”
　　身后不远处，那几位天鲲的兄弟看到了他，一边左右张望着动静，一边小心翼翼地喊他。
　　裴郁离最后在寇翊越来越远的背影上深深印了一眼，慢慢从巨石边退了回去，方一退回隐蔽地带，他便问道：“各位大哥可有脱身之法？”
　　“帮外还有六十多个兄弟，会来接应。”其中一人答道。
　　裴郁离点了点头，终于将手心里的羽符揣进了内袍的暗袋中，他拼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又说：“我对海域实在不熟悉，各位可否予我一张海域图纸？”
　　江湖帮派的图纸总不会只画着海区与岛屿，裴郁离要知道的是海域势力的分布。
　　军有东南赤甲、民有天鲲戍龙、匪有大大小小的海寇窝，各方势力活动的范围有所不同，讲究的是井水不犯河水。他曹佚秋会借他人之力打自家人，裴郁离就更是没什么顾忌。
　　“如今曹佚秋与翟觉狼狈为奸，天鲲和戍龙牢牢绑在一起，若想从戍龙入手定是不可能的。”一人劝道，“帮主那边的情况暂且不明，事情还有转机。小裴你切莫心急，为今之计是等待接应，再行商讨。”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用，可确实是说在道理上。
　　大势已去，就连寇翊都没能挽回局面，区区几十个帮众，全部的希望都只能押在范老大的身上。
　　再往消极了说，即便范老大安全无事又如何？曹佚秋不会允许再出现变数。
　　左右都是走到了绝境，要死，也得先倾尽全力去寻找，真的等到所有的希望都覆灭了，再去尽死忠。
　　可裴郁离不是这样想的。
　　在场的几名帮众都不了解他，他全身流动的本就是疯子的血，他可以去死，但他死前一定要先把曹佚秋给千刀万剐了，不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还有，他必须见到寇翊。
　　戍龙帮现今内部也在大乱，翟觉做好了完全的准备，足以将北舵主拉下马。
　　裴郁离摸不着戍龙的边，他要去够的，是海寇窝。
　　这想法实在是太过于大胆，他不会也不放心让任何一个人知道，这里的六个帮众都不足以让他信任，他能够信任的只有自己。
　　支离破碎的帮派还要它干嘛？所有幸灾乐祸又或是袖手旁观的人都不值得让他顾及。
　　寇翊若是知道一定也会生气的，可裴郁离顾不上这些。他可以万劫不复，但他不能让寇翊死在他前面，更不能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绝不能接受。
　　“好，”裴郁离对着远处的地平线看了片刻，将一切的想法都掩进心里，道，“我同各位一起等待接应，先去寻帮主。”
　　*
　　孤鲨帮建帮多年，自诩在海域也有一定的威名，虽总被天鲲和戍龙这样的帮派压了一头，可凡是海上行商走货的船只，却也没有敢说一点都不忌惮他们的。
　　当这杀人不眨眼的海寇这么久，孤鲨帮的帮众习惯被人惧怕。
　　他们看到船客们惊慌失措的模样便觉开怀，听到惊声尖叫、见到屠杀来的鲜血便觉爽快，就像是凶猛的鲨鱼喜欢循着血迹，去爆发自己的猎杀天性。
　　孤鲨帮的帮众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人敢单枪匹马来闯他们的营地。
　　“只有一人？”孤鲨帮帮主听到帮众通报，难免有些吃惊。
　　这位帮主拥有一个十分简单且响亮的名号：鲨鱼。
　　“确实只有一人，”答话的帮众眼睛都是亮的，“是个不到二十岁的男人，说是找您有要事相商，特来拜会。”
　　这帮众想来想去，还是没忍住补充了句：“长得雪白漂亮，实在是人间尤物。”
　　鲨鱼尚不知一个男人究竟能长成哪般的“雪白漂亮”，并不往心里去，而是说：“叫他自报家门，值得见便见一面，不值得见便随打随杀，别来烦我。”
　　正在此时，又有另外的帮众兴冲冲地闯进了正堂：“帮主！好消息！”
　　鲨鱼侧头向另外那帮众看过去，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天鲲帮今日乱透了！据说范岳楼被伏击致死，曹佚秋重掌了帮派！”
　　鲨鱼眸子一亮。
　　范岳楼在位这十多年，可没少给他们孤鲨帮亏吃。
　　海寇干得就是杀人越货的勾当，与镖师本是天敌，可又不见得必须得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官匪之间尚能打成平衡，海寇与镖师又有何不能？
　　只可惜那范岳楼一根直肠，明着瞧不起暗着看不上的，从不给孤鲨一点好脸色看。每逢劫船，碰上天鲲帮众都算是倒霉，不止是孤鲨帮，其余的海寇团伙也都是一样，苦天鲲已久。
　　曹佚秋与范岳楼不同，他做人要通达得多，他能掌权对于孤鲨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那年轻人说他就是天鲲来的！”先前通报那帮众真是被裴郁离的脸迷晕了头，这时候才补充道，“他说此次来也正是要找帮主商讨天鲲的事。”
　　鲨鱼来了兴趣，思考再三，说道：“让他进来。”
　　裴郁离就这样风尘仆仆迈进了孤鲨帮的总舵，他的衣物与头发都透着水渍，稍显狼狈，可却丝毫没有遮盖住他原本的样子。
　　这让正堂中的一众人都看得愣了愣神。
　　海上的匪寇也是匪寇，人之贪欲不过就是财色二字，这些人用着暴力和残杀的手段，所需满足的无非于此。现如今罕见的美人胚子自动送上了门，足以唤醒这些海寇们骨子里的禽兽血。
　　此处没有一个正人君子，全是喜怒好恶都摆在脸上的野蛮人，他们的目光中除了打量，还有赤/裸裸的欲/望。
　　裴郁离装作看不见这些，开门见山道：“天鲲如今势微，帮主可有兴趣一举剿灭？”
　　鲨鱼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提议。
　　这片海域的任何一个海寇团伙都不会生出剿灭天鲲又或是戍龙的心思，一来是对这两个大帮避之不及，二来也是对双方的实力有一定的考量，并不认为自己有这样的本事。裴郁离这话一出，鲨鱼的两只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给我个理由。”鲨鱼虽是个粗鄙之人，可却不是个痴傻，今日这事又是突然又是蹊跷。天鲲内斗换权，他孤鲨帮凭什么横插一脚，谁敢保证他不承担风险？
　　“理由须得帮主自己去寻，”裴郁离说，“譬如不想继续看天鲲与戍龙的脸色，譬如想壮大帮派，又譬如为了一口气，都可以成为理由。我要给帮主的，是个胜率极高的可能性。”
　　鲨鱼歪着嘴似笑非笑，却没再接话。
　　说实话，裴郁离并不完全有把握能押准鲨鱼的想法，他此刻站在这里只是在赌，可他没有露怯，而是继续道：“曹佚秋勾结戍龙帮南舵主翟觉，方才夺回大权，如今天鲲帮内人并不多，是防守最薄弱的时候，很容易击破。”
　　“曹佚秋派人去支援翟觉了？”鲨鱼转向身前的孤鲨帮众，问道。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又转而问裴郁离：“曹翟二人相互勾连，你却让我去分一杯羹，凭什么？”
　　裴郁离对上鲨鱼的视线，道：“就凭这是帮主攻陷天鲲总舵，将天鲲帮主的头颅挂在桅杆上示众的唯一机会，你就一点都不想要吗？”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啦，继续日更，非不可抗力绝不会断更，请大家继续支持呀！！这几天断更日居然还有小天使继续评论，好开心！！大家的评论和祝福我都看到啦，投雷我也看到了嘻嘻，真的超感谢！！鞠躬！！
　　然后说好了给大家加更补偿，等我过几天时间稍微空下来一点，会尝试连续几天日更两章，希望看得开心~
　　感谢在2021-04-05 22:26:28~2021-04-11 21:59: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2177779 4个；britney. 3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乌 20瓶；29274271 19瓶；左丘芷云、哈拉希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2章 、双管齐下
　　鲨鱼怎么不想？这海上的匪寇们哪有不想踩在天鲲戍龙的头上扬眉吐气一把的？只不过是长久以来的避之不及让他们习以为常, 面对强大的势力并不会想去顽抗。
　　这次的机会难得一遇，鲨鱼确实起了些心思。
　　裴郁离此来唯一的作用便是煽风点火, 只要鲨鱼有这份意愿，自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好筹谋。
　　果然，鲨鱼先是看了裴郁离一眼，又叫下属附耳过去说了几句，那下属便领命而去了。
　　裴郁离心中稍微松了口气。
　　只不过这口气还没彻底松出去，鲨鱼的匪寇本性已经显露出来，周边围站的十几个海寇同时向着裴郁离靠近, 随之而来的是十分强烈的压迫感。
　　这份压迫感并不只是包含着下马威又或是警告之意，而是满满当当的窥探和恶意。裴郁离刹那间觉得自己就是池塘中供人观赏的鱼，被所有目光密不透风地包裹着。
　　他敢孤身前来, 便是做好了一万个心理准备, 在海寇的头上打主意, 他还能指望对方讲究什么道义不成？
　　鲨鱼将一只腿翘放在椅座上，一只胳膊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又往前微微倾着身体，用最不怀好意的表情直盯着裴郁离的脸, 问：“敢单枪匹马闯我孤鲨帮, 谁给你的胆子？”
　　这就是海寇与镖师最大的区别。
　　今日裴郁离但凡闯的是天鲲或是戍龙其中的一个, 被问到的第一个问题都一定会是“你想达到什么目的”，而不会是“谁给你的胆子”。
　　越是不被王法承认的团伙，就越是想彰显自家的威严。
　　“我胆子很小，”裴郁离在周围赤裸裸的视线中感受到了极度的冒犯，声音里都少了些温度，说道，“帮主别吓我。”
　　鲨鱼眉毛一挑, 又说：“这么离经叛道，胆子小？”
　　无缘无故来向孤鲨透露天鲲的境况，这是妥妥的“弃明投暗”，无论是出自什么缘由，都确实称得上一句“离经叛道”，正经人谁会干这种事？
　　“天鲲规矩不是我的经也不是我的道，”裴郁离的眼睛与鲨鱼对视，手却已经伸向了背后，啪地一声，打掉了后方哪个海寇触碰到他腰部的手，却没回头看那海寇一眼，而是同时道，“天道王法同样不是。”
　　那后方的海寇被实实地打了一巴掌也不生气，只是眼珠子里盛着水，活生生有一种痴傻呆儿要流口水的模样。
　　他憋了半柱香的功夫，就要把他那无用的裆下烂肉给憋炸了，天知道他对着裴郁离的背影肖想了什么龌龊的事情，才能忍不住要上手去摸。
　　鲨鱼放纵手下如此，因为海寇本就粗鄙，真要是透着君子之风才是奇怪。
　　就连鲨鱼本人的视线都是直勾勾的，像是扒开了裴郁离的衣服，在他的每一寸肌肤上游走。
　　但裴郁离心中清楚，这世上绝大部分的男人还是好女色的，他并没有长成能令所有人都改变取向的程度。鲨鱼之所以如此，只是想给他个警告，让他害怕。
　　裴郁离稳稳站在原地，要说不害怕是假的，他可以不怕死，可他不能不怕脏。
　　他突然对寇翊生出了巨大的思念，这股子思念几乎是顷刻间决堤而出，冲得他喉咙异常酸涩。他竟然在无知无觉中依赖牵挂寇翊到了如此的程度，一想到寇翊此时正呆在又臭又脏的天鲲牢狱中受苦，他就觉得完全不能忍受。
　　而鲨鱼看到他眼尾毫无征兆闪出的一点泪花，还以为真的震慑到了他，自作多情得兀自愉悦起来，终于问到了正题上：“你为何要背叛天鲲？”
　　裴郁离将险些控制不住的情绪掩了掩，再开口时嗓子都有些嘶哑，他反问道：“我背叛天鲲？”
　　勾结戍龙的是曹佚秋，屠杀帮众的是曹佚秋，伏击范帮主的是曹佚秋，他一个刚入帮不久的区区帮众，怎么谈得上“背叛”这两个字？
　　这未免太瞧得起他了。
　　“我没兴趣背叛天鲲，”裴郁离抬手将眼角的泪抹去，脸上的情绪已经荡然无存，他声音漠然，“机会难得，你不应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正巧，方才匆匆而出的孤鲨帮众踏进了门内。
　　“凭孤鲨之力的确难以成事，”裴郁离继续操着毫不在乎的调子，道，“帮主要联系其余势力那便抓紧时间，我只有一个要求，前往天鲲时带上我。”
　　鲨鱼立刻意识到，他小瞧了眼前的人。
　　这人不是故作镇定，是真的没什么畏惧，否则怎么会清清楚楚地洞察他的想法？
　　孤鲨帮只是这海寇团伙中的一只，这么多年海寇帮派各干各的，该到了同仇敌忾的时候了。如今天鲲势微、戍龙内乱，此时不打这场翻身仗又待何时？
　　鲨鱼下定决心后的确着急，最着急的事便是将平日里离心离德，关键时刻却该拧成一股绳的海寇们先拧起来，可他绝对不喜欢被人随随便便拿捏在手里。
　　他看向裴郁离的眼神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危险。
　　“我什么都不要，”裴郁离在他开口之前重复说道，“帮主事后可以杀我，也可以以我取任何乐子，我只有一个要求，前往天鲲时带上我。”
　　“还有，”裴郁离说完那句，倏然将青玉枝拔出了一半，凌厉的刀光在整间屋子里闪了闪，他继续道，“别再让你的人乱抓乱摸，否则我砍了他的手。”
　　后面那正在“乱抓乱摸”的海寇动作一顿，本还不怵，可又一想到当下是帮众即将行大计之时，又有些发怂，讪讪收回了手。
　　鲨鱼并不理睬这一点，而是问道：“凭什么带你？”
　　鲨鱼说话的同时，脚步已经有了往外走的动势，裴郁离先他一步往外去，边说：“带上我没有坏处，不带我没有好处。”
　　鲨鱼闻言将大拇指关节摁得嘎吱一响，跟着走了出去。
　　裴郁离并没有交代自己的任何目的，可话里话外却都在给鲨鱼灌安心药。
　　送上门来的内贼为何不用？这可是对天鲲如今状况最清楚的人，许多情报还得从他的口中得知。
　　鲨鱼知道裴郁离是想利用海寇的力量达成一些目的，可这目的只要不会危害到孤鲨帮，便是无伤大雅的。
　　有匪寇才有镖师，天鲲戍龙都指着海寇吃饭，总不会设下一个内斗争权的假局骗他们往里面跳。换言之，最不希望海寇团伙被剿灭的就是天鲲和戍龙。
　　因此，今日两大帮争斗的局面铁板钉钉就是真的。
　　确定了这些，谁还管这擅闯孤鲨的美人有什么私人的目的？一切都可以等到事后再问再解决，当下带他上船便带了，不是什么非得拒绝的事。
　　鲨鱼在短瞬间想了很多很多，可他不会想到，裴郁离拖着多方势力下水，将动静搞得浩浩荡荡，最终的目的却简单得不得了。
　　趁乱劫狱，仅此而已。
　　垂纶岛已经爆发了一次混乱，短时间内再来上这么一次，所有人都会猝不及防。
　　裴郁离进不去大牢，那就越乱越好，管他勾结的是匪是官，他只要见到寇翊。
　　最好的结果便是天鲲被攻陷，曹佚秋死不瞑目，他与寇翊能跑就跑，跑不掉就死在一处，没什么大不了的。
　　*
　　这边，垂纶岛中心的天鲲大牢中，寇翊的整个身体都紧绷着，正坐在一把老虎凳上。
　　他的双手被牢牢捆住，与身后的木桩固定在一起。双脚并直，又被麻绳缠绕了许多圈，死死绑在身下的凳子上。
　　动弹不得本就是最煎熬的惩罚，加上寇翊的两边琵琶骨被两根尖锥刺穿，身体的力量完全托不住他的胸部以上，此时他紧闭着双眼，额头的汗水瀑布似地往下流，衣襟就像在水中浸了一遭，全是湿透的。
　　老虎凳的旁边还放着成摞的砖石，本是用来垫在他的脚下，这会让他的膝关节受到巨大的压迫。只需片刻，便会使他骨折，若要坚持一炷香以上的时间，就一定会落下终身残疾。
　　可滑稽就滑稽在，寇翊身量实在高大，这老虎凳竟还不比他的腿长，砖石想垫都没地方垫。
　　寇翊感受到脚腕以下的悬空感，一边吞咽着口水，一边还不合时宜的有些想笑。
　　他的嗓子火烧一般地疼，喉结每上下翻滚一次，都像是刀片划过了他的喉咙，这会让他保持神智，不至于晕厥过去。
　　隔壁的牢房中传来了木枝摩擦地面的声音，很轻。
　　擦擦、擦擦————
　　啪嗒——
　　一滴豆大的汗水自寇翊的眉峰处下落，慢慢淌进了他的眼窝，一半沾湿了他的睫毛，另一半丝毫不讲情面地往他的眼睛里渗。
　　寇翊动了动眼皮，眼睛酸涩极了。
　　他自小大小受过的所有伤都干脆利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即便是深可见骨，也都是能咬着牙硬挺过来的。
　　这是他第一次遭受这样熬人的刑罚，从肩膀到脚底的剧痛居然都算不得什么，浑身的僵直才是最要命的，这会让他觉得自己的肢体不受控制。
　　寇翊最怕的便是不受控，他此时竟打从心底里生出了麻意，就像万虫噬咬，难以忍受。
　　这不应该。
　　寇翊在心中唾弃了自己一声，他不该被这样的刑罚侵蚀了内心，这太没用了。
　　擦擦————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那木枝滑动地面的声音里带着有规律的节奏，每一声都传进寇翊勉强清醒的脑子里。
　　——何时行动？
　　寇翊轻轻地咳嗽了几下，哪怕是这样轻微的动作，他也做得很艰难。
　　——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11 21:59:16~2021-04-12 23:58: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江眠总是睡不饱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3章 、恩情不再
　　夜色已深, 天鲲总舵依旧灯火通明。
　　长川港口成千上万的帮众列队而站，齐刷刷面向主船的方向, 正在进行人数清点。
　　主船内，曹佚秋坐在冒着热气的浴桶中闭目养神，他的身边不远处，窦学医伏在地上，手中捧着一本帮众名册。
　　曹佚秋刚从牢狱中脱身，身上裹着一层又一层的污垢，在这浴桶中一坐便是一个时辰。帮众诸事未定, 他不可能休息，也不可能允许窦学医好过。
　　“划去多少了？”曹佚秋悠然开口道。
　　窦学医一只手揉着膝盖，另一只手翻看了一下书页, 答道：“二百五。”
　　“......”曹佚秋的眼睛兀地睁开。
　　水汽氤氲中, 他的神情竟然十分复杂, 嘴角向下显得很气愤，可眸子中发出的光又暴露了他明明很愉悦。
　　窦学医在他的眼前跪了大半日却依旧在与他较劲, 这是窦学医本身有趣的地方。
　　“你的胆子真是大了许多。”曹佚秋用着平淡无奇的语气说着这句话，光从话里并不能体察到他的意思。
　　“我本就是这样的, ”窦学医将手中的名册一合, 同样不咸不淡道, “又或者，义父想让我如何？”
　　曹佚秋叫他划名册，划的是今日殒身的天鲲帮众的名字，每划去一道，就是在窦学医的心上重开一道口子，提醒着他自己曾犯下了多大的错误。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每一个牺牲的帮众都是死在曹佚秋的手下, 而曹佚秋本该在七个月前殒命。
　　窦学医将其视作自己的过错。
　　“你儿时可不是这样。”曹佚秋似乎并不在意窦学医的顶撞，而是自顾自地继续道，“那时的你在我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离开我十年，现在说话都学会夹枪带棒了？”
　　“旻儿不敢。”窦学医说。
　　“你是不敢，”曹佚秋终于从浴桶中起身，不紧不慢地往身上套着衣物，又道，“小时候像只闷葫芦，越长大却越发伶牙俐齿了，谁惯的你？”
　　窦学医眼见着曹佚秋向他走过来，他压不住双手的颤抖，只能将手往回缩了缩，藏进袖子里。
　　他从见到曹佚秋的那一刻伊始就没有停止过恐惧，到现在为止所有淡然的表现，全是装出来的。
　　曹佚秋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先是居高临下地对他瞟了一眼，而后竟蹲了下来，看了看他仍旧红肿着的脸，道：“我就不该将你送去给范岳楼养，养成这么个不知好赖的性子。”
　　“义父，”窦学医的嗓音微微发哑，道，“我可不是被你送去给老范养的。”
　　曹佚秋的眉心轻轻一跳，这话他不爱听。
　　窦学医藏在袖中的手攥起了拳头，他没有直视曹佚秋，却能感受到曹佚秋冰冷的打量，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可他不吐不快。
　　“我一步一步爬到了老范的船上，求他救我，”窦学医刻意强调似的又重复一遍，“是我求他救我的。”
　　曹佚秋冰冷的视线里瞬间卷上了更为危险的情绪，他又向着窦学医靠近了一些，低声问道：“你是在抱怨？”
　　窦学医始终没有抬眼看他，却反问道：“我不能抱怨吗？”
　　“我救你性命、收你为子、养你五年，你有什么资格抱怨？”
　　这么多年，曹佚秋第一次从窦学医的口中听到这样实打实的埋怨，他看着长大的一直是个外强中干的鹌鹑，无论此刻表现得多么镇静，都该是怕他的，不该也不会说出这种蠢话。
　　可窦学医果真出乎曹佚秋的意料，竟低头哼笑了一声，再次反问道：“你我之间当真有恩无怨？”
　　曹佚秋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将其吐了出去。
　　十五年前，曹佚秋与范岳楼曾被人构陷，一纸诉状告上官府，污蔑他二人勾结海寇打劫海上商船。当时的范曹二人还是规规矩矩的生意人，同旁人合作经营，生意越做越大，逐渐开始了走起了海上的贸易。
　　那时整个大魏的海上商路正处于繁盛期，海寇随之兴起，商人们运船总是胆战心惊。范曹二人都年轻气盛，仗着有武艺傍身，常常随船出行，亲力亲为。
　　一次，二人运货去了外域，路遇海寇，厮杀了一番险险走回陆域，尚未下船，却被守在港口的官差活捉了回去。
　　原来是合作经营的伙伴生出了私吞财产的贼心，给了满船的伙计很多好处，联合所有人一起下了个套，给他们安上目无王法的罪名。人证物证一应俱全，洗都洗不脱。
　　海寇猖獗，陆域官府打击海上盗贼的力度很强，对于这样的罪名绝不会轻饶，当然判了二人死罪。
　　行刑之际，却有一对夫妇击响了官府的鸣冤鼓，声称他们目睹了船上的一切，范曹二人是为无辜。
　　这对夫妇便是窦学医的亲生父母。
　　他们是东南一户普通的渔家，出海打渔却遇风浪四起，小小的渔船被掀翻，正巧遇到了过路的货船。范岳楼在甲板上听到了这对夫妇的呼救，当即做主将他们捞了上去。
　　救命之恩万死也该回报，窦氏夫妇闯去了官府，想为恩人洗脱罪名。
　　他们成功了。
　　原本官府的责令既已下达，便没有随意收回的道理，为官者也怕担责，冤假错案不了了之者多。可那时的东南总督裴瑞对案件很是重视，立刻收回了令箭，宣布重新彻查。
　　范岳楼与曹佚秋保住了命，也保住了清白，知恩图报的渔家夫妇却为此付出了代价。
　　构陷范曹二人的罪魁祸首心生怨恨，竟将仇恨记在了窦家人的身上，并在被官府通缉之时狗急跳墙，潜入窦家实施了报复。
　　好在年仅四岁的窦家小儿窦旻出门玩耍，躲过了这场劫难。
　　当夜，范曹二人分头行动，一个气性冲天提刀便在官府之前砍杀了那心术不正的仇人，另一个寻到窦旻并将其收为了义子。
　　二人这回真是背了命案，便先安顿好那幼子窦旻，两个人又一起过了为期两年的躲避通缉和招兵买马的生活，最终逃至海上，创立了初成规模的天鲲帮。
　　他们与窦氏夫妇之间的人情债很复杂，说不好谁是谁的恩人，谁又欠了谁的，但窦旻确实是被曹佚秋接了回来，养在了身边。
　　曹佚秋的劣根性在海上飘荡的日子里越放越大，他的正义感在官府的通缉和饥一顿饱一顿的苦难中被磨灭得一干二净。权力像一柄利剑，将他暴虐的心挑开给人看，渐渐的，他变得很可怕。
　　最直观感受到他的变化的，便是那个叫窦旻的孩子。
　　窦旻发现，他的义父与从前大不相同了，这份改变仅仅发生在帮派建立后的半年之内。义父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渗人的阴毒，义父看旁人时也总是露出不怀好意的凶光。
　　五岁的窦旻切切实实深受其害，因为曹佚秋开始按捺不住他的暴虐，他开始虐待起窦旻来。
　　过往不堪回首，窦学医白日里被曹佚秋狠狠一拍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他的嘴唇也在抖，却不再隐藏自己的惧意，而是任凭自己的声音颤抖着，说，“你一直认为老范抢了你的一切，这‘一切’中，包不包含我？”
　　曹佚秋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他的喘气声粗重了几分。
　　天鲲初建的那几年，曹佚秋与范岳楼各自分管几个舵口，平日不常见面。在这样的距离下，曹佚秋日益滋生的野心与贪欲也被好好地掩盖着，他暗中与范岳楼较劲，幻想着终有一日能独掌天鲲的大权。
　　直到那一日，不听话的窦旻从他的囚禁里偷跑了出去，溜进了范岳楼的住船。
　　曹佚秋也不知窦旻同范岳楼说了什么，但范岳楼来找了他，对他说：“窦氏夫妇于你我二人皆有恩，旻儿便交给我养几年，让我尽尽心意。”
　　这是范岳楼第一次从他的手上抢东西。
　　没错，范岳楼把他的义子抢走了，既然能抢走他的义子，以后便会从他这里抢走更多。果然，帮主之位成了范岳楼的，人心也归了他范岳楼。
　　曹佚秋被窦学医这一句话戳中了心，一股闷气萦绕在他的心头半晌，突然，他伸手掐住了窦学医的脖子，迫使窦学医抬头看向他。
　　“长了多少个胆子，跑来这么质问你的老子？”曹佚秋不想回答任何问题，只是继续道，“范岳楼没本事当你的靠山，看清楚你膝下的软骨头跪的是谁，是你老子我！”
　　“真的吗？”窦学医脸色憋得通红，不知其意地这样问了一句。
　　主船内竟然刮进了一缕风，顺着烛火缠绕了一圈，又拂过地上那本帮众名册，书页哗哗地翻动了几下。
　　原来是有人从舱门外进来，匆匆的脚步声随之传来。
　　窦学医就在这同时又开口道：“起初失去父母那两年，你待我真的很好，可那两年的恩情不足以弥补后来的一切。”
　　“帮主！”外面的帮众竟然一边走一边喊了起来。
　　曹佚秋侧头望向房门。
　　“曹佚秋，你我从此恩断义绝。”窦学医的脖子还被曹佚秋扼在手中，却说出了这样不要命的话。
　　只是门外的帮众已经迫不及待嚷道：“剩余帮众的数量不对，属下带来了名册，请帮主过目。”
　　曹佚秋的目光猛地打在了那地板上敞开的帮众名册上。
　　死在垂纶岛上的帮众有一批，扣在东南陆域的有一批，范岳楼带走了一批，剩下的是现在留在帮中以及白日里派出去支援戍龙的那两批。
　　帮众数量不对，哪里不对？
　　曹佚秋心中大乱，猛然收紧了掐窦学医的手指，杀气腾腾道：“你敢诓我？！”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范哥和小窦是重要配角，所以我得把他们的故事线交代清楚了。下章寇离见面，我保证！——来自一个一整章都没写主cp的心虚作者..

第84章 、生死同穴
　　窦学医清楚地听见自己喉骨处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曹佚秋真是下了死手，他的整条小臂连着手背全部青筋暴起, 恶鬼般的力道丝毫不留情地全施加在窦学医纤细的脖子上。
　　“额——额——”
　　窦学医的全身开始剧烈的痉挛，双手下意识地想要去拍打曹佚秋的手臂，可却抬都抬不起来。
　　“范岳楼究竟带走了多少人？！”曹佚秋怒而吼道，“你好大的胆子，敢连同范岳楼骗我！找死！”
　　曹佚秋和翟觉得到的消息中，范岳楼前往东南陆域时共带了六十三名亲信，这六十三个人为了掩护范岳楼跳海而逃, 尽数牺牲了。
　　窦学医同样带了几十人，于翟觉的手下救走了当时被围攻的寇翊。后来，寇翊孤身登岛, 窦学医又孤身登船为他求情, 帮外应当还剩下七十人左右的残余力量。
　　这相比于曹佚秋手下的势力简直太不值一提了, 不值一提到曹佚秋连斩草除根的心思都还没有生出来。
　　可是此时帮众清点人数，却发现了问题。
　　“帮主, 所有的人数都清点过了，至少少了五百余人！”那帮众听到曹佚秋怒极的声音, 当下没敢敲门进来, 而是直接在门外说道。
　　这消失的五百余人只有一种可能性, 就是被范岳楼提前秘密安置到帮外去了。
　　真若如此的话，范岳楼受到伏击跳海，定然死不了。
　　曹佚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还是低估了范岳楼这个人，即便是他与翟觉做了精密的谋划，甚至不惜利用东南官府的力量临时将范岳楼引开，范岳楼也会在最快的时间里做出保全自己的计策。
　　五百余人不足为惧，可足以保证范岳楼不会葬身于南海之内。
　　这是曹佚秋大计中的一个巨大的变数, 而且显然窦学医知道此事。窦学医回帮并不是来认错求饶，反倒是替那范岳楼往曹佚秋的脸上吐口水。
　　这让曹佚秋怎么不气？
　　曹佚秋简直是愤恨至极，他唯独在窦学医的面前总是压不住自己的暴怒。
　　这是一种可笑的习惯，当年他忍辱负重不得不与旁人虚与委蛇之时，就只会将身上的暴虐尽数展露给年幼的窦学医看。窦学医就是他情绪的发泄口，无论过去多少年，都该是他的奴隶。
　　“你以为范岳楼带着区区的五百人便能扭转乾坤了？”曹佚秋继续收紧手上的力道，表情狰狞恐怖，“不知好歹的东西，你从一开始就选错了人，那就别怪我要你的命！”
　　这些话统统落不到窦学医的脑子里，因为他的血液正在急速上升至头顶，眼前不住地发黑，不仅发不出任何声音，就连任何想法也都不复存在。
　　他只能无意识地乱抓乱拽，嘴唇微微开合着，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去寻找足够他呼吸的空气。
　　可他寻不到生机。
　　他的眼前好像蒙上了一片白茫茫的雾，瞳孔似乎在渐渐扩散，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
　　曹佚秋就是个极度自卑的疯子，一旦计划脱离了他的掌控，他就想毁灭一切。他对所有东西都有着病态的占有欲，对窦学医更是如此。
　　“帮主！”又有一道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有帮众大声喊道，“远处有船队向港口驶来！情况不对！”
　　不知为何，这句话却被窦学医听见了。
　　窦学医的眼睛恢复了一瞬间的清明，竟看清了面前曹佚秋狰狞的面孔。他对这样的曹佚秋本该是极度惧怕的，可这一刻，他却没有丝毫恐惧的情绪，只是想笑。
　　嘲笑也好、释然也罢，他想笑，可却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做这样小小的动作。
　　任务完成了，他只是在最后欣慰地这样想了一下。
　　尽管他再没用，可寇翊的命保住了，该传达的信息也都传达到了，这就够了。
　　紧接着他的眼皮突然变得很重，喉咙处的窒息感瞬间消失，三魂七魄仿佛嘭地离了体。他脖子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门外的另一个帮众问道：“不是咱们的船队吗？”
　　那报信的帮众急不可耐道：“不是！咱们的船队我还能不认得！距离太远看不清，但不是咱们天鲲的船，也不是戍龙帮！”
　　门内的曹佚秋心中警铃大作，一只手还支撑着窦学医全部的重量，已经怒不可竭道：“不是天鲲不是戍龙，还能是谁？！”
　　曹佚秋白日里派出了一大部分的势力去支援翟觉，按照时间来算，断不该这么快就回帮。再者，若真是那批人，通报的帮众急成这样做什么？
　　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另一种可能：范岳楼带走了五百余名帮众，如今人还在帮外，他会做出什么？
　　曹佚秋想到此处更觉怒极，一把将窦学医掀倒在地，后者的脖子上印着几道凹陷下去的红痕，就连嘴唇都隐隐透出青紫来。
　　曹佚秋阴鸷的目光在碰撞到窦学医毫无生气的脸时稍有怔愣，而后立刻起身出门，大步离开。
　　门口的两名帮众互相对视一眼，一人问道：“小窦大夫怎么处理？”
　　“还不知死没死，能怎么处理？”另外一人答，“小窦大夫是前后两任帮主的心肝宝贝，不是你我能随意处理得了的，就当没看见吧。”
　　两名帮众达成共识，急忙跟随曹佚秋出了主船。
　　浩浩荡荡的船队向着长川港逼近而来，守港的帮众登高眺望，疾呼道：“他妈的是那群海寇！！”
　　“怎么可能！！”
　　所有帮众都觉不可置信，距离白日帮中生变才过去多久？哪群海寇能这么及时地来触天鲲的霉头？
　　“我他妈骗你干嘛！孤鲨帮、擎雷岛、旋风舵、拂达帮！全他妈在！”望风的帮众脾气大得很，“老子他妈的又不瞎！”
　　这是海寇群聚，聚到天鲲的地盘来了！
　　刚踏出船舱的曹佚秋脚步一顿，眸中露出同样的出乎意料。
　　南海的海寇活的都像阴沟里的蛆虫，只会在自己的势力领域撒野放肆，绝不敢放肆到天鲲戍龙的头上。
　　况且这几个海寇帮派平日里也都是你死我活打得不可开交，怎么可能立刻听到风声便齐聚而来？
　　曹佚秋的脸色越来越沉，变得可怕极了。
　　这只能证明天鲲内部有人勾结海寇，谁有这样的动机？又有谁有这样的胆子？
　　勾结海寇攻打天鲲？曹佚秋自己都不敢做出这样离谱的事！
　　此时此刻寻根溯源毫无意义，海寇的到来实在打得曹佚秋措手不及。所有的天鲲帮众已经登上了船，长川港刚刚经历一场风波，没想到这么快就迎来了第二拨。
　　阴暗湿冷的垂纶牢狱中，寇翊同样听到了不安定的动静。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牢房中传过去，所有人的询问混做一团，他们在等待寇翊的指令。
　　——帮主来了？这么快？
　　——行动吗？
　　——确定是帮主吗？
　　——那还能是谁？
　　寇翊睁开了一直紧闭着的双眼，他尚未能适应昏暗的光线，眼前依旧一片漆黑。
　　他的全身都是剧痛而僵硬的，一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你说呢？舵主。
　　有人在问他。
　　寇翊缓了口气，用唯一能活动的头部在身后的木桩上轻轻撞了几下，回应道：
　　——听。
　　大狱中立刻屏息无声。
　　垂纶岛上似乎也并不很纷乱。
　　轰轰烈烈的船队轰鸣声还在继续，外面的风吹草动都显得不那么分明，整座海岛被一丝诡异的躁动气息笼着，像是风雨欲来前的黑云压城，将每个人的心压进肺腑当中。
　　突然！
　　外面爆发出了一道骇人的巨响，很容易使人联想到两船猛烈撞击的声音。
　　这阵巨响预示着两股势力间的交相碰撞，战火一触即发！黑夜中埋伏已久的暗线们眼睛都亮了亮，他们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每一柱血液都在喷张！
　　——北舵主！
　　有人按捺不住自己的雀跃，在墙壁上“擦擦擦”地划出兴奋的响动。
　　北舵主，下令吧！
　　猎网即将收拢，恶人即将伏诛，大鲲即将展翅为鹏，雄图霸业在此一举！
　　嘭！！
　　又是一声巨响，紧接着，震天撼地的狂动击裂了墙缝轰隆隆而来，牢狱中的每一扇铁门都在哗哗作响。
　　打起来了！
　　寇翊的眸子锃地一亮，张口用着嘶哑的声音喊道：“行动！”
　　那一瞬间，周边的无数道门都被巨力掀翻，无数道身影就像黑豹一般伏地而出。有人一脚踹开了寇翊的牢门闯了进去，一剑利索划开了寇翊身上紧紧缠绕着的粗绳。
　　寇翊依旧绷紧身体坐在长凳之上，他拒绝了那人搀扶的好意，道：“见到曹佚秋直接杀了，死要见尸。”
　　那人半伏于地，问道：“其余帮众呢？”
　　“违抗者杀，不用留情。”
　　“是！”
　　垂纶岛顷刻间陷入战火当中，这可比白日的异动要激烈得多。
　　海寇全是横匪，十余年来闷着对天鲲的一口气，要在今夜酣畅淋漓地讨回来。天鲲帮众脱离了内斗，终于知道一致对外，刀枪剑戟各家功夫轮番上阵，要割下海寇们的头。
　　双方的船队并不势均力敌，天鲲此时真真吃了大亏，大部分的船只都在帮外。曹佚秋焦头烂额，被这当头一棒打得手足无措。
　　垂纶大狱中的第三股势力暗中出动，就像是第三只眼，于暗处观察着双方的动作。
　　乱，乱极了。
　　裴郁离就在这样的混乱当中跳船而下，马不停蹄地奔着垂纶岛中心的牢狱而去。
　　周围的厮杀与碰撞都染不污他纯白的衣衫，他在夜风与血雨中摒弃了一切喧嚣，疯狂而执着地去赴一场死生同穴的约。
　　作者有话要说：　　双更，还有一章

第85章 、双双挂彩
　　“那些不是帮主的人！”
　　大牢中涌出的暗势力伏在群山之中, 紧紧盯着长川港的动静，有人这样说了一句。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与范帮主带来的人里应外合, 将那曹佚秋一军。可瞧这局面，来者似与帮主无关，倒像是海寇团伙？
　　不止是外面的天鲲众人一头雾水，就连这些埋伏已久等待时机的北舵帮众也深觉疑惑，他们并不认为海寇有这样的反应力和决断力，能如此恰如其分地给天鲲一击。
　　“回去告知舵主！”
　　两名北舵高手转身而去，要向仍在牢中的寇翊禀明情况。
　　众所周知, 天鲲的北分舵一直无主，由范岳楼直接领辖。可却很少有人知道，范岳楼在北分舵中养了一支暗兵, 称为“小北舵”。
　　小北舵的成员不多, 全部加起来也只有不过几百人, 但优势在于，每个人都有以一当十的本事。
　　他们的直属领首, 是寇翊。
　　天鲲牢狱的门大敞着，门口的十几名守卫都被拧断了脖子, 尸体横七竖八地陈在地上。
　　裴郁离方才来到牢狱周边, 便见此情此景。
　　这时正是大夜, 月光皎洁，辉映在海岛之上。裴郁离一刻不停地奔来，那些死状惨烈的尸体入了他的眼，迫使他的脚步稍有停顿。
　　怎么回事？！他的心里一个激灵。
　　为何牢狱前的守卫被人所杀？难不成有旁人提前劫了狱？又或是寇翊自己逃出去了？
　　裴郁离于原地气喘吁吁，来不及多想，刚想进门去一探究竟，却觉身后一道劲风贴着头皮袭来！那阵风锐利到了惊人的程度, 就像是一千把刀同时开刃，寒光嘭地打向后背，简直避无可避！
　　他的脊梁骨立刻攀上恶寒，情急之中转不得身，直接向前一个翻滚，险险避开了攻击。这才瞧见身后站着两个男人，而方才对他出手的人，用的是一条短鞭。
　　裴郁离从这两个人身上感受到了切实存在的危险，他们是难得一见的高手，至少裴郁离自己绝对无法与之一战。
　　最可怕的是，那两人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冲着他发动了第二次攻击。
　　短鞭卷风而来，顷刻间便至裴郁离的鼻尖！裴郁离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只能凭着轻功堪堪躲开，他甚至连拔刀的时间都腾不出，另外一人的飞镖已经贴着他的脖子飞了出去！
　　太快了！
　　电光火石间，裴郁离脚下动作丝毫不停，集中了全部的精力，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
　　他是来找寇翊的，这两个人为什么阻他！
　　裴郁离这时候根本不可能冷静思考，他只知道这两个人在阻止他去救寇翊！如今这岛上哪有什么好人？所有出现在这里的人都是狼心狗肺！
　　擦————
　　又是一把飞镖向着他的心口袭来，裴郁离当即旋转一圈，那飞镖在他的右臂旁深深划了一道，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血液浸染了他的衣袖，扩散出一片鲜红，连带着将他极端的愤怒勾了出来。
　　青玉枝在他的腰间发出震颤，他终于找准时机，一边贴地飞奔，一边唰地将刀拔出，抬手击飞了另一把迎面飞来的短镖。
　　他的动作已经足够迅速，可那用鞭之人动作更快，将那鞭身一挥，竟打了个弯直从他的左肩绕到右肩，随后抽陀螺似的猛地一收！
　　裴郁离的身体在这又巧又猛的力道中毫不受控地被带离了地面，斜着旋转了好几圈，晕头转向地朝着一个方向掼了出去！在那刹那间，一道身影直冲他而去，以雷霆之速对着他的胸口狠狠一踹！
　　五脏六腑被这一脚踹得险些移了位，裴郁离呜咽一声，一口血猛地涌到了嗓子眼。他甚至还未能吐出这口血来，就结结实实又受了紧接而来的两脚。每一脚都在同样的位置，每一脚都险些能要他的命！
　　他忍都忍不住地在半空中喷出一口血，翻滚着飞出了很远，越过了大牢的门，直砸到了大牢内部的墙壁上。
　　嘭的一声，他背部朝下落回了地面，外袍翻飞，暗袋中骨碌碌的滚出了什么东西。
　　狱中，寇翊的脑子里无缘无故咯噔一声，侧头望向了外面。
　　他所在的牢房与大门处隔着一条长长的过道，过道旁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等同于无，反倒是将整个牢狱烘托得更沉闷了几分。
　　“寇翊...”裴郁离嗓子里的余血还未吐尽，一边吞咽着一边喃喃道。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被人杀死，他最终还是不能见寇翊一面...
　　你...你大爷的...
　　裴郁离又忍不住地咳起来，每咳一下，都有血液从他的嘴里涌出，又顺着脸颊往他的眼睛里流。
　　那两个高手迈着咚咚的脚步走到了他的身旁，却没有直接动手取他的性命，而是站定了。
　　寇翊注视着那条昏暗的走廊，不知为何，整颗心直往下坠。
　　他晃了晃已经不太清醒的脑袋，总觉得听到有人在唤他。
　　“寇翊...”裴郁离几乎带着哭腔在呜咽，声音又轻又含糊，他实在是不甘心，他怎么能这么死了？
　　寇翊的双眼却倏然睁大。
　　他身上的伤太重，五感都变得迟钝，分明没听见牢里有任何声音。可他感受到了，有人在唤他！
　　他留在牢中本是由于伤势过重难以支撑任何行动，可此时他从长凳上一跃而起，心中狂风乱作，顾不得满身的伤痛，踉踉跄跄地冲到了那条过道上。
　　住手！住手！
　　“这是？”
　　那两名伤人的高手看着地上的琉璃羽符，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是舵主的贴身信物。
　　贴身的...
　　“......”二人面面相觑，一个默不作声地将手中的鞭子扣回了腰上，另一个做贼心虚地将衣服里的一排飞镖都掩了掩。
　　你下死手了吗？
　　两人同时用眼神询问了对方，又同时怔愣住了。
　　下了...
　　不过这人身手很快，应当还未伤及性命...
　　他们僵在原地这片刻，还是没忘了正事，一人道：“外面来的不是帮主，你去告诉舵主去。”
　　另外一人赶紧摆手：“我不去，要去你去！”
　　“......”
　　不消得他们争辩，已经有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自内传来，两位高手同时抬头看去，就见到自家舵主跌跌撞撞的身影。
　　灯火昏暗，只有一道黑漆漆的影子，可那动作中的迫切却令人难以忽视，小北舵的帮众们从未见过寇翊如此慌乱的模样。
　　与此同时，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裴郁离也抬起了头，眼皮抖动着向过道处看去。
　　他首先看到的，是寇翊肩膀上两根醒目的尖刺。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个人的呼吸同时变得粗重起来，却一时无人先开口。直到寇翊支撑不住地差点瘫倒在地，裴郁离的心猛地往上一拎，冲得他眼泪立刻便流了下来。
　　那帮众之一赶忙去搀扶了寇翊，说道：“舵主，外面是海寇来犯，并不是帮主。”
　　寇翊满心混乱到无法理智思考，可还是讶然道：“怎么会...”
　　他表情一顿，这句话没再往下说，而是转而说道，“你们去继续探情况，随机应变。还有，一定保全小窦。”
　　那帮众郑重点头，又一脸为难地认错道：“属下实在不知这位兄弟是自己人...额...想是没有性命之忧，就是...吃了些苦头...”
　　在他说这话的时候，裴郁离猜到了些什么，硬撑着支起了上半身，表情复杂极了。
　　寇翊的表情同样很复杂，只是对那帮众吩咐道：“你们且去。”
　　两位帮众一同走了，走的时候甚至贴心地关上了大牢的门。
　　裴郁离的目光又在寇翊肩头的尖锥上落了一会儿，而后自上而下打量了一遭寇翊的衣裳，那上面有深浅不一的各种血迹，还有分明被绳子绑过的折痕。
　　“你不是说，这羽符关键时刻能保你的命吗？”裴郁离收回了目光，嗓子像是被刚刚的血烫到了似的，疼极了，“怎么把我的命给保了？”
　　寇翊一时语塞。
　　他给裴郁离这羽符就是给他留个念想，他希望裴郁离能为了这一丝希望好好保住自己。
　　“你在骗我。”裴郁离哑声道。
　　寇翊站不住，便慢慢蹲坐了下去。
　　“我努力活着，所以想让你也活着等我。”寇翊说，“这也叫骗你吗？”
　　那两个带血的尖锥实在太过于刺眼，裴郁离与寇翊面对面，可却侧过头去不敢直视，而是继续道：“他们是谁？”
　　“是范哥的暗兵，我是他们的舵主。”
　　“你明明有后手，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事发突然，”寇翊低下了头，虽愧疚，可却诚然道，“而且这是机密。”
　　裴郁离哑然了片刻，才瘪了瘪嘴，说：“可我犯错误了，外面的海寇是我招来的。”
　　勾结海寇打自家总舵，这种下下策还真的没有旁人能做得出来。寇翊已有所预料，便道：“猜到了。”
　　“我只是一心想见到你，还想报复曹佚秋。”裴郁离毫无底气道，“我是不是把你们原本的计划打乱了？”
　　“不用担心。”寇翊说。
　　裴郁离身上的伤似乎缓过来一些，他的鼻子和眼睛都酸涩极了，想了想，还是往寇翊身侧靠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给寇翊做了支撑。
　　他抬手抚去了寇翊侧颊上的血迹，忍着哭问道：“你的垂天云呢？”
　　“断了。”寇翊稍稍吸了一口气，答道。
　　裴郁离沉默了好半晌，冰凉的手指尖始终没有离开寇翊的脸。他摸着寇翊，就像摸着件被旁人亵渎了的珍宝，许久，才心疼道：“你受苦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份双更完成！我好厉害！

第86章 、龙沉大海
　　外面是争权夺势者的角斗场, 牢狱内倒得到了短暂的安宁。
　　沉重的石门紧闭着，隔绝了外来的风。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里相互依偎, 身上都带着花里胡哨的伤，看起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过了好半晌，寇翊哑着嗓子开口道：“这回是我伤了你。”
　　他是实打实的感到愧疚，他在万般危急的情况下只顾着与范老大和窦学医打配合，却没有时间去想裴郁离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他甚至为裴郁离做好了一厢情愿的谋划，想将其送出这座岛屿，远离这次的腥风血雨。
　　可裴郁离竟披荆斩棘地来到了这里寻他, 这是他着实没有预料到的。
　　想想实在是太后怕了，万一他的手下没有看到裴郁离身上的羽符，万一裴郁离的身手和反应再慢那么一点, 万一他没有感应到裴郁离的到来, 那是不是...
　　“你没伤我, ”裴郁离低低地呛咳了两声，胸口因为被连踹的那三下而拉扯着疼, 口中全是血腥气，这让他不得不顿了顿, 才继续道, “你只是低估了我, 也低估了你自己。”
　　寇翊低估了裴郁离“不择手段”的程度，同样也低估了他自己在裴郁离心中的分量。
　　这回答竟像句最不像情话的情话，一边让寇翊更加重了几分惭愧，一边又在他的心上涂了蜜。苦里掺着甜，初品时不是滋味，越品却越发欲罢不能。
　　“我想吻你。”寇翊突然侧过了头，眸子里泛着动情的光, 罕见的直白道。
　　他们现在的模样实在太过于狼狈，靠着两副行动不便的脆骨头强撑着，随便动一动都要散架，更别提做“亲吻”这种颇有难度的动作。
　　裴郁离朝他回望过去，笑了笑，使坏道：“可惜了，不太好实施。”
　　说完这句，他却心口不一地撑了一把地面，将身体稍稍抬高了一些，费力够到了寇翊那只印着淡棕色小痣的耳垂，在上面轻轻落下一吻，又收了力气坐回去，嗔怪道：“都怪你长得太高，够都够不着。”
　　寇翊低低笑了一声。
　　“疼狠了吧？”裴郁离又抬手触了触寇翊身上那尖锥，尖部锋利，轻易扎破了他的手指，可他连一丝反应都没有，仍旧执着地没有将手放下。
　　指尖渗出了一滴血珠，慢慢化开在那尖锥上，与寇翊的血融为了一体。
　　“别碰。”寇翊轻声道。
　　裴郁离从鼻头直酸到了鼻根，又问了句：“疼不疼？”
　　他明知道这是句废话，可若是不这样问，又好像没有别的话可说。
　　“会拔掉的。”寇翊反过来安慰道。
　　“我去替你寻小窦大夫，”裴郁离吸了吸鼻子，终于将手收了回去，作势想要起身，“你在这里等我。”
　　垂纶岛上正在混战，诸方势力交杂，就连寇翊这边的自己人都不全认得裴郁离，实在是太危险。
　　寇翊不可能放得下心允他再出去，便道：“不可，你...”
　　“我没事。”
　　“我有事，”寇翊继续道，“若你不留下来陪我，我恐会疼死。”
　　裴郁离的动作停住了。
　　他是习惯了向寇翊撒娇耍混，可却万万不能想到寇翊会用这种生硬的语气同他耍赖。看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绝非子虚乌有，就连寇翊都要被他带坏了。
　　裴郁离心疼的泪水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又觉想笑。
　　两个人无缘无故地对视了一下，莫名一起低低笑了起来。
　　这可是要了他们的命，一个胸口痛，一个肩膀痛，反正全身都是痛，却都笑得停不下来。
　　也是不懂。
　　可惜这难得的安逸氛围并未持续下去，石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隙，有人探头进来，语气中带着兴奋：“舵主！帮主带着人马回来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第四批势力姗姗来迟了。
　　天鲲帮以不到半数的船只与人数抵抗孤鲨、擎雷、旋风、拂达四个海寇团伙，曹佚秋正在焦头烂额之际，却接到了另有一支船队靠近而来的消息。
　　打头的几百艘船只上都刻有天鲲的飞羽标志，报信的天鲲帮众喜上眉梢：“帮主！咱们的人回来了！”
　　曹佚秋在接到消息的那一刻同样面带喜色，可他这份喜色还未维持片刻，就有另外的帮众匆匆而来，禀道：“帮主！那船队中还有戍龙的船只！”
　　曹佚秋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天鲲帮众去支援戍龙南舵主，若是大功告成，就该只有天鲲的帮众返帮，怎么会有戍龙的船只？
　　“戍龙船只有多少？”曹佚秋立刻问道。
　　“看不清，少说也得有百余艘！”那帮众急急道，“船队规模浩大，情况尚不明！”
　　曹佚秋的脸色沉得像黑洞洞的海水，心中翻腾起巨大的波浪来，他的印堂都几乎是发黑的，不祥的预感已经从他的内心深处透到了他的脸上。
　　那几名帮众见状不敢说话，只看见他们刚登位半日的新帮主不发一言，转身大步而去。
　　这边，范岳楼站在领船的甲板上，他的一只胳膊撑着根极长的细拐，左右手拎着两颗新鲜割下来的人头，锐利的眉毛舒展着。他站在原地，就足以给人一种运筹帷幄的极强压迫感。
　　船身随波摇晃，范岳楼残了一只腿，却稳稳屹立。
　　仔细看去，能认得出他左手拎着的，便是戍龙帮南舵主翟觉的项上人头。不难猜到，右手拎着的，是戍龙帮北舵主马鸿倜的头颅。
　　一南一北，戍龙的两尊大佛，被他拎物件似的拎在手上。
　　印有飞羽标志和印有龙纹标志的船只列队轰鸣而来，越来越近，长川港中的天鲲帮众连同正在攻港的海寇团伙都停下了动作，惊掉了大牙。
　　天鲲与戍龙的船只混在一起，领头的人是范岳楼，偏偏他的手上还拎着戍龙南北舵主的人头。
　　这说明什么？
　　所有人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几乎都要停滞了。
　　这他妈说明两大帮派分庭抗礼多年的局面要被一朝打破！范岳楼不仅毫发无伤地回来，还把戍龙给吞并了！
　　怎么可能！
　　可即便是所有的人都不敢相信，眼前的局面也造不得假。海寇团伙的攻岛行动简直成了最以卵击石的笑话，此时他们的前方是垂纶岛，后方是范岳楼！这不是搞笑来的吗？！
　　鲨鱼的脸上又红又青又白又黑，简直乱七八糟混成了酱色，其余几个匪首的表情也都精彩极了。他们还没从即将攻陷天鲲的喜悦中出来，便受到了意料之外的暴击，肠子都要悔青了！
　　谁他妈出的主意！谁撺掇他们来凑的这份热闹？！奶奶个腿儿的！
　　比起这帮海寇来说，更为胆战心惊的当属先前立场不坚直接倒戈的天鲲帮众们，他们本以为自己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可当下，他们都恨不得穿回白日，打醒当时的自己。
　　范帮主回来了，他会白白放过随风倒的墙头草吗？不可能的！
　　“帮主，”范岳楼的身边有一名亲信躬身禀道，“前方有海寇团伙，似乎正在攻岛，而且...快成功了。”
　　这亲信自己都觉得荒唐至极，禀完后又兀自喃喃了一句：“疯了吧...”
　　不怪他惊诧，长川港的场景实在太过于滑稽。
　　海寇虽说是怀着不轨之心在攻天鲲，可却无心成了范岳楼的助益。范岳楼此次领着浩浩荡荡的人群回来，本就是夺垂纶、惩叛徒、诛异己的，这下子无需他动手，海寇们先帮他惩治了一番。
　　“......”范岳楼略一沉默，道，“胆子不小，让他们滚。”
　　那亲信应了一声，吩咐了下去。
　　范岳楼就在这当口将左手上翟觉的人头换到了右手，挥臂一扔，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将那两颗头颅翻滚着扔上了岛。
　　他看也没看扔去了哪个具体的方位，但前方显然沉寂了一瞬。
　　海寇的船只突然像被屁崩了似地纷纷后退，人仰马翻地往长川港外面撤离，撤离的时候还小心翼翼，生怕撞到了外围船队中的任何一只船。
　　怂得明明白白。
　　岛上埋伏已久的小北舵高手们早已经混入了人群当中，每个人的手都按在随身的武器上。
　　这与他们先前的计划略有不同，原本这岛上的叛徒们该由他们先下手教训来着，他们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明白为什么那些海寇会来抢他们的饭碗。
　　范岳楼登港登得毫无阻碍，只是有一点，曹佚秋呢？
　　范岳楼拄着拐杖，并不需要任何人的搀扶，他的眉毛紧紧地蹙了起来，先问：“旻儿和小翊呢？”
　　这称呼足够亲切，也就足够引起别人的重视。
　　先前打伤寇翊的帮众们都战战兢兢，法不责众的道理匡不住他们的帮主，有多少人联手打伤了寇翊，他们的帮主就会一个不落的要他们全部人的命。
　　有人答道：“北舵主仍在岛心大狱，小窦大夫应当在主船上，已经派人去寻了。”
　　寇翊是什么时候成为的北舵主，这个问题绝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可无人敢提出疑惑又或是非议。
　　范岳楼面色严肃，抬脚直向主船而去，语气重了几分：“曹佚秋呢！”
　　他的步伐很稳，但却避免不了的有些慢。
　　几个亲信连忙追上去作势要扶，范岳楼这次没有拒绝，而是借力用着最快的速度跨进主船的舱门。
　　小北舵的数十名帮众此时正围在主船内卧中，他们已经与曹佚秋对峙了一盏茶的时间。
　　不是因为势均力敌，而是因为曹佚秋正死死勒着昏迷不醒的窦学医。
　　双方僵持不下，小北舵的帮众牢牢记着寇翊“保全小窦”的命令，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寇翊拔尖锥。
　　对了，寇翊的身高粗略估计在192左右（一直说他高但是没说过到底多高）。裴裴的话最开始不到180，现在长了一点，超过180了，预计后期还会再长一点点，毕竟他虚岁才19，而且后面还要补充营养养身体。就酱！感谢在2021-04-14 20:26:26~2021-04-15 18:20: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左丘芷云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7章 、万不得已
　　曹佚秋的身手绝非常人能抵抗, 即便是卧虎藏龙的小北舵，要论单打独斗, 能敌得过他的也只是少数。
　　窦学医这样的，在曹佚秋手上称得上是毫无生还之机，即便是十几位小北舵高手围在周围，也很难将其毫发无伤地救下来，更别提他还人事不省了。
　　范岳楼的拐杖与地面触碰，发出笃笃的声响，那声响越来越密也越来越近。曹佚秋目光中的愤恨与不甘渐渐升腾, 这股子激烈的情绪顶到了最高峰，而后他的瞳孔竟缩了缩，染上了一道又是阴鸷又是毒辣的光。
　　那甚至不像是人能露出的凶光, 倒像是一只得了疯病的恶犬, 逮着谁咬谁。
　　窦学医那可怜的脖子被曹佚秋用一只手掌托住, 头向下垂着，全身的力量都衬在他自己的喉咙上。
　　范岳楼就在此刻出现在了门前。
　　他面沉似水却不发一言, 眼神始终停留在窦学医的身上，一步跨入了门内。
　　透过曹佚秋的指缝, 他能隐隐看见窦学医脖子上深一道浅一道的红痕。
　　小北舵的高手们看到帮主进门, 有几人往门前挪动了几步, 做出了保护的姿态。
　　“让他们出去。”曹佚秋将声音混在了嗓子眼里，说出的话都淬着毒，一双眼睛阴狠狠地瞪着范岳楼。
　　范岳楼稍作迟疑，曹佚秋的手指已经骤然收紧，晕厥中的窦学医呛出一口气，垂在腿边的手无意识地乱抓了一下，又松垮垮地垂了回去。
　　“都出去！”范岳楼锐利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当即下令道。
　　范岳楼全盛时期完全可以与曹佚秋一战，可如今的他残了一条腿，情况便不甚乐观，小北舵的高手与跟随范岳楼前来的亲信们都不敢随意离开。
　　曹佚秋周身煞气四溢，威胁般地将窦学医的喉骨捏得吱嘎作响。
　　“出去！”范岳楼携着怒意斥了一句，又对曹佚秋急道，“住手！”
　　周围的帮众即便再不放心，也还是一同向后退了下去。
　　刚出门口，一位小北舵帮众便低声道：“此事重大，我去禀告北舵主。”
　　语罢，他如同鬼魅一般，身形一闪，便无声无息地向着舱口奔去。
　　这边，曹佚秋稍稍放松了手上的力气，带着窦学医一同上前一步，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道：“范岳楼，你果真还是这样蠢！”
　　为了区区一个窦旻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怎么不蠢？
　　范岳楼不理会他的挑衅，而是说道：“你现在负隅顽抗还有什么意义？”
　　“负隅顽抗？”曹佚秋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以为我多想苟延残喘？我只是想拉你们一起去死！让门外的暗卫都离开，否则我立刻要他的命！”
　　范岳楼向来是不屑与旁人废话的人，此刻却别无他法，只能说道：“旻儿叫了你十五年义父！你真舍得？”
　　门外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暗卫，范岳楼断不会拿窦学医的命冒险，那可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可曹佚秋不仅不信，还像疯了似地又笑了半晌，字里行间都不很正常地说道：“我舍不得？我告诉你！他已经死了！”
　　范岳楼的双手狠狠一抖。
　　曹佚秋还在继续道：“不信你过来看，他早就没气儿了！”
　　*
　　“舵主！”小北舵帮众步伐极快，流星赶月般前往岛心大狱，尚未进门便是急急的一句，“曹佚秋劫持了小窦大夫，正与帮主单独对峙！请舵主定夺！”
　　寇翊才刚听到天鲲吞并戍龙、局面被控制住的好消息，还没来得及松下一口气，就被这样一道接踵而至的坏消息当头砸下。
　　他立刻抬眼道：“具体说来。”
　　那帮众推开石门，语速很快：“情况不好，小窦大夫甚至不知是死是活，帮主一人在主船内，属下皆不敢陪同！”
　　寇翊当机立断：“不可留帮主一人，你且去，直接攻击。”
　　寇翊并非铁血无情不顾窦学医的性命，而是此等情况下万不可被人拿了命脉，若他在那里，他有把握直接拿了曹佚秋的命。
　　可那也只能是他。
　　果然，帮众为难道：“帮主下令，属下岂敢违抗！舵主...”
　　帮众的话还未说完，寇翊已然做好了决定，作势便要起身，道：“我去吧。”
　　范岳楼和窦学医两人的性命都系在刀尖上，他不可能坐得住。
　　“你的功力都被封死了，怎么去？”裴郁离立刻摁住寇翊的手，却在与寇翊的目光相撞时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他猜到了寇翊想做什么。
　　拔尖锥。
　　锥子钉入琵琶骨，封住的是全身的内力，只有拔出方可使经脉通畅。可说是这样说，随意拔钉的疼痛和失血都是能要人命的，若没有大夫在身边，谁都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
　　“帮我。”偏偏寇翊低头注视着裴郁离，竟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裴郁离的瞳孔在那瞬间震颤了一下，嘴唇抑制不住地抖了起来。他实在太想阻止，可他清清楚楚的知道，此事阻止不得。
　　“你最好别死，否则...”裴郁离说着，双手已经扶到了那极其锐利的尖刺上。
　　他甚至没做任何防护措施，攥住尖刺的那一刻，两只手的手心立刻涌出血来，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帮寇翊分担一些疼痛。
　　“否则怎样？”寇翊倒抽了一口气。
　　“我不管，”裴郁离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威胁的话，而是耍赖道，“你答应我的，不会留我一个人。”
　　一旁那帮众看得目瞪口呆，赶忙上前阻止道：“舵主三思，这...”
　　他的话尚未说完，裴郁离先道一句：“劳烦，有无纱布与止血药粉？”
　　那帮众怔愣一下，答道：“止血药粉仓库里便有，但万万不...”
　　“去拿。”寇翊低下了眸子，只看着裴郁离的脸，接上话道。
　　帮众再不敢耽搁，如风般而去。
　　仓库距离大牢很近，几乎不到片刻的功夫，那帮众已经回来。
　　裴郁离听到后方有人踏进石门，先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泪水从他的眼尾啪嗒一声流了下去，与此同时，他的双手遽然发力。
　　那两根尖锥连着鲜红的血肉猛地拔出，饶是寇翊做好了心理准备，都没能忍得住闷哼了一声。
　　他的脸色在短短的一瞬间涨得通红，身体剧烈摇晃一下，猛地往前扎去，栽到裴郁离的肩头时，整张脸的血色又如潮般退去，突然变得煞白。
　　裴郁离睁开双眼，将手中的尖锥往地上一掷，接过那帮众急急递过的止血药，一边哭一边往寇翊的后肩血洞上撒。
　　寇翊的呼吸声就在他的耳边，又是粗重又是急促，气息乱得不像话。
　　那帮众很有眼力见，立刻蹲坐到寇翊的身后，手脚利索地将他往后一捞，随后便看见眼前不知是何身份的俊美郎君大刀阔斧地将全部的止血药都撒在了寇翊前肩的伤口上。
　　乍一看觉得他动作粗鲁、可仔细一瞧，便能发现他的手已经抖到了连药瓶都拿不住的程度。
　　那帮众的目光扫过裴郁离的脸，又看见他满眼满脸都糊着一层泪，只怕连伤口具体在哪里都看不清。
　　“......”帮众顿觉肉疼，不止是替自家舵主感到疼痛，也实在是与裴郁离共了情，觉得眼前这场景悲惨极了。
　　可拔刺时毫不犹豫的是这郎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也是他，这又是什么情况？
　　那帮众不合时宜地生出了这些混乱的想法，再做不得多想，就眼看着裴郁离一把拽开了外衫，拽出干净白皙的里衣，嘶啦几声撕成了长条，半跪起来往寇翊的肩膀上裹。
　　“止不住，”裴郁离完全忽视了那位帮众，自己的胸部以上全暴露在外也完全不管，只是哭着问，“血止不住怎么办？！”
　　寇翊紧皱着眉头顺出了一口气，几乎发不出声音，可还是答道：“很快就能止住...”
　　他又短促地吸了口气，说：“别哭...衣服穿好。”
　　那帮众也不知为何不敢再看，而是一低眼，移开了视线。
　　*
　　“咳咳——”主船卧房内，窦学医轻轻咳了两声，眼皮艰难地翻了好几下才勉强睁开，含混道，“你才死了。”
　　范岳楼攥紧的拳头倏地松了松。
　　奇怪的是，曹佚秋恶狠狠的目光中竟也并不明显地褪去了一丝癫狂，反倒像是短暂地怔了一下。
　　“要拉着我死，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窦学医费力地将头仰起来，后脑勺只能枕在曹佚秋的肩膀上，好歹缓解了些喉咙上的压迫。
　　他低低呛咳了好一阵子，有血丝染红了他原本已经发青的嘴唇。
　　曹佚秋的手还扼在他的脖子上，却没再使多大的力气。
　　“怎么不用力了？”窦学医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明明自己的命握在旁人的手里，他还将头枕在敌人的肩上，全身的力量都倚在敌人的身上，用着毫不惧怕的语气挑衅着问，“是不是怕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范岳楼的眸中闪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窦学医对曹佚秋有多惧怕，他不会想到窦学医能用这样淡然甚至有些不屑的态度去对待曹佚秋。
　　“你在说什么屁话？”曹佚秋压抑着自己的怒气，说道。
　　“那你想做什么？”窦学医咽了口咸腥味的血水，缓缓道，“想让我给你陪葬？我可不愿意。又或是，你想让我给你送终？”
　　“你配吗？”窦学医极端蔑视地嗤笑了一声，问。
　　作者有话要说：　　拔刺也并不是什么好事（狗头）

第88章 、即将破晓
　　你配吗？曹佚秋。
　　窦学医如今是要痛快不要命, 明明感受到身后近乎疯癫的怒气，可他还是毫无畏惧地继续说道：“你以为你七个月前能活, 是因为我替你求了情吗？”
　　曹佚秋的手指关节被他自己捏得吱嘎作响，闻言终于将始终放在范岳楼身上的目光转了回去，斜着眼睛怒视着窦学医的侧脸。
　　“我早不是你那个怯弱的乖儿子了，”窦学医又低低笑了一声，问，“曹佚秋，讽刺吗？”
　　怎么不讽刺？
　　曹佚秋从初建天鲲到现在, 贪欲越扩越大，可失去的却越来越多。
　　窦旻被他养在身边五年，最后却选择了范岳楼, 这是他心中始终深扎的一根刺, 怎么都拔不下来。
　　更别提七月前的那次叛乱, 窦旻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站在范岳楼的身边，哪怕最终被逼至垂纶岛, 他也愿意为范岳楼尽死忠。
　　这也是曹佚秋最不能容忍的事。
　　唯一让曹佚秋生出些愉悦心思的便是，他七月前保住一条命, 多半是窦旻还念着他这个义父, 向范岳楼求了情。
　　看, 我的儿子依旧是我的儿子，范岳楼，你以为你赢得彻底吗？你没有。
　　这就是曹佚秋可悲又可怜的执念，一想到窦旻跪在范岳楼的面前替他求情，他的心中就莫名痛快，他疯狂地渴求自己在旁人那里占着一席之地，至少能给范岳楼添个堵也是好的。
　　可就在方才, 窦旻告诉他，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就连范岳楼听到这话心中都狠狠一抖。
　　曹佚秋如今不杀窦学医，无非就是挟持人质保全自身。又或是像他自己说的，他已经不想苟活，但唯独想拉范岳楼与他一同去死。
　　垂死挣扎的局面里，他想拖范岳楼下水，唯一能利用的筹码就只有窦学医。
　　一切种种，曹佚秋瞎了眼看不见，可范岳楼清清楚楚。
　　窦学医对他这义父虽然是憎恨里混着惧怕，但情感上的真挚是做不得假的。他四岁失去父母双亲，打开屋门看见父母尸体的那一夜，应当是他人生中永远挥之不去的阴影。
　　在那样的绝望中，当年意气风发的曹佚秋单手抱起了他，对他说：“孩子，跟我走吧。”
　　那时的曹佚秋对窦学医来说，是绝境里的神明，是他用尽全力也要攀住的绳，肝脑涂地也要报答的亲人，是他发誓要用一生紧紧跟随的父亲。
　　短短两年，他的父亲被人之贪欲侵蚀，性情大变，由神明变成了恶鬼。
　　窦学医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独自痛哭流涕，最惧怕的事情竟然变成了见到他的义父。最终他落荒而逃，可即便是逃了，他也感念着先前两年里的那份恩情。
　　七个月前，范岳楼处置了叛乱中的各方势力，最终决定下令处死曹佚秋之时，窦学医正坐在他的桌案边帮他研磨治疗病腿的药物。
　　范岳楼下令时从不犹豫，可那时，他看着窦学医魂不守舍的神情，嘴唇张张合合，最终还是道：“将人关进大狱好生看守，永世不得放出。”
　　窦学医停下了磨药的动作，先是看了范岳楼良久，而后端端正正地跪到他的面前，给他磕了三个郑重的响头。
　　一切深情厚谊都在不言中，少年赤诚，恩情总是大过怨怼的。
　　因窦学医的确没有求情，可也绝非他自己说得这般无情，他是在激怒曹佚秋。
　　如境地里还要激怒扼住自己性命的人，他想做什么不言而喻，只要曹佚秋一气之下真的杀死他，他就不会再拖后腿了。
　　范岳楼洞察了窦学医的心思，急急道了声：“旻儿！”
　　窦学医的目光连同曹佚秋的怒视一同向范岳楼投去，随后，窦学医的喉结翻动一下，混着哭腔道：“老范，若是当年带我走的人原本就是你，那该多好。”
　　这句话就是引线烧到了头，嘭地一声点燃了曹佚秋脑子里那颗一直处在爆炸边缘的弹药。
　　曹佚秋的所有暴怒情绪在那一刻顶到了最高峰，排山倒海倾泻而下，疯狂的杀意如同怒浪滔天，手骨凸起、青筋爆裂！
　　电光火石之间，范岳楼右手急速上移，细拐在他慑人的力道之下直直飞出，噗嗤一声，拐尖生生扎进曹佚秋正准备发力的小臂之中！
　　曹佚秋一个吃痛，猛地挥手甩开了那细拐。
　　与同时，范岳楼左腿发力，嘭地将自己原地弹了出去，动如雷霆，两只手同时抱住窦学医的肩部，连续几个翻滚，竟将窦学医从曹佚秋的手中夺了下来！
　　曹佚秋气性大发，双眼猩红，照着滚作一团的两人泰山压顶般急速而下，拳风烈烈，简直要震天慑地！
　　嘭————
　　范岳楼危急之中将窦学医的身体骤然掀了出去，他自己右腿无法发力，根本躲闪不及，只能抬臂，硬生生用拳头对上曹佚秋那猛虎之威的攻势。
　　两人的拳头像两块坚硬的大石，碰撞上的那一刻，手骨碎裂的声音炸裂开来，内力的暗涌甚至都清晰可闻。
　　窦学医险些被撞得晕过去，脑中一个激灵，从地上翻身弹起，几步上前摸到了方才被甩飞的细拐。
　　拐尖锐利，窦学医毫不犹豫，奔向曹佚秋的背后抬手狠狠扎下！
　　“操！！”曹佚秋的后心处瞬间血流如注，他狂怒中先在范岳楼残废的右腿上狠击一拳，腾腾的杀意促使他转身，携风的拳头已经向窦学医挥去。
　　正在时，上方有人破顶而入，不知何时埋伏在外的小北舵高手一跃而下，抬脚就踹，将曹佚秋爆裂的攻击打断了一瞬。
　　范岳楼被伤腿所累一时未能起身，曹佚秋见势不对立刻作势转向，小北舵高手自然以帮主为先，被虚晃了一枪，身形一闪便至范岳楼身前。
　　“保护小窦！”范岳楼双目兀地睁大，心惊到了极点。
　　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曹佚秋距离窦学医只有毫厘之距，在那一刻，窦学医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曹佚秋的手几乎就要触到窦学医的命穴，不知为何，他的大臂却像是僵硬了一瞬，猛地顿了顿。
　　他神情大变，还想继续，可几米之外寒光闪现，卧房门板咔嚓裂成两半！那碎裂的声音尚未停止，曹佚秋的脖子正中兀地出现一道鲜红的血痕！
　　哐——
　　曹佚秋目眦尽裂，手指只从窦学医的脖颈上轻轻划了下去，随后他一个摇晃，轰然倒地。
　　碎裂的门板外，寇翊手持一把直刃长刀，满身的肃杀之意还未褪去。
　　他竟然隔着一道门板与几米的距离，割了曹佚秋的喉！
　　“额...额...”曹佚秋一手捂住冒血的喉咙，另一只手指着窦学医的方向，不敢置信地瞪着眼。
　　方才他之所以动作疾停，是因为...他的后心处有毒意蔓延。
　　窦学医用细拐扎他那一下虽未深及要害，可却是混了毒的。医者擅用毒，可曹佚秋怎么都不会想到，窦学医竟敢在他的身上下毒。
　　曹佚秋的气管已经被划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阴毒的目光却死死盯在窦学医的脸上。
　　范岳楼在小北舵帮众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已残之腿又受到了强烈的冲击，这让他的面色都是灰白的。
　　门外的寇翊同样脸色煞白，在见到范岳楼无力垂下的右腿时，他抿紧了嘴，一边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一边又觉愧疚难当。
　　范岳楼那条腿，是数月前叛乱中伤的，也是为了替寇翊挡下攻击而伤的。
　　若非如，今日他不会在曹佚秋的手上吃这样的大亏。
　　寇翊支撑不住地扶了一下墙壁，范岳楼拧紧了眉毛，问：“怎么样？”
　　曹佚秋毫无预兆地发出了一阵像是漏了气一般的笑声，打断了范岳楼的问话，他的手突然向着腰部探去！
　　几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皆是不由自主地头皮一麻！
　　*
　　长川港从始建开始，从未聚集过这样多的人。
　　戍龙十余年来的基业竟然就付之一炬，范岳楼仅凭一个反杀之计，便能将翟觉与马鸿倜的项上人头轻易拿下，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而今天鲲与戍龙大大小小能掌事的领首全被控制了起来，其余的零碎帮众并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全都老老实实地待在船上又或是立在港口。
　　小北舵的高手与范岳楼的心腹时就是天鲲的骨干力量，正在如混杂的人群中维持着秩序。
　　裴郁离站的地方距离主船不远，他的一颗心始终就未放下。
　　寇翊在装，装他行动自如，装他安然无事，可他越是想让裴郁离安心，裴郁离越是心如刀绞。自小到大，裴郁离从不知道，原来心疼一个人比起自己受伤还要疼上这么多倍。
　　时刻，垂纶岛上的空气也并不新鲜，海风吹也吹不起来。
　　天快亮了，第一道破晓的光正在试图渗透云层，可云还是灰扑扑的，将整座岛屿裹得密不透风。
　　裴郁离望着主船的方向，无来由的心悸。
　　他仿佛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抬脚就想往前走。
　　“小裴公子，”一位识得他的小北舵帮众拦道，“舵主命属下护你周全，请稍安静待。”
　　裴郁离看了看那帮众，脸上透满了焦躁，直言道：“我想去找他。”
　　那帮众露出一丝尴尬的表情，为难道：“这...”
　　他没能“这”出个所以然来，一道剧烈的声响骤然炸裂，直接为岛上这沉闷的空气炸了道口子。
　　“操！”
　　“主船怎么炸了！”
　　垂纶岛瞬间躁动起来，暗处涌动的涡流打着旋地直往上窜，立刻窜出了水面，整座岛就像炸翻了天、吵翻了地。
　　橙红的火光映亮了一片灰暗的夜，在这烈烈赤焰中，裴郁离像个格格不入的麻木傀儡，半晌，都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作者有话要说：　　会甜的会甜的会甜的，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我不虐感情线的。

第89章 、寸木难支
　　火光冲天中, 魑魅魍魉百态尽显，烈焰在海面上熊熊而起, 燃烧殆尽的，不止有小小的一艘木船，还有这岛上堪堪维持的安定。
　　范岳楼、曹佚秋、寇翊，全在那艘船上，而那船炸了。
　　万人异心，面对这样瞬间翻转的局势，蠢蠢欲动的虎狼想翻天, 底层的鹌鹑同样躁动。
　　垂纶岛的喧闹声中浸上了八方风雨，周围的海域都好似冒着咕嘟咕嘟的声响，那是不安于位, 是鼎水之沸。
　　可这腾腾的异动尚未顶至沸点, 却出乎意料的戛然而止了。
　　距离港口很近的浅滩中, 一道黑色的身影伴随着寒光与煞气乍然惊现，天边第一缕晨光恰在此刻破云而出, 穿透暗夜穿透火焰，直直照射在那人的面庞之上。
　　人群中的裴郁离在那一刻只觉耳鸣目眩, 胸口堵塞的一口气倏地打了出去, 终于在万念俱灰中得到了一丝喘息。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眼睛不受控制的，只向着稳步上岸的寇翊去看。
　　虚惊后的大喜并不能持续，因为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寇翊的满身都混着海水，额头上还有被冲淡的血迹，正噗噗地往下淌。
　　与这狼狈的模样截然相反的是，寇翊的步伐稳如常人, 面上的表情同样透着极度的冷硬。
　　那里面不包含有任何的情绪，愤怒、痛苦、悲伤通通没有，这让所有的人都很难把握眼下的情况。
　　不远处的火光仍在肆起，将寇翊的脸映得橙黄，却不能为他增加一丝一毫的温度。
　　港口的众人沉默了一瞬，有人不怀好意地问道：“帮主呢？”
　　范帮主，又或是曹帮主？那人问得模棱两可。
　　寇翊的手中依旧持着那把随手提来的长刀，闻言盯了问话之人一眼，一道危险又满含警告的厉风随着他这一眼嘭地击了过去，那人头皮一阵发麻，缄默不言了。
　　此时此刻的寇翊实在太过于惧人，说他像只厉鬼都毫不为过，冰凉的海水似乎吞噬了他的人性，让他看起来嗜血无情。
　　就连小北舵的帮众们都不能立刻洞察舵主的意思，他们选择了静默不动，随机应变。
　　“帮主在我的住船上，”一段几乎要窒息的沉默里，寇翊竟回答了这个问题，随后，他扫视了一番众人，提刀问道，“还有问题吗？”
　　寇翊的周身弥漫着滔天的煞气，似乎谁再敢多说一句，就会立刻死无葬身之地。
　　这样的威慑力让众人都犹疑了一下。
　　可问题时，在场的数万人里，有大半的人都亲历了白日的那场变乱。他们亲眼见到寇翊在围攻中遍体鳞伤，曹佚秋下令锁住了他的琵琶骨。
　　饶是寇翊真被凶煞附了体，他的伤还能消失了不成？
　　想通了这点，半数的人都开始思索，这难道不是外强中干，在吓唬他们？
　　有人壮着胆子接上了话：“有问题！帮主既平安无事，为何不出来主持大局？”
　　这就是在试探范岳楼的安危，忠心不二者不会在如此关头动摇人心，只有贼心烂肺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寇翊的双眼很短促地微眯了一下，眼底倏然泛起杀意。只见他单臂挥起，一道凌厉至极的刀光破空而出，转瞬之间已经逼近那人鼻尖。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原地伫立着的人群并不能成为他的任何阻碍，在不算远的距离下，他要取谁的命都是轻而易举。
　　噗嗤——
　　空气中的猎猎风声未止，那人不知被何种怪力击中，两边的太阳穴竟兀地炸裂开来，就像是一把无行的利剑横贯而入，当即殒命。
　　寇翊大步登上港口，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登上了他的住船，用那刀锋嘭地顶开了船舱的门，又道：“范帮主正在里面，如若不信，来看！”
　　谁敢去看？
　　谁都不敢。
　　寇翊现在的每一个行动都传达着一个直白而不容违抗的意思：老实点。
　　小北舵的高手以及范岳楼的心腹都很敏锐，到了这一刻，大部分的心腹依旧埋在人群中时刻控制着局面，另有一队几人组成的小队脱离了人群，直朝寇翊的方向而去。
　　裴郁离拎着颗几乎要拧成麻花的心跟随着这队人一同上了甲板，领头那帮众俯身高声道：“一切听从帮主与舵主指挥！”
　　寇翊面沉如水，大步入了船舱。
　　他这一出将许多人翻腾着的心思都压回了肺腑之中，天鲲仍有主事之人，谁敢造次那就是谁上赶着找死。
　　寇翊的身影消失在舱门外的同时，那股子沸反盈天的躁动消失了，妖魔鬼怪没来得及在夜晚现出原形，天已然大亮。
　　裴郁离混在小队中紧随寇翊进门，步伐匆匆，从小队的末尾直往寇翊的身边跑。
　　身后的门帘咔哒一声撞回了门上，终于将船舱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裴郁离眼看着寇翊在行走中步子一顿，整个身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他心中大动，立刻扑身上前，正接住了往后栽倒的寇翊。
　　他哪里能接得住？双脚跟着往后退了好几步，用尽全力才托住寇翊的身体，同他一起坐到了地上。
　　“舵主！”小北舵帮众低声惊道。
　　裴郁离的全身都贴着寇翊，他的衣服甚至都被寇翊身上的海水染湿了。
　　那可是海水啊，满身的伤口，怎么受得了海水的侵蚀？
　　“寇翊。”裴郁离搂住寇翊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揽在怀里，低低地唤了一声。
　　寇翊的头埋在他的胸膛处，可他此刻心惊到浑身都是凉透的，他给不了寇翊任何温度。
　　“嗯？”寇翊的呼吸声已经粗重到打在裴郁离的心上都能发出响动的程度，可他还是意识昏沉地应了一声。
　　他在极力使自己保持清醒，他持刀的手甚至都握得死紧，始终没想着要松开。
　　裴郁离抬起一只手，撩开了粘在寇翊脸颊上的湿发。
　　他突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这股子血腥气冲得裴郁离心跳都要停止了，他抬起头，凭着摇摇欲坠的理智问道：“小窦大夫呢？”
　　那几位小北舵的帮众都同他一样云里雾里，谁也不知道，还是寇翊声音很轻地回答道：“他在里面，他来不了。”
　　看来寇翊并没有骗人，范岳楼和窦学医应当确实在这艘船内，只是看这样子，情况恐怕都不乐观。
　　主船爆炸，九死一生的情况，谁能毫发无伤？
　　“能不能请个大夫？”裴郁离不死心地问道。
　　答案很显然。
　　寇翊硬撑着一口气，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安然无事，以此震慑有人之心，稳住当前戍龙天鲲混做一团的混乱局面。
　　现在请个大夫回来，那就是告诉旁人，这一船都是伤残病号，都快不行了。
　　人心一旦彻底乱了，那就什么都抓不住了。
　　这大夫，请不得。
　　小北舵那几个帮众也都急得焦头烂额，一人赶紧道：“我们舵里也有通医术之人，虽不及小窦大夫，但至少派得上用场！”
　　裴郁离麻木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回可能真的是场死局。
　　范岳楼此刻应当是受了重伤，不能主持大局。寇翊身为北舵主，原本是最能掌控局势的人，可此刻又躺在这里几乎折了半条命。
　　外面现在除了天鲲帮众，还有刚刚遭受灭顶之灾的戍龙帮众。
　　有编制有秩序的士兵尚且不能失去将领的统筹，更何况一帮...哦不，两个帮派的帮众，杂乱的人心要向着谁去靠？
　　向着两个失去行动能力，甚至失去了意识的帮主和北舵主吗？不可能的。
　　裴郁离的脸都像是蒙了一层灰，他的眸子也黯淡无光，直到他察觉到，寇翊微微仰起了头在看他。
　　他的眸子像是突然滴进了一滴清水，终于有了些波动，他也低头向寇翊看过去。
　　这才看见后者的目光是虚浮的，似乎是努力想落在他的脸上，却找不到焦距。
　　“我在呢，”裴郁离将冰凉的手指轻轻覆在寇翊握刀的那只手上，又俯身亲了亲寇翊的眼皮，用着无比嘶哑的声音哄道，“别强撑了。”
　　话音刚落，他觉察到寇翊的手松开了力气。
　　“啪”的一声，那带血的长刀终于落到了地上，寇翊的眼皮无力地阖上，头慢慢歪了下去。
　　裴郁离捧住了寇翊的脸，感受着他微弱的气息，在原地沉默了良久。
　　小北舵帮众都是范岳楼和寇翊亲手养出来的人，既有本事，也有决断能力，可他们同样束手无策，他们都看到了裴郁离惨白的脸色，有人安慰道：“帮主与北舵主安然无恙，事情自可迎刃而解。”
　　罢了，他还补充一句：“舵主气息平稳，性命无忧。”
　　“我知道，”裴郁离抬起了眼，缓缓道，“可他们什么时候能醒？你们又能瞒多久？”
　　那群人方才是被寇翊硬生生给慑住了，等他们反应过来呢？
　　“你们能瞒多久？”裴郁离又重复问了一句，只不过这一次，他用的不是反问的语气，是询问。
　　小北舵帮众一愣。
　　裴郁离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惨白的脸竟涌上来些血色，他急切道：“能否将我送出去？”
　　那帮众这回是彻底傻了。
　　毕竟裴郁离方才还情真意切好似要与寇翊同生共死，转眼就要让人把他送出去，这确实让人不解其意。
　　“能，你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帮众愣了一会儿，回答道。
　　“我要去东南陆域，最好是天黑后、夜禁前入城，烦请安排。”裴郁离声音中的嘶哑缓解了一些，“还有，寇翊的状况一定要瞒住。”
　　那帮众神色复杂地看了裴郁离一眼。
　　他完全不知裴郁离想做什么，说实话，他就连裴郁离去了之后还会不会回来都不确定。
　　人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不就是要跑路吗？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誓我没疯，我不是故意要发刀，我大纲就是这么写的，实在是没办法......我有罪！但是大虐过后就是大甜，相信我鸭！！裴裴要开始发力了！！

第90章 、刻骨铭心
　　寇翊住船内, 两三个帮众围在范岳楼与窦学医所处的房间里照料，而寇翊的身边, 暂时只有裴郁离一个人。
　　曹佚秋在生命的最后依旧不遗余力，用一场爆炸给他们出了道几乎无解的难题。
　　短短两日不到的时间，裴郁离好像受到了这一辈子最密集的惊吓，一颗心就像是被车轮反复碾压，丝毫不给他拼凑起来的机会。
　　如今，他正拿着个温热的手巾，小心翼翼地替寇翊处理着周身的伤口。平静的表情下, 掩着的是一份强烈的憎意与痛心彻骨的决绝。
　　命运很喜欢拿他取乐。
　　裴郁离一边拧着那被血染红的手巾，一边这样想着。
　　这就是他憎意的来源，他虽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至纯至善之人, 可也不至于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要被这样捉弄。
　　每当他挣扎着从一道深渊中往上爬, 每当他看到希望时，总会天降霹雳, 将他打回原形。
　　为什么？
　　裴郁离的双手开始剧烈颤抖起来，那手巾坠着热水, 却像是坠着千斤, 拿都拿不住, 啪的一声落进了水盆里。
　　清水混着污血，溅到他的脸上，濯湿了他的眼。
　　到底是为什么？
　　裴郁离一把将那手巾又捞了回去，出气般地用力拧着，水流落下的哗哗声混着他凌乱的一颗心，他再也维持不住平静。
　　是他命中带煞，是他害了所有的人, 是他不配吗？
　　是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裴郁离的气息越发紊乱，动作越发粗鲁，那水盆被他撞到，淡红色的水在里面来回晃动了一番，哐当！水盆自木架上下落，发出了沉重的一声响。
　　床上的寇翊在昏迷中一个痉挛，眉头无意识地皱了起来。
　　裴郁离所有的心思在那一刻全部停滞，就连呼吸都断了线，一时间房间内静默到了极点。
　　半晌，裴郁离猛地回过了头。
　　他看见寇翊苍白的面色和那半裸着的身体时，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一巴掌。
　　寇翊救过他无数次，包容他无数次，无数次替他擦拭过遍体鳞伤的躯体。现在轮到他了，他要清醒着救出寇翊，他怎么能先疯了？
　　裴郁离几乎是立刻找回了理智，此时虚弱无比的寇翊足以做他的全部支撑。
　　还不是绝境，还不是。
　　他感觉到手巾已经凉了，鼻子一酸，就将手巾扔回了地上的盆里，轻轻将干净的里衣盖在寇翊的身上。
　　他记得寇翊的房间里有一些上好的外伤药，于是起身去找。
　　这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只有必要的桌椅、床、木架与柜子，即便是简单得很，可也都是上好的红木所制，寇翊在衣食住上总是不刻意地很讲究。
　　裴郁离打开了衣柜下面的隔层，果真见着个白色的小瓷瓶，里面是金疮药。小瓷瓶边还有几味补血益气的草药，都是能用得上的。
　　他将那些药物一齐拿出来，不小心牵出了个东西，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那是个画轴，被拉着展开了一半，画纸的边缘都是皱巴巴的。
　　裴郁离下意识看了一眼，目光突然顿住了。
　　他记得这个画轴，当初熊家兄弟炸了寇翊的住船，生死一瞬之时，寇翊还回到房间取了样东西，就是这个。
　　那画纸之所以发皱，也正是因为当初被海水给浸湿过。
　　这对寇翊来说，一定是最重要的东西。
　　可...裴郁离的眸中渐渐染上了一丝不可置信。画上的孩子穿着身白色带着污脏的衣服，头发半挽着，鬓发凌乱，那五官...
　　裴郁离对自己的过往有着清晰的印象，这画上的孩童，同他少时长得相差无几，甚至与现在的他做比，也有七分的相似。
　　他记得寇翊说过，曾经在海边被一路过的孩童救过性命。
　　“我恍惚间看见了他的脸，那是个小孩子。”
　　十岁的寇翊被自小疼爱他的兄长绑在礁石上，眼看着涨潮的海水就要没过他的身体，没有力气挣扎，也没有力气呼救，周围静悄悄的，寻不到一丝希望。
　　寇翊曾经轻描淡写地将这个故事说给裴郁离听，故事中，有一个不知姓名的孩童往寇翊的衣领中塞了个馍馍，并割断了寇翊身上的绳子。
　　这样的救命之恩值得感念一辈子，寇翊将印象中的小恩人画成画像也无可厚非。
　　可为何这孩子与裴郁离少时几乎一模一样？
　　裴郁离一只手还捧着那些药材，心中止不住的疑惑。世上样貌相似者并不在少数，可真要说是巧合，那也未免太巧了。
　　这些疑惑不得其解，外面突然有帮众轻扣了下门，说道：“小裴，船准备好了，大约一个时辰后便可动身。”
　　裴郁离透过窗户望了眼天色，心知时间不多了，再做不得多想，只觉眼眶酸涩。
　　他应了一声，用一只手将画轴卷好推回去，又将柜门关上，起身回到床边。
　　寇翊紧皱的眉头始终都未展开，他呼吸平稳，但面色依旧苍白。病来如山倒，但凡是他还能撑得住一口气，他都不会允许自己在这样危急的时刻倒下去。
　　在寇翊的意识里，他想成为旁人强大的依靠，却从不想露出自己脆弱的那一面。
　　“你可真狠。”裴郁离掀开了他身上披盖的里衣，一边轻手轻脚地为他上着药，一边轻声抱怨道，“若你是我一个人的就好了。”
　　若是如此，垂纶岛上的风波就殃及不到他们，他们尽可以一起逃命，什么都不顾。
　　可寇翊只是每天拉着张我行我素的脸，内心却比谁都热乎，他不是这样自私的人。
　　“我要去一趟东南陆域。”裴郁离开始为他缠裹绷带，随着包扎的动作，记忆也铺天盖地的涌来。
　　寇翊是喜欢隔着绷带亲吻他的，他发现了。
　　这算是个小小的怪癖，绷带粗糙的质感很容易摩擦出一些异样的情愫，对于寇翊来说，这样的若隐若现更能撩动他的心火。
　　裴郁离慢慢俯身下去，极其轻缓地用嘴唇印了印寇翊右肩上的贯穿伤，此刻即便是他用力去亲吻，寇翊恐怕都不会有任何痛感，可他舍不得。
　　他的心中涌动着难以抑制的情感，在这份情感的蛊惑下，他难舍难分地贴在寇翊的身上良久。
　　双唇触在那雪白的绷带上，绷带下面是伤痕累累的坚韧。裴郁离突然明白了，不止是脆弱惹人怜爱，坚韧同样叫人心疼，这是他深爱寇翊的地方。
　　他用胳膊撑住了床沿，没有给寇翊施加任何的重量，只是贴着他继续道：“我可能回不来，你可做好准备啊。”
　　不知是不是错觉，寇翊的心跳仿佛快了一些。
　　“若是可以的话，来救我吧。”裴郁离此刻是真真正正的溺水之人，虽做好了沉沦的觉悟，却仍想抓住他的浮木。
　　“我等你。”裴郁离往上凑了凑，凑到寇翊的耳边，又重复道，“我会等你的。”
　　说完这句，他像是道尽了所有的心里话，带着无尽的依恋吻了吻寇翊的鼻尖，又终于向下去，吻住了寇翊薄薄的双唇。
　　二人的唇都毫无血色，吻上去只有凉凉的触感，但裴郁离丝毫不想停止。
　　他怕极了，也爱惨了。
　　此次前去陆域，他的一切都将大白于天下。这世间容不下他，可只要寇翊的心容得下他，什么都值。
　　咚咚——
　　门再一次被敲响，裴郁离用侧脸蹭了蹭寇翊的脸颊，伸手卸下了腰间的青玉枝。
　　他将青玉枝好好放在寇翊的枕下，收拾好表情，抬脚走了出去。
　　当夜，一艘小船乘浪而去，悄悄飘进了东南沿岸。
　　裴郁离孤身一人，穿着件并不合身的黑衣，自海岸边一跃而上。埋在夜里，也埋在人群中，无声无息地疾步前行。
　　港口的通缉告示依旧崭新，但守港的士兵显然对此感到疲乏。
　　五个月都没露面的嫌犯，定是不知跑到哪方外域去了，还指望着他能自投罗网不成？
　　盘查不严，轻易就能避过。
　　此时刚刚入夜，离城门夜禁尚有一段时间，裴郁离脚步不停，刚刚穿过人潮，便如黑豹般快速前进。
　　他是奴籍，卖身契又跟着李府一同烧成了灰，既没有官员大户用的鱼符，也不能做寻常百姓的户籍登记，要想进城，只能趁夜混入。
　　夜禁前应当有官商的马车回程，天黑路暗，更易于掩人耳目，裴郁离打得就是这份主意。
　　果然，他在半路中便瞧见了不止一辆马车。
　　他前几个月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几两肉在这短短的两日内也全掉了下去，整个人都带着倦态。虽如此，他身形依旧飞快，在距离城门处不远的地方，逮准了时机，见缝插针地贴地滑入了一辆马车的下面。
　　那马车就连下沉的力度都很轻微，坐在其中的主家连一丝异动都没发现。
　　车轮轧地发出不小的动静，裴郁离牢牢攀附在车板下，随着马车的颠簸，他的心脏也像打鼓一样咚咚乱跳起来。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似乎也到了快要支撑不住的地步了。
　　如此高强度的耗神耗力就是在吞噬他的命，非常不是时候的，他感受到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紧接着，四肢都跟着软了软。
　　正在此时，那马车行至城门，停了下来。
　　四边的车轮都止住了声音，裴郁离整个人猛地一颤，一只腿不小心一松，差点垂了地。他脑子里一个激灵，咬紧了牙重新稳住身体，顿时汗如雨下。
　　“放行。”
　　前面有守卫这样说了一句。
　　吱嘎一声，车轮重新滚动，马车上下左右的摇晃，每一下都能对裴郁离造成不小的冲击。他那不争气的胃又在喧嚣着折腾，连带着手脚都不听使唤，直往下坠。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18 23:07:13~2021-04-19 18:38: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生怕短裤太短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1章 、罪臣之子
　　马车刚驶进城门不久, 裴郁离的四肢已经几乎要脱力，他努力调整着呼吸的频率, 却觉得心跳越来越快，胸膛砰砰砰地打着鼓，怎么也不得消停。
　　胃部的绞痛转化成了一阵阵的抽痛，在颠簸中，这阵抽痛愈演愈烈。
　　终于，裴郁离的双脚先支撑不住地坠了下去。
　　车辆仍在前行，他的双臂不得不放开, 整个人直接背冲地往下一摔，摔得他闷咳了一声，脱离了马车。
　　车里的人后知后觉感受到了异样, 叫停了车夫, 问：“这车怎么一会儿重一会儿轻的？”
　　车夫“吁”地勒住了马, 一脸疑惑地向下看了看。
　　他们此时可是在入城的大街上，是人群最为密集的地方, 不消得那车夫发现什么，周围的行人已经都将视线投在了裴郁离的身上。
　　有人喊道：“怎么掉下来个人？！”
　　守城的卫兵闻声看了过来。
　　裴郁离一咬牙, 捂着上腹部从地上一跃而起, 先打了两步的踉跄, 而后才稳住身形朝着城内跑去。
　　“哎！”又有人喊，“那人看着怎么这么眼熟！”
　　能不眼熟吗？大街小巷的公文告示贴满了裴郁离的大头画像，他本身长得就乍眼，谁见着不多看两眼？
　　城门守卫也不会想到真有这种守株待兔的好事，一队人马立刻急速追赶上去。
　　裴郁离的手死死捂着自己的上腹，找到一处小巷便穿了进去，七拐八绕间, 他也顾不得有没有甩脱身后的追兵，只能凭着并不清晰的记忆，往着一个特定的方向跑。
　　他的呼吸紊乱极了，并不是因为跑得气喘吁吁，而是因为他即便在如此疲累和紧张的情况下，竟都完全无法忽视身体上的疼痛。
　　又是胃痉挛，要命。
　　裴郁离的脚步被疼痛所阻，还是停了下来，他抬头看向眼前的高墙，情急下略略估计了一番，抬脚便登了上去。
　　这里是一片居住区，灰瓦、高墙和树荫共同形成了遮蔽，再加上天色彻底昏暗，利于藏身。
　　裴郁离窝在围墙与住户屋顶的夹缝间，稍稍喘了口气。
　　正在此时，一队赤甲小兵从脚下的巷子里列队跑过，领头之人喊道：“城门已关，调动府衙差役，别让人跑了！”
　　啪嗒、啪嗒——
　　裴郁离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止不住地下落，滴在瓦片上，也滴在他自己的衣服上。
　　他疼得头都抬不起来，只能将脸埋在双膝之间，无力地等待这一阵剧痛自己过去。
　　今夜月光被云层所掩，他黑衣黑鞋，长发如墨，真的隐于夜色，仿佛天地间从来没有他这个人的存在。
　　当然，那也得是忽略掉他正被官兵追杀这个事实来说。
　　“呼——呼——”
　　多亏此时并不是深夜，大街小巷都并不宁静，否则他这藏都藏不住的喘息声绝对足以使他暴露。
　　他只能将拳头握得死紧，用力抵在胃部与双腿之间以缓解疼痛，他甚至没有进气只有出气，喘息声也渐渐变成了一声接着一声的闷哼。
　　像以前的无数个夜晚那样，他恨不得把这没用的胃给割了才好。
　　不远处又有官兵的脚步声，人数似乎是增多了。他们知道裴郁离就在这附近没有跑远，于是增派了人手仔细搜查。
　　裴郁离稍稍抬起了头，隐约能看见连成片的火光，应当是追兵所持的火把光亮。
　　不能再耗下去了。
　　裴郁离放开了手，顶着满头满身的大汗站了起来，沿着高墙悄声向前。穿过了不知多少条小巷，他看到了记忆中的城南马厩。
　　此时正是闭城的时辰，白日里所用之马都会一匹匹地牵回马厩当中。
　　裴郁离眼睛都亮了亮，循着墙壁靠近过去，趁着牵马之人不注意，跨上一匹就跑。
　　他的所有动作都是有所预谋的，牵马之人反应不及只能大叫，当然引来了附近的一队官兵。可此时的裴郁离已经一骑绝尘而去，追兵要务在身哪顾得上这些那些，征用了马厩中的其余马匹，忙不迭地追上去。
　　“停下！停下！”身后的追兵高声疾呼，喊着这些没什么用的话。
　　裴郁离一只手牵着马绳，完全直不起腰来，他的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沿着大街直向着城内奔。
　　“第一次见往城里跑的！这嫌犯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追兵的声音在风中劈了好几个叉，不可置信地吵吵道。
　　“前面就是大统领府！看他往哪儿逃！”有人接了一句。
　　这些官兵做梦都没想到，他们口中要逃跑的嫌犯真就是冲着大统领府去的。
　　裴郁离仓皇逃窜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刚奔至一处府邸，便急急从还未停稳的马上跃了下去。门房还不知来者何人，就见他半摔半掼地迎面栽来，跪倒在地高声道：“求见卫大统领！”
　　追兵的马匹疾停在了后方，他们虽都不知道眼前的嫌犯犯了什么毛病，可抓捕才是第一要务。
　　那府邸前的门房也云里雾里，道：“这可是大统领府，你是何人？可有拜帖？”
　　追兵的脚步声匆匆而来，转瞬间已至身后。
　　裴郁离掩住了因为胃痛而抽搐的双手，努力稳住了声音，道：“前东南总督裴瑞之子裴筠，求见卫大统领！”
　　身后追兵的步子顿停。
　　那门房同样惊诧地愣了愣。
　　裴郁离再度开口，声音里混着一丝决绝：“裴筠今日以戴罪之身前来，劳烦通报！”
　　*
　　东南陆域的夜并没有被这样小小的插曲所扰，可海域的夜却已经躁动到了极点。
　　小北舵的几位帮众在船中照顾完这个照顾那个，终于在子时将至时迎来了唯一一个好消息：窦学医醒了。
　　窦学医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顶着看起来摇摇欲坠的身体，先去探了范岳楼的脉。
　　一旁照料的小北舵帮众还未来得及搭话，就只见到他的面色越来越凝重，凝重到了天即将要塌的地步。
　　“寇爷呢？”那帮众刚要出言安慰，窦学医已经冷静下来，先抬头问了他寇翊的情况。
　　“舵主在隔壁房间里，”帮众答道，“同样昏迷不醒中。”
　　窦学医对那帮众伸出了手，说：“扶我一把，我去看看。”
　　他看似镇定的语气中其实满含着焦急，帮众自然感受到了，立刻便照做，毕竟寇翊的安危此刻正悬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心上。
　　船外的天鲲与戍龙大大小小的领首还被小北舵与范党心腹所控制。
　　数万人仍旧围在港口，每个人的眼睛都盯住了寇翊的住船，无一人去休息。
　　主船的大火被熄灭，里面挖出了曹佚秋支离破碎的尸体，却未见其余人的遗体，这让所有人还勉强按捺着心中的躁动。
　　在这样令人窒息的包堵下，寇翊静静躺在卧房的床上，呼吸和心跳都虚弱极了。
　　但人事不省显然也未能让他远离纷争，他的眼皮正在不断地抖动，似乎正被什么噩梦惊扰，并没能得到喘息的空余。
　　吱嘎一声，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窦学医在一人的搀扶下走进了寇翊的房间，他脖子上乱七八糟的红痕还清晰可见，在见到寇翊的一瞬间，他的双腿都抑制不住地一软。
　　搀扶他的小北舵帮众立刻使了力气将他扶稳，肃着脸将他扶到了寇翊的床边，又扶他慢慢坐了下去。
　　窦学医一眼看见的，便是寇翊枕下露出一头的青玉枝。
　　他将手搭在寇翊的颈部脉搏上探了探，肉眼可见地松出了一口气，而后才又转而去摸寇翊的手腕，边问道：“小裴呢？”
　　身边的帮众顿了顿，答道：“他夜前乘船，说是要去东南陆域。”
　　窦学医的表情似乎也一怔：“他说了要去做什么吗？”
　　“没有，”那帮众摇摇头，道，“只说让我们瞒住此时的情况，并托我们好好照顾舵主。”他似乎有所犹疑：“兄弟们都觉得他是跑了，否则去东南陆域又有什么用？”
　　窦学医感受到寇翊的脉搏突然快了几分。
　　“小窦大夫，舵主何时能醒？”那帮众方才多嘴了一句，深觉闹心，一方面是为眼前这局面烦恼，另一方面也为自家舵主感到不值。
　　他们的舵主此前多番嘱咐，无论情况如何，都一定要护住他那位姓裴的心上人。
　　可他这心上人倒好，跑得比谁都快。
　　“继续说。”窦学医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
　　那帮众还不解其意呢，窦学医又将青玉枝抽出直接放到寇翊的手心里，补充道：“继续说小裴，好话坏话随便说，附着寇爷的耳朵说。”
　　*
　　这边，大统领府的门房迟疑片刻，答道：“张口胡言可做不得数，裴瑞连同其家眷早在十一年前便殒了，你这个罪臣之子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裴郁离身后的两个官兵同时上前，一人按住了他的一边肩膀，作势要将他往起拉。
　　“我是不是裴筠，卫大统领自可决断。”裴郁离脸色灰白，身后两人触到他时，隔着好几层衣物都摸了满手的虚汗。
　　他咬着牙快速道，“你担得起不做通报的责任吗？”
　　门房张了张嘴，没再反驳，而是快步入了府内。
　　裴郁离整个身体都很沉，两只胳膊又被官兵扯得难受，他的声音都开始发虚：“别拉着我成吗？大统领府前，我还能跑了不成？”
　　那两个官兵都是木头脑袋，才不管这些，闻言也没有放开手。
　　正在此时，府中传出了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隔着很远的距离都有一阵威慑感迎面而来。
　　一道魁梧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来人神情肃然、目光凌厉，立于阶梯之上，居高临下睨了裴郁离半晌，缓缓道：“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19 18:38:09~2021-04-20 21:00: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乌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2章 、东南赤甲
　　卫巍, 东南大统领，正一品武将, 麾下赤甲军构成东南陆域与东南海军的全部力量。
　　与东南总督一为武将、一为文臣，共同治理偌大的东南十一区。
　　因此，他与前东南总督...准确来说是前前总督裴瑞，称得上是旧相识。
　　裴郁离来这一趟，不仅冒着被府衙逮捕的风险，同样也不计后果地自爆了他本该隐瞒一辈子的身份：他是裴瑞独子，戴罪之身。
　　这个“罪”是死罪, 是十一年前就该被处死的罪。
　　卫巍正襟危坐于主位之上，不苟言笑的样子带着极大的威严，他自上而下的目光如钉子般打在裴郁离的身上, 给裴郁离施加了莫大的压力。
　　“你说你是裴筠, ”卫巍问道, “证据呢？”
　　裴郁离跪在堂下，低着头颤抖了半晌, 答道：“没有证据，但我与家父长相相似, 大统领想必能识辩几分。”
　　这是自然, 否则卫巍也不会轻易允他入府。
　　但凡与裴瑞熟识多年的人都该看得出, 裴郁离与年轻时的裴瑞，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五官、长相、身形，都有七八分的相似，不过就是裴郁离看起来要瘦弱许多而已。
　　“好，”卫巍的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又说，“裴筠早在十一年前便随其父一同被处死, 你如今说出这样的话，有何目的？又真能承担其后果吗？”
　　裴郁离身形晃了晃，用着一只手支撑了下地面，咬着牙答道：“身份不过是诓大统领见我一面的幌子，我此次来，是为了别的事。至于后果，我顾不得。”
　　卫巍破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问：“何事？”
　　裴郁离即便是痛得头脑不清醒，也该看得出卫巍的态度有些蹊跷，不说别的，卫巍对于裴筠还在世这件事似乎接受得非常快，甚至可以说是毫不在意。
　　裴郁离抬起了苍白无血色的脸，目光在卫巍的脸上略带疑惑地飘过一遭。
　　他又皱了皱眉，言归正传道：“不知东南海域可归赤甲军管辖？”
　　卫巍道：“自然。”
　　这大魏的领土凡是带着东南二字的，都是赤甲军的管辖范围。
　　“既如此，便也该受到天道王法的制约。”裴郁离抬手抹去了额上滴落的汗，喘了两口气，道，“海上帮派如今正在动乱，人命被随意践踏，大统领管不管？”
　　“你是在请求，还是在质问？”卫巍面上并未露出什么表情。
　　若说是请求，这语气可不太像；若说是质问，区区一介奴隶，敢对堂堂东南大统领这样说话，也是怪有意思的。
　　裴郁离顿了顿，语气软了下去，说：“罪奴是在请求。”
　　卫巍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半晌，抬脚自主位上走了下去。
　　“站起来。”卫巍说。
　　裴郁离闻言用两只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身体不适？”卫巍一边问一边握住了裴郁离的手腕。
　　这大统领年过花甲，可依旧孔武有力，他粗糙的大手轻轻一握，便能将裴郁离纤细的手腕包得严严实实。
　　他只是随意一握便放开，而后斥责般地说：“小小年纪养出这么副破铜烂铁的身子，管得倒挺宽，海上的事与你何干？”
　　裴郁离瞳孔的焦距一散，又被他堪堪拉了回来，答道：“与我无关，可与大统领一定有关。”
　　天鲲戍龙两大帮派说白了也算是东南赤甲的助益，海上贸易兴起，域内与域外的海寇猖獗，镖师集团就是行商的最佳保障，是自发的护卫军。不仅帮海军承担了打击海寇的责任，同样也有利于大魏海外贸易的发展。
　　于朝廷来说，海上帮派虽难以统辖，但绝不可缺失。
　　换言之，天鲲如今收编了戍龙，人心动乱，大战一触即发。而对于朝廷来说，天鲲的统一与稳定才是最好的局面，此刻朝廷若能出力，便是收服天鲲的最佳时机。
　　何乐而不为呢？卫巍心中自有思量，转而说道：“你不惜自爆身份，就是为了这个？”
　　“是。”裴郁离答。
　　“我不管你所言真假，出了这扇门，便休要再提。”卫巍瞥他一眼，依旧无甚表情道，“天道不仁，但稚子无辜，我不捉你，好自为之。”
　　裴郁离无暇思考卫巍话语中的深意，可却惊愕地意识到，卫巍放过他了。
　　没有调查没有审问，就这短短的几句话，便将他这不知真假的罪臣之子给放了？
　　十一年前轰动一时的高官通敌大案，在十一年后的今天掀不起任何水花。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毕竟裴郁离在此之前一直以为自己会被抓去重新处死。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他的身上可不止这一个罪责，门外尚有府衙的官兵在等待，他如何逃得掉？
　　*
　　“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总得给个说法吧！”
　　长川港众人对着住船大眼瞪小眼瞪了足足一整日，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帮主和舵主尚在休息，之后自有交待，”小北舵一帮众拦在住船前，斥道，“急个屁啊！”
　　“帮主若是性命无忧，便给兄弟们报个平安，现在这算是怎么回事？还有寇爷呢，怎么一去不回了？什么都不说，叫兄弟们干等着吗？！”
　　“你要是想见我们舵主，我他妈进船帮你把他叫出来！你敢吗？”小北舵帮众气不过，这样怼了一句。
　　而今戍龙的人全围在周边，都在静观其变，倒是天鲲的人先上赶着动摇军心，这就很气人了。
　　方才那问话的天鲲帮众沉默了一瞬，空气也跟着沉默了一瞬。
　　有人道：“好啊，你去叫寇爷出来。”
　　住船内，窦学医已经为寇翊施了整整两个时辰的针。
　　窦学医施针施得手抖眼花，身边那帮众变着法儿地说裴郁离也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寇翊的手啪嗒一声，按到了青玉枝的刀柄上。
　　那刀柄被摁得不停震颤，发出哗啦啦的响动。
　　窦学医眼睛都亮了亮，立刻伸出拇指，摁住了寇翊的人中。
　　“舵主！”小北舵帮众一个激灵，忙不迭从旁窜跳起来，按照窦学医先前的指示按压住了寇翊的胸膛，两三次施力后，寇翊猛地倒抽一口气，从昏迷中骤然睁开了双眼。
　　“呼——”窦学医紧跟着呼出一口气，将手探到了寇翊的颈部动脉之上。
　　“你终于舍得醒了。”窦学医一颗悬着的心好歹往下放了放，问道，“怎么样？哪里最不舒服？”
　　寇翊的眼珠子来回动了动，费力找回了焦距，低眸先向着自己的手看了看。
　　在看到青玉枝的那一刻，他的脸倏地血色上涌，张口用着嘶哑的声音问道：“他呢？”
　　窦学医犹疑片刻，答道：“孤身去了陆域。”
　　寇翊神情一滞，突然呛咳起来，这一阵呛咳开始了就停不下来，震得他身上每一处伤口都在跟着疼。
　　窦学医连忙轻捋过他的胸膛帮他缓解，边道：“你先别急，小裴定有他的打算。”
　　裴郁离是有“打算”，第一次“打算”便炸了寇翊的船，第二次在赌船上将活挂头放出去作乱，第三次直奔去了孤鲨帮找海寇合谋。
　　他越是“打算”，寇翊就越是不敢多想，随便想想都是心惊胆战。
　　东南陆域全是通缉告示，裴郁离自己跑去了那里，是要做什么？
　　寇翊越咳越狠，嗓子里的气几乎都要倒不出来，他实在是担心极了。
　　“别咳了！”窦学医急得直发火，“我好不容易把你从阎王殿拽回来，你可别自己再回去了！平心静气！平心静气！咳咳——咳咳——”
　　窦学医一脖子的勒伤，又受了炸弹爆炸的波及，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说着说着也开始咳起来。
　　正在此时，门外有帮众匆匆而来，急道：“不好了小窦大夫，外面那群人都在吵嚷，说要必须见到帮主或是寇爷！否则...否则...”“否则咳咳——否则怎样？”寇翊不得不收回了心思，闷着气问道。
　　“寇爷醒了？”那帮众的声音透着惊喜，继续道，“他们说若是确保不了帮主安全，他们便直接闯进来！”
　　寇翊稍稍平缓了气息，说道：“闲杂人等尽全力挡住，天鲲与戍龙的那些掌事们呢？”
　　“他们都围在外面，我们的人也在时刻注意着动向，寇爷您有什么吩咐？”
　　寇翊尚未说话，窦学医先拦住了他，阻止道：“你如今气血虚弱，一看便知，不可亲自面见。”
　　两个帮派大大小小几十名能掌事的，手里都有自己的人。擒贼先擒王，管人也得先管住他们的头儿，可问题是，现在的寇翊能不能压得住他们？
　　风险极大。
　　光就天鲲来说，谁是自己人、谁又有异心，一目了然。可难就难在戍龙帮的人混在其中，那些人绝对不可能直接服从寇翊的管教。
　　更何况是现在出于极弱状态中的寇翊。
　　一旦见了面，反而是露怯。
　　“范哥呢？”寇翊听进去了窦学医的话，转而问道。
　　他现在心绪混乱极了，范岳楼情况不、裴郁离不知所踪、帮派岌岌可危，这些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剑，全在往他的心上捅。
　　“情况不好，”窦学医面色沉重，“我施针护住了老范的心脉，但何时能清醒还未知。”
　　无人主持大局，无解。
　　垂纶岛上的蠢蠢欲动愈演愈烈，一切牛鬼蛇神的面孔在风吹草动中初现端倪，魑魅魍魉的心即将跃出表层。
　　呜呜——呜————
　　突然，一阵嘹亮的号角声划破长空，向着长川港进击而来。
　　住船中的寇翊和窦学医甚至都听到了这阵惊人的响动。
　　港口众人循声望去，就见暗夜中驶来一大片的铁皮军舰，轰隆隆的声音在空气中组成队列，好似呈现块状，砰砰砰地砸进所有人的耳中。
　　有人立即登高远眺，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都来不及放下，下巴掉得都要拖了地，半晌才大惊道：“他娘的！是赤甲军！”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补加更，今晚还有一章，估计十点多就可以发出来~（赶紧加更赶紧让他俩见面，我也想快点甜起来！）
　　感谢在2021-04-20 21:00:08~2021-04-21 17:58: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红色 6瓶；乌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3章 、喋喋不休
　　东南海军从没有驶入过长川港附近, 这是朝廷与海上帮派的约定俗成，可却在今日被打破了。
　　不管是天鲲帮众还是戍龙帮众都面面相觑, 不知赤甲此来何意，同样也不知如何应对。
　　他们此前的计划被赤甲的长驱直入一应打破，所有人都将武器往身后掩了掩。
　　那队军舰足有百余艘，自北方浩荡而来，轰鸣的声响足以盖过长川港的一切躁动。
　　“怎么回事？赤甲军与天鲲从无往来，如何在这时机驶入港口了？”
　　“什么怎么回事？谁能惊动赤甲军？我看是今日的异动落到了朝廷的眼里，他们来管制我们了！”
　　“朝廷对海上帮派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要说管制，那也太突然了！”
　　帮众们的窃窃私语还未结束，成片的军舰已经停在了距离长川港不远的海域, 将港口围了个密不透风。
　　奇怪的是, 他们并不靠近, 也并不表明来意。
　　军舰密布在海域之中，远远看去, 能够带给人很大的心理威慑。当着东南赤甲的面，没有人敢提起武器作乱。
　　诡异而沉默的对峙就这样持续着, 除了赤甲军本身, 没人知道他们来此的意思。
　　直到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突然，赤甲的领头军舰孤船而来，远远的放了声鸣。
　　那孤舰的甲板上站着个身着赤甲的将领，东南区域许多人都认得他，是卫大统领的得力下属，副将杨澍。
　　寇翊就在此刻自住船中而出，步伐缓慢却稳稳立于船头。
　　帮众们的视线在杨副将的身上停留片刻, 又纷纷转回到寇翊的身上，心思各异，想什么的都有。
　　对面的赤甲小兵传话过来，问道：“天鲲帮主范岳楼可在此？”
　　天鲲帮这边沉默了一瞬，寇翊吩咐人回话道：“北舵主寇翊可代为掌事。”
　　“听闻天鲲戍龙于昨日合为一体，大统领特向圣上请了道谕旨，你可接旨？”
　　问得客气，可当朝圣上下谕，哪里有不接旨的道理？
　　寇翊与窦学医对视一眼，回身半跪于甲板之上，答：“草民接旨。”
　　港口的帮众，莫管是衷心的还是有二心的、天鲲的还是戍龙的，都紧跟着跪下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扬副将的声音高昂清亮，“天鲲自建帮以来，于海域打击寇匪，功勋卓著。今帮派大统，朕心甚慰，特以‘银翼将军’赐封天鲲掌事，以示褒奖。钦此！”
　　港口的所有帮众都傻了眼。
　　朝廷在此关头来这一招不可谓不妙，给范岳楼封个将军的名号，一方面是用赤甲军的威严帮天鲲平了内乱，另一方面也加强了朝廷与天鲲之间的联系。
　　海上帮派独立十余年，一直是民非官。今日这一道圣御，天鲲便成了官家认定的军队旁支，是正儿八经的海上镖局。
　　并且是唯一一个国营镖局，戍龙帮众不得不与之合流，因为此刻的范岳楼代表的是朝廷的权威。
　　此事仔细算来有利有弊，弊端在于自此之后行事会受到朝廷的诸多制约，而好处在于，困扰寇翊他们几日的危机轻而易举地解除了，并且有效预防了之后的大患。
　　这个“大患”指的是天鲲一家独大后可能会对朝廷造成的威胁，也是届时朝廷可能会对天鲲采取的措施。
　　有多少人想入朝为仕却不得其法，今日是朝廷使了小心机，给好处的同时主动招揽了天鲲。
　　这是朝廷立足长远所做的考量，也是寇翊仔细思考后愿意欣然接受的结果。
　　“草民领旨！”寇翊恭敬接过圣御，心中却翻腾出了更为强烈的不安。
　　裴郁离夜前去了东南陆域，隔日赤甲军便列队而来，两者究竟有无干系？中间的这么多时辰里，裴郁离又会在陆域发生什么事？
　　*
　　垂纶岛的风波酝酿了好些时候，还未真正掀起，便被东南赤甲军轻描淡写的一纸御令给盖了下去。
　　一切归于平静之时，裴郁离才从府衙大狱中悠悠转醒。
　　此时的裴郁离正靠坐在牢房的一面墙壁边，身下只铺着一摊薄薄的干草。牢房内有些潮湿，他身上的衣物好像都带着湿气，闷得人不太舒服。
　　他精疲力尽地自大统领府出来后，便被一直守在不远处的官兵给擒住了。这本就是意料之中，他又实在没力气再躲，干脆直接晕过去，任由旁人花力气将他抬了回来。
　　耳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是谁一直在玩弄铁制的刑具。
　　裴郁离只觉得口干舌燥，喉咙烫得生疼，于是晕乎间闷咳了几声。
　　那窸窸窣窣的声响止住了一瞬，而后又反复出现，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密。
　　这是大狱中惯用的刑讯手法，或者说，算是个前菜。用刑具碰撞的声响给犯人施加心理压力，达到提前震慑的效果。
　　裴郁离睁开眼睛虚无地望着正前方，昏黄的油灯竟然也灼了他的眼，他稍稍抖了抖眼皮，在昏暗中适应了那灯光。
　　“你可认罪？”旁边那审讯之人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不认。”裴郁离丝毫犹豫都没有的答道。
　　审讯人见惯了脱口否认罪行的人，并不觉得稀奇，而是继续问道：“裴郁离，八岁于流放路上被李岳李川二位公子买回，原为裴瑞府上家奴，你可认？”
　　“嗯。”裴郁离仿佛并不在意地应了一声。
　　那审讯人又问：“既如此，为何于昨夜谎称裴瑞之子，并求见卫大统领？”
　　裴郁离轻轻喘息一声，道：“既说是谎称，问来作甚？撒谎罢了。”
　　“为何戕害李府满门？”
　　审讯手法，提问时反复且跳跃，不答话，只问话。
　　裴郁离随着他问，又答：“我说了，我不认。”
　　“李家嫡女李清未的尸身，是你埋进李府后山的？”
　　裴郁离的眸子微微动了动，道：“是。”
　　“事发当日，你与李小姐在一处吗？”
　　“不，”裴郁离说，“中间分开了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
　　“为何分开？”
　　“祈福帖落在普绛寺里，我回去取。”
　　“何人能证明？”
　　“桃华，”裴郁离说，“以及普绛寺当日值班的僧侣。”
　　“府衙有他们全部人的口供，所有人证都反驳了你的说法。”审讯人继续道，“你在说谎。”
　　裴郁离扯了扯嘴角，反问道：“为何不是他们在说谎？因为他们人多？”
　　审讯人依旧不做回答，又问道：“你宣称自己无辜，为何奔逃五月之久，这不是畏罪潜逃吗？”
　　“哪怕是大街上的任意一条疯狗追在我的身后，我都会跑的，更何况是这种可能会掉脑袋的事情呢？”裴郁离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你可以说我怕死，但不能以此证明我有罪。”
　　“我有充分的证据可以证明，”审讯人道，“普绛寺的僧人说你当日并未回去取祈福帖、侍女桃华说她与你二人先行分开、李清未的尸体是你埋在后山的、你以奴隶之身居于李府，低人一等，李府少爷与奴仆们待你都不怎么好。人证、物证、动机俱全，作案时间同样吻合。”
　　裴郁离听他这自信满满的语调竟觉得有些犯恶心，忍着白眼说道：“那请问，我是如何做到在杀了小姐的同时，又回去烧了李府呢？”
　　那审讯人道：“想要引起一场火灾，方法有许多种，并不一定需要你在场。”
　　裴郁离嗤笑了一声，不再反驳了。
　　他在短短的一日内便被认定成嫌疑犯大肆通缉，桃华、僧侣以及药铺的老板所执证词都指向他就是凶手，这件事必有幕后黑手。
　　残害李府满门的凶手相中了他，想让他成为替罪羔羊，这不是他长着一张嘴就能辩驳得来的。
　　审讯人见他沉默，取出一张白纸黑字的认罪书，递到他的眼前，道：“认罪画押，或可轻罚。”裴郁离将双手往袖中缩了缩。
　　寇翊的衣服他穿着本就大，随意一遮，手便看不见了。
　　审讯人微眯了下眼睛，问：“你要拒绝画押？”
　　“我不认罪，自然不画押。”裴郁离将后脑勺垫在墙上，视线自上而下，对那审讯人说，“再者，屠他高官满门，这样的罪责，如何轻罚？”
　　他也眯了眯眼睛，带着戏谑道：“你诓我啊？”
　　审讯人以往审讯的嫌犯不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痛哭流涕，就是露胳膊挽袖子地替自己鸣不平，很少见到这样思路清晰且情绪没什么起伏的。
　　他深谙软硬皆施的道理，见裴郁离不是个好对付的主，便换了策略，一边将那认罪书叠得齐齐整整揣进袖中，一边道：“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用刑。”
　　“屈打成招可不该是府衙牢房干得出的事。”
　　裴郁离一刻不停，人家说一句他就顶一句。
　　不是他不怕刑罚，而是他此刻心中当真又是憋闷又是焦躁，审讯人还在他的眼前喋喋不休，他甚至想上去给这玩意儿一个大掌掴。
　　烦死了。
　　天鲲那边的局势想必稳住了，不知寇翊有没有醒过来，有没有发现他丢了。
　　裴郁离曾经最怕的便是被抓回过去，可今日他承认了自己裴筠的身份，又被讨厌鬼抓住问了许久李府的事，却没让他产生过多的痛苦情绪。
　　寇翊的安危系在他的心里，足以支撑他在这座牢狱中多挺一阵子。
　　“胃不好？”那审讯人突然道，“今日捉你入狱的官差说，你是胃部绞痛导致的晕厥，晕倒时手还死死捂着上腹。”
　　不得不承认，这审讯人很会给人施压。
　　他这一句话出来，裴郁离顿觉原本好转的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紧接着，他看见那审讯人动作极其缓慢地，往右手手指上戴了个铁制方棱指虎。
　　这就是他方才一直在摆弄的刑具。
　　作者有话要说：　　帮派的事情就摆平啦，后面主线全回到裴裴和寇翊身上~明天见

第94章 、摇摇欲坠
　　裴郁离看着那审讯人将手掌攥成了拳头, 铁制指虎上四个突出的方棱全都带着红色的锈迹，像是从血液中浸泡出来的。
　　审讯人先用那拳头摁在裴郁离锁骨的位置, 问话的时候还旋转着碾了碾。
　　“再问一次，你可招供？”
　　刑具上闪着冰寒的光，被阴气侵蚀得彻底，透过三层衣服，却直直冰到了裴郁离的骨头里。他下意识想抬手抵抗，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双手被一根一尺长的铁索牵着，束在了自己的身后。
　　“我也再说一次, ”裴郁离皱了皱眉头，说，“不是我。”
　　审讯人突然一改此前问话时的诱导作风, 厉声道：“证据确凿, 竖子还敢嘴硬, 真是冥顽不灵！”
　　裴郁离忍不住嗤笑一声，讥讽道：“你们府衙是多缺人手？怎么你一个人就把红脸白脸全唱了？吓唬谁呢？”
　　审讯人手上猛地往下一滑, 坚硬的指虎直从裴郁离的锁骨上擦了下去，衣物丝毫阻不住那道火辣辣的触感, 指虎走过的皮肤当即都要撩起火来。
　　那指虎的四个方棱抵在了裴郁离的上腹部, 审讯人面色凶厉, 拳头骤然发力，继续喝道：“为奴十年、戕害主家，残杀病弱女子、弃尸荒野，畏罪潜逃、目无王法，满嘴谎言，拒不认罪！我且问你，画不画押？！”
　　裴郁离只觉腹腔中的脏器都被他那力道挤到一边, 前胸真要贴上后背，一时间只想干呕，没能说出话来。
　　那审讯人另一只手又迅速捏住裴郁离的下巴，不给他干呕的机会，只猛地向前一拉又向后一甩。
　　嘭地一声，裴郁离的后脑结结实实与身后的墙面来了个对撞，撞得他当即眼前一黑，脑子里哐当哐当地荡着回音，什么想法都生不出来了。
　　“作案动机、作案时间、作案手法，给我一一交代清楚！”审讯人还在呵斥，“别以为能逃脱罪责，矢口抵赖对你没有好处！”
　　裴郁离从晕眩中堪堪找回了神志，脑袋里突突突地点着炮火，腹腔还被那指虎碾着，他吐出一口气，闷哼了三声才高声道：“怎么没好处？我不认罪，大魏哪条律法能强迫我认？！”
　　这审讯人认定了他就是凶手，从头至尾的审问都是以“证据确凿”为前提。裴郁离百口莫辩，只是气极。
　　“天道王法竟也成了你们这些罪大恶极之人脱责的倚仗了？”审讯人中气十足，声音自然更大更亮，“我念你年纪轻轻才对你客气，现在就叫你尝尝厉害！”
　　说着，他那拳头在裴郁离的腹部狠狠一旋，用着千斤的力量往前死死一顶。
　　裴郁离脆弱的胃在那一刻简直要炸成碎片，又像是直接在他的腹腔中被碾成了一滩烂泥。毫不夸张地说，他甚至听到了“噗嗤”的声音，紧接着，他竟觉得腹腔中漫出了一股粘腻的血流。
　　这股痛感实在过于强烈也过于直观，裴郁离整个人都顺着墙壁往上一窜，眼睛里瞬间流出的全是迷茫。
　　他痛懵了。
　　“究竟为何下此毒手？说！”
　　裴郁离额上的汗噗噗下流，就像是瓢泼的大雨兜头淋了下来一样，他的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遭，刚想开口回话，却觉嗓子里充斥着一股铁锈的味道，舌头好像被什么黏糊糊的恶心东西给黏住了。
　　他从剧痛中拉扯出了一丝恐惧，那是对于死亡的恐惧。
　　审讯人应当是不敢让他死在刑讯中的，可又显然高估了他的承受能力。
　　连续几日的奔波与一颗始终高悬未下的心都是对他这条命的迫害，更别提这几日谈都谈不着的饮食与作息，还有之前在天鲲牢狱生生受下的那三脚。
　　这些似乎都在此刻发了力，和那审讯人没轻没重的刑罚一起，与裴郁离好不容易生出的对这人世的眷恋唱起了反调。
　　裴郁离动了动干涩起皮的双唇，眼皮子往下一掉，正看到了审讯人抵在他腹上的那条小臂。
　　大部分都被衣袖遮盖，唯独露在外面的腕骨绷出了个尖锐的凸起，从那手腕震颤的频率也能看出他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
　　刨坟都不带这么刨的。
　　裴郁离的沉默似乎让那审讯人很是不满，他倏地将拳头收回，与此同时，裴郁离发出了一声遏制不住的哽咽。
　　那拳头于半空中往后拉了足有一米之长，携着拳风猛击而来，指虎上的红锈也刺眼极了，裴郁离终于扯开了被血糊住的嗓子，嘶哑着道：“你确定吗？”
　　比起这话里的内容，审讯人先被他的嗓音惊了惊，拳头在他的身前骤停。
　　裴郁离断断续续地涩滞道：“你这...一拳下来，我保证...先犯杀人罪的...会是你自己。”
　　审讯人审过许多犯人，还是头一次碰上长得像个白瓷、身子也像个白瓷的！哪有这样一碰就碎的！真正的重刑他都还没上呢！
　　可裴郁离显然不是在危言耸听，他的整个腹腔连同胸腔都几乎要麻木了，身体也止不住地开始痉挛。
　　审讯人面露慌张，判断了情况后立刻对着牢门外喊道：“快请大夫！”
　　*
　　赤甲在长川港附近包围了足足半个月的时间，在这半个月里用铁皮军舰的威严帮助天鲲重塑了内部结构。
　　天鲲戍龙如今融为一体，两家的总舵分舵都要治理。
　　用人之际，寇翊直接被顶上了副帮主的位置，代替重伤未醒的范岳楼整肃帮派。
　　帮中大小事务极其混杂，寇翊拖着病体残躯，一个人硬是分出了几个人的精力，每日尚只能休息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
　　这一个时辰还是窦学医强行用药物为他续出来的时间，否则他不是不眠不休，也得是被噩梦侵扰不得好眠。
　　实话说，寇翊整个人的状态都在崩溃的边缘。
　　小北舵的两名帮众遵照寇翊的吩咐，也在陆域停留了半个月。
　　“城南医馆调查过了，李府出事当日的那名值班大夫不知所踪。”
　　“普绛寺去过了，当日守在佛殿中的两位大师和三名小僧一同结伴出外游历，据说是去了西南。”
　　“那名叫桃华的侍女不知住在何处，属下正在搜寻。”
　　“小裴自那日被府衙官差带走之后，便一直在大狱当中。据属下调查，小裴第一日曾于牢中受审，后来的十几日却无人去审，似乎只是关押，没什么特殊情况。”
　　“还有一点，属下查到，小裴登岸当日曾去往大统领府拜见，声称自己是罪臣之子。”
　　这些就是半个月里小北舵帮众汇报给寇翊的全部信息。
　　好消息是，至少确定了裴郁离身在何处。
　　坏消息是，要想将他从牢中救出，症结就在于这些人证身上，可人证全都消失了。
　　或许是官府将人质保护起来，又或许是，背后的推手将人质藏了起来。
　　还有，既没有认罪画押，为何只审一次？怎么审的？用刑了吗？
　　罪臣之子是何解？裴筠的身份是真是假？又有无后患？
　　寇翊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吩咐道：“去找，即便是翻个底朝天，也把那些庸医和尚和侍女找出来。”
　　帮中要务缠得寇翊无法脱身，范岳楼的命还悬于一线，他更是不能离开。况且抓走裴郁离不是旁人，而是府衙，是不能硬闯的地方。
　　寇翊越想越觉得胸口疼。
　　裴郁离之所以前往陆域，就是为了替他搬救兵。救兵搬来了，可裴郁离却一去不回，这对寇翊来说比起凌迟还不如。
　　满心的愧疚和担忧压不垮他，无力感和不知所措才是最要命的。
　　此时此刻，除了寇翊，还有其余人正在担惊受怕。
　　“我在赌船上亲眼目睹他与老三在一起，他对我们周家又有敌意，这敌意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周元巳与其兄周元韬共在厅中，两个人都又是疑惑又是忧虑。
　　“你近日调查老三，可有调查出结果？”周元韬问。
　　周元巳眉头紧皱，答道：“他化名寇翊，在天鲲帮混得风生水起。若非此次共乘一船，你我兄弟二人只怕要等他打上家门都反应不及。”
　　“道他入海喂了鱼，没想到竟入了天鲲帮。”
　　“可不是？涨潮的海水不可能淹不死一个十岁孩童，他是被人救了。”
　　“这些暂且不论，你说老三在船上阻挠了你巴结秦昭，此事难道...”
　　周元巳与周元韬是同样的想法，更加坐立不安：“当时我只觉得老三对我不满，因此多加阻挠。可那姓裴的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裴瑞独子，又安然无恙地从大统领府走了出来，这事情还能这么简单吗？”
　　两兄弟共同沉默了片刻，周元韬又问：“姓裴的认罪了吗？”
　　“自然没有，”周元巳急急叹了口气，道，“这姓裴的不知有多少心思，也不知知道多少内情，但留着他一定是个祸害！”
　　周元韬微微眯了眯眼睛：“府衙大狱不是你我能随意安插人手的地方。”
　　他又顿了顿，道：“但官府最近一定会传唤证人。”
　　*
　　东南区域雨水天气多，牢房里总是返潮，地面都是湿漉漉的。
　　薄薄的一层枯草什么作用都不起，入夏时节，裴郁离躺在那草上，只觉得背后全浸着水。
　　他很难受，他偶尔也会坐起来，可那样的动作也会消耗他的体力，让他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
　　相较而言，平躺还是最能承受的姿势。
　　裴郁离的双眼闭着，脑子虽然混沌，可却不至于让他睡过去。他的一只手搭在腰腹上，本想着用手心稍微捂一捂腹部，可捂了许久也捂不热。
　　小小的一方窗户外变亮又变暗，到今天为止，应当是第十五个来回了。
　　半个月了，他在撑。
　　他原本一定会直接认罪，然后踏踏实实上断头台，干脆利落地结束自己这可笑的一生。
　　但是现在的他有了可以等待的人，他要等寇翊来救他。
　　嘴唇因为干裂而有些疼，裴郁离轻轻舔了舔，他此时的感官有些迟钝，直到牢房的门发出被推开的响动，他才感受到有人来了。
　　想来应当是送饭又或是送药的衙差，自打他那日胃出血后，倒是因祸得福，避免了讨厌的刑讯。还日日都有药喝，虽然难闻又苦，但好歹能吊着他这条命。
　　裴郁离晕乎间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懒得出，可他搭在腹部的手被人给拨了下去，紧接着，似乎有另一只温热许多的手覆在了那里。
　　“你怎么又胃疼？”有人带着责怪的语气说道。
　　裴郁离闻言一愣，睫毛抖动了半晌，最终他仍是睁开了眼，低眸望去。
　　桃华。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避免大家心脏骤停，冒泡预告一下，前方有虐，应该是本文最后一个虐点。（也可能是最虐的点）（不建议大家跳过呜呜，因为无论是剧情线还是感情线来说都还蛮重要的。）就酱！

第95章 、互相伤害
　　裴郁离在李府困了足足十年, 那里的时光占据了他人生的一半。直至李府满门皆灭，他登上了天鲲的船, 那些不堪的回忆才像抽丝般的从他的身体中渐渐褪去。
　　忘记恩惠总是比忘记仇恨要简单许多的，可裴郁离不，他现在唯独愿意回忆起的，只有小姐对他的千般万般的好。
　　这让他觉得自己还不算倒霉透顶，至少还得着了一些眷顾。同时也让这世间还有小姐的一抹身影存在，那样纯洁无瑕的人，不该连来过一遭的痕迹都留不下。
　　他想带着这样的温暖继续走下去, 去找他自己的福气，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可他才逃离了半年不到，便又被巨大的阴影笼罩, 他不想再理睬任何与李家有关的事情, 所以他将自己缩成一团, 等待光辉穿破阻碍洒下来，洒到他的身上。
　　他先等来的, 却是桃华。
　　李府最后一个幸存者，一个足以将他拉回铺天盖地的黑暗中的人。
　　“你怎么又胃疼？”
　　若不是有寇翊, 这世上知道他经常胃痛的人居然只剩下了桃华, 想来未免有些讽刺。
　　此时的裴郁离虚弱极了, 他发现，气虚居然能够很好地掩饰住他对于桃华的恐惧，准确来说，是他对于过去的恐惧。
　　这应当是件好事，至少不会露怯。
　　“你知道的，我原本就是个病秧子。”裴郁离有气无力地说。
　　“病秧子有什么值得你骄傲的？”桃华说。
　　裴郁离轻轻提了提嘴角，桃华对他说话时总是夹枪带棒毫不客气, 他早该习惯了。
　　“我煮了胃药，你喝不喝？”桃华又问。
　　潮湿的牢房中的确飘着一股浓烈的汤药味道，那味道甚至浓到直呛到裴郁离脑子里的程度。
　　他现在应当是有些低烧的，嗅觉并不敏锐，可却完全忽视不了那股浓郁的苦味。
　　裴郁离第一次拒绝了桃华的药，道：“不喝。”
　　桃华微微一愣。
　　烈性药见效都很快，可那也是以伤害身体为代价。以往裴郁离常常胃痛，小姐只要看出端倪，都会吩咐桃华去寻些上好的药品为他养胃。
　　桃华没有耐心伺候他，每次都干脆寻些烈性药，只要服下几口，疼痛立刻便能减轻。
　　坏处就是，下一次的疼痛一定会比上一次更烈。
　　五年里，裴郁离从来没有拒绝过这些药物。一来是因为他的确需要快速缓解疼痛，否则就完不成管事婆婆每日派给他的繁重的活；二来，他只是个奴隶，的确不该让小姐又或是桃华操心。
　　可人又都是如此，只要得着了温柔的对待，便不能再接受敷衍的好意。
　　若是寇翊在，定舍不得给他喂这些折命的东西。
　　“我特地带来，你当真不喝？”桃华不可置信地又确认了一遍。
　　裴郁离抬起手，将桃华覆在他身上的手慢慢推了下去，突然问：“有毒吗？”
　　桃华又愣了愣，道：“我是恨你，可也不会在大狱中对你下毒。”
　　裴郁离问：“你为何恨我？”
　　桃华一时哑然。
　　“你很奇怪，”裴郁离继续道，“明明是你对府衙说了谎，才将我置于如此境地，怎么想也该是我恨你。”
　　桃华惊诧了片刻，竟没有接他这话。
　　她习惯了裴郁离的逆来顺受，总觉得他身上一点棱角都没有，是个任打任骂都不会还嘴的孬种。她给裴郁离好脸色，那是看在小姐的面子上给的施舍；她不给好脸色，那也是天经地义，裴郁离活该受着。
　　可裴郁离一反常态，将主动权握在了手中，又问道：“你为何撒谎？”
　　“我撒什么慌了？”桃华下意识转了转眼珠，道，“我就是进城去帮小姐采购首饰了，是你一直陪同在小姐身边的。”
　　这可是大狱，她若是承认了自己撒谎作伪证，那就等同于是在找死。
　　裴郁离知她心中所想，并不依着她说，而是道：“小姐被奸人所害时，你做什么去了？”
　　“我说了，我进城...”
　　“你逃了。”裴郁离直接打断了她。
　　桃华的胸口有了丝明显的起伏。
　　裴郁离又在这话上加了码，道：“我是没护好小姐，因此没有资格指责你。可桃华，你也同样没有资格审判我。”
　　桃华的眼睛倏然放大了，她头一次意识到，她竟然说不过这姓裴的。
　　*
　　“老范，老范！”窦学医刚用湿布巾给范岳楼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就感觉他的双手突然猛烈地一颤。
　　寇翊刚巧走到门外，听到声音心里一抖，脚步立刻加快，推门而入。
　　就在他进门的那一刻，范岳楼半个身子都向上一弹，睁开了双眼。
　　*
　　“你可以啊，”桃华换了蹲坐的姿势，转而站了起来，将那泛着苦味的药壶放到一边的破木桌上，她自己也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裴郁离，道，“这么多年在小姐面前装乖，装得我都信了，嘴皮子不是挺厉害的吗？”
　　裴郁离轻轻喘了口气，不想在这件事上同她做无意义的争辩。
　　“离开主子才半年，本性就暴露了？”桃华的表情中带上了一丝怒意，双手都攥成了拳头，道，“你还敢说你没放火烧府？”
　　裴郁离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些什么，眸子不由地动了动。
　　果然，桃华的下一句已经紧跟着出来：“十三岁便会在墙根泼酒放火，现在又装什么清白无辜？”
　　裴郁离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疼得他眼前一黑。
　　桃华知道，那，小姐也知道。
　　他儿时的龌龊心思早就暴露在他最在意的人眼前了，只有他还浑然不觉。
　　仔细想想，这么多年桃华对他的恶意确实是有根源的，并不只是看不起他区区奴籍，还因为...看到了他小小年纪就存在的劣根性。
　　可小姐从未提过此事。
　　裴郁离又被拉回了当年那种被欺辱的痛苦之中。
　　他会毫不犹豫打开那道火折子，若是没有小姐的话。
　　他丝毫不会后悔当夜纵火的计划，那都是李府的人逼他的。他是被逼成恶鬼的，又不是他自甘堕落，凭什么怪他！
　　可这些的前提都是：若是没有小姐。
　　小姐对他越好，他就越是对当夜的计划感到歉疚。那可是小姐的十五岁生辰，是及笄的年龄，是本该喜气洋洋的日子。
　　他对李府的人无差别憎恶，将无辜的小姐算在其中，想要一把火烧光他们所有的人。
　　若是...若是他没有停手，他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这么多年他一直不敢想这个问题，他只想用自己最好的一面去报答和弥补小姐，他尽全力伪装自己的恨意，在小姐面前表现成最纯善的人，可...
　　可小姐什么都知道。
　　小姐为何不嫌弃他，为何不狠狠地骂他，为何不报官将他抓起来？为何依旧愿意救他？
　　裴郁离越想越觉得心口闷疼，短短的这片刻，他竟有些喘不过气。
　　他最不敢面对的事如今就这样赤/裸裸地展开在他的面前，他少时就腐烂的心被人挖了出来，毫不留情地扔在地上，提醒着他他有多恶劣，他甚至不配接受小姐的任何好意。
　　桃华看出了他的异样，继续往他的心上猛扎，重复道：“你敢说你没放火烧府吗？”
　　他不敢，他早在八年前就是个纵火犯了。
　　“裴郁离，”桃华终于说出了此来的目的，道，“认罪吧。”
　　“我不认，”裴郁离捂住胸口从地上侧翻了过去，他看着桃华的脸，说不出其他的话，却只是执拗道，“我不认！”
　　桃华气得直敲桌子，声音也不自觉放大了几分：“你这样挺着有什么用？你不是痛苦吗？死了不就解脱了！”
　　裴郁离鼻子一酸，眼眶跟着发红，他很想哭，但绝不会在桃华的面前哭。
　　“我死了，解脱的是谁？”裴郁离质问道，“我若认罪，得意的又是谁！桃华，你现在大义凛然地来指责我，是真的认为我残害了李府满门，还是抱着其他心思？你想活，我凭什么不能想活？”
　　桃华被他这劈头盖脸的一通问得一怔，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桃华的确常对裴郁离颐指气使，五年来养成的习惯不是轻易就能改掉的，她随随便便就能斥责裴郁离，但绝不能允许裴郁离对她大声说话。
　　“证人居然能与嫌犯单独见面，”裴郁离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满眼都是猩红，“是谁将你打点进来的？”
　　桃华面色僵了僵。
　　“你觉得我坏，我觉得你又蠢又坏。”裴郁离双手撑住地面将上半身支了起来，深觉讽刺极了，“他们派你来说服我认罪，你以为是给了你活路吗？一旦我死了，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桃华死死拧着眉头。
　　她自小受到李小姐的恩惠，却在危急时刻丢下小姐自己跑了；她自小在李府长大，作为贴身侍女，有着优越的生活条件，也算是受了李府的恩，却丝毫不顾及李府被灭的真相，只想着赶紧了结这件事。
　　这一切都是源于她怕死，她想活。
　　今日她受托来劝裴郁离画押，只要这罪认了，案子就结了。她完成嘱托便可以保全自己，此后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没错，贪生怕死是人的本性，自私也是人的本性，这不是她的错！
　　“你知道最好的结果是什么吗？”裴郁离的气息有些不稳。
　　桃华张了张嘴试图打断他，可却不由自主地听着他继续往下说。
　　“你为主报仇心切于牢中杀了我，出去后再畏罪自杀。不管我认罪与否，这都是最干脆利落的结果。”裴郁离缓缓道，“听懂了吗？”
　　桃华不自觉向后缩了缩身体，心慌意乱中只觉大怒，挥手一把打翻了桌上的药盅，道：“这都是你脱罪的借口！你...”
　　她的话并未说完便已经结结实实愣在了原地。
　　那打翻的药盅摔到地上碎成了几瓣，里面的药液哗哗流出，刺啦刺啦地冒出了密集的白沫。
　　她没下毒，可药里...的确有毒。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22 20:24:35~2021-04-23 19:05: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红色 19瓶；乌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6章 、生不如死
　　桃华和裴郁离的目光都落到那冒着白沫的汤药上, 空气死一样的沉寂了。
　　半晌，裴郁离先轻声笑了笑。
　　他这笑中包含的意思复杂极了, 与其说是嘲笑桃华，不如说更多的是对于他如今处境的自嘲。
　　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凡是与这案子沾点边的人，全希望他死。
　　认罪后受到王法的处置也好，静悄悄的死在牢里也好，总之只要他死了，就顺了许多人的意。
　　可是他又真的犯了必死之罪吗？他没有。
　　他只是...多余而已。
　　裴郁离在那一刻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自小到大，他总是多余的那个。热闹的李府容不下他，这偌大的浊世竟也真的容不下他。
　　“不是我！”短暂的沉默后, 桃华就像是没话找话似的否认道。
　　她本不用否认这一句, 但这是在大狱, 她是解释给虽看不见却可能遍布于四周的官差们听的。
　　看呐，险些受害的人不配听到她的一句辩解, 她就连辩解，也都是为了她自己的清白。
　　这还不够荒唐吗？
　　裴郁离心中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 疼痛密密麻麻的摊开来, 叫他甚至连掩饰都做不到。
　　不可否认的是, 桃华是他与过去唯一的牵连了。五年的相处，他并不渴望有什么情谊存在，可为何要闹得这样难看？
　　“你走吧。”裴郁离撑地的双手都几乎软了软，不再想花多余的力气与她继续谈下去。
　　可桃华却被他方才的话点醒了，不敢随意迈出这间牢房，同时心中怨念横生，气道：“你造的孽, 与我何干！”
　　裴郁离皱了皱眉头，觉得喉咙有些发涩，片刻后才道：“桃华，你从一开始就选错了。”
　　从一口咬定裴郁离是杀死小姐的真凶那一刻开始，便已经将自己的性命交付出去了。
　　桃华以为这是择清她自己的最佳方式，殊不知她的小谎套着旁人的大谎，李清未一人身死的真相与李府满门的灭亡紧紧相连，幕后黑手推裴郁离出去背黑锅的同时，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帮他们作伪证的人。
　　今日若是裴郁离死在牢里，桃华就是那个为主报仇而后又畏罪自杀的忠仆。
　　裴郁离没能死成，若是认罪，幕后真凶一定会寻个最好的时机封住桃华的口；若是不认罪，桃华反而能活得更久，因为她是关键证人，府衙一定还会传唤。
　　可这“活得更久”，也只是暂时的。
　　前后左右都走不通，桃华自己走进了死胡同里。
　　“还有一条路，”裴郁离抬起眼，对她道，“谁派你来的？你敢说出来吗？”
　　桃华心思大动，她怎么敢？
　　联系她的人背后有滔天的势力，若是她口风不严，立刻就会死。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官府介入调查，又能查出什么来？处死一个裴郁离不简单多了？抚台大人凭什么主持这份公道？
　　而且，这不就等同于主动承认她说谎作伪证？怎么想都是死路。
　　桃华后脊梁都在发凉，无边的惧怕从她的骨子里涌出来的同时，怒意也跟着丛生。
　　她为何要承担这份苦果？都怪眼前这姓裴的！早担了罪责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偏生他逃了五个月之久，被抓后竟还咬死了口半个月都不松！
　　若非如此，那家人怎会再找上她叫她来劝，她又怎会再次陷入漩涡？
　　“我选错了？”桃华猛地从椅子上起身，指着裴郁离的鼻子道，“你又选对什么了？！拒不认罪有什么好处？巴巴地连累旁人！”
　　“我没罪。”裴郁离面色苍白地继续看着桃华，眸中像是没有波澜，可又并不像他表现的这样淡然。
　　“伺机放火不算罪！害死旁人也不算罪！裴郁离，我才是那个无辜的人，我至少没有害旁人丢过性命！你就不能放我一马吗？！”
　　桃华害怕极了，她的情绪异常激动，说起话来也不再有什么逻辑，只逮着裴郁离乱咬，想把一切罪责都丢到裴郁离的身上去。
　　裴郁离毫无血色的双唇抖了抖，问：“我害死谁了？”
　　桃华紧跟着他的话问了句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的问题：“你不是罪臣之子吗？你为什么还活着？”
　　这话简直没头没尾到了极点，裴郁离甚至听不懂这前后的逻辑关联是什么。
　　他只当是当日拜见大统领一事传得普遍，却没想桃华连珠炮似的继续道：“你不是跟你那个裴伯一起逃出来的吗？没人替你去死，你怎么活？！裴郁离，你这辈子对得起谁？你这样拼命地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桃华越喊越激动，喊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哭腔，“自己是祸害就好好藏着啊！做什么跑出来祸害旁人啊！”
　　裴郁离头一晕，耳朵里倏然钻进了一阵尖锐的声响，这声响持续了许久都未消散。
　　他只看见桃华的嘴还在张张合合，却什么都没再听见。
　　全李府的人都当他是裴府被流放的家奴，也都知裴府管家是他的爹。“裴伯”这个称谓怎么会从桃华的口中冒出来？
　　大统领并未透露他裴筠身份的真假，全陆域的人都当他是犯了失心疯说谎骗人，桃华又为何笃定他是罪臣之子？
　　什么叫“没人替你去死，你怎么活”？裴郁离的记忆中，他只是被裴伯趁夜藏在了柴房，又改了名冒充裴伯之子而已。
　　对啊...没人替他去死，他怎么活？
　　为何当初他能侥幸留下一命？层层官兵的把守下，他本该被斩首示众的，他凭什么逃出来？这么多年，他怎么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裴郁离的脑子爆发出一阵惊乍的疼痛，刺啦一声，好像一道闪电从他的整个头部击穿过去。
　　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裴伯的身影，那是流放路上衣衫褴褛、为了保住他对着官兵点头哈腰的裴伯。
　　裴伯的身边站着个几岁的男童，正望着裴伯不住地哭泣，像是不知所措，又像是心疼裴伯心疼得狠了。
　　那男童不是他，是谁？
　　*
　　“少爷少爷！天黑了，咱们得回去了！”年幼的裴黎紧紧追随在裴筠的身后，一只手拿着把木头做的剑，另一只手还拿着两串糖葫芦，像个啰嗦的小麻雀似的劝道，“回去吧回去吧！”
　　“哎呀！”裴筠撇撇嘴，道，“母亲知我脾性，出门玩耍总要晚归，她又不会责怪。”
　　“夫人是不会责怪你，可我爹...”裴黎打了个颤，为难道，“我爹肯定要骂我的...”
　　“好啦好啦！”裴筠接过裴黎手上的一根糖葫芦，说，“另一根给你，那就回去吧。”
　　裴家的管家一直是裴瑞的心腹，主仆间有着难得的深情厚谊，因此裴瑞破例直接赐了主家姓给这管家。
　　裴管家老来得子，那孩子正巧与裴府嫡子裴筠生于同一年，单字为黎，冠以主家姓，名为裴黎。
　　裴筠与裴黎一为总督府嫡子，一为奴仆之子，身份悬殊。可裴总督却特许裴黎做裴筠伴读，两个孩子自小一起玩耍、一起读书、一起成长。
　　年至八岁，一主一仆已然是最好的玩伴。
　　裴黎自小受到裴管家的教诲，叫他好好读书好好习武，终身陪伴在少爷左右，为裴家尽忠。
　　裴黎谨记于心，一直记到了八岁那年。
　　那日，他陪同少爷外出玩耍，直至傍晚，两人偷偷吃了两串糖葫芦，才悄悄回家去。他们的身边总有暗卫守护，安全是不用担心的，可那日，还未至府邸，便迎面撞上了慌慌张张而来的裴管家。
　　“爹...”裴黎还以为是他们回去的太晚害得爹爹出来寻，生怕挨骂。
　　可那日裴管家并未骂他，而是用着粗糙的手在他的脸上抚摸了许久，又抱了他许久，问：“爹叫你一辈子为老爷和少爷尽忠，你愿意吗？”
　　裴黎懵懵懂懂，朗声答道：“那是自然。”
　　裴管家眼眶通红，对他道：“好孩子。”裴黎再回到府中时便被一队凶神恶煞的官差擒了起来，他虽然只有八岁，可心中隐隐知道，府里出事了。
　　官差问他是不是裴府少爷，他谨记父亲的嘱托，答了“是”。
　　之后的一切便不必多说，裴黎经历了人生中最可怕的场景，突如其来的灾祸让他无措，鲜血淋漓同样让他恐惧。老爷、夫人、姨娘们，还有府中大大小小的主子，一个一个排着队地被推上断头台。
　　裴黎排在最后。
　　他太小了，小到对死亡没什么概念，可他知道，父亲说的“尽忠”大概就是这个时候了。
　　他虽然害怕，可却没有骗人，他愿意的。
　　只可惜父亲不知去哪儿了，少爷也不知去哪儿了，他大概，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
　　破碎的记忆像风暴一般砸进裴郁离的脑子里。
　　他向来以为自己的过往都是完整的，过往历经的每一个痛苦、每一份恐惧都牢牢刻在他的心中。
　　命运对他不公，可命运又很眷顾他，命运给了他疼爱他的父母、裴伯、小姐、还有寇翊，他明明都记得...他都记得的！
　　可为何此时此刻却有其他的东西不断地往他的脑子里涌？那是什么？
　　父亲、母亲、裴伯...还有裴黎！
　　裴黎是谁？裴黎是谁啊？！
　　裴郁离只记得自己与裴伯一起藏在柴房里，府中一个人都没有。父亲母亲全都消失了，下人们也都不知所踪。
　　官兵们踹开了门，直把他和裴伯从地上拖了起来，为他们带上镣铐，走上了一条不知前方是哪里的路。
　　裴郁离走了许久才知道那是流放的路，后来...后来他就被李岳和李川买了回去。
　　“少爷你记好，”裴伯的话还在耳边，“无论谁问你，只说你是老奴的儿子。无论有没有旁人在场，唤老奴为‘爹’。”
　　裴伯的神情似乎悲怆极了，“委屈你了，少爷。”
　　他轻而易举冒充了裴伯的儿子，那原本呢？裴伯原本的儿子呢？
　　裴郁离的心脏开始抽痛，胃部也开始绞痛。他的头在痛，喉咙在痛，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痛。
　　为什么？为什么桃华随随便便的一句质问能让他痛到这样的地步？
　　“裴郁离，裴郁离！”
　　桃华的声音里含着惊恐，似乎是在叫他。
　　可他回答不了，他只能攥紧了心口的衣物，完全喘不过气来，他嘭地一声倒在了潮湿的地面上。
　　咚咚咚——
　　有脚步声远去了，桃华跑了。
　　他再也顾不得桃华，因为许多不属于他的记忆呼啸而来，在他的满身满背上爬！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渗出苦来，汗液中似乎带着血，那些血织成了一幅幅的画面，在他的眼前不住浮现。
　　“东南总督裴瑞以通敌之罪伏诛，其家眷皆处以斩刑，家仆流放西南！”
　　“少爷，跟我来。”
　　“这是我的儿子，小离。”
　　小离...还是小黎？
　　“阿黎，阿黎呢？”
　　阿黎...阿黎呢？阿黎呢！
　　裴郁离从地上猛地翻身过去，全身抖得几乎要弹起来，他开始剧烈地干呕起来。
　　“呕——呕——”
　　他的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苦涩的胃酸不住地往上翻。他两只无力的手胡乱地抓着地，试图将自己撑起来，可怎么也撑不起来。
　　原来...原来他一直顶了旁人的命...这就是命运拿他取笑的原因吗？他偷的是别人的命啊...他有什么资格埋怨？
　　裴郁离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突然，他抑制不住地呕了口血出来，满眼的黑变成了满眼的红，他怎么也控制不住，血液不断地从食道往上涌，噗噗地从他的口中往外冒。
　　“唔——唔——”
　　不远处嘭地一声，不知是什么声音，随之有一股风打在了他的身上。
　　他全身一个剧烈的痉挛，右臂不受控地猛地一掀，肩膀却被谁给揽住了。
　　他的身体突然悬空，摔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郁离，”耳边的声音带着颤抖，来人似乎停顿了一下，又唤道，“小筠，小筠！”
　　裴郁离终于睁开了双眼，在看到眼前人的那一刻抖动着哭道：“寇...寇翊，我...我喘不动气，我喘不动气！”
　　寇翊用手抹着他嘴边的血，急得快疯了：“大夫来了，我让他给你看！”
　　裴郁离上半身挺得僵直，双手死死攥着寇翊的衣服，眼眶中的泪断了线一样地往下流，喘着粗气哭：“我...我不想...”
　　寇翊的喉结上下翻动着，嗓子火烧一般的疼。
　　他的双臂也只能紧紧箍住裴郁离，可紧接着，他便听见裴郁离满是绝望的悲泣：“我不想活了，寇翊，你杀了我吧，我求你，杀了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　　我前面预告过的，不要给我寄刀片呜哇，这真的是最后一虐。而且这章有四千多字，希望大家因为我的勤奋而原谅我的刀，求求了...感谢在2021-04-23 19:05:48~2021-04-24 22:00: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乌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7章 、家属陪房
　　空气中仿佛都泣着血, 寇翊从脚底到头顶漫上去一股冰凉，他将裴郁离脸上沾着的湿发全部捋到耳后, 无措道：“瞎说。”
　　“唔...”裴郁离难以遏制地发出一声哽咽，两颗黑色的瞳仁直直地望着寇翊的脸，他还是在哭，身体和声音都在抖，哭得痛彻心扉。
　　他在寇翊面前流泪的次数不少，或者说，他所有脆弱的样子似乎都只给了寇翊看, 可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椎心泣血。
　　他的双手从寇翊的衣服上滑了下去，转而攥紧了自己的心口，眼中充血, 嘶哑的嗓音开始断断续续。随后, 甚至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只是不断的有鲜血从口中涌出。
　　“大夫、大夫！”寇翊急得对身边的大夫直吼，“快！”
　　那大夫满头大汗, 想探脉又无从下手，连忙道：“光我快没用啊！得让病人情绪稳定下来！”
　　寇翊大喘了一口气, 将手探向裴郁离的脖子, 干脆利落地一捏。
　　裴郁离的眸子一颤, 抽动着的身子立刻软了下去，晕死在了寇翊的怀中。
　　大夫这才得着机会探脉，刚一探上便紧紧皱起眉头，又一言不发地打开裴郁离的外衫，在他的上腹部仔仔细细地摁了一通。
　　大夫沉默的这间隙，寇翊的脸色真像数九寒天的冰窖那样，冷到了极点。
　　他是将一切波涛骇浪的心绪都掩在了平静的伪装下, 可他显然伪装得并不完美，腾腾的杀气于周身四溢，只是找不到喷泄的口子。
　　“胃出血。”大夫似乎稍稍松了口气，“应当是情绪过于激动导致的胃出血复发，血管迸裂、血液上涌，因此才会呕血。”
　　大夫边说着边抬起头，在看到寇翊表情的那一刻竟不自觉地抖了抖，这才继续道，“病人不久前胃出血过一次，这已经是短期内的第二次了，千万不可再复发，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这意思是，这次还不至于危及性命。
　　寇翊的心轰隆一声，好歹落了地。他的神色也缓和了一些，俯身下去，将裴郁离搂得更紧了些，右手轻轻捧着裴郁离沾着血的脸。
　　“为什么会胃出血？”寇翊忍着喉间的干涩，尽量冷静地问道。
　　“此次是由于病人情绪上遭受重大刺激，导致血脉贲张，本就脆弱的血管充血破裂，胸口急闷，大量鲜血随之涌出。”大夫答，“切记保持心绪平稳，这是重中之重。”
　　谈何容易？寇翊的心凉了半截。
　　他匆匆而来，尚不知发生了何事，可什么样的事才能叫裴郁离哭着求他杀了自己？
　　寇翊甚至不敢面对，不敢面对这样沉痛的真相是其一，其二便是，他不敢面对他自己的姗姗来迟。
　　若他能早来一步，或可阻止。
　　他如何能早来一步呢？
　　此时若要向前追溯，寇翊必还要埋怨自己没能护好裴郁离，叫他受这牢狱之灾。可满心的愧疚又有什么用？什么都不能弥补。
　　寇翊缓缓吐出一口气，又问：“现在怎么办？”
　　大夫已经拿出了纸笔，说道：“先药物内服，我给你开个方子。”
　　他似有犹疑，又道：“病去如抽丝，我建议用最柔的药，慢慢给他治。又或是你想用疗效更快的药方？”
　　这大夫面对寇翊也算是谨言慎行，判断出寇翊不太好招惹，便把一切都提前问得清清楚楚才好。
　　寇翊懂得“是药三分毒”的道理，道：“用最不伤身子的药，慢些无妨。”
　　大夫嘱托道：“三分药、七分养，药物见效慢，你可得耐心给他养。”
　　寇翊低眸看了看裴郁离，答道：“一定。”
　　一位小北舵帮众拿着大夫给的药方出门去了，大狱中的几个官差面面相觑杵在一边，不知作何想法。
　　裴郁离一丝意识也没有，窝在寇翊的怀中一动不动，就连呼吸声也微不可闻。好在他暂时远离了一切疼痛，无论是身上的还是心上的，终于都不再侵扰到他。
　　寇翊抱住了他的膝弯，想将人捞起来，那几个官差见状阻止道：“嫌犯不可离开大狱！”
　　寇翊心疼得简直要命，根本不想也无暇顾及这些。
　　可这时，大夫也伸手道：“别动他。”
　　寇翊双手一抖，止住了动作。
　　大夫犹豫道：“病人气弱，恐经不起移动，等这口气吊稳了再动不迟。况他身上有无外伤还未可知，须得查看。”
　　话音刚落，站在旁边的几个小北舵帮众已经围到了官差们的身前，贴心地阻住了他们的视线。
　　官差的职责便是盯着犯人，以防犯人与外界人接触做些向外传信的勾当，因此出于职责也得探头去看。
　　小北舵帮众毫不客气，捏的拳头嘎吱嘎吱的响，做足了要打人的势头。
　　天鲲帮众有多横这些官差也有所耳闻，当下便怂怂地收了视线，想来嫌犯昏迷不醒，也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在这间隙，寇翊已经将裴郁离的腰带解下，轻手轻脚地将三层衣物一层层掀开了。这一掀开，寇翊的呼吸都跟着一滞。
　　他看见裴郁离的上腹正中有四个明显的凹陷，那凹陷深入皮肉，印迹的边缘都还是淤紫的。
　　熟悉各种武器的人都能一眼识出，这是方棱指虎的印迹。顺着那印迹往上直至锁骨处，还有几道乍眼的划痕，是坚硬的指虎在皮肤上剐蹭的结果。
　　指虎的重压是导致第一次胃出血的直接原因，大狱果真对裴郁离用刑了。
　　寇翊眼中的怒气呼啸而出，一手将裴郁离的里衣合上，温热的手掌覆在那薄薄的一层里衣之外，给裴郁离传递着温度，却冷声道：“罪名未定，为何用刑？”
　　牢狱刑罚多半都是对未定罪之人使用的，不就是为了逼他们认罪嘛...
　　可这话官差们不敢对着寇翊说，他们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装死，反正又不是他们动的手。
　　寇翊怒意虽盛，却还不至于对几个无名小卒发什么无用火，忍了忍，道：“我得留下。”
　　不说裴郁离的嫌犯身份，就说他的身体状态也离不开这牢狱，寇翊不可能放他一人在此，必须留下照顾。
　　“这可不行！”官差惊道，“牢房重地，今日你们一伙人一同前来已是破例，怎么还能说留就留呢？”
　　小北舵帮众替寇翊答道：“别废话，尽管去请示你们大人！”
　　官差们怔愣了半晌，其中一人只好去禀报抚台。
　　那抚台怎么也不会想到，一个小小的李府家奴背后竟然也有天鲲帮做靠山。半个月前圣上刚下旨赐封天鲲帮主为银翼将军，这帮派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他抚台能行的方便自然会行。
　　更何况寇翊信誓旦旦地在府衙前击响了鸣冤鼓，案子已经闹大了。若嫌犯确为无辜，官府用刑就更是不占理。
　　现如今不过就是留在狱中照顾个病人而已，不是什么非得拒绝的大事，抚台自然会应允。
　　官差很快赶了回来，道：“留下可以，但不可携带利器，而且只能留一个人。”
　　寇翊如今看这衙门的所有人都不顺眼，闻言一脸不悦地将腰间系着的青玉枝交给了一位小北舵帮众，嘱咐道：“替我收好。”
　　那帮众在青玉枝的刀柄上快速而轻声地敲了几下。
　　——那个叫桃华的侍女怎么办？
　　寇翊也敲几下，回应道：
　　——看住了，等我出去亲自审她。
　　*
　　“什么？”周元巳狠狠一拍桌子，对着回府禀报的小厮发脾气，“人好好的去了大狱，怎么能不见了？！”
　　小厮跪地伏身，忙道：“小的们就在大狱拐角的小巷中等候，可那丫头刚从牢门出来，人就像凭空消失一样不见了！小的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啊！”
　　“荒唐！”周元巳气道，“叫你们抓个婢女都抓不住，要你们干什么吃的！”
　　他的身边，周元韬刚放下一盏茶，问：“牢中是什么情况？姓裴的...”
　　周元韬的话还未说完，门外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另外有人直往厅里扑，大呼道：“少爷！有人击响了鸣冤鼓，进了府衙！”
　　“然后呢？”周元韬也皱了皱眉，问道。
　　“然后有大约五六个人一同去了大狱，剩下的还未可知，小的一见到便急急回来禀报了！”
　　“抚台大人怎会许人直接前往大狱？”周元韬疑惑道，“击响鸣冤鼓的人是何身份？”
　　那小厮正是周元巳上赌船时所带的随身亲信，他思索了一下，道：“脸倒是没看清，但领头的人一身黑衣，身量极高！”
　　小厮又顿了顿，继续道，“小的不敢胡说，但应当...是三少爷没错！”
　　周元韬与周元巳对视了一眼。
　　老三果真掺和进来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
　　入夜，牢中又湿又热。
　　寇翊将外衫与中衣一并脱下，铺在拢成一堆的干草上，他坐在上面，又将裴郁离好好地放在自己的怀中。
　　裴郁离的后背原本都被汗液和地面的返潮给沾湿了，这样的姿势能叫他的身上不那么闷，总归要舒适一些。
　　但他似乎并没有任何感受。
　　几个时辰过去了，药也喂了两次，可人连分毫转醒的迹象都没有。
　　寇翊只能抚摸着裴郁离苍白的脸，越是看他，心里就越是难受。此时此刻，耳边裴郁离平稳的呼吸成为了使寇翊维持冷静的唯一因素，他只能靠这一点确认怀里的人还活着。
　　裴郁离的那句“我求你，杀了我吧”始终缠绕在寇翊的耳边，就像道打不破的枷锁，牢牢将寇翊锁在其中。
　　这几个字字字泣血，又像是无数个尖锥一齐扎向寇翊，叫他只能站在原地，不想躲，也躲不开。
　　“我来迟了，”寇翊俯下身去，在裴郁离的额头上极尽温柔地吻了吻，祈求道，“可你别这样惩罚我，行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　　裴裴现在身体其实还好，因为就是胃出血，没别的（是人话吗？）他醒不过来其实是因为潜意识里不想醒，就是逃避。（他俩轮流晕菜我也很无语，希望他们能尽早清醒着对话...）感谢在2021-04-24 22:00:01~2021-04-25 20:34: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哈拉希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乌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8章 、寻找症结
　　寇翊这样抱着裴郁离, 一只手始终隔着一层里衣覆在他的腹部，时不时用额头探一探他额上的温度, 这一夜过得既心力交瘁又胆战心惊。
　　寇翊丝毫不敢阖眼，生怕错过了裴郁离的每一次呼吸又或是心脏的每一次跳动。
　　他捧着裴郁离，就像捧着个一碰就碎的瓷珠，将其视若珍宝，恨不得融进心里供着，一点都不敢放松警惕。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这份珍视，裴郁离在凌晨将至时, 短暂地睁开了眼睛。
　　寇翊的全部心思都在他的身上，大喜过望，立刻柔声唤道：“郁离。”
　　可裴郁离的眼睛又似乎并未全部睁开, 只是睁到了一半, 眼睫毛抖动了片刻, 连视线都没来得及往任何一处放，便又重新昏睡了过去。
　　寇翊的嗓子一哽, 连忙摸了摸他的脉，见脉象依旧平稳, 才堪堪放下了心。
　　这样的折磨来来回回重复了数次, 裴郁离的每一次醒来都只在须臾, 甚至连清醒都做不到，最多也就是无意识地眨眨眼睛。
　　他似乎在反复确认寇翊的存在，只要察觉到寇翊的温度与声音，便立刻又陷入昏迷中。
　　寇翊的心在大喜与失望之间不断横跳，憋闷到了近乎麻木的程度，却毫无办法。
　　直至天色大亮，牢房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响动。
　　“怎么又是天鲲帮的？让不让进？”衙差无奈的声音响起。
　　“让进让进, 大人不是吩咐了吗？无伤大雅的小事都随着他们。”
　　话音刚落，已经有脚步声随之而来，窦学医在牢房外忙不迭地催：“快点快点！”
　　衙差揣着一脸的脏话打开了牢门，然后默默地站到了一边。
　　寇翊抬头向窦学医看去。
　　“老范催我来给你报个平安，”窦学医往牢房里走，边走边道，“别用你那丧气的脸对着我，昨夜是不是又没睡？”
　　寇翊清了清嗓子，问道：“范哥还好吗？”
　　“他若不好，我怎么会来？”窦学医蹲到他们的身边，从食盒中取出一碗白粥，继续道，“老范说了，他的事与帮中之事都不用你再操心。我知你食不下咽，可该吃的饭不能落下，就喝口白粥吊着命吧。”
　　寇翊的手都长在了裴郁离的身上，哪里有空余去喝那白粥，闻言也没做回应，而是说：“你看看他。”
　　窦学医将那粥推了过去，说：“你不喝，我不诊。”
　　寇翊抬了抬眼，这才腾出一只手将那温热的粥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窦学医已经抚上了裴郁离的脉，问道：“他醒过吗？”
　　“断断续续地醒过几次，”寇翊答，“可都是紧跟着又晕过去。”
　　“我看过他正在服用的药方，固气养胃没什么问题，服用过几次了？”
　　“两次，昨日下午一次，入夜时一次。”
　　“啧，”窦学医收回了手，又将裴郁离的小臂慢慢放了回去，道，“他这胃病伤了根本，确实难养，但应当不是迟迟未醒的原因，可还有其他外伤？”
　　寇翊咬了咬牙，道：“应与外伤无关，恐是心绪所至。”
　　窦学医在来的路上便听小北舵帮众仔仔细细说了昨日牢中的情形，心中已有所估计，便道：“寻根溯源是为上，你且去，我帮你看顾。”
　　寇翊摇头道：“我不能离开。”
　　“可你耗在这里毫无益处，”窦学医轻轻叹了口气，“他一日不醒你撑一日，一月不醒你便撑一月吗？不眠不休也该有个底线，你去查清事实，也好找到症结所在。”
　　寇翊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心中苦涩难当，只能闷着声音道：“他每次醒来，都在找我。”
　　窦学医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来。
　　虽不知这小裴究竟经历了什么，可从他宁愿冒着被府衙逮捕的风险也要登岸去请赤甲军的行为来看，他对寇翊的深情厚谊做不得假。
　　若寇翊是他唯一的眷恋，他仅存的神识确实只会向着寇翊去寻。
　　寇翊的话其实也只说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是：若他再次醒来却找不到我，会不会就不愿意再醒了？
　　这是寇翊内心最深处的担忧，是他甚至连说出口都不敢的忌讳，他生怕一语成谶。
　　但窦学医不能放任寇翊陷在这样的恐惧和担忧中，此时此刻给寇翊找点事情做一定比让他在这里胡思乱想要来得好。
　　“我是个大夫，”窦学医想了想，劝道，“我可以用医者的人格担保，一定把他这条命给你护好了。再者说，他可是全天鲲的恩人，我怎么也不会让他有事。”
　　不等寇翊答话，窦学医又接着道：“我可以稳住他的命，但你得知道怎么将他唤回来，还不快去快回？”
　　窦学医的劝说起了作用，寇翊低眸看了裴郁离半晌，才总算依依不舍地动了动身体。
　　窦学医立即往前坐过去，轻手轻脚接过了裴郁离。
　　寇翊再不敢多看，起身朝着牢门而去。
　　那杵在一旁的官差上下牙来回撞了好几次也没敢开口阻拦，最终还是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府衙大狱是你们家开的嘛！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他妈轮班！
　　官差听了多久就腹诽了多久，可惜人微言轻，想了想抚台大人都开罪不起如今的天鲲帮，只好作罢。
　　*
　　桃华被关押在一处黑洞洞的房间里已有近十个时辰，她的记忆只停留在跨出大狱的那一刻。
　　脖颈到现在还有些疼，她是被旁人打晕后劫过来的。
　　想到在牢中与裴郁离的对话，桃华便觉得自己定要被灭口了。这将近一日的时间，她真的惊惧到了极点，左右张望却不见一丝光亮，哭得浑身都在抽抽却又不敢放声去哭。
　　这是她人生中最绝望的境地，比起亲眼看见小姐被两个高头大汉摁在地上还要令她惊慌。
　　“呜呜——呜呜呜——”
　　桃华不断地用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漆黑的环境和未知的命运都在折磨着她，让她几乎要疯了。
　　她还年轻，她不能这么平白无故地就死了。
　　吱嘎一声，木头门发出了轻微的响动。
　　桃华的哭声戛然而止，一颗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她看见门口渗进来的一丝光亮，可却短暂的窒息了一瞬。
　　她不知道那是拯救还是审判，但就现在的情况而言，死亡一定比希望来得更快。
　　桃华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的害怕是对的，因为那一丝光只是在眼前一晃，紧接着一道巨大的声响在空气中炸裂开来，有人一脚踹开了那道门，承着光影大步走了进来。
　　那人面若冰霜地往距桃华两米左右的椅子上一坐，手中持着把闪着寒芒的短刀，短刀出了鞘，裹着一层骇人的杀气。
　　另外有人探身进来，将门重新掩上，却留了一条缝隙。
　　桃华的泪全都糊在脸上，她直直盯着面前的人，那瞬间甚至连呼吸都做不到。
　　“怕吗？”来人的声音透着极大的压制，那底下似乎深埋着更大的狂风暴雨。
　　桃华将自己窝成一团，抖动着哭道：“怕...怕...”
　　“怕什么？”那声音寒到透骨，顺着空气钻进她的每一个毛孔里，“怕死吗？”
　　桃华呜呜咽咽，不敢答话。
　　“自己怕死，”寇翊的目光盯在桃华的身上，青玉枝在他的手上振振作响，他确实压着狂盛的怒气，问，“为何要逼旁人去死？”
　　“我...呜呜...”
　　“我只问一次，为何向官府撒谎？”
　　桃华的脑子里哐当哐当的响，她再怎么愚笨，也听得出面前的人并不是叫她做伪证的人。
　　“我...我...”“敢说一句谎话，我立刻要你的命。”
　　桃华哭得抽气，一边抽一边老老实实答道：“我...我只是怕担责，当...当日只有我在...在小姐身边，没有任何人能作证...我怕...我怕官府一口咬定是我害了小姐呜呜...”
　　“当日发生了什么？”
　　“两...两个大汉想...想奸...呜呜，我只是害怕，就跑了...”
　　寇翊知道当日所发生的事，可据裴郁离说，这桃华自小便跟在李清未的身边，等同于与李清未一同长大。人都贪生，危急时刻她跑得果断，寇翊不想苛责。
　　可她显然不想惩治真正的恶人，只想着推脱责任，甚至往无辜之人身上去扣黑锅，这不是自私，是品行恶劣。
　　寇翊将拳头攥得死紧，他想到裴郁离替李小姐报仇时那不顾一切的样子。
　　同样都是受了恩惠，为何...
　　他根本就不敢深想，不敢想裴郁离在李府的那十年里，身边究竟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
　　“后来呢？你凭什么认定火烧李府之人是裴郁离？”寇翊掩住了心绪，继续问道，“你是怎么同官府说的？”
　　“我只是将裴郁离以前在府上的遭遇说了一通...他与全府的人都合不来...我...我说的是实话啊...而且，而且他在小姐的十五岁生辰宴上就曾企图纵火了，这...这也是事实...”
　　寇翊心中一紧，问道：“你同他这样说了？”
　　这个“他”指的当然是裴郁离，可桃华显然没反应过来，战战兢兢地问：“...啊？”
　　寇翊已无需再问。
　　正如裴郁离那日在海岸边所吐露的担忧，李小姐果然早知此事。
　　“什么叫‘与全府的人都合不来’，什么叫‘企图纵火’？”寇翊的气息都有些不稳，沉着声音道，“全府的人都欺负他，这叫‘合不来’吗？全府的人都欺负他，他不能放火吗？受害者活该白白被害，一旦反抗，就是十恶不赦吗？”
　　这些话并不需要桃华给个说法，寇翊只是不吐不快。
　　桃华这样简简单单的叙述，落到官府那里就成为了“作案动机”。
　　什么叫“动机”？凭什么这些令人心痛的过往要成为旁人口中的作案动机？被欺负，反倒是错吗？
　　桃华听出了面前这人话中的愤怒，惊得头都不敢抬，只能哭道：“我真的...我真的只是说了实话，剩下的都是官府自己判断的...对了，还有许多其他证人的证词！”
　　医馆那个明明见到背着李小姐去医治的裴郁离，却非说没见到的大夫。
　　普绛寺那群明知裴郁离案发时正在寺庙取祈福帖，却也说没见过他的僧人。
　　证人？
　　寇翊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道：“我还没问，敢去官府做伪证，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第99章 、冥冥之中
　　“我...我真的只是隐瞒了裴郁离先与我和小姐二人分开的事实, 我真的没撒其他的谎！”桃华急急辩解道，“我只是怕牵累了自己！大人！求你放过我吧！”
　　寇翊咬着牙, 又问了一遍：“何人指使了你？”
　　桃华或许所言非虚，她撒谎说自己先与李小姐他们分开，可能只是想摆脱干系，并未故意往裴郁离的身上引罪。
　　可她为何要在裴郁离已经被确认为嫌犯的情况下特地跑去牢中见他？想摆脱干系的人会做这样多此一举的事吗？
　　显然不会。
　　况且牢房的地面上还有一壶打翻了的毒药，桃华会选择在牢中毒死裴郁离？除非她疯了。
　　更好的解释是，她背后的人急了，想要尽快结案以免夜长梦多。
　　寇翊换了种问法, 道：“谁让你去牢房的？”
　　桃华哭得涕泪横流，呜咽着答：“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寇翊的声音立刻冷了下去。
　　“我...我真的不知道！”桃华吓得往地上一瘫，继续哭道, “找我的人从来没透露过身份, 也没露过面！我只是听从安排, 并不知道...”
　　“他们叫你去做什么？”寇翊不耐道。
　　“去...去让裴郁离认罪。”
　　“他们凭什么认为你能让他认罪？”
　　“我...我真的不知道...”
　　“地上打翻了的毒药是你带的？”
　　“不、不是！”桃华大惊道，“是是是我带去的, 但...但那毒真的不是我下的！”
　　“那是什么药？”
　　“胃...胃药，”桃华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上下牙直打磕绊道, “府衙的官差说他犯了胃病, 我...我就煮了一壶带过去。”
　　寇翊并不在意桃华给裴郁离带胃药是出于何意，想来也只是可笑的施舍，不会是关心。
　　此刻，他却已经想到了那背后之人的计划，在桃华的药里下毒是一石二鸟，直接将裴郁离连同桃华一起解决了。
　　寇翊的眸子暗了暗。
　　他们做事谨慎，想来确实不会在桃华面前暴露身份, 这问题问了也是白问。
　　寇翊沉默一瞬，转而道：“你在大狱同裴郁离讲了什么，一五一十告诉我。”
　　桃华泪如泉涌，如实交待道：“我什么都没说，就是叫他认罪...我告诉他他少时想纵火烧府的事情我与小姐都知道，我...我真的以为李府是他烧的。”
　　这话就是在放屁，桃华但凡有点脑子，都该想到李府之事与私下找她的那伙人脱不了干系。
　　寇翊又是急躁又是怒，将那青玉枝一把插入椅子的扶手上，居高临下瞪了她一眼。
　　“我...”桃华惊得往后直缩，只可惜她原本就在墙角，逃无可逃，只能伏地抖着道，“我问他敢不敢说自己没放火...他不敢否认，只说自己绝不认罪...”
　　寇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他...他又跟我说了许多我当前的处境，告诉我我死定了...我当时气极了，便指责他害死了旁人。可...我也不知为何，他突然捂着胸口倒地不起，样子很可怕...我一时慌张便跑了...”
　　“害死了谁？”寇翊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问道。
　　“他...他不是裴总督的遗...遗孤吗？我就问他...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寇翊心里狠狠一抖，道：“什么遗孤？你如何确定？”
　　这件事事关重大，裴郁离对他都只字未提，应当也不会透露给桃华知道。
　　裴郁离从大统领府安然无恙地出来，全陆域的人应当也会直接否定他是裴瑞独子的事实，只当他是在撒谎。
　　那桃华凭什么如此笃定？
　　“我...”桃华支支吾吾道，“几年前，裴郁离曾有一次高烧不下，烧了一天一夜。那日本是他给小姐伴读的日子，却直接晕在了书桌旁...小姐担心，又不放心旁人，便让我去照顾...”
　　“我听他昏睡中一直叫着一个人，听了许久，才听出叫的是‘裴伯’。”
　　短短的几句话，寇翊却已然明白。
　　裴郁离当时的身份是裴管家之子，整个裴府，没有一个人能让他唤一声“裴伯”的。
　　裴瑞是堂堂总督，府中其余裴姓人也都是总督亲眷。作为家奴，该唤老爷、少爷等等，却万不该唤一声“伯伯”。
　　再往下人身上去想，全府唯一一个冠了主家姓的，只有裴管家一人。作为裴管家之子，该唤他爹爹，也不该唤什么裴伯。
　　“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回去告知了小姐...小姐却叫嘱咐我保密，叫我再也不要提起，也不要去查。”桃华继续道。
　　李小姐果真对裴郁离袒护到了极点，就连这样天大的秘密都选择视而不见，只为了保全他。
　　可即便那件事没了后续，结合裴郁离在大统领府前自爆身份这一点，也很容易将两件事联想到一起。
　　桃华稍加思量，便确定了裴郁离并非胡言乱语，他真的是裴府遗留的独子，这样，才可以解释为他口中的“裴伯”就是裴管家。
　　寇翊的心中砰砰打起了鼓，说实话，多一个人知道这秘密，就更让他多了一份忧虑。
　　若这个秘密再也守不住，裴郁离卷入的可就不止是李家的案子，还有多年前裴总督通敌一案。
　　“裴筠”这个名字，连带着的，是杀身之罪。
　　而裴郁离以罪臣之子的身份求见卫大统领时，抱着的本就是必死之心。
　　这让寇翊甚至不知作何感想，歉疚的情绪在这半月内已经出现过太多次了，他只想将其掩盖下去。
　　这些虽扰乱了寇翊的心，但他知道，裴郁离痛不欲生的原因尚不在此。
　　“你说他害死了旁人，是什么意思？”
　　“他...他冒用了裴管家幼子的身份，不就是...”
　　桃华的话甚至没能说完，寇翊的双眼倏地睁大了。
　　“裴管家本有幼子？”寇翊整个身体前倾了出去，声音甚至有些隐隐的发抖。
　　桃华草木皆兵，又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答道：“这这...这个我不知道，但是当初裴家行斩刑时，裴家那个独子是在行刑台上的...若、若...”
　　话已至此，不必再说...
　　寇翊将那椅子把手捏得几乎要碎，再也坐不住，拔起青玉枝起身便走。
　　“大人！大人！”桃华连滚带爬地往前去，“我什么都没干！什么都没说！你放过我吧！”
　　寇翊听不见她说什么，刚迈出一步，又猛地回头，问道：“裴家行刑是哪日？裴府下人流放又是哪日？你可知道？”
　　桃华当时年纪也小，哪里记得清这么多，哭哭啼啼地想了半晌，才道：“我不记得，就记得那一日很热闹...好像，好像原本是个什么节日...”
　　“...寒食节。”寇翊稍稍喘了一口气，不敢确定地接话道。
　　“对、对！是寒食节！”
　　寒食节，祭扫的节日。寇翊同周元巳一同去给母亲祭扫，回来的路上，被周元巳用绳子绑在了海边的礁石上。
　　那是裴府行刑的日子，也是裴郁离走上流放之路的日子。
　　怪不得寇翊对轰动一时的裴府之事丝毫不知，他正巧是在那一日后，便被范岳楼带入了天鲲，从此在海域生活。
　　所以，在海岸边救了他性命的那个孩童...就是裴郁离。
　　上次在赌船上寇翊试探过，却被裴郁离否定了。他为何否定？是有自己的缘由，还是说...他真的不记得？
　　寇翊满心的混乱，思绪只在这上面停留了一瞬，便又回到了方才桃华所说的：行刑台上有那裴府独子、裴郁离冒用了裴管家幼子的身份。
　　若真是如此，便是裴管家的幼子替裴郁离死在了行刑台上，这是导致他情绪激动甚至一心求死的原因吗？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寇翊的脑子里不断回想着裴郁离对他说过的所有过往。
　　他不敢随意揣测，可既定的事实居然能对裴郁离造成如此大的刺激，难不成...难不成这段痛苦的记忆...原本是被遗忘的？
　　这也就解释得通为何裴郁离不记得自己曾在海岸边救过寇翊的事。
　　“大人！求求你放过我吧！”桃华还在哭嚎。
　　寇翊本就熬得通红的双眼更红了几分，若是桃华的话唤起了这段往事，那么猝不及防的痛苦回忆对裴郁离来说无疑是凌迟。怎么...怎么可能受得了？
　　寇翊的心就像被扔进了油锅里在炸，每一滴油溅出来都是一道伤，他真的心痛至极。他没有任何再去对付桃华的精力，大步出了门，跨上马向着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小北舵帮众见状并未追赶，而是退回去将那被木板钉得严丝合缝的小屋子又给关实了，顺带将桃华的哭泣声重新挡了回去。
　　*
　　寇翊脚步匆匆回到牢房门前的时候，裴郁离依旧毫无意识。
　　窦学医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张竹席铺在干草上，又在竹席上铺了一层雪白干净的褥子。裴郁离躺在那褥子上，身上的衣服也被换成了崭新的中衣。
　　“我帮他清理了一下，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上过药了。”窦学医正蹲在一边往瓷瓶中分装药物，听到身后牢门打开的声音，稍微顿了顿，又道，“大夫本责，莫怪莫怪。”
　　寇翊站在原地，哑着嗓子道：“不会。”
　　“......”窦学医回头对他看了一眼，并不问他查着了什么，只说，“他能醒，放心。”
　　寇翊点点头，蹲坐到窦学医的旁边，轻轻将手搭在了裴郁离的指尖上。
　　“有什么要叮嘱的吗？”他压下一切翻江倒海的顾虑，问道。
　　“一日三餐只能喝白粥，别太烫，水也别喝太多，尽量不给他的胃增加负担。”窦学医尽职尽责道，“原本的胃药继续喝，出去后我再给他开滋补的方子。红瓶里的伤药往上腹部涂抹，白瓶里的伤药往其余的伤口上抹。记住了吧？”
　　寇翊点了点头，又问：“大约要恢复多久？”
　　“只要他醒了，就好了大半。”窦学医道，“他半月前胃出血后，大狱的人便给他喂了药，服用到昨日为止其实已经见好了，只是心绪不稳再度复发了而已，可复发的这次本是没有上一次外力击打下的胃伤严重的。”
　　窦学医在这几个时辰里仔仔细细为他诊了一番才得出这番结论，这让寇翊终于稍稍放下了心。
　　“你多同他说说话，自己的身体也顾好了。”窦学医忍不住叹了口气，抓起地上的药箱放到腿上作势要走，“要我做什么？说吧。”
　　窦学医与寇翊的默契本就不必多言，寇翊看了看他，在裴郁离的指尖上轻轻地敲了几下。
　　——有人在找桃华。
　　言外之意：引蛇出洞。
　　“没问题。”窦学医起身，在身后那衙差满脸不耐烦的目光下踱了出去。
　　衙差将牢门咯哒一声锁好，紧跟着也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结束本卷（本卷结束意味着刀结束了，呼呼~~）（下章没刀，预计有糖）

第100章 、含羞带臊
　　日头西斜, 牢房那小小的一方窗户透进了一缕暖黄色的光，正扫在裴郁离的脸上, 他的睫毛似乎动了动。
　　他身下的褥子阻隔了潮湿的地面，躺起来应当是舒适的。寇翊便没再去抱他，而是将外袍解下，贴着他侧躺在了一旁。
　　想说的有许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寇翊静静凝视了裴郁离片刻，先轻声道：“你不愿醒，我不愿睡, 岂非连话都说不上一句？”
　　裴郁离自然没有反应。
　　寇翊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流转出了一丝无可奈何的情绪，又道：“那我同你一起睡，希望能在梦里听你说说话。”
　　寇翊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 若是再不休息, 便应了窦学医的话：小裴醒来的那日, 就是你倒下的那日。
　　这样的事可不能再发生一次，他与裴郁离谁都承受不住。
　　寇翊稍稍往前凑了凑, 双唇在裴郁离的侧脸上轻轻印了一下，又缩回去, 慢慢阖上了眼。
　　这一觉就像是睡在根悬于高空的绳索上, 前后左右都是空的, 随便动一动就要掉下去。
　　寇翊没能如愿在梦中与裴郁离对话，因为他的梦都是支离破碎的碎片，许多场景与人混成一团，做到最后连究竟梦到了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心中那份不安越扩越大，意识被一股浊气充盈着，脑子里撕来扯去，啪哒一声, 似乎有什么脆弱的线被扯断了，惊得寇翊一颤，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已经彻底黑了。
　　大狱中安静极了，安静到了落针可闻的程度，安静到了寇翊在那一瞬间就捕捉到了裴郁离与白日不同的呼吸声。
　　寇翊半边身子窜了起来，立刻去看。
　　他看见裴郁离睁着眼空洞地望着上方，眸子里就像汪着一潭深水，黑洞洞的，瞧不见任何情绪。
　　“郁离，”寇翊第一反应自然是大喜，连着唤道，“郁离。”
　　裴郁离这次没再晕过去，可也没做出任何回应。
　　寇翊心里一抖，怔愣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问：“你回来了吗？”
　　裴郁离的目光没有什么焦距，半晌，喉间轻微地翻动了下，道：“好黑。”
　　他这一出声，寇翊胸口含着的一口气几乎是立刻散开，将他自己的三魂七魄都给招回了体内。
　　“牢房的灯火的确有些昏暗，”寇翊伸手探探他的额头，见他体温无异稍稍放下心来，道，“我很快就将你救出去。”
　　可裴郁离此刻的反应似乎极慢，又是半晌，他微微皱了皱眉，却什么话都不说了。
　　两人间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一个只是直勾勾地对着虚无的半空看，另一个窝着满心的话却不知怎么开口。
　　周围的牢房里空无一人，外面连风都没有，一切都是静的。
　　寇翊不能再忍受这样的死寂，俯下身靠近了裴郁离的耳朵，涩着嗓子问道：“你在想什么？”
　　“裴黎。”裴郁离有些麻木却顺从地答道。
　　“裴黎，”寇翊低声重复了一句，又问，“是裴管家的儿子吗？”
　　“嗯，”裴郁离似乎很平静地在说，“黎明的黎，是个好名字。”
　　“的确。”寇翊道。
　　“可他消失了，”裴郁离的眼睛没泛出波澜，声音也没有起伏，只是在问，“还会有黎明吗？”
　　“会有的。”寇翊说。
　　“骗人，”裴郁离说，“是我偷走了他的命，所以我走到哪里都是黑的。”
　　他的平静只是假象，不如说他实在是太累了，累到无法再痛心竭力地哭一场，也无法再去责怪命运又或是责怪他自己。
　　一切都是无解的，他只想继续沉睡下去，那能让他无知无觉，是好事。
　　可他还是醒了。
　　是惩罚吗？裴郁离在想，是惩罚吧。
　　“不是的，”寇翊还是贴在他的身边哄道，“这不是你的本意，你并未偷任何东西。”
　　这样的安慰显然是苍白无力的，寇翊用手抚着他的鬓发，继续道，“你身上背着的并不是命债，而是寄托。裴管家用裴黎的命换你，你更应该带着裴黎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不是吗？”
　　裴郁离沉默着，连呼吸声也是平稳至极的，没有波动。
　　“这世上多得是无法逆转之事，”寇翊将上半身撑起，近距离地看着裴郁离的脸，语气轻柔道，“可你知道你改变了什么吗？”
　　不知道。
　　“要归功还是要归咎，都得是自发的行动。旁人如何待你，命运如何待你，造成的后果如何，都不该由你来承受谴责。”寇翊道，“你救过我，这才是你自发的行为。”
　　裴郁离的嘴唇并不明显地抖了抖。
　　“你在自己身陷囹圄之时，救过我的命，还记得吗？”
　　流放的翌日清晨，裴郁离路经一片海域，在那里遇上了被捆在礁石上的寇翊。
　　队伍行了一天一夜，那时正在沙滩上歇息，他跑到礁石边如厕，这才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十岁小儿。
　　流放路上，一整日只发了一个馍馍，那馍馍被他揣在怀里许久，只咬了一口。
　　他看见礁石边的哥哥似乎快不行了，便用手上的铁制镣铐边缘磨开了那绳子，又将怀里的馍馍掏出来，塞进了小哥哥唯一还不算太湿的领口中。
　　不远处的官兵还在高声呵斥，他拖不动小哥哥，又没办法帮其呼救，只能做完了这些赶紧回到了队伍里。
　　这个记忆伴随着对裴黎的记忆一起消失了十一年，就在前日，自己又钻回了裴郁离的脑子里。
　　裴郁离的唇不住地颤抖，喉结上上下下地翻动了好几遭，他渐渐找到了眼神的焦距，极其、极其缓慢地将目光落到了寇翊的脸上。
　　寇翊的眸子都亮了亮。
　　“记得。”裴郁离喘了口气，声音里终于染上了一丝哭腔。
　　“你看，”寇翊的心被他那抖动着的声音割了一刀，却仍旧笑了笑，道，“许多事情都是注定的，你八岁时救了我，十八岁时又重新遇见了我。这才是你自己种下的福因，自己摘到的福果，不是吗？”
　　裴郁离的眼中涌出了泪，盈在眼眶中，被昏黄的灯火笼着，跃着一丝光。
　　寇翊的话句句窝心。
　　“裴黎很无辜，可你也是无辜的。”寇翊抬手抹去了裴郁离眼角的泪，道，“带着他的那份活下去吧，小筠。”
　　这声“小筠”突破了裴郁离全部的心理防线，他终于忍耐不住，往上一扑，整个上半身悬空起来，揽住了寇翊的脖子。
　　寇翊被他带得往下一栽，稳住身形后立即担忧道：“胃不痛吗？”
　　“不痛，”裴郁离答完这句，又反反复复地张合着口，他发不出声音，却在好不容易能发出声音后哽咽着道，“不...我痛。”
　　他是扎在寇翊的颈窝里的，那道遍体鳞伤的呜咽也直观地扎入寇翊的耳中。
　　“哪里痛？”寇翊捧住了他的头，不住地抚摸着他的发。
　　裴郁离失声痛哭，哭得那样声嘶力竭，他哑着嗓子哭：“心里痛...寇翊，我心里好痛！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好像抓不住你，我好怕抓不住你！”
　　“不会的，”寇翊不断地重复着，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不会的，我保证。”
　　“呜呜呜呜——”裴郁离嚎啕大哭着，像是要把这几日积攒的所有泪都宣泄出来。他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小姐、失去了裴伯与裴黎，他顶的是旁人的命，他满身都是脏泥，他与过去所有的勾连都是刀子，都在剐他的肉。
　　他好痛，他不愿醒来，但他舍不得，他舍不得！
　　牢房内的唯一一盏油灯在黑暗中晃了晃，似乎也感知到了这股悲怆。穿过长长的通道，远处有些轻微的声响，夜深人静，总归是要叨扰到旁人的。
　　寇翊托着裴郁离的头，忍着喉咙的酸涩想将他往起带一带，可裴郁离在痛哭中竟执拗地用了相反的力道向下坠去。
　　寇翊顺着他的力道向下一压，两人在褥子上抱作一团。
　　裴郁离捧起他的脸撞了上去，口中含着泪水的咸味，贪婪地吮吸着寇翊的气息。
　　“呼、呼————”寇翊尚还残留理智，唇齿分开时，他急道，“不行。”
　　“行！”裴郁离满眼都是泪水，颤抖着求道，“你抓住我吧，寇翊，求你了。”
　　你杀了我吧，求你了。
　　这句话永远都是寇翊心底最深处的痛，他无数次埋怨自己，怎么能让裴郁离处在那样的绝望里。
　　他不想在听到裴郁离的祈求，可...
　　“我会活下去的，寇翊，”裴郁离还在呜咽，“你说你要救我的，救救我。”
　　寇翊深呼吸了许多次，脑子不受控制地哗啦一声，他彻底压了下去，夺回了这场亲吻的主动权。
　　他的身体突然充起了血，一只手仍旧垫在裴郁离的脑后，另一只手顺着裴郁离的腰腹向下探去。
　　“你确定吗？”寇翊吞咽着喉间的津液，含糊着最后问了一句。
　　裴郁离的泪全蹭在了他的脸上，沉溺的眸子代替着做出了回答。
　　寇翊的理智直接被碾得粉碎，右腿一跨欺身上去，手上一用力，搂着裴郁离的腰将他往起一提，顺着那力道往下一掀。
　　那摇摇欲坠的烛火恰到好处地熄灭了，像是含羞带臊地遮住了自己的眼。
　　“小筠，”寇翊的声音低哑，他咬着裴郁离的耳垂，“小筠。”
　　“嗯？”裴郁离迷糊地应了一声，也断断续续地唤，“寇翊...额......寇翊。”
　　“在，我在。”
　　两人都用最轻声的呢喃将对方揉进了自己的骨血，那是情真意切的珍视，是密不可分的相拥，是用尽了一切力气的救赎。
　　半晌，所有动静都淹没在了深夜里，只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和明显压抑着的抽泣反反复复地缠绵，将两颗跃动着的心紧紧粘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地点：牢房（没想到吧）

第101章 、轻声细语
　　牢房里极黑也极闷, 一切仿佛都融在了黑暗里，交织在沉闷的空气里。
　　褥子底下铺着的一层杂草不断地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本就湿热的环境里又蒸腾出一股更热的气，就覆在那小小的一方区域。
　　旖旎的红光刚要铺开，又被压抑着的吞咽咽回了小心翼翼的温存里。
　　许久，那股子热气终于飘飘散散，自高处那几乎可以忽略的方形小窗户里散了出去。
　　“呼...呼...”
　　两人的气息都很杂乱，像两只缠绕在一起争抢珍珠的小观鱼，我把珍珠吐出去, 你把珍珠吸回去。哒，珍珠掉了，两只小鱼头挤着头闹腾一番, 呼吸渐渐维在了同样的频率。
　　“难受吗？”寇翊支起上半身, 用手背探了探裴郁离的额头, 那里沁着热汗，探不出什么。
　　“嗯...”裴郁离低低答了一声。
　　寇翊在黑暗中将双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轻轻抚了抚裴郁离的鬓角，才柔声道：“清理一下, 否则会生病。”
　　“嗯...”裴郁离只是下意识地哼喘一声, 懒懒地答, “没办法清理，而且...我不想动。”
　　寇翊没说话，而是轻手轻脚起了身，将外袍盖在了裴郁离的身上。
　　裴郁离感受到上方的温度褪去，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他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寇翊搬动了椅子，咔嚓一声, 似乎是掰断了根椅子腿。
　　“......”裴郁离眨眨眼，迟钝的脑子尚未反应过来。
　　寇翊在黑夜中倒像是畅行无阻，大步行至牢门边。
　　牢房外是长长的通道，连接着外面，通道旁有零星的几处火光。寇翊透过牢门将手伸出，掌上遽然发力，那可怜的椅子腿便被直直地击了出去。
　　椅子腿在寇翊的手上简直能做利器，飞出去的风瞬间扑灭了通道一侧的所有火光，紧接着，“嘭嘭”的两声响自远处传来，是那椅子腿撞击到墙面上又落下的声音。
　　当差的衙役正在打着盹，被这声响吓得一激灵，赶忙抬起头。
　　他见牢中并无异动，探头去瞧，就看见通道一侧的油灯不知为何全部熄灭了。
　　衙役眯着眼看了半晌，还当是妖风过境，又定睛一看，就看见身边不远处的墙壁下面有条粗棍子。
　　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衙役摇晃了下脑袋，叫醒身边睡得死熟的伙伴，点上火折子，嘟嘟囔囔地往通道里走。一边走，一边将方才灭掉的油灯又都给点亮了。
　　寇翊像个没有感情的门神一样站在牢门内，看见两个衙役过来，便冷冰冰地敲了敲自己面前的门。
　　“......”两个衙役都一脸不耐烦地走了过来。
　　“劳烦，”寇翊道，“打盆清水。”
　　一旁躺着的裴郁离忍着下面的难受，竟低低地笑了笑。
　　大半夜不睡觉使唤衙差给你打清水？天鲲帮的人脑子都有问题吧？
　　两个衙役都要气笑了：“我上哪儿给你打清水去？”
　　寇翊从腰间暗袋取出两个金光闪闪的金豆豆递了出去，又说：“要热的。”
　　两个衙差立刻换了脸色，一边说着“稍等稍等”，一边揣上金豆豆跑了。
　　“为了盆水，废了个好好的椅子，还破了财，”裴郁离轻轻笑道，“值不值啊？”
　　寇翊蹲回他的身边，牵起了他难得温热的手，道：“为了你，什么不值？”
　　这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好处，平日里说不出的肉麻话在此刻却能大大方方地说出口，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可以传递一切情意。
　　裴郁离的心被一股暖流包裹，又有些想哭。
　　“我看不见你，你为什么好像能看见我？”裴郁离忍了忍，没话找话地搭了一句。
　　“我记得住房内的构造和你的位置。”寇翊答道。
　　衙役抱着热水咋咋呼呼地跑来，顺带着将屋内的油灯重新点燃，便锁上门利索地走了。
　　两人忽然瞧见了对方的脸，莫名其妙的，都生出了些不好意思。
　　寇翊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咳了两声，先撩出一点水试了试温度，又俯身去捞裴郁离的腰。
　　“嘶——”裴郁离被寇翊一手搂了起来，上半身全倚在寇翊的身上，膝盖弯曲半跪在了褥子上，他立刻感受到有东西正...正往出流...
　　裴郁离双腿都是软的，又是隐痛又是羞耻，将脸埋在寇翊的脖子上，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还是寇翊先说道：“忍一下。”
　　此时的寇翊真的温柔至极，回想一下从他们相遇到现在为止，寇翊似乎很少有这样轻声细语地哄着他的时候。
　　裴郁离还是忍不住说道：“人都道男人做完...那种事情后会变得没脾气，看来是真的。你今天怎么这么温柔啊？”
　　“我平日很凶？”寇翊动作依旧轻柔，耳根子却隐隐有些发烫。
　　“那倒不是，”裴郁离又轻轻喘了一声，说，“就是...我也想试试。”
　　“......”
　　这话难免有点伤寇翊的自尊心，寇翊愣了愣，才没头没尾地问：“为何？”
　　“......我就是好奇，”裴郁离也被他这一问砸得一愣，反应了一下才忍着笑解释道，“别误会，不是对你不满意。”
　　寇翊嗓子干涩，快烧起来了。
　　“自信点，”裴郁离倒像是找到了乐子，将那点仅存的羞耻心弃之不顾，继续调笑道，“你行的。”
　　“......”寇翊听这话左右听着不太得劲，便找着场子道，“等你何时能打得过我，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不迟。”
　　“你舍得打我啊？”裴郁离埋在他的耳边问。
　　......当然不舍得。
　　“那算我让你，”裴郁离又揉揉寇翊那长着棕色小痣的耳垂，一句话拐了好几个音地腻乎道，“我不再提了，行不行嘛？”
　　行...怎么不行？
　　裴郁离愿意这样没羞没臊地耍上一句无赖，寇翊连心都能掏出来给他。
　　*
　　“我就说只要醒了就好得差不多了吧，”窦学医捏着裴郁离的脉搏，对着他的脸左看右看，自信满满道，“你看小裴这脸色都红润了许多，我没说错吧？”
　　“嗯。”寇翊低头吹着窦学医方才带来的汤药，高深莫测地应了一声。
　　“现在腹腔中可还有不舒服？”窦学医毫无察觉，尽心尽力地又问道。
　　裴郁离舔了舔嘴唇，答道：“没有，昨日醒来便没什么感觉了。”
　　“那就好，不过饮食还是要注意，委屈你再吃两天的白粥。”窦学医拿出纸笔，刷刷地写了个方子出来，继续道，“药可以换了，我给你改成补气滋养的方子，坚持喝一阵子。”
　　裴郁离斜着眼睛瞥了瞥寇翊手中那碗药，脸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了抽，问道：“要喝多久？”
　　“最少一年，”窦学医说，“一年后根据你的身体情况再换。”
　　“这么久啊？”
　　“那可不？”窦学医说得轻轻松松，“你这身子现在就是碎片，往一起粘那是要废功夫的。不止是养你的胃，其他的也都得补，补个几十年也不为过。”
　　“啊？”裴郁离听得有点肉疼，“那我要喝几十年的药吗？”
　　“没事的，你不是不怕苦吗？”窦学医随性地一挥手，潇洒地说道，“药方包在我身上，草药又不收你的钱，别客气。”
　　“......”裴郁离牙根都泛起了苦味。
　　他是不怎么怕苦，可也禁不住泡在药罐子里啊...几十年？还不如让他早日入土...
　　“你别逗他。”一旁的寇翊吹凉了药，突然说了一句。
　　窦学医被酸到了牙，斜了寇翊一眼才噗嗤一笑，道：“骗你的，药是给病人吃的，你只是身子不好，一年后还是食补为先。”
　　裴郁离也并没有很高兴。
　　他吃饭就是凑活，长了个清心寡欲的胃，看什么都没胃口。要是每天不停歇地给他吃滋补之物，他也是要犯恶心的。
　　窦学医还奇怪怎么不见他高兴呢，就被端着药碗的寇翊挤到了一边。
　　寇翊一口一口给裴郁离喂着药，还问了句：“有糖吗？”
　　窦学医摇摇头，无语道：“我是来探监的又不是来送礼的，你还想要什么？”
　　“明日记得带。”寇翊道。
　　“......”窦学医满脑袋问号，“是我记错了吗？我方才来时好像说过，你们一会儿就能出狱了。什么明日？哪来的明日？”
　　确实不是窦学医记错了，而是他来得太早了。
　　褥子上的痕迹忘了除去，窦学医进门时寇翊一个激灵，看似稳稳当当实则慌慌张张地将那一块撕下来扔到墙角，导致他并未听到窦学医当时的话。
　　“我作证，”裴郁离将口中的药咽下去，举手道，“你说了，是他没听见。”
　　寇翊：“......”
　　“嘶...”窦学医一叉腰，眼神在寇翊身上打量了一圈，又在裴郁离的身上打量了一圈，奇怪道，“不对劲。”
　　“......”
　　“......”
　　“你们没闻到吗？”窦学医问。
　　“什么？”寇翊收回了空碗，面无表情地问道。
　　“一股很...很微妙的味道，我从进门时便闻到了，昨日还没有呢。”
　　“药味，”寇翊漫不经心道，“是你闻错了。”
　　“不可能，”窦学医蹲得腿麻，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我可是个大夫，对气味...”
　　他的目光意外地落到了墙角的一块白布上，先是怔愣着眨了眨眼，又低头瞥了一眼那垫在裴郁离身下的床褥，话音一滞，转而快速道，“没错，想是我的嗅觉出了毛病！”
　　不止嗅觉出了毛病，视觉听觉触觉都出毛病才好！
　　后知后觉的窦学医咬着牙悲愤地想，我他妈特地铺的新褥子是让你们用来干这个的？寇爷，禽兽！
　　作者有话要说：　　小窦：小丑竟是我自己，fine
　　我一心带你们滴滴滴，你们考虑的却都是清理洗澡润滑出狱...寇翊怎么可能让裴裴因为这种事再生一次病呀喂！（虽然确实没有润滑，但是寇翊很温柔，放心）
　　出狱了立刻洗澡，还有，99章小窦帮裴裴擦拭过身体还换过干净衣服的，裴裴不是脏孩子！！

第102章 、对簿公堂
　　府衙大堂内, 抚台端坐于桌案后，他的身后挂一“海水朝日”, 头上匾一“明镜高悬”，面前跪着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子，还有三个黑衣黑鞋满身挂彩的高头大汉。
　　那三个高头大汉鼻青脸肿、歪七扭八地瘫在堂下，还要靠衙差手上的水火棍支一把力，才能稳住身形不至于仰面倒过去。
　　抚台一把年纪见过风见过雨也看得脸直抽抽，这不是官府掌刑所致，而是私罚。私下斗殴本就触犯国法, 可这几个人被打成这样扭送至府衙，抚台却实在不好说什么。
　　毕竟现在大牢内的嫌犯是天鲲帮众，如今天鲲出手帮府衙断案也算是配合调查, 于情于理都并不过分。
　　此时正是卯时末, 早饭时间过去, 街上早已热热闹闹。府衙审案向来公正公开，许多百姓都围聚在公堂外, 想看看这闹了半年的火烧李府案究竟会如何了结。
　　人群中，许多人头挨着头窃窃私语。
　　“那个李府家奴的罪不是早就定下了吗？怎么又重审案子？”
　　“听说那个家奴在畏罪潜逃这几个月里入了天鲲帮, 现在好大的派头呢！”
　　“天鲲帮？怪不得这案子要再审, ”说话的人将声音压得低极了, “府衙现在怕是开罪不起那帮派吧？”
　　“哎哎！这话怎么说的？”
　　“你不知道吗？天鲲帮前阵子刚吞并了戍龙帮，帮主又刚得圣上亲封‘银翼将军’，现如今可正是风生水起的时候，你别说抚台大人了，就是李总督还在，也不会轻易招惹。”
　　“那区区一个戴罪的李府家奴，天鲲收他作甚？再者说死的可是堂堂总督一家, 银翼将军何必为了个无足轻重的帮众给帮派惹这等不必要的麻烦呐？”
　　“肃静！！”堂中惊堂木一响，打断了百姓们的议论。
　　衙差们持着水火棍在地上敲击出声响，公堂内外立刻鸦雀无声。
　　“召嫌犯上堂！”
　　一声呼喝，围成一堆的百姓自动散开，留出了中间的一条通道。
　　他们看见两道身影自府衙侧门而入，一个身量极高肩宽腰窄的年轻人扶着另一个披着白袍子却看不清脸的人缓步走来。
　　之所以看不清脸，是因为那高大的年轻人几乎将那白衣服半边身子都搂在怀中，姿势又是小心又是亲昵。
　　所有人都曾见过官府的通缉告示，那画像上的人长得实在是惹眼极了，于是这时候难免有人忍不住要探头去看。
　　“我去...”也不知是谁先看见了白衣服的脸，伸着脖子叹道，“这他妈要是我家的帮众我也得护着，真...真他娘的好看啊！”
　　这人惊叹中忘了收声，一字一句皆落到了寇翊和裴郁离的耳朵里。
　　裴郁离大病初愈又刚行了床笫之事，双腿止不住地发软，若非如此也无需寇翊这样扶着。这算怎么回事？怀有身孕的虚弱大娘子吗？
　　他闭了闭眼睛，深觉有损自己的男儿尊严，忍不住在心里“呸”了好几次，一不小心就“呸”出了声。
　　“......”寇翊一只手还紧紧搂着他，闻声低言道，“怎么了？”
　　寇翊是打从昨日开始就对裴郁离千般万般地溺爱，像对待个失而复得的宝贝，怎么宠都不为过。
　　他自小就用冷硬的外壳将自己包着，从未对任何一个人温声细语过，对裴郁离也并不是百依百顺，可此刻的他却一点都不嫌腻歪，不遗余力地将所有的温柔都给了裴郁离。
　　裴郁离思绪转了转，不禁抬头看了一眼寇翊。
　　他究竟怎么了？
　　裴郁离的心莫名的一沉，可却并未表现出什么，而是轻声答道：“你别这样扶我，这好歹也是公堂。”
　　“这是公堂！”另外一道声音突然叠着裴郁离的话一同炸起，“还不速速上堂，磨蹭什么！”
　　此时两人的脚正迈进公堂大门，寇翊抬头瞥那突然发作的师爷一眼，搀着裴郁离站到了下堂正中的位置，他有意站到了桃华所在的一侧，一言不发地挡住了裴郁离的视线。
　　那桃华一瞧见寇翊进来哭得更是止都止不住，她小小的胆子在这短短两日内简直要被吓烂了。
　　裴郁离不可避免地听到了那抽泣声，双手还是略微一抖。他始终无法平心静气地面对过往，但有寇翊紧紧贴在身边，似乎也没有想象的那般无措。
　　“跪下！”师爷继续凶道。
　　公堂之上下跪自是理所当然，寇翊也不是要摆天鲲的谱，可地面潮湿又凉，他实在舍不得叫裴郁离因为这个再闹个不舒服。
　　寇翊与旁人说话惯常是两句话不到就要动手，可府衙重地不是动用武力的地方，这就让他有些憋屈了。
　　“嫌犯一人在堂即可，”抚台缩着脖子当鹌鹑，师爷将黑脸贯彻到底，又吵道，“闲杂人等都下去！”
　　“闲杂人等”寇翊想给这师爷一记垂天云，奈何垂天云已殁。他只能平视着那抚台，“毕恭毕敬”道：“大人见谅，他此前于牢中白受了刑，站不住，也跪不住。”
　　裴郁离其实很想说他现在腿软，跪坐着更舒服，可又享受于寇翊这份明目张胆的爱护，于是低头并不明显地轻笑了一声。
　　寇翊为他阻隔了桃华，也阻隔了许多其余的东西，说实话，他现在甚至连脑子都不想动，就想好好享受其中。
　　方才那句里，寇翊将“白受了刑”的“白”字咬得很重。
　　“白受了刑”是官府没理，“堂前不跪”则是下民失礼。局面僵持了一瞬，窦学医不知何时现身，于堂外高声道：“小民是大夫，小民是大夫！嫌犯身体欠佳的确跪不得凉地板，望大人见谅，许他跪个垫子。”
　　“大胆！”师爷眉毛都要倒吊着，“何人胆敢喧哗！”
　　抚台却在此时开了口：“既如此，许他垫了也无妨。”
　　操了老妈子心的窦学医捧着个蒲团状的垫子蹬蹬蹬进了堂，又一阵风似地跑了下去。
　　光是传召上堂都要吵吵闹闹的废这么大的功夫，抚台无奈中终于道：“堂下何人，如实交代。”
　　那三个跪得歪歪扭扭的壮汉就是窦学医“引蛇出洞”引出来的杀手，是潜在暗处准备捉桃华的人。窦学医特地将桃华放出去，又吩咐小北舵帮众暗中跟随，果不其然，逮住了蠢蠢欲动的这几人。
　　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并不需要多好的身手，普通的杀手又断然不可能是小北舵帮众的对手，见了面只有被虐的份。
　　这不，被揍得半死不活，审问了一通，现在又被丢东西似的丢在了这公堂之上。
　　只可惜背后的人依旧谨慎得很，窦学医审了这几人半宿，得出的结论是：不知主家是谁。
　　委托他们捉人的主家并未露面，只是吩咐说活捉桃华后送到一处偏僻的地方，便不用再管。这几名杀手都有职业操守，拿铁板撬嘴都撬不出约定的地点来。
　　窦学医一寻思，反正断案是官府的事，他只负责把寇爷和小裴捞出来就行，何必废那心思。
　　况这无论如何都是在东南陆域，真将人揍出个好歹来也不太好交代，便将审问的活计干脆交给官府了事。
　　“约定的地点在何处？还不速速招来！”抚台又将那惊堂木一敲，凶神恶煞地问道。
　　杀手们受的伤不轻，却都闭口不言。
　　府衙审讯自有一套流程，对待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手段，抚台一看这几人都是硬骨头，二话不说便叫人上了老虎凳，杀威棒一抬，空气里便见了血。
　　桃华在一旁吓得直抽抽，左边是一排水火棍，右边是寇翊的背影和仗责的可怖响动，前边是那厉声呵斥的抚台大人，后边又是指指点点的人群。
　　她前后左右都被堵了个死，背上就像压着巨石，全身的经脉都不通畅，脑袋发沉，怎么也抬不起来。
　　偏偏在那令她窒息的气氛压迫下，抚台将视线放在了她的身上，问：“婢女桃华，你当真做了伪证？从实招来！”
　　桃华岂敢再撒谎，当即哭着交代道：“民女...民女实非本愿...民女...”
　　她支支吾吾半晌所交代的东西都落在了裴郁离的耳中，从那日在海岸边的情形到她那些乱七八糟为自己开脱的理由和想法，一字不落的，又叫他重新听了一遍。
　　裴郁离的手指尖不知从何时开始有些发凉，他轻轻一握拳头，指尖冰凉的触感便印在了手心上。
　　紧接着，寇翊用温乎乎的大手，将他的整只手都包裹在了掌心。
　　这可不行，裴郁离勉强屏蔽了桃华的声音在想，寇翊怎么简直把他当成了稚儿在对待？这样主动宠他，岂非以后都没有调戏的乐子了？
　　“如此说来，李家小姐确非裴郁离所杀，而是恶人所害。那两名恶人又是何身份？”抚台的声音打断了裴郁离的思绪。
　　“李家小姐”四个字又像是细针扎在了他的心上，将他拉了回来。
　　门外的议论声已经传进了堂中，两个大汉于荒无一人的海岸边擒住了李家小姐，会发生何事可想而知，闺秀的清白又成为了人群的谈资。
　　不用桃华再说，裴郁离已经答道：“小姐身子不好，被恶人掐了脖子后轻微窒息，加上受惊过度，这才过世。”
　　这解释很苍白，但他又接着道，“我当时背起小姐去了城南医馆，值班的大夫可以作证。”
　　抚台一时语塞。
　　想都不用想，桃华做了伪证，又有背后之人买通杀手去捉桃华，现如今值班的医馆大夫和普绛寺僧侣都消失不见，裴郁离的清白无需再疑。
　　“我也可以作证，”寇翊补充道，“当日天鲲打货回帮正巧路过，那两人只来得及抢走李小姐的玉佩。”
　　“贵帮帮众见过那两人的脸？”抚台道，“让画师过来，描摹人像以做通缉。”
　　“不用了，”寇翊道，“他们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29 17:45:19~2021-04-30 18:17: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乌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3章 、小心翼翼
　　熊家兄弟企图对李小姐不轨却致其死亡一事本就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秘密, 只要寇翊不说，裴郁离不说, 任谁都不可能知道。
　　但寇翊此时为了给李小姐的清白再加一层实证，将此事说了出来。
　　这对天鲲来说倒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害，但未免麻烦，寇翊是最讨厌麻烦的人，可他还是主动开了口。
　　果然，抚台大人例行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寇翊早想好了完善的说辞，条理清晰地答道：“那两人是我帮帮众, 一人名为熊豫，另一人名为熊瑞，在几月前出海押镖的过程中遇动乱身亡。”
　　他说话的时候, 裴郁离从他的怀中抬起了头盯着他看。
　　“除了桃华外, 我是唯一的目击证人。”寇翊感受到了来自近距离的视线, 心中有所波动，轻轻咳了一声才继续道, “当日熊家兄弟动用武力抢夺李小姐的玉佩，被我看见了。”
　　他只说“抢玉佩”, 将熊家兄弟的罪名定做越货杀人, 却绝口不提可能会对李小姐名声造成伤害的事。
　　抚台转而问桃华道：“你家小姐可有随身携带的玉佩？”
　　桃华呜咽着答：“有、有的, 是块白玉，刻、刻着‘喜上眉梢’的纹样。”
　　抚台又看了看那师爷，师爷便答：“李家小姐尸身上的确不见那块玉。”
　　抚台问：“你既目睹，为何不阻拦，倒叫那两人光天化日下抢了弱女子的东西？又为何不及时报官，或是送那小姐去医馆？”
　　寇翊被裴郁离炙热的目光灼着，连带着脸色都不那么冷硬, 倒显得脾气好了一些很好盘问的模样。
　　抚台大概是对他有些误解，紧跟着又提了第三个问题，道：“还是说，因为他二人是你帮帮众，你便刻意包庇？”
　　寇翊嗤笑一声，反问道：“包庇？”
　　抚台一愣。
　　府衙审案，只有抚台问堂下人的，哪有堂下人反问的道理？况知情不报是为罪，理亏的人更不该对堂堂抚台叫嚣。
　　“包庇谈不上，”寇翊忍了忍，继续道，“我心肠冷，不管闲事，也未曾想过会酿成这样的后果。”
　　前半句是假的，后半句是真的。
　　他当日的确在海岸边阻了熊家兄弟的龌龊行为，却真的没想到躺在礁石边一息尚存的李小姐会殒命。
　　这也是个无解的问题。
　　身娇体弱的李小姐即便获救，也断承受不了李府覆灭的打击。同样，身戴奴籍、体虚气弱的裴郁离，承担不起照顾李小姐的责任，最基本的衣食住行和用药都会压得他透不过气。
　　几个月前的寇翊就是这样的想法，既然李小姐生死与否最终的结果都是走向绝望，他不后悔当初没有施救。
　　又或者说，他对自己人生中所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从不会后悔。
　　可不后悔，不代表不会在心中结成一道坎，一切旧事翻出来重提，一切新的可能性都会被连带着想起。
　　比如，若是李小姐当日获救，便没人能认定裴郁离是个白眼狼的罪仆，桃华伤不到裴郁离，脏水也泼不到他的身上；比如，若是李小姐当日获救，裴郁离即便是挣扎，也是带着希望在挣扎，而不是被一道死讯打得猝不及防。
　　裴郁离太苦了，苦到他生命中的光即便是能多笼着他一日两日，寇翊都觉是幸事。
　　哪有那么多如果？寇翊也深深知道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李小姐的死不怪裴郁离，也怪不到他的身上。但他真的...太心疼裴郁离了，那可是...他想融入骨血融入生命的宝贝。
　　寇翊所叙述之事只他一人可作证，再无其余证人，抚台又问道：“口说无凭，你与那熊家两兄弟是同帮人，难免包庇之疑。你说他们死了，有何证明？”
　　寇翊的脸色比起方才要沉了许多，语气也有所不耐道：“同船押镖的帮众与船上所有的人都可证明，他二人死于船上动乱，大人尽管去查。”
　　船上的动乱是裴郁离所牵起，熊家兄弟也是死于裴郁离之手。
　　但那艘船上所行之赌局本就是违法乱纪，没有人会在府衙的盘问下多嘴还原事实，府衙也不会真的多余去查。嫌犯已死，罪已盖棺，李小姐之死的谜题已经解了。
　　从今日开始，流传于东南陆域的事实真相只有一个，那便是李小姐于拜佛路上遭遇横匪劫财，受惊而死。
　　至于李府的大案，无论始作俑者是谁，都与裴郁离无关。
　　因为相关证人全部消失，而据桃华的证词，案发当时裴郁离的确在普绛寺取祈福帖，他没有作案时间。同时，洗脱了杀害李小姐的罪责，也直接让他的作案动机减少了大半。
　　公堂上的陈词对辩结束，裴郁离变成了平白背负冤屈还无故受刑的可怜人，这就要被清清白白地放出府衙了。
　　案情后续如何，他不想管也没人会逼迫他去管。
　　裴郁离在这荒唐至极的一出戏里付出了痛心欲绝的代价，好在最后他可以自由选择是否离去。可旁人不知道，他此刻心中的波澜并不因为自己的平冤昭雪，因为他满心满眼全在寇翊的身上。
　　从方才开始，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寇翊哪怕一刻。
　　“你总看我做什么？”寇翊扶他坐上了往城中去的马车，准备前往窦学医特别安排的客栈中先休养一段时间。
　　裴郁离大病未愈不宜坐船奔波，也不宜被海上的湿气日日夜夜浸着骨头。
　　既已洗刷了冤屈，便再不用东躲西藏，可以大大方方地在城中住下。
　　“你怕我看吗？”裴郁离与寇翊半个身子都叠在一起，仍是抬着头问道。
　　“我怕你脖子累。”寇翊低着眸答。
　　“不累，”裴郁离说，“我看你多久都不会累。”
　　马车颠簸，裴郁离却被寇翊搂得稳稳当当，身形的摇晃都是很轻微的。
　　可即便如此，不舒服还是不舒服。
　　刚信誓旦旦地说了不会累，他便皱了皱眉，又反悔道：“不，我累了。”
　　寇翊移开了眼，道：“那就别继续盯着看。”
　　“我又不止是脖子累，”裴郁离一点脸面都不要，紧紧贴在寇翊的身上，道，“屁股也疼。”
　　“......”寇翊略微语塞。
　　“座位太硬，我要坐你的腿。”裴郁离说。
　　寇翊首先想的不是什么软玉温情，而是基于“腚痛”这个事实毫不犹豫地说道：“我的腿比这车座软垫可要硬多了。”
　　确实，寇翊自小习武，四肢都是精壮的肌肉，稍一用力便能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可裴郁离不，裴郁离秉持说一不二的原则，直接攀住寇翊的脖子，双腿一叉，便坐到了寇翊的大腿上。
　　“这下不累了。”他低头俯视着寇翊的双眼，又从那双眼的位置不老实地往下看。
　　目光划过鼻子，划过人中，划到寇翊薄薄的双唇上，盯着看了一会儿。
　　好巧不巧，马车车轮颠过了不知什么东西，车身猛地一摇晃。
　　寇翊的双手立刻牢牢圈紧了裴郁离的腰以防他摔下去，与此同时，裴郁离也立刻双手上移捧住了寇翊的头避免他的头撞到车板上。
　　两人莫名其妙地一同“默契”了一下，马车已经恢复了平稳，可裴郁离却就势趴在寇翊的肩上不撒手了。
　　他前面的动作都是花招，真实的目的却十分单纯，他就是想这样抱着寇翊而已。
　　这样紧紧抱着，将自己并不热烈的温度全部、全部传给寇翊。
　　“你冷了？”寇翊抚着他的背，用着说笑的语气这样问道。
　　日头高悬的夏季，不会冷的。
　　裴郁离却答：“我怕你冷。”
　　寇翊静默了一瞬。
　　“我们去哪儿啊？”裴郁离闭上眼睛，用着轻轻柔柔的语气转移了话题。
　　“去客栈。”
　　“寇翊，”裴郁离又轻轻笑了一声，问，“你爱干净的毛病是不是彻底被我治好了？”
　　邋里邋遢地在府衙大狱生呆了三日，若要是以前的寇翊，早该疯了。
　　“没有，”寇翊笑着答，“来回疯了许多次，这不是赶忙去客栈蜕皮吗？”
　　“客栈里有浴池吗？”
　　“不知是浴桶还是浴池，是小窦安排的。”
　　“若要是浴池就好了，最好像赌船上的一样大，最好也有一扇春宫屏风在旁边立着。”
　　“......你想做什么？”
　　“鸳鸯戏水啊，”裴郁离答得毫不含糊，“船上那么好的池子被你我生生浪费了，你当时怎么不主动一点？”
　　不提还好，一提寇翊的眉心都突突直跳。
　　赌船上的前两月两人心意未通，后两月好不容易互诉衷肠了，裴郁离却一直在养病，还来了个四岁的小子争宠夺爱。
　　这能怪寇翊不主动吗？不能。
　　不过不管他究竟主不主动，窦大仙都好似听见了裴郁离的诉求，为他们安排的客栈那是城中一顶一的客栈。
　　客房也是那客栈中的上房。
　　别说什么浴池，香薰花瓣都一应俱全，体贴得不得了，唯独少了的便是那副露骨的春宫图。
　　可两个大活人在一起，要那静止的春宫图又有何用？
　　裴郁离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撩却一语成谶，埋在热腾腾的水汽中半晌，连头都没冒尖。
　　寇翊脱下三层衣物入水，逮着他的发髻将他往上揪，裴郁离稍稍往上窜了窜，下半边脸依旧埋在水里，咕嘟咕嘟地吐着泡泡。
　　寇翊就笑了：“现在怂了？”
　　裴郁离眨眨眼睛，隔着朦胧的雾气看着寇翊，半晌，从水里哗啦啦地站直了身体，后退着道：“您蜕皮，我随意。”
　　作者有话要说：　　劳动节快乐！！

第104章 、穷追不舍
　　池子里水汽氤氲, 两个人之间像是萦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纱，裴郁离往后倒退, 寇翊用一只手掌绕过他的后脖子将他往面前一揽，噗，那层纱就被戳破了。
　　热气直熏到裴郁离的脑袋里，他一个站不稳，晕晕沉沉地栽到了寇翊的身上。
　　两个人的新衣混着放在一旁的置物架上，里衣、中衣、亵裤，不分你我地叠作一落, 全化在水雾中，瞧也瞧不分明。
　　裴郁离是真觉得头晕，半晌功夫里连肌肤对碰的任何感觉都没生出来, 倒是先直不起身子来了。
　　寇翊感受到了倚在自己身上的全部重量, 揉了揉裴郁离的后脖子, 问：“晕？”
　　“嗯，”裴郁离闭着眼睛含混着答, “晕。”
　　他自小便在三天两头的小病小痛里打滚着长大，身体就像破败的残絮, 有风的时候跟着飘一飘, 没风的时候只能窝在地上, 沉着死气。
　　现如今泡在热水池子里，他的脑袋也是柳絮，水汽一浸直接糊成一团，硬要去扯的话连丝儿都拉不出来，只有断裂的份儿。
　　多娇气啊。
　　裴郁离靠在寇翊的身上，晕乎间还在这样想着。
　　他的额头与脸颊都熏成了同样的红色，很明显听到寇翊的喉结滚了滚, 又咽了口口水的声音。然后，寇翊对他说：“来。”
　　话音刚落，他便被寇翊一只手捞着向池子边走去。
　　圆形的池子，若是站在中间，水深正好漫过裴郁离的腰。池子里面的一圈围有两层石阶，坐在石阶上，可使热水正好漫过锁骨的位置。
　　裴郁离被寇翊摁坐在了那台阶上，如墨的黑□□出了几缕，就在水面上飘飘飖飖，怎么也不肯沉下去。
　　他的身体同样被水的浮力直往上抬，虽坐在石阶上，却又不像是坐在石阶上，倒像是虚无地漂在上面。
　　寇翊跪坐在他面前的水中，轻轻将手掌摁在了他的大腿上，他摇摇晃晃的身体几乎立刻便稳住了。
　　这给了他莫名的安全感，他缓缓睁开了湿漉漉的眼睛。
　　“我...唔——”
　　裴郁离刚准备开口，却已经被寇翊迎面吻了过去，他头晕脑胀间来不及起什么七七八八的撩拨心思，只感觉到寇翊的手臂摩擦着他光裸着的后背，寇翊的胸膛似乎都要与他的胸膛贴在一起。
　　寇翊并未掠夺他口腔中和头脑中所剩无几的空气，只是很轻、很柔地舔舐着他的双唇。
　　还没等裴郁离回应呢，这个吻已经结束了。
　　“啊...”裴郁离舔了舔嘴唇，九曲十八弯地哼唧了一声。
　　“别哼，”寇翊眨了眨不知被什么冲红的眼睛，嗓音略有些沉，“再继续下去，怕你窒息。”
　　“那你吻我做什么？”裴郁离又往前凑了凑，两个人的鼻子几乎都要撞到一起，“吻到一半就自顾自地停下，你这是不负责任。”
　　寇翊轻轻喘了口气，说：“你现在不晕了？”
　　“晕啊。”
　　“那不就对了。”
　　“那你吻我做什么？不吻还用担心窒息吗？”
　　“......”寇翊忍了忍，老实答道，“我的定力没那么强。”
　　简而言之，没忍住。
　　裴郁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占足了嘴上的便宜，终于放过了寇翊，说：“好吧。”
　　语言上的放过并不算真的放过，两人的身体在水中不住地擦碰，噼里啪啦的火花声响也在这一方池子里来回窜动。
　　寇翊连池子都赤身裸体地下了，端的本就不是柳下惠的品性，可眼看裴郁离被热气一熏都要晕，他总不能真在这池中就做些什么。
　　毫不夸张地说，寇翊全身都在充血，充得几乎要炸了。
　　他看裴郁离似乎适应了许多也缓和了许多，便将人略略一摁，自己转身走到了池子的另一边，又转过来背靠着池壁坐下了。
　　“......”裴郁离在原地愣了愣，明显感觉到自己下身的异样后，一时也没再黏过去。
　　不过他动了动手，往寇翊的方向撩水，边撩边问：“我们要在陆域待多久？帮派不用你去管吗？”
　　寇翊被他撩的水溅了一脸，阖眼答道：“范哥安好，不用我管。”
　　“那也没有押镖的活要去走吗？”
　　“人多的是，不用我去。”
　　“我们一直在陆域呆着作甚？为何不回帮派去？”
　　寇翊稍顿了顿，答：“养病。”
　　“养我的病？”
　　“不然呢？”
　　“不然...”裴郁离也略作了停顿，道，“你是不是想接着查李府的事？”
　　寇翊答道：“养病为重，至于李府案，我不去查。”
　　“你不去查，却要随时关注动向，有何区别？”
　　寇翊眼皮子动了动，哑然。
　　他绝不愿再让裴郁离与此事沾上一丝一毫的关系，但也决不想轻易放过将裴郁离害至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
　　还有一处隐忧他始终不愿倾之于口，东南陆域与李家有密切往来的，周家算一个。
　　“查它做什么？”裴郁离止住动作，此时池中的水温降下去一些，水汽也薄了许多。
　　寇翊终于睁眼回望过去，轻易改变了主意：“你若不想，我便不查了。”
　　揪住祸首是寇翊所愿，但他一切所愿都是以不伤害裴郁离为前提。
　　裴郁离鼻子一酸，半晌，问：“为何不查？你气得过旁人那样欺负我吗？”
　　“......啊？”
　　“你尽可以将想法告知于我，何至如此小心翼翼？”裴郁离急促的吐出口气来，道，“你在同情我？”
　　寇翊没想过会造成这样的误会，上下唇开开合合，解释道：“这怎么能是同情呢？”
　　“那你怎么了？”裴郁离又问。
　　裴郁离太擅长体察寇翊的心情了，一点点的不对劲都能被他看在眼里。从他在狱中睁眼看到寇翊的那一刻，他就该发现的。
　　体贴呵护不是毛病，可如履薄冰就是问题。
　　寇翊待他，太小心了。
　　池子里的水变成了温的，熏人的热气彻底消散，可裴郁离在沉默的对峙中深呼吸了几次，头一歪，就像要晕过去似的。
　　这把寇翊吓得浑身一激灵，脚在池底一蹬，立刻跃了过去。
　　寇翊接到裴郁离的那一刻便被后者紧紧抱住了，他兀地松了口气，意识到自己是被耍坏骗了。
　　“为什么？”裴郁离这回丝毫不顾及什么赤不赤身裸不裸体了，抓住寇翊便不放手，他们不止是上半身贴在一起，下半身也贴得密不透风。
　　寇翊将他往上抬了抬，禁不住道：“你往上，别蹭我那里。”
　　“为什么？”裴郁离捞着寇翊的脖子，表情又急又慌，穷追不舍地重复道，“寇翊你怎么了？”
　　他这问总不会指的是“为什么不让蹭那里”，他问的是寇翊到底藏着什么心事。
　　在牢中、在府衙、包括现在，寇翊的表现一直都不正常，他对裴郁离好是很好的，但不会好得这样直白又这样卑微，不会全然失去了他自己原本的样子。
　　这让裴郁离很害怕，他很怕旁人的轨迹再因为他发生什么改变，他绝对受不住。
　　“我没怎么，”寇翊察觉到了他的心慌意乱，一边压着前胸后背里窜出来的旺盛邪火，一边安慰道，“我确是气不过旁人欺负你，所以想了解李府案真相。但我也怕此事会伤害你，你若介意，我便不查。”
　　这回答并不是裴郁离想要的，他的脑子里同样燎着股邪火，急得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愧疚？你是不是对我愧疚？”
　　寇翊的呼吸都滞了滞。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还是被这样直白地揭穿了。
　　寇翊年纪小小入了天鲲，遭到帮众们的不少欺负，却从未向范岳楼告过一次状。
　　寇翊学成武功后，在一次次的任务中为范岳楼立威，在刀山血海中为范岳楼杀出一条血路，这些他自己都不记得，唯独记得的，就是范岳楼对他的救命与养育之恩，以及为保他而废掉的那只腿。
　　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执拗，他想成为自己所在意之人的保护/伞，却不能容忍保护不了他人的无力感。
　　对于裴郁离亦如是，寇翊闯入府衙大牢的那一日所看见的场景，是他这些日子以来全部的心魔。
　　他愧疚到了极点。
　　因为愧疚，所以百依百顺；因为愧疚，所以小心翼翼。
　　裴郁离怕抓不住他，他也怕，他怕裴郁离碎在他的面前，他永远都不想再看见那样支离破碎的裴郁离。只这一次，就已然要了他的命了。
　　他不想表现出这样多余的情绪，可裴郁离足够敏感，裴郁离甚至从他的微微停顿中确定了一切，在他的脸颊上没轻没重地撞了一口，便道：“谁要你愧疚了？我不要。”
　　寇翊心里烧着疼，全身上下都烧着疼，再也忍不住地捧住裴郁离的脸深吻了过去。
　　浅尝辄止本就满足不了他，现在的水温不至于熏得人发晕，他再不想顾及。
　　两人拼命拥吻着，唇齿间的交缠用力到了似乎是在打架的程度，呼吸声紊乱不堪，就像胡乱缠绕的线，毫无章法可言。
　　噗——
　　水花被挤到一边，裴郁离再次坐回了池内的石阶上，他的后脑被捧着，搭在了池壁上沿。
　　飞溅起的水差一点就濯湿了一旁架子上的干净衣物，裴郁离的整个身子被灼热的温度压着，是寇翊欺身上来了。
　　“唔...唔...”
　　裴郁离的嘴角流下了水和津液混合的痕迹，他终于得着了空闲，喘着气道：“你我之间不谈亏欠好不好？寇翊，你可是我的命啊。”
　　寇翊眼尾发红，像极了侵夺猎物的猛兽，浑身上下都透着骇人的野性与占有欲。
　　他俯身向下，直接用更深一步的吻做出了回答。
　　好。
　　作者有话要说：　　寇翊：早知道你喜欢野的，我就不装温柔了
　　裴裴（悄咪咪）：早知道哄好了之后就变禽兽，我就穿好衣服再哄了...
　　PS：解决一下寇翊的心病，这孩子有点付出型人格，哎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反正差不多就是这种意思。

第105章 、一览无余
　　“他们昨夜什么都没说。”小厮立于厅下, 毕恭毕敬地汇报道。
　　“什么都没说？”周元韬奇怪道，“为何留在陆域, 以及有关李府之案件的事，丝毫未提？”
　　小厮答：“的确未提，我们的人一直留心在探，他们二人早早便合寝而眠，说的都是些床上呓语，无甚要紧事。”
　　周元韬疑云满腹，沉默片刻, 道：“姓裴的与老三是何关系？老三何至于为他如此奔走？”
　　小厮面露难色，支支吾吾答道：“那姓裴的是、是三少爷的...相好的。”
　　“......”
　　周元韬满脑子混着李家裴家周家的各种事，又对寇翊的目的抱着极大的担忧, 直至此刻都尚未意识到“合寝而眠”是何意, “梦中呓语”又是何意。
　　他露出惊讶的表情, 问道：“可当真？”
　　小厮用着粗糙的手揉了揉自己的脑门，答道：“当真。”
　　寇翊是周家正室嫡出, 于情于理都该由他接任周家当家，接管周家的全部产业。周元韬与周元巳分别为三姨娘与五姨娘所出, 即便被他称一声哥哥, 也只能做他的副手。
　　因此, 两兄弟在周夫人病逝后一合计，打的就是从年仅十岁的寇翊身上抢夺家产的主意。
　　周元韬在这事情上占了便宜，因为他本想着做更周密的杀人计划，却实在没想到周元巳会直接了当地将人给绑在了海边的礁石上。
　　周元韬得知此事后，立刻便买通了杀手去海边打探情况，却见十岁小儿已然消失，连带着捆绑他的绳子一齐不见了。
　　那片海域偏僻, 平日里基本无人往来，因此被海水冲走的可能性是极大的。
　　但周元韬不可能放得下心，动用了许多人，用好几个月的时间将能找的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最终才勉强确定，寇翊就算不是葬身于海里，也的确是丢失不见了。
　　这一丢，便丢了十一年。
　　十一年，太久了，久到足以冲淡所有的忧虑。周家彻底交到了周元韬与周元巳两个人的手中，这么多年，两兄弟虽各怀异心，可也算是互相牵制，共同将周家的产业做得更大更强。
　　他们之所以能够互相牵制，是因为他们早成了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互相都揪着对方的尾巴。
　　这份平衡在李府覆灭之后原本会维持得更稳定，可消失许久的寇翊突然出现了。
　　先是与周元巳上了同一艘赌船，在赌船上破坏了他们笼络太师之子的计划；后又搅入了李府一案中，为早该定罪的李府家奴洗脱了嫌疑。
　　可怕的是，这李府家奴偏偏姓裴，不久前还自称是已故的裴瑞独子。
　　周元韬与周元巳都为此事日夜担忧，生怕这是寇翊对他们实施报复计划中的一环。
　　裴府唯一出现的幸存者，同样也是李府的幸存者，这姓裴的究竟知道多少内情？寇翊想利用他达成怎样的目的？手中又究竟有什么筹码？
　　周家两兄弟是正儿八经的做贼心虚，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现在来告诉他周元韬，寇翊帮裴郁离洗脱嫌疑，只是因为他俩...是相好的？
　　这很难让周元韬相信。
　　“你为何如此笃定？”周元韬接着问。
　　小厮一愣，低头答道：“三少爷对那姓裴的百般呵护，公堂之上都能搂搂抱抱，况...况...况我们的人盯了整整一夜，他们一同沐浴，卧榻后前半夜一直...一直...直折腾到后半夜才睡下，这...这...”
　　他没“这”出个所以然来，周元韬已经青着脸色打断了他，不屑道：“儿时也算是读了许多圣贤书，长大了竟还玩起男人来了。”
　　小厮赶紧附和道：“三少爷自小在天鲲帮长大，那种江湖帮派哪有什么正经的？都是些男女通吃的混子。”
　　周元韬并不关心江湖帮派是个如何不正经的地方，只是说到“天鲲帮”，他心中的担忧更甚。
　　李家那艘运满弹药硝石的货船便是被天鲲帮劫去的，海上帮派劫无主之船算不得稀奇，周家兄弟当时虽有些担忧，却并未做多想。
　　可自从查到寇翊十岁起便在天鲲长大后，这件事就不止是帮派劫船这么简单了。
　　一桩桩一件件都有寇翊的参与，说他不是针对周家，谁能信？
　　周元巳忧思过甚，皱着眉头吩咐道：“我要知道他们究竟留在陆域做什么，身边有多少人手，准备何时返帮，以及每日的行程。”
　　*
　　周家人自寻烦恼之时，两个“处心积虑”之人依旧陷在织满了芙蓉花朵的软账中。
　　辰时已过，可帷幔厚重，将光线全阻隔在了外面，帐内颇有些日夜不分的味道。
　　寇翊醒得早，一只手在裴郁离的脸上轻轻抚摸的同时，他的视线也透过帘帐放到了更远的地方，内里透着一丝不耐，却并不危险。
　　因为裴郁离整个人都窝在他的怀中，这让他心里踏实，对于许多东西的耐性似乎也强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轻轻哼唧了一声，这让寇翊的视线立刻收了回去。
　　“嗯？”裴郁离眨了眨眼，用着黏糊糊的声音问道，“天怎么还没亮啊？”
　　帐中暗，他方从酣甜的梦中醒来，脑子都还是懵的。
　　寇翊将他的身体转过来对着自己，笑道：“是没亮，你猜猜，现在是什么时辰？”
　　裴郁离寻着最舒服的姿势，直接扎到他的颈窝里，还是一个字粘着一个字地答：“我猜猜，寅时？”
　　寇翊伸出一只手，将帘帐稍稍拉开了一条小缝，光芒顺着缝隙攀了进来，一道光线就铺在两人身上。寇翊又笑了笑，问道：“寅时？”
　　“亮了，”裴郁离也伸手将寇翊的手拉回来，帘帐哒的一声合上，将那光线又给拦了回去，他懒懒道，“亮了就亮了，不想起。”
　　他不想起，寇翊也不想催他，只是说：“你且睡着，我去让店小二准备热水与食物。”
　　“别去，”裴郁离动都不想动，“我不想吃早饭，累。”
　　“不行。”
　　“......”裴郁离哑然半晌，从寇翊的颈窝中抬起了头，一双眼睛像看着负心汉一样盯着寇翊看，不敢置信道：“你是人吗？”
　　“你的药是一日三顿、饭后服用，早饭必须得吃。”寇翊顶着个“不做人”的脸无情道。
　　“啊...”裴郁离依旧用那炯炯有神的目光试图让寇翊屈服，有理有据道，“那就中午一顿，晚上一顿，夜宵再一顿，岂不是正合适？”
　　“不行，早饭不能缺，夜宵得少吃，于身体无益，贪睡与熬夜于身体皆无益。”
　　裴郁离哪里是真的想吃什么夜宵，他只是觉得浑身都要散架，想将这一上午囫囵给睡过去罢了，谁想他好不容易睡个安稳觉，却遇上了这么个拦路虎...
　　“我觉得没什么不好。”裴郁离的声线都清晰了许多。
　　“你有与我争论的功夫，也该清醒了。”
　　“......”
　　“再睡一会儿吧，”寇翊拍拍裴郁离的背，“我去给你煎药。”
　　“......”
　　“听见了吗？”
　　“没有，”裴郁离将他的腰搂紧了，答道，“我已经睡着了。”
　　“煎药至少也得一个多时辰，”寇翊不理他的撒娇，继续道，“你休息一下，我让小二晚些再给你端热水过来。”
　　“......”
　　寇翊又将手绕至身后去拍了拍他的手，作势想要起身。
　　“你好狠。”裴郁离突然松开了手，面无表情地翻了回去，生无可恋地平躺下了。
　　“我...”
　　“你昨晚太狠了，”裴郁离眼睛睁得圆圆的，“现在还这样对我，明明第一次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
　　“你要用早饭堵住我的嘴，不让我申辩吗？”“...何来的这么多歪理？”寇翊被他磨得发笑，“少废话，我去了。”
　　帘帐再一次被寇翊掀开，他两只腿先伸了出去，大半个身子俯在帐外穿鞋时，裴郁离又紧追不舍地黏了上去，双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无赖道：“你别走。”
　　这可就是纯粹的撒娇耍混了，裴郁离的瞌睡虫早就被赶走了，没什么意义的，他只是想耍赖而已。
　　寇翊眯着眼快速环视了一眼整个房间，神色有一瞬间的冷硬。
　　他腰上的手环得很松，松到他可以直接转身回去。
　　他也的确这样做了，转过去的时候只有一颗脑袋探进帐内，与仰着头的裴郁离正好撞了个对眼。
　　裴郁离毫不迟疑地就将眼睛阖上了。
　　“晨起，尚未漱口。”寇翊笑着说。
　　裴郁离摇了摇头。
　　漱什么口，穷讲究。
　　寇翊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说道：“既然你不知羞的本事已经登峰造极了，我告诉你个秘密。”
　　裴郁离睁开了眼睛。
　　寇翊将声音压得极低，咬着他的耳垂说：“从昨夜到现在，一直有人盯着我们。”
　　“...从什么时候开始？”
　　“大概...”寇翊轻笑一下，“是从我们在水池里做完了第一次开始。”
　　裴郁离的嘴角稍微抽抽了一下。
　　“不用担心，当时有屏风遮挡，后来也有纱幔遮挡。”
　　“......”
　　“如何？”
　　......如何你个头。
　　裴郁离的目光下意识在那透着光的帘帐空隙处落了片刻，来不及分析盯着他们的是何人，也来不及疑虑为何又招了旁人的窥探，只是低声问道：“还在外面？”
　　“嗯。”
　　真麻烦。
　　裴郁离生出了些气愤来，吸了一口闷气才说：“他们要看，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语罢，他环住寇翊的手一用力，便将寇翊上半个身子全拉近了帘帐里，他抬头狠狠吻了过去，就像是要把对外面人的怒意发泄到寇翊身上一样。
　　帘帐的缝隙在两人的动作下越开越大，充满欲/望的深吻在有心人的视线中半遮半露着。
　　管他呢。
　　作者有话要说：　　裴裴：有人盯着我们你咋早不说！
　　寇翊：那...那说了也不能暂停啊...
　　裴裴：......这倒是。感谢在2021-05-02 14:40:22~2021-05-04 19:58: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牙白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6章 、虎视眈眈
　　周家两兄弟既打定了主意要盯着寇翊, 势必将有关寇翊的所有事都查了个一清二楚。他们知道寇翊在一众江湖练家子里都颇有威名，便也不敢太小瞧他, 雇的杀手都是一顶一的高手。
　　这样的高手有许多窥探的法子，可以轻易避过裴郁离的注意，但依旧瞒不过寇翊。
　　他们既然埋伏在客栈边，便是以打探消息为先，行动很是小心，并不会选择在众目睽睽下动手。寇翊心中有所估计，一切以为裴郁离养病为先, 也不想大动干戈。
　　可裴郁离越想越不对劲，搂着寇翊的脖子不让人走，问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为何还有人盯着我？”
　　他从官府脱罪, 便是同李府案件再无牵扯。背后之人拿他当挡罪不成, 现在操心的更应该是如何躲过官府查案，而不是费心思在一个无足轻重的替罪羊身上。
　　寇翊伏在裴郁离的脸颊边, 眸子里晦暗一片，他犹豫了半晌, 才说：“或许不是针对你。”
　　“嗯？”裴郁离怔愣一下, 又问, “你有想法了？”
　　“嗯。”寇翊虽为难，但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昨夜裴郁离沉沉睡去之后，寇翊便想了许多，他将李府之案从头至尾捋了一遍，将其中所有的关窍都仔仔细细想了一通，都没有找到任何那幕后黑手紧盯裴郁离的理由。
　　那或许，门外那些人原本的目标就不在裴郁离的身上, 而是在他的身上？
　　他在天鲲多年，得罪过许多人，其中不乏有天鲲戍龙的人又或是海盗团伙，可那些人惯常在海上耀武扬威，并不敢真的在陆域官府的眼皮子底下滋事。
　　退一万步而言，即便真的是那些人想要伺机报复，选择海上出镖的机会绝对比选择在陆域埋伏要明智得多。
　　那还会是谁呢？
　　寇翊侧卧在榻上，裴郁离气息平稳，窝在他的怀中沉沉睡着。
　　这是裴郁离少有的安眠，可能确实是折腾得累了，但也是源于包裹在他周身的安全感，这份安全感只有寇翊能带给他。
　　午夜闷热，寇翊一颗心却像是沉在冰窖里，因为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周家。
　　他的手始终环在裴郁离的腰上，用一种别扭的姿势将头扎在了裴郁离的颈窝中，很久很久。
　　这是裴郁离常常对他做的动作，可这一夜，他似乎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让自己稍微暖和一些。
　　“是谁？”
　　昏暗的帘帐中，裴郁离的眼睛熠熠生光，他侧过了头，对着寇翊看了片刻，轻声问道。
　　寇翊不喜欢将自己的烦忧施加给别人，可此时他选择了坦诚，答道：“我猜，可能是周元韬，又或是周元巳。又或是，周元韬和周元巳。”
　　人活在这世上，总不可能真是一座孤岛。
　　举目无亲是孤独的一种，而孤独，在某种意义上是种无声的酷刑。
　　寇翊与裴郁离不同，裴郁离踽踽独行是因为家破人亡。而寇翊，分明有家有姓，却尝不到亲情的滋味，他从小便被至亲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他摸爬打滚着活下来，可他久别重逢的亲人不觉得喜悦，只觉得恐慌。
　　周家的家业太大了，寇翊是唯一的嫡子。
　　家产，许多大户子弟宁愿践踏一切都要争夺的东西，这是最简单也最可笑的症结所在。
　　可笑就可笑在，寇翊并无争夺之意，但无人相信。最不相信的，就是他两个自小称作兄长的至亲。
　　裴郁离轻轻拍了拍他，没说多余的安慰话，只说：“去确认一下。”
　　寇翊道：“是得确认。”
　　*
　　垂纶岛上，一队帮众顶着大太阳，来来回回地往货船上搬运货物。
　　窦学医捧着盘黑乎乎的药泥，站在港口上当了会儿监工，才踏入主船中。
　　“货快搬完了。”窦学医一边关上房门一边看了眼范岳楼的腿，道，“把裤子挽上去。”范岳楼一弯腰，利利索索地将右腿的裤子直撸到了大腿根。
　　“装载后放在港口即可。”范岳楼说。
　　窦学医蹲下，往他的右腿上抹那药泥，道：“我知道，已经同他们说过了。”
　　“寇翊那边情况如何？”
　　“应该还行，”窦学医答道，“小裴折了半条命，连带着寇爷的命都快没了，现在就算是失而复得，正如胶似漆着呢。”
　　范岳楼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笑道：“羡慕吗？”
　　“羡慕羡慕，”窦学医敷衍地应了一句，继续道，“你这时候将那船货都装起来，是对李府案件存有疑虑？”
　　“早有怀疑，便早做打算罢了。”范岳楼右腿上的那层药起了些作用，许久没有知觉的腿竟有了些密密麻麻的针扎反应，他一时惊喜，先扬了扬眉毛。
　　窦学医又为他涂抹第二层，边说道：“东南唯一的军火户便是周家，这李家货船上又有满船的火药，二者之间必有勾连。可但凡是涉及周家之事，寇爷都避之不及，劝又劝不动。”
　　“若非寇翊对那他那两个兄长下不了狠心，我早就想收拾他们了。”范岳楼说，“此次情况不同，小裴身陷李府案，而周李两家私下往来又甚密。虽查无可查，可必要的准备得做好。”
　　“这倒是。”窦学医点了点头。
　　“寇翊如今身在陆域，离那两个姓周的太近。你多留意，别叫姓周的阴蛆去扰了他的清净。”
　　“放心吧。”
　　*
　　窦学医回程时的确在陆域留了几个小北舵的帮众给寇翊做帮手，可他们还没踏进客栈的门便被寇翊打发了出去，叫他们自寻一处休息，隔日白天再去探官府查案的进程。
　　寇翊不让小北舵帮众贴身保护，是因为他一路上都很明显地感知到他们被人尾随了。
　　他对裴郁离说的“是得确认”并不是随口一说，从一开始，他就没想着要放过这些不怀好意的人。
　　埋伏在暗处的杀手们从昨夜目不转睛地盯到今日正午，看到就只有鸳鸯戏水、红帐春宵、晨起拥吻，一个早饭要喂、吃药要哄，一个为了遣小二去买个蜜饯，就能随手甩个金豆豆。
　　至于重要消息，一个都没听到，听到的全是卿卿我我和蜜里调油的娇嗔和情话。
　　杀手们面面相觑，心道这年头当个店小二都比当刀尖上舔血的杀手要挣钱，这活干着可真没劲。
　　又一想，这世道还真是不公正，人家长得好看的靠脸就能争宠夺爱混饭吃，他们长得丑的只能藏着掩着打探消息还什么都探不着。
　　不仅如此，主雇吩咐说借机杀人，这目标窝在人来人往的客栈里压根不出门，叫他们怎么借机，借的哪门子机？
　　难，真难。
　　这客栈是城中最上等的客栈，来往的客人大多穿金戴银，大堂内的桌椅都是上好的红木所制，却没什么人落座。
　　客人们多在客房休息，用饭的人也都用包厢。
　　杀手们分散在各处，终于熬到了正午时分，他们的目标红光满面地推门而出了。
　　“客官，您有什么吩咐？”店小二立刻迎了上去。
　　“准备两人份的白粥送进去。”寇翊说。
　　“客官晨起便食白粥，正午还吃粥吗？”
　　未等寇翊答话，那门缝中伸出个脑袋来，裴郁离拉了拉寇翊的衣袖，说：“不想吃粥。”
　　“就吃粥。”寇翊完全不理会他，自顾自地对那店小二说道。
　　店小二挠了挠头，也不懂为何这随手洒金豆豆的有钱少爷住个天字上房却顿顿都要吃最便宜的白粥，他思忖了片刻，劝道：“公子，小店不只有白粥，还有许多其他的粥食，您看...”
　　“换一种吧，”裴郁离又拉了拉寇翊的衣袖，说，“再让我吃白粥，我可吐给你看了啊。”
　　寇翊低头看他片刻，无奈道：“那便换一种，补气养胃最好，用料要简单。”
　　小二立马应上：“补气养胃的粥多得很，少爷喜甜口还是咸口啊？甜口的有南瓜小米、绿豆百合...”
　　“不放糖也不放盐，清淡最好。”寇翊说。
　　小二肉眼可见的蔫了半截儿，又跟明显也蔫了一大截的裴郁离对视了一眼，用着同情的语气道：“那要不就南瓜小米，不放糖，只带有南瓜的甘甜。气血亏损、体质虚弱、营养不良、胃纳欠佳者食用最宜。您看行不？”
　　寇翊点点头，那小二便一溜烟儿地跑去准备了。
　　裴郁离的视线在楼下的大堂内快速荡了一圈，方又收了回去，问：“我何时才能不再吃粥呀？”
　　寇翊觉得好笑，往他面前贴了贴，轻声道：“你不是总吃白粥白面和没味道的汤吗？这粥拢共才吃了几日，竟遭到你的嫌弃了？”
　　“都吃了好多天了，顿顿白粥跟白水有什么区别？”裴郁离也往前凑了凑道，“况总吃粥我就总想如厕，好麻烦啊。”
　　寇翊摁着他的额头将他推回门内，笑道：“至少还得吃一日，你就踏实憋着吧。”
　　“那你何时回来呀？”
　　“放心，我一定回来盯着你吃午饭。”
　　裴郁离挂着一副“你好狠”的可怜表情，被两扇缓缓合上的门给挡在了里面。
　　门刚合严，他透过窓纸看着寇翊离开的侧影，脸上已然带上了一丝隐怒，还有一丝明显的担忧。
　　所有的杀手闻风而动，眼看着寇翊走下阶梯，走出了客栈的大门。
　　他们不知寇翊出去做什么，但这是探听有用消息的机会，也可能是趁机下手的大好时机。
　　他们分批分次地混在人群中，高度警惕地保持着跟踪的安全距离，追随着寇翊而去。

第107章 、兄友弟恭
　　夏日的正午, 街头巷尾的喧闹渐渐褪去。寇翊沿着宽阔的主街大步行了良久，终于在一处巷口拐了弯。
　　那是处偏僻破败的巷子, 卡在闹市与贫民聚居地之间，从车水马龙到破瓦寒窑，不过是巷头到巷尾的距离。
　　但那巷子也很长，长到足够将寇翊的耐心一点一点地耗尽。
　　阳光被高墙遮挡住一部分，寇翊的身形一闪，便隐匿在阴影当中。
　　上方灰瓦上微不可闻的脚步声有一瞬间的停滞，后方不远不近伏地前行的杀手也止住了动作。
　　他们分明目不转睛地盯着, 几个人几双眼眨都没怎么眨，竟生生没能看见寇翊是怎么突然消失的。
　　人呢？
　　分处不同方位的四个杀手面露疑惑，隔着并不算近的距离迅速对视了一番。
　　四人刚刚才将各自的视线收回, 竟同时感受到一阵灭顶的攻势扑面而来！霎时间高墙上的灰瓦成排而裂, 碎片扑簌簌的下落, 墙上那杀手竟连站都站不稳，半空中旋身而下。
　　他的双脚尚未落到地面, 已有凌厉之气紧随而至，一道寒光擦着他的鞋底狠狠削过墙面, 那墙面登时炸出了一道裂痕！
　　那杀手急速后退, 旋转了好几圈才躲过攻击, 勉强站稳。
　　“谁派你们来的？”
　　寇翊将刀尖直对对面的四名杀手，沉着语气发问。
　　旁人若要问这话，那就是句彻头彻尾的废话，类似于“站住”“住手”“别跑”云云。但寇翊问出这话已经携了巨大的威胁之意，好像那几人不回答，他便能立刻手起刀落，取了他们的项上人头。
　　群狗不惧孤狼, 可这四个杀手都从方才那短短的两招中领教到了寇翊的刀法，他们揣着杀人的心思，却一时不敢妄动。
　　“雇主既雇了我们，便...”
　　正午明日高悬，地面可供藏身的阴影太少了，可埋在暗处的杀手显然不止眼前这几个。
　　小巷四周轻微的呼吸声传入了寇翊的耳朵，寇翊语气冰冷，打断道：“九个。”
　　四位杀手同时一愣。
　　“仅十三人。”寇翊的拇指指尖在长刀刀柄上轻敲两下，没再继续说下去，可他危险的神情中已然含上了丝明显的不屑。
　　他始终自上而下睨着那些杀手，端刀的手看起来很松，可又分明很稳。
　　寻常练武之人若要将如此重的长刀平举，势必要用上臂膀与手腕的全部力量，方才能使刀稳。可寇翊的拇指一直在刀柄上有节奏地轻敲，刀身却未颤一下。
　　这不止昭示着他的胸有成竹，也昭示着他的耐心即将告罄以及打从心底里的不屑一顾。
　　他面前的四位杀手丝毫不敢懈怠，一同飞身上前，与此同时，四面八方有脚步声乱踏，好几道攻击绕做一团，向着寇翊直袭而去！
　　寇翊将长刀轻巧一点，背手持刀，刀刃于周身疾旋猛转，刀尖落到了他背后腾空而起的一人肩上。
　　只是尖部一碰，那人却像受了万钧之力，连滚带翻地飞出去几米，嘭地一声砸到了凹凸不平的石板地上。
　　寇翊并不恋战，于十余人的包围中转瞬间便杀出一条路，拎住那爬都爬不起来的杀手的领口，连拖带拽地沿着巷子往回走。
　　他气极了。
　　方才那短暂的过招中，十三人都使了杀招，就是直奔着取他性命去的。
　　杀手们不解其意，定然扑身去追，寇翊不想在陆域杀人，抬刀阻挡的同时脚步渐快，眼看就要走出巷口，直奔闹市。
　　那杀手在他的手上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拖任拽，街市的喧闹声闯入耳中，后面的杀手们纷纷停住了脚步，他们并不敢当街行凶。
　　倒是寇翊此刻双眼通红，像极了要杀人的悍匪。
　　街市百姓们就看见一个持刀的大高个凶神恶煞地拎着个半瘫之人，将那人生生拖拽出了几条街，不知向着何处气势汹汹大步狂奔。
　　所到之处的百姓纷纷避让，探着头又是害怕又是忍不住要看，想惊叫的不敢惊叫，想报官的也不怎么敢报官。
　　就在这样的注视下，寇翊直拎着那倒霉催的杀手闯到了一处府衙，脸上的表情活像是要吃人。
　　他抬脚一踹，就着那杀手的腰窝将其整个身子都踹出了几米开外，若不是有半膝高的门槛挡着，定要直踹入府门中去。
　　门房哪里应付过这样的场面，又是抖又是慌地拦道：“你你你是何人！怎么好跑到人家府前撒野？！”
　　寇翊一言不发，刀光一闪，朱门之上那牌匾登时断做两半，掉落在地的两声巨响直将那门房吓得原地就要起跳。
　　寇翊又低眸看了一眼分了家的“周”与“府”二字，刀尖在地面上触出骇人的声响，道：“还不通报，我便闯了。”
　　门房大惊失色，赶忙回府去报。
　　此时周府门前已招了百姓围观，人群虽头挤着头窃窃私语，却无人敢靠近。
　　周家大门大户，此处府邸惯是东南百姓瞻仰的地方，许多人路过时都无不羡慕地要抬头去看那红砖绿瓦，还有那镶着金边的大牌匾。
　　今日这究竟是谁家的大爷，说砍竟就将周家的门面给砍了？
　　百姓们没那时间讨论出个所以然来，门房已经着急忙慌地跑出来，战战兢兢地弯腰道：“大少爷有请！”
　　寇翊眸子稍动，直接握着开了刃的刀进了那周府。
　　*
　　“公子，”店小二手托一食案，案上置有一盅热腾腾的粥食，旁置一叠精致的小菜，以及两幅芙蓉刻花的碗筷和汤匙。他抬起右手敲了敲门，道，“您的南瓜小米粥好了，需要为您送进去吗？”
　　“进来。”里面传来道冷冷淡淡的应答声。
　　店小二于门前稍稍一愣，抬头确认了房号，才缓缓推开门而入。
　　他看见那面若敷粉的白衣郎君端坐于桌边，手中执一纯白布巾，正擦拭着一把墨绿刀柄的短刃。
　　同那道声音一样，那郎君的面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一双好看的眸子也像是沉着水，瞧不见任何的波澜。
　　冷淡，满身都是冷淡的气息。
　　小二对待客人都是热乎的，按理也应当说一句“客官慢用”“客官趁热吃”之类的招待话，可这小二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后，竟迟疑了一瞬，并未言语。
　　他半个时辰前分明见这白衣郎君对那高个子的郎君百般腻歪撒娇，还以为是个温脾性好相与的人，怎想到私下再见会是这样一幅冷清的模样。
　　这让店小二单纯的心灵受到了冲击，一时又愣了愣，才道：“客官趁热食用，别等粥凉了，对肠胃不好。”
　　裴郁离停下了擦拭青玉枝的动作，对案上的食盅看了看，面色好歹柔软了一些，应道：“嗯。”
　　店小二好容易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人气，立刻掀开盅盖，想为他盛出一碗。
　　裴郁离将青玉枝放下，阻止道：“不用盛，我等他。”
　　这个“他”是谁自不用多说，小二重新将盅盖合上，知情识趣地退出了房门。
　　*
　　寇翊踏入府中时，周元韬一人于正厅外接待，周元巳并不在。
　　周家家大业大，府邸布局皆是按照传统的“高墙深宅”而筑，“三十六天井，七十二槛窗”，五进之房屋层层套建，处处都彰显着奢华。
　　寇翊儿时个子矮，却不觉这高墙有多高。
　　如今他一脚刚入了门内影壁，竟觉宽敞大院如此逼仄，四周的围墙随便压一压，都叫他不畅快。
　　尤其是看到周元韬的那一刻，他心中的不畅快简直顶到了喉咙。
　　得亏是周元巳不在，否则就要直顶到头，他还不知自己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血缘上的两兄弟相对而立，寇翊并不觉得有什么开口的必要，只是将手中紧紧攥着的鼻青脸肿之人往周元韬的脚下随意一扔。
　　这动作便将周元韬临时准备好的“兄弟重逢”“喜不自胜”“嘘寒问暖”“抱头痛哭”等等虚伪的戏码全阻回了肚子里去。
　　周元韬望着地上的人，抬头扯出一缕看似很和善的笑容，问道：“这是何意？”
　　他的目光正落到了寇翊手上闪着寒芒的长刀上，又问：“这又是何意？”
　　寇翊与周元韬不存在除了血缘关系之外的任何感情，此时的寇翊周身煞气四溢，盯着周元韬就像是猛兽盯着闯入领地的不速之客，眼神中只有警告与震慑。
　　他不耐地用刀尖在那杀手的身上点了点，道：“你抬头看好，这可是你的主雇？”
　　那杀手摇摇晃晃地直起上半身，眼神在周元韬身上停留了片刻，却不说话。
　　寇翊的长刀刀尖顶在杀手的脖子上，避开大动脉向里一扎，血流便顺着刀尖涌了出来。他语气中的凶狠不加掩饰，又问了一次：“周元韬，是不是你的主雇？”
　　“这是东南陆域，天子脚下，”周元韬始终都是笑眯眯的，“你是要杀人吗？”
　　寇翊浑身卷着狂盛的怒意，表情可怖，回视过去，道：“东南陆域，天子脚下，雇凶杀人，不叫杀人？”
　　“其中必有误会，”周元韬道，“你我兄弟二人，何事不能解？”
　　寇翊的怒气在听到“兄弟”这二字时简直到了不可控制的程度，手上的刀尖仍在发力，那杀手的呼吸声都像是要漏气，嗓子里不住泛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缓慢等死要比瞬间死亡更令人恐惧，杀手的双手开始不住拍打着空气，恐惧席卷了他。
　　他终于试图开口：“额...额...”
　　寇翊将那刀尖移开了仅仅一寸，杀手如蒙大赦，喘着粗气连声道：“是...是！”
　　周元韬神色不变，说道：“三弟哪能听信旁人一面之词？你在外面这么多年，怎么养成这么个武断鲁莽的脾性了？”
　　寇翊将那长刀在手心中一旋，瞬间便至周元韬身前，刀口就架在周元韬的脖子上。
　　至此，周元韬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丝裂缝。
　　寇翊咄咄逼人的声音贴在他的耳边：“真以为我还是那个十岁孩童吗？你敢惹我，我匪给你看。”
　　作者有话要说：　　寇翊这么生气并不只是因为姓周的要杀他

第108章 、小人之心
　　周家如此大的家业, 府中下人众多，两位主家身边也都有贴身的暗卫。
　　寇翊的刀锋刚抵到周元韬的脖子上, 高墙后便有极轻的响动传来。
　　那声音真的轻到了极点，隔着一段距离，掩在人声与微风声中，实在是太微不足道。可寇翊听得清清楚楚，咔哒一声，那是弩/箭张弦的声音。
　　周元韬谅寇翊不敢背这入府行凶的罪名，表情虽微有僵硬, 却依旧能保持虚浮的假笑，道：“三弟，先将刀放下, 好好说话。”
　　寇翊一颗心彻底沉下去, 最后一丝希冀也彻底放下, 问道：“我将刀放下，那边的弩/箭岂非要直穿过我的太阳穴？悍匪闯宅, 周家少爷自卫杀人，若是传出去...”
　　他顿了顿, 自嘲似的嗤笑一声, 继续道, “你还会承认我是你口中的‘三弟’吗？”
　　周元韬面色一怔。
　　答案显而易见，寇翊也并不真的需要周元韬回答什么又或是狡辩什么。
　　周府的家仆们怛然失色，许多人围聚在一旁，指着寇翊惊慌叫着“大胆”“放手”“贼人”之类的废话，有的人在喊：“报官！报官！”
　　寇翊的喉结上下滚动一番，声音压得低极了：“府中老人换得真干净啊，你在怕什么？”
　　周元韬与周元巳接手家业后便将全府上上下下的家仆全部打发走了, 他们怕什么？怕的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府中人揣着二心，不能为他们所用。
　　抢了别人的东西，多多少少都是有些心虚的，更何况寇翊生死未卜，就更无法让他们安心。
　　“你对为兄误会甚深，有话...”
　　“我同你无话可说，”寇翊用余光瞥了眼天色，估摸着时间不早了，便将声音放大了几分，问道，“此来只想确认一事，周家与李家有什么关系？”
　　尽管周元韬对寇翊来此的目的有所预料，在听到这样直接了当的提问时心中还是咯噔一声，他似乎很擅长狡赖，当即便道：“周家与李家确有往来，商贾行商总要官员行方便，这并不罕见。”
　　寇翊压住由于怒气而颇有些紊乱的呼吸，继续问道：“李府最后一艘货船现今正在天鲲港口停泊，你可知里面都有什么？”
　　周元韬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线，反问道：“与我周家何干？”
　　他这话答错了。
　　“李周两家臭味相投，这些年互相也占了对方不少好处，如今李府祸从天降，一把火烧得灰飞烟灭，原本为周家运的货却飘飘零零不得归，都道是家仆作乱，你也这么觉得吗？”
　　这是当初天鲲发现李家货船上所载之物尽是硝石火/药一类时，范岳楼对寇翊说的话。
　　一艘总督府的官船自海外而归，上面运的却全是不属于官府的东西。东南军大营运送火器自有赤甲军舰，那大魏唯一与这些火器有所关联的还能是谁？
　　用脚趾想想都知道，跟周家脱不了干系。
　　可周元韬脖子上架着利刃，面前站着他惧怕了十多年的隐患，再面对这样直接了当的问题时，他竟然走了岔路。
　　脱口否认，便是心中有鬼。
　　寇翊的长刀立刻陷进了周元韬的皮肉，疼痛感唤回了周元韬的神智，他为自己的失误后悔不已。
　　周围的家仆又开始大呼小叫，周元韬维持不住笑意，冷着脸道：“都给我下去，没有吩咐什么都不要做！”
　　家仆们大眼瞪着小眼，无奈中遵从命令退远了一些。
　　远处的弩/箭手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的动作，他与寇翊形成了表面上两相掣肘的局面。之所以是表面上，那是因为他不可能制得住寇翊，他的存在只昭示着一点，那就是寇翊与周元韬之间没有任何温情。
　　不仅没有温情，还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仅凭一艘货船，你想定我的罪，有些难吧？”周元韬终于卸下了令人作呕的伪装，东南陆域摇摆了半年之久的李府案在三言两句间似乎就要初现端倪了。
　　周元韬有自己的筹码，因为寇翊手中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周家人有罪。
　　他甚至因为寇翊的质问而心生不满，紧接着道：“天鲲帮倒是练出了你的耐性，蛰伏这么多年，打了百八十个主意了吧？你想干什么？”
　　寇翊在天鲲十余年，李府货船正巧就被天鲲劫走了，现如今这艘货船成为了寇翊威胁他的条件。
　　这不是处心积虑是什么？
　　至少周元韬在此刻确认了一直以来的想法，寇翊的确是个隐患，还是个不安于位妄图鸠占鹊巢的隐患。
　　十一年前阴差阳错没能弄死寇翊，是周元韬迄今为止最后悔的事情。
　　“这就是你帮那李府家奴洗清罪责的原因？”周元韬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屑，“你想扳倒你两个哥哥，方式也未免太愚笨了。”
　　寇翊听不得“李府家奴”这四个字从周元韬的口中说出，一直握得稳稳的刀居然开始隐隐地震颤起来。
　　“题外话，”寇翊保持着冷静，道，“你口中的李府家奴是我的爱人，此事确是周元巳于赌船上便知晓的。”
　　意思不言自明。
　　周元巳与周元韬之间也并不是无话不说，两个争权夺利之人共谋，最终不是成王败寇，就是狗咬狗一嘴毛。
　　他们二人兄友弟恭了这么多年，却一直是面和心不和，离狗咬狗只不过差了个契机。
　　他们互相之间究竟又赢得了什么？
　　感情是讲给重感情的人听的，周元韬显然不包括于此列，可深宅大院中孤身一人的滋味又的确不好受，当心知肚明之事宣之于口，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扎心。
　　周元韬的神色一暗，他打从心底觉得麻烦，不止是寇翊麻烦，与他一个屋檐下共处近三十年的周元巳也麻烦极了。
　　太阳离开了正头顶的方位，开始向西方偏移，午时即将过去了。
　　寇翊的耐心被磨得半点也不剩，眼前这人是他许多年都不敢面对的亲兄长，可此时的他心中却只被一个想法填满了：他的南瓜小米粥快凉了。
　　“我能不能定你的罪，你且看着。”寇翊一手揪住了周元韬的领子。
　　将一个无名杀手拖来拽去不是什么难事，可想把一个高门大户的当家拽出府门，必然会遭到阻碍。
　　咻的一声，一根弩/箭按捺不住地破空而来。
　　寇翊的右手正在周元韬的领子上，毫不客气地顺势一扯，周元韬反应不及，痛叫声已然脱口而出。
　　那弩/箭正正插在他的右臂之上，箭头没入足有三寸之深，再深一些便能当场贯穿整条胳膊。
　　寇翊警示性的眼神盯到了弩/箭传来的方向，那边突然没了动静，暗卫什么也不敢做了。
　　此时的周元韬险些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他不会想到寇翊有如此的身手和反应力，他原本最完美的想法的确是当院诛杀寇翊，再以外贼入院行凶为由，免去周家的责任。
　　武力杀人的计划显然行不通，更何况寇翊能摆脱十三名高手的袭击直奔周府，本就在周元韬的意料之外。
　　两次交锋皆失败，周元韬忍着大臂上的强烈痛意，感受着领口上完全无法反抗的蛮力，竟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什么叫做“我能不能定你的罪，你且看着”。
　　一旦去了府衙，他要面对的不是寇翊的一面之词，而是整个天鲲帮的压力。
　　李府货船就在天鲲，银翼将军若是说上一句对周家的怀疑，官府必定会倾力调查，调查就是一切浮出水面的开始。
　　要想在天鲲帮和官府的共同威压下脱责，他并无信心。
　　“三弟，三弟！”周元韬此刻火烧了眉毛，无措之下急急唤了两声，说道，“此事关乎周家清誉，你也是周家人！”
　　寇翊的呼吸声登时沉重起来。
　　身后，垂花门处匆忙跑来一道身影，周府管家一刻不停地奔至寇翊身前，怀中竖捧着个布巾虚掩着的物件。
　　“三少爷！”管家嘶哑着嗓子喊道，“老爷夫人在天之灵都看着呐，您岂能白白往自家泼脏水啊！”
　　也不知是不是管家疾跑带起了风的缘故，那布巾腾地飘起到半空中，摇摇晃晃地落到了地面上。
　　管家的手中，一道灵牌乍然刺入寇翊眼帘。
　　那是周家主母、寇翊生母的牌位。
　　灵牌不出祠堂，如今搬出来了，是为大讳，亦为不敬。寇翊止住全部动作，眼眶顷刻间通红，他十余年未归家，却万不想扰了母亲的清净。
　　兄弟相争，家室不宁，周元韬是在诛他的心。
　　*
　　食盅的最后一丝余温化在了裴郁离的手心里，那南瓜小米粥坚持了一阵子，终究还是凉了。
　　店小二又在外面敲了敲门，犹豫道：“公子可食完了？小的来收拾食器。”
　　在这店小二的眼中，裴郁离活像个久等不归丈夫的痴儿怨男。断袖本就不易，若是被什么满口甜言蜜语的负心汉给骗了，岂不是更可怜？
　　又或者，这俊秀的客官倒更像是被养在外面的情郎，纵使漂亮养眼，可终归是个男子，上不得台面。
　　店小二的脑子里兀自想出了许多场情情爱爱的恩怨缠绵，满心都是同情，敲门的动静都刻意放轻了些。
　　片刻后，他才听见里面的回话。
　　这回的声音倒不似先前那样冷淡，截然相反，似是卷着扑来撞去的火气。
　　“不用收！”裴郁离将青玉枝刀柄敲得啪啪响，含着口闷气凶道，“一盏茶！再不回来，老子找他去！”
　　店小二默默将手放下，鹌鹑似地向后退了几步。
　　身后似有脚步声靠近，店小二回头看见来人，赶紧连连弓腰，问好道：“周少爷！”
　　“嗯。”周元巳随意一应，向着小二方才退下的方向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06 22:14:02~2021-05-07 23:02: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缘缘、杨小满的春天 10瓶；阿盏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9章 、心灵感应
　　裴郁离还没等到寇翊回来陪他吃饭, 却先等到了不速之客。
　　敲门声响起时，裴郁离只闻得声音, 还不知道来人是谁，就先皱了皱眉。
　　空气里全是讨厌的气息，他伸出手将那食案拉近到自己的面前，又看着卧房大门良久，才开口道：“进来。”
　　大门在裴郁离的面前缓缓张开，首先进入他视线的，便是周元巳那张让人看着极其不顺眼的脸。
　　周元巳与寇翊在长相上的确有几分相似, 这是血缘兄弟间所不可避免的，他们拥有同样上扬的剑眉、高挺的鼻梁和色淡的薄唇，光就外表来看, 都称得上俊朗出挑。
　　可区别也很明显, 寇翊的眸子很亮, 无论是怒不可竭还是温情蜜意，恨就是恨, 爱就是爱，他这个人本就是极其纯粹的。
　　而周元巳的眸子明显是晦暗的, 其中隐藏着许许多多他不愿让别人看见的东西。
　　于裴郁离而言, 这就是讨厌, 讨厌极了。
　　“久违。”周元巳将门合上，先客套了一句。
　　“一个月，”裴郁离保持着抬头的姿势与他对视，嘴角挂着一抹微微的笑，道，“久个屁。”
　　他不知道周元巳此来何意，但一定是与寇翊有关的事。
　　这周元巳是在寇翊母亲的膝下养大的, 在寇翊人生的前十年一直将母慈子孝、兄弟情深的戏码演得很好。
　　周老爷走得早，周家的家业一直靠周夫人倾力维持，周夫人病逝后，年幼的寇翊满心以为自己的人生中只剩下一个真心待他好的人，那就是他的二哥。
　　可结果，不必再多说。
　　裴郁离的眼神中都窜着火，站在他的立场上，他恨不得将周元巳给生剥活剐了，那都算是轻的。
　　他自己有过一段不幸的童年经历，知道其中的苦楚，而造成寇翊少时就漂泊无依的罪魁祸首，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
　　“你似乎一直对我有敌意。”周元巳坐到了裴郁离的对面，与他隔有一桌案的距离。
　　裴郁离立刻又将那盅粥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几乎拉到了桌子的边缘。他又将桌上的青玉枝合入鞘中握在手上，不说话，只是并不友善地看着周元巳。
　　这甚至有些像小动物的护食行为，令周元巳略微一愣，不解其意。
　　只有裴郁离自己知道，因为这盅粥有一半是属于寇翊的，青玉枝也有一半是属于寇翊的，他不想让任何与寇翊有关的东西离周元巳太近，包括他自己。
　　裴郁离毫不遮掩地往后退了退，将自己与周元巳之间的距离也拉远了一些。
　　是姓周的不配。
　　周元巳看他不说话，才问道：“当初你入那挂头局，有意害我得罪秦昭，可是三弟的授意？”
　　“周少爷是要与我秋后算账？”裴郁离反问道。
　　“你坏了旁人的计划，却不许旁人找你算账吗？”
　　“你不是在我的药盅里下过药了吗？那不叫算账吗？”
　　周元巳双眼一眯。
　　就这短短一瞬沉默的功夫，裴郁离的心却微微抖了一下。
　　他所说的“下药”自然是指赌船上被小贺呈碰巧识破的那次，可周元巳方才的反应显然多了一层其他的意味，周元巳想到了什么？
　　“据我猜测，那是战必赢做的，”周元巳若无其事地继续道，“我早先同三弟解释过一次。”
　　“战必赢是你的人。”
　　“可我不能预估他的行动。”
　　“那他人呢？”
　　“可能仍在司斯萨海峡吧，”周元巳面不改色道，“你若非要一个交代，我遣人去抓便是。”
　　“不必了，”裴郁离只觉得他废话一箩筐，又问，“那桃华呢？”
　　“桃华是谁？”周元巳问。
　　裴郁离往后靠了靠，寻了个舒适的坐姿，跳跃着问道：“你们家那艘货船呢？”
　　李府货船上有许多硝石火/药，这一点裴郁离一直都知道，他之所以不在寇翊的面前谈，只是因为不想脏了寇翊的耳朵。
　　他对周家人的确有怀疑。
　　不仅仅因为个装满硝石火/药的官船，还有许多缘由。比如证人们在短期内的纷纷倒戈，比如桃华为何可以被打点进府衙大狱，比如试图灭口桃华的杀手们。
　　行事谨慎、动作极快、花得起钱也行得起威胁，放眼可能与李府有瓜葛的人，周家实在是太好成为怀疑对象了。
　　这些他能想到，寇翊也能想到。
　　这是他与寇翊的默契，既然牵扯到周家，那便让寇翊去解决，反正寇翊会保护他的。
　　“什么货船？”周元巳揣着不知情的表情问道。
　　“没什么，”裴郁离不会傻到觉得三两句话就能问出什么，只是道，“桃华你不认得，货船你也不知道，那便离开吧，我同你有什么好废话的？”
　　今日本是周元巳自己找上门来，可来意还未说出，便被下了逐客令。
　　周元巳摸不清裴郁离的路数，可还是按部就班地表明了来意，道：“我此来是面见三弟的，他人呢？”
　　“这话该我问你，”裴郁离道，“他人呢？”
　　两人的话一句搭着一句，连个思考的空余都没有，这就显得每一句话都带着咄咄逼人的意思。
　　周元巳笑了一声，道：“三弟怎么...”
　　怎么找了这么个不饶人的悍...悍夫？
　　“我忍你很久了，”裴郁离用大拇指顶着刀柄，青玉枝出鞘了一寸，他不耐道，“别再唤什么三弟了，谁是你的三弟？”
　　*
　　天鲲帮如今成了海域唯一的大帮，内部在范岳楼的领导下重整，大大小小的领事都想立功表诚心。
　　广袤的西南地区，一队天鲲支队效率极高，通过仅仅十日的追踪，便已经捉住了想捉的人。
　　回程的路上，天鲲帮众皆乘马匹，手中拎着长绳，绳子的另一端捆着几个口干舌燥、踉踉跄跄的光头大和尚。
　　西南荒芜，一路上行人甚少。
　　仅有的那么几个行人也都避之不及，一边远离了看着就像是匪徒的马队，一边小声议论着。
　　“这年头劫匪可真是横，连僧侣都不放过！”
　　“可不是吗？那黄袍大袈的头上可有八个戒疤呀，一看就是得道高僧，真是造孽！那群悍匪也不怕遭报应！”
　　行人们一边说着一边远离了是非之地，他们逃得匆忙，并不能听到马队中的对话。
　　那高僧双手还被绳子绑着往前拖拽，嘴上连连念道：“我佛慈悲，出家人不打诳语，不打诳语！”
　　这句话他一路以来念过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他是那一群和尚里的大和尚，他一开口，素衣僧服的几个小和尚便跟着念：“我佛慈悲，出家人不打诳语，不打诳语！”
　　真是和尚念经，吵得人头疼。
　　领头的马匹突然停下，紧随其后的马匹也都止住脚步，天鲲帮众们纷纷回过头去，个个凶神恶煞。
　　其中一个斥道：“他奶奶的一路上听你们这群秃驴念经！老子头都要秃！出家人不打诳语？他娘的跑到官府做伪证冤枉好人不叫打诳语？！一群操蛋玩意儿！”
　　和尚们的喋喋不休当即止住，半晌，那高僧才又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怎好红口白舌地冤枉人？”
　　“去他娘的不打诳语！老子看你长的就像个诳语！”天鲲帮众凶道，“人面兽心的狗东西，别他妈废话，老老实实给老子赶路！”
　　和尚还在念着“贫僧”“施主”“贫僧”“施主”云云，啰嗦得很。若不是看这群和尚身娇肉贵不抗揍，帮众早八百年前就要动手了。
　　驾————
　　马队重新出发，继续向着东南地区前行。
　　*
　　周府祠堂。
　　寇翊恭恭敬敬地捧着周夫人的灵牌，将其放回了当家主母该在的位置。
　　祠堂大门正对着的是一座镀满了金漆的释迦摩尼像，佛座距离地面一米有余，佛身足有三米之高。
　　佛像前依照长幼尊卑的位序，端正摆放着周家的列祖列宗及新逝之人的牌位。
　　人佛共堂，少见。
　　寇翊的目光并未分给那佛像一分，而是始终放在周夫人的灵牌之上，定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在这半盏茶里，他怒火中烧，却一言未发。
　　灵牌不出祠堂，周元韬不敢搬动这祠堂中的任何一道，却独独搬走了母亲的。
　　寇翊甚至分不清这究竟是求饶还是挑衅。
　　您说，家宅不宁，是孩儿的错吗？
　　寇翊眸子微动，心中在寻，在这距离母亲最近的地方，他想寻到母亲的一线踪影，他想久违地询问母亲的意见。
　　大门紧闭，祠堂中只有寇翊与周元韬二人。周元韬捂着尚在流血的右臂，距寇翊很有几米的距离，并不动作。
　　或者说，他不敢动作。
　　“不是。”
　　萦萦绕绕的香火中，似乎有一道温柔的声音在寇翊的耳边飘。
　　“孩子，不是你的错。”
　　寇翊的怒气又像是被这道低语抚平了。
　　他真像个拿不定主意的孩童，殷切地希望家里的大人能给他一丝肯定，告诉他他做的是对的。
　　他想从母亲那里再拿到个什么奖赏，一朵小红花也好，一颗糖果也好，一个带着疼爱的亲吻也好，他太久太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孩儿不孝，离开您十年有余。
　　孩儿很想念您，您想我吗？您...怪我吗？
　　“娘也很想你，娘永远不会怪你，这不是你的错。”
　　寇翊的双唇微微颤抖起来。
　　兄长视我为钉为刺，恨不得拔之而后快，我不想报复...母亲，我不想报复的，这十年来，我未曾动过任何报复的心。
　　可他们仍视我为隐患，道我处心积虑，对我穷追不舍。
　　他们伤害了我最爱的人，母亲，您在天之灵能不能告诉我，我可以报复吗？
　　祠堂中静极了，香火飘飘摇摇地往上去，它们缠成了几条虚无的线，东倒西歪地寻着各自的支撑，也寻着一份答案。
　　“保护你自己吧，孩子。”
　　静默中，有人这样告诉他。
　　“也保护你爱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裴裴：莫挨老子，老子有主（较强的自我管理意识get）感谢在2021-05-07 23:02:28~2021-05-08 20:42: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和他 60瓶；芋头 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0章 、离心离德
　　客栈上房中, 周元巳并未接下那道逐客令，他的屁股像是涂了浆糊似的, 死死黏住椅子不肯走。
　　裴郁离盯了他好几眼，直想用青玉枝把他的屁股铲下去。
　　“三弟同你是怎么说的？”周元巳甚至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准备将其端起。
　　裴郁离用青玉枝刀柄在桌上狠狠一撞，木桌一个震颤，茶水噗的一下自杯口涌出，正好沾湿了周元巳的宽袖。
　　“我说了，”裴郁离语气不善道, “别再唤什么三弟，你不配。”
　　周元巳略一怔愣，摆摆袖子将手收回, 道：“他当年也是个十岁稚童, 记忆中的事未必都是对的。事实究竟如何, 你不好奇吗？”
　　“事实如何，也轮不到你来同我说。”
　　“他与我十年的兄弟感情, 却只记得我将他绑在礁石边等死，”周元巳道, “怎么, 我还不能申辩吗？”
　　“申辩？”裴郁离笑了一声, “过去的十一年你做什么去了？几个月前在赌船上又做什么去了？谁要听你的申辩？”
　　“那十一年里他在天鲲帮，我如何找得到他？”
　　“你找他做什么？杀他吗？”
　　“我为何要杀他？”
　　“你自己心里清楚。”
　　两个人一句接着一句，每句话都像是吃了枪药似的往外蹦。
　　裴郁离满心的不耐烦全都刻在了脸上，周元巳多在他面前一刻，他都随时想拔出青玉枝要了这厮的命。
　　“如果我告诉你，我当初绑他便是为了救他呢？”
　　“这话你去向寇翊说，看他信不信你。”
　　“母亲病逝, 周元韬想方设法害三弟性命，我若不出此下策，三弟早就遭了不测，哪还有如今的他？”
　　裴郁离微微一愣。
　　周元巳说得情真意切，继续道：“我想保住三弟的命，却未想到他会提前被别人施救，这的确是我的失误。三弟多年来漂泊在外，可我又何尝想如此？我只是想保住他。”
　　周夫人病逝，寇翊作为年幼的嫡子，的确很容易招致杀身之祸。
　　不仅仅是周元韬，贪图周家家业的任意一个人，都可能将主意打到寇翊的身上。
　　周元巳说出这样的话，竟让裴郁离一时辨不出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我今日来此，是特来提醒，”周元巳的脸上竟露出急切的神情，“周元韬贼心不死，仍想对他下手，据我所知已经雇了杀手跟踪。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不会希望他出事吧？”
　　“......他不会出事，”裴郁离停顿了片刻，观察着周元巳的表情，道，“是你们太低估他了。”
　　周元巳轻轻松了口气。
　　“据我所知，”裴郁离面上的最后一丝不耐褪了下去，不再有赶客的意思，而是问道，“你的亲生娘亲就是被绑在礁石边活活淹死的吧？”
　　这句话问得直往人的心里击，扎得周元巳神情微变。
　　可裴郁离毫不在意周元巳的心情，接着问道：“你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寇翊，却告诉我没动杀人的心，你怎么证明？”
　　周元巳面色僵硬了几分，道：“他还活得好好的。”
　　“可他的获救显然在你的意料之外。”
　　“我那时在与周元韬周旋，尚未赶到。”
　　“这些话你尽可以去向寇翊解释，为何来同我说？”
　　“我本是来寻他的，可他不在。”
　　“好吧，”裴郁离收敛了带有锋芒的神情，像是打消了许多疑虑，低头道，“你说的这些，我会告诉他的。”
　　周元巳也道：“多谢。”
　　“不过，我正巧要去找他，”裴郁离伸手去碰周元巳面前的茶杯，边问，“你要同行吗？”
　　话音刚落，他的手指却一抖，那茶杯被打翻在桌面上，满杯的茶顷刻间流了一片，滴滴答答地自桌上往下落。
　　裴郁离将手指一收，没什么表情地道：“不好意思，原本还想沏杯茶给你。”
　　周元巳擦拭了衣上沾到的茶水，只是茶渍却怎么也去不掉，他笑道：“无妨。”
　　*
　　“你们听说没有，今日有人拎着大刀闯进周府去了，可凶了！”
　　“何止是闯府啊，据说门还未进，就已经将周家那块镶金的大牌匾给砍成了两半，也不知什么仇什么怨。”
　　“啊？几个人呐？”
　　“就一个！”
　　“一个人？一个人闯什么周府呀？这年头劫匪入室抢劫都这么明目张胆了吗？那官差大爷们呢？去了吗？”
　　“什么入室抢劫？我看分明就是有仇怨。官差暂时倒是没见着，也不知周家为何不报官。”
　　“那等大门大户竟被区区一人提刀就给闯了，府衙还不立刻就得了消息才是！”
　　人群中的议论还未结束，大街尽头还真传来一阵沸沸腾腾的疾呼。
　　“官差开道！都让开都让开！”
　　两队衙差列队穿过人群，朝着周府的方向大步奔去。
　　百姓们自觉地纷纷避让，眼见着那些蓝衣衙服的官差们大步流星地从街道那头跑到这头，却在行至一处拐角时同时停住了脚步。
　　百姓们还不知发生了何事，探着头去看，个个眼睛都睁得溜圆。
　　他们看见官差大爷们的头顶上竟有几道身影不知从何处飞起，砰砰几声，又连滚带翻地落到了地面上。
　　一、二、三...
　　砰砰砰————
　　又是几声。
　　四、五......十一、十二。
　　足有十二人，当街飞到半空，全部跃过官差的头顶，要死不活地摔了下去。
　　“嚯！”
　　百姓们的惊叹刚一出口，就又见到官差的面前有六个人大步走来，每个人都拎着带血的兵刃，活像群凶神恶煞的恶鬼。
　　那两队官差也在原地一愣神，才有人道：“什么人？竟敢当街行凶！”
　　对面那群“恶鬼”在官差的质问下收敛了凶气，有人耸了耸肩辩解道：“是他们当街行凶，我们可是自卫啊。”
　　赶往周府的时间耽误不得，官差立刻分成了两队，一队继续前行，另一队留在原地处理突发状况。
　　躺在地上的十二人全部失去了行动能力，一动也动不得。
　　官差看着顿觉警惕，每个人都将手放在了佩刀上做出提防姿态，又凶道：“不管你们是不是自卫，当街伤人都要去府衙听候审问！”
　　“求之不得。”对面那几个练家子收起了武器，对官差的处理表现出了极其配合的态度。
　　要说今日这条街道可真是热闹非凡。
　　这边六个打人的和十二个被打的都还没来得及被带走，那边，一阵马蹄声震天响，又有马队闯入了人群。
　　马队不稀奇，稀奇的是马队中的十只马匹背上皆驮着两人。
　　一人执绳驾马，另一人在那驾马之人的前面，大头朝下，整个身子弯着趴在那马背上。
　　十只马，二十个人，全是一模一样的姿势，伏在马背上的人还都穿着僧衣，一看那僧衣制式，许多人便能认出，那些都是普绛寺的僧人。
　　百姓们愣了，官差们也愣了。
　　“下去！”
　　马儿刚一站稳，马背上的僧人们便半被推着半摔着下了马，几个僧人一同蹲在路边干呕起来。
　　一路颠簸，他们那样的姿势，险些要把五脏六腑都给颠出来。
　　“你...你你们又是怎么回事！”官差的声音都在风中劈了叉，“什么情况啊？打哪儿来啊？！”
　　“回官爷，打西南来。”马队中的一高头大汉嘿嘿一笑，道，“府衙寻了多日的光头大和尚，给你们送上门了，不谢不谢！”
　　府衙重新彻查大案，自要将先前的证人都传唤回去。
　　搜寻和尚们的事在东南陆域不算秘密，此话一出，在场人便几乎都有了估计。
　　想是李府之案有了最新的进展。
　　“行行行！”官差深觉措手不及，捂着脑门头疼道，“都带回府衙！”
　　*
　　另一队官差终于赶到了周府大门前，门房正在拾掇那碎成两半的牌匾。
　　“听闻府中有人闯入？”领头的官差问道。
　　门房依照管家的吩咐，答道：“都是家事都是家事，怎么还惊扰了官爷？”
　　官差对地上的牌匾看了一眼，疑道：“家事？”
　　“确是家事，否则谁敢单枪匹马闯我们府邸呀？少爷正在教训不懂事的家仆呢，不劳官爷操心！”门房背后直冒汗，面上八风不动地招呼道，“官爷辛苦，不如入府喝口水再走，小的这就通报少爷去。”
　　“不用，”官差一挥手，即道，“无事甚好，我们便走了。”
　　祠堂大门依旧紧闭着，里面安静极了，不仅没有说话声，就连走动的声音也没有。
　　家仆都受了管家的吩咐，不去报官，也不敢围聚在祠堂边。
　　远处，几声哒哒哒的响动融在空气中，周府内无人发现。
　　包括祠堂内的寇翊。
　　周元韬一直贴在祠堂内正东角的柱子边，距离寇翊有一段距离。他袖中的暗箭始终未敢出手，就连摸一摸都不敢，他忌惮寇翊的敏锐。
　　可此时，他的拇指已经轻轻点在了机括上，只要一按，箭即发出，寇翊却无甚反应。
　　周元韬轻轻舒了口气，目光透过窓纸四处乱瞟了一番。
　　“三弟，”周元韬试探着道，“你若想回家，大哥立刻对外宣布你周家三少爷的身份。”
　　灵牌上的字在寇翊的眼前分出了虚影，他的脑子里好像蒙了一层雾。
　　这症状不是突发的，可他竟没能在第一时间内清醒过来，他也同样没听清周元韬的话。
　　“你我兄弟至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同大哥犟什么？”
　　寇翊双眼一闭，胸口处突然窜上去一阵强烈的刺痛。
　　他不是不做反应，而是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脑袋和肢体好像都不怎么受使唤了。
　　“三弟？”
　　周元韬的脚步往祠堂大门处移动了几分，将手搭在了紧闭的门上。
　　门外有不止一个人伏在暗处，手中的弩/箭皆已张弦。
　　突然！周元韬嘭地一推，大门哗啦一声弹开。
　　与此同时，寇翊猛地扯回了自己的神思，旋即用长刀在自己的手心处一划，疼痛感刺激了他的每一个毛孔，他脑子里滋啦一声，立刻转身一步靠近周元韬。
　　周元韬躲避不及，袖箭飞射而出，直朝寇翊心口而去。
　　后者意识稍有混沌，险险躲开，飞身夺门，四面八方已飞来数支弩/箭！
　　周元韬手忙脚乱中连连后退，谁料寇翊抬刀于周身一旋，数箭齐齐而落。下一波攻击尚未至，寇翊身形飞快，一刀背拍得周元巳双膝一屈，四仰八叉扑倒在地。
　　电光火石之间，寇翊已经一手揪起周元韬衣领将他从地上生生拖起。
　　远处的弩/箭手再一次停止了进攻，目标离主家太近，他们没办法攻击。
　　“你竟在灵牌上下毒？”寇翊将那只被刀割过的鲜血淋漓的手在周元巳的脸上狠狠一抹，一股剧烈的血腥气在两人间倏然弥散。
　　他的心跳由于毒药作用而震如擂鼓，嗓子也像是被什么给糊住了似的，声音极低极哑，杀气四溢，“你找死！”
　　大门外的官差刚准备离开，却听得府内传来不寻常的动静，他们原地一顿，即刻转身快步入府。
　　作者有话要说：　　证据都在往一起聚呢，周元韬已经完蛋了，别急别急！
　　小情侣很快见面~
　　感谢在2021-05-08 20:42:35~2021-05-09 20:43: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知琰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喵～奈风 10瓶；有一点心动? 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1章 、物归原主
　　“住手！住手！”
　　官差疾步闯入, 方一进院便看见周家大少爷被一恶徒狠狠摁在地上。门房阻拦不得满面愁容地跟着进入，其余的家仆也终于围聚过去。
　　寇翊持刀之手剧烈颤抖, 刀尖压在周元韬的胸口眼看着就要贯入。
　　“住手！”官差高声喝止，“擅闯民宅尚可轻判，杀人可是掉头的大罪！快放下武器！”
　　官差们的佩刀不住震颤，冷兵器与空气互相拍打的声音缠成了一团。
　　他们瞧这恶徒满眼通红，腾腾的煞气越过庭院拍在每个人的面门上，还以为要费多大的力气才能制服他。
　　可寇翊在如此情绪大动的状况下竟真被官差的吵闹唤回了神智，无论周元韬犯了怎样的滔天大罪, 他要当着官差们的面要了周元韬的命，所要付出的代价都非同小可。
　　裴郁离尚在客栈等他，他不能一去不回。
　　寇翊的心跳依旧很快, 他并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毒, 但那毒显然正在侵蚀他的肺腑, 侵蚀他的神智。
　　他一把扯下了周元韬袖中的暗箭，顺着地面抛到了官差们的脚下。
　　“好生看着, ”寇翊气息不稳，只能腾出一只手攥住胸前的衣物, 勉强道, “究竟是谁要杀谁？”
　　官差不解其意, 只是感觉眼前这匪徒身上的煞气似乎降下去一些。
　　“你先放开！”
　　官差的话音刚落，寇翊真从惊得半死的周元韬身上摇晃一下，撑着地面起了身。
　　他此时只有一双眼睛还卷着猩红，面色却与那双眼睛截然相反，灰白得简直不像人。
　　他脸上的血色似乎是在起身的一刹那间唰地就褪了下去，这竟把对面的官差们都吓了一跳。
　　“你怎么回事？”带头的官差看他似无凶气，壮着胆子靠近了一步。
　　寇翊明显已经站不住, 他将手中长刀支于地面借力，手心中的血液沿着刀身流出了好几道印迹。
　　“我要状告周家，告不告得？”
　　官差们不约而同地对着瘫在地上的周元韬看了一眼。
　　“你要告什么？”
　　“状告周家主事戕害李府满门、买通人证篡改证词、污蔑无辜、雇凶杀人。”寇翊的呼吸粗重且急促，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官差的身影在他面前重重叠叠，他的目光虚浮，找不到焦距。
　　周元韬终于从惊吓中回神，愤恨的眼神倏地盯到了寇翊的背影上。
　　“歹人入宅，一派胡言！”周元韬并未急怒，但他压抑着的极端恨意依旧溢于言表。
　　寇翊的双耳兀地贯入了一道尖锐的嗡鸣，那嗡鸣久久不散，他的身形又不受控制地趔趄了一下。
　　官差们见状心有定夺，便道：“请周公子与他一起，跟我们走一趟。”
　　周元韬胳膊上一道箭伤、脖子上一道刀伤，半边脸全是血迹，后肩处的衣物还被震碎了一块，整个人要比寇翊狼狈得多。他慢慢起身，竟公然拒绝了官差的逮捕，道：“一面之词，府衙凭何捕我？”
　　这句话落入了寇翊的耳朵。
　　寇翊背对着周元韬，忍住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嗤笑了一声道：“府衙现下多的是人，一面之词？”
　　周元韬双眼倏地睁大，眸子里瞬间笼上了层层黑云。
　　周府的所有人和所有物品在这黑云的覆盖下显得越发不真切，那是周元韬拥有了十一年的东西，如今却如同沙砾，从他的指尖扑簌簌地往下落，一粒也留不住。
　　官差上前押住了周元韬的双肩，不知是谁毛手毛脚地摁到了他大臂上的伤处。
　　周元韬突然痛叫一声，试图挣脱官差的钳制，大叫道：“血口喷人！我不去！”
　　他是堂堂的周家主事，以往与李丰打交道时都很少卑躬屈膝，区区一个抚台岂敢拿他！
　　周府家仆从未见过自家大少爷失态至此的模样，一个两个都战战兢兢，犹疑间扎到官差面前围做一团，七嘴八舌道：“官爷三思，冤枉、冤枉！”
　　主子的心一乱，下人的心便跟着乱，这场面未免有些滑稽。
　　寇翊在吵嚷中缓慢转身，用尽全力将目光定在了祠堂内部，周夫人那沾着毒的灵位就在他的眼前。
　　他的思路在毒药的侵蚀下混做一团乱麻，这团乱麻中却有一道清晰的想法呼之欲出。父亲母亲倾尽一生维系的周家家业，一直都不该属于周元韬又或是周元巳。
　　他要拿回来。
　　午时早就过去，未时也过了一半，粥该凉透了。
　　寇翊心觉再没有多余的功夫让他耽误，于是用那长刀做支撑，穿过了围做一团的人群，率先向府外走去。
　　*
　　周府的动静惊扰了好几条热闹的大街，周元韬在众目睽睽下被拉扯着带入了府衙，看到堂中的一干人等时双腿竟在发抖。
　　并不算大的公堂里跪得跪站得站，加起来至少四十人，两侧的衙差持着水火棍无处敲，拥挤下还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抚台上堂时都被这景象惊得愣了愣，理清了来龙去脉后才决定好了第一句该问谁。
　　最直观的罪责便是雇凶杀人。
　　但更大的罪责是李府案。
　　抚台惊堂木一敲，对几个僧人问道：“你们远走西南，可是逃罪之举？”
　　那八个戒疤的大和尚又开始重复他那放在嘴里嚼烂了的说辞，连忙道：“贫僧是出家人，岂会无视国法？出家人不打诳语，请大人明察！”
　　这和尚头上的戒疤实在显眼，府衙被他一拜拜得浑身不得劲，总觉得自己冒犯了诸天神佛，于是后背在那椅子背上蹭了蹭才继续道：“半年前你们曾作证，道裴郁离并未回寺院取过祈福帖，此话可有假？”
　　和尚的表情一顿，又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侍女桃华已交代事实，医馆大夫迟迟不见身影，你们几个僧人又去了西南。”抚台道，“公堂之上不可妄言，本官再问一次，当日证词是否有假？”
　　和尚从听到“侍女桃华已交代事实”开始便神色微变，听到“公堂之上不可妄言”时更是如坐针毡。
　　他并未来得及寻借口答话，有衙差匆匆来报，说是“人找到了”。
　　周元韬的双手握成了拳头。
　　堂外又带入几个黑衣劲服的男人，光看穿着打扮也能看出是习武之人。原来府衙以想要对桃华下手的那几个杀手为线索，找到了他们的同伙。
　　这几个杀手是官兵不眠不休寻到的，杀手们领的是灭口的任务，至于灭口的目标，正是那不见踪影的医馆大夫。
　　“那大夫的遗体被抛入大海不得寻，但确实被杀了没错。”回禀的官差这样说道。
　　堂内的几个和尚听到这话都头皮一麻。
　　桃华险些被灭口，医馆的大夫死在了外面，当时的证人里只有他们这些和尚保住了命，被天鲲帮的人给带了回来。
　　和尚心中后怕，下意识瞥了一眼跪在一旁的周元韬。
　　寇翊在这期间一直阖着双眼不发一言，试图运转内力，将体内扩散的毒气逼至一处。
　　他短时间内晕乎了好几次又迫使自己清醒了好几次，直至现在才觉神思稍微清明了一些，他轻轻运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你们可知，他们为何放你们去西南，而不是直接杀了你们？”
　　堂上无人开口的间隙，寇翊突然这样问了一句。
　　师爷立刻急赤白脸地斥道：“放肆！公堂之上岂容你多言！”
　　一个大和尚和九个小和尚全都面色青白地看向了寇翊。
　　“他们信佛，”寇翊对和尚们道，“像你们一样。”
　　抚台抬手示意师爷稍安勿躁，给足了堂下人说话的空余。
　　和尚们对号入座，从这话中听出了讽刺的意味，同样对号入座的还有周元韬。
　　周元韬也抬起了晦暗的眸子，向着寇翊看过去。
　　“我未曾读过佛经，”寇翊再也不看那周元韬一眼，仿佛这个人再也掀不起他内心的任何波澜，他继续道，“不知其中是否教导信徒空口污蔑又或是滥杀无辜。”
　　“罪过罪过！”几个和尚立刻双手合十，连连念了几声，道，“施主，这话说不得！”
　　“说不得，却做得？”
　　和尚们脸色都为难极了，又想反驳，可又心惊胆战。又怕承认了作伪证受到惩处，可又怕不承认作伪证让周元韬脱了责，出去后会灭他们的口。
　　“那你们又知不知道，周家人为何不敢杀僧侣？”寇翊不等和尚们开口，紧接着问道。
　　堂上所有人的注意力此刻都集中在他一人的身上，听着他自问自答。
　　“做多了恶事的人并不是百无禁忌，相反，他们最怕遭到报应。杀害僧侣对许多恶人来说都是大忌，对吗？”
　　他这“对吗”问的不是那几个和尚，问的是谁谁心中自然清楚。
　　周元韬只看到面前一片黑暗，那是他被堵得密不透风的前路，他今日就算是长了百十根舌头都无力辩解。
　　证人太多了。
　　足够证明周家买通了人作伪证构陷裴郁离，足够证明周家与李府案脱不了干系。
　　足够证明周家雇了杀手追杀寇翊并使寇翊险些在周府殒命，足够证明...周家失踪在外十余年的幼弟...其实是遭了他两位兄长的毒手。
　　数罪并举，足够打得周家人万劫不复。
　　显然，寇翊不准备隐瞒最后一个真相，他抬起头，对那抚台直言：“至于周元韬为何买凶杀我，与李府案倒是没什么关系，而是由于，我是周家唯一的嫡子。”
　　周元韬濒临绝望的内心被这句话勾起了狂风怒潮，他指着寇翊怒斥道：“果然！果然！”
　　他在骂寇翊，骂他处心积虑，骂他做这一切果然都是为了周家嫡子的身份，骂他妄图争夺家产。
　　可寇翊神色冰冷毫无反应，只是继续道：“周元韬是其中一个，还有周元巳呢。”
　　堂上的人皆被这一出大戏搅得头晕，抚台捋了捋思路，先对那师爷招手问道：“周元巳为何还不上堂？”
　　师爷答道：“官差早已去捕，不知为何迟迟未归。”
　　作者有话要说：　　进度比预计稍微慢了一点，下章裴裴出场
　　寇翊漂泊了十一年都没想过要争夺家产，但是他此刻彻底意识到了，周家兄弟真的不配感谢在2021-05-09 20:43:39~2021-05-10 21:20: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芙茗 20瓶；左丘芷云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2章 、五个巴掌
　　“快涨潮了。”
　　裴郁离与周元巳并行于空旷的地界,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们能听见远方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
　　两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岌岌可危的平衡, 步行了许久，一个揣着满肚子的警惕，一个始终一言不发。
　　心怀警惕的人，是周元巳。
　　再往前行不久便能瞧见大海的全貌，周元巳终于停下了脚步。
　　“是涨潮了。”他看着裴郁离的背影，肯定了一句。
　　“怎么不走了？”裴郁离转过身去，光从表情上并不能看出他心中在想什么。
　　周元巳问：“你要去哪儿？”
　　裴郁离答：“你不是要去找你的三弟吗？我带你去。”
　　“他在城外？”
　　“你不信啊？”裴郁离用下巴遥遥挑了挑早已距他们很远的城门, 笑了笑，“那你随我出城做什么？”
　　微风轻摇，几丝鬓发越过他瑞雪凝白的脸颊, 咬在他的唇上。配上那一抹轻飘飘的微笑, 还有他那双明眸, 衬得他整个人都是明媚无暇的。
　　可事物美丽的表层下往往都不知藏了些什么，周元巳被他那笑容蛰了眼, 不动声色地往后移动了几寸。
　　裴郁离的视线紧跟着落到周元巳的脚上，笑意里夹着不甚分明的锐气：“后悔了？那便回去吧。”
　　周元巳回不去, 否则他也不用着急出来。
　　当面揭穿旁人的谎言是很不道德的行为, 可这恰恰是裴郁离的专长。
　　随便试试, 谎言不攻自破。
　　周元巳与裴郁离对视了片刻，嘴唇微动，却没有说话。
　　往南是海，往北是城，周元巳本想着为自己寻一条回程的路，可他似乎并未成功。
　　因为裴郁离确实有几分聪明。
　　“说实话，你连扯谎都扯不好, 这么多年，周家交付在你的手上...啧啧啧...”裴郁离摇了摇头，不介意对着周元巳充分展现他的刻薄，他本就很会专挑旁人的痛处去戳。
　　周元巳同他解释那一箩筐的“身不由己”，不能说全没入了他的耳朵，可他多余分出些心思去思量那些话，也只是替寇翊怀着丝希冀而已。
　　若周元巳的话确为真相，那这世上便真的尚有亲人惦念着寇翊，这是天大的幸事，寇翊一定会很高兴。
　　但显然，那些话都是胡扯。
　　周元巳不仅从未想过保全他的幼弟，相反的，在不得脱身之法之际，他将自己并不具备的温情混着谎言一同掏到寇翊的眼前，他堂而皇之地显摆道：看呀，二哥与你兄弟情深，二哥是有苦衷的！
　　言外之意：周元韬做的所有事都与他周元巳无关，一切尘埃落定后，他仍是寇翊最亲近的兄长。
　　亲情，用不着的时候弃如敝履，用得着的时候拿出来碾成烂泥，敷在贼心烂肺上，伪装出一腔热忱，再拿去骗人。
　　恶心谁呢？
　　“是不是无路可退了？”裴郁离收敛了面上的轻笑，继续问道。
　　周元巳抬眼环顾了一圈四周，这里是从城池到海域的中间地带，午时刚过，路上没什么人。
　　“你都知道些什么？”他戴不住伪装，语气沉了下去。
　　周元巳怎么可能不知道寇翊在城中？可裴郁离偏偏就把他往城外带。
　　他原本的计划是获取裴郁离的信任，进而去获取寇翊的信任，他想用过去的亲情为筹码，换得在此案件中脱身的机会。
　　可他没有想到裴郁离会反其道而行之，说着去寻寇翊，却往城外走。
　　或者说，裴郁离一路南行的行为就已然告诉了他：我不信你。
　　周元巳计划失败，若是不跟着出城，很快就会被府衙捕回去，到了公堂之上一切便都迟了。
　　他与周元韬所做的恶事皆会大白于天下，接着，寇翊会名言顺地接管周家的家业，那会使过去的十一年成为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只能赶紧出城。
　　他不知道裴郁离究竟只是为了试探他还是有一些其他的计划，但他要想活命，此刻挟持裴郁离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从寇翊的表现来看，他将裴郁离视作珍宝。
　　“我知道得不多，”裴郁离也退后了一步，神情愉悦地端详着周元巳，道，“可从你的表现来看，我知道你大概是走投无路了。”
　　“哦对了，”他继续道，“我还知道，现下有一艘货船自天鲲港口往陆域行驶，不知行到何处了。”
　　周元巳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
　　火烧李府案基本已经坐实到他周家的头上，再多一艘装满了硝石弹药的官船也只是多了份实证而已，于他并无区别。
　　“我很好奇，”周元巳紧盯着裴郁离的脸，问道，“你与老三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应该知道啊，否则那么多的人你不去找，偏偏来找我作甚？”
　　“你就不怕我挟持了你去威胁他？”
　　“你觉得你能轻而易举制服我？”
　　“未尝不可。”
　　裴郁离稍微顿了顿，做出了犹疑的神情，随后，他咬重了语气，道：“那你就试试。”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似乎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几道脚步声突然自远处响起，转瞬已然逼近二人周身。
　　周元巳眸中精光一闪，当即抽出腰间隐藏的软剑，这是他自小练到大的兵器。
　　软剑铮铮作响，他向着裴郁离急攻而去！
　　剑气乍起那一刻，裴郁离迅速做出了决定，双脚一旋立刻躲开，青玉枝未出鞘，袖中薄刃也未出手，他压根没打算与对方过招。
　　说好的养病就是养病，现如今随随便便一道伤都可能会要了他的命，他不想冒险。
　　“三脚猫功夫，你可比寇翊差远了！”躲避的时间里他还嘴上不饶人地气了周元巳一句。
　　后者最讨厌的就是这份比较，面色铁青地用剑尖直逼至裴郁离身前，道：“大言不惭！单枪匹马就敢引我出城，你又是什——”
　　锃——
　　一道剑气阻断了周元巳未出口的话，那软剑被一道巨力自下而上一挑，与空气碰撞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周元巳甚至还未反应过来。
　　方才逼近的人不是他的暗卫？是谁！
　　不消得他再去想，他的后心中一脚，不知被谁猛地踹出了好几米，踉跄中只得用那软剑借力，可力还没借着，就听啪的一声脆响，软剑竟在他的面前兀地断裂！
　　怎么会！
　　周元巳四仰八叉地趴到地上，简直狼狈到了极点。
　　“小裴没事吧？”
　　有人在周元巳的背后这样问道。
　　紧接着，裴郁离的声音响起：“没事。”
　　周元巳霎时间冷汗淋漓，他的数名暗卫竟无声无息地就被解决了，他还以为...他还以为至少当下的局面是握在他的手里的！
　　“你知道你与寇翊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裴郁离走近了一些，一脚踢开了周元巳手中断裂的剑，居高临下地问道。
　　周元巳心中的绝望还未升腾起来，只是气极道：“什么区别？他是嫡子，我是庶子！这就是区别！”
　　裴郁离像是没听见他的急怒，兀自沉吟道：“寇翊会倾尽全力保护爱他的人，但你不会。”
　　言罢，他的语气陡然冰冷了下去，“我曾问过寇翊要不要报复你，他说不要。今日我后悔了，你合该尝尝被泡在海水里等死的滋味。”
　　话至后半句已带上了不加遮掩的杀意，周元巳背后发凉，只觉后襟一紧，上半身猛地悬空，人已经被裴郁离贴着地面向前拖去。
　　前方五里处才为海，帮众们一惊，上前阻拦道：“副帮主命我等好生照顾你，让我...”
　　“不用，”裴郁离的眼尾卷着一丝不甚明显的癫意，拒绝道，“我来。”
　　“放开，放开！”周元巳岂能忍受被人拖地而行的奇耻大辱，当场挣扎起来，他被方才那一脚踹得不轻，后心疼痛难当可蛮力甚大，抻得裴郁离脚步踉跄一下，险些脱手。
　　“你不过是个李府罪奴！敢拿我！！”周元巳怒极狂叫，“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姓寇的赢了吗！他也只配随他老娘姓！想主周家？他是什么玩意儿！”
　　帮众们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就见裴郁离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再说一遍。”裴郁离的语气还算平静，平静下掩藏着的涌动都被他压进了心里。
　　周元巳挣不脱身上的钳制，破罐子破摔地继续骂道：“姓寇的又对得起我什么？姓寇的又对得起我什么！若不是当时年少怕事，我绝不可能给他留下生还的机会！”
　　他一口一句“姓寇的”，骂的不止是寇翊，还有周夫人。
　　裴郁离松开了抓住周元巳后襟的手，周元巳猛地扑了下去，手肘与那地面嘭地撞在一起。
　　他已经全然失了周家主事该有的样子。
　　裴郁离在他身后蹲下，由于面色冰冷，显得整个脸颊更白了几分，双唇也没什么色彩。
　　他一把将周元巳的身体掀了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一声脆响在空气中蔓延开来，裴郁离又道：“继续。”
　　周元巳的脸肉眼可见地红肿了一片，他本就锐利的眉眼在此刻发出凶光，表情狰狞可怖。
　　几位帮众都不由地靠近了一步，以防他突然发作。
　　啪——
　　又是一巴掌，裴郁离的声音隐隐有些颤抖：“继续啊，怎么不说了？”
　　他嘴上这样说着，可却并未给周元巳继续怒骂的时间。
　　啪——
　　啪——
　　啪——
　　空旷的平地上凭空乍起三道怒意滔天的掌掴声，那是时隔了十一年，终于有人替寇翊讨回的一口气。
　　可这些还不够。
　　在几位帮众惊愕的目光下，裴郁离倏然起身，右手如鹰爪般牢牢钳住周元巳的衣领，踏着沙土大步向海边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夫夫同款拖地前行大法#
　　寇翊派了两拨帮众，一拨去抓那十二个刺杀寇翊的刺客，还有一拨留在裴裴身边保护他。
　　去西南抓大和尚的帮众是范哥派的。
　　寇翊：我家裴裴身娇体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烫的冷的都吃不得，风一吹就要倒，你们千万替我照顾好他呀！
　　帮众们：副帮主放心！就算只是一片羽毛，我们都不让小裴亲自动手拿！
　　裴裴（一手揪起周元巳）：妈的给老子爬！！！
　　帮众们：......???
　　感谢在2021-05-10 21:20:19~2021-05-11 21:46: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樱雨霏霏 50瓶；某某丞. 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3章 、千丝万缕
　　裴郁离的身体虚了十几年, 现下又大病初愈，便是虚上加虚。无论如何, 要生拖活拽周元巳这样体格的大男人还是有些费力的。
　　可他此刻满心轰炸的怒意抵过了这份虚弱，他一边倒着颇有些紊乱的呼吸，一边听着周元巳心绪大动的谩骂。
　　周元巳越是骂，裴郁离杀他的心就越是腾腾地往上卷。
　　此时官府正在通缉这姓周的，很快就会有衙差寻到城外，裴郁离自然不会真的杀死他，但也不会便宜了他。
　　愈往前行, 海岸线愈是清晰可见。
　　海水湛蓝，分外美丽，裴郁离的心情就没有这么美丽了。他绕过了海边人多的地方, 直奔着一处去。
　　后面的帮众紧紧跟着, 都不知裴郁离要往何处走, 但周元巳知道。
　　周元巳似乎对那片海域有着打从心底的畏惧，当即挣扎起来：“放开, 放开！”
　　裴郁离没有那份耐心同他蛮缠，硬压着出手割了他舌头的冲动, 又将他的领口更攥紧了几分。
　　衣领勒住了周元巳的脖子, 这让他的脸瞬间通红, 再不能发出声音。
　　浪花翻卷着滚上了岸，果真涨潮了，海边矗立的礁石被海浪噗噗拍打着，那些礁石下都蒙着昏暗的阴影，是空旷开阔的海滩边唯一的阴暗。
　　周元巳用尽全力拍打着裴郁离的手，试图挣脱钳制，他不能面对那片格格不入的浊影。
　　裴郁离的手背和小臂都被他打得生疼, 心中怒火丛生，蹬起一脚，嘭地将他踹飞出去。
　　那片礁石似是周元巳的梦魇，他看也不敢看，手脚并用、仓促异常地自地上往起爬。
　　裴郁离身形飞快，轻掠过去又是一脚，将周元巳连滚带翻地重新踹了回去。
　　帮众们眼看着并不需要他们帮忙，都只不远不近地站在一旁盯着四面八方的动静。此处是与陆域连接的最为偏僻的海域，遍布着礁石，应当很少会有人经过。
　　无人路过也就不会吓到行人，裴郁离于那几巴掌之后又赏了周元巳接连不断的几脚，硬是将他踹到了浅滩中。
　　正巧扑将上来的海浪将周元巳整个身体紧紧包裹了一瞬，而后又翻滚着退下了。
　　裴郁离终于喘了口气，站在海滩上睨着他，道：“看来你还记得这里。”
　　周元巳抹了一把满脸咸腥味的水，眼中发出愤恨的光，回瞪了过去。
　　两人一高一低沉默地对峙了片刻，周元巳面上的愤恨却渐渐消退，他猛烈起伏的胸膛紧跟着平复。
　　海水泡了他的脑子，不知将他的哪根思绪给泡发了，他突然转移了视线，盯到不远处的一片礁石上。
　　“我的确就是在这里动了杀那小子的心，是哪块礁石来着？”周元巳似乎在短短的这一段时间内找回了理智，可又像是彻底失了理智，他竟然发出了一声哼笑，一个一个地指着那边的礁石道，“那块？那块？还是那块？我不记得了。”
　　裴郁离的双手握成了拳。
　　一阵浪又疾冲了上来，噗地打在周元巳的后背上，将他的整个身体都往前冲了冲。
　　余浪自中间劈开，溅着水花地往沙滩上爬，沾湿了裴郁离的鞋。
　　周元巳的声音伴随着这浪的声音一同响起，他问：“你是如何知道此处的？”
　　*
　　白帆猎猎作响，一艘绿眉毛乘风而行，一路北上，距离东南陆域还有一个时辰的距离。
　　船上装载着满满当当的硝石火/药，是给周家人定罪的一道有力证据。
　　客舱内聚集了百余名天鲲帮众，客房内，范岳楼和窦学医正坐在桌边，细细查阅一套冗长的卷宗。
　　那卷宗上记载着十一年前的大案——太尉韩施通敌案的详细经过。
　　大案牵连甚广，而当年的东南总督裴瑞，只是其中一环。
　　“东南赤甲在邶海海域抵御外敌无暇分身，太尉韩施与日照国暗通款曲，通过东南港口为日照运输火器，通敌叛国。这私运火器的通道，便是由裴总督打通的。人证物证俱全，并无可查漏之处。”
　　窦学医一边翻阅那卷宗，一边打了个哈欠，继续道，“据这卷宗记载，那夜裴瑞于私港现身，港口的数十只货船上装载的皆是火器，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范岳楼沉思片刻，问道：“物证有了，当年的人证都有谁？”
　　“货船上的掌舵与运送货物的仆役，修建私港的工匠，”窦学医将那卷宗又翻了一页，道，“还有东南数位官员。牵扯其中的也好，与案件无关的也罢，都向朝廷提供了不利于裴瑞的证词。”
　　“运送的是火器，周家定然会被朝廷盘问，他们如何脱责？”
　　“虽是火器，但却不是东南制作。可以说与东南军大营和周家都无甚关联，因为那火器是从晋阳城中流出的。”
　　晋阳城，大魏的皇城。
　　此前在赌船上，贺大将军曾对寇翊说过此事，道那韩太尉运送的是京城的火器及原料，这与卷宗上记载的一致。
　　“既如此，”范岳楼的神色沉下去一些，问，“寇翊说周家曾试图从官府购买裴家奴仆，这岂非没有道理？”
　　窦学医道：“的确没有道理，除非他们吃饱了撑的。”
　　“那最后为何又放弃了购买？”
　　“当年奴籍落入官府的裴家家仆只有两个，一个是小裴，另一个是裴府管家裴松。小裴还未出东南陆域便被李丰的两个儿子买走了，而裴松跟随流放队伍前往西南后便一无所踪。依你看，周家人想买的是谁？”
　　范岳楼肯定道：“小裴。”
　　“想法一致，”窦学医见那卷宗翻来翻去也翻不出个花来，便将其合上，道：“若是想买裴松，便没有作罢的理由。但小裴不同，因为小裴被李家先行买走了。”
　　“小裴是裴总督的遗孤。”范岳楼道。
　　“嘘！”窦学医往范岳楼的面前凑了凑，轻声道，“寇爷千叮咛万嘱咐，此事只有我们知晓，千万小心谨慎。”
　　范岳楼将声音放轻：“谁敢偷听，我割了谁的耳朵。”
　　“你厉害你厉害，”窦学医日常敷衍范岳楼，依旧轻声道，“这样看来，情况可就复杂了。”
　　周家人曾想买回裴郁离，总不会是真想买个罪臣家仆回去图个痛快。
　　李岳和李川那两个二世祖会如此，但当时的周家主事是周元韬，周元韬不会做这样无聊的举动。
　　那换种思路来想，周家人会不会是对裴郁离的身份有所怀疑？
　　可周家与裴府案并无关系，他们作何要去疑？又作何要将幼子买回去求个心安？
　　这一切解释起来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周家在此案中并非全然清白，并且周家主事很可能早在十余年前就对裴郁离的身份产生过怀疑，只是阴差阳错下，叫他们没能证实心中的疑虑。
　　范岳楼与窦学医对视了一眼，已然想到了同一处。
　　窦学医轻轻叹了口气，道：“虽说一切都是推测，但小裴若真落到了周家手里，未必能活到现在。”
　　周家将戕害李家的罪责推与他人，原本就害惨了裴郁离。若是他们在当年的裴府案中也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叫寇翊知道了，还不知会如何想。
　　“管他作甚？”范岳楼沉声道，“寇翊愿意去掀周家的底，我便让姓周的不得翻身。况且...”
　　范岳楼沉默了片刻，没再将这话继续说下去。
　　当年他与曹佚秋勾结海盗杀人越货之罪既定，若不是裴总督收回了令箭重新彻查，他早就成为了刽子手刀下的冤魂。
　　恩情铭记在心无需多言，即便不是出于寇翊的缘故，他也得将这分明存在疑点的案件给查个分明。
　　*
　　烈日当空，赫赫炎炎。
　　裴郁离低眸与周元巳对视片刻，迎面而来的阳光竟灼了他的眼，他眨眨眼睛，道：“你管我怎么知道的。”
　　周元巳脸上全是海水，依旧狼狈，但他此刻不再狂怒，相反的，他显得冷静极了。
　　裴郁离从他那压抑着的表情中读出了一场狂风暴雨，像是沉溺于浪潮中的恶人，于临死之际拉到了能与其共沉沦之人的喜悦。
　　“你来过这里。”周元巳仰着头对他笑，问，“对不对？”
　　“那又如何？”裴郁离冷着神色道。
　　“十一年前，你跟随流放的队伍路过此地，那是寒食节的第二日，也是裴瑞连同其亲眷处斩刑的第二日。”周元巳又问，“对不对？”
　　对裴郁离来说，这场询问显得极其没头没尾。
　　他不知周元巳何意，但他切实体会到了恶意。周元巳扎在水里，就像是面色青黑的水鬼，似乎向他伸出了双手，要拽他的腿。
　　裴郁离的背上突然攀上了一股恶寒，那股恶寒纠缠住他的脊梁，甩都甩不脱。
　　周元巳阴恻恻地盯他半晌，不求回答，自顾自地说：“你真正的名字叫裴筠，对不对？”
　　裴郁离拳头一攥，手指关节吱嘎作响。
　　“裴松有个儿子，名叫裴黎。你不是裴黎，你是裴筠。”周元巳的目光就像锐利的尖刺一样，要透过裴郁离的表壳去剜他的骨头。
　　周元巳接着道，“我很确定。”
　　裴郁离冷声问道：“所以呢？”
　　“我不知你当年是如何瞒天过海的，但只要官府愿意查，很容易扒出你的身份。通敌大罪，你觉得自己能活命？”
　　这话像是威胁，以此作为筹码换裴郁离放他一命。
　　可又像是一种同归于尽的渴望，或许周元巳是秉着个“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思想，又或许，他极其偏执地想让寇翊一无所有，所以希望裴郁离去死。
　　裴郁离分不清他的意思，只是沉默了良久。
　　在这沉默的间隙，他从自己的内衫暗袋中缓缓、缓缓地拉出一条极长的绳子，一圈一圈地缠绕在了手心里。
　　“我能不能活命，关你屁事！”
　　裴郁离突然发难，向着周元巳飞扑过去，他的身形极快，快到周元巳根本反应不及，双手已经被长绳死死捆住。
　　周元巳侧身扎进了不断上涨的海水中，轻而易举就被拖带到了一块礁石边。
　　“你不是不记得是哪块礁石吗？”裴郁离的声音环绕在他的耳边，“我让你下辈子都忘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　　裴裴知道的信息不多，所以很难想到周家人与裴府案的联系，他现在听到周元巳问他这些问题，基本就是一脸懵逼。周元巳也在试探，看裴裴到底知不知道内情。
　　感谢在2021-05-11 21:46:28~2021-05-12 21:18: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樱雨霏霏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粥嘟的骆一锅 20瓶；橘橘子 17瓶；葵一一 15瓶；乌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4章 、箭在弦上
　　年幼的裴筠与裴伯躲在柴房中窝了不知多久, 被一脚踹开门的官兵们拉着扯着带出了裴府，戴上了镣铐, 走上了那条流放之路的时候，正是寒食节。
　　那是寒食节的夜晚。
　　他们在海边走了一夜，一整夜的功夫，裴筠都没能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隐隐地知道，家里出事了，他似乎再也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总督府小少爷了，驱赶他们的官兵们可以尽情对他大呼小叫, 这是他以往从未见过的态度。
　　他分明从出生那刻起，便是所有人都捧着哄着的少爷，来家里做客的叔叔伯伯都说他是天之骄子, 婶婶姨娘都道他长得白净好看, 有福气。
　　这份福气在八岁的那个夜晚消失殆尽。
　　“爹爹呢？”
　　“娘亲呢？”
　　“小黎呢？”
　　一路上, 他不停地在问裴伯这几个问题，不断地、重复地、一直在问。
　　裴伯却从不正面回答, 只是说：“没事的，少爷, 没事。”
　　“少爷”这两个字被裴伯纳在嗓子眼里, 就像裴筠与旁人玩捉迷藏时那样偷偷摸摸的, 说出的话都得是夹着气音。
　　裴筠不明白，他“少爷”的身份怎么就成了秘密？他又没做什么坏事。
　　那时候的他满心的疑惑，又或者说，那时候的他还太小了，但凡是他再长大两岁，都不至于发现不了裴伯眼中流转着的悲怆。
　　忠仆丧主，严父丧儿, 在悲痛欲绝的当口，裴伯还得兼顾着小少爷的心情与前路。
　　那之后的第二日清晨，队伍在一处偏僻的海滩上歇下了。
　　破晓的晨光并不耀眼，海水一片灰白，浪花都是灰扑扑的，打在成片的礁石上，礁石也都是黑色的。
　　海滩边的场景就像是一副还未上色的画，没有色彩，没有生机。
　　裴筠经过一夜的奔波，一双脚磨得生疼。好不容易得着个歇脚的机会，他磨够了裴伯，自己循着一处礁石去放放水。
　　随后他便看见了被绑在礁石上的一位小哥哥。
　　他探头看了眼队伍的方向，割断了小哥哥的绳子，塞给了小哥哥他仅有的一块馍，又悄悄回到了队伍中。
　　就是那时，他远远地瞧见裴伯背对着他，两只手都掩着面，双肩似乎不住地在颤。
　　八岁的裴筠太娇惯了，也太不懂事了。
　　他竟然直接冲了上去，只想问裴伯在做什么，他没有想到会看见裴伯满是泪水的脸庞，他从不曾想到。
　　后来，他便得知了府上出事的消息，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父亲与母亲了。
　　让当时的他最崩溃的事，是他自己猜到了小黎的去处。
　　父亲母亲都不见了，裴伯没有带走自己的亲生儿子，却带走了他。
　　那小黎还能在哪儿？
　　得知真相的裴筠第一次尝到利刃剜心的滋味，他小小的身体承载不住另一个人灵魂的重量，他不能忍受自己的命是自己最好的玩伴用命换回来的。
　　他不能想象裴伯失去了幼子，却要每天面对着害他失去幼子的罪魁祸首，会是怎样的心境。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裴筠在流放的路上发了一场高烧，或许是他太怯弱了，那场高烧过后，他的记忆便缺失了一块。
　　正是从他走上流放之路伊始，到他窥得真相的那一刻为止，成为了一片空白。
　　裴黎这个人，从他的脑袋里彻彻底底的消失了。
　　海岸边救人的记忆刚巧发生在那时段，便随其一起消失无踪。
　　可记忆失去了十一年，重新回到脑海中的时候却是那样的清晰，清晰到仿佛要把过去十一年的空白全部都弥补回来，清晰到就连周元巳这个行凶之人都记不住的细节，裴郁离却记得。
　　他清清楚楚的记得当年寇翊是被绑在哪块礁石上，十几年的海水侵蚀并未磨灭犯罪的痕迹，并未磨灭周元巳戕害幼弟的狠毒之心，也并未磨灭刻在寇翊骨髓上的伤痛。
　　旭日西游，海风呼啸，海水变凉了许多，水位同样也变高了许多。
　　那水没过了周元巳的胸膛，却没能将皮下那颗污浊的心洗净，周元巳脸色青白如同恶魔，低语道：“我猜你不会放过我，正好，我也告诉你一些事。”
　　裴郁离感受到海水中的温度正在褪去，他回想起自己答应寇翊的“好好养身体”，便不想同周元巳多言，系完绳子就想上岸。
　　可周元巳哼笑了一声，说：“你就不好奇我是如何得知你的身份的吗？”
　　裴郁离大步往前，海浪冲击了他的膝弯，冲得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那块足有一人高的大礁石。
　　“当年赶得不巧，否则合该是我周府将你买回去。”周元巳的声音比那海水要冰凉许多，从裴郁离的下方传过去。
　　裴郁离止住了脚步。
　　“如此看来，你还得感谢李府那两个纨绔。”周元巳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抬眼盯着裴郁离看，道，“若不是他们误打误撞将你先行买走，你活不到现在。”
　　“你知道为什么吗？”他就像个看不懂脸色的讨厌鬼，喋喋不休地纠缠道。
　　裴郁离放开了那块礁石，退了回去。
　　“裴松是裴瑞的心腹，与他的主子一样，他也有个年幼的儿子。裴黎若是能活到今日，也同你一样，正是十九岁的年华。”
　　“小裴，天晚了海水凉！快上来！”天鲲帮众在海滩上喊了一声，似乎是要过来。
　　裴郁离抬起手阻拦，始终看着周元巳的脸，却对那帮众道：“劳烦等等，我有重要的事要讲。”
　　几名帮众犹疑一下，道：“小裴，上来吧！”
　　周元巳被扑上来的浪狠狠打了一巴掌，他歪着脸看着裴郁离，无声地笑了起来。
　　“稍等。”裴郁离说。
　　帮众们满头雾水，却没再强求。
　　裴郁离半蹲在了海水中，离那周元巳很近，他的脸颊也被溅起的水花沾湿了，他又往前凑近了一些，压在周元巳的脸旁沉声道：“继续说。”
　　周元巳极其配合地继续道：“一个是裴瑞的心腹，一个可能是裴瑞的遗孤，你觉得周家会放过你们吗？”
　　这句话中包含的意思太多，不知是不是海水微凉的缘故，裴郁离竟打了个颤，问道：“所以呢？”
　　意思是，周家参与了当年的裴府案件。
　　意思是，父亲通敌一事另有蹊跷？
　　意思是，周家不会轻易放过当年的裴郁离，还有...还有裴伯！
　　“裴伯呢？”裴郁离心中狠狠一抖，紧接着又问道。
　　这回周元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嗓子里挤出了吱吱嘎嘎的连续不断的笑声。
　　涨潮的速度很快，已经淹到了周元巳的脖子。
　　裴郁离一手揪住他的领口迫使他将头抬起，咬着牙问：“裴伯呢？”
　　“不知道，”周元巳咧着嘴笑，“我十余年前看见过周元韬派了队杀手往西走，你说他们是去做什么的？你自己想想，你那一心为主的奴仆有多少年没出现过了？”
　　“对了，李丰在你父身死后不久便登上了总督之位，要不你再想想，升官发财的事，能是凑巧吗？啊？”
　　一阵嘈杂的响动突然间自不远处响起，裴郁离混乱的思绪乱上加乱。
　　周元巳不顾周围的动静，依旧在说：“你是为谁当了十年的家仆，你竟都不知啊？我还当你知道什么内情，能趁机报复一番，也省得我与周元韬费尽心思去烧那李府。”
　　李丰于裴府倒台后获利，李丰在裴府案中是什么角色？
　　他为谁做了十年的家奴？
　　他阴差阳错因为李岳和李川而活命，随后...随后为仇家做了十年的家奴？
　　是这样吗？
　　“朝廷抓捕重犯！”沙滩上响起了衙差的呼喝，“周元巳是朝廷重犯！快快放人！”
　　几位天鲲帮众一同迎了过去，一人解释道：“我们就问几句话，问完就放！”
　　衙差凶道：“问话怎得绑进海里问？当我们瞎吗！快放人！”
　　此时，海水已经爬上了周元巳的鼻子。
　　周元巳只能仰着面，一边尝着快被水流淹没的恐惧，一边尝着毁灭旁人的快感，眼睛通红地说着：“裴瑞是被李丰和周元韬一同害死的，裴松死了，裴黎死了，你给李丰做了十年的家奴，而你最在意的人，是周元韬的亲弟弟！哈哈——哈哈哈哈哈————”
　　“闭嘴，”裴郁离被海浪推着往前一扎，他掐住了周元巳的脖子，心绪大乱地喝道，“闭嘴、闭嘴！”
　　一切都很突然，突然到裴郁离还不知怎么应对。
　　他甚至完全没有发现腰间的青玉枝何时出了鞘。
　　周身水波涌动，水温愈发的凉，大海失去了它湛蓝的色彩，变得灰茫茫的，不知是乌云罩日，还是日头下去了。
　　近处似有什么东西冲破海浪击来的声音，可裴郁离并未听得分明，他只觉腹部一阵尖锐的疼痛。
　　凉，一道彻骨的凉意自腹部蔓延，海水中除了咸腥味，还多了丝淡淡的血气。
　　裴郁离的手自周元巳的脖子上脱落下去。
　　“还有，”周元巳的气息中夹着掩都掩不住的愉悦，“此事你知我知，旁人可不知道！你猜，若是官府知你罪臣之子的身份，会如何对你？！”
　　噗嗤一声，又有什么东西带着血肉从裴郁离的身体中抽了出去。
　　“唔——”裴郁离抑制不住地闷哼一声。
　　海浪击出的白沫在海面上噗噗噗地冒着响，那响动被一丝突兀的锐意劈开了。周元巳持着青玉枝的刀柄丝毫未停，再一次向前刺去！
　　海水的流动阻碍了攻击的速度，裴郁离削瘦的手指死死钳住了周元巳的手腕。
　　他苍白的脸上携着狂放的怒意，手上甚至不知借的何处的力气，强硬地将周元巳的手狠狠一拧，将那青玉枝夺了回去。
　　“谁许你碰这把刀的？”裴郁离怒极，气息紊乱不堪，却癫狂大叫道，“谁许你碰的！！”
　　岸上的人原本并未瞧见水中所发生的事，他们只听见裴郁离怒气滔天的声音，随后，便见水中两人扭打在一起。
　　“小裴！”天鲲帮众吃了一惊，赶忙回身往浅滩中跑。
　　“住手！”衙差们举出了弓箭，厉声叫喊，“光天化日岂敢行凶！把刀放下！否则就地正法！”
　　“救命！唔——”青玉枝的寒光在周元巳的面前闪现，他的脸扎在海里一瞬，冒头时立刻贼喊捉贼地大叫，“他是裴府遗孤！戴罪之身！！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杀人啦！！”
　　衙差们全惊愕地互相看了看。
　　帮众们不管这些，已经全扑到那处，试图将裴郁离与周元巳分开。
　　在这无比混乱的局面中，远处破空而来一道凌厉的刀芒，那里面满含着肃杀之意！
　　噗嗤——
　　当着几个天鲲帮众和裴郁离的面，周元巳挣扎的动作倏然停下，眼眶瞬间瞪得要裂开，他的右肩处自后至前横贯了一把长刀！
　　后方又有腾腾的脚步传来，那脚步快极了！
　　裴郁离手上的青玉枝突然被人抽走，刀尖直冲着周元巳的脖子往下扎！
　　“住手！”衙差们急得火烧眉毛，箭在弦上，险些就要发出。
　　裴郁离脑中一个激灵，什么也顾不得，从水中猛地弹起，扒开周元巳的身体，挡在了他的前面。
　　“寇翊！”裴郁离惊魂未定，喘着气叫道。
　　青玉枝在寇翊的手上骤然受力，刀尖堪堪停在了裴郁离的喉咙前。
　　“你不能杀他！”裴郁离躲开那刀身，向前扑着抱住了面色铁青的寇翊，重复道，“不...不能是你来杀他。”
　　可寇翊险些要被他吓疯，当即将他猛地一推，眼中布满了怖人的血丝，上下唇都是青紫色的。
　　他的心跳如雷如鼓，几乎要从胸腔中撞出来，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对着裴郁离大吼道：“你挡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裴裴为啥不让寇翊杀周元巳，想必大家应该知道..
　　感谢在2021-05-12 21:18:11~2021-05-13 22:36: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粥嘟的骆一锅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30瓶；粥嘟的骆一锅、逾期不候 20瓶；乌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5章 、风卷残云
　　裴郁离被寇翊这一把掀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完全稳不住身形，几乎仰面就要翻过去。
　　两人的距离拉开的瞬间, 他腹部鲜红的血液刺进了寇翊的眼睛，拨开了寇翊所有的神志不清，将寇翊的理智嘭地一声打得回了笼。
　　伤口处的红被海水浸散，先瞧不分明。可此时，那里如同泉水涌流，噗噗冒出的血与满身的水混做一团，顷刻间便扩散开来, 裴郁离纯白的襟像是爬上了朵艳丽的红牡丹，刹那间勾魂夺魄。
　　寇翊灵魂离体，心惊胆慑间赶忙上步去拦, 一把搂住裴郁离的腰身将他揽入怀中, 往后撤身离开了海浪击打的近滩。
　　他颤抖着的手立刻覆住了那尚在出血的伤口, 慌乱道：“怎么...”
　　“我没事，刺得不深。”裴郁离伏在他的胸口, 紧皱着眉头紧张道，“为何你的心跳这么快？”
　　那绝不是正常的心跳频率, 裴郁离立刻抬起头看向寇翊, 他看见寇翊的脖子处布着几条突出的青筋, 再往上去，淡色的薄唇分明变成了青紫色，眼眶中也漾着异常的猩红。
　　“你中毒了？”裴郁离当即心思大乱，试图从寇翊的怀中起身。
　　可寇翊却用力箍住了他，阴沉着问：“是周元巳刺的你？”
　　这问句本就不需要回答，在场所有人中会刺伤裴郁离的，只有周元巳一人。
　　裴郁离感受到寇翊持青玉枝的那只手在他的背后暗暗用着力, 从那力度中，他同样能感受到寇翊心中的疾风骤雨。
　　他很确定，寇翊此刻想要周元巳的命。
　　他甚至觉得，周元巳右肩上那把贯穿的长刀本就是冲着心口去的，恰是由于寇翊中了毒，导致没能准确命中目标。
　　裴郁离的鼻子在这一刻突然一酸。
　　最在意的人是仇人的亲弟弟，那又如何？寇翊就是寇翊，只是他的寇翊而已。
　　帮众们将周元巳从水中拽出来，来抓捕的官差们七手八脚地将其带回了队伍中。周元巳右肩上直插着的长刀过于骇人，剧烈的疼痛和失血过多令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寇翊的目光像尖锐的钉子，狠狠钉在周元巳的身上，那边的衙差都生出了些惧意，生怕朝廷重犯真被人给半途截杀了。
　　可同时，裴郁离的血也不住地在流，渐渐糊满了寇翊的手心。
　　寇翊还是收回了视线，暂时放开了手，将自己的腰带解下，一圈一圈缠在了裴郁离的腰上，减缓了血液流出的速度。
　　“你们也跟我们走一趟！”衙差将周元巳押到一边，冲着他们的方向高声道。
　　寇翊的脚步异常虚浮，帮众们都围聚过去，几个人扶住寇翊，几个人扶住裴郁离，大有一种要拒捕的意思。
　　衙差心中也虚，可又不得不继续道：“他有罪臣之子的嫌疑，必须跟我们走一趟！”
　　寇翊听到这话，一口气险些没倒出来，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正在此时，远方大港处传来一阵船只入港的轰鸣声。
　　裴郁离焦急地拍着寇翊的背，道：“别理他们，先去诊你的毒。”
　　“不急，咳咳——”寇翊缓了口气，道，“应当是货船来了，小窦会跟着的。你冷了吧？”
　　语罢，他抓住裴郁离的手，在帮众们惊慌失措的搀扶下，缓缓坐了下去，又将浑身湿透的裴郁离环在怀中，左手不轻不重地摁压在裴郁离的伤处。
　　帮众们方才都在水中扑腾过，衣裳全是湿的。
　　只有寇翊的身上干干净净，只要能抱住裴郁离，他不介意浸透自己的衣衫。
　　“对不起，”寇翊埋在裴郁离的耳边说，“我走不动了。”
　　帮众们练出了浑身的眼力见儿，一人朝着大港的方向飞奔而去打探消息，另外几人直接拦在了自家副帮主的身，为他们辟出了一块清净的可以说话的区域。
　　“走不动就不走。”裴郁离在这低语中难得找到了内心的宁静，他闭上了眼，说，“用不着对不起。”
　　海水凉，沙子更凉。
　　寇翊将他抱起来一些，放到了自己的腿上，又将头搭在他的肩膀上：“要对不起，方才对你太凶了。”
　　裴郁离笑着说：“我胆子大，不怕你凶。”
　　“我是想让你离周元巳远一点，我们都离他远一点。”
　　“所以你不能杀他，”裴郁离拍了拍他，“若他死于你的刀下，那往后的一辈子，你都没办法摆脱他了。”
　　“嗯，”寇翊轻轻应了一声，迟疑了片刻，才又道，“他们是他们，我是我，行不行？”
　　只这一句话，一切不言自明。
　　“当然了。”裴郁离毫不犹豫道。
　　寇翊终于松了一口气，将裴郁离抱得更紧了些，片刻后，才闷着声音诉说自己的委屈：“周元韬在母亲的灵位上下毒，所以我中招了。原本答应陪你用饭的，别怪我。”
　　裴郁离喉咙酸涩，道：“是周元韬太过分了，我不怪你，回去补我一份南瓜小米粥吧。”
　　两人的伤覆在表皮上，却都在向下扎根，密密麻麻地在心上交缠，要将过往的虚假都挑开，再将事实血淋淋地摊开在他们的面。
　　裴府案的真相、李府案的真相、周家的争端，权势、命运、亲情都搅和成一团泥沙，在他们的心上开条口子，然后毫不留情地往里灌。
　　沙砾粗糙，混在心脏里像是带着刺，一不小心就能扎得人涕泪横流。
　　可简简单单的一个拥抱、不加盐也不加糖的一份粥食，就能抚干他们的血泪。
　　时间帮助人释然、心性帮助人释然，相爱的人帮助对方释然。
　　他们相拥在自由来去的海风与朝涨夕落的海潮之间，被天边逐渐沾上暖色的阳光包裹着，他们行走在平坦广阔的天地，再也不会深陷泥沼。
　　一道马蹄踏入滩涂，窦学医风风火火地自车上跃下，在他的身后，范岳楼并未持着细拐，而是完好无损地大步踏来。
　　一切都是可以修复的。
　　二十岁的年纪或许避免不了心慌意乱，他们的靠山来了。
　　*
　　三个月后，周家主事的名字和画像被贴在了官府告示上，那是永生的耻辱柱。
　　“你们听说了吗？周家小少爷压根就没在海边意外溺亡，他的两个亲生兄长对他下毒手未果，之后那小少爷被银翼将军给收养啦，在天鲲帮养了十年呢！”
　　“对对对，就是上次提刀闯周家的年轻人！我还说呢，这得是多大仇多大怨！要是我肯定连杀人的心都有！”
　　“周元韬和周元巳不仅害了幼弟，还害惨了李家，李总督府就是被他们安插的人一把火烧了个尽，他们还往李府幸存的家仆身上泼脏水呐！听说啊，那家仆还是裴总督的遗孤！”
　　“天！这又是怎么回事啊！”
　　“具体怎么回事倒是不清楚，但李家也是罪有应得！这次的事情可闹大发了，听说朝廷把当年牵扯到裴总督通敌案的一干人等全找出来查了个彻底，最后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裴总督压根就没通敌！是李丰与周家合谋，串通了大大小小的人证，给裴总督定了莫须有的罪责！”
　　“那怎么就能定了罪呢？”
　　“当年几十艘私运火器的货船就在港口，裴总督偏偏就于那夜现了身，人证又被买通，所有证据都指向裴总督，十张嘴都辩不清楚！这冤案可是冤大发了！原来裴总督早怀疑东南有通敌用的私港，一直在秘密调查，他是得了货船出港的消息，才亲自往抓捕，谁料被有心人给...唉！”
　　“这么说，裴府满门的命...多亏还剩了个小少爷，要不...要不...唉！”
　　百姓们在茶余饭后议论纷纷，长吁短叹间，所有案件的真相也被还原了个八/九分。
　　裴瑞为人刚直，为官清廉，于百姓而言是天大的好事。可于心术不正之人而言，就是巨大的阻碍。
　　当年所谓的“人证物证俱全”其实只是李家与周家合谋布下的精密之局，猎网早已张开，他们只等着裴瑞自己往里钻。
　　敌国入侵，情况危急。卫大统领于线御敌无暇后顾，裴瑞身为总督，自要管好东南一切事宜。
　　在得知东南有私港偷运火器后，他便一直秘密追查，想要揪出叛国之歹人。却未想，从他得知那道密辛起，就已经一脚迈入了命局。
　　匡住裴瑞的猎网带着尖刀利刺，裴府的众多人成为了利欲熏心之刃下的冤魂，而裴郁离是尸山血海中唯一爬出来的人。
　　自此，李周两家互拿命脉。
　　可人心不足蛇吞象，东南总督这个靠山始终还不够高，周家打起了京城官员的主意，那秦太师就是其中之一，这就是周元巳于赌船上拼命巴结秦昭的原因。
　　狗咬狗一嘴毛，周家拼命想往上爬，李家成为了周家行进路上的绊脚石，并且这个绊脚石对周家的行为很是不满。
　　矛盾不断激化，激化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致使周家动了灭人满府的心。
　　说来说去，不过就是一个“利”字。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碾碎了道德心与同理心的争权夺利，如此而已。
　　整个东南陆域因为这等精彩之事而热闹非凡的间隙，抚台大人终于得了范岳楼的应允，许他找“两个孩子”去录一份口供。
　　查案这整整三月，府衙受了天鲲帮的不少协助。
　　银翼将军愿意相助府衙，这本是天大的好事，麻烦就麻烦在...
　　抚台：“宣周家嫡子上堂！”
　　范岳楼对着堂上的周元韬磨后槽牙：“我家孩子身中剧毒，方才解开，无法上堂。”
　　抚台：“那先宣裴府遗孤上堂！”
　　范岳楼对着堂上的周元巳摩拳擦掌：“我家孩子被刺了一刀，虚弱得很，无法上堂。”
　　抚台：“那...派大夫去给两位诊治！”
　　范岳楼清清嗓子：“不用，我家大夫医术高超，用不着旁人。”
　　抚台：“......”
　　在银翼将军的热情参与下，两个当事人从宣布彻查案件到案件彻底平反，都没怎么露过脸。
　　美其名曰：养伤。
　　抚台大人失去了希望，在逼仄的一方公堂内紧紧抱住了自己。
　　行吧。
　　作者有话要说：　　老范：养孩子，我是认真的。
　　裴总督对老范有恩，裴裴对天鲲也有恩，所以老范（年方35）也会把裴裴当亲孩子的，不止是由于寇翊的原因。
　　快完结了，心里有点难过呜呜，不知道说啥，不说了呜呜呜...
　　感谢在2021-05-13 22:36:12~2021-05-14 17:38: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喵阿浔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璇玑彩虹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6章 、焕然一新
　　重阳节前夕, 裴郁离终于摆脱了床榻的束缚，充分发挥自立自强的精神, 好不容易将双脚实打实地落到了地面上。
　　寇翊的毒比他的刀伤要严重得多，可架不住人家身子骨结实，恢复能力强大，不到半个月便行动自如了。
　　裴郁离就不同了，打从一沾上床就开始头疼脑热，打喷嚏流鼻涕发烧冒冷汗齐齐上阵，将他整个人拖成了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 随便动一动，全身都要散架。
　　他在床上“阿嚏阿嚏”了好几个月，寇翊就在床边无微不至地照顾了好几个月。
　　知疼着热、关怀备至, 总之是把裴郁离当成了个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大宝宝。吃饭吃药要一口一口地喂, 下床如个厕都要抱, 说句直接了当的，就连亵裤都得是他给裴郁离脱。
　　“我...阿嚏——”裴郁离窝在寇翊怀里细声细气地挣扎道, “我自己...阿嚏——我自己能走...阿...阿嚏——别再把你给染上了。”
　　寇翊一只手脱了力，将他往床上放, 道：“你先站稳了再说。”
　　裴郁离双腿一软, 连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便又被寇翊揽住膝弯抱了回去，听到寇翊在他的头顶说：“站不稳吧？”
　　裴郁离心想谁躺了那么久都站不稳的好吗？倒是让我的腿先适应一下啊！
　　“午饭前先喝碗红枣桂圆汤，”寇翊又说，“正午时有两素一荤，分量不多，全都得食完。能做到吗？”
　　裴郁离恹恹地在他怀中答：“嗯...”
　　“午饭后先服胃药，胃药后一盏茶的功夫再服伤寒药, 今天想吃什么蜜饯？”
　　裴郁离这回当真是要死不活了：“...什么都不想吃...”
　　“那就还吃枣，补血。”
　　“不...阿嚏——不不不！”裴郁离道，“不是还得喝红枣桂圆汤吗？不想吃枣，换别的。”
　　“那便食蜜饯海棠，味甜，冲苦。”
　　裴郁离思量片刻，又恹恹地“嗯”了一声。
　　他被寇翊抱到窗边，透过窗户，能远远看见湛蓝色的大海。
　　十月份的天气还很热，风中也都带着温度，可寇翊伸手将窗户掩上了一半，道：“吹不得风，看看便罢了。”
　　裴郁离抬眸瞪他一眼，萌生了造反的心。
　　“瞪我也没用。”寇翊像个冷酷无情的硬木头，兀自说完话便抱着他回到床边，将他往床上一放，今日份的“放风”就算是完成了。
　　接着，寇翊走到一边净了净手，拿了白色的小瓷瓶和一卷纱带重新回来，一手将靠近窗户那边的床帐给拉了下来。
　　他解开裴郁离的外衣，好歹还知道哄上两句：“小窦特地交代了，你的饮食起居都得上心，不能受冻不能挨饿不能劳累，一点风都吹不得。你乖乖将病养好，养好后做什么都行。”
　　裴郁离的眸中闪出了点点的光，问道：“等我彻底好了，我便能自行决定每日吃什么？”
　　“那还是不行的。”
　　裴郁离眸中的那点光瞬间褪去了，可怜巴巴道：“好啊你，你还往人家小窦大夫身上推卸责任，分明就是你欺负我。”
　　“不是我，”寇翊面不改色、义正言辞道，“这确实都是小窦吩咐的。”
　　裴郁离动了动嘴唇，无语凝噎。
　　寇翊将裴郁离腰间缠绕的纱带一层层解开，看见那近两寸长的刀伤总算是结了痂，他轻轻地在伤口周边摸了摸，才开始涂抹伤药。
　　炎热的日子尚未过去，纱带裹了好几层未免难受，裴郁离腰间的皮肤隐隐都有些泛着红。
　　寇翊看伤势见好，便将那涂着药的方形纱块覆在伤口上，只在腰间系了薄薄的一层纱带用以固定。
　　裴郁离想逗逗他，便道：“忍得住吗？”
　　寇翊抬眼看他，丝毫没被挑逗到，反倒是诚然道：“忍不住。”
　　语罢，他俯身下去，隔着那薄薄的一层纱，给了裴郁离一段酥麻到全身的亲吻。
　　喜忧参半的三个月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裴郁离终于自己走下了床榻，站在窗边呼吸着天地之间的新鲜气息。
　　吱嘎一声，身后的门被推开。
　　裴郁离一个激灵，刚在想着是哭哭啼啼卖惨比较好还是干脆大头朝下装晕比较好，整个身体就陷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寇翊在他的背后搂着他，良久，才说：“明日重阳，周元韬和周元巳问斩。”
　　周元韬的身上系着裴府和李府的两桩大案，万死难辞其咎。周元巳虽未参与裴府冤案，但也算是知情不报，结合后来的杀害幼弟未遂、火烧李府、买通证人、又企图杀死裴郁离等等事件，死罪难逃。
　　裴郁离沉默片刻，道：“死有余辜。”
　　“是，”寇翊道，“大狱来话，说是周元巳想最后见我一面，你说我该去吗？”
　　“去吧。”裴郁离说。
　　撕心裂肺总比抱憾终身要好上许多，理亏的人都不逃避，受害人只当是为了自己，也没什么好逃避的。
　　寇翊心中也早有决定，闻言只道：“好。”
　　他又犹豫了一会儿，在裴郁离的耳垂上落下一吻，道：“早该告诉你的却一直没说，朝廷将裴府的封条揭了，你可以回家了。”
　　这是意料之内的结果，可裴郁离还是控制不住双唇的颤抖，问道：“还有呢？”
　　“你的奴籍落在了李府，被烧成了灰烬。”寇翊抱紧了他，道，“那些都不算数了，从此以后，你便是正儿八经的民籍。”
　　奴隶是大魏最低等的人，连出入城池登记在册的资格都没有。裴郁离做了十一年的奴隶，乍一下摆脱了奴籍，却还有些无所适从。
　　他两只手也在颤抖，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不说话，寇翊便从后面捂着他的手，继续道：“当年案件的主办官员已经摘了乌纱帽，相关人等皆遭惩处。朝廷对不住你父，对不住你裴家满门，如今想要弥补，你接受吗？”
　　冤假错案一朝平反，可忠臣枯骨仍旧埋于青山。
　　奸臣恶贼最终伏诛，天道正义姗姗来迟，裴府满门的血泪真的能被抹净吗？
　　不能的。
　　可大错已铸，活着的人该如何抉择？他们早该卸去满身的罪孽，他们终将从黑暗中走出，不惮于迎着最烈的日。罪恶才会被炙热融化，他们该在金光中获得新生。
　　裴郁离思忖了许久许久，久到他和寇翊的心跳都缠来绕去地拥抱了很多个来回。
　　而后，他说：“若是补偿，我便要。若是恩赐，我不要。”
　　*
　　府衙大狱对于寇翊来说并不是个陌生的地方，在这里，他经历过最惶然无措的绝望，也享受过最刻入骨髓的欢愉。
　　今日来此，他只是为了儿时好歹算是相信过的十年亲情。
　　周元巳，寇翊人生前一半记忆中最亲近的人，后一半记忆中最恐惧的鬼。
　　他曾是他的兄长。
　　一道铁制的栅栏隔开了外表极其相似的两个人，虽说是周元巳主动要求与寇翊见面，但第一句话是寇翊先问的。
　　他无不矫情地问：“你可曾将母亲视作母亲，将我视作亲弟？”
　　周元巳坐在杂乱的干草中，右肩上暗红的血迹还清晰可见，就像兄弟间破碎的情谊，留下了永生的烙印。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重阳节，他的孤魂寻不到家乡，也断不会向着周夫人去寻，他没有“亲”，也不会觉得遗憾。
　　周元巳抬起头，露出癫狂的笑容，答道：“从未。”
　　寇翊千疮百孔的心随着这句话竟开始弥合了，他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而去。
　　周元巳在他的身后放肆大喊：“我找你来就是想说这个！从未，从未！”
　　寇翊停下了脚步，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心平气和道：“你与周元韬的灵位不会入祠堂，周家的族谱上，不会有你二人的名字。”
　　周元巳的狂叫戛然而止。
　　寇翊没再给他一个正脸，兀自穿过狭长的通道，将附骨之疽从骨头上剔下，松快轻巧地向着珍爱之人而去。
　　*
　　在裴郁离的想象中，裴府废弃多年，怎么也该是爬满了蜘蛛丝，又或是生了满院的杂草无处下脚的。该是一派荒凉无比清寂，叫人一看就涕泪交零的。
　　可是没有。
　　大门上的牌匾似乎都新上了漆，朱门红瓦，高阶大户，焕然一新。
　　甚至连今日的天儿都是碧空如洗，热又不怎么热，凉又不至于凉，舒适极了。
　　据寇翊说，之所以没早告诉他裴府解封的消息，是怕他身体太过虚弱，悲喜交加间会承受不住。就连窦学医也神神叨叨极度肯定，说什么“小裴若是回了家，触景生情，定是要厥过去”。
　　这一拖，便拖到了府中的一切都已安置妥当的时候。
　　整个大院和前后的房间都整洁利落，院内甚至还摆了许多颜色各异的花，满院飘着香。
　　裴郁离从没得着过心思欣赏过花花草草，也就不怎么认得都是什么品种。但不得不说，这些色彩，的确让原本无人的府宅鲜活了一些。
　　他站在影壁后，向着里面看了很长时间，终是轻叹一口气，向着后院缓步走去。
　　仍是儿时的廊台，仍是儿时的房间，后院的秋千陈旧却不污脏，正被微风吹动，吱嘎吱嘎地打着响。
　　裴郁离坐了上去。
　　时间在一个人的沉默里悄悄流淌，裴郁离却并未察觉，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许多清晰的场景，那些场景与这大院融为一体，跳动着扎在他的心上。
　　从少时的无拘无束到后来的满目疮痍，他在绝望中沉溺，最后一缕呼吸都要湮没在嗓子里时，他突然抓到了一块浮木。
　　他活过来了。
　　裴郁离坐在那秋千上缓慢地荡着，突然，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一声过后，他掩住了面，开始低低的呜咽。呜咽声越放越大，空无一人的家里，他开始毫无顾忌地纵情大哭。
　　夕阳西下，金光铺陈。
　　柔晖铺出了一条向前的路，裴郁离从记忆的浪潮中一步一步地趟了出来，跨过那道朱红的大门，正对上台阶下等候之人含笑的注视。
　　“我来接你。”寇翊对他伸出了手。
　　裴郁离通红湿润的眼角尚未拂干，此时此刻，他很想看清寇翊全部的样子，他涌出了强烈的倾诉欲，很想将心中所思所想娓娓道来。
　　他隔着一段距离，同样伸出了手。
　　他的双唇在夕阳下一张一合，千思万绪最终又好像只融成了几个字，他对着寇翊展露了最好看的笑颜，轻声说道：“我爱你。”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正文完结啦！真的真的真的要感谢一直以来追更的各位小伙伴，天知道你们的追更留评对我来说意义有多大。这篇故事是我认认真真写完的，投入了很多情感和满满的诚意，也是我现阶段能够做到的最好的程度了。总体来说算是符合我自己的预期吧，没有什么大的遗憾。我才刚签约五个月，还是个新人，还有太多太多的不足，所以这文不火也在预期之中（呸菜鸡！），总而言之，我相信时间不会辜负人的，我会一直写下去哒！
　　然后就是，连载期间评论区真的带给我很大的力量和感动，没有差评超和谐呜呜呜！！而且大家都在讨论剧情我真的超开心！！真的太感谢大家的包容了，太感谢大家对裴裴和寇翊的喜欢了！！真的真的，很多话我都说不出来，但是真的太感谢了！！
　　以上废话好多，还有番外还有番外，就不啰嗦了！！大家评论也都可以开心讨论剧情，不用管我的碎碎念，希望结局是大家满意的，我们番外见~~~
　　感谢在2021-05-14 17:38:39~2021-05-15 16:55: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乌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7章 、互换礼物
　　冬日, 辰时。
　　寒风凛冽的天，裴府上下起得都晚, 厨娘在厨房内生火煮饭，下人们也是这时候才乒乒乓乓地在院内闹出动静。
　　后院仓库内，裴郁离仍旧穿着身如梨如雪的衣裳，窝在一堆杂物中愁破了脑袋。
　　管家自己拿着件黑毛大氅，身后跟着两个拎炭火盆的丫鬟，急急忙忙地闯入了仓库中。
　　“少爷！”管家一见到裴郁离便大惊小怪地往他那边跑，“这房内如此阴寒, 您怎得起个大早上这儿来寻物件了？快将大氅披上！”
　　裴郁离原本还在出神，听到这话抬起头来，摆着手道：“不要不要, 快拿回去。”
　　“哎呀这可不行！”管家愈发向他靠近, 那大氅很长, 险些就要剐蹭到散乱的杂物上。
　　裴郁离赶紧阻止道：“这是寇翊的！别弄脏了！”
　　管家手一抖，连带着步子也停住了。
　　不远处的炭火已经点上, 仓库内东西多，火盆不能离得太近, 暖意要升腾起来尚需一段时间。
　　管家就在这间隙想通了什么, 一脚踏过去, 检查了裴郁离屁股底下好歹垫了个蒲团才放心地呼出口气，随即将那大氅给他披到肩上，道：“弄脏了这衣裳，寇公子顶多也就是皱皱眉。可要是把您冻出个好歹来，他可是要动气的。”
　　裴郁离倒是被这话先说服了，闻言点了点头，继续翻箱倒柜地找他的东西。
　　管家在他的耳边啰啰嗦嗦：“厨房准备了红枣参汤和紫米糕, 少爷请先净手用早膳，有什么东西，食完再找可好？”
　　裴郁离尽管忙着自己的，搭着他这话说：“怎么又是红枣和紫米？”
　　“补血补血。”管家一个词也要重复两次，絮叨得要命。
　　裴郁离懒懒地掀起了眼皮：“我今晨照镜子明明瞧着自己脸色红润有光泽，既不气虚也不面白，怎么就要补血了？”
　　“少爷一到冬日就手脚冰凉，原是体寒所致，所食...”
　　裴郁离伸出手贴到管家的手背上，无言地与管家对视。
　　他那手心到手指尖都热乎乎的，一点也不见什么“手脚冰凉”、什么“体寒”，分明健康得很。
　　管家话被截断，略有尴尬地干咳了两声，又道：“这都是吃药吃出来的，前些日子刚停了药，现如今正是食补的时候，可不能掉以轻心。”
　　裴郁离实在没有办法，倏地将手缩回去，哗啦啦泄愤似的将个抽屉拉开，道：“这大早上的你何苦在这里唠叨我？月钱都是朝廷给你们发，我又不发钱，你就偷偷懒，没人说你。”
　　管家赶紧摇摇头：“没办法，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
　　裴郁离：“......”
　　朝廷的确是拿出了十足的诚心给予了裴郁离补偿，先是于全国宣告了裴家的冤屈，在东南为裴瑞立了诏碑，又三番五次地提出要给裴郁离封官。
　　为了此事，新晋的东南总督亲自跑了数趟，可裴郁离自认没有入朝为官的心气儿，不想去凑这份热闹。
　　拒绝了几次后，他十分郑重地对那跑腿的总督大人说：“不瞒大人，小民意不在仕途，倒是想学学行商之术。”
　　总督和颜悦色道：“小筠啊，这士农工商，商为末，你又何必执着于商贾之路呢？”
　　裴郁离睁着眼睛说瞎话：“不瞒总督大人，家父为官刚正不阿却不得善终，小民...对为官之事心存惧怕，确难当大任。”
　　总督听到此事心生恻隐，当下便不再说了。
　　“至于为农为工，皆需纯熟技艺，小民身子实在不争气，做不得身体力行之事。”裴郁离继续道，“思来想去，行商之事虽杂，却在小民兴趣范围内，可以一试，混个温饱也算是好的。”
　　总督被他说服，右手握拳往左手手心上坚定一敲，道：“既如此便随你心意，商贾种类繁杂，你可有中意的方向？”
　　裴郁离道：“有啊，火器制造与经营，大人看行不行？”
　　“好，好！”新上任的总督大人对裴郁离的情感状况没啥了解，当即点头道，“这也算是为国为民，好志气！”
　　就这样，总督亲自为裴郁离找了火器技艺与经营之道的师傅，一个管上午，一个管下午，日日传授。
　　“为国为民”的裴郁离有事没事就把寇翊拖在身边跟着一道听课，美其名曰：伴读。
　　周家需要经营，他们就蹭着朝廷的便宜，一边在先生的眼皮子底下摸摸小手搭搭小腿，一边学着如何经营偌大的一个军火商户。
　　话虽如此，朝廷却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不仅往裴府送了多到数不清的金银珠宝，还派去了几十个家仆，要求他们好生照料裴郁离。
　　裴郁离一合计，金银珠宝好呀，万一以后他跟寇翊拌个嘴吵个架，一怒之下分个居什么的，他还是一条富贵命的好汉。
　　几十个家仆也没什么麻烦的，反正他基本都在寇翊那边呆着，不怎么回府。
　　结果......
　　裴郁离又抬头斜了那管家一眼，无奈道：“我要找东西，你能别在我耳边絮叨吗？”
　　管家兢兢业业地拿出了记事的小本本，叮嘱道：“虽值冬假，可先生也特地吩咐了，少爷须得多去寇家学习看账本。正午时分寇公子会过来陪您吃饭，并接您过去。”
　　“所以呢？”
　　“早午饭不可相隔过近，否则会导致正午吃不下去，少爷现在必须得吃早...”
　　“行行行，”裴郁离脑袋都要炸，“你去给我端过来，我就在这里吃。”
　　管家还想说些什么“仓库冷不适合吃饭”云云，被裴郁离一眼瞪了回去。
　　他终于暂时离开了，离开之前还尽心尽力地嘱咐烧火盆的两个小丫头：“仓库里东西多，你们看好些，别撩了火。”
　　裴郁离冲着管家的背影翻了好几个白眼，心想还是寇翊那边清净，若不是为了找刀，他才不回来。
　　仓库里大大小小的货架与柜子都被裴郁离翻了个底朝天，想要的东西始终没找着。
　　一个多时辰过去，眼瞧着正午就要到了，他却还扎在一堆东西里疑惑不解。
　　门外响起了几道敲门声，烧火的小婢女早就蹲得腿麻，争着抢着去拉开了门，见到来人却愣了下，问道：“您是？”
　　裴郁离也不再管黑毛大氅脏不脏了，正伏在蒲团上往柜子下面看。
　　有脚步声在他的背后渐进，似乎有人在他身边蹲了下去，一道声音在问：“少爷，你在找什么？”
　　“我——”裴郁离动作一滞，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的胳膊被那人粗糙却温热的手稳稳扶住，慢慢直起身体。
　　他的目光不可置信地落到来人的脸上，迟疑了一瞬，随后便像是从眼底迸发了万点流光，他反托住了来人的手臂，颤抖着道：“裴...裴伯？”
　　这的确太匪夷所思了，裴郁离甚至还未来得及惊喜，只是重复唤道：“裴伯...裴伯，裴伯！”
　　裴松的腰背佝偻，这让他需要去仰视裴郁离的脸。
　　他浑浊的眼球里刻着历经世事的沧桑，却掩不住那份浓重的爱护，他满脸的皱纹似乎都是舒展开的，对着裴郁离看了良久，而后，哑着声音道：“您长大了，也长高了。”
　　裴郁离的泪像是决堤般滚滚而下，他前倾过去，捧起裴松枯木般的脸端详着，同样是端详了许久。泪水往嗓子里倒流，他说不出任何话来。
　　“少爷，”裴松抬起手抚了抚裴郁离的脸颊，接着道，“您受苦了。”
　　“不，不是的！”裴郁离扑上去抱住了裴松，他比裴松高出了许多，他能想起以往在流放路上，每次官差挥鞭打人时，裴伯总是这样抱住他护着他的。
　　“我没受苦，是您受苦了。”裴郁离哭泣着说。
　　裴松似有些局促地往后缩了缩，道：“少爷唤老奴怎可用敬称？”
　　“可...可以的！”
　　裴郁离放开裴松，往后一步跪回那蒲团上，嘭地一声便磕了下去，久久都未起身。
　　这一声不仅惊了裴松，也惊了两名看火盆的小丫头。
　　小丫头终归只是小丫头，两个人同时愣了片刻，忽透过窓纸看见外面飘下了几片鹅毛般的雪花。
　　她们一个指着另一个，小声道：“下雪了哎，是初雪！”
　　两人探头去看，又看见门外院中矗立着道黑色的身影，雪花噗噗下落，落了那院中之人满头满身。
　　可他的目光只轻轻的落到这边，看着道门板，就像是看着更多的东西似的。
　　“好像是寇公子。”
　　小丫头们还在窃窃私语。
　　“寇公子可见不得咱少爷给人下跪磕头，这下还不要瞪人啦？”
　　“那不是没瞪人嘛！你看，在笑呢...好俊啊！”
　　白雪纷飞中，寇翊的面上带着欣慰的笑，眸中波光流转，泛着他从不在外显露的柔情。
　　屋内，裴郁离终于起身，拭去眼角的泪，道：“裴伯回来，这里才算是家。丹心无以报，从今以后，我来敬您。”
　　*
　　满院积雪，正午了。
　　裴郁离在裴松的帮助下终于寻到了想要的东西。
　　那是许多年前圣上亲赏给裴总督的宝物——一把黑柄黑鞘的直刃环首长刀。
　　裴郁离披着黑毛大氅、抱着环首长刀出现在门边时，寇翊正在对面的回廊中端坐。
　　雪花飘飘洒洒，空气中蒸出湿气，对面的人影并不清晰。裴郁离放开揽着身边裴松的手，几步轻巧下了台阶，穿过那方形小院，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寇翊看着他，站了起来。
　　“裴伯！”裴郁离拉住寇翊的手跳进那回廊中，转身对着裴松朗声道，“我的刀便是送给他的！”
　　寇翊脸上的表情尚未转换得过来，手中已被塞了把光是刀身便长足三尺的环首刀。
　　“我找了整整一个上午，”裴郁离抬头问他，“喜欢吗？”
　　“嗯。”寇翊木讷地点点头。
　　“还叫垂天云。”裴郁离说。
　　“嗯，”寇翊穿过那大雪与对面的裴松相视一笑，压着内心的悸动，低眸道，“还叫垂天云。”
　　作者有话要说：　　周元巳告诉裴裴说裴伯死了是骗他的，是为了刺激裴裴。实际上当年周元韬的确派了杀手去斩草除根，但是裴伯依靠牛逼的轻功逃走了（裴裴的轻功就是他教的，前面有提到过）。这么多年裴伯不是不回来找裴裴，而是回不来，他是流放的罪奴，是不可能通过重重关卡回到陆域的，这里不是bug哈。
　　然后，裴伯是寇翊悄悄找回来的，花了很长时间，之所以不告诉裴裴，是因为怕找不到会导致裴裴失望。现在这样正好，给了裴裴一个惊喜。
　　感谢在2021-05-15 16:55:43~2021-05-16 18:15: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樱雨霏霏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知琰、涵殇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知琰 30瓶；芙茗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8章 、硬核洽谈（上）
　　冬日, 又是辰时。
　　寇府，寇翊卧房。
　　火盆子仍在吱吱嘎嘎地烧着, 寇翊于昏暗的帘帐中醒来的时候，本习惯性地想帮裴郁离掖掖被子，却发现后者的两条胳膊两条腿都在被外，只用被子角稍稍搭盖了下肚子。
　　屋内温暖，帐内两人的体温互相烘着，的确有些热。可即便如此，寇翊还是下意识摸了摸裴郁离的双臂和手, 感受到他皮肤上的温热，才稍稍放下心来。
　　南方的冬日并不冷。
　　以往在海上生活时，由于海风呼啸, 水汽中又带着凉, 才能察觉出些寒意。
　　城中就不一样了, 入冬后寇翊每日都是两层薄衣行来走去，所穿之物甚至与夏日无异。
　　他白日里利落轻巧, 到了晚上，依旧会在房内点上一小盆的火炭, 自己热得面颊泛红, 却生怕把裴郁离给冻出个好歹。
　　前些日子破天荒的下了场雪, 这两日化雪，温度确实降了些，可裴郁离睡梦中竟开始踹被子了。
　　这是以往从不曾发生过的，让寇翊很是惊喜。
　　“唔...”裴郁离翻身过来，面朝着寇翊，先是将一只腿搭到寇翊的腿上，一只胳膊紧跟着往前摸, 环过寇翊的腰身，他自己又往前凑了凑，将头扎进了寇翊的胸膛。
　　这都是迷迷糊糊中做惯了的动作，可今日，他刚一头扎进去，便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寇翊睁着一双眼看着他的动作，心觉稀奇，便没做什么反应。
　　“热...”
　　下一刻，裴郁离便在他的怀中呢喃了一句，而后放开了手，干脆又转过身去背对着寇翊，还顺带着将唯一搭在身上的被角也给掀了。
　　裴郁离体寒，两人夜里合欢后，寇翊总会留意给他穿上一层里衣，再叫他睡去。
　　可今日，里衣系带也被裴郁离自己揪得散乱，被子再一掀，整片洁白紧实的腹部便露了出来。
　　养胃补气的药物才刚停几日不到，寇翊还是难免担心他胃部受凉，便将那被角又给他盖上。
　　刚一盖上，裴郁离大手一挥就给掀了。
　　寇翊心道恐怕被子是有些厚，便放弃了盖被，而是将那里衣的两片薄薄的衣襟给他合上。
　　谁知刚合了一层，又被掀了。
　　寇翊：“......”
　　火盆子原本烧不到一夜，是寇翊夜里起来两次兢兢业业地给续上的，这时候还未燃尽。
　　烧着的时候觉得热，可若是真熄灭了，又怕一个不适应，会着了风寒。
　　寇翊热汗横流，可还是不敢轻易冒险，左右衣裳也盖不得，他便自己伸了手，追着覆到了裴郁离的腹上。
　　内院很安静，但外院传来的人声已经入了寇翊的耳。
　　帘帐拉着，床上依旧是昏暗的，寇翊依据自己的作息习惯判断出，当下辰时应已过半，不早了。
　　他扭过身体，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将帘帐拉开了一条小缝，瞧见外面果真是大亮着，今日天儿不错，日头高悬。
　　裴郁离的手突然搭到了他的手背上。
　　寇翊还未回头，就觉裴郁离的手一起一落，啪的一声，将他那手背拍了个正着。
　　“......”
　　被子不让盖，衣裳不让合，连手也不让覆了...
　　无言间，寇翊将目光投掷过去，就见裴郁离的嘴巴一张一合，含混道：“热死了。”
　　寇翊没有接话。
　　裴郁离又道：“你是不是拿火撩我肚子了？”
　　寇翊无语片刻，道：“是。”
　　裴郁离睁不开眼，黏黏糊糊地瞎说：“怪不得这么烫，我都要烧着了，拿开拿开。”
　　寇翊面色僵硬着将手收了回去。
　　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裴郁离抖了抖眼睫，竟又要睡过去。
　　寇翊便道：“不早了。”
　　“哎呀，”裴郁离抓了抓头发，也不知迷糊到哪儿去了，竟求道，“好管家，你就行行好让我卧个懒，我不叫寇翊骂你还不成嘛...”
　　寇翊面无表情道：“你叫寇翊不骂，他就不骂吗？”
　　“嗯。”
　　“嗯”你个狗屁...寇翊一把将帘帐掀开，白光立刻从一束散成了一大片，头挤头地闯了进来。
　　裴郁离清醒了半分，扯过被子一把将头蒙住了。
　　罢了他又觉得热，从被子里钻出来，一脸怨念地对着寇翊看。
　　“你家的管家会为你盖被合衣，还用手给你捂肚子？”寇翊问。
　　裴郁离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当然答：“不会啊。”
　　合着方才那一出全是寇翊自己在跟自己闹，裴郁离睡得糊里糊涂，啥也不知道。
　　寇翊兀自头疼半晌，道：“行吧，起来洗漱。”
　　要不说人就是不能骄纵，裴郁离以往的十几年里明明从来不赖床，就是因着寇翊总叮嘱他什么早饭不能缺，他才起的这门子逆反心，非得废好大一番功夫才被拖着起来。
　　不过今日的确是有正事要做，北方的一户商贾南下谈生意，这是寇翊接管家业后，接到的第一个大单子。
　　午时客人便会到，寇家作为东道主，会请客于陆域最好的酒楼——回雁楼共进午膳，并商讨相关事宜。
　　裴郁离懒洋洋地往身上套着中衣，一眼便看见距床并不远的火盆子。
　　他怨念满满，慢悠悠说道：“若是热死了我，你就是谋杀亲夫。”
　　寇翊原本都已经下了床披上了外衣，闻言动作都一滞，而后，又将那外衣脱了。
　　他将外衣搭在木架上便欺身下去，逼近了裴郁离的脸，道：“你说什么？”
　　裴郁离双手拄着床，对着他笑。
　　“我这都是为了谁？你还讲不讲良心？”寇翊又问。
　　裴郁离还是咯咯地笑：“不讲，你就是谋杀亲夫。”
　　寇翊眼帘微垂，眼仁往上翻了翻，道：“等你冷的时候，可别求我给你点...”
　　啵——
　　裴郁离在他的唇上又清又脆地亲了一口。
　　“......”寇翊言语一顿，继续道，“我告诉你，这招没...”
　　啵——
　　寇翊彻底止住话头，两人的脸就在咫尺之间，他看着裴郁离，一个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这样一闹就又耽误了一会儿功夫，出来的时候，他们的唇色甚至都比平日更红了些。
　　垂花门处快步走来一小厮，迎着二人过去，恭敬道：“少爷，裴少爷，回雁楼送来了拟好的菜单，请过目。”
　　语罢，他眼珠子溜溜转，自以为不明显地对着裴郁离的嘴巴看了看，又对着寇翊的嘴巴看了看，又对裴郁离的嘴巴看了看，在心里“咦惹”一声，将头埋得更低了。
　　寇翊：“......”
　　裴郁离倒不觉得有什么，垂手去拿了小厮手上的菜单，像模像样地看了起来。
　　寇翊的目光就在此刻落到了他的头顶上。
　　“看我干嘛？”裴郁离问。
　　他根本看不出来哪道菜好哪道菜不好，对于东南区域的特色美食没什么了解也没什么兴趣，因此注意力压根就不在那菜单上。
　　寇翊道：“你是不是高了些？”
　　“再高也比你矮了一大截，”裴郁离转过去面向寇翊，“怎么今日倒叫你注意到了？”
　　说着，他还往寇翊跟前凑了凑，无不可惜道：“好像没高，还是只能平视你的嘴巴...好红...”
　　当着旁人的面，寇翊还是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嘴，指着那小厮道：“我见你比他高出许多，还当你又高了。”
　　“矮且多余”的小厮清了清嗓子，嘿嘿道：“裴少爷近来似乎是挺拔了些，大抵是因为身子骨康健了许多，整个人精神了许多，所以显高。”
　　寇翊对着裴郁离打量一遭，见他果真是褪去了许多瘦弱感，男人的体态越发凸显出来了。寇翊对这成果十分满意，欣慰地点了点头。
　　很快，这欣慰便被旁的东西取代了。
　　那菜单是裴郁离吩咐周到的管家去准备的，全是东南四区十一省内远近闻名的吃食，有高门大户爱食的贵重菜肴，也有小门小户常食的街头小吃。
　　这些都由回雁楼的厨师掌勺，菜品的摆盘精致讲究，很适合用来宴请。
　　寇翊的性子并不适合处理商贾间的往来逢迎之事，即便如此，他还是亲自将菜品过目，对第一单大生意上了心。
　　周家家业庞大，寇翊要想将其经营维持下去，光靠纸上谈兵远远不够，生意洽谈中的细枝末节的确都需要注意。
　　二人提前一盏茶的时间抵达了回雁楼包厢，并吩咐厨房着手准备呈菜肴，对即将到达的客人展现了足够的尊重。
　　周家...现在应当说是寇家，寇家是东南最大的军火户，而来人是京城最大的原料商，家姓濮。
　　在晋阳城混得风生水起的商人自有一些傲性在，摆摆谱也没什么。因着约定时间到了的时候，寇翊心平气和地告知了厨房，叫他们晚些再上菜。
　　此时，看似心平气和的他大拇指已经开始转圈圈了。
　　谈生意总不好随身携带垂天云，没有刀柄圆环给他转，裴郁离便将拇指和食指抵成个圈，主动凑过去。
　　寇翊的拇指愈转愈快，这表示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耐心也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流逝。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低眸问裴郁离：“饿不饿？”
　　其实并不饿的裴郁离知道已经快超过寇翊给他规定的“最迟午饭时间”了，便答：“...饿。”
　　寇翊对小厮招招手，阴沉着脸道：“让厨房上菜。”
　　小厮有些为难道：“濮老板还未到，少爷要不要再等一等？”
　　寇翊瞥那小厮一眼，冷声道：“等他个鬼。”
　　作者有话要说：　　寇爷想做一个正经的生意人，结果第一单就被摆了谱emmm
　　寇爷：爷的垂天云呢？？
　　裴裴：撩拨欲使我嘴巴红红，求生欲使我肚子饿饿
　　PS：我要立志做一个无情的发糖机器——来自作者
　　感谢在2021-05-16 18:15:22~2021-05-18 17:48: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喵阿浔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粥嘟的骆一锅 1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9章 、硬核洽谈（中）
　　大魏早在十几年前就有成熟的国内货运通道, 近些年与域外的商业贸易也愈发兴盛，除了东南方的海上商路, 西北方向的商路也是热闹通达。
　　商路向北直通原料大国苏里邦，所运送的矿石皆是罕见的上上品，于火器工艺的精进助益颇多。国内便诞生了一些挖掘并进口上等矿石的商家，濮家，是其中的龙头。
　　此次商谈合作事宜，寇家接待的人是寇翊和裴郁离，那濮家理所应当该由主事濮侗亲自出面。
　　结果寇老板和裴少爷在回雁楼包厢等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等来的却非濮侗，而是其子濮阙辛和其侄女濮盈。
　　濮阙辛穿金戴银大摇大摆地踏进包厢，第一眼便瞧见正对大门端坐...算不得端坐...坐着的两个人。
　　厢内一张大圆桌, 主位客位分得清清楚楚, 相互之间的间隔也都明明白白。可这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地贴坐在一起, 其中一个还低着头吃着碗汤羹，见着人进来才抬起头。
　　濮阙辛不觉自己姗姗来迟是失礼, 倒觉这姓寇的商户不懂礼数，坐没坐相也就算了, 怎么能在客人来之前自己先吃上了？
　　他原本神采飞扬的脸这就拉下来了一些。
　　他不高兴, 有人比他更不高兴。
　　寇翊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讲究, 实则什么都讲究得很。守时守点，曾经是他对手下帮众们的最低要求，现在也会成为他考量生意伙伴的最低标准。
　　而这姓濮的，连最低标准都没能达到。
　　寇翊很、不、高、兴！不高兴到连头都不想抬。
　　裴郁离好歹谨记着先生的教诲：初次见面的礼仪很重要，贵在自信从容，让人如沐春风。
　　他身边这位已经让人如坠冰窟了，作为寇家暂时的二把手, 他有责任有义务调节气氛，把这春风先吹起来！
　　想到这里，裴郁离摆好了笑吟吟的脸，准备先起身打个招呼，再解释一句“先行食汤是为失礼，实在是因为身体有恙，还望见谅”云云。
　　谁想姓濮的先轻轻哼了一声，道：“客人未至，寇老板怕不是要把菜都上全了？”
　　裴郁离正准备起身的动作停住了。
　　他自己要解释可以，人家上来就挑茬，反倒叫他不想解释了。
　　此时，寇翊在一旁悠悠道：“正有此意。”
　　濮阙辛一愣。
　　在濮大少爷的认知里，自家是晋阳城的大商户，而寇家只不过是东南区域的地头蛇。他肯南下，对方应当供祖宗似的拱着他，求他合作才是。
　　这不对，这可不对！
　　可惜濮少爷还未做出什么反应，已经有一道娇滴滴的声音自外向内传来。
　　“堂兄在哪间？”
　　“这间这间！”
　　小二无比殷勤地将濮盈引到了包厢门外，门内几位便见一位衣白胜雪、玲珑剔透的年轻女子踏着轻快的步子进来。
　　她的发顶盘着两根俏丽的麻花辫，以一月白发带揽到身后，与及腰墨发融在一起，额前几缕轻薄的碎发更显朝气。
　　衣物并不厚重，相反的只是薄薄的两层，肩上还披着一层薄薄的月白披肩。
　　都说北方人粗狂，南方人清丽。
　　这两相对比，光就外貌而言，只能说寇翊不像南方人，濮盈不像北方人。
　　裴郁离下意识冲寇翊瞧了一眼，心道这东南水土能养出寇翊这么个大高个子也实在是不容易。
　　他的心思刚跑偏了一瞬，便听得濮盈问道：“堂兄怎得还不...”
　　也不知为何，那声音顿了顿，裴郁离再回过头去，就看见那姑娘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脸上，似乎像是出了神，呆呆愣着才将剩下的话说完。
　　“怎得...怎得还不落座？”
　　“你还说呢？”濮阙辛的声音听起来很不畅快，“无人请，如何落座？”
　　“啊...”濮盈自顾自地跑到圆桌靠近裴郁离的那一边坐了下去，道，“你自己还不会坐啦？来来来。”
　　濮阙辛：“......”正在此时，侍女们端着大大小小的食案开始上菜了。
　　濮阙辛心中憋闷，却还是循着位置坐了下去。
　　而濮盈不管自家堂兄，只管紧紧盯着裴郁离，问道：“我叫濮盈，这位公子，你叫什么？”
　　寇翊缓缓抬起头，目光轻飘飘地点在了濮盈身上。
　　裴郁离便答：“裴，裴筠。”
　　濮盈道：“好名字好名字，真好听！”
　　“......”裴郁离道，“多谢，濮小姐的名字也很...”
　　“行了行了！”濮阙辛忍无可忍地打断道，“时间紧，先谈正事。”
　　从方才一落座，寇翊和裴郁离的目光便都在濮盈身上，濮阙辛倒像是个多余的，堂堂濮家大少爷可忍不了这个。
　　濮盈摆摆手：“有什么紧的？方才路上你不是还游山玩水来着嘛？”
　　“我...”濮阙辛面子挂不住，反驳道，“还不是你说路上风景好看！”
　　“路上风景本就好看，”濮盈道，“我说错了吗？”
　　好嘛，这两个大少爷大小姐迟到了一炷香的功夫，便是因为路上风景好看？
　　寇翊脸色更黑了。
　　偏生这濮家小姐似乎并没有谈正事的意思，揪着裴郁离继续问：“这天儿也不冷啊，你怎得穿得这样厚？”
　　濮盈从北方来，愈往南下愈觉热，一路走一路脱，进了东南陆域后已与春日穿着无异。
　　此时见着裴郁离领子边还带着一圈毛，瞧着都替他热得慌。
　　寇翊自方才开始便惜字如金，只开了一句尊口还是怼那濮少爷用的，这时候却替裴郁离答道：“南方人不比北方人，怕冷。”
　　濮盈也不顾寇翊那张苦大仇深的脸，尽管自己发问：“那你怎么不怕？”
　　问完，她又不听人答，而是继续对裴郁离说：“公子是寇家什么人？”
　　裴郁离看寇翊吃瘪不禁想笑，又存心想逗一逗寇翊，便道：“只是陪寇老板来招待二位，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寇翊：“......”
　　濮盈喜道：“我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那用完午膳后便让他们自己谈去。我人生地不熟，公子可否领我在这东南地界逛一逛？”
　　濮阙辛脸红脖子粗：“叫你来学谈生意，叫你来交朋友了？胡闹！”
　　濮盈瞥她这堂兄一眼，道：“非也，伯伯是叫你来做生意，我是来玩儿的。”
　　......多么的理直气壮啊，简直让人无话可说。
　　“无妨，”裴郁离对寇翊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对濮盈道，“贵客来此，我合该尽地主之谊，濮小姐想去何处，尽管吩咐。”
　　这顿午膳所准备的菜品都是奇珍佳肴，摆了满满当当的一桌，琳琅满目。
　　饭桌上不谈生意，待宾客尽兴后再谈正事是为礼仪。
　　可寇翊和濮阙辛都不管这些，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心照不宣起来，都想赶紧谈完赶紧结束，赶紧把自家人给带走。
　　于是，
　　濮阙辛：“我家以往同周家合作，都是周大当家或二当家同家父交谈。今年换成了寇老板，那得先看看寇老板合作的诚意了。”
　　寇翊早知道谈生意避免不了谈到以往周家那两个人，也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此时此刻他就是有些不爽，便直接道：“同周家那二人谈生意便由令尊亲谈，同我谈便由少爷来谈？要我拿诚意，你们须得先拿出诚意。”
　　濮阙辛明显不悦道：“本少爷可是家中嫡子，身份尊贵，来此一趟已是不易，你瞧不起我？”
　　寇翊面无表情，道：“巧了，本少爷也是家中嫡子，还是家中主事，主事不该同主事交谈吗？”
　　两人刚一开口便谁也不饶谁，分明都带着怨气。
　　裴郁离见势不对，赶紧戳了戳寇翊的腿，提醒他别太凶。
　　寇翊心道我这可不算凶，真要是凶起来，能把那孙子给凶回晋阳城去。
　　不过话虽如此，毕竟这还是一场和平友好的饭局，寇翊便收了收情绪，尽量显得不那么咄咄逼人。谁料这时候，濮盈指着桌子那边的一道菜问裴郁离：“那是什么？”
　　裴郁离看了看，答道：“虾爆鳝面。”
　　濮盈道：“有意思，什么味道呀？”
　　“本公子今日既然来了，定然带的都是好东西...”濮阙辛还在说着，突然话锋一转，道，“想知道什么味道不会自己尝？”
　　说完又继续道，“蓝雀石，以往给周家的定价都是按斤计数，一斤一百两，可行？”
　　濮盈道：“我够不着，裴公子可否帮个忙，给我夹一些尝尝？”
　　裴郁离拿了公筷，刚准备起身去夹，寇翊已经伸手将那鳝面给端了过来，就放在濮盈的脸前。
　　裴郁离动作一顿，嘴巴一抿，险些笑出来。
　　寇翊板着脸往裴郁离的远处挪了挪，两人原本肩挨着肩，此时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蓝雀以往的确是稀珍，可随着开采技术的发展和进口矿石的增多，替代品也增多了，现如今是不值这个价的。”寇翊面不改色地继续同濮阙辛说道。
　　濮盈这边尝了一口面，低声道：“好吃哎，裴公子，你也尝一尝。”
　　濮阙辛立刻接话道：“好吃就好吃，说那么小声做什么？”
　　濮盈冲他翻了个白眼：“我怕打扰你们谈正事还不行？说你的，话那么多。”
　　裴郁离看到那鳝面，却想到了其他的什么，一时出神，不由得笑了笑。
　　虾爆鳝面，补气补血、补虚养身、壮...壮腰...健肾。之前窦学医顶着个花枝乱颤的笑脸，向他隆重推荐过这道菜，只是一直还未曾尝过。
　　“你笑起来可真好看。”濮盈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咳...咳咳咳...”濮阙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连咳嗽起来。
　　寇翊面色不虞，又往姓濮的那边挪了挪，距裴郁离已有两个拳头的距离了。
　　饭局在“蓝雀昆松绯云砂”“这个菜好吃”“一百两二百两一千两”“那个菜好吃”“陆运海运车马船”“裴公子你尝尝”的对话中进行着。
　　约莫一炷香后，生意要事刚谈了一半，濮盈却吃饱了，将筷子一放，道：“裴公子慢吃。”
　　裴郁离也放下筷子，道：“我吃好了。”
　　此时距离裴郁离已有半臂之远的寇翊和口干舌燥间喝了口茶的濮阙辛都不约而同的住了口。
　　濮盈笑道：“那正好，公子领路，我们出去玩儿。”
　　裴郁离笑得比今日的阳光还明媚，应道：“好啊。”
　　寇翊：“......”
　　濮阙辛：“玩什么玩？一会儿签署了文契，我们便打道回府！”
　　濮盈根本不受濮阙辛的管教，拿起自己的月白色小披风对堂兄频频翻白眼。
　　回什么回？有没有点眼力见儿！
　　寇翊用余光瞥着这姑娘，在心中发出同样的质问：有没有点眼力见儿！
　　作者有话要说：　　媳妇控 vs 妹控
　　因为是番外，咱们就不把谈生意的事搞得多严肃认真了哈，开心就好~~
　　然后，咱寇爷不是不帅，而是因为一直黑着脸，小姑娘嘛，喜欢和善的。
　　感谢在2021-05-18 17:48:27~2021-05-20 14:28: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钰9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0章 、硬核洽谈（下）
　　很没有眼力见儿的濮盈兴冲冲地央着裴郁离出了回雁楼, 剩下琳琅佳肴中面面相觑各怀心思的两个人。
　　寇翊心中毛毛躁躁，犹如烈火中烤爆壳的板栗, 噼啵噼啵，每爆一个，都喷发出一口气来。
　　他看濮阙辛的眼神难免带上了些凶狠。
　　濮阙辛刚将视线从堂妹消失的背影上收回，就觉得满身满背的不自在，像是丛林中行走时被一头暗处的狼盯住了似的。
　　他抖落抖落浑身的鸡皮疙瘩，语速很快地道：“总之就是方才说的那些，寇老板若是觉得可行, 便先去你们家的场子看上一看。”
　　寇翊道：“看是定要看的，濮公子的定价我不满意，待看完之后再行商讨不迟。”
　　濮阙辛道：“以往都是这个价钱, 怎么轮到寇老板就不成了？”
　　寇翊有倚仗：“我寇家进货可不止濮家这一条道, 海运往西, 或直上往北，皆走得。”
　　濮阙辛哼笑一声, 道：“海运成本高，且安全性低, 寇老板刚接手家业怕是还不清楚, 你知道这海上有多少海寇伺机而动吗？走海运, 只怕要把老本儿都赔出去。”
　　寇翊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一眼濮阙辛，道：“我家走海路不需要成本，且没有危险性。”
　　那可不？天鲲那么多的船只随便他用，不用付钱不说，谁家海寇有滔了天的胆子敢去劫银翼将军的货船？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有瞎了眼不认识天鲲船只的，也就是主动送上门找削的下场, 哪里来的什么“危险性”？
　　可濮少爷不清楚这一点，濮少爷认为寇翊大言不惭，半晌，道了句：“呵...呵呵...”
　　做生意本就是互利互惠的事情，濮家开采矿石又或是从北方进口矿石，再以陆运为主运送给寇家，投入火器制造当中。
　　寇家若是仰仗着濮家这条进货渠道，自然价钱上就要让步。可寇翊身为天鲲副帮主，海运的方式对他来说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他不仅可以北上直接购买原石，还可以往西去外域购买一些甚至连濮家都难以购入的原石。
　　之所以要与濮家合作，更多的是图濮家在原料买卖上的人脉和更广更优惠的渠道。
　　换句话说，在濮寇两家的合作当中，寇翊并不是那个“别无他选”的人，自然就不似濮阙辛想的那样要“求着他濮家做生意”。
　　寇翊满目珍馐却食不知味，想着裴郁离跟个分明对他有所企图的小姑娘一起跑了，又见着濮阙辛二五八万嘚嘚瑟瑟的样子更觉烦躁，忍不住道：“濮少爷南下同我谈生意，却都不做好调查吗？”
　　濮阙辛一个吃瘪，狡辩道：“我家同你家做了好几年的生意了，怎么不是知根知底了？”
　　寇翊懒得理他，想着速战速决快些把这对兄妹请走才好，于是起身面色不善道：“吃完了吗？”
　　好家伙...请客吃饭哪有催客人赶紧吃完的道理？
　　濮阙辛也是第一次自己出来谈生意，都要惊呆了。
　　可他自打进了这扇门，同样也是第一次瞧见寇翊站起身，这个头...配上这拉着的臭驴脸，还别说，是有些唬人...
　　哪里有什么商贾的样子？越看越像个混江湖的莽夫！
　　濮阙辛一边腹诽，一边仰起他堂堂濮家大少爷高贵的脸，支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悄咪咪将脚跟离地，作势道：“菜不好吃，走吧。”
　　*
　　这边，濮盈与裴郁离并肩而行，一边走一边疯狂打量身边这位玉面郎君。
　　裴郁离被她盯得浑身起麻，终于忍不住道：“濮小姐总看我做什么？”
　　“我看你这长相、这身高、这身形，都写着两个字。”濮盈故作神秘地顿了一下，笑嘻嘻道，“完美。”
　　裴郁离没怎么接触过这样直接坦率的女子，不禁失笑。
　　两人行于人来车往的大街，裴郁离有意让女子行于内侧，自己走在外侧。本还想着保持些距离，可濮盈颇为不拘小节，说着说着话就要往他这边窜。
　　裴郁离便愈发往外，一旁的马车都要擦着他的胳膊过去。
　　濮盈伸手一把将他抓了回去，随即又放开手，不乐意道：“你这样躲我作甚？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裴郁离心道你确实不是洪水猛兽，可有人是...
　　就寇翊那只狗鼻子，身上落了灰都能叫他闻出来，若是沾了女子的气味，那还了得？
　　逗是逗，可该守的夫德也得守不是...
　　“想什么呢？”濮盈盯着他问。
　　“在想城中有何濮小姐感兴趣的好去处。”裴郁离答道。
　　“城中没意思，”濮盈说，“咱们去城外玩玩。”
　　裴郁离道：“未时已至，此时若是出城，回程时天色便晚了。”
　　“晚了就晚了，咱们有马车还有随从，又不是孤男寡女。”濮盈无所谓道，“还是说东南城夜禁早，城门闭得早？”
　　裴郁离婉拒道：“不是东南城夜禁早，是...我家夜禁早。”
　　濮盈一顿：“你...你婚配了？”
　　“没...”裴郁离刚脱口而出，却又眨了眨眼，复点了点头。
　　“这到底是婚没婚配？”濮盈道，“若是名草有主了可要直说啊。”
　　“婚配了。”裴郁离道。
　　濮盈肉眼可见地垮了垮脸，无不可惜地往旁退了退：“啊...怎么这样？”
　　裴郁离心道这小女子心意也未免太过显露了，一丝一毫也没想着遮掩，喜欢就是喜欢，想撩就是想撩，干脆极了也纯粹极了。
　　挺有意思的。
　　“等等，”濮盈又狐疑道，“你是不是在找借口搪塞我？”
　　“......没有。”
　　“不对不对，你是寇家人，我是濮家人，咱们算是门当户对。”濮盈不听他说，反而自己分析起来，“若论样貌，也算是金童玉女。年龄合适、身高合适，就连穿衣服的喜好都合适。不对不对，你没有搪塞我的理由。”
　　“......”裴郁离无语片刻，从她这句话中择出了重点，问道，“我是寇家人？”
　　“不是吗？”
　　“可我并不姓寇。”
　　“......”濮盈一呆，“啊...是哦。”
　　“不过，我也算是寇家人。”裴郁离莫名其妙地就想这样说，“贱内...是寇家的。”
　　濮盈眯了眯眼，脚步停了下来，转过去看着裴郁离。
　　裴郁离也低眸看着她，不知怎的，就生出一种“你看什么看我又没瞎说”的炫耀心思来...
　　“你还说你没框我？”濮盈对着他指了指，“寇家不就只有寇公子一人姓寇，并无兄弟姐妹，贱内？哪位？”
　　裴郁离挑了挑眉头。
　　你猜...
　　濮盈对上了裴郁离的眼神，脑子里思绪乱飞，半晌...她眸中灵光一闪，福至心灵...
　　“寇公子？”濮盈唰地捂住了嘴，双目微睁，从指缝中漏着气结结巴巴地问，“他...他那么...那么魁梧，是...‘贱内’？”
　　裴郁离毫不犹豫、面色严肃、无比稳重地点了点头。
　　“你们谁...谁比较高？”
　　“我。”裴郁离面不改色。
　　“可...可我见着他方才端坐时，分明...”
　　“他腿短。”裴郁离道，“况且这种事情不是单凭身高判断的。”
　　“......原来如此。”
　　怪不得方才在饭桌上总觉得那姓寇的拿眼睛剜人...濮盈把嘴巴捂得更紧了...
　　真是个善妒悍夫！
　　濮盈知晓了惊天大秘密，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原地怔愣了好半晌，打着磕绊往后退去。
　　裴郁离还欲唤她，却见她一个扭身，脚底生风地跑向后方跟随的仆从，一边急急道：“不用你陪我逛了，回头我找我那个傻堂哥陪我！再会！”
　　“啊这...”
　　怕不是这姑娘接受不了龙阳之好，吓着她了？
　　“祝你们百年好合！”濮盈又嚷道，“你可看着些时辰，别回去晚了！过了你家的夜禁倒叫他再生气...就...就不好了！”
　　“......”裴郁离弱弱抬了抬手，“......好、好的...”
　　濮盈慌慌张张地跑远了，裴郁离驻足原地，虽说骗了人家怪不好意思的，可又觉得有些好笑。
　　好笑是好笑，他又思绪一转。
　　怎么就算骗了？床上的事谁说得准？或许呢...
　　再一想，旁人难得知晓他与寇翊之间的关系，他得找个什么东西，留在寇翊身上做个标记才行。
　　寇翊的垂天云与他的青玉枝本就是一对，要不然，镶嵌个同样的宝石在刀柄上？裴郁离沿着街道走，听着街上的熙熙攘攘，心下纠结。
　　寇翊不喜繁琐，刀柄刀鞘俱是纯黑色才好看，多了块宝石反而累赘。
　　不行...
　　裴郁离走着走着，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更是将他为数不多露在外面的皮肤映得雪白。他一愣，抬起了左臂，将那纯白的衣袖稍稍掀起，露出纤细的手腕来。
　　手链，如何？
　　正在他东想西想，陷在甜蜜的占有欲中时，迎面跑来一个小小的身影，嘭地一下撞到了他的腿上。
　　“哎...”裴郁离往后一退，尚未来得及仔细瞧，便听身下一声清脆的呼唤。
　　“小裴哥哥！”
　　*
　　裴郁离回到寇府中已值傍晚，昏黄的阳晕在天边，笼着他与同行之人的身影，那影子两大一小，小的那个蹦蹦跳跳，夕阳下却印出朝气蓬勃的味道来。
　　“我想去小裴哥哥家里！”
　　小孩子抬头看见“寇府”的牌匾，驻足说道。
　　裴郁离思索一下，道：“可以，但既然经过此处了，让哥哥去告知寇哥哥一声可好？”
　　语罢，裴郁离又与眼前那端正君子点头示意一番，便踏步入了府门。
　　刚入影壁，一只大手便将他揽了过去，裴郁离连话都来不及说，嘴巴上已经覆了层温热的触感。
　　“唔...唔...”裴郁离拍了拍寇翊的双臂，可后者今日似乎很粗鲁，力气丝毫不松。
　　裴郁离被寇翊吻得气息大乱，双腿一软，整个人都趴在寇翊的怀里，他甚至清晰地感受到下面的一些异样的碰撞...
　　“别...唔...”意乱情迷间，他试图挣脱钳制，可立刻又被摁了回去。
　　寇翊今日想是醋很了。
　　他自打正午后便带着濮家小姐出门，直到黄昏才回来...寇翊当然是醋很了！裴郁离直想喊冤，他明明与濮小姐相处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分开了，后面的时间他都在陪...
　　“唔唔...”
　　裴郁离丝毫没有挣扎的余地，寇翊甚至直接箍住了他的双臂不让他动弹...寇翊一心想要钳制他，简直是轻而易举！
　　裴郁离叫苦连天，想告诉寇翊外面有人，可理智的弦刚一绷紧，又被舒适的热流给轰成了渣，他脑子里突然一片混沌。
　　直到...直到身后响起了一道夹杂着兴奋的、单纯无害的声音。
　　“寇哥哥和小裴哥哥在亲亲耶！”
　　“......”
　　“......”
　　正在“亲亲”的两人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冻结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请忽视我们寇爷耳听八方的本事，此时此刻他就是个老醋精，自动屏蔽周围声音。
　　下一篇番外是“小窦生辰”，大概就是寇爷吃女孩子醋还没吃完，又开始吃小孩子的醋的故事。
　　还有，我们小窦大夫要见到偶像了，小窦在线追星实录，范哥心理可能会有点不平衡...
　　感谢在2021-05-20 14:28:23~2021-05-21 20:49: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喵～奈风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1章 、小窦生辰（上）
　　寇翊力气一松, 裴郁离一把将他掀到一旁。
　　唇上还混着羞耻的津液，面上还泛着情动的潮红, 裴郁离顺了好几口气才转过身去，摆上不尴不尬的笑脸对着小孩子“嘘”了一声：“呈呈啊，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贺呈跟着“嘘”了一声：“我知道我知道，放心~”
　　裴郁离外衫宽大且厚实，很好的遮住了他纯白外表下躁动着的火热的欲望。
　　可寇翊就不同了，寇翊习惯穿利落修身方便动作的劲服，黑衣镶着暗金色的滚边, 宽式革带包裹劲瘦腰肢，青铜镂空带钩嵌于腰侧，垂天云悬挂其上。
　　衣物修身, 更衬得寇翊宽肩窄腰、修长挺拔, 精壮身躯透着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 他立在一处，就能让人闻着男人独特的张扬味道, 那张扬中带着粗狂、带着野性、带着浓烈的侵占欲。
　　缺点在于，那侵占欲高高耸起, 一览无余。
　　寇翊背对着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想用手臂遮一遮, 可又苦于臂上无宽袖，遮也是白遮...
　　偏生稚子纯澈，贺呈还抬头脆生生地唤了声：“寇翊哥哥！”
　　寇翊太阳穴突突直跳，应了声：“嗯。”
　　好在贺呈本就觉得寇翊凶悍不好相处，只礼貌性的唤了一句，便拉着裴郁离说：“小裴哥哥，我还是想去你家里看看。”
　　裴郁离收拾好了表情, 半跪于贺呈面前，将贺呈挡了个严严实实。
　　而后，他转过头去，视线在寇翊身上的某一处停留片刻，又顺着寇翊的腰、腹、胸、颈部线条一一往上爬，最终落到寇翊神情僵硬的侧脸上，与寇翊的余光对视了一下。
　　“......”
　　噗——
　　裴郁离大抵是想这样笑的，可又没好意思真笑出来，便佯装正经地解释道：“我于街上偶遇贺大人与呈呈，今夜想将客人安顿到我家里去。”
　　他不说是何时偶遇的贺呈，也就没交代他与濮小姐早先便分开了。
　　他使坏，不想交代。
　　寇翊用了一下午的功夫喝了一坛醋，那酸溜溜的老陈醋从他的心里往下流，流到胃里，再流到......
　　酸酸涨涨的，早有了蓬勃的势头，一激便一发不可收拾。
　　怎料奔涌的洪流被一颗光滑透亮屁都不懂的小石头给阻断了...
　　寇翊苦不堪言，忍着焦躁的火，压着声音问：“贺大人？”
　　贺呈抢先答道：“我爹爹！”
　　贺呈的父亲，太医署最高长官、二品医丞，单字为敛，当朝大将军贺匀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寇翊没办法只能用手点了点裴郁离的肩膀，道：“你先安置客人，我...我无礼，稍晚再去拜访。”
　　裴郁离忍着笑应了声好，拉起贺呈的手欲走。
　　寇翊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道：“你我许久未回天鲲了，明日小窦生辰，若贺大人无事，不知可愿同行。”
　　他这样问，裴郁离当然知道缘由。
　　纵观整个大魏，杏林圣手不少，可真称得上佼佼者的也就顶尖上那几个人。贺医丞稳坐医丞之位时才二十出头，如今不过二十五六，便已成为太医署的主心骨。
　　太医署，大魏杏林奇才齐聚之地，而贺敛，是其中最顶尖的。称他一句术精岐黄不为过，称他一句枯骨生肉也称得。
　　这样一位出身尊贵又位高权重的奇才仍怀着医道仁心，得空便会游历各地，一来是救治穷苦百姓，二来也在游历中增长见闻，精益求精。
　　窦学医日日放在床头研读的那十余本医书中，有五六本都是出于贺敛之手。
　　若是能在生辰之日得着这样一位大人点拨，窦学医定是要高兴得跳起来。
　　难得寇翊自己火烧眉毛还能想到此处，裴郁离赶紧应了下来，道：“贺医丞此行事宜应当都办妥了，我去邀邀看。”
　　“嗯，”寇翊急不可耐地往前走，边道，“范哥特地嘱咐，说邀上裴伯一起。”
　　话音刚落，他人已经走进回廊，只留下一个高大的背影。
　　*
　　范岳楼为了窦学医的生辰也算是绞尽脑汁，早提前两个月就遣人去往西南湿润山区，采摘了无数奇珍异草，又逮了许多不常见的蛇虫，甭管是认得的不认得的，总之都找回来，让窦学医自己把玩。
　　他先前在寇翊生辰时就棋差一招，原本寻了全大魏最好的技师打造了一把同垂天云一模一样的环首长刀，结果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听说小裴在自家府上寻着一把圣上御赐给其父的刀，已经赠予了寇翊。
　　范岳楼深觉可惜，可时间又来不及，最后在窦学医的怂恿下赠了一本图文并茂的《春宵十八式》。
　　其内容实不实用不得而知，总之范岳楼是觉得自己威严扫地，为那一时脑热后悔了不知多少日子。
　　这回他信心满满，觉得窦学医一定喜欢他的礼物。
　　窦学医本就喜欢摆弄各种草木植物，有事没事拜拜神农祖师爷，总想发现一些寻常人不怎么知晓的草药。能入药的虫子也在他的兴趣范围之内，甭管是没腿的还是长满腿的，他都想研究研究。
　　西南腹地，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草木和虫子。
　　事实证明，他成功了，因为窦学医一听说他挖了不知多少奇奇怪怪的东西回来，连早饭都没吃完，筷子一撂便奔去了仓库，在里面呆了足足一个时辰都没出来。
　　范岳楼按捺着洋洋得意的心思，站在主船甲板上晒太阳，晒着晒着便听属下来报，说是寇翊他们回来了。
　　隔壁船只的厨房里传来刺啦刺啦的炒菜声，像极了市井的烟火气息。范岳楼屏退了左右，自己下了甲板，去到港口迎接。
　　其中不乏有记挂寇翊和裴郁离的原因，也有他从未见过裴松的原因，对于这位忠心为主的老管家，他有意表示尊重。
　　可远远的便见裴郁离一袭白衣立于行船甲板，左手牵了个几岁的孩童。
　　范岳楼神思一飞，表情中晕上了些柔情。他甚至没去想这孩子的身份，只是突然想到了曾几何时，他也这样牵过寇翊和窦旻的手，那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正在想着，又见裴郁离对着这边招了招手，脸上带着笑。
　　裴郁离笑起来是极好看的，范岳楼看着就觉心情舒畅，破天荒地也抬起手打招呼。
　　若是私下他定会展露笑颜，可这是在港口，他还须得保持帮主不苟言笑的威严，于是只是招了两下手便收了回去。
　　船只入港，寇翊掀开帘子，一露头便唤：“范哥。”
　　紧接着，两个陌生的面孔你让我我让你地自舱中而出，年长一些的自然就是裴松，年轻一些的却不知是谁。
　　寇翊给他介绍道：“范哥，这是太医署的医丞贺大人。”
　　贺敛谦谦君子，当即微微颔首，道：“打扰了。”
　　他原本也没想着到天鲲帮来凑什么热闹，实在是盛情难却，贺呈又对姓裴的小公子难舍难分，对他软磨硬泡。
　　好不容易才能带幼子出门一趟，贺敛不想扫了贺呈的兴，这才答应来此。
　　他心下却不好意思极了，来便来，还准备了几壶上好的梨花酿当做见面礼，果真是一点二品大员的架子都不摆。
　　范岳楼巴不得见着寇翊广交好友，当下手一挥，便将人请进了客船，又特地遣人去唤窦学医，告知他太医署的医丞大人来了。
　　不到片刻的功夫，窦学医耳朵上甚至还别着朵不知是什么的花，便风风火火地自仓库奔来。
　　“确定吗？确定吗？！”窦学医在衣摆上蹭着自己的双手，想要入舱却又紧张，立在客船外连声问守船的帮众，“确定是医丞大人？是贺敛？贺兰天贺大人？”
　　帮众哪里认识这样的京中大官，只能回答道：“听说是的。”
　　窦学医紧张得两腿直打颤，在客船外来来回回地徘徊，却始终不敢进去。
　　守船帮众指着他笑：“小窦大夫，又不是见老丈人，你紧张个什么大劲儿啊？”
　　窦学医将那帮众的手指拍下去，连声音都在抖：“你懂个屁！那可是贺圣手！是只能在书上读到的人物！”
　　帮众道：“我瞧着也就二十几岁，哪有你说得那么邪乎？”
　　“人家二十岁就能统领太医署，你知道啥？”窦学医原地乱窜，胡言乱语，“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懂不懂？我要是能与他说上一句话，便是比你吃十年的饭都管用。”
　　帮众也不明白自己吃饭跟那姓贺的大人说话有啥关系，反正那贺大人是了不起的人物就对了，他便掀开帘子对着窦学医道：“得嘞得嘞那你赶紧进去，早日瞻仰瞻仰贺圣手的风采。”
　　窦学医腿一软，赶紧伸手又将那帘子拽下来：“别别别，让我准备一下！”
　　窦学医在外面一个人兵荒马乱的同时，客船正厅内也是乱七八糟。
　　范岳楼与医丞大人聊天，寇翊与裴松聊天，裴郁离忙着带孩子。
　　贺敛人生地不熟，同范岳楼其实无甚好聊，一主一客都尽全力搭着对方的话，一个不想怠慢一个不想失礼。
　　范岳楼：“贺医丞是第一次南下吗？”
　　贺敛：“是的。”
　　范岳楼：“早听闻贺大人君子之姿，果真百闻不如一见。”
　　贺敛：“哪里哪里，谬赞谬赞。”
　　范岳楼拿起茶盏，稳重地笑了笑，道：“贺大人喝茶。”
　　贺敛也很和善地笑一笑：“好喝好喝，多谢多谢。”
　　范岳楼继续搜肠刮肚，企图找一些有意思的话题，却听贺敛突然道：“请恕在下失礼，不知范将军这右腿，是否有过旧疾？”
　　范岳楼一愣，心想这都能看出来？明明已经恢复如初了。
　　贺敛道：“实在是失礼，但范将军长居海上，腿伤须得多上心留意，可否让在下看一看？”
　　这话确实不错，腿伤好是好了，可每每也会凉气入骨，疼痛如针扎。窦学医为此日夜研究，却都不得其法。
　　而今医丞主动要诊，范岳楼当然不会拒绝，便道：“麻烦医丞。”
　　那边，寇翊虽说是在与裴松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可目光却不住地在裴郁离和贺呈的身上兜来兜去。
　　裴松笑道：“少爷不过就是在甲板上站了片刻，怎得你这气还没消？”
　　“海上冷。”寇翊淡淡道。
　　今晨出门时日头盛，因此裴郁离便没带大氅，只穿了平日里御寒的衣物，并不算多厚。
　　在船里老实呆着倒也没什么，可裴郁离偏偏还去甲板上吹了半天的冷风，到现在手指关节都还泛着紫色，分明就是冻着了。
　　寇翊想管教他，可苦于人太多，不好管教，于是便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我作证，”裴松帮裴郁离解释道，“方才的确是贺小少爷磨着少爷出船去看看，并非少爷有意为之。”
　　寇翊道：“呈呈磨他出船他便去，我叫他不要出船他怎么就不能听？”
　　“......”裴松眼皮子抖了抖，“你这是...跟小孩子较劲啊...”
　　寇翊丢了面子，一边随口否认了句“没有”，一边站起身来。
　　裴郁离立刻回过头问：“去哪儿？”
　　敢情是后背长眼，瞟了寇翊半天了。
　　寇翊也看他一眼，没什么好气地说：“去把窦学医抓进来...磨磨唧唧！”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寇翊不是火，而是燥...毕竟前一天没有得到纾解...懂自懂感谢在2021-05-21 20:49:17~2021-05-23 17:03: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絮的桂花酿 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2章 、小窦生辰（中）
　　寇翊踏出屋门, 穿过船舱空地往舱口处走去的时候，窦学医还在认认真真地抚平自己衣服上的褶。
　　一个褶、两个褶、三个褶...
　　守船的帮众实在看不下去, 无奈道：“小窦大夫，你这衣裳好得很，真的不用再整理了。”
　　“可我方才在仓库里坐了好久，”窦学医紧张兮兮道，“身上有尘，还有各种草药虫子的气味。”
　　他越想越觉得失礼，脑子一热转身竟要跑：“不行不行！我得去换一身！”
　　正在此时, 舱门棉帘突然被打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毫不客气地揪住了窦学医的后脖领。
　　寇翊深褐色的眼珠出现在棉帘后, 话出口也没什么温度：“你要不要再洗个澡啊？”
　　他这冰冰凉的语气先是将门外那帮众吓了一跳, 帮众用着眼角余光瞥了一下, 就看见他们的副帮主眼仁上滑，翻了个结结实实的大白眼。
　　不过窦学医显然并不惧怕这个, 后领子被揪着，整个人被往上提起, 像个小鸡仔似的耸着肩膀, 还伸手去打寇翊的手背：“哎呀别给我揪乱了！我刚整理好的！”
　　“郁离为你讨了本书。”寇翊道。
　　窦学医立刻停下了拍打寇翊的动作, 大喜道：“是是是贺大人的新书？”
　　“嗯。”寇翊放开了手，将胳膊缩回去，那隔离船舱与甲板的棉帘便咯哒一声合上了。
　　“靠！靠靠靠！”窦学医哗啦一声又将棉帘拉开，激动得语无伦次，“近日...哦不，近年来！贺大人近年来未出新书，难道是坊间还未传阅的那种？”
　　“不止, ”寇翊的目光在窦学医耳边别着的那朵红花上一闪而过，面无表情道，“是贺大人亲手书写，世间仅一本的那种。”
　　此话一出，窦学医双手掩面，差点兴奋得撅过去。
　　生辰一年一次，若是送对了礼物，哄了寿星高兴，那便也算是成就一桩。
　　寇翊虽掩着神色，可眸子里还是流出了一丝暗喜的光，语气也不似刚才那样，而是平易近人了许多：“一本书就高兴成这样？本尊就坐在里面，你倒是进去啊。”
　　窦学医又拍拍衣摆，终于搓着手入了那舱门，边问道：“贺大人在厅中做什么呢？”
　　寇翊答：“在看范哥的腿。”
　　窦学医脚步一顿，面色瞬间涨得通红：“那...那他怎么说？”
　　范岳楼那腿从头至尾都是窦学医治的，花了将近一年的功夫才恢复到正常行走的程度，可窦学医心里明白，并未根治。
　　如今告诉他贺大人正在诊范哥的腿，那不就是老师正在检查学生的成果吗？
　　虽然...虽然贺大人并不是他的老师，可他通读了贺大人所有的医书，勉勉强强也算是半个学生...
　　紧张，紧张极了！
　　窦学医兀自紧张，寇翊却觉得他磨蹭极了，于是一手拉着他的胳膊将他往前扯，一边道：“定有医嘱，我听不懂，你去听。”
　　“...对，”窦学医连连道，“对对对！贺大人这样的人物肯施诊，老范右腿的隐痛之症定能痊愈。”
　　说着，他再不用寇翊拉，自己就加快了步速。
　　谁料他一鼓作气，刚用“老范的腿”这个缘由给自己鼓足了劲，却又被寇翊往回一扯，猛地将他拽停了。
　　窦学医：“......”
　　无语了片刻，他慢慢抬起了头，用一种“信不信我打你”的眼神对着寇翊的脸剜了剜。
　　寇翊也用一种“你瞅啥”的表情理直气壮地回瞪，道，“帮我个忙。”
　　窦学医道：“不帮不帮，今日生辰，概不揽活。”
　　寇翊上下嘴皮子一碰，毫不犹豫道：“生辰喜乐。”
　　窦学医一愣，像是见鬼似的盯着寇翊看。
　　他九岁开始就同寇翊一齐长大，寇翊帮他摘过草药抓过虫子，冒着拉肚子的风险帮他试过药，帮他隐瞒过类似于“摔了花瓶”“烧了厨房”这样的过错，帮他教训过欺负他的帮众，也于万般危机的局面下救过他的命。
　　在他生辰时，寇翊会送上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可却从未亲口说出过一句“生辰喜乐”。
　　这是寇翊的性格，很多时候他都是做得多说得少。
　　所以此时此刻的窦学医觉得他大概是早上出门没吃药，脑子不正常。
　　“现在能帮我个忙吗？”寇翊今日的脸皮比往日都要厚好几层，依旧无甚表情地说着。
　　窦学医心中波涛汹涌，迟疑一下，问：“什么忙？”
　　寇翊问：“你会带孩子吗？”
　　窦学医不解其意，却昂头道：“你这是在质疑我与人打交道的能力？”
　　寇翊放心地点了点头：“麻烦你充分发挥与人打交道的神通，趁机收了厅里那孩子的心。”
　　窦学医狐疑地瞥了寇翊一眼，问：“我要做什么？”
　　寇翊正义凛然地回视道：“把那个五岁稚子从郁离身边哄开即可。”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郁离喜欢那孩子，所以白日不用管，晚上即可。”
　　窦学医的脸上青红交错，因着这幼稚的缘由实在是想笑，可又凭着丝仅存的良心硬忍着。
　　“对了，”寇翊继续说道，“你的...”
　　“噗——哈哈哈哈哈！”
　　实在是忍不住...
　　“......”
　　寇翊本想好心告诉窦学医他耳朵上别着朵花的事实，以免窦学医真在崇拜之人面前丢了脸，可听到窦学医这样一笑，他面色一黑，什么话也不说地抬脚而去了。
　　窦学医就捂着嘴跟了上去。
　　厅内，午膳的菜肴还未上，琳琅满目的糕点便已经端上了桌。
　　这些糕点五颜六色，雕刻成各种各样可爱的形状，是范岳楼专门吩咐厨房为贺呈准备的。
　　贺医丞正在诊病，贺呈懂事的不去打扰，于是每挑一块喜欢的糕点，都掰成三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裴郁离，一份给裴松。
　　吃到第三块的时候，裴郁离阻拦道：“午膳还有许多菜肴，别先把肚子填饱了。”
　　贺呈想了想，说：“那小裴哥哥香我一口，我就不吃了。”
　　裴郁离笑着与裴伯对视一眼，又对贺呈道：“香哪边？”
　　贺呈就将右边脸蛋伸过去，说：“这边这边，早上爹爹香过左边了。”
　　裴郁离俯下身，啵地亲了一下，就这一下，正巧就被进门的寇翊瞧见了。
　　寇翊：“......”
　　倒不是说跟个小孩子吃劳什子的醋，实在是寇翊自己心里痒痒，从昨日正午痒到现在都不得纾解，看得见摸不着，就很烦人...
　　烦人！
　　寇翊移开了视线，复而又移回了视线，然后又移开了视线，向着范岳楼身边的椅子坐下了。
　　他心中燥得很，刚一落座便喝了一大口凉茶。
　　范岳楼朝他看过去，问道：“热了？”
　　“......还行。”
　　贺敛正在专心致志地摁压着范岳楼右腿上的穴位，每摁压一个，都会不厌其烦地问：“疼不疼？”
　　范岳楼一边老实答着，一边又看向了站在贺敛身后略显局促的窦学医...耳边的红花。
　　那红花娇艳欲滴，几乎是红到发紫。
　　范岳楼派人从西南腹地采回来的东西都是平日里不常见到的东西，因此那花是什么品种他也认不出来，只知道戴在小窦的耳边，莫名还有点好看。
　　堂堂范帮主的眼神从窦学医的脸上转到寇翊的脸上又转到裴郁离的脸上，自觉欣慰极了。
　　好看，好看，真好看。
　　养眼，养眼，真养眼。
　　窦学医垂放在两侧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他看着贺敛摁压的每一个穴位，几乎立刻就能领会到贺敛的意思。
　　在这沉默的学习中，他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小，渐渐投入了进去。直到贺敛止住了动作，突然昂起了头。
　　窦学医整个身体都一僵。
　　那可是贺敛贺圣手，是全大魏最杰出的医官，是他奉之为宝的书籍的原作者，是杏林的传说，是天神一样的人物！
　　窦学医屏住了呼吸。
　　随后，他看见天神露出了好看的笑容，温声道：“这就是小寿星吧？生辰喜乐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窦学医在心中咆哮：贺圣手祝他生辰喜乐！贺圣手唤他...小寿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窦学医有多激动呢，激动到他上下牙都打起了磕绊，连直视贺敛都不敢。虽是如此，可他的眼神又是停留在贺敛身上的，仿佛厅里只有他和贺敛两个人似的，别人都是大萝卜大白菜。
　　窦学医规规矩矩道：“贺...贺大人安，我...我叫窦旻，他们也...也叫我窦学医。”
　　他从来都只说自己名为窦学医，今日竟连大名都报出来了，可见对贺敛有多重视。
　　“学医啊，”贺敛接过了话，问道，“听范帮主说，他这右腿疾患是你一力诊治的？”
　　“是的贺大人！”窦学医被这声称呼哄得受宠若惊，一个没控制住，声音放大了些。
　　那边的几个人全都看过来。
　　贺呈便道：“那个哥哥头上有花哎，他怎么那么抖啊？”
　　裴郁离笑道：“他高兴。”
　　他们的声音很小，还不足以传入窦学医的耳朵里，窦学医一心只在贺敛身上，又听贺敛道：“你的医术很不错，我可以问问师承何门吗？”
　　天呐！贺圣手夸他医术好！飘了飘了！
　　窦学医左右手互相抠，按捺着喜悦老实答道：“有幸得过黄仪、王章、岳清几位先生的指点，后来...后来便一直在钻研医书，自行学习。”
　　他口中的几位先生，都是范岳楼聘来为他上课的。
　　皆是杏林颇有威望的先生，人忙事多，若不是窦学医有禀赋，便是千金也求不来一个。
　　贺敛道：“能得这几位先生的指点确是极好的。”
　　范岳楼第一次瞧见窦学医拘谨成这样，又或是说高兴成这样，便帮他说道：“几位先生都忙，得其点播一次两次已是难得，旻儿刻苦钻研却还是有许多东西不得通达，不知贺大人可愿指点一二？”
　　贺敛也不摆架子，直接道：“若是学医愿意，我求之不得。”
　　窦学医简直要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晕了，当即疯狂点头道：“我愿意我愿意！多谢贺大人！”
　　他这一点头，娇艳欲滴的花朵终于从耳朵上脱落，啪的一声轻响，就那么...躺在了地上。
　　窦学医的幸福仿佛戛然而止了一瞬，望着那朵花陷入了沉思。
　　“......”
　　好像是他方才在仓库时自己别到耳朵上的？
　　为啥一路上都没人告诉他？
　　窦学医抬眼看了看寇翊，又看了看范岳楼，又想到了门口守船的帮众。
　　“......”
　　妈的没一个好东西！！！丢脸！！好丢脸呜呜呜！！！
　　作者有话要说：　　小窦能完成寇爷交代的任务吗？
　　答案：否。
　　原因：小窦的心里只有偶像，没有任务。感谢在2021-05-23 17:03:35~2021-05-25 16:47: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好酸哦 10瓶；乌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3章 、小窦生辰（下）
　　窦学医的目光剜过范岳楼一头雾水的脸, 看见范岳楼的神色：咋了？这不挺好看的嘛？
　　“......”
　　窦学医的目光又剜过寇翊八风不动的脸，看见寇翊的眸子跃动着嘲笑的光：呵呵。
　　“......！”
　　窦学医最终把目光落到了裴郁离俊美无辜的脸上, 申诉道：你看他！！
　　裴郁离微微睁大了他那双好看的杏眼，而后笑了下，眼波流转、眉目生光。
　　“......”
　　窦学医是个实打实的颜狗，算了，气不动气不动。
　　好在贺敛的确君子之风，善解人意，从不叫人为难。他从一开始便没表现出对这朵花的任何在意, 直至此时才俯下身去似是要拾。
　　窦学医赶紧蹲下去捡，可却好死不死正好与贺敛的指尖对撞了一下。
　　窦学医心里一麻，还没因触碰到崇拜对象而喜悦, 便听贺敛问道：“你先前是在研究新的药草吗？”
　　“嗯, ”窦学医答了又觉不礼貌, 重新道，“是的。”
　　“这花不是东南生长的东西, 是从西南深山里采摘的？”
　　“是的。”窦学医又答。
　　贺敛表现出了兴趣，问道：“还有其他的吗？”
　　窦学医一看贺敛对这些东西有兴趣, 当然兴奋道：“还有许多奇珍异草, 都是范哥命人新采回来的, 大人若好奇，午后我便带您去仓库里看。对了，还有许多罕见的虫子，有一些是可以入药的。”
　　贺敛听着前半句还饶有兴味，直到这后半句出来，他的面色却一僵。
　　窦学医对他不知道有多上心，一下就发现了异常, 于是试探着问：“怎么了？”
　　贺敛诚然道：“实不相瞒，我...”
　　另一边的贺呈悄悄附着裴郁离的耳朵道：“我爹爹最是惧怕虫子，跟二伯一样。”
　　裴郁离：“......你怕不怕？”
　　贺呈自豪道：“我不怕，我随我娘。”
　　“我见到虫子时，”贺敛显然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转而用了个比较委婉的表达方式，道，“大脑会不由自主地产生肾上...”
　　言以至此，窦学医体贴道：“是那些虫子不配！”
　　“不过，只要不用手拿，还是可以的。”贺敛道。
　　“不拿不拿，我来拿，您来看。”窦学医一边说着一边还抬起头对着范岳楼挤眉弄眼。
　　看呀看呀！贺大人还怕虫子呢！他好可爱哦！
　　范岳楼反正是不能理解这种看啥都可爱的怪异心思，可又不想拂了窦学医的兴致，便郑重地点了点头：是的，他很可爱。
　　窦学医得着了想要的反应，心满意足地重新看向贺敛，还怀着私心扶了一把贺敛的胳膊，两个人一同站起来。
　　刚一起身，他便觉得侧前方有一道奇怪的视线。
　　寇翊用眼睛缝眯着他，心想：这完蛋玩意儿定是把他交代的事情给忘到姥姥家去了。
　　事实证明，窦学医的靠谱程度的确因人而异、因事而异。平日里交代他什么事都是能放心的，偏偏今日叫他瞧见了贺敛，脑子里哪还有什么五岁稚儿，什么兄弟情谊？都是过眼云烟，说散就散。
　　热闹的一顿午饭过去，窦学医兴高采烈地又听了好几遍“生辰喜乐”，嘴巴咧到耳朵边的就将贺敛请到仓库里去了。
　　贺呈小儿心性，对天鲲帮自是好奇，便一手拉着裴伯一手拉着裴郁离，在几个帮众的带领下去了垂纶岛上看风景。
　　寇翊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离去，兀自端起一大壶凉茶，吨吨吨地灌了下去。
　　“你是不是上火了？”范岳楼在他的身边关怀道。
　　寇翊将那茶壶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放，眸子深沉，道：“是有些上火。”
　　“秋日时小窦晒了许多菊花，尚未喝完，”范岳楼道，“给你沏一壶？”
　　寇翊拒绝道：“不用，热茶喝起来更燥。”
　　范岳楼奇怪道：“不至于啊，东南湿气这么重，燥什么？”
　　寇翊眼皮子一抬，略略清了清嗓子道：“不说这个，方才贺大人嘱咐说温汤于你这条腿有益，记得多去岛上泡一泡。”
　　“知道知道，”范岳楼道，“小窦一天啰嗦我八百遍，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别啰嗦我了。”
　　寇翊又道：“贺大人开的方子里很有几味珍稀药材，帮中想是没有现成的，我明日回去后遣人送过来。”
　　“明日就走吗？”
　　“明日得回去签个单子。”寇翊稍稍坐直了一些，说这话时，眼中隐隐透着一丝光亮。
　　这是他接管家业后签的第一单，心中还是有一点...希望得到范哥的夸奖的。
　　当然，他自己断不会承认这点就是了。
　　“了不起，”范岳楼从不吝啬于欣赏自己带大的孩子，当即便道，“都签单子啦？跟谁家？”
　　“濮家。”寇翊答。
　　“晋阳城那家卖石头的？”
　　“嗯。”
　　“你还是个新手，多在价钱上把把关，别叫人家坑了你。”
　　“放心，”寇翊道，“价钱昨日便定下了，在我的预计内。”
　　范岳楼起了些兴趣，身体都往寇翊那边靠了靠，问道：“你是怎么同人家谈的？”
　　出门在外的孩子若是得了些什么成就，都是想回家分享给长辈的。
　　寇翊自小打打杀杀的事情做了不少，刀山里趟过，血海里沉过，少年时若是从哪帮海寇手上护下了船只，他也是要雀跃着向范岳楼叙述经过的。
　　他不会手舞足蹈着表示大喜，也不会蔫头耷脑地表示丧气，但他的眸子一直都是纯粹的。
　　尤其是在满心信任的人面前，偶尔的灰心丧气骗不了人，偶尔的沾沾自喜也很可爱。
　　只不过随着接到的任务越来越多，漂泊成为了习惯，他的心情便很少由于这些押镖的经历而波动了。
　　时隔这么多年，新鲜的事情倒激起了他的孩子气，这让范岳楼觉得弥足珍贵。
　　寇翊的嘴角微微提了提，答道：“没什么，我就是告诉濮阙辛，若是他不给我便宜，我便自己走海运，不同他们合作了。”
　　范岳楼愣了愣，继而笑了起来：“是个好主意，咱用咱自己的船，保不准成本更低。”
　　话是这样说，可濮家在购入原料上的渠道和人脉都更广，这点是目前的寇翊所不能及的，也正是必须同他们合作的原因。
　　商业合作是张网，并不能靠一家撑起来，范岳楼是在半开玩笑地哄着他。
　　寇翊便低着眸子跟着笑了笑，道：“我同人打交道总想动刀，这单生意前前后后还是郁离忙得更多。”
　　“得以想见。”范岳楼话锋一转，道，“你既念着小裴的好，今日为何同他闹别扭？”
　　“......”
　　好嘛，除了窦学医那个缺心眼的，果真是都能看得出来。
　　但寇翊还是下意识否认道：“没有。”
　　“没有？”
　　“......”寇翊被范岳楼英明的目光打量着，想了想，嘴硬道，“没有。”
　　他怎么可能好意思说得出口，是吃那濮家小姐的飞醋，还是吃呈呈一个小孩子的醋？又或是...因为自己羞耻的欲望不得纾解导致看什么都不顺眼？
　　无论是哪种缘由，都太丢脸了吧...
　　寇翊脸皮薄，想着想着又觉得怎么都不顺心，哗啦一下就站了起来，这一起身反倒暴露了手指在刀柄上摩挲的事实。
　　范岳楼：“......做什么？”
　　“走，”寇翊道，“去岛上泡温汤。”
　　范岳楼：“......”
　　*
　　垂纶岛上天然形成了一处温泉，由于距离港口远，平日里没什么人来泡。
　　寇翊发誓，自己提议到此处来真的是为了提神醒脑，妄图在热气朦胧中发发汗，以熏散浑身无处发泄的燥火。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他燥火的源头...
　　贺呈脱得光光的正在往浅水里下，裴伯在水下托着，裴郁离在水上拉着，刚一站稳，裴郁离便像是后背长眼似的回过了头。
　　两人的视线对上的那一刹那，真的只是一瞬间，寇翊就觉得自己起了反应。
　　“......”
　　寇翊简直无地自容，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就像个发情的禽兽，脑袋里装的不是脑子，而是一堆堆的废料。
　　他今年二十二岁了，应当过了男人最容易肢体兴奋的岁数，怎会...
　　当然时机并不允许他琢磨出个子丑寅卯来，温泉里的人已经朝这边打起了招呼，范岳楼就附在他耳边，以一种要笑不笑的语气轻声道：“怎么？又上火了？”
　　说完也不等寇翊反应，自己便大步流星地往热气腾腾的区域走去。
　　裴郁离偏生还对着寇翊灿笑，甚至抬起手对他招了招。
　　在使坏。
　　寇翊头上冒着黑线，从裴郁离整个人的表情动作里迅速给他下了判断：就是在使坏。
　　得亏是池子够大，足以容下很多人，也足以掩饰许多心思。
　　寇翊不甘示弱地走过去，特地挑了离几人并不算远，同样也不很近的地方放下了手中干净的衣物，利利索索地脱下了外袍、中衣和里衣。
　　裴郁离站在池子的另一边，慢吞吞地解开腰带，目不转睛地盯着寇翊看。
　　脱下外袍时他盯着，脱下中衣时他盯着，脱下里衣时，寇翊的肌肉线条透过水雾若隐若现地刺进了他的眼，他的视线反倒是躲闪了一下。
　　“小裴哥哥，快一点！”贺呈昂着头叫他。
　　池上水汽蒸腾，水里的人与池边的人互相看不清对方，裴郁离只应了一句“好”，眼神和心思又不知上哪里去了。
　　这时候，寇翊迅速脱下了外裤，着着亵裤一骨碌滑入了水中，连一点水花都没溅起。
　　隔着几米的距离，竟瞧不见人了。
　　裴郁离脑子发热，赤着脚，沿着泉壁向寇翊那边走去。
　　眼前的人越来越清晰，他的头脑却越发的糊涂，将衣服囫囵褪下扔在寇翊的脏衣之上，也顺着池壁轻飘飘地、几乎是擦着寇翊的皮肤，哧溜滑了下去。
　　两人皮肤沾着水，心里却撩着火，水火交融中，撞出了几近不可收拾的局面。
　　裴郁离一只手覆住了寇翊的脸，在烟雾缭绕里与他清清楚楚地对视一瞬，而后，水下的另一只手手攥住了寇翊蓬勃的欲望。
　　饶是寇翊再怎么坚定，也不得不吞咽了一口，才将呼之欲出的闷哼声咽了回去。
　　“你硬了。”裴郁离手上微微用力，仗着这袅袅烟云的掩盖，在寇翊的耳边厮磨，声音压得低极了。
　　寇翊的眼尾衔着绯红的水汽，用大拇指在裴郁离的脸颊上报复性地摩搓了一下，很用力。
　　可裴郁离仍是贴着他的羞耻心，赤/裸而直白道：“我很想下去帮你，可现在不行。”
　　寇翊直从耳根子火到了胸脯。
　　“你太久了，会露馅。”
　　裴郁离留下这么一句，缓缓向下，扎进了水里。
　　他果真没有帮助寇翊，而是无声无息地游到了另一边。
　　寇翊听到贺呈兴奋的声音：“啊小裴哥哥！你在跟我玩捉迷藏嘛？！”
　　那一刻，寇翊觉得裴郁离就像是传说中的人鱼，于深夜中自顾自地吟唱，勾走了船夫的魂，啃食了船夫的心，再潇洒不留情地离去。
　　寇翊自甘堕落地当了这名船夫。
　　而裴郁离是个薄情郎、负心汉。
　　总之寇翊是没等那边那几位同行，慌不择路地便上了岸，拿起衣物后便退出了温泉区域。
　　范哥和裴伯会笑他情不自禁...笑就笑吧，反正这也是事实。
　　作者有话要说：　　指路第24章，提到过垂纶岛上有温泉，当时就想写这个温泉，终于写到了，耶！
　　裴裴以往撩的时候还因为不敢真枪实弹而有所保留，现在就是无所畏惧开大状态，导致竟然莫名有点攻？（不是）
　　还有，不是裴裴没反应啊，是因为寇爷在此之前想七想八太久了，更加敏感。（为我裴正名）
　　小窦（委委屈屈）：麻麻，我不是这篇番外的主角了嘛？
　　作者：乖，面对面追星不香吗？不比谈恋爱香？还要什么自行车？
　　感谢在2021-05-25 16:47:54~2021-05-26 19:00: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xiaomengbao 46瓶；乌、Chloe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4章 、一墙之隔
　　一顿心思各异的晚饭过后, 窦学医与心目中的天神大人也热络了许多，兴冲冲地拉着人家便回了仓库。
　　没错, 他完全忽视了寇翊充满暗示性的目光追随，拉着贺敛去了仓库，大有一种通宵达旦研究药草的意思。
　　果真是将寇翊的交代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于是不出意料的，贺呈选择了与裴郁离睡一间屋子。
　　范岳楼为裴松准备好了一间干净雅致的客房，老人的精力不比年轻人，夜幕降临时，裴松便回屋休息去了。
　　裴郁离有自己的房间, 就在寇翊的住船上，与寇翊的卧房隔着一道墙。
　　两人带着贺呈出了客船走在港口岸边，夜晚寒风凛冽, 皓月当空, 月光白到极致。
　　贺呈突然顿住了脚步, 指着远方海水里的明月，兴奋道：“好漂亮！”
　　那月影周边荡漾着波纹, 月光入波，粼粼夺目。
　　裴郁离的目光也投掷过去, 道：“是啊, 好漂亮。”
　　贺呈很少瞧见海上的夜景, 自是喜悦。可这样的场景于裴郁离来说并不少见，更是寇翊自小便司空见惯的东西，无甚稀奇。
　　海风呼呼地打在耳边，裴郁离一手将贺呈拉到腿前，将他遮蔽在了一域温暖里，自己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
　　他这颤尚未打完，后背却已覆上了一层温度, 寇翊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背后，贴得很近。
　　裴郁离低头，狡黠的笑了笑。
　　“叫你不带大氅，”寇翊咬着他的耳朵道，“后悔了吧？”
　　“我故意的，”裴郁离微微后倾，侧过脸去对他道，“就想叫你抱我。”
　　他们俩个子高，而可怜的贺呈小娃娃拢共才到裴郁离的大腿根，在海风的打扰下，要想听见哥哥们的话实在是太难了。
　　这小子一心都在眼前美丽的夜景上，兴奋得小脸都是红扑扑的。
　　寇翊两只手便环过裴郁离的双臂，将下巴搭在裴郁离的右肩上，报复性地往下杵了杵，低声道：“抱你就抱你。”
　　裴郁离轻轻笑了一声，用着气音道：“有人在我肉里种下巴，救...命...啊...”
　　他这声“救命啊”说得九曲十八弯，在寇翊的心上揉着、挠着、抓着、笑着，寇翊打从头皮开始泛出了丝酥酥的麻意。
　　他控制不住地吻了吻裴郁离的耳垂。
　　本想浅尝辄止也就算了，谁料裴郁离万般配合地侧过了脸，吻在了他的唇上。
　　两唇一触即分的那一瞬间，裴郁离道：“补偿补偿你，小可怜儿。”
　　寇翊的自尊心可不接纳这样的补偿，他当即将裴郁离的脸钳住，眸子沉得像是一潭深水，他不想管那么多，只想毫无顾忌地侵略下去。
　　大概是他目光中的侵略性太强了，裴郁离竟下意识躲闪了一下，快速而低声道：“呈呈还在！”
　　“你知道呈呈还在？”寇翊哑声道，“那你乱撩什么？”
　　裴郁离向来见好就收，赶紧道：“好了好了，我错...唔...我...”
　　“小裴哥哥，”贺呈指着远方，突然道，“那边好像有鱼在跳哎！”
　　裴郁离惊得睁大了眼睛，无措地拍打寇翊的手背。
　　快放开！呈呈要回头了！
　　寇翊对此无动于衷，完全不做理睬。
　　“小裴哥哥？”贺呈将声音放大了一些，同时做出了转身的动势。
　　裴郁离急得在寇翊唇上咬了一口。
　　“嘶——”
　　寇翊力道一松，裴郁离赶紧摁住贺呈的肩膀，自己蹲了下去，努力平复着喘息问：“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贺呈到底还是小孩子，没有杂七杂八的心思，也就没听出什么不对劲，而是重复了一遍：“我说那里刚刚有鱼在跳，你们看见了吗？”
　　“...没有。”裴郁离尴尬地笑了笑，“看来你的眼力更好。”
　　寇翊突然在身后幽幽道：“那不是鱼。”
　　贺呈好奇道：“那是什么呀？”
　　寇翊眼皮子一掀，道：“是海妖。”
　　裴郁离：“......”
　　“海妖是妖怪吗？”贺呈抬起头看寇翊，“会吃人的那种？”
　　“不会吃人，”寇翊怨念满满道，“但是会咬人。”
　　“啊！”贺呈惊恐道，“你被咬过吗？”
　　寇翊的手指还在破了皮的嘴唇上摩搓，自上而下瞥了裴郁离一眼，答道：“嗯，被咬之后会烂嘴唇，你可小心点。”
　　裴郁离：“......”
　　“啊！”贺呈拉起裴郁离的手，又去牵寇翊的手，“那我们快走吧，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寇翊应和道：“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是什么好东西”的裴郁离有口难言，只能老老实实被拉进了船。
　　*
　　夜色渐浓，裴郁离的房间内照常点着火盆子，贺呈正在他的身边酣眠。
　　裴郁离用手指尖在自己的唇上轻轻点着，眼睛睁着看向帷幔上方，竟连一丝丝的困意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的口中还泛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萦绕着，怎么也散不掉。
　　方才他们各自回屋时，寇翊都不搭理他，是生气了吗？
　　裴郁离阖上眼睛，心中默默在想。
　　不该咬他吗？
　　还是不该撩他？
　　咬他是情急之下，撩他...不是经常做的事情嘛，有什么好生气的？
　　裴郁离朝里侧翻了个身，伸手给贺呈掖了掖被子。
　　他有些日子没失过眠了，也有些日子没被梦魇侵扰过了。
　　或许是打从裴伯回来之后，又或许再往前数，是打从夜夜都在寇翊的怀中睡去之后。
　　可昨夜也没有一起合眠，不是都好好的？怎么今夜就...
　　裴郁离想到这里，思绪突然停顿了一下，他睁开了眼睛，隔着帘帐，看向面前的墙壁。
　　两个房间的床都贴着这堵墙，墙的另一边，寇翊在做什么呢？
　　难不成是因为离得太近却看不到他，所以才睡不着？
　　贺呈的呼吸声很平缓，整个夜里都安静极了，裴郁离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能感受到自己背上攀爬上来的一股无故的燥热。
　　他将被子往前扯了扯，将整片后背露了出来。
　　明明距离那面墙还有一段距离的，可他竟鬼使神差地想要贴过去，他好奇，隔着一面墙壁是否能听到寇翊的呼吸声。
　　尽管他也不知道听来干嘛...
　　人总在很多时候产生一些莫名其妙的冲动...很奇怪，可又很妙。
　　裴郁离这样想，便这样做了，反正也睡不着。
　　他将熟睡中的贺呈抱到了大床中间的位置，自己贴着墙面躺下，静悄悄地将耳朵附了过去。
　　隔壁房间似乎是有一点动静，那动静很微小，离得很近。
　　寇翊好像也没有睡着。
　　寇翊的眼睛鼻子耳朵都比常人的要好使许多，即使是在睡梦中，也定是能听得到这边的动静，更何况是在清醒状态下。
　　裴郁离知道自己的动作已经全落到了寇翊的耳中，想着要不然隔着墙跟他调调情好了，谁料刚准备抬手敲敲墙面，便听见那边的声音大了一些。
　　他是紧紧贴着墙壁的，对于那声音感受十分直观，当即就像是一小撮火顺着引线窜进了脑子里。
　　那是寇翊的喘息，不是正常呼吸，是喘息。
　　在做什么不言而喻。
　　裴郁离首先察觉到自己的耳尖开始发烫，再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整张脸都已经红成了水煮虾。他不是纯情少男，不是羞的，而是热的。
　　“呸...”裴郁离轻轻呸了一口，彻底从被子里钻出去。
　　他这边一动，寇翊那边反倒变本加厉，原本还是紧贴着才能听见，现在居然离开了墙根也能听得到。
　　裴郁离无不慌张地起了些反应。
　　他眸子泛光，回头看了眼仍熟睡着的贺呈。
　　小孩子睡眠深，雷打不动，可裴郁离免不了慌乱，连忙隔着帘帐轻轻敲：
　　——你故意的吧！
　　这是小北舵专有的敲击指令，裴郁离学成之后可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在这样的情境下。
　　寇翊显然不会给他回复。
　　裴郁离听着那令人脸红心跳的声响，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开始发硬。
　　——别闹了！
　　寇翊那边终于传来了略带不满的凌乱的敲击声：
　　——我难不成还能憋回去？
　　裴郁离无话可说了。
　　当然不能，不止寇翊，连他都憋不回去！
　　——那你小声点！
　　他又敲了敲，带着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轻手轻脚摸下了床，钻进了屏风遮挡着的浴桶内。
　　到底谁不是好东西！小心眼！老畜生！
　　裴郁离拼命按捺着吞吐的气息声，不住抱怨着寇翊的罪恶行径。
　　当着孩子面儿呢，这是干什么！真...真是的！不要脸！
　　*
　　翌日清晨，神清气爽的人有范岳楼、裴松和小贺呈，精神昂奋的有窦学医和贺医丞，神情恹恹的只剩下了寇翊和裴郁离。
　　范岳楼一见到寇翊便道：“还真是上火了，嘴唇怎么都破...”
　　“老范！”
　　范岳楼话都没说话，就被不远处奔来的窦学医给打断了。
　　“老范老范！”窦学医一大早就开心极了，“谢谢你的生辰礼物，我太喜欢了！”
　　范岳楼一听这话自是满足得不得了，刚准备翘起尾巴嘚瑟嘚瑟，就听窦学医继续道：“贺大人说那些药草很有意思！贺大人喜欢哎！”
　　“......”范岳楼刚刚翘起的尾巴啪嗒一下掉了下去，失落却不失淡定道，“喜欢就好。”
　　老子是给你准备的生辰礼物，又不是给贺大人准备的！
　　哼！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但是，咱们不提倡成年人在熟睡的孩子面前干羞羞的事哈！万一孩子醒了呢！番外就是看个乐呵，建立在寇翊自己有分寸的基础之上，而且还隔着墙。
　　明天应该就是最后一篇番外了，提前预告一下。
　　感谢在2021-05-26 19:00:48~2021-05-28 17:33: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乌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5章 、他的名字
　　寇翊与濮阙辛约定好签订纸契的时间是在上午, 因此几人一大早在天鲲用过早饭后便启程离开。
　　今日天上落了绵绵的雨，阴湿中夹着冷意。
　　窦学医原本很想自己跑一趟, 将贺医丞给送出东南城去再回来。可早饭时他注意到范岳楼一直在不轻不重地揉着腿，犹豫下又实在是不放心，便依依不舍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船只行去的时候，范岳楼还问他：“依你的性子不该跟过去吗？咋不去？”
　　窦学医刷刷地在纸上写着方子，先是惋惜地叹了口气，而后才答：“你不是腿疼吗？”
　　范岳楼一顿，脸上立刻露出隐隐的喜色。
　　窦学医没有在意这些, 写完一张方子又写下一张，边道：“昨夜请教了贺大人许多治疗伤痛的法子，贺大人给你开的那张方子用来内服, 外敷的方子我多开几张, 一个一个试试。”
　　他落笔飞快, 说完这话时便已经写完了第二张。
　　范岳楼问：“昨日从贺医丞那里学到不少？”
　　窦学医眼睛一亮，这才停笔, 眉飞色舞道：“贺大人简直是神仙！随便点一点就能将我的脑子给点通！昨日我向他请教的几个问题，他都能解答！”
　　“那也是你有天赋。”
　　“他赠与我的那本医书你知道是什么吗！是他依据这几年的诊疗经验和见闻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全天下就这么一本, 他还签名了呢！”
　　“我看看？”
　　“放在枕头底下了, 回头你上我房间里看去，我可舍不得拿出来。”
　　“......”
　　“对了对了，贺大人还许诺与我信纸往来，若有什么疑问不得解，都可以寄信到京城去问他！呜呜呜贺大人真是神仙...”
　　范岳楼默默给自己沏了杯茶，他知道，小窦一旦打开了话匣子, 估计得拉着他听上许久。
　　*
　　这边，由于阴雨天气，船只航速减慢，几人进东南城门的时候已巳时过半。
　　寇翊向来守时，进城后在城南马厩牵了一匹马便先行离去，未免失礼，还留了裴郁离继续与贺医丞他们同行。
　　他也有私心，一来是今日天气阴寒，不想叫裴郁离同他一起骑快马吹凉风。二来嘛，今日签单子，那姓濮的小姐想必也得跟着，他可不想叫裴郁离与濮盈再见面。
　　贺医丞带着贺呈南下多日，今日原本便计划返程，加上阴雨连绵，若是不早些上路，只怕天黑得早会更难行。因此便没作耽搁，入城后直接往北，午前便能出城。
　　考虑到裴伯是个老人家，不好太过奔波，经过裴府时自然先将他放下车。
　　可裴郁离作为东道主，怎么也是该将贺大人与贺呈送至北城门方显情谊，他也乐得走这一趟，便随行而上。
　　马车里坐着两个北方人，吹惯了晋阳的冷风，都不畏东南的严寒。贺呈一路上还一直掀开车上小窗的帘子，高兴地往外张望，有风呼呼的灌进来。
　　裴郁离搓了搓手指，有些冷了。
　　他的身子比起从前已经好了太多，这一年的冬日是他最康健的一个冬日。伤风发热的次数屈指可数，一直喝着养胃的药，胃病也没再犯过。
　　以往就算是夏日，他都有手脚冰凉的时候。可今年，身体里的寒气好像散了大半，大部分时间都是暖的。
　　这就导致他放松了警惕。
　　寇翊说得真没错，裴郁离无不后悔地想，该带着大氅的。
　　他走思了这么片刻，贺医丞已经将贺呈的手从窗框上拿下来，道：“风大，帘子便放着吧。”
　　贺呈道：“可也不冷啊。”
　　“你一人不冷，不代表天气就不冷。”贺医丞道。
　　贺呈想了想，竟乖乖坐好了。
　　裴郁离怎能不知贺医丞是在为他考虑，一时只觉得不好意思，便道：“无妨，外面热闹，小孩子喜欢看。”
　　贺医丞对他笑笑，说：“小裴今年多大了？”
　　“二十了。”裴郁离答。
　　贺医丞从随身的药袋子中拿出了一副荷包，白底锦缎，上锈纯黄兰花纹，吊以一紫檀木挂坠，紫檀木的形状也是兰花。
　　他将手中荷包递给裴郁离，道：“这里面有几味药草，夜里取出碎块混到香中点燃，祛寒效果极佳。人的年龄不同，用量也不同，你还是二十岁的孩子，每次取两片最佳。同寝之人若身体强健，两片恐会熏着他，那便点一片。”
　　贺敛说“同寝之人”也说得大方，叫人并不会多想。
　　贺呈也道：“拿着吧小裴哥哥，这个可管用了！我小时候就这么熏了一年，现在身体倍儿棒。”
　　裴郁离犹豫了一下，接过答了谢，笑道：“你现在怎么不是小时候了？”
　　马车走的是贯穿南北城门的大路，雨天路上人少，车速快，聊着一些琐碎的闲事，不知不觉便到了。
　　城门处有寇翊早前便安排好的来接裴郁离的马车，贺呈难舍难分地与裴郁离腻乎了一会儿，便随着贺医丞出了城。
　　接人的小厮是寇翊内院的随侍，孩子年纪小，做事毛毛躁躁，一心想着不能让裴少爷淋雨，结果跑过来的时候险些撞到裴郁离的身上不说，还一脚踏进了水坑，全溅在了裴郁离雪白的衣角上。
　　小厮紧张得点头哈腰：“......对不起裴少爷！”
　　裴郁离：“......没、没事，不是什么大事。”
　　小厮从随身的袋子里掏出个黑毛大氅出来，一只手举着往裴郁离的肩上披，裴郁离正是冷得很，便伸手自己去系。
　　这小厮脑补的功夫很是了得，直当他要拒绝披大氅，急急道：“不行不行！必须得穿！”
　　裴郁离：“我又没...”
　　小厮语速飞快：“少爷说了，若是您不穿，他就...”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裴郁离突然止住了话头。
　　他就...他就怎样？
　　“他就吩咐厨房，叫您吃一个月的猪肝炖鸭肝！还要配上枸杞泡红枣！”小厮高声道。
　　裴郁离默默将大氅扯过去，一脸菜色地将系带系好了，幽怨道：“那我就离家出走。”
　　“少爷说你若是离家出走，他就把日常延长到三个月，叫您...叫你好自为之！”
　　裴郁离静默片刻，无言以对地上了马车。
　　小厮也收了伞跨上车，将斗笠戴戴好，便驾马回程。
　　“先不回去。”裴郁离将马车竹帘掀开，对着小厮道。
　　他原本便准备趁着寇翊不在家的间隙，去准备个小礼物。
　　“啊？”小厮却为难道，“少爷吩咐，说今日是老夫人的生辰...”
　　裴郁离一愣，周夫人去世已久，寇翊也从未提过此事。既是生辰，定是要去祠堂祭拜的。
　　“他说自己可能回去得晚，若是您回去得早，便去祠堂替他问候一下母亲，讨个谅解。”
　　裴郁离彻底愣住了，片刻后，才说：“我...我去像什么样啊？”
　　“少爷说，丑媳妇都要见公婆的，您长得这么好看，完全不用怕。”
　　“......”裴郁离考虑了片刻，道，“那便回去，待会儿路过滴艾歪工坊，放我下去取个东西。”
　　小厮茫然道：“啥工坊？”
　　“滴艾歪。”
　　“......什么歪？”
　　“......你走就是了，我给你指路。”
　　*
　　寇翊回到府中时天已大暗，云雾朦朦，天上无星无月。东南的天气也都是按着心情来，夜晚比白日里又冷了许多，与前两日简直不像是一个季节。
　　他跨过垂花门，第一反应便是向着卧房看去，却出乎意料地瞧见屋内未点灯。
　　裴郁离不会不等他一起休息，也不会在他回屋前先把灯给熄了。
　　寇翊稍稍一顿，便大步沿着廊道往祠堂去。
　　裴郁离跪在祠堂的蒲团上，正对面便是周夫人的牌位，他鼓捣了一下午的东西此时正缠在他的手腕上。
　　他反复看了看，才举起手轻轻发问：“伯母，你说他会喜欢吗？”
　　那是两条银制的细链，没有任何装饰，也并不名贵。一个小环扣着一个小环，是裴郁离精心接上的。
　　祠堂内皆是烛火，房门自然要关闭，因此很静。
　　裴郁离又将手腕放下去，低声道：“他就算不喜欢，也得给我戴着。”
　　说完，又觉得这样像是有些蛮横了，于是抬头憨笑道：“伯父伯母莫怪，我瞎说的。”
　　这一抬头，他的视线便落到了侧边一本竖置着的书上。
　　先前忙着制作银链，便没怎么注意周边的东西，这下定睛一看，那是周家的族谱。
　　族谱内本皆是周家男子，向来无女名，周夫人是唯一一个记录在谱的女子，因为她凭一己之力，在丈夫去世之后支撑了周家二十年。
　　寇氏女，寇宛卿。
　　在她之下，便是嫡子寇翊的名字。
　　裴郁离突然生了些好奇心，寇翊姓周的时候，叫什么呢？
　　周翊？
　　不对，应当是周元翊？
　　族谱是重要之物，外姓人不好随意翻看，裴郁离想了想，对着门外问道：“少爷回来了吗？”
　　门外的小厮将门打开一条缝，探头进来道：“尚未，裴少爷有何吩咐？”
　　裴郁离的视线仍旧黏在那族谱上，道：“我想问问，这族谱可以翻阅吗？”
　　小厮笑道：“您的话，自然是可以的。”
　　裴郁离道：“只让我看？”
　　小厮道：“少爷说了，咱府上的任何一件东西，您都可以随意碰。”
　　既然这样...
　　裴郁离跪在蒲团上往前够了够，目不斜视地直接将族谱翻到最后一页，眼前便涌入了一个名字。
　　周元...
　　裴郁离双眼猛地睁大，眸子里流淌的笑意简直要溢出来了，他紧紧咬住了唇才不至于在周家祖祠里笑出了声。
　　这时，正巧听到外面的小厮道：“少爷，您回来啦。”
　　寇翊将门拉开半边，裴郁离顺理成章做出了往外迎的动作，正与寇翊撞上了眼神。
　　“高兴什么？”寇翊果然第一时间便看出了他的情绪，疑惑道。
　　“......没、没什么...”
　　寇翊转身对那小厮道了声“回去休息吧”，将门合上，问道：“他们说你从正午开始便一直在这里，怎么不回去休息？”
　　“你让我来陪着伯母的啊。”
　　“我让你早些来问候一声便回去，”寇翊皱着眉道，“入夜后又冷了，你还跪在地上。”
　　裴郁离看他那张严肃的脸，又想到他的本名，总是忍不住要笑，便低着头没出声。
　　寇翊也懒得教训他，自己先拿了三支香敬上，道：“母亲，孩儿来晚了。昨日正巧小窦也过生辰了，范哥与小窦都托我给您代好，生辰快乐。”
　　他又在心中默念道：郁离陪了您一下午吗？怎么样，他很好吧？
　　将三支香插进香炉后，寇翊拉着裴郁离的手出了门。
　　裴郁离终于成功将笑忍了下去，问道：“单子签好了？”
　　“签好了。”
　　“濮家人走了？”
　　“...这么晚了，他们明日再走。”
　　“濮小姐也在吗？”
　　“......关你什么事？”
　　裴郁离就是闲来无事逗逗他，闻言便摇头道：“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两人进了卧房，将院子里的寒气压在了外面。
　　寇翊先点了火盆子，才问：“这一下午都做什么了？无聊了吗？”
　　裴郁离将大氅脱下来，往着手边的木架子上随意一搭：“同伯母聊了许久的天，还做了个东西。”
　　寇翊转身道：“什么？”
　　裴郁离将两条手链一同拿了下来，一条系在寇翊的左手，一条系在寇翊的右手，慢悠悠地将两条拉到一起，打了个扣。
　　这就将左右手给绑住了。
　　寇翊由着他动作，又问：“你就在祠堂里做这种奇怪的东西？”
　　“怎么奇怪了？”裴郁离抬起眼，无辜道，“一人一条，以后出门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咱俩的关系，那不就没有第二个濮小姐了？”
　　这话轻而易举地便哄到了寇翊，他微微笑了笑。
　　“我一边捣鼓链子，一边同伯母聊天，一点也不无聊。”
　　“聊什么了？”寇翊挣了挣那两条链子，他的两只手被缚在了一起，一丝空隙都没有。
　　“别挣！我花了许久功夫才接好的，你若给我挣断了，别想再要新的。”
　　“话是这样说，”寇翊道，“说好的一人一条，都绑在我的手上，你不怕我想歪吗？”
　　裴郁离拿眼尾扫他一下，不答这个，只是伸手去脱他的外衫，指尖搭在他的脖子上，接着先前的问题道：“伯母告诉我一件事情，很有意思。”
　　他的手指揪着寇翊的外衫边，有意无意地将速度放得很慢，直脱到腰处，才去解那腰带。
　　寇翊被他摸得浑身起麻，低声问着：“什么事？”
　　裴郁离又不回答了。
　　片刻后，两个人似乎都有了些异常的反应，他们昨日那一股子火果然没浇下去，随便一撩，别管是主动的一方还是被动的一方，都直接要烧起来。
　　寇翊喉间吞咽一下，双手差点抑制不住地要去动，可又不敢动，毕竟那链子极细，随便一动是要坏的。
　　他不好动作，裴郁离反倒有了倚仗，拿着一根手指头将他摁倒在床上，这才去解自己的衣裳。
　　“你要反吗？”寇翊笑道。
　　“被你看出来了，”裴郁离也笑，笑着笑着他又轻声而缓慢道：“元...宝...哥...哥~”
　　毫不夸张的说，寇翊的脸几乎一下就从红的变成了绿的。
　　叱咤海上的天鲲帮副帮主，寇爷，作为周家嫡子，周家全家的宝贝疙瘩，大名叫做......元宝。
　　裴郁离笑得肩膀都在颤，正巧随手将贺医丞所赠的荷包取了出来，他也没心思多想，随便取了两片扔进火盆子里，又转身回来继续笑。
　　寇翊脸上的绿色又转成了红色，问道：“这就是母亲告诉你的事？”
　　“是呀。”裴郁离扬着声音答了一句，将鞋子蹬掉，轻轻巧巧跳上了床，伸手将帷幔放下了一半。
　　火盆子的光亮透过另一半的空隙萦着他们，空气中似乎传来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
　　寇翊眯眯眼，问：“点了什么？”
　　“迷魂香...”裴郁离用手指在他的额头上点了点，随口胡说道，“专门迷我的元宝哥哥。”
　　寇翊觉得越发的热，后背都不禁冒出了汗，即便如此，他也没去挣脱手上的细链，只是闭眼低声道：“别这样唤。”
　　裴郁离完全没去想贺医丞所说的“若是点两片，恐会熏着他”有什么内在含义，只是看到寇翊的脸越发的红了。
　　“怎么恼成这样？”裴郁离摸摸他的脸，“好红，也好烫。”
　　“你别后悔。”寇翊额头沁出汗液，含混着声音道。
　　“嗯？”
　　寇翊又重复了一次：“我说，你别后悔！”
　　话出口的瞬间，他倏地翻过身，双手并未分离，而是在裴郁离的脖子上一套，主动的人和被动的人便调换了过来。
　　“......”
　　“......”
　　两人四目相对，周围似乎涌出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祛寒的药物本就是给体寒的人准备的，贺医丞特地交代裴郁离自己点两片是为最佳，可同样的两片，对于寇翊来说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你这样硌到我了，我脖子疼！”裴郁离终于意识到不对，连连挣扎道，“先起来，我帮你把手链解开，保证不耍你！”
　　这回的见好就收显然失去了效用，寇翊双眸里都夹着火，沉着声道：“这可是你自找的。”
　　“你听我说...”
　　“不听。”
　　寇翊低斥了一声，再不容他说，双手依旧圈在人的头下，温热的唇已经覆了上去。
　　帷幔轻摇，一半掩着，一半开着。火光钻进去，一切都清楚极了。
　　他们一个难得无措，一个难得莽撞。
　　他们是狂风巨浪下冲击出的花朵，也可以是璀璨花田下绵延着的细流。
　　他们在严严冬日里祛尽寒冷，在热泪盈眶中诉说衷肠。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就到此结束啦，非常非常舍不得，但也不再多说什么废话了hh，感谢还是要说的，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鞠躬感谢！
　　对了，那个完结评分希望大家能稍微给我打高一点点hh，现在好像是评五星有限制，但是三星及三星以下的评价真的不想要呜呜，毕竟看完了的话应该就是蛮喜欢的，还是凑不要脸求个五星评，谢谢谢谢！
　　然后，下一篇写《守灵奴》，主角：小九和阿阎，敬请期待。
　　我还没存稿，请别打我（呜呜），新文大纲还在理，我是期望一本比一本更好，所以一定要先理清所有的故事脉络，才会动手存稿。目前故事脉络还没有那么清晰，但是有一些基本的构想了，人设和细节会有一点点的变动，到时候文名文案可能也会改，但不会脱离现在的文案，我觉得不会让大家失望的嘿嘿。
　　开文时间待定，因为我不是全职，下半年三次元也有一些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所以我不敢确定什么时候开新文，会尽快的，不是虚言，是真的会在我安排好时间的前提下尽快发新文，请放心~
　　最后的最后，我爱裴裴和寇爷，也爱追文的大家，我们下次见！下面照例把预收文案放一下：
　　————
　　预收1：《守灵奴今天也在抓狂》
　　秦九矜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打更人，他也不知道自己咋就捡了个守灵奴的苦活。
　　守灵奴，顾名思义，守护世间魂灵。
　　这魂灵有二：
　　一为厉鬼，生前屈死，怨念极深，不愿入轮回；
　　二为残魂，死因奇惨，肢灵破碎，无法入轮回。
　　总之，都不是啥省心的主......
　　女装鬼又出去勾搭男人、贪吃鬼又出去偷人家的鸡还留冥币美其名曰花钱了、吊死鬼又出去拖着舌头吓唬人......
　　“啊啊啊啊啊苍了天了！”秦九矜扯着头发抓狂，“你们能不能消停几天？！”
　　看来看去，还是乖宝鬼最顺眼。
　　乖宝鬼不作妖不闹腾，追着他甜甜叫哥哥，端茶递水帮捶背，吃苦耐劳啥都干。
　　秦九矜以为自己遇到了鬼界小天使，魂间暖宝宝。
　　却没想......
　　这崽子还真是...啥！都！干？！
　　秦九矜手指紧扣着雕花木床的床沿拼命往后缩，看着欺身过来的人，满面惊恐。
　　别别别！一身的凉气冻特么死我了！
　　楚阎动作微微一顿：“哥哥想让我离你远一点？”
　　秦九矜结结巴巴：“额...也、也不是...这夏日炎炎，凉快凉快倒也...无妨...”
　　*
　　老父亲心态操心受×扮猪吃老虎乖宝攻
　　————
　　预收2：《仙君今天又垮着个批脸》
　　羲华星君下凡了，遇到了心中命定之人。
　　只是恋爱还没谈上，未来老婆就丢了...
　　羲华寻觅八百年未果，一日，心上人竟自己飞升，还成了隔壁神殿的月君。
　　羲华：还有这种好事？
　　从此近水楼台，他开始了一边和心上人一起刷本打怪，一边求爱的神仙生活...
　　*
　　羲华：“凡人们，再不速速给我建星君殿，休想本神君为尔等赐福！”
　　舒和：“你担心无人供奉？没关系，我有许多香火，你随便花。”
　　羲华盯着人间的日月神殿，咬着牙：“我是不想让你和那臭太阳一同被供奉。”
　　不长眼吗？看不出谁跟谁是一对吗？！
　　*
　　八月十五月圆，星辉总要被遮住。
　　可这年人们一抬头，瞧见的竟是众星捧月，天地间亮如白昼。
　　此刻，星月神君也躺在人间的草坪上望天。
　　羲华：“我要予你漫天星辰，永生不息，万世不灭。”
　　舒和：“那我赠你无边月色，流光皓皓，芳露莹莹。”
　　众人：天有异象！不知是福是祸！
　　羲&舒：不好意思，秀个恩爱罢了...
　　*
　　十分在意自己知名度怒刷存在感忠犬攻（星君）×脑回路清奇清心寡欲淡定受（月君）
　　————
　　感谢在2021-05-28 17:33:27~2021-05-29 22:50: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芙茗 20瓶；乌 5瓶；九清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