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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小可怜男主（快穿）》作者：山有青木
文案
小说中的男主，在真正强大之前，一般都命运坎坷悲惨，但有一些过于悲惨，与常理不符
顾朝朝作为男主的各种贵人，任务就是帮助男主避开磨难，把男主当孩子一样仔细照顾
只是渐渐的，她发现自己把男主当孩子，男主却不这么想
第一个世界：受尽欺凌的侯府庶子
顾朝朝是男主没有名分的小继母，第一次穿越任务失败
重来一次，只想尽心尽力背后帮他，盼望他尽早娶了丞相嫡女，成为一代权臣，然而——
男主：我只要你
朝朝：嗯？
（注：女主和男主爹没成婚没拜堂没名分没有夫妻之实）
第二个世界：灵根尽毁的修仙天才
顾朝朝作为合欢宗宗主，要了男主做徒弟，每天投喂大量灵药，指望他修无情道飞升
男主：徒儿不想飞升，只想跟着师尊一辈子
朝朝：嗯？
第三个世界：长公主和她的死对头
朝朝这次是欺负男主的大反派，为了让男主顺利黑化造反，她只能含泪欺负人
男主：你开心就好
朝朝：…
第四个世界：小白花vs富二代（四世界以后每个世界文案都在前一世界最后一章的作话）
五：末世文，男主雇佣军队长
六：身有残疾的失意将军
七：……（卷标有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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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1 章   第二次穿书

　　正是梅雨时节，阴雨霏霏。

　　三进三出的府宅雕梁画栋，却因为下人打理不尽心，潮湿墙角生出大片藓苔，连空气都透着一股霉腥气。

　　顾朝朝五感还未彻底苏醒，整个人还处在一种虚浮的状态，便已经嗅到了这股独属于永昌侯府的腐朽气息，接着听力恢复，入耳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雨中奴仆们的打骂斥责声——

　　“一个娼妇所出的贱种，也配跟世子爷抢女人？真以为侯爷许你进侯府，你便是侯府正经的少爷了？”

　　“是呀二少爷，您如今虽然认祖归宗，可撑死了也只是个庶子，怎配得上那李家大小姐。再说京都谁人不知，李家小姐与世子爷两心相悦，侯爷也是病糊涂了，认错了人，才会为你和李家小姐定下婚约，您又何必将错就错，偏要高攀呢？”

　　“想高攀？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侯爷如今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再过些时日，世子爷承爵，你一个庶子得罪了他还能有活路？不如趁现在主动退婚，世子爷看在你听话的份上，说不定还能赏你口饭吃。”

　　几人或威胁或劝导，口口声声皆是为他好，但言语间的不屑和鄙夷几乎遮掩不住。

　　顾朝朝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逐渐聚焦起来。

　　片刻之后，她缓缓抬眸，顺着声音看了过去。

　　当看到烟雨笼罩的偏院角落，侯府管事的正对着被摁在泥地的男子指手画脚时，顾朝朝捏了一下自己的脸，确定是疼的后叹了声气。

　　她怎么又回来了？

　　是的，又。

　　三个月前，她被读者意志选中，作为男主的贵人出现在小说里，帮助经历地狱难度的男主，尽可能避开挫折和磨难，以更快的速度达到人生巅峰。

　　而眼前这一幕，正是《痴痴权臣》里的剧情。

　　小说中，男主生父永昌侯偶然发现，唯一承认的儿子沈留竟然不是他亲生的。为了不让家丑外扬，永昌侯隐瞒了这件事，同时将养在外面的男主沈暮深接回侯府，为他定下李家的婚约，本打算等他成亲之后，就请旨另立世子。

　　谁知没等沈暮深成亲，他就彻底病倒了。

　　男配沈留本就因为婚约的事恨上了沈暮深，永昌侯昏迷不醒后，他就没有了顾虑，仗着自己还是侯府世子，和已经成为沈暮深未婚妻的李茵茵一起，合起伙来欺凌陷害沈暮深，逼得他身败名裂、远走他乡，最后还是靠着战功才能重回京城。

　　虽然小说结局恶有恶报，男主也娶了郡主成为一代权臣，可在读者眼中，男主受了五十万字的苦，性格变得暴戾不说，还落得一身病，最后却只享受到两万字的甜，实在叫人意难平。

　　因为读者的意难平，所以顾朝朝出现在这篇文中。

　　然而她第一次接任务，业务相当不熟练，结果在帮助沈暮深的过程中，一不小心中了沈留和李茵茵的圈套，误服助兴药后被推进了沈暮深房间，然后一个没把持住，就……和沈暮深睡了。

　　是的，睡了，她作为继母，竟然跟男主睡了……

　　想起那晚的事，顾朝朝脸颊泛热，眼底却多了一层懊悔。

　　其实她当时为了大局考虑，该在还有一丝理智的时候离开男主房间，这样虽然自己会有危险，但至少能保全男主，而不是一对上他清冷坚定的视线，便什么都不管了。

　　与母通奸虽罪不至死，却是极大的丑事。她虽然只是永昌侯为了冲喜买来的，还未正式拜堂办酒，甚至比男主还小两岁，但也是沈暮深名义上的继母，以至于此事一出，两人都身败名裂。

　　顾朝朝作为男主的贵人，本该救他出深渊，却把他拖进了更深的深渊，所以任务判定为失败。

　　确定失败的前不久，她刚答应沈暮深一起离开京城，还约好了离开的时间和地点，结果快赶到地方的前一秒，她的身体突然虚化透明，逐渐飘至上空。

　　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男主接下来一生的缩影出现在眼前。

　　她看着沈暮深在约好的地方等了三天三夜，最后面无表情地折回侯府，将府中所有折辱过他的人全部杀了，然后换了身份离开京城，在边塞一待十年，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最后重返京城成为举重若轻的权臣，然而没等和女主认识，便早早因为旧疾去世了，死时年仅三十岁。

　　看着这些画面，顾朝朝心里说不愧疚是假的，可随着意识涣散，她也顾不上许多，只能闭上眼睛坦然等死。

　　是的，她以外自己会死，谁知陷入一片黑暗后，她又一次回到了自己第一次穿越时的情节点。

　　也就是此刻。

　　顾朝朝听着家仆们叫嚣着一样的话，渐渐确定了一个事实——

　　如果任务不成功，她就会在同一个世界无限循环，再也无法走出去。

　　想到自己有可能带着记忆无限刷新复活，永远地困在同样的地方经历同样的剧情，顾朝朝恐慌一瞬，冷静之后暗暗警告自己，这一次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能再像上次一样大意了。

　　“你是不是哑巴了？没听到我们管事的在跟你说话？！”

　　一道粗俗的男声传来，顾朝朝下意识抬头，就看到家仆一道鞭子甩下，被强行按压在地上的沈暮深身上顿时起了一道血痕。

　　顾朝朝眼底闪过一丝不忍，正要上前制止，却蓦地想起上一次她就是直接冲出去帮男主，才会被沈留和李茵茵看不顺眼的事。

　　……大局为重大局为重，这次能苟则苟，千万不能冲动行事。顾朝朝生生停下往前走的脚步，默默高告诫自己不要重蹈覆辙。

　　“你到底退不退婚？退不退婚？！”又一道鞭声响起，沈暮深脸上直接被划出一道伤痕。

　　顾朝朝不忍心再看下去，扭头就要离开。

　　“管事的，咱们二少爷好像有些犯困，要不咱们帮他洗个冷水澡，让他精神精神？”有人谄媚道。

　　管事的笑了：“行啊，记得多放些盐，好好给二少爷去去脏。”

　　沈暮深一身伤，若是盐水泼在身上，怕不是要活活疼死。顾朝朝撑着油纸伞，绷着小脸直直往相反的方向走，走出一段后又停下脚步，叹了声气后掉头回去。

　　等她重新回到先前的屋檐下时，就看到两个家仆正抬着一盆水往沈暮深面前走。

　　眼看着水要浇下来了，她心下一惊，顿时冷声开口：“住手！”

　　所有人一停，同时看向了她。

　　顾朝朝面无表情地朝他们走去：“你们这是做什么？”

　　“夫人。”

　　“夫人。”

　　众人急忙行礼，管事的殷勤开口：“夫人，二少爷不懂规矩，惹恼了世子爷，世子爷叫奴才们教导二少爷规矩呢。”

　　顾朝朝蹙着眉头看向沈暮深，原本被家仆们摁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他，此刻两只手逐渐攥紧，手臂上暴起了青筋，家仆们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发力，赶紧几个人一齐使出蛮力，强行压住了他的反抗。

　　一难挡百，沈暮深又受了伤，挣扎几下后便晕了过去。

　　他动作幅度不大，顾朝朝没有注意到，只是看他身上的素色袍子破破烂烂，被鞭子抽开的地方血肉模糊，碎开的伤口和破碎的布料分不清谁是谁，心下对他十分同情。

　　尽管因为任务失败，眼前的场景是她第二次见了，可她还是忍不住默默说一句，作者真狠，难怪读者意志会生出不满，强烈要求有人帮助男主减少苦难。

　　顾朝朝压下杂七杂八的心思，冷淡地抬眸看向管事的：“世子叫你教导二少爷规矩，你教导就是，谁让你对他用刑的？”

　　“这、这确实是世子爷……”

　　顾朝朝眼神一凛：“你如今对二少爷用刑就罢了，还敢打着世子的旗号，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要败坏世子爷的名声，叫全天下看我永昌侯府的笑话？”

　　管事的虽然不怕这位买来的冲喜小夫人，却是极怕世子沈留的，在听了她的话后顿时慌了，生怕这件事传扬出去，沈留为保全名声，把他推出去背黑锅。这般想着，管事的跪了下去：“小的知错，小的知错……”

　　顾朝朝面无表情地站着，只是盯着被摁在地上的沈暮深看。

　　管事的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当即呵斥那几个还强押着沈暮深的家仆：“大胆！还不快放开二少爷！”

　　几人顿时慌了，赶紧松开了沈暮深。

　　然而得到自由的沈暮深却一动不动。

　　顾朝朝盯着他看了会儿，总算察觉到不对了，她立刻蹙眉看向管事的：“还不快滚？”

　　“是是是……”管家的一听，便知道她不打算深究了，赶紧带着几个狗腿子跑了。

　　只一瞬间的功夫，偏院角落便静了下来，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顾朝朝撑着伞，看向趴在泥地上不动的沈暮深，咽了下口水冷淡开口：“二少爷，你还好吗？”

　　地上的人依然一动不动。

　　顾朝朝立刻四下看了一圈，确定没人后一只手撑伞，一只手挽起裙子，绕到沈暮深面前蹲下：“二少爷？”

　　地上的人还是不动。

　　顾朝朝皱了皱眉，伸出手指飞快地抬起他的脸，只见狭长的眼眸紧闭，眉间微微蹙起，像在做一个不好的梦。原本清俊矜贵的脸此时沾了泥泞和血，部分还算干净的皮肤被这些血污衬托得苍白无色，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羸弱感。

　　然而顾朝朝心里却清楚，这个人可从来都不是弱者，尤其是看似单薄的身材，脱掉外衣之后是精壮的肌肉……她在想什么！

　　顾朝朝一秒冷静，再看被她抬着下巴的沈暮深，还在昏迷不醒。

　　……奇怪，她第一次来救他时，他没有昏倒啊，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刚才犹豫，所以他伤更重了？不会因此留下什么病根吧？顾朝朝突然担忧，原本遮在自己头顶的伞也不知不觉地偏移到他头上。

　　明明是不大的伞，可笼罩在二人头顶后，却好像整片天空都跟着暗了下来。顾朝朝盯着双目紧闭的沈暮深看了半天，确定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后，决定先去叫几个人把他弄回寝房再说。

　　然而她刚要起身，手腕就被一股力道攥住了。

　　顾朝朝下意识低头，恰好对上沈暮深冷戾的眼神。

　　她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你、你醒了？”

　　沈暮深死死盯着她，攥着她手腕的力道越来越重。

　　顾朝朝忍着疼，勉强对他笑了笑：“二少爷你先放手，我去叫人抬你回房。”

　　沈暮深面无表情。

　　“二少爷？”顾朝朝又唤了他一声。

　　沈暮深略微回神，又盯着她看了半天，才松开她的手。

　　顾朝朝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甩了甩，舒服些后才开口：“二少爷稍等片刻。”

　　说罢，她站起来转身就走，却在走了两步后又回来，像第一次穿书时那样，屈膝半跪在沈暮深面前，一脸认真地将伞挡在了他的头顶。

　　沈暮深始终沉默地看着她，直到她再次离开，才神色冷清地看向挡住自己大半视线的油纸伞。

　　顾朝朝叫了人去送他后，自己便没有再回去，而是转身回了自己的寝房。

　　因为自己这个角色，是在永昌侯病重之后才进门，所以和永昌侯并不宿在一处，而是有自己单独的寝房和院子。

　　顾朝朝回屋之后，遣退丫鬟关上门，这才猛地松一口气，开始坐下思索接下来要如何，结果想着想着，就注意到了自己手腕上红得发青的指痕。

　　想起沈暮深刚才冷戾的眼神、毫不留情的力道，顾朝朝不由得生出一分疑惑——

　　她记得现在的时间点，是原文中永昌侯刚昏迷时，沈暮深还没经历真正的痛苦，按理说性格只是淡漠冷清，不该有这么重的戾气才对啊。

　　……难道是她上次任务失败，对男主造成了一些影响？




2.  第 2 章   为什么对他好

　　一想到男主的微妙变化，有可能是因为自己上一次任务失败，顾朝朝就有些坐不住了，正要亲自去验证一下时，便听到丫鬟从外面敲了敲门道：“夫人，李小姐来了。”

　　顾朝朝顿了一下，坐直了温柔开口：“快请她进来。”

　　话音刚落，门口处便传出吱呀一声门响，接着便进来一个模样活泼的红衣姑娘，顾朝朝和她对视的瞬间，默默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眼前这个女人，正是那些下人口中的李大小姐，男主沈暮深的未婚妻，男配沈留的小姘头，也是当初设计她喝下助兴药的李茵茵。

　　而在此之外，她和自己这个身份还有另一层关系——

　　沾点亲的远房表姐妹。

　　虽然关系已经出了五服，但因为顾家一直依附李家，所以两个人也算从小一起长大。李茵茵虽然出身更高贵，但模样、规矩都不如她，所以在众人口中，往往是被比下去的那个。

　　李茵茵生性善妒，因此没少找她的麻烦，自从自己和沈暮深这个庶子定下婚约后，更是怕她将来会比自己嫁得好，把自己彻彻底底比下去，所以在听说永昌侯想找个八字合适的女子冲喜后，李茵茵便毫不犹豫地将她的生辰八字送了过去。

　　结果不出李茵茵所料，永昌侯看到她的八字后顿时满意，于是直接仗着侯爷的身份行强娶之事，虽然后来因为昏迷不醒耽搁下来，但沈留和李茵茵为了更方便私会，还是以侯府的名义将她接进了门，而李茵茵也以陪伴表姐为由，就此在侯府住了下来。

　　想到李茵茵对自己这个身份做过的那些事，顾朝朝就想挽起袖子扯她头花，然而为了大局考虑，只能笑盈盈地起身迎接她：“妹妹，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听说你刚才训斥了管事的，还叫人将沈暮深带走了？”李茵茵开门见山。

　　顾朝朝眨了眨眼：“我做得有何不妥吗？”

　　“当然不妥！你知不知道，是世子叫人教训沈暮深，你横插一脚，莫非是在打世子的脸面？”李茵茵没好气地反问。

　　顾朝朝已经决定走和第一次穿书不同的路线，闻言没有像以前一样拿身份压人，而是一脸惊慌地说：“我、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想着二少爷是你未婚夫，哪能被几个下人教训，所以、所以才制止的。”

　　说罢，她便吓红了眼眶，“妹妹，你是知道我的，我这样的性子，怎敢去打世子的脸面。”

　　李茵茵将她从头到脚审视一遍，这才冷哼一声：“谅你也不敢。”

　　说完，便直接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品。

　　顾朝朝心里翻个白眼，面上殷勤地凑过去：“那世子不会生气吧？”

　　“那谁知道，你现在才知道怕，是不是晚了点？”李茵茵倨傲反问。

　　得寸进尺。顾朝朝垂下眼：“也是，还是得想法子补救才对，那我明日便去庙里礼佛吧，什么时候世子气消了，我再什么时候回来。”

　　“……礼什么佛，你当世子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吗？放心吧，看在你是为我着想的份上，我会代你同世子解释，”李茵茵能留在侯府，打的是陪伴表姐的名义，顾朝朝要是去庙里了，她一个人怎么还好意思留下，闻言顿时不敢吓唬她了，“但日后，你切莫再要多管闲事。”

　　顾朝朝感激笑笑，接着又开始蹙眉：“可那沈暮深到底是你未婚夫，我怎忍心看那些人欺负他。”

　　“不过是两家长辈随口一说而已，他算哪门子的未婚夫，”李茵茵一脸厌恶，“我才不会嫁给那样的废物。”

　　顾朝朝一愣：“那你要嫁给谁？”

　　她声音很小，语气也很自然，李茵茵差点下意识回答，话到嘴边才猛地反应过来：“……反正我不会嫁给他。”

　　顾朝朝闻言，从怀中掏出帕子开始擦不存在的眼泪。

　　李茵茵 ：“你哭什么？”

　　“侯爷如今昏迷不醒，眼看着时日不多了，我一个冲喜的继室，连堂都没拜过，将来也不知要如何自处，本以为你嫁过来后，我还能有所依仗，结果你如今说要另嫁……”顾朝朝又擦了擦眼角，对着她强颜欢笑，“妹妹，你就当帮帮姐姐，别留我一个人好吗？”

　　李茵茵看着她悲戚自私的样子，心里不屑至极：“凭什么要为了你的后半生，就将我的后半生搭进去？”

　　顾朝朝苦涩笑笑：“也不是要你搭进去……我记得从前，你与世子关系甚笃，若非沈暮深横插一脚，说不定如今订婚的便是你们了。”

　　说完，她停顿一瞬，苦笑着摇头，“我在说什么痴话，妹妹千万别放在心上。”

　　这话‘无意间’戳中了李茵茵的心思，她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本来下意识还要否认，但转念一想，侯府的人如今已经在明目张胆地逼沈暮深退婚了，顾朝朝知道她跟沈留的事也不过早晚，与其否认，不如趁早将她拉到自己的阵营里。

　　“你只要帮我个忙，我保证你后半辈子都衣食无忧，没人会为难你。”她缓缓开口。

　　顾朝朝心头一动：“什么忙？”

　　“逼沈暮深退婚。”李茵茵回答。

　　顾朝朝先是一愣，接着一脸为难：“这叫我怎么帮？”

　　“不愿意就算了，侯府要帮我的人多了，也不差你一个，但你可想清楚了，你现在不帮我，将来我也不会帮你。”李茵茵居高临下道。

　　顾朝朝一听，顿时陷入纠结。

　　李茵茵耐心极好地等着，因为她心里清楚，以顾朝朝这种软弱性子，根本不敢拒绝。

　　果然，许久之后，顾朝朝小声问：“那我要怎么帮？”

　　“这个简单，日后旁人对他做什么，你只当看不见就是，当然了，你若能同其他人一样的态度，叫他早日知晓自己的身份便更好了。”本就不指望她能做什么，这么说也只是为了让她明确阵营，免得将来出什么差错，所以这会儿也只是简略一说。

　　顾朝朝听出她的暗示，顿时惊慌地睁大了眼睛：“你是要我也欺负……可若被世子知晓我身为继母，却去欺辱他的亲兄弟，难道不会生气吗？”

　　“他啊，巴不得呢。”李茵茵意味深长。

　　顾朝朝愣了愣，一脸恍然大悟加欣喜：“那、那可真是太好了。”

　　庶子做妹婿，当然比不上世子做妹婿来得好。李茵茵对她的欣喜十分不屑，又隐隐生出一种压她一头的畅快，在她房中多待了小半个时辰才离开。

　　李茵茵一走，顾朝朝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来，独自在房中坐到了傍晚，等丫鬟提醒该看永昌侯时，才起身往外走去。

　　她跟永昌侯虽然没有拜堂，但她也要每日晨昏去亲自照料。说是亲自，也只是在旁边看着丫鬟小厮伺候而已，所以也不算难熬。

　　她在永昌侯房中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她出了主院的门，视线无意间扫向通往沈暮深所住偏院的路，顿时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原文中，男主被家仆们羞辱一下午后，直接发了一夜高烧，险些烧死过去，她这次虽然及时制止了，可也不知道他夜里会不会再起热，如果会起，那按时间现在也差不多了。

　　要去看看吗？

　　……不行，她刚获取李茵茵的信任，要是现在去看他，就前功尽弃了。顾朝朝纠结三秒，最终还是扭头回了寝房。

　　而她没去看他的后果就是，翌日一早还没完全睡醒，就听到丫鬟们在外面的小声嘀咕——

　　“二少爷真的起了一夜高热吗？”

　　“可不是嘛，听伺候他的小厮说，人差点没过去，幸好熬过来了，否则他那个做奴才的，怕不是要给自己的主子陪葬。”

　　“这时候知道怕了，早做什么去了，也不想想他是二少爷的小厮，却整日跟个大爷似的，这次等二少爷好了，看他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他也是身不由已，你也知道世子爷的……”

　　顾朝朝听不下去了，赶紧洗漱更衣，匆匆往外走。

　　“夫人。”贴身丫鬟红音连忙起身。

　　顾朝朝蹙着眉头：“啊……我有些头疼，你随我出门走走吧。”

　　“是。”红音立刻跟上。

　　一主一仆漫无目的地在府宅中散步，走着走着，红音急忙提醒：“夫人，再往前便是二少爷的院子了。”

　　顾朝朝似乎被头痛折磨，闻言顿时不悦：“我又不进去，经过也不成？”

　　“……夫人有所不知，二少爷平日清晨惯会散步，咱们再往前，怕是会遇见他。”红音叹气。

　　顾朝朝冷哼一声：“怎么，他要散步，便叫我退避三舍？”要是不知道他这个习惯，她一大早往这边走干什么？

　　红音见她心情不好，便没有再争辩。

　　顾朝朝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后果然遇见了沈暮深。她不动声色地将他打量一遍，确定他精神还算不错后，默默松了口气。

　　“二少爷。”她走上前去。

　　沈暮深从她出现开始，就冷冷淡淡地盯着她看，听到她对自己的称呼后，也没什么反应。

　　“二少爷，夫人同您说话呢。”红音提醒。

　　沈暮深闻言，又扫了顾朝朝一眼。他的视线没什么意味，顾朝朝却莫名背后发凉，本来想好的发怒戏码也不敢演了，气氛一时之间僵住。

　　正当她思考要不要离开时，突然注意到他身上穿的还是昨日的衣裳，只是比昨日少了件外袍，所以她一时间没有认出。

　　淋湿了的衣裳，怎么还穿在身上……不会是昨日她叫去的那些人，将他抬去床上后便不管了吧？顾朝朝缓缓睁大眼睛，心里忍不住暗骂一声。

　　“夫人？”红音唤她。

　　顾朝朝回过神来，却发现沈暮深已经不在眼前。

　　“他人呢？”

　　红音小心道：“回夫人的话，走了。”

　　“一句话都不说便走了？”顾朝朝不可置信，“我好歹也是侯府如今的当家主母，他怎么敢如此轻视我。”

　　“二少爷一向如此，还请夫人息怒。”红音劝道。

　　顾朝朝冷笑一声：“这满府上下，也不知有多少人瞧不起我，只是暂时不敢摆在明面上，我若就此放过他，怕是以后日子会更难过！”

　　说罢，她四下看了一圈，又问红音，“你确定他离开了？”

　　“是，夫人。”红音回答。

　　顾朝朝当即进了沈暮深院子，径直往寝房去了。

　　一推开门，她便将手边的摆件给砸了。

　　“夫人！”红音惊呼一声。

　　顾朝朝却不管，一路走一路砸，直到走到床边，立刻将上头的被褥都扯到床上，又用脚踩了好几下才作罢。

　　“夫人，您消消气。”红音见她总算停下了，便赶紧上前扶住她。

　　顾朝朝表情这才好些，带着红音扬长而去，只是刚一回房，便开始担心了：“我方才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些？”

　　“……您砸都砸了，现在才担心是不是晚了点？”红音无奈。

　　顾朝朝摸了摸鼻子：“我本就不舒服，又被气了一下，就冲动了些。”

　　“夫人别担心，二少爷不敢怎么样的。”红音见她实在紧张，便开口劝慰。

　　顾朝朝强撑：“他就是如何，我也不怕他，但是……传出去会叫人觉得我苛待庶子，对我名声不好，这样吧，你待会儿叫人去给他收拾一下，再送两床被褥，不必太好的，就昨日晒完准备送穷户的那几床便好。”

　　说完，她又恨恨，“他不是看不起我么，就叫他用我不要的破烂儿！”

　　“是。”

　　红音答应一声便赶紧去办了，等她带人搬着东西到偏院时，沈暮深正神色莫辨地站在一室狼藉中，他的脚下正是先前被顾朝朝踩过的被褥。

　　红音也不看他，叫人将被子放到床上后，便直接扭头走了。

　　她离开后，沈暮深眼眸微动，许久才走到床边，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摸了摸刚送来的被褥。

　　被褥厚实柔软，泛着一股新晒的暖味，虽然看起来旧了些，但比地上那床又脏又硬还沁着水的不知要好上多少。

　　沈暮深眼神晦暗，拇指在被面上摩挲两下。




3.  第 3 章   夜探沈暮深房间

　　“她当真将沈暮深的寝房给砸了？”李茵茵不可置信地问眼前丫鬟。

　　丫鬟福了福身：“真的砸了，奴婢亲眼所见。”

　　这丫鬟便是跟在顾朝朝身边的红音。

　　李茵茵还在惊讶，半晌才轻嗤一声：“我倒是小看了这个表姐，没想到也有这样泼辣的时候。”

　　“奴婢觉着，许是李小姐您昨日说的那些话起了作用。”红音恭敬道。

　　李茵茵点了点头，接着问：“砸完之后，她可又做了什么？”

　　“有的，她一砸完便后悔了，担心传出去对她的名声不好，也担心二少爷会报复，不过后一点她没有明说，是奴婢看出来的，”红音回答，“所以她又叫奴婢送了几床旧被褥过去。”

　　“这倒像她的作风，虚伪至极。”李茵茵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又扫了红音一眼道，“行了，你回去吧，记得盯紧些，她有任何事都要随时告诉我。”

　　“是。”

　　红音答应完便回去了，一走进院子，就看到顾朝朝正坐在院中石桌前，她心里一惊，赶紧走过去：“夫人。”

　　顾朝朝抬头：“方才去哪了？我找了你许久都没找到。”

　　“去了趟厨房，叫人给夫人炖了银耳莲子粥，待会儿便送来了。”红音温顺回答。

　　顾朝朝看了眼她姣好的面容：“我不慎将杯子碎了一个，你去进屋收拾一下。”

　　“是。”红音见她不再追究，松了口气便往屋里走。

　　顾朝朝扫了一眼她的背影，一眼便看出她穿的那身衣裳，虽然样式与别的丫鬟衣裳没什么不同，可料子却好上很多，以她的月银来说是绝对买不起的。

　　原文中，红音只是侯府一个普普通通的丫鬟，唯一有姓名的一次，是李茵茵为了解除婚约，所以给沈暮深下了助兴的药，让他和府中丫鬟，也就是红音春风一度，再让红音出面控诉沈暮深强迫自己，从而败坏沈暮深的名声，达到退婚目的。

　　而关于这段的剧情里，并没有提到红音是李茵茵的人，所以她在第一次穿越时，就没有警惕这个贴身丫鬟。

　　直到原本该下给沈暮深的药，下给了她，和沈暮深春风一度的人也变成了她，她才意识到自己当日的晚膳有问题，而唯一能接触到晚膳的人就是红音。

　　然而等她明白过来时，和沈暮深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任务也逐步走向了失败。

　　所以顾朝朝这次去为难沈暮深时，特意带上了她，为的就是通过她迷惑李茵茵，而现在来看是成功了。

　　顾朝朝思索的功夫，红音从屋里出来了：“夫人，该去侍候侯爷了。”

　　顾朝朝回神：“哦，现在过去吧。”

　　“是。”红音上前将她扶起。

　　两个人一同往永昌侯的住处去，经过一个拐角时，走在前面的顾朝朝一头扎进一个硬邦邦的怀抱。她愣了一下，一抬头便对上一双晦暗的眼睛，顿时一个激灵。

　　“夫人！”红音惊呼一声。

　　顾朝朝赶紧往后退，被红音扶住后才板起脸，神色冷清地质问：“二少爷，你走路都不看路吗？”

　　沈暮深面无表情地盯着她，顾朝朝后背发麻，正要想办法开溜时，他便径直离开了。

　　顾朝朝：“……”

　　“二少爷也太过分了。”红音小声说了句。

　　顾朝朝点了点头：“没错，真过分。”看来她二次穿越对男主真的有影响，都从小冰块直接进化成大冰山了。

　　顾朝朝轻呼一口气，冷静之后便继续往前走，红音垂着眼跟在后头，二人没有再想这个小插曲，很快便到了主院。

　　刚一踏进院子，便看到沈留的小厮站在院中，顾朝朝顿了一下：“世子回来了？”

　　沈留这次去查账，已经走了三日了。

　　“回夫人的话，刚回，正在里头看侯爷。”小厮回答道。

　　顾朝朝微微颔首：“既然世子在，我便先不进去了。”

　　她比沈留要小三岁，还不算永昌侯正经的继妻，平日按规矩也该尽可能避嫌。

　　小厮貌似客气地答应一声，却决口不提让世子先回避的话，毕竟她身份上虽然高出一辈，可侯府如今当家的却是他们世子爷。

　　顾朝朝第二次穿进这个世界，已经习惯了侯府的捧高踩低，闻言垂着眼眸转身就走，心里欢呼一声太好了，不用看糟老头了！

　　然而没等她走到门口，身后便传来小厮恭敬的声音：“世子爷。”

　　顾朝朝无言一瞬，下一秒就被叫住：“夫人。”

　　顾朝朝停下脚步，扯出一点笑意回头：“……世子。”

　　“世子爷。”红音也屈膝行礼。

　　“我已经看过父亲了，夫人且进去吧。”沈留看了一眼红音，视线停在了顾朝朝的脸上。

　　顾朝朝忍着厌恶，畏畏缩缩地回避视线：“是、是……”

　　这位永昌侯府的世子爷，可谓是贪财好色都占全了，但有一点，就是极其不喜胆怯懦弱的女子，即便是生得再好，只要一副怯生生的样子，他都会一瞬失去兴趣。

　　果然，在她做出这副模样后，沈留顿时冷淡了许多：“我方才看到父亲身上似乎生了疹子，许是因为这几日一直在下雨，夫人还是要仔细照料，叫人勤换被褥才行。”

　　“……知道了。”顾朝朝继续怂。

　　明明生了一张极美的脸，却是这样的性子，沈留简直看一眼都嫌烦，蹙了蹙眉后淡淡开口：“行了，你赶紧进去吧。”

　　话里话外像是在使唤丫鬟，没有半分尊敬。

　　顾朝朝心里翻个白眼，为了故意恶心他，继续畏缩哽咽。

　　沈留眉头皱得极紧，正要转身离开时，李茵茵突然跑了进来：“世子！”

　　沈留一听到她的声音，表情顿时和缓许多，碍于顾朝朝还在，他没有伸手去抱李茵茵，而是笑着问她：“你怎么也来了？”

　　“我来看看侯爷，没想到这么巧遇见你，”李茵茵说完，又看向顾朝朝，“哟，表姐也在呀。”

　　顾朝朝假笑。

　　跑得气喘吁吁的头花都快乱了，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凑巧，那眼底对她的警惕都快溢出来了吧。李茵茵就像每一个恋爱脑中毒的女人一样，哪怕自己男人丑成尖嘴绿脸的河童，也时刻警惕旁人会来抢。

　　比如此刻，明明沈留生得极为普通，跟男主沈暮深比起来不知要差了几万个永昌侯，李茵茵却愣是将他当做世间少有的珍宝，一听说她和沈留在一处，便想也不想地冲过来阻拦了。

　　顾朝朝才懒得陪他们演‘全世界我只对你有占有欲’的戏码，见他们开始互送秋波之后，果断转身离开：“我去看侯爷。”

　　说完走了几步，意识到什么不对后停下脚步，一回头果然看到红音还站在原地，她扬了扬眉提醒：“红音。”

　　红音猛地回神，赶紧跟了过来。

　　“发什么呆呢？”她探究地问。

　　红音不好意思地笑笑：“奴婢一时间走神了。”

　　见她不愿意多说，顾朝朝也没有理会，进入中药味和老人味混合的寝房后，便叫来伺候的家仆将永昌侯的被褥换了。

　　她按照惯例在永昌侯房中待了半个时辰，才起身往外走去。

　　天色已经黑了，不知何时又下起了小雨，偌大的侯府静悄悄的，只剩下淅沥的小雨声。

　　因为雨势不大，顾朝朝便没有撑伞，带着红音不紧不慢地往回走，快走到住处时，突然听到假山后有丫鬟嘀嘀咕咕——

　　“二少爷怎么又起高热了，他房中小厮究竟是怎么照顾的。”

　　“肯定是不尽心呗。”

　　一听到她们聊的是沈暮深，顾朝朝顿时放慢了脚步，旁边的红音只当她是累了，垂着眼眸跟在她身后，看起来对沈暮深的事并不感兴趣。

　　丫鬟们还在闲聊：“那世子爷回来了，是不是要教训那不尽心的小厮了？”

　　“世子爷？他巴不得二少爷消失才好，怎可能去教训小厮，方才小厮将二少爷起高热的事同他说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说不必管，病死算了。”

　　“放肆！”红音突然训斥，假山后的丫鬟和顾朝朝同时吓了一跳，丫鬟们赶紧出来，看到来人是谁后赶紧跪下。

　　红音蹙眉道：“你们是活腻了吗？连主子都敢编排？”

　　“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红音却不留情：“去柴房面壁三日，不准吃喝！”

　　“是、是是……”丫鬟们赶紧跑了。

　　红音冷哼一声，一抬头便对上了顾朝朝的视线，她愣了一下，赶紧解释：“夫人见谅，奴婢就是一时情急……”

　　“我知道的，”顾朝朝收起眼底的若有所思，宽和地打断她，“咱们主仆在府中地位尴尬，万一叫人看到我们在此，若是不呵斥她们，倒显得是我这个做主子的不是了。”

　　红音慌忙笑笑：“对，就是这个理儿。”

　　顾朝朝满脑子都是沈暮深又病重的消息，一时也不想琢磨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同她一起回到院子后就借口累了，径直进了寝房。

　　一关上门，她就开始焦虑地踱步。

　　沈暮深怎么病了？

　　沈暮深怎么又病了？

　　不管是原文中，还是她上一次穿越，他都只病了一个晚上，为什么这次却反复起热？是她又不小心做了什么，然后改变剧情了吗？他不会像沈留说的一样，真就病死了吧？

　　顾朝朝越想越紧张，几次都忍不住出去看他，可没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不行，现在过去，那她这两天的戏就白演了，万一他没丫鬟们说的那么严重，她岂不是又把两人陷入更艰难的境地……可要是不过去，男主死了怎么办？

　　纠结半天之后，她决定折中一下，于是吹了灯到床上躺下，假装已经睡去。

　　就这样直愣愣地熬到子时，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了，她才披一件暗色的外衣，鬼鬼祟祟地往外跑。

　　小雨还在下，到处都湿漉漉的，她怕裙子沾了泥点子被红音看出破绽，便始终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走，用了比往日多一倍的时间才到沈暮深院子。

　　擅离职守的小厮早就去睡了，偌大的院子空空荡荡，顾朝朝小心谨慎地走到沈暮深门口，轻轻推了一下门，房门顿时发出一声轻响。

　　她的心迅速提了起来，紧张半天后没听到屋里有动静，松一口气的同时更紧张了——

　　沈暮深睡眠浅，这都没有醒，看来病得是真严重吧。

　　顾朝朝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闪身进门，重新关好房门后才往里走，不多会儿便看到了沉睡的沈暮深。

　　小说中的男主大多都是模样俊俏，沈暮深也不例外，即便如今还没有权臣的气势，但周身气度已经非同寻常，即便睡在陋室之中，也给人一种矜贵的感觉，远山一样的眉眼和清俊的轮廓，叫人看一眼就很难忘记，而藏在单薄衣衫下的身材，更是沟壑分明充满爆发力。

　　……不能再想了，顾朝朝强行克制，吐槽一句李茵茵品味真的很差，有这样的极品在，竟然还满心只想嫁给沈留，便悄悄凑得更近。

　　她屏住呼吸，谨慎地伸手覆上他的额头。

　　不烫？

　　顾朝朝愣了一下，还没等收回手，手腕便被一股力道攥住，下一秒直接被甩在了床上。

　　她叫人送来的被褥又厚又软，但架不住她猛地一摔，后背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落在床上，还是被撞出了一点疼痛。

　　她蹙着眉头轻哼一声，下一秒一抬头，就对上了沈暮深清冷的眼眸。

　　顾朝朝：“……”




4.  第 4 章   记住你的身份！

　　顾朝朝陷在柔软干燥的被褥中，对上沈暮深的视线后，便嗅到一股独属于他的清冷味道，那是一种混合了松木和冬日清晨露珠的味道，平时淡得几乎闻不到，可当他出汗时，这种味道就明显了起来。

　　她上次闻到，还是与他在房中纠缠时，他宽阔的背脊上出了一层细汗，绷起的肌肉爆发力十足，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却不见重……顾朝朝刚一走神，手腕便传来一阵疼痛，她脸颊顿时泛热，庆幸现在是夜里，沈暮深不会发现她脸红了。

　　“放开我。”她清了清嗓子，尽可能冷淡开口。

　　沈暮深漆黑的瞳孔如深邃的海，语气漠然：“为何来此。”

　　是在问她，却也是陈述语气，仿佛她的回答并不会影响他的判断。

　　顾朝朝总觉得第二次穿越，男主的性格更难搞了，于是打起十万分精神，摆出倨傲的姿态：“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沈暮深对她的答案不置可否。

　　顾朝朝被他看得莫名心虚，语气也倨傲不起来了：“我刚砸了你的屋子，你便一病不起，知道的清楚你是被打留下的病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我气的了，若是传出去……”

　　她絮絮叨叨地解释，沈暮深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默默盯着她的形状姣好的红唇，看了许久后视线下移，落在了她白皙的脖子上。

　　顾朝朝浑然不觉，解释完后状似不经意地问：“有丫鬟说你起了高热，可我怎么觉得，你似乎没病啊？”

　　沈暮深依然沉默。

　　顾朝朝顿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此刻好像并没有跟她对视，而是在看她脖子以下……她回过神来，吓得赶紧护住衣领：“你看什么？！”

　　沈暮深抬眸与她对视，像一头暗中窥视猎物的野兽，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顾朝朝作为即将被捕获的猎物，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静了静后故作镇定道：“你没死我便放心了，时候不早了你继续睡吧。”什么高热不高热，都不重要，保命要紧。

　　说完，便起身要跑，然而手腕子还被沈暮深攥着，他略一用力，她便又一次跌回了床上。

　　“你想干什么？”顾朝朝恐慌地睁大眼睛。现在的男主虽然还没有真正强大，但野心和实力已不容小觑，想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还是很容易的。

　　……所以他不会因为自己几次挑衅，就想趁月黑风高把她干掉吧？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干笑一声后正要开口，他就已经扯掉了她的衣带。

　　顾朝朝：“？”

　　当衣衫散开，脖颈处的肌肤微微暴露，顾朝朝愣了，顾朝朝傻了，顾朝朝怎么也没想到，他不是要干掉她，而是要干……

　　一切发展太快，她根本来不及细想为什么男主会变成这样，因为沈暮深解了衣带似乎还不满足，又将手伸向了她的心口。

　　当他冰凉的指尖碰触到她的喉咙，顾朝朝头皮都开始发麻，一脸惊恐地将被桎梏的手腕抽出来，两只手一起抓住了他的手掌：“放肆，别忘了你的身份！”

　　语气痛心疾首，宛若劝问题儿童迷途知返。

　　“别动。”沈暮深说了今晚的第二句话，且第二句话只有两个字，语气冷漠得像块石头，说完便扯开了她松垮的衣裳。

　　顾朝朝只觉得肩头一凉，低头便看到自己大片肌肤都暴露出来了，幸好有小衣遮挡，关键部位才没暴露。

　　她能看到的，沈暮深也看到了。入眼圆润的肩头白得刺眼，在黑夜中宛若一地没有污染的积雪，而积雪之上，是一颗不大的痣，虽然黑暗剥夺了它的颜色，可沈暮深知道那是水红色的。

　　他的眼神猛然暗了下来。

　　顾朝朝后背发凉，终于忍不住趁他不备，用尽全力猛地推开他，衣裳顾不上穿好就跌跌撞撞往外跑去。沈暮深似乎也不打算追，被她推开后便垂下了眼睛，独自一个人。

　　顾朝朝吓得一路跑回住处，直到冲进寝房反锁房门，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冷静了半天，心跳恢复正常了，她才有精力复盘今晚的事。

　　丫鬟说沈暮深病了，然而她刚才接触的沈暮深生龙活虎，没有一点病模样，而且看到她后没有半点惊讶，反而直接去脱她的衣裳……想到刚才那一幕，顾朝朝嗓子发干，连喝两杯水后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沈暮深会不会是故意装病引她过去的？

　　……不可能，她刚穿回来，还什么都没做，自己这个身份更是和他像陌路人，他有什么理由引她过去，又或者凭什么觉得她听到他病了的消息，就会去看他？

　　顾朝朝找了一大堆理由否认这个想法，然而还是不受控制地深想，且越想越有可能。他刚才虽然脱了她的衣服，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显然不是见色起意，而是只盯着她的肩膀。

　　肩膀……

　　顾朝朝张了张嘴，想到什么后立刻把衣服脱了，然后就在肩头看到了水红色的痣。

　　她作为穿越者，虽然要用不同的身份出现在书里，但每次出现都会用自己原有的容貌和姓名，只是会根据年龄的不同略微调整数据，别的基本和原来一致。

　　而这颗痣，就是她小时候就长了的。

　　顾朝朝怔怔盯着不大的痣，脑子里蓦地闪过沈暮深在痣旁留下牙印的一幕。这一次再想起两人那一夜发生的事，第一反应不是窘迫羞涩，而是浑身泛起了凉意。

　　他为什么要看她的痣？是想验证什么吗？可为什么要验证？他怎么知道她肩膀上有痣？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打转，最后凝成了一个终极问题——

　　难道……上辈子的沈暮深也回来了？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对目前的状况有点理解不能。

　　按理说小说世界和游戏应该是一样的，除了任务者都是纸片人NPC，没有太大的主观能动性，她重来之后，整个世界也应该刷新，变成全新的游戏，怎么男主还跟着重来了？

　　可如果说他没有重来，今晚这一切就解释不通了。

　　这一刻，顾朝朝无比羡慕那些有系统的穿越者，不用像她一样全靠硬猜。她叹了声气，在桌边坐了许久之后，突然觉得男主重生也是件不错的事，至少她不用再重刷他的信任信任。

　　这么一想……好像也不错。

　　不知不觉已经天光即亮，顾朝朝想得脑子都快晕了，干脆什么都不想了，直接躺到床上开始睡觉。她这一晚上经历了太多，一沾床就直接睡了过去，一直到日上三竿才醒，但精神还是不大好，于是又回床上躺着了。

　　“夫人，您又要睡？”红音有些惊讶。。

　　顾朝朝装病：“嗯，有些头痛。”

　　“可要奴婢去熬些安神药？”红音关心地问。

　　顾朝朝：“不必了，你退下吧。”她这辈子恐怕都不敢再喝红音熬的药了。

　　“是。”红音见她困倦，便低眉顺眼地离开了。

　　顾朝朝翻个身，听着房门轻轻关上，脑子里突然出现沈暮深那张脸，她彻底精神了。

　　翻来覆去好半天后，她认命地叹了声气，坐起来后抬高声音：“红音，进来为我更衣。”

　　然而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红音？”顾朝朝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推开门出去，只见不算大的小院静悄悄的，显然除了她一个人也没有。

　　去哪了？顾朝朝心里嘟囔一句，接着意识到红音不在也挺好，她正好独自一人去会会沈暮深，看他是否如自己想的那样，有上辈子的记忆。

　　这么想着，她自己随便找了套衣裳换了，便径直出门去了。

　　作为侯府最没有地位的两个主子，她和沈暮深都住在府中最偏僻的院子，中间只隔了几座杂院，平时人烟也相对侯府其他地方少一点，只要顾朝朝小心避开那些偶然经过的家仆，就不会被人发现。

　　此刻刚过晌午，主子们都歇下了，家仆们也聚在厨房用膳，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尽管如此，顾朝朝还是一路紧张，生怕被人发现了。

　　鬼鬼祟祟地走了半天，快到沈暮深的院子时，旁边的柴房突然传来一声响动。顾朝朝赶紧躲到墙角，接着便听到一声甜腻的轻哼。

　　顾朝朝：“？”

　　她一脸莫名地看向传出声音的柴房，接着就听到了熟悉的女声：“书房和寝房哪个不成，非要到这种破落地方来。”

　　是红音的声音，只不过要比平时娇媚许多。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默默从墙角挪到了柴房门口的树后，借着大树的遮挡支棱起耳朵——

　　“我瞧你刚才的反应可是喜欢得紧，这会儿开始口是心非了？”

　　听到沈留的声音，顾朝朝一点都不奇怪，昨天刚跟沈留见面时，红音就因为他失了神，她叫了几声都没听到。后来二人一起偷听，丫鬟们编排沈暮深时，她一点反应都没有，一听到她们说沈留的不是，就直接冲动地去反驳了，一看就跟沈留关系匪浅。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匪浅。

　　顾朝朝无声地啧了啧，又一次觉得李茵茵猪油蒙心，放着沈暮深这种优质男不要，偏喜欢沈留那种油腻又花心的，简直有病。

　　她正鄙视李茵茵的眼光时，屋里又传出了沈留的声音：“你这会儿贸然出来，不怕被顾朝朝怀疑？她可是茵茵的表姐，虽然关系不怎么样，可要是知道了你和我的事，定是会告诉茵茵的。”

　　“夫人每次午休都少说一个时辰，不等她睡醒奴婢便回去了，不会有事的。”

　　“那就好，我如今还需要李家的助力，你安分些，等我娶了茵茵之后，自会给你一个名分。”

　　顾朝朝撇了撇嘴，懒得再听下去，于是扭头就要离开。

　　然而下一秒，她就直直撞上一个坚硬的胸膛，小巧的鼻尖首当其冲，顿时酸意蔓延，她闷哼一声后退，却一脚踩在了干掉的树枝上。

　　咔嚓。

　　“谁？！”

　　沈留听到动静低喝一声，随便穿了件衣裳就冲了出来，然而外面空空如也，一个人影都没有。

　　“怎么了？”红音不满的声音传来。

　　沈留又看了一眼四周，这才开口：“我方才听到外头有人。”

　　“听错了吧，这个时候哪有人呢。”红音轻哼。

　　沈留一想也是，于是转身回去了。

　　树上，顾朝朝屏住呼吸死死攀着沈暮深的脖子，直到柴房的门重新关上，她才猛地松一口气，接着意识到，她跟沈暮深此刻的姿势看起来不太合适——

　　树上空间狭小，只够沈暮深一个人放脚，所以她双脚悬空，双臂揽着他的脖子，坐在他略微躬起的腿上。

　　顾朝朝顿时有些尴尬，然后发现尴尬的只有她一个人，沈暮深十分淡定，完全不被姿势困扰。

　　作为一个长辈，男主人生中的贵人，不能在气场上输给他。顾朝朝冷静地看向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肩上有颗痣？”

　　为以防万一，她换了更委婉的问题试探，如果沈暮深有上辈子的记忆，那肯定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也会立刻明白，她也有同样的记忆。但如果他没有，就只会当做一个普通的问题。

　　沈暮深闻言眼眸微动：“在这里聊这些？”

　　“那去哪？”

　　“房中。”

　　顾朝朝：“……”他的表情是正经的，但这两个字实在不怎么正经。




5.  第 5 章   招惹

　　不到一天的时间，顾朝朝已经是第二次进沈暮深的寝房了。

　　沈暮深虽然长了一张谪仙矜贵的脸，但干活儿还算干练爽利，尽管贴身小厮不尽心照料，他依然将寝房收拾得窗明几净，就连每日都睡的床，此刻也铺得极为规整……她怎么总盯着人家的床，那可是她‘儿子’啊！

　　顾朝朝默默唾弃一下自己，正要开口说话，身后就传来一声关门声。她连忙回头，一对上沈暮深清冷的视线，藏在袖中的手默默攥紧了衣裙。

　　不行，这种时候不能露怯。顾朝朝清了清嗓子，不悦开口：“你关门干什么？”

　　“你想叫人看到？”沈暮深抬眸反问。

　　顾朝朝无言以对。

　　寝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半晌，顾朝朝缓缓开口：“你就没有话要同我说？”

　　“什么话。”沈暮深语气没什么起伏。

　　见他不打算主动坦白，顾朝朝有些沉不住气：“昨晚的事，你不解释？”

　　沈暮深沉默不语。

　　“为何要看我的肩，你想确认什么？”顾朝朝盯着他的脸，不想错过他任何一个微表情。

　　而沈暮深注定要让她失望，因为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只是听到她的问题后，正在看别处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

　　顾朝朝没他那么好的心理素质，很快就被他看得败下阵来：“即便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无非是觉得记忆不大真实，所以想通过我验证一番，对吗？”

　　她想了很久，沈暮深是书中人物，没有她这样全面的信息源，就算再聪明也有局限性，无法做到像她一样，重来的一瞬间就做出准确判断。他重生之后，本来就怀疑前世的真实性，她的种种行为又和前世不同，所以才会想办法验证真假。

　　而整个侯府内，都没有比她更适合用来验证的了。

　　毕竟小继母的肩头痣，是这辈子的沈暮深从未见过的东西。

　　顾朝朝说完，寝房里就陷入了沉默。

　　许久，沈暮深淡淡开口：“你既然已经猜出，为何还来问我。”

　　这就是承认了。

　　顾朝朝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这一刻脑子还是轰隆一声，接着宛若一万只尖叫鸡同时开嗓，吵得她都快不能思考了。

　　好半天，她才意识到这个时候，自己身为小继母该生气，于是红了眼眶，哆哆嗦嗦地后退一步：“果真如此……你怎么敢，你凭什么……”

　　沈暮深看着她抗拒的神色，眼神暗了下来。

　　顾朝朝继续演：“我是你的继母！即便没有同侯爷拜堂，那也是侯爷的女人，你怎能为了验证自己是否大梦一场，便如此轻薄于我！”

　　今天必须把贞洁烈妇的人设立稳了，不然以后还怎么作为一个长辈指引男主。

　　她说着话，眼泪就掉了下来。

　　沈暮深的喉结动了动，原本古井不波的眼底终于起了一丝波澜，只是这点波澜太浅，忙着热演的人根本没有注意到。

　　“对不起。”他静了许久，还是没什么表情的道了歉。

　　“你什么都不要说了！”顾朝朝觉得必须给他一点教训，于是一脸悲愤地继续，“我知道你们永昌侯府，没一个将我当人看的，原先以为你和其他人不同，如今看来，倒也没什么不同，既然如此，我还不如死了干净！”

　　说完，视线就转向了柱子，脸上写满了决绝和坚毅，心里却一直祷告——

　　快拦我快拦我快拦我……

　　半刻钟过去了，顾朝朝的脚都站得有些酸了，某人却还是一动不动。

　　……总不能真撞吧？那得多疼啊！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演过火了，一时间懊恼不已，可就此放弃，又有点不甘心。

　　沈暮深就看着她的表情变了几变，从决绝坚毅转变犹豫懊悔，又终于从犹豫懊悔变回决绝坚毅，他总算没有再做旁观者，在她要撞柱子的前一瞬，一只手就扣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带到了怀里。

　　一看他肯拦自己了，顾朝朝顿时打起精神，哀怨痛苦地挣扎起来：“你放开我、你放开我！让我去死，我不活了……”

　　“有人来了。”

　　沈暮深只一句话，就让顾朝朝没了声音。

　　片刻之后，咚咚咚三声敲门声，顾朝朝咽了下口水，浑身紧绷地支棱起耳朵。

　　“二少爷，该用午膳了。”

　　怎么这个时候才送来午膳，比家仆吃得还晚，这群奴才真是太怠慢了。顾朝朝表面唯唯诺诺，心中重拳出击。

　　沈暮深看了眼怀中老实如鹌鹑的女人，声音清冷如玉石：“放门口。”

　　“是。”

　　外面窸窸窣窣一阵轻响，之后便静了下来。

　　沈暮深一低头，便对上了顾朝朝惊恐的眼睛。

　　他脸色微沉：“呼吸。”

　　顾朝朝眨了一下眼睛，才惊觉自己还在屏气，连忙几个深呼吸，憋闷感顿时减轻不少。呼吸顺畅后，她发现自己还贴在沈暮深怀中，两只手也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衣领，吓得赶紧后退一步。

　　空气突然安静。

　　演戏节奏被打断，再入戏就难了，更何况……顾朝朝瞄了眼他皱巴巴的衣领，清了清嗓子后别开脸，梦游一般轻声道：“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就不要再提，如今能重来一次，也是我们的造化，要好好珍惜才是。”

　　那一觉睡的，实在很影响她拔刀的速度，估计沈暮深也是一样的感觉，与其一直揣在心里，不如现在就挑明了，省得有朝一日生出嫌隙。

　　沈暮深闻言抬眸，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没有回答她。

　　顾朝朝就当他答应了，进一步提要求：“还有一件事。”

　　“你说。”沈暮深看向她。

　　面对他的视线，顾朝朝明明要说的是对彼此都有利的提议，却还是莫名心虚：“也没什么，只是先前因为咱们太过张扬，吃了不少亏，今后我虽还会帮你，但也不能太明目张胆，万一跟先前一样……不好，你明白吧？”

　　她尽可能说得委婉。

　　沈暮深喉结动了动，许久才淡漠开口：“既然怕，不帮就是。”

　　“不行，侯爷先前醒过一次，叮嘱我定要好好照顾你，我不能辜负他的嘱托。”顾朝朝瞎话说得流畅，毕竟上一次穿书，也是用这个理由糊弄他的。

　　沈暮深听她提起永昌侯，脸色便冷了下来，没等她把话说完，就径直开了门，取了食盒后便往桌前去了。

　　顾朝朝被他无视个彻底，一时间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正纠结时，就看到沈暮深打开了食盒。她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往下看，只见精致的食盒中一共三盘菜，每一盘都十分狼藉。

　　侯府规矩，膳食都是主子先吃，吃完家仆吃，剩下的残羹冷炙就喂家畜了。

　　现在食盒中这些，显然是该喂家畜的东西。

　　“他们就给你吃这些？”顾朝朝蹙起眉头。

　　沈暮深不理她，并拿起了筷子。

　　顾朝朝无言一瞬，转身离开了。

　　她的裙角消失在门外，沈暮深放下了筷子，眼底一片晦色。

　　顾朝朝一路狗狗祟祟回到自己的院子后，刚要松一口气，身后突然传来红音的声音：“夫人。”

　　顾朝朝正处在精神紧绷的状态，闻言一个激灵回头：“嗯……嗯？”

　　“您去哪了，奴婢找了您半天。”红音温柔端庄，和柴房里的娇媚全然不同。

　　顾朝朝轻咳一声：“睡醒无事，就出去走走。”

　　“您怎么不叫奴婢呀？”红音试探。

　　顾朝朝顿了一下，面色平静：“哦，起床没见着你，就独自出门了。”

　　“都是奴婢不好，奴婢见夫人睡了，便也偷懒睡了片刻。”红音顿时一脸懊悔。

　　顾朝朝敷衍地应了一声，正要扭头走时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我屋里那两盘糕点掉地上了，我没找到你，索性自己收拾了，你拿去扔了吧。”

　　“奴婢知错，下次定不敢如此。”

　　红音说着，手脚麻利地从屋里把糕点端出来，正要丢掉时，顾朝朝突然叫住她：“且慢。”

　　“夫人？”红音好奇。

　　顾朝朝勾起唇角：“扔了怪可惜的，听说二少爷病了，不如送去给二少爷补补身子。”

　　红音了然地笑了一声，当即端着糕点给沈暮深送去了。

　　红音到时，食盒还摆在桌上，里面的餐盘半点没动，却像是已经吃过几遍了。

　　她眼底闪过一丝厌恶，直接将糕点摔在了桌上，因为用力太大，还有两块掉在了地上。

　　“这是夫人赏你的，快些吃吧。”红音居高临下地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沈暮深看向地上沾了泥的糕点，许久垂下眼眸，掩住了眼底的沉思。

　　当晚，府中就传出了世子爷和丫鬟在柴房厮混的流言，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丫鬟什么身形、着什么衣裳都说得清楚，一听就非空穴来风。这些流言虽然没有太具体，可只要跟红音熟悉一点的，都知道说的是她。

　　顾朝朝作为被整个侯府半孤立的主子，平日只有一个红音在伺候，算是侯府唯一还不知道流言的人。

　　晚膳时，红音心不在焉，顾朝朝唤了她几次，她才猛地回神：“夫人。”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病了？”顾朝朝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红音摇了摇头，随后又点头，说话难得没有平日的从容：“……奴婢偶感风寒，没有大碍的。”

　　顾朝朝盯着她看了片刻，微笑：“既然病了，就去歇息吧。”

　　“是。”红音应了一声，便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温暖的灯烛下，顾朝朝正一本正经地用膳，略显稚嫩的脸配上老气的外衣，有种小孩偷穿大人衣裳的感觉。

　　可偏偏，她即便身穿老气的衣裳，也是美得厉害。红音走神一瞬，便赶紧低着头离开了。

　　顾朝朝没错过她那一眼，蹙了蹙眉后看向桌上几乎没动的饭菜，想了想后找了个食盒，装了几道沈暮深喜欢的，便趁着夜色悄悄出门去了。

　　做贼似的在两座偏院间往返几次，顾朝朝已经走出了经验，虽然晚膳时外头的人不少，可硬是半点没被人看到，几个闪避便到了沈暮深的寝房门口。

　　屋里灯烛还亮着，她深吸一口气，悄悄弯腰将食盒往地上放。

　　食盒碰触到地面的瞬间，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顾朝朝眼前出现一双黑靴。

　　她僵了僵，尴尬地抬头，就和沈暮深居高临下的视线对上了。

　　半晌，她故作淡定地起身，大大方方将食盒递给他：“二少爷，这几道菜我没动过。”

　　食盒很沉，她需要用两只手才能抬起，用力的时候不经意间露出一截藕段似的手腕，屋里透出的烛光一照，淡青色的指印十分明显。

　　是他昨晚留下的。

　　“你又来招我。”他冷淡开口。

　　顾朝朝：“？”




6.  第 6 章   秀色可餐

　　没等顾朝朝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沈暮深就已经接过了食盒，转身往屋里去了。她一个人被晾在门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纠结时屋里传来清冷的声音：“阿福或许就在院外。”

　　阿福是他的贴身小厮。

　　顾朝朝一听哪还敢耽搁，赶紧进屋关门一气呵成，接着才反应过来，这会儿是家仆们吃饭的时间，阿福怎么可能会留在外面。

　　……但进都进来了，现在走就好像心虚似的。顾朝朝轻咳一声，端着架子到桌边坐下：“你快些吃，食盒我要拿回去。”

　　沈暮深垂眸不语，将食盒里的菜一道道取出来，就开始一脸平静地用膳。跳跃的烛光将他的半边脸照得明灭不定，衬得他五官愈发深邃。

　　顾朝朝视线转了几圈，最终还是转到了他身上。

　　他本就生得极好，五官清冷矜贵，轮廓锋利又不失深邃，不知道是不是多了十余年记忆的缘故，比起她第一次穿越时看到的他，要更深不可测，眉眼间少了一分外放的戾气，吃剩菜剩饭也是一派泰然，仿佛这些波折于他而言，都算不上什么。

　　这是权势浸润十年才有的气度。

　　顾朝朝看着这样的他，逐渐又有些走神。

　　一片静谧中，沈暮深缓缓开口：“好看吗？”

　　顾朝朝回神：“什么？”

　　“我好看吗？”沈暮深盯着她的眼睛。

　　顾朝朝无言三秒，一脸淡定：“我这人分不清美丑，你问错人了。”

　　“既然分不清，就别看了。”沈暮深唇角微扬，眉宇间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从容，“耽误我吃饭。”

　　……找茬呢？被看几眼罢了，怎么就耽误吃饭了？顾朝朝心里吐槽一句，但还是别开了脸，不看他了。

　　她不看他了，他却将视线定在了她的脸上，看着这张自己想了十年的脸，此刻生动地出现在眼前，他心中囚禁的野兽每时每刻都想冲出来，撕碎她，吞下她。

　　然而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吃饭。

　　桌上的灯烛晃动一下，烛光微微暗了下来。

　　沈暮深放下筷子，拿了剪刀将烛芯挑开，屋里才重新亮起。

　　顾朝朝心里莫名胶着，听到动静看向他，就看到他已经在收食盒了。

　　“吃好了？”她问一句社交废话。

　　沈暮深还她一句：“嗯。”

　　说完，就已经把食盒都收好了。

　　顾朝朝伸手去接，抓住提篮时他的指尖无意间从她手背上擦过，她痒得轻颤一下，接过食盒就转身往外走。

　　沈暮深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在她快到门口时突然开口：“沈留和你那个丫鬟的事，今日在府中传开了。”

　　顾朝朝顿了一下，一脸疑惑地回头：“是你说出去的？”

　　沈暮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流言并未指明是谁与沈留私会，但只要有心，还是能查出来。”

　　顾朝朝摸了摸鼻子，拎着食盒离开了。

　　在沈暮深那里耽搁了片刻，回来时路上人已经多了，她用了去时两倍的时间，这才回到院里。把食盒放到小厨房后，她就要回寝房，结果还没出小厨房的门，就看到红音从她房中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顾朝朝顿了一下，蹙着眉头回到房间，四处打量一遍后，没有发现什么不妥。她沉思片刻，将红音叫了过来。

　　“夫人，您找我有事吗？”还是温婉的表情。

　　顾朝朝看向她：“你身子可好些了？”

　　“回夫人的话，好些了。”红音福身。

　　“好了就行，”顾朝朝起身在房中踱步，“我方才一个人出去散步，怪无趣的。”

　　“可要奴婢现在陪夫人再去走走？”红音的视线始终追随她的身影。

　　顾朝朝将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回到桌前坐下：“不必，明日再同我去就好，你将屋里收拾一下，我也该歇下了。”

　　“是。”红音行了行礼，手脚麻利地收拾之后就低着头离开了。

　　顾朝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许久叹了声气。

　　一夜无话。

　　流言的发酵需要时间，但一夜的时间也足够了。

　　翌日一早，李茵茵便听到了消息，直接早膳都没用就杀了回来，直接奔向沈留寝房。

　　沈留还没起床，就被匆匆赶来报信的小厮给叫醒了，他皱了皱眉，不高兴地开口：“慌什么。”

　　“可是李小姐……”

　　“我知道了。”沈留沉着脸打断。流言的事，红音昨天就跟他说了，他也早就有了应对法子。

　　果然，他一看到冲进房中的李茵茵，就立即再三保证绝无此事，将哭闹撒娇的她一阵好哄，李茵茵看他态度还算可以，这才没有再闹。

　　“你当真没有别的女人？”她红着眼眶问。

　　沈留最喜欢任性的女人，看着肆意撒娇的她，心里喜欢得紧，闻言立刻点头：“绝对没有。”

　　李茵茵和他对视许久，最后轻哼一声：“罢了，信你一次。”

　　沈留失笑，手指一勾便将她拉到了怀中。

　　李茵茵捶了一下他的心口，半怒半嗔地抱怨几句，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两人厮磨半日，沈留就出门去见好友了。

　　他一走，李茵茵的表情就冷了下来：“将红音那贱婢叫过来！”

　　“是。”伺候的丫鬟急忙答应。

　　一刻钟后，红音匆匆赶来，还未下跪行礼，便捱了李茵茵一巴掌，吓得她赶紧跪下：“李小姐息怒，不知奴婢犯了什么错，惹得小姐如此生气。”

　　“不知犯什么错？”李茵茵冷笑一声，“真当我是顾朝朝那蠢货不成，随你两句话就能敷衍的？”

　　红音低头：“奴婢真的不知所犯何事。”

　　“你还给我装傻！”李茵茵愤怒，“别人不知，我还不知道吗？！那流言虽没有指名道姓，可一听就是你。”

　　“小姐说的是世子爷和丫鬟厮混的流言？”红音蹙了一下眉，“奴婢冤枉啊，奴婢对小姐忠心不二，又岂会跟世子爷牵扯不清。”

　　“你冤枉？满府上下，还能找出第二个流言里纤瘦貌美的丫鬟？”李茵茵眯起眼眸，虽然还是不信她，可看到她镇定的样子，心里也跟着犯起了嘀咕。

　　难道不是她？

　　红音顿了顿，表情逐渐严肃：“小姐，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那流言说的是昨日晌午，而奴婢清早时丢了一件衣裳，晌午时夫人便说要出门散步，一走就是一个时辰，奴婢本来没有多想，可见她形迹可疑，便多留心了些，发现她回来后躲在房中，似乎藏了什么东西。”红音垂着眼眸道。

　　李茵茵冷冷地盯着她：“你的意思是？”

　　红音头低得更深：“奴婢在府中多年，侯府上下没有不认识奴婢的，若流言中的丫鬟是奴婢，他们大可以直接说出奴婢的名字，反倒是夫人深居简出，即便是被撞见了，怕也极难被人认出。”

　　她说完停顿一瞬，“再说论纤瘦貌美，谁又及得上夫人呢？”

　　她说得有理有据，尤其是听到最后一句时，一向在容貌上略输一筹的李茵茵登时就怒了，带上人就直奔顾朝朝院子。

　　李茵茵到时，顾朝朝正趴在桌子上犯困，听到动静立刻掀开旁边的书，作出一副正在读书的姿态。

　　李茵茵直接冲进房中，大手一挥厉声道：“给我搜！”

　　来时路上，红音已经暗示了顾朝朝可能会不承认，所以要先搜证物。

　　顾朝朝顿了一下：“搜什么？”

　　李茵茵冷着脸看向她：“顾朝朝，你好不要脸，连我的男人都敢抢。”

　　丫鬟们已经开始翻箱倒柜，顾朝朝蹙了蹙眉：“妹妹你说清楚，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要我说清楚？”李茵茵冷笑，“好，我就跟你说清楚，你是不是勾引沈留了？”

　　顾朝朝先是一愣，接着红了眼眶：“你怎能如此胡说，我可是世子的继母！”

　　说着话，就过去象征性地阻拦一下，本来就是做做样子，谁知其中一个丫鬟直接推了她一把，她一时不察差点摔倒，手背也打在了柱子上，发出一阵微痛。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顿时随他妈的便，连样子也不做了。

　　“是继母，却是半点名分都没有的继母，”一直沉默的红音突然开口，“夫人您整日里没少担心侯爷走后，自己会无依无靠吧？”

　　她这句话用心险恶，李茵茵果然更加愤怒：“你怕无依无靠，就能无视人伦纲常勾引继子了？！”

　　“李茵茵！你不要太过分！”顾朝朝声音都发颤了。

　　红音看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不动声色地加入了搜房的队伍，然而一行人将房间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半点顾朝朝与沈留私通的证据。

　　李茵茵从一开始的愤怒，到逐渐感到不安，也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正思考要不要放弃时，红音在衣柜旁的花瓶前走了几圈，见没人注意到这边，便故意撞了一下桌子。

　　桌子的响声引来其他人的注意，一个丫鬟大步上前，很快便叫嚷起来：“李小姐！这花瓶里有东西！”

　　李茵茵顿时眼睛一亮。

　　花瓶直接被丫鬟摔在地上，随着一声脆响，里面的东西也彻底暴露。

　　随着一声脆响，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当看到一地碎片中夹着部分金银后，李茵茵眉头皱了起来，红音则是脸色一变：“怎么会……”

　　顾朝朝见李茵茵眼神更动摇了，立刻悲愤欲绝地拿起了剪刀，直接指向自己的脖子。

　　李茵茵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李茵茵，我不知你究竟听了哪个奸佞小人的鬼话，竟如此污蔑于我，如今我被你欺辱至此，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顾朝朝眼中噙着热泪，“我如今以死证明清白，你满意了？”

　　“你别冲动！一切好说……”李茵茵忙阻止。顾朝朝虽然不是正经迎进来的侯夫人，可也是沈留名义上的继母，要是今天在她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死了，她怕是要担一辈子的恶名，到时候别说嫁给沈留做世子夫人，就是寻常百姓家怕也不会娶她。

　　“我同你还有什么好说的！那些银钱你也看到了，都是我自己攒的傍身钱，我确实担心将来没有依仗，可也不至于勾引继子！”顾朝朝越说越激动，剪刀几次都险些戳到喉咙。

　　李茵茵吓得都快说不出话了，冷静之后愈发觉得，以顾朝朝的性子根本做不出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恨恨看向红音。

　　红音在看到花瓶里只有几块金银时，就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顾朝朝将计就计了，一时间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在对上李茵茵的视线后只能强作镇定：“小姐你听奴婢解释……”

　　“还有什么可解释的？红音你好大的胆子，连我表姐都敢污蔑！”李茵茵怒斥。

　　红音急忙跪下：“奴婢没有，奴婢亲眼看到她将奴婢的衣裳塞进花瓶中，奴婢真的冤枉……”

　　“什么衣裳？”顾朝朝及时提问。

　　李茵茵忙将前因后果说了，说完难得对她软了态度：“姐姐，好姐姐，都怪我听信小人，你可千万别想不开。”

　　顾朝朝死不死她根本不在乎，但不能死在今天，否则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顾朝朝听着她求和的话，眨了眨眼睛后幽幽开口：“红音无故，为何要污蔑我？”

　　李茵茵顿了一下。

　　“怕不是自己房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顾朝朝又说了一句。

　　李茵茵顿时明白了什么，黑着脸看向其他丫鬟：“去这个贱蹄子房里，给本小姐好好搜。”

　　“是！”

　　“不要！奴婢房中什么都没有，求小姐饶命！”红音房中确实没什么东西，可听到顾朝朝这么说，便明白了即便先前没有，现在也会有的，一旦被发现点什么，就什么都说不清了。

　　沈留出门了，少说也得几个时辰才回来，没人给她撑腰，她终于慌了阵脚。

　　红音这副样子落在李茵茵眼中，李茵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踹了她一脚后赶紧对顾朝朝说好话，半哄半劝地将剪刀夺了过来，又是端茶又是递水的好不殷勤。

　　顾朝朝难得享受黄鼠狼拜年，干脆在桌边款款坐下，一会儿说肩疼一会儿说腿酸，李茵茵怕自己落下把柄，被使唤得团团转也不敢有脾气。

　　片刻之后，搜房的丫鬟回来了。

　　“小姐，红音房中搜出了世子爷的玉佩、字画，还有一匹上好的绸缎。”丫鬟报说。

　　顾朝朝闻言，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先前去红音房里，可是什么都没找到，最后只能塞一匹绸缎假装是沈留送的，这会儿怎么搜出这么多东西？

　　……难道是她没搜仔细？

　　顾朝朝正思索时，红音跪在地上哭了：“奴婢冤枉，奴婢真的冤枉，奴婢房中从来没有这些东西……”

　　“死到临头还敢撒谎？”李茵茵气笑了，“来人，先给我拖出去，扒了裤子打三十棍再说，我倒要看看她的嘴有多硬。”

　　古代背景，不论男女被扒裤子都是奇耻大辱。红音一听顿时惊恐，再看有婆子进门要拖她，顿时崩溃不已：“我是世子爷的人，你们谁敢动我！”

　　“你终于承认了！”李茵茵愤怒拍桌。

　　顾朝朝捂着心口，虚弱受惊。

　　“我是世子爷的人，你若敢动我，他定不会饶你，”到了这地步，红音已经不能瞒下去了，只能抬出沈留压人，“你还没进门，便想因为善妒被世子爷厌弃吗？”

　　“你！”李茵茵恨不得撕烂她的嘴，却也因为她的话生出几分犹豫。

　　沈留虽然喜欢泼辣性子的女人，却不喜欢女人太不听话，她若真动了他的人，他即便不与她计较，怕也会生出嫌隙。

　　红音见她犹豫，立刻道：“小姐，奴婢委身世子爷实属无奈，小姐只要愿意将卖身契还给奴婢，再给奴婢几十两银子做路费，奴婢愿意一辈子远离侯府，再不回来半步。”

　　李茵茵一听，便有些心动了。

　　顾朝朝喝一口清茶，心想这次怕是不能斩草除根了，不过红音真能滚蛋也不错。

　　果然，李茵茵问：“你当真会走？”

　　“奴婢发誓，绝对会走。”红音忙道。她是个聪明人，与其留下被磋磨至死，不如远走高飞。

　　李茵茵面露犹豫，想放走她又不甘心，想打死又怕影响自己和沈留的感情。

　　正纠结时，一个婆子突然走了进来：“小姐，奴婢搜到几包没喝完的药，您可要瞧一眼？”

　　什么药？在场所有人都生出同一个疑惑，包括红音自己。

　　李茵茵蹙眉：“呈上来。”

　　“是。”婆子说着，将药拿了过来。

　　李茵茵打量一眼，问：“可知是什么药？”

　　“回小姐的话，是避子汤，每一份都是三倍药量，长久喝下去，不仅终身无子，还会短命。”婆子回答。

　　顾朝朝闻言看向红音，见她一脸的迷茫不安，心中便有了计较。

　　李茵茵得意地勾起唇角：“好你个红音，到现在都在骗我，说得好像你在世子心中多重要一般，若真是重要，他何至于让你吃这种药？”

　　“……这些不是奴婢的。”红音猛地回神。

　　李茵茵却不再听她废话，直接叫人拖她出去行刑。红音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地说那些药不是她的，然而李茵茵半点都不信她，带着丫鬟婆子扬长而去。

　　院子里响起红音的厉声尖叫，很快声音逐渐减小，再到消失不见。顾朝朝作为一个现代人，虽然心里止不住地膈应，可也对她没有太多同情。

　　从她试图将这件事嫁祸给自己的那一刻，她就失去了被同情的资格。

　　顾朝朝在房中呆坐许久，想到什么后当即沉下脸，咬牙切齿地往外走去。她越想越气，一路上连人都没避，就径直走到了沈暮深所住的偏院。

　　她到时，沈暮深正在房中坐着喝茶，似乎在等她。

　　“红音房中那些东西是你放的？”顾朝朝一进门就问。

　　沈暮深撩起眼皮看向她，本是不经意的一眼，却在看到什么后气压猛地低了下来：“谁弄的？”

　　“……什么？”顾朝朝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自己手背上青了指甲大小的一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是刚才不小心甩在柱子上磕的吧，她戳了一下不觉得疼，正要继续质问，就看到沈暮深从衣柜里拿出了药膏。

　　顾朝朝：“？”




7.  第 7 章   羞耻

　　看到沈暮深面无表情地拿出药膏，顾朝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到他无声地看向她，她才讪讪开口：“一点小伤，不至于。”

　　“夫人，坐。”他声音清越低沉，如上好的璞玉，明明天生的清冷淡漠，却硬生生将‘夫人’二字念出了意味深长的感觉。

　　顾朝朝听得脸颊一热，端起架子想继续婉拒，可对上他不容置喙的眼神后，还是硬着头皮坐下了。

　　……气势这么强，重生了不起哦。

　　沈暮深见她听话，这才放下药膏，转身去将手帕浸湿。

　　顾朝朝扫了封装严密的药膏一眼，继而看向沈暮深：“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红音房中那些东西是你放的吗？”

　　“是。”沈暮深爽快回答。

　　顾朝朝抿唇：“为什么不提前同我说一声？”

　　沈暮深拧干手帕，折回桌前坐下：“有必要？”

　　“当然有必要，你有什么计划总要跟我说说，我才好早做准备不是？”顾朝朝看向他。

　　“处置一个吃里扒外的丫鬟而已，何必要跟你说，”沈暮深说罢，抬眸看她一眼，“还是说她对你而言，并非吃里扒外。”

　　顾朝朝顿了一下，正要问他是什么意思，他就开口了：“伸手。”

　　顾朝朝的思绪被打乱，索性也不问了，朝他伸出手后继续道：“你当然要跟我说，否则我怎么配合你？”

　　沈暮深的视线落在她白皙的手上。

　　顾朝朝越想越气，“我在府中跟被孤立了一样，谁也不跟我通一点消息，要是昨晚我没来给你送饭，是不是就不知道流言的事了？要是不知道流言的事，也不会对红音起疑，更不会提前找到她为了陷害我藏在我房中的衣裳，万一被她得逞，任你做多少准备也无用……”

　　“她陷害你了？”沈暮深若有所思地抬头。

　　顾朝朝被打断一下，眉头皱得更深：“是啊。”

　　“难怪你毫不留情，”沈暮深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停顿片刻后继续道，“既然是为了陷害你，必然会将东西藏得极深，你是如何找出来的？”

　　顾朝朝还在气头上，没有听出他话里未尽的意味，闻言只是冷哼一声：“任她心机再深沉，也逃不过心虚二字，我先是自己找了一圈，没找到便将她叫进屋，故意当着她的面四处走，凡是她目露紧张的地方，便重新翻找一遍，找到也不难。”

　　“你一向聪明。”沈暮深颔首。

　　顾朝朝无语：“我说这些是为了让你表扬我的？”

　　话音未落，浸湿的帕子便覆在了她手背上，顾朝朝忍不住低头，就看到某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拿着帕子在她手背的青痕上轻轻擦拭。

　　别说，还真有些疼。

　　顾朝朝下意识想缩回手，沈暮深却突然发力，攥紧了她的手指。

　　“别动。”他警告地抬眸。

　　顾朝朝：“……”

　　手指被他的手紧紧包裹，原本有些泛凉的指尖，逐渐融化在他掌心的温度中。空气蓦地安静升温，顾朝朝先是指尖热了，接着是脸颊热了，最后整个人都有些紧绷燥热。

　　……他们这关系，这样是不是不大好？她刚一走神，沈暮深就松开了她的手，之后没有半分逾矩行为，她要是再躲，就显得有点此地无银了，她只能故作大方地装无所谓。

　　沈暮深淡淡道：“昨晚你不来找我，我也是要去找你的。”

　　言外之意，是肯定会把流言的事告诉她。

　　顾朝朝心火顿时降了大半，正要说什么，就看到他将装了药膏的瓷瓶拧开了。

　　桃花和杏花杂糅的味道散了出来，顾朝朝眼眸微动，顺着味道看了过去，就看到不大的瓷瓶中，药膏呈浅粉色，已经用了大半。

　　她立刻认出，这是如今的三皇子、未来的皇帝独有的伤药——杏桃春。

　　因为其中几味药极难找，所以每年制成的量很少，三皇子一向留着自己用，只有极为赏识的近臣，才能分到一二，也难怪他明明没得到太好的照顾，却恢复得极快。

　　原文中，男主被沈留和李茵茵逼得身败名裂后，在边关待了两年才与三皇子相识，得到重用后一路扶摇直上，这才一步步回到权力中心。相比较她这个任务者，可以说三皇子才是原文里男主真正的贵人。

　　只是按照时间线，他们要两年多以后才认识，怎么现在就搭上线了？顾朝朝刚冒出疑惑，就想起沈暮深有上一世的记忆。

　　……对哦，他有记忆，等于有了重生这个金手指，肯定会主动避开陷阱，做出最优选择。这么一想，顾朝朝发现即便自己什么都不做，只要躺平等待男主成长，就能直接完成任务了。

　　跟上一次相比，这次好像变成了简单模式，可她总是莫名不安。如果是第一次穿越，沈暮深做什么事之前，肯定会先跟她商量，这次却什么都没说，就好像……故意要看她会有什么反应一样。

　　……她上辈子任务结束前没得罪过他吧，怎么突然开始防备她了？还是说多了十年的人生，本性已经无法相信任何人了？

　　“你认识这药膏？”正当她走神时，沈暮深突然问。

　　顾朝朝回神，意识到自己还盯着药膏看，立刻一脸无辜地反问：“嗯？什么药膏？”三皇子的杏桃春连皇帝都不知道，她一个深宅妇人怎么可能知道。

　　嗯，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沈暮深盯着她看了片刻，随后用修长的手指挑了一点色泽晶莹的药，然后按在了她的青痕上：“没什么。”

　　先是一股凉意，接着是他指尖的温度穿过凉意，轻轻印在了她的皮肤上。他垂着眼眸，慢条斯理地在她手背上按压打圈，指尖轻触的痒意很快从手背传到四肢百骸，顾朝朝的后背都绷紧了。

　　药膏逐渐变得透明，他的指尖仍然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明明除了涂药什么都没做，却透着一点不同的意味，叫人的视线始终集中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手背的湿滑触感，叫顾朝朝的后背越绷越紧，忍了许久还是抽回手站了起来：“好、好了。”

　　沈暮深抬眸，看着她不自在地叠起双手，莹白的手腕若隐若现，隐约还能看到他留下的指痕。

　　娇滴滴养在深闺的小丫头，整日端着当家主母的架子，可惜连皮儿都嫩得掐水，稍微碰一下就要青几日。

　　顾朝朝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不大对劲，叫她本能地感到危险，她默默后退一步：“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沈暮深看着她匆匆离开的样子，许久玩味地勾起唇角：“跑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说完，他眼神暗了下来，“要吃也不是现在。”

　　她这次对红音的处理，他很满意，只是听到她说被陷害后，便有些看不懂她是被迫反击，还是顺水推舟。

　　虽然重来一世，很多事都不重要了，可他上辈子寻觅了十年，临死都没找到的答案，这一世还是得先找到。

　　顾朝朝，当初说好一同离开京都，你为何突然消失？沈暮深垂下眼眸，眼神晦暗地看向自己的指尖，上面还残留一点药膏，晶莹剔透，泛着水光。




8.  第 8 章   你还知道怕？

　　顾朝朝快步走出偏院，看了眼四周没人后，直接拎起裙角就跑，一直到远远看到有家仆走来，才立刻放慢脚步假装散步。

　　“夫人。”家仆行礼。

　　顾朝朝微微颔首，继续往自己的院子走，一边走一边想，别人叫她夫人，沈暮深也叫她夫人，怎么偏偏就沈暮深给人的感觉不同，明明声音清冷，却像蒙了一层纱，朦胧暧1昧说不清道不明……

　　顾朝朝还在走神，不知不觉就到了住处，一踏进院门，就看到一个模样伶俐的丫鬟。

　　“拜见夫人，奴婢红婵，是李小姐派来伺候夫人的。”丫鬟讨巧道。

　　走了个红音来了个红婵，真是子子孙孙无穷匮也。顾朝朝不感兴趣地扫她一眼，便径直回屋了。

　　红婵赶紧跟上：“夫人还没用膳吧，奴婢去小厨房做些吃食来？”

　　“不必，我没胃口，先睡会儿吧。”顾朝朝扫了她一眼。

　　红婵闻言，便知道她不想让自己跟着了，于是妥帖地停下脚步：“那奴婢在门外候着，待夫人醒了再给夫人做吃食。”

　　伸手不打笑脸人，尽管知道她是李茵茵的人，但看在她态度不错的份上，顾朝朝面色也缓和了许多：“知道了。”

　　红婵没有再多说，等她进屋之后，主动在门外把门关上了。

　　顾朝朝摸了摸鼻子，确定她离开后才到床边坐下。

　　寝房里一片安静，她独坐许久，视线忍不住落在了涂了药膏的手背上，只见原本还有些泛青的肌肤，此刻已经光洁一片，完全看不出有撞伤的痕迹了。

　　传说中的杏桃春，有肉白骨活死人的奇效，结果用来治她小小的淤青，实在是大材小用了，也不知道沈暮深怎么想的，竟然舍得给她用，难道是因为感念她当初鼎力相助的恩情？

　　顾朝朝就撇了撇嘴，显然自己都不相信。

　　她盯着手背看了片刻，视线渐渐滑落在手腕上，当依稀看到还有指印在时，突然冒出一个恐怖的想法——

　　他不会对她有什么想法吧？

　　不可能！原文中男主虽然不算纯粹的读书人，但最重规矩和纲常，怎么可能会对继母有想法。再说她第一次穿越时虽然一直对他很好，但始终恪守礼法，他也从来没有逾矩的表现，除了那天被药物操纵……

　　脑海一浮现那天的事，顾朝朝就一阵口干舌燥，喝了两杯水后直接躺下，一边默念不可能，一边催眠自己入睡。

　　可能是因为心理暗示挺有用，也可能是因为太累，顾朝朝还真就睡着了，只是睡着之后，又一次梦见了那日的事。

　　梦境中，她哽咽着揪住沈暮深的腰带：“求你……”

　　沈暮深扣着她的手，轻易在她手背上留下指痕，却依然一动不动。

　　“二少爷。”她咬着唇，眼角一片湿润。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眸色沉沉地问：“想好了？”

　　“……嗯。”

　　“想好了，就不能后悔了。”

　　她脸颊红如桃花，听不出这句话背后更深的含义，只是在迷离之下摇了摇头。

　　“不后悔。”

　　沈暮深似乎就在等她这句话，没等她话音落下便突然天地颠倒，她陷入柔软的被褥……然后呢？她意识模糊，沈暮深似乎哑着嗓子问她——

　　“疼吗？”

　　疼吗……

　　疼吗……

　　顾朝朝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床幔看了许久后，默默羞耻得蜷成一团，捂着脸低声喃喃：“疯了么，怎么就梦到了？”

　　“梦到什么了？”

　　本该出现在梦里的声音突然出现在现实，顾朝朝惊得一颤，抬头就看到沈暮深正坐在桌前，闲适从容地盯着她。

　　啊啊啊啊他什么时候来的，她刚才没说梦话吧？！

　　顾朝朝羞耻得都快疯了，却还是只能故作镇定。

　　没有了老气的衣裳和首饰做武装，此刻只穿一件里衣的她，看起来像块刚出锅的小糕点，透着热腾腾的新鲜感。而小糕点本人没有一点自觉，还敢用这样无辜的眼神看人。

　　又或者，她是故意为之。

　　沈暮深垂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脑海浮现上一世李茵茵死前的嘶吼——

　　“你以为她是真心待你？你以为这世上会有人无缘无故对你好、会有毫无目的的接近？”

　　“沈暮深，你也配？！”

　　咔嚓——

　　手中的茶杯突然碎了，一片碎瓷片扎在掌心，顿时殷红一片。

　　顾朝朝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拿了锦帕要下床，然而一只脚还没落在地上，就听到他沉声呵止：“别动！”

　　顾朝朝吓了一跳，顿时不敢再动了。

　　“你没事吧？”她赶紧问。

　　沈暮深垂着眼眸，掩去了眼底晦色。

　　“……二少爷？”顾朝朝试探地开口。

　　沈暮深顿了顿，平静看向她：“没事。”

　　说着话，他从怀中掏出帕子将手随意包扎，又将所有碎瓷片捡了，确定地上没什么东西后，才抬头看向她：“好了。”

　　顾朝朝看了眼他手上已经被血水浸透的帕子，无言半晌后干巴巴开口：“怎么会突然碎了。”

　　“茶水太热。”沈暮深随口道。

　　顾朝朝顿了顿，寻思这茶都在桌子上放大半天了，怎么可能会太热？

　　“你不问我来做什么？”沈暮深打断她的沉思。

　　顾朝朝回神，一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床上坐着，且身上的衣裳显然不符合待客标准。

　　她沉默半晌，默默把被子拉了上来，绷起小脸严肃道：“男女有别，不管做什么，你都不该闯进我的寝房。”

　　沈暮深眼神意味不明：“嗯。”

　　顾朝朝：“……”然后呢，继续坐着？

　　她等了三秒，没看到他有要出去的意思，只能无奈开口，“所以，你来找我做什么？”

　　“你没有给我送午膳。”

　　“嗯？”顾朝朝迷茫抬头。

　　沈暮深平静看向她，依旧是清冷矜贵的模样，只是说出的话却不怎么有格调：“我来蹭口吃的。”

　　顾朝朝：“……你没饭吃？”

　　“没有。”沈暮深回答得坦然。

　　……连杏桃春都能随便浪费的人，哪来的脸说自己没饭吃？顾朝朝无语。

　　沈暮深端坐着耐心等待。

　　片刻之后，顾朝朝一脸无奈：“行吧，你先回去，我待会儿去给你送。”

　　沈暮深闻言多看她一眼，见她精神尚可，就转身离开了。

　　顾朝朝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满脑子只有四个字：莫名其妙。

　　她又静坐片刻，确定他走远了，才将衣架上的外衣扯过来。

　　她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正要叫今天刚来的丫鬟做饭时，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夫人，您醒了吗？”

　　顾朝朝顿了一下：“醒了。”

　　“奴婢做了些吃食，要现在送进去吗？”红婵问。

　　还真是刚瞌睡就有递枕头的，顾朝朝清了清嗓子：“进来吧。”

　　“是。”

　　说着话，红婵就端着东西进来了：“夫人睡了将近两个时辰，现下饿坏了吧？”

　　顾朝朝一愣：“我睡多久？”

　　“两个时辰。”红婵回答。

　　竟然睡了这么久，顾朝朝怔愣一瞬，这才看到外面天色都暗了，再想想突然到访的沈暮深……他不会是听说自己睡太久，担心她出事才特意跑来的吧？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顾朝朝就忍不住暗笑自己犯神经，她自己关起门来睡觉，沈暮深怎么可能知道她睡了多久。估计确实是饿了，才跑来找她的。

　　她轻呼一口气，也后知后觉地感到饿了，但想了想还是开口：“突然想吃后厨的玫瑰糕了，你去看看还有没有。”

　　红婵应了一声，低着头出门去了。

　　目送她离开后，顾朝朝赶紧拨了几样饭菜，本来想趁她离开这会儿给沈暮深送去，结果刚一出门，就险些迎面遇上几个家仆，无奈又赶紧躲回院子里。

　　她等了片刻，只见往日清净的门前，时不时就有人经过，且每个人都面色严肃，仿佛有什么事发生一样。顾朝朝看得心痒，很想拦个人问问，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外面人太多，她拿个食盒出去有些打眼，还是等晚些时候再给他送吧。

　　顾朝朝叹了声气，拿着食盒又折回了房中，准备等会儿故技重施，假装这些饭菜被作践过，再让红婵去给沈暮深送。

　　计划好了，她就开始等红婵回来，谁知等了好半天，也没见这个丫鬟的身影。顾朝朝一边等一边吃，直到晚饭快吃完了，红婵才回来，还是两手空空回来的。

　　“我的玫瑰糕呢？”顾朝朝扬眉。

　　红婵愣了一下，这才惊呼：“奴婢该死，奴婢将糕点忘在池塘边了，夫人您稍等片刻，奴婢这就回去取……”

　　“等一下，”顾朝朝叫住她，“你没事去池塘做什么了？”

　　永昌侯府唯一的池塘在园子里，从这里到后厨并不经过园子，红婵突然跑去池塘，还丝毫不隐瞒她，应该是和刚才府中的人来人往有关。

　　红婵福了福身，略带尴尬地开口：“回夫人的话，奴婢是听说李小姐落水了，所以特意去瞧瞧。”

　　“落水？”顾朝朝惊讶。

　　红婵点头：“对，世子爷今日回来后，似乎因为红音的事说了李小姐几句，李小姐心情不好，便去池塘边散步，谁知就不小心落水了，她身边伺候的丫鬟也掉进了池塘，等捞出来时就没气了。”

　　她说完，意识到这句话有歧义，又赶紧解释，“李小姐只是受惊，是丫鬟淹死了。”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想到这人是李茵茵派来的，赶紧一脸担心地点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这就去看看她。”

　　“夫人，”红婵见她起身要往外走，赶紧拦住她，“方才李府来人，已经将李小姐接回去休养了。”

　　“世子呢？”小情儿发生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不露面吧？

　　果然，红婵回答：“李小姐在侯府发生这样大的事，世子自然要亲自去李家赔罪的。”

　　李茵茵走了，沈留也走了，不出意外的话，这俩人今天都不会再回来了，这是什么人间快乐事？顾朝朝心情非常好，但当着红婵的面没敢表现出来，只是轻咳一声道：“那边有个食盒，你去给二少爷送去。”

　　红婵不解：“给二少爷送？”

　　“嗯，是我吃剩的饭菜，”顾朝朝勾起唇角，“二少爷可怜得很，不如赏给他好了。”

　　红婵懂了，拿起食盒便往沈暮深的院子去了。

　　沈暮深已经等候多时，看到进来的不是顾朝朝后，周身气压低了下去。

　　“奴婢奉夫人之命，来给二少爷送吃食。”红婵说着，将食盒放下了。

　　“知道了，”沈暮深神色冷淡，“下去吧。”

　　“是。”

　　红婵低着头离开，沈暮深独坐片刻，打开了食盒。

　　只见食盒内整整齐齐摆放三个盘子，其中一个盘子里，盛的是一块完整的鱼肚，和两块圆圆的鱼脸肉。沈暮深盯着看了片刻，唇角不受控地上扬。

　　夜幕渐渐降临，热闹了一整日的侯府总算安静下来。

　　戌时一到，顾朝朝就去了永昌侯那儿。

　　还是老人味和中药味掺杂的寝房，顾朝朝一天来两次，已经快习惯了，不知道是不是烛光太近的缘故，永昌侯的气色比起之前要好一些，但还是形销骨立昏迷不醒。

　　算算日子，距离他咽气还剩十几日了，顾朝朝虽然有点可怜他，但一想到他是为了讨个吉利，就能毁了人家小姑娘一辈子的老混球，这点同情也就很快消失不见了。

　　她在屋里待了片刻，就找个借口从屋里离开了。

　　难得的晴天，月光将整个侯府笼罩，微风一吹，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是舒服的。

　　顾朝朝白天睡太多，现在相当精神，看月色不错，烦人精男女配又都不在府内，索性回头对跟在身后的红婵道：“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走走。”

　　红婵顿了一下：“天色已晚，还是让奴婢陪着您吧。”

　　陪着我还是监视我？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无妨，我走走就回去了。”

　　红婵见她坚持，只好答应了。

　　顾朝朝轻呼一口气，心情不错地往前走去。

　　红婵目送她离开，看到她走的路是通往园子那条，顿时想起了什么，可惜还没等开口提醒，顾朝朝就已经消失在夜幕中了。

　　红婵犹豫一下，转身离开了。

　　顾朝朝只是随意走动，也没注意自己往哪走了，溜溜达达逛了半天，等看到波光粼粼的池塘时，才意识到自己到了哪。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边好像刚死了人？

　　顾朝朝顿时后背发毛，正要离开时，余光突然扫到池塘边的石头平地上，有一个黑乎乎的凸起，像是放了什么东西。

　　她这个人一向又胆小又作死，看到后迟疑一秒，还是屏住呼吸走了过去，就着月光小心翼翼地打量。

　　半晌，才认出最上面那一层是草席，至于下面盖着什么，却有些看不清。

　　她又怕又好奇，纠结半天后还是伸出了颤巍巍的小手。

　　然而不等碰到草席，水中突然传出一声轻微响动，她吓得一哆嗦，顺着声音看过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池塘旁边铺的都是碎石子，那声音应该是石子掉水里了吧。

　　顾朝朝心里有些打退堂鼓，可盯着草席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再次伸出了手。

　　近了近了，越来越近了……当指尖离草席还有一拳距离时，她的后背处突然传来一阵温热，下一秒纤腰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梏住，不由分说地往后拖去。处在高度紧张状态的顾朝朝一个激灵，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捂住了嘴。

　　“是我。”耳边传来清冷的声音。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认出是谁的声音后双腿一软。

　　沈暮深清楚地感觉到怀里的小身板要往下坠，搂着她腰的胳膊愈发用力。

　　“你还知道怕？”他一向淡漠的声音里，难得带着一分调侃。

　　顾朝朝口干舌燥，还没来得及说话，沈暮深突然将她拉到了旁边的石头后。

　　“嘘。”他低声提醒。

　　顾朝朝顿了顿，接着就听到有人声由远及近——

　　“早就叫你赶紧来，你非要出去喝酒，现在好了，大半夜还得来抬尸体，要是叫世子爷知道了，少不得要捱一顿骂。”

　　“不会的，今儿这边死了人，傻子才会往这里来，只要你我不说，谁会知道我们是入夜才抬的。”

　　傻子顾朝朝：“……”

　　两个人说着话，就走到了草席首尾处，合力抬起来就往外走。

　　又一阵凉风，草席被吹得滑落一截，顾朝朝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尸体的脸。有点眼熟，好像是……上午害她手背撞青那个？

　　不等她看清，眼睛就被蒙上了。

　　他的手心又热又潮，应该是捂着她的口鼻时，她呼吸太过急促留下的湿气。

　　顾朝朝眼前一片漆黑，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9.  第 9 章   怀疑

　　月光下，池塘边，清风拂面。

　　沈暮深垂着眼眸，静静看着怀中的小姑娘，不知是他的手太大，还是她的脸太小，他明明只是想捂住她的眼睛，却将她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红嘟嘟的唇。

　　大概是他捂得太严实，她呼吸有些困难，小小的嘴微微张开，一呼一吸身体都跟着起伏。沈暮深盯着她的唇看了片刻，最后闲适地倚在石头上，两只手依然搂腰的搂腰，遮眼睛的遮眼睛。

　　他放松的动作虽然不明显，但顾朝朝还是感觉到了：“人走了吗……”

　　“嘘。”他轻轻一声。

　　顾朝朝立刻不敢吱声了。

　　沈暮深唇角浮起一点弧度，眼底是淡淡的笑意。

　　顾朝朝眼前全黑，站得久了有点失去平衡感，只能默默揪住他的衣角以防摔倒。她不自觉地咬了一下发干的唇，支棱起耳朵去听前方的动静，却什么也听不到。

　　……那俩人还没走吗，怎么一点响动都没有？顾朝朝越想越紧张，用气声小心翼翼地问：“走了吗？”

　　沈暮深唇角的弧度更深，许久总算放开了她：“走了。”

　　顾朝朝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再次睁开时，尸体和家仆果然都不见了。她猛地松一口气，接着后知后觉地发现，她跟沈暮深的姿势有点怪——

　　由于石头后面能站人的地方只有这么点儿，她的一只脚就放在沈暮深的双脚之间，沈暮深又倚在石头上，整个人呈往后倒的姿势，她也只能倚在他身上。

　　简单来说，就是沈暮深虽然已经放开她了，但她还在人家怀里。

　　意识到这一点后，顾朝朝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月光下，她身上仿佛还残留着沈暮深的味道。顾朝朝一阵窘迫，冷静之后故作无事地开口：“你什么时候来的？”

　　语气平静态度和善，仿佛刚才的亲密接触不存在。

　　沈暮深一脸平静地看着她，顾朝朝起初还能跟他对视，逐渐眼神就开始闪躲了。正当她思考要不要找借口溜走时，他突然开口了：“你往尸体旁边凑的时候。”

　　顾朝朝顿时尴尬：“我不知道那是尸体。”谁能想到这么大个侯府，竟然把丫鬟的尸体随地一摆，盖个草席就了事了。

　　“看出来了。”沈暮深抬眸扫了她一眼。

　　他语气平和，顾朝朝却莫名觉得他在嘲笑自己，摸了摸鼻子强行转移话题：“都这么晚了，你怎么突然来园子了。”

　　“散步。”

　　“……深更半夜，在这里散步？”原本都要走了的顾朝朝，因为他不像话的回答又停了下来，“真的假的？”

　　沈暮深认真回答：“假的。”

　　顾朝朝：“……”

　　两人无言对视。

　　许久，顾朝朝确定他是故意戏耍自己后，顿时板起了小脸，“时候不早了，二少爷自便，我就不奉陪了。”

　　说罢就转身往外走，很快将池塘和沈暮深一起抛在了后面。她一个人安静地走路，四周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走到花圃时又一阵小风吹过，路两旁的小树发出轻微响动，她脚步一顿，脑海里蓦地浮现被淹死的丫鬟那张脸，顿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死人，明明和晌午看到的是同一张脸，却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顾朝朝明知这样会害怕，可就是控制不住反复回忆。

　　……早知道刚才散步的时候带着红婵了。顾朝朝欲哭无泪，步伐越来越慢。

　　就在她快忍不住停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惊恐地睁大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个恐怖片情节——

　　按照剧情发展，她只要回头，就能看到一张七窍流血的脸。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正在回头和不回头之间纠结时，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还不走？”

　　她顿了一下，呆愣愣地回头，就看到沈暮深站在自己五步之外。

　　今晚的月明星疏，即便隔了这么远，她也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眉眼，当准确无误地对视后，她一直砰砰跳的心脏突然冷静下来。

　　“走吧。”他又说。

　　“哦……哦。”顾朝朝猛地回神，赶紧低着头往前走，一路走出园子后，才悄悄把手心的汗擦在衣裙上。

　　已是夜深，路上照明的灯笼都熄了，侯府中一个人影都没有，天地之间静悄悄的，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脚步声。顾朝朝每走几步，就要听一听身后，确定沈暮深还跟着才略微放心，接着继续往前走，一路上走走停停，直到迈进自己还点着灯的院子，身体才放松下来。

　　再回头，沈暮深已经不在身后了。

　　顾朝朝轻呼一口气，转身回了寝房。

　　一晚上没回来了，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开衣带，一边往床边走一边摘头上的发钗，走到床边时身上已经不剩什么，直接就倒在了柔软的被褥上。

　　“呼……”

　　她心满意足地发出一声轻哼，然后走马灯似的把今晚的事回忆了一遍……印象最深的，竟然还是无意瞥见的尸体。

　　顾朝朝扯了扯嘴角，默默看了眼空荡荡的房间，内心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今晚估计是要睡不着了。

　　果然，她冒出这个想法后，就再没有了睡意，每次试图闭上眼睛入睡，脑子就开始自动播放恐怖片，在她几次将被子外的手脚默默缩回后，终于认命地睁开了眼。

　　桌子上一直没熄的蜡烛只剩最后一截，烛盏上堆积着已经凝固的红蜡，顾朝朝盯着看了片刻，正想找点事做打发时间时，房门突然被轻轻敲了两声，她一个激灵坐起来，接着响起红婵的声音：“夫人，您还没睡吧？”

　　顾朝朝默默拍拍心口：“没有，何事？”

　　“奴婢看您房中的灯烛还亮着，便想着您或许睡不着，所以煮了些莲子粥给您做宵夜，您要用些吗？”红婵恭敬地问。

　　顾朝朝想了想：“送进来吧。”

　　“是。”

　　红婵应声之后便走了进来，将煮得软糯的粥端到桌子上后，又手脚麻利地给灯盏换了新蜡烛，屋子里顿时亮堂起来。

　　她煮的粥味道不错，只是微微有些苦。顾朝朝坐到桌边，很快将一碗粥喝完，喝完还不忘问：“还有吗？”

　　“奴婢就煮了一碗，夫人若觉得不够，奴婢这就去再煮一碗。”红婵忙道。

　　顾朝朝摇了摇头：“不用，明日再煮吧，到时候多煮一点。”

　　说完，她打了个哈欠。

　　红婵见状道：“夫人早些歇息吧，奴婢告退。”

　　说着话，她把碗收好就离开了。

　　顾朝朝看着门从外面关上，不由得又打一个哈欠，一边往床上走一边想，她现在脑子里循环播放恐怖片，怎么可能睡得着呢？

　　顾朝朝叹了声气，一躺好就睡了过去。

　　半晌，房门吱呀一声响动，接着屋子里的灯烛就灭了。

　　顾朝朝一夜好眠到天亮，睁开眼睛时还有些茫然，完全不记得自己昨天是怎么睡着的了。

　　她伸了伸懒腰就起床了，一出门就看到红婵正在院子里洒扫，想了想后问：“莲子粥做了吗？”

　　“做了，夫人现在要吃吗？”红婵忙放下扫帚。

　　顾朝朝应了一声，见她往小厨房走，还不忘交代：“多盛两碗。”

　　说完就回屋等着了。

　　红婵手脚麻利，很快就端着几碗粥过来了，顾朝朝接过一碗尝了口，眨了眨眼睛看向她：“今天的似乎更好吃。”

　　“莲子是去年存的，有些放久了会味苦，有些就不会，粥好不好喝全看用的莲子如何。”红婵笑着解释。

　　顾朝朝点了点头，吃完一碗后随便找个理由把她支了出去，然后把剩下两碗装到偷藏的食盒里，一路鬼鬼祟祟地给沈暮深送去了。

　　因为昨晚的事，顾朝朝不太想见他，所以把食盒放在门口就跑了。

　　一刻钟后，从外面回来的沈暮深将食盒打开，看到是莲子粥后先是一顿，接着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顾朝朝离开之后没有去永昌侯那里，在府中溜达一圈就回自己院子了。

　　沈留和李茵茵都不在，府里的人虽然干活儿比起他们在时有所怠慢，但总体上还是消停很多。顾朝朝结结实实地舒坦了几天，然而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没过几天这俩人就回来了，而且黏黏糊糊更胜从前。

　　一般他们感情好了，也就该有人倒霉了。

　　果然，当天晚上，李茵茵就来找顾朝朝了。

　　“我跟世子的关系，被我爹发现了。”李茵茵蹙眉开口。

　　顾朝朝看着她明明一脸得意还要装苦恼，配合地捂着嘴惊呼一声：“那该怎么办？”

　　“我不能再等了，必须让沈暮深主动开口，将婚约让给世子。”李茵茵认真道。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怎么让？”

　　“身子有疾也好，看破红尘想要出家也罢，总之要让他主动揽下错误，全了我和世子的清白。”李茵茵煞有介事地出主意。

　　……说得容易，你咋不出家呢？顾朝朝假笑：“可是这种自毁名声的事，他应该不会答应吧？”

　　“是呀，他那人太倔了，不论我和世子怎么说，他都不肯退婚，”李茵茵提起这件事就又气又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娶我，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配不配！”

　　顾朝朝自动屏蔽她自恋的话：“那你想如何？”一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她，肯定没憋好屁。

　　李茵茵又抱怨了一番，最后才说出此行的目的：“我想让你去劝他。”

　　“我？”顾朝朝一脸古怪。

　　李茵茵叹了声气：“我跟世子都得罪过他，跟他肯定是说不通的，你……比我们俩好点。”

　　顾朝朝：“……”

　　“再试最后一次，若还是不行，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李茵茵咬牙，“总之必须让他答应。”

　　顾朝朝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戾，不由得蹙起眉头。

　　已是傍晚，另一座偏院却没有点灯，屋里一片昏暗。

　　“主子，李茵茵一回来就去了夫人房中，已经待了快半个时辰了，似乎……在商议如何让您退婚。”女子恭敬的声音响起。

　　沈暮深垂着眼眸，脸上没有半点情绪。

　　许久，他淡漠开口：“知道了。”




10.  第 10 章   真相

　　沈暮深又做那个梦了。

　　上一世顾朝朝消失后，他同一个梦反复做了十年，这一世虽然是第一次梦见，可当身处血流成河的侯府，他还是第一时间就确定，自己又在梦中回到了屠戮侯府的那天。

　　“顾朝朝在哪？”他听见梦里的自己问。

　　被逼到墙角的李茵茵，一脸惊恐地求饶：“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绕过我吧……”

　　尽管已经听过无数次，他还是如第一次听见时一样不耐烦，于是手起刀落，在她脸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李茵茵尖叫一声，痛苦地捂着脸打滚，鲜红的血从她指缝中流出，愈发显得她狰狞恐怖。

　　“顾朝朝在哪？”他问了同样的话。

　　李茵茵对上他冷戾的视线，终于确定他不会放过自己，眼底的恨意几乎化作实质：“你找不到她了对吗？她走了对吗？没想到吧，唯一一个对你好的人也不要你了，没有人会要你……”

　　他不想听她废话，于是将染了血的刀抵在她的脖子上，面无表情地重复第三遍：“她在哪？”

　　话音未落，刀刃就嵌进了她的肌肤，李茵茵痛得癫狂——

　　“你以为她是真心待你？你以为这世上会有人无缘无故对你好、会有毫无目的的接近？”

　　“沈暮深，你也配？！”

　　刀刃毫不留情地划破了她的喉咙，李茵茵悲鸣一声，原本捂着脸的手本能地去捂脖子，可惜血流得太快，她根本无法堵住。

　　血液很快将她的衣裳染红，她死死盯着沈暮深，嘴角溢出一片血沫：“知道她为什么……接近你吗？”

　　“因为……她是我的人，不接近你，怎么让你心甘情愿、和继母通1奸……”

　　说完，就咽了气。

　　耳边传来一阵敲门声，沈暮深睁开眼睛，梦里的一切褪去，他前所未有的平静。

　　“二少爷，夫人来了。”小厮阿福高声道，半点对主子的恭敬都没有。

　　沈暮深坐起身，许久才淡淡应了一声。

　　小厮听到他答应，这才赔着笑脸看向顾朝朝：“夫人，二少爷请您进去。”

　　顾朝朝微微颔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跟着的红婵：“我有几句话要同二少爷单独说，你在外头候着便好。”

　　“是。”红婵不再上前。

　　顾朝朝轻呼一口气，推开门进去后，红婵主动从外面将门关上。

　　随着关门声响起，顾朝朝的视线扫向床边，当看到沈暮深只着亵衣时，表情顿时有些微妙：“还没起？”

　　“刚起。”沈暮深纠正她。

　　顾朝朝讪讪：“那我先出去，你洗漱好再叫我。”

　　“不必。”沈暮深说着，起身便开始解亵衣上的扣子。

　　顾朝朝愣了一下，回过神后赶紧背过身避嫌。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后开口：“我今日来，是有正事想与你商量。”

　　沈暮深系衣带的手一停，面上没有半点情绪。

　　顾朝朝等不到他的回应，就忍不住回头看去，结果入眼就是沟壑分明的腹肌，她吓了一跳，又赶紧把头扭回来：“我、我不是故意的，抱歉……”

　　身后人不语。

　　顾朝朝尴尬至极，只能硬着头皮强行接上刚才的话题：“……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关于你和李茵茵的婚约，你是怎么考虑的？”

　　说完不等他回答，就继续道，“我是这么想的，虽然我们不怕他们，可向来都是小鬼难缠，反正你也不喜欢她，也不指望她李家将来能对你有所助益，不如直接退婚，成全她和沈留，就当是解决一个麻烦了。”

　　“当然，李茵茵和沈留都不是什么好人，满侯府的人又全是势利眼，解除婚约之后，你也未必好过，所以最好是搬出侯府，我相信以你的能力，离开侯府肯定会有更大的作为，更重要的是……”

　　话没说完，她感觉身后一道热度接近，于是下意识回头，谁知险些撞在沈暮深的胸膛上。

　　顾朝朝先是一愣，接着反应过来——

　　这人怎么还穿着亵衣！

　　说是穿着，可扣子全解开了，胸膛和腹肌一览无余，热腾腾地散着荷尔蒙，熏得顾朝朝脸上都开始冒热气。

　　“……你靠这么近干什么？”她眼神闪烁地后退两步。

　　沈暮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退两步，他就进两步：“你想让我解除婚约？”

　　“这也是为你好。”顾朝朝说罢对上他的视线，忍不住瑟缩一下。

　　“为我好。”沈暮深意味不明地重复一遍。

　　顾朝朝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在他一步步逼近下继续后退，她正要继续劝说，可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沈暮深开口了——

　　“你以什么身份让我退婚，永昌侯府的主母，李茵茵的表姐，还是……”沈暮深一步步朝她走去，直到她的后背抵在柱子上，再无路可退，他才在她面前停下，“我的女人？”

　　顾朝朝所有劝说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只是一脸震惊地看向他。

　　沈暮深眼底一片漆黑：“回答我。”

　　顾朝朝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艰难开口：“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沈暮深盯着她的脸，脑海里却是梦中李茵茵的声音，心底的暴虐情绪如风浪来临前的大海，幽深平静下酝酿的是一望无际的危险。

　　许久，他眉眼突然温柔：“你明白的。”

　　说完，他抬起她的下颌，指尖热得几乎要将她烫伤。

　　顾朝朝先是一愣，接着眼睁睁看着他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眼看着已经感觉到他的气息时，她吓得闭上眼睛大喊：“李茵茵昨天来找我了！”

　　沈暮深猛地停下。

　　顾朝朝僵了半晌，才悄悄睁开一条眼缝，看到他的唇离自己只有一指距离后，又鹌鹑似的重新闭上眼睛。

　　许久，他松开了她。

　　顾朝朝双脚一软，全靠身后的柱子才没蹲下。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沈暮深已经在桌边坐下，离她有十余步远，一双好看的眼眸远远盯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

　　顾朝朝干笑一声，主动帮他为刚才的行为找借口：“你刚才只是太生气了对吗？”

　　沈暮深沉默不语。

　　顾朝朝强行冷静下来，蹙着眉头将昨晚的事说了，说完叹了声气：“李茵茵这次回来势在必得，这次你若还不肯和平退婚，她恐怕又要生事，万一再想些下作法子……”

　　她脑海浮现那一日的缠绵，瞬间没了声音，再看沈暮深，还在盯着自己。

　　顾朝朝默默往柱子上缩了缩，假装没有发现他过分专注的视线，“我知道你不怕他们，可真的没必要为了置一时气，就继续在侯府这摊烂泥里搅合，离开这里，利大于弊。”

　　这是她昨晚深思熟虑过的，沈暮深人生苦难的源头，就是这座侯府，只要离开，就能避开绝大多数苦难。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和三皇子联系上了，不用去边关也能大有作为，等到三年后三皇子登基，再顺利娶了女主，得到女主娘家的助力，便能一跃成为朝堂上权势最盛的重臣。

　　到时候她功成身退，沈暮深也得到了应得的一切，收拾一个小小的侯府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顾朝朝轻呼一口气，思索该怎么说服沈暮深听话，正想得认真时，突然听到他问：“当年我在城外望远亭等了你三天，你为何没来？”

　　顾朝朝一愣。

　　“我等了你三日，又找了你三日，却怎么也找不到你的踪迹，”沈暮深定定看着她，“你去哪了？”

　　顾朝朝没想到他这个时候会提起往事，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李茵茵说，你是故意抛下我，”沈暮深似乎也并不在乎她的回答，所以没给她太多时间，就又一次开口，“她还说，你是她的人，你接近我，待我好，都是为了最后让我身败名裂，离开京都。”

　　顾朝朝猛然睁大了眼睛，对上他清冷的视线后，许多先前没想通的事这一刻突然明了：“难怪你这一世变化这么大，是因为信了她的话？”

　　她言语间满是痛心，却不见紧张心虚。

　　沈暮深看了她许久，心底的暴虐仿佛被逐渐抚平。

　　“我不想信。”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轻哼一声，倚着柱子和他对视：“不想信，可还是信了对吗？”不然一开始就直接问她了，而不是到今天才坦白。

　　沈暮深不语，指尖轻点桌面。

　　顾朝朝的视线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心里莫名憋屈：“我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相信别人呢。”

　　她只是小小声的抱怨，可惜呢喃的声音太轻，倒像亲昵的抱怨。

　　也像撒娇。

　　沈暮深喉结动了动，半晌缓缓开口：“我说了，我不想信，可是那些人都被我杀了，我找不到第二个答案。”

　　其实答案是什么都不重要，即便重来一世他不断试探，也根本没想过和她有第二种结局，可上一世她消失后的那十年，已经让答案成为他的执念，他只有知晓真相，才能再次毫无保留。

　　比如一刻钟前，她坦言李茵茵找过她的时候，他便确定上一世李茵茵死前那些话，都是胡言。

　　沈暮深突然的沉默，让顾朝朝隐隐不安。她蓦地想起自己重来的时候，短暂看到过的侯府血色，一时有些头疼：“就算找不到第二个答案，单凭我们过硬的交情，你也该往好的方面想呀。”

　　沈暮深闻言，表情微微和缓：“我想过，或许你只是死了。”

　　顾朝朝：“……”合着她死了是好的方面？




11.  第 11 章   痴情人设

　　顾朝朝本来还有许多话要说，结果听完他说的，顿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沈暮深似乎也觉出自己的话有些不妥，沉默一瞬后开口：“所以那天你为什么没来？”

　　当这个问题再一次问出口，他才惊觉自己这么多年来，在意的从来不是她有没有背叛，而是说好了一起离开，她却没有出现。

　　顾朝朝听到他的问题，顿时陷入了沉默。

　　沈暮深耐性极好，安静地等着她给出答案，寝房里蓦地静了下来。

　　寝房外，阿福又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轻嗤一声看向红婵：“夫人到底做什么来了，孤男寡女半天都不出来，也不怕旁人说闲话。”

　　“李小姐交代的事，夫人自然要仔细办，至于说闲话，”红婵停顿一瞬，冷冷看向他，“这里就你我二人，谁敢出去乱说话，就是世子爷也不会饶了他。”

　　阿福一听，就知道她是谁的人了，顿时不敢再放肆：“小的就是随便说说，随便说说……”

　　日上三竿，寝房内因为门窗紧闭，渐渐热了起来。

　　顾朝朝静了许久，最后叹了声气：“我确实是死了。”读档重来，跟死也差不多。

　　沈暮深眼神倏然冷了下来：“谁做的。”

　　“不知道，但除了沈留和李茵茵，我似乎也没得罪过别人。”顾朝朝毫无心理负担地把黑锅推给男女配。

　　沈暮深放在桌上的手逐渐攥拳，眼底是无尽的晦暗。

　　许久，晦暗褪尽，只剩下她的身影。

　　“所以，”他起身朝她走去，最后停在了离她一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哑声问，“你从未后悔跟我离开。”

　　他这句话并不是要她回答，说完之后，缠了他十年的梦魇终于烟消云散。

　　明明只是普通的逃命，却被他说得好像有情人私奔，顾朝朝怔怔抬头，猝不及防闯进他深沉的眼眸。

　　任凭她再逃避现实，这一刻也不得不承认，他看自己时的眼神，根本就不正常。脑海走马观花一样闪过重来后与他相处的画面，顾朝朝只觉得呼吸都困难了——

　　传说中没遇到女主之前，根本不懂情1爱的沈暮深，竟然喜欢她！

　　现在的他不应该是一块木头吗？她在帮他时不是一直恪守礼节吗？他为什么还会动心，难道是……因为那一晚的身不由己？

　　顾朝朝自己都觉得荒唐，却在对上他的视线后，不知该如何反驳。

　　“……我当时身败名裂，侯府待不下去，顾家也回不去了，不跟你走，似乎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她勉强扯起一点笑意，偷偷擦了一下手心的汗，“幸好老天庇佑，让我们重来一次，我可算能安安稳稳做侯夫人了，你也会有更好的前途。”

　　她说得不算委婉，傻子才听不懂。

　　沈暮深沉默，眼底的深沉逐渐褪去，只剩下最初的冷静和克制，一时叫人琢磨不透。

　　半晌，他抬手抚了抚她的脑袋：“你没有后悔便好。”

　　顾朝朝：“……”你不要装傻啊喂！

　　屋里的气氛又一次变得奇怪，顾朝朝忍住想逃的冲动，默默贴着柱子挪到一旁，远离他后才将话题扯到正事上：“所以我刚才说的，你怎么想？”

　　“我若退婚离开，你会跟我走吗？”

　　顾朝朝一惊：“我是你爹继室！”

　　“那便先不退。”沈暮深唇角浮起一点弧度。

　　……男主你清醒一点啊！如果可以，顾朝朝现在只想掐着他的脖子疯狂摇晃，然而她能做的只是故作淡定地笑笑：“你可想好了？事关前程，你不要感情用事。”

　　“你也知我是感情用事？”沈暮深唇角弧度更深。

　　顾朝朝被他哽得说不出话来。

　　沈暮深后退一步，没有再逼她：“有些账，出了侯府再算就没意思了。”

　　“……你意已决，我就不劝了，总之记得处处小心，莫要再中他们的计。”顾朝朝说完头也不回地逃了。

　　沈暮深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最后视线在她纤细的腰上停留片刻，才算垂下眼眸。

　　顾朝朝出了门就恢复了端庄镇定，只是走起路来健步如飞，转瞬的功夫就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我累了，先去歇会儿，你不必跟来。”她冷淡道。

　　红婵福身：“是。”

　　顾朝朝扫了她一眼，端着侯夫人的架子款款朝寝房走去，进门、关门、锁门一气呵成。

　　当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原本绷着的表情彻底裂开，脑子里有一万只尖叫鸡在咆哮，嚷的都是同一件事——

　　男主喜欢她，女主怎么办！任务怎么办！

　　虽然上一世男主在没认识女主之前，就已经步步高升，可跟原文中有岳家扶持的他对比，成就明显要差一点，至少到死都没有像原文中那样万人之上。

　　所以女主对男主的晋升至关重要。

　　而她的任务，就是在减少原文苦难的前提下，帮助男主达到人生巅峰。

　　所以她必须得让男女主顺利成婚，恩爱白头，否则即便她做到了减少苦难，也做不到在朝堂上助男主一臂之力，任务依然会失败，所以女主这个助力必不可少。

　　……那么问题来了，在男主喜欢她的前提下，这俩人还能顺利成婚、恩爱白头吗？

　　这一刻，顾朝朝总算知道了读档重来的代价，就是难度升级，一想到任务再失败，第三次穿越还不知道会面对什么，一时间头都要大了。

　　她焦躁地原地转了几圈，最后一脸崩溃地在桌边坐下。

　　不行，沈暮深绝对不能喜欢自己。顾朝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原文，等原文全部看完，她也就冷静了下来——

　　沈暮深是个冷情冷性的人设，即便原文和女主白头偕老，也没有像其他小说的男主那样痴情……冷情冷性好啊，喜欢和爱都很浅薄，风一吹就散了。

　　顾朝朝斟酌半晌，逐渐有了想法。

　　当天晚上，她去了永昌侯寝房后，就没有再出来。

　　夜渐渐深了，大部分人都已经睡去，沈暮深静静站在主院的树下，和周围黑暗融为一体。

　　许久，主院寝房的门悄悄打开，红婵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他后行礼：“主子，夫人已经歇下了。”

　　“睡在哪？”沈暮深淡漠开口。

　　红婵不敢抬头：“外间。”

　　沈暮深静了片刻：“知道了。”

　　说罢，便看向了房门紧闭的主寝。

　　顾朝朝睡得并不好。

　　可能是因为她有点认床，也可能是因为屋里充斥着不好闻的味道，总之翻来覆去大半晚，好容易勉强睡着了，却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醒了。

　　怎么办，不想待在这里。

　　……不行，要让沈暮深知道她对永昌侯的‘真心’，就不能半途而废。

　　她躺在有些硬的小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然而不管她怎么努力，都无法忽略空气中发酸发苦的味道。

　　许久，她终于忍无可忍地起床，摸着黑小心翼翼地朝外走去。

　　已过子时，万籁俱寂。

　　开门的声音虽然轻微，可在极致的安静中也十分明显。顾朝朝屏着呼吸，蹑手蹑脚地从屋里出来，拈着裙子悄悄溜了。

　　黑暗中，沈暮深将她鬼鬼祟祟的模样尽收眼底，许久勾起了唇角：“将外间的床砸了。”

　　“是。”

　　还不知道自己被人发现的顾朝朝，仗着路上没人一路大摇大摆地跑回了自己屋，一进门就直接倒在了床上。

　　总算舒服了。顾朝朝长舒一口气，翻个身就睡着了。

　　这一觉一直到日上三竿，顾朝朝坐了许久，确定了每晚守夜这种事不适合她。

　　计划失败。

　　顾朝朝叹了声气，正愣神时，门外传来红婵的声音：“夫人，该去给侯爷请安了。”

　　都植物人了，请不请安有什么意义。顾朝朝心里吐槽一句，还是开口应声：“知道了。”

　　虽然守夜不可行，但总有别的法子来表达她跟永昌侯锁死的决心。顾朝朝到主寝时，恰好看到大夫给永昌侯诊脉，顿时又生出一个想法。

　　等大夫走后，她看向照顾永昌侯的小厮：“李大夫治了这么久，却毫无起色，本夫人实在忧心侯爷，不如明日起，就广邀名医为侯爷看诊吧。”

　　虽然她在侯府名不正言不顺，可事关永昌侯，小厮还是只能先答应，然后扭头去跟沈留说了。

　　沈留不放在心上：“她都说了是为我爹考虑，我这个做儿子的不答应，岂不是不孝？且听她的吧。”

　　“是。”

　　沈留都发话了，小厮不敢怠慢，扭头就去发榜重金求医了。很快，永昌侯府要请名医的事便传开了。

　　沈暮深白日里出去了一趟，临晚上才听说这件事，而此时满京城都知道了。

　　他一整日都没来得及歇息，本来是要回房的，结果一听说此事，又半路折去了顾朝朝的院子。

　　顾朝朝本来正坐在院中吹风，看到他来吓了一跳，第一时间看向旁边的红婵。

　　“你下去吧。”沈暮深淡淡开口。

　　“是。”红婵垂下眼眸，低着头离开了。

　　顾朝朝愣了愣，半晌猛然反应过来：“红婵是你的人？！”

　　“日后在她面前，不必太拘着。”沈暮深没有否认。

　　顾朝朝顿时心情复杂：“你什么时候……算了，你就说，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沈暮深静了静：“落水的丫鬟，是我叫人动的手。”

　　顾朝朝一愣。

　　“她不该碰你。”沈暮深眼神平静。

　　顾朝朝怔怔与他对视，突然生出一股寒意，还未来得及开口时，就听到他缓声问：“侯府突然广招名医，你可知怎么回事？”

　　“……哦，是我要他们招的，”顾朝朝的注意力迅速被转移了，绷起小脸假装忧愁，“侯爷迟迟不好，我挂心得茶饭不思，可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只能多请些名医，看能不能治好他。”

　　听见没，她对老头子多深情，你趁早死心吧。

　　顾朝朝说完瞄了他一眼，看到他往自己跟前走后，忍不住连连后退，然而还没退几步，他就到了面前。

　　“你很孝顺。”沈暮深垂眸看向她。

　　顾朝朝：“……”我做这么多，是让你夸我孝顺的吗？

　　不对，她孝顺个屁，她那是对老头的一往情深！




12.  第 12 章   越来越大胆

　　顾朝朝被他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半晌憋着气开口：“……你我虽是继母子的关系，可孤男寡女单独相处到底不妥，若是没别的事，就请你离开。”

　　“有事。”沈暮深不紧不慢地开口。

　　顾朝朝顿了一下：“什么事？”

　　“看你。”沈暮深眸色沉沉，明明在说暧1昧的话，语气平静得却像在报菜名。

　　放肆，太放肆，自从误会解开，他就变了个人一样，虽然还是一样的表情，一样的语气，可就是叫人觉得充斥着侵略感，顾朝朝完全招架不住，虽然没有再往后退，可眼底却多了一丝瑟缩。

　　沈暮深看到她的反应沉默一瞬：“不着急。”

　　说罢，就转身离开了。

　　顾朝朝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才捂着心口猛松一口气。

　　“夫人，要现在用膳吗？”红婵鬼影一样突然出现。

　　顾朝朝颤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沈暮深刚才的话别被听到了，接着想起她是沈暮深的人，一时间心情复杂：“……我不太饿，半个时辰后再用吧。”

　　她现在更需要一个人静静。

　　“是。”红婵应声答应，垂着眼眸的样子和平日没什么区别。

　　顾朝朝多看她一眼，这才回房间坐下。

　　房间里一片安静，顾朝朝的心逐渐静了下来，可惜好景不长，没等她开始动脑子，李茵茵就找上门来了。

　　“怎么样，他可答应了？”她迫不及待地问。

　　顾朝朝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她叫自己去劝沈暮深退婚的事，咳了一声后道：“没有，他不肯退。”

　　“这样好的婚事，他当然舍不得。”李茵茵冷哼一声却不见动怒，反而有一丝自得，显然已经想到他不会答应。

　　顾朝朝忽视她的自夸，试探：“他若一直不答应，你打算怎么办？”

　　李茵茵闻言皱了皱眉，脸色又沉了下来：“此事还需和世子商量，总之一个月内定要他将婚事退了。”

　　“若是想到法子了，一定要告诉我，我也好帮些忙。”顾朝朝表忠心。

　　李茵茵倨傲地扫了她一眼，看着她殷切的样子颇为受用：“知道了。”

　　顾朝朝又奉承几句，把人打发走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找沈暮深通风报信，可还没走到院门口，就想起他刚才夸她孝顺……这个男人已经自欺欺人到黑白不分了，她不能再主动找他，至少在李茵茵想出法子之前，不能主动。

　　顾朝朝想了想，又折回了寝房。

　　接下来几日，侯府一片风平浪静。沈暮深每天早出晚归，那些被沈留授意找他麻烦的家仆，根本见不着他的人影，李茵茵和沈留整日待在房中厮混，也不知道在酝酿什么阴谋，至于顾朝朝，每天尽心扮演痴情人设，一行人各忙各的，竟然也相安无事。

　　或许是顾朝朝请的名医有点用，原文中这个时间该死的永昌侯非但没死，面色反而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只是依然昏迷不醒，府中家仆都在私下议论，侯爷这是回光返照了。

　　平静了几日后，宫中突然传来皇帝病重的消息，一时间京城暗流涌动，李家听说后便要设祈福宴，广邀京中权贵一同为皇帝祈福。

　　虽然李家不怎么满意李茵茵现在的婚事，可永昌侯府作为姻亲，阖府都在邀请范围内。

　　接到请帖时，顾朝朝皱着眉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想不通。

　　不管是原文中，还是上一世，都没有皇帝病重的情节，也不存在所谓的祈福宴，怎么这一次就有了？她思来想去，都只想到沈暮深一个变数。

　　虽然为了让他尽早死心，自己已经躲了他很多天了，但为了正事，她纠结许久，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去找他了。

　　而沈暮深似乎知道她要来，一大早便等着了，她到他的住处时，小厮已经被支走，而桌子上还摆着钱记的芝麻糕。

　　顾朝朝看到糕点眼眸微动，心里某一块角落不由自主地变得柔软。

　　她第一次穿越时毫无顾忌，虽然身在侯府，可平时没少跟着沈暮深跑出去，每次出门都要专程去吃这家的芝麻糕。

　　读档重启后，她就没有踏出过侯府了，也没有再跟在他身后，穿过小说世界的大街小巷，没想到今天会再看到熟悉的糕点。

　　“我方才出去了一趟，顺路买了些。”沈暮深不紧不慢地说。

　　顾朝朝默默咽了下口水，故作无事地在他对面坐下：“我来是想问你些事。”

　　“尝尝。”沈暮深将糕点推到她面前。

　　顾朝朝假装没听到：“我记得上辈子，皇上是两年以后才病重，怎么现在突然就病了，还有李家的祈福宴是怎么回事？”

　　“还热着。”沈暮深拈起一块递到她唇边。

　　顾朝朝：“……”

　　沈暮深平静地看着她。

　　僵持许久后，顾朝朝一口咬掉半块。

　　沈暮深唇角浮起一点弧度：“我近来帮三皇子做了不少事，一些人坐不住了，会对皇上下手也不奇怪，至于祈福宴，不过是李家为了讨好皇上自作主张而已。”

　　他顿了一下，眼底是浅淡的嘲弄，“只怕这次是自作聪明。”

　　懂了，男主的重生犹如蝴蝶效应，剧情逐渐发生变化了。顾朝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正要再问为什么是自作聪明，就眼睁睁看着他把手里的半块糕点吃了。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那好像是她吃过的。

　　顾朝朝落荒而逃。

　　沈暮深轻叹一声：“这才哪到哪……”

　　听到他说话的顾朝朝跑得更快了。

　　李家应该是担心皇帝在祈福宴之前病愈，日后不好讨赏，所以祈福宴直接定在三日之后，而一直住在永昌侯府‘陪伴表姐’的李茵茵，也先一步回去帮忙操持了。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一大清早，顾朝朝收拾妥当后，先去了一趟主院。

　　她一进院，就看到小厮正跟大夫说什么，看到她来后赶紧迎了上去：“夫人，侯爷似乎好转了！”

　　顾朝朝不解：“好转了是什么意思？”

　　“奴、奴才今早伺候侯爷梳洗时，亲眼看到侯爷的手指动了！”小厮激动得直打磕巴。

　　顾朝朝顿了顿，摆出激动的样子看向那些大夫：“侯爷要醒了吗？”

　　大夫们面露难色，最后还是刚从房中出来的大夫回答：“回夫人的话，侯爷脉象与先前并无区别。”

　　那就是不会醒的意思，顾朝朝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不显：“辛苦各位了。”

　　“可我分明看到侯爷手指动了……”小厮嘟囔一声，也不敢多说了。

　　顾朝朝没有放在心上，去看过永昌侯后，就转身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因为身份有别，她单独坐一辆马车，一直到在李府门前下车，才重新见到沈暮深。

　　他平时都穿得极为素净，今日难得穿了一件锦色袍子，衬得他愈发英俊矜贵，直接把旁边相貌平平的沈留衬托成一个小丑。

　　沈留自然也知道自己被比了下去，恨恨看了眼沈暮深后咬牙警告：“你今日倒是会出风头，可惜再出风头，也不过是个没人看得上的庶子。”

　　“兄长此言差矣，我是李府准女婿，谁会看不上我？”沈暮深一反常态地反驳。

　　顾朝朝听到他说话，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沈留先是一愣，回过神后顿时气恼，可惜当着众多人的面不好发作，冷笑一声就先进门了。

　　沈暮深刻意放慢脚步，等顾朝朝走近后突然开口：“本不想让你来的，可有些戏，总要让你亲眼看到才行。”

　　说罢，就垂着眼眸走了。

　　顾朝朝下意识抬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才扭头问红婵：“你家主子今日要做什么？”

　　“奴婢不知。”红婵回答。

　　顾朝朝蹙了蹙眉，见她不肯说也就没再多问。

　　她跟着李府的指引丫鬟一路去了后院，刚一进去，便有人抬高了声音：“哟，这不是永昌侯夫人嘛，您今日怎么也有空来了？”

　　顾朝朝顺着声音看过去，认出是李茵茵的闺中好友周洁儿，以前没少帮着李茵茵挤兑她。

　　周洁儿说完，其他夫人小姐就都看了过来，顾朝朝顶着众人的视线，一脸淡定地往院里走。

　　周洁儿见她没有反应，顿时心生不满，眼睛一转笑着拍了一下自己的嘴：“瞧我这没脑子的，你一没婚书二没拜堂，算哪门子的侯夫人，现在应该还是个娇小姐才对。”

　　这一句倒是狠，至少跟李茵茵交好的那些都笑了，其余人有笑的有同情的，顾朝朝一时间成了焦点。

　　她叹了声气，抬头看向周洁儿：“别笑了，你牙上有菜叶。”

　　周洁儿表情一僵，瞬间闭上了嘴。

　　“小姐，您早上没吃菜。”旁边的丫鬟提醒。

　　周洁儿这才反应过来，登时便要发怒，可还未来得及开口，周围就传来一阵骚动。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院门口，看清来人后顿时老实了。

　　顾朝朝若有所觉地回头，当看到一个眼角有泪痣的美人儿走进来时，她先是一愣，接着感动地快要哭了——

　　宝贝女主，我可算见到你了！




13.  第 13 章   喝了吗？

　　女主赵轻语，是当朝宰相唯一的女儿，自幼被捧在掌心长大，养出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性子，长到十六七了连个知心朋友都没有，且因为太过模样出众，遭了不少同龄小姑娘嫉妒，只是碍于她的身份，明面上还是无人敢招惹她。

　　可惜能出现在这里的小丫头出身都不算差，不招惹归不招惹，该有的排挤和孤立还是不会少，至少她一出现，气氛都冷了许多。

　　赵轻语也不在乎，随意找了个角落坐下。顾朝朝摸了摸鼻子，正要收回视线，就听到身后的周洁儿冷笑：“装什么高贵。”

　　……她跟李茵茵不愧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但凡比她强的，不嘴两句都不舒服。顾朝朝懒得理她，扭头去了另一个角落坐下。

　　周洁儿看到她离开才想起，自己还有菜叶的账要跟她算，可惜已经错过了时机。她恨恨看了顾朝朝一眼，又对着赵轻语的方向轻哼一声，扭头去找小姐妹们打闹了。

　　辰时已过，院子里年纪大些的都进屋开始祈福，只剩下一群小姑娘聊天嬉戏，一时间热闹非常。顾朝朝和赵轻语在两个角落，各自被眼前的热闹屏蔽，只是谁都没有太在意。

　　顾朝朝坐了片刻，觉得无聊了就打算起身离开，结果刚站起来，余光就扫到周洁儿在院门外与李府丫鬟说话，她顿了顿后又重新坐下，抬头看了红婵一眼。

　　红婵微微颔首，转眼就消失在院中。

　　不多会儿，周洁儿就回来了，无事发生一样同其他人聊天，丫鬟也很快进来了，拿着两个茶壶给院中的主子们添茶。

　　顾朝朝看得清楚，她给其他人添茶一直用左手的茶壶，只有自己和赵轻语的杯子，是她用右手的茶壶添满的。

　　茶水添完，红婵回来了，压低声音道：“夫人，有一个壶里的水是隔夜剩水，喝了怕是会腹痛。”

　　顾朝朝蹙了蹙眉，面无表情地看向周洁儿，周洁儿本来就在盯着她看，对视的瞬间吓了一跳，顿时心虚地别开了眼。顾朝朝冷笑一声，又将杯子放下，视线直直地看向赵轻语。

　　赵轻语本来已经端起了杯子，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后下意识抬头，猝不及防就跟顾朝朝对视了。

　　顾朝朝微微摇了摇头。

　　她顿了一下，蹙眉看向手中的茶杯，半晌也将杯子放下了。

　　周洁儿重新看向她们时，两个人都把杯子放下了，她一时间失望不已，什么好心情都没了。

　　顾朝朝看着她迅速沉下去的脸，本来还想出去透透气，结果也放弃了。

　　开玩笑，她还指望宝贝女主能劝男主‘改邪归正’，怎么能让这种小喽啰把人给欺负了。

　　顾朝朝一边盯着周洁儿，防止她再有小动作，一边随手薅了几根狗尾巴草打发时间。只见她手指翻飞，很快就编出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

　　“这是什么？”

　　头顶突然传来清冷的声音，顾朝朝一抬头，就对上了赵轻语好奇的眼神。

　　她顿时笑了：“是兔子，你要吗？”

　　赵轻语眼眸微动，在她旁边坐下了。

　　顾朝朝笑意更深，又薅了几根狗尾巴草，编了一只王八给她：“这个也给你。”

　　“多谢。”赵轻语说完，就沉默了。

　　顾朝朝主动解释：“方才那茶是昨日剩水。”

　　赵轻语点了点头：“多谢。”

　　说罢，拿起兔子和王八就要离开，只是走之前想了一下，从荷包里掏出一颗珍珠给她：“礼尚往来。”

　　顾朝朝：“……”

　　她无言地看着赵轻语远去，再看手中鱼眼大小的珍珠，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早知道多编两只给她了。

　　和顾朝朝不同，赵轻语即便是坐在角落里，也是所有人眼中的焦点，所以她向顾朝朝走去时，便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当看到平日不与人亲近的赵大小姐赠顾朝朝珍珠时，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赵轻语走后，周洁儿就迫不及待地走到顾朝朝面前：“你给赵轻语下了什么迷魂药，她为什么要送你珍珠？”

　　顾朝朝抬眸扫了她一眼，起身就要离开。

　　周洁儿立刻拦住她：“你不说就别想离开。”

　　顾朝朝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也有些不耐烦了：“没什么，只是我看出茶水不对，提醒了她一句而已。”

　　周洁儿闻言顿时急了：“你什么意思？想污蔑李家的茶水不好？！”

　　她声音过大，引来许多人注意，与她关系好的都走了过来，其他人则远远避开。

　　顾朝朝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就笑了：“李家的茶水自然是好的，可惜我这杯确实不太对劲，要不就请李夫人和茵茵出来，叫她们查一下是怎么回事？”

　　说完，她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幽幽开口，“若是她们查出有人在自家宴席上动手脚，你猜她们会如何？”

　　周洁儿惊恐地睁大眼睛，剩下的话瞬间噎在了嗓子里。

　　场面突然僵持起来，李茵茵进来时，脑子里还全是母亲刚才的呵斥——

　　“不是说会叫沈暮深尽快退婚了吗？如今怎么还以你未婚夫的身份登门了！如今满京城的权贵都亲眼看着，他以半个主子的身份在前厅招待客人，若再退婚，叫我和你爹的老脸还往哪搁？！我是管不得你了，你自己去想法子，若是敢损害李家半点名声，你这女儿我就不要了！”

　　她脸色阴沉，一进门看到一群人围在角落里，周洁儿表情明显不对劲，心情就更差了。

　　“怎么了？”她板着脸问。

　　周洁儿一向怕她，看到她来了后，忙警告地看了顾朝朝一眼：“没什么，没事……”

　　顾朝朝知道沈暮深今日有事要做，也不想节外生枝，于是看了周洁儿一眼后，就带着红婵离开了。

　　李茵茵沉着脸看她远去，这才问周洁儿：“怎么回事？”

　　周洁儿干笑一声没敢说话，倒是旁边的人说了句：“这个顾朝朝可真了不得，才来多大会儿功夫，竟然攀上了赵丞相的女儿，人家还送了她极好的珍珠，一看就价值不菲。”

　　李茵茵的脸色顿时黑了。

　　周洁儿察言观色，胆子又大了起来：“都沦落到给人冲喜了，还不安分守己，茵茵你日后要嫁入永昌侯府，可千万要注意些，别一不留神就着了她的道。”

　　李茵茵冷笑一声：“她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

　　“茵茵，不可大意。”周洁儿还在记恨刚才的事，不停给李茵茵上眼药。

　　李茵茵顿了顿，蹙着眉头看向空无一人的院门，下一瞬突然生出一条计谋。

　　一条足以同时毁了顾朝朝和沈暮深、也能全了她和沈留名声的计谋。

　　她垂下眼眸，走到无人处跟丫鬟说了几句话，丫鬟愣了愣，赶紧去前院找沈留了。她看着丫鬟急匆匆离开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

　　日头越升越高，转眼便是晌午。

　　顾朝朝在李府花园里转悠半天，到吃饭时间才准备回去，结果还未走出花园，就被李茵茵拦住了。

　　“表姐，我找你好半天了。”她态度难得温柔。

　　顾朝朝看了眼她身后四五个身强力壮的家仆，眨了眨眼睛问：“找我做什么？”

　　“自然是有事请你帮忙，”李茵茵说着，亲热地挽上了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道，“是对付沈暮深的事。”

　　顾朝朝顿了一下，默默看向身后的红婵。

　　红婵及时上前：“夫人，李小姐，还有半个时辰就该用膳了，还是先去厅里吧。”

　　“我与表姐说话，你一个奴婢插什么嘴。”李茵茵眼神冷了下来。

　　话音刚落，就又冒出六七个家仆。

　　这里是李家，花园里又没有其他人，李茵茵铁了心要如何，谁也拦不住，红婵即便会些功夫，却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更何况这里不止四手。

　　顾朝朝沉默片刻后，重新扬起笑脸：“那我们快些说，别叫李夫人他们等急了。”

　　“这是自然。”李茵茵说着，便拉着她往外走。

　　顾朝朝看了红婵一眼，红婵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跟在最后目送她们一同进了一间偏房，才转身离开。

　　闺房内，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早已经等待，看到她们来了笑着迎了上来：“二位小姐累坏了吧，快喝些茶润润嗓子。”

　　说着话，就给顾朝朝递了一杯茶，茶水清淡，却有一股栀子香。

　　而上一世被下了助兴药的茶，也有这样的香味。

　　……她今天是跟茶杠上了吗？顾朝朝无言许久，一本正经地拒绝：“我不渴，还是先说说如何对付沈暮深吧。”

　　“是我新得的茶叶，尝尝吧，”李茵茵笑道，“尝完了，咱们再聊别的。”

　　顾朝朝端着茶杯不动，心想早知道李茵茵会选在今日动手，她说什么也不会来。

　　不过话说回来，谁能想到李茵茵会选在自家办祈福宴的时候动手呢。

　　“表姐，你怎么不喝？”李茵茵的声音已经有些不耐烦。

　　而旁边的婆子也逐渐围了过来。

　　顾朝朝默默后退，眼看着她们的包围圈越来越小，捏着杯子的手也逐渐发紧。

　　正当她要把茶水泼出去时，余光突然扫到紧闭的窗外一道黑影闪过，她顿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沈暮深来了。

　　“表姐，茶快凉了，还是要尽快喝才行。”李茵茵眼底尽是嘲弄。

　　顾朝朝轻咳一声，默默拖延时间：“其实不着急……”

　　话没说完，几个婆子就直接上手了，顾朝朝忙表示，“我喝，我喝！”

　　自己喝还能装装样子，要是被她们灌，就真的控制不了了。

　　众人视线下，她硬着头皮捧起杯子，装模作样地喝到嘴里，却不往下咽。

　　嘴里越来越鼓，就当她快装不下去时，窗子发出轻微一声响，她顿时松了口气。李茵茵下意识回头，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后颈就捱了一下，眼前一黑就倒下了。

　　其他几个婆子也被迅速打晕，顾朝朝还没反应过来，这些人就被解决了。

　　“喝了吗？”沈暮深冷着脸沉声问。

　　顾朝朝：“没咕嘟……”

　　沈暮深：“……”

　　顾朝朝：“……”




14.  第 14 章   还回去了

　　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许久，沈暮深一脸复杂地问：“喝下多少？”

　　顾朝朝赶紧把嘴里的全吐了：“就一小口，一小小口。”

　　沈暮深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朝她走去。

　　顾朝朝一脸惊悚地后退：“你干什么？咱们不能抛开剂量谈毒性，我就喝一小口根本影响不了什么你别想趁虚而……”

　　话没说完，就被沈暮深攥住手腕反扣在椅子上，下一秒他不知道摁了她哪个穴位，顾朝朝一阵反胃，没忍住哇地吐了一地。

　　她眼底溢满生理泪水，趴在椅子上许久都没缓过来。

　　沈暮深轻拍她的后背，待她呼吸平稳些后，才将她抱到软榻上坐下。

　　他重新倒了杯茶，确定没有问题后递到顾朝朝嘴边。顾朝朝还难受着，一时也顾不上矫情，就着他的手漱了漱口。

　　沈暮深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缓声解释：“药性太烈，吐了才安全些，若还难受，就先回侯府歇息。”

　　顾朝朝不愿意理他。

　　沈暮深也不恼，待她好一些后，便开始处理地上的秽物。

　　顾朝朝早上没吃什么东西，吐的基本都是水，可即便是水，也是极不干净，沈暮深却不介意，挽起袖子安静清理，即便手指上沾了脏东西，也没有露出丝毫嫌弃。

　　顾朝朝看着认真收拾的他，心里竟然有一丝熨帖。

　　其实男主也不像原文描写的那样冷情冷性嘛，至少现在的他，看起来又温柔又体贴……下一秒，沈暮深面无表情地拿起下了药的茶壶，捏开李茵茵的嘴开始灌。

　　顾朝朝：“……”

　　沈暮深似乎察觉到她在看自己，灌了大半壶后抬头安慰：“别怕。”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强行接话：“是红婵找你来的？”

　　“我没想到，李茵茵会在今日动手，”沈暮深眼底一片晦暗，默认了她的问题，“若是知晓，不会叫你来。”

　　“谁能预料到她突然发疯，幸好现在没事。”顾朝朝下意识反安慰回去。

　　沈暮深看她一眼，正要说话，外头就传来了红婵的声音：“你们几个怎么还在这里？”

　　两人同时看向紧闭的房门。

　　一门之隔的外面，家仆质疑：“你是侯夫人那丫鬟？”

　　“我是大小姐的人。”红婵说罢，掏出了李茵茵的信物。

　　几个家仆本就对李茵茵的计划一无所知，看到信物后更是心生犹豫。

　　红婵耐心十足，当着他们的面敲了敲门进去，无声地对沈暮深和顾朝朝行了礼后，又扭头折了出来：“还不快滚？”

　　几人不知里面是何等景象，看她进去又出来后，急忙应声离开。

　　红婵目送他们消失，这才重新回到屋里。

　　“主子，沈留已经被我控制，现在带过来吗？”

　　沈暮深抬眸：“药喂了吗？”

　　“已经喂了。”红婵回答。

　　沈暮深垂眸：“你先处置这几个婆子。”

　　“是。”红婵低头答应完，扛起一个婆子就往外走。

　　顾朝朝沉默地看着她扛着人离开，已经猜到沈暮深要做什么了。

　　“怕吗？”沈暮深突然开口。

　　顾朝朝无辜地看向他，刚想说不怕，就听到他不紧不慢道：“怕也没用，他们应得的。”

　　顾朝朝：“……”那你还问什么。

　　大约是她的眼神太过无语，沈暮深笑了一声，突然俯身凑了过去。

　　顾朝朝吓得要往后退，可惜坐在软榻上退无可退，眼看着他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她赶紧捂住了嘴。

　　沈暮深在她额上轻碰一下：“睁大眼睛看着，昨日他们给的耻辱，今日要尽数偿还。”

　　顾朝朝呆滞地捂住被他亲过的地方。

　　沈暮深眼神暗了下来：“别这样看我。”

　　一向迟钝的顾朝朝，这会儿倒是敏锐了，闻言猛地闭上了眼睛，然后耳边就传来了他的轻笑。她脸颊一红，身子也跟着热了起来。

　　厢房里渐渐静了下来，顾朝朝闭着眼睛许久，才偷偷睁开一条缝。

　　沈暮深已经离开了，昏迷的李茵茵紧皱眉头，似乎要醒来了，红婵正在搬最后一个婆子，快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顾朝朝猝不及防地跟她对视了。

　　“夫人，该走了。”红婵提醒。

　　顾朝朝身上还热着，闻言赶紧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红婵解决完肩上的婆子，便带着她一路往宴客厅走。

　　顾朝朝本想问沈留怎么办，红婵像看出了她的心思，压低了声音道：“夫人只管安心用膳看戏就是。”

　　顾朝朝闻言，便知道沈暮深已有打算，于是没有再问。

　　一主一仆很快到了宴客厅，其他女客也正往里进，她们混迹其中，仿佛从未离开。

　　李茵茵的母亲作为李家主母，早已在宴客厅招待客人了，她一向眼高于顶，只对贵客殷勤，像顾朝朝这样的，她只是扫了一眼，眼底带着李茵茵同款的轻蔑，一句话不说便叫丫鬟领着入座了。

　　顾朝朝巴不得跟她没有交集，跟着丫鬟走到座位便要坐下。

　　“夫人，”红婵及时扶住她，压低了声音提醒，“这儿是姨娘妾室坐的地方。”

　　顾朝朝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席面上其他人，才发现确实都是妾室。

　　官宦人家座次排列向来讲究，绝不会出现正室与妾同桌而食的场面，李家却把她的座位安排在这里，很难说不是故意的。

　　顾朝朝一时没有落座。

　　前方桌上的周洁儿看到，顿时捂着嘴笑：“侯夫人怎么不坐呀，不会是觉着座位不满意吧？”

　　她声音一向尖利，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李母自然也听到了，顿时一脸慈爱地走到顾朝朝面前：“你如今虽已经进了侯府，可到底还未与永昌侯拜堂成婚，与正室同桌于礼不合，这几位如夫人在家备受宠爱，有她们作陪倒也是桩美事，你觉得呢？”

　　言外之意，是顾朝朝不算正室夫人。

　　顾朝朝一听就明白了，她这是在为李茵茵铺路，只要她坐下，便等于承认自己不够名正言顺，将来李茵茵嫁进侯府，就是府中唯一的正经女主子。

　　这一家子，简直是全员恶人。

　　顾朝朝嘴唇动了动，还未说话，就有妾室开口了：“侯夫人不会觉得妾身辱没了您吧？”

　　达官显贵应酬一般都是夫妇同行，能叫男人舍了正室带出来的妾，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更何况这里面有几位的夫君，比永昌侯的身份可高多了。

　　顾朝朝哪会傻到与她们生出冲突，再说她一个穿越者，怎么可能去在乎一个毫无用处的名分。

　　她闻言笑了一声：“怎么会，我还怕各位姐姐会嫌弃我年纪小，不带我呢。”

　　说着话，便直接坐下了。

　　她态度大方不卑不亢，倒得了这群妾室的好感，李母勾了勾唇，藏下眼底的得意转身离开，倒是前桌的周洁儿不甚满意，还要再刺两句，却被亲娘掐了一下。

　　“也不看看那桌上都是谁家的，活腻了？”周母懊恼。

　　周洁儿愣了一下，顿时不敢吱声了。

　　眼看着正午时间都快过了，李母迟迟等不到李茵茵，便蹙着眉头叫人去找。顾朝朝心虚地低下头，只管吃桌上的糕点。

　　很快，所有人都入座了，还没见到李茵茵出来，作为李家唯一的女儿，却不来招待客人，属实说不过去，李夫人脸上的笑有些勉强了。

　　“李伯母，怎么还不见茵茵？”周洁儿没什么眼色地问，其他人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李母轻咳一声：“她身子有些不适，一时不能见客。”

　　算是给出了解释。

　　一声锣响，膳时到了，李母只能吩咐开席。

　　顾朝朝早上本来就没吃什么，刚才又吐了一场，这会儿饿得厉害，上菜之后她就开始用膳了。同桌的几位都比她年纪大，看着她胃口极好的样子，也跟着多用了些，场面竟是意外的和谐。

　　唯一的不好，就是身上热腾腾的，还隐隐有些出虚汗。顾朝朝只当是厅里人多太闷，便没有当回事。

　　“小家子气。”

　　李母见状轻嗤一声，正要端起酒杯致辞，外头突然传来了‘有刺客’的呼号，宴客厅里顿时乱了。

　　“大家先别急，我先出去瞧瞧。”李母说着就往外走。

　　其余人面面相觑，正混乱时，红婵突然隐于众人之间高喊一声：“这里也冒烟了，大家快些出去！”

　　顾朝朝眼眸微动。

　　红婵此言一出，顿时更乱了，这时不知是谁先带了头，众人顿时纷纷跟上往外走。顾朝朝也跟着起身，正要往外走，就被红婵扶上了胳膊。

　　二人对视一眼，也跟着人群往外走。

　　宴客厅分前后两个厅，只有一墙之隔，男客在前女客在后，从正门走出去后，不多会儿便聚到了一起。

　　不远处的花园正冒着浓烟，李府小厮丫鬟急急忙忙抬水救火，一片热闹中，不远处的偏房突然传来惊惶叫声：“小姐！”

　　是李茵茵贴身丫鬟的声音。

　　周洁儿等人听到动静，立刻往声音处走，李母正担心火势，听到动静还以为李茵茵出了什么事，也赶紧往那边赶。

　　众宾客本来就无头苍蝇一般，看到这么多人往偏房走，于是都跟了过去。

　　众人远远就看到丫鬟瘫坐在偏房门前，脸色涨红如猪肝，顿时生出好奇，纷纷加快脚步。

　　李母和周洁儿首当其冲，当看到房中场景后，周洁儿尖叫一声，也跟着跌坐在地上。李母脸色难看，下意识就要关门。

　　然而已经晚了，女人甜腻的声音已经溢出门外，众人听了个真切，再看房中，李茵茵和沈留如牲口一般不着衣衫，正叠在地上行苟且之事。

　　李母眼前一黑，直接昏死过去。

　　顾朝朝看着房中还沉浸□□的男女，恍惚间想起上辈子自己被捉奸时的场景。

　　她一直觉得自己不在意虚拟世界发生的一切，也从未刻意回想当时的一切，可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即便被抓时她和沈暮深已经衣冠整齐，不像此刻这两人一样难看，可自己也并非没有受到伤害。

　　“别怕，”沈暮深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身边，借着周围人挤人的遮掩，悄悄牵住了她的手，“他们欠你的，我双倍还回去了。”




15.  第 15 章   可爱……

　　李茵茵和沈留苟且的事，直接被众人看了个彻底，李父匆匆赶来，看到这一幕后气得险些背过气去，踹了什么都没做的李母一脚后，叫人将房门关上了。

　　他强忍着怒火劝离宾客，然而难得看这样的热闹，一些人顾及带着的是女儿，早早就离开了，另一些混不吝的，只想留下看热闹，即便是被劝，也假装糊涂不肯走。

　　一片混乱中，沈暮深松开顾朝朝的手，面色冷淡地开口：“既然李小姐心有所属，我与她的婚约不如就此作罢。”

　　李父这才看到他，当着众多人的面不好发火，咬着牙挤出一点笑意：“贤婿，此事定是有什么误会。”

　　他是想让沈暮深放弃婚约，但绝不是现在，如今李府已经叫人看足了笑话，要是他在此时退婚，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难得服软，沈暮深却不为所动：“什么误会，房中与我兄长颠鸾倒凤的不是李小姐？”

　　“你……”李父被他噎得脸色都变了。

　　沈暮深不再多说，看了顾朝朝一眼后便先行离开了。

　　顾朝朝还在走神，一时间没发现他已经走了。

　　“夫人。”红婵提醒。

　　“嗯？”顾朝朝回神，半晌迟钝地点了点头，“走吧。”

　　红婵伸手去扶她，无意间摸到她的手腕，顿时担忧起来：“夫人身子好烫，可是病了？”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缓慢地摇了摇头：“我没事。”

　　才怪。她现在身体发烫，心里也燥得不行，即便是被红婵碰一下，都觉得极为熨帖。这种反应她可太熟悉了，分明就是那助兴药的功劳，也幸亏咽下的不多，也基本都吐了出来，这才感觉好一点。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身体的反应越来越明显，不过还能忍，熬过去应该就好了。顾朝朝轻呼一声，停顿片刻后想到什么，于是看向红婵：“你听我的话吗？”

　　“自然是听的。”红婵恭敬回答。

　　顾朝朝扬眉：“我和沈暮深，你更听谁的？”

　　红婵顿了一下，低声道：“主子吩咐，要听夫人的。”

　　顾朝朝满意了：“那不准告诉沈暮深，我身子不舒服的事。”别以为她不知道，这丫头什么事都跟沈暮深说。

　　红婵纠结地咬了咬唇，到底还是答应了。

　　顾朝朝轻呼一口气，这才到马车上坐下。

　　沈暮深先她一步离开，也先她一步回到侯府，等到她的马车也进侯府时，他便走上前来：“沈留二人醒后，定会将今日之事都说出来，我需出去一趟，彻底了结此事。”

　　“……嗯。”顾朝朝浑身冒汗，屏着呼吸应了一声。

　　沈暮深站在马车前，等了片刻也不见她下来，以为她又开始‘避嫌’，沉默片刻后便转身离开了。

　　他刚一走远，顾朝朝就猛松一口气，咬着牙从马车上下来了。

　　“夫人，奴婢去请个大夫吧。”红婵不知她咽了助兴酒的事，此刻依然以为她是病了。

　　顾朝朝缓缓呼出一口热气：“不必，你去给我打一桶凉水，我沐浴一下就好。”

　　说罢，她又特意强调，“要凉水。”

　　红婵愣了愣：“这怎么行？”

　　“快去。”顾朝朝蹙眉。

　　红婵见她坚持，只得听命行事。顾朝朝坐在院中等待，片刻之后浴桶终于满了，她忍着身子越来越多的反应，咬着牙起身往屋里走，结果还没走几步，就有小厮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了。

　　是永昌侯的贴身小厮阿贵。

　　“夫人，侯爷突然背过气去，大夫人正在施针。”小厮着急道。

　　顾朝朝沉默一瞬，面无表情地指着自己：“你看我的脸。”

　　阿贵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红……”

　　“因为我病了，”顾朝朝非常耐心，唇角的笑有些阴森，“你觉得现在的我，能照顾侯爷吗？”

　　阿贵干笑一声，行个礼就逃了。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擦了一下额头的虚汗才进屋。

　　“夫人，奴婢服侍您沐浴。”红婵上前扶她。

　　顾朝朝避开她的手：“不用，你出去吧。”

　　红婵担心地看她一眼，还是听话离开了。

　　顾朝朝等她走后把门反锁，衣裳一脱就泡进了水中，冰凉的井水漫过锁骨，她顿时舒坦得长叹一口气。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李府发生的事已经传遍京城。明明是给皇上办的祈福宴，却成了自家女儿的捉奸宴，与李府一向不和的政敌们纷纷上奏，皇帝病后脾气就有些反复无常，听说这件事后怒气攻心，登时便下旨褫夺李父官职。

　　至于沈留该如何处理，皇帝倒有些犹豫。他倒是想将沈留贬为庶民，永昌侯虽然无能，却也忠君三十载，就这么一个嫡子，平日放在心尖上都怕会有不妥，若他在永昌侯昏迷不醒的时候下旨，未免有些不留情面。

　　他正纠结时，三皇子突然进宫，拿来了沈留并非永昌侯亲生的证据，皇帝顿时不再犹豫，直接下旨将沈留贬为庶民，世子的封号也在三皇子的建议下，落在了沈暮深头上。

　　一个时辰内皇宫传出两道圣旨，是绝无仅有的稀罕事，一时间京中议论纷纷，沈留和李茵茵虽然已经清醒，却也无力再改变现状，只能面如枯槁地接受现实。

　　京城中热闹非凡，而侯府一隅的小院中，顾朝朝任凭外面风风雨雨，她只管专心应付身上越来越盛的邪火。

　　沈暮深回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侯府灯火通明，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预示着府中不同寻常的气氛。

　　还未等他进门，门房便跑了过来：“二少爷……不是，世子爷，侯爷似乎要醒了！”

　　沈暮深一顿：“怎么回事？”

　　“今早阿贵瞧着侯爷手指动了，原来并非是错觉，而是真的。”门房一脸激动。

　　沈暮深眸色沉沉，抬脚朝主院走去。

　　主院中，寝房房门大开，小厮们端着水盆进进出出，时不时就有大夫出门透气，不等歇过来便又折了回去。

　　沈暮深如今是世子爷的消息，早已经传遍了侯府，往日欺负过他的家仆瑟瑟发抖，不敢到他面前碍眼，尤其是阿贵，看到他恨不得躲着走，倒是府中大夫与他没什么交集，看到他来了赶紧上前：“世子爷。”

　　“侯爷要醒了？”对于这个三个月前才认他的父亲，沈暮深半点感情都没有。

　　大夫微微摇头：“还不确定，若是今晚能挺过子时，应该是能醒的，若是不能……”剩下的话他没有再说。

　　沈暮深对永昌侯醒不醒的事并不关心，明了情况后四下看了一圈，却没有看到顾朝朝的身影。

　　永昌侯要醒了这样的大事，她怎么会不来凑热闹。沈暮深唇角浮起一点弧度，直接问眼前人：“夫人呢？”

　　大夫愣了一下：“夫人……小的也不知道。”

　　沈暮深蹙了蹙眉，正要再问，一旁经过的阿贵鼓起勇气开口：“回世子爷的话，夫人身子不适，从李府回来便歇下了。”

　　沈暮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转身就往外走去。

　　“世子爷？”

　　阿贵还想再叫他，可看着他气势汹汹的背影后，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非但不敢叫了，心里还默默祈祷，这位刚得了世子之位的少爷，能看在自己仔细照顾侯爷的份上，将来别找自己麻烦。

　　偏院寝房中，顾朝朝又一次从浴桶中爬出来，手脚无力地顺着桶边滑坐在地上，一点一点地等待恢复体力。

　　她不是傻子，知道一直泡冷水会生病，所以每泡一会儿，就会出来休息片刻。不知不觉中，这已经是她第十次休息了，浴桶里的水撒了一大半，地上到处都是积水，她只穿里衣坐在积水里，衣裳轻薄湿透，紧紧贴在身上，透出里面小衣上的花纹，也透出了她的肌肤。

　　已经一下午了，她非但没有好一些，反而随着时间的增长越来越难受，顾朝朝头脑昏昏，颇为狼狈地倚着浴桶休息，好半天都似梦似醒，分不清今夕何夕。

　　许久，身体又开始不对劲了，她叹了声气，正要撑着地面往桶里爬，房门突然被推了推，顾朝朝一个激灵，顿时屏住呼吸不敢动了。

　　门外的人确定门锁着后沉声开口：“开门。”

　　听到沈暮深的声音，顾朝朝咽了下口水。

　　“朝朝，开门。”沈暮深尽可能耐心。

　　顾朝朝觉得自己真的药性上头了，否则怎么会觉得他连无奈都这么缱绻。

　　“再不开门，我就破门了。”他突然威胁。

　　顾朝朝：“……”刚才都是错觉。

　　为防止他真的破门，她只能忍着不适开口：“我睡觉呢，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门外的人沉默一瞬：“下人说你身子不适，可是真的？”

　　“……回来的时候吹了点风，有些头疼，吃过药已经见好了。”顾朝朝忍得额头冒汗，才没在说话的空档哼唧。

　　“当真好了？”他问。

　　顾朝朝坚定回答：“好了，你回去吧。”

　　话音一落，门外便安静了。

　　顾朝朝屏住气息听了片刻，确定他人走了之后松一口气，手脚并用地往桶里爬，然而还没等翻进桶里，就直接被抱了起来。

　　当双脚倏然离地，她直接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不由得发出一声闷哼。

　　“不要命了？”沈暮深看着狼藉的现场，声音染上一层薄怒。

　　顾朝朝眼角泛红，被他凶了之后哽咽一声。

　　沈暮深顿时什么气都没了，缓了缓神后才开口：“还能忍吗？”

　　“……能。”顾朝朝嘴上答应着，小手却默默揪住了他的衣领，还自以为很隐蔽地用脸蹭了蹭，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可爱，想……




16.  第 16 章   凶巴巴

　　冲动的想法只冒出来三秒，脑子就被‘不要靠近沈暮深，会变得不幸’占据了。顾朝朝颤着手指揪住沈暮深的衣领，鬼鬼祟祟地将脸埋进他怀中，深吸两口他身上淡淡的晨松味后，咬着牙便要推开他。

　　然而沈暮深没有让她得逞，反而将她扣得更紧：“下午时一直泡在水里？”

　　他的声音不辨喜怒，顾朝朝却打了个哆嗦，半晌颤悠悠地回答：“没有……”

　　沈暮深看了眼地上的水，大约猜到了怎么回事，当即将她打横抱起。

　　顾朝朝猛地腾空，不由惊呼一声攀上他的肩膀，抬头看向他时，发现他正将自己往软榻上抱，顿时心生恐慌：“……沈暮深你做什么？！”

　　沈暮深沉着脸不语，将她放到软榻上后，便垂着眼眸去解她的衣衫。

　　“我不要……沈暮深你冷静一点……”

　　沈暮深不悦：“别动。”

　　顾朝朝都快吓死了，手脚并用地反抗，然而半点用都没有，身上湿透的衣裳还是被一件件解下，随意丢弃在地上。

　　当身上只剩下最后一件遮羞的小衣时，顾朝朝无助地闭上眼睛。沈暮深的手指本来已经勾住了细带，当看到她泛红的眼角后突然停了下来。

　　顾朝朝紧闭双眼等着最后的审判，可等了半天都不见他动作，不由得微微睁开一条眼缝。

　　不等她看清楚，兜头落下一件宽大的外衣，直接将她罩了个严严实实。顾朝朝怔愣地睁开眼睛，借着缝隙落进来的光，清楚地看到衣裳上一大片湿痕。

　　是沈暮深抱她的时候留下的。

　　外衣上还残留沈暮深的体温，或许是抱过她的缘故，还隐隐带了些脂粉香，两种不同的味道勾缠在一起，堪比第二种助兴药。顾朝朝抿了一下发干的唇，突然渴得厉害。

　　“衣裳都湿了，再穿会生病，”沈暮深的声音隔着外衣传来，“听话，自己脱。”

　　顾朝朝默默抠紧身下软榻，红着脸不说话。

　　沈暮深就看着面前的小鼓包一动不动，渐渐蹙起了眉头。正当他要再劝时，鼓包突然动了动，片刻之后一只细白的小手颤颤地伸出来，手里还抓着一团软布。

　　沈暮深的唇角微微扬起，将小衣接过来后，又去取了干燥柔软的布帛递给她：“擦擦身子。”

　　顾朝朝默默接过，在外衣的遮掩下默默擦身。

　　已经反复泡水了一下午的她，此刻已经没什么力气，连擦身这样简单的事，都做得极为费力。

　　两个人的身高悬殊，沈暮深的外衣盖在她身上，能将她遮得严严实实，但仅限于她老实不动的情况下。像这样动来动去时，总有风光不小心流露。

　　沈暮深喉结动了动，却没有别开视线。

　　许久，变得潮湿的布帛也被递了出来，寝房里也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顾朝朝屏着呼吸，什么都没穿地蜷在外衣下，一边支棱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一边辛苦应付身体内一阵又一阵的涌动。没有了冷水降温，她显然更难熬了。

　　许久，沈暮深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纠结片刻后小声催促：“你该走了。”

　　眼前的黑影闻言离开，不等她松一口气，他便又回来了：“喝水。”

　　顾朝朝顿了一下，明白他的意思后又伸出手，接到茶杯后又缩了回去。

　　一口冷茶下肚，燥热和口渴都缓解不少，只可惜隔靴搔痒注定不能长久，没等她缓过气，就又开始不舒服了。

　　清醒着忍受异样，可比药效上头难受多了，顾朝朝尽管极力克制，也开始渐渐鼻子发酸。

　　沈暮深察觉不对，沉着眼眸伸手覆上她的后背：“这药一旦发作，越熬只会反应越大，朝朝，你得纾解。”

　　顾朝朝颤了一下，咬着唇沉默不语。

　　半晌，沈暮深低声诱惑：“我只帮你。”

　　顾朝朝听出他的意思，心想她都熬到现在了，绝不可能被他三言两语就忽悠了。正要严肃拒绝，他的手就伸了进来，轻轻地抚了一下她的脊背。

　　顾朝朝不由得呜咽一声。

　　桌上烛光轻轻晃动，房间里昏暗不明，时不时响起一声轻轻的抽泣，又很快被安抚了。侯府依然灯火通明，大部分人都聚集在主院之中，静静期盼着这个家里最大的主子苏醒，而他们仿佛与此无关，彻底将这些人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许久，桌上最后一截蜡烛也烧完了，随着烛火一颤，整个房间都陷入了黑暗。

　　沈暮深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看一眼还在发颤的小鼓包：“乖，出来透透气。”

　　顾朝朝：“……”

　　沈暮深显然不是同她商量的，说完便将外衣扯到了一边。

　　顾朝朝只觉一阵凉风涌入，每一个毛孔都透着慵懒和舒适。她轻呼一口气，又把外衣扯回去点，裹住了身子后往旁边挪了挪。

　　沈暮深不给她远离的机会，直接抱起来往床边走。

　　顾朝朝心里一惊：“你做什么？”

　　沈暮深不语，将她放在床上后，为她盖了薄被。

　　“外衣丢了吧。”他说。

　　顾朝朝愣了愣，默默在被子中把外衣解下，磨磨蹭蹭地推到被子外。

　　黑暗中，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顾朝朝弱弱开口：“今日只是意外。”

　　“嗯。”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也不准再提起。”

　　“好。”

　　“我是你父亲的妻子，你以后……”

　　“顾朝朝。”沈暮深平静打断。

　　顾朝朝迟钝地抬头：“嗯？”

　　“再多说一句，我就继续了。”沈暮深语气平平。

　　顾朝朝闭嘴，默默缩进了被子。

　　她折腾了大半夜，精神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一安静下来，就很快沉睡。

　　沈暮深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许久之后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没有起热后才离开。

　　已是深夜，月上中空。

　　红婵站在院中，看到沈暮深出来便迎了上来：“主子，永昌侯醒了。”

　　沈暮深面上没什么表情：“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有奴才来报，奴婢将人打发了。”红婵恭敬回答。

　　沈暮深垂下眼眸：“不必叫醒她。”

　　“是。”

　　沈暮深抬头看一眼月色，便往主院去了。

　　今夜的侯府注定不平静，独居偏院的顾朝朝却毫无所觉，闭着眼睛睡得香甜，一直到翌日天光大亮才勉强醒来，睁开眼就听说了永昌侯醒来的事。

　　“……你确定是醒了，不是死了？”顾朝朝一脸震惊。一个不该醒来的角色，怎么就醒了呢？

　　红婵点头：“确实是醒了，只不过精神不大好，还在修养。”

　　顾朝朝无言许久，再开口还是那句：“怎么就醒了呢？”

　　这话说得有些大逆不道，红婵却一脸淡定，甚至还帮着想了想原因：“大约是夫人请的大夫们，是有些个真材实料的，昨日若非他们全力医治，侯爷的命未必能保住。”

　　……也是，不管是原文中还是上一世，都只有一个府医照看永昌侯，跟自生自灭没什么区别，这次她请了那么多大夫，能治好也不奇怪。

　　顾朝朝一想到永昌侯竟然是自己救活的，一时间心情复杂，但转念一想，也是叫沈暮深死心的好机会，毕竟经过了昨晚……他怕是更难放手了。

　　斟酌片刻后，顾朝朝大概有了思路，她轻呼一口气，抬眸已是淡定：“随我去看看侯爷。”

　　“是。”

　　不知不觉已经时至晌午，似乎又要下雨，空气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顾朝朝走到主院的功夫，就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刚要进门，就迎面遇上了从里头出来的沈暮深。她蓦地想起昨晚在他指尖沉沦的画面，脸颊顿时泛起一股热意。

　　“你该继续休息。”沈暮深看到她出现在这里，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只一句话，就差点让顾朝朝落荒而逃，但关键时候到底绷住了：“我来看侯爷。”

　　“侯爷已经睡了，你也回去歇着吧。”沈暮深不悦。

　　顾朝朝自然不会答应，看他一眼便要往里走，却被他突然拦住了。

　　光天化日之下，他突然伸手拦她，顾朝朝第一反应是看一眼周围，当看到有两个家仆匆匆低下头离开后，顿时蹙起了眉头：“二少爷，你做什么？”

　　“回去。”沈暮深眸色沉沉。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我要去看我的丈夫，麻烦二少爷让开。”

　　她刻意强调了‘丈夫’两个字。

　　沈暮深表情瞬间变得危险，即便什么都没说，顾朝朝还是忍不住后退一步。她昨晚消耗太多，这会儿还没彻底恢复，后退的时候忍不住腿软，还是红婵及时扶住了她，才没让她丢脸。

　　“我陪你进去。”他淡漠开口。

　　顾朝朝没想到他会这么好心，一时间有些怀疑。

　　沈暮深凉凉地看她一眼：“不然呢，让你跟他共处一室？”

　　“他是我……你爹！”对上沈暮深的眼神，顾朝朝聪明地没有再说‘丈夫’两个字。

　　沈暮深唇角勾起一点嘲弄的弧度，转身往院里去了。顾朝朝轻呼一口气，默默跟了过去，谁知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下，她一时不察，额头撞在了他的后背上。

　　“别惹我生气，知道吗？”他冷淡开口。

　　顾朝朝：“……”




17.  第 17 章   不高兴

　　没等顾朝朝闹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两人就已经进了寝房。

　　才一夜没来，屋里的气味似乎更难闻了，不仅有浓郁的草药和老人味儿，还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酸臭，顾朝朝一进门就有些反胃，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吩咐正在洒扫的家仆：“将窗子打开。”

　　“这……侯爷还病着，不能吹风吧？”家仆犹豫。

　　沈暮深抬眸看向家仆，家仆一个激灵：“小、小的这就打开！”说着话，赶紧跑去把几道窗子都打开了。

　　窗外空气虽然沉闷，可到底比屋里强多了，窗子打开之后，屋里的味道顿时淡了许多，顾朝朝也小小地松了口气。

　　开窗的动静惊醒了睡着的永昌侯，里间传来一阵咳嗽。

　　顾朝朝刻意不看沈暮深，抬脚就往里间去了。

　　她进门的时候，永昌侯已经被扶坐起来，只是身体太虚弱，连眼都没办法完全睁开。昏迷多日只用参汤吊命，他的身体已经干瘪，手指瘦得像干柴一样，整个人都透着垂垂老矣的气息，虽然才五十多岁，但看起来比九十岁还苍老。

　　顾朝朝一看到他，就知道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即便醒来，估计也活不了几日了。

　　床上，永昌侯费力地呼吸，喉咙像老旧的风箱一般呼哧呼哧，从顾朝朝进门，就一直盯着她看，眼神叫人极不舒服。

　　顾朝朝垂着眼眸停下脚步，福了福身后恭敬道：“侯爷。”

　　“侯爷，这是夫人，您还认得吗？”阿贵主动提醒。永昌侯这次醒来，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昨晚初见沈暮深时，就没认出来，还是今早才想起有这么个儿子。

　　永昌侯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声音，顾朝朝正要上前，突然一股臭味弥漫。

　　她愣了一下，还没等明白是哪来的味道，一直沉默的沈暮深突然开口：“父亲累了，我们先行告退。”

　　他话音刚落，顾朝朝也反应过来了，第一次没有反驳沈暮深，低着头转身离开。

　　她跟在沈暮深身后，沉默地往前走，在快走到自己的小院时终于忍不住了，冲到路边扶着墙吐了起来。

　　从昨日中午之后，她就没有再吃东西了，这会儿吐了个昏天暗地，四肢都跟着发软。

　　沈暮深平静地守在她身侧，等她吐完掏出一方帕子。

　　顾朝朝却没有接，自己从怀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等缓过劲后便要进院子。沈暮深看着手中被她无视的帕子，眼神渐渐暗了下来。

　　“今日看过他，还想做侯夫人吗？”他突然开口。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无语地停下了脚步。

　　沈暮深走上前去，静静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只要你愿意，我帮你解除婚约。”

　　顾朝朝心头一动，但一想他哪会说放手就放手，于是开口问：“然后呢？”

　　果然，沈暮深回答：“我娶你。”

　　顾朝朝撇了撇嘴，回头看向他时眼神冷清：“跟老子解除婚约，转头嫁给儿子，你叫全天下的人如何看我？”

　　沈暮深眼神晦暗地看向她：“无人敢说你半句不是。”

　　“当着你的面不说，不代表背后不说，嘴上不说，不代表心里不说，”顾朝朝一脸无奈，“更何况我与侯爷虽未拜堂，可全天下都知道我是他的人，解除了婚约，我还如何在京城立足。”

　　沈暮深认真看着她的眼睛：“不能在京城立足，我便带你离开京城，天大地大，总有你我容身……”

　　“可是我不喜欢你！”眼看着他连事业线都不要了，顾朝朝吓得赶紧打断他。

　　沈暮深周身气压猛地一低，剩下的话再说不出口。

　　“……我不喜欢你，也不想同你成亲，我只是拿你当朋友罢了，”顾朝朝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劝说，“你也别冲动，切不可为我放弃京中一切。”

　　开玩笑，他一旦放弃事业，任务就会失败，那她就要进入新一轮的重启。现在只是第二次刷新，剧情就已经像脱缰的野马了，要是再来一次，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她绝不能让任务失败。

　　顾朝朝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再抬头却是一脸哀婉：“沈暮深，二少爷，你与我不同，有大好的前程、更广的天地，何必要跟我纠缠呢？我就想安安分分地守着一亩三分地，过自己的小日子，求求你放过我吧。”

　　她声音温柔无奈，还透着一分可怜，说出的话却如刀子一般，一刀一刀将沈暮深凌迟，直到他血肉模糊、伤可见骨，还意犹未尽地不肯停下。

　　沈暮深性子虽然淡漠，万事都不放在心上，可自幼生在花街柳巷，成长过程中受尽欺辱，看过了各种人的脸色，自然也比一般人更通识人心。

　　所以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顾朝朝对他从未有过男女之情。只是这个事实从她口中说出，给出的杀伤力要强过事实本身百倍千倍，尽管经历前后两世，他自诩百毒不侵，可依然在此刻鲜血淋漓。

　　顾朝朝还想再劝，只是一对上他的视线，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跟沈暮深相处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类似无助的神情，仿佛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是杀伐果断的权臣名将，而是一个无所依靠的孩童。

　　两个人就此沉默下来。

　　许久，顾朝朝小小声：“二少爷，时候不早……”

　　“恐怕不行。”沈暮深突然打断。

　　顾朝朝怔了一下，茫然地看向他。

　　沈暮深眸色沉沉，眼底似有风暴在酝酿，可表情却是轻松，唇角甚至还留有余量地轻轻勾起：“当初我与你不相识，是你主动招惹，既然招惹了，就合该负责。”

　　“我不是故意……算了，我跟你道歉，保证日后绝不会再靠近你，这样行了吗？”顾朝朝无奈。

　　沈留和李茵茵一解决，男主人生一半的苦难都跟着解决了，她现在只需要耐心等，等男主官场闯荡，等男主对她死心、喜欢上女主就好了。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许久突然轻笑一声，笑得顾朝朝头皮都开始发麻。

　　“还是不行，顾朝朝，我等了你前后两世，怕是不能轻易放过你。”他说着温柔缱绻的话，眼底却一片冷漠。

　　顾朝朝心里有些怕，但还是绷着小脸冷淡道：“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了，二少爷，请你出去。”

　　沈暮深静静盯着她，眼底的风暴终于扩散，周身的气息也随之变得危险。顾朝朝的心脏高高悬起，吓得快要绷不住时，他突然变得平静，深深看她一眼后就离开了。

　　“呼……”

　　顾朝朝拍了拍心口，手脚发软地回院里坐下……所以，这算是说清楚了？

　　说清楚没说清楚，顾朝朝不太确定，只知道和沈暮深聊过之后，他开始了早出晚归，两人鲜少碰面。

　　所以她的话多少还是有用的，顾朝朝颇为欣慰。

　　沈暮深不在，侯府就只有她和永昌侯两个主子了。永昌侯刚刚苏醒，身子还弱得厉害，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顾朝朝只有在他偶尔清醒的时候前去探望，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小院。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沈暮深依然早出晚归，整天不见人影。这段时间发生几件大事，几个最有可能继位的皇子被关押的关押、流放的流放，一时间朝堂震动，皇帝的病也愈发重了，最后只能让三皇子监国，行国君之权。

　　三皇子掌权后一改平日文弱姿态，彻查了几桩大案，也发落了不少贪官污吏，以最短的时间赢得不少民心，而沈暮深作为他最信任的幕僚，也正式入朝为官，一时风头无两。

　　眼看着一切在朝好的方向发展，顾朝朝着实松一口气，只是永昌侯近来身子渐渐好转，清醒的时候越来越长，除了早晚两次请安，其余时间也总将她叫去。

　　这老头子绝对没安好心。

　　顾朝朝看出他虽然好转，但更像是回光返照，所以也算耐心，只是这人越来越得寸进尺，不断挑战她的忍耐极限。比如此刻，小厮端着药要服侍他喝下，他就用眼神制止了。

　　“朝朝来。”永昌侯有气无力，瘦得暴起的眼睛不停地盯着她。

　　顾朝朝心里暗骂一声，端着笑走上前去，接过药便坐在床边喂他。

　　永昌侯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她，把她打量几遍后，最后看向她莹白的手：“朝朝，你这手当真好看。”

　　顾朝朝忍着把药泼他脸上的冲动，假笑一声往他嘴里塞了一大勺，永昌侯一时不察险些呛到，缓了好一会儿后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已经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力气却是不小，攥住顾朝朝的手仿佛冰冷的树枝，明明掌心干燥，却有种湿滑黏腻的感觉。顾朝朝头皮都要炸了，第一反应就是把手里的药碗直接扣他头上，可惜还没动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余光扫到熟悉的衣角，立刻停下了动作。

　　沈暮深一进屋，就看到了这一幕，眼神瞬间冷了。




18.  第 18 章   醋得很

　　顾朝朝不回头，也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如芒刺背。

　　攥着手腕的枯树枝依然有存在感，她忍着恶心，对永昌侯笑了笑：“侯爷快放手，药该凉了。”

　　十几岁的小姑娘刻意哄人的时候，连声音都是软的，沈暮深眼底冰与火碰撞，最后化成黑色的死寂。

　　永昌侯被哄得眼睛都热了，下意识就松开了她，然后才看向出现在房中的男人。

　　“你还知道回来？”面对沈暮深，他可就冷淡多了。

　　顾朝朝顿了顿，仿佛这才发现屋里还有其他人一样，看到沈暮深后匆匆低头：“二少爷。”

　　“我每日都回来，只是事务繁忙早出晚归罢了。”沈暮深面无表情地回答，眼睛却始终看着顾朝朝。

　　他的视线直白又不加掩饰，看得永昌侯直皱眉头，顾朝朝有些心慌，硬着头皮继续给永昌侯喂药。

　　屋里蓦地静了下来。

　　许久，永昌侯正要开口训斥，对上他的视线后心头突然一跳，说出的话顿时委婉许多：“……既然事务繁忙，那就回去歇着吧。”

　　沈暮深站着没动，视线依然在顾朝朝身上。

　　才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他已经从侯府庶子变成朝廷重臣，他锋芒毕露不再藏拙，周身的气场叫人不敢质疑，也无法直视。至少在这个房间里，他不说离开，便无人敢催第二遍。

　　顾朝朝手心都要出汗了，正当她不知所措时，沈暮深突然开口：“是。”

　　说罢，便转身离去。

　　顾朝朝默默松一口气，再看永昌侯，眼底也隐隐有些忌惮。只是这忌惮没有维持太久，一和她对视便笑了——

　　“朝朝，偏院离这儿太远，不方便，待会儿叫人给你收拾东西，今晚就搬过来吧。”

　　沈暮深脚下一停，垂着眼眸径直离开了。

　　他不想听顾朝朝的答案。

　　顾朝朝听到永昌侯的话先是一愣，回过神后心里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心想黄土都快埋到鼻子的人了，竟然还色心不死，也不想想自己还有没有那个能耐。

　　不过想归想，面上还是恭敬的：“我在偏院住惯了，贸然搬来怕是会不习惯，再说搬来搬去到底麻烦，不如就这么住着吧。”

　　说完，不给永昌侯反驳的机会，惊呼一声站了起来，“厨房还煨着侯爷的人参汤，我去看一眼。”

　　说罢，不给永昌侯说话的机会，扭头就走了。

　　永昌侯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眼神倏然阴郁。

　　顾朝朝知道自己突然离开，肯定会让永昌侯不满，不过她也顾不上了，现在只想回自己的院子好好洗一下手。

　　她低着头走得匆忙，一直没有放慢脚步，直到险些撞上一道人墙，才猛地停下。

　　抬头看去，是沈暮深。

　　顾朝朝下意识看了眼周围，确定没有人后才略松一口气，板着脸就要绕过他。然而她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却突然攥住了她的手。

　　顾朝朝心里一惊：“你做什么？”

　　沈暮深沉默不语，垂着眼眸掏出帕子，一点一点擦拭她的手腕。顾朝朝回过神后顿时挣扎起来，他却毫不手软，很快擦出了一片红痕。

　　“沈暮深！”顾朝朝手腕被擦得火辣辣的，顿时不高兴了，“你不要太过分！”

　　“是你过分，”沈暮深抬眸看了她一眼，“才几日未见我，便忘了自己是谁的人了？”

　　顾朝朝：“……”

　　两人对视许久，她确定这人当初是半点没把她拒绝的话听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放狠话，就被他捂住了嘴。

　　“不想听。”他面无表情。

　　顾朝朝：“……”

　　确定跟他讲不了道理后，顾朝朝安分下来。

　　果然，沈暮深很快放开了她：“我买了芝麻糕，要吃吗？”

　　他面色如常，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顾朝朝却不想就此揭过：“二少爷，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就大发慈悲放过我吧。”

　　“糕点有些凉了，糍粑倒还热着，你可以先吃糍粑。”

　　“……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姑娘 ，何必执着于我一个有夫之妇。”

　　“不过你若实在想吃芝麻糕，我可以再去买一份。”

　　顾朝朝张了张嘴，见鬼似的盯着他看了半天，深吸一口气使出杀手锏：“二少爷，侯爷要我搬去主院了。”

　　话音未落，沈暮深眼神瞬间阴郁。

　　顾朝朝轻颤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他没什么情绪地询问：“所以，你答应了？”

　　……她敢保证，只要她敢点头，他就敢把她就地正法。光天化日的，顾朝朝咽了下口水，到底没敢说话。

　　僵持许久，沈暮深表情突然温和：“侯爷那边，我的人自会照料，你日后就不用去了。”

　　“……凭什么？”顾朝朝小声抗议。

　　“你不过想要个侯夫人的虚名，我给你就是，何必再委屈自己，”沈暮深抬手将她鬓边碎发别至耳后，有意无意的触碰逼得顾朝朝快疯了，他却一派淡然，“更何况我也会生气。”

　　生气了会怎么样？顾朝朝嘴唇动动就要反驳，只是对上他的视线后瞬间就怂了。

　　沈暮深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吃食给你放桌上了，记得趁热吃。”

　　说完，又看了眼她泛红的手腕，这才转身离开。

　　顾朝朝：“……”他好像个疯批。

　　虽然沈暮深没说生气了会怎么样，但碍于他的人设实在不算良善，再加上永昌侯确实居心不良，所以她想了想，还是称病不再去主院侍奉。

　　这倒是便宜了沈暮深。

　　这几日他不再早出晚归，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府中，而在府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顾朝朝院中，还美其名曰‘侍疾’。期间永昌侯的人来过两次，每次都能遇到他，顾朝朝很难不怀疑他是故意的。

　　“……你不把我名声败个彻底，是不甘心了对吧？”顾朝朝觉得自己没病也快气病了，他整天往自己院里跑，不用想也能猜到，府中那些人会议论些什么。

　　沈暮深抬眸看她一眼：“我来侍疾，母慈子孝不好？”

　　好个屁，你怎么不给你爹侍疾去！顾朝朝咽下脏话，一脸无语地瞪着他。

　　“名声是这世上最虚妄的东西，何必太过在意，更何况如今的永昌侯府，有几人敢乱说？”沈暮深慢条斯理地倒了杯清茶 ，两根手指推到她眼前。

　　顾朝朝只当没看到，听了他的话后敷衍：“是是是，如今你已贵为世子爷，自然无人敢说你的闲话。”

　　沈暮深唇角勾起，显然看不上所谓的‘世子爷’。

　　顾朝朝偷瞄他一眼，发现他还在盯着自己看，顿时绷着脸继续装严肃。

　　一片安静中，他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明日要出门办点事，可能得六七日才回来。”

　　顾朝朝眼眸微动。

　　“你今日还要冷待我吗？”沈暮深盯着她的眼睛，不想错过她任何一点情绪。

　　果然，从她眼中看到了犹豫，虽然只有一瞬，但也足够了。

　　“喝茶。”他将杯子端起，直接递到她眼前。

　　顾朝朝咬了咬唇，沉默地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后问：“什么事要这么久，会有危险吗？”

　　沈暮深看着她笑了。

　　顾朝朝的脸颊顿时泛热：“我不是关心你，只是好奇罢了。”

　　“抓几个贪官抄几个府邸罢了，不是什么大事。”相比较她随口一问，沈暮深回答得认真。

　　然而他答得越认真，顾朝朝就越羞窘，好在沈暮深说完，她还未来得及做反应，房门突然被敲响，接着就是红婵的声音传了进来：“夫人，侯爷来了。”

　　顾朝朝：“……”

　　顾朝朝：“！！！”

　　她反应过来后倒抽一口冷气，一脸惊慌地看向沈暮深：“怎么办怎么办？！”

　　因为怕被人看到，所以不管是她去沈暮深那里，还是沈暮深来她这里，都是在房间交谈，永昌侯现在过来，看到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恐怕就说不清了。

　　“朝朝？”永昌侯的声音由远及近。

　　顾朝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原地打转几圈后就要去推窗子，结果被沈暮深及时拉住：“你的窗子和门是一个朝向。”

　　他从窗户离开，等于直接出现在永昌侯面前。

　　“那怎么办！”顾朝朝都快疯了。

　　沈暮深不觉有什么可心虚的，但看她急得脸都红了，便也没有再为难她，主动拿了桌上用过的茶杯躲去里间。

　　她这房子虽然不大，但也分里间外间，中间一道薄墙隔着，只有一道门，只要没往里走，就不会有人看到他。顾朝朝愣了愣，回过神后赶紧检查一下周围，确定没有来过人的痕迹后才去开门。

　　门外，永昌侯被阿贵搀扶着，狐疑地看了眼她的房内：“怎么这么久才开门？”

　　“我咳咳……不舒服，就慢了些。”她额头一层细汗，咳嗽起来眼角都红了，看起来真有点病容。

　　永昌侯又看她一眼，这才进屋坐下：“都这些时日了，还没好全吗？”

　　“怕是还得几日，”顾朝朝说完又开始咳嗽，“……侯爷怎么来了？”

　　“我看你这几日都不去了，便来看看你。”永昌侯盯着她的脸看。

　　顾朝朝干笑一声：“我还未痊愈，怕过了病气给侯爷，就没敢叨扰。”

　　“这样啊。”

　　永昌侯现在最为惜命，闻言就没有追究了，只是笑着关心：“我这几日没有见你，当真是想得紧，你可要尽快好起来才行。”

　　听着他油腻的情话，顾朝朝想到沈暮深也在，竟然莫名心虚：“……是。”

　　永昌侯还想再关心两句，结果一不留神呛到了，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旁边伺候的阿贵急忙去拿茶壶，结果只倒了半杯就没水了，只能求助地看向顾朝朝。

　　顾朝朝忙点了点头：“里间有，我去拿。”

　　说着话，就急匆匆往里间走，结果一只脚刚迈进去，就被一股大力扯了过去，她一时不察，直接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

　　顾朝朝闷哼一声，刚一抬头，沈暮深便吻了上来。

　　这个吻又凶又急，牙齿磕在唇上发出钝钝的疼痛。好像只有一秒钟的时间，永昌侯的咳嗽声突然远去，耳边只剩下激烈的心跳和交错的呼吸，她还未来得及挣扎，就被他以强势且不容抗拒的姿态拽进情与欲的深渊。

　　许久，在阿贵焦急的催促下，沈暮深总算放开了她，看着她略微涣散的眼眸，伸手拭去她唇上的晶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给你倒茶，你却要给他倒？”

　　顾朝朝：“……”大哥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你亲爹要咳死了！




19.  第 19 章   请你主动

　　她无语的表情太过明显，沈暮深勾起唇角，俯身在她唇上又亲了亲，顾朝朝下意识往后仰，却被他桎梏住双臂，强行拉了回去。

　　嘴唇碰了一下就分开了，沈暮深眸色沉沉，一脸平静地看着她。顾朝朝被迫与他对视，脸颊渐渐有些泛热。

　　正当她莫名紧张时，阿贵的声音突然响起：“夫人，还没找到茶吗？”

　　他的声音太近，显然就在门外站着。顾朝朝吓了一跳，下意识回答道：“找、找到了！”

　　“还请夫人快些出来，侯爷这会儿急需茶水顺气。”阿贵忙道。

　　顾朝朝应了一声，就要推开沈暮深，然而推了两下却没推动，愣了愣后顿时惊恐地睁大眼睛，用口型无声地问：“你想干什么？”

　　沈暮深腾出一只手，在唇上点了点。

　　顾朝朝明白他要什么后，当即瞪眼拒绝。

　　沈暮深耐心极好，只安静地等着。

　　僵持片刻之后，门外再次传来阿贵的声音：“夫人，还没好吗？”

　　门外是随时可能会进来的家仆，门里是怎么都不肯放弃的沈暮深，顾朝朝急得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在阿贵又一次催促时，她心一横踮起脚尖，在沈暮深唇角亲了一下。

　　虽然是沈暮深逼她主动，可当她真的主动时，他的眼底还是出现一丝怔愣，顾朝朝趁他走神，赶紧摆脱他的控制，拿着茶壶就出去了。

　　“夫人，给小的就好。”阿贵说着，急忙接过茶壶倒了杯水，扶着永昌侯喂了下去。

　　永昌侯咳嗽这么久，早已经有气无力，喝完水缓了很久，才呼吸不稳地看向顾朝朝：“……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茶壶不在桌子上，找了一圈才想起来，今早放在床边了。”顾朝朝面色不变，其实藏在袖中的手已经默默攥紧。

　　永昌侯眯起眼睛，将她从头到脚审视一遍，视线经过她泛红的唇时停顿一下，没等仔细去看，顾朝朝突然捂着嘴咳嗽起来。

　　永昌侯微顿，眉头蹙了起来：“待会儿叫大夫给你诊治一番。”

　　“……是。”顾朝朝捂着嘴低头。

　　永昌侯依然盯着她看，顾朝朝被看得心虚，硬着头皮道：“侯爷，我身子实在不适，怕是不能招待您了。”

　　这就是送客的意思。

　　永昌侯脸上不辨喜怒，闻言垂下眼眸淡淡开口：“那就好生歇息吧。”

　　他话音刚落，阿贵就要搀扶他起来，他却没有动，“阿贵，你去将茶壶送回夫人里间，免得夫人要喝茶时，再找不到茶壶。”

　　顾朝朝的心瞬间悬了起来。

　　阿贵犹豫一瞬，想说自己一个男人出入女子寝房怕是不妥，然而对上永昌侯的视线后，突然就明白了什么，拿起茶壶就往里间走。

　　顾朝朝的手心越来越湿，呼吸也渐渐慢了下来，剧烈的心跳敲击着耳膜，使她整个人都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

　　好在阿贵很快就神色如常地出来了。

　　她默默松一口气，面上滴水不漏：“多谢侯爷关心。”

　　阿贵对永昌侯微微摇头，永昌侯这才笑了笑：“行了，你早些歇息吧，我也累了，先行回去。”

　　“恭送侯爷。”

　　顾朝朝应了一声，低着头送他走出院子，这才折回寝房。

　　永昌侯在阿贵的搀扶下，沉默地回到主院，刚一坐下，便淡声询问：“夫人房中可有什么不该的东西？”

　　“回侯爷的话，一切正常。”阿贵回答。

　　永昌侯静了静，垂眸看向地面，许久才冷笑一声：“找个茶壶而已，竟也用了这么久的功夫。”

　　阿贵不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时间没敢接话。

　　另一边，顾朝朝回到寝房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门给关了。房门阖上的一瞬间，她只觉得手脚发软，倚着门站了好半天才恢复力气……乖乖，这就是偷那个情的刺激感吗？再来一次，她真是要吓死了。

　　……不，绝不能再来一次。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顺着门板坐到了地上，寝房里静悄悄，某人显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她轻轻叹了声气，脑海又一次浮现他伸出手指，在唇上轻轻一点的画面……

　　许久，她默默捂住泛红的脸，指缝里发出小兽一样的呜咽。

　　大约是这件事给她的刺激太大，顾朝朝当天晚上，又梦见了自己当初和沈暮深滚到一起的事，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她就再也没有了睡意。

　　顾朝朝在床上坐了片刻，缓过神后就简单收拾一下去院中闲逛。今日难得天晴，早晨的风清清凉凉，半点恼人的潮气都没有。

　　顾朝朝神清气爽，活动一下筋骨后就在石桌边坐下了，一边享受难得的清闲，一边时不时往院门外看一眼。

　　红婵起来干活时，就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院里，顿了顿后笑着上前：“夫人可是在等主子？”

　　“……我没有，你别乱说。”顾朝朝立刻板起脸。

　　红婵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主子寅时便走了，怕打扰夫人，便没有来跟夫人道别。”

　　“我没有问他。”顾朝朝扫了她一眼。

　　红婵忍着笑低头：“是奴婢多嘴了。”

　　见她立刻认错，顾朝朝心里有点闷，清了清嗓子后提及正事：“你待会儿去抓几幅伤寒药来，切记是给自己抓的，而非是给我抓的，抓药的时候不要背人，最好叫整个侯府都知晓。”

　　红婵愣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奴婢这就去。”

　　说罢，便离开了。

　　顾朝朝摸摸鼻子，又看一眼空空如也的院门外，便扭头回屋睡回笼觉去了。

　　红婵的办事效率很高，不到两个时辰，整个侯府都知道她被顾朝朝传染了风寒。永昌侯更是直接派了人来送口信，叫她这几日安心待在偏院养病，旁的事不用再多操心。

　　“这下好了，总算有几天清净日子可过了。”顾朝朝的心情又好了起来。永昌侯那么怕死，看到她的病会传染后，恐怕这会儿正在懊悔昨日来找她的事。

　　接下来几日，可算是清净了。

　　不用应付永昌侯，也不用担心沈暮深搞偷袭，唯一的坏处就是为了装病装得更真实，这几日都不能离开偏院。

　　刚开始的那两天，顾朝朝整日吃了睡睡了吃，日子过得十分舒坦，可两天一过，她就有些乏味了。整日待在高墙之内，没有别的事可做，唯一能说上话的只有红婵，每次还都话不投机。

　　连续无聊了四五日后，她终于有些受不了了，趁天色一暗，就叫来了红婵：“我想出去走走。”

　　红婵静了静：“您不是要装病吗？”

　　“不叫人发现就是，”顾朝朝不说是自己在屋里待腻了，“我想去散散步。”

　　“那奴婢陪您一起。”红婵恭敬道。

　　顾朝朝应了一声，换了身衣裳就跟她一起出门了。

　　尽管出了偏院，人还在侯府之内，可顾朝朝还是久违地感到自由，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带着红婵不紧不慢地走动。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府中走动的人极少，红婵又是个眼明手快的，每次在别人即将看到她们时，都能及时将顾朝朝藏起来，两个人逛了大半个侯府，愣是没一个人发现她们。

　　顾朝朝在外面待了一个时辰，才依依不舍地往偏院走，经过厨房时，她又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对着厨房的方向用力地嗅了嗅。

　　“今晚厨房包了火腿云吞。”红婵主动道。

　　顾朝朝心动了。

　　红婵笑笑：“奴婢先将您送回院里，再来厨房煮一碗给您送去。”

　　顾朝朝点了点头，赶紧往院里走。

　　红婵把人送到院门口，就折回厨房去了。

　　她们出去了一个时辰，院里的灯烛都灭了，好在月色不错，顾朝朝独自一人，顶着一肩月辉不紧不慢地往屋里走。

　　屋子里也没点灯，且没有月亮照明，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她在迈进门里的瞬间，眼前就黑乎乎一片，适应好久才勉强看清一点，正要往里走，突然注意到桌边有一片黑乎乎的轮廓。

　　她吓得惊呼一声，下一秒捂住了嘴，怔怔地看着那道人影。

　　……他回来了？顾朝朝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询问，可话到嘴边的瞬间及时停下，顿了一下后试探：“你是谁？”

　　屋里静了片刻，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再之后，就是一道火光突然亮起。顾朝朝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桌上的灯烛已经被点燃。

　　黑暗被烛光驱散，屋里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顾朝朝怔怔看着坐在桌边的永昌侯，藏在袖中的手指默默揪紧了衣料。

　　半晌，她笑了一声：“侯爷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怎么知道你的身子已经大好了？”永昌侯意味不明地反问，本就消瘦的身体，在明灭不定的烛光照亮下，愈发像一个行走的骨架，“出门这么久，做什么去了？”

　　顾朝朝轻咳一声：“我病了多日，实在闷得慌，趁今日精神好些，就出去走走。”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毛病，永昌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没有再问别的。

　　顾朝朝还站在原地没动：“这么晚了，侯爷怎么还没睡？”

　　“自然是找你有事。”永昌侯再开口，态度和善许多。

　　顾朝朝略显疑惑：“什么事？”

　　“你先过来。”永昌侯招手。

　　顾朝朝虽然不甚情愿，但还是到桌前坐下了。

　　待她坐好之后，永昌侯才缓缓开口：“你来府中多久了？”

　　“四个多月了。”顾朝朝回答。

　　永昌侯点了点头：“四个多月，不短了，也是时候圆房了。”

　　顾朝朝：“？”




20.  第 20 章   她呢？

　　寝房里，突然陷入一片安静。

　　许久，顾朝朝艰难开口：“侯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吓着了？”永昌侯这会儿慈眉善目，“别怕，这是每个女人都要经历的事。”

　　顾朝朝：“……”我经历你大爷。

　　她无言三秒，露出一个假笑，“侯爷还未痊愈，不如再等些时日？”

　　“等不了了，我近来一直靠参汤吊命，身子已是强弩之末，若不好好珍惜眼前人，日后怕是没有机会了，”永昌侯叹了声气，说着话就要去抓她的手，顾朝朝眼疾手快躲开了。

　　永昌侯扑了个空，顿了顿后强忍着没有皱眉，“我若死了，你年纪轻轻，怕也是难熬，所以我想临死之前，给你留一个孩子，省得你将来在我过世后寂寞。”

　　“侯爷真是思虑周全。”顾朝朝继续假笑。身体都这样了还觉得能跟女人生孩子，还真不是一般的自信。

　　永昌侯见她嘴上说着周全，实际上却不为所动，最后一点耐心也即将消耗殆尽，再开口便有些冷淡了：“我虽然病着，可到底还是侯府的主子，府中大小事，都绝不可能瞒过我的眼睛，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清楚得很，只是念你年幼无知，不想同你计较罢了。”

　　顾朝朝顿了顿：“侯爷想说什么，明说就是。”

　　永昌侯冷笑一声：“你真当我不知道，你与沈暮深那些个龌龊事？”

　　顾朝朝一怔。

　　“你以为他与你暧昧不清，当真是因为看上你了？笑话！”提起此事，永昌侯终于不能再伪装镇定，“他不过是为了早日气死我，取代我的爵位，才会与你纠缠不清罢了，待将来他成功了，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灭口！”

　　顾朝朝定定看着他，一时间没有说话。

　　永昌侯只当她是怕了，旋即放缓了语气，“你是我的女人，即便没有拜堂成婚，在天下人的眼中，你也是我的女人，是他的继母，即便将来他不杀你，也绝不会娶你，你难道甘心一辈子做他见不得光的姘头？”

　　顾朝朝蹙眉。

　　“你听话，乖乖伺候我些时日，往日的事我便不同你计较了，”永昌侯继续诱哄，“朝朝，我是将你放在心尖上疼的，你不要惹我生气。”

　　说完，他一脸贪婪地起身，伸手就要抓顾朝朝的肩膀。

　　顾朝朝心里一惊，猛地退了两步躲开。

　　永昌侯再次被拒绝，脸色顿时难看起来：“顾朝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侯爷累了，该回去歇息了。”顾朝朝表情也不太好了。

　　永昌侯冷笑一声：“你真以为有沈暮深撑腰，我便奈何不了你了？”

　　“恭送侯爷。”顾朝朝沉下脸。

　　永昌侯气得不轻，怒骂一声后摔了手边杯子：“来人！”

　　顾朝朝一愣，扭头就看到四五个粗使婆子走了进来，她暗道一声不好，扭头就往外跑，却被其中一个婆子一把拦下，直接控制了手脚。

　　不管是现实中还是小说里，她的体力都是一般，这几个婆子又是常年干粗活的，任何一个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制住她。

　　顾朝朝挣扎几下没挣开，不由得张嘴就骂：“死老头子你要不要脸，临死还想糟蹋人，也不怕死了之后下十八层地狱！”

　　永昌侯虽然动不动说自己要死了，可不代表允许别人也这么说说，闻言登时大怒：“给我将她衣裳扒了，绑床上去！”

　　“是！”

　　几个婆子直接上手撕扯，顾朝朝气疯了，一边挣扎一边对着门外喊红婵。

　　永昌侯眯起眼睛：“别喊了，我留了人在外头，你那丫鬟进不来。”

　　顾朝朝愣了愣，这才隐约听到外面有打斗声，应该是红婵被困住了。

　　外衣已经被扒下，婆子还想去拽她的里衣，顾朝朝气急，张嘴咬了制住她的婆子。婆子惨叫一声松手，她趁机赶紧往外跑。

　　永昌侯怒气冲冲：“给我追……”

　　顾朝朝心里一惊，脚下一绊摔了出去。她下意识闭眼，却撞进一个结实的怀抱。

　　下一秒银光闪过，一柄剑刺进最先追出来的婆子心脏，下一瞬漫天的红雨喷洒，溅到了顾朝朝的脸上。

　　院子里空气凝结一瞬，接着响起了其他婆子的尖叫声，顾朝朝怔怔看着地上婆子被剑刺穿的身体，还未来得及仔细看，眼睛就被捂住了。

　　“别看，”熟悉的声音响起，“没事了。”

　　顾朝朝嘴唇颤了颤，一瞬间安分下来。

　　“沈暮深！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侯府随意杀人！”被搅了好事的永昌侯冲出来，气得眼前发黑。

　　沈暮深淡漠地看他一眼，院门外传来下属的声音：“大人，那些刁奴已被全部处置。”

　　“请侯爷下去歇息。”沈暮深说完，解下披风直接将顾朝朝遮了个严实。

　　“是！”

　　下属应了一声，便进门强行带着永昌侯往外走。

　　“放开我！放开我！”

　　永昌侯浑身发颤，嘴上骂个不停，然而却无人理会，只是粗暴地带他离开。红婵一身狼狈地进门，看到沈暮深怀里发颤的人后当即下跪：“没有护住夫人，奴婢该死。”

　　沈暮深看了眼她身上的伤，抱起顾朝朝往外走去。

　　红婵眼底愧色更重，扭头看到几个瑟瑟发抖的婆子，眼神一冷拔出了死人身上的剑。

　　沈暮深抱着顾朝朝往自己寝房走，一路上遇到家仆无数，却无一人敢正眼直视。顾朝朝安静地枕着他的肩膀，静静听着他因强忍怒气而变得沉重的呼吸，慌乱的心突然前所未有的平静。

　　沈暮深将她放到床上时，披风滑落在地上，两个人四目相对，房间倏然静了下来。

　　许久，沈暮深哑声开口：“别怕，我回来了。”

　　顾朝朝垂眸：“我想回家。”

　　她就是个普通人，没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也没有天生的金手指，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读者意志选中，成为拯救男主的贵人……她甚至连自己都拯救不了，刚才如果不是沈暮深及时出现，她很难想象自己会发生什么。

　　她大学还没毕业，再有一个月就该期末考了，她真的好想回家。

　　沈暮深闻言，以为她想回顾家，抬手将她的衣衫系好：“今日太晚了，我明天送你回去好吗？”

　　顾朝朝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看着沈暮深沉静的眼眸，突然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沈暮深也看出她累了，扶她躺下后为她掖好被子，转头点了一盏熏香放在床头：“睡吧。”

　　“这是什么东西？”她低声问。

　　“安神香，助眠的。”沈暮深回答。

　　他话音刚落，顾朝朝便感觉到一阵突袭的睡意，她此刻万念俱灰，没有挣扎就睡了过去。

　　沈暮深盯着她愁苦的眉眼看了许久，直到均匀的呼吸声响起，他才转身往外走。

　　门外，月光如水，将整个院子都撒上银辉。

　　红婵浑身浴血，如暗夜修罗一般立在院中，看到他出现后立刻跪下。

　　“都解决了？”沈暮深淡漠地问。

　　红婵低头：“不留活口。”

　　沈暮深扫她一眼：“去沐浴，别叫她闻见血腥味。”

　　“是。”

　　红婵应了一声转身离开，沈暮深也直接去了主院，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头永昌侯有气无力的骂声，他眼底一冷，淡漠地走进房中。

　　永昌侯一看到他，骂得愈发凶狠，嘴里像是咔了痰一般含糊不清：“娼1妇养的，不知羞耻，和继母通1奸你不得好死！别以为我只你一个儿子，你世子之位就稳了，我、我这就上奏皇上，杀了你们这对奸夫□□，再从宗族过继……”

　　沈暮深冷淡地看着他：“想上奏，也得能出这间屋子才行，你可以吗？”

　　“你……这个畜生！”永昌侯气结，又开始咳嗽，可惜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咳得脸都紫了也没人帮忙拍背。

　　然而沈暮深不为所动：“已经这副样子了，竟也色心不死，当真是厉害。”

　　“救、救……”永昌侯嘴唇泛着不自然的青，胸口也开始剧烈起伏。对生的渴望迫使他放下尊严，挣扎着朝沈暮深伸出手。

　　沈暮深却只是盯着他看，直到他眼底流露出一丝怨毒，才垂着眼眸转身离开。

　　一夜无话，转眼就是天亮。

　　天边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驱散了侯府所有阴暗。

　　顾朝朝醒来后，就听到了永昌侯去世的消息。

　　她失神许久，直到沈暮深进门，才回过神来：“你杀了他？”

　　“他是病死的。”沈暮深缓声道。

　　顾朝朝蹙起眉头盯着他看，只觉一夜过去，他似乎更加深不可测。

　　沈暮深在床边坐下，抬眸与她对视：“睡得好吗？”

　　“……嗯。”顾朝朝低头。

　　沈暮深专注地看着她，许久才不紧不慢道：“本来打算今日送你回周家一趟，可他死得不是时候，未免旁人非议，只能再等几日送你归家。”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不着急。”周家那对父母，是为了攀附荣华可以牺牲女儿的小人，她也不想见他们。

　　沈暮深微微颔首，又道：“那便好好歇着，丧事我会处理，你不必担心。”

　　顾朝朝应了一声。

　　沈暮深看着她无意间流露的颓丧，心里隐隐不安，忍不住又唤她一声：“朝朝。”

　　“嗯？”顾朝朝看向她。

　　“从今往后，就只有你我了，”沈暮深认真地看着她，“你若不喜欢这里，我们换一座宅子住如何？”

　　顾朝朝微微一怔，好半天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他现在真的很喜欢她。

　　“怎么样？”见她不说话，沈暮深又问了一遍。

　　顾朝朝无声地看着他，许久勉强笑笑：“这里也挺好，不搬了吧。”

　　“也好，我都听你的。”沈暮深眼底一片温柔。

　　顾朝朝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沈暮深如释重负，笑了笑后便去忙丧事了。

　　他出门这几日，为了能提前回来，每日里只睡两三个时辰，现在一回来又开始忙府中事务，片刻不得休息，短短几日就清瘦了许多。

　　不过虽然很疲累，心情却是极好，尤其是想到顾朝朝还在他房中住着，便有种拨云见日的畅快感。

　　“待事情结束，我便带你去城外游玩，好好放松几日再回来。”他噙着笑道。

　　顾朝朝正在考虑新的出路，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一眼他清瘦的脸颊，没有回应他的话。

　　然而对于沈暮深来说，不开口拒绝便是一种进步，他笑了笑，转头便叫人安排了出城的事宜，只等着永昌侯一下葬，就带她离开。

　　然而没等出城的事安排好，红婵便送来了一封书信。

　　“是从夫人枕下发现的。”红婵没敢抬头。

　　沈暮深打开，是顾朝朝的字迹。

　　一封求圣上赐她出家修行的陈情书。

　　沈暮深倏然静了下来，这几日生出的愉悦如潮水一般褪去，只剩下无尽的阴郁与孤寂。

　　夜幕降临，侯府陷入一片寂静。

　　屋里没有点灯，沈暮深整个人都融于黑暗之中。

　　许久，他淡声问：“她呢？”

　　“……在灵堂。”红婵低声答道。




21.  第 21 章   以身相许如何？

　　灵堂设在正厅, 棺椁停在主位上，厅内挂满了白幔，凉风穿过堂内, 白幔和灯烛一起随之摆动。

　　已是深夜, 友邻亲朋早已离去，灵堂之上只剩下几个守夜亲眷。顾朝朝作为未亡人, 跪坐在最前方的蒲团上昏昏欲睡。

　　许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顾朝朝连续守了两晚夜，一时也没听清，直到有人开口请安：“世子爷。”

　　她顿了顿, 强打起精神坐直了。

　　“都下去。”他淡漠开口。

　　“是。”

　　家仆们赶紧退下，倒是几个守夜亲眷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做,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鼓起勇气开口：“按规矩我们夜间是不能……”

　　话没说完, 就对上了沈暮深的视线, 她瞬间没了声响, 旁边的人见状, 赶紧搀扶她起来, 一群人慢吞吞地往外走去，很快灵堂之上就清净了。

　　顾朝朝垂着眼眸，始终没有抬头。

　　沈暮深也不叫她，面色平静地在她身边的蒲团上坐下：“怕吗？”

　　顾朝朝不看他：“活着时都没能将我如何, 死了又何足畏惧。”

　　小说中的礼法与正常古代不太一样, 像永昌侯这样病死的人，比寻常寿终正寝的人要多停灵三天，只是正常人不用火化, 病死的人先以尸体停三日，火化装坛后放进棺椁再停七日。

　　今天就是永昌侯的第三日，此刻已经化成了一把灰。

　　骨灰有什么可怕的。顾朝朝觉得沈暮深问了一句废话。

　　“我问的是，怕我吗？”沈暮深抬眸看向黑漆漆的棺椁。

　　顾朝朝微微一怔，回过神后半晌低声回答：“不怕。”

　　沈暮深喉间溢出一声轻笑，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小骗子。”若真不怕，怎会千方百计要离开？

　　顾朝朝抿了抿唇没有说话，沈暮深也没有再问，两个人又一次沉默。黑色的棺椁无声立在上位，两侧丝绸扎的白花扎眼又森冷，仿佛一双没有生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灵堂上的一切。

　　许久，沈暮深轻声开口：“你何时才能喜欢我？”

　　明明是温柔又无奈的语气，顾朝朝的心却还是提了起来。她想到什么后，突然有些不安。

　　果然，沈暮深突然看向她：“当真这么不想留在我身边，宁愿剃度为尼，也要远离我？”

　　顾朝朝有些惊讶，又有些理所当然。

　　是她大意了，忘了把书信藏好，也忘了红婵对她再好，那也是因为沈暮深，不可能真的忠心于她。

　　更何况现在整个侯府都是沈暮深的人，一点风吹草动都别想瞒过他的眼睛，更何况她写了这样一封密信。

　　顾朝朝沉默地和沈暮深对视，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解释，还是该保持沉默。

　　沈暮深没有给她太多的时间，静了片刻后又问：“我就那么不好吗？”

　　在朝堂之上搅弄风云的人，竟然也有如此卑微的时候。

　　顾朝朝被他问得心头一疼，半晌叹了声气：“没有。”

　　“那为什么要走？”沈暮深不肯轻易放过她。

　　顾朝朝不语。

　　是啊，为什么呢？

　　大概是知道永昌侯死讯的那一刻起，她突然意识到，沈暮深对她的爱远比她想象中要深，深到她仅靠冷漠与无视，根本不能动摇他的心境。那表现得厌恶他呢？歇斯底里地发疯吓他呢？顾朝朝不用想，就能猜到自己被他就地正法的样子了。

　　软的不行，硬的也不行，怎么着都不行，思来想去好几天，就只剩下一个办法——

　　请皇上钦赐出家。

　　这一招对沈暮深的伤害有些大，但绝对是有用的。沈暮深的人设，是一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人，这样的人绝不会违抗圣旨，为一个女人赌上前程。

　　可惜，临门一脚还是被发现了，今日之后，想再来一次恐怕就难了。顾朝朝心里叹息一声。

　　沈暮深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于是不紧不慢地勾起她一缕青丝，把玩片刻后才面无表情地看向她：“朝朝，我跟你不同，上一世多活了十年，每一个日夜，我都在找你，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又怎么可能放过你。”

　　“你是我两辈子的执念，我就是死，也绝不可能放你走。”

　　意思是即便皇帝为她撑腰，他也敢冒天下大不为了。

　　顾朝朝怔怔看着他，满脑子只有一句话——男主疯了。

　　沈暮深不喜欢她此刻的眼神，沉着脸捂住了她的眼睛：“别这么看我，也别恨我，我找了你这么多年，不是让你讨厌我的。”

　　“我没有讨厌你。”顾朝朝依然睁着眼睛，只是视线被他的手掌阻隔，只能勉强看到一点光线。

　　沈暮深扯了一下唇角，显然不信她的话。

　　顾朝朝等了片刻，迟迟没等到他放开自己，只能抓住他覆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沈暮深没有用力，任由她将手掌从眼睛上拉下来。

　　顾朝朝重见光明，眼前人却已经起身往外走去：“日后乖一点，别再惹我生气，否则……”

　　他停下脚步，垂着眼眸回头，“我会罚你。”

　　顾朝朝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向他时，他已经消失在黑暗中了。她无言地看着厅外的黑夜，许久突然懊恼地敲了敲脑壳。

　　这一晚之后，顾朝朝身边多了两个伺候的丫鬟，寝房里的笔墨纸砚也尽数消失，她似乎彻底被监视了。

　　从密信被发现开始，顾朝朝就想到了这个后果，所以也不怎么在乎，更何况每日里都在应付前来吊唁的宾客，一时间忙得也顾不上其他。

　　沈暮深也很忙，只是不管多忙，一日三餐都会出现在顾朝朝眼前，和她一同聊天用膳，仿佛那晚的事从未发生过。

　　转眼就是五月初一，灵堂已经设了五日，再有五天就该下葬了。

　　一大早就有宾客登门，顾朝朝被迫早起，昏昏沉沉地洗漱更衣，来到灵堂蒲团上跪坐好，等宾客进来吊唁时拿着手帕捂着脸，假装伤心哭泣，只等着宾客上完香照惯例劝慰她时，随便哽咽着敷衍两句。

　　这样的戏码她已经演了好几天了，此刻可以说信手拈来，捂着脸后就开始打哈欠，一个哈欠没打完，就看到一双绣花鞋出现在眼前，接着是清冷的安慰声：“节哀。”

　　顾朝朝哽咽着点头，点到一半时突觉不对，连忙抬起头来。

　　是女主。

　　她惊讶地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侯府与赵丞相……也有关系往来吗？”她记得原文没有啊！

　　“我是来看你的，”赵轻语回答完，看到她眼角的泪后蹙起眉头：“我还以为你是装的……你竟真觉得伤心？”

　　“嗯？”顾朝朝还未反应过来。

　　赵轻语看了眼周围，见没人过来后便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一脸认真地说：“永昌侯贪财好色，又惯会磋磨人，恶名传得满京城都知道，他死了，对你来说是一种解脱。”

　　顾朝朝：“……”

　　“我说得有问题？”赵轻语神色淡淡。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一点问题都没有。”就是在人家丧礼上说这些，有点太彪悍了。

　　“所以别伤心了。”赵轻语板起脸。

　　顾朝朝盯着她漂亮的眉眼看了半天，没忍住乐了出来。

　　虽然现在还是一大清早，灵堂里没有多少人，但她这一乐还是够突兀的，满灵堂的人都忍不住偷瞄她，她只能赶紧学赵轻语的样子板起脸。

　　赵轻语看到她灵动的样子，便知道自己白担心了，唇角顿时微微扬起：“我就知道你没事。”

　　顾朝朝咳了一声：“刚才赵小姐说是来看我的？”

　　“别叫赵小姐，唤我轻语就是，”赵轻语显然不怎么会交朋友，说完顿了顿，没等顾朝朝同意，就擅自改了称呼，“朝朝。”

　　说完，从袖中掏出一个狗尾巴草做的兔子，因为放置太久，草上的毛毛已经发黄，看起来奇形怪状又秃又丑。

　　顾朝朝差点又没忍住乐，结果一扭头看到旁边的两个丫鬟，就及时绷住了。

　　“你还留着呢？”她歪头。

　　赵轻语沉默一瞬：“嗯。”

　　顾朝朝想了一下：“你给我的珍珠，我也留着呢。”

　　赵轻语还是一副冷清样，可顾朝朝却还是看出了她的高兴，一时间更觉好笑。

　　她在看《痴痴权臣》原文的时候，就觉得男女主有点撞人设，俩人一样的淡漠一样的高傲，叫人很难想象他们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如今她有幸不靠脑补就能亲眼看到这两人——

　　确实很像，尤其是上一世的沈暮深，两人虽然身份有别，但一样从小到大没什么朋友，也没有人主动对他们好，所以遇到真心相待的，总会另眼相看。

　　……唉，缺爱的小可怜。

　　赵轻语一低头，就对上了顾朝朝充满同情的眼神，她顿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

　　顾朝朝才是那个该被同情的人吧？

　　她无言一瞬，随即谈起正事：“你今后作何打算？”

　　“什么打算？”顾朝朝没太懂她的意思。

　　赵轻语看她的样子，就有些恨铁不成钢，蹙着眉不悦道：“自然是下半辈子的事，你如今不过十七八，难道真要在侯府守一辈子寡？”

　　顾朝朝眨了眨眼：“听你的意思，你有想法？”

　　“反正你与永昌侯没有拜堂，算不得正经夫妻，你若是愿意，我倒是可以求我父亲，帮你归家去。”赵轻语淡声道。

　　顾朝朝顿了一下，她还没有反应，身旁的丫鬟已经离开了一个。

　　“你觉得如何？”赵轻语见她不说话，又追问一句。

　　顾朝朝哭笑不得：“这样的问题，难道不该私下问？”

　　“不过小事一桩，何必藏着掖着。”赵轻语不放在心上。以她的身份而言，从永昌侯府带走一个无名无分的姑娘并不难，只要顾朝朝点头就好。

　　顾朝朝叹了声气，家仆恭迎宾客的声音突然响起，她立刻以手帕掩面，低低地发出抽泣声。赵轻语在近处看得哑然，在宾客前来宽慰未亡人时，强忍着才没笑出来。

　　待宾客离开，顾朝朝放下了手帕，正要回答赵轻语时，余光就瞥见一道高大的身影。

　　沈暮深进门时，赵轻语若有所觉地抬头，先是看到先前侍奉在顾朝朝身边的丫鬟，接着就对上了沈暮深淡漠的眼眸。她愣了一下，出现短暂的失神。

　　沈暮深也在门口停下脚步，沉默地与她对视。

　　男主和女主的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突然提前了十年。

　　一瞬间时间好像都慢了下来，一切微末细节在这一刻都被放大十倍，顾朝朝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两个人的愣神、沉默、打量。

　　这是他们在遇到别人时从来都不会有的复杂情绪，这一刻只属于他们，谁都无法融入进去。

　　顾朝朝怔愣地看着二人，突然发现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无用功，她太盲目自信，觉得现在的男主心里有她，即便是见了女主，也绝不会动心，而事实证明……男主和女主之间的羁绊是永恒的，没见面时，他们或许会为别的风景动摇，可一旦见面，别的风景都将成为云烟。

　　……所以她何必兜这么大圈子，早点叫他们见面不就好了。顾朝朝松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咕嘟咕嘟冒酸水。

　　“赵小姐。”沈暮深面无表情。

　　赵轻语冷淡开口：“沈世子。”

　　两人再次沉默。

　　顾朝朝的视线在二人中间转了一圈，试图给二人创造机会：“轻语待会儿留下用午膳吧，同我和二少爷一起吃。”

　　“今日事忙，怕是无力招待。”沈暮深突然开口。

　　赵轻语垂眸：“我也有事，先走一步。”

　　顾朝朝惊讶：“现在就走？”

　　赵轻语笑了一声：“来日方长。”

　　顾朝朝叹了声气：“好，那我送你出门。”

　　“我同你一起。”沈暮深立刻道。

　　……这些日子来了这么多宾客，倒还是头一次见他主动要送谁。顾朝朝自然不会拒绝，于是跟他一起送赵轻语。

　　三个人各怀心事，一路沉默地走到了府门外。

　　赵轻语又看了沈暮深一眼，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这几日都有空，你若是愿意，我明日再来陪你。”

　　“若能如此就太好了。”顾朝朝笑着点了点头。

　　沈暮深抬眸，又一次跟赵轻语对视，眼观四路的顾朝朝默默后退一步，一边调整心态，一边给男女主腾地方。

　　这一次的对视没有太久，赵轻语便离开了。

　　顾朝朝看着马车离去的影子，心情低落三秒又明快起来——

　　太好了，剧情可算是要走上正轨了。

　　“你会答应她吗？”沈暮深突然开口。

　　顾朝朝顿了一下，半晌才明白，他已经知道了赵轻语说的那些话。

　　她无奈一笑：“你连皇上都不怕，难道会怕一个丞相？”

　　言外之意，是不会答应。

　　虽然原因不是沈暮深想要的原因，可结果却是他想要的结果，沈暮深心情总算好了起来：“你乖就好。”

　　顾朝朝斜他一眼：“你专程赶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你生气了？”沈暮深反问。

　　“……我有什么可生气的。”男女主提前十年见面，且互相有感觉，对于她来说是大好事一件，忽略心里那点不对劲后，她很快就重新愉悦起来。

　　然而刚调整好心态的顾朝朝，第二天等了一天，却没有等到说好来陪她的赵轻语，而第三天也是如此。

　　“也许是家中事忙。”沈暮深面不改色。

　　顾朝朝一想也是，于是便没有再等，而是找个借口离开灵堂，回屋专注研究如何快速增进男女主感情的事去了。

　　沈暮深看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眼神微微沉了下来。

　　顾朝朝回到屋里便将门关上了，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反复回忆原文剧情，试图找出两个人都喜欢的方式。

　　一连研究两日都没研究出个所以然，顾朝朝的一腔热血很快就凉了，她叹了声气，认命地继续去灵堂应付宾客。

　　然而今日却无人上门。

　　“夫人忘了吗？今日端午，宾客不会选今日吊唁。”红婵细心解释。

　　顾朝朝点了点头，正要回屋时，突然想到一件事——

　　原文中，女主就是在端午节的夜晚，逛庙会时与男主相识，两人一同看烟火、吃糖水，最后还一起放河灯许愿，因为同时在河灯上写了‘国泰民安’四个字，而生出惺惺相惜的感觉，回去后不久男主就登门提亲了。

　　而今日，也是端午节！

　　顾朝朝反复回忆原文剧情，确定女主每年都会去庙会凑热闹后，心跳突然快得厉害。

　　转眼就是午膳时间。

　　依然是她和沈暮深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依然是平时那些菜，只是桌子中央多了一盘剥好蘸糖的粽子。

　　顾朝朝心不在焉地用膳，有几次沈暮深跟她说了什么，她都没有听清。

　　沈暮深极力克制，周身的气压却低了下来，顾朝朝浑然不觉，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旁伺候的红婵等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气氛在下一瞬变得更糟糕。

　　在空气都开始变得紧绷时，沈暮深夹了一个粽子，放在了顾朝朝的盘中。

　　“红豆蜜枣的，尝尝。”他面色平静，眼底却隐隐有风暴浮现。

　　顾朝朝顿了顿，低头看向色泽诱人的粽子，却没有动筷子去夹。

　　沈暮深眼底的风暴越来越大，瞳色漆黑一片，正当他心底的野兽要冲破樊笼，结束这令人绝望的等待时，顾朝朝突然小声道：“今晚我们去逛庙会吧。”

　　风暴瞬间消失，野兽重新沉睡。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怔愣，错过了回答的最佳时机。

　　顾朝朝见他没反应，心里有些紧张：“就去一会儿，我很久没出门了，想出去走走，不需要浪费你太多时……”

　　“我们一起？”他打断她。

　　顾朝朝点头：“嗯，我们一起。”

　　“好。”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一愣：“答应了？”这么快？

　　“嗯。”

　　顾朝朝忍不住笑了起来：“谢谢。”

　　“不客气。”沈暮深一板一眼地回答完，看向她盘子里的粽子。

　　顾朝朝回过神来，赶紧三两口吃掉，沈暮深倒了杯水给她，等她喝完后问：“还要吗？”

　　“……不要了。”顾朝朝摇头。

　　沈暮深微微颔首：“何时去？”

　　“你若有空，我们就傍晚吧。”顾朝朝忙道。

　　沈暮深点头：“好。”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

　　顾朝朝蹙眉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半晌才扭头问红婵：“他是不是不想去？”怎么这么平静。

　　“奴婢不敢揣测主子心意。”红婵回答。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放下筷子时，发现沈暮深的荷包落在椅子上了，于是顺手捡起来递给红婵：“给他送去。”

　　“是。”

　　红婵应了一声，垂着眼眸往书房走。自从顾朝朝搬到了沈暮深的院子，沈暮深就去住了书房，平日午膳后基本在那里处理事务。

　　果然，红婵到时，沈暮深就在房中，只是没有处理公事，而是神色冷淡地看着床上摆着的五套衣裳。

　　“奴婢奉夫人之命，前来给主子送荷包。”红婵站在门口道。

　　沈暮深闻言扫了她一眼：“进。”

　　“是。”

　　红婵进屋，刚把荷包放下，就听到沈暮深问：“这几套袍子，你觉得她会喜欢哪一件？”

　　红婵：“……”

　　她无言许久，确定沈暮深是认真问的，她只能同样认真地去挑，然而看来看去，都没太大区别。

　　看到红婵蹙眉，沈暮深的眉头也蹙了起来：“你叫人去最好的成衣铺，挑几套最好的袍子……鞋也选上几双。”

　　沈暮深平日觉得男人干净整洁便好，一向看不上太重装扮的男子，可此刻吩咐红婵买什么时，唇角却始终上扬。

　　“……是。”

　　红婵应了一声转身离开，将沈暮深的吩咐告知下人后，才回去找顾朝朝，刚一进门，就听到她小声嘟囔：“别突然反悔，不跟我去了啊。”

　　红婵：“……”

　　她沉默好一会儿，难得在主子们没开口问话的时候主动道，“主子肯定是想同夫人去的。”

　　顾朝朝无辜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奴婢猜的。”可不敢说实话。

　　顾朝朝总觉得她没说实话，但转念一想，红婵是沈暮深的人，不管是不是猜的，她敢这么说，肯定是沈暮深给了她这种感觉。

　　这么想着，顾朝朝果然放心了。

　　一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还没等到傍晚，沈暮深就出现在顾朝朝面前了。

　　他换了一身月锦袍子，上头的花纹是银钱所绣，虽是素色却不显单调，反而透着一股贵气。抒发的冠子也配了同色翡翠，在小院里一站就是翩翩佳公子。

　　顾朝朝没出息地看痴了。

　　“如何？”沈暮深没有错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恍惚，勾起唇角轻声问。

　　顾朝朝回神，脸颊泛热地点了点头：“好看。”这么打扮，女主想不动心都难。

　　听了她的评价，沈暮深只觉得一下午的忙活都值了。

　　顾朝朝回过神来：“走吗？”

　　“嗯。”沈暮深说完，朝她伸出手。

　　顾朝朝看着眼前骨节分明的手掌愣了愣，半晌干笑一声：“我自己能走。”

　　“得牵着。”沈暮深认真说，眼底是隐秘的期待。

　　他举着的手始终不放，大有不牵手就不出门的意思，顾朝朝想到今晚的大计，纠结片刻后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放在他的掌心。沈暮深反手将她整个手包裹住，牵着她不紧不慢地往外走，一路上经过众多家仆，无人敢抬头多看一眼。

　　侯府丧事没办完，两人不好堂而皇之地从大门离开，所以马车停在后门等候。两人一直到上了马车才松开牵着的手，顾朝朝擦一下手心的汗，特意强调：“待会儿不准牵了。”

　　“嗯。”沈暮深还处在轻飘飘的状态里，闻言很好说话地答应了。

　　两人出门太早，到地方时庙会还没正式开始，于是先找了个酒楼用膳，等吃完晚膳，庙会上也热闹起来了。今日端午，半个京城的百姓都出门了，顾朝朝怕遇到熟人，将来传出风言风语，看到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后眼睛一亮。

　　“沈暮深，你有银子吗？”她期待的问。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眼底是连自己都没发现的依赖。沈暮深和她对视，视线都忍不住变得温柔：“有。”

　　“给我。”顾朝朝伸手。

　　沈暮深将整个荷包都交给了她。

　　顾朝朝道了声谢，跑到小摊前选了三个面具。

　　“买多了。”沈暮深已经走了过来。

　　“啊……这东西质量不好，多买一个备用。”顾朝朝说着，给自己戴了个小狐狸的面具，顺手给了他一个小老虎。

　　沈暮深想说这些东西一向结实，没必要再买一个，但扫了眼她手上另一只小老虎，还是笑了笑：“狐假虎威。”

　　说罢，突然俯身凑近顾朝朝。

　　顾朝朝吓了一跳，急忙看了周围一眼，发现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们了，赶紧压低声音训人：“你干什么，快起来！”

　　“你给我戴上。”沈暮深站着不动。

　　顾朝朝许久没见他这么耍赖了，偏偏不能拿他怎么样，最后只能如他所愿。

　　当大半张脸藏在面具下，沈暮深的唇角终于扬起，连声音都透着笑意：“走吧。”

　　说完，又要去牵她，顾朝朝赶紧躲开。

　　今天两人的关系能到这一地步，沈暮深已经心满意足，见状也没有再逼她，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享受两个人一起度过的端午节。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花花绿绿的灯笼也早已挂起，庙会上灯火通明，人挤着人往前走。不知不觉中，沈暮深又走到了顾朝朝身侧，两人虽然没牵手，指背却总是不经意间碰到一起。

　　“这里守备好森严，到处都是兵士。”顾朝朝第一次逛庙会，看到什么都觉得稀奇。

　　沈暮深耐心解释：“人太多，小心为上。”

　　顾朝朝认同地点了点头。

　　走了一段路后，沈暮深开口：“再有一刻钟就该放烟火了，找个人少的地方坐下吧。”

　　“不着急，再走走。”顾朝朝四下张望，试图在人海中找到女主。

　　沈暮深闻言没有再劝，继续跟着她在人群游走。

　　又走了一段后，依然没看到女主，顾朝朝有些丧气了。沈暮深看她突然低落，以为她是累了，正要带她找地方歇脚时，一道烟火直冲天空，在黑暗中炸得姹紫嫣红，接着无数道烟火一同飞天，噼里啪啦中点亮了大半个京城。

　　顾朝朝长大的城市，多少年来都禁燃烟花炮竹，她除了在电视上，还第一次看到这么盛大的场景，一时间看得愣住。

　　她专注地盯着天空，沈暮深认真地看着她。她选的面具倒是衬她，灵动的眼睛配上小狐狸的半张脸，透着股天真又惑人的美，他喉结动了动，克制许久才没伸手去抱。

　　烟花还在燃放，顾朝朝在最初的震惊之后收回视线，一扭头就扫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她眼睛一亮，赶紧朝对方招手：“轻语！”

　　沈暮深瞬间蹙眉。

　　不远处的身影也听到了她的声音，愣了愣后立刻走了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逛庙会，没想到会遇见你，真是太巧了，”顾朝朝按捺下心里的激动，将一直拿着的面具递给她，“喏，这个给你。”

　　赵轻语还没看清是什么，沈暮深就拿走了：“赵小姐大家闺秀，未必会喜欢这些。”

　　赵轻语听出他的声音，眼神微凉：“沈世子怎知我不喜欢？”

　　“你要跟我戴一样的？”沈暮深反问。

　　赵轻语顿了一下，这才发现他戴的和手上那个，是一样的小老虎，顿时嫌弃地蹙起眉头。

　　……是嫌弃吧？她没看错吧？顾朝朝无言地站在二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气氛不大对劲，她想了半天，把这种奇怪的气氛总结为男女主之间的特殊气场。

　　这样就合理了，顾朝朝认真点了点头。

　　赵轻语扭头看向她，语气好了许多：“我们找个人少的地方看烟火吧。”

　　“好。”顾朝朝立刻同意。

　　沈暮深见她答应这么爽快，表情顿时沉了下来。

　　赵轻语不看他，牵着顾朝朝的手往人少的地方走，顾朝朝一边走一边回头：“沈暮深，快来！”

　　沈暮深心情又好了。

　　赵轻语抿了抿唇，拉着顾朝朝走得快了些。两个小姑娘很快走到河边凉亭坐下，沈暮深也跟了过来，摘了面具之后放在了桌上，然后直接在顾朝朝身边坐下。

　　赵轻语看着他对顾朝朝无意间透出的亲昵，想到什么后脸色微微一变，只是在顾朝朝看过来时，又恢复如常。

　　三人坐定后，谁都没有先开口，顾朝朝只好先挑起话题：“轻语，你那天不是说来侯府陪我，怎么没见到你。”

　　“是啊，怎么没见到我呢？”赵轻语意味深长地看向沈暮深。

　　沈暮深神色冷淡：“赵小姐事忙。”

　　“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忙。”赵轻语一脸高贵。

　　说完，两个人又开始对视。

　　顾朝朝觉得自己好像被排除在他们的世界之外了，这个时候识趣一点，就该主动离开才对，可是她又莫名的不放心，至少要等他们流程走完，才能安心离开。

　　正纠结时，赵轻语突然问她：“朝朝，吃糖葫芦吗？”

　　……这不就巧了吗？顾朝朝眼睛一亮：“吃。”

　　赵轻语对暗中保护的侍卫微微颔首，侍卫立刻去买了。

　　顾朝朝失笑：“我说你怎么敢一个人出来玩，原来是带人了。”

　　“早知今日这么多兵士看守，我就不带了，也省得他们总跟我爹说小话。”赵轻语叹了声气。

　　顾朝朝刚想问你年年都来，怎么会不知道有多少兵士看守，只是话还没说出口，侍卫就送来了两串糖葫芦。

　　她跟赵轻语一人一串，没有沈暮深的。

　　原文中赵轻语也没有买沈暮深的，所以才有后续两人共吃同一根糖葫芦的情节，所以顾朝朝也没有在意，咬掉上面最大的山楂之后，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不酸，好吃。”

　　赵轻语见她吃得香，胃口也跟着好了，只可惜还未送到嘴边，手里的糖葫芦就不小心掉了，她顿时皱起眉头。

　　“太不小心了，吃我的吧。”顾朝朝想也不想地递过去。

　　赵轻语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跟她分享吃过的食物，这种随性的亲昵感很微妙，她停顿片刻才道了声谢，矜持地咬了一个山楂。

　　“是很甜。”她心情很好。

　　顾朝朝也跟着笑了，旁边的沈暮深面无表情。

　　两个小姑娘你一口我一口，快吃完了顾朝朝才想起，这部分的剧情该是男女主分吃。

　　她：“……”所以现在再买一根还来得及吗？

　　“还有一个，你吃吧，我吃不下了。”赵轻语用实际行动告诉她，来不及了。

　　顾朝朝盯着仅剩的一个山楂看了半天，最后干巴巴地看向沈暮深：“你要吃吗？”

　　赵轻语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沈暮深显然也没想到，顾朝朝会问自己，一直绷着的唇角顿时扬起：“嗯。”

　　顾朝朝将糖葫芦递给他，沈暮深却不伸手接，只是就着她的手指咬掉了山楂。顾朝朝被他的举动闹得心头一紧，下意识扭头看向赵轻语，赵轻语对她笑了笑，面色如常。

　　顾朝朝松一口气，赶紧把手收了回来。

　　共吃一个糖葫芦成就，达成。

　　烟花看了，糖葫芦也吃了，就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了——

　　放河灯。

　　这会儿大多数人还在忙着看杂耍，河边的人不多，只有寥寥几人在点灯许愿。顾朝朝一提议，赵家的侍卫便又立刻送了三盏河灯过来，顾朝朝殷勤地给两人递笔：“许愿吧。”

　　赵轻语失笑：“小孩子的玩意儿。”

　　“许嘛，很灵的。”顾朝朝撒娇。

　　赵轻语拿她没办法，只好接过笔，本来想随便写一个的，可抬头对上沈暮深的视线后，她还真就生出一个心愿，于是冷哼一声低头，专注地写了起来。

　　这边沈暮深也接了笔，但没有直接写，而是问顾朝朝：“你许什么心愿？”

　　“就两支笔，你先写。”顾朝朝催促。

　　“朝朝过来，你用我的笔。”赵轻语把人叫走。

　　沈暮深看到顾朝朝离开自己，不由警告地看了赵轻语一眼，接着在河灯背面写下一行小字。

　　顾朝朝不太会用毛笔，接过笔后没有立刻写，而是拿着笔研究了一会儿。正准备动笔时，她听到赵轻语问沈暮深：“沈世子许的什么心愿？”

　　“赵小姐呢？”沈暮深反问。

　　赵轻语大方地将写了心愿的一面给他看，沈暮深也展示出来。顾朝朝试图偷瞄，可惜他们两个站着她坐着，高度压制导致她什么都没看清，没等她站起来看，就听到赵轻语淡淡开口：“沈世子与我，当真是心有灵犀。”

　　原文中，女主在看了男主的心愿后，也说了同样的话。顾朝朝微微一怔，半晌默默松了一口气。

　　她咬着下唇，低着头笨拙地在河灯上写下心愿，放下笔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正要叫上二人去放灯时，就听到沈暮深没什么情绪地回应赵轻语：“可惜赵小姐的心愿，这辈子都完不成了。”

　　顾朝朝：“？”原文有这句词儿吗？

　　“沈世子别太笃定，一辈子这么长，你怎就知道我做不到？”赵轻语反问。

　　沈暮深眼神愈发冰冷：“我活着一日，你就休想做到。”

　　……这台词不对劲啊？顾朝朝终于忍不住，拉过两人的河灯看了过去，只见一个字迹不羁一个字迹秀气，写出的句子却是差不多的——

　　“赵轻语离朝朝远点。”

　　“沈暮深别再纠缠朝朝。”

　　顾朝朝：“……”还真是心有灵犀，就是方向有点偏。

　　心愿被顾朝朝看到了，沈暮深没什么反应：“我本想写与你白头偕老，可惜赵小姐实在太碍眼了。”

　　“你才是那个碍眼的人吧？”赵轻语尽力维持大小姐的端庄，说完立刻跟顾朝朝告状，“我前几日并非太忙不去找你，而是因为这位沈世子将我拒之门外。”

　　“赵小姐想将我的朝朝哄骗走，我难道不该将你拒之门外？”好不容易得来的端午幽会，却突然多了一个碍眼的人，沈暮深懒得与她维持表面平和。

　　赵轻语眯起眼眸：“你的朝朝？亏你说得出口，我原先还以为你只是派人监视她，今晚才知道，原来你对她竟有这样的心思，难道你不知道她是你的继母吗？”

　　沈暮深盯着她看了片刻，挑衅地勾起唇角：“她是我的，但不是继母。”

　　“你……不要脸，”赵轻语气结。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一片诡异的沉默中，顾朝朝干笑一声：“大家……不都是朋友吗？”

　　“我才不与这样的卑鄙小人做朋友。”赵轻语清冷拒绝。

　　沈暮深回以冷笑。

　　顾朝朝硬着头皮打圆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能有什么误会，他敢说你身边那两个丫鬟，不是他派来监视你的？”赵轻语警惕地看着沈暮深，“第一次见面时我刚说完要带你走，你那丫鬟便消失了，转眼就跟着他一起进门，分明是告状去了。”

　　……所以第一次见时，她一直盯着沈暮深，是在审视他？顾朝朝无言半天，又看向沈暮深：“你不是还跟我一起送轻语吗？”

　　“她都要带走你了，我怎能让你与她单独相处。”沈暮深神色冷淡。

　　顾朝朝：“……”合着那天所有的特殊气氛，都是她一个人脑补出来的？

　　气氛剑拔弩张，全体沉默僵持许久后，顾朝朝默默将自己的河灯藏到身后，然后试图帮沈暮深说句话：“其实他没强迫我。”

　　沈暮深的表情瞬间缓和，赵轻语轻哼一声没有接话，心想她方才就看出来了，否则无论如何，自己都会带她离开。

　　远处传来一阵喝彩，接着是敲锣打鼓的热闹声，多少冲淡了凉亭胶着的气氛。

　　沈暮深心情不错地看向顾朝朝：“不说这些，今日端午，得让你高兴才好。”

　　这一点，赵轻语倒是认同：“走，我陪你去放河灯。”

　　“不、不了！”顾朝朝忙摇头，“你们这愿望都忒不吉利，还是算了吧。”

　　“我觉得挺吉利，”赵轻语扫了沈暮深一眼，到底不想破坏顾朝朝的心情，于是说完又对她妥协，“你若不喜欢，只放你的就是。”

　　“走，我同你一起。”沈暮深也看向她。

　　面对两个人温柔的眼神，顾朝朝表示压力很大，偷偷把河灯揉成一团后，在两人面前飞快地挥了挥：“不好意思，你们刚才吵架的时候，我的河灯掉在地上摔坏了。”

　　赵轻语顿了顿：“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发现？”

　　“就刚才，”顾朝朝说完，急忙转移话题，“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也觉得放河灯挺无聊的，要不我们回去吧。”

　　“这就回去？”赵轻语不太情愿，想到什么后又改变了主意，“也好，明日永昌侯下葬，定要忙上一整日，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嗯，那我们就先走了。”顾朝朝说完，把手里的河灯团吧团吧丢在了地上。

　　沈暮深多看了河灯一眼，顾朝朝突然打了哈欠，他眼神顿时温柔：“真的累了？”

　　“……嗯。”顾朝朝心虚地别开脸。

　　“那我们走吧，”沈暮深说罢，突然伸手揽住她，接着挑衅地看向赵轻语，“赵小姐，需要我们送你吗？”

　　他刻意把重音放在了‘我们’二字上。

　　赵轻语面无表情：“不必。”说罢转身就走。

　　顾朝朝沉默地看着她离开，再看一眼沈暮深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不由得一阵绝望——

　　这叫什么事啊！

　　“我们也回去吧。”沈暮深温和道。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安静地跟着他往外走，快走到马车时，沈暮深突然停下：“我的面具忘在凉亭了。”

　　“那就不要了吧，反正带回去也没什么用。”顾朝朝蹙眉。

　　沈暮深不肯：“这是你第一次送我东西。”

　　顾朝朝心头一怔，抬起头时，他已经转身走了，她只能先上马车等待。

　　刚一坐稳，她突然想到，自己的河灯还在凉亭那里丢着。顾朝朝心里咯噔一下，一边祈祷他不要注意到，一边飞快地跳下马车，朝着凉亭奔去。

　　当她重新出现在凉亭时，沈暮深已经拿了面具，她先前丢弃的河灯，此刻就在他的脚下。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开口：“……拿到了？”

　　沈暮深面色平静，盯着她看了许久后微微颔首。

　　“那、那我们回去？”顾朝朝勉强笑笑，没敢问他有没有看到河灯上写了什么。

　　沈暮深沉静如水，闻言便朝她走去。

　　有一瞬间，顾朝朝觉得他像是嗜血的野兽被放出了樊笼，忍不住后退一步，可回过神时，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他明明那么平静，像一潭没有没有波澜的死水，哪里会有什么危险。

　　“走吧。”他说。

　　顾朝朝眼眸微动，看着他和自己擦肩。

　　这条路他们在短短的时间里，已经走了第二遍，可心境却全然不同。顾朝朝跟在沈暮深身后，看着他低沉的背影，突然觉得用‘死水’这个词形容，似乎不太准确。

　　明明是丧家之犬，尽管身着华饰美衣，却难掩其间孤寂，和危险。

　　心里的疑问一瞬间有了答案，顾朝朝突然心生怯意，停下了脚步。

　　沈暮深明明走在前面看不见她，却还是在第一时间回头：“不走？”

　　顾朝朝喉咙动了动，抿着唇跟了过去。

　　她走近之后，沈暮深便牵住了她的手。顾朝朝条件反射地躲，却在下一秒被攥得更紧，指尖传出一阵疼痛，轻而易举地泄露出他的一丝怒气。

　　顾朝朝不敢再反抗，温顺地任他牵着回到马车，再一路安静地回到府中。

　　两人进府时，管家已经等候多时，看到他们后立刻迎上来，却无视了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夫人，世子爷，今晚是停灵最后一日，按传统是要有至亲之人守灵，否则家门会倒霉三年，为了侯府日后顺遂，这……”

　　“我们这就去。”沈暮深淡淡说完，就牵着顾朝朝往灵堂走。

　　顾朝朝被迫跟着他往前走，看着他深沉的背影愈发不安。

　　一直到进了灵堂，他才松开她的手，在中间的蒲团上坐下。顾朝朝揉了揉被攥得发红的手指，也跟着在他旁边坐好。

　　一片沉默中，顾朝朝努力思考该怎么跟他解释，想得正入神时，他突然开口：“‘愿暮深轻语百年好合’，这便是你的愿望？”

　　听到他一字不落地复述她写下的心愿，顾朝朝无地自容：“对、对不起，我以为你们……心悦彼此。”

　　“心悦彼此，”沈暮深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只是眼底没有半点笑意，“你倒是会胡思乱想。”

　　“对不起……”顾朝朝除了道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沈暮深静了许久，又问了一个早就猜到答案的问题：“所以今晚，你并非真心想与我同游，只是要为我和她保媒拉纤。”

　　顾朝朝低下头不敢看他，沉默地承认了。

　　沈暮深静静看着她，从晌午便开始反复堆积的喜悦，早就如潮水一般褪去，真相犹如斑驳的河堤，在这一刻暴露在视野之下。

　　难怪她邀请他一同出门，难怪他叫她找个地方歇息时她不肯，直到找到赵轻语才从人群中离开。

　　难怪她买三个面具。

　　难怪其中两个明明是一样的，她却要用另一个。

　　原来并非有奇迹出现，只是她想到了推开他的新方式。

　　沈暮深这一刻出乎意料的冷静，冷静到看着顾朝朝这张脸，也没有半点波动。顾朝朝却被他盯得紧张，半晌小心翼翼道：“抱歉，是我误会了，我要是知道你们没有那意思，绝对不会……”

　　话没说完，沈暮深突然将她拽进怀中，顾朝朝惊呼一声，下意识攀住他的肩膀，回过神时已经坐在了他腿上。

　　沈暮深将脸埋进她的衣领，顾朝朝被迫昂起头，她试图推开，却被他抱得更紧。

　　“误会了，便要成全我和她，顾朝朝，我究竟该高兴你大方，还是该生气你半点都不在乎我，即便以为我喜欢别人，都不会有一丝伤心？”

　　“你为何，就是不肯喜欢我。”

　　“不喜欢我，当初又为何对我好，给我希望？”

　　他的声音带着一分克制的痛苦，平淡的疑问句却仿佛和了血与泪，听得顾朝朝也跟着心脏抽疼。

　　许久，她总算艰涩开口，说出的话却是沈暮深最不想听的——

　　“对不起……”

　　沈暮深眼底的痛苦，在听完这三个字后重新深藏，沉默许久后再抬头，便又恢复了冷静。

　　这冷静叫顾朝朝心慌。

　　“无妨，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我们慢慢磨就是，你总会在乎我的，”他抬手抚平她鬓角碎发，眼底是一片温柔，“现在最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顾朝朝怯怯。

　　沈暮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唇角慢慢扬起：“我似乎说过，惹我生气是要受罚的，我现在就很生气，该罚你什么好呢？”

　　他说完，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不如就罚你，在这灵堂之上，以身相许如何？”




22.  第 22 章   终

　　听到沈暮深的话, 顾朝朝猛然睁大了眼睛：“你疯了……”

　　沈暮深眼神一暗，扣住她的脖颈，以不由拒绝的力道拉向自己, 唇齿碰撞的瞬间, 传出一阵难言的疼痛，顾朝朝连忙挣扎推拒, 却换来更凶狠的攻击，纠缠反抗之间，不知是谁的唇先破了，血腥味在舌尖弥漫，痛意也逐渐散开。

　　衣带不知何时散开, 身前一股凉意，当他咬在她的脖颈时，顾朝朝痛哼一声, 哽咽着唤他的名字：“沈暮深……”

　　沈暮深猛地清醒, 下一瞬抬头时, 就看到了她唇角的细小伤痕。

　　渗着血的伤口微微裂开, 刺得他眼睛生疼, 顾朝朝眼角的泪, 更像一块沉默的大石落在心口，砸得他血肉模糊。

　　许久，他怔怔松开她，声音疲惫中透着沙哑：“时候不早了, 你回去歇着吧。”

　　顾朝朝赶紧从他身上滚下来, 拢着衣裳跌跌撞撞地往自己的小院跑。

　　夜已深，寝房没有点灯，她进门后在桌边坐下, 双眼无神地揪着桌布。

　　尽管已经离开灵堂，但沈暮深依然占据了她全部思绪，她的脑子像得了强迫症，一遍一遍重复播放刚才发生的一幕幕，每当想起沈暮深那句‘为何不肯喜欢我’，她心尖就是一阵钝钝的酸涩。

　　许久，听到动静的红婵走了过来，在她门口问候：“夫人回来啦？”

　　顾朝朝回神，冷静之后应了一声。

　　“今日玩得高兴吗？奴婢虽未出门，可也听说今年的庙会十分热闹。”今日过节，红婵也吃了些酒，说话比平日少了些遮拦。

　　顾朝朝一阵苦笑：“高兴。”

　　“那就好，”红婵笑了，“夫人高兴了，才不枉主子从晌午就开始的细心准备。”

　　顾朝朝一愣：“从晌午开始准备是什么意思？”

　　红婵应声：“您还不知道吧，主子听到您的邀约后，心里特别高兴，不仅叫人满京城找好看的衣裳，还特意请了几位老师傅量身，紧赶慢赶才改出那身行头”

　　“对了，他加派了兵士去庙会看守，生怕您出了什么问题，若是换了往年，顶多是派些捕快盯着不让闹事，哪会有今日的阵仗。”

　　“主子当真是疼您，您日后，也要多疼疼他才好。”

　　红婵絮絮叨叨说了一堆，突然发现顾朝朝从刚才就一直沉默，这才酒醒三分，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夫人……”她再开口，已经透着几分小心。

　　顾朝朝口舌发干，心跳也杂乱无章，静了许久后才开口：“你退下吧。”

　　“……是。”红婵赶紧低着头离开了。

　　黑暗中，顾朝朝独坐许久，这才站起身，朝着灵堂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本来就不快，快到灵堂时更加缓慢，直到走到门口，看到了沈暮深颓丧的背影，她才停下脚步。

　　沈暮深没有回头，却知道她来了：“又来做什么，不怕我继续？”

　　顾朝朝咬着唇到他身边的蒲团坐下。

　　两个人依然沉默无言，心境却大有不同。

　　“怎么还没回去歇息？”顾朝朝轻声问。

　　沈暮深看着上方的棺木，眼底一片黑沉：“停灵的最后一夜，不守到天亮，家门会倒霉三年。”

　　顾朝朝勉强笑笑：“你还信这个？”

　　“我不信，”沈暮深神色冷淡，“但我怕。”

　　顾朝朝顿了一下，扭头看向他。

　　沈暮深看向她，眼底是一抹不易发现的温柔：“万一是真的，对你不好怎么办？”

　　顾朝朝怔住。

　　许久，她低声问：“就这么喜欢我吗？”

　　沈暮深笑笑，没有回答。

　　顾朝朝颤颤地深呼吸，半晌小声道：“我对你好，不肯与你在一起，为你和轻语保媒拉纤……都只是因为，想让你这辈子少受些苦。”

　　沈暮深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可我如今所有的苦，都是你给的。”

　　顾朝朝苦涩一笑：“所以我搞砸了。”

　　沈暮深平静看向她，等到她和自己对视时才道：“将来若有机会，也该叫你尝尝爱而不得的滋味。”

　　顾朝朝心头一疼，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他又道，“罢了，这种滋味，我一个人尝就够了。”

　　不知何时吹来一阵小风，白幔晃动两下，烛台发出哔剥一声轻响，愈发衬得此刻静谧无声。

　　顾朝朝跪坐在蒲团上，许久靠近他那边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然后一点一点，慢慢吞吞，朝着他的蒲团挪动，直到碰触到他的指尖才停下。

　　沈暮深手指轻颤一下，面上却一片淡漠。

　　顾朝朝在碰触到他的手指时，后背已经出汗，理智叫嚣着一旦继续，面对的就是任务失败刷新重来，到时候难度不知道又要高出多少，所以赶紧放弃这个想法。

　　快点放弃……连顾朝朝自己都这么警告自己，可最后做出的行动，却是一寸一寸地握住他的手指。

　　沈暮深喉结动了一下，难得生出一分僵硬。

　　顾朝朝握着他的手指许久，直到掌心都开始出汗，才艰难开口：“既然这么喜欢我，那就试试吧。”

　　这句话一说出口，所有的挣扎和犹豫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沈暮深抬眸：“试什么？”

　　“在一起，”顾朝朝认真看着他，“我们在一起吧，沈暮深。”

　　沈暮深看着她弯弯的眼睛沉默许久，脸色渐渐沉了下来：“顾朝朝，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没开玩笑，”顾朝朝咬唇，“我是认真的。”

　　既然爱意像洪水，往往越堵就会越汹涌，那么不管她怎么躲，都只能让他变本加厉。

　　更何况这场洪水的来源，也未必只有他自己。

　　既然堵不住，那不如来得更猛烈一点，至于任务失败后，第三次穿越会增加什么难度……顾朝朝此刻已经豁出去了，也不愿意去想所谓的后果。

　　她轻呼一口气，看着还在愣神的沈暮深：“但我有条件，我们明面上还维持现在的关系，私下如何，不能叫人知道，你平日在外头也不准乱说。”

　　京城民风保守，如果传出风言风语，沈暮深晋升无望，任务就会直接判定失败，只有隐瞒这段感情，才能延缓任务失败的时间。

　　才能延长在一起的时间。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再开口声音已有些沙哑：“顾朝朝，你究竟又想耍什么花招，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可能放你走。”

　　顾朝朝看着他眼底的不信任，不由得叹了声气：“我没有耍花招，也不会再想着离开，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证明……”

　　话没说完，她又一次被沈暮深拽到了怀里。

　　还是刚才的姿势，还是熟悉的吻。

　　他的吻依然侵略性十足，带着摧枯拉朽毁天灭地的攻击力，却又偷偷藏着温柔与克制，情至浓时，他甚至还能避开她唇角的伤口。

　　顾朝朝的手扣在他胸膛的瞬间，清楚地感觉到他在发抖。她的内心一片柔软，温顺地接受他所有的焦躁与不安、克制和凶猛。

　　“顾朝朝，别再骗我……”唇齿勾缠中，沈暮深死死盯着她，毫不遮掩自己的患得患失。

　　即便他有通天的本事，在顾朝朝面前，他依然只是弱者，生死皆在她一念之间，从未有过改变。

　　顾朝朝喉咙动了动，突然生出一分愧疚。但这点愧疚没有维持太久，便随着布帛撕裂的声音一瞬消失。

　　当肩上一凉，她心里一惊：“沈暮深……”

　　“想反悔？”沈暮深抬头看向她。

　　此刻的顾朝朝坐在他的腿上，因为高出一截，只能低下头才能与他对视。而当看到他泛红的眼角后，顾朝朝的心跳突然快了一秒。

　　“……可以反悔吗？”她眨了眨眼。

　　沈暮深听出她只是玩笑，却依然不喜欢：“晚了。”

　　说罢，就一口咬在了她的肩头。顾朝朝痛哼一声，下意识昂起脖颈，半晌等他松开时，就看到自己肩头红痣周围，此刻多了一圈深色的牙印。

　　“属狗的吗？”她又羞又恼。

　　虽然生气，沈暮深却未从她眼中看到厌恶，心情突然好了起来，反身将她按在了地上。

　　顾朝朝惊呼一声，下一秒后脑便枕在了松软的蒲团上。沈暮深眼神暗沉，单手抽开了腰带。

　　顾朝朝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顿时有些慌乱：“沈暮深你冷静一点，我们换个地方……”

　　话没说完，就再次被堵住了嘴。

　　沈暮深前后两世，掌控生杀大权多年，霸道已经刻入了骨髓，即便平日表现得再克制忍耐，骨子里却还是控制欲十足。

　　至少现在，当他不再忍下去，顾朝朝就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只能一步步在他的掌控下不断沉沦。

　　远方传来轻微响动，顾朝朝勉强睁开眼睛，一抬头就看到棺椁上的白花在动。

　　“沈暮深，这里真不行……”她忍耐地抓住沈暮深作乱的手。

　　沈暮深抬眸看她一眼：“怕？”

　　“……就是觉得挺变态的。”她实话实说。怕倒是不怕，但这个地点有点太奇怪了。

　　沈暮深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扬起唇角：“那便不换，要守夜。”

　　顾朝朝：“……”你比灵堂更变态。

　　沈暮深见她不说话，又重新变得冷漠：“还是说你并非真心，只是糊弄我。”

　　顾朝朝：“……”

　　她算是看出来了，今日他若不能得偿所愿，以后还有得闹。顾朝朝认命地叹了声气，揽着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又一阵风穿堂过，厅内有几盏灯烛被吹熄了，屋子顿时暗了不少，门外守着的家仆见状，拿了火折子就往屋里走，结果还未迈进门中，就听到一声女子的轻哼，他顿时僵在原地。

　　正是震惊时，突然传来沈暮深不悦的声音：“滚。”

　　家仆猛地回神，屁滚尿流地离开了。

　　顾朝朝听到动静，下意识去拢衣衫，却被沈暮深扣住了手腕：“没事，不会再有人来。”

　　“……不是说好了，别叫旁人知道吗？”顾朝朝头疼。

　　沈暮深吻了吻她的唇角：“外人不知，府中人是瞒不了的。”

　　“可是……”

　　顾朝朝话没说完，沈暮深就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

　　轰隆隆——

　　已经好几日没下雨的京城上空，突然炸起几道惊雷，接着是狂风涌动，穿过正厅将白幔吹得鼓鼓作响。

　　屋里的灯烛一瞬间熄灭，却无人敢再来点灯。

　　一夜大雨连绵，打得花圃泥泞一片，嫣红的花瓣浸着雨珠，落在泥地后烂成一片，一时分不清哪是花，哪是泥。

　　顾朝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去的，只知道醒来时身上一片清爽，躺的是沈暮深书房里的床，盖的是沈暮深的被子，而沈暮深却不见了。

　　远方隐隐传来吹吹打打的声响，她撑着床褥坐起来，一低头就看到手腕上泛青的指痕。

　　……这个禽兽。

　　她脸颊泛热，心里默默骂了一句后，突然听到一阵哭声。她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想起，今天好像是……永昌侯下葬的日子？

　　不等她反应过来，红婵便进屋了，顾朝朝轻咳一声，默默用被子遮住了身上的痕迹。

　　“夫人，可要用些清茶？”她面色如常，仿佛没看出顾朝朝的窘迫。

　　顾朝朝抿了抿唇，半晌应了一声。

　　红婵立刻倒了茶送到床边，顾朝朝接过来喝了一口，抬头看向她：“什么时辰了？”

　　“回夫人的话，快午时了。”红婵恭敬道。

　　京城的规矩，达官显贵一般都是午时下葬。顾朝朝闻言掀开被子就要起来：“我也过去……”

　　话没说完脚下一软，红婵及时扶住她，她才没有跪到地上。

　　顾朝朝：“……”

　　红婵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将她扶回床上后才缓缓道：“夫人别急，如今宾客皆知，夫人伤心过度昏厥过去，不能送侯爷最后一程了。”

　　“……这理由有人信吗？”顾朝朝哭笑不得。

　　红婵为她盖好被子：“主子会处理好了，夫人别担心。”

　　顾朝朝一想也是，她不让沈暮深保密两个人的关系，只是怕被有心人利用，又不是真的在意名声之类的，随便那些人说什么好了，她今天开始就什么都不理了，安心享受任务失败前的每一天就好。

　　红婵看着她眉间越来越舒缓，本想问问要不要吃些东西，就看到她又开始犯困，一时间有些好笑：“夫人再睡会儿吧。”

　　“嗯。”顾朝朝不好意思地缩进被子里。

　　她身体透支得厉害，手指尖都是累的，躺下之后很快就开始犯困，只是耳边时刻传来哭丧和哀乐，扰得她连梦里都不得安宁。

　　红婵在她身边守了片刻，待她睡着之后转身离开，径直去了灵堂。

　　灵堂之上，数不清的人在痛哭，沈暮深面无表情地站在最前方，像看戏一样看这些人伤心流泪，只有余光扫到红婵的身影时，眉眼才产生一丝波动。

　　“何事？”他垂眸问。

　　红婵走近，低声说了些什么，沈暮深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在场的都是人精，虽然明面上在哭丧，可心思全都放在沈暮深这个世子身上，看到他蹙眉后，顿时被勾起了好奇心，视线若有若无地飘了过去。

　　下一瞬，哀乐的音量突然小了许多，吹拉弹唱的家仆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了大动静，吹唢呐的伙计更是直接停下了。众人面面相觑，灵堂上出现短暂的安静。

　　静了静后，一个妇人最先反应过来，张着大嘴刚要哭喊，沈暮深冷冷地看了过来：“别吵。”

　　妇人：“？”

　　红婵立刻打圆场：“侯爷喜静，这最后一程，还是让他清净些吧。”

　　众人：“……”刚才费劲哭半天，怎么没听说侯爷喜静。

　　虽然觉得荒唐，可在场的大多都是侯府姻亲，平日里还要靠着侯府生活，谁也不敢真的得罪过几日就要袭爵的沈暮深，于是对视几眼后，就默契地收了音量。

　　远在书房的顾朝朝还睡着，原本吵闹的梦境突然安静，她总算舒坦了些，翻个身很快就睡熟了。

　　她一直到傍晚才迷迷糊糊醒来，睁开眼睛时，红婵正守着身边，听到动静立刻看向她：“夫人，您醒啦。”

　　“……天都快黑了。”

　　“是呀夫人，已经酉时了。”红婵上前扶她起来。

　　顾朝朝坐稳后，揉了揉发酸的腰：“你家主子呢？”

　　“刚出门不久，许是三皇子有请。”红婵回答完又问，“夫人睡一天了，不如现下起来用些吃食？”

　　顾朝朝点了点头。

　　红婵见她答应，便叫人送了些吃食来。

　　顾朝朝用过晚膳，天已经彻底黑了，她活动一下手脚，便独自一人出门散步，红婵原本想跟着，却被她制止了。

　　短短几日的功夫，侯府里的家仆少了大半，这才刚刚入夜，宅院里就没什么人了。顾朝朝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就穿过了庭院，来到了后门，正要转身折回时，背后突然传来沈暮深冷清的声音：“你去哪？”

　　顾朝朝愣了一下，扭头看到他时，脸颊有些热：“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问你去哪？”沈暮深盯着她，声音愈发森冷。

　　顾朝朝被他的语气弄得有些懵，再看他胸膛起伏，发丝也有些凌乱，显然是匆匆赶来……她无言片刻，问：“你不会以为，我要逃走吧？”

　　沈暮深抿起薄唇，沉默地与她对视。

　　顾朝朝哭笑不得地走到他面前，正要调侃他两句，便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安，她顿时笑不出来了。

　　半晌，她轻轻叹了声气，红着脸撒娇一般小声道：“我腰还酸着呢，怎么逃？”

　　沈暮深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嗯。”

　　顾朝朝笑了笑，朝他伸手。

　　沈暮深的表情再也绷不住，轻咳一声握住她的手。

　　“我不走。”她认真道，试图缓解他的不安。

　　沈暮深应了一声，牵着她慢悠悠地走，期间遇到几个家仆都十分眼生。

　　见顾朝朝多看了对方几眼，沈暮深主动解释：“原先那些，都被我换了，如今府中都是可信的人。”

　　“嗯。”顾朝朝点头。

　　沈暮深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我今日已上书放弃爵位，三皇子也已经准许，再住在侯府便不合适了。”

　　顾朝朝顿了顿：“所以我们要搬去哪？”

　　沈暮深喜欢她的‘我们’，勾起唇角道：“你想住哪？”

　　“找个清净的地方吧，院子不必太大，安全就好，你在朝为官，少不了得罪人，定要仔细些才行，”顾朝朝想了想，“啊，还要离皇宫近些，这样你每日上朝就不必奔波了。”

　　沈暮深听到她每一句话都为自己考虑，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两个人牵着手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不知不觉就经过了偏院门口，顾朝朝本来还想再走走，但注意到他眼底淡淡的青色后，便默默停下了脚步。

　　“累了？”他问。

　　顾朝朝点了点头。

　　沈暮深刚回来，还没跟她说上几句话，一时间不想同她分开，但顾及她的身体还是颔首：“那去歇着吧。”

　　顾朝朝应了一声，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几步后才发现他没跟过来，于是不解回头：“你不来吗？”

　　沈暮深微微一愣，很快回过神：“……来。”

　　顾朝朝笑笑，朝他伸出手。

　　沈暮深的唇角也跟着浮起，牵住她的手后一同往里走。

　　一刻钟后，两个人肩并肩躺在同一张床上，安静地盯着床幔看。

　　许久，沈暮深缓缓开口：“我为何觉得不甚真实？”

　　明明她就躺在身边，明明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了，可他还是心里没底，甚至有些恍惚，以至于一整日自问许多次，昨晚的一切是否真实。

　　顾朝朝闻言扬了扬唇，藏在被子里的手悄悄勾住他的手指。

　　熟悉的体温从指间传来，沈暮深无声地笑了笑：“我若再问你一遍，是否心甘情愿，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啰嗦。”

　　“会，很啰嗦。”顾朝朝说完，翻身看向他。

　　沈暮深也侧过身，静静和她对视。

　　“我心甘情愿。”她认真道。

　　沈暮深闻言，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只是静了许久后说：“怎么办，想抱你。”

　　顾朝朝失笑，径直钻进他的怀抱：“睡吧。”

　　沈暮深不大想睡，可这几日一直没能好好休息，昨天到现在更是将近两日没睡，身子已经疲乏到了极致，此刻嗅着顾朝朝身上温柔的香味，眼皮很快沉重起来。

　　顾朝朝听着他的呼吸声逐渐均匀，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她睡了一整个白日，本来是一点都不困的，可这会儿也渐渐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她以为床上突然多了一个人，她会睡得不太好，可事实是枕着沈暮深的胳膊，反而让她睡得更香。

　　而睡得太香的后果是，翌日天不亮她就醒了。

　　沈暮深还在熟睡，顾朝朝等了片刻，见他始终没有要醒的意思，便偷偷从他怀中钻出来，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红婵已经起来，此刻正在院子里打扫，看到她后目露惊讶：“夫人怎么醒得这么早？”

　　“睡太多了，有饭吗？”顾朝朝问。

　　红婵忙说有，放下扫帚便去端吃的了。

　　顾朝朝伸了伸懒腰，做了几个深呼吸后正要回屋，原本熟睡的某人便突然冲了出来。

　　还没穿鞋。

　　顾朝朝轻咳一声，忍住不笑。

　　沈暮深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我以为地震了。”

　　“……”顾朝朝煞有介事地表示认同。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转身便要回屋，只是走了两步后又折回来，牵着她一起往屋里走。顾朝朝笑笑，乖顺地跟他一起进屋，没问他为什么这么着急地跑出来。

　　信任的重建需要时间，他们可以慢慢来。

　　当天晚上，又是一场倾盆大雨。

　　雨过天晴，气候转热，不知不觉中盛夏来临。　　

　　这个夏天发生了四件大事，皇上驾崩，三皇子登基，沈暮深也一跃成为朝廷新贵，而赵轻语也觅得如意郎君。

　　当听到赵轻语说自己要定亲时，顾朝朝愣了好半天，才勉强从她的言语中拼凑出，定亲的对象是原文中的男二——

　　传说中本文最深情的男人，守着女主爱而不得一辈子的悲情人设。

　　没想到剧情已经崩得一塌糊涂，他们竟然还是相遇了。顾朝朝记得原文中，女主对男二不感兴趣，现下却要定亲了，一时间有些担忧：“你不是不喜欢书生气太重的男子吗？”

　　“你怎知我不喜欢？”赵轻语有些惊讶，说完不等她回答，一向清冷的脸上浮现一抹淡红，“原先是不喜欢的，现在喜欢了。”

　　“为什么？”顾朝朝不解。

　　赵轻语欲言又止，瞄她一眼后开口：“你先保证不生气。”

　　“我有什么可生气的。”顾朝朝失笑。

　　赵轻语清了清嗓子：“见过沈暮深那样不讲理又霸道的人后，我才知晓温柔和善又讲理，是多难得的品性，再看舒公子，便喜欢了。”

　　顾朝朝：“……”行吧。

　　赵轻语再三确定她不会生气后，才说了定亲的时间，要她当日一定要来。顾朝朝欣然同意，日子一到，她一大早就去了。

　　沈暮深也受赵丞相相邀而去，只是两日一个在前厅，一个在后院，一直没有见面的机会，等到晚上一同回去时，沈暮深已经醉了，一上马车便抱着她不肯放。

　　“我也想成亲了，你打算何时嫁我？”他声音低沉地问。

　　顾朝朝无奈：“不是说好了，不提这事儿吗？”

　　“朝朝，你嫁我吧，”沈暮深浑身带着醉意，将脸埋进她的脖颈，“旁人都是夫妇一同参宴，我也想同夫人一起参宴。”

　　“我们不就是一起参宴了吗？”顾朝朝低声哄道。

　　沈暮深将她抱得更紧：“不一样，根本不一样。”

　　他喝了酒后相当执着，顾朝朝哄了一路都没用，最后有些头疼地说了句：“沈暮深，你不要无理取闹。”

　　话音未落，抱着她的手臂便僵了僵，顾朝朝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你说得对，是我无理取闹，”沈暮深说着，松开了她的腰，“如今你肯同我在一起，已是万幸之幸，我确实不该再得寸进尺。”

　　“暮深……”

　　“是我喝多了，你别介意。”沈暮深垂下眼眸，单方面结束了对话。

　　顾朝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时马车却停了下来。

　　沈暮深掀开车帘下了马车，扭头朝她伸出手。尽管又一次被拒绝，他的眼底依然只有温柔，仿佛只要她别离开，便一切都能妥协。

　　明明该是世上最霸道最冷漠的人，此刻却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狗狗。

　　顾朝朝心里软了一片，将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两人一路沉默地回到寝房，沉默地沐浴更衣，一直到躺在同一张床上，都没有开口说话。

　　夜已经深了，窗外隐隐传来凉薄的风声，预示着今晚过后会全面降温。

　　黑暗中，顾朝朝盯着床幔看了许久，才小小声道：“你我成婚会惹人非议，对你的仕途不好。”

　　“我从来都不在意什么仕途。”沈暮深声音冷静，醉意已经淡了许多。

　　顾朝朝苦涩一笑，心想她在意啊。即便任务注定失败，她也希望能多停留一些时间，因为再次刷新重来，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变化。

　　屋里沉默继续蔓延，沈暮深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睡着，但顾朝朝知道此刻他比谁都清醒。

　　她叹了声气：“再等等好不好？”

　　沈暮深听出她话里的松动，心跳突然快了起来：“等多久？”

　　“等……等到你平步青云步步高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即便是皇室贵族，也不敢非议你我时，我们再成亲。”顾朝朝说得心虚。

　　因为她清楚，没有了赵家相助的沈暮深，几乎不可能达到这样的成就，她给的承诺，不过是不可能实现的目标。

　　但对于沈暮深来说，也足够了。

　　他静了半晌，才低声答应：“你等着，我会做到的，总有一日，我要皇上亲自给你我赐婚，叫天下人不敢说半个不字。”

　　屋里没有点灯，床上更是漆黑一片，所以顾朝朝也没有看到，此刻他眼底的郑重。

　　这一晚之后，两人便没有再提这件事。沈暮深在朝堂之上一改平日中庸之态，变得比上一世刚入朝为官时还要凌厉。

　　春去秋来，暑来寒往，转眼就是三年。朝堂风起云涌变化万千，稍有不慎就是人头落地。沈暮深不是神，尽管有上一世的记忆，也几次险些出事，但好在次次都有惊无险。

　　这些事他从来没有跟顾朝朝提起过，也不想让她知道，仿佛不管在外面如何，只要踏进家里，他就只是沈暮深，顾朝朝的沈暮深。

　　只是他不说，不代表顾朝朝就毫不知情。

　　这三年里，他如何苦心经营，顾朝朝都看在眼里，起初只是心疼，因为觉得他不管多努力，也不可能仅凭自己就达到原文中的成就，可看着他的权势一步步壮大，短短三年就到达了上一世十年的高度，她又觉得一切皆有可能。

　　所以当他带着赐婚的圣旨回来时，顾朝朝竟然没有太惊讶。

　　此时的沈暮深官至副相，距离原文中的左丞只有一步之遥。

　　“顾朝朝，嫁我吗？”他在打开圣旨之前，先问她的意见。

　　顾朝朝扬眉：“我若说不嫁，你敢抗旨？”

　　“你若是不嫁，”沈暮深勾起唇角，眼底流露出一丝痞意，“我就做到你嫁。”

　　顾朝朝：“……”真是越来越混不吝了。

　　她无言片刻，学着他的样子勾唇：“嫁。”

　　在一起近四年，沈暮深早已知道她对自己有情，也知道她不会拒绝，但此刻亲耳听到她的答案，还是忍不住眼角泛热。

　　为了避免在她面前出丑，沈暮深将圣旨随意丢到一旁，扛起她就往床上走。

　　顾朝朝：“？”都说嫁了，怎么还耍流氓？！

　　两人胡闹了一个下午，傍晚时才聊婚事。

　　“我要凤冠霞帔，十里红妆，也要广邀宾客大摆宴席，你不准拒绝。”提要求的是沈暮深。

　　顾朝朝觉得有些麻烦，但见他眼神坚定，也只好点头答应。

　　“你想要什么？”他又问。

　　顾朝朝哭笑不得，想说女人喜欢的东西，他都准备齐全了，她还能提什么要求。但想也知道，如果不说点什么，他定然会觉得她不重视。

　　男人，当真是难哄。

　　顾朝朝仔细想了一下，道：“我不要从顾府出嫁。”

　　“这是自然，你是我的人，也要嫁给我，自然要在府里待嫁，”沈暮深藏在被子下的手，轻轻帮她揉着腰，“还有别的吗？”

　　顾朝朝趴在他心口上认真思考，沈暮深等了许久都没等到答案，正要安慰她不着急时，就听到她缓缓开口：“我要婚事定在端午那日。”

　　沈暮深一怔。

　　“我曾经毁了你一日的欢愉，自然要再补偿你一日。”顾朝朝笑道。

　　沈暮深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捏着她的下颌吻了上去。

　　顾朝朝：“……”就知道他肯定会有反应。

　　婚事的一应细节，在两人玩笑一样的聊天中定了下来。皇上赐婚的事也很快传遍了京城，原本上不得台面的关系，在圣旨的加持下突然镀了一层金光，百姓们自动脑补一出出缠绵悱恻的故事，无人不感慨一句有情人终成眷属。

　　转眼就是成婚那日。

　　赵轻语一早就来了，正在梳妆的顾朝朝忙起身迎接：“不是同你说了，大个肚子别来太早，今日人多，冲撞了你怎么办。”

　　“你成婚这样的日子，我怎能不早些来。”赵轻语嗔怪地看她一眼。

　　自从成婚后，她愈发温柔多情，和以前冷清的样子有了很大的区别。

　　顾朝朝无奈笑笑，这才坐下继续梳妆。

　　赵轻语坐在旁边与她闲聊：“你和沈暮深这几日没见面吧？”

　　“听你的，三日没见了。”顾朝朝无奈道。

　　她不信这些，可沈暮深却信得很，自从听了赵轻语说婚前见面不吉后，这几天一直躲着她，直到现在她都没见着人。

　　赵轻语闻言还算满意：“还算你们有分寸，我刚才本来想直接问沈暮深的，可他太忙了，我就没去打扰。”

　　顾朝朝眼睛一亮：“你见到他了？”

　　“嗯。”赵轻语点头。

　　“他今日如何？状态好吗？有没有消瘦？”顾朝朝连忙问。

　　赵轻语失笑：“才三日没见，值得这么担心？”

　　“自然值得，”顾朝朝轻哼一声，“都怪你，我都快得相思病了。”

　　赵轻语一脸无语，正要说什么，门外丫鬟就开始催了，她只能叹了声气：“我家那位来找了，自从我有身孕后，他便总是这样，时时刻刻都要缠着。”

　　“……当着一个三天没见夫君的怨妇，说这个合适吗？”顾朝朝无语。

　　赵轻语捂嘴笑了笑，拍了她一下转身离开了。

　　她跟着丫鬟一路去了前院，一进去就看到自家夫君正在跟沈暮深闲聊。沈暮深自然也看到她来了，等她一走近就问：“朝朝现下如何？”

　　“快得相思病了。”赵轻语随口道。

　　沈暮深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后眼底溢满了笑意。

　　赵轻语这些年虽然看他顺眼了不少，但还是不能见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于是立刻拉着夫君走了。沈暮深独自一人站了片刻，到底还是忍不住朝后院走去。

　　寝房中，顾朝朝总算梳妆完毕，丫鬟婆子们收拾了东西鱼贯而出，房中很快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侧耳听了听外面热闹的声响，叹了声气后拿起盖头，正要盖上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闪了进来。

　　顾朝朝心跳漏了一拍，看到他后轻哼：“不是说不能见面？”

　　“我挡着呢，不算见面。”沈暮深指了指脸上的小老虎面具。

　　面具已经有些年份，上头的油彩都已经淡去，在正红色吉服的衬托下显得愈发暗淡。

　　“……这么多年了，还留着呢，”顾朝朝心里热流涌动，小声抱怨一句后又问，“前院那么忙，怎么有空来了？”

　　“听说有人得了相思病，我不放心，来看看。”沈暮深提起此事，忍不住勾起唇角。

　　顾朝朝被调侃得脸颊泛红，见他还敢笑，当即心一横揪住他的衣领，踮起脚尖吻了上去。沈暮深微微一顿，任由她在唇上亲了亲，才揽着她的腰加深这个吻。

　　半晌，沈暮深呼吸深沉地松开她：“再吻下去，今日这婚事怕是办不成了。”

　　顾朝朝顿时离他三步远。

　　沈暮深笑了笑，摸摸她的脸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回头看向顾朝朝：“朝朝，喜欢我吗？”

　　门已经被他开了一条缝，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为他镀一层佛光。

　　顾朝朝看着褪色面具下沉静的双眸，心跳越来越快：“喜欢。”

　　沈暮深心满意足，转身往外走去。

　　他离开后不久，丫鬟婆子们再次出现，顾朝朝认命地坐下，继续被她们涂涂抹抹。

　　“……都涂三层粉了，该好了吧。”外面的礼乐声越来越大，顾朝朝心痒痒，只想立刻出去。

　　可惜婆子们不肯，她只能百无聊赖地等着。

　　正当她终于盖上盖头要出门时，一道高亢的声音压过礼乐声隐隐传来：“圣旨到！”

　　一瞬间，礼乐声和鼎沸的人声都静了下来，过了片刻才再次响起，好像比起之前更热闹了。顾朝朝蹙了蹙眉头，刚要出门询问，便有婆子欢天喜地地赶来了：“给小姐贺喜，沈大人如今是左丞了！”

　　顾朝朝一怔，屋里顿时炸开一阵乱七八糟的道贺声——

　　“沈大人当真年少有为，如今不过二十余岁，便已经身居高位。”

　　“皇上也是厚爱，特意选了今日下旨，摆明是了给二位新人道贺。”

　　“顾小姐可真有福，想来封诰命也是指日可待。”

　　……

　　所有声音在耳边堆叠，顾朝朝却什么都听不见，满脑子只有‘左丞’二字——

　　原文中，这便是沈暮深最终的官职。

　　她心跳越来越快，僵站许久后突然扯掉盖头，想也不想地朝外冲去。

　　众人先是一愣，接着大呼小叫地去追。顾朝朝却远远将她们甩在身后，步摇碍事就拔步摇，外衣累赘便脱外衣，一路跑一路丢，终于冲到了沈暮深面前。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却依然温柔地看着她：“怎么了？”

　　“沈暮深，我心悦你。”她认真道。

　　沈暮深笑了，等丫鬟婆子追上来后，亲自为她披上外衣：“那便乖乖与我成亲。”

　　“……好。”顾朝朝声音干涩，任由他为自己整理好一切披上盖头。

　　其实距离吉时还有一段时间，然而沈暮深一个眼神，众人便什么都顾不上了，敲锣打鼓开始进行。

　　沈暮深紧握顾朝朝的手，两人郑重地拜了天地。

　　当最后一拜完成，沈暮深攥着顾朝朝的手愈发用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心满意足道：“我总算如愿了。”

　　顾朝朝扬起唇角，反过来握住他的手。

　　世界定格，声音消失，顾朝朝掀起盖头，对上了沈暮深满足的眼神。

　　她笑了一声，眼前的一切逐渐虚无，沈暮深也化成一个金色的光点，身体里所有的不甘、心痛、难过也随之消散，等眼前的世界变成一片黑暗，她也重新变得平静。

　　穿越者从小说世界脱离的那一刻，所有因这个世界产生的情感也会消失，顾朝朝揉了揉心口，只觉得空空荡荡，再回忆沈暮深的脸，已经没什么情绪了。

　　眼前是望不到头的黑，耳边是无尽的静，她身处虚空，无喜无悲。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金色的光点突然出现，落在她的手腕上，变成一个小小的花瓣。

　　这是任务成功的标志？顾朝朝不解地眨了眨眼，下一秒就掉进了新的世界。




23.  第 23 章   桀骜少年

　　晴空烈日, 晒得人头昏脑涨。

　　清风宗，专门惩戒犯错弟子的云台上，少年被两道蕴含灵力的铁链扣住四肢, 浑身浴血地跪在坚硬的石板上。

　　云台下, 前来观罚的众弟子窃窃私语——

　　“好好一个天灵根，说废就废了, 可惜，实在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他仗着天资卓越不好好修炼，整日招猫逗狗肆意横行，如今连镇宗秘宝都敢偷, 那可是三千年才结一颗的灵果，竟被他就这么偷吃了。”

　　“不管怎么说，他确实是个天才, 若没今日之事, 假以时日定能飞升。”

　　“可惜咯, 现在就是个废人, 等会儿连人都不是。”

　　说话的人同旁边默契对视一眼, 眼底得色尽现。

　　云台之上, 清风宗掌门神色严厉，甩袖背手看向少年：“沈暮深，你可认盗窃秘宝之罪？！”

　　少年刚被废了灵根，琵琶骨又被铁链穿透, 此刻脸色苍白血流不止, 闻言依然勾起唇角，眉眼间俱是说不出的肆意：“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 现在才问我认不认罪，是不是晚了些？”

　　掌门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冥顽不灵。”

　　说罢，掌心汇聚一团灵力，直接朝少年打去。少年被灵力冲得摔出两米，原本穿透肩膀的锁链也随之摩擦，带出了殷红细碎的血肉。

　　少年呕出一口血，脸色愈发苍白，漆黑的眼底也闪过一丝恨意，嘴上却轻描淡写地嘲讽：“孙子，你讲些道理，我在尘世，好歹也是一国皇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你那狗屁秘宝我能看得上？与其逼我认罪，倒不如好好审审你那儿子，区区一个杂灵根，怎就一夜之间筑基了。”

　　“沈暮深，你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我筑基是因为闭关修炼，跟灵果有什么关系！”掌门身后的青年男子顿时气得牙痒，“你偷服灵果，是我和清师妹亲眼所见，休想再抵赖！”

　　“没错，我可以证明。”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也怯怯开口。

　　少年嗤了一声，嘲弄地看向掌门，满脸写着‘你信吗’。

　　掌门震怒，又一掌打了过去。

　　咔嚓一声，少年肩骨俱碎，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身子晃了几下，才勉强没有倒下。

　　“爹，他偷食灵果罪不可赦，不如这就送他下地狱！”青年男子迫不及待道。

　　掌门眸色沉沉地看向少年，眼底是一片杀意。

　　少年仰头与他对视，不羁之中非但没有半点惧意，反而还敢挑衅：“孙子来啊，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掌门脸一黑，又是一掌朝他击去。少年眼底恨意爆发，死死盯着他的灵力刺破空气朝自己袭来，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倒下。

　　他清楚地看着灵力团在眼前放大，威压带来的烈风迫使他闭上了眼睛。下一瞬，耳边传来一倒破风声，他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挂了流苏的铃铛撞进灵力团，一瞬间裂成两半。

　　而被阻挡的灵力，也在顷刻间化为一股烟。

　　少年若有所觉地抬起头，只见烈阳之下，一个身着红衣的蒙面女子翩翩而来，如一只蝴蝶轻盈地落在他面前。

　　他眼眸微动，喉间突然干渴。

　　女子的到来，引起所有人的警戒，掌门更是沉下脸：“你是何人？”

　　顾朝朝直接无视他，回头看向少年，当看到熟悉的脸，她心头一动，生出一点说不出的情绪。

　　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道清风吹过湖面，最后了无踪迹。

　　在第一次穿越前她就知道，为了避免穿越者出现混乱，不仅她的容貌不会太多改变，所有世界的男主也都会是同一个名字同一张脸，只是会因为设定不同有所调整。比如现在的男主，依然叫沈暮深，依然是那张脸，只是年龄十六岁，所以看起来要稚嫩一些。

　　顾朝朝没太惊讶容貌问题，而是盯着他身上的伤看。

　　她穿进来弄清楚时间线后，就第一时间赶来了，没想到还是来晚了，男主的灵根已经被这些王八羔子废了。

　　她此刻所在的，是一本名叫《痴痴修仙》的男主升级流玄幻小说，文中男主十岁时被父亲送进清风宗修炼，因为罕有的天灵根，在宗门遭受了不少嫉妒。

　　十六岁时，撞破掌门之子偷服门派秘果，还被反诬陷了一把，掌门为了保全儿子名声，不由分说给他定罪，还直接毁去他的灵根，让他彻底变成了一个废人。

　　云台之上九死一生被逐出山门后，男主吃尽了苦头，最后在秘境中得了修复灵根的千年灵药，这才报仇雪恨一路逆袭，最后凭借在无情道上独有的天赋飞升得道。

　　跟前一本的毛病一样，文中描写男主受苦的篇幅远高于逆袭之后的爽感，引起读者强烈的不满，她才出现在这里。

　　她本来想着，男主一切苦难，都是因为灵根被废，只要在男主被废之前把人救走就行，结果事实证明，她和男主都没这么幸运。

　　顾朝朝正惋惜时，沈暮深又吐了一口血。

　　这一次，他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黑径直往前栽去，顾朝朝连忙扶住他，右手拈起口诀往他已成废墟的识海输入灵气。

　　一阵清凉的风拂过脑海，沈暮深猛地清醒，睁开眼睛时只觉额头发痒，他怔愣抬头，下一瞬眼睛便被轻薄的面纱抚过。

　　明明身体每一寸都是剧痛，偏偏额角是痒的，仿佛一直痒到了心里去。他下意识后仰，接着对上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怎么就伤成这样了呢。”顾朝朝啧了一声，抬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她像哄小孩一样的动作，让沈暮深怔了怔，鼻尖传来的触感，让他本来已经麻木的心脏突然发疼。

　　顾朝朝看着他还略显稚嫩的脸，突然心情愉快：“这里容不下你，要跟我走吗？”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声音沙哑且坚定：“好。”




24.  第 24 章   能不能等我伤好？

　　虽然知道他现在别无选择, 可听到他毫不犹豫的回答后，顾朝朝还是乐了：“知道我是谁吗？就敢跟我走。”

　　沈暮深看着她弯弯的眼睛，也跟着勾起唇角：“不重要。”

　　“胆子真大。”顾朝朝相当满意。

　　正要碎了他身上的铁链, 掌门之子突然叫嚣：“你是何人, 竟敢擅闯清风宗！”

　　顾朝朝回头扫了他一眼：“合欢宗，顾朝朝。”

　　名号一出, 清风宗上下顿时哗然，议论声也更多了，只是怕惹祸上身，大多数都极为小声。掌门之子却毫无顾忌，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原来是合欢宗的妖女, 谁准你擅闯清风宗，也不怕脏了我们的地界儿。”

　　修仙门派中，只有合欢宗修的是采阳补阴的媚术, 一向为其他修者所不耻, 所以这么多年来虽然没被归于邪门歪道, 但也不被其他门派所容。

　　顾朝朝也没想到自己在这本书里的身份, 竟然是合欢宗宗主。

　　不过也没什么, 反正她来这个世界的目的, 只是帮助男主摆脱苦难，至于名声身份地位之类的，她还真不在乎。

　　更何况如今合欢宗虽然没落，可她本身的实力还不错, 一般也没人能动得了她, 跟上个世界小继母的身份比起来，她已经很满意了。

　　面对青年的挑衅，顾朝朝只是勾起唇角：“清风宗藏污纳垢废物成堆, 已经脏得不能下脚了，如果不是为了带走小暮深，你当我会来。”

　　昏昏沉沉的沈暮深听到自己的名字，强打精神看了她一眼。

　　“你！”青年气结，抄起灵剑便要动手。

　　一直沉默的掌门突然拦住他，面色阴沉地问：“敢问合欢宗宗主，突然来我清风宗所为何事？”

　　“方才不是已经说过了，”顾朝朝不耐烦，“我今日来是要带走小暮深。”

　　“他如今只是废人，你带他走做什么？”青年说完，突然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些不怀好意，“不会是觉得他生得还算不错，所以……”

　　话没说完，一阵掌风袭来，直接打得他半边脸血肉模糊。青年只觉一阵剧痛，接着哀嚎起来。

　　“小小筑基，不自量力。”顾朝朝轻嗤。

　　掌门就这一个儿子，看到顾朝朝竟然对他动手，顿时怒得衣袍猎猎，无数灵力在身边涌动：“顾朝朝，你不要欺人太甚！”

　　“是他口出狂言在先，我还打不得了？”顾朝朝说完，感觉到沈暮深呼吸越来越弱，顿时蹙起眉头，“算了，我懒得与你废话，今日我就要带他离开，你最好别拦我。”

　　“若我不答应呢？”掌门冷笑。他和顾朝朝虽然同是金丹，但他是金丹后期，顾朝朝才金丹中期，真要打起来，顾朝朝绝不是他的对手。

　　顾朝朝自然也知道，所以听到他的话后，突然笑了一声：“只要掌门不怕清风宗的丑事传扬出去，大可以试试。”

　　“我清风宗能有什么丑事？”掌门冷嗤。

　　顾朝朝抬眸，眼角泛着天然的媚：“现在是没有，待会儿就不一定了。”

　　“我这次来，特意带了二十斤合欢宗特制催1情粉，莫说只是修者，就算是大罗神仙，沾上之后也要奋战三天三夜，不知往清风宗的山头一撒，会不会出现苟合秽乱的趣事呢？”

　　清风宗众弟子脸色一变，掌门直接大怒：“无耻！”

　　愈发虚弱的沈暮深却轻笑一声。

　　顾朝朝回头看向他：“知道我是谁了，还跟我走吗？”

　　“别怪师兄没提醒你，你若跟她走了，就是当炉鼎被吸干的命！”青年捂着血淋淋的半边脸恨恨大叫。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想让沈暮深跟这个女人离开。

　　顾朝朝依然看着沈暮深，眼底笑意更浓：“听到没有，跟我走了，是要被吸干的。”

　　少年定定看着她的眼睛，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浅红，却依然朝她伸出手。他身受重伤，一个简单的动作都用了半天时间才完成，做完后更是出了一层冷汗。

　　顾朝朝看着他布满伤痕和灰尘的手，心里微微动容，想也不想地牵住他，另一只手的掌心汇聚一团灵力，直接将困住他的锁链化为粉末。

　　沈暮深身子一震，直直往下倒去，顾朝朝伸手一捞，直接把人扶到了怀中。

　　十六七岁的少年身量还没长成，但已经高出她半个头了，若非灵力护体，顾朝朝还真有点接不住他。

　　沈暮深疼得一阵一阵地出虚汗，连呼吸都灼热艰难，只能凭借本能揪住她的衣带。好好的衣裳被弄脏了，顾朝朝也不恼，扶抱着他的腰转身离开。

　　青年不甘地追了两步，掌门脸色难看地呵斥：“行了！”

　　“爹，就这么放他们走？”青年不服气。

　　掌门阴郁地扫了他一眼：“不然你要如何，同她争个你死我活，逼她祭出那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修仙界人人都看不惯合欢宗，可谁也没有真去得罪过他们，只因为他们的手段太脏太小人，就像今日的催1情粉，真要是撒下来，他清风宗日后也别见人了。

　　青年依然愤愤，掌门冷笑：“沈暮深的灵根尽毁，又受了重伤，命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她愿意要给她就是。”

　　青年一想也是，心里顿时舒服了许多。

　　另一边，顾朝朝带着沈暮深刚一离开清风宗，沈暮深就昏了过去，顾朝朝赶紧给他渡了些灵气，紧赶慢赶回到了合欢宗。

　　合欢宗设在深山中，周围有八千禁制，算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就是相比酷炫的阵法，里头的小房子实在算不上气派。顾朝朝刚穿来时，看到面前的茅草房也很是惊讶。

　　进了合欢宗之后，顾朝朝就直接把人扛到了自己的寝房，找了一堆灵药塞到他嘴里后，便开始给他疗伤。

　　清风宗那群人禽兽不如，不仅废了他的灵根，还碎了他大半筋脉，难怪没了锁链的拉扯后，他便四肢无力地往下倒。

　　顾朝朝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耐着性子为他修复筋脉，等到全部做完已经是翌日清晨了。

　　虽然修为达到她这个境界，几天不睡觉都是正常的，但昨天一整晚都在给沈暮深渡灵力，她这会儿也累到了极致，再看沈暮深虽然没醒，但脸上已经有了些血色，干脆倒在旁边直接睡了。

　　临睡着前，她还在迷迷糊糊地思考这个世界的任务。

　　沈暮深虽然是修仙天才，却也不是全能选手，而是在无情道上有极高的天赋，原文中他就是凭借无情道飞升的，而在他飞升前，最重要的是两件事——

　　一是修复灵根，二是拜了无情道大能为师。

　　如今她把沈暮深从清风宗带出来，已经免去了他被欺凌羞辱的大部分苦难，现在要做的就是等五年后秘境开启，进去找到能修复灵根的鲜橙草，然后静待无情道大能闭关结束。

　　在秘境开启之前应该做什么呢？顾朝朝翻个身，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只有一个想法——

　　等他伤好了，就把他送去凡间读书吧，她对带孩子可没兴趣。

　　因为体力透支，顾朝朝这一觉睡了很久，等再次醒来时，太阳已经从东方移到了西方，原本昏迷不醒的少年此刻正趴在床边，一双天生透着肆意的双眸正盯着她看。

　　顾朝朝一睁开眼，就猝不及防和他对视了，然后下一秒一掌打过去，少年直接被打飞出去三米，撞到门上又猛地弹到地上，呕地吐了一口血。

　　顾朝朝：“……”

　　她赶紧给人疗伤，同时不忘倒打一耙：“没事离这么近做什么！”

　　沈暮深的唇上染了一层鲜血，看起来有些妖艳：“我方才醒来时，顾前辈离得比现在近。”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掏出个帕子丢给他：“把嘴擦擦。”

　　沈暮深接过帕子，乖顺地擦掉嘴上的血。

　　顾朝朝将手覆在他的额头上，灵力在他身上运行一周，确定筋脉都接好后才道：“衣裳脱了。”

　　沈暮深一愣：“什么？”

　　“衣裳脱了。”顾朝朝又提醒一遍。

　　沈暮深怔怔看着她，耳根不知不觉染上一层薄红。他静站片刻，才一脸艰难地解开衣带。

　　当衣裳一件件剥落，少年精瘦的身体便暴露出来，过堂风一吹，伤痕累累的皮肤上寒毛耸立。顾朝朝看到他肩头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还是渗出丝丝血迹，不由得蹙起眉头。

　　“恢复得太慢了……”她嘟囔一句。

　　沈暮深听到她的不满意，一向痞气的他难得窘迫：“今日刚受的伤，能恢复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确实，你如今灵根已废，用太好的药会压制不住，只能用些寻常灵药，能恢复成这样，已经算不错了。”顾朝朝叹了声气。好可惜，不能立刻送下山了。

　　沈暮深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为难地开口：“顾前辈，我有一事相求。”

　　顾朝朝顿了顿，不解地看向他。

　　沈暮深被她看着，一时有些难以开口，但考虑到自己如今的身体情况，还是直说了：“可否再给我几日恢复时间，等彻底好了，再给顾前辈做炉鼎？”

　　顾朝朝：“……”




25.  第 25 章   养不起

　　见顾朝朝不说话, 沈暮深以为她不答应，犹豫一下蹙眉：“若顾前辈着急，我今日也可以。”

　　顾朝朝：“……”

　　诡异地沉默半晌, 顾朝朝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年纪轻轻的脑子里都装了什么黄色废料？毛长齐了吗就敢说给我做炉鼎？”

　　沈暮深被她敲得一懵, 一脸不解地看向她。

　　顾朝朝气笑了：“我今日在云台之上只是信口胡说，你还真觉得我会拿你当炉鼎啊？”

　　“可……若非如此, 为何要救我？”沈暮深蹙眉。

　　顾朝朝轻嗤一声，没骨头一样倚着床道：“你且说说，那清风宗的秘宝可是你偷吃的？”

　　“自然不是，”提起清风宗，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是掌门之子宋峰所为，不过被我撞见，所以嫁祸于我。”

　　“这不就得了, 我想你一个天灵根, 也不至于眼馋他那点东西, ”顾朝朝勾唇, “我这个人呢, 最爱路见不平一声吼, 既然知道你是冤枉的，又岂能放任他们如此对你。”

　　“所以……您救我，只是伸张正义？”沈暮深略为惊讶。

　　看到他的样子，顾朝朝扬眉：“怎么, 我合欢宗就不能有正义之士？”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暮深忙否认, 说完又不知该怎么解释，干脆对着她郑重跪下，“多谢顾前辈伸出援手,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行了，起来吧，把衣裳穿好。”顾朝朝催促。

　　沈暮深也不客气，笑笑之后就站了起来。

　　他整理衣裳的时候，顾朝朝又多看他一眼，发现他扬起唇角，脸颊上有一个小小的梨涡。

　　她已经不记得上个任务里的沈暮深有没有梨涡了，也懒得仔细想，等他穿好衣裳后不紧不慢道：“旁边有间偏房，你今日起就先住在那里。”

　　沈暮深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肚子突然发出咕噜一声响，他先是一愣，接着想到自己如今已是废人，自然不会像以前一样，能几天不吃喝也没事。

　　顾朝朝听到动静，也猜到了怎么回事，干脆起身往外走：“偏房就在厨房旁边，跟我来吧。”

　　沈暮深连忙跟上。

　　两人一起出了屋里，拐个弯就到了厨房门前，顾朝朝指了指旁边的偏房：“这就是你的房间。”

　　沈暮深看着破旧茅草屋，一时间有些一言难尽。

　　“我们合欢宗，修的就是清苦道。”顾朝朝好歹是一宗之主，不愿意被看扁了，于是煞有介事地说。

　　沈暮深惊讶：“还有这一道？”

　　“自然是有的。”顾朝朝一本正经。

　　沈暮深没有多想，闻言点了点头。

　　顾朝朝又看他一眼：“会煮饭吗？”

　　沈暮深面露难色：“不太会。”

　　“那就饿着。”顾朝朝高贵冷艳。

　　沈暮深顿了顿，到底还是妥协进了厨房，只是进去没多久就一脸无语地出来了。顾朝朝不解：“怎么不去做饭？”

　　“顾前辈，里面一口吃的都没有。”沈暮深表情微妙。

　　顾朝朝顿了一下，一边说着‘不可能’，一边往厨房走，进去之后就看到满屋破烂，连灶台都结了蜘蛛网，唯一看起来能吃的，只有墙角那一片蘑菇。

　　顾朝朝瞬间沉默。

　　“顾前辈，”沈暮深跟了进来，语气微妙又克制，“清苦道这么难修吗？”

　　顾朝朝：“……”

　　见她不说话，沈暮深主动解围：“不如这样，我去找贵宗其他人借些吃食吧。”

　　“这里就只有我。”顾朝朝说。

　　沈暮深一愣：“什么？”

　　“现在住在宗门的，就只有我。”顾朝朝一脸认真。宗门没落，本来就没几个弟子，也都出门找人双修去了，只剩她一个人镇守宗门也不奇怪吧。

　　沈暮深：“……”这么大一个宗门，只有宗主一个人，很奇怪的好吗！

　　顾朝朝轻咳一声：“罢了，带你去山下吃就是。”

　　沈暮深笑了：“多谢顾前辈。”

　　顾朝朝又瞄了眼他的梨涡，才带着他朝山下去了。

　　合欢宗所在山头的不远处，就有一个小城镇，傍晚时分正是热闹的时候，集市上摆满了卖小吃的摊子。

　　沈暮深从被废灵根，到现在已经过去十二个时辰了，这十二个时辰里只喝了些水，早已经饿到了极限，一踏进集市就嗅到了包子味，饥饿的感觉愈发明显。

　　“顾前辈，能吃包子吗？”他身无分文，连身上的衣裳都破破烂烂，只能腆着脸找顾朝朝帮忙。

　　顾朝朝刚在山上跌了份儿，此刻只想搏回一点一宗之主的颜面，闻言大手一挥，从乾坤袋里掏出仅剩的一块银子：“去买。”

　　说完想了想，又不忘补充，“多买几个。”她虽然不饿，但馋，不吃东西心里总觉得空落落。

　　沈暮深看着拇指大的碎银，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拿着银子去买包子了。

　　凡间小镇的东西不算贵，沈暮深买了六个肉包子，还找回了几十个个铜板。他拿着包子跟在顾朝朝身后，随意找了个清净地方坐下。

　　顾朝朝坐好，刚要去拿包子，就看到他直接抱起了油纸包，两三口解决一个，全然没有要跟她分享的意思。顾朝朝看得目瞪口呆，馋，但又放不下架子去他怀里拿，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刚出锅的包子冒着热气，又宣软又紧实的包子皮裹着大大的肉馅，咬一口汁液横流香味漫天……顾朝朝默默咽了一下口水

　　沈暮深吃完第五个拿起第六个的时候，一抬头就对上了她的视线。

　　他无言一瞬，试探地把最后一个包子送到她面前：“前辈，尝尝？”

　　“……我不饿。”顾朝朝还在端着。

　　沈暮深打量她片刻，眼底闪过一丝隐蔽的笑意，“知道您不饿，就当是尝尝了。”

　　他都这么说了，顾朝朝也不好拒绝，于是一脸为难地接了过来。

　　包子被他拿着的时候还不显大，一到自己手里就仿佛大了许多，顾朝朝双手捧着，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

　　真好吃，她极力克制，但还是满足地眯了眯眼。

　　沈暮深只吃了个半饱，看到她小口小口吃包子的样子，不由得唇齿生津，但很奇怪的，看着她吃比自己吃似乎更为满足。

　　顾朝朝被他盯得有些吃不下了，于是把剩下的半个递给他，沈暮深当即一口吞了。

　　顾朝朝无语片刻：“是不是没吃饱？”

　　沈暮深为难地点了点头。

　　五个半包子竟然都没吃饱，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啊！顾朝朝叹息一声，领着他回了包子铺：“吃吧，吃饱之后再算账。”

　　“多谢前辈。”沈暮深说完，就开始吃包子。

　　顾朝朝就看着他一个接一个，在吃到第五个的时候总算是停下了：“前辈，饱了。”

　　很好，一顿饭吃了十个半包子。顾朝朝付完钱，手里只剩下二十几个铜板，她当机立断，把这二十几个铜板全换了杂面馒头。

　　沈暮深本来想说自己不喜欢吃杂面馒头，但看到她无意间流露出的郁闷，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轻咳一声没敢得寸进尺。

　　两人买完馒头就回合欢宗了。

　　“时候不早了，去睡吧。”顾朝朝说罢，就转身回房了。

　　沈暮深看着房门在面前关上，一直扬着的唇角逐渐放平，眼底的笑意也慢慢褪去。他抬头看向中空的明月，眼底漆黑一片。

　　顾朝朝虽然把门关上了，但还能感知到他在院里站着，起初没太在意，只是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没走，她就忍不住出去了。

　　沈暮深正盯着月亮看，听到房门轻响后顿了一下，对上顾朝朝的视线之后了然：“前辈，我吵到您了？”

　　顾朝朝没有错过他刚才一闪而过的落寞，不由得叹了声气。

　　他从醒来开始，就表现得一切正常，以至于她差点忘了，即便他日后再强大，此刻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乍一失去引以为傲的天灵根，怎么可能半点都不介怀。

　　“人活一世少说也有百十年，修仙者更甚，何必太在意一时的得失。”她不怎么熟练地安慰。

　　沈暮深轻笑：“前辈，我灵根彻底废了，将来还能修仙吗？”

　　“机缘本就千变万化，谁能说得准呢？”顾朝朝扬唇。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许久眼底闪过一丝释然：“前辈说得是。”

　　“不要再多想了，机缘这种东西，只管等着就是，该你的早晚都是你的，至于现在，”顾朝朝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将伤养好。”

　　一顿十个半大包子的主，她可养不起，伤好之后赶紧滚去凡间，先待个五年再说。

　　沈暮深感激一笑：“前辈，您为何总对我这么好。”

　　“自然是因为觉得同你有缘。”顾朝朝慈眉善目。

　　沈暮深认真点头：“我会好好养伤的。”

　　“乖。”顾朝朝奖励地揉揉他的头。

　　沈暮深从小到大，对他好的人有很多，却从未有人对他如此亲昵，被摸脑袋这种事更是没发生过，当看到顾朝朝伸手时，他先是一愣，接着竟然乖顺地低头配合。

　　等顾朝朝将手收回，他的脸颊也泛起一点薄红：“前辈，明天吃什么。”

　　顾朝朝：“……”吃屁。




26.  第 26 章   拜师了

　　沈暮深在合欢宗养伤的这几天, 顾朝朝每日三问，这小子怎么这么能吃？这小子为什么这么能吃？这小子能不能别这么能吃？

　　每天问来问去，依然不能阻止馒头哗哗地减少。好在他吃馒头的时候, 每天也按时吃药, 他吃的那些药虽然不算上乘，可对比凡间的草药却是强上百倍, 加上顾朝朝不遗余力地给他灌灵力，他身上的伤总算在馒头吃完那天好全了。

　　馒头是早上吃完的，中午沈暮深再来找她时，她叹了声气请他坐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前辈，我也有话跟你说。”沈暮深乖顺地在她对面坐下。

　　顾朝朝顿了顿：“你要说什么？”

　　“咱们家的馒头是不是没了？”沈暮深噙着笑问。

　　顾朝朝主动忽略了‘咱们家’三个字, 重点放在了馒头上：“不错，今日早上最后一个，已经被你吃了, 不过这个不重要, 我有别的事要同你说。”

　　沈暮深微微颔首：“前辈请说。”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 把表情调整到慈眉善目模式：“你的伤已经大好了, 我想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沈暮深一愣：“前辈要我离开？”

　　“对。”顾朝朝点头。

　　沈暮深盯着她看了片刻, 不高兴了：“为什么？”

　　……他怎么好意思说为什么, 买了快四十个馒头，他一天吃八九个，短短几天就吃完了，她拿最后的积蓄买的吃食, 竟然一口都没尝到, 他怎么好意思问为什么！

　　顾朝朝心里咆哮完，面上依然慈眉善目：“你并非我合欢宗弟子，不好长留合欢宗。”

　　“那我拜前辈为师呢？”沈暮深不肯走。

　　顾朝朝微笑拒绝：“不了, 我对收徒不感兴趣，再说我修的是清苦道，怕是会委屈了你。”

　　听她又提清苦道，沈暮深顿时明白了自己要滚蛋的真实原因。

　　他无言地张了张嘴，本来想劝她留下自己，又觉得语言太苍白，说了她也未必答应，于是想了想道：“那前辈，你能送我回家吗？”

　　“你在凡间有家？那就太好了，我也不必再重新帮你找人家了。”顾朝朝眼睛一亮，当即答应下来。

　　答应完，她才想起沈暮深有事找她，于是本着五年后要带他去秘境寻宝、现在不能闹掰的原则，耐心十足地问：“对了，你不是有话要说？”

　　“我想跟前辈说，馒头吃完了，可以带我回家一趟，取些银钱再买。”沈暮深如实说了。

　　顾朝朝摆摆手：“你家能有几个钱，还是不要给父母增添负担了。”

　　原文中没有提到过沈暮深凡世的身份，但看他那破落户的性子也能推断，凡世肯定家境一般。

　　沈暮深一脸无辜，不置可否。

　　一个小时后，顾朝朝站在富丽堂皇的皇宫前，沉默了。

　　“前辈，我是南屿国皇子，家里是有几个钱的。”沈暮深认真道。

　　顾朝朝：“……”

　　半晌，她干笑一声，“既然你家中有钱，就不必再辛苦谋生了，日后好好养伤，咱们有缘再见。”

　　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沈暮深一急，下意识抓住了她的衣带，顾朝朝愣了一下回头。

　　沈暮深看着手里的衣带，脸颊泛起点点热意，却不肯松开：“前辈，来都来了，吃些东西再走吧。”

　　“不用……”

　　“进来坐坐吧，顺便也帮我跟父皇解释一下，我为何会从清风宗回来。”沈暮深放软了语调。

　　顾朝朝犹豫一下，点头答应了。

　　沈暮深眼底顿时盈满笑意，拉着她的衣带就往里走，一路上都没放开。

　　修仙多年的皇子突然回来一事，引起了皇宫震动，皇帝一听到风声就赶紧来了，看到沈暮深就劈头盖脸地问：“怎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被逐出师门了？我就知道你这小混蛋，到哪儿都不会安分！”

　　沈暮深拉着顾朝朝往后退了一步，防止他把唾沫星子喷到自己脸上。

　　这一举动让皇帝看到了顾朝朝，愣了愣后问：“这位是……”

　　顾朝朝知道不管是修仙界还是凡世，对合欢宗的评价都不高，正想随意编造一个身份，就听到沈暮深道：“合欢宗，顾前辈。”

　　顾朝朝：“……”

　　“合欢宗？”皇帝惊讶一瞬，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巡视几圈，最后认命地叹了声气，“行吧，所以你现在是人家炉鼎？”

　　……这位父亲大人，请不要这么轻易把‘炉鼎’二字说出口好吗？顾朝朝正在腹诽，就听到他又叹了声气：“这样也好，就你这个混不吝的性子，不给人做炉鼎，怕是讨不到老婆了。”

　　顾朝朝：“……”

　　眼看着他越说越不像话，顾朝朝只能出言打断：“不好意思，他不是。”

　　皇帝一怔。

　　沈暮深怕他得罪顾朝朝，连忙将人拉到一边，仔细说了自己在清风宗受的屈辱。不怎么正经的皇帝听完突然静了下来，顾朝朝多看一眼，只见他眼圈都红了。

　　“好在顾前辈救了我，一切都过去了。”沈暮深轻描淡写地说完。

　　皇帝深吸一口气，嘴唇哆嗦地开口：“我这就召集兵马，攻打清风宗。”

　　“……打不过的。”沈暮深诚实地泼冷水。

　　“那也不能任由他们欺负我皇儿！”皇帝怒了。

　　沈暮深看到他这么护着自己，顿时扬起唇角：“父皇别怕，这些仇假以时日，我自己会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准备一桌好菜招待前辈。”

　　“对对对，我这就叫人准备。”皇帝说完就跑出去了。

　　皇宫的办事效率就是高，不出两刻钟，桌子上就摆了几十道菜，个个香气扑鼻色泽勾人。顾朝朝不饿，但看到这些美味佳肴，肚子还是轻轻咕嘟了一声。

　　她在沈暮深父子的盛情邀约下勉强坐下，还没拿起筷子，皇帝就指着一盘杂粮小馒头道：“这是御膳房新研制的，味道很清新，你们多吃点。”

　　顾朝朝和沈暮深默契地无视了。

　　皇帝还想继续推荐，无奈朝臣觐见，只得先一步离开，房间里顿时只剩下顾朝朝和沈暮深两个人。

　　“前辈，尝尝这个鱼。”沈暮深说着，主动给她夹了一块鱼肉。

　　顾朝朝还在端前辈的架子：“我不饿。”

　　“就当是给我点面子。”和她相处这么多天，也大概知道了她的性格，面对她的口是心非，沈暮深从善如流地哄。

　　果然，顾朝朝‘勉为其难’地拿起筷子，尝了一口他给夹的鱼。

　　然后心里就炸开了烟花。

　　……她果然是个俗人，即便做了小说里的金丹修士，也无法戒掉口腹之欲。顾朝朝吃完碗里的，面无表情地盯着盘子里的，默默抱怨这桌子怎么这么大，她想夹个菜都要站起来，太不方便了。

　　好在沈暮深是个机灵的，她眼睛看向哪里，他就主动帮她夹哪里，把顾朝朝伺候好了，才顾得上自己吃喝。

　　他这几天吃馒头吃得也是苦不堪言，这会儿遇到好吃的，开始埋头苦吃。

　　顾朝朝已经饱了，看着他速度极快却丝毫不显粗鲁的吃法，心情一时间很好，于是主动帮他夹了些吃食。

　　“前辈……”沈暮深抬头，感动地看着她。

　　顾朝朝慈眉善目：“乖，快点吃。”

　　“谢谢前辈。”沈暮深也不同她客气，低着头继续吃饭。

　　由于菜太多，即便两个人都很能吃，但吃完还是剩了三分之二。顾朝朝惋惜地看了眼根本没动过的几道菜，心想要是能打包就好了。

　　“前辈，吃好了吗？”沈暮深问。

　　顾朝朝微微颔首：“好了。”

　　“我有事想跟前辈商量。”沈暮深一脸诚恳。

　　顾朝朝顿了顿：“什么事？”

　　沈暮深：“其实还是刚才聊过的事情，我想拜前辈为师，这辈子都跟着前辈。”

　　顾朝朝没想到他又提这件事，愣了愣后道：“为何非要拜我为师？”

　　“我想报答前辈。”

　　“你这是恩将仇报吧？”顾朝朝说话不过脑。

　　沈暮深：“……”

　　看到他沉默，顾朝朝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过了，沉默片刻后叹了声气：“我是修合欢术的，教不了你什么好东西，与其为了报恩跟着我受苦，不如好好留在这里……”

　　“前辈若是肯收我为徒，我愿意带工匠将合欢宗的房子修葺一遍。”沈暮深打断她。

　　顾朝朝：“……”

　　“还能带几个丫鬟小厮上去伺候前辈，再将今日做饭的厨子带去，每日给前辈做好吃的。”

　　顾朝朝：“……”

　　“同时也会准备黄金万两，前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顾朝朝：“……”

　　看着她的表情越来越松动，沈暮深蛊惑一般凑近：“我知道前辈修清苦道，可大道三千，何必非要执着一条道，日后若能修修享乐道似乎也不错。”

　　顾朝朝一听他的话，就明白他已经知道所谓清苦道，是她信口胡编了。她无言片刻：“我是不是该感谢你，先前没拆穿我？”

　　“晚辈不敢。”沈暮深轻笑。

　　顾朝朝轻哼一声，斜睨他一眼。

　　沈暮深见她迟迟不说话，心里逐渐不安，正要再加些筹码时，就听到她不紧不慢地说：“房屋确实需要修葺，但厨子小厮都不必了，我不喜欢宗门有太多人，这些杂事日后你要亲自去做。”

　　沈暮深眼睛一亮，当即跪了下去：“师尊！”




27.  第 27 章   师徒俩

　　为了把拖油瓶送走特意跑了一趟的顾朝朝, 现在却又要带着拖油瓶回去，不过……她看一眼百十个能工巧匠，再看看地上一箱一箱的金银财宝, 觉得很是欣慰。

　　不是贪图享乐才答应收沈暮深为徒的, 主要是为了就近照顾他，反正修仙界没有只认一个师尊的规矩, 即便做了她的徒弟，也不耽误将来拜那位无情道大能为师，所以收就收了吧。顾朝朝一本正经地把金银财宝收进乾坤袋，同时盘算着等会儿去哪消费。

　　“师尊！”沈暮深朝她跑来，“我方才问了一下工匠, 修完房子至少要十天半个月，这些日子可否辛苦师尊，暂且留在皇宫住下？”

　　顾朝朝看一眼奢华的皇宫, 含蓄地点头答应了。

　　沈暮深扬唇, 脸颊小小梨涡若隐若现：“那还请师尊辛苦一趟, 将这些人带去合欢宗内, 他们已经备足了吃喝, 只消等他们全部建好, 再把他们送回来就是。”

　　“这个简单，我这就去。”事关自己的大房子，顾朝朝毫不含糊。

　　沈暮深在她背后招手：“师尊快些回来，我叫御膳房给师尊做了桂花糕。”

　　顾朝朝身形一停, 步伐顿时快了许多。

　　沈暮深笑眯眯地看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 脸上的笑意这才淡了下来。

　　皇帝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只能看到空茫茫一片：“你如今灵根被毁, 已经不能修炼，好好留在宫中不好吗？为何执意要跟着她？”

　　“若是留下，那这辈子恐怕都难回修仙界了，我所受屈辱、痛苦，又怎么能如数还回去，所以即便是死，我也要死在修仙界，绝不能轻易离开，更何况，”沈暮深看着顾朝朝消失的方向，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我想跟着她，一直跟着她。”

　　他始终记得，濒死之际面纱拂过额头的感觉。

　　痒痒的，一直痒到心里去。

　　皇帝闻言，一脸古怪地看着他，半晌长叹一声：“儿呐，我觉得你做错了选择，你方才提的要求不该是做徒弟，而是做炉鼎。”

　　沈暮深：“……”

　　他无言片刻，赠予皇帝两个字，“龌龊。”

　　皇帝：“……”

　　父子俩斗嘴的功夫，顾朝朝已经将能工巧匠全部搬到了合欢宗，再三叮嘱不能乱跑之后，转身回了皇宫。

　　接下来十几日，她都住在宫里，沈暮深除去一日三餐会来找她，大部分时候都不见踪影，而每次来时，顾朝朝总能从他身上找到些小伤口，尤其是手上，不是起泡就是破皮的。

　　顾朝朝很是无奈，每次用灵药给他医好，都会顺便抱怨两句：“你还是三岁小儿吗？怎么动不动就受伤？下次再不注意，我就不管你了。”

　　“谢谢师尊，我会注意的。”

　　沈暮深跟她哼哼唧唧，嘴上答应得极好，下一次却依然有小伤口。

　　这种小伤，用点普通灵药就能很快痊愈，顾朝朝也就随他去了，毕竟她现在有更需要关注的问题——

　　这几日饭菜越来越难吃了。

　　也不是全部都难吃，而是其中一部分味道实在差劲，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难吃的比例越来越大，到今天这餐饭时，已经挑不出一道好的了。

　　而沈暮深还在热情夹菜：“师尊多吃一点。”

　　顾朝朝看着碗里一言难尽的东西，半晌干笑一声：“算了，我不饿。”

　　沈暮深一愣：“很难吃？”

　　“不太好吃，”在人家家里做客，顾朝朝试图委婉，“属于我宁愿饿死，都不愿意吃的那种。”

　　沈暮深：“……”

　　“皇宫换厨子了吗？”顾朝朝真心请教。

　　沈暮深略有些尴尬：“没、没有。”

　　顾朝朝看出他表情不太对，没等仔细问，他就找借口离开了，不多会儿就有宫人送了几盘糕点来。

　　顾朝朝随便吃了点，越吃越觉得沈暮深不对劲，于是神识在宫里扫了一圈，发现他在御膳房后愣了一下，以为他是去训斥厨子了，想了想还是觉得太兴师动众，于是起身去制止他了。

　　谁知她到时，沈暮深正在厨子的指导下，用功切菜。

　　顾朝朝看到这神奇的一幕，顿时明白那些难吃的菜是打哪来了。

　　沈暮深察觉到门口有人，回头看到她后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地叫她：“师尊。”

　　“怎么想起做饭了？”顾朝朝好奇。

　　沈暮深摸摸鼻子：“师尊先前不是说了，这些杂事要我亲自做么，我便想着趁回去之前，好好练练手。”

　　顾朝朝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就这么记住了，心里顿时有点感动：“所以你手上那些伤，都是为了给我做饭才弄出来的？”

　　“让师尊见笑了，”沈暮深无奈，“我实在不是做这个的料，只能多学学。”

　　“不学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日后定期去山下囤些吃食，反正乾坤袋保鲜，放进去多久再端出来，都跟刚出锅的一样。”顾朝朝不太当回事。

　　沈暮深耸耸肩：“那也得多学学，万一哪日没及时补充吃食，也好临时给师尊做点吃的。”

　　“你倒是一片孝心。”顾朝朝看他越发顺眼了。

　　沈暮深被夸得心花怒放，师徒俩对视一眼，各自都很满意。

　　能工巧匠们修房子花了将近二十天的时间，比预期多了五天，沈暮深也学了二十天的厨艺，等到两人离开皇宫时，他总算学会了几道家常菜。

　　顾朝朝带着人回到合欢宗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砖石砌成的三间大瓦房，以及修得窗明几净的厨房。

　　顾朝朝进屋转了一圈，虽然比不上皇宫的奢华，但比起以前的茅草屋不知强上多少。

　　“可惜时间太短，只能修成这样，下次若有机会，定要修出一座庭院来。”沈暮深倒不怎么满意。

　　顾朝朝扫了他一眼：“已经不错了，人要知足。”

　　“徒弟懂的，清苦道嘛。”沈暮深一本正经。

　　顾朝朝：“……信不信我将你逐出师门。”

　　沈暮深乐了，大狗一样在她旁边蹭来蹭去，顾朝朝被他烦得无法，拎着他的脖颈把人丢到了院子里。

　　当天晚上，沈暮深做了四菜一汤，顾朝朝也掏出了刚在集市上买的新酿。

　　“敬师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沈暮深端杯敬酒。

　　顾朝朝拿着自己的杯子与他轻轻一碰：“今后要听话服管，不要像在清风宗时那样顽劣。”

　　“我在清风宗也不顽劣，是那些人总爱诋毁我，”沈暮深耸耸肩，随后又笑了，“师尊放心，我肯定会听你的话，也会更加老实稳重。”

　　说罢，端着酒一饮而尽。

　　一刻钟后，他没骨头一样缠上了顾朝朝，抱紧了她哼唧：“师尊，师尊……”

　　……去你爹的老实稳重。顾朝朝面无表情，将他从身上撕下来，拎着脖颈丢到了偏房的床上。

　　“师尊。”他眼神迷离，却还坚持盯着她，脸颊上的梨涡若隐若现。

　　顾朝朝啧了一声：“不能喝还逞强，中二病。”

　　“师尊。”沈暮深嘿嘿一笑。

　　顾朝朝白他一眼扭头就走，快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嘟囔：“我会照顾好你的。”

　　谁照顾谁啊，顾朝朝哭笑不得，又回头看他一眼，看着他认真的小模样，突然觉得就算没有重金诱惑，收下他也挺不错。

　　当然了，有重金加持更不错。

　　虽然收徒是计划之外的事，但既然收了，顾朝朝就决定负起责任。沈暮深灵根俱废，修炼是不可能修炼了，但可以学一些剑术防身。

　　他天资卓越，不仅是修炼有天赋，剑术上也是一样，学会顾朝朝所有剑法，也不过是一年多的时间。顾朝朝教无可教时，就带着他到处搜寻剑谱，然后师徒俩再宅在宗门一起研究。

　　修仙界对时间一向没什么概念，尤其是每天都过得极为充实时，顾朝朝第一次意识到时间飞逝日月如梭，是发现沈暮深比自己高出一头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的？”顾朝朝一脸见鬼的表情。

　　沈暮深无奈：“师尊，我已经二十岁了，长得高很奇怪吗？”

　　“……这么大了啊。”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才十六，嚯，转眼竟然已经过去了四年多。

　　这么一来，算算时间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秘境就开启了。

　　顾朝朝仰头看着这几年长开不少的沈暮深，顿时觉得时间紧迫。

　　见她表情严肃，沈暮深勾着唇揽上她的肩膀，语气亲昵地与她商量：“师尊，晚上去集市吧，我想吃烧鹅。”

　　“都这么大了，以后少动手动脚。”顾朝朝嫌弃地将他的手指拿掉。

　　沈暮深是个混不吝的，被拒绝后又揽了上去：“师尊师尊……”

　　“闭嘴！”

　　顾朝朝头疼，伸手就去挠他痒痒，沈暮深赶紧大笑着求饶。

　　闹了好一阵后，两个人都累了，并排躺在屋顶上看云霞。

　　顾朝朝定定看着天空，满脑子都是秘境的事。

　　秘境开启之后，各大仙门的人都会去，到时候危险横生，虽然沈暮深有男主光环，但也未必能应付得来，她一个金丹中期，到时候确定能保护得了他吗？

　　提起这个金丹中期的修为，顾朝朝就觉得郁闷，合欢宗的秘术修到一定程度，就必须通过双修才能有所增益，比如她现在，如果不找人同修，那不管多努力闭关，也只是金丹中期。

　　……要不找个人双修一下，在进秘境前争取到元婴？顾朝朝陷入沉思。

　　沈暮深一扭头，就看到顾朝朝若有所思的脸，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隐秘的爱意深藏眼底：“师尊，想什么呢？”

　　“想找人双修精进一下修为。”

　　沈暮深笑意一僵。




28.  第 28 章   秘境快开了

　　话一说出口, 顾朝朝就坚定了，但还是侧身与他商量：“暮深，你觉得我该找个什么样的好？”

　　沈暮深盯着她看了许久, 确定她是认真的, 脸上的表情渐渐淡了：“我觉得什么样的都不好。”

　　“这话怎么说？”顾朝朝好奇。

　　见她还进一步讨论起来了，沈暮深沉默片刻, 但还是认真跟她分析：“你看，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只要他能轻易答应跟你双修，就也能轻易答应跟别人双修，男男女女的关系混乱, 你知道自己到手的是几手货？”

　　顾朝朝设想了一下，顿时有些膈应：“也是，那我找个洁身自好的？”

　　“以合欢宗的名声, 洁身自好的怕是不会答应你, 答应你的都是假的洁身自好, 伪君子真小人。”沈暮深睨了她一眼。

　　顾朝朝渐渐打起退堂鼓。

　　“我觉得也是, 与其想着双修走捷径, 不如好好修炼, 实在不行……”沈暮深再接再厉，只是话说到一半突然觉得不太好，于是又不说了。

　　顾朝朝好奇：“实在不行干嘛？”

　　“实在不行，我给师尊做炉鼎, 师尊一样能精进修为。”沈暮深犹豫一下, 还是认真说了。

　　双修需要对方是修仙人士，但炉鼎却不用，只要身子健康强健就好, 只是修炼效果不如双修。

　　顾朝朝闻言，怔愣地看向他。

　　许久，她还是没忍住：“噗……”

　　沈暮深面无表情。

　　“哈哈哈沈暮深，你是跟炉鼎杠上了是吗？”顾朝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动不动就说要给我做炉鼎，你毛长齐了吗？”

　　面对她的嘲笑，沈暮深选择扭头离开。

　　顾朝朝被他这么一搅合，倒是暂时忘了找人双修的事。

　　沈暮深这次被气得不轻，回到房间后就把门反锁了，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出来。

　　顾朝朝悠哉悠哉地走到寝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集市去吗？”

　　屋里的人不理她，呼吸却停顿一瞬。

　　顾朝朝扬唇：“不去的话我可回屋了啊，那家烧鹅你也别吃了。”

　　说完，她扭头就走，心里同时倒数计时，当数到‘一’的时候，身后的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她笑意盈盈地回头。

　　沈暮深斜了她一眼：“我要吃两只。”

　　“三只都没问题。”四年前从皇宫带回来的钱财才用了不到一箱，顾朝朝相当大方。

　　沈暮深这才重新高兴起来。

　　两人一起下了山，一踏进集市，就察觉到了不对。

　　今日聚集在这里的修仙人士似乎格外多。沈暮深没有灵根，觉察不出这些人身上的灵力，但从他们的衣着举止上也能看出，都是一些大门派出来的弟子，其中几张面孔还有些眼熟，是当年各大仙门弟子比拼大会上见过的。

　　那时他还是天灵根，不费吹灰之力就在大会上拔得头筹，一时间风光无限。自从灵根被废后，他就跟着顾朝朝过起了隐居生活，不经常见修仙界的人，也暂时忘了自己灵根被废的事。

　　而现在……

　　“一群劣质灵根，这辈子都不会有大出息的人，有什么可羡慕的。”顾朝朝的声音突然传来。

　　沈暮深回神，有些哭笑不得：“师尊，我如今连劣质灵根都没有。”

　　“那又如何，你日后一定会比他们强。”顾朝朝说得笃定。

　　沈暮深笑了：“嗯，我信师尊。”

　　说罢，还是又看了那些人一眼。

　　“还不走，烧鹅不吃了？”

　　沈暮深愣了一下，一回神就看到顾朝朝已经走到酒楼了，顿时什么伤感都顾不上了：“师尊等等我。”

　　顾朝朝才不搭理他，径直走进了酒楼。

　　沈暮深哭笑不得，小跑着追了过去。

　　酒楼的烧鹅需要现做，两个人到包厢后，先点了一些小菜充饥。小二见两人气度不凡，又没有其他修仙者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于是殷勤地与他们套近乎：“二位仙者也是为了秘境而来吗？”

　　“秘境？”顾朝朝听到熟悉的名字，抬头看向他。

　　小二见她似乎不知道，顿时谈兴大发：“是呀，据说上古秘境即将开启，开启地点就是咱们这个小镇，所以一时间仙者云集，都等着进秘境一探究竟呢。”

　　顾朝朝简单回忆了一下原文，发现原文中确实有这段。

　　在男主还在因为筋脉俱碎而在深渊挣扎时，一位仙门大能突然预测出上古秘境即将开启，听到消息的各仙门皆派出弟子，准备趁秘境开启时进行历练。

　　难怪小镇今日多了这么多修者，原来是因为秘境要在这里开启。

　　“上古秘境是什么？”沈暮深突然问。

　　小二一脸惊讶：“仙者不知道？是五百年才开启一次的大秘境啊，里头什么机缘和宝藏都有，据说上次开启时，更是有人直接飞升了。”

　　“你是从哪知道的？”沈暮深扬眉。

　　小二嘿嘿一笑：“小的也是近来见了太多仙者，所以无意间听了两耳朵，至于是真是假，小的却是不清楚。”

　　说罢，他就转身离开了。

　　小二一走，沈暮深立刻好奇地问顾朝朝：“师尊，你知道这个所谓的上古秘境吗？”

　　顾朝朝斜他一眼：“我当然知道。”

　　“他刚才说的可是真的？”沈暮深不知为何，对这个所谓的秘境很感兴趣。

　　顾朝朝也不瞒他：“是真的，上古秘境里都是好东西，其中有一处名叫愿心的泉眼，可以修复世上所有东西，包括你被废去的灵根。”

　　沈暮深一愣。

　　“当然了，东西越好，周围就越危险，所以秘境中也遍布危险。”顾朝朝补充。

　　沈暮深一听到危险，顿时蹙起眉头：“既然这么危险，那还是算了，我们不去了。”

　　“怎么，你不想修复灵根？”顾朝朝扬眉。

　　沈暮深啧了一声：“当然想，但如果代价是师尊以身涉险，那我还是不想了。”

　　顾朝朝心头微动，一抬头就对上他俊朗的眉眼，不由得笑了笑：“也不止为你，主要是我也想去精进一番。”

　　她都这样说了，沈暮深也不好再拒绝，想了想后问：“那师尊，我们是不是要准备些什么？”

　　“不着急，秘境在半年后才开启，我们提前一个月准备就行。”顾朝朝随口道。

　　沈暮深微怔：“师尊怎么知道在半年后？”

　　顾朝朝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因为你师尊我能掐会算。”

　　沈暮深失笑：“师尊真厉害。”

　　顾朝朝被奉承得神清气爽，等烧鹅被送过来后，又想起一件事：“对了，到做准备的时候，你别忘了提醒我，要多拿两条被子，多带一些吃食，火折子和蜡烛也得带。”

　　“带这些做什么？”沈暮深不解。

　　顾朝朝盯着他，半晌神秘一笑：“自然是有用。”

　　根据原文来看，秘境分为四层，其中两个都不能使用灵力。没有了灵力，修者就是凡人一个，被子吃食这种修者平日用不到的东西，在秘境里尤为重要。

　　沈暮深听到她这么说，就没有再继续问了，夹起一个鹅腿放到她碗中：“师尊吃饭。”

　　顾朝朝应了一声，也跟着拿起了筷子，正当要说什么时，远方一阵霞光乍现，两人同时朝窗外看去。

　　这道霞光吸引了镇子里所有的修者，正当顾朝朝思索突破的是谁时，窗台下突然传来一道兴奋的声音：“看这方向，应该是清风宗的方向，吴兄刚突破金丹，令尊便成了元婴，真是双喜临门，恭喜吴兄了！”

　　他口中的吴兄，便是清风宗掌门之子吴文，那‘令尊’就是清风宗掌门吴才了。

　　这世上最叫人愤怒的不是与仇人重遇，而是重遇时仇人风头正盛。顾朝朝担忧地看向沈暮深，果然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

　　“暮深。”她唤了他一声。

　　沈暮深回神，一对上她担忧的眼神，顿时笑了出来：“放心吧师尊，我没事。”

　　说完，他勾起唇角，眼底一片肆意，“师尊不是说了，劣质灵根罢了，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待我的机缘到了，我定会比他们所有人都强。”

　　“你明白就好。”顾朝朝欣慰地点了点头。同时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原文中，清风宗那两父子都进了秘境，还在秘境中打伤了男主……这就麻烦了，听刚才那人的意思，这两父子现在一个是金丹修为，一个是刚突破元婴，她一个金丹中期，到时候怎么保护沈暮深？

　　顾朝朝皱起眉头，抬头看向越来越俊朗的小徒弟，又一次生出了找个人双修的念头。




29.  第 29 章   师慈徒孝

　　秘境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开启了, 既然决定要找人双修提升修为，那就不能再拖下去，必须尽快行动才是。

　　恰好最近的小镇上到处都是仙门弟子, 虽然有沈暮深口中那种行为轻佻的, 但门风严谨生得好看的也不在少数，最重要的是离家近, 简直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尽了，她不修到元婴都对不起自己。

　　顾朝朝越想越乐，吃着烧鹅都忍不住露出笑容。

　　沈暮深总觉得她这个笑不怀好意，眯起眼睛问道：“师尊，想什么呢？”

　　顾朝朝回神：“哦, 没什么。”

　　平时玩笑百无禁忌也就算了，这种事真要做时，也没必要跟个小孩交代。

　　两个人分吃完三只烧鹅, 便要一起离开了, 只是沈暮深刚走到门口, 顾朝朝就叫住了他：“等一下, 把这个戴上。”

　　她给的是一顶帷帽。

　　沈暮深扬眉：“给我这个做什么？”

　　“没听刚才那些人说么, 清风宗那群狗日的也来了, 若是知道你在这里，少不得又要生事，咱们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跟他们起冲突。”顾朝朝摆摆手。

　　沈暮深最喜欢听她骂人，尤其是为自己骂人, 本来还想借帷帽无理取闹一番, 现在就只剩下听话了。

　　他乖乖把帷帽戴好，顾朝朝也蒙了面，两人一前一后往楼下走。

　　到了楼下, 顾朝朝像以前一样到酒楼外等着，沈暮深则负责去结账。

　　顾朝朝遮着脸，倚在门口柱子上东张西望，每看到一个青年才俊走过，心里就默默评个分，然后把分数高的人多记几眼。

　　记得正专心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顾朝朝若有所觉地回头，就看到一个容貌清秀的女修端着一杯热茶，泼了一个倒霉蛋一身，而被泼的倒霉蛋，就是她的宝贝徒弟沈暮深。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女修红着脸慌张道歉。

　　沈暮深站在原地，衣衫上被泼过热茶的地方还在冒烟，帷帽遮住了他的脸，但顾朝朝还是一眼就看出他此刻很生气。

　　这就奇怪了，她家小徒弟绝不是小心眼的人，对姑娘更是大方得很，不过是被泼了杯茶，怎么就这么生气了？顾朝朝扬了扬眉，又多看了眼那女修，这才发现她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见过呢？

　　顾朝朝正沉思时，一道熟悉的男声响起：“清师妹，怎么还不过来？”

　　顾朝朝顿了顿，顺着声音看过去，果然看到了熟悉面孔。

　　吴文，清风宗掌门之子，再联想一下他方才是怎么唤女修的……好么，郑清清，清风宗的四大弟子之一，也是当初和吴文一起污蔑沈暮深偷秘果的人。

　　不同于吴文对沈暮深的嫉妒心，她主动帮助吴文污蔑沈暮深，主要是因为太爱沈暮深了。没错，她从进入清风宗开始，就一直暗恋沈暮深，可惜自己是一个普通水灵根，不管付出多少努力，都无法靠近沈暮深半步，所以干脆帮着吴文将沈暮深拉下神坛，以方便能拉近和他的距离。

　　啧，这清风宗真是一窝变态。顾朝朝心里吐槽一句，而郑清清在听了吴文的话后，竟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还盯着沈暮深的帷帽道歉。

　　顾朝朝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这是觉得眼前的身影眼熟，才故意泼茶的，否则以她筑基后期的修为，怎么可能会发生这样的失误。

　　她家小徒弟，果然招桃花。

　　顾朝朝正幸灾乐祸，吴文已经不耐烦地走过去了，看了眼沉默的沈暮深后，没好气地说：“不就是泼了一杯水，至于这么为难一个小姑娘吗？”

　　“师兄……”郑清清拉了拉他的袖子。

　　吴文冷哼一声：“你想要多少赔偿直说就是，不管是灵石还是银钱，我清风宗有的是，少在这儿得寸进尺，妄图欺辱我家师妹。”

　　他嗓门不低，一时间引来所有人的注意。

　　顾朝朝这下不乐意了，当即走进大堂：“道友这是什么意思，只你家师妹是宝，我家小徒弟就是根草了？”

　　“你是谁？”吴文沉下脸。他下意识查探顾朝朝修为，却发现根本探不出来，顿时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之所以敢这么嚣张，无非是探出沈暮深的识海空空荡荡，确定了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谁知会突然冒出一个修为高出自己这么多的，吴文顿时有些懊悔，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是突然犯怂，那他清风宗首席弟子的颜面何在。

　　想到这里，他又直起腰板：“不管你是谁，这人纠缠为难我师妹是事实，难不成你要包庇他？”

　　顾朝朝冷笑“笑话，我徒弟从被泼了茶开始，可有说一句话？反倒是你们，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演了好一出大戏，莫非清风宗上下都是这副德行？”

　　“你！”吴文气得脸都红了，却不敢贸然动手，其他人也在他们你来我往的言语中，明白了此事谁对谁错，方才还在恭喜吴文的人，心下皆有些鄙夷。

　　“师兄，”郑清清看吴文和周围人的反应，就知道此刻情况对他们不利，加上看不出这女子的道行深浅，只能赶紧拉着吴文给了台阶，“此事都是清清不对，这位道友并没有为难我。”

　　吴文得了台阶，扭头就训斥师妹：“那你为何不早些说清楚？害得大家平白生出许多误会！”

　　“……对不起，”郑清清涨红了脸，噙着泪对顾朝朝行礼，“都是我不对，还请道友宽宏大量，饶恕我这一次。”

　　顾朝朝轻嗤一声：“我又没被泼茶，姑娘跟我道什么歉？”

　　郑清清顿时更加难堪，于是又重新跟沈暮深道歉。

　　沈暮深隔着帷帽，眼底一片冷意，但因为不愿顾朝朝跟他们纠缠，便还是伸手拉了一下顾朝朝的袖子。

　　顾朝朝见好就收，看了沈暮深一眼后又道：“姑娘的歉我们收到了，还望你日后能少些小心思，多走正道才是。”

　　说完不等其他人反驳，便先一步勾起唇角，“到底已是筑基后期，如何在这么宽敞的大堂里，犯如此小儿科的错误？”

　　郑清清脸色刷的白了。

　　顾朝朝不给她解释的机会，经过她身边时还故意撞了她一下，沈暮深没想到爱摆谱的师尊也会有这么幼稚的时候，唇角忍不住轻轻扬了一下。

　　一直到回了宗门，沈暮深都一言不发，顾朝朝噙着笑将他的帷帽摘下，就对上一双有些阴郁的眼睛。

　　“看到故人，心情不好？”她扬眉问。

　　沈暮深郁闷地看她一眼：“我不该心情不好吗？”

　　“当然该了，他们当初辱你欺你，你若见了他们还心情好，不就成傻子了？”顾朝朝勾唇。

　　沈暮深听到她这么说，脸上的郁色才减少一些，只是比起刚去集市时，依然没那么明朗。顾朝朝盯着他看了片刻，扬眉：“当真这么生气？”

　　“什么？”沈暮深不懂她的意思。

　　顾朝朝抬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尖，沈暮深眼眸微动，声音都温柔了：“我没有，师尊别担心。”

　　“少口是心非了，我还不知道你，”顾朝朝斜了他一眼，“放心吧，刚才的事，我已经帮你出气了。”

　　沈暮深一愣：“什么时候？”

　　“离开的时候啊，我往那位清师妹身上撒了点痒痒粉，不光是她，一个时辰内跟她半米之内接触，超过一刻钟的都会中招，”顾朝朝不怀好意地勾起唇角，“清风宗那群狗东西，今晚都别想睡了。”

　　沈暮深这下彻底开心了：“多谢师尊。”

　　“行了，你回房休息吧，我也该打坐了。”顾朝朝伸了伸懒腰，扭头就往屋里走。

　　沈暮深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扭头回屋。

　　转眼到了晚上。

　　沈暮深做好饭菜时，顾朝朝也从屋里出来了，师徒俩面对面坐着吃饭。

　　“师尊，今日初一，小镇有灯会，我们去看看吗？”沈暮深问。

　　顾朝朝的筷子一停：“灯会？”

　　“嗯，你上个月不是说想看，结果到了那天把这件事忘了，我们今晚去吧。”沈暮深给她夹了筷肉。

　　顾朝朝听着他的话，思绪小小地飞了一把。

　　那些仙门弟子大多数都在宗门长大，一年到头都出来没两次，这次遇到灯会，定然会一起凑热闹，到时候大家都聚在一起，哪个是青年才俊哪个不是一目了然……

　　“师尊？”

　　顾朝朝抬头：“嗯？”

　　“去吗？”沈暮深看出她走神，眉头微蹙。

　　顾朝朝眨了眨眼：“不去了吧，今日打坐怪累的，再说现在小镇到处都是修者，看到就觉得烦。”

　　沈暮深颔首：“也是，那我们等他们走了之后再去。”

　　“嗯嗯，快些吃吧，别凉了。”顾朝朝说着，不停往他碗里夹菜，很快就给他堆了满满一碗。

　　沈暮深看着碗里都是自己喜欢的，顿时心生警惕。

　　师尊上上次给他夹菜，之后一脚将他踢下山崖，他用了三天三夜才爬上来。

　　上次给他夹菜，是因为炼丹烧了他的屋子，他折腾了半个月才修好。

　　这次……沈暮深眯了眯眼睛，掩下不明情绪：“谢谢师尊。”

　　“乖。”顾朝朝微笑。

　　两人对视一眼，好一个师慈徒孝。




30.  第 30 章   被抓包了

　　吃过晚膳, 师徒俩就各回各屋了。

　　顾朝朝一进门，就径直跑到衣柜前。

　　修仙界的人虽然个个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但事实上只要没有真正飞升, 都还是要跟凡俗打交道的, 比如穿衣吃饭这些琐事。这些年托了有钱徒弟的福，她也得了不少漂亮衣裳, 只是平时宗门就她和沈暮深两个大眼瞪小眼，所以也没什么机会穿这种繁琐的衣裙。

　　今日机会不就来了嘛。

　　顾朝朝站在衣柜前挑了许久，最后选了一条水红色石榴裙。她偏爱红色，连首饰都是珊瑚珠，描眉画眼之后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喜庆。好在她眼睛大模样好, 这么一打扮非但不觉得夸张，反而透出一点天真的随和。

　　嗯，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一百多岁的人。

　　顾朝朝对着镜子照了照, 觉得颇为满意, 于是侧耳听了听, 确定沈暮深的呼吸已经均匀, 便悄悄溜下山去了。

　　山下小镇上, 四处都点着灯笼, 虽然已是深夜却热闹不减。

　　如她想的一样，仙门弟子平日受约束太狠，如今好不容易赶上人间热闹事，个个都没有错过, 这都快子时了, 还成群结队地在外闲逛，每一个小摊前都挤满了人。

　　顾朝朝看着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对一个老虎面具爱不释手，心里突然生出一点微妙的滋味, 只是没等她仔细想，就看到卖面具的小贩伸出手掌：“五两银子。”

　　顾朝朝：“……”好家伙，比黑店都黑，五两银子够把他的摊子买下了，傻子才会付钱吧。

　　刚冒出这个念头，小姑娘就开学地结账走人了。

　　顾朝朝：“……”

　　她无言片刻，也走到了小摊前，顺手拿了个小狐狸面具。

　　“这个是我家最好的面具，得十两银子才行。”小贩一脸期待。

　　顾朝朝面无表情：“少放屁，三个铜钱，不答应我把摊子给你掀了。”

　　小贩：“……”狠还是你狠。

　　一刻钟后，顾朝朝戴着面具开始四处招摇。

　　那小贩归黑，但有一点说得不错，这个小狐狸面具确实是他做得最好的，面具刚好能包住她的上半张脸，却没有遮住眼睛，面具边缘与轮廓相贴，完美勾勒出她下颌的弧度。

　　顾朝朝买面具，本来只是想借着面具的遮挡，稍微弱化一下她挑菜一样挑男人的眼神，却没想到反而突出了眼睛的灵动。

　　她今日穿戴了整套珊瑚头面，又是水红色招摇的衣裙，与只着淡青色和白色道袍的女修形成鲜明对比，在人群中走了一圈，就已经吸引了不少青年才俊的注意。

　　顾朝朝暗暗观察这些人，回避她视线并且脸红的暂时通过，大方与她对视的全部待定，至于那些肆无忌惮打量她的，她特意多看了一眼，打算等回去的时候把人薅出来一顿揍。

　　老娘也是他配看的？顾朝朝轻哼一声，继续往人多的地方扎，想用最快的时间挑出最合适的人选。

　　不知不觉中已过子时，小镇依然闹闹哄哄，大有繁华不夜城的气势。顾朝朝走了一圈后，终于确定了三个还算合适的人选，最后在这三个人中挑了一个最顺眼的，端着茶杯不经意间撞了人家一下——

　　这是她今日刚学的招数。

　　“哎呀，”她惊呼一声，慌乱地看向眼前青年，“真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青年愣了愣，对上她的视线后脸颊一红：“是你……”

　　“你认识我？”顾朝朝歪头。为了看起来更可爱一点，她刻意将自己的修为伪造成刚刚筑基，如果她没猜错，此刻的她在这人眼里，就是一个刚开始修炼的小萌新。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青年闻言有些局促：“我、我方才看到你在猜灯谜那儿。”

　　听这意思，是一早就关注她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顾朝朝眼底笑意更深：“是嘛，真巧。”

　　青年的脸顿时更红了。

　　顾朝朝忙着浪天浪地的时候，远在合欢宗的沈暮深还在睡觉，只是睡到一半时突然惊醒，心里莫名觉得不安。

　　他沉默片刻，起身朝外走去，走到院中后耐心等了片刻。

　　主寝中没有传来询问声。

　　沈暮深蹙了蹙眉，斟酌着开口：“师尊，我睡不着，你的安神药可否给我一颗。”

　　屋里还是没动静。

　　“……师尊？”

　　沈暮深脸色逐渐凝重，又唤了她两声后忍不住破门而入。

　　寝房中一片安静，显然半个人都没有。

　　沈暮深以为她遇到危险，当即脸色一变就冲出去找人，跑到门口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就隐约看到梳妆台上似乎有些乱。

　　师尊虽然是个姑娘，但比个大汉都糙，他平日虽然给她买很多女儿家的东西，却从来没见她用过，所以梳妆台一向很干净，从来没有这样乱过。沈暮深喉结动了动，点了火折子后走向梳妆台。

　　梳妆台上，胭脂水粉摆了一桌，全是刚打开用了一点的，台子旁边的凳子上，丢了一件她今天刚穿过的骑装，而塞满新衣服的柜子也开着，里面是满满当当的衣裙。

　　虽然裙子多到令人眼花缭乱，沈暮深却还是一眼就看出来，里头少了一条水红色裙子。

　　是师尊夸过最多的一条裙子。

　　没有哪个人在遇到危险前，还要精心打扮一番，更何况他从来都不收拾自己的师尊。沈暮深想起那天她随口提的找个人双修，再想到她今晚的反常，不由得深吸一口气，眯起了蕴含危险的眼眸。

　　他没有再犹豫，抄起剑就往外走。

　　合欢宗虽然藏在重重大山中，可也有直通山下小镇的捷径，只是平日他都是被师尊带着进出，鲜少一个人走这条小路。

　　现在倒是用上了。

　　沈暮深心里烦闷得厉害，走路的速度也快了许多，两刻钟的时间就到了山下，恰好遇到一辆马车经过，便直接坐上朝小镇去了。

　　等他到小镇时，灯会已经快结束了。虽然外面还是有不少修者来回走动，但卖东西的小贩们却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打着哈欠要回家睡觉了。

　　沈暮深四处找了一圈，却没找到顾朝朝的身影，心逐渐凉了下来——

　　她想挑人双修，来这里要比潜入客栈挨个房间找方便得多，此刻却怎么也找不到她，难道……她已经得手了？

　　一想到她此刻正在哪个房间与陌生男人云雨，他握剑的手便有些颤抖，胸口也闷得几乎无法呼吸，就连当年灵根被废筋脉寸断时，似乎都没有经受过这样的痛楚。

　　“王公子可真厉害。”

　　身后角落里突然传出一声惊呼。

　　沈暮深一愣，猛地回过头去，就看到戴了小狐狸面具的某人，正坐在凉亭里捂着嘴笑，而她的对面，则坐了一个快要合不拢嘴的男子。

　　沈暮深猛地松一口气，随即生出更多的不满——

　　她精心挑了这么久，就挑了这样一个？

　　眼睛略显舞神鼻子不够挺拔，还是个国字方脸，灵根或许还算不错，但能有他的天灵根好？沈暮深冷哼一声，顾朝朝笑得越灿烂，他心情就越不爽。

　　“这位仙者，可否让一下，小的得从这条道走。”

　　身后传来一道殷勤的声音，沈暮深回头，就看到一个小贩正推着还剩几个面具的小推车，因为他仪态不凡，便将他也当成了和其他修者一样的人。

　　沈暮深看了眼他仅剩的面具，挑了一个小白兔：“多少钱。”

　　小贩没想到都该收摊了还能再挣一笔，顿时眉开眼笑：“仙者，这是我摊子上最好的面具，要十两银子。”

　　沈暮深面无表情，掏出两个铜板丢给他。

　　小贩：“？”

　　“当我是冤大头？”沈暮深心情不好，勾起唇角似笑非笑的模样很是危险，“信不信我砸了你的摊子？”

　　小贩：“……”

　　沈暮深拿了面具，又看了一眼还在跟男人谈笑风生的顾朝朝，沉下脸正思考该怎么打断他们时，远方突然传来一阵焦急的吵闹声。

　　“大师兄你忍着点，前面客栈有医修，定能帮你治好痒症。”

　　“清师妹你也坚持住，这就快到了！”

　　沈暮深若有所觉地回头，当看到清风宗的弟子一脸焦急地抬着两个人，正往他这边跑时，他下意识就要戴上面具，但转念一想又突然停手。

　　这边传来的动静，顾朝朝自然也听到了，她忍着笑随意扫了一眼，突然看到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她表情一僵，扭头就要逃走，余光却瞥见他还站在原地，那些人再有几步就要撞上他了。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努力装没看到。

　　沈暮深就站在原地，安静看着那些人朝自己冲来，他站在唯一的分叉口，不管去哪都要从他这里经过。

　　也就是说，这些人怎么都会看到他。

　　一步、两步、三步……快了，快了，沈暮深手心出汗，眼神却坚定。

　　“让开！”

　　清风宗的弟子怒喝一声，不等他看清拦路的是谁，一只白皙小巧的手就拽住了沈暮深命运的后脖颈，他悄悄勾起唇角，心情突然好了一点。




31.  第 31 章   我不准

　　凉亭后的缓坡下, 沈暮深面无表情地看着戴着面具的顾朝朝，耳边隐隐传来男人呼唤‘顾姑娘’的声音。

　　沈暮深终于好了一点的心情，又因为他的称呼莫名生气：“顾姑娘, 他才几岁, 有我大吗？知不知道你已经一百多岁了？”

　　“……说话就说话，提年龄干什么。”顾朝朝无语。这个身份一百多岁, 不代表她本人也一百多岁了好吗？她大学还没毕业呢！

　　沈暮深冷笑：“那就好好说话，是谁说自己打坐累了不想出门，谁说满大街都是修者看到就觉得烦，怎么嘴上说一套，实际又做了别的？”

　　“这件事吧, ”顾朝朝轻咳一声，“是有原因的。”

　　沈暮深不高兴：“有什么原因？”

　　顾朝朝张了张嘴，发现这事儿还真不能委婉着说, 于是干脆挑明了：“我想找个合适的人一起双修, 你也知道, 合欢术修到一定境界, 都是要找人双修的, 否则就不会再有进益。”

　　沈暮深顿时沉下脸, 盯着她看了片刻后扭头就走。

　　顾朝朝叹了声气追过去：“好吧我承认，这事儿瞒着你确实是我的不对，可你不过一个小娃娃，我犯得着跟你说这些吗？”

　　“你刚才找的那人, 未必有我大。”沈暮深面无表情。

　　顾朝朝笑了一声：“不一样的。”

　　沈暮深猛地停下脚步, 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有什么不一样？”

　　顾朝朝没想到他竟然问了出来，一时间有些傻眼。

　　“我跟他究竟哪里不一样？灵根吗？你嫌弃我没有灵根。”沈暮深眼底是一片沉沉的郁海。

　　顾朝朝回神，顿时哭笑不得：“哪跟哪啊, 做人要有良心啊沈暮深，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我何时嫌弃过你没有灵根？”

　　沈暮深表情这才好一些，正要开口说话，就听到她道：“你是自家孩子，他是别人养的小白菜，那能一样吗？”

　　沈暮深的脸色瞬间又黑了。

　　顾朝朝还在浑然不觉地拱火：“我养你这么多年了，早把你当成自己孩子了，找人双修这种事，我怎么好意思跟你一个孩子乱说，这不才瞒着你偷偷下山，你若是生气，大不了下个月灯会我再带你来玩就是。”

　　“我才不要来灯会。”沈暮深憋火。

　　顾朝朝眨了眨眼：“那你要去哪？”

　　“我哪都不去……总之，我不准你跟他双修。”沈暮深意识到话题越扯越远，干脆直接引回正题。

　　顾朝朝愣了一下：“为什么？他跟你有过节？”

　　“没有，我不认识他。”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那你抗拒个什么劲儿，我又不是找你双修。”

　　“我就是因为……”沈暮深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心里的火也随之灭了大半。

　　顾朝朝歪头看向他：“因为什么？”

　　沈暮深盯着她面具下的眼睛看了片刻，逐渐冷静之后开始觉得不对：“你都四年不见进益了，可我瞧着你前四年，从来没有因为修为的事着急过，怎么反而是最近，三天两头想靠邪门歪道走捷径？”

　　……她一个修合欢术的人想双修，怎么就是邪门歪道走捷径了，分明是步入正轨！顾朝朝心里吐槽完，正要编瞎话解释时，就听到沈暮深问：“是为了进秘境帮我恢复灵根对不对？”

　　顾朝朝心里一惊，面上努力镇定：“胡说八道什么，我哪有那么好心。”

　　师徒俩朝夕相处四年多，合欢宗的日子枯燥漫长，两人做的最多的就是在漫漫岁月之中大眼瞪小眼，已经熟悉了对方的一切小表情。沈暮深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顾朝朝，至少此刻对上她的眼睛后，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所以……”沈暮深眼角泛红，声音也有些哑了，“你当真是为了我。”

　　“……没有的事，我就是为了我自己。”顾朝朝连忙道。

　　沈暮深盯着她看了许久，眼神仿佛要将她剥皮扒骨吃进肚里，又仿佛柔光盈动将她护在心尖。顾朝朝被他盯得忍不住后退一步，心想男主不愧是男主，哪怕什么灵根都没有，也能看得她这个金丹中期心生紧张。

　　“我不同意，”这一次，他的语气平静许多，“如果你敢找人双修，我就立刻自尽。”

　　顾朝朝顿时脸色难看：“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沈暮深眸色沉沉，“谁敢让你委屈，我就让他死。”

　　这个‘谁’里，显然也包括他自己。

　　顾朝朝嘴唇张了张，一时竟然不知该说什么。

　　“顾姑娘！”四处找人的男子声音突然高了起来，显然是发现她了。

　　沈暮深沉着脸看她一眼，转身往小镇外走去。

　　顾朝朝咬了咬牙，刚要跟过去，就被青年拦住了：“你、你刚才去哪了，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顾朝朝回神，一脸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啊，我刚才临时有点事。”

　　“……没事，你没事就好。”青年笑着，视线没忍住在她纤细的腰上多停了一瞬。

　　顾朝朝顿时一阵反感。

　　“对了，刚才那位道友是谁，你的朋友吗？”他问的是刚离开的沈暮深。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扭头就走。

　　“顾姑娘……”青年着急地又叫了她一声。

　　顾朝朝停下脚步，扭头折了回来：“你要面具吗？”

　　顾朝朝说着，指了指脸上的面具。

　　青年眼睛一亮：“你、你要送给我？”

　　“想多了，”顾朝朝说完，直接把面具摘下来，“十两银子，你要的话就卖给你，这可是刚才的面具摊上最好的一个。”

　　青年看到她的脸后眼睛一亮，赶紧掏出荷包买下面具。

　　顾朝朝掂了掂荷包分量，这才还算满意地去追沈暮深了。

　　她卖面具耽搁了会儿，等追上沈暮深时，他已经走到了小镇外。

　　不同于灯火通明的小镇，镇外是大片的荒地和树林，到处都是漆黑一片，树影在朦胧的月色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为夜晚增添一分恐怖效果。

　　“沈暮深你慢点，我害怕。”顾朝朝小小声。

　　沈暮深亲眼见过她将几个怨灵撕成碎片，自然知道她是装的，但还是放慢了脚步。

　　顾朝朝勾了勾唇角，等表情正常后才跟他并排走：“这次秘境试炼，清风宗那两父子也会去，我怕万一遇上，我们打不过他们，所以我才想趁这半年多多双修，试试能不能突破元婴。”

　　合欢术这种东西，单独一人能练到筑基就不错了，她却能硬生生熬到金丹中期，可见在这一道上是有天赋的，尽管距离元婴还隔着一个金丹后期，但她觉得只要给她一个男人，她就能翘起整个地球。

　　想到这里，顾朝朝笑了一声，试图继续说服他：“你不要把我想得有多委屈，你还小，可能不知道，双修这种事还是很快乐的，尤其是我这种练合欢术的，更是能享受到常人不能享受的……”

　　“我不答应，你要是敢去，我就自尽。”沈暮深还是拒绝，声音一如既往的决绝。

　　顾朝朝气结：“你就会这一招了是吧？”

　　“对你有用吗？”沈暮深停下脚步。

　　顾朝朝：“……”太气了，偏偏又不能否认。

　　“有用就行。”沈暮深认真地看向她，可惜天色太暗，他又不像修者一样耳聪目明，只能勉强看到她的轮廓。

　　饶是如此，他也能想象到她快被气死的样子。

　　顾朝朝确实快要气死了，但又不想跟中二期徒弟一般见识，于是干脆闭嘴不说了。

　　她不说，沈暮深还是要说的：“若是怕跟清风宗那些人对上，那我们就不去了，只要能跟在师尊身边，灵根能不能恢复都不重要。”

　　“那不行，除了帮你恢复灵根，我还要进去找些别的东西。”秘境里还有一样秘宝，只有拿到手才能帮沈暮深拜那位无情道大能为师。

　　可以说这次任务的关键，就全在秘境里了，她必须得进去才行。

　　沈暮深听到她这么说，蹙了蹙眉后没有吱声了。

　　因为两个人心情都不太好，所以干脆没有直接飞回宗门，而是像沈暮深下山时那样，走捷径往宗门走。

　　等两个人回到宗门时，还有两个时辰就要天亮了。

　　顾朝朝宽袖一挥，院里的灯烛便亮了起来，沈暮深总算能看清她的脸了。

　　顾朝朝板着脸与他对视：“你主意正，我真是越来越管不了你了。”

　　沈暮深心头一疼。

　　“我就问你一句，是不是以后我有你这个徒弟在身边，就一辈子不能找男人找乐子了？”顾朝朝生了一路闷气，此刻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沈暮深嘴唇动了动，半晌轻声问：“一定要找男人吗？”

　　“对，一定要找。”顾朝朝跟他杠上了。

　　沈暮深静了静，开口：“那也要等到从秘境回来之后。”

　　顾朝朝：“……”

　　“等从秘境回来，若师尊还是想找别人，”沈暮深想到这种可能，声音有些轻，“我可以帮师尊守门。”

　　……守什么门，她可没有做那事时让徒弟听墙角的奇怪癖好。顾朝朝刚要吐槽，一抬头就对上了他略显湿润的眼睛。




32.  第 32 章   无耻之徒

　　顾朝朝没想到, 她就是找人双个修而已，她家小徒弟竟然快哭了，竟然快哭了……如果她记得不错, 当初毁灵根断筋脉寸寸肌肤疼入骨髓时, 他好像都没掉一滴泪吧？

　　顾朝朝看着他泛红的眼角，一时间吓得噤声了。

　　沈暮深仿佛没有看出她的震惊, 哑着嗓子同她商量：“师尊，不要跟人双修好不好？”

　　“……好。”现在这种情况，她能说不好吗！

　　沈暮深眼眸微动：“你说的是真的？”

　　“嗯，真的。”顾朝朝艰难点头。

　　沈暮深笑了，脸颊梨涡若隐若现：“多谢师尊。”

　　“……不客气, ”顾朝朝干笑，“行了，多大点事儿, 至于这么委屈么。”

　　沈暮深横了她一眼, 突然伸手抱住她。

　　顾朝朝被吓了一跳, 正要推开时, 就听到他低声道：“我只有师尊了, 不想师尊以后心里有别的男人。”

　　“双修又不是谈恋爱, 再说了，我总不能跟着你一辈子吧，你以后不讨老婆了？”顾朝朝被他占有欲十足的话逗笑。

　　沈暮深垂眸：“不讨。”

　　顾朝朝想了一下，原文中他的仰慕者虽然甚多, 但被废灵根后绝望屈辱地生活了太久, 他对力量有着近乎执着的追求，所以轻而易举地破了无情道的心魔，修为一路突飞猛进。

　　所以他还真没讨什么老婆。

　　顾朝朝这下没话说了, 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后温柔劝道：“知道了，去睡吧。”

　　他现在是凡人之躯，需要每日睡觉才能维持精力。

　　沈暮深还贪恋怀中温度，闻言也只能克制地松开，对着顾朝朝笑了笑。

　　顾朝朝无奈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从荷包里掏出一颗安神丸：“把这个吃了，会睡得更好一点。”

　　“谢谢师尊。”沈暮深听话地接过，直接塞进嘴里。

　　顾朝朝拍拍他的肩膀便转身回屋了，关门前特意关掉了自己的通感。金丹修者五感灵敏，能轻易感知方圆数十里的动静，如今沈暮深已经是大孩子了，她除了必要时候会查探一下他的动静，平时都尽可能不去侵犯他的隐私。

　　沈暮深看着她关门，这才转身回房间，进屋之后吐掉了刚吃进嘴里的药丸，又端起茶杯漱了漱口，这才平静坐下。

　　一个人的时候，他眼底的湿润、脸上的示弱都不见了，仿佛刚才出现的都只是错觉。他静静在桌前坐了许久，当察觉自己抵不住袭来的困意时，又对自己生出了点点厌倦。

　　他真是恨极了只是凡人之躯的自己。

　　桌上的蜡烛越烧越短，在即将熄灭时，他到底还是抵不住睡意，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刚才走了太久的路，他的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致，按理说这会儿该睡得踏实，然而一晚上都睡得不太好，哪怕是窗外传来一点树叶的响动，他也忍不住起来看看，确定不是顾朝朝又偷溜了才放心。

　　一晚上醒醒睡睡，一直到天光大亮才彻底睡熟，等到醒来时，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身上盖的是柔软的被褥。

　　沈暮深顿了顿，唇角微微勾了起来。

　　“还有脸笑，好好的床不睡，趴桌子上睡什么？”顾朝朝闲闲地吃了一口糕点。

　　沈暮深看向她，意外的坦诚：“我怕师尊再偷溜出去。”

　　“我就知道，”顾朝朝嗤了一声，“我若真想走，你还能拦得住我？”

　　“拦不住，所以才睡不踏实。”沈暮深示弱。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放心吧，我既然答应你了，就决不食言。”

　　她又一次做了保证，沈暮深这才略微放心些。

　　顾朝朝把手里剩下的半个糕点砸向他，沈暮深眼疾手快，轻易接住塞进嘴里，勾着唇角一脸肆意：“多谢师尊。”

　　顾朝朝看他又是一副痞子无赖样，不由得好笑地嘁了一声：“赶紧滚起来给我做饭。”

　　“是。”沈暮深立刻起来了。

　　双修的事两个人达成共识，就没有再聊这件事了。

　　秘境即将开启的消息还在不断扩散，小镇里每日都有新的修者前来，只是大多数都是仙门派来打探消息的，至于真正的大能却没有几个。

　　在一片人来人往的热闹中，独独不见了清风宗的弟子，顾朝朝无事下山闲逛时，便听说了他们宗门有些琐事回去处理的消息。

　　“能有什么琐事，不过是被我那痒痒粉折腾得够呛，回去修养罢了。”顾朝朝扬唇。

　　她那粉可不是一般的东西，撒在身上如被蚊子叮了一般，不仅会长出红包，还会奇痒难忍，如果只是硬生生忍着，那不出一日就会自动消解，但要是用了灵药或灵力逼退……恐怕修为会紊乱上一段时日。

　　清风宗的四大弟子两个中招，其中一个还是掌门之子，众人自然没有心情再留在小镇等劳什子的秘境，先一步回家去了。

　　“走了真好，小镇都清净了，可惜那药只有一个月的效果，一个月后他们还是会再回来的。”顾朝朝提到这件事，竟然有些惋惜。

　　沈暮深看她一眼：“没事，大不了一个月后，我们再给他们用点药。”

　　“哪有那么简单，”顾朝朝哭笑不得，“这次之后，他们定会觉察到不对，恐怕下次再来，清风宗掌门就一起来了。”

　　人家都是元婴了，她才金丹中期，哪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

　　沈暮深却不在意：“清风宗再小也是一个门派，宗门大大小小事务都要吴才料理，他即便能跟着吴文来小镇，也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

　　顾朝朝闻言，顿时受了启发——

　　对啊，其他人又不知道秘境何时开启，如果他们在开启之前先搅一波浑水，不就可以减少更多竞争对手？

　　想通这一点，她顿时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沈暮深。

　　沈暮深太了解这位了，见状立刻虚心请教：“师尊，有何指示。”

　　顾朝朝朝他勾了勾手指，待他靠近之后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沈暮深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一脸茫然：“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有意义，这次的秘境是分层的，只有走完第一层，才有机会进入第二层，而第一层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自相残杀到只剩一百人，才有机会去第二层，所以我们得让更多人先滚蛋，才能避免大屠杀。”

　　原文中，一共将近三百人进入秘境，所以在第一层就死了将近三分之二。

　　沈暮深愣了愣，没有问她为何知道秘境的信息，只是继续关注她刚才说的事：“你那个法子，跟让人滚蛋有什么干系？”

　　顾朝朝笑而不语。

　　当天晚上，两个人便一人一身夜行衣，偷偷摸摸下山去了。

　　目的地依然是小镇，二人直奔镇内客栈。

　　忙活一晚后，换下夜行衣摇身一变，变成了客栈一楼吃早点的客人。

　　“啊！”

　　楼上一个女子的尖叫声，顿时引来所有人的注意。年轻气盛的少年修者们第一个沉不住气，拿起武器便冲了上去，然后被眼前的一幕震惊——

　　只见客栈走道里，挂满了大大小小的亵裤，每一条亵裤上都被写了名字。

　　跑上来的少年修者们先是一愣，接着有人突然红了脸，气恼地冲过去抢下自己的。第一个人这么做之后，众人顿时反应过来，这些被挂起来的亵裤并非人凭空污蔑，而是确实与上头的人名对应。

　　少年们哪见过这阵仗，顿时慌得不行，赶紧各找各的，动静引来其他修者来看热闹，随即发现自己的也在，一时间就变成了热闹的一员。

　　楼上闹哄哄的，顾朝朝处变不惊，甚至还多吃了一个包子。

　　沈暮深没有灵根，无法感知周围是否有修为高强的大能，因此不敢轻易开口，只是一脸疑惑地陪着吃喝。

　　饱餐一顿后，楼上的动静也小了些，顾朝朝看了沈暮深一眼，沈暮深立刻结账跟着她离开。

　　走出客栈后，顾朝朝不等他询问，便径直去了旁边的成衣铺，沈暮深只能暂时闭嘴，一脸无奈地跟着她闲逛。

　　逛了一上午之后，两人走走停停，遇到许多人灰溜溜地拿着行李离开，其中大部分是男子，还有一部分羞恼的女子，显然他们一夜的忙碌有了效果。

　　沈暮深见状愈发好奇，偏偏到处都是人，他想问也没机会。

　　许久，顾朝朝终于在僻静处坐下歇息，沈暮深直接在她身边坐下了，有些蔫蔫的将下巴搁置在她的肩头：“师尊……”

　　呼吸无意间拂过顾朝朝的脖子，顾朝朝缩了一下，没好气地推开他：“都多大了，别撒娇。”

　　“那你……我能问吗？”沈暮深出门在外，一如既往的谨慎。

　　顾朝朝好笑地看他一眼：“能问。”

　　沈暮深这才放心：“你带着我偷了一夜的男子亵裤，还费劲找到他们的名字标上，为什么可以逼退这么多人？”

　　“也不算逼退，是他们自己觉得丢脸，主动走的。”顾朝朝扬眉。

　　沈暮深：“为什么？”

　　“亵裤太小的秘密被发现了，哪还有脸留下。”顾朝朝勾唇，本来想展现一下自己的运筹帷幄，却一不小心笑得有些猥琐。

　　沈暮深先是一愣，回过神后耳朵泛起一点淡红，嘴上却还是奉承：“师尊，真高。”

　　论无耻，他果然只是弟弟。




33.  第 33 章   听墙角

　　亵裤的事一出, 不少男修和其伴侣都灰溜溜地离开了，小镇上总算清净了些，只是依然有源源不断的修者前来, 小镇一片热闹。

　　顾朝朝也不急, 等到这一阵风波过去，又突然放出风声, 说另一个地方也有秘境闪现。沈暮深起初还以为她是胡说，结果不出三日，那边当真有了秘境出现。

　　“师尊，你是怎么猜到的？”沈暮深说不惊讶是假的。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真以为你师尊我是金丹中期，我就只是普普通通的金丹中期了？我的预言能力强着呢！”

　　沈暮深一想, 发现还真是这样。这几年他跟着顾朝朝去过不少地方，也见识过什么叫真正的危险，但有趣的是, 两人每次都要么化险为夷, 要么提前避开危险,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幸运, 可次数多了, 就只能用实力解释了。

　　“师尊, 学预言需要灵根吗？”沈暮深跃跃欲试。

　　顾朝朝毫不客气地泼冷水：“不需要，但需要天赋，你没有。”

　　“……哦。”

　　看到他瞬间丧失了兴致，顾朝朝乐了：“这世间有这个天赋的, 就只有我一人, 其余人都没有，我自然没办法教你。”

　　说完，她刻意停顿一下, 等他看向自己时才‘不经意’地自夸，“你师尊我可是独一无二的。”

　　沈暮深最喜欢她这副得意样，闻言不仅没有半点不甘，反而生出一股隐秘的愉悦：“师尊在我心里本就是独一无二。”

　　“真甜。”顾朝朝捏了捏他的脸。

　　沈暮深伸手摸了摸被她捏过的地方，唇角也扬了起来。

　　为了不让自己的情绪表现太明显，他轻咳一声将她引回正题：“听说最近刚开的秘境也有不少机缘，不如我们先去那个秘境，再回来继续等如何？”

　　“哪有这么好的事，刚开的秘境机缘是不少，跟即将开启的上古秘境相比也没那么危险，但有一点，进去之后动辄两三年才能出来，早错过上古秘境八百年了，”顾朝朝斜了他一眼，“若是能在上古秘境开启之前让他们赶回来，我还告诉他们作甚？”

　　沈暮深笑了：“是我脑子浆糊了。”

　　“你啊，且有得学呢。”顾朝朝又开始摆师尊的架子。

　　沈暮深立刻配合：“确实，所以得好好跟着师尊。”

　　师徒俩对视一眼，各自满意地笑了笑。

　　新的秘境一开，顿时吸引了所有修者的视线。眼看着上古秘境没有开启的意思，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去了新秘境，小镇很快就冷清了。

　　而在一片冷清中，清风宗一众又重新杀了回来。

　　顾朝朝本来想着新秘境能把这群苍蝇吸走，没想到他们不上当，依然要回到小镇等着，顿时让她头疼不已。

　　沈暮深看出她的忧虑，便有些不解：“为何不趁吴才来之前，直接杀了他们？”

　　顾朝朝叹气：“前段时间被糊弄走的，大部分是散修和小门小派，真正的大仙门都留了人在此守着，这些仙门之间都互有来往，我若是直接去杀他们，少不得会有人阻拦。”

　　“骗出来杀呢？”沈暮深好奇。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经过上次的事后，你觉得还有那么容易得手？”

　　沈暮深一想还真是，啧了一声后反问：“那就什么都不做？”

　　顾朝朝想了一下：“也不能这么便宜他们。”

　　沈暮深顿了顿，抬头看向她时，就知道她有了主意。

　　于是，清风宗众人的苦日子算是来了。

　　合欢宗是出了名的上不了台面，下作手段更是数不胜数，即便他们万分小心，也总会在各种情况下中招。

　　顾朝朝一向聪明，知道这些人最爱反着来，她越是故意整他们，他们越会觉得这次秘境即将有好东西，从而舍不得离开，所以她尽可能什么阵法和药物都不用，只是每天带着沈暮深往他们的饭里加点盐，给他们房中种点蘑菇，再往杯子里加点虫，从小事上击溃他们。

　　清风宗如今派出来的弟子，在宗门都还算有头有脸，早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哪有这么不顺心过，很快，就厌倦了在小镇漫无目的等待的生活。

　　“要不我们还是去已经开启的秘境吧，听说那里的机缘很好，也没那么危险。”小师弟是第一个打退堂鼓的。

　　吴文早给吴才提过几次要回去的事，结果每次都被骂，这会儿正在气头上，闻言顿时不耐烦了：“机缘很好，怎么不见这些大仙门赶过去？说明这里的机缘只会更好。”

　　“可是距离大能所说的秘境开启，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却总也不见有动静，我都担心这里根本没什么秘境。”小师弟鼓起勇气道。

　　吴文顿时恼了：“你什么意思，这儿的秘境更好是我爹说的，你觉得我爹骗人？”

　　“我不敢我不敢……”小师弟急忙道歉，最后还是不能免于一场臭骂，最后红着眼眶离开了。

　　他走之后，吴文冷着脸坐下，直接把桌上的茶壶摔在了地上。

　　一直沉默的郑清清眼底闪过一丝鄙夷，这才挂上温柔的表现上前：“师兄别生气了，小师弟第一次出门试炼，不懂也是正常的。”

　　“废物，若不是因为他灵根还算清澈，我才不会选他一起试炼。”吴文嘴上抱怨着，心里却开始动摇，“我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直接去另一个秘境不好吗？非要咱们在这儿等着。”

　　郑清清又安慰两句，转而说道：“师尊肯定有他的打算，我们等着就是。”

　　“这破地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连被子都能发霉，用清洁咒都不行。”吴文提起这个，又开始暴躁。今日早上他睁开眼睛，盖在身上的被子就起了霉，他哪受过这种委屈，差点吐出来。

　　郑清清好脾气地扶上他的肩膀：“或许是因为这里太潮湿吧。”

　　吴文眼睛一动，突然皱起了眉头。

　　另一边，沈暮深正跟着顾朝朝往成衣铺走，听说她把吴文的被子弄发霉后，顿时哭笑不得：“师尊，咱们这里常年干燥，如今又是秋日，怎么可能会发霉。”

　　顾朝朝不当回事：“就没有例外吗？”

　　沈暮深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顾朝朝顿了顿，干笑：“我不知道……”

　　她在潮湿的南方长大，东西发霉是常事，所以才想到这招，却忘了他们如今所在是干燥的北方。

　　沈暮深看着她一脸无辜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忍住揉揉她脑袋的冲动，一本正经地说：“他们估计已经起疑心了，我们日后怕是不能再找他们麻烦。”

　　顾朝朝随便应了一声，就拉着他进了成衣铺，选了两套最白的衣衫。最近两天就是秘境开启的时间，她必须多囤点东西才行。

　　“为何买白衣？”沈暮深不解。

　　顾朝朝看他一眼：“第一层秘境要用。”

　　沈暮深扬了扬眉，没等仔细问，她就扭头去买大馒头了。

　　一下午的时间，她买了太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沈暮深已经懒得去问为什么买了，横竖都跟秘境有关，他只管跟着付钱就是。

　　当天晚上，顾朝朝还要去整人，沈暮深一看就知道，她白天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顿时一脸无奈地试图说教，但话到嘴边，他又改变了主意，在顾朝朝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顾朝朝眨了眨眼，虽然觉得他小题大做，但还是答应了。

　　夜渐渐深了，逐渐清净的小镇又恢复了往日宁静，戌时一过，就家家闭门不出，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了。

　　远方传来几声狗叫，接着便是男子的怒喝和婴孩的哭泣，只是没过多久，四周又一次安静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月亮逐渐升上中空。

　　客栈最顶层的厢房大门紧闭，里头的人仿佛已经熟睡。

　　只是没过多久，便传出一道浑厚的男声：“这就是你说的有人暗算你？”

　　是吴才。

　　“……爹，真的有，不然这么干燥的天气，我的被子怎么会突然发霉。”吴文的声音响起。

　　“饭菜也似乎被做过手脚。”郑清清接一句。

　　吴才冷笑一声：“你们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这点小事都值得大惊小怪，特意将我找来，真是浪费时间。”

　　“爹……”

　　“屋里已经下了禁制，就算有小毛贼，也不敢再来，我去打坐练功，你们好自为之。”吴才说完，便是一道关门声。

　　吴文静了片刻，开始跟郑清清抱怨。

　　顾朝朝屏着气息，直到吴才走远才松一口气，扭头看向沈暮深：“厉害啊徒弟，他们竟然真搬救兵了。”

　　“都是师尊教得好。”沈暮深给她扣大帽子。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少来。”要真听她的，师徒俩估计这会儿正在被吴才虐菜

　　此刻他们就在吴文隔壁房间，墙上贴了偷听符，能清楚地听到隔壁声音。

　　吴文还在絮絮叨叨的抱怨，顾朝朝听得心烦，正要将符撕下来，就突然听到一声嘤哼。

　　顾朝朝：“？”

　　她茫然一瞬，没等仔细听，隔壁就开始大开大合地吭哧起来，其间吴文还说了句：“师妹疼我。”

　　顾朝朝：“……”

　　沈暮深：“……”




34.  第 34 章   给点颜色

　　这个世上比听墙角更尴尬的, 大概就是和徒弟一起听墙角吧。

　　当意识到隔壁的动静是什么时，顾朝朝的脸刷地红了，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撕偷听符。

　　符纸被撕掉的瞬间, 屋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也让尴尬更加无所遁形。

　　沈暮深表情微妙：“他们这是……”

　　“在斗法吧，”顾朝朝尽可能解释, “你也知道，斗法的时候经常会有奇奇怪怪的声音。”

　　“……师尊，我不是傻子，知道他们在双修。”沈暮深无奈。

　　顾朝朝：“……”

　　“我倒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纠缠到一起的。”沈暮深眼底是对二人的厌恶。

　　顾朝朝顿了顿, 回忆一下原文后道：“应该很早就在一起了，只是没同任何人说就是。”

　　吴文是掌门之子，吃穿用度都跟寻常弟子不同, 郑清清从进门开始, 就一直跟着他, 原文中两个人的关系虽然没有明说, 但明显是不单纯的, 否则吴文也不会对郑清清那么好。

　　“难怪当初会一起陷害我。”沈暮深想起从前, 顿时一片郁色。

　　顾朝朝安慰地拍拍他的胳膊：“别难过，师尊早晚帮你报仇。”

　　沈暮深眼眸微动，这才低头看向她。

　　他如今没有修为，做不到像修者一样耳聪目明, 所以房间里特意点了一盏灯为他照明。此刻灯烛影动, 光线跳跃，为顾朝朝的轮廓染上一层昏黄。

　　他心头一跳，蓦地想到郑清清刚才甜腻的声音, 然后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

　　突然是师尊，定然叫得不会这么恶心。

　　这个念头实属大不敬，一冒出来他便对自己生出几分厌恶，可越强迫自己不去想，就越忍不住想，一时间陷入了反复的自我厌弃中。

　　“想什么呢？”顾朝朝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沈暮深回神：“没事……”

　　顾朝朝扬唇：“师尊在呢，别胡思乱想，我不会再叫任何人欺负你。”

　　她眼眸清澈，说出的话如重泰山。沈暮深喉结微动，半晌哑声开口：“师尊，别对我这么好。”

　　会让他觉得，他就是个垃圾。

　　“我就你一个徒弟，不对你好对谁好？”顾朝朝察觉出他情绪不对，以为他还在想当初被陷害的事，于是温柔劝导。

　　沈暮深几乎想落荒而逃，但还是忍住了，勉强扬了扬唇角：“知道了师尊。”

　　“行了，时候不早了，我带你回宗门休息吧，”顾朝朝说完叹了声气，“吴才也来了，看来这次秘境注定要跟他们撞一起了，还是得提前做好准备才行。”

　　“我会保护你的。”沈暮深认真道。

　　顾朝朝没有笑他废灵根谁都保护不了，只是笑着道了声谢。

　　师徒俩说着话往外走，快走到楼下时，迎面撞上了正在上楼的吴才。

　　顾朝朝：“……”

　　沈暮深：“……”

　　吴才：“……”

　　什么叫巧合，这就叫巧合。

　　诡异的沉默之后，顾朝朝带着沈暮深直接无视了某人，面无表情地继续往楼下走，眼看着离客栈大门越来越近时，两人拔腿就跑。

　　然而下一瞬，一道惊雷在两人面前炸起。

　　顾朝朝揪住沈暮深的后脖颈，急急往后退了一步，这才避开了惊雷，只是炸起的碎片还是划伤了沈暮深的脸，在他的眼下留了一条细小的伤口。

　　若是再往上划一点，可就是眼睛了。

　　顾朝朝顿时大怒，扭头看向吴才：“老狗！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吴才冷笑，“这几日欺辱我清风宗弟子的人就是你们俩吧？”

　　动静引起周围人的注意，不出片刻的功夫，便聚集了一堆看热闹的修者，吴文一边穿衣裳一边急匆匆下楼，看到顾朝朝和沈暮深的脸后先是一愣，接着猛地想起：“上次污蔑清师妹故意泼水的人是你们？！”

　　对他颠倒黑白的说法，顾朝朝翻了个白眼：“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今日才到小镇，何时污蔑你们泼水了？”

　　“就是你们，休想骗我。”吴文冷笑。

　　郑清清也随后赶了过来，看到沈暮深的脸后先是一愣，接着眼底闪过一丝不明显的惊喜：“深师兄。”

　　“别乱叫，他早已因为盗窃秘宝被逐出师门，我们清风宗可不认这个弟子。”吴文倨傲道。

　　当初清风宗天灵根徒弟偷密果、与合欢宗妖女纠缠的事，没少被吴文宣扬。此刻他的话一说出口，其他修者顿时明白了顾朝朝和沈暮深的身份，看向他们的眼睛里也多了一分鄙夷。

　　顾朝朝却毫不在乎，甚至有些想笑：“吴文啊吴文，你真是谎话说多了，就以为是真的了吗？你们那破秘宝究竟是谁偷的，你心里最清楚，区区一个杂灵根，自幼修炼都没半点成果，这几年的时间却突然筑基金丹，谁还不知因为什么？”

　　“我大器晚成不行吗？！”吴文发怒。

　　顾朝朝扬眉：“大器晚成？亏你说得出口，我这儿有一瓶药水，涂在手腕上可以测出近十年内服过的所有灵药，你敢试用吗？”

　　“死到临头还敢废话！”一直没有说话的吴才突然开口，一掌朝她打去。

　　顾朝朝拉着沈暮深猛地一躲，勉强躲开了攻击。然而攻击是躲开了，却还是被灵力震得吐了一口血，她旁边的沈暮深更是脸色苍白。

　　顾朝朝擦了一下唇角，鲜红的血被她无意间擦到了脸上，平白多了一分妖冶的美感，在场的男修一不留神就看得有些痴了。

　　“吴才你怕什么，不会也早就知道偷秘宝的人是自己亲生儿子了吧？”她冷笑问道。

　　吴才面无表情：“老夫与你这卑劣之人无话可说。”

　　“是无话可说，还是不敢说？”顾朝朝继续嘲讽，“若阁下身正不怕影子斜，何不当着众位道友的面，为自己儿子证明一下？”

　　“爹，别跟她废话。”吴文当即接话。

　　顾朝朝冷笑一声：“心虚了？”

　　围观的众人不停眼神交流，天平渐渐往顾朝朝的一方倾斜。

　　吴才自然也察觉到了，干脆不跟顾朝朝废话，直接掌心聚了一团灵力。顾朝朝眯起眼眸，从乾坤袋掏出一瓶东西朝吴文撒去。吴才脸色一变，原本该击向顾朝朝的灵力突然朝瓷瓶击去。

　　瓶子在巨大的灵力中瞬间化为虚无，险些被打中的吴文手心出了一片黏腻的汗，他猛地松一口气，接着余光注意到顾朝朝站着的地方已经没人了。

　　“爹！”他脸色顿时难看。

　　吴才不用他多说，就径直追了过去。

　　顾朝朝带着沈暮深拼命地跑，尽管已经跑出去一大截，但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吴才不断逼近。

　　他甚至没有用一半的功力，只像是猫抓耗子一样逗弄。

　　极大的实力差距让她的额头沁汗，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抓着她胳膊的沈暮深眉头渐渐蹙了起来：“师尊，他是不是快追上来了？”

　　顾朝朝没力气跟他说话。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师尊，你放开我，我来拖住他。”

　　顾朝朝这才看他一眼：“拖个屁，你要是被他抓住，不出一瞬就死了。”以吴才护犊子的心理，为了隐瞒吴文偷吃秘宝的事，一旦抓住他们，根本不会允许他们活下来。

　　“至少你能跑得更快一点。”沈暮深主意已定。

　　顾朝朝冷笑一声：“闭嘴吧，跑这么快还敢张嘴说话，不怕喝风肚子痛啊？”

　　听到她这个时候还有心情玩笑，沈暮深苦涩一笑，一回头便看到吴才的身影在逐渐靠近。

　　他随时会追上来。

　　有了这个认知后，沈暮深突然看向顾朝朝：“师尊……”

　　后面的一句，因为耳边的风声太大，顾朝朝没有听清，不由得看向他：“你说什么？”

　　“若有机会，我再告诉师尊。”沈暮深扬唇，一向痞气的眼眸突然清风明月。

　　顾朝朝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没等她证实，沈暮深突然挣脱她的手，径直朝地上摔去。

　　“暮深！”

　　她猛地睁大眼睛，声嘶力竭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下一瞬吴才便追了上来，一掌朝沈暮深打去。

　　这一次他用尽了全力，即便是金丹修者，也极难在他这一掌下活命，更何况沈暮深半点修为都没有，似乎除了死就没有别的结局。

　　顾朝朝绝望地朝他冲去，却依然追不上吴才灵力的速度，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灵力朝沈暮深袭去。

　　当沈暮深后背落地的瞬间，灵力炸开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她绝望地闭了闭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手臂上某处也隐隐作痛。

　　烈烈的风将衣衫吹得鼓鼓作响，袖子被吹起的瞬间，手臂上露出一个金色的点。

　　是她上一个世界成功后留下的痕迹。

　　不等她细想，下一瞬，一道纯净而巨大的灵力抚来，她愣了愣，再睁开眼睛时，沈暮深原本掉下去的地方已经出现一个巨大的洞口。

　　秘境，这个时候开启了。

　　顾朝朝怔怔看着眼前开启的秘境，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男主光环真特么伟大。第二个念头则是，沈暮深那狗东西只要还活着，她定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35.  第 35 章   教训你

　　秘境突然开启, 吴才怔愣一瞬，顾朝朝趁他没有回过神的功夫，已经径直进了秘境。

　　秘境中, 一片白茫茫, 天与地都没什么界限，只是令人绝望的白。

　　沈暮深眯了眯眼睛, 适应眼前的白色后，很快就看到了冲进来的顾朝朝。

　　他眼睛一亮，当即从地上爬起来：“师尊！”

　　啪！

　　顾朝朝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巴掌。

　　沈暮深的脸被打得侧向一边，愣了愣后摸一下被打破的唇角，接着又咧嘴笑：“师尊。”

　　啪。

　　又是一巴掌, 不过这次的幅度轻了不少。

　　沈暮深轻哼一声，突然伸手抱住她撒娇：“师尊，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害怕还敢松手？我看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顾朝朝气得声音有些发抖。任务归任务, 这些年她与沈暮深朝夕相对, 早就生出了深厚的师徒情谊, 刚才看到他朝地面坠落时, 她的心脏险些跟着他一起被摔碎。

　　沈暮深听出她的后怕, 更用力地抱紧她：“对不起师尊, 都是我不好，我只是……不想拖累你。”

　　顾朝朝不带着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带着他一起跑, 就真的死路一条了, 在那种情况下，他别无他法，即便再重来一次, 他依然选择松手。

　　顾朝朝听出他毫无悔意，顿时气得给他肚子一拳，沈暮深吃痛地松开她，委屈的眼神像只被主人揍了的大狗。

　　顾朝朝不吃他这套：“我跟你很熟吗？”

　　“师尊……”

　　“别乱叫，我可不认识你，”顾朝朝冷眼斜他，“我徒弟刚才已经摔死了，你谁啊？”

　　“师尊，”沈暮深无奈，“别生气了，我知错了。”

　　顾朝朝冷笑一声。

　　秘境之外，小镇里的修者很快听到动静闻风赶来。他们从小镇到秘境入口，不过一刻钟的时间，秘境入口就已经缩小了一半，眼看着即将彻底关闭。

　　吴才从未见过开启时间这么短的秘境，顿时愈发确定这里的机缘不简单。他强忍住立刻进去的冲动，等到吴文等人来了才一同进去，其余人见清风宗的都进去了，也赶紧跟着进去，不出片刻便都进入了秘境。

　　原本热闹的树林瞬间安静，远方的修者还在匆匆赶来时，秘境的大门已经关闭，好像从未出现过。

　　从第三个人的脚踏进秘境的那一刻，顾朝朝就立刻从乾坤袋中掏出了隐身符，给自己和沈暮深一人贴了一张后，躲在白茫茫的角落换上了先前买的白色衣衫。

　　“师尊，不生气了？”沈暮深讨好地问。

　　隐身符能隐一切，包括声音和气息，他此刻说话，也就只有顾朝朝一个人能听到。

　　顾朝朝白了他一眼，又掏出一块白布，直接蒙在了他脑袋上。两个人从头到脚武装一片白，全部弄好时，隐身符也失去了效果。于是顾朝朝又掏出一瓶屏息丸，两人一人一颗吃下去，只要不说话就不会被人发现。

　　沈暮深乖乖照做，然后老实地和顾朝朝在角落里坐下。和周围白茫茫融于一体的白色衣衫，成了永不失效的隐身符，两人只要静静的，就很难被人发现。

　　沈暮深总算知道白色衣裳的用处了。

　　其他人已经陆陆续续都进来了，随着一声轻响，秘境入口在众人身后关闭。顾朝朝大致数了一下，一共来了一百三十多人。

　　比原文少了将近三分之二，好几个会在秘境伤害沈暮深的人都没来，她这几个月来的胡闹总算是有点效果。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清风宗那几个到底是都来了。

　　吴文四下转了一圈，又重新回到吴才身边：“爹，这里是秘境吗？怎么什么都没有？”

　　“这里确实是秘境。”吴才已经感知到这里不同寻常的灵力，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在修仙上不算特别有天赋，如今能突破元婴已属例外，本以为会在元婴修为老死过去，可来了这里之后，却有种还能突破飞升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除了他，其他高阶修者似乎也有。

　　“那我们现在该去何处？”吴文继续问。

　　吴才闻言皱了皱眉，聚起一团灵力突然回身朝角落打去，顾朝朝心里一惊，拉着沈暮深猛地往旁边一躲，这才勉强避开他的攻击。

　　她本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没想到吴才下一瞬，又朝着另一个方向打去。

　　顾朝朝：“……”合着只是随便打一打，看能不能把现状打破？

　　她正无语时，隔壁‘白布袋’偷偷伸出一只手，在她掌心悄悄抠了一下，又飞速地藏了起来。

　　顾朝朝：“……”

　　吴才连续铆足全力攻击几次，周围环境却毫无变化，他终于皱起眉头：“眼前不是幻境。”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做？”郑清清担忧地问。

　　吴才思索一瞬，沉着脸往前走，吴文和郑清清对视一眼，立刻跟了过去，小师弟见状不敢大意，也跟在三人身后往前走。

　　清风宗四人都离开了，另一个宗门的人立刻看向自家长老，长老沉思片刻：“走吧，若此刻不是幻境，只有走出去一个法子了。”

　　说罢，也带着自家仙门的弟子们离开了。

　　见到两个仙门的人都走了，其他人面面相觑，也开始跟着往前走，很快所有人都消失在白茫茫后。

　　沈暮深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压低了声音问顾朝朝：“师尊，我们也走吗？”

　　顾朝朝虽然还生他的气，但也知道大局为重，闻言微微摇头：“不必，这里不是靠走就能出去的。”

　　说罢，就看到这些从消失的相反方向走了回来，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讶然，很快又明白过来。

　　四周还是毫无标识的白茫茫，一群人在他们面前经过一遍又一遍，却没有意识到自己迷路，直到走了不知道第几十遍时，才面色难看地停了下来。

　　“这里怎么这么大，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尽头。”吴文已经有些暴躁了，从刚才开始，他就已经感觉到身体里的灵力不断流逝，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嘴，在拼命吸他的修为。

　　再看其他人，脸色也一样差，显然和他一样的处境。一众人中，只有沈暮深作为普通人，此刻半点没有被影响。

　　吴才冷冷扫了他一眼：“稍安勿躁。”

　　吴文立刻老实了。

　　“这么走下去也不是办法，既然设置这一关，总有通关的法子吧。”另一个宗门长老突然开口。

　　众人面面相觑，正不知该如何做时，医成峰的小弟子突然受不了灵力流逝，在这时走火入魔，拔出剑刺向身边师姐，师姐没有反应过来，被他一剑毙命。

　　众人大惊，医成峰的其他人也脸色俱变，赶紧一同制住了他。

　　小弟子红着眼挣扎时，突然有人破声惊叫：“你们看！”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只见师姐尸体流出的血，尽数被白茫茫吸收，接着白茫茫便变得透明了些，隐约能看到周围景象和轮廓。

　　而其他人身体里修为的流逝也明显变慢。

　　“好戏开始了。”顾朝朝勾起唇角。

　　几乎在看到这场景的瞬间，就有反应快的人直接一道剑气杀向被控制的小弟子。小弟子一声惨叫，也很快没了气息。

　　白茫茫贪婪地吸走小弟子的血，周围的可见度又高了一些。

　　“你做什么！”医成峰的大师兄怒而质问。

　　那人冷笑一声：“你们这些医修就是优柔寡断，都走火入魔了，还留着他做什么。”

　　“你！”

　　大师兄正要继续理论，吴才突然出手，直接杀了他和剩下所有医成峰的弟子。

　　周围又开始变得透明。

　　短短一瞬的功夫，医成峰连死五人，周围的可见度愈发高了。

　　其余人见状也明白过来，几个散修当即警惕抱团，可依然没用。如今来的大多是仙门长老或掌门带着的弟子，不可能对自己门派的弟子动手，那就只有对其他人动手。

　　很快，刚才还和谐地一起赶路的众人，一瞬间就杀红了眼，散修们因为没有同伴，又对临时组成的团队不够放心，所以很快成为众人的垫脚石。

　　随着白茫茫吸的血越来越多，透明度也越来越高，很快就成了一层透明的罩子，而躲在白衣下的顾朝朝和沈暮深也顿时无所遁形。

　　吴文第一个发现顾朝朝，瞪大眼睛刚要提醒吴才，下一瞬顾朝朝就出现在了眼前，直接扣住了他的脖子。

　　吴才捏断一个人的脖子后，一回头就看到自己的儿子被顾朝朝制住。

　　吴才面色阴沉，直接一股吸力将沈暮深掐住：“你若敢动他，我定将沈暮深碎尸万段。”

　　顾朝朝勾起唇角：“我不动他，你不一样要杀我小徒弟，与其这样，不如我先杀了你儿子，黄泉路上也有人作伴。”

　　说话间，打架的众人已经逐渐停了下来，顾朝朝随意扫了眼，散修已经尽数被杀，只剩下七个门派的人，其中两个的人数超过五十个。

　　而现在，总人数一百一，还要再死十个人，才能进入下一层。

　　任务有点艰巨啊，顾朝朝警惕地看着众人。

　　“师尊……”沈暮深被掐得有点难受，咬着牙艰难求助。

　　顾朝朝有点心疼，随后想起他今日干的缺德事，又冷笑一声：“反正你从刚才就不想活了，刚好吴掌门可以成全你。”

　　沈暮深：“……”听我解释，我其实不想死。




36.  第 36 章   出口气

　　看着沈暮深无语的表情, 顾朝朝也意识到现在跟他算账不是时候，于是手指一紧，掐得吴文直翻白眼。

　　吴才就这么一个儿子, 虽然修仙界不重血脉, 可看到自己辛苦养大的孩子这样被糟践，顿时又急又怒, 也加重了手中力道：“放开他！”

　　“快放了我师兄！”郑清清对着顾朝朝发火，视线却时不时扫向沈暮深。

　　沈暮深的脸很快因窒息而充血，眼底也泛出淡淡的血丝，他无辜地看向顾朝朝，眼神示意她快点救自己。

　　顾朝朝接收到他的眼神, 也是心疼得不行，可半点都不敢表露出来：“想我放了他，你先放了我徒弟。”

　　“顾朝朝, 我不是同你商量。”吴才脸色铁青。

　　顾朝朝乐了：“多新鲜, 难道我在跟你商量？大不了咱们一起动手, 之后我再找个徒弟, 你再生个儿子……”

　　说完, 她不怀好意地看了眼吴才的下三路：“不过, 你如今虽是元婴，可骨龄却定格在七十多岁，还能生得出孩子吗？”

　　“顾朝朝！”

　　随着吴才一声怒喝，强大的威压顿时蹦出, 其余人一瞬间划下结界, 为门中弟子抵挡威压，只有顾朝朝和沈暮深脸色逐渐苍白，顾朝朝还好一点, 沈暮深直接吐了口血。

　　而同样不好受的，是被顾朝朝掐着脖子的吴文。他一没有结界遮挡，二被顾朝朝掐着脖子，很快就因为窒息昏死过去。

　　一看到吴文没了知觉，吴才顿时脸色一变收了威压。

　　顾朝朝咽下嘴里的铁锈气，看向手中的吴文：“废物。”

　　好歹也靠着秘宝突破金丹了，意志力却还不如什么修为都没有的沈暮深，可不就是个标准的废物。

　　“放开他，我将沈暮深还给你。”吴才终于妥协。

　　顾朝朝勾唇：“吴才老狗，你当我是三岁小儿，怕是我刚将吴文交给你，你便杀了我徒弟吧？”

　　“我对天起誓，不会动你们。”吴才忍着怒气道。

　　他话音刚落，秘境又开始吸取众人的修为，众人先是一愣，接着又一次警惕起来。

　　“这秘境怎么回事？”在杀人放血都无法阻止修为流失后，有人开始质疑。

　　此人话音刚落，便又有人道：“周围能见度越来越高了，杀人放血还是有用，难道……是没杀够？”

　　这话一说出口，众人以门派为划分，各自成了阵营，其中修为差的躲在后头，修为高的挡在前头，大有几足鼎立的阵势。

　　而吴才还在跟顾朝朝僵持。

　　顾朝朝拍了拍吴文的脸，等他清醒后才重新看向众人：“上古秘境要开的消息是半年前传出的，你们好歹也做做功课再来，推测一堆乱七八糟的不觉丢人吗？”

　　有人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立刻追问：“你知道怎么回事？”

　　“自然知道。”顾朝朝勾唇。

　　原文中，医成峰的小弟子走火入魔杀了第一个人后，众人就陷入了无止境的厮杀，明明只要杀到剩下一百人便足够，结果一直到还有五十多人的时候才停下。

　　她虽然不在意这些道貌岸然的修者死活，可如今她和沈暮深都在，如果放任他们杀红眼，自己和沈暮深都可能有危险，所以干脆还是挑明的好。

　　“上古秘境存在万年，早已形成自己的意志，太多人进入会打扰它的清净，所以进入秘境的第一层关卡，就是将进来试炼的人数控制在一百之内，”顾朝朝说完扫了众人一眼，“而现在，我们还多十人。”

　　她说完，众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接着有人质疑：“你如何知道这些？”

　　“上古秘境每隔几百年便会开启一次，只要有人进入又出来，便总能留下只言片语，但凡你多多探寻，也不会问我这种蠢问题。”顾朝朝怼回去。

　　那人顿时面上讪讪。

　　被吴才掐着命运脖颈的沈暮深，此刻还有心情看一眼那人的表情，同时默默叹息一声，心想在激怒他人这一块，他家师尊简直就是小天才。

　　随着时间的推移，修为流逝得越来越快，尤其是高阶修者，此刻已经隐隐有发狂的征兆。

　　不能再拖了，不管顾朝朝说得是真是假，他们都要试试。众人生出这个念头后，眼中的杀意愈发重了。

　　顾朝朝倒是不怎么着急，她手里还攥着吴文的小命，吴才即便是为了儿子性命，也必须保护她和沈暮深。

　　一片诡异的沉默之中，有人先拿出了武器。这就像一个信号，瞬间引爆了各仙门的高阶修者。清风宗就四个人，吴才是唯一一个高阶修者，此刻不得不丢下沈暮深，独身一人加入了战斗。

　　沈暮深终于重获自由，连滚带爬地跑到顾朝朝身边，没等她说话就先腆着脸笑笑：“师尊，我平安归来了，你可以不用担心了。”

　　“谁担心你了？”顾朝朝白他一眼。

　　沈暮深眼底的笑意更深。

　　一旁沉默的郑清清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还是走了过来：“深师兄，那天真的是你吗？”

　　“我是合欢宗的，你是清风宗的，这句师兄从何而来。”沈暮深立刻冷淡。

　　郑清清顿时眼眶都红了：“师兄，这么多年了，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顾朝朝：“……”扯什么犊子呢，都把人害得灵根俱废了，还好意思问这种弱智问题。

　　沈暮深也觉得跟她没什么好说的，直接无视了她。

　　郑清清眼底瞬间蓄满了泪，委屈地看了沈暮深一眼后，又扭头看向顾朝朝：“多谢顾宗主对师兄这么多年的照顾。”

　　这话说得，好像沈暮深是她的人一样。顾朝朝莫名不爽：“我照顾自己徒弟，不是应该的？”

　　郑清清苦涩一笑：“宗主说得是。”

　　说罢，可怜兮兮地看了沈暮深一眼。沈暮深面无表情，甚至用眼神跟师尊传递自己的委屈。

　　顾朝朝虽然气他刚才擅作主张放开她的手，但此刻接收到他的眼神后，还是可耻地心软了，于是又掐了一下手中吴文。吴文闷哼一声幽幽转醒。

　　看到吴文醒来，郑清清总算老实了，一边用眼神表达对吴文的担忧，一边时刻注意各大仙门的争斗。

　　几个门派的高阶修者还在斗法，尽管打斗过程中已经有意识地三三两两结盟，场面依然胶着。而同时，他们身体里的修为流逝越来越快，大有耗干耗净的意思。

　　再这样打下去，他们最后的力量恐怕连门内的弟子都比不过。

　　众人对视一眼，慢慢都默契地停手了。

　　诡异的沉默过后，吴才看了眼愈发虚弱的吴文，决定主动戳破窗户纸：“再这样耗下去，恐怕我们全都变成废人，都无法离开这里，不如各退一步。”

　　“如何各退一步？”另一个宗门的长老虽然开口问了，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吴才冷笑一声，偏不如他所愿亲口说出来：“那就要看你们了。”

　　众高阶修者皆面色一变。

　　仙门弟子们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氛，面面相觑后都生出些许不安。而角落里的郑清清看着诸人，心中已经隐隐明白了什么，她看了眼还在顾朝朝手中的吴文，再看一眼身边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师弟，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沈暮深下意识看向顾朝朝，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时，也隐隐明白了什么，于是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顾朝朝身前。

　　场面还在胶着，但高阶修者们脸上的挣扎明显越来越少。郑清清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咬了咬牙扯了一下小师弟的衣角。

　　“清师姐。”小师弟一脸天真地看向她。

　　郑清清被他看得脸上火辣辣的，但依然温柔开口：“师尊修为流逝严重，你且将这瓶灵药送去，帮他缓解一番。”

　　“是。”小师弟没有多想，接过灵药就去找吴才了。

　　顾朝朝本来正忙着应对体内流失的修为，听到动静时，就看到小师弟已经走到了吴才面前。她先是一愣，接着略为惊讶地看向郑清清。

　　郑清清别开脸，不与她对视。

　　所有人都安静不动的情况下，一个人的走动对于众人来说，是很明显的存在。吴才也闻声回头，看到小师弟后皱起眉头。

　　小师弟见吴才盯着自己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师尊，我来给你送……”

　　话没说完，就被吴才一掌震碎了经脉骨肉。

　　他猛地睁大眼睛，药瓶落地的瞬间，也跟着倒下咽气，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因何而死。

　　吴才杀了自家徒弟的事，引起众仙门弟子一片哗然，其他高阶修者却没什么反应。

　　“再不动手，就要变人干了。”吴才嘲讽。

　　话音刚落，其他高阶修者猛地瞬移，再出现在原位时，各仙门天分最差的弟子都应声倒地。其他弟子终于明白了什么，顿时脸色苍白一片死寂。

　　修为顿时停止了流逝，白茫茫也变得透明到只剩一层薄皮，显现出周围的环境。

　　众人这才发现，他们身处一个透明的圆形结界内，结界外则是一片幽深的密林。吴才用灵力击向薄皮，却无法打烂它。

　　“还少三人。”吴才沉声道。

　　四个字，引起众人极大的恐慌。

　　不少人都看向了角落里的顾朝朝和沈暮深。沈暮深眯起长眸，双手死死攥拳。

　　在他身后的顾朝朝倒是淡定，闻言勾起唇角提醒：“我家徒儿是凡人，即便你们杀了他，秘境也无法吸到灵力，不会将他算上，至于我么……”她看向吴才，“你们可以杀了我，而我在死前定会杀了吴文，倒是可以占两个名额。”

　　吴才咬了咬牙：“顾朝朝，我儿若有半点危险，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顾朝朝假笑：“你儿子有没有事，取决于我有没有事，还请吴宗主保护好我。”

　　“还有我，”沈暮深接了一句，“我可是师父的命根子。”

　　顾朝朝：“……”真看得起自己。

　　仿佛猜到了她的无语，沈暮深回头对她笑了笑。

　　吴才冷哼一声，扭头看向还剩人数最多的两个门派：“我清风宗只有四人，如今已经死了一个，断没有再让我的人死的道理。”

　　“反正只剩下三人，再少一个又如何，还是说，你想让我们打合欢宗的主意？”其他人见吴文还在顾朝朝手上，便知道吴才绝不允许他们动她，所以打起了郑清清的主意，干脆变相威胁他。

　　郑清清没想到，小师弟都死了，她还要面临这种危险，当即慌乱地看向吴文：“大师兄……”

　　“别怕。”吴文自身难保，却还在护着她，说完抬头看向吴才，“爹，若清师妹死了，那我也不要活了！”

　　面对废物儿子的威胁，吴才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看向众人：“你们若要仗着人多势众硬来，那大可以试试，我吴才即便豁出这条老命，也绝不让你们得逞。”

　　话音刚落，他们的修为又开始流逝。

　　吴才和其中一个高阶修者已经没了耐心，对视一眼后突然朝别的门派杀去。众人没料到他们会突然发难，等回过神时，两人已经害了六条性命。

　　“你！”

　　被暗算的几个门派顿时大怒，正要报复回去，周围已经变得透明的结界突然像冰一样化开。众人流失的修为不仅一瞬间都回到了身体里，还有了更加澎湃的感觉。尤其是高阶修者们，更是个个面色红润精力十足，完全不像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这种变化让众人的心态顿时起了变化，自家弟子被杀的几个高阶修者也忙着运行灵力，暂时顾不上帮那些低阶弟子报仇了。

　　顾朝朝感受到澎湃的灵力，正要提醒沈暮深走过来点，一道精纯灵力突然直逼他面门。

　　顾朝朝心下一惊，想也不想地去拉沈暮深。二人躲避的瞬间，吴文已经被吴才救下。

　　“爹，杀了他们！”吴文怨恨道。

　　吴才不用他多说，便直接朝顾朝朝击去。

　　修仙界内实力为尊，每一层突破都意味着巨大的实力差距，顾朝朝跟吴才之间隔着一整个的金丹后期，对上他时只能勉强躲避，没有半点反击之力。

　　吴才已经被她几次三番地激怒，这次动手没有留力，顾朝朝还带着沈暮深，很快就中了他一掌。

　　当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沈暮深眼神猛地暗了下来：“师尊……”

　　顾朝朝扫了他一眼，余光注意到已经化出的空隙后立刻往外冲，吴才想也不想地追了出去，不料她跑出去的瞬间又突然折返，然后一掌将沈暮深推了出去。

　　“暮深，拦住他别让他进来！”顾朝朝厉声道。

　　不论是已经出去的众人，还是尚且留在透明罩内的，都暗道一声好毒的心，叫一个毫无修为的废灵根去拦元婴，亏她能想得出来。

　　沈暮深却没有多想，听到顾朝朝的吩咐后便抽出了剑，剑尖直指吴才的脸。

　　吴才直接笑了：“不自量力。”

　　说罢，抬手汇聚灵力一掌打了过去。

　　然而无事发生。

　　众人皆是一愣，吴才更是半晌没反应过来，正要再打过去时，沈暮深已经一剑刺了过去，吴才脸色一变狼狈后退，勉强避开了他的剑招，头发却被削下一缕。

　　一个元婴，竟然被一个废灵根摁着打，这是什么神奇的画面？不管是高阶修者还是刚入门的小弟子，皆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

　　顾朝朝站在透明罩子还未来得及化开的地方，一脸淡定地开口：“透明罩之外便是密林，走进密林后会灵力全失，变成彻头彻尾的普通人，只有穿过密林，才能恢复灵力。”

　　所以此刻沈暮深揍的不是元婴修者，而是骨龄七十岁的老头子。

　　听起来还真是惨无人道啊。顾朝朝叹了声气，指点沈暮深道：“扎他下三路。”

　　沈暮深听话地刺去。

　　其他修者：“……”不行，某处一疼。




37.  第 37 章   主要是靠徒弟

　　当剑朝着自己某处刺来时, 吴才脸色彻底崩了，狼狈躲开之后就要进透明罩子，可沈暮深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下一瞬一脚踹在他的心口, 吴才直接飞出去撞在了树上。

　　没有了灵力护体，一切疼痛都不打折扣地展现出来, 吴才闷哼一声，险些昏死过去。眼看着亲爹要被打死了，吴文总算回过神来，提着剑就冲了出去。

　　然后父子俩一起挨打。

　　开玩笑，真当她这几年白白四处寻觅剑谱了？顾朝朝勾起唇角, 不再关注鬼哭狼嚎的父子俩，趁透明罩子还在，从乾坤袋里掏出一瓶灵药, 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再运行一圈灵力, 将断骨接好了。

　　等透明罩子彻底化开时, 所有人都暴露在密林之中。不同于还年轻气盛的仙门弟子, 那些高阶修者大多都是上了岁数才有所成就, 骨龄和外观基本五十往上，此刻没有了修为傍身，顿时处在了下风。

　　顾朝朝活动一下手腕，一抬头就看到吴才父子俩已经被沈暮深逼到了死路, 她正要开口说话, 一道纤瘦的身影便扑了过去，直接挡在了父子俩身前。

　　吴文略为惊讶，回过神后突然感动：“清师妹, 不枉我疼你一场。”

　　郑清清无视他，泪眼婆娑地看着沈暮深：“深师兄！你要杀就杀我吧！”

　　得，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顾朝朝感兴趣地看向沈暮深。

　　沈暮深面无表情：“急什么，你们三个，一个都别想活。”

　　郑清清一愣，接着小心地问：“深师兄，你恨我吗？”

　　顾朝朝特意多看了一眼，果然从她眼底看出一丝欣喜。

　　变态啊。她感慨一声走上前去：“他不恨你。”

　　郑清清看到她出现，眼底顿时一片沉色。

　　顾朝朝笑眯眯，又添了一把火：“要不是我提醒他，他差点忘了你是谁。”

　　对于郑清清来说，最恐惧的就是深爱之人的遗忘，而现在顾朝朝却口口声声说，沈暮深已经忘了她。

　　她涨红了脸：“我不信……”

　　“不信就问沈暮深。”顾朝朝朝沈暮深眨了一下眼睛。

　　沈暮深冷嗤一声：“一条可怜虫罢了，也不配我去恨。”

　　听到他亲口承认，郑清清彻底怔在原地。

　　吴文还处在即将被杀的恐惧里，无意间和沈暮深对视后，急忙向其他宗门求救：“各位叔伯，求求你们救救我和我爹，等我们出去，定然会倾尽全力报答。”

　　“你爹刚杀了我三位师兄，哪来的脸向我们求救！”其中一个仙门弟子怒问。

　　吴文一哆嗦：“我爹也是为你们好，否则你们现在就死了……先前杀人是形势所迫，如今已经成功进入试炼，不会再有自相残杀的事发生，还请各位帮忙，等出了密林，我爹一定会努力报答。”

　　吴才脸色难看，但还是沉声开口：“诸位，我以心魔起誓，谁若肯帮我，待灵力恢复，我便以性命护他出秘境。”

　　都以心魔起誓了，这话不可谓不重，不少人顿时动心了。经过刚才白茫茫一片后，许多人连自家门派的掌门和长老都信不过了，若等到走出密林，能有个元婴以性命相护，那试炼成功的概率就会大很多。

　　顾朝朝看着跃跃欲试的众人，嗤了一声后退。

　　果然，不出片刻便有人出手了，可惜在沈暮深手下没走三招便狼狈落败。其余人见状也一窝蜂地挤了上来。

　　沈暮深勾起唇角，眉宇间一片邪肆，顾朝朝一看就知道玩疯了，于是开口提醒：“密林有凶兽，血腥气会引它们过来，切记别伤了和气。”

　　言外之意，稍微羞辱一下就行了，别真的伤人。

　　沈暮深领悟到了，挽了个剑花朝众人击去。吴文见状扶起吴才，试图偷偷溜走，结果一扭头，喉间就抵上了一把剑。

　　“别急啊，热闹还没看完呢。”顾朝朝笑眯眯。

　　吴文：“……”

　　敢来与沈暮深争斗的，皆是各个仙门年轻力壮的弟子，本想仗着人多拿下沈暮深，不料沈暮深人剑合一，即便没有灵力也舞得虎虎生威，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全部落败。

　　沈暮深看着被他把衣裳削得破破烂烂的众弟子们，邀功似的回头看向顾朝朝：“师尊，我厉害吗？”

　　吴文瑟瑟发抖。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然后看向吴才：“我不打算杀你，但五年前的账是不是该算一下？”

　　“你想说什么？”吴才咬牙。

　　顾朝朝勾唇：“自然是还我徒儿清白。”

　　沈暮深眼眸微动。

　　“我看你方才用心魔起誓起得还挺流畅，不如当着大家的面再起一个如何？”顾朝朝唇角笑意更深，眼角眉梢都透着愉悦，“就发誓五年前绝对没有污蔑沈暮深，否则命星陨落灵魂覆灭，永不入轮回之境，只要你肯发，我便放了你。”

　　说完，她又提醒一句：“对了，现在大家修为虽然没了，但道心还在，若你有违誓言，是要天打雷劈的。”

　　吴才面色难看，始终不肯说话。

　　顾朝朝眼神一冷，身边的沈暮深立刻将剑刺向吴文的喉咙。

　　当喉咙传来一阵剧痛，吴文彻底崩溃：“是我！是我偷吃了秘果，与沈暮深无关！我爹也是为了包庇我，才会让沈暮深定罪！”

　　虽然众人早有预料，可当听到他亲口承认时，还是对清风宗心生鄙夷。修仙界众所周知，清风宗曾走了狗屎运，收了一个天灵根的徒弟，这个人入门一年就筑基，五年时间便要结丹，是近三百年都难得一见的天才，如今最有希望飞升的年轻一代。

　　可就这样的人，清风宗非但不珍惜，反而用莫须有的罪名废了他的灵根。众人即便情感淡漠，在此刻也很难不同情沈暮深。

　　而沈暮深最不需要的就是他们的同情。这父子俩当众向他认错的场面，他曾经幻想过很多次，可真当发生时，他却觉得没劲透了。

　　“师尊，我能杀了他们吗？”他认真询问。

　　吴才脸色一变：“顾朝朝，你说了不杀我们！”

　　“我只是说不打算杀你，又没说不杀你。”顾朝朝轻嗤一声，说完夺过沈暮深的剑，直接朝吴才刺去。

　　吴才吓得一个哆嗦闭上眼睛，等了半天却没有疼痛传来，等再次睁开眼，顾朝朝和沈暮深已经站在了他们三米之外。

　　“我今日心情好，留你们一命。”顾朝朝说完扫了沈暮深一眼，沈暮深立刻跟着她往前走。

　　二人经过郑清清身边时，顾朝朝停下脚步，特意说了句：“你但凡存一点善心，你小师弟就不会死，因为吴才根本没想过杀自己人。”

　　郑清清愣了一下，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沈暮深沉默地跟在顾朝朝身后，当着众人的面走进了密林深处，众人面面相觑，有几个年轻些的想跟着他们，却被另外几人拦了下来。

　　顾朝朝走了一段后回头，就看到身后将近一百人都盯着自己。她纠结一瞬后又将头扭了回去，只是在走了一段后还是停下脚步提醒：“若是见到凶兽，不要跑不要动，这些凶兽几万年都住在密林中，视线和嗅觉都不太好，只要别惊动它们，就能保住性命。”

　　说罢，就继续往前走。

　　沈暮深勾唇：“你告诉他们这些，说不定会惹来麻烦。”怀璧其罪的道理，他不信师尊不懂。

　　顾朝朝闻言叹了声气：“我自然知道，可不说心里又不是滋味。”

　　“说了也无碍，”沈暮深最喜欢她眼中的纯粹，于是趁她不备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脸颊，“我会保护师尊，他们若敢找你麻烦，我定不饶他们。”

　　顾朝朝横了他一眼：“谢谢你啊大剑客。”

　　沈暮深扬唇。

　　两个人说着话，喧嚣很快被抛到身后，耳边就只剩下轻轻的风声和彼此的脚步声。

　　沈暮深一脸欲言又止，几次三番想说话又停下了，最后还是顾朝朝慢悠悠地开口：“他们现在没有灵力，都是普通人，不可能偷听到的。”

　　听她这么说，沈暮深就放心了，张口便问了第一个问题：“师尊，为何不让我杀了他们？”他不信所谓的怕引来凶兽这种鬼话。

　　顾朝朝也不糊弄他，直接回答：“这个秘境，不适合杀人。”

　　沈暮深蹙眉，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听到她这么说，便点了点头，接着问了另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吴才不打算杀自己宗门的人？”

　　“当然是胡说的，”顾朝朝斜他一眼，“尽快将人数杀到一百之内，这个提议是他先说的，作为表率，他自然要第一个动手，只不过他想杀的人，原本应该是郑清清。”

　　相比小师弟的地灵根，郑清清的土灵根就没那么通透了，相比之下还是留着小师弟更好。当然了，如果小师弟直接送人头，那他就懒得再去杀郑清清了。

　　沈暮深一听就明白了：“高阶修者取人性命，往往只在一瞬间，郑清清怕求吴文来不及，所以干脆骗师弟主动去送死……好歹毒的心肠，师尊，我有点怕。”

　　前边说话还好好的，突然话锋一转开始胡闹，还哼哼唧唧地缠着顾朝朝，像只受到惊吓的大狗。

　　顾朝朝才不吃他这套，翻了个白眼直接拎住他的后脖颈，想像以前一样把他丢掉。

　　然而——

　　用力，再用力，却怎么也推不动。

　　沈暮深也意识到了，愣了愣后反应过来：“师尊，原来你作为凡人的时候，力气这么小啊。”

　　“……滚。”

　　沈暮深还缠着她：“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顾朝朝没好气地瞪他。

　　沈暮深笑笑：“师尊既然知道吴才要杀自己宗门的人，为何还要误导郑清清？”

　　“你都说是误导了，”顾朝朝看他一眼，“我当然是故意的。”

　　秘境中的一切都会放大，自然也包括心魔。郑清清骗人送了命，多少也该付出点代价。

　　沈暮深明白了她的意思，顿时将她抱得紧了些：“师尊真厉害。”

　　“……撒手。”

　　沈暮深装死。

　　“你主动送死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完。”顾朝朝眯起眼睛。

　　沈暮深：“……”

　　诡异的安静之后，他老老实实松开了顾朝朝。

　　顾朝朝轻哼一声，正要说什么，突然听到了某种动静，顿时脸色一变拉着他躲到了树后。两人刚一藏好，就隐约听到了凶兽的嘶吼声，接着就是大地轻微震动的声音。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小声警告：“不论发生何事，都不要发出声音。”

　　话音刚落，一道巨大的身影突然疾驰闪现在眼前，血盆大口正对着两个人的脑袋。沈暮深眼神一凛，便要抽剑去刺，却被顾朝朝默默握住了手腕。

　　沈暮深一顿，明白她的意思后就松开了剑柄，伸手将她抱进怀里。毫不意外地，察觉到了顾朝朝身体的紧绷。

　　顾朝朝可太紧张了，她虽然对着原文做了许久的秘境攻略，也大概知道这座密林里都有什么凶兽，每一只的弱点是什么，可从书上看到‘血盆大口’，跟亲眼看到血盆大口出现在脑袋上，完全是两码事。

　　至少现在的她脑子是僵的，全靠揪着沈暮深的衣领勉强冷静下来。

　　凶兽在周围嗅了嗅，口水啪嗒一声滴在了顾朝朝脸上，顾朝朝膈应一瞬，强忍着没有动。凶兽什么都没找到，郁闷地吭哧一声，扭头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很快，凶兽身影消失，接着传来人的惨叫声。

　　顾朝朝听到动静，脸色不怎么好看。

　　很快，周围便静了下来。

　　“师尊的好心劝告，看来没有多少人当回事。”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今日来的都是修仙界的人，比起凡人不知见过多少妖魔鬼怪，不存在看到凶兽就骇破了胆的事，如今会出现这些惨叫，只能说明他们没听师尊的话，在看到凶兽的瞬间要么迎战要么逃走了。

　　顾朝朝也猜到了怎么回事，耸耸肩说了句：“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能说的我都说了，他们还会丧命，只能说命该如此。”

　　沈暮深安慰地拍拍她的胳膊：“师尊别伤心。”

　　“我有什么可伤心的。”顾朝朝无语。

　　她又不是圣母，先前帮他们一把，只是因为来这个世界太久，对这些小说里的背景板多少产生了一点恻隐之心，但更多的就没有了。

　　沈暮深看到她的反应顿时放心了，轻笑一声点了点头：“师尊说得对，没什么可伤心的。”

　　顾朝朝叹了声气，继续带着徒弟赶路。

　　密林比想象中要大太多，没有了灵力和修为加持，顾朝朝的体力跟没穿越前差不多，简单来说一个字——

　　废。

　　沈暮深也觉察出她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急促，想了一下后单膝跪地：“师尊上来。”

　　顾朝朝愣了愣：“做什么？”

　　“我背你啊。”沈暮深无奈。

　　顾朝朝不解：“背我做什么？”

　　“……自然是因为你累了。”难得见她犯傻，沈暮深心情很好。

　　顾朝朝明白后失笑：“不用了，我不需……”

　　话没说完，沈暮深就站了起来，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不需要背，那我就抱吧，”沈暮深一脸认真。

　　顾朝朝：“……”




38.  第 38 章   料事如神

　　同样是胳膊要穿过腿弯的姿势, 抱和背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觉，至少被背着的时候，不会半边身体都被迫贴在人家怀里。

　　顾朝朝乍一被抱起来, 下意识揽住了沈暮深的脖子, 反应过来后挣扎几下，却被抱得越来越紧。她深吸一口气, 眯起眼睛冷笑：“我发现你最近是越来越放肆了。”

　　“我怎么了？”沈暮深一脸无辜。

　　顾朝朝嗤了一声：“松手。”

　　“那师尊先答应我，让我背着你。”沈暮深不肯松。

　　顾朝朝无语地跟他对视，僵持半天后只能妥协。

　　沈暮深如愿背到小小一只的师尊时，怀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刻意忽略了这一点，尽可能让脑海净化单纯, 却还是在下一瞬僵住了身子。

　　抱和背确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至少抱的时候，她身前的柔软不会无意间压在他的后背上。

　　“怎么还不走？”顾朝朝调整好姿势, 尽可能让上半身离他远一点, “不会是已经累了吧？”

　　沈暮深回神, 悄悄将手心的汗擦在袖中, 然后勾起唇角自信道：“男人绝不会说不行。”

　　“你算个屁的男人, ”顾朝朝对此嗤之以鼻, “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

　　沈暮深笑了笑没有多说，背着她慢吞吞地往前走。

　　顾朝朝起初还能保持后背挺直，渐渐有些困了后，就不自觉地趴在了他身上, 身体在不知不觉中和他的后背紧紧贴在了一起。

　　沈暮深觉得被废灵根时都没此刻煎熬, 她身前的柔软，她贴在自己肩头的脸颊，她呼吸喷洒出的气息, 都在无形之中折磨着他，让他的身体越来越紧绷，掌心的汗也越来越多。

　　“唔……慢点。”

　　顾朝朝睡梦中无意的一句话，直接让他僵在了原地。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之后才继续往前走，而速度也跟着放慢了许多。

　　顾朝朝自从进入这个世界，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踏实的觉，等再次醒来时，脑子懵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还被沈暮深背着。

　　沈暮深听出她的呼吸频率不同，便知道她已经醒了，扬起唇角轻声唤她：“师尊。”

　　如果顾朝朝此刻在他面前，定能看到世上最温柔的表情，可惜她没有，所以只是捏了捏鼻梁，带着刚睡醒特有的慵懒开口：“我睡了多久？”

　　“半个时辰吧。”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轻呼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沈暮深立刻乖顺地将人放下。

　　双脚接触到地面后，顾朝朝伸了个舒服的懒腰，这才叹了声气：“难得睡这么好。”成为金丹修者后，被迫耳聪目明，尽管在睡觉时会刻意减弱五感，但每次听到风吹草动还是控制不住地醒来。

　　这么多年了，这还是第一次睡这么舒服。

　　沈暮深看着她有些乱的头发，笑了笑后将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师尊不再睡会儿？”

　　“不了。”顾朝朝说完，四下张望一圈，将周围环境和原文中的场景描写对比一下后，最后找出了一条小路，“我们走这条。”

　　沈暮深顿了顿，顺着她的视线就看到一条崎岖的小路，小路的尽头是更加幽深的密林，每一寸空气都透着不祥。

　　“这里是捷径。”看出他的担心，顾朝朝主动开口。

　　原文中的沈暮深没有那么好命，可以有师尊一路保驾护航，甚至连剑术都不会。这种情况下，虽然勉强在第一关的时候活了下来，可不代表在密林也能活下来，更何况还有虎视眈眈的清风宗众人。

　　在这种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只能另辟蹊径，最后无意间进入一条小路，反而缩短了大半进程。

　　而现在，顾朝朝所选的这条路，就是原文中沈暮深无意间进入的那条。

　　不同的情况下有不同的心境，原文中的沈暮深是别无选择，现在的沈暮深却不是。他看着这条未知的小路，缓缓蹙起眉头：“师尊，我觉得还是走大路比较好，更安全。”

　　他不怕死，可他怕稍有不慎，会伤及师尊性命。

　　“秘境之中哪有什么更安全的地方，你信我的，这条路绝对没有问题。”顾朝朝笃定道。

　　沈暮深眉间褶皱愈发深了。顾朝朝看到他这副样子，干脆扭头就往小路走，沈暮深愣了一下，赶紧追了上去。

　　小路相比大路要更曲折难行，狭窄的一条路上数不清的荆棘和碎石，稍有不慎就能将衣裳划破。顾朝朝走了不到一百米，衣裳就被划了十几个小口子，手背上也划出几道小伤。

　　沈暮深看不下去了，干脆脱了外衣兜头将她罩住，然后又一次把人打横抱起。

　　“……你是不是越抱越顺手了？”顾朝朝无语。

　　沈暮深在她看不到的角度勾唇：“没办法，谁让师尊太不叫人省心。”

　　“放开我，我自己能走。”顾朝朝无奈。

　　沈暮深直接无视她这句话，径直朝前走去。

　　顾朝朝挣扎两下没成功，干脆就随他去了。

　　两人走了一段后，地面突然轻轻震动，沈暮深及时停下，安静地屏住呼吸，顾朝朝攀着他的脖子，也支棱着耳朵去听。

　　不出片刻，便又是一阵惨叫声。

　　小路上始终一片静谧，远方传来的各种声响仿佛与这里无关。沈暮深原地站了片刻，动静逐渐消失，他这才继续抱着顾朝朝往前走。

　　顾朝朝从头到脚都被他裹在外衣里，因此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明显感觉到，这一阵声响之后，他情绪明显有些不对劲了。

　　吓着了？顾朝朝思索，不等她开口安慰，就听到沈暮深缓缓开口：“师尊，你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每一步都料事如神？”

　　“不好吗？”顾朝朝隔着外衣反问。

　　沈暮深静了一瞬：“好，但是……”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顾朝朝愈发好奇：“但是什么？”

　　沈暮深抿了抿唇没有说话，而是加快了步伐。顾朝朝被他抱在怀中，随着他走路的节奏有一下每一下地轻轻晃动，每当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时，就会无意间听到他剧烈的心跳。

　　他在不安。

　　出现这个认知后，顾朝朝隔着外衣戳了戳他的胸膛：“怕什么呢？”

　　沈暮深闻言顿了顿，还是说了实话：“师尊，我想象中的你已经很厉害了，你却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我怕你将来有一天修为突破，会不要我。”

　　或许是因为两人有一层师徒关系，又或许是因为在遇到她时，自己已经在人生的谷底，所有的狼狈和不堪都被她亲眼看到过，别的男人都怕在女人面前承认自己没用，他却从来不怕，也不怎么会隐藏自己的不安。

　　顾朝朝显然没想到他有这样的担心，愣了愣后失笑：“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你现在肯定不会，以后就说不准了。”沈暮深轻哼一声。

　　凡人修道是逆天而行，修为越高人性越少，他希望顾朝朝越来越好，却也怕她在越来越好的同时感情变得淡漠，最后将他抛下。

　　顾朝朝挣扎着从外衣里钻出来，笑意盈盈地看向他：“放心吧，我不会的，不论发生何事，我都不会抛下你。”

　　沈暮深一低头，猝不及防掉进了她的眼眸中。他心头一热，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若不信，我可以用心魔起誓。”顾朝朝说着就要伸手。

　　沈暮深察觉到她的想法，赶紧将她抱得动弹不得：“别胡闹，我信你就是。”

　　“心魔起誓也没什么，反正我不会不要你。”顾朝朝笑着说。

　　沈暮深又看她一眼，心情总算好了许多。

　　他抱着顾朝朝慢慢地走，漫长的小路总算走到了尽头，来到了一处大平地。

　　竟然一路没有遇到半点风险。

　　“放我下来。”顾朝朝提醒。

　　沈暮深赶紧将她放下了。

　　顾朝朝将身上的外衣丢给他，沈暮深赶紧去接，没等接到就猛地停了下来，表情也变得有些微妙。

　　“手麻了吧？”顾朝朝扬眉，“早就让你放我下来了，偏偏不听，你也是活该。”

　　“……师尊，这种时候不该是安慰我两句吗？”沈暮深一脸无奈。

　　顾朝朝没绷住笑了一声，随意在一块大石前坐下后朝他招了招手，沈暮深顺从地凑了过去。

　　“但凡是有灵力的东西，在密林中都没有半点用处，所以灵药你就别想了，吃了也跟没吃一样，我给你随便按按就是。”顾朝朝说着，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沈暮深的双臂先前只是麻木，这会儿缓过神后已经开始发酸，被她猛地一抓，顿时发出一声闷哼：“……师尊，轻点。”

　　顾朝朝看到他这副样子就好笑，却还一本正经地说：“不重点没效果。”

　　沈暮深跟着她这么多年，哪会不知道她在憋什么坏，在她又一次对自己下手时，急忙爬起来就跑。顾朝朝大笑一声冲了过去，沈暮深笑着躲闪，正横冲直撞时，其他修者也突然出现。

　　沉浸在快乐海洋里的师徒俩：“……”

　　损失惨重一身狼狈的修者们：“……”




39.  第 39 章   你心不纯哦

　　顾朝朝的笑还挂在脸上, 猛地看到这么多人，表情顿时有些发僵。

　　沈暮深倒是淡定，一本正经地坐下后还不忘招呼她：“师尊, 过来。”

　　顾朝朝回过神, 一秒收起脸上的笑容，端着架子走到沈暮深面前, 开始帮他捏胳膊。沈暮深刚才缓了一会儿，胳膊已经没那么酸麻了，但还是时不时抽一口冷气，然后享受顾朝朝不动声色的担心。

　　和吴文一起搀扶着吴才的郑清清看到这一幕，垂下眼眸掩饰眼底晦暗。

　　这师徒俩表现得太过岁月静好, 刚刚几次三番经历生死的众修者见状，心里就有些不平衡了。其中有年轻修者更是抑制不住发酸：“顾宗主可真厉害，带个凡人都能安然无恙地走到这里。”

　　顾朝朝看了他一眼, 真心实意道：“不如你厉害, 带些老弱病残都能平安走到这里。”

　　“你……”那人顿时无话可说。

　　也是, 现在大家都没有灵力, 高阶修者都成了累赘, 沈暮深这个凡人反而成了最厉害的。

　　一个人败下阵来, 另一个人便要顶上，只是还没来得及酸，沈暮深就抽出长剑，冷冷看了过去。

　　众人：“……”

　　空地上出现一片死一样的寂静。沈暮深在一片寂静中缓缓开口：“好歹都是名门正派出身, 多少也该讲点道理, 我师尊在出发之前，便已经同你们说过，密林凶兽五感退化, 只要别动别出声，就不会有危险，你们有几人听进去了？”

　　他说完停顿一瞬，看着眼前仅剩的二十多人，渐渐挑衅地勾起唇角：“各位应该都是听进去的，否则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此言一出，众人的表情顿时有些变化，其中几个年轻些的更是红了眼眶。顾朝朝扫了众人一眼，十分清楚他们为何表情各异。

　　因为在原文中，这些人中也有人曾为了自保，直接重伤身边躲避的同门好友，迫使对方发出声音吸引凶兽，而自己则趁机逃窜。

　　沈暮深虽然不知道原文内容，但却十分了解人性，一句话便轻易将矛盾转移到他们之中，不可谓不聪明。

　　顾朝朝想得正入神时，手心突然被手指轻轻划了一下，她猛地回神，一抬头就对上了沈暮深邀功的眼神。

　　……嗯，偶尔看起来也蠢蠢的。

　　她无言地叹了声气，正要开口说话，就听到沈暮深的肚子咕噜一声。顾朝朝笑了笑：“饿了？”

　　“嗯。”沈暮深点头。

　　他一承认，其他人像是被提醒了一般，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肚子咕噜声。

　　除去那些年轻弟子，无能如吴文也辟谷许久了，这会儿突然像凡人一样饥饿，一时也做不到像年轻弟子一样淡然处之，反而生出一股恐慌和无力。

　　而其他高阶修者也因为饥饿感，逐渐意识到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于是面面相觑之后，还是忍不住走到顾朝朝面前。

　　“顾宗主，”再开口，高阶修者已经没了最初的傲慢，对顾朝朝合欢宗的身份也不敢再轻视，“敢问这片密林还有多久到头？”

　　顾朝朝看了他一眼：“我也不太清楚，但根据我之前做的功课来看，至少还要三天。”确切来说，就是三天到五天的路程，只是她没把话说死罢了。

　　众人听到这个回答，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这下麻烦了。

　　换了平常，即便是普通凡人，三天不吃不喝也不会有生命危险，可他们还要赶路和躲避凶兽，万一饿得头昏眼花时遭遇危险，没有精力应对怎么办。

　　顾朝朝看了众人反应一派淡定，她乾坤袋里有不少馒头，虽然乾坤袋在密林失去了保鲜功能，但馒头本身也不易腐坏，多放几日也没问题，足够几十个人应付这几天的路程。

　　但她并不准备拿出来分享。

　　沈暮深默默坐在她身边，师徒俩默契装死。

　　一片安静之下，突然有人开口问了：“顾宗主，你当时既然知道密林这么大，难道没有提前准备食物？”

　　这人一问出口，众人同时看了过来，看顾朝朝的眼神像在看一块肥肉。沈暮深不悦往前一步，挡住了大部分人的视线。

　　顾朝朝反倒不恼，闻言淡定地看那人一眼：“你门中弟子不少还未到金丹，他们难道就没带吃食？”

　　“带吃食多麻烦，我们带了灵泉露。”那人提起此事有些懊悔。仙门试炼，都习惯了带灵泉露这种东西，不论是凡体还是修者，一滴便定不吃不喝三日，结果没想到这次的秘境，竟然会让他们失去所有修为，灵药也失去了作用。

　　如今的灵泉露，不过是一瓷瓶的普通甜水罢了。

　　顾朝朝勾唇：“好巧，我给徒弟带的也是灵泉露。”

　　吴才立刻看向她。

　　“可你……”

　　“我辟谷太久，早已经忘了饿的滋味，觉得熬过三天很容易，便没有多带什么。”顾朝朝先一步打断他。

　　她的话也戳中了其他高阶修者的心理，那些原本怀疑她藏私的人，顿时打消了疑惑，也让所有人陷入更久的沉默。

　　漫长的安静过后，一直没说话的吴才突然开口：“这样茂盛的密林，总会有一些果树，我们可以每日派几个人进密林摘果子。”

　　“那该派谁去不该派谁去？”当即有人提出质疑。

　　吴才嗤了一声：“还有好几日才能出去，自然每日都要派人摘，如今只剩下二十余人，暂且按四日才能出去，那便五六人一组，每日派一组去摘。”

　　他这个法子还算公平，众人对视一眼，默默认同了。

　　“……那现在就分一下组吧。”一个年轻弟子开口。

　　话音刚落，各大门派的人就率先站到了一起，然后又各自跟相熟的门派聚到一起，很快就分出了三组，而清风宗三人大概先前行事太不留余地，一时间无人愿意跟他们抱团。

　　才一会儿没注意，就选无可选的顾朝朝：“……”

　　“顾宗主，那便只有我们几人一组了。”吴才拿得起放得下，当即恭敬抱了抱拳。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四组人选定下后，接着便是抽签定顺序，顾朝朝运气不错，选中了第四。

　　这个结果一出来，吴才等人都十分满意，毕竟如果脚程快一些，说不定不等他们深入密林，便已经解除了身上禁制。

　　众人定好了规矩后，天色就愈发昏暗了。密林的天色变化不明显，但还是勉强能区分昼夜，夜幕降临后，温度也逐渐降低，众人依然继续赶路，直到身体疲惫到极致，才惊觉此刻的他们不仅需要食物，还需要睡眠，于是在下一片平地停了下来。

　　沈暮深率先挑了个有石头挡风的地面，坐下后朝顾朝朝招手：“师尊，过来！”

　　“年轻人，这样的地方难道不该让给老人家吗？”他把好地方占了，高阶修者顿时不满。

　　沈暮深看到来人勾起唇角：“我师尊一百多岁了，你几岁？”

　　虽然看着很老、但真实年龄刚刚七十多岁的高阶修者：“……”

　　顾朝朝：“……”我谢谢你了。

　　“师尊，过来。”沈暮深无视他。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沈暮深赶紧用袖子擦一下地面，就差将狗腿二字刻在脸上了。

　　一旁的郑清清掐紧了手心，眼底晦暗一片。

　　“清清，”吴才沉声唤她，“到这边坐下。”

　　郑清清回神，看到他给自己指的位置是风口后，沉默片刻还是乖顺地坐下了。

　　她一坐下，顿时挡住了大半寒风，吴文猛地松一口气，对着她笑了笑。

　　真狗啊。顾朝朝在心里评价。

　　“师尊，我给你挡风。”沈暮深殷勤道。

　　顾朝朝揉了揉他的狗头，还是将他拉过来一点，和他挨在一起御寒。

　　两人毫不顾忌的样子，无形中又给了其他人太多谈资，他们默默对视，眼底尽是对合欢宗的鄙夷。然而等到夜越来越深，寒风也越来越大，原本还端着架子的众人也默默聚集到了一起，凭借相互的体温取暖。

　　顾朝朝整个人都快贴在沈暮深身上了，却依然冷得厉害，最后只能咬紧牙关提醒：“外衣脱了。”

　　沈暮深没有犹豫，当即将外衣脱了罩到她身上。顾朝朝先是一愣，接着哭笑不得：“急什么。”

　　说罢，将自己的也脱了，沈暮深怔了怔，正要问怎么了，就看到她将两件衣裳套在了一起。

　　沈暮深顿时明白怎么回事了，帮着她把衣裳套好后，直接拿着两件衣裳披到了两人身上，修仙界的衣裳总喜欢做得飘逸宽大，她这次也特意没穿骑装，虽然她的衣裳相对小些，可依然足够两个人裹着的。

　　顾朝朝这么做时，只想着一人盖一床被子，没有两人一起同盖两床被子暖和这个原理，却忽略了只着里衣挤在一起，是一种多么暧1昧的行为。

　　至少她撞在沈暮深热腾腾的胸膛上时，本能地愣了一下。

　　而一旁的沈暮深，也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屈膝，遮住了身体某处难堪的变化。




40.  第 40 章   危急

　　耳边是沈暮深灼热的呼吸, 肩膀处是他剧烈的心跳，他们只隔着两件单薄的里衣，在双重外衣的包裹下变成一个整体, 这种感觉……

　　太诡异了, 简直不像话。

　　顾朝朝怀疑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正要把外衣重新分开时, 又一阵钻入骨子的冷风吹过，她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师尊，你靠着我坐。”沈暮深冷静下来后低声道。

　　顾朝朝顿了顿，正要拒绝，就听到他补充道：“这样就不会漏风了。”

　　顾朝朝无言一瞬, 发现对合处确实有些漏风，于是默默朝他身边挪了挪。当她的后背靠在自己的胸膛上时，沈暮深心里升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他将衣裳系得更紧, 确保不会再漏风后, 悄悄从后面揽上了顾朝朝的肩膀。

　　顾朝朝：“？”

　　“这样比较舒服。”沈暮深认真回答。

　　他的表情太正直, 顾朝朝很难想歪, 只是透过昏暗的光线看到他泛红的脸颊时, 不免生出几分担忧：“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不会是发烧了吧？”

　　说完，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沈暮深身体有些发僵。

　　“不烧，怎么出汗了。”顾朝朝嘟囔一句。

　　沈暮深咳了一声：“年轻人, 火力比较旺。”

　　顾朝朝一想也是, 便没有再深究了。师徒俩紧紧靠在一起，暂时抵御了阴冷的寒气，而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运了, 聚在一起依然冻得瑟瑟发抖，最后只能学着他们的法子，脱了外衣套在一起，然后紧贴着相互取暖。

　　吴文在郑清清和吴才之间左右为难，吴才呵斥：“没用的东西，难道你还要抛下我？！”

　　吴文一咬牙，只能跟吴才挤在了一起。郑清清安静地蜷成一团，一个人孤零零的，看着有些可怜。

　　顾朝朝一抬头，就看到沈暮深正盯着她看，不由得好奇他此刻的心情：“心疼了？”

　　“怎么可能，这个世上只有一个女人会让我心疼，那就是师尊，”沈暮深嘴甜完，重新看向郑清清，“我只是想看看，当初毁了我一辈子的人下场如何。”

　　顾朝朝闻言静了静，在衣衫中握住了他的手。沈暮深愣了一下，心底的冰冷的恨意逐渐被温暖覆盖。

　　半晌，他小小声：“师尊，我最喜欢你了。”

　　顾朝朝笑了一声，只当他是小孩子撒娇。

　　夜渐渐深了，寒气终于没有再加剧，而是维持在一个相对平稳的状态，众人皆是松了口气。而一直落单的郑清清，也终于找到一个女修互相取暖，所有人此刻都平和下来。

　　而平和之后，便是困意。

　　尽管还有寒风肆虐，尽管密林深处有着无数未知的危险，但此刻所有人还是抵挡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一片安静中，裹在衣裳下的顾朝朝偷偷从乾坤袋抠了一口馒头，趁所有人不备塞进了沈暮深嘴里。

　　沈暮深：“……”

　　顾朝朝食指在唇上压了压，示意他不要出声。

　　沈暮深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接受她的投喂。

　　一连喂了他三个大馒头后，顾朝朝这才躲到衣裳下，抱着一个馒头啃。乾坤袋失去作用后，馒头不能像以前一样保持热腾腾的状态，饿了一天的顾朝朝却依然觉得好吃，很快就解决了一整个，然后心满意足地枕着沈暮深的胸膛睡去。

　　沈暮深垂着眼眸，从上方的角度能看到她纤细的睫毛，风吹一下就颤一下，看着又乖又软。黑夜中，他悄悄扬起唇角，心底是如汪洋大海般的温柔，正看得认真时，突然察觉到一道视线，他若有所觉地抬头，正对上郑清清的眼睛。

　　沈暮深的眼神瞬间冷了，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后便垂下了眼眸。

　　黑暗中，无意间得到一个对视的郑清清生出一股隐秘的兴奋。

　　漫长而煎熬的夜晚很快过去，见识过密林黑夜的难熬后，众人赶路的速度快了许多，一口气走了大半天才停下。

　　按照规矩，其余人原地休息，先前选出的第一组人则去密林摘果子。一行人各有分工，一时间也算有条不紊。

　　接下来几日赶路还算平稳，除去第一日去摘果子的人乱吃东西被毒死两个，第二日门派械斗死了三个，第三日凶兽叼走一个之外，几乎无人伤亡。

　　转眼到了第四日，众人还未走出密林，也终于轮到了顾朝朝这一组去采集野果了。

　　不同于其他自动抱团的小组，当顾朝朝二人和吴才等人一起走进密林时，气氛可以用一塌糊涂来形容。

　　吴文像只面部神经失调的野狗，动不动就想龇牙，只是一想到沈暮深的剑法，又生生忍住了，反复几次后面皮都开始抽搐，顾朝朝真怕他再得面瘫了。旁边的郑清清这几日一直生病，脸色越来越差，此刻一点力气也没有，只是蔫蔫地跟在吴才父子俩身后。

　　至于沈暮深，也同样警惕清风宗这些人，时刻将顾朝朝护在身侧。自从进入密林后，他和顾朝朝的身份就好像调换了，昔日需要保护的小徒弟，在此刻是所有人都畏惧的大野狼。

　　顾朝朝么，则心安理得地享受徒弟的‘孝顺’。

　　一片胶着中，吴才主动开口：“顾宗主，不论以往恩怨如何，我们如今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还望能齐心协力，尽快摘了野果回去。”

　　“摘果子罢了，有什么好齐心协力的，我看还是分开行动更方便，”顾朝朝说完，带着沈暮深转身就走。

　　“等一下，”吴才叫住她，“那边的林木更幽深，还是我等去吧。”

　　说完给了吴文一个眼色，吴文和郑清清立刻跟上了。

　　“爹，你都说这里林木更幽深，为何还要走这边？”吴文不解。

　　吴才扫了他一眼：“顾朝朝最是诡计多端，又了解这个秘境，她所选的地点，必然是最安全的。”

　　吴文恍然，正要再问别的，一直没说话的郑清清突然身形一晃，直接摔在了地上。

　　吴文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扶起来：“怎么了？”

　　“我……难受。”郑清清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说话也极为艰难。

　　吴文正要继续关心，就听到吴才不耐烦道：“方才就不让你跟来，你偏要过来又怪谁？趁现在还没走远，自己回去吧。”

　　郑清清抿了抿唇，怯怯地答应了。

　　吴文倒想陪着她回去，可对上吴才的视线后顿时熄了念头，叮嘱她一个人回去小心些。郑清清楚楚可怜地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便转身离开了。

　　“爹，你从前不是很喜欢清师妹吗？怎么近来对她这么差？”她离开后，吴文才疑惑地问。

　　吴才冷笑一声：“我从前又不知道，她心思这么歹毒。”

　　说罢，他又看向吴文，“你且提防着她，切莫太过信她，否则你小师弟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我小师弟不是你杀的么，跟清师妹又有什么关系。”吴文小声嘟囔一句，好在骨龄七十多的吴才此刻耳朵昏聩，一时也没听到他说什么，否则少不了一顿臭骂。

　　另一边，顾朝朝和沈暮深慢吞吞地走着，走了一会儿后，沈暮深鼓起勇气伸手：“师尊，你牵着我。”

　　说完，像是怕顾朝朝拒绝，于是补充一句，“地上有太多碎石，万一摔倒肯定要磕破皮的。”

　　“解释这么多做什么。”顾朝朝横了他一眼，直接牵上了他的手。

　　温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沈暮深轻咳一声，这才忍住笑意，反握紧她的手慢慢往前走。

　　“师尊。”他唤了她一声。

　　顾朝朝：“嗯。”

　　“师尊。”他又唤。

　　顾朝朝：“嗯。”

　　“师尊！”沈暮深扬唇。

　　顾朝朝：“……再给我废话，就把你喂凶兽。”

　　沈暮深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顾朝朝看得好笑，伸手给他一捶：“当秋游呢？”

　　说话间，便来到一小片僻静处，沈暮深四下张望一番，看到远方有果子后立刻道：“师尊，你且坐下休息，我去摘果子。”

　　“嗯，去吧。”顾朝朝平衡感不好，在这种林地动不动就摔倒，闻言也没同他客气，直接找了块石头坐下。

　　沈暮深独自一人去了密林深处，顾朝朝随意捡了片树叶，一缕一缕地撕成条，正撕得认真时，耳边传来一点脚步声。

　　“这就摘到了？”她头也不抬地问。

　　没人回答。

　　她顿了一下抬头，恰好一道银光闪过，她下意识用手臂去挡，然后便是一阵剧痛传来。

　　顾朝朝疼得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拼着一口气猛地一脚踹上去，被踹的人直接倒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匕首。

　　顾朝朝捂着不断流血的手臂，咬着牙看向疯了一样的郑清清：“你想做什么？”

　　“我若杀了你，他定会恨我一辈子吧。”郑清清温柔地笑。

　　顾朝朝：“……”变态。

　　“顾宗主别担心，我杀人不疼的。”她说完，又朝顾朝朝刺来。

　　顾朝朝咬着牙扭头就跑，可惜她实在不擅长林地走路，跑几步就要摔一次，郑清清虽然还病着，却动作极快地追了上来。

　　当又一次摔倒，郑清清举着匕首出现在她眼前，顾朝朝一阵绝望，却还是不死心地嚷嚷：“你就算杀了我也没用，他根本没将你放在眼里，顶多杀了你报仇，但报完仇万事了，也绝不可能如你所愿记你一辈子。”

　　“不可能，他那么喜欢你，他肯定会恨我一辈子。”郑清清表情有些扭曲。

　　顾朝朝咬牙：“他不会的。”

　　“他会！”

　　“他不会。”

　　“他会！”

　　顾朝朝：“……”虽然此刻情况危急，但她还是觉得跟郑清清争辩的自己好像一个智障。




41.  第 41 章   离开密林

　　郑清清似乎也意识到这种争辩毫无意义了, 静了静后单膝跪地，匕首指在了顾朝朝的喉咙上。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忍着胳膊传来的剧痛虚弱道：“郑清清, 你冷静一点, 你那么喜欢暮深，肯定也不希望他对你只有恨吧？”

　　“深师兄的名字也是你叫的？”郑清清表情顿时扭曲, 手里的匕首也无意间往前推了一下，轻易刺破了顾朝朝的皮肤，渗出一颗颗血珠来。

　　顾朝朝：“……”他妈的疯子。

　　看到她不说话了，郑清清又稍微冷静了些，视线开始描绘她的眉眼和轮廓, 那眼神非但不让人觉得凶狠，反而有一种另类的……缱绻？

　　“深师兄的眼里，原来你是这样的吗？”她温柔地问, 眉眼间带着天生的怯懦。

　　顾朝朝意识到她在用沈暮深的视线看自己, 顿时更加无言。

　　“他和你做的时候, 会叫你的名字吗？还是只唤你师尊？”郑清清又问, “他会撕咬你的血肉, 拿缚灵绳将你吊起来, 然后鞭挞你的身体吗？”

　　顾朝朝：“……”你跟吴文究竟玩过多少花样？！

　　大约是郑清清的声音太具蛊惑性，她竟然忍不住脑补了一下，随即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我跟暮深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们只是师徒。”

　　郑清清微微一怔, 明白过来后表情扭曲：“你的意思是, 深师兄一直爱而不得？”

　　“……没有的事！他对我根本没有那种感情！”察觉到她又要癫狂，顾朝朝一边解释，一边用没有受伤的手默默住地上的沙土, 然后趁她不备猛地撒了过去。

　　郑清清尖叫一声，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她抢过了匕首。

　　形势一瞬间反转，顾朝朝拿着匕首，指在了她的喉咙上，咬着牙恶狠狠道：“你运气好，我不准备杀生，你现在才能继续喘气儿。”

　　郑清清此刻剥去了温柔的伪装，凶狠而病态地盯着顾朝朝：“你究竟哪里好，为何他的眼睛只看得到你，为何他偏要喜欢你！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

　　说着话，她面露痛苦。

　　“……当初若非是你帮着吴文，他也不会灵根被废，如今你反倒来问我为何不能看看你？”顾朝朝只觉得荒唐，“你脸到底有多大，才能问出这种问题。”

　　郑清清怔了怔，茫然地看向她：“我对他好时，他也不肯看我的，所以我就想对他差一些，看他会不会注意到我……莫非我错了吗？”

　　“大错特错。”顾朝朝面无表情。

　　郑清清眼圈红了：“可错都错了，也不能重来了……”

　　顾朝朝实在懒得看这种反派自醒的戏码，正要以牙还牙剌她一刀，下一瞬地面突然开始颤动。她先是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又有凶兽经过。

　　她当即起身，正要找棵树躲一下，就听到郑清清呢喃一样开口：“你说得对，就算我杀了你，他也会在报仇之后很快就将我忘了，将来他再想起，也只会想起你。”

　　“但如果我跟你葬身同一只凶兽腹中，他再回忆时，是不是就会连带着想起我了。”

　　顾朝朝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她开始尖叫。

　　“你疯了？！”顾朝朝头皮都要炸了，拿回匕首就要切断她的声带，然而还没等做出来，地面的震动就越来越厉害，同时还伴随着一阵嘶吼。

　　郑清清眼睛猩红，尖叫着扑向顾朝朝。顾朝朝猛地侧身，避开之后疯狂往前跑。郑清清不要命一样拼命追，两个人跌跌撞撞之中，凶兽的身影越来越近。

　　……妈的，这次任务难道要以这么凶残的方式结束了？顾朝朝刚冒出这个想法，脚下就绊到了，整个人都因为惯性扑了出去。

　　凶兽越来越近，她甚至已经感觉到了它的呼吸，这个时候摔倒等于自我毁灭。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干脆等着任务失败。

　　然而下一瞬，她没有跌在地上，反而跌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顾朝朝愣了一下，睁开眼睛的功夫，沈暮深已经抱着她躲进了树后，同时也捂住了她的嘴。

　　郑清清看到沈暮深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怨毒，一边尖叫一边冲向他们，然而没等跑到树前，就被凶兽一口吞噬了。

　　顾朝朝听着清晰的咀嚼声，默默咽了一下口水，尽管心跳越来越快，整个人都因为紧张而颤抖，却依然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凶兽刚才赶来时，分明听到两道声音，如今却只吃下一个人，便明白另一个人肯定躲起来了。它不满地嘶吼一声，四下寻找活人的痕迹，找到树后时停顿一瞬，对着树使劲嗅了几下，嘴里迸发的腥臭气息几乎要将顾朝朝熏晕。

　　沈暮深浑身紧绷，抱她的手臂愈发用力。

　　许久，凶兽不满地转身离开，很快就没了踪迹。

　　“好了……”沈暮深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

　　顾朝朝顿时手脚发软地跌坐在地上，疼痛和惊吓让她这一刻几乎说不出话来。

　　沈暮深看着低头不语的她，突然生出一股愤怒：“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为什么放任她引来凶兽？”

　　“我没放任，只是没有来得及，”顾朝朝有气无力地解释，“至于不杀她，是因为秘境最后一关，就是可以为你恢复灵根的泉眼，它……”

　　她话说到一半，就突然没了声音。顾朝朝顿了顿，意识到这是秘境不许她泄露机密。

　　顾朝朝停顿一瞬，又开口：“总之我若杀了她，最后一关时，便会九死一生。”

　　“所以你就宁愿现在死？”沈暮深气得眼睛都红了，“顾朝朝，你怎么这么蠢！”

　　“……说谁呢？”顾朝朝无语。

　　“我说的就是你，蠢死了！明知她诡计多端，却还留她一命，就是蠢！”沈暮深想起刚才的一幕，什么理智都没有了，“九死一生怕什么，大不了我们不出秘境，在这里过一辈子就是，你究竟知不知道该如何取舍！”

　　顾朝朝失笑：“没大没小。”

　　沈暮深还要发火，却突然发现她一直保持一个动作许久都没动，他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急忙单膝跪地去扶她：“是不是哪里……”

　　话没说完，就看到了她被血浸湿的胳膊，还有划了一道伤口的喉咙，他瞬间没了声音。

　　“我没事，别怕。”顾朝朝说完，直接昏死过去。

　　“师尊！”

　　顾朝朝失去意识很久很久，久到她再逐渐恢复时，还隐隐觉得自己已经任务失败刷新重来了。

　　“醒了就别睡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顾朝朝眼皮动了动，许久才艰难睁开眼睛。

　　此刻的她被沈暮深背着，正慢吞吞地往前走。

　　记忆逐渐接上，她四下看了一圈，却没看到第三个人。

　　“不用看了，他们现在都聚在一起睡觉，不跟我们一起走。”沈暮深声音有些沙哑。

　　顾朝朝微微一愣：“我昏过去多久了？”

　　“将近六个时辰，”沈暮深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看。

　　六个时辰……顾朝朝惊讶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吴才他们没找你麻烦吧？”

　　“他们有什么资格找我麻烦，”沈暮深冷笑一声，“自己的人不管好，害你受了重伤，该我找他们麻烦才对。”

　　“所以你找了吗？”顾朝朝好奇。

　　沈暮深坦然：“找了，把他们父子打了一顿。”

　　顾朝朝：“……”

　　“我听你的话，给他们留了性命。”沈暮深想起吴才二人鼻青脸肿的模样，心情稍微好了些。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沈暮深静了静，又问：“胳膊还疼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顾朝朝就想起来了，顿时疼得闷哼一声。

　　沈暮深有些无奈：“疼也没办法，灵药没用，凡人的金疮药只能止血，没有别的用处。”

　　“我没事……”顾朝朝说罢，一阵小风吹来，她抱紧了沈暮深的脖子，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个人的外衣又套在了一起，只不过这次被她一个人穿着，而沈暮深只穿了一件里衣。

　　她顿时蹙起眉头：“沈暮深，放我下来，我们先休息。”

　　“不休息了，这里的林木稀疏许多，再走一段，我们就出去了，”沈暮深长时间背着她走路，此刻呼吸有些不稳，“只要能出去，你就可以靠灵力治愈，胳膊就不会疼了。”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你放我下来，我将外衣给你。”

　　“我不冷，”沈暮深无奈，“走几个时辰了，还出汗呢。”

　　“出什么汗，你马上就失温了知道吗！”

　　顾朝朝暴躁，正要再说他什么，他突然惊呼一声：“到了！”说完，摇摇晃晃往地上倒去。

　　顾朝朝大惊，急忙挣脱跳下来，在他即将摔倒前扶住他。

　　再摸他的体温，显然已经低到了极点。顾朝朝想也不想地解下两件外衣，直接裹在了他身上，本来还想为他搓搓身体，可摸到他微弱的脉搏后，还是咬了咬牙从背后抱住他的腋下，拼了命往咫尺之远的密林外走。

　　没有了灵力加持，拖着比自己重许多的男人往前走是一种挑战，顾朝朝用力到脸都涨红了，原本已经凝固的手臂又一次破裂，很快染红了沈暮深的衣衫。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拖，终于将人拖到了密林之外。

　　只一瞬间，她的身体里爆发一股强大的灵力，原本面色灰白的沈暮深也开始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顾朝朝长舒一口气，意识到这一关终于熬过来了。




42.  第 42 章   幻境

　　沈暮深没有昏迷太久就猛地惊醒, 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失声叫道：“师尊！”

　　“没死，叫什么叫。”顾朝朝没好气地说。

　　沈暮深微微一怔，一抬头就对上她流转的眼眸, 他眼睛顿时亮了：“师尊, 你修为回来了？”

　　“嗯，不仅回来了, 还有突破金丹后期的趋势。”顾朝朝提起这个，唇角微微上扬。

　　她跟这个世界的其他修者不同，对力量和飞升都不怎么感兴趣，但一连四五年半点进步都没有，多少还是有些郁闷的。

　　但没想到秘境走个两层, 竟然就有突破金丹后期的意思了，如果能平安从这里出去，少说也能到个元婴。

　　那可是元婴啊！听说吴才在金丹后期待了几十年, 才勉强在今年突破元婴, 她短短几日就要连升两级了？这么一看, 她还真是平平无奇小天才。

　　顾朝朝正身心愉悦时, 胳膊突然一凉, 她顿了顿, 才发现沈暮深已经走到自己跟前，正低着头检查她的伤。

　　“已经好全了。”顾朝朝大方将袖子挽起，露出光洁的小臂，只见白皙的肌肤上, 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小疤, 要不了几个时辰，就会彻底消失，而她喉咙上的刀伤, 也早已不见踪迹。

　　沈暮深盯着她的手臂看了片刻，眼睛都要被这一截白刺痛了，正出神时，顾朝朝已经放下了袖子，将手指点在了他的额头上。

　　沈暮深顿了一下，接着感觉到一股凉凉的气息涌入，他没有灵根，无法感受到所谓的灵力，但也觉得四肢百骸都跟着舒畅了。

　　“身子骨似乎更结实了些。”顾朝朝满意地放手。

　　沈暮深笑了：“师尊也越来越厉害了，这么容易就要突破金丹后期，飞升岂不是指日可待？”

　　“还没突破呢，你夸得有点早了。”顾朝朝嘴上谦虚着，眼底却盈满笑意。

　　沈暮深见状更加殷勤：“我夸得才不早，师尊厉害又不是一两日的事了，我只恨这世上的溢美之词不够多，无法形容师尊的好。”

　　顾朝朝被捧得飘飘然，笑呵呵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正要开口说话时，便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她顿了顿，若有所觉地回头，就看到吴才等人一身狼狈地朝这边走来。

　　“师尊。”沈暮深顿时警惕。这些人一旦踏出密林，就会成为他们的威胁。

　　顾朝朝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胳膊：“稍安勿躁。”

　　两人说话间，仅剩的十余人已经匆匆跑了出来，当一只脚踏出密林的瞬间，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巨大的精纯灵力灌入，所有的疲累和伤口都彻底消失，就连身上的灰尘都随之涤清，一个个又回到了仙风道骨的模样。

　　而恢复的第一时间，便是有仇报仇。

　　吴才冷着脸看向顾朝朝二人，眼底杀机毕现。

　　顾朝朝眼神一凛，拉着沈暮深猛地后退一步，接着原先站过的地方便炸出一道深坑。

　　“顾朝朝，你辱我欺我，还杀我徒儿，我定要你偿命！”吴才厉声开口。

　　顾朝朝轻嗤：“吴才老狗，你讲点道理，哪次不是你先挑衅我才反击的？再说你徒儿，我还想问问你，分明摘果子时我们已经兵分两路，为何郑清清会突然出现，还用匕首刺伤了我？该不会是你特意指使的吧？”

　　“你！”吴文眼底满是恨意，“爹，我们不与他们废话，先杀了他们再说！”

　　“杀我？如今秘境刚走一半，下面有数不尽的危险，我是唯一一个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走的人，你们若是杀了我，可就无人带路了。”顾朝朝勾唇。

　　吴文闻言顿时面露犹豫，只是下一瞬突然对上沈暮深挑衅的视线，他脑子顿时轰的一下，直接抄起兵器朝沈暮深杀去。

　　然而不等近身，便被一道灵力袭击，他猛地呕出一口血，因为惯性直直朝前倒去，直接跪在了沈暮深面前。

　　“哟，还没过年，这就开始拜年了，”沈暮深眉眼间俱是肆意，“可惜了，我没压岁钱给你。”

　　吴文大怒，又吐了一口血。

　　吴才黑着脸将他拉到身边，为他疗伤之后看向动手的高阶修者：“李长老这是何意？”

　　“没什么，只是觉得顾宗主说得有些许道理，吴宗主还是该以大局为重。”那人说完，便眼观鼻鼻观心了。

　　吴才气笑了：“若我执意要杀她呢？”

　　“那我们便只有得罪了，吴宗主。”另一个高阶修者开口，而其余人也沉默地看着他。

　　这次密林出来，高阶修者包括顾宗主和吴才，满打满算只剩下六个，其中有两个跟吴才一样，都是元婴修为，单靠吴才自己，绝没有那个实力与众人抗衡。

　　吴才表情阴晴不定，连续变了几番后阴鸷地看向顾朝朝：“算你运气好。”

　　“该说算你运气好才是，”顾朝朝一脸温柔，“在上古秘境，手上沾的血还是越少越好。”

　　她是真心实意的提醒，可惜吴才只是冷笑一声，其余人也显然没有听进去。

　　“顾宗主，接下来我们该往哪走？”有人开口询问。

　　顾朝朝四下张望一圈：“不必往哪走，第三关自己找来了。”

　　话音刚落，周围的山林树木突然开始褪色，从原本的黑郁葱葱逐渐变化成灰白色，然后与昏暗的天色融为一体，化成一片虚无。

　　众人察觉到变化，警惕地聚到一处，眼睁睁看着郁郁葱葱的密林突然化作灰色荒漠，而灰色荒漠的地面上，是一条红色的线。

　　“这便是第三关，五毒幻境，所谓五毒，贪嗔痴慢疑，会呈现什么幻境，全看个人内心如何，”顾朝朝看向地上的红线，“踏过这条红线，便会进入幻境，只要意志坚定，不被诱惑，走过那条绿线，便是试炼成功。”

　　众人闻言下意识看过去，果然顺着红线往前没多久，便看到了一条绿线。两条彩色的线隔了大约两丈远，在灰色天地中透着一股危险的妖冶。

　　“就只是这样？你是不是有所隐瞒？”吴文怀疑地问。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我有什么可隐瞒的。”

　　“可这也未免太简单了些。”吴文冷笑，显然不信她。

　　顾朝朝啧了一声：“简单吗？密林也简单，可你看看，如今还剩几个人。”

　　她这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却像一块大石突然压在了众人心上，所有人面色沉重，获得力量和修为的喜悦也在这一刻淡去。

　　一片沉默中，吴才缓缓开口：“照顾宗主的意思，这一关显然也是极为凶险，若是能有个熟悉关卡的人先行一步……”

　　话没说完，他一掌朝顾朝朝打去，顾朝朝下意识后退，直接退进了红线之内。

　　“师尊！”沈暮深心下一惊，直接就要冲过红线，却被吴才突然扣住。

　　“吴！才！”他眼睛猩红地看向吴才。

　　吴才冷笑一声：“急什么，等顾宗主过去，自然也就放你过去了。”

　　说罢，便看向了红线内的顾朝朝，只见她眼神恍惚一瞬，便仿佛提线木偶一般陷入呆滞。众人心里清楚，她这是陷入幻境了。

　　顾朝朝确实陷入了幻境，只是情况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她记得原文中，五毒幻境最爱攻击人心薄弱处，动不动就用各种恐怖元素逼人发疯，那现在……她看着高中时的英语老师，沉默了。

　　……幻境确实很牛，能轻易探知到她的恐惧，就是有点太低智，不能分辨古代人和现代人的区别，她好歹是在修仙小说里，突然冒出一个穿小香风拿着粉笔的漂亮老师算怎么回事？

　　“顾朝朝，你又考不及格！”老师黑脸。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眼底满是悲悯：“这就是传说中的时代局限性吗？”幻境再厉害，也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之外的东西。

　　老师还在对着她发脾气，顾朝朝叹了声气，抬手便点在了老师眉心。英语老师突然定住，被点住的地方突然燃烧出一个小洞，然后幻境像燃烧的纸张一样逐渐化灰。

　　顾朝朝眼神清明，虽然还站在两条线中间，却已经彻底恢复了理智，而从她进入幻境到化解，也不过用了一刻钟的时间。

　　沈暮深猛地松了一口气，众人见状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放松，吴文第一次往前走：“这么简单，还敢糊弄我们说难，真是笑话……”

　　最后一个字还没完全说出口，他在迈过红线之后便已经神情呆滞。其余人刚才已经看过顾朝朝的模样，知道这样是正常的，于是也纷纷跟上。吴才直接将沈暮深甩到一边，抬脚走到了吴文身边。

　　沈暮深被摔在地上，又赶紧爬起来越过红线，抓住顾朝朝的手四下打量：“师尊，你还好吗？”

　　顾朝朝失笑：“你看我像不好的样子吗？”

　　沈暮深眉头紧皱，将她原地转了两圈，确定她没事后才略微放松，接着看向神情呆滞的吴才父子：“我要杀了他们。”

　　“杀什么杀，都跟你说多少次了，秘境不能杀人，你就不能听话点。”顾朝朝说完扭头往绿线走去。

　　沈暮深赶紧跟上，走了几步后突然停下：“不对啊师尊。”

　　“什么？”顾朝朝回头。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其他人都进入幻境了，为何我没有？”




43.  第 43 章   进入你的世界

　　这话一说出口, 天地仿佛都静了一瞬，顾朝朝也有些茫然：“对啊，你为何没有陷入幻境？”

　　沈暮深还在盯着她看：“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顾朝朝说完, 又反复看了眼绿线, 确定沈暮深还在绿线内，表情便更为不解了, “徒弟，你有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沈暮深眼底似乎藏着一片深海，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就是跟平时不一样的感觉，”顾朝朝试着解释，“你还没迈过绿线, 就意味着还在五毒幻境的范围内，当真还跟先前一样清醒？”

　　沈暮深垂下眼眸，许久肯定地点了点头：“嗯。”

　　顾朝朝：“……”

　　看着她就差将不解二字刻在脸上了, 沈暮深忍不住笑了一声, 主动迈过了绿线：“你看, 无事发生。”

　　顾朝朝：“……”

　　她静了半晌, 发出一声感慨：“太诡异了。”

　　沈暮深被她的语气逗笑。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 转身往前走去, 沈暮深立刻跟上：“不等那些人了？”

　　“一群白眼狼，等他们做什么，”顾朝朝冷笑一声，“刚刚吴才打我, 只是为了逼我迈过红线, 所以并未用十成力，那几个高阶修者分明可以出手相助，却还是眼睁睁看着我落入幻境, 简直其心可诛。”

　　沈暮深想起刚才的一幕，表情也有些阴郁：“确实其心可诛。”

　　师徒俩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很快出了幻境，来到了第四层。

　　“最后一关了，从这里出去，你的灵根就恢复了。”顾朝朝心情愉快地看着眼前灵泉。

　　沈暮深顿了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清澈泉眼隐藏在山石之间，袅袅地冒着白烟。

　　“第四关这样简单？”他疑惑。

　　顾朝朝扬唇：“嗯，就是这样简单。”

　　听了她的话，沈暮深立刻去解衣裳，一件件脱下后，露出了精壮的腹肌。顾朝朝眨了眨眼，多看了几眼才背过身去。

　　沈暮深悄悄勾唇，乖顺地到泉水中坐下。

　　只一瞬间，泉水里的寒气便穿过肌肤直逼识海，他下意识一个哆嗦，回过神时识海中已经立起了天灵根。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茫然，许久才轻声道：“师尊，我的灵根好像……恢复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可算是恢复了，我家小徒弟日后终于不用受欺负了。”

　　沈暮深笑笑，正要说什么，四周突然开始晃动崩裂，旁边的大山直接朝泉眼砸来。他脸色一变，扑过去将顾朝朝护在了身下。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

　　“还不撒手，是想压死我吗？”顾朝朝无奈的声音从身下传来。

　　沈暮深愣了愣，睁开眼睛后才发现秘境里的一切都已消失不见，眼下他们所在的地方，正是小镇旁的山路，再往前走一段，就是设了八千禁制的合欢宗。

　　他们从秘境中出来了。

　　“……赶紧起来。”身下又一次传来顾朝朝的声音。

　　沈暮深回神，赶紧松开她。

　　顾朝朝无语地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看向他时突然脸颊泛红：“你快把衣裳穿上。”

　　沈暮深顿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还湿漉漉的，唯一穿着的亵裤还湿透了贴在身上，将某些部位的轮廓都显现出来了。

　　他有些局促地护住身体，一脸尴尬道：“我衣服还留在秘境……”

　　话没说完，顾朝朝就将自己的外衣丢给了他。

　　沈暮深立刻穿上，再抬头看向她时，就看到她的脸颊还红着。他心底生出一点热意，本来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换成了：“师尊，我们回家吧。”

　　“嗯，回家。”顾朝朝愉悦地朝他伸出手。

　　沈暮深笑着握住她，还没等说话，就听到她懊恼道：“你现在灵根修为都恢复了，不用我带着回去。”

　　沈暮深面不改色地与她十指相扣：“我太久没修炼，很多东西都不记得了，还是要师尊带着才行。”

　　顾朝朝一想也是，于是领着他回去了。

　　合欢宗的八千禁感应开启，迎接它的两位主人。

　　沈暮深恢复灵根后很快突破金丹，不必再像凡人一样频繁吃饭睡觉，所以师徒俩下山的次数越来越少，朝夕相处的日子越来越多。

　　转眼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发生了很多，比如吴才父子再也没从秘境出来，而出来的那些人也帮沈暮深洗清了冤屈，为他证明了清风宗秘宝不是他偷的。顾朝朝对这些人很是感谢，还要沈暮深送些东西给他们聊表谢意，可惜师徒俩记性都不好，实在想不起人家长什么模样，最后只能作罢。

　　除此之外，沈暮深也修到了金丹后期，跟顾朝朝的修为差不多了。

　　顾朝朝很是不满，又动了找人双修的念头。

　　找的还是老熟人，三年前在灯会看上的那小子。

　　当听到她说要找人双修时，沈暮深眼眸微动：“师尊一定要如此吗？”

　　“没办法，你师尊我修的是合欢术，修到一定境界若不找人双修，就不会再有进益，”顾朝朝说完叹了声气，“虽然那小子还青涩了些，可我听说他这么多年都洁身自好，只与一个女修有过关系，且如今已经分开，他又懂事听话，模样也好，我找他也不算委屈。”

　　“他找你算不算委屈？”沈暮深问。

　　顾朝朝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什么意思啊狗东西？”

　　沈暮深笑了：“我随口说的”

　　说完静了静，眼底一片晦暗，“他能得师尊青眼，是他天大的荣幸。”

　　“这还差不多，”顾朝朝轻哼一声，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悦，“不跟你说了，我与他约了今晚相见，得提前准备一下才好，你说我今晚该穿那条石榴红裙，还是青烟绿裙？”

　　这两条裙子，都是他亲自挑选的。沈暮深静坐许久，始终没有回答。

　　顾朝朝等得不耐烦了，只好自己做决定：“就选绿裙吧，红裙三年前我已经在他面前穿过一次，今晚这么重要，还是穿条新裙子才好。”

　　说罢，就喜滋滋地往屋里走。

　　沈暮深盯着她的背影，在她即将消失在门里时突然开口：“师尊……”

　　顾朝朝停下，回头不解地看向他：“怎么了？”

　　沈暮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没事。”

　　顾朝朝疑惑一瞬，没有深究便扭头进屋了。

　　沈暮深盯着已经空了的门口看了半晌，最后苦涩一笑：“都这种境地了，怎么还是没有勇气……”

　　夜晚很快来临，顾朝朝盛装打扮之后便往外走，刚推开房门走出去，就看到沈暮深在院中站着。她顿了一下，不解：“你在这儿做什么？”

　　“徒儿曾经说过，若师尊有朝一日要同人双修，我便在外头守门。”沈暮深轻声道，“师尊还记得吗？”

　　顾朝朝一愣，接着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沈暮深勾唇：“我开玩笑的，春宵一刻值千金，徒儿哪敢打扰师尊，不过是去小镇找个地方喝酒罢了。”

　　顾朝朝这才松一口气，带着他一同往山下走。

　　两人一起到了小镇，又一路往酒楼走。顾朝朝几次欲言又止，在快到酒楼时忍不住问：“你怎么还跟着我？”

　　“不是跟你说了，我找地方喝酒。”沈暮深无奈。

　　顾朝朝暗骂一声，心想早知道将那人约去别处了。不过也没法子，小镇实在太小了，没什么可以谈心再谈情的地方，酒楼后院有厢房，是难得的幽会好去处，她除了这里别无选择。

　　“你在前院喝酒，别去后院打扰我啊。”顾朝朝警告完，便直接去了后院。

　　沈暮深沉默许久，扭头去了前院厢房。

　　深夜，他浑身酒气，还是跌跌撞撞去了后院。顾朝朝所在厢房的门已经关上，屋里灯烛明亮，两道身影缱绻对坐。

　　男子好像说了什么，顾朝朝捂着嘴笑了起来，声音隐隐传到了院中，犹如一把锋利的刀，刺得他心口血肉模糊。

　　她从未这样矜持地对他笑过。

　　沈暮深自嘲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修长的手指把玩片刻后，缓缓指向了自己的脖子。他喉结动了动，闭上眼睛的瞬间，眼泪从眼角滑落。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滴，落在灰色土地上的瞬间，很快被无声吸收。

　　顾朝朝心头一痛，慌乱地看向还维持朝她跑来姿势的沈暮深。

　　一个时辰前，她轻易破了幻境，给了其他修者很大的信心，于是纷纷迈过红线，进入了幻境之中。沈暮深朝她跑来时，也在迈过红线的瞬间变得神情呆滞双眼无神，彻底进入了他自己营造的幻境世界。

　　而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只有两个年轻修者从幻境挣脱出来，其余人还在各自挣扎，沈暮深也是一样。

　　按照原文，沈暮深在幻境待了半个时辰就出来了，可顾朝朝已经等了一个时辰，非但没等到他清醒，反而感知到他的气息越来越弱，就在刚才一瞬，竟然察觉到了他的死志。

　　他作为凡人，能在一众修者中脱颖而出，成为第一个走出幻境的人，就是因为意志坚定，究竟幻境里发生了何事，会让他生出死志？

　　顾朝朝栽也等不下去了，毫不犹豫地重回线内，握着他的手便进入了他的识海。




44.  第 44 章   徒弟竟然喜欢她！

　　顾朝朝再次睁开眼, 便已经身处一间厢房，仔细一看像是小镇酒楼的厢房，再看对面, 坐了一个有些面熟的男子, 她先是一愣，接着想起这是自己灯会时物色的男修……沈暮深的幻境里怎么还有他？

　　不等她想明白, 就察觉到院里传来强烈的死志，她立刻朝外冲去。

　　撞开房门看到院中景象的瞬间，她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下一瞬一掌打在了他的手腕上。沈暮深痛哼一声，手中匕首应声而落, 喉结处也出现一道细小的伤口。

　　“你做什么？！”尽管知道是幻境影响了他的心智，让他产生轻生的念头，可顾朝朝还是忍不住发怒。

　　沈暮深喝了太多酒, 此刻脑子有些僵直, 闻言迟钝地抬起头, 对上她眼睛的瞬间, 眼眶突然隐隐泛红：“师尊……”

　　这一句仿佛隔了千年万年, 有种说不出的委屈。

　　顾朝朝的火气顿时去了大半, 蹙着眉头走到他面前：“为何想不开？”

　　“没有意义了。”他扬唇，眉宇间却一片郁色。

　　顾朝朝抬手抚上他的额头：“为何没有意义？”

　　“这个幻境，”沈暮深垂下眼眸，“没有意义了。”

　　顾朝朝：“？”

　　顾朝朝：“！！！”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身处幻境？！为什么他在知道自己身处幻境后, 却没能成功破开, 反而要在幻境中自尽？！顾朝朝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沈暮深抬起头时，清晰地看到了她眼底的惊讶, 嘴里无意识地低喃：“幻生于心，你是幻象，也是我心中的师尊……原来师尊在我心里，比我想的还要真实，连一分一毫的表情，都与原身丝毫不差。”

　　顾朝朝：“……”我谢谢你了，我就是你师尊，亲的。

　　不过介于她是闯入者，贸然表明身份可能会引起幻境崩裂，到时候他们师徒俩都可能逃不出去，所以她选择沉默。

　　然而沉默维持不到一刻钟，在他又一次拿起匕首时，她还是打破了沉默：“你还没告诉我，为何要自尽。”

　　沈暮深不语。

　　“是我对你不好吗？”顾朝朝又问。

　　话音刚落，一直在房中等候的青年突然走了出来，一脸温柔地跟她说：“朝朝，时候不早了，我们该歇息了。”

　　顾朝朝：“……”

　　沈暮深的幻境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危机四伏，但依然让她疑惑。她正想仔细问，一道灵力扫过，青年的脸扭曲一瞬，接着化为了一股烟尘，仿佛从未出现过。

　　顾朝朝无言许久，低头看向沈暮深：“你的灵根恢复了？”

　　“师尊忘了？三年前从秘境出来时便已经恢复了。”沈暮深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点异样的情绪。

　　还好，她并未因为青年的死对他产生怨恨。

　　这样就好，即便是幻境中，他也不想她恨自己。

　　沈暮深苦涩一笑，想到什么后又补充，“不对，或者说，从我踏进幻境时，便已经恢复了。”

　　听他又一次提起幻境，顾朝朝终于忍不住问：“你是何时知道自己在幻境的？”

　　“进入幻境的时候，便已经知道了。”若是真实世界，在他迈过红线没有反应的瞬间，师尊就会疑惑他为何没被幻境迷惑，而不是面色如常地带他离开，直到他亲口问出才一脸不解。

　　顾朝朝听了他的话，无言地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出去？”幻境这种东西，只要他识破了，并意志坚定地去挣扎，那就一定能挣脱，他却在幻境内待了三年，只能说他本身不想走。

　　为什么不想走？顾朝朝刚生出一分疑惑，他便亲口解释了：“因为我以为，在幻境至少会多些勇气。”

　　顾朝朝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或许是因为喝了太多酒，脑子已经有些发浑了，也可能是眼前的顾朝朝太真实，真实到和现实中的师尊没有任何区别，沈暮深看着她时，始终无法只将她当做幻境。

　　“我以为……在幻境至少，敢亲口告诉你，”沈暮深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艰难，“敢告诉你，师尊，我心悦你，我从第一次见你，你从天而降，面纱抚过额头，便心悦你……”

　　他含糊不清的一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炸开，顾朝朝的思绪顷刻间被炸成废墟，她脑海一片空白，失了魂一样站在原地。

　　“我知道你对我只有师徒之情，知道这辈子都不敢对你说这句话，所以在进入幻境之后，便以为能为自己造一场美梦，”沈暮深眼角泛红，声音有些发颤，“可我还是不敢……”

　　他从未想过，自己也有如此懦弱的一天，明知道眼前人，只是自己心境所化，明知从这里出去后，做过的事说过的话都不会对师徒情谊产生任何影响，可他还是不敢，一个字都不敢。

　　顾朝朝怔怔看着他，嘴唇无意识地张开，许久才猛地后退一步：“怎、怎么会呢，你从来没有说过……”

　　沈暮深苦涩一笑，她剩下的话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院子里一片安静，只有风吹过墙角小树的簌簌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暮深的表情逐渐淡了下来，整个人透着一股冷静之后的颓靡。

　　“既然怎样都是不敢，我留在幻境便没有意义了，”他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声音，透着一股厌倦的决然，“所以我要离开了。”

　　说罢，握紧手中的匕首，又一次刺向自己的喉咙。

　　顾朝朝早有准备，见状立刻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困不住我。”沈暮深面无表情。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我没想困住你，只是想同你说，自尽不能让你离开幻境，反而会让你死在这里，永远都无法出去。”

　　沈暮深眼眸微动，随即又恢复冷静：“你以为我会信你？”

　　“你心结未消，”顾朝朝眼神复杂，说完停顿许久，才有勇气说下一句，“而我，就是你的心结。”

　　沈暮深怔了怔，顾朝朝趁他走神立刻夺走了他手里的匕首。

　　听他说了一堆，她已经逐渐明白，他为何要用自尽的方式结束幻境了——

　　“我方才跟那人在屋里……是要双修？”

　　沈暮深沉默不语。

　　果然如此……顾朝朝长叹一声：“我谢谢你了，合着在你的脑子里，我就是这样一个蠢蛋？”

　　她的语气似乎更生动了些，沈暮深多看她一眼：“幻境又加重了吗？”

　　顾朝朝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我不喜欢那人，也没打算跟人双修，至于你……我得好好想想。”

　　所谓幻境，都是由人心生，所以此刻沈暮深所说，便是他心中所想……顾朝朝实在难以想象，跟在自己身边五年的小徒弟，竟然对自己有这种心思。

　　她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要破除幻境，只能靠意志，自尽是半点用都没有的，”顾朝朝说完，见他不当回事，顿了顿后伸出手指，直接点在了他的心脏上，“我的出现与五毒幻境无关，与你这里有关，所以字字句句皆是你心底所想，你不要总是怀疑我。”

　　沈暮深一愣，再看向她时，总算多了一分认真。

　　顾朝朝看到他乖顺的样子，就想揉揉他的脑袋，只是手刚伸到一半，突然想起他对自己的心思，于是又故作无事地收了回来：“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合欢宗吧。”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收回的手，许久垂下眼眸，低低地应了一声。

　　一刻钟后，顾朝朝出现在自己的床上。

　　虽然只是幻境里的床褥，可躺起来与现实中的似乎没有什么区别，只可惜她满脑子都是沈暮深红着眼眶倾诉的样子，一时间半点睡意都没有。

　　一直到了后半夜，她依然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悄悄起身，想要去山林中飞一圈散散心。

　　然而沈暮深沉睡后的山林，只是一片虚无的灰。而这片灰色，似乎是移动的，此刻正在缓慢地吞噬周围一切。

　　顾朝朝看着眼前无尽的灰，终于冷静下来——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小徒弟的感情问题，而是如何从幻境出去。

　　沈暮深的幻境虽然没什么危险，但不代表就可以无期限地留在这里。幻境里的时间和现实中不同，外头的一个时辰，他在这里已经过了三年，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在这三年里，他的心态已经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如果换了现实中的他，看到她找人双修，只会嬉皮笑脸地阻止了，实在阻止不了，也会在难受之后接受，而非直接用匕首结束生命。

　　再留在这里，他的自毁情绪会越来越重，破开幻境的意志也会不再坚定，等到意志彻底消散，他们就会像眼前的景象一般，被灰色彻底吞噬。

　　而他明知这里是幻境，却依然无法破除……十有八九，是心愿没达成的缘故。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虽然有了主意，但不到最后一步，她还是不愿去用，所以接下来几日，她绞尽脑汁用了一切方法，想要让他生出主动破开幻境的意识，然而一切行为都失败了。

　　眼看着他的情绪越来越低，他熟睡后的合欢宗也被越来越多的灰色覆盖，顾朝朝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要在幻境跟自家徒弟谈个恋爱。




45.  第 45 章   秘密

　　顾朝朝艰难地做出了决定, 翌日就出现在沈暮深眼前。

　　这几日她一直有意无意地避着他，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出现，尽管知道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幻境, 沈暮深还是生出一分动容：“师尊。”

　　“就这么喜欢我吗？”她无奈地问。

　　这是那日他醉酒之后, 她第一次提起他告白的事。

　　沈暮深后背逐渐僵硬，尽可能冷静地问：“师尊为何这么问？”

　　“你知道吧, 我是你这里生出来的，”顾朝朝又一次指向他的心口，“而你这里，装了一个完整的顾朝朝，所以我就是顾朝朝, 顾朝朝就是我。”

　　她说完静了静，半晌才继续说：“所以我以顾朝朝的名义问你，当真这么喜欢我吗？”

　　沈暮深心脏仿佛被戳了一下, 静了静后才缓缓开口：“嗯。”

　　明知他的答案是什么, 却在听到的瞬间还是忍不住心情复杂, 顾朝朝静了静后苦笑：“那就在一起吧。”

　　沈暮深一怔。

　　顾朝朝说完如释重负, 对着他露出一个笑脸：“就当是在幻境中纵容你一次。”

　　等离开幻境, 该修无情道的修无情道, 该做好师尊的继续做好师尊，一切都要重新按部就班才好。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许久哑声问：“真的吗？”

　　“谈恋爱该做什么？”相比他的迟疑，顾朝朝倒是很积极, “牵手吗？约会吗？还是说做些别的……”

　　话没说完, 某人突然扑过来将她抱住。

　　顾朝朝乍一被埋进坚硬的胸膛，差点喘不过气来，挣扎两下调整好舒适的姿势后, 才安分地被他抱住。

　　沈暮深将下颌搁在她的头顶，嗅到她身上独有的香味时，眼神有了一瞬的迷茫：“是你吗？”

　　“当然。”顾朝朝不动声色地抱紧了他。

　　沈暮深沉默了，许久才松开她。

　　尽管知道一切都是虚妄，他还是不受控制地扬起了唇角：“我们牵手，幽会，再做些别的吧。”

　　顾朝朝乐了，主动牵住了他的手，两人对视一眼，便一同往山下去了。

　　他们先找了一家酒楼吃饭，又沿着熟悉的街道四处乱逛，再一起买些吃的用的囤到乾坤袋里。顾朝朝跟自家徒弟约会，起初还有些不自在，渐渐发现他们此刻做的事，跟以前没有任何区别后，渐渐也就放松了下来。

　　两人从天亮玩到天黑，一直到小镇的街道上都没人了，才一同回到了合欢宗。

　　“师尊，晚安。”沈暮深认真地看着她。

　　顾朝朝好笑地点了点头：“你也晚安。”

　　说罢，便转身回屋，要关上门时，一回头发现他还站在原地。

　　“朝朝，”他在唤她的名字时，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晚安。”

　　顾朝朝一愣，对上他的视线后竟然生出一分莫名的紧张。她轻咳一声，有些局促地关上了门。

　　房门将两人的世界阻隔开来，沈暮深的眼底也多了一分落寞。

　　而这一晚之后，他便没有再叫过她师尊。

　　顾朝朝以为，自己只要认真和他恋爱，满足他的心愿后，他就会很快生出破除幻境的意志，然而一连几个月，他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灰色的雾已经开始往两人的住处蔓延了，合欢宗作为沈暮深心里最重要的家，一旦被灰雾彻底吞噬，沈暮深本人也会消失于无形。

　　尽管顾朝朝一直劝告自己不要着急，可还是一天比一天的急躁起来，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沈暮深也变得愈发沉默。

　　又一个夜晚，顾朝朝心不在焉地看着悄悄隐匿在院子角落的灰雾，连旁边沈暮深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朝朝。”他又叫了她一声。

　　顾朝朝猛地回神：“嗯？”

　　沈暮深盯着她看了片刻，笑：“没事，时候不早了，歇息吧。”

　　“……嗯。”

　　顾朝朝应了一声，跟着他一起站了起来，正要往屋里走时，沈暮深突然开口叫住了她：“朝朝。”

　　顾朝朝停下脚步。

　　“和我在一起，是不是不快乐？”他扬起唇角，问得漫不经心。

　　顾朝朝一顿，勉强挂起微笑：“怎么会，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

　　“骗人，”沈暮深的声音有些轻，“师尊最会骗人了。”

　　说完，不给顾朝朝反应的机会，便扭头回了房间。

　　砰，房门关上。

　　顾朝朝一口气堵在心里，一时间有些不上不下。

　　偏房内，沈暮深安静坐在椅子上，眉宇间尽是冷郁，周围萦绕的是他无法看见的灰雾。

　　桌上还习惯性地点着灯烛，他的轮廓在光亮下明灭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门突然被一脚踹开，他还未来得及去看，顾朝朝就已经出现在他眼前，揪着他的衣领迫使他低下头，然后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沈暮深怔愣一瞬，反应过来后整个人都僵住了，原本就搭在桌子上的右手，也在无意识中揪紧了桌布。

　　顾朝朝不甚熟练地在他唇边辗转半天，都没得到他的回应，最后只能挑衅地看向他：“装什么装，还不快点配合？”

　　“师尊……”

　　“别跟我说，你在梦里没对我做过这些。”顾朝朝轻嗤。

　　沈暮深喉结动了动，在她又一次吻上来时，终于克制不住心中的冲动，反手将她抱住后反吻回去。

　　这样的事他在梦里做了无数回，却第一次有这样的真实感，仿佛他此刻抱着的不是虚幻，而是真实的顾朝朝。

　　这种认知叫他几乎疯狂，多年隐秘的爱意让他生出咬断她的脖颈、嚼碎她的骨头的冲动，而实际落在她动脉上的吻，却是无比的温柔与小心。

　　乱了，一切都乱了。

　　当衣衫一层一层叠落在床边，周围的灰雾仿佛更加汹涌，无声中试图将他们吞噬。顾朝朝意乱情迷中勉强睁开眼睛，一道灵力悄悄释出，暂时击退了悄无声息的灰雾。

　　沈暮深眼角泛红，克制而谨慎地剥去顾朝朝最后一层衣衫，当看到她肩膀上小小的红痣时，最后一点理智也即将溃堤。

　　“师尊，我可以吗？”他艰难地问。

　　顾朝朝闭了闭眼睛：“……这种时候，就别叫我师尊了吧。”

　　沈暮深轻笑一声，俯身咬住了她肩头的痣。顾朝朝闷哼一声，脑子里顿时只剩下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些小说男主，都这么喜欢咬她肩头的痣？

　　没等她想清楚，不由分说的侵略便转移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一整晚的时间，她都像一只摇摇晃晃的小舟随浪摇摆，在即将达到临界值时，一味进攻的沈暮深突然停了下来，一本正经地同她说：“朝朝，快用合欢术。”

　　顾朝朝：“……”

　　“别浪费。”他又补充一句。

　　……你在幻境是天灵根，本质还是个凡人，用什么合欢术啊！被打断的顾朝朝有些暴躁，但想了想他说得也有道理，于是耐着性子将他外泄的元阳都吸收了，这才揽上他的脖子，重新吻了上去。

　　修仙者的体力甚好，两个人从天黑到天亮，再从天亮到天黑，期间休息过几次，但更多的时候，都纠缠在一起做上不得台面的事。

　　终于，两人都昏睡了过去。

　　顾朝朝再次醒来时，还枕着沈暮深的胳膊，一抬头就跟他对视了。

　　她眨了眨眼睛，突然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朝朝，我好像做了一场美梦。”他声音有些发轻。

　　顾朝朝无视房间里越来越浓郁的灰雾，笑了一声后握住他的手：“那你开心吗？”

　　沈暮深扬唇，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顾朝朝的手用了用力，半晌才缓缓开口：“醒来吧，师尊很想你。”

　　沈暮深十分冷静：“嗯，也该醒了。”

　　顾朝朝看着不吵不闹的他，心里有点说不出的难受。

　　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时，沈暮深抱紧了她：“师尊，我喜欢你。”

　　顾朝朝张了张嘴，许久安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灰雾愈发肆无忌惮，张牙舞爪地朝他们扑来，然而没等它将他们吞噬，眼前的景象便一点一点化开，很快便消失不见。

　　顾朝朝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已经从沈暮深的幻境里出来了，一时也没有太惊讶。

　　果然，吃饭约会什么的都比较虚，许多事还是得做才更有冲击力。

　　顾朝朝按下乱七八糟的心思，赶紧给沈暮深渡了一点灵力，沈暮深也很快清醒，看到她时还有一瞬的怔愣：“师尊……”

　　“嗯，”顾朝朝心虚地咳了一声，“在幻境可有遇到什么危险？”

　　沈暮深还在愣神，沉默许久后笑了一声，眉眼间又是她熟悉的放肆与乖张：“自然没有，反倒是做了个美梦。”

　　顾朝朝实在不想问这个美梦是什么，但如果不问，他肯定会起疑，所以：“……做了什么美梦？”

　　沈暮深想了一下，认真回答：“秘密。”

　　顾朝朝：“……”

　　沈暮深笑了笑，两三步便迈到了绿线另一边，再回头时，发现顾朝朝还站在原地，于是立刻提醒：“师尊！该走了。”

　　“……哦，好。”顾朝朝回神，默默松一口气后才赶紧跟上。




46.  第 46 章   离开幻境

　　沈暮深在幻境中耽搁太久, 等他清醒时，所剩不多的几个人要么已经在幻境中死去，要么已经清醒踏过绿线, 只有吴文还沉浸在幻境里始终无法醒来。

　　眼看着他气息越来越弱, 吴才越等越着急，干脆强行进入幻境将人带出来, 结果吴文被强制唤醒，睁开眼睛时损坏了灵根，体内的金丹也暗淡了。

　　“别怕，到下一关，这关受的伤就会自动恢复了。”吴才还在安慰自己的宝贝儿子。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 心想那你还真是天真了。

　　像这种在秘境中受的伤，即便是第四关的灵泉也无法医治，吴文这辈子注定只能当个废人了。顾朝朝忍不住回头看, 恰好看到吴文正狼狈吐血的样子, 不由得暗自庆幸自己没乱来。

　　“师尊。”

　　耳边突然传来沈暮深的声音, 顾朝朝一个激灵：“……嗯？”

　　沈暮深本来是见她一直回头看, 想提醒她快点离开, 谁知会看到她这么大的反应, 愣了愣之后笑道：“怎么一惊一乍的。”

　　“没事……”顾朝朝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离他远了一步，躲开他的气息后才默默松了口气，“叫我做什么？”

　　“没什么, 只是想叫师尊快一点。”沈暮深眼睛微亮。

　　幻境里发生的一切, 于他而言只是做了一场梦，清醒之后谁都不会被梦境所影响，所以此刻的他和从前一样坦然淡定。

　　可对于顾朝朝却不是了, 幻境里的种种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她甚至现在都有些腰酸背疼，对上沈暮深的视线时，还会下意识地腿软。

　　……不能再想了。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对着他扬了扬唇角，同他一起往前走去。

　　一路上，顾朝朝都没有再说话，沈暮深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在即将抵达下一关之前，压低声音问了句：“师尊被幻境吓到了吗？”

　　顾朝朝回神，敷衍地点了点头：“嗯，吓到了。”兢兢业业带了五年的徒弟，竟然对她有那种想法，她还为了尽快脱离幻境，主动跟徒弟睡了……简直快吓死了。

　　沈暮深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默默去牵她的手，然而指尖刚一碰触到她，她就一个激灵，猛地往旁边跳了一步。

　　沈暮深从未在她身上看到过如此抗拒的反应，一时间彻底愣住。

　　顾朝朝躲开之后，也隐隐有些尴尬，咳了一声艰难道：“我、我……快到了，赶紧走！”

　　说完，就抢先一步离开。

　　沈暮深怔怔看着她匆匆逃离的背影，许久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顾朝朝急着脱离五毒幻境，本是为了暂时避开尴尬，结果一只脚踏入下一关的瞬间，她身体里的灵力就开始剧烈波动。

　　起初，她只当是正常的通关奖励，结果等了一会儿没见灵力稳定，反而有种越来越汹涌的感觉。

　　顾朝朝渐渐觉得不对了，连忙走到角落开始运气修炼。其他人吸收完多余的灵力，一回头就看到她在打坐，愣了愣后顿时意识到了什么，年轻修者们大多是艳羡，反倒是原先跟顾朝朝水平差不多的高阶修者，此刻一片嫉妒。

　　沈暮深走过来时，没有错过这些人眼底的情绪，顿了顿后立刻挡在了顾朝朝身前，不紧不慢地警告一句：“还没离开秘境，若没有我师父，接下来的关卡你们知道怎么过吗？”

　　听了他的话，高阶修者顿时冷静下来。

　　顾朝朝还在闭着眼睛修炼，隐约听到沈暮深的声音后，便知道有人对她暴涨的修为动了心思。但她此刻顾不上别的，只能拼命吸收暴涨的灵力，以免成为在场唯一一个因灵力太多爆体而亡的人。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最后一关，最初的一百三十多人，此刻也只剩下七个。最初的嫉妒和羡慕之后，大家各自寻了角落坐下，谁也没有主动说话。

　　吴才扶着吴文走过来时，一眼就看到顾朝朝在打坐，他先是一愣，接着眼底闪过一丝杀意。沈暮深察觉到他的情绪，立刻警惕地看向他：“吴宗主不会是看我师尊有突破之意，所以生了嫉妒之心吧？”

　　吴才冷笑一声：“她区区一个金丹中期，即便突破，也不过金丹后期，有什么值得我嫉妒的？”

　　“吴宗主明白就好，如今还要靠我师尊指点才能离开秘境，吴宗主最好是别动歪心思。”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吴才勾了勾唇，视线在顾朝朝和沈暮深之间来回扫了几圈，正要嘲讽两句时，一直沉默的吴文突然讷讷开口：“爹，我的伤为什么……还没恢复？”

　　吴才愣了一下，立刻去探他的识海，当发现里面的灵根还是像之前一样破损、金丹也依然暗淡时，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爹……”吴文咽了下口水，“是不是我们还在五毒幻境的范围内？所以才没有恢复，要不往前走几步再试试？”

　　吴才看着一脸认真的他，眼圈微微泛红。

　　吴文一对上他的眼睛，顿时就疯了：“爹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像看废物一样看我！我还在幻境内，等我出来肯定就好了！”

　　说完，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直接推开吴才往前走去，然而跌跌撞撞走了半天，身体依然没有恢复。吴文愈发崩溃，抱着头痛苦尖叫。

　　吴才心下一惊，急忙上前扶住他：“我儿莫怕，待出了秘境，我一定想尽一切法子为你恢复。”

　　“怎么可能再恢复……”吴文一把推开他，面色扭曲地质问，“灵根都损坏了，如何还能再恢复！”

　　“我儿……”

　　“我知道了！”吴文想到什么后，眼睛突然一亮，“不是我出了问题，而是幻境出了问题……对，我现在还在幻境里，这里的一切都是幻境，我还没有出去，灵根受损只是幻境给我的考验……”

　　他是被吴才强行带出幻境的，意识本来就不如其他修者清醒，此刻猛地遭受刺激，更是浑浑噩噩分不清现实和幻境。

　　其他修者一听他疯疯癫癫的话，便一脸晦气地离远了点，只有吴才一个人担心痛苦：“我儿，你冷静点，日后会有办法的。”

　　“老东西，你少诓骗我，”吴文冷笑一声抽出剑，“什么日后会有办法，当我是三岁小儿吗？这样拙劣的谎言，定是为了糊弄我继续留在幻境，我偏不上你的当！”

　　说罢，他拿着剑直接朝吴才杀来，吴才脸色一变，急忙躲开了，吴文不死心，继续拿着剑乱砍一气。

　　吴才一边躲，一边还要注意不要伤到他，一时间竟然有些狼狈，吴文也好不到哪去，拼了命一样乱砍乱杀，很快就让他没了力气。

　　不出片刻，吴文便扶着一棵树停了下来。

　　他不甘心地看着近在咫尺、却如何也杀不了的吴才，半晌突然将视线转到了顾朝朝身上。他诡异地扯了扯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癫狂：“我要杀了你。”

　　说完，直接用尽全力，一掌打了过去。

　　他灵根受损，金丹暗淡，却不代表彻底失去了修为，他这一掌蕴含全部灵力，打出去后便猛地吐了口血，勉强扶着树才没有倒下。

　　其余人没想到他会突然改变攻击对象，看到他的灵力朝某个方向时先是一惊，接着发现并非是冲着顾朝朝去的，索性就随他去了。

　　死一个凡人罢了，没什么了不得的。

　　沈暮深虽然灵根俱废，但在秘境中也增强了体质，想要躲开这一掌还是很容易的，可一旦他躲开了，这一掌就会打在顾朝朝的身上。

　　他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最后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砰！

　　“我儿！”

　　一声巨响传来，接着是吴才声嘶力竭的叫喊。沈暮深若有所觉，猛地睁开眼睛。

　　只见吴文胸膛被打穿一个大洞，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流血，他瞪大眼睛，眼底是满满的不可置信和恐惧。

　　已经死了。

　　沈暮深沉默一瞬，回头便对上了顾朝朝玩味的眼睛：“他那一掌又慢又笨，你就不能自己躲开？”

　　沈暮深短促地笑了一声，眼角微微泛红：“师尊，你可算结束了。”

　　顾朝朝揉揉他的脑袋，余光扫到吴才要偷袭后，立刻一道灵力打了过去。吴才被精纯的灵力逼退两步，这才怔愣地看向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先前不过是金丹中期，怎么突破之后会成为元婴，还是灵力高他一筹的元婴？

　　其余人看到吴才被打得后退，也震惊得久久不能回神。

　　“赢你而已，有什么不可能的。”顾朝朝嘲了一句，心里暗爽，可算是能打过他了。

　　对于自己直接突破元婴这件事，她起初也是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淡定了——

　　这些年辛苦修炼，修为却一直不涨的原因，是她迟迟没有同人双修，如今在幻境中采了许多沈暮深的元阳，再经过秘境的灵力加持，突然爆发直上两层也不奇怪。

　　“你、你竟然……”吴才抱紧了死不瞑目的吴文，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将自己燃烧。

　　顾朝朝扫了他一眼：“若非你多年来一直纵容，他也不会再三作死，如今这下场，只能说是活该。”

　　吴才咆哮一声，又一次朝她冲来，顾朝朝蹙了蹙眉，将沈暮深推到一旁跟他缠斗。吴文一死，吴才的理智也彻底崩了，招式不要命一样朝顾朝朝招呼，顾朝朝反倒顾前顾后，不仅要分心照看沈暮深，还要小心别把吴才给杀了，一时间落在了下风。

　　好在力量的压制是绝对的，不多会儿吴才便落败于她的手下。

　　顾朝朝手起刀落，直接废了他的灵根。

　　灵根长于识海，要废除就得连血带肉一起摧毁，痛楚比凌迟还要深。吴才眼睛猩红地惨叫一声，面色灰败地摔在了地上，顾朝朝还未靠近，他便开始瑟瑟发抖，嘴里念叨着饶命的废话，再没了先前盛气凌人的模样。

　　“疼吗？”顾朝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暮深当初可比你疼千倍万倍。”

　　沈暮深眼眸微动，心底一股热流涌动。他生性淡薄，从来不是爱哭的人，可每次看到师尊为自己出头时，便忍不住眼角泛热。

　　吴才哆哆嗦嗦地蜷在地上，意识已经不甚清醒。

　　顾朝朝没有杀他，叫上沈暮深便往第四关深处走去。其余观战的人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只有刚才嫉妒顾朝朝的高阶修者磨蹭到最后，确定周围无人后走到吴才面前。

　　“吴宗主，你如今没有灵根已是废人，元婴待在身体里也会很快化灰，不如交由我来保管如何？”修者说着，掏出灵器直接朝吴才的肚子刺去。

　　吴才若有所觉，可惜没等睁开眼睛便没了气息。

　　顾朝朝不知道吴才被杀的事，带着沈暮深很快走到了灵泉前。

　　所谓的灵泉，其实里面一滴泉水都没有，涌动的全是世上最精纯的灵力，即便只站在岸边，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力量。

　　对于这样的力量，沈暮深却不看一眼，只是专注地观察顾朝朝。

　　顾朝朝被他盯得不自在，咳了一声抬头问：“怎么了？”

　　“师尊，你现在什么修为了？”沈暮深好奇。

　　顾朝朝：“元婴。”

　　“还真是，”沈暮深笑了，“不愧是师尊，竟然能连升两级。”

　　他像以前一样彩虹屁，顾朝朝却无法像以前一样接受得理直气壮，因为……心虚，毕竟这连升两级的功劳，主要还是得归功于他的元阳。

　　沈暮深见她又开始走神，唇角的笑略微僵了僵，随后想到她刚刚突破元婴，可能还不适应，便很快释然了。

　　其他修者陆陆续续赶来，一走到泉边眼睛都绿了，但没有顾朝朝的指示之前，一个个的都不敢贸然去碰。

　　然而等了半天，顾朝朝都没有说话的意思。

　　有急性子的等不及了，只能主动询问：“顾宗主，这一关可有什么讲究？”

　　顾朝朝直接无视他，在岸边坐下后看向沈暮深：“你也坐下歇歇吧。”

　　“好。”沈暮深立刻上前。

　　被无视的修者脸上火辣辣的，一时间表情难看，另外两人面面相觑，最后另一个修者主动上前：“顾宗主，迟则生变，我们还是尽快闯关出去吧。”

　　顾朝朝还是不理会他，沈暮深虽然不解，但也没有多问，安分地陪在她身边做乖徒弟。

　　吴才父子俩死后，最后一关仅剩五人了，除去顾朝朝师徒二人，就还有三个人，如今两个人都问过了，她半点面子都不给，想来第三个人也是一样。

　　三人表情都有些不好看，其中一个火爆脾气更是按捺不住了：“顾朝朝你什么意思！莫非是觉得自己如今元婴修为，我们便奈何不了你了？你最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顾朝朝扬唇：“徒弟听见没，我原本只是好心帮他们，他们非但不感激，反而觉得是理所当然，如今我不想帮了，还成了我敬酒不吃了。”

　　“世人多自私，修者也不能避免，师尊不必太放在心上。”沈暮深似笑非笑地安慰。

　　师徒俩一唱一和，闹得发脾气之人十分难堪，其余两人只得上前解围：“李道友性子一向不太好，若有不对，我替他向顾宗主赔罪，如今大家好不容易走到这一关，一百多人只剩我们五个，还望顾宗主能慷慨相助，待出了秘境，我等定好好道谢。”

　　“只怕是出了秘境，师尊和我等不到诸位的道谢，反而会等到杀身之祸吧。”沈暮深淡漠开口。

　　说话的人面色一变：“沈道友这是从何说起？”

　　沈暮深轻嗤一声，眼底是点点不屑。

　　上古秘境相较其他，确实算不上凶险，可偏偏暴露人心，如今能走到第四关的，除了他和师尊，哪一个人手上没有沾同门的血，哪一个人没有做出过害人救己的蠢事，他和师尊见识过这些人所有的阴暗面，出去之后这些人如何能容忍他们活着？

　　气氛一时僵硬到了极点。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三人中的其中一个打破沉默：“若是顾宗主和沈道友信不过我等，我等愿意以心魔起誓，出了秘境后绝不会动你们半分，否则魔障入体天打雷劈，这样如何？”

　　其他两人对视一眼，虽然不甘心，但如今已经没了别的法子，于是只能跟着附和。

　　这算是姿态给足了，顾朝朝也不卖关子，闻言笑了笑道：“我没有动不动叫人心魔起誓的习惯，三位既然这么说了，我也信得过三位。”

　　沈暮深眉头微蹙。

　　“不过么……”顾朝朝话锋一转，“有一事我心里确实不舒服。”

　　“顾宗主请讲！”其中一人忙道。

　　顾朝朝笑了一声，眼神渐渐冷了下来：“我顾朝朝就这一个徒弟，方才我打坐修炼时，吴文对他下死手，我提点过的人却无一人出手相助，这点实在叫我不舒服。”

　　她一提起这件事，所有人都愣住了，似乎怎么也没想到，她从刚才就表现得不对，是在为这件事发脾气。

　　沈暮深眼眸微动，半晌偷偷扬起了唇角。他倒不在意别人肯不肯救他，却十分享受顾朝朝对自己的偏爱和关心。

　　比如此刻，他心底就是满足的。

　　顾朝朝也能感觉到他的愉悦，也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会让他更放不下自己，但是……她真的咽不下这口气！一想到刚才自己睁开眼睛时，这几个狗东西眼睁睁看着灵力逼近沈暮深，她就平白觉得愤怒。

　　其余人也有些尴尬，看了半天眼色后心一狠，干脆对着沈暮深拜了一拜：“方才是我们狼心狗肺了，光想着不惹麻烦，却忘了沈道友是顾宗主的爱徒，我们在这里给沈道友赔不是，日后沈道友有什么需要，尽管同我们说就是，我们定会倾力相帮。”

　　“诚意不够吧？”顾朝朝轻飘飘地反问。

　　几人愣了愣，一咬牙直接从乾坤袋里掏出压箱底的宝贝，想要送给沈暮深赔罪。沈暮深没得到顾朝朝的指示，便始终没接，几人只好重新看向沈暮深。

　　“东西不用了，他一个小凡人，这些灵器也用不上，不如各位给他磕个头吧。”顾朝朝笑眯眯。

　　“你！”

　　“李道友冷静！”

　　活下来的三个都是高阶修者，从来只有别人跪他们，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跪过别人，更没跪过连灵根都没有的凡人，此刻顾朝朝话一说出口，众人脸色都十分难看。

　　但难看归难看，谁也不想在最后一关出差错，所以没有犹豫太久，便直接朝沈暮深跪下。

　　沈暮深嘴角抽了抽，半点被高阶修者跪的愉悦感都没有，反而担忧地提醒顾朝朝：“师尊，别玩了。”

　　这三人里有一人是元婴，那两个也是金丹后期，若是联起手来，顾朝朝根本不是对手。

　　顾朝朝心里也明白，所以在他们跪完之后，就不再与他们计较，而是说起了这道灵泉。

　　“其实说也简单，只需要跳下去，往最深处游就是了，泉水都是灵力，游时少不得会疼，只要能忍得下疼，便能离开秘境。”

　　顾朝朝说罢，朝沈暮深伸出手，沈暮深立刻握住，两个人直接跳进了灵泉，溅起巨大的水花后便消失了。其他三人见状，也赶紧追了过去。

　　一进入水中，疼痛便从四肢百骸传了过来。

　　沈暮深轻哼一声，脸色很快苍白。顾朝朝见状，立刻传音入密提醒他：“灵根重塑疼痛异常，你且得忍住。”

　　沈暮深乖乖点头。

　　顾朝朝又道：“这灵泉没有水，有的只有灵力，而这些灵力是从在秘境死的那些人身上提取的，所以等到深处，你会看到那些魂灵，但是别怕，他们只会杀那些害死他们的人，奈何不了手上没沾他们血的人。”

　　到了第四关，许多被加了禁制的话都可以说了。

　　沈暮深微微一怔，总算明白她为何一直不让自己杀人了。他正要点头答应，突然想起顾朝朝刚才杀了吴文，顿时面露紧张。

　　顾朝朝无声地勾了勾唇，对着他摇了摇头。她刚才只是将吴文打过来的灵力弹回去，吴文是被自己的灵力所杀，与她无关。

　　这句话她没有告诉沈暮深，沈暮深面露紧张，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一路往深处游，游到一半时，沈暮深已经疼得几次要昏死过去了，但皆靠着强大的意志力熬了下来。

　　眼看着快到秘境的出口，周围开始出现死去的魂灵，郑清清血肉模糊，张牙舞爪地想要抓住沈暮深，可惜她的死与沈暮深无关，她即便再怨恨，也无法留下他。

　　顾朝朝刚才再三提醒沈暮深别害怕，结果一到这些奇奇怪怪的魂灵面前，她反倒成为了害怕的那个，为了避免露怯，她带着沈暮深加快了游动的速度。

　　很快，两人穿过魂灵，来到了秘境出口，顾朝朝探了探沈暮深的识海，看到散发着莹莹光辉的灵根后，不由得扬起了唇角。

　　同时，身后传来了三个高阶修士的参加。

　　顾朝朝没有回头，直接带着沈暮深闯出了秘境。

　　哗——

　　一道破水而出的声音，两人睁开眼，已经出现在小镇外的山林中。

　　面对熟悉的场景，沈暮深有一瞬的恍惚，但也清楚地知道，此刻他所在的地方并非幻境。

　　“师尊。”他开口。

　　“嗯？”

　　“我们出来了。”沈暮深扬唇。

　　顾朝朝看着灵根恢复后，气场明显不同的他，也跟着心情愉悦。

　　是啊，出来了，灵根也恢复了，是时候把他交给那位无情道大能了。




47.  第 47 章   答应了

　　沈暮深恢复灵根之后, 周身的灵力也急速增长，刚从秘境出来就结了金丹。尽管早就知道他会很快结丹，但真当亲眼看到时, 顾朝朝依然十分震撼。

　　这, 就是传说中天才的速度吗？

　　面对她的惊叹，沈暮深哭笑不得：“我被废灵根前, 就已经要结丹了，现在修为恢复，会突然结丹也不奇怪。”

　　“总之还是你自己厉害，真不愧是师尊的好徒儿。”顾朝朝说完就要揉揉他的脑袋，可惜手刚动了一下, 就硬生生忍住了。

　　沈暮深自然也没错过她的动作，表情僵了僵后故作无事道：“对了师父，你何时教我合欢宗的心法, 我如今已经不打算练清风宗的心法了, 你得教我些新的才行。”

　　“你在合欢术上没有天分, 我教不了你。”顾朝朝实话实说。

　　沈暮深顿了顿：“你都没有为我检查过根骨, 如何就知道我没天分？”

　　……废话, 合欢术和无情道修的是完全相反的两种心法, 你在无情道有超常的天赋，自然就在合欢术上没有半点天赋了。不过这话顾朝朝不能跟他说，只是清了清嗓子敷衍：“合欢术这种东西不必检查根骨，单看性子就能看出, 你生性寡淡没有情趣, 如何练得了。”

　　“师尊，你怎么能嫌弃我。”沈暮深不满。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我不是嫌弃你，只是单纯的看不起你。”

　　沈暮深：“……”

　　“行了, 不要再想合欢术的事了，你日后该修什么道练什么心法，我心里已有打算。”顾朝朝安慰他。

　　沈暮深顿了一下：“什么打算？”

　　“送你去修无情道如何？”顾朝朝状似不经意地问。

　　沈暮深微微一怔，半晌勉强笑了一声：“修什么道？”

　　“无情道，”顾朝朝抬眸看他，却在不经意间落入他黑沉的眼眸，她心里蓦地一慌，立刻避开了他的视线，“大道三千，唯有无情道才能抵得过修仙岁月的漫长寂寞，我私心里想着，你能修这一条道，日后定会少受许多苦。”

　　“听说修无情道，会逐渐摒弃七情六欲，最后六亲不认，”沈暮深耸耸肩，显然不感兴趣，“我若去修无情道，那师尊怎么办？”

　　顾朝朝稳了稳心神，故作淡定地安慰：“哪有那么玄乎，寻常人顶多情绪淡了些，真到六亲不认的地步，那离飞升也不远了。”

　　说完，她玩笑地补充一句，“若你真有那个本事，也算光耀门楣，师尊就是死也瞑目了。”

　　沈暮深却渐渐笑不出来，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许久，他认真开口：“我修不了。”

　　顾朝朝指尖一颤。

　　“我修不了……”沈暮深再重复一遍时，声音已透着哑意。

　　自从在他的环境走一遭，顾朝朝已经能轻易听出，他克制语气下蕴藏的痛苦，一时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个人僵持许久，最终还是顾朝朝妥协：“……修不修得了，还是得等大能看过再说，我们且不聊这个，等过几个月春山尊者出关后，你我去拜会他一遭再做决定。”

　　说罢，她轻呼一口气，笑盈盈地看向眼前人：“时候不早了，你若还不困，就去山下玩一圈，我是得早些睡了。”

　　说完，她便要离开。

　　“师尊……”沈暮深下意识去抓她的手腕。

　　顾朝朝不动声色地避开，宽袖如水一般从他的指缝溜走，沈暮深眼神暗了下来。

　　“还有什么事吗？”顾朝朝歪头看向他。

　　沈暮深静了片刻，笑了：“没事，就是想问问师尊，明日早上可要跟我一起去小镇吃早点，你先前不是说想吃西城那家的油条吗？”

　　刚才似乎把人弄不高兴了，这会儿该哄哄他才对，可一想到他对自己的心思……顾朝朝无奈：“你怎么不早些说，我今晚准备闭关修炼，可能要个三五日才出来。”

　　沈暮深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那等三五日之后再吃也一样。”

　　“嗯。”顾朝朝不敢看他的表情，扭头往屋里去了。

　　沈暮深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她紧闭的房门，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了。

　　他的师尊，自从秘境出来就开始冷着他了。

　　又或者说，她从突破元婴之后，便对他疏远了许多。

　　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眉眼间的闪躲、肢体接触上的抵触是骗不了人的，更何况她如今还要让他去修无情道。

　　她如今已经嫌他是个累赘，不想要他了。

　　院中月凉如水，潮气钻进骨子里，发出阵阵酸意。沈暮深静静站在院子里，一直到天亮才回寝房。

　　而和他只有一门之隔的顾朝朝也是一夜没睡，直到他从门口离开，她才默默松了口气。

　　难，太难，若是早些知道沈暮深会喜欢自己，她当初无论如何都不会收他为徒，如今为了他将来大道飞升，她难受他也难受。

　　但是难受也得继续，他以后是要修无情道的，整天惦记女人算怎么回事。顾朝朝叹了声气，重新回到床上躺下。

　　她说是闭关，其实一连睡了三五日，再从屋里出来时，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提无情道。

　　但不提不代表这件事过去了，转眼三个月过去，那位春山修者也要出关了。

　　原文中，这位春山修者也是个厉害人物，明明有飞升的实力，却始终不肯离开凡世，一生无限追求力量，却又不甚在乎力量，可以说是个非常矛盾的人物。

　　他从很多年前就想收个徒弟，可惜一直没有遇到资质好的，这么多年也就耽搁了，后来遇到沈暮深后惊为天人，当即收到门下，后来又将自己毕生所学都教给了他。可以说在这篇文里，他是男主飞升的重要原因之一。

　　介于有原文这个金手指，顾朝朝轻易就知道了他闭关的地点，于是提前一两日就叫上沈暮深，打算去他闭关的洞门口等着。

　　“师尊，我们去春山做什么？”沈暮深蹙眉问。

　　顾朝朝知道早晚都要告诉他，所以也不瞒他：“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春山尊者吗？他要出关了，我带你去拜访他。”

　　沈暮深微微一怔，表情顿时淡了：“师尊，我不是说了，我不想修无情道。”

　　“修无情道不好吗？”顾朝朝不理解。从他的幻境也能看出，喜欢自己对于他来说是件非常痛苦的事，若能修无情道，即便他的爱意再深，也会逐渐被心法淡化到消失，无爱无痛，岂不是世上最好的事？

　　“不好。”沈暮深给出他的答案。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暮深，听话。”你不学就飞升不了，飞升不了任务可就失败了！

　　沈暮深顿时没了声音，许久才哑声问：“师尊，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顾朝朝顿了顿，再看向他时，发现他的眼角隐隐发红，她顿时有些心软：“没有的事，无论何时，师尊都不会抛下你。”

　　“那为何一定要我修无情道？”沈暮深对于这个问题十分执拗。

　　“我都说了，你有这个天赋。”顾朝朝感觉自己好像一直在说车轱辘话。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是我有这个天赋，还是因为只有我修了无情道，才能不继续缠着你，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摆脱我？”

　　“沈暮深，”顾朝朝板起脸，“你怎么能这么想？”

　　沈暮深喉结动了动：“因为师尊就是这么做的。”

　　顾朝朝：“……”

　　她也没想到他能如此敏感，自己不经意的避让，都能被他发现。

　　一阵无言之后，她叹了声气：“若我说你误会了呢？”

　　沈暮深板着脸不说话。

　　“走吧，去见春山尊者，你信不过我，总信得过这位大能吧？”顾朝朝扬眉，“要是他证明我的话是真的，你确实在无情道上有天分，你是不是就听话了？”

　　沈暮深眼眸微动，对上她的视线后顿了顿：“若他说没有呢？”他听说过这位尊者，收徒收了百十年了，其间不是没有天灵根去拜师，无一例外地被拒绝了。

　　“那我就带你回来修合欢术。”顾朝朝昂起下巴。

　　沈暮深盯着她看了片刻，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在往圈套里钻，可一对上她的视线，便忍不住点头答应了。

　　顾朝朝默默松一口气，准备妥当后便带着他出发了。

　　他们到春山尊者闭关的地方时，距离他出关还有三个时辰，顾朝朝和沈暮深到地方后，便耐心在洞口等着。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顾朝朝也越来越激动，等到最后一刻钟时，更是有些坐不住了，原地踱步好几圈后，将沈暮深叫到跟前：“春山尊者性子古怪，但也好相处，你待会儿一定要懂礼貌讲文明，一定要让他喜欢你知道吗？”

　　“为何要让他喜欢我？”沈暮深不解。

　　顾朝朝顿了一下，正要开口解释，洞门就突然开了，随之传出一道如洪钟般响亮的声音：“来者何人？”

　　顾朝朝眼睛一亮，急忙恭敬答道：“在下合欢宗宗主顾朝朝，携徒儿前来拜见尊者！”

　　话音未落，洞中便飞出一道身影，顾朝朝急忙拉着沈暮深跪下。

　　“年纪轻轻，便修到了金丹，天赋还算不错，可惜学错了心法，不会有大出息。”来人一头白发，周身透着无尽威严，只略微扫了沈暮深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本质。

　　顾朝朝顶着他的威压恭敬道：“在下这次前来，便是想请尊者帮忙看看，我这徒儿可有修无情道的天赋。”

　　尊者冷淡地扫了她一眼，正要拒绝，顾朝朝就顶着压力从乾坤袋中掏出一坛陈年佳酿。

　　尊者：“……”

　　“尊者，在下听闻你好酒，所以特意找了一坛百年佳酿，想请尊者品鉴一番。”顾朝朝讨好。这人之所以对飞升不感兴趣，原因之一就是喜好凡间佳酿，一旦飞升就极难喝到了。

　　她这次带的酒不算最好，可春山尊者已经闭关十几年，作为一个十几年没喝到酒的酒鬼，这样一坛不算最好的酒，也足够勾起他的馋虫了。

　　果然，春山尊者没有拒绝。

　　沈暮深眼眸微动，视线在二人之间扫了一圈后，最后落在了酒坛子上，心里逐渐开始不安。

　　师尊怎么从未跟他说过，还特意为春山尊者备了酒？她这样有备而来，当真只是为了叫春山尊者看看他的根骨？

　　正思索时，一股强劲的灵力突然直钻天灵盖，沈暮深脸上瞬间没了血色，靠着强大的意志力才没有痛哼出声。

　　痛苦只是一瞬间的事，一瞬间之后，巨大的痛苦消散无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发软的四肢和后背的冷汗提醒他经历过什么。

　　尊者的灵力在他识海走了一圈，出来时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怔愣。他从这一刻开始，才正视沈暮深的脸：“你……”

　　说到一半，突然闭嘴。

　　顾朝朝虽然明知道结果，可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是紧张起来：“他如何？可以修无情道吗？”

　　“……他若不能修，这世上就无人可修了。”尊者眼神复杂，注意力已经全部从好酒转移到了沈暮深身上。

　　顾朝朝一看他的样子就稳了，笑了一声不急不慢地开口：“尊者给出这样高的评价，看来我这小徒弟还是有点东西的……若我想请尊者收他为徒，日后带他修无情道，尊者可会答应？”

　　“师尊！”

　　“你舍得吗？”

　　沈暮深和尊者的声音同时响起，尊者看了沈暮深一眼，又补充，“跟着我修行，需摒除杂念，最 好是日日留在这春山之上，你能见到他的机会也会越来越少，当真舍得？”

　　“只要能让他好，做什么我都舍得。”顾朝朝说罢，又拍了拍沈暮深的肩膀，“别担心，只是让你多拜个师父，你不能下山，我便时常来看你，我们还跟从前一样的。”

　　“我不同意，”沈暮深脸色沉了下来，“我不要拜他为师，也不要留在这里。”

　　“别胡闹，”顾朝朝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顿时蹙起眉头提醒，“我们来时不是说好了吗？”

　　“来的时候并没有说拜师的事。”沈暮深一副不好糊弄的样子。

　　顾朝朝偷瞄尊者一眼，压低了声音道：“暮深，别任性，尊者是如今修仙界无情道最厉害的人，只有他才能教你无情道最纯粹的心法。”

　　说完，她看沈暮深不为所动，不由得蹙起眉头：“不是说好了，只要证明我让你修无情道，并非是想抛弃你，而是你确实有这样的天赋，你便乖乖听话吗？”

　　“我会乖乖听话，也会按师尊说的修无情道，但不代表要拜别人为师，”沈暮深相当执拗，“师尊，我回合欢宗自己修道好不好。”

　　一直没说话的尊者扫了他一眼：“你可要想好了，你的资质万中无一，既意味着天赋，也意味着危险，若拜我为师，飞升指日可待，可若是不拜，修行时无人指点你，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

　　“我不需要。”沈暮深态度坚决。

　　“暮深！”顾朝朝听到他这么快否认，顿时有些气恼，“你想清楚了再说！”

　　“我已经……”沈暮深话说到一半，对上顾朝朝气红的眼角突然沉默了。

　　尊者轻嗤一声，拿过顾朝朝的好酒转身往山洞走：“这酒我细细地品，大约能品一刻钟，一刻钟后给我答案便好。”

　　说罢，他便没了踪迹，山洞的门也随之关上。

　　山洞外一片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沈暮深主动打破沉默：“师尊，你相信我，我靠自己也可以修无情道。”

　　顾朝朝不语。

　　沈暮深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许久，顾朝朝缓缓开口：“暮深，不要惹我生气。”

　　这句话一说出口，二人之间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不到万不得已，顾朝朝不愿用师尊的身份压制他，可现在他都要拒绝拜春山尊者为师了，她不得不将话说重点。

　　“师尊辛辛苦苦带你去秘境，帮你恢复灵根，不是看你碌碌无为的，你总要特别出息，才对得上师尊这些年的养育之恩吧？”顾朝朝平静看向他。

　　她语气平缓，全程没有一句重话，沈暮深却仿佛被攥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许久，他低声问：“……我拜他为师，还是你的徒儿吗？”

　　“当然，只要你愿意，就永远都是。”顾朝朝听出他语气里的松动，立刻对他保证。

　　“你当真会时常来看我？”

　　“……嗯。”顾朝朝心软得一塌糊涂。

　　“会像以前一样吗？”沈暮深又问。

　　顾朝朝忽略心口一阵一阵的抽疼，许久默默点了点头。

　　像以前一样又有什么意思，修无情道之人注定淡漠无情，即便她日日都来，他也会将她忘了，将对她的情意忘了。沈暮深喉结动了动，许久别开脸：“好，我答应。”




48.  第 48 章   身体不太好了

　　沈暮深说完, 空气静了一瞬。

　　顾朝朝看向他，透着些许小心翼翼：“当真答应？”

　　“嗯，答应。”沈暮深盯着她看了半晌, 点头。

　　顾朝朝猛地松了一口气, 随即意识到这时候不该笑，连忙清了清嗓子掩饰上扬的唇角：“行, 你能听话，这样很好……那什么，既然已经答应，我们便请春山尊者出来吧。”

　　话音刚落，眼前的洞门便开了, 春山尊者一身酒味地走出来，将沈暮深多打量了几眼。顾朝朝一看尊者表情，就知道他从一开始就在偷听, 无言片刻后主动开口：“尊者, 他愿拜你为师。”

　　“哦？确定愿意吗？我怎么没看出来？”春山尊者故弄玄虚。

　　顾朝朝立刻看向沈暮深, 见他站在原地不动, 只能用眼神示意他听话。沈暮深僵持许久, 还是面无表情地朝着尊者跪下：“师父在上, 请受徒儿一拜。”

　　“一个合欢宗的元婴，都能受你一句师尊，我春山尊者就只是区区师父了？”春山尊者得了心仪的徒弟，竟然有心思开玩笑了, “还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若非你根骨奇佳，我才懒得多看一眼。”

　　沈暮深绷着脸不说话。

　　顾朝朝在旁边打圆场：“师父师尊都是一样的，他是怕都唤师尊, 日后咱们自个儿混淆，所以才区分来叫，若是尊者不满师父这个称呼，那日后让他叫你师尊，叫我……”

　　“我不要。”顾朝朝话没说完，沈暮深就直接打断了。

　　顾朝朝顿时操碎了心。这一刻让她想起了，当初爸妈带着她去见重点高中老师、她却因为不想住校当着老师面跟父母吵架，还妄图逼老师放弃自己的事，当时爸妈提心吊胆地跟老师赔不是，是不是就跟她现在一样的心情。

　　她现在算不算遭到了报应？

　　正当她不知道该怎么圆时，春山尊者笑了一声：“无知小儿，你当这般无礼，我便不收你了？你想得美，给我磕头！”

　　顾朝朝：“……”行吧，看来这两人的师徒缘分不该断。

　　她默默放心了些，再次看向跪着的沈暮深。

　　沈暮深静了静，还是对着尊者开始磕头。他磕得缓慢，每拜一次表情就凝重一分，顾朝朝看得心里不是滋味，干脆别开脸。

　　修仙界拜师流程有简有繁，但公认的一点就是徒弟要向师父要磕九个头，当初她不重规矩，沈暮深也没有提起，所以他们师徒之间一直没有行过这样的礼。

　　没想到她养了五年的小徒弟，如今要对别人这样行礼了。

　　顾朝朝叹了声气，等沈暮深磕满九个头要扶他起来时，他却突然避开了她的手。

　　顾朝朝心里一疼，正要问是不是生气了，就听到他哑声道：“师尊，当初我拜你为师时礼没有行，如今也一并补上吧。”

　　顾朝朝微微一怔，还未来得及阻止，他就对着她开始磕头，这一次表情要认真许多，每一下都重重磕在地面上。

　　顾朝朝忍着眼底酸意，看着他行完礼后勉强笑笑：“乖，起来吧。”

　　沈暮深对她笑了笑，朝她伸出手。

　　顾朝朝赶紧去扶。

　　春山尊者冷眼看着两人，许久冒出一句：“你们情分这么深，对他的修炼很是不利。”

　　顾朝朝表情一僵。

　　“但也无所谓，”尊者说完停顿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怀好意，“也不差这一两天。”

　　说罢，他看向沈暮深，“走吧，徒弟。”

　　沈暮深应了一声，深深看了顾朝朝一眼后才跟着他离开。顾朝朝站在原地，眼巴巴看着二人越走越远，终于忍不住冲过去拦住他们。

　　沈暮深眼睛一亮，眼底的期待几乎遮掩不住。

　　顾朝朝意识到他误会了，赶紧解释：“这次带他来，没想到要立刻留下，所以换洗衣物什么的都没带，尊者可否宽限我两日，让我带他先出去买些东西？”

　　沈暮深眼底的光瞬间灭了。

　　“麻烦，都金丹了，连清洗咒都不会用吗？”尊者不悦。

　　顾朝朝干笑一声：“会用会用，可整日里只穿一件衣裳难免会单调。”

　　“行了，你们去吧，”尊者说完，往沈暮深身上下了一道禁制，“待你回来，禁制会指引你去寻我。”

　　“是。”沈暮深应了一声。

　　尊者转瞬便消失了。

　　顾朝朝默默松一口气，回头看向他：“走吧，我带你去山下逛逛。”

　　沈暮深看着她的眼睛，心情又好了起来。

　　春山下面没有城镇，两个人寻了半天，只勉强找到一个小集市。集市上的东西大多粗糙，顾朝朝带着沈暮深逛了几圈，只买了一些吃食。

　　“这些不行，太次了，你穿着会不舒服。”顾朝朝说着，将研究了半天的新袜子放回摊位上。

　　看着她眉头紧锁的样子，沈暮深心情总算好了许多：“其实也不算特别差，与我平日穿的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顾朝朝横他一眼，“你平日穿的是棉布，这个是麻料，差太多了。”

　　她亲昵的样子与从前一样，沈暮深的唇角控制不住地上扬“那我们再去别处看看。”

　　顾朝朝应了一声，又领着他往更远的地方去。一路上，沈暮深看着她和自己紧紧牵在一起的手，有些恍惚地想，师尊或许从未疏远他，只是真心希望他有所成就。

　　一切只是他多想了。

　　两人走了很长一段路，这一次总算找到了城镇，顾朝朝挑了几家还算不错的铺子，给沈暮深买了一大堆东西，看得沈暮深直摇头：“师尊，太多了，我真的用不了。”

　　“备着嘛，穷家富路，总要多准备一些。”顾朝朝笑着说，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分离，表情却有些勉强。

　　沈暮深心头一酸，静了静后低声保证：“我会尽快学成，然后回去找师尊。”

　　“嗯。”顾朝朝匆匆别开脸。

　　“我不会忘了师尊。”他又保证。

　　顾朝朝笑了笑，全部备齐之后带他回了春山，然后将乾坤袋交给他：“我先回去一段时间，然后就来看你。”

　　“一段时间是多久？”沈暮深非要问出个具体数字。

　　顾朝朝想了一下：“十天……七天如何？”

　　本来想说十天的，结果一对上沈暮深的眼神，便赶紧改了。

　　沈暮深对七天这个时间也不太满意，但想到从这里到合欢宗，来回都需要一日，等于她到家只能休息五天就要过来，也算是辛苦了，于是便没有再强求。

　　“师尊，家里钱财都在我床下，你若要用，就去那里取。”他叮嘱道。

　　顾朝朝点了点头：“我知道。”

　　“切记拿了银子之后，先去银铺换成碎银铜板，否则你去小镇买东西，商贩十有八九是找不开的。”

　　“厨房还有一些地瓜干，你回去之后都收起来，我们辛苦种出的吃食，坏了也是可惜。”

　　“一个人在宗门，要小心照顾自己，万事不可大意，一定要……”

　　“行了！”顾朝朝笑着打断他的唠叨，“我在你出现之前，已经独自过活一百多年，还怕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吗？”

　　沈暮深微微一怔，笑了：“也是。”

　　然后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顾朝朝见他站着不动，心一狠先一步转身离开，飞出一丈远时，她忍不住回头去看，却看到了他隐隐发红的眼眶。她不敢再多看，急匆匆便离开了。

　　顾朝朝赶了一天的路，终于回到了合欢宗，在空荡荡的院子坐下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男主已经交给他真正的师父了，按照剧情发展，他的实力会一路突飞猛进，不出十年便能飞升成仙。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等任务成功就行。

　　不用勾心斗角，不用步步为营，只需要等着就行，简直是她最理想的任务状态，可是她现在……顾朝朝看一眼没有人气儿的院子，听着漫山遍野簌簌的风声，突然感到一点寂寞。

　　她在院子里一直坐到晚上，才垂着眼眸回到寝房，躺下后却半点睡意都没有，只能翻来覆去地熬时间。

　　在她的度日如年下，漫长的一晚总算过去，她难得独自一人跑去山下，吃了早就想吃却一直没吃的油条，又去戏园子听了一上午的戏，等出来后，吃个午膳便去湖中划船，顺便救了一个差点被人贩子拐卖的小姑娘。

　　一堆事做完，总算是迎来了新的夜晚。

　　然后继续煎熬。

　　连续几日这样的生活之后，顾朝朝看着镜中的自己，有种自己长了黑眼圈的错觉。

　　她，堂堂元婴修者，每天吃好喝好，竟然有朝一日长了黑眼圈，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连毛孔都没有了好吗！

　　顾朝朝崩溃不已，等到第六天一大早就直奔春山了。

　　当听到顾朝朝来了时，沈暮深立刻把剑一扔，扭头就往山下跑，看得春山尊者连连摇头。

　　顾朝朝刚找了个石头坐下，某人就从天而降，直接扑到了她身上。顾朝朝吓了一跳，急忙运气扶住他，这才没有俩人一起滚到地上。

　　“师尊，我以为你要明日才来。”沈暮深松开她，眼睛晶亮地和她对视。

　　顾朝朝心情也很好：“反正也无事可做，干脆早些来看你。”

　　“师尊。”沈暮深又叫了她一声，唇角的弧度越来越清晰。

　　顾朝朝倒是想绷着点，可惜一跟他对视就忍不住想笑。她来这个世界五年多了，这五年里一直跟他朝夕相处，除去偶尔闭关，从来没有跟他分开超过两天过，这还是师徒两人第一次分开这么久，再见面难免有些情难自抑。

　　对视许久后，沈暮深折了根树枝，开始对她演示自己近来所学剑法。

　　春山尊者几乎是个全才，指导剑术也不在话下，明明才过了五六日，沈暮深的剑法就明显更上一层楼。

　　顾朝朝一边认真地看，一边酸溜溜地感慨，尊者果然比她更适合做沈暮深的师父。

　　沈暮深演示完，便立刻走上前来：“师尊，如何？”

　　“不错，你进步很大。”顾朝朝笑着夸奖。

　　沈暮深笑了一声，正要说话时，一低头对上了顾朝朝笑弯的眼睛。抑制了许久的思念突然如决堤的洪水，逼得他眼睛都红了一圈，他喉结动了动，蓦地想起幻境中那个美梦。

　　美梦是那样真实，每一次用力的撞击，每一次深度地结合，她每一声情难自抑的轻哼，每一个勾人心魄的眼神，都仿佛是真实存在过的。沈暮深眼睛发热，身体也发热，最初的喜悦过去，便是浓浓的委屈和冲动。

　　明明师尊已经提前一天来了，他却还是怨恨她来得太晚，明明师尊什么都没做，他却还是觉得受到了勾引，只想将她拽进怀里，在她唇上留下伤口和血痕。

　　“暮深？”顾朝朝迟疑地唤了他一声。

　　沈暮深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他愣了愣，赶紧松开手：“对、对不起师尊，我有些走神了。”

　　“……没事。”顾朝朝莫名有些怕他此刻的眼神。

　　沈暮深冷静下来有些难堪，也有些唾弃自己。分明已经决定了，要对师尊隐瞒一辈子，怎么偏偏控制不住自己，动不动就做出逾矩的事。

　　真是不该。

　　“时候不早了，我带你去山下吃个饭吧。”顾朝朝突然提议。

　　沈暮深顿了顿，轻轻应了一声。

　　顾朝朝笑笑，放下袖子盖住被抓红的手腕，再一道灵力抚过，将上面的指痕消除干净。

　　师徒俩一同去了山下的小集市，随意找了家馄饨摊坐下。

　　沈暮深许久没见顾朝朝，本就一遇上师尊话就变多的他，此刻更是喋喋不休，顾朝朝好笑地听他说话，直到馄饨送过来，耳边才算清净了些。

　　“慢点吃。”顾朝朝说着，将自己碗里的分给他一半。

　　沈暮深看着自己碗里多出的馄饨，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正要说什么时，突然注意到顾朝朝唇角沾了一点东西，他想也不想地伸手过去。

　　当手指拂过她温软的嘴唇，幻境里的一切又一次浮上心头。沈暮深一抬头，便对上了顾朝朝有些震惊的眼神，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太对，急忙将手收了回去：“对、对不起师尊，我就是看你嘴上沾了东西。”

　　“啊……”顾朝朝讪讪地擦了擦嘴，半晌尴尬道，“以后这种小事，我自己来就好。”

　　“……嗯。”沈暮深没有错过她眼底的不自在，抿着唇应了一声。

　　连续两次放肆，让顾朝朝和沈暮深同时意识到，不能再单独相处下去了，一个担心再相处下去会让徒弟生出更多不该有的心思，一个则是意识到自己太久没见师尊，尽管心里暗示自己不要，却还是会在不经意见做出逾矩的事。

　　师徒俩别别扭扭地吃完饭，顾朝朝先提出告辞：“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陪你了。”

　　“嗯，我也该打坐练功了，师父说今日要教我无情道心法，”沈暮深说完静了静，“你下次什么时候来看我？”

　　顾朝朝想了一下，问：“心法要学多久？”

　　“不知道，少说也要十天。”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颔首：“那我便十天后来看你。”她这次来，明显感觉到他的感情非但没有因为分离变淡，反而更加深厚，无情道心法能叫人情绪变淡，在他学完之前，她是不敢再来了。

　　沈暮深只当她是怕耽误自己的进度，闻言乖顺地点了点头：“我会好好好学的，一定会早日学成回合欢宗。”

　　“嗯，你听话就好。”顾朝朝一边跟他说话，一边送他到了春山之上。

　　春山尊者已经等候多时，看到这师徒俩腻腻歪歪地走过来，不由冷眼道：“耽误修炼，日后别来了。”

　　“尊者，我给你带酒，”顾朝朝说完，从乾坤袋里掏出一瓶好酒，“这是我特意寻来的，比先前的那瓶要好一些。”

　　尊者可耻地心情好了，接过酒后说了句：“下次不必带这么好的，给我去关德楼买一瓶桃花酿即可。”

　　“好的，一定会去。”顾朝朝连忙答应。

　　春山尊者在，顾朝朝也不好再逗留，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沈暮深沉默地看着她离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都没移开视线。

　　“人都走远了，还看？”尊者扬眉。

　　叛逆学生沈暮深直接无视了他的话。

　　尊者也不在意，轻嗤一声后好奇地问：“你这般喜欢她，还炼哪门子的无情道？”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沈暮深瞬间不淡定了：“你如何知道我喜欢她？”

　　尊者斜睨他一眼，指了指他的脸。

　　沈暮深脸色一变：“这么明显？”

　　“别担心，我看你那师尊蠢得很，未必看出你的心思。”尊者好心安慰一句。

　　“你才蠢。”沈暮深相当不领情。

　　尊者活这么多年了，难得被一个小崽子噎得不知该说什么，横了他一眼后冷笑：“小混蛋别得意，你日后再这般不加掩饰，恐怕她再蠢都会发现不对了。”

　　他的话戳中了沈暮深的心思，沈暮深顿时不说话了。

　　空气静了片刻后，沈暮深才缓缓开口：“不是要教我无情道心法？”

　　尊者扬眉看向他。

　　“我会在她发现之前，控制所有感情。”沈暮深今日之前一直不想修无情道，今日之后倒是想修了。

　　感情如洪水，人力不可控，那便请三千大道帮他控制。只有这样，他日后才能在学成之后，继续跟在顾朝朝身边。

　　尊者一眼便看出他在想什么，不由得笑他想法天真：“你若真在无情道有所成，恐怕就不会想再跟着她了。”

　　“你在无情道已经有所成，可你怎么还对美酒佳酿上瘾？”沈暮深对这个硬塞来的师父，没有半点敬意。

　　尊者又被他噎了一下，冷嗤一声辩驳：“那怎么一样，你都说我是上瘾了，即便早已无情，也不是轻易能戒的。”

　　“她对我也是一样。”沈暮深垂下眼眸。

　　尊者愣了愣，明白他的意思后渐渐蹙起眉头。

　　这一日的见面之后，顾朝朝和沈暮深都渐渐适应了分开的日子。尤其是顾朝朝，每日里无事可做，便整天待在合欢宗闭关修炼。

　　以前沈暮深在时，她一次最多闭关三天，现在不同了，家里没人，她可以心无旁骛地修炼，也算是好好体验一把修仙小说的快乐。

　　不得不说，她确实是有些天赋的，尽管没有再找男人，但仅凭在幻境吸收的那点元阳，她也悟透了合欢术第三层。

　　而修炼太快的后果，便是身体骨骼承受不住灵力的冲刷，开始渐渐疼痛。

　　她特意查了一下，知道合欢术修炼到一定程度，都会出现这种情况，只需要熬过三五日，修为就会更上一重楼，所以她也没太在意，等到和沈暮深约定见面的那日，简单吃了些灵药减缓疼痛，便直接去找他了。

　　沈暮深早已等候多时，看到她来了立刻迎上，像上次一样汇报他的学习进度。

　　无情道心法确实有用，至少他这次在看到顾朝朝时，情绪平复了许多，尽管情深不减，但已经能克制住不外泄了。

　　顾朝朝看着他的状态越来越好，心里是高兴的，可惜身体还在发疼，这点高兴便不太容易表现在脸上。

　　沈暮深同她说了半天话，才发现她的心不在焉，再看她的脸，已经有些苍白了。

　　“师尊，你可是生病了？”沈暮深蹙眉问。

　　顾朝朝笑了一声：“没有的事，只是我来之前修炼太久，有些累罢了。”

　　沈暮深蹙起眉头，本想继续问，突然被她岔开了话题。

　　师徒俩见了一个时辰，顾朝朝感觉身体越来越疼，便找借口直接离开了，一回到合欢宗便弄了增强骨骼的药浴，脱了外衣便直接坐了进去。

　　顾朝朝走后，沈暮深还是不放心，连修炼都有些心不在焉。

　　在又一次炼错功法后，春山尊者直接将他踹到了门外：“练功都不能心静，还练什么练。”

　　沈暮深顿了一下，明白过来后高兴地跪下：“多谢师父！”

　　说完就赶紧跑了。

　　屋里的春山尊者嗤了一声：“这时候倒是知道我是师父了。”

　　尊者的吐槽沈暮深已经听不到了，因为他已经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尊山，直奔合欢宗去了。

　　跟着尊者修炼不到一个月，他的修为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连赶路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许多，等他回到合欢宗时，天还没有大亮。

　　合欢宗的八千禁制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到来，颇为欢快地敞开针眼，沈暮深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去，直接到了两人的住处。

　　明明才离开不到一个月，却感觉自己好像一辈子都没回来了一样，住处的每一块石砖每一条墙缝，都叫他无比熟悉和亲昵。

　　沈暮深按捺下复杂的情绪，直接走到顾朝朝门前：“师尊，你在屋里吗？”

　　顾朝朝已经昏昏沉沉泡了一整晚的药浴了，身体疼痛总算有减轻的趋势，只可惜虽然不疼了，却有了另一个麻烦——

　　因为灵力在筋脉中窜了太久，她的四肢已经麻木了。

　　按照她先前的调查来看，需要三天的时间才能恢复，也就是说，她要在浴盆里待上三天三夜才行。

　　她虽然已经是元婴修者，可元婴也是人，在水里泡三天的滋味可不好受。正当她为此头疼时，突然听到了小徒弟的声音，她顿时来精神了：“我在！我在屋里！”

　　听到她精力十足的声音，沈暮深松一口气：“昨日你离开时不太对劲，我实在担心，便想着回来看看，现在知道你没事也就放心了……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修炼了。”

　　他像一个偷偷逃学的孩童，有些怕屋里的家长生气，所以只想尽快离开。

　　顾朝朝一听他要走，顿时头都大了：“别走！”

　　沈暮深立刻停下脚步。

　　顾朝朝咳了一声：“我现在遇到点麻烦，得你帮我才行。”

　　“师尊请说。”沈暮深蹙眉。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就是……”顾朝朝试着动一下手指，发现还是动不了后干脆心一横，“就是我近来修炼太快，身体承受不了太多灵力，现在四肢麻木动弹不得，需要你将我挪到床上去。”

　　沈暮深一听顿时表情严肃：“你现在在哪？”

　　“我……在浴桶。”顾朝朝无奈开口。

　　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她宁愿麻烦别人，也不想麻烦对自己有那份心思的沈暮深，可惜现在别无他选，只能让他帮忙了。

　　沈暮深愣了愣，反应过来后脸颊泛起一层薄红：“浴、浴桶里？”

　　“嗯，你若不帮也行，我在水里泡三天自会恢复。”顾朝朝又有些想打退堂鼓了。

　　沈暮深沉默一瞬，僵硬地伸手推开门。

　　顾朝朝听到动静，叹了声气闭上了眼睛，试图逃避即将到来的尴尬，然而沈暮深只走到门口便不动了，拈起一个咒语扫了过去，顾朝朝随意丢在地上的外衣顿时飞了过去，直接将她裹住挪到了床上。

　　顾朝朝：“……”差点忘了，她家徒弟现在不废灵根了。

　　不用被他亲自抱过去，顾朝朝着实松了口气，睁开眼睛看向门口的沈暮深：“帮我把水渍也清了，湿漉漉的实在难受。”

　　沈暮深乖顺地应了一声，直接将水渍也清了。

　　顾朝朝彻底舒服后，才神情松快地开口：“行了，该帮的都已经帮了，你也该回去修炼了。”

　　“你都这个样子了，我如何放心让你一个人。”沈暮深无奈。

　　顾朝朝不解：“这有何不放心的，合欢宗的禁制无人能闯得进来，我安全得很。”

　　“你不能动，万一咽口水将自己呛死了呢？”沈暮深问。

　　顾朝朝：“……”

　　“不要觉得我是信口胡言，凡世不少老人患病躺在床上时，就是这样呛死的。”沈暮深又补充一句。

　　顾朝朝：“……我谢谢你，别忘了我是元婴修者。”

　　“但你比他们岁数都大。”沈暮深眨了眨眼。

　　顾朝朝：“……”这天没法儿聊了！




49.  第 49 章   生了心魔

　　尽管沈暮深说话不中听, 但顾朝朝最后还是让他留下来了，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再不让他留, 这小子能说出更多孤寡老人悲惨死去的例子。

　　合欢术造成的四肢麻木, 恢复起来不是今天动个手指、明天动条腿这种慢慢来的，而是全部经脉恢复好之后才突然恢复, 也就是说，顾朝朝要这样躺上三天。

　　嗯，比在浴桶里待着强。

　　她还算容易满足，前两天一直躺着不动，等到第三天的时候, 渐渐觉得无聊了，于是吩咐守在门口的沈暮深：“你去山下给我买个卷油条来，要多放萝卜条。”

　　即便早已经到了半年不吃饭也不会死的状态, 可她从来没有超过两天不吃东西过, 尤其是这种躺着的日子, 大把无聊的时间, 足够她满脑子回忆各种食物的味道。

　　她早就馋了, 之前是一直忍着, 现在是忍不住了才开口。

　　沈暮深也知道她有多爱吃，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师尊，你还要一个时辰才能动，现在买回来可就凉了, 不如再坚持一个时辰, 等好了之后我带你去山下吃。”

　　虽然乾坤袋能保鲜，但还是现买的更好吃。

　　“我没说一个时辰后才吃，”顾朝朝斜了他一眼, “我四肢不能动，但嘴能动，你待会儿将我扶起来，再将油条喂到我嘴边，我自然是会吃的。”

　　她本来想像他说的那样，坚持到最后再去吃的，结果一连坚持了三天，最后一个时辰反而一分一秒都等不了了。

　　沈暮深见她执意要吃，自然不会拒绝，于是以最快的速度下山了，可惜他去得挺早，人家还没出摊，他过了半个时辰才买到带回来。

　　当咸香咸香的气味传来时，顾朝朝咽了下口水，吩咐他将自己扶起来。沈暮深无奈地把卷油条放下，先是在床上给她叠了几个枕头，再连着外衣和她一起扶了起来，最后在她身上盖了一层薄被。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小心和守礼，完全没有仗着她不能动就占便宜的意思，顾朝朝虽然只裹了一层外衣，但也没有感觉到冒犯。

　　等把她扶稳后，沈暮深拿来卷油条递到她嘴边：“还是热的。”

　　顾朝朝咬了一口，满足地喟叹一声。

　　“这么好吃吗？”沈暮深被她的吃相勾起了食欲，可惜当时太着急，只买了一个。

　　顾朝朝颔首：“好吃，你尝尝。”

　　“我不饿，你吃吧。”沈暮深说着，又往她嘴边递了递。

　　师徒俩一个负责喂一个负责吃，一顿饭很快吃完了。顾朝朝长舒一口气：“要是能出去散散步消消食就好了。”

　　“不着急，很快便能动了。”沈暮深眼底皆是笑意，怎么看师尊都怎么觉得可爱。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手指突然颤了一下，她的表情顿时微妙。

　　沈暮深这几日虽然表现与寻常无异，可到底时刻注意着她，一看出她的表情不对，顿时紧张起来：“可是哪里不舒服？”

　　“……你这小嘴是开了光吗？竟然这么灵，”顾朝朝扬眉，“我已经能动了。”

　　话音刚落，体内自发形成的灵力突然快速在经脉中冲了一遍，因为速度太快，她疼得闷哼一声，身体也因为痉挛抽动一下裹在身上的外衣略微滑落，露出了一侧肩膀。。

　　“师尊！”沈暮深脸色猛地变了。

　　“……没事，现在已经恢复了，”顾朝朝感受一下四肢的力量，默默松了口气，“刚才是灵力在冲穴道。”

　　沈暮深闻言总算放心，看到她衣衫不整后，一脸无奈地捏起外衣边角，正要给她盖上时，突然整个人都僵住了。

　　顾朝朝余光扫到他的手定格在自己肩膀上三寸，顿了顿后不解抬头，正对上他晦暗的眼神。她愣了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自己的肩头上，一颗圆润的红色小痣。

　　她暗道不好。

　　“……我跟着师尊五年，从未见过师尊的肩膀，”他怔怔抬头，和顾朝朝对视后连声音都开始发颤，“为何在我的幻境里，却知道师尊肩头有这样一颗红痣。”

　　顾朝朝：“……”

　　“师尊，是你吗？”他的语气是在问，眉眼间却是已经得到答案的绝望。

　　顾朝朝攥紧了被子，有些艰难地开口：“我不知道你在说……”

　　“所以你才会突然反常，才会叫我修无情道、叫我去拜别的师父，我以为……你是不忍浪费我的天赋，原来是因为，我大逆不道，伤害了你是吗？”沈暮深指尖颤得厉害，捏着的衣角也随之落下。

　　他怔愣后退，不敢置信地看着顾朝朝：“师尊，幻境里的人，是你吗？”

　　“暮深……”

　　“我竟然……对师尊做了那种事，”沈暮深跌跌撞撞后退，撞到桌子时发出一声闷响，他却仿佛不知道疼，只是眼睛猩红地盯着顾朝朝，“难怪，难怪……”

　　沈暮深转身往外跑去，顾朝朝急忙要追，从床上下来后才想起自己没穿衣服，又赶紧以最快的速度穿上衣裳再追，可惜这样已经耽搁了时间，等她冲出门时，沈暮深已经不见踪迹。

　　顾朝朝心下一沉，赶紧下山找人，可不管她如何找，都始终找不到沈暮深的踪影。连续找了一日之后，她越来越觉得不安，最后只好硬着头皮去求助春山尊者。

　　“回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就突然不见了？”春山尊者无语。

　　顾朝朝实在没脸提幻境的事，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了。好在春山尊者见多识广，闻言非但没有惊讶，反而点了点头：“我原本只觉得沈暮深在这段师徒关系里不单纯，如今来看你也好不到哪去。”

　　……这个时候就别评价他们师徒俩了行吗？！顾朝朝窘迫求助：“我能力有限，神识覆盖面积太小，只能求尊者帮忙了，还请尊者看在他是你这么多年来唯一徒弟的份上，赶紧找到他，此事对他打击甚大，我怕他会有危险。”

　　“半点打击都受不得，也配做我的徒弟？”尊者虽然这么说，到底还是启动了神识。

　　顾朝朝赶紧让开点，免得打扰他施法。

　　尊者闭目片刻，找到方向后便径直朝前去了，顾朝朝连忙跟上。两人赶了半个时辰的路，最后在一家偏僻的酒馆前停下。

　　顾朝朝已经感应到沈暮深就在里面，只可惜人都到门口了，却没有勇气进去。

　　“废物。”尊者居高临下地评判一句，接着便走进了酒馆。

　　夜已深，酒馆只剩下沈暮深一个客人。

　　尊者踢开拦路的酒瓶，面无表情地开口：“都出来几日了，也该回去修炼了吧。”

　　沈暮深浑身酒气，闻言迟钝抬头，看清是谁后垂下眼眸：“不回了。”

　　“为何？”

　　“没有意义。”

　　“为何没有意义？”尊者一向打破砂锅问到底。

　　沈暮深苦涩一笑：“我原以为，修成之后，便能回到她身边，如今才知道，回不去了。”从他做错事那一刻起，就注定师尊不会再留他在身边。

　　即便师尊肯留他，他也没脸再待下去，因为他心里清楚，他的师尊，从未对他有过半点男女之情，当初在幻境，也只是为了救他出来，才委屈自己同他云1雨。

　　师尊为他委屈了自己，单是这一点，便折磨得沈暮深快要发疯。

　　酒馆门外，将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的顾朝朝心头一疼，眼眶泛起热意。

　　尊者沉默一瞬，静了静后开口：“我倒是第一次见，因为有情才修无情道的人。”

　　沈暮深不语。

　　尊者静了片刻，再次开口还是那句：“跟我回去，无情道修成，你便不疼了。”

　　“我没有资格不疼。”沈暮深轻易给自己下了判决。他欺负了师尊还沾沾自喜，就该承受无尽痛苦，就该受尽折磨。

　　尊者看着浑浑噩噩的他，觉得有些无聊：“那你日后要如何，以死赎罪，还是浪迹天涯。”

　　“我不知道。”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尊者指尖清拈，一点灵力不动声色地从他识海掠过，当察觉到其间黑雾后蹙起眉头：“你的道心乱了，你有死志。”

　　门外偷听的顾朝朝心里一惊。

　　沈暮深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尊者盯着他看了片刻，干脆将他打晕了。

　　顾朝朝听到不同寻常的动静，赶紧跑了进来，一进门就看到尊者拎着沈暮深的脖颈，她顿时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尊者扫了她一眼：“没死，只是晕了。”

　　“……为何会晕？”

　　“我打的。”

　　顾朝朝：“……”

　　“他再清醒下去，就入魔了。”尊者嘲讽一笑。

　　顾朝朝猛地睁大眼睛。

　　半个时辰后，三人出现在春山，尊者将昏迷的沈暮深随意丢在地上，顾朝朝忍住骂人的冲动，从乾坤袋里翻翻捡捡，最后找出两床被子，直接铺在石头地上让他躺。

　　尊者沉默地看着她的行为，最后评价一句：“都是你惯的。”

　　顾朝朝也不辩解，只是皱着眉头问：“尊者刚才为何说，他再清醒下去会入魔？”

　　“他的识海已有心魔影子。”尊者简单地解释一句。

　　顾朝朝愣了愣，赶紧伸手去探他的识海，当探出黑色影子后，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由于原文中的男主道心坚定，从未出现过心魔，所以全文对心魔的解释并不多，但她在这个世界多年，对心魔这个东西却并不陌生。

　　修者一旦滋生心魔，便是九死一生，要么被心魔控制，要么与心魔同归于尽，鲜少有真正摆脱心魔活下来的，即便是活了，也十有八九是废人一个，终身都极难再突破。

　　沈暮深若是有了心魔，那飞升便是无望了。

　　顾朝朝想到飞升失败的后果，面色顿时惨败。

　　春山尊者没想到她会这么大反应，停顿一瞬后还是发了好心：“别担心，只是影子，想祛除十分简单。”

　　“怎么说？”顾朝朝赶紧问。

　　春山尊者盯着她看了片刻，最后说了一句：“心病还要心药医。”

　　顾朝朝愣了愣，明白他的意思后苦涩一笑：“不可能的，他知道我对他没那种情意，即便我说不生他的气，他也无法原谅自己。”

　　“那你对他有情不就好了。”尊者接了一句。

　　顾朝朝表情一僵：“什么？”

　　“我且问你，你为何坚持要他修无情道。”

　　顾朝朝立刻回答：“自然是他有这个天赋，修无情道飞升指日可待。”

　　“看来你我目标一致，那便好说了，”尊者扫了眼昏迷不醒的沈暮深，随意找了块石头坐下，“你且将人带回去，祛了心魔了了尘缘，等他灵根清净了再将人给我送回来。”

　　“……照你的法子，心魔倒是好祛，可尘缘就没法了了。”顾朝朝无奈。祛心魔要喜欢他，了尘缘要不喜欢他，这叫她如何是好。

　　尊者见她始终不开窍，便有些不耐烦了，思索一瞬后掏出一件法器：“这东西好吗？”

　　顾朝朝看到法器眼睛一亮：“自然是好的。”单看周身灵力，便看得出是上古法器。

　　“送你。”

　　顾朝朝莫名：“……为何？”

　　“你要不要？”尊者不解释。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顾朝朝赶紧接过：“多谢尊者。”

　　尊者看她一眼，等她仔细欣赏之后，一道灵力就把法器击成了碎末。顾朝朝看着手中粉尘无言许久，占便宜的愉悦也在这一刻散得一干二净。

　　“是不是心如止水了？”尊者又问。

　　……虽然他语气平静，但听起来真的好贱。顾朝朝心里吐槽一句，接着意识到什么，立刻看向了尊者。

　　春山尊者见她总算开窍，唇角微微勾起：“你活着一日，他便无法心静一日，所以待心魔祛了，记得自觉些。”

　　顾朝朝张了张嘴，静默许久后憋出一句：“……这样歹毒的计策，你是如何想到的？”

　　“越是无情，便喜欢玩弄人心罢了。”尊者说完，便转身离去了，将还在昏迷的沈暮深丢给了她。

　　顾朝朝静站许久，最后来到沈暮深身边，看着他连睡梦中都蹙起的眉头，许久轻轻叹了声气：“你啊，真是让人不省心。”




50.  第 50 章   不学了

　　沈暮深在浑浑噩噩中醒来, 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合欢宗。他眼眸微动，静静地看着床幔, 思绪像淤堵的河流卡顿流动。

　　“一点客栈的自酿酒, 便让你醉了将近十日，这么差的酒量, 日后能不能别学人买醉了？”

　　调侃的声音响起，沈暮深微微一怔，顺着声音看了过去，只见顾朝朝正闲散地倚着桌子，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的方向。

　　他嘴唇动了动, 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别看了，春山尊者将你送回来的，他说你六根不净, 即便有再好的天资, 也修不了无情道, 所以不想认你这个徒弟了, ”顾朝朝起身, 不紧不慢地走到床边坐下, 对着他的脑袋狠狠敲了一下，“小混蛋，日后没了春山尊者的指点，看你还能有什么出息。”

　　她这一下不留余力, 沈暮深却没有皱一下眉头, 只是定定看着她：“师尊……”

　　听着他过于沙哑的声音，顾朝朝深吸一口气，表情总算正经了些：“还当我是师尊吗？”

　　沈暮深眼底一阵刺痛：“对不起。”

　　“行了, 不过是喜欢我被我发现了，我又没说怪你，至于一脸天塌下来的表情吗？”顾朝朝叹气。

　　沈暮深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最后只能沉默。

　　顾朝朝停顿片刻，随意扫了他一眼后又道：“你也不必自责，那时你身处幻境，许多事都不清楚，我却一直都是清醒的，若真要论个对错，反倒是我的错处大些，你难不成还要罚我？”

　　“师尊没有错，都是我不好，”沈暮深听到她要将错处揽去，脸色顿时苍白了许多，“是我欺负了师尊……”

　　“欺负个屁！我若不愿意，你当时一个废灵根，真当能耐我何？”顾朝朝眼看着他识海黑雾又起，当即骂了一句。

　　沈暮深眼圈逐渐泛红，识海的黑雾也愈发浓重：“师尊不必再安慰我，当时若非我贪婪，迟迟不肯撕破幻境，师尊也不会出此下策……师尊是为了救我，才会委屈求全，我却是仗着师尊的宠爱，做了对不起师尊的事。”

　　师尊越是宽慰他，他便越觉得自己卑鄙无耻。

　　沈暮深越想心口越疼得厉害，黑色的瞳孔也若隐若现地闪现红点。他还在极端的愧疚和自恨中挣扎，并未发现自己微弱的变化，而顾朝朝却是看得清楚。

　　眼看着黑雾已经浓重到有成人形的趋势，顾朝朝的心上犹如压了大石，沉得她喘不过气来。千钧一发之刻，她四两拨千斤地叹了声气：“不过一次双修，你破除了幻境，我的修为也连升两级，说起来明明是双赢的事，我真不懂你为何会如此沮丧。”

　　沈暮深顿了一下，看向她。

　　“我修合欢术，早晚都是要与人双修的，这个人不是你，也会是别人，行房这点事，于我合欢宗的人而言，就如吃饭睡觉一样寻常，我真不懂你为何会因为这种小事愧疚痛苦，”顾朝朝若有所思地盯着他，“还是说在你眼中，女子贞操重如泰山，一旦有了男人，便成了一块破布，你不接受自己亲自将师尊变成破……”

　　“我绝对没有这种想法！”即便她只是推测，沈暮深也无法容忍从她口中听到自轻自贱的话语，因此在一瞬间便急了，“师尊是世上最好尊贵的人，不论有多少男人，在我心里都是同样重要，我绝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看不起师尊！”

　　“这不就得了，那你到底在难过什么？”顾朝朝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沈暮深有一瞬间险些被她绕进去，只是在对上她的视线后又清醒了。顾朝朝太了解他，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没有上当，于是不等他回答就直接抢占先机：“我知道，你是觉得我是为了救你，才会同你做那种事，你让我受委屈了，对吗？”

　　“……是。”

　　顾朝朝笑了一声：“我当时确实是为了救你，才会出此下策，否则哪会同自己徒弟胡来。”

　　沈暮深瞳孔微缩，整个人都变得紧绷。顾朝朝随意扫一眼，就看到他的心魔又在蠢蠢欲动。

　　……平时不是挺坚强吗，怎么现在动不动就被她影响心智？看来春山尊者说得对，要想他道心坚定，那她这个师尊就不能活在世上，成为影响他道心的存在。

　　顾朝朝心里叹息一声，又悠悠补充：“可正如我方才所说，我修的是合欢术，与人双修是早晚的事，不是同你，也会同其他人，你放眼整个修仙界，还有比你模样俊身材好还听话卖力的男修吗？”

　　沈暮深愣住，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她口中说出的。

　　顾朝朝也不敢相信，自己有朝一日要跟自家小徒弟说黄段子，面对他震惊的眼神，她简直没脸再为人师表。

　　但不得不说，效果是显著的，沈暮深只顾着怔愣，心魔黑雾都不动了。

　　顾朝朝还想再说点别的，比如夸夸他活儿好人猛某某大之类的，可面对这张太过熟悉的脸，实在是张不开那个嘴。

　　正当她忍不住要放弃时，就看到沈暮深怔愣之后自嘲一笑，黑雾又开始蠢蠢欲动。

　　“师尊，不要勉强安慰我，你这样只会让我更厌倦自己，”他眼底的悲哀愈发明显，“你若真不介意，又怎么会坚持要送走我。”

　　顾朝朝一愣，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我都明白的，”沈暮深掀开身上薄被，下床之后随手拿了外衣边往外走，“师尊，你别担心，我不会纠缠你，也不会不懂事地糟蹋自己，我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好好活着，绝不让你心烦。”

　　……都心魔入体了，还能怎么好好活？顾朝朝心生不耐，眼看着他快走到门口了，终于忍不住高声道：“你有没有想过，我坚持送你走，并非是因为想疏远你，而是因为忘不了那一日的荒唐？”

　　话音刚落，她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她他妈的说了什么啊！

　　沈暮深已经僵在了原地，显然将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开弓没有回头箭，顾朝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我、我就是个混球，被伺候得舒服了，便连自己的徒弟都觊觎，可我又觉着，你年纪太小，许多事都是一时之兴，若我真仗着你此刻的喜欢，与你有了什么，将来待你成熟些后悔了，我们这师徒也就做不下去了。”

　　“暮深，你是我的家人，情情爱爱虚无缥缈，唯有亲情才长久，我只有将你送走，才能更长久地留你在身边，”顾朝朝虽然在鬼扯，可说着说着竟也有些伤感，“如果你没看到我肩头红痣，那你此刻该在春山修无情道，假以时日感情淡薄，再同我相处便不会难过了，可是没想到……”

　　她叹了声气，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门口，沈暮深依然背对她而站，阳光从门外照进来，为他的轮廓修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顾朝朝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他这些年来除了长高许多，肩膀也变得宽阔，完全就是成熟男人的样子。

　　大约是刚才说了太多夸赞他的话，顾朝朝的视线忍不住在他劲瘦的腰肢上转了一圈，想起那日在幻境时，他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的……她的脸可耻地红了。

　　沈暮深一回头，就看到她泛红的脸颊，原本只信了三分的他顿时信了七分，剩下三分是满满的不可置信。

　　“我以为……”面对顾朝朝泛红的脸，他说话有些艰难，“师尊不喜欢我。”

　　顾朝朝今日只觉得老脸都没了，听到他这么说，只能试图给自己挽尊：“我确实不算喜欢你，我只是馋你的身子。”

　　说完，又突然担心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他识海心魔未除，她这样乱说话，不会伤害到他吧？顾朝朝正担心时，便听到一声极为压抑的‘师尊’。

　　她顿了一下抬头，就看到一道身影朝自己扑来，她顿时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一巴掌把人打出去，然而对上他泛红的眼圈后，突然失了所有力道。

　　沈暮深直接冲过来抱住她，顾朝朝还坐在床上，被他这么一扑直接倒在了床上，沈暮深也是个混不吝的，都这样了还不肯松手，直接和她一起滚到了床上。

　　“馋身子……也是好的，比什么都不喜欢的好。”他声音有些发颤。

　　顾朝朝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正要把人推开，就听到了这么卑微的一句话，顿时为小徒弟的未来感到担忧：“宝啊，你这么舔狗，以后是很容易受伤的。”

　　“师尊会伤害我吗？”他问。

　　顾朝朝：“……那倒不会。”

　　“其他人没机会伤害我。”沈暮深说着，又抱紧了些。

　　顾朝朝感觉自己的腰都要被勒断了，无奈地拍拍他的后背：“松手。”

　　沈暮深不肯动。

　　“沈，暮，深。”顾朝朝眯起眼睛。

　　沈暮深不情不愿地放轻了力道，等她猛地深呼吸后，才抬头与她对视：“师尊，你当真喜欢我的身体吗？”

　　“……你一定要这个姿势问吗？”顾朝朝被他盯得脸红。

　　沈暮深看着她脸颊上的春意，仿佛汲取了无尽的勇气：“喜欢吗？”

　　顾朝朝静静与他对视，通过他的瞳孔看进他的识海，当看到黑雾已经淡去不少时，她的唇角微微扬起：“……嗯。”

　　沈暮深轻笑一声，静了静后低声道：“喜欢就好，我已是金丹，容貌定格，师尊还能喜欢很长一段时间。”

　　“若一直只喜欢容貌，我未免也太渣了。”顾朝朝无奈地揉揉他的脸。

　　沈暮深眼神坚定：“我本就没有奢求师尊会喜欢我，如今师尊竟然会喜欢我的脸，我的身体，对我来说已是意外之喜。”

　　顾朝朝怔了怔，半晌苦涩一笑：“就这么喜欢我吗？”

　　“嗯，喜欢。”沈暮深看着她的眼睛，倏然笑了起来。他已做好隐匿所有心事，在漫长岁月中安静守在她身边，看着她经历一个又一个男人的准备，却不料还能有一日像今天这样，认真而坦然地对她诉说全部情意。

　　他太高兴了，即便让他在这一刻死去，他这辈子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少年人捧出的真心热烈而真诚，顾朝朝一个不小心，便有种被烫伤的感觉。她怔怔与他对视，许久也扬起唇角：“看来我当初不由分说将你送走，当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说完，她攀上他的脖子，在他唇角印下一吻，“我们这样，哪里还能只做师徒。”

　　“师尊……”沈暮深猛地睁大眼睛。

　　顾朝朝勾起唇角：“日后要更乖一点，我才能更喜欢你，知道吗？”

　　多年的心愿突然得成，沈暮深没有意想之中的狂喜，反而有一瞬的发懵。他定定看着顾朝朝，许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朝朝趁他愣神，手指默默绕过他的后背，点在了他的脖颈上。

　　随着一股灵力闪过，沈暮深突然昏睡，直直砸在了她身上。顾朝朝被砸得闷哼一声，叹了声气将他挪到床上，再深入他的识海检查心魔。

　　到底是还没成型的东西，力量没有太强，沈暮深不再执着于幻境的事后，黑雾便散了一半，剩下的也都是些散雾。顾朝朝试图亲自清理了，可惜这种由心而生的东西，她一个外人根本清理不了，最后只能勉强将所有黑雾都困在识海角落，免得污染了沈暮深的灵根。

　　做完这一切出来时，天色已经黑了。

　　她伸了伸懒腰，扭头回房间休息了。

　　自从沈暮深突然离家出走，她就已经几十个时辰没睡觉了，虽说元婴级别几乎不需要睡眠来补充体力，但她做了那么多年的凡人，早已经习惯就凡人的作息，所以这会儿一回到房间，几乎是沾床就睡。

　　大约是许多事都有了解决方法，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闭上眼睛后很快沉沉睡去，本以为自己能一觉到天亮，谁知刚睡不到两个时辰，本能就让她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想也不想，直接朝床边打去，床边黑影急忙闪身避开攻击，在她要来第二下时忙道：“师尊，是我！”

　　顾朝朝愣了一下，这才彻底清醒：“……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里干嘛？”

　　“我睡醒了。”沈暮深有些心虚。

　　两个人如今都是高阶修者，屋里虽然漆黑一片，但对他们的视力没有丝毫影响，顾朝朝一眼就看出这货有心事。

　　“怎么了？”她扬眉。

　　沈暮深干笑一声，半晌才讷讷开口：“我好像做了一个美梦，梦见师尊说喜欢……”

　　话说到一半，就突然停了下来。

　　顾朝朝一看便知，他这是没有安全感，想再确认一遍她白天说的是不是真的。

　　……为了这点小事，就大半夜鬼鬼祟祟跑来打扰她的美梦。顾朝朝直接气笑了：“白天说的是真的，但某些人要再这样打扰我睡觉，可就不一定……”

　　“我知道了师尊，我这就回去。”说完，沈暮深雀跃地离开了。

　　顾朝朝看着他欢快的背影哭笑不得，等他离开后就立刻躺下了。

　　然而直到天光大亮，她都没能再入睡，当阳光穿过窗子撒进屋里，她咬牙切齿地起来，将还在睡梦中的沈暮深拎起来就是一顿揍。沈暮深被揍得一边求饶，一边大笑着躲避，脸上没有半点被送去修无情道时的沮丧。

　　合欢宗的日月照常更替，沈暮深也没有再去春山，整日黏在顾朝朝身边，做没出息的小徒弟。

　　“师尊，你什么时候教我合欢术啊？”又是黏着师尊的一天，做了许久的辍学儿童后，沈暮深终于主动求上进了。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我自己都还没学明白，怎么教你？”在她和春山尊者的计划里，他以后还是要修无情道的，现在要是学了背道而驰的合欢术，日后怕是会心法紊乱。

　　“您都已经元婴了，还有什么教不了的，”沈暮深又恢复了混不吝的性子，见她不肯教便一直缠着，“师尊，你教我吧，我想以后跟你一起修炼。”

　　……合欢术一起修炼的方法，似乎只有一种。顾朝朝愣了愣后，一扭头就对上了沈暮深看似正经的眼神，她沉默一瞬，笑骂：“你要不要脸！”

　　沈暮深开这个玩笑时本是提心吊胆，见她眼底没有厌恶才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意也愈发真切：“师尊。”

　　“闭嘴，”顾朝朝没好气，“合欢术需要时间，你再等些时日，时机合适了我自会教你。”

　　沈暮深一向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听到要过段时间才能学，也没有过多纠缠，而是推着顾朝朝往屋里走：“今日又有灯会，师尊陪我去看吧。”

　　“……都看了这么多年的灯会了，看不够吗？”顾朝朝一脸无奈，“还有，既然要去看灯，为何要往屋里去。”

　　“自然是要给师尊挑件好看的裙子。”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一向迟钝，这会儿却敏锐地听出他话里的不对，再联想他幻境里相当重要的男性配角，不由得眯起眼睛看向他：“沈暮深。”

　　“嗯？”

　　“醋劲是不是太大了？”顾朝朝轻嗤一声。

　　沈暮深猛地停下脚步，一脸无辜地看向她：“我听不懂师尊在说什么。”

　　“少来，”顾朝朝捏住他的脸，“我那时是为了精进修为，才随便找个男修，并非是真看上他了，再说你当时也已经阻止，没必要一直记着吧？”

　　沈暮深被拆穿了也不恼，静了静后开口：“师尊那日穿的红裙，是我请了十几个绣娘裁剪绣花做出来的，单是做一条裙子，就花了半年的时间。”

　　顾朝朝：“……”

　　“师尊第一次穿，却是为了别的男人。”沈暮深平静控诉。

　　“……不就是一条裙子嘛，你还记仇了，”顾朝朝自认理亏，咳了一声后拉着他往屋里走，“走走走，我柜子里还有许多没穿的新裙子，你为我选一条，我今日为你而穿。”

　　沈暮深闻言，悄悄扬起了唇角。

　　一个时辰后，师徒俩总算出门了，顾朝朝看一眼身上正红色石榴裙，有些好笑地说：“这般张扬，不怕别人都来看我？”

　　“那便让他们看，”沈暮深说着，自作主张地牵住她的手，勾起唇角肆意地笑，“顺便让他们瞧瞧，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得上师尊。”

　　他这话不可谓不轻狂，却偏偏无人会产生质疑，尤其是顾朝朝，好笑之余更是半点都不觉得夸张。

　　她看一眼两人不知不觉间十指相扣的手，心底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她不敢细想，轻咳一声随沈暮深下山去了。

　　灯会在太阳下山后便开始了，没有了上古秘境吸引，先前来此的修者们尽数离开，小镇又重新恢复了安逸与平静，即便是每月一次的灯会，也不如从前热闹。

　　“公子小姐，要来一个面具吗？只要三文钱！”卖面具的小摊贩正倚着摊子昏昏欲睡，看到顾朝朝二人后顿时眼睛一亮，急忙起身揽客，然而在看到两个人的脸后顿时僵住。

　　“认出我了？”顾朝朝心情不错地勾唇。

　　小贩欲哭无泪：“原来您二位认识啊。”

　　“不止认识，”沈暮深举起两人交扣的手，“还是一家人。”

　　……看出来了，一样的强盗作风。小贩认命地叹了声气，挑了两个最好的面具递过去：“这俩面具就送给二位了，祝二位今晚高高兴兴。”

　　顾朝朝当即接过面具，心情愉快地去别处了。沈暮深好笑地看她一眼，想了想后又跟了过去。小贩叹了声气，正要继续坐下打瞌睡，突然注意到摊子上摆了十两银子。

　　他愣了愣，意识到什么后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好人啊！”

　　夜渐渐深了，不少小贩都开始出来摆摊，平静的灯会总算是稍微热闹了些，越来越多的百姓来到这里，往树上、栏杆上，所有能挂灯笼的地方挂起灯。

　　顾朝朝戴着面具四下闲逛，沈暮深安静地跟在她旁边，两人走了一段后，突然遇上一个眼睛通红的中年男子，正哽咽着往树上挂一盏小白兔样式的灯笼。

　　顾朝朝停下脚步，静了片刻后才开口：“你可知道为何小镇每月初一都有灯会？”

　　“知道。”沈暮深点头。人世最大的苦，无非生老病死，灯会挂灯，是为亲人祈福，这些亲人或许身在他方，或许身患重病，又或许早已离世，总之每一盏灯背后，都有生人一颗牵挂的心。

　　中年男子挂好了灯，擦着眼角便离开了，顾朝朝走上前去，伸手点在了灯上，灵力相通的瞬间，顿时听出了他的心愿：“他女儿病了。”

　　沈暮深懂了，陪着她直接去了男子府上，轻易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来到了充满药味的寝房。

　　房间的床上，一个七岁的小姑娘还在高烧不醒。顾朝朝从乾坤袋里掏出一点灵药，化成一团气灌入小姑娘的嘴里，小姑娘抽动一下，表情逐渐平和。

　　“治好了。”顾朝朝扭头看向沈暮深，眼底是浓浓的笑意。

　　沈暮深看得心头一热，忍不住也跟着笑，正要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二人对视一眼，很快便消失了。

　　一晚上除了买个面具，就是给小姑娘治病，约会的事却几乎没做。

　　“对不起啊，本来是要同你幽会的，”顾朝朝叹了声气，“我把这事儿给忘了。”

　　“无事，只要能跟师尊在一起，做什么都是好的。”沈暮深握紧她的手。

　　顾朝朝闻言好笑地看向他，一抬头就看到他识海中的黑雾更淡了，她默默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又有些惆怅。




51.  第 51 章   诈死

　　不用强行分开之后, 师徒俩的生活逐渐恢复到以前的状态，只是似乎又有些不太一样。

　　自从知道顾朝朝对自己并非一点感觉也没有后，某人行事就大胆了许多, 牵牵手搂搂腰都是常态, 近来见她没有抗拒的意思，便更加蠢蠢欲动了。

　　顾朝朝打坐三天, 就被偷亲了四次，沈暮深每次亲完就跑，完全不给她反应的余地，搞得她每次都又好气又好笑。

　　又一次被偷亲之后，她宽袖一甩, 房门猛地关闭，正准备从大门逃窜的不轨之徒险些磕到鼻子，及时停步后讨好地回头：“师尊。”

　　顾朝朝冷眼睨他：“再敢跑, 我打断你的腿。”男主怎样, 修仙天才又怎样, 她现在可是元婴, 揍他一个金丹还不容易？

　　沈暮深听她的语气, 就知道她要动真格了, 干笑一声凑上去：“不跑不跑，徒儿哪敢跑。”

　　说着话，便已经来到了顾朝朝身边，颇为殷勤地为她捶肩捏腿, 顺便倒打一耙：“师尊一直沉迷闭关修炼, 又不肯教我合欢术心法，我一个人觉着无聊，便只能来找师尊了。”

　　“合着是我叫你偷亲的？”顾朝朝眯起眼睛。

　　沈暮深没忍住笑了一声, 一对上她的视线顿时绷紧表情：“不敢不敢，是徒儿鬼迷心窍色胆包天，半点都不怨师尊。”

　　顾朝朝闻言嘴角抽了抽：“沈暮深，你有没有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有吗？”沈暮深眨眼。

　　顾朝朝照他脑门拍了一下：“给我老实点。”

　　“哦……”沈暮深乖顺站直了，见她没有别的训话，便低声问了句，“师尊，你今日还要闭关吗？”

　　“嗯。”顾朝朝应了一声。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师尊，你最近真是越来越忙了。”

　　“我也不想啊。”顾朝朝有些无奈。只是自从那次因为修炼四肢麻痹后，她体内的灵力便有些不服管，她知道这是合欢术修太久，却没找人双修的缘故，缓解的法子只有闭关打坐。

　　沈暮深嘴上虽然抱怨，可心里也大概明白顾朝朝遇到的麻烦，于是暂时的失落之后，便重新打起了精神：“我只是随口说说，师尊尽管忙。”

　　他说得轻巧，语气却透着落寞，顾朝朝有些心软，尤其是看到他识海的淡淡黑雾后，更是心里愧疚。

　　不知是不是她最近冷落了他的缘故，他的心魔影子已经这种状态很久了。前段时间春山尊者还给了她千里传音，叫她快点解决心魔，结果她到现在都没解决掉。

　　“师尊？”沈暮深突然唤了她一声。

　　顾朝朝回神：“嗯？”

　　“……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沈暮深莫名紧张，“是生气了吗？”

　　现在的关系比以前更亲密，他也变得更加患得患失，比从前更在意顾朝朝的表情和想法，稍微发现一点不对，就会担心是不是他哪里做得不好，或者师尊是不是不想喜欢他了。

　　顾朝朝看出他的不安，笑了一声解释：“没有，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沈暮深立刻问。

　　顾朝朝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后朝他勾了勾手指，沈暮深立刻凑过去听，然而刚一靠近就被抓住了衣领，下一瞬便被堵住了唇。

　　温软的红唇清晰地噙住他的下唇，仔细描绘着他的唇形，沈暮深脑子瞬间空白，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顾朝朝在他唇上辗转片刻后，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唇角，这才踮起脚尖一路流转到他耳边，充满蛊惑意味地说了句：“我在想你几次偷亲，都是蜻蜓点水，莫非是因为不会亲。”

　　沈暮深：“……”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顾朝朝声音里透了一分笑意，说完正要离开时，却被他突然扣住了腰。

　　顾朝朝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反客为主咬住了唇。

　　他确实不太会，用在她身上那些招数，都是她刚才用过的，还用得不如她从容，跌跌撞撞冒冒失失，牙齿几次磕疼了她的唇。

　　顾朝朝任由他胡作非为了会儿，终于忍无可忍地揪住了他的衣领，引导他如何温柔地纠缠。沈暮深一直都是聪明且好学的学生，这件事上也不例外，吻了一会儿后，便逐渐占据了主导。

　　顾朝朝在他的温柔下逐渐沉沦，一直到他将自己的外衣褪去，才略微清醒了些：“不行……”她多少还是过不去心里那关。

　　“师尊，”沈暮深呼吸沉重，声音却没有什么攻击力，“师尊不是喜欢我的身子，为何一直不要我？”

　　顾朝朝：“……”

　　“师尊，我是你的，别忍着。”沈暮深说着，虔诚地握住了她的手。

　　顾朝朝警告地斜了他一眼，却只换来他一声浅笑。

　　“师尊近来修炼瓶颈，是因为没有双修吧？”沈暮深也不急，一边蛊惑，一边不动声色地将人往床上带，“我现在是金丹修为，可供师尊随意采补，不比每日打坐来得方便？”

　　顾朝朝：“……”

　　“师尊……”

　　诱惑没用，便开始用徒弟撒娇那套，顾朝朝彻底拿他没办法了，倒在床上时，咬着牙掐了一下他的脸：“小混蛋，当真没背着我偷学合欢术？”

　　这勾引人的法子一套又一套，比她这个合欢宗宗主都会。

　　沈暮深笑了，给的回答是在她脖颈上咬了一口，顺便勾下了收拢的床幔。

　　当纱幔逐渐落下，零落的衣衫也随之丢到了地上，红木的床吱吱呀呀，发出一阵阵脆弱的声响，伴随着交织交缠的呼吸传出很远。

　　一切都朝着不可控的方向走去，顾朝朝攀着沈暮深的肩膀，毫不客气地在他后背留下道道指痕，爱与欲激烈地碰撞，一时间不分彼此。

　　当气氛正浓时，沈暮深突然开口：“师尊，记得吸取元阳。”

　　正在沉沦的顾朝朝：“……”

　　“这是我现实中第一回，补得很，别浪费。”沈暮深忍着笑意道。

　　顾朝朝无言许久，恶狠狠地咬了一下他的舌尖。沈暮深闷哼一声，任由她从自己身上采补灵力和元阳。

　　太阳逐渐西落，又从东方升起，不知第几次天黑，直到天光即亮时，两人总算是安分了。

　　“……累。”元婴修者顾朝朝双眼发直，连清洁咒都懒得施。

　　沈暮深主动将屋里屋外收拾一番，然后跑去床上同她撒娇：“师尊，我好高兴。”

　　冷静之后，顾朝朝被他猛地一抱，突然有些不自在：“……时候不早了，你休息吧，我也该回去了。”

　　说罢，就要起身，然而某人却拉着她不放，大狗一样耍赖。

　　“师尊，睡完就跑是人渣行为，”沈暮深将脸埋进她的脖颈，声音听起来有些闷，“你要做始乱终弃的人渣吗？”

　　“……我何时对你始乱终弃了？”顾朝朝无语。

　　沈暮深在她看不到的角度勾了勾唇：“不弃就好，师尊睡吧。”

　　该组织嘴角抽了抽：“你这样抱着我，我如何能睡得着？”

　　沈暮深顿了一下，直起头看向她：“若真睡不着，那便继续？”

　　顾朝朝：“……”

　　她无言片刻，老实地闭上了眼睛，同时心里生出一分郁闷。明明只是想跟他接个吻，怎么就直接滚上床了呢？滚上床也就算了，还疯得那样厉害，什么规矩体统全都抛到脑后，，现在回忆起来当真是丢脸。

　　她跟沈暮深的关系，是彻底回不去了啊！虽然知道早在他有心魔那一刻起，他们便注定要分开，但顾朝朝还是有些惆怅，自己好好的师徒关系怎么就歪了呢！

　　“师尊，我会对你好的。”沈暮深梦呓一般嘟囔一句。

　　顾朝朝失笑，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师徒俩都已经累到了极致，顾朝朝原以为被抱着是睡不着的，结果枕着沈暮深的胳膊没有一刻钟，就直接陷入了沉静的梦乡。

　　这一觉睡得又香又踏实，等睁开眼睛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床上只有她一个人，身上的衣裳也已经换过，偌大的偏房里，夕阳暖黄的光灌进来，照得人突然心生孤独。

　　好在孤独没有持续太久，沈暮深就从外面回来了，顶着一身余晖为她带回了最喜欢吃的糕点。

　　一对上视线，他便勾起了唇角，拿着油纸包朝她挥挥手：“师尊！”

　　顾朝朝眨了眨眼：“何时起的？”

　　“刚醒没多久，想着师尊醒来会饿，便下山去买了些吃食。”沈暮深说着话，从油纸包里拿出一块热腾腾的糍粑，直接递到了她嘴边。

　　顾朝朝伸手去接，却被他避开了。

　　“师尊。”他故意板起脸。

　　顾朝朝横了他一眼，注意到他识海中的黑雾已经淡得快要看不到了，不由得愣了愣神。就这一愣神的功夫，他已经将吃食塞到了她嘴里。

　　顾朝朝：“……”

　　“好吃吗？”沈暮深笑问。

　　顾朝朝面无表情：“沈暮深，你越来越放肆了。”

　　“哪有，我的心里，一直敬爱师尊。”沈暮深说完，又递了一块糕点过去。

　　顾朝朝浑身犯懒，干脆任由他投喂，两个人一个喂一个吃，一包糕点很快下去了大半。

　　等到顾朝朝吃饱后，沈暮深将油纸包放到一边，回到床上将人抱住：“师尊，我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我现在不会还在幻境中吧？”

　　“真在幻境待这么久，你以为还能活着？”顾朝朝没好气地反问。

　　沈暮深笑笑：“我觉得也是，幻境虽然能做到以假乱真，可时间流逝却很快，不像此刻，一切都那么真实。”

　　顾朝朝扬了扬唇角，没有反驳他的话。

　　“师尊，”沈暮深声音突然放低，像是在诉说秘密，“我好高兴。”

　　顾朝朝心脏发软，表情也跟着温柔：“师尊也高兴。”

　　“真的吗？”沈暮深直起身看向她。

　　顾朝朝与他对视片刻，笑了：“嗯，真的。”

　　沈暮深重新将人抱住：“我以后就是师尊的了。”

　　“你本来就是我的。”顾朝朝轻嗤。

　　“也是。”沈暮深唇角笑意更深。

　　两人黏糊了片刻，沈暮深的手脚就开始不老实了，顾朝朝直接将人踹出门外，又在门窗加了限制，直接禁止他再溜进来，可惜阵仗挺足，没隔两天就将人放进来了。

　　随着两人关系的越来越紧密，沈暮深识海中的心魔影子也越来越淡，终于在某一日清晨，彻底烟消云散。

　　当看到他干净通透的识海，顾朝朝怔愣许久。

　　“师尊，看什么呢？”沈暮深半梦半醒间，发现顾朝朝在看自己，于是闷哼着抱紧她。

　　顾朝朝轻咳一声：“没什么。”

　　说罢，便察觉到一股非同寻常的威压，再看沈暮深，一点反应都没有，显然是没有感觉到。她斟酌一番，拍了拍他的胸膛：“我想吃糖炒栗子，你去给我买。”

　　“……好。”虽然还没彻底睡醒，但听到她说想吃什么后，沈暮深立刻坐起来穿衣服。

　　顾朝朝目送他洗漱之后离开，这才穿上外衣清理床上痕迹，又在他走远后打开八千禁制。

　　等她做完这一切出现在院中时，春山尊者已经出现：“心魔除了。”

　　“嗯。”顾朝朝面色平静地点头。

　　尊者一挥手，一瓶丹药出现在她眼前。

　　“这是我刚炼制出的假死药，服下后沉睡不醒气息全无，至少三年后才能醒来。”他在顾朝朝拿到药后解释。

　　顾朝朝无言一瞬：“至少三年……至多呢？”

　　“那就未必了。”尊者淡淡道。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转念一想又觉得无所谓，只要能保证她一直活着，任务就不会因她而失败，而按照原文来说，沈暮深从修无情道到飞升，也就用了十年的时间而已。

　　即便永远不醒也没关系，只要还活着，等到沈暮深飞升，任务就成功了。顾朝朝垂着眼眸，将药仔细收了起来。

　　“他执拗又聪明，就不要编什么被寻仇的理由了，我怕他无心修道，只想满世界为你报仇，”春山尊者叮嘱完，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也最好不要死得太突兀，免得他起疑心。”

　　顾朝朝：“……我不蠢，没必要叮嘱得这么认真。”

　　春山尊者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扫了她一眼，扭头就离开了。

　　顾朝朝脸上最后一点表情也消失了，她一个人在院中坐了片刻，等到沈暮深快回来时，才闭目敛神，逆转全身灵力。

　　灵力逆转的损害极大，不出片刻她便脸色苍白，呕地一声吐出一大片血来。

　　沈暮深回来时，恰好看到她痛苦地跪在石桌前，面前是已经暗红的血迹。他脸色一变，猛地冲过来扶住她：“师尊，你怎么了？！”

　　“……修炼时心浮了，有些走火入魔。”顾朝朝有气无力道。

　　沈暮深立刻将她抱回房中，满脸担忧地看着她。

　　顾朝朝勉强笑笑：“我没事，别担心。”

　　“师尊……”

　　“给我带的吃食呢？”顾朝朝打断他。

　　她太了解他了，越是不提及，他便越担心。果然，在她闭口不言走火入魔的事后，他眼底的担忧便愈发重了。

　　利用他对自己的关心和爱意编织谎言，顾朝朝心中有愧，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装下去。

　　于是接下来这段时间，她走火入魔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弱下来。为了更为逼真，她每次都靠灵力逆行维持状态，有时候恍惚间，真以为自己走火入魔了。

　　在她日复一日的演技下，沈暮深逐渐变得沉默，也不爱出门了，每日里做的最多的，便是待在屋里陪着她。

　　就这样过了十几日，又是一个初一。

　　顾朝朝再次接到了春山尊者的催促，她沉默许久，对正在削苹果的沈暮深笑了笑：“突然想吃烤红薯，不知这个季节有没有。”

　　沈暮深一向对她有求必应，闻言立刻将苹果递给她：“我去买。”

　　顾朝朝应了一声，又道：“快些回来啊。”

　　沈暮深点了点头，便下山去了。

　　顾朝朝一个人独坐许久，终于还是掏出了丹药。

　　沈暮深这次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些，到家时身上还沾着一点灯油味，顾朝朝顿了顿，这才想起今日初一，小镇上有灯会。

　　“今日运气不错，一下山便遇到了卖红薯的，我给师尊多买了两块，师尊……”沈暮深话没说完，就感应到她的呼吸在逐渐减弱，生命力也飞快流逝。

　　他眼底闪过一丝茫然，怔怔看向她：“师尊。”

　　顾朝朝勉强扯起唇角，对着他笑了笑：“我可能，要不行了。”

　　“师尊！”沈暮深的眼圈倏然红了。

　　“别哭，也别难过，”顾朝朝呼吸越来越弱，“等我走后，你去春山，继续……跟着尊者修炼，唯有修无情道，你才不会痛……”

　　“我不走，我现在带你去医成峰，找最好的医修诊治。”沈暮深说着就要抱起她。

　　顾朝朝猛地攥住他的袖子：“你……听话。”

　　“师尊……”

　　“听话！”顾朝朝坚持。

　　沈暮深死死掐着手心，眼中的泪不住往下掉，许久才哽咽着点了点头。

　　顾朝朝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陷入沉睡前，丹药让她的灵魂出窍一瞬，伪造出元婴死去的景象。而在她出窍的过程中，她的神识笼罩方圆几十里，每一处风声每一声啼哭，都被她听得清清楚楚，神识掠过灯会，敏锐地察觉到其中一盏灯上，残存了沈暮深的气息。

　　是一盏小巧可爱的兔子灯，昔日有位父亲用这样的灯为女儿祈福，得了两位高阶修者的眼缘，很快便痊愈了。

　　而现在，他也挂上了一样的灯。




52.  第 52 章   重逢

　　顾朝朝一直以为, 春山尊者说的陷入沉睡，是彻底人事不知一觉到醒，然而真等沉睡后, 她才发现自己还是有意识的, 尽管思绪缓慢，但还是能察觉到周围的一切。

　　这就有些可怕了。

　　她用仅剩的一点意识, 感知到沈暮深守着她的‘尸体’几十日，不吃不喝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抱着她，时不时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她感知到沈暮深最后将她安置在床上，为她换上一身新的衣衫, 他泛凉的指尖在她肌肤上划过时，她有种起了鸡皮疙瘩的感觉。但她心里清楚，那只是感觉而已, 真实的她此刻在药物的作用下, 已经呈现出尸僵的状态了。

　　所以沈暮深出了趟门, 带了许多灵药回来, 以自身灵力为药引, 化成汁水涂抹在她的全身, 每一寸肌肤都没有放过。顾朝朝麻木地躺着，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完了，徒弟被她坑疯了。

　　好在沈暮深不正常的状态没有持续多久，春山尊者就赶来了, 直接将他带去了春山, 留下顾朝朝孤零零地躺在合欢宗。

　　沈暮深修无情道的第一年，每隔三五日就要回来一次，亲自为她擦洗梳妆涂灵药, 再一陪就是一天一夜。

　　沈暮深修无情道的第二年，回来的次数已经变成了一个月一次，每次逗留不超过两个时辰。等到第三年的时候，便是半年一来了。

　　顾朝朝感知到他的修为越来越高，对自己的感情越来越淡漠，便知道他修炼顺利，一时间惆怅又欣慰。

　　三年很快过去，她却依然没有醒来，不过她也不怎么着急，因为沈暮深隔了半年再来时，已经是元婴后期了。

　　元婴之后是化神，化神之后是炼虚，他的修炼进度已和原文保持一致，只要再等七年，他就会勘破世俗飞升离去，而她也会任务成功，进入新的小说世界。

　　顾朝朝静静躺在主寝的床上，耐心等待自己的结局，山中岁月模糊漫长，沈暮深已经许久没来，她也渐渐失去了时间的概念，连最后一点思绪都变得僵直。

　　又是一个清晨，窗外的鸟叫扰得人心烦闷，顾朝朝听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忍不住了：“别吵！”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愣住了，许久之后缓缓睁开眼睛，迟钝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会动，不是做梦，她竟然……醒来了？

　　顾朝朝眨了眨眼，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太久没有活动的身体像僵掉的木雕，每动一下都十分艰难，顾朝朝艰难下地，双腿站直的瞬间总算有了些许实感。

　　走到桌边时，她轻呼一口气，试图调动体内灵力，然而刚动一下，骨子里便传出钻心的疼。这疼痛来得迅猛又厉害，仿佛一万把刀片在她体内循环，每到一处就割得血肉模糊。

　　顾朝朝眼前一黑，下意识扶住桌子，然而还是双腿无力地跪在了地上。她手臂青筋暴起，周身的冷汗很快将衣衫湿透，然而身上的疼痛依然没有减轻，反而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顾朝朝试图运气平息疼痛，却连念咒的力气都没有，不由得一阵绝望。

　　好在即将疼得昏死时，突然接到了春山尊者的传音入密，她当即撑着最后一口气，为他打开了合欢宗的禁制。

　　不出片刻，春山尊者便出现在她面前，看到她这副狼狈样也不惊讶，只是一股精纯灵力从她天灵盖灌入，原本烧灼的识海顿时一片清凉，从骨子里透出的疼痛感也逐渐消失不见。

　　顾朝朝猛地松一口气，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上来一般虚弱，缓了许久的神才开口：“是假死药的副作用？”

　　春山尊者总算露出了见面后第一个表情——

　　无语。

　　“是暮深这些年在你身上用了太多防腐的灵药，这些药有一定毒性，日积月累了九年，毒性深入你体内，与灵力纠缠在一起形成灵毒，你一运功便发作了，”春山尊者说完，停顿一下又补充，“与我的药没有半点干系。”

　　“……我又没怪您，不用解释这么多，”顾朝朝讪讪一笑，随即察觉到重点，“我已经假死了九年？”

　　“嗯。”

　　沈暮深是修无情道后第十年飞升，现在已经过去九年，那岂不是……顾朝朝眼眸微动，抬头看向春山尊者。

　　“你难道没发现，他已经两年没来看你了？”春山尊者缓缓开口。

　　顾朝朝怔然：“原来已有两年了么。”

　　“他的修为提升比我预料的更快，如今已到大乘，如今天下已无人是他的对手，”春山尊者说完停顿一瞬，“如今七情六欲、人世八苦，都无法再拘束他，他也已经忘却前尘一心向道，只等飞升了。”

　　“忘了？”顾朝朝惊讶。

　　春山尊者神色淡然：“嗯，尘世诸事对他已无意义，索性就忘了。”

　　“那、那他还记得我……你吗？”顾朝朝本来想问问自己，可一想他都两年没来了，答案似乎显而易见，于是问到一半又临时改成了尊者。

　　尊者垂眸：“都忘了。”

　　“哦……”顾朝朝说不出什么滋味，半晌笑了一声，“挺好的。”

　　一心向道，以他的天赋，只消再等一年，这个任务就成功了。顾朝朝轻呼一口气，对尊者恭敬行礼：“多谢尊者这些年对暮深的悉心教诲。”

　　“是他自己争气，”尊者又看她一眼，“能教的我已经都教给他，你如今也已经醒来，该做的事我已做完，也是时候离开了。”

　　顾朝朝一怔：“您要去哪？”

　　“踏虚而去，随遇而安。”

　　顾朝朝回忆一番，原文中的春山尊者，确实在沈暮深出师之后便不再留恋世间，虽然没有飞升，但所有人都不知他去了何处。

　　当时看原文时，只羡慕他潇洒自在，如今亲耳听到他说要走，心中却只剩怅然：“那顾某便祝尊者一切顺利。”

　　尊者微微颔首，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你体内的灵毒只是暂时被我压制，十日后会继续发作，若不想活活疼死，便最好在十日内提高修为，用灵力强行压过毒性。”

　　顾朝朝：“……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提前说？！”

　　尊者假装没听到，直接离开了合欢宗。

　　顾朝朝气得脸都黑了，偏偏拿他没办法，独自一人静坐许久后也要往外走，只是走到一半时想到什么，又折回床边，掌心汇集一团火，将躺了九年的被褥直接烧了，又从乾坤袋取了些碎灵丹撒在周围，造成尸体自燃的假象。

　　“虽然知晓你已将我忘了，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但还是要做好善后，演好最后一出戏，”顾朝朝轻叹一声气，“愿你渡劫顺利，早日飞升。”

　　说罢，便直接从合欢宗离开了。

　　她走后不久，一道充斥着肃杀之气的身影出现在合欢宗，当看到烧成一团灰烬的床褥，他垂着眼眸无喜无悲，半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九年的时间对于修者来说不算太长，但对于凡间却是日新月异，山下的小镇仿佛没怎么变，却又仿佛什么都变了。

　　顾朝朝穿梭在人群中，看到不少人拿着灯笼去河边，这才知道今日初一，镇上有灯会。她正不知何去何从，干脆随着人群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后，便远远看到了仿佛星河一般的灯笼海洋。

　　修者的视力极好，即便隔着一道河，也能清楚地看到每一只灯笼都是小兔子形状，顾朝朝心口猛地一疼，随手拉住一个小贩询问：“为何所有人只挂这一种样式的灯笼？”

　　小贩推着车着急去摆摊，乍一被拦住顿时有些不耐烦，只是当看到对方的脸后，他猛地睁大了眼睛：“你、你……”

　　“怎么？”顾朝朝蹙眉与眼前鬓角发白的人对视，一时间觉得他十分眼熟。

　　小贩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回答她的问题：“大约是九年前，镇上一家富户便是挂了这样的灯笼，病重的小女儿当晚就退烧了，镇、镇上人为了沾喜气，也开始挂一样的，渐渐就到了今日，灯会已鲜少再见其他样式。”

　　原来是这样，她还以为……顾朝朝想起陷入沉睡前，神识拂过的那一盏为她而亮的兔子灯，怅然的同时又松了口气。

　　小贩见她拦着去路，小心翼翼地奉上一个老虎面具：“仙者，这是小的摊子上卖得最好的，不如送给您如何？”

　　顾朝朝回神，看了眼他手上的面具，笑了笑后转身离去了。

　　小贩默默看着她离开，许久才松了口气，一边推着小车往人多的地方走，一边小声嘟囔：“仙者就是仙者，这么多年一点都没老，不像我都成老头子了……话说回来，她身边那位男仙者呢？”

　　夜色渐渐深了，小镇上开始变得热闹，而合欢宗内依然冷清，就连风声都透着小心，仿佛生怕惊扰了那位大乘修者。

　　沈暮深在烧毁的床铺前站了许久，终于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他下山时，灯会已经快结束了，小镇上静谧一片，只有几个小贩还守着摊位，等待新的客人，其中一个卖灯笼的小贩倚着摊位昏昏欲睡，几次都险些一头栽到地面上。

　　在又一次险些栽倒时，一股凉风袭来，他顿时精神不少，再睁开眼，便看到面前多了位仙人一样的男子。

　　“公、公子好，要买灯笼吗？”小贩莫名紧张，一向利索的嘴皮子也开始打磕巴。

　　沈暮深拿了一盏兔子灯，放下几枚铜钱便转身离开，小贩恍惚一瞬，再看他消失的方向，已经忘了刚才是不是有人来过了。

　　已是深夜，一些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燃尽，但大部分灯笼还好好地亮着，沈暮深手中的灯笼没有点蜡，却比任何一盏都要亮。他沉默地挂好灯笼，沉默地盯着看了片刻，却没像平时一样转身离开。

　　“公子，买面具吗？”

　　身后突然传来殷勤的揽客声，沈暮深没有理会。

　　小贩却不肯放弃，他今日生意不好，一晚上才卖了六个面具，眼看着该收摊了，他只想能卖一个是一个：“小的这面具可是好得很，就连那些仙者都喜欢得紧，十年前咱们这儿有秘境开启的时候，都能卖到五两银子一个呢！”

　　沈暮深眼眸微动，终于回头。

　　小贩本来还想再说什么，看到他的脸后瞬间瞪大了眼睛：“是、是您啊……”

　　“你认识我。”沈暮深看着略为眼熟的脸，淡淡询问一句。

　　小贩咽了下口水：“小的、小的自然是认识仙者的，您还买过小的的面具呢！”

　　沈暮深已经忘了，闻言只是扫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

　　小贩怔怔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有些疑惑地开口：“奇怪，他们今日怎么是分开来的……”

　　话没说完，沈暮深已经出现在他眼前。小贩吓得尖叫一声，见鬼一般惊恐地跌坐在地上。

　　“你说什么？”沈暮深冷淡地问。

　　“我我我仙者饶命！仙者饶命！”小贩吓得脸都白了。

　　沈暮深不与他废话，直接将骨节分明的右手虚覆在他的天亮盖上，小贩只觉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吸走一般，疼得不由惨叫一声。

　　沈暮深收手，一直古井无波的眼底起了波澜。

　　“仙者……”小贩小心翼翼，见他兀自发呆，便咽了下口水推起小车就跑，直到跑进家里才四肢发软地滑坐到地上。

　　他歇了半晌，有气无力地去收拾没卖完的面具时，看到今日要送给女仙者却没送出去的小老虎面具上，放着十两银子和一些铜钱，而他也在一瞬间忘了恐惧，忘了今晚见过谁了。

　　日升日落，很快又是一天。

　　顾朝朝第一次感觉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不知不觉中春山尊者给出的十日期限，转眼就只剩三天了。

　　三天内如果不将修为提升到、足以压制灵毒的地步，她就会活活疼死，任务也会随着任务者死亡而失败。可就剩三天了，哪怕是双修，恐怕也不能将修为大幅度提升吧？

　　顾朝朝心中着急焦躁，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试着联系合欢宗所剩不多的弟子。虽然这是她自从穿书以后，第一次联系他们，但好在宗主的名头还算好用，不出一个时辰便有两三个弟子出现，在听说了她的困境后，将她带去了凡间的一处花楼。

　　“……我现在没心情陪你们喝花酒。”顾朝朝十分头大。

　　其中一个弟子笑嘻嘻：“宗主别着急，这里可不是普通的花楼。”

　　说罢，拍了两下掌，很快便有五六个男子进来。

　　顾朝朝随便一瞧，好家伙，个个都是金丹修为，且年轻英俊盘靓条顺。

　　“这些都是姐妹们刚寻来的，如今还都是童子之身，宗主采补个三五日，修为定然更上一层楼。”弟子捂嘴笑。

　　顾朝朝：“……你们都是哪找来的？”

　　“这便是秘密的，宗主只管知道，他们都是自愿便好，咱们合欢宗的弟子，可不做强迫良家那种事。”弟子说完，便朝既然招招手，几个人立刻围到了顾朝朝身边。

　　几个弟子对视一眼，便立刻退下了，只留下顾朝朝浑身不自在。

　　“你、你们当真没被强迫？”顾朝朝轻咳一声。

　　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点头：“没有被强迫，我等都是修炼陷入瓶颈，迟迟没能突破的修者，合欢宗的前辈们温柔善良，愿意帮我们突破瓶颈，我们感谢还来不及。”

　　“对，我们喜欢跟前辈双修。”

　　“但求前辈多指教”

　　其他人也跟着表忠心，热切又害羞的样子让顾朝朝生出许多罪孽感，但转念一想，他们并非天灵根，如今能修成金丹，实际年龄肯定要比看到的大一些，罪孽感顿时散了大半。

　　“那……现在要先如何？”直接动手吗？顾朝朝不得不承认，她现在脑子里都是沈暮深，根本对这些人下不去手。

　　好在他们还算懂事，见她不自在便主动倒酒打扇。

　　顾朝朝见他们不急那事，默默松了口气，开始与他们对饮。

　　酒过三巡，顾朝朝放松了许多，离开的念头也愈发强烈了。几个少年里有不胜酒力的，借着醉意大胆去牵她的手，她却眼疾手快地躲开了。

　　“前辈……”那人显然没想到她会拒绝，一时间愣住了。

　　顾朝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抱歉，我有些醉了。”

　　“前辈还在紧张吗？”那人轻笑一声，主动到她身边坐下，“不必紧张的，我们都是一心向道，才会行合欢之术，并非凡人那般只为污浊欲1望……”

　　他小意地劝导，顾朝朝渐渐想到体内的灵毒，在他又一次将手覆上来时没有再拒绝。

　　然而不等他碰到她的手，房门突然开了，所有人都朝外看去，只见一道仙风道骨的身影站在门外，哪怕威压收敛，也能叫人产生臣服之心。

　　顾朝朝看清来人后后背一凉，汗珠瞬间从鬓角滚落。她默默咽了下口水，颤巍巍端起酒杯遮住脸上异色，心里却仿佛有一万只尖叫鸡在咆哮——

　　沈暮深为什么来了！

　　“前辈？”旁边的少年察觉到她的不对，乖巧地问了一句，“你认识这个人吗？”

　　顾朝朝猛地回神，再抬头瞬间与门外清冷的视线对视。她指尖一颤，杯中酒瞬间撒了大半，酒水泼到身上，渗透衣衫凉了一小片肌肤，她整个人也随之冷静下来。

　　春山尊者说了，他已经忘却前尘往事，所以不可能还记得她……对，肯定是不记得的，现在肯定只是意外相遇，她只需要表现得淡定点，就能蒙混过关了。

　　顾朝朝心跳越来越快，脸色却已经恢复淡定，只是声音还透着些许紧张：“这位道友，请问突然来此有何贵干？”

　　沈暮深沉默地看着她。

　　顾朝朝讪讪一笑：“若是无事，烦请道友将门关上，我们还有事要说，怕是不能招待你。”

　　“道友。”沈暮深将这两个字重复一遍。

　　顾朝朝眨了眨眼，以为他在叫自己，还以为他已经忘了自己所以才会如此称呼，正要松一口气，便看到他踏进房中，不紧不慢地朝自己走来。

　　修仙界实力等级分明，每一级之间都相差甚远，沈暮深已是大乘，与房中所有人的修为都隔着天堑，每走一步都给人无尽的压力，没等走到桌前，便已经有人撑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原本就在顾朝朝身边的少年辛苦抵抗，最终也只能咬着牙靠近顾朝朝：“前辈，我好疼……”

　　话音未落，他突然腾空而起，狠狠摔在柱子上又跌落，两眼一黑直接昏死过去。其余人顿时惊恐一片，终于忍不住四下逃窜，沈暮深眼中只有僵坐在主位上的顾朝朝，也不在意其余人的去留，很快房中就只剩下他们师徒，和一个人事不省的金丹。

　　眼看着沈暮深越走越近，顾朝朝已经没办法欺骗自己，只能绝望地承认他还记着自己，正试图解释时，他的手便已经覆在了她的天灵盖上。

　　顾朝朝意识到他要读取自己的记忆，顿时心下一惊，刚要试图反抗，天灵盖便传来一阵针扎的刺痛。

　　“唔……”她蹙眉闷哼一声。

　　沈暮深收手，垂眸看向她：“原来师尊找这些人，只是为了解灵毒。”

　　“暮深……”

　　“原来师尊从未心悦我，只是为了逼我修无情道，才为我造一场美梦，再亲手摔碎，”沈暮深说完，唇角缓缓扬起，眼底是一片悲悯之色，却叫人觉得莫名危险，“就像师父所赠灵器，得到过，摧毁过，便不奢想了，对吗？”




53.  第 53 章   都疯了

　　两天了, 从和沈暮深重逢，到被他抓回合欢宗困起来，已经过去两天了。

　　而沈暮深自从把她抓回来后, 便没有再露过面。顾朝朝坐在院子里, 看着周围新设的结界，心中竟然庆幸他因为世界限制, 只能读取她这个世界创造的记忆，至于穿越啊任务啊什么的，是半点读取不到，否则她真要彻底被动了。

　　还有一天的时间，灵毒就要突破春山尊者的压制了, 而她却依然被独自关在合欢宗内，沈暮深似乎也没有出现的打算。

　　难道他想活活疼死她？顾朝朝仔细想了一下，觉得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到了他如今这个境界, 什么情啊爱的已经没那么重要, 再乍一知晓她愚弄了他多年, 即便从她的记忆中知晓她是好心, 也难免会生出报复的心思。

　　所以这次是真的在劫难逃了吧。顾朝朝开始认真思考, 在疼死之前自我了结重启任务, 是不是会更轻松一点。

　　夜幕很快降临，当黑暗笼罩大地，她的身体也开始出现疼痛。顾朝朝屏息敛神，坐在寝房的软榻上打坐, 试图将部分已经突破禁制的灵毒清除。

　　沈暮深就在这时出现, 看到她还在打坐，便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而在他的左手边, 是已经烧毁的黑漆漆的床。

　　顾朝朝睁开眼睛，猝不及防跟他对视了，愣了愣后讪讪开口：“暮深。”

　　“师尊。”沈暮深唤她一声，语气平静淡定，仿佛从未有过九年隔阂。

　　随着时间的流逝，顾朝朝体内的灵毒叫嚣越来越厉害，每一寸肌肤都开始疼痛，她忍着痛意，勉强对沈暮深笑了笑，试图跟他进行迟来的沟通：“……暮深，你何时放我离开？”

　　“你要走。”沈暮深抬眸看向她。

　　顾朝朝对上他的视线后心下一惊，随即点了点头：“对，我想走。”

　　沈暮深不语。

　　顾朝朝清了清嗓子继续劝说：“你如今已是无情道大能，飞升指日可待，我一个小小元婴，已经无法教你什么，我们之间的师徒关系也该尽了。”

　　她说完停顿一瞬，“我知道九年前欺骗你是我不对，可我也是无奈之举，你既然已经读取我的记忆，想来也该知道你当年识海有心魔的事，我不想假意与你欢好，可若不如此，恐怕你会遭心魔反噬……”

　　“假意与我欢好。”沈暮深波澜不惊地打断她的话。

　　顾朝朝顿了一下，隐约觉得他这句话暗含恨意，可转念一想，如今的他早该断情绝爱，怎会轻易被她勾起情绪。

　　……是错觉吧。她抿了抿唇，还是接着说：“事到如今，你已是大乘修为，不就证明我和你师父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吗？还请你看在往日的师徒情分上，放过我这次。”

　　说完，她见沈暮深不为所动，咬了咬牙走到他面前，蹲下后扶住他的膝盖，以绝对臣服的姿势仰头看他，“暮深，就当师尊求你，放过师尊吧，我真的不能死。”

　　她如果死了，这个任务就全完了。

　　沈暮深垂着眼眸定定看着她，看着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鬓角的汗意越来越重，才带了些悲悯地抬起手，抚过她的脸颊捏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看向自己。

　　顾朝朝此刻身体每一寸肌肤都是疼的，被碰触之后疼痛翻倍，尽管沈暮深动作不算重，她也疼得攥紧了衣裙。

　　“师尊若不想死，此刻不该求我放你离开，而是求我与你双修。”

　　“师尊，你灵毒入骨，这世上只有我能救你。”

　　“你求我，说一句并非对我半点情意都无，我便救你。”

　　他的声音无喜无悲，顾朝朝却犹如听到一声惊雷，极致的震惊之下，连疼痛感仿佛都随之减弱：“不会，怎么会……”

　　没了七情六欲的人，为何会说出这种话？

　　像是在解答她的疑惑，沈暮深慢条斯理地开口：“师尊，我爱你，从来用的都是本能，而非七情六欲，即便我来日飞升，记忆废绝尘世忘却，爱意也绝不会减少半分。”

　　“师尊，徒儿这些年，很疼。”

　　像是春山尊者爱酒，即便修炼让他忘却了酒的名字与味道，他依然会在看到酒的瞬间，本能地觉得渴。顾朝朝就是他的酒，又或者是比酒更重要的存在。

　　顾朝朝怔怔看着他，许久眼圈都红了：“不可能，你别骗我，你修的是无情道，能为我难过一年已算极致，怎可能疼九年……绝对不可能……你若真爱我，为何这些年来得越来越少？”

　　“原来师尊是有意识的。”沈暮深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顾朝朝艰难地深吸一口气，定定与他对视。

　　“我每个月都来。”他突然道。

　　顾朝朝一愣。

　　“每个月初一的灯会，都有我的一盏灯，如今已经过去九年，我挂过一百零八盏，而师尊也如我所愿，活过来了。”沈暮深静静和她对视，像在看她，又像在隔着她的眼睛，看那段漫长无望的时光。

　　“怎么会……”顾朝朝几乎脱力，心口的疼痛比身体更重。

　　沈暮深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底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黑，仿佛沉静的深海，谁也不知底下有多少暗礁和巨浪。

　　顾朝朝张了张嘴，突然没了声音。此刻她体内的疼痛已经越来越重，蹲着的姿势也不知不觉变成了跪坐，一只手无意识地扶着他的膝盖，试图抓住些什么保持清醒。

　　沈暮深看着她在自己面前痛苦煎熬，许久在她额头一点，为她灌入一点灵力。

　　疼痛倏然减轻许多，顾朝朝猛地松一口气。

　　“师尊你看，直到今日，我都舍不得你受苦，灵力无法压制太久”沈暮深平和地看着她，“所以，求我。”

　　顾朝朝怔怔看向他，半晌艰难道歉：“对不起……”

　　她这句道歉，是为这九年来他承受的痛苦说的，落在沈暮深耳朵里，便成了她拒绝这句的话。他周身的气压倏然一低，房中诸多灵器被威压之后猛然爆裂，只有顾朝朝安然无恙，似乎并未被影响。

　　“你没错，你已做到一个师尊能做的全部，”沈暮深手掌轻轻摩挲她的脸，“你只是不爱我。”

　　顾朝朝听出他语气不对，一抬头便看到他眉宇间萦绕的黑雾，她心下一惊立即大喝：“暮深！你冷静些！”

　　“师尊不过是不爱我，错的人是我，”沈暮深眼底隐隐有红光闪过，“我若不对师尊起不该有的心思，你也不必辛苦诈死，不必受灵毒之苦，都是我的不是。”

　　“暮深，你现在立刻稳定心神，什么都不要想，我们有话明日再说。”顾朝朝体内属于沈暮深的灵力消退，疼痛再次汹涌而来，她忍着一寸一寸几乎要将自己撕碎的痛楚，抓住沈暮深的手哀求。

　　“师尊，你求我，我可以救你。”沈暮深眼神略微涣散，却依然准确地看出她的痛苦。

　　顾朝朝连呼吸都是疼的，闻言虚弱地与他对视片刻，最后摇摇欲坠地站起来，仗着他还坐着，居高临下地看向他：“我不求你。”

　　沈暮深眼神倏然一暗，眉宇间的黑雾越来越重，神情仿佛要将顾朝朝吞食入腹，双手却克制攥拳没有碰她一分一毫。

　　“不求，你也要救。”顾朝朝说完，豁出去一般倒进他的怀里，身体碰撞的瞬间，她疼得几乎要昏死过去，全靠着一口气撑住了，哆哆嗦嗦地去吻他的唇。

　　她不能死，沈暮深也不能入魔，除了双1修，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顾朝朝攥紧了沈暮深的衣领，直到唇齿间弥漫出一股血腥味，她才略微清醒，睁开眼睛看向沈暮深：“无情道……若是双1修了，会有什么后果？”

　　万一修完他会死会疯，那她还要不要继续？

　　沈暮深眉间黑雾已经略微淡去，眼睛也恢复清醒，闻言定定看了她许久，直看得她后背发毛忍不住逃走时，才突然一道灵力直击她的天灵盖。

　　顾朝朝心下一惊，接着便感觉灵毒又一次被压制，身体的疼痛感再次减轻。

　　“你以为，我要杀你？”

　　他意味不明的声音响起，顾朝朝被戳中心事，干笑一声解释：“没有……”

　　沈暮深不愿再听她狡辩，单手揪着她的衣领灵力一震，下一瞬她身上绸缎一寸寸碎裂，伴随着未散的灵力在空中飞舞落下，犹如一只只断了翅的蝴蝶。

　　顾朝朝下意识去遮挡身体，却被沈暮深攥住手腕直接推倒在桌子上。

　　当体温与体温深度结合，沈暮深低低地发出一声喟叹，顾朝朝昏昏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鬓发整齐衣衫规范，与自己完全是鲜明的对比。

　　这种巨大的差异让她生出些许羞耻，她一边咬唇克制声音流露，一边难熬地用手遮住了脸。然而下一瞬，他将她的手强行拉开，逼迫她与自己对视。

　　“师尊，我是谁？”

　　顾朝朝：“……”

　　“我是谁？”沈暮深停了下来，大有她不回答，便不继续的意思。

　　顾朝朝体内灵毒再次蠢蠢欲动，她难耐地揪住沈暮深垂下来的衣带，艰难开口回答：“沈暮深。”

　　沈暮深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闻言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顾朝朝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暮深，我的徒弟……”

　　沈暮深沉默不语。

　　顾朝朝被他不高不低地吊着，脑子里浆糊一片，身子也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终于，她哽咽回答：“我的……男人。”

　　暴风雨突然袭来，不由分说的力道几乎将人碾碎，桌子逐渐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每一下都仿佛要散架。

　　顾朝朝也仿佛要散架了，逐渐颤抖着将自己蜷成一团，可惜没等彻底将元阳吸收，便被沈暮深抱到了腿上。

　　他的衣衫依然完整，只是被她抓得略微凌乱些，而她浑身通红，仿佛油锅里走了一遭，可怜又无助地坐在他腿上。他却没有半点怜悯，为她疗伤之后便开始了新一程的征伐。

　　从桌上到软榻，从软榻到院中，最后又到了久未住人的偏房。

　　顾朝朝的灵毒早就清了，沈暮深却没有要结束的意思。她已分不清日夜，只知道每次要昏厥时，便有精纯的灵力灌入身体，她又一次被迫清醒，迎接沈暮深的全部爱意。

　　天黑了亮亮了黑，顾朝朝从一开始的配合，到最后生无可恋地任由摆布，其间经历了无数心酸。终于，在度过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后，沈暮深终于停了下来，她几乎没有停顿，便直接昏睡过去。

　　沈暮深静静看着她身上凄惨的痕迹，看着她眉宇间流露出的疲惫，许久才伸手覆上她的额头，为她渡一股灵力。

　　顾朝朝轻哼一身，翻个身下意识抱住了他。

　　沈暮深僵了僵，许久才放缓了身体，继续沉默地盯着她看。

　　无情道心法到底对他产生了影响，若是换了从前，看到她一身痕迹，他或许会产生一种名叫心疼的情绪，而现在，他却只想撕碎她。

　　毁灭得更狠一点，一寸一寸，碾磨入腹，看她哭泣，看她沉迷。

　　这样是不对的，他该待她如珠如宝，即便她欺他负他。沈暮深垂下眼眸，按捺住心中野兽，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顾朝朝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香，等再次醒来时，只看到外头是亮的，却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而沈暮深，此刻就坐在床边，安静地盯着自己。

　　顾朝朝眨了眨眼，回过神后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穿，于是默默将薄被往上扯了扯：“我睡了多久？”

　　“三天。”

　　顾朝朝：“……”能让一个元婴修者累到睡三天，可见他之前有多丧心病狂。

　　她无言片刻，想到什么立刻看向他，还是在他眉宇间看到一点黑影，她蹙了蹙眉提醒：“你知不知道……”

　　“知道。”沈暮深打断她。

　　顾朝朝先是一愣，接着恍然。他早已不是当初的小小金丹了，自然清楚自己已经起了心魔。

　　“你如今已今非昔比，想来有法子解决心魔吧？”顾朝朝小心地问。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知道。”

　　听到他这么说，顾朝朝顿时放心了：“那就好。”

　　说完，师徒二人再次静了下来。

　　九年的时光太漫长，长到顾朝朝只要静下来面对沈暮深，便会有种莫名的尴尬与愧疚。她实在不喜欢这种氛围，清了清嗓子后开口：“饿了，你去买些吃食吧。”

　　她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好好思考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这样想着，她便等待沈暮深离开。

　　然而沈暮深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顾朝朝等了许久，越等越尴尬：“那个……我自己去买也行。”她差点忘了，人家现在可是大乘修者，哪会听她的使唤。

　　顾朝朝干笑一声便要起床，然而脚还没碰到地面，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回了床上。

　　顾朝朝：“？”

　　“你上次这般支走我后，便服了假死丹。”他淡淡开口。

　　顾朝朝一愣，反应过来后忙表示：“我没有……”

　　“你不走了？”沈暮深打断她。

　　顾朝朝瞬间闭嘴。

　　她确实没有想好要不要离开，因为眼下这情况……给她整得有点不会了。

　　半晌，她低声问：“暮深，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我双1修，对你的道心有没有影响。”

　　“有。”沈暮深安静看她。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可会损坏你的修为？”

　　“会。”沈暮深依然只有一个字。

　　顾朝朝额角青筋直跳：“可会耽误你飞升？”

　　“若是一直如此，会。”沈暮深看着她。

　　顾朝朝闻言，沉重地叹了声气：“你都这么说了，让我如何再心安理得地留在你身边。”

　　沈暮深不语。

　　“暮深，”顾朝朝握住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准确来说是看着他眉眼间的黑雾，“我不知自己对你是何心意，但我知道，你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我无法接受自己成为你的绊脚石，所以就当师尊求你，放下我，放过我，好不好？”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许久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我飞不飞升，对师尊来说就这么重要？”

　　“非常重要。”顾朝朝立刻道，说完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顿了顿后给自己找补，“你幼时在凡间住过几年，也该知晓寻常百姓家，父母望子成龙的心情，我与他们无异，只是他们盼着孩子高中，而我盼你飞升。”

　　“父母……”沈暮深眼底闪过淡淡的嘲弄。

　　顾朝朝赶紧哄：“我只是打个比方，并非真拿你当孩子。”

　　沈暮深不语。

　　“暮深，这是我毕生心愿。”顾朝朝又唤了他一声，声音温柔又无奈。

　　沈暮深喉结微动：“哪怕非我所愿？”

　　“……哪怕非你所愿。”顾朝朝何尝不知道，被逼着做不愿做的事有多痛苦，可如今她别无选择，沈暮深也别无选择。

　　沈暮深定定看了她许久，终于冷淡答应：“那我便如你所愿。”

　　说罢，他转身就往外走，顾朝朝怕他心魔再起，赶紧往外追，结果刚追到门口，便被一道无形的禁制挡了回来。

　　沈暮深若有所觉地回头：“不必挣扎，你逃不掉。”

　　“……你不放我走？”顾朝朝眼巴巴地看着他。

　　沈暮深无声地看着她，用沉默给她答案。

　　顾朝朝急了：“我不走，你道心怎么坚定？！心魔如何祛除！”

　　“我自有办法。”沈暮深只留下一句话，便直接离开了。

　　顾朝朝顿生焦灼，在门口一直等到天都黑了，迟迟没有见他回来，终于彻底放弃。

　　一连五天，沈暮深都没有再出现，直到第六日的清晨，他带着一身清早特有的潮气，出现在合欢宗内，顾朝朝赶紧趴在门口去看，当看到他眉宇间的黑雾并未变淡，顿时蹙起眉头：“你不是说自有办法？为何心魔未祛？”

　　沈暮深一言不发，只是从身上取下一个又一个乾坤袋，直到取下第九个才停手。

　　顾朝朝睁大了眼睛，莫名其妙地问：“你拿这么多乾坤袋做什么？”

　　沈暮沉默，开始往合欢宗上空加一道又一道的禁制。顾朝朝心下不安，不住地问他，然而他直接无视了她，只管不停加禁制。

　　顾朝朝只能坐在门口等，等了许久之后竟然睡着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两个时辰后，沈暮深还在往上空加禁制。

　　“……还没好吗？”顾朝朝无力地问。

　　沈暮深顿了顿，总算停下了。

　　顾朝朝打起精神：“还不跟我说吗？你究竟想做什么？”

　　沈暮深看向她，挥开了挡在她面前的结界，顾朝朝立刻站直了。

　　“我想如师尊所愿，”沈暮深定定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解释，“也如我所愿。”

　　顾朝朝心下逐渐不安。

　　“我现在，便祛除心魔。”沈暮深说罢，周身灵力暴涨，衣衫无风而动，威压逼得整座山都在发颤。

　　顾朝朝察觉到不对，猛地睁大眼睛：“暮深！你要做什么？！”

　　“无情之道，重在无情，我心魔因你而起，若不杀你证道，只有一法彻底祛除。”沈暮深说着，眼底已经泛起点点猩红。

　　顾朝朝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愣了愣后立刻冲出去阻拦，只可惜她的实力与他悬殊，根本不能近他的身。

　　“暮深，别冲动，这是你多年心血……”顾朝朝声嘶力竭，眼圈都红了。

　　沈暮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许久淡淡开口：“师尊，我杀不了你，也放不下你。”

　　话音未落，群山大震，天地为之变色，一道强劲灵力直冲上空，却又被禁制全部吸收。沈暮深身处旋涡深处，随着灵力飞速流逝，记忆也好，七情六欲也好，一遍一遍在脑海冲刷，浓重的感情让他头痛欲裂，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一刻钟后，一道惊雷炸开，沈暮深所在之地已现深坑，他四肢脱力，垂着头跪在深坑中。顾朝朝红着眼眶冲了过去，一把将人扶住。

　　“内、内丹呢？”她哆嗦着问。

　　沈暮深面色苍白，闻言勾唇一笑：“没了……师尊若还想我飞升，不如教我合欢术，从头再来。”

　　“这九个乾坤袋里，是粮食蔬菜鸡鸭鱼肉，足够我们吃上百年，但也仅够百年。”

　　“我今日为合欢宗加了一千禁制，非大乘修者不能破。”

　　“师尊若不想百年之后还困在这里，整日无所事事虚无度日，便帮我重新突破大乘，或自己突破大乘。”

　　沈暮深说罢，唇缝中渗出点点血色，衬得他的脸莫名妖冶。看着还在震惊愣神的顾朝朝，他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合欢术修到最后，修的不过是一颗真心，师尊若想离开这里，便最好对我有情。”

　　说完，他身体晃了晃，顾朝朝急忙扶住他，他顺势倒在了她身上，用额头抵住了她的肩膀。

　　“师尊不是望子成龙？那便爱我吧。”他声音虚弱到发颤，却依然无法掩盖其间邪肆。

　　顾朝朝：“你真是……疯了。”




54.  第 54 章   终

　　沈暮深说完, 就彻底昏死过去。

　　顾朝朝顾不上多想，赶紧给他灌下大量灵药，又往他的识海渡了一些灵力, 勉强控制住了他强行散功留下的创伤。

　　做完这一切, 顾朝朝四肢无力地坐下，看着还在昏睡的沈暮深叹了声气。

　　所有修为都散了, 内丹也没了，如今的沈暮深，已经和普通人没有区别，而任务没有因此宣布失败，想来是因为他的天灵根还在。

　　可天灵根在又有什么用, 他今日一切所做所为，皆已表明他不再修无情道的决心，更何况距离原文中男主得道飞升还剩一年, 即便他回心转意, 恐怕也很难在一年之内, 达到过去九年的修为。

　　……总而言之, 就是没救了, 等死吧。

　　顾朝朝面无表情, 朝着合欢宗上空击了一掌，灵力呼啸而去，却在碰到某道禁制后颤了颤，随即消失不见融于空气, 不留半点痕迹。

　　微风拂过山岗, 万千林木发出簌簌的响声，顾朝朝坐在沈暮深旁边，许久都没有回神。

　　沈暮深是三天后醒的, 睁开眼睛时正黄昏，屋里一个人都没有，他眼眸微动，静了许久后思绪总算慢慢回拢。

　　师尊这会儿，大概是很生气吧。沈暮深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正要起床去找她时，就听到门口一阵动静，他当即躺好了。

　　一刻钟后，顾朝朝走了进来，一看到床上的他睁着眼睛，顿时冷下脸来。

　　“师尊。”他乖乖地叫一声。

　　顾朝朝面无表情，直接当他是空气。

　　“还在生气吗？”沈暮深试探。修为散尽之后，压制的七情六欲也回来了，只是他太久没有体会过喜怒哀乐，一时间应对得不太熟练。

　　比如现在，他该哄哄她的，可却只是默默往被子里缩了缩。

　　顾朝朝看到他这副样子，板着脸冷冰冰反问：“现在知道怕了，早做什么去了？”

　　她确实很生气，而且是越来越气。这三天里，她翻遍全文，试图找出恢复修为的办法，也用过许多手段，想将禁制撕开一道缝隙，然而不论她如何努力，都只是白费力气。

　　更可气的是，她在一次无聊时，突然想吃小镇城南的炒栗子，然后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去沈暮深带来的乾坤袋里找了一遍，竟然被她给找到了，这种被拿捏得死死的感觉，叫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沈暮深自然也感受到了她的情绪，顿了顿后腆着脸：“现在已成定局，师尊你别生气了。”

　　“对，已成定局，”顾朝朝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但不代表我会妥协。”

　　沈暮深讪讪：“来日方长……”

　　“没有来日方长，”顾朝朝直接站了起来，“沈暮深，我对你很失望。”

　　沈暮深脸色浅淡的笑意瞬间消失，一双黑眸只剩怔愣。他的伤还没彻底恢复，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平白显得脆弱单薄。

　　顾朝朝只看一眼，便控制不住地心软，可一想到这人为了儿女私情，竟然将自己从一个即将飞升的大乘修士，活活作成了只有几十年寿命的普通人，便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她静站许久，终于还是转身离开。

　　沈暮深尽管知道有他先前设下的禁制，她是不可能离开的，可在看到她离去的瞬间还是气血翻涌，扶着床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顾朝朝一走到门外，便听到了他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顿时想也不想地折回，结果一进屋，就看到他吐了一滩血。

　　“暮深！”

　　顾朝朝心下一惊，顿时心疼压过一切情绪。她冲上前去扶住他，为他渡了一些灵力过去。

　　清凉的灵力蔓延五脏六腑，体内被烧灼的痛楚减轻了不少。沈暮深咳声逐渐平复，枕着顾朝朝的肩膀有气无力地呼吸。

　　半晌，他缓缓开口：“禁制并非不可解。”

　　顾朝朝眼眸微动。

　　“杀了我，禁制便会自动解除。”沈暮深补充后半句。

　　顾朝朝：“……你非要气我是吧？”

　　沈暮深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顾朝朝知道他此刻没有修为护体，尽管她渡了些灵力给他，也只能略微缓解内丹碎裂带来的灼伤，无法彻底隔绝他如烈火焚烧般的痛楚，所以便任由他靠着自己休息。

　　如果没有一滴眼泪掉在自己的指尖，她真以为他只是在休息了。

　　顾朝朝看着不知何时落在自己手上的晶莹，心脏突然酸涩一片：“……都多大了，还哭。”

　　话音未落，枕在肩上的人突然动了一下，将脸埋进了她的脖颈，带着湿意的脸颊在她脖子上蹭了蹭，将她也一同变得潮湿起来。

　　“我不是气你，”他抱紧了她，声音沙哑哽咽，“我只是没有办法。”

　　若能放弃，他早在很多年前便放弃了，何必要等到今日，再反反复复承受求不得之痛。

　　顾朝朝没有说话，也没有抱回去。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还是更用力地抱住她。

　　顾朝朝静静看着窗外远山，第一次发现原来合欢宗的景色这样好，蓝天白云，碧海无垠，可惜她当初心浮气躁，整日里不是惦记着出去游玩，就是在思考如何说服沈暮深修无情道，一时间没有注意过眼前的风景。

　　现在看看，她这些年走遍的山河，竟然没一处比这里好。

　　“我教你合欢术吧。”她轻声说。

　　沈暮深一愣，半晌怔怔抬头看向她。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瞳孔像宝石一样黑，这么多年里见过那么多世面，看向她时却还是一副热烈的少年模样。

　　顾朝朝心里默念不要被蛊惑了，唇角还是扬了起来：“你体内那些灼伤，若无修为支撑，早晚会烧烂你的五脏六腑，所以……”

　　话没说完，沈暮深便堵住了她的唇。

　　顾朝朝一愣，贝齿被撬开时才反应过来：“要先学心法……”

　　沈暮深假装没听到，直接将她按到了床上：“都一样。”

　　顾朝朝：“……”都一样个屁。

　　她无语地想把人推开，可惜某个上一秒还在难过悲伤的家伙，这一刻已经抢占先机，在她动手之前便捏了一下她腰上某处，直接让她丧失了所有力气。

　　意识被攻陷的那一刻，顾朝朝恍惚之间思索，他的伤当真有表现出的那么重吗？为何都吐血了，还能折腾这么久？可惜没等她想明白，便被他带入了新一轮的欢愉。

　　两个人闹了许久，顾朝朝总算想起了自己做师尊的职责，于是在第三次行房时，强拎着沈暮深的耳朵，逼他记下了合欢术的心法。

　　沈暮深相当好学，不仅将心法记下，还拉着她多修炼了几次。

　　他如今是只有灵根没有修为，和顾朝朝这样的元婴双修，每修一次便是一次巨大的采补，没等折腾到天亮，便已经直接筑基。

　　顾朝朝还是第一次见人能一夜筑基，一时间叹为观止：“你体内的伤好些了没？”

　　“略微好转，但没好太多。”沈暮深含蓄回答。

　　顾朝朝蹙眉：“你已有修为护体，为何还是好得这么慢？”

　　“可能是那些伤是大乘内丹所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沈暮深眼睛都不眨一下。

　　顾朝朝没有多想，慵懒地翻个身，刚离开他的怀抱，却又被他抱了回去：“师尊，再修几次吧，或许会好一些。”

　　“……你不累？”顾朝朝无语。

　　沈暮深挑了一下眉，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累不累。

　　连续厮混了五六日后，顾朝朝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即便是大乘内丹所伤，修炼这么多次也该好全了吧？

　　她沉默一瞬，扭头看向旁边还在熟睡的沈暮深，面无表情地伸手覆上了他的身体。

　　心跳有力，筋脉强劲，五脏六腑一片光滑，半点不见当初的烧灼之痕。顾朝朝直接气笑了。

　　沈暮深这一觉睡了很久，再次醒来时，顾朝朝已经不在床上。他眼眸微动，穿好衣裳后便往外走，一出门就看到顾朝朝正面无表情地坐在院中。

　　“师尊。”他隐隐觉得不妙。

　　顾朝朝回神，抬眸看向他：“身子好些了吗？”

　　沈暮深咳了一声：“略微好了些，还是会痛。”

　　顾朝朝冷笑一声：“恢复这么慢，看来你果然不适合合欢术，还是尽早修些别的吧。”

　　沈暮深谨慎回答：“才几日时间，我已经筑基后期，应该也挺合适的。”

　　“是吗？”顾朝朝语气没什么起伏。

　　沈暮深本就感觉不妙，对上她的视线后逐渐意识到什么，不由得讪笑一声。顾朝朝也对他露出一个假笑，然后当着他的面进了偏房，直接将门关上了。

　　“师尊我错了！”沈暮深当即认错，“我再也不敢了！”

　　顾朝朝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近来入秋，院里落了不少树叶……”

　　“我这便打扫干净，绝不动用灵力。”沈暮深忙道。多年前他还是废灵根时，每次犯错都是被罚扫院子。

　　“你数一下，究竟落了多少叶子。”顾朝朝不慌不忙地补上后半句。

　　沈暮深：“……”看来师尊是真生气了。

　　他无言片刻，认命地将叶子拢到一处，蹲在地上开始数叶子。

　　顾朝朝凑到窗边偷看片刻，越看眼底笑意越深。她刚醒来没有多久，对沈暮深在修仙界的地位不太了解，可那几日四处游荡时，也从不少人耳中听说过他的名号。

　　可就这样大名鼎鼎的家伙，如今却像一只被抛弃的大狗，蹲在地上默默数数，还不敢有半点怨念。

　　活该，好好的高阶修者不做，偏偏要从零开始，还动不动就耍滑头欺骗她。顾朝朝冷哼一声，扭头去床上躺着了。

　　沈暮深一直数到晚上，才讷讷挪到门边：“师尊，数完了，完整的有一千五百一十二片，破碎的有八百三十片。”

　　“清理干净。”顾朝朝懒洋洋地吩咐。

　　“是。”

　　沈暮深老老实实去干活，弄完之后便在院中石桌前坐下了。顾朝朝左等右等，都没等到他回来，不由得起身去找，结果一推开门，就看到他正盯着黑乎乎的天空看。

　　“赏月呢？”顾朝朝扬眉。

　　沈暮深无言片刻：“师尊，今日阴天。”

　　“原来你还知道，”顾朝朝轻嗤一声，“那为何还不回房，别告诉我你如今还未金丹，便已不需要休息了。”

　　沈暮深闻言一愣：“师尊还准我回去？”当初师尊肯带他修炼合欢术，是因为他体内有伤需要自身修为去愈合，他以为全部愈合后，她便不会再许他进屋了。

　　顾朝朝听到他的反问也是怔了怔，半晌才明白他为何一直装病，一时间好笑又好气。

　　她也不回答，只是抱臂倚着门框，懒洋洋地盯着他看。

　　沈暮深尽可能克制，可唇角还是高高扬起，欢呼一声便朝她冲了过去，一把将人抱住开始转圈。顾朝朝惊呼一声，揽住他的脖子后笑骂：“疯了不成？！放我下去。”

　　沈暮深唇角笑意更深，又转了两圈之后才放开她：“谢谢师尊。”

　　阴天，四周都是黑沉沉的，他的眼睛是唯一的星光。顾朝朝盯着他看了许久，心情突然前所未有的好：“回屋休息吧，明日我教你新的功法。”

　　“新功法能双修吗？”沈暮深眼睛晶亮

　　顾朝朝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沈暮深本来只是玩笑一句，突然被摸了脑袋，顿时愣在了原地。

　　这九年对于她只是大梦一场，对他来说却是无尽煎熬，他已经快要忘了，刚开始失去她的那几年，他有多少次梦见她揉自己的头，醒来却空荡荡一片了。

　　顾朝朝察觉到他的突然低落，尽管知道他的伤已经好全，但还是有些紧张：“可是哪里痛了？”

　　沈暮深回神，看着她眼底的担忧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了一句：“师尊，我现在是做梦吗？”

　　顾朝朝微怔。

　　“你再摸摸我。”他低声乞求。

　　顾朝朝的心酸个彻底，深吸一口气揉了揉他的脑袋：“对不起，我若早知如此……”

　　“别道歉，”沈暮深笑了笑，张开双臂抱住她，“我从未怨恨你。”

　　即便是知晓她从前与自己欢好只是权宜之计，即便知晓她骗了自己九年，当重逢那一刹那，他依然在感激多过愤怒。

　　一遇到她的事，他好像就没什么出息了。沈暮深有些懊恼，却又忍不住笑。

　　顾朝朝听着他轻轻的笑声，心跳快了一瞬，半晌才拍拍他的后背，带他回屋里去。

　　日升月落，秋去冬来。山中的岁月总在不经意间悄悄溜走，当又是新的一年，顾朝朝算了一下，距离原文沈暮深飞升的时间，已经不到半年了。

　　半年的时间，好像什么都做不了，顾朝朝曾经想过，要不躺平等死算了，反正根据上个世界的经验来看，刷新之后沈暮深很可能会保留现在的记忆，她到时候直接找他就好。

　　可惜沈暮深太喜欢合欢术了，或者说他努力修合欢术，就是为了能正大光明地缠着她，做那点上不得台面的事，怎么也不肯躺平放弃。她只能陪着他修炼，结果硬生生将自己从元婴初期修到了后期，而沈暮深因为天灵根加持，竟然隐隐有与她持平的趋势。

　　半年时间，从一无所有到元婴中后期，顾朝朝不由得咋舌：“你明明在无情道更有天赋，可为何合欢术也能修得这样好？”

　　沈暮深看了裹在两人身上的薄被，淡定地说了句：“我在合欢术上确实没什么天分，用了百倍于无情道的努力，才勉强修到十倍无情道的速度。”

　　顾朝朝：“……”懂了，合着还是应了那句教育界名言，兴趣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

　　“师尊，我们继续吧。”沈暮深看向她的视线又开始热切。

　　顾朝朝无言片刻，真心求教：“每日里只做这一件事，你就不觉得厌烦吗？”

　　“不。”沈暮深认真回答。

　　顾朝朝：“……”

　　“师尊。”他又唤了一声。

　　顾朝朝认命地叹了声气：“只恨我并非凡人。”若是凡人，他就不敢动不动就将她困床上一两个月了。

　　沈暮深笑了一声，在她肩膀的红痣上亲了亲。

　　当又一次跟着他沉沦时，顾朝朝抬眸看了眼他眉宇间清明的灵力，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都能逆天到半年到元婴了，有没有可能剩下半年直接到大乘呢？

　　一想到这里，顾朝朝精神大振，主动揽上了沈暮深的脖子。

　　“师尊。”沈暮深受宠若惊。

　　“嘘，专心。”顾朝朝说着，便吻上了他的唇。

　　房中动静越来越大，惊起山中一片鸟雀。

　　顾朝朝没羞没臊地跟沈暮深胡闹……不对，认真修炼了三个月，最后双双突破炼虚。

　　炼虚之后，每一点质变，都需要大量的量变，而沈暮深的修炼突然遭遇瓶颈，不论怎么积累，都无法推动质变，一向不如他的顾朝朝进步反倒比他快。

　　“莫非我的天赋，只能支撑我到这里？”沈暮深一向是天道宠儿，修炼上从未有过瓶颈，虽然更在乎合欢术背后的快乐，可一直停滞不前还是让他有些郁闷。

　　顾朝朝揉了揉他的耳垂：“多少人双修到死，也难以突破元婴，你同他们相比，不知强上多少。”

　　“那为何停滞不前？”沈暮深说完，突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意渐渐勉强。

　　顾朝朝顿了一下：“想到什么了吗？”

　　“……没有，”沈暮深笑着看向她，“我只是觉得，顺其自然便好，其余的不必多想。”

　　顾朝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没等仔细询问，他便找个借口离开了，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落荒而逃。

　　顾朝朝眼底满是不解，打算找个机会仔细问问。

　　然而她始终没有找到这个机会，因为沈暮深开始躲避她了。

　　每个晚上，他依然疯狂，仗着体力好，一直折腾到她无力问话才结束，而到了翌日清晨，他又突然以各种理由早早出门，到了晚上才回来。顾朝朝还不能怪他，因为他每次回来，都会带一些东西，有时候是灵草，有时候是一束花，皆是需要一整日的时间才能拿到的。

　　转眼又是两个多月过去，距离原文男主飞升的时间，只有五天了，而沈暮深依然白天不见人影，晚上抵死缠绵。

　　顾朝朝不知道等到时间一到，他如果没有飞升会不会任务失败，所以不想在最后几天还留有遗憾。沈暮深像个锯了嘴的葫芦，就算问起也只字不言，她只能独自拼命思考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终于在最后一天前猛地想起，沈暮深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合欢术修到最后，修的不过是一颗真心。”

　　顾朝朝醍醐灌顶，可算清楚他心里的症结了，于是在原文飞升期限的前一晚，拒绝了他的求欢。

　　“师尊……”

　　“你想试试神交吗？”顾朝朝笑着问。

　　沈暮深一怔，随即有些勉强地笑笑：“我觉得现在这样也很好。”

　　所谓神交，识海合一、意识交融，所有秘密都不再是秘密，所有真情或假意也无处隐藏。他不怕将自己尽数奉献，可怕面对那个真实的，对自己只有师徒情谊的她。

　　他真心觉得现在很好，至少她与他缠绵小意时，看起来很爱他。

　　顾朝朝就知道他会拒绝，闻言也没有太意外：“可是我想试试，你当真要拒绝？”

　　沈暮深抿唇不语。

　　顾朝朝笑笑，在他脸颊印下一吻，接着意识探进他的识海。他下意识想要反抗，可惜他的识海不争气，在察觉到她的气息后，便放下了所有防备门户大开。

　　顾朝朝噙着笑，一点一点进去，沈暮深眼神逐渐涣散，许久到底认命地与她勾缠。

　　他做好了伤心的准备，却在识海看到一朵并蒂莲盛开。

　　并蒂莲开，是真心交融的象征，沈暮深先是一愣，接着在温水般的爱意中落下一滴泪。

　　“你也知晓，合欢术修到最后，修的不过是一颗真心，”沈暮深意识恍惚间，听到顾朝朝一声叹息，“可你不信我爱你，修为自然停滞不前。”

　　“师尊，我真的不知道……”沈暮深紧紧攥着她的衣带，仿佛多年前那个少年，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顾朝朝包容地吻了吻他的额头，化成和煦的风将他环绕。

　　如果平日的双修是烈火，碰撞之间激烈得仿佛要吞噬对方，那神交便是春日的阳光，暖，也温柔。两个人沉浸在灵与肉的融合中，许久都不能回神。

　　而天亮之后，任务没有宣告失败，世界也没有刷新重启，沈暮深的修为也连跃三级，直接进入大乘。

　　他已是大乘修为，足以毁去合欢宗上空的禁制，却迟迟没有行动，而顾朝朝仿佛也忘了还被禁锢着，从未向他提过禁制的事，两个人就像先前一样，安安静静地在合欢宗内修炼、生活，日子好像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

　　刚开始超过期限那几天，顾朝朝整日里也提心吊胆，可惜旁边有个没心没肺、还刚刚知晓她喜欢自己的皮猴子，提心吊胆没几天便把这件事忘了。

　　沈暮深进入大乘之后，修炼速度便慢了下来，不过他也不着急，而是慢慢帮着顾朝朝提高修为。

　　“总不能我一个人飞升了，把师尊留在人世，我可还记得当初重逢时，师尊身边那几个野男人。”沈暮深凉凉道。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我问你这些了吗？”

　　沈暮深轻哼一声，这才没有继续说什么。

　　顾朝朝看得好笑，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沈暮深心情又好了起来。

　　时光匆匆，转眼便是三十年，两个人的修为都到了大乘后期，随时都有可能飞升。合欢术不同其他，飞升也没有雷劫，所以二人不必担心其他，只管耐心等候。

　　而这一天终于来临。

　　一大早，两人若有所觉地睁开眼睛，看到外头的祥瑞之兆后沉默许久，安静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师尊，我们要飞升了，”沈暮深有些兴奋，“我答应你的，终于要做到了。”

　　飞升了，她也该离开了。顾朝朝眼眸颤了颤，许久勉强笑了一声：“今日初一，我们出去走走吧。”

　　沈暮深还沉浸在兴奋里，闻言当即答应：“好！”

　　当初的禁制已经困不住他们，两人简单收拾一番后便下山了。

　　已经过去三十年，小镇却没怎么变，一到傍晚，便陆陆续续有人出门，在河边、在路上，在黑夜中，挂上一颗颗明珠般的灯笼。

　　“怎么还都是兔子，”顾朝朝哭笑不得地横了沈暮深一眼，“都是你做的好事，日后这镇上怕是看不到别的灯笼了。”

　　“兔子灵验。”沈暮深心情愉悦地牵住了她的手。

　　顾朝朝扬了扬唇角，和他漫步在人群中。不知不觉中，又走到了沈暮深昔日挂灯笼的地方。

　　似乎想起了那些年无望的等候，沈暮深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去买个灯笼吧，我也为你挂一盏。”顾朝朝晃了晃他的手。

　　沈暮深知道她在哄他，眼底闪过浓厚的笑意：“好。”

　　两个人走到卖灯笼的小贩前，在一众兔子灯里随意拿了一盏。

　　“二位真有眼光，这是老夫摊上最好的一盏，只要五两银子。”卖灯笼的老头咳嗽道。

　　顾朝朝无言：“一盏破灯笼要五两银子，坑谁呢？”不过三十年没下山，物价涨这么快吗？

　　“老夫说的是真……”

　　老头还没说完，一个妇人便走了过来，好气又好笑道：“公爹！都说了不准您出来摆摊了，怎么又跑出来！”

　　说完，充满歉意地看向顾朝朝：“抱歉啊姑娘，我公爹老糊涂了，总把现在当四十年前，看到个稍微好看些的姑娘少爷，便以为是好骗的仙者，您别介意，这灯我送您了，您点上之后挂到河边，定能万事灵通。”

　　“对对，我儿媳小时候重病缠身，便是我亲家公挂了灯之后才痊愈的。”老头立刻接话。

　　顾朝朝怔愣看向二人，半晌才心情奇妙地与沈暮深对视一眼。沈暮深接过灯笼，道声多谢便和顾朝朝一起离开了。二人走后，老头又开始犯糊涂，对着一堆灯笼念叨一句：“不对啊，我不是卖面具的吗……”

　　顾朝朝听到他的话忍不住笑出声，沈暮深也心情极好，最后也不知是谁的灵力溢出，打了个卷灌入老头印堂。老头精神一震，思绪突然清明，他连忙追了几步，却已经不见他们身影，只能感激地原地磕了几个头。

　　僻静的河边，顾朝朝将灯笼挂好，然后侧目看向沈暮深：“愿我的小徒弟事事顺遂，得偿所愿。”

　　天边祥瑞之气愈发浓重，整个修仙界都在好奇究竟何人飞升。沈暮深却十分平静，坚定地握紧了她的手：“我早已得偿所愿。”

　　轰隆隆——一阵闷雷响起，大雨突然落下。

　　沈暮深周身灵力暴涨，眉宇间隐有神性闪现。顾朝朝怔愣地看着他，直到他与自己对视，才扬起笑脸：“暮深，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你这里，已经说过万遍。”他轻笑着点了点她的心口，眼底是只属于她的浩瀚温柔。

　　顾朝朝张了张嘴，半晌低低应了一声：“那你要帮我记住，我爱你。”等离开这个世界，她就忘了。

　　“好。”沈暮深不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点头答应。

　　顾朝朝笑了笑，正要说什么时，雨滴突然静止，世界也停止运转。她看向沈暮深，没等再抱一抱他，便进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她又一次恢复冷静，再回忆这个世界的点点滴滴，已经没有太多感觉。她安静地等，等待进入下一个世界，而传送开启前，一个金色光点落在她的手腕上，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花瓣。

　　第二个了，她摸了摸手腕上的浅淡纹路，只觉得有些发烫。




55.  第 55 章   都说不当长公主了！……

　　意识渐渐归拢, 脑子逐渐清明。顾朝朝挣扎许久，终于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一片繁复花纹织造而成的床幔，上头挂着用珍珠和金银制成的钩子, 再往旁边是设计精巧的香炉, 此刻正飘着若有似无的淡淡桂花香。目光所及无一处不精细，无一处不奢靡。

　　她在这个世界, 是长公主的身份。

　　顾朝朝静了半晌，才默默坐起来。

　　“殿下醒了！快叫太医！”

　　耳边响起丫鬟急切的声音，顾朝朝愣了愣，随即才感觉四肢发沉头脑发昏，好像大病了一场。

　　果然, 不出片刻就有太医来了，问诊一番后松了口气：“殿下起了三日高热，总算是褪尽了, 如今只要吃些药巩固一番便好。”

　　“有劳太医。”顾朝朝淡淡开口。

　　太医顿时受宠若惊, 连连道谢后才离开。

　　顾朝朝无言片刻, 才想起以自己这个角色的性格, 是不会跟人道谢的。她嘴角抽了抽, 扭头看向旁边的丫鬟：“什么时辰了？”

　　“刚刚辰时, 殿下已经睡了好几日了。”丫鬟回答。

　　顾朝朝眼眸微动，没有说话。

　　丫鬟有些紧张，干笑着为她端来漱口的清茶：“殿下，您昏睡三日还不知道, 沈家百余口皆已流放, 唯有沈家兄妹按照殿下吩咐充了贱籍，如今已送到教坊司去了。”

　　一来就开始这么刺激的剧情吗？顾朝朝无言一瞬，总算确定了自己所在的剧情点：“知道了。”

　　丫鬟本来还想再说什么, 但见她兴致不高，便不敢多言了：“殿下可要用早膳？”

　　顾朝朝顿了顿，发现自己还真饿了，于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奴婢这就去着人准备。”丫鬟说完就赶紧转身离开了。

　　顾朝朝看着她匆匆逃走的背影，许久长叹一声倒在床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现在立刻重启任务，能不能换个身份？

　　她如今这个长公主身份，是《痴痴反贼》原文中身份最尊贵、权势最强盛、生活最奢靡的女性角色。如果换了其他文，能得到这样的身份，顾朝朝会觉得自己走了大运，但问题是，这个故事里的长公主，她是反派啊！

　　不仅是反派，还是男主绝大部分痛苦的来源。依誮 

　　原文中，男主与长公主自幼相识，却十分厌恶彼此。真心厌恶那种，绝不掺杂任何又爱又恨的复杂情绪，如果给彼此一把刀，他们肯定毫不犹豫地选择砍死对方。

　　故事前期男主家族还没没落，还是第一大世家，长公主虽恨不得男主死，却也不敢真的做什么，直到男主家族蒙难，全员发往边疆，长公主才有机会动手脚，将男主兄妹判到了教坊司，也就是她此刻所处的剧情点。

　　接下来的剧情就很老套了，无非就是一个变着花样地折磨羞辱，一个忍辱负重，并且在忍辱负重中逐渐黑化爆发，最后揭竿起义造反登基。

　　她开局拿了长公主的牌，看似直接进入简单模式，但问题是这个故事里，男主的前期人设是一个饱读诗书的忠义之人，如果她欺负得不够狠，男主黑化程度不够不会造反，任务失败。如果她欺负得太狠，男主就要受很多苦，她的存在就失去了意义，任务还是失败。

　　……不能欺负太狠，也不能欺负不狠，这是人能完成的任务吗？

　　顾朝朝生无可恋，又一次觉得人生没有意义。

　　“殿下，早膳送来了。”丫鬟温柔的声音伴随着阵阵香味响起。

　　顾朝朝随意往外扫了眼，随即表情定格了。

　　无言许久，她起身到桌前坐下，看着面前的二十多道菜真心求问：“你管这叫早膳？”

　　“太、太医说殿下大病初愈，只能简单吃些，奴婢才叫人只准备了这些，”丫鬟越说越慌，最后直接噙着眼泪跪下，“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吩咐厨房加菜。”

　　……合着这还是简易版的。看着眼含热泪的小丫头，顾朝朝摆了摆手：“我……本宫就是随便问问，这么紧张做什么，你下去吧。”

　　“殿下要自己用膳？”丫鬟惊讶。

　　顾朝朝微微颔首：“嗯，我想清静清静。”实际是不想被人盯着吃饭。

　　丫鬟闻言没有多想，急忙垂首离开了。

　　顾朝朝等房门从外面关上，屋里只剩下自己时，立刻挽起袖子拿筷子。

　　当第一口清蒸鱼在嘴里化开，她长舒一口气，突然觉得长公主这个身份还不错——

　　虽然最后的结局是被登基后的男主折磨至死。

　　顾朝朝看着眼前二十多道美食，认命了。

　　吃过早膳，就得思考接下来的剧情了。按照原文，她这时该去一趟教坊司，当着面羞辱教训男主，而男主一如既往地不将她放在眼里，她怒极，便将人从教坊司带了回来，正式开始了折磨之路。

　　顾朝朝刚来，暂时把握不好虐他的尺度，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按原剧情走，于是她放下筷子，叫了丫鬟进来为自己更衣。

　　“殿下还未痊愈，今日不如梳个简单的妆吧。”丫鬟小心翼翼地问。

　　顾朝朝看了一眼镜中不施粉黛的自己，点头答应了。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她看着了眼脑袋上越来越多的首饰，再看一眼不准备收手的丫鬟，终于忍无可忍地制止：“行了，别插了。”

　　不是梳简单的妆吗，这都快把脑袋插成筛子了。

　　“殿下，还没梳完……”丫鬟小心翼翼。

　　顾朝朝试图动一下脖子，顿时有种头皮都要被揪掉的感觉，她嘴角抽了抽，当机立断地表示：“全拆了，简单挽个发髻插两根步摇就好。”

　　“……是。”丫鬟不敢反驳，连忙开始动手拆卸。

　　半个时辰后，顾朝朝看着镜中低调不失奢华的自己，满意了。

　　在屋里折腾了这么长时间，等出门时就已经晌午，顾朝朝坐上马车，直直奔着教坊司去了。

　　白天的教坊司一片安静，老鸨听说顾朝朝来了，屁滚尿流地跑出来迎接。顾朝朝扫了她一眼，不等她殷勤行礼便直接打断：“把沈暮深给本宫带过来。”

　　老鸨恍然，急忙答应了。

　　顾朝朝被带去了一间厢房，刚一坐下，沈暮深便被两个奴才一起带了过来。

　　顾朝朝抬眸扫了他一眼，果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只是同前两个世界相比，此刻的他要更冷清、更规整，尽管身上的衣衫发旧，鬓发也有些微乱，却丝毫不减大家少爷的风范。

　　顾朝朝勾起红唇：“沈大少爷不是一向最重礼节，怎么如今这副样子就出来见客了？”

　　说罢，不等他回答，她的眼底便闪过了一丝恶意，“不对，是接客。”

　　沈暮深不为所动，只是冷冰冰地看着她：“放了阿柔，你想怎么羞辱我都行，她与你素来无仇，不要牵扯她。”

　　沈柔便是和他一起充入教坊司的亲生妹妹。

　　顾朝朝轻嗤一声，脸上是不加掩饰的蔑视：“她一个病秧子，若是流放去边疆，怕是路上就死了，倒不如留在教坊司，还能多活几日，还能尝尝这世上最欢愉的……”

　　“顾朝朝！”沈暮深的呼吸倏然沉重。

　　一旁的奴才立刻抓住他，沈暮深眼底猩红，挣扎着想要杀了她。

　　顾朝朝说不怕是假的，但这个时候不能怂，于是冷笑一声开口：“都放开他，他若敢动我一根指头，我便叫沈柔百倍偿还。”

　　这一句直接戳中沈暮深的死穴，他猛地脱力，死死盯着顾朝朝，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顾朝朝，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顾朝朝扬眉，形状姣好的唇轻描淡写地说出淬毒的话，“当然是折磨你啊。”

　　话音刚落，旁边的小厮便如原文中一样，双手递上一根鞭子。

　　顾朝朝接过皮子发凉的鞭，冷笑一声后突然不动了。

　　按照剧情，她现在应该直接动手抽人，但是……上个世界的她虽然也打过架，可都是隔空用灵力嗖嗖嗖，跟打实景游戏一样，现在让她拿着鞭子亲自抽人，她还真有些下不去手。

　　厢房里倏然静了下来。

　　大概是顾朝朝沉默的时间太长，小厮以为她不满意手中鞭子，犹豫一瞬后换了根更粗的。

　　顾朝朝：“……”我真是谢谢你了。

　　一屋子八个人十六只眼睛，她骑虎难下不抽也得抽了。顾朝朝深吸一口气，一脸凝重地握紧鞭子。

　　沈暮深死死盯着她，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将她淹没。顾朝朝沉默地跟他对视，许久认真严肃地举起鞭子。

　　啪！

　　清脆一声响过后，顾朝朝等着沈暮深皮开肉绽，然而等了半天，他被抽过的手背连一点红痕都没有。

　　顾朝朝：“……”都说不当长公主了！




56.  第 56 章   大胆的想法

　　第一鞭抽完, 顾朝朝就意识到要坏菜，于是狠下心抽了第二鞭补救。然而第二鞭虽然用了五成力道，却只是红了一道, 依然没有她想要的效果。

　　空气有一瞬间静默。

　　递鞭子的小厮愣了愣神后忙上前：“殿下, 可是鞭子出了问题？”

　　“……本宫还未痊愈，没有力气罢了。”顾朝朝面无表情地给自己挽尊, 实际上尴尬地快要钻地缝了。

　　小厮闻言赶紧殷勤道：“不如奴才代劳？”

　　顾朝朝顿了顿，扫了眼他肥壮的身躯后冷笑：“你也配？”

　　小厮表情一僵，顿时讪讪退下。

　　顾朝朝拿着鞭子挑起沈暮深的下颌，迫使他看向自己，当看到他眼底毫不掩饰的仇恨后, 顾朝朝勾起唇角：“算你走运。”

　　说罢，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顾朝朝走得不算着急，沈暮深却看出一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蹙了蹙眉, 没来得及多想便被带下去了。

　　顾朝朝绷着脸一直往前走, 直到走过拐角才猛地停下脚步, 正要做几个深呼吸平复一下, 贴身跟着的丫鬟便来关心了：“殿下可是身子不适？”

　　顾朝朝：“……”到哪都带着人真是不方便, 一点自己的时间都没有。

　　她无言片刻，刚微微摇头说没有，便听到一声哀哀的哭声。顾朝朝蹙了蹙眉，本能地感到不适：“去看看怎么回事？”

　　丫鬟忙朝声音传来的地方去了, 不出片刻便折了回来：“回禀殿下, 是老鸨在教导沈柔学规矩。”

　　沈柔？顾朝朝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是男主那个倒霉妹妹。

　　沈家子嗣单薄，这么多年就男主和沈柔两个儿女, 兄妹俩关系一向亲近。沈柔本就体弱多病，跟着男主一起充入教坊司后，没等接客便被老鸨磋磨死了，而男主听闻妹妹的死讯后，也终于彻底黑化。

　　可以说沈柔的死，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男主黑化的必要条件，所以这条剧情是万万不能动的。

　　顾朝朝听着持续传来的哭声和越来越清晰的叫骂声，面无表情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默默地想，是长公主把人送教坊司的，一切跟自己无关，再说她就是个推动剧情的炮灰，为剧情而死是她的宿命，更何况就像自己先前对着沈暮深念的台词一样，沈柔本来就先天不足，就算不死在教坊司，也会死在流放的路上。

　　总之理由很充分，沈柔死在教坊司，那叫死得其所。顾朝朝想着，便走出了教坊司大门。

　　一刻钟后，她又骂骂咧咧地回来，冲进偏房时，正看到老鸨举起了手中棍子。

　　“住手！”顾朝朝黑着脸叫停。

　　老鸨看到她吓了一跳，急忙跪下行礼：“殿、殿下，您怎么来了？”

　　顾朝朝气恼地看向地上缩成一团的小姑娘，小姑娘猝不及防与她对视，眼底顿时充满恐惧。

　　顾朝朝：“……”老鸨都快把你打死了，也没见你怕成这样。

　　她无语一瞬，随即想到这丫头如今的境况，是她……她的前身造成的，所以人家怕她也正常。顾朝朝咳了一声，抬眸看向老鸨：“教坊司便是这样教人的？”

　　“……回殿下的话，奴婢也实在没办法呀，沈姑娘不听话，奴婢不过是叫她弹个曲儿，她竟死都不肯弹，奴婢也只好给她点颜色瞧瞧了。”老鸨说完，暗暗瞪了沈柔一眼，沈柔立刻缩了缩。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扭头看向沈柔：“你为什么不弹？”

　　老鸨立刻光明正大地跟着看过去。

　　“……不弹。”沈柔看着两个可怕的女人，哆哆嗦嗦地开口。

　　顾朝朝心平气和：“不弹就把你十根指甲都拔了。”

　　“……不弹。”沈柔声音颤到不成形。

　　都快吓疯了，竟然还这么硬气，不亏是男主的妹妹。顾朝朝又一次开始打量小姑娘。

　　老鸨应该是教训了有一会儿了，小姑娘的手腕上、脖子上，所有露出的地方，都是一道一道的红色肿痕，不难想象她衣裳盖着的地方是何情形。可怜见的，本来被金尊玉贵地养着，沈家上下连根手指头都舍不得碰她，如今却在这里被人打成这样。

　　顾朝朝心里叹了声气，面无表情地看向老鸨：“这个女人，本宫要了。”

　　“……啊？”老鸨没反应过来。

　　沈柔眼圈顿时红了：“不、不要……”

　　顾朝朝无视她的抗议，对着老鸨露出一个微笑：“你有意见？”

　　“不不不敢！殿下想要尽管带走！奴婢绝无半点怨言。”老鸨急忙将人推到她面前。

　　沈柔吓得想要后退，却被顾朝朝的丫鬟一把抓住了。顾朝朝看到她疼得汗都下来了，忍了忍还是忍不住蹙眉看向丫鬟：“轻点，她身上有伤。”

　　丫鬟愣了愣，抓沈柔的手顿时轻了许多。

　　顾朝朝这才心情不错地往外走，只是走到门口时想到什么，又回头看向老鸨：“本宫带走沈柔一事，任何人都不准说，若是敢透露半点风声……”

　　她眯起眼睛，眼底的威胁不言而喻。

　　“殿、殿下放心，任何人都不会知晓此事，他们只会以为沈柔死了。”老鸨忙道。

　　顾朝朝扬眉：“谁说她死了？”

　　老鸨愣了愣，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只当她还在教坊司就行。”顾朝朝提点。

　　老鸨是个聪明人，虽然不知道顾朝朝为何要这样做，但还是急忙答应了。

　　顾朝朝安排妥当后，这才看了身后小厮一眼，小厮立刻叫了辆马车进来，直接将沈柔绑了送进去，悄无声息地带出了教坊司。

　　顾朝朝坐在另一辆马车里，冷静之后突然有点后悔——沈柔被她弄出来了，沈暮深还怎么黑化？

　　“殿下，沈姑娘要如何安置？”丫鬟从刚才便已经看出，顾朝朝对沈柔与从前不同，她有点摸不准主子的心意，怕做了主子不喜欢的安排，只能硬着头皮询问。

　　顾朝朝无语地看向她：“送回去。”

　　“是……嗯？”丫鬟震惊。

　　顾朝朝苦笑一声：“开玩笑。”

　　丫鬟：“……”可怕。

　　顾朝朝叹息一声：“找个宅子给她仔细调养，再多找些人守着，任何人都不得透露她在我那里的消息，否则格杀勿论。”

　　反正原文中沈柔到死都没跟男主见面，她等时机成熟伪造一场死亡就是。

　　“是。”丫鬟虽然垂首答应，可心里愈发琢磨不透她的想法，只觉长公主病了一场，更加喜怒无常了。

　　日后一定要小心点才行。丫鬟默默地想。

　　顾朝朝还不知道自己在无形中又立了一把威，等将沈柔安置妥当后，便直接回长公主府了。

　　她的风寒还未痊愈，出门走了一遭又是吹风又是操心，刚到家就又一次病倒了。一连养了两三日，她才有力气重新思考剧情的事。

　　通过那天抽沈暮深鞭子，她已经看出自己没有做恶人的天分了，所以想像原文中的长公主那样每天对沈暮深用刑，已经是基本不可能了。她得想出一些新的折磨方法，既不会比原文中更狠，又不耽误他黑化的那种方法。

　　……嗯，听起来好像很难。

　　顾朝朝想了许久，再次有了躺平的冲动，本来按照剧情，早该把男主带回长公主府了，可惜一直到现在都没想好怎么对付他，所以一直到现在都没去。

　　不知不觉天又黑了，丫鬟进来点灯时，就看到她坐在桌前发呆。

　　这些日子顾朝朝每天都是这个样子，丫鬟已经习惯了，进门点完灯，便开始传晚膳。顾朝朝看着端进来的四菜一汤，顿时来了精神。

　　她吃了两天奢华版一日三餐后，实在看不得这种浪费方式，便规定每顿饭不能超过四个菜，现在端来的，就是她规定之后的量。

　　虽然菜品少了，可味道却依然鲜美，可以说一天三顿饭是支撑她留在这个任务的最大动力。顾朝朝叹了声气，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香菇肉片，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丫鬟见状松一口气，噙着笑问道：“殿下，要点香吗？”

　　顾朝朝抬眸看她一眼：“要。”

　　“是。”

　　丫鬟答应着，轻车熟路地走到香炉前，将一小块香料倒进去，不出片刻寝房里就出现了浅淡的桂花香，顾朝朝闻一下，只觉得心旷神怡。

　　原文中，这种桂花香是长公主的最爱，每日里都要点上一块，顾朝朝初来这个世界时，还特意查了一下香料，确定没有成瘾性后，这才放心继续使用。

　　别说，还真的很好闻。顾朝朝忍不住又多嗅了几下。

　　丫鬟见状捂着嘴笑：“这香长年累月地点着，这房里的东西如今都熏染上了。”

　　“味道不错，熏染了也挺好。”顾朝朝心情不错。

　　丫鬟微微颔首，接着又想到什么：“对了殿下，沈姑娘身上的伤如今已经消了，精神也见好了。”

　　“这么快？”顾朝朝惊讶。

　　丫鬟应了一声：“老鸨下手时有分寸，那些伤看着吓人，实际半点皮儿都没破，就只是肿痕而已。”

　　顾朝朝一想也是，如果沈柔没被她带走，老鸨将来是要用她接客的，又怎么会在接客之前留下疤痕。她抿了抿唇，低头喝了一碗银耳羹，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待会儿送两床被褥过去，如今越来越冷了，别把人给冻病了。”

　　“是。”丫鬟答应完，便去着手准备了。

　　顾朝朝盯着香炉里的白烟，想了半天还是觉得这么逃避也不是办法，她应该先去看看男主，然后再继续逃避。

　　顾朝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扭头看向门外：“来人，更衣。”

　　半个时辰后，长公主府的马车便朝着教坊司去了。

　　她这次出门时天已经黑了，教坊司正是热闹时。她径直从后门进去，还未走到院子里，老鸨便急匆匆上前迎接了：“殿下大驾光临，奴婢有失远迎真是该死。”

　　“别废话，沈暮深呢？”顾朝朝问。

　　老鸨笑道：“在柴房关着呢。”

　　“柴房？”顾朝朝怔愣地停下脚步。

　　老鸨立刻邀功：“奴婢听说那日他胆敢对殿下不敬，便着人教训了他一顿，省得他日后再冒犯殿下。”

　　“你教训……你怎么教训的？！”顾朝朝震惊地睁大眼睛。

　　老鸨本来还想自夸，一看到她的表情隐隐觉着不妙，哑了半天后讪讪开口：“就、就打了二十鞭子关柴房……”

　　“柴房在哪？”顾朝朝直接打断她。

　　老鸨连忙在前头带路，很快便带着顾朝朝到了柴房。

　　柴房里没有点灯，路上的灯笼余辉透了进去，勉强照出倒在角落的身影。顾朝朝看了身边的小厮一眼，小厮立刻一脚踹开房门，打着灯笼先一步走了进去。

　　柴房里顿时亮了起来，沈暮深身上的血痕也在此刻一览无余。不同于要接客的沈柔，男子在教坊司一向没什么用，老鸨着人教训时，也就没有留余地。

　　此刻的沈暮深倚着墙，双目紧闭脸色苍白，身上随处可见一条条触目惊心的伤口，衣裳的碎布与血肉黏在一起，单是看着都叫人觉得疼。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问老鸨：“何时打的？”

　　“您那天走了之后。”老鸨已经意识到不妙，说话都小心翼翼。

　　顾朝朝简直眼前一黑：“我走之后打的……那不就是四天前？他已经被你关四天了？！”

　　“……是。”老鸨头都不敢抬。

　　顾朝朝双手攥拳：“看他这副样子，想也知道你没请大夫，饭呢？可给吃了？”

　　老鸨不敢言语。

　　顾朝朝恨恨横了她一眼，扭头到沈暮深面前蹲下：“沈暮深？沈暮深醒醒……”

　　沈暮深脸色泛白，一动不动。

　　她蹙了蹙眉，伸手去摸沈暮深的额头，果然摸到一阵滚烫。

　　顾朝朝再也绷不住了，直接叫人将沈暮深抬上马车，老鸨呆滞地一路跟到后门，看到马车扬长而去后，不由得四肢瘫软地坐到了地上。

　　马车里，顾朝朝看着沈暮深昏迷不醒的脸，一时间懊恼又庆幸。懊恼的是不够当机立断，没能早点把人接走，庆幸的是老鸨把人打成这样任务都没失败……这是不是意味着，他都伤成这样了，依然没有原文中长公主打的那顿厉害？

　　顾朝朝顿了顿，又一次察觉自己没有做坏人的天分。

　　马车一路畅通地回到长公主府，早已经听到消息的府医就在门口守着，等到小厮们将沈暮深从马车抬下来，便立刻带着往偏院去了。

　　顾朝朝看着他们将人抬走，下意识也想追过去，只是跟了几步后突然想到，自己的身份只要出现在他面前，就得扮演一个合格的坏人，可问题是她既下不去手也狠不下心，去了也只会像抽在他手背的那鞭一样，变得不伦不类。

　　顾朝朝抿着唇停下脚步，突然意识到自己将人带回长公主府后，就不能再拖延了，必须尽快把握好对待他的那个度才行。

　　她叹了声气，眼睁睁看着众人带着他消失在拐角，最后摸了摸鼻子，转身回了寝房。

　　不知不觉已是深夜，顾朝朝像白天一样坐在桌边认真思索，正想得认真时，丫鬟突然跌跌撞撞跑进来，看见她后礼节都忘了，急忙开口道：“殿下，沈少爷醒了，还劫持了大夫！”

　　顾朝朝一愣，随即想到原文中还真有这个情节。被长公主打成重伤的男主被带回了长公主府，长公主怕他轻易死了，便随意找了个大夫为他疗伤，谁知他中途醒来，竟然攥住了大夫的脖子。长公主听说后，带着人直接围了过去，最后大夫被男主杀了，男主被长公主的人用铁链锁住，伤得更重了。

　　……啧，太血腥了。

　　顾朝朝长叹一声，硬着头皮跟着丫鬟往偏房走，还未走到地方时，便听到里面一阵混乱声。她皱了皱眉，径直走了进去，一进门便和倒霉大夫对视了。

　　“殿下救我！”五十多岁的老头立刻眼泪汪汪。

　　顾朝朝：“……”

　　她无言一瞬，抬头看向眼睛猩红的沈暮深：“沈暮深放手，他是为你医治的大夫。”

　　“医治？”沈暮深勾唇，眼底嘲讽一片。

　　顾朝朝继续冷静：“你的伤不是我造成的，没必要这样看着我。”

　　“顾朝朝，你究竟想耍什么花招？”沈暮深说着，手上愈发用力，倒霉大夫顿时脸都涨红了。

　　顾朝朝蹙眉：“我让你放开他，听不懂人话是吗？”

　　“想让我放开他，那你过来。”沈暮深死死盯着她。

　　本来是在对峙，可听到他这句话后，顾朝朝只剩下无语：“……当我傻子啊？”

　　“那便只能让他死了。”沈暮深还烧着，额头沁着细细的虚汗，手上的力道却没有减轻半分。

　　眼看着倒霉大夫的小命快没了，顾朝朝心中一急，想也不想道：“你若敢杀他，我这便叫人去教坊司教训沈柔！”

　　沈暮深猛地一僵，脸色急剧下沉：“顾，朝，朝！”

　　“放手！”顾朝朝眯起眼睛，气势半点不输。

　　两人对视许久，最后沈暮深猛地放手，倒霉大夫赶紧跑开，没等松一口气，身后的人便脱力一般跪到了地上，然后就听到顾朝朝道：“跑过来干嘛，还不快去给他医治。”

　　大夫：“……”谢谢，我刚死里逃生。

　　吐槽归吐槽，顾朝朝的话却是不敢违背的，大夫只能苦着脸拐回去，和小厮一起将沈暮深搀扶到床上后，继续为他疗伤。

　　刚才的一切仿佛透支了沈暮深所有力气，此刻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被碰触后眉头深深蹙起，紧闭的眼睛更是透着厌恶：“别碰我……”

　　他声音极小，顾朝朝却听得清楚，她本来没当回事，可看到他脸上的厌恶后，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




57.  第 57 章   不困了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 顾朝朝没有转身出去，而是坐在床前，看着大夫和小厮们为沈暮深医治。

　　距离他被打伤已经过去四五天了, 没能及时处理的伤口和碎布黏在一起, 褪下衣裳时总在不经意间扯到皮1肉，原本已经凝固的伤口又开始流出新鲜的血。

　　顾朝朝看着沈暮深蹙起的眉头, 心里叹息一声。虽然知道每个世界的男主都不同，只是因为某些原因，设定成了一张脸，可连续在三个任务中看到同一张脸，便忍不住把这些男主当成同一个人, 并且产生深刻的同情。

　　……每次初遇都是一身伤，想叫人不同情都难。

　　顾朝朝正走神，沈暮深突然闷哼一声, 她抬眸看过去, 就看到大夫一边擦汗, 一边指挥小厮将好不容易剥落的里衣丢到一旁。

　　顾朝朝眼眸微动, 再看床上的沈暮深, 此刻上身什么都没穿, 不算单薄的肌肉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鞭伤，或许是因为太疼，他连意识不清时都皱紧眉头，下颌线绷得极紧, 稍微一动, 鬓角的汗意便绕过突出的喉结，落在了锁骨上，真特么……性感。

　　顾朝朝可耻地咽了下口水, 默默别开了视线。

　　不知不觉已过子时，大夫终于将沈暮深身上的伤口处理完毕，叫人给他端退热药时，顾朝朝看了过去，就看到沈暮深全身上下包得像木乃伊一样，险些乐出声。

　　“殿下，这便好了。”大夫说着，给沈暮深灌了些药，“沈少爷身强力壮，过了今晚便能退烧，日后只需三天换一次药，换上几次伤口就能痊愈。”

　　“知道了，你去领赏吧。”顾朝朝冷淡地看了眼他脖子上的伤痕。

　　大夫赶紧点头称是，带着小厮便退下了。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顾朝朝和沈暮深两个人，顾朝朝起身走到床边，盯着他看了片刻后，在床边缓缓坐下，若有所思地盯着他这张脸。

　　她本来在思忖该如何确定自己的想法可不可行，但想着想着就开始犯困，最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沈暮深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他看着陌生的房顶，眼底闪过一丝恍惚，正要起身查看，突然嗅到一股熟悉的桂花香，接着腿上便传来一阵被压麻的酸胀。

　　他愣了愣，一低头便看到他最厌恶的女人，此刻趴在他的腿上睡得正香。他的眼底顿时闪过一丝厌恶，想也不想地直接将她扯下去。

　　沈暮深虽然还伤着，但力气依然不小，顾朝朝摔到地上时还没醒，虽然本能地用手挡了一下，但还是磕到了脑袋，她闷哼一声，皱着眉睁开眼，正对上沈暮深厌恶的表情。

　　顾朝朝怔了怔，半晌才想起来这是新的世界新的任务。她抿了抿唇，起身后扭头看了眼房中铜镜，看到脑袋没有受伤后，才面无表情地看向沈暮深：“你是不是有病，就这样对待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你也配？”沈暮深冷笑一声，“长公主是不是忘了，我如今这个处境，是谁造成的？”

　　“自然是你沈家造成的，”顾朝朝相当脸大地诡辩，“若非你沈家门风不正，妄图谋逆造反，你又怎么会落我手上？”

　　她还是不太适应长公主这个身份，动不动就忘了自称本宫。

　　沈暮深眼眸黑沉：“我沈家是被冤枉的。”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顾朝朝勾起唇角，一步一步朝他走去，“要说，也该去跟皇上说才是。”可惜说了皇上也不会听，因为这次就是皇上要整治世家，沈家不过是那只出头的鸟罢了。

　　沈暮深看着她一步步逼近，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成实质，在她的手朝自己伸来时，他下意识又要推她。

　　“敢再动我一下，我就杀了沈柔！”顾朝朝厉声呵斥。

　　沈暮深已经攥住了她的手腕，闻言猛地僵住，许久咬牙切齿地质问：“顾朝朝，你还要不要脸，几次三番都拿阿柔威胁我。”

　　“威胁有用，自然要多威胁几次，”顾朝朝手腕被他攥得生疼，但碍于气场不能输，面上没有表露半分，“你若不想被威胁，大可以说不在意她的生死。”

　　说罢，她扬了扬眉，“只要你敢说，我这就叫人去割了她的手脚送到你面前。”

　　“你！”

　　顾朝朝不悦：“放手。”

　　沈暮深死死盯着她，僵持许久还是慢慢放开了她。

　　顾朝朝默默将发疼的手腕藏进袖子，这才抬头看向他。大病初愈的沈暮深眼角因为愤怒泛出点点红意，脸色却极为苍白，那一点不明显的红被白皙肤色一衬托，竟然有了点病西子的脆弱味儿。

　　顾朝朝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看他的恨意愈发明显，突然想起自己一心想验证的想法，于是突然去挑他的下巴。

　　沈暮深条件反射地躲开，顾朝朝也不着急，耐心去捏第二次，然后不等他躲开，便幽幽说了句：“沈柔……”

　　沈暮深僵住，咬着牙任由她捏住了自己的下颌。

　　顾朝朝笑了：“从前怎未发现，原来沈少爷生得这样好，比秦楼楚馆里那些小倌儿可强多了。”

　　沈暮深双手渐渐攥拳。

　　“听说沈少爷今年便已经二十五岁了，家中却连个通房都没有，想来也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吧，不如我今晚带你去花楼一趟，给你挑几个漂亮女人如何？”顾朝朝语气轻佻地靠近。这个世界的男主有点洁癖，不喜欢别人碰他，对男女之事更是排斥，所以到现在都没娶亲。

　　她没有暴力用刑的天赋，便产生了精神攻击的想法，而思来想去许久，除了不喜欢被人碰这一点，也想不到他还有别的缺点了。而她这几次有意无意地肢体接触，就是为了试验这招对他有没有用。

　　而试验的结果是肯定的。

　　既然有用，那就抓住这一点折磨他、□□他，逼着他一步步黑化。反正在读者眼中，这种精神攻击产生的痛苦，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受难，她也不用再担心尺度的问题。

　　顾朝朝一想到任务简单化了，唇角的笑意便更真切了些。

　　沈暮深的手背已经用力到青筋直露，却依然没有躲开她的靠近。

　　“沈少爷说话呀，不喜欢吗？”顾朝朝呵气如兰。

　　她身上的桂花香味犹如鬼魅，将沈暮深缠绕得快要无法呼吸，他脸色越来越苍白，眼角的红也越来越深。

　　“……你想杀就杀，没必要这样折辱我。”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气得发颤。

　　顾朝朝是打算把人气到黑化，但没打算将人气死，看到他这副样子，立刻冷哼一声松开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我辛苦将你带回，又叫人彻夜为你医治，要的便是能更长久的折辱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她说完，又特意提了一句，“我劝沈少爷乖乖听话，沈柔还在教坊司，生与死全在你一念之间。”

　　沈暮深定定与她对视，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湮灭：“你究竟要如何？”

　　“我说了，给你找几个漂亮姑娘。”顾朝朝看到他颓丧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感慨，美男子就是美男子，都狼狈成这副样子了，还能叫人心生怜惜。

　　沈暮深闻言垂下眼眸，许久淡淡开口：“那便多谢长公主殿下了。”俨然是认命了。

　　顾朝朝满意他的听话，扫了他一眼便转身往外走去：“沈少爷大病初愈，今日就别出房门了，晚上我再来带你出去散心。”

　　囚禁就囚禁，又何必说得这么好听。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嘲讽，面色沉郁地在床边坐下了。

　　转眼便是晚上，顾朝朝如约出现在偏房中。

　　沈暮深似乎料到她必定会来，看到她后也没什么表情。

　　顾朝朝慵懒地到软榻上坐下，扫了一眼旁边伺候的小厮：“愣着做什么，给沈少爷更衣。”

　　“是。”小厮忙应一声，接着用托盘端来一身艳紫色袍子，和一双绿色的锦靴。

　　沈暮深看到袍子便面露厌恶，但到底没有反抗。顾朝朝自认不是坏人，可跟沈暮深较了几回劲儿后，惊觉自己还挺喜欢他这副看不惯她、又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虽然最后自己要被他折磨至死，但那都是后面的事了，至于现在……先爽了再说。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沈少爷更衣？”顾朝朝慵懒开口。

　　小厮连忙拿起衣裳朝沈暮深走去。

　　“我自己来。”沈暮深说着，又后退一步。

　　小厮顿时为难地停下脚步。

　　顾朝朝头也不抬：“我准你自己来了？”

　　沈暮深脸色顿时难看。

　　顾朝朝抬眸看向小厮，小厮顿时不敢再犹豫，急忙走到沈暮深身前，开始帮他宽衣解带。沈暮深气得指尖微颤，却只能铁青着一张脸任由小厮摆布。

　　顾朝朝随意从软榻旁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话本，低着头一边看一边打发时间，直到小厮恭敬回禀说换好了，她才抬头看向沈暮深。

　　然后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坦白说，她叫人送来这样艳丽的衣裳，本来是想让他出丑、再顺便折辱他一通的，哪知道他这样跟艳丽半点都不沾边的清俊型，穿上这么离谱的紫色和绿色，竟然丝毫不觉得违和，反而更加突出了五官的俊美和身材的优势，人和衣裳浑然一体半点都不突兀。

　　啧，大意了。顾朝朝心里夸完，脸上全是恶意：“穿得这样去花楼，也不知是谁票谁了。”

　　沈暮深淡漠地看她一眼，半点反应都没有。

　　顾朝朝也不介意，直接朝外走去。沈暮深在小厮的催促下，也一脸阴郁地跟着往外走，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大门口，最后上了同一辆马车。

　　马车趁着夜色，朝着花楼奔去，经过教坊司时，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沉痛，放在膝盖上的手也渐渐攥紧。

　　顾朝朝只当不知道，倚着枕头继续假寐，直到马车停下才淡淡开口：“你最好听话。”

　　沈暮深一言不发，等马车停了便下去了。

　　顾朝朝睁开眼睛，轻呼一口气往外走。她本来想带着沈暮深从花楼大门进，一路招摇往楼上走，这样沿途若是遇到纨绔子弟，还能给沈暮深带来新一轮的嘲讽。

　　可惜她自认生得不错，一旦出现在花楼里，怕是看她的比看沈暮深的多，所以思来想去还是从后门进，直接上了顶层。

　　老鸨听说是顾朝朝来了，连忙一路小跑过来请安：“老奴、老奴参见殿下！”

　　“冒冒失失像什么样子！”丫鬟呵斥。

　　老鸨吓得急忙跪下：“是是是，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顾朝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起来说话。”

　　“诶，是！”老鸨忙站起来。

　　顾朝朝等她站稳了，才笑着倚上旁边的沈暮深，沈暮深没想到她会突然靠过来，顿时厌恶得抿紧了唇，浑身也逐渐发紧。

　　顾朝朝察觉到他的排斥，眼底的笑意更深，看向老鸨时表情都好了许多：“本宫从未来过这种地方，第一次来倒是什么都新鲜，你可有什么推荐？”

　　“殿、殿下若是想玩，我这便将全花楼最好的姑娘都叫来，给殿下弹琴唱曲儿，陪殿下喝酒。”老鸨忙道。

　　顾朝朝扫了眼脸色难看的沈暮深，不紧不慢地说：“你这儿这么忙，好姑娘想来都已有了生意，便不必特意叫来了，不如叫些上年纪的，生意没那么好的，来陪我们沈少爷饮酒作乐。”

　　老鸨听到她对沈暮深的称呼先是一愣，接着很快便明白了她挽着的男子是谁，毕竟全京城谁人不知他们二人积怨已久，再听她要上年纪的，便明白了什么，当即着手去办。

　　老鸨一走，顾朝朝便松开了沈暮深，笑着同他邀功：“如何，我对你好吧？”

　　“殿下真是费心了。”疯子。

　　顾朝朝不用想也知道，他此刻肯定在心里骂自己，忍不住捂嘴笑了一声，转身到主位上坐下。沈暮深面无表情，也在她右手下方坐定。

　　一刻钟后，十余个又老又胖的女子走了进来。大约是老鸨提前交代过，她们对顾朝朝行了礼后，便直接围到了沈暮深身边。

　　沈暮深顿时被浓重的香粉味围绕，表情逐渐难看，攥着杯子的手也逐渐用力到失控。他越难受，顾朝朝就越愉悦，随意倒了杯酒正要喝，突然想到花楼的酒里可能加了东西，她顿了顿放下，一本正经地抬头看向沈暮深：“这么多美人儿相伴，沈少爷不喝杯水酒？”

　　沈暮深面无表情，只当没听到。

　　“沈，少，爷？”顾朝朝意味深长。

　　沈暮深咬了咬牙，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喝毒药，当真是不解风情。”顾朝朝不遗余力地恶心他。

　　沈暮深气得脑子都要炸开了，恨不得与她同归于尽，可一想到还在教坊司的妹妹，便如熄了火的火山，一瞬间归于寂静。

　　顾朝朝一个恍神的功夫，就看到他突然淡定了，她顿了顿，继续膈应他：“沈少爷，我给你找的这些姑娘，你还满意吗？”

　　“殿下想听什么答案？”沈暮深嘲讽地看向她，“又或者说，殿下想看什么答案？”

　　顾朝朝：“……”怎么战斗力突然强了。

　　她无言一瞬，很快恢复战斗状态：“本宫若要看你的活春宫呢？”

　　沈暮深瞳孔猛地一缩，下一瞬便要骂她，可一对上她试探的视线，又倏然冷静了。他深吸一口气直接起身，当着她的面开始宽衣解带。

　　顾朝朝猛地睁大眼睛，眼睁睁看着他面色平静地解下一层层衣衫，当即蹙眉呵斥：“住手！你还要不要脸？！”

　　“殿下不是想看？”沈暮深面无表情地反问。

　　“你……”顾朝朝噎了一下，对上他的视线后，顿时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他竟然是认真的。

　　她要是现在点头，他恐怕真要脱干净上演活春宫了……所以他的适应能力为什么这么强，难道她的计划才开始半天就要夭折了？

　　顾朝朝眉头渐渐皱紧，其余人见状不妙，对视一眼后默默退了出去。顾朝朝一回神，发现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一时间有些无语。

　　“她们都走了，殿下还看吗？”沈暮深说着话，忽觉身体内有一阵燥意。他顿了顿，意识到是酒有问题，眉头顿时厌恶地蹙起。

　　顾朝朝看到他脸上的厌恶，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走偏了。

　　这个计划是没错的，但她不该用其他女人，而是应该亲自上阵，毕竟她才是这个世上他最厌恶的女人，其他女人对他，不过是一群陌生人而已。

　　跟陌生人欢好，可比跟仇人欢好容易接受多了。

　　顾朝朝这般想着，勾唇朝他走去：“沈少爷的脸怎么红了，难道是不胜酒力？”

　　沈暮深看着靠近的她，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顾朝朝笑得更开心了：“莫非是这花楼的灯烛更好，沈少爷怎么看起来愈发好看了，还怪叫人心动的。”

　　“……你想做什么？”沈暮深双手逐渐攥拳。

　　顾朝朝走上前，隔着酒桌拿眼神勾他：“没什么，不过是改变主意，不想看沈少爷的活春宫了，”

　　说罢，她轻笑一声，伸手抚上他的胸膛，“想与沈少爷演一出活春宫，你觉得如何？”

　　“你真是……疯子，变态，”沈暮深猛地后退一步，眼中的嫌恶几乎要溢出来，“顾朝朝，你想都别想，我就是死，也绝不会碰你这样的女人。”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可就不困了啊！顾朝朝顿时精神抖擞。




58.  第 58 章   强扭的瓜不甜

　　顾朝朝本来还有点迷茫, 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在他说完那句话后，她顿时确定了答案, 眼底的笑意也愈发深了。

　　沈暮深看着她这张美貌的脸, 却只觉得恶心：“顾朝朝，我原本以为你只是恶毒, 倒没想到还如此没有下限，简直不知廉耻。”

　　顾朝朝看着他泛红的脸颊，轻描淡写地绕过酒桌朝他走去：“你还真说对了，我就是没有下限不知廉耻，所以我劝你最好别骂了, 因为你越骂我越想睡你。”

　　沈暮深因为她直白的用词蹙起眉头，看着她步步逼近，沉着脸往后退了一步：“顾朝朝, 你别太过分。”

　　“哟, 欲拒还迎呢？我怎么更高兴了？”顾朝朝扬眉。

　　沈暮深：“……”

　　顾朝朝也是第一次这么不要脸, 感觉……竟然还不错。这一刻她彻底解放天性, 猥琐地将沈暮深逼到墙角, 揪着他的衣领嘲讽：“方才不是还挺大胆么, 怎么现在就怂了？我不比那些女人年轻貌美？”

　　“你在我眼里，是世上最恶心的女人，方才那些，比你好看百倍, 干净百倍。”沈暮深在心里警告自己, 沈柔还在她手上，一切要忍，可一对上她的眼睛, 便什么理智都没了。

　　顾朝朝啧了一声，唇角的笑意更深：“我方才已经说了，你越骂，我便越高兴。”

　　说着话，她的手突然抚上他的脸，沈暮深瞬间绷紧了身体，怒意和酒意交织后心跳加速，身体愈发燥热难受，额头也开始沁出汗水。

　　他想甩开顾朝朝的手，可在对上她带笑的眼睛后猛地想到沈柔，又生生克制住了自己。

　　顾朝朝眼神甜腻地将他打量一遍，最后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另一只手也举到了他眼前：“你看，这是你早上时做的好事。”

　　纤细白皙的手腕上，一个不甚清晰的指印。

　　沈暮深心里明明嫌恶不已，却还是在一瞬间呼吸加重。

　　顾朝朝没有错过他一瞬的走神，勾了勾唇角后重新摸向他的脸，指尖在脸上逗留片刻，再一路向下，停在喉结上开始把玩。

　　她指尖温热，轻拢慢捻抹复挑，沈暮深呼吸愈发不稳，最后难堪地闭上眼睛，将脆弱的脖颈彻底暴露在她眼前。

　　顾朝朝勾起唇角，轻抬指尖继续往下，划到他的衣领时，轻轻一勾便看到了他宽阔的胸膛，以及上面缠绕的一道道纱布。或许是他太过紧绷的缘故，一些伤口已经裂开，血迹渗透纱布现出点点红痕，如梅花一般在他身上绽放。

　　顾朝朝犹豫一下，到底还是没有再继续，但在他睁开眼睛后，还是抬了抬膝盖，碰了他某个不能碰的地方。

　　沈暮深的脸色猛然变了。

　　“花楼的酒虽然助兴，可也没到控制你身子的地步，沈暮深，你这是对我有反应了啊？”顾朝朝扬了扬眉，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解决完了再出来，别平白丢了我的脸。”

　　说罢，就直接扬长而去。

　　厢房里，沈暮深阴沉地低下头，看到某处时默默攥紧了拳头，心里对顾朝朝的厌恶也更上一层楼。

　　一刻钟后，他面无表情地出现在马车里。

　　顾朝朝抬眸扫了他一眼，打趣：“这么快？”

　　沈暮深沉着脸不说话。

　　一点正常反应，还是被酒催化的，他都能气成这样，要真睡了，不得原地黑化啊。顾朝朝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又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脸：“手感真不错。”

　　“滚开！”

　　沈暮深厉声呵斥，马车外的护卫们当即冲了过来，剑尖直指他的喉咙。

　　“沈少爷与本宫闹着玩罢了，都退下。”顾朝朝淡定地清退众人，这才看向沈暮深，“这才哪到哪，日子还长着呢。”

　　沈暮深脸色变了几变，最后一脸阴郁地开口：“要杀要刮都随你，何必这样羞辱于我。”

　　这便开始服软了？顾朝朝又一次确定，他是真不想被自己碰。她垂了垂眼眸，半晌才冷淡地看向他：“可我就喜欢羞辱你怎么办？”

　　“你……”沈暮深气得脸色都白了，死死盯着她看了半天后冷笑，“你是个聪明人，何必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顾朝朝扬眉：“自损八百？这从何说起。”

　　“你对我并没有男女之情，轻薄行事是恶心了我，可你敢说自己不觉得恶心？”沈暮深目露嘲讽，“若不觉得恶心，方才为何不继续下去？”

　　顾朝朝笑了一声：“你倒是聪明，知道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单纯馋你的身子？”

　　沈暮深：“……”

　　“方才没继续，不过是怕你伤口崩开，再染了本宫一身血，待你大好之后，你以为本宫会放过你？”顾朝朝慢条斯理地，用眼神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沈暮深面无表情，半晌才说一句：“顾朝朝，你让我觉得恶心。”

　　恶心就对了，赶紧黑化吧。顾朝朝不敢再跟他说话，怕说着说着会忍不住笑出声。

　　两人一路无言，沉默地回了长公主府，一进大门便各回各屋了。

　　不同于前两个世界顾朝朝只需专注任务就好，她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长公主，便意味着有复杂的人脉关系，在进行任务的同时，也得按照长公主的身份去生活应酬。

　　顾朝朝身体大好之后，先是进了一趟宫，跟原文里的便宜弟弟，也就是当今皇上吃了两顿饭，又去参加了几场宴会，等终于有空休息时，已经是四五天之后了。

　　她在府中睡到日上三竿，这才将照顾沈暮深的府医叫过来，询问沈暮深的伤势恢复如何了。

　　大夫一听到她问，当即跪了下去：“卑职、卑职无能，治了许久都不见起色，方才给沈少爷换药时，还有几道伤口没有愈合。”

　　“到现在都没有愈合？”顾朝朝皱起眉头，“你不是说他年轻力壮，很快就能大好吗？”

　　“……卑职确实是这么说的，可、可谁知沈少爷外强中干，身子虚得厉害，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好全。”大夫脸都苦了。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心想光看沈暮深精壮的身子，也跟外强中干沾不上边啊。她心里吐槽一句，抬头就看到大夫正打哆嗦，静了静后淡淡询问：“你给他都用了什么药？”

　　“就是一些愈合伤口的金疮药。”大夫忙道。

　　顾朝朝思索一瞬，转身到柜子里取出一盒药膏：“拿这个给他治。”

　　大夫愣了愣，接过药膏一看，顿时震惊不已：“殿殿殿下！此药极为珍贵，一年也不过出这一小盒，危难时候是能救命的，只用于治区区一点外伤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殿下三思啊！”

　　“区区一点外伤？”顾朝朝面无表情，“那怎么没见你治好？”

　　大夫果断闭嘴，拿着药就要溜，快跑到门口时，顾朝朝又叫住他：“就说这是你自己调制的，不要泄露是我的东西。”

　　“是……”大夫虽然不知为何，但还是答应了。

　　顾朝朝看着他屁滚尿流地逃走，这才重新回床上躺下。

　　她翻个身入睡的功夫，大夫已经跑到了偏房。

　　沈暮深刚穿好衣裳，看到他回来后蹙起眉头：“有事？”

　　“……还请沈少爷宽衣，卑职再给你上些别的药膏。”大夫忙道。

　　沈暮深不悦：“不是已经涂过药了。”

　　“方才涂的药效不好，现在要涂的是……是卑职亲自调制的，效果要更好些。”大夫讪讪说完，便将药膏递了过去。

　　沈暮深神色冷淡地接过，刚要打开看，便嗅到一点淡淡的桂花香，他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这是你自己调制的？”

　　“……是啊沈少爷。”大夫不知为何，竟然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

　　沈暮深盯着他看了片刻，最后面无表情地把药膏还回去：“我不用。”

　　“你必须用……”大夫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急了，连忙给自己找补，“卑职奉命为沈少爷诊治，如今少爷迟迟未好，殿下已有些不高兴了，还请少爷多多配合，不要为难卑职了。”

　　沈暮深眼神森冷，静了许久后到底开始宽衣。

　　大夫默默松了口气，等他解开衣裳后，便帮着解开纱布，清理了先前涂的金疮药，直接将药膏一点一点往上涂。

　　当药膏接触伤口的那一瞬间，伤口猛地刺痛，痛过之后便是舒爽的清凉感。沈家盛宠多年，宫里的赏赐源源不断，自然也赏过这种药膏，沈暮深用后的第一时间，便确定这药膏是什么，心中一时暗暗惊讶。

　　这种药极为珍贵，大多数人都是作保命之物仔细收藏，她竟然用来给他治外伤？沈暮深眼眸微动，一瞬间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药是天上地下难得的好物，沈少爷用过之后，包管不出三日便彻底结痂，七日皮肤便恢复如初，看不出半点疤痕。”大夫涂完药赞道。

　　沈暮深闻言，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大夫猜不透他的心思，只留下一句‘殿下待您极好’便离开了。沈暮深目送他的背影消失，眼底渐渐流露出嘲讽。

　　待他极好？怕不是只想睡他。

　　窗外阳光正好，柳枝拂动，春光正当时。

　　顾朝朝一觉睡到晌午，便又接到了友人宴请，顿时唉声叹气地更衣洗漱，出门应酬去了。

　　又是两三日过去，她盘算着时候差不多了，便又叫来了大夫，结果还没等她开口询问，大夫一看到她就直接跪下了：“卑职该死！沈少爷的伤还未好全！”

　　顾朝朝眼皮一跳：“不是已经用了我给的药膏，怎么还没好？”

　　“……卑职也不知道啊。”大夫欲哭无泪。

　　顾朝朝静了许久，才淡淡开口：“知道了，下去吧。”

　　是夜，长公主府一片安静。

　　偏房的灯已经熄了，只有朦胧月色勉强照明。

　　沈暮深在黑暗中坐了片刻，才解开衣裳和纱布，两只手按着一道鞭伤一扯，鲜血便流了出来。他闷哼一声，就着月光清除已经结好的疤。

　　他做得极为小心，等疤除干净后，再擦一擦刚流出来的血，再将纱布重新缠上，就连系纱布的手法，都与大夫没有半点不同。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回床上准备休息，门却突然从外面推开，灯笼发出的光立刻将整个屋子照亮。

　　“这便是你一直没好的原因吗？”顾朝朝站在灯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顾朝朝走上前，看了眼他隐隐渗血的纱布，叹了声气道：“沈少爷，你怎么总能惹我不高兴呢？”

　　沈暮深冷笑一声，本来想说些什么，只是话到嘴边忍住了。

　　顾朝朝挑起他的下颌，任由他憎恶地与自己对视。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我突然觉得，强扭的瓜不甜了。”

　　沈暮深嗅着熟悉的桂花香，到底忍不住往后仰了仰，避开了她的手指。

　　顾朝朝也不在意，收手之后扫了他一眼：“有些事，还是得自愿才有趣，你说是吗沈少爷。”

　　“你又想做什么？”沈暮深定定看着她。

　　顾朝朝笑了一声，在灯笼的照亮下，表情透着些邪气：“自然是要你主动爬本宫的床。”

　　“你想都不要想。”沈暮深嘲讽。

　　顾朝朝也不与他争辩，直接转身往外走去，快走到门口时才淡淡道：“本宫答应不强迫你，日后少耍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你那伤口……还是尽早好了吧。”

　　说罢，她便直接离开了。

　　灯笼随着她一起消失，房间再次恢复了黑暗，沈暮深坐在黑暗中，许久都没动一下。

　　这一日起，顾朝朝果然没有再去见沈暮深，沈暮深也没有再撕裂伤口，身体快速的好了起来。

　　当他最后一点痂掉落时，春天也即将过去了。

　　顾朝朝已经小半个月没有见他，盘算一下时间，沈家的余党差不多再过十余日，就该联系沈暮深了。

　　原文中，这是余党第二次联系男主，当时的男主已经被长公主折磨得奄奄一息，心态比起沈家覆灭之初被联系时，已经有些转变，所以在听到余党要造反的消息后，第一时间没有像没有反对，而是出了许多主意保全他们，直到几个月后，得知沈柔的死讯，这才彻底黑化揭竿起义。

　　所以她得在余党第二次联系他之前，给他一次能抵得上被鞭打羞辱的刺激，让他在余党到来前心态转变。

　　顾朝朝沉思片刻，便直接去了沈柔所住的宅子。

　　将近一个月没见，沈柔比起在教坊司时圆润了不说，肤色也黑了些，在花园扑蝶的样子不像大家小姐，倒像是乡下快乐小土妞。顾朝朝一看到她，顿时惊呆了。

　　沈柔看到她也吓了一跳，怯怯地低头行礼：“给殿下请安。”

　　顾朝朝看着她红润的脸颊，无言一瞬后看向她身旁的丫鬟：“你们平日都给她吃了什么？”

　　沈柔不该是个天真、柔弱的小仙女吗？

　　丫鬟以为她在苛责自己没有善待沈柔，连忙跪下回答：“……回殿下的话，奴婢不敢有所怠慢，每日里都给足了吃食，沈姑娘也胃口极好，今日中午还吃了两大块红烧肉！”

　　长公主府的厨子是江浙人士，红烧肉做得极大块，顾朝朝饿极时，也顶多吃一块。她静默一瞬，看向沈柔：“真能吃两块？”

　　沈柔还是怕她，但也知道能离开教坊司过这样的日子，全是这位长公主殿下的功劳，于是怯怯点了点头：“回殿下，真……能吃。”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能吃？”顾朝朝失笑。原文里这位沈小姐，不是喝露水就能长大的病西子吗？

　　沈柔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小女身子孱弱，家中管教极严，从前只吃些鱼肉虾肉，从未吃过油腻之物，加上近来没有读书习字，整日在花园里玩，胃口就越来越好了。”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懂了：“合着你的孱弱是营养不良。”

　　“什么是营养不良？”大约是发现这位长公主没那么可怕，沈柔眉眼间的惧怕散了不少。

　　顾朝朝想了一下：“就是吃得太少，没晒太阳，所以才不够强壮。”

　　沈柔愣了愣，懂了。看来她还得多吃点，才能变强壮。

　　二人在花园闲聊片刻，沈柔已经打消了全部戒心，待丫鬟走远后，眼巴巴地看着顾朝朝：“殿下，小女想求您一件事。”

　　“你说。”顾朝朝看她一眼。

　　沈柔忙道：“小女想求殿下，将哥哥也救出来。”

　　顾朝朝扬眉。

　　沈柔眼圈一红，直接对她跪下：“我知道殿下不喜欢哥哥，可是还请殿下大发慈悲，将他救出来吧！哥哥喜洁，又难相处，他在教坊司那样的地方，肯定会受很多磋磨，小女求您了！”

　　小姑娘肤色黑了些，脸蛋子黑里透红，眼圈红红的透着喜感，顾朝朝：“噗……”

　　沈柔：“？”

　　“咳，没事，”顾朝朝正经起来，“不是我不想救他，实在是无能为力，能将你救出来，已经耗尽我九牛二虎之力，实在没有力气再救第二个。”

　　“那、那小女愿意回教坊司，殿下救哥哥出来就好。”沈柔忙道。

　　顾朝朝眯起眼睛吓唬：“你知道教坊司那地方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接、接客……”沈柔说完，脸颊更红了。

　　顾朝朝冷哼一声：“知道还敢回去，就不怕那些男人将你生吞活剥了？”

　　沈柔顿时吓得发抖，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小女愿意换哥哥出来。”

　　啧，真是兄妹情深。顾朝朝觉得自己体内的所有邪恶因子，都在这个世界里被勾出来了，因为她此刻看小姑娘视死如归的表情，不仅不觉得感动，反而有些想笑。

　　但还是别笑了。她又咳了一声，这才不紧不慢道：“回去一事你就别想了，我既然救了你，就不会再让你回去，至于你哥哥……”

　　沈柔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我没办法救他出来，但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叫人多关照他，免他在教坊司受苦，”顾朝朝安抚道，“你也知道，像他那样的臭男人，在教坊司只是做些体力活，不会有别的事的。”

　　沈柔被沈家养得一派天真，顿时被哄得一愣一愣的：“真的？”

　　“真的，你若实在不放心，我也可以叫人给他安排个算账的活计，这样连体力活都不必做了。”顾朝朝笑眯眯道。

　　沈柔眼睛一亮：“哥哥最会算账了！”

　　看出来了，非常会找人算账。顾朝朝敷衍地笑笑，随即皱起眉头：“但你也知道，我与他一向不和，我若是出面为他安排活计，他怕是会拒绝。”

　　沈柔一怔，刚想说不会，可转念一想，还是犹豫地闭上了嘴。

　　顾朝朝趁机道：“不如你给我一样信物，叫他知晓我是看在你的面子帮忙的，如何？”

　　“……可我什么都没有？”沈柔怔愣。

　　顾朝朝耸耸肩：“那就没办法了，要不还是算了……”

　　“不不，我想起来了！”沈柔急忙站起来，看一眼周围无人后，偷偷从身上取下一块玉牌，“这是入教坊司时哥哥给我的，说是拿着这个，日后会有人来教坊司救我，可我等了很久都没等来。”

　　你当然等不来了，因为长公主的人日夜守着，那些人怕你身子太弱不敢强攻，最后只能作罢。顾朝朝笑着接过玉牌，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真乖。”

　　“殿下拿着玉牌，哥哥就乖了。”沈柔天真道。

　　顾朝朝眼底笑意更深：“对，他会很乖的。”

　　说完话，丫鬟便端上了两盘热腾腾的糕点。顾朝朝拿到玉牌本来是要走的，见糕点还不错，就陪着沈柔随意吃了几口，看到沈柔一直不停，便忍不住叫住她：“行了，你也不怕吃撑。”

　　“我平日能吃一盘的。”沈柔认真地看着她。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思索将来沈暮深发现他妹妹没死，但是变成一个小黑胖子后时，究竟是会对她下手轻点，还是变本加厉呢？

　　陪着沈柔待到下午，顾朝朝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便起身离开。沈柔一路将她送到大门口，直到被丫鬟们拦住才停下，眼巴巴地看着顾朝朝：“殿下，您什么时候再来啊？”

　　几个时辰而已，她就把戒心什么的全忘了。

　　顾朝朝好笑地看她一眼：“我有空就来。”她也挺喜欢来找沈柔，至少在这里可以不用时刻摆恶毒女配的谱儿。

　　沈柔得了她的保证，当即又开始起来。

　　顾朝朝揉揉她的头发，便直接回长公主府了。

　　在沈柔那里耽搁太久，她回到府里已经是傍晚时分，来不及休息便找了几个家生子来，将玉牌挂在其中一个孩子脖子上，对他吩咐几句后，便叫他们出去了。

　　这段时间沈暮深已经被准许在所住的偏院随意走动，所以每日傍晚都会出来透透气，今日也不例外，只是刚一出来没多久，便有一群小孩叽叽喳喳地跑来，他蹙了蹙眉，正要离开，余光突然扫到什么，眼神倏然狠戾。

　　“你从哪来的？！”他一把揪住其中一个孩童的衣领，直接将他脖子上的玉牌拽了下来。

　　孩童吓得哇哇大哭，在他的厉声逼问下抽抽搭搭开口：“是、是殿下赏的！”

　　沈暮深面色阴沉，当即朝主院去了。

　　当听到外面闹哄哄的呵斥声时，顾朝朝一脸淡定，甚至给自己倒了杯茶，只是还未等茶凉入口，沈暮深便冲了进来，身后还追了一群府中护卫。

　　顾朝朝一挥手，护卫们便退下了。

　　“你从哪来的？”沈暮深将玉牌放到桌上，冷声质问她。

　　顾朝朝淡定地扫他一眼：“旁人送的。”

　　“顾朝朝！你将阿柔如何了！”沈暮深眼睛猩红，直接将她从凳子上拽了起来。

　　顾朝朝脸色一冷：“沈暮深，你好大的胆子，谁准你跟本宫这样说话的？”

　　“顾朝朝！”

　　“沈暮深！”顾朝朝声音更厉。

　　两人倏然僵持，许久之后沈暮深放开她，声音不知是气的还是怎么，微微有些颤抖：“你究竟想要如何？”

　　“我说过，我不准备强迫你。”顾朝朝露出一个假笑。

　　沈暮深荒唐一笑，眼底狠色更深：“这便是你说的不强迫？”

　　“我有强迫你吗？”顾朝朝反问。

　　沈暮深死死盯着她许久，才哑声开口：“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阿柔她现在如何了？”

　　“吃好喝好，无人欺负，”顾朝朝回了八个大字，然后诡谲一笑，“你信吗？”

　　“你！”

　　“我不知她现在如何，但你若再这副样子与我说话，我倒是知道她接下来会如何。”顾朝朝冷笑一声。

　　只一句话，便让沈暮深失去所有力气，他静了许久，才咬着牙问：“你究竟要如何？”

　　“我要如何，不是一早就告诉你了？”顾朝朝看了眼门外，立刻有识相的丫鬟将门关上，她这才笑着看向沈暮深，“脱了，给本宫瞧瞧身子可好全了。”

　　沈暮深僵站在原地不动。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扭头往床边走：“既然沈少爷不想，便请回吧，本宫累了，要休息。”

　　“顾朝朝。”他唤了她一声，声音平静到叫人毛骨悚然。

　　顾朝朝背对他，偷偷揉了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才回头看向他。

　　只见他死死盯着自己，僵持许久面无表情地解开了衣带。

　　衣衫散开，一件一件掉落在地上，露出了精壮的胸膛和沟壑分明的腹肌。

　　顾朝朝视线在他的宽肩窄腰上流连一圈，最后重新落在他的脸上，只觉得他这张脸配上隐忍的表情，还真叫人……想要征服他，摧毁他。




59.  第 59 章   但还是扭了

　　寝房里的空气倏然暧1昧起来。

　　顾朝朝没有穿鞋, 闲散地倚着床边坐在地上，白皙的脚趾如一颗颗形状姣好的贝壳，在烛光下泛着点点润泽的光。

　　沈暮深不知不觉中已经脱得知剩下一条亵裤, 抓着裤边的双手已经用力到颤抖, 手背上青筋毕露，却依然下不定决心去解开。

　　顾朝朝‘体贴’地笑了笑, 没有再逼他：“你过来。”

　　沈暮深沉下脸，许久到底走到了她跟前。

　　顾朝朝朝他张开双臂：“抱我。”

　　沈暮深眉头顿时紧皱，看着眼前衣衫不整、露出半个肩膀的顾朝朝，只觉得她肩上红痣格外碍眼。

　　“要我重复第二遍吗？”顾朝朝耐性极好。

　　沈暮深深吸一口气，到底将她抱了起来。

　　温软入怀, 倒没有想象中那般厌恶。沈暮深冒出这种想法的瞬间怔了怔，随即生出巨大的反感。

　　顾朝朝不知道他内心正在上演什么戏码，也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被抱起后便攀上了他的脖颈, 看着他眼底的嫌恶勾起唇角：“不亲亲我吗？”

　　“顾朝朝, 你真恶心。”沈暮深面无表情。

　　顾朝朝知道他的洁癖, 闻言也没什么反应, 只是指挥他将自己放到床上, 再在他要起身时猛地将他拉下去，反身将他给压住了。

　　“顾朝朝……”沈暮深双手不自觉攥住身下床褥。

　　顾朝朝看到他这副反应，忍不住乐了：“怎么跟受气小媳妇一样。”

　　沈暮深绷着脸，不反抗也不配合, 大有装死到底的意思。

　　他要装死, 顾朝朝偏不让他如愿，捏着他的下颌问：“给爷乐一个。”

　　沈暮深：“……”变态。

　　“不乐吗？那哭一个也行。”顾朝朝扬唇。

　　沈暮深额角青筋跳了跳，只当她不存在。

　　顾朝朝自说自话半天, 渐渐觉得无趣了，索性拔下头上的珍珠发簪，顺着他的喉咙往下划，一路划过了所有沟壑。

　　珍珠是凉的，他的皮肤是热的，碰撞在一起时，沈暮深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他本来不想理会，只叫她随意如何，可真当珍珠到达亵裤边缘时，他还是忍不住攥住了她的手腕。

　　“要杀要刮给个痛快。”他面色沉沉。

　　顾朝朝扬了扬眉，视线从他的眉眼一路往下，看到某处时笑了：“都这般讨厌我了？还能这样精神，我看你也不过如此。”

　　她说完停顿片刻，嘲讽，“口是心非的伪君子罢了。”

　　沈暮深阴沉着脸，再也忍不下去，直接翻身将她扣在了枕头上。

　　顾朝朝猛地落于下风，心慌一瞬后绷起脸：“你要如何？”

　　“殿下不是要我伺候？”沈暮深冷笑一声，“我便如殿下所愿。”

　　话音未落，他宽大的手直接攥住了她身前小衣，撕拉一声扯掉丢到了地上。

　　雕花大床颤动一瞬，随即如一条小船般摇晃起来，床幔因这晃动从银钩脱落，直接将床上风光挡得严严实实。

　　顾朝朝如一条被抛上岸的鱼，眼神迷蒙地微微张开嘴，许久才展开费力的思考——

　　他怎么反客为主了？

　　沈暮深二十多年不近女色，这是他第一次开荤，没用多久便结束了。顾朝朝借着薄被遮挡身子，许久都没能将呼吸平复。

　　“该做的我都做了，没事的话就先告辞了。”沈暮深拔那什么无情，直接下床开始穿衣服。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总算回过神来，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到他穿好要离开时，才默默开启嘲讽：“你管这叫该做的都做了。”

　　沈暮深猛地停下。

　　“府中奴才养的兔子都比你时间长，针扎一下都比你明显，怪不得这么多年连个通房都没有，合着是因为不行，”顾朝朝趁他离开之前，抓紧时间开启嘲讽，“空长这么高的个子，还以为你有何特别之处，合着啥也不是。”

　　沈暮深听得太阳穴直突突。

　　顾朝朝冷嗤一声，发送最后一个大招：“早知你这样废物，本宫何必浪费这么多时间，还浪费一盒上好的药膏，对了，那药膏你若是没用完，回去涂涂你那处吧，说不定还能帮你挽救一下。”

　　说完，直接裹着被子背过身去，懒洋洋地说了最后两个字：“滚吧。”

　　话音刚落，她便打了个哈欠，面色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正准备睡觉时，突然觉着有些不对，她迟疑地回过头去，猝不及防跟沈暮深对视了。

　　顾朝朝：“……”什么时候跑床边来了？

　　她正无言，就看到他带着怒气将外衣摔在地上，直接跨上床来。

　　雕花大床再次化身小船摇晃，顾朝朝梗着脖子多嘲讽了几句，渐渐就只能任人摆布，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再过一段时间，便有些撑不住了，只能故作冷淡地拒绝：“算了，太晚了，你回去吧。”

　　沈暮深闻言冷笑一声：“殿下急什么，这不是才开始？”

　　顾朝朝：“……”

　　又过一段时间，她忍不住软骨头似的变相求饶：“不要了……”

　　沈暮深一言不发，只管做自己的。

　　顾朝朝恼怒：“你信不信本宫叫人进来杀了你。”

　　“殿下尽管试试。”沈暮深面无表情。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瞪了他许久后，到底是开始喊人，可惜喊了半天都无人进来。

　　“殿下，他们只会当你我在玩闹。”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光。

　　顾朝朝：“……”

　　屋里的灯烛不知何时熄灭了，只有朦胧月色透过窗缝勉强照明，顾朝朝连睡梦中都不安稳，抽抽搭搭地蜷成一团，说不出的可怜与脆弱。

　　这样看，倒是比白日里顺眼些。沈暮深盯着她看了许久，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顿时不悦地抿起了唇。

　　一夜无话。

　　顾朝朝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她稍微动一动，身体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顾朝朝轻哼一声，一低头就看到了自己身上的痕迹，她无言许久，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

　　这是谁睡谁呢？

　　因着一晚上的疯狂，顾朝朝一连老实了好几天，直到沈家余党还有六七日联系沈暮深时，她才打起精神继续找茬。

　　这次她学聪明了，只是单方面羞辱人，没有再给他做到最后的机会，每次沈暮深被逼得双眼发红四肢僵硬，她便挥一挥衣袖叫人滚蛋，反复几次后，沈暮深看她的眼神越来越阴郁，如果不是沈柔还在她手里，她真怀疑他会不会直接杀了她。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顾朝朝把人折磨了几天后，又突发奇想派去几个小厮，把人像深宫妃子一样扒光洗净红被裹身，直接扛到了自己屋里。

　　当她掀开被子，露出沈暮深被闷得泛红的脸，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顾朝朝，我迟早将你碎尸万段。”

　　“那我就恭候大驾了。”顾朝朝笑眯眯地捏了一把他的脸，完全不知悔改。

　　这几天她已经想清楚了，只要她能完成男主登基、杀了仇人这两条，任务就会成功。所以她不打算按照原文里，被他折磨一段时间后再死，而是等他一登基，就直接喝药死掉，这样既不用受罪，任务也不会失败，算得上一举两得。

　　简单来说，就是她现在可以随便作妖，因为她无惧无畏。这般想着，她将手伸进了被褥中。

　　沈暮深的脸色顿时铁青，但因为被厚被褥困着，完全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她的手在身上作乱。

　　“你这身皮倒是不错，等你死了，我就剥了做人皮鼓如何？”顾朝朝一脸无辜地说骇人听闻的话。

　　沈暮深死死盯着她，许久才眯起眼睛：“殿下这几日一直召我，却始终没有临幸，可是怕了？”

　　“激将法对我无用，”顾朝朝说着，手上略微用力，便听到他闷哼一声，“你确实比我想的要差，所以我不大乐意要你，但是嘛……”

　　她勾起唇角，“偶尔拿来折磨一番，倒也是有趣的。”

　　沈暮深顿时恨得眼睛都红了。

　　顾朝朝把人折腾了一个时辰，才叫人将他带走。沈暮深可能是着了凉，也可能是被气到了，当天晚上便起了高热，意识不清时还不准任何人近身，为他看诊的大夫无奈，只能前来禀告顾朝朝。

　　顾朝朝困得要命，听说此事后还是不得不起床，昏昏欲睡地往偏房走，直到快到偏房门口时，她才略微清醒。

　　“殿下请。”大夫忙让路。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板着脸踏进偏房，刚一进门，就看到床上的人猛地一推，本来要给他喂药的丫鬟直接被推倒在地，药也彻底撒了。

　　“殿下。”众人请安。

　　顾朝朝看了眼狼狈的丫鬟一眼：“你下去休息吧。”

　　“是。”丫鬟急忙端着药碗离开。

　　顾朝朝蹙眉看向沈暮深，见他双眸紧闭，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便知道他还在梦魇。

　　“殿下，沈少爷烧得厉害，若是不及时喂药，怕是会把脑子烧坏。”大夫着急道。

　　顾朝朝蹙了蹙眉：“找几个人按着他强行灌呢？”

　　“怕是不行，方才已经试过了，他反抗太厉害，也不肯张嘴。”大夫叹气。

　　顾朝朝顿了一下，果然看到沈暮深身上的衣裳是新的，估计是之前那身沾了药渍刚换的。她顿时苦恼地皱起眉头，正思索该如何喂他喝药时，旁边的小厮想上前为他掖一掖被角，结果还未靠近就看到他开始不安乱动，最后只好赶紧退下。

　　……怎么这么警惕。顾朝朝叹了声气，扭头看向大夫：“还有药吗？”

　　“回殿下，有的。”大夫忙道。

　　顾朝朝：“端来一碗，本宫试试。”

　　“可、可沈少爷不准人近身，万一殿下有危险……”大夫小声说了一句，但看到顾朝朝表情，便还是忍住了。

　　药很快被端了上来，顾朝朝走到床边坐下，等沈暮深表情略微放松些后，才舀起一勺往他嘴边喂。众人屏住气息，看着勺子离他的嘴越来越近，以为终于能喂下时，沈暮深突然伸手挡了一下，一勺药直接倒在了顾朝朝的裙子上。

　　“殿下……”

　　“殿下！”

　　“无事，”顾朝朝看了眼身上的药渍，沉默一瞬后看向还在昏迷的沈暮深，沉下声音威胁，“沈暮深，你若再不听话，我可要生气了。”

　　其他人：“……”

　　大夫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提醒：“殿下，他还在昏迷，未必能……”

　　话没说完，就看到一勺药平安抵达沈暮深唇边。

　　“张嘴。”顾朝朝不悦。

　　沈暮深嘴唇微动，开启一条缝隙，顾朝朝立刻将药喂了下去。寝房其他人顿时五体投地。

　　“殿下不愧是殿下，连昏迷的人都能听话！”大夫激动地夸赞。

　　他的声音再次引来沈暮深不安，顾朝朝看到沈暮深又开始皱眉，干脆将其他人都撵了出去。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二人，安静的环境让沈暮深放松许多，也没有再出现无意识的反抗动作。顾朝朝一勺一勺地给他喂药，时不时用锦帕擦擦他的唇角。

　　喂药的过程中，沈暮深突然睁开了眼睛，顾朝朝下意识就想把药泼他脸上，结果看到他双眼发直，便知道他不清醒。

　　“乖，嘴张大点。”顾朝朝温柔提醒。

　　沈暮深眼眸微动，默默将嘴张得大了些，顾朝朝笑了 ，昏黄的灯烛温柔了她的轮廓，沈暮深盯着她看了许久，又一次睡了过去。

　　这药大概有安神的东西，沈暮深喝完之后面容顿时平静了。顾朝朝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唇角微微扬了起来：“是真的好看。”

　　明明是同一张脸，却比前两个世界少了些许攻击力，加上动不动就病歪歪的，气质上也多了些许脆弱，怎么看怎么招人疼。

　　她伸手擦了擦他唇角水渍，安静地守在床边，一直到天亮他退烧才离开。

　　沈暮深翌日醒来时，只觉得自己大梦一场，坐在床上许久才缓过神来。起床正梳洗时，突然有人来报：“沈少爷，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沈暮深倏然想起昨晚的梦，眉眼间沉了沉：“叫我做什么？”

　　“小的不知。”

　　沈暮深静了片刻，转身往外走去，不出片刻就到了顾朝朝寝房。

　　顾朝朝其实刚回来不久，衣裳都顾不上换便躺下了，听到沈暮深醒来的事后，便想着在睡觉之前羞辱他一番，这才将人叫过来。

　　她等了片刻，听到他来的动静后，眼睛都不睁地问：“听闻你昨日病了？”

　　“嗯。”沈暮深不想同她多说，因为知道她接下来肯定没好话。

　　果然，顾朝朝笑了一声：“没死就行。”

　　沈暮深再次想起昨夜的梦，平白生出一点怨气：“殿下叫我来所为何事？”

　　“没事，就是看你死没死，退下吧。”顾朝朝懒得手指都不想抬。

　　沈暮深一看她明摆着耍自己玩，一点怨气顿时变成了很多怨气，他咬牙切齿地看了眼床上的女人，正恨不得掐死她时，突然注意到她衣裙上一点药渍。

　　沈暮深微微一怔，更多记忆涌入脑海。




60.  第 60 章   心跳加速

　　顾朝朝许久没听到沈暮深的动静, 一睁开眼发现他正盯着自己，顿时没来由的一阵心慌，连语气都恶劣起来：“看什么看, 还不快滚。”

　　沈暮深眯了眯眼眸, 深深看了她一眼后转身离开。

　　顾朝朝一脸莫名，轻哼一声翻个身就睡了。

　　转眼就到了沈家余党潜入长公主府的日子。

　　顾朝朝为保他们行动顺利, 特意将府中家丁抽调一半出去，美名其曰给大家放个假，府里的守卫顿时松懈许多。

　　到了他们行动那日，守卫照常巡逻，只是比起前些日子, 人数要少一半，沈家余党顺利潜入了沈暮深所在的偏房。

　　沈暮深看到他们出现，第一句问的便是：“阿柔如何了？”

　　“回少爷的话, 小姐她……还在教坊司, 我们的人本来想带她离开, 可她所在的宅院守备森严, 小姐又体弱, 我等怕发生意外, 不敢贸然闯入，亦打听不到她的情况，只知道她一直被软禁，还未、还未接客。”

　　沈暮深不用想也知道, 这些事是谁做的, 一时间脸色极不好看。

　　“少爷，老爷和夫人已经平安抵达边疆，只是那边气候恶劣, 夫人无法适应，如今已经有些病了。”那人又道。

　　才见面不到一刻，就听到了两个坏消息，沈暮深心情十分沉重，静了静后才淡淡开口：“知道了。”

　　众人对视一眼，突然跪了下来：“少爷，如今沈家处境艰难，少爷还是不肯破釜沉舟吗？”

　　沈暮深沉着脸不语。

　　“少爷！您当真愿意在这长公主府，受那女人一辈子的羞辱吗？！”劝的人有些急了。

　　沈暮深表情终于起了一丝波澜，想的却不是顾朝朝的种种不好，而是她昨晚的悉心照料。

　　属下看他表情，心里隐隐觉得不妙，赶紧又劝道：“如今小姐在教坊司生死不明，夫人又在边关染了病，再这样下去，怕是会有危险，少爷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她们多想想啊！”

　　沈暮深的手猛地攥紧，许久之后深吸一口气：“你们如今，想的不该是不破不立，而是保全自己。”

　　众人眼睛一亮。

　　夜渐渐深了，长公主府的灯笼灭了一半，整个府宅都安静下来。

　　许久，守卫统领走了过来，隔着窗子汇报：“殿下，那些人已经离开。”

　　“他们表情如何？”顾朝朝忙问。

　　统领顿了顿：“似乎还挺高兴。”

　　稳了。顾朝朝长舒一口气，唇角浮起轻松的笑意：“知道了，你退下吧，今日的事定要严加保密，任何人都不得告知。”

　　“是！”

　　守卫走后，顾朝朝心情不错地躺到床上，打了两个滚开始思考下面的剧情。

　　不知不觉中，沈暮深已经来长公主府快一个月了，再有两个月的时间，就到了沈柔的‘死亡’时间，也就是沈暮深彻底黑化的时候。

　　她得在那之前，把该铺垫的都铺垫了，争取让沈柔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顾朝朝认真想了想，觉得时间紧迫，她得多搞几次事了。

　　……关键是连强迫良家妇男都做完了，还能再搞什么事呢？顾朝朝陷入一阵苦恼，突然就没了睡意。而偏房中的某人，在跟下属聊过之后，也一时没了睡意。

　　两个人在不同的房间各自失眠，一直到天亮才勉强睡去。

　　顾朝朝一觉到中午才醒，睁开眼睛后静了半天，才看向旁边守着的丫鬟：“沈暮深呢？”

　　“回殿下，沈少爷还没醒。”丫鬟忙答道。

　　“还没醒？”顾朝朝扬眉，“倒是头一次见他赖床。”

　　说完，便迫不及待地穿好衣裳，直接去了偏房，想看一看沈暮深赖床是什么样子。

　　她走到门口时，刻意放轻了脚步，挥退丫鬟后才轻手轻脚地往屋里走。

　　跟门口隔了十几步远的床上，沈暮深耳朵动了一下，接着便闻到一股清淡的桂花香，他没有睁眼，继续保持原有的姿势，想看看这个女人要做什么。

　　顾朝朝还不知道人已经醒了，做贼一样走到桌边时突然恶从胆边起，拿起茶壶悄悄倒了杯水。她自认声音很小，却不料倒水的声音清晰传入沈暮深耳中，沈暮深只觉得自己仿佛魔怔了，竟然脑补出一只兔子偷萝卜的画面。

　　她哪是什么兔子，分明是食人花，吸人精血的妖精。沈暮深指尖动了一下，面上一片冷色。

　　顾朝朝小心翼翼地凑近，就看到他双眸紧闭，不由得坏笑一声，拿着盛满水的杯子直接往他身上倒。

　　可惜还未倒出，下一瞬她便被攥住了手腕，直接一个颠倒摔进了柔软的床褥，手里的水也一滴不落地全浇在了自己脸上。

　　“噗……”顾朝朝闭着眼睛噗了噗水，这才怒气冲冲地看向上方罪魁祸首，“沈暮深！”

　　“殿下叫我做什么？”沈暮深面无表情。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你好大的胆子，连本宫也敢欺负！”

　　“水是殿下自己没端稳，怎就成我欺负你了？”沈暮深眯起眼睛。

　　“你……”

　　“殿下与其争辩，不如赶紧回去换身衣裳。”沈暮深说着，神色冷淡地松开了她。

　　顾朝朝自从进入这个世界，还是第一次吃瘪，不由得发自内心的生气，一时间气鼓鼓的，连端庄傲慢都忘了装。

　　“你给我等着！”她放下一句狠话，便气冲冲地离开了。

　　沈暮深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喉间突然溢出一声愉悦的笑，只是当听到自己的笑声后，他猛地愣了愣神，好看的眉眼顿时沉了下来。

　　这边顾朝朝黑着脸刚回到屋里，还没等把衣裳换掉，便有小厮来通报了：“殿下，静余夫人来了。”

　　顾朝朝一顿：“谁？”

　　“静余夫人呀，您的知己故交。”小厮忙道。

　　顾朝朝皱了皱眉，勉强想起原文是有这么号人，整天跟着长公主吃喝玩乐，没少从长公主这里讨便宜，同样的，长公主许多事都是交给她去办，既算是长公主的属下，又算是长公主的好友。

　　顾朝朝刚被沈暮深坑了一把，正有些心情不好，不太想招待她，但想了想还是微微颔首：“先请她去偏厅就座，本宫换身衣裳就来。”

　　“是。”小厮急忙退下。

　　顾朝朝长舒一口气，想起沈暮深方才的得意样，就有些咬牙切齿。她独自生了会儿闷气，这才板着脸在衣柜里挑选衣裳。

　　她梳妆一向慢得很，静余夫人到偏厅后，便自顾自吃点心饮茶，只是一杯茶喝完还没见到她，便忍不住起身去主院找。

　　另一边，沈暮深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方才冲动了，阿柔还在顾朝朝手中，他实在不该为一时之气得罪她。他想了一堆理由，像是为了说服自己，说服之后便立刻往主院去了，匆匆走路的样子带着一点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着急。

　　然而他就在进主院之前遇到了静余夫人。

　　静余夫人也没想到会遇到他，看到他后顿时一阵惊喜。不同于长公主对沈暮深纯粹的厌恶，她从很多年前便对沈暮深心思不纯，原本听说长公主将人带回府折磨后，还遗憾这样的美男子要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哪知道他如今竟然还好好的，且比起从前要更清俊些。

　　“沈大少爷。”她甜腻一笑，便迎了上去。

　　沈暮深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既然殿下事忙，我便先告辞了。”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静余夫人扫了身后小厮一眼，小厮犹豫一瞬，还是帮她拦住了人。

　　“沈少爷走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静余夫人娇俏一笑，“许久没见，沈少爷出落得愈发好看了。”

　　说着话，便上手去摸他的脸。

　　沈暮深顿时一脸厌恶地挡住，静余夫人顿时脸色不大好看：“哟，沈少爷还真是清贵不减当年啊，我连碰一下都不成了？”

　　说罢，她见沈暮深无动于衷，当即冷笑，“还真以为自己是前途无量的世家少爷？别蠢了，你如今不过是个阶下囚罢了，想来这些日子在长公主殿下这里，也没少受磋磨吧？”

　　“我受不受磋磨，与你何干？”沈暮深声音冷淡。他厌恶顾朝朝，连同顾朝朝身边的人也反感，从许久之前便十分看不上静余夫人的做派，即便到了今日境地，也依然如此。

　　静余夫人银牙紧咬，随后想到什么，眼底闪过一道精光：“我问你，你想不想活命？”

　　沈暮深淡漠地看向她。

　　静余夫人以为他心动了，当即娇笑一声：“想活命也简单，只要你答应跟我，我便去找殿下求情，想来她还是很乐意将你给我的。”她这句话倒不是空许诺，长公主对她一向大方，她如果好好说道说道，或许真会将沈暮深给她。

　　明明是同样的话，顾朝朝说时他只觉得愤怒反感，静余夫人一说，他倒是从胃里涌出一股恶心的感觉，正要拒绝时，余光突然扫到主院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他顿了一下便要上前，可惜还未挪动半分，便对上了她淡定的眼眸。

　　显然，她已经出现有一会儿了。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任凭静余夫人羞辱他，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折子戏。

　　沈暮深猛地攥拳，原本要挪动的步子也定在了原处。

　　静余夫人还不知道顾朝朝来了，看到沈暮深不回答自己，便勾起红唇更进一步：“沈少爷，跟着我，便如同进了温柔乡，你当真不心动？”

　　浓郁的脂粉香扑面而来，沈暮深想也不想地后退，静余夫人本想倚进他的怀里，不料直接扑了个空，险些摔倒在地。她下意识想扶着沈暮深站稳，沈暮深却直接避开，只有腰间玉牌被她无意间勾落在地上，滚进草丛便不见了。

　　“沈暮深！”她大怒。

　　沈暮深目露嘲讽，一字一句地问：“你也配？”

　　“你！”

　　“怎么说话呢？”顾朝朝总算开口了。

　　静余夫人听到她的声音，一边急忙上前行礼，一边委屈地告状：“殿下，您看看他，当真是无法无天，不将您放在眼里。”

　　顾朝朝抬眸看向沈暮深：“静余夫人是本宫的客人，你敢对她不敬，可有将本宫放在眼里？”

　　沈暮深脸色渐渐黑了。

　　“殿下，不如你将他交给我几日，让我好好教教他如何？”静余夫人见她帮着自己，当即打蛇上棍。

　　顾朝朝笑了一声，将沈暮深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然后微微摇了摇头：“太蠢，还犟，怕是你教不出什么。”

　　“不听话便拿刀子割，拿鞭子抽，多收拾一通便老实了。”静余夫人垂涎地看着他。

　　顾朝朝闻言，唇角笑意更深，只是这点笑意不达眼底。

　　半晌，她才看向沈暮深，随意问了句：“既然静余夫人喜欢你，那你便去她府上住几日如何？”

　　沈暮深垂着眼眸，一股难言的愤怒从心脏蔓延，直接通往四肢百骸。先前因她照料一夜生出的动摇，因她偷袭不成反遭泼水生出的愉悦，在这一瞬间灰飞烟灭，只剩下被当成物件一般推来让去的耻辱。

　　见他迟迟不说话，胸有成竹的静余夫人直接道：“殿下，何必听他的意见，您只管做主就是。”

　　“那不成，强扭的瓜不甜。”顾朝朝意味深长地，又一次说出她的至理名言。

　　沈暮深只觉嘲讽，冷笑一声淡淡开口：“我如今命都在殿下手上，殿下要如何，那便如何。”

　　说罢，直接头也不回地走了。

　　静余夫人见状气道：“什么态度，真当自己还同从前一样？殿下你放心，将他交到我手上，不出十日我便将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半点都不敢跟您放肆。”

　　“是么，可是本宫就喜欢他这放肆样。”顾朝朝先前一直配合这女人，只是为了羞辱沈暮深，现在沈暮深都走了，她也没必要虚与委蛇了，因此连语气都淡了许多。

　　静余夫人还未看出她态度的转变，一想到马上就要抱得美人归，便兴奋得浑身发抖：“殿下，时候不早了，不如我这就将他带走如何？”

　　顾朝朝笑了一声，面色平静地看向她，静余夫人本还笑着，渐渐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另一边，沈暮深沉着脸正往偏房走，走到一半时惊觉玉牌不见了，他立刻折回原处，还未等拐过墙角，便听到顾朝朝淡淡开口：“静余，本宫是看在过去十几年的交情上，才没在他面前打你的脸，可你是不是也太放肆了，连本宫的人都敢肖想。”

　　沈暮深猛地停下脚步。

　　拐角另一边，静余夫人已经吓得跪下了：“殿、殿下，臣妇不敢，臣妇不不不知道沈暮深他是……殿下，臣妇以为殿下只是讨厌他，对他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又想着好不容易等到他虎落平阳……”

　　“虎落平阳，那也是虎，”顾朝朝打断她，语气称得上是温柔，“沈暮深即便一无所有，也是你配不上的人，懂吗？”

　　说完，她宣示主权一般倨傲昂起下巴，“他是我的，只能我欺负。”

　　“懂，懂了……”静余夫人哆哆嗦嗦地答应。

　　顾朝朝见她还算识相，又随意说了两句安抚的话，给了些赏赐便将人赶走了。

　　目送人走远后，她默默呼了一口气，正要转身回院，便听到有人惊讶开口：“沈少爷？”

　　她猛地停下脚步，蹙眉看向声音来处，接着就看到沈暮深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不会听到她教训静余夫人了吧？顾朝朝无言一瞬，盯着他打量片刻，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只能故作无事地问：“回来做什么？”

　　“我玉牌不见了。”沈暮深淡淡道。其实玉牌不是什么重要信物，可那是从沈柔手中拿回来的，沈家最后一点东西，他不能弄丢。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没有接他的话。

　　沈暮深便低下头开始寻找，顾朝朝盯着他专注的背影看了片刻，突然问了句：“你何时来的？”

　　“刚来。”沈暮深头也不抬道。

　　“没听到我同静余说话？”顾朝朝又问。

　　沈暮深直起身看向她，眼神平静得叫顾朝朝心跳都漏了一拍。

　　“我该听到什么？”他冷淡地问。

　　顾朝朝盯着他看了片刻，确定他什么都没听到后放心了，转身就往主院去了。

　　她离开之后，沈暮深才渐渐抿起薄唇，脑子里不断出现那句‘他是我的’。

　　沈暮深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厌恶，心跳却不争气地有些快。




61.  第 61 章   让别人欺负

　　顾朝朝回到寝房后, 便随意找了本话本看，看困了就睡一觉，睡醒了就吃点东西, 一下午很快便消磨过去了。

　　到了傍晚时, 她总算决定活动一下懒骨头，换了身简便衣衫打算去园子里散步, 谁知一走出院子，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皱着眉头四下寻找。

　　顾朝朝无言片刻，这才走上前去：“别告诉我，你一下午都没休息。”

　　眼前这人, 正是在寻找玉牌的沈暮深。

　　沈暮深鼻尖一层细细的汗，衣衫也沾了尘土和草汁，看起来有些狼狈。他大概心情不好, 闻言阴郁地看了顾朝朝一眼, 便继续低头去找了。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 便直接去园子里散步了, 等到散完步回来时, 天儿已经彻底黑了, 某人还在外头东找西找。

　　“犟驴。”顾朝朝幽幽说了一句，便轻飘飘地从他身边经过回屋了。

　　沈暮深咬了咬牙，沉着脸继续寻找。

　　顾朝朝回到屋里后，简单用些吃食就睡了。大约是睡得太早, 她半夜醒了一次, 迷迷糊糊喝水时，看到有丫鬟守在门外，揉了揉眼睛问一句：“沈暮深回去了吗？”

　　“回殿下的话, 还在外头。”丫鬟回答。

　　顾朝朝愣了愣，端着茶杯站了好一会儿，这才黑着脸往外走。几个丫鬟见她突然出来了，急忙又是披衣裳又是打灯笼，一群人陪着往外走。

　　果然，沈暮深还在外头。

　　顾朝朝看着他已经有些发颤的手脚，深吸一口气质问：“你不要命了？”

　　沈暮深冷淡地看她一眼，不语。

　　“滚回去睡觉。”顾朝朝沉下脸。

　　沈暮深皱了皱眉，站在原地不肯走。

　　顾朝朝只能咬着牙威胁：“沈暮深，你要是再不回去，我就把沈柔……”

　　沈暮深早已经熟悉了她的套路，没等她说完就直接转身离开了。顾朝朝说了一半的话直接噎在了嗓子眼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憋了半天，最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狗东西……”她抱怨完，便转身往院子里走，只是没走两步就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向外头花圃。

　　许久，她淡淡开口：“多叫些人来，给本宫找个东西。”

　　“是。”

　　丫鬟急忙去叫人了，不多会儿便叫来十几个人，一半人打灯笼一半人仔细地在地上摸来摸去，地毯式搜索了半个时辰后，总算在角落泥土下翻到了玉牌。

　　“殿下，找到了！”找到的小厮急忙将沾了土的玉牌奉上。

　　顾朝朝拿在手里掂了掂，突然恶意地想到，如果自己把东西砸碎了送回去，沈暮深的表情一定很好看，说不定会表演一个原地黑化。

　　想到沈暮深刚才脸色苍白衣衫凌乱的样子，顾朝朝眯了眯眼睛，不怀好意地看向手中玉牌。

　　转眼便是天亮。

　　沈暮深昨晚回到房间时，虽然身体已经累到了极致，但一点睡意都没有，辗转反侧间不是想到远在边关的母亲，就是想到还沦落教坊司的妹妹，一直到天亮才勉强睡去。

　　虽然睡了，可睡得也不太好，朦胧之间仿佛听到一声开门声，接着就是一股淡淡的桂花味。他试图睁开眼睛去看，却怎么也睁不开，最后只能不甘地再次睡去。

　　等他醒来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睁开眼睛的瞬间立刻将屋里巡视一圈，却什么人影都没看到。他静默一瞬，正要穿衣裳时，突然注意到桌子上多了一个荷包。

　　沈暮深眼眸微动，犹豫一瞬还是走上前去，将略有些分量的荷包打开后，便看到一块方方正正的玉牌。

　　玉牌完整无瑕，半点划痕都没有。

　　他捏着荷包的指尖蓦地用力，心脏处仿佛有一股暖流涌出，直通四肢百骸。

　　一刻钟后，丫鬟进了主寝。

　　“殿下，沈少爷求见。”她温柔道。

　　顾朝朝慵懒开口：“叫他进来。”

　　“是。”

　　丫鬟垂着头出门通报，不多会儿沈暮深便进来了，站在她五步远的地方沉默不语。

　　顾朝朝随意看了眼，便看到他一分别扭两分警惕三分凉薄，相当有霸总风范。她本来是要端着的，没忍住乐了起来，笑弯的眼睛人畜无害：“有话就说，纠结什么呢？”

　　沈暮深看了她一眼，又急匆匆别开视线，攥着玉牌的手紧了松松了紧，最后绷着脸问一句：“你究竟想做什么？”

　　“……不道谢就算了，怎么还质问起我了？”顾朝朝扬眉，觉得这人多少有点白眼狼。

　　沈暮深冷笑一声：“你从来都不是好心之人。”

　　“我确实不是，”顾朝朝对这点倒是认同，“所以在找到玉牌后，本来是想砸碎了给你送去的。”

　　沈暮深猛地攥紧玉牌，看着她的眼神也凌厉起来：“那为何没砸？”

　　“因为我心疼你呀，”顾朝朝勾唇，“小可怜找了那么久，我怎么舍得让你白费心思。”

　　沈暮深微微一怔，猛然抿起了薄唇。

　　顾朝朝说完，就开始等他反嘲讽了，结果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再看他蹙眉抿唇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你不会感动了吧？”

　　“怎么可能！”沈暮深当即否认，“若非是你，我和阿柔也不会被迫与家人分开，只是找到玉牌便想我感激你，你想得美！”

　　没感动就好。顾朝朝默默松一口气，笑眯眯地继续恶心他：“沈少爷未免太冷酷无情了，我还想着找到了玉牌，沈少爷日后在床上便能尽力些，结果还是不行吗？”

　　沈暮深面无表情：“你想要，现在就可以。”

　　顾朝朝：“……”

　　“我不欠你人情。”沈暮深说罢，直接开始解外衣。

　　顾朝朝：“！！！”

　　她惊了三秒，急忙阻拦：“本宫没有白日宣淫的癖好！”

　　沈暮深停手，冷淡地看她一眼后道：“那我晚上来。”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顾朝朝：“……”

　　她无言许久，突然有些痛心疾首——

　　她正直无辜的男主，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当天晚上，沈暮深如约而至，她本来想装身子不适应付过去，可一对上他洞悉一切的嘲弄眼神，顿时一股无名火起，直接跟他较上劲儿了。

　　他们两个之间的床事，从第一次开始就像打仗，每次结束时顾朝朝身上青紫一片，沈暮深后背也被挠出一大片红痕，然后各自沉着脸，顾朝朝翻身睡去，沈暮深趁夜色离开。

　　这次也不例外，顾朝朝累得手指头都懒得抬了，还不忘嘲讽正在穿衣裳准备走人的沈暮深：“方才不到两刻钟就结束了，还以为你腿软无力，如今看看倒是还有力气走呢？”

　　沈暮深面无表情地扫她一眼，看到她身前痕迹后眼神暗了暗：“殿下若是不满意，我倒是可以继续。”

　　顾朝朝瞬间没音了，静了片刻后冷嘲一声：“你太差了，本宫没兴趣。”

　　“是吗？”沈暮深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也不与她分辩，直接转身离开。

　　他这冷处理的方式让顾朝朝一口气憋在心口，半晌都缓不过劲儿来，然而人已经走远，她总不能追上去骂，那样未免太跌份儿了。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板着脸翻个身，无意间看到连指尖都有他的咬痕后，不由得怒骂一声：“牲口！”

　　这一晚之后，沈暮深似乎对她的攻击突然产生了免疫，不论她如何羞辱折腾他，他都没有再像刚来时那样失控，反而动不动刺激到她，然而两人滚到一处去。

　　连续几次之后，顾朝朝感觉身体被掏空，并且进入了贤者模式，开始认真思考该如何进一步激怒他。

　　顾朝朝想了许久，突然想起原文中沈家没有落寞前，沈暮深在京城风头无两，很是有些纨绔子弟嫉妒他，当初沈家遭难，沈暮深进了教坊司，他们还结伴一同去过，本是专程去羞辱他的，谁知她的人一直守在那里，便一时没能如愿。

　　不如给他们一次机会？顾朝朝沉思片刻觉得可行，便去了书信给静余夫人，让她邀请几人去山上游玩。静余夫人惯会吃喝玩乐，和京城这些纨绔都相熟，很快便将事情办妥了。

　　到了那日，顾朝朝起了个大早，直接去了沈暮深寝房，却不料扑了个空。

　　“沈少爷半个时辰前便去园子练剑了。”小厮忙道。

　　还真勤快。顾朝朝扯了扯唇角，转身便往园子里走。

　　快到地方时，远远就听到利刃破风的声响，顾朝朝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道身影上下飞舞翩若惊鸿，一招一式都透着肆意和凌厉。

　　来这个世界这么久，见到的沈暮深都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人设，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潇洒的样子，顾朝朝眨了眨眼，一时间看得有些痴了。

　　沈暮深早在她出现时，便已经注意到她来了，当时挥出去的剑便出现一丝偏移。他眸色沉了沉，试图让自己重新专心，可不论如何做，余光里都始终有一道纤细的身影。

　　终于，他还是沉着脸放下剑，面无表情地看了过去。

　　顾朝朝回神，立刻笑盈盈地走上前去，看到他鬓角的汗后，掏出锦帕便为他擦脸。沈暮深下意识想躲，可大概是练了太久的剑有些累了，他并没有及时躲开，只能绷着脸任由她一点一点为自己擦拭。

　　许久，顾朝朝总算擦完了，将带着汗意的帕子塞到了他手里：“用过早膳了吗？”

　　“没有。”沈暮深垂眸道。

　　顾朝朝脸上笑意更深：“我也没有，一起吧。”

　　沈暮深蹙了蹙眉，想问你又要耍什么花招，可一对上她的眼睛，又突然懒得问了。

　　“嗯。”他面无表情地别开脸。

　　顾朝朝也不管他的冷脸，直接去牵他的手。当长了薄茧的手指被握住，沈暮深微微一怔，回过神时便已经被她拉着往外走了。

　　这个时候挣开，倒像是怕了她。沈暮深心中别扭一瞬，便很快释然了。

　　两人牵着手穿堂过巷，经过的下人们急忙走到路边避让，等他们过去之后再对视一眼，无声地进行八卦。

　　很快，两人便到了主寝，早膳已经准备好了。

　　顾朝朝招呼沈暮深坐下，便开始用早膳。她今日看起来心情格外好，这么久了都没说一句恶言，沈暮深只觉得自己像泡在温水里的青蛙，即便不断警告自己要小心行事，却依然控制不住地惫懒。

　　顾朝朝热情了一早上，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才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你反正也无事，今日陪我出去走走吧。”

　　沈暮深一顿，蹙眉看向她：“你想去哪？”

　　“敬元山如何？如今正是春末夏初的好时候，不冷也不热的，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顾朝朝笑盈盈地看着他。这人犟得跟头驴一样，真要是不答应，她也不能捆上带出去，所以只能用心哄。

　　果然，在她一早上的热情之后，沈暮深难得没有对她生出警惕，闻言沉默许久后才淡淡开口：“我有选择的余地吗？去就是了。”

　　顾朝朝满意了，但还是虚伪地补充一句：“怎么没有呢，你若实在不想去，我也不会勉强你嘛。”

　　沈暮深闻言轻嗤一声，却也没有反驳。

　　早膳之后，二人便坐上马车出发了。

　　顾朝朝难得起这么早，坐在马车上昏昏欲睡，好几次都脑袋磕到车壁上惊醒，清醒不到一瞬便又开始小鸡啄米。

　　眼看着她要第三次磕到脑袋了，沈暮深突然生出一股烦躁，蹙着眉头坐到了她和车壁之间的空位上。顾朝朝猛地点了一下头，便磕在了他身上，看清是他坐过来后没有多想，直接往下一倒枕着他的腿开始睡。

　　沈暮深显然也没见过这么会得寸进尺的人，无言许久之后竟然有些想笑。

　　马车还在路上奔驰，车帘时不时被风吹起，露出外头自由的世界。沈暮深盯着看了许久，最后视线还是落回了她身上。

　　敬元山离京都不算远，但马车也要一个时辰才到。今日好巧不巧，马车刚到山脚就开始下雨，地面逐渐湿滑一片。

　　顾朝朝睡饱了下车时，一看到外面湿漉漉的天地，突然不太想去了。但来都来了……她叹了声气，等沈暮深下车后将手伸了过去。

　　沈暮深顿了顿，一边绷着脸扶住她的手，一边用另一只手接过小厮手中的伞，为她遮住头顶的雨后开始往山上走。

　　大概是下雨的缘故，这会儿上山的人少，下山的人多，且随着他们越往高处走，周围的人烟便越少。顾朝朝走了一段后，突然生出一点后悔——

　　早知道爬山是体力活儿，她就该直接把那些纨绔叫到长公主府……对啊，她怎么就脑抽了把他们约到这里来了呢？！

　　顾朝朝无语一瞬，有种想给自己一拳的冲动。

　　雨有越来越大的趋势，沈暮深看一眼黑云压顶的天空，终于蹙着眉头说了句：“不如回去吧。”

　　“不行，”顾朝朝想也不想地拒绝，“马上就到了。”

　　别管脑抽不脑抽，既然来了，就不能轻易放弃。顾朝朝深吸一口气，一脸坚定地往上走。

　　沈暮深见她坚持，便也沉默跟随，两人用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总算是到了山顶，山上有一座不知名的寺庙，平日就没有僧人打理，这会儿更是没人。

　　“你先休息片刻，我出去走走。”顾朝朝和他进了一间屋子避雨后，没多久便找借口转身离开了。

　　沈暮深隐隐觉得不对劲，但还是安分坐在屋里等她。

　　顾朝朝听到身后的关门声，立刻一闪身进了另一间屋子，静余夫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怎么样，安排妥当了吗？”顾朝朝一看到她便问。

　　静余夫人忙点了点头：“都妥当了，那几个人这就过去。”

　　“可提前同他们说好了不准动手？”顾朝朝又问。年轻人动起手来不知轻重，沈暮深虽然能打，可双拳难敌四手，他们万一把沈暮深打出个好歹，任务直接宣布失败了怎么办。

　　静余夫人有些紧张地点头：“已经说好了，他们绝不敢动手。”

　　顾朝朝这才放心，将窗子打开一条小缝往外看，恰好看到几人一脚踹开了房门。

　　一道惊雷劈下，震得整座山都仿佛颤了颤，雨越下越大，雨声遮住了一切动静。顾朝朝看着敞开的房门，看着瓢泼一样的大雨，心里越来越不安。

　　“殿下，您为何突然要找人教训沈少爷啊？”静余夫人近来发现，自己真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位主子了。

　　顾朝朝心情莫名不好：“打发时间罢了。”

　　静余夫人无言一瞬，还想再问什么，敞开的房门里突然飞出来一人，狠狠摔在了廊檐下。那人脑袋被磕破了，鲜血涌出的瞬间，又被大雨冲刷得半点不剩。

　　“沈暮深！你如今不过是一条狗罢了，若非长公主殿下垂青，现在还在教坊司等着被卖，你有什么可得意的！”那人气极，忍不住大骂。

　　下一瞬又一人飞出来，狠狠砸在了他身上，两人俱是一阵惨叫，蜷在一起不说话了。顾朝朝一看情况跟她想的不太一样，连忙往那边走，静余夫人见状也急忙跟上。

　　沈暮深的房中，还剩最后一个人哆哆嗦嗦，当看到沈暮深逐渐逼近后，他吓得直接软倒在地上，欲哭无泪地求饶：“我只是奉命行事，不是故意找你麻烦的！”

　　沈暮深正要去揪他的衣领，闻言蹙起眉头：“奉谁的命？”

　　“殿殿下，她要静余夫人带我们过来羞羞羞辱你……”

　　又一道闷雷落下，轰隆隆的巨响震耳欲聋，连心脏仿佛都开始疼了。沈暮深死死盯着那人，许久眼前一片阴影落下，他定定抬头，便对上了一双漂亮的眼眸。

　　顾朝朝看着沈暮深，没来由一阵心慌。




62.  第 62 章   杀了她

　　气氛倏然胶着, 瘫坐在地上的人急忙对顾朝朝行了个礼，便找理由匆匆离开了。静余夫人也是个聪明的，见情况不对劲立刻福了福身, 以带纨绔们去治伤为由也跟着离开, 房间里一瞬间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为什么？”沈暮深眼角泛着不自然的红，一字一句地质问。

　　顾朝朝喉咙动了动, 许久才缓缓开口：“什么为什么？”

　　“大费周章带我来这里，就只是叫他们来羞辱我？”沈暮深猛地直起身，高大的身影给人以无尽压迫。

　　顾朝朝下意识后退一步，脚跟抵住门槛后才停下。她冷静一瞬，才嘲讽地勾起唇角：“你不觉得很好玩吗？”

　　“好玩？”沈暮深看着这个比自己低一头的女人, 恨不得掐死她，“你觉得这样玩弄我，很好玩？”

　　“当然, 我觉得有趣死了, ”顾朝朝心下不安, 但面上还在强撑, “只可惜找的这些人太废物, 没将你如何, 倒被你如何了，换了下次……” 

　　“他们说要去教坊司买阿柔一夜。”沈暮深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打断她。

　　顾朝朝猛地闭嘴，许久之后攥紧了衣裙淡淡开口：“沈柔本来就是贱籍，被人玩弄不是天经地义……”

　　“顾朝朝！”沈暮深又一次打断她, 猩红的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顾朝朝被他那一丝失望刺痛, 到底还是沉默了。

　　沈暮深后退一步，许久才淡漠地重新看向她。

　　“我不该对你的人品抱有幻想，”他声音冷静, 透着森森凉意，“你这样的人，根本没有半点良心。”

　　顾朝朝静了静，接着倨傲地抬头看向他：“你还对我的人品有过幻想呢？沈暮深，那你可真够蠢的。”

　　“我确实很蠢，”沈暮深前所未有的平静，眼中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但好在现在能明白，也不算太晚。”

　　顾朝朝眼眸微动，正要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便看到他朝自己走来。她下意识继续后退，很快就退到了廊檐下，而沈暮深继续朝她走，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

　　顾朝朝愈发不安，在即将被逼出廊檐之时大声呵斥：“站住！再敢上前一步，我便杀了你！”

　　“杀我？”沈暮深笑了一声，眼底却无半点笑意，“你拿什么杀我？长公主殿下，眼下这寺庙之中，还有除你我之外的第三人吗？”

　　“你……”顾朝朝心下一慌，转身就往外跑，然而还未跑到门口，身后便一股大力冲击，她直接摔在了地上，挣扎之间便被攥住了脖子。

　　雷声近得仿佛就在耳边，大雨如瓢泼一般，淋得人睁不开眼睛。顾朝朝感觉到脖子上的手逐渐用力，很快便呼吸困难起来。

　　她太过恐惧，一时不敢继续挣扎，只能在大雨中勉强睁开眼睛去看沈暮深。

　　此刻两个人已经被雨水浇个彻底，沈暮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犹如嗜血的修罗，随时会要她的命。

　　“明知你是什么人，明知顺着你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就不该让你活这么久。”说着话，他手上逐渐用力。

　　顾朝朝的脸很快涨红，她下意识抓着他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肤，咬着牙勉强开口：“你……你敢杀我，沈柔就得死……”

　　“无人知晓是我杀你，”沈暮深冷笑一声，“他们只知道你是跌落山崖而死。”

　　又一道惊雷炸开，顾朝朝绝望地闭了闭眼睛，掐着他的双手也改成了握住，右手手腕上两个不明显的花瓣纹路开始隐隐发烫。她因为这点热意，强撑着又一次看向沈暮深：“暮深，不要……”

　　沈暮深对上她的视线，心口突然一阵剧烈疼痛，下一瞬便松开了手。

　　顾朝朝猛地倒在地上，没等缓过神便趴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沈暮深看着她发颤的肩膀，好几次都紧了紧拳头，却始终下不去手杀她。

　　承认吧，即便是她不唤他那一声，他也狠不下心。沈暮深意识到这一点，突然对自己生出一股难掩的恨意。

　　顾朝朝咳嗽之后一回头，便对上他充满恨意的眼睛。她心中一惊，急忙朝外跑去，沈暮深下意识追了过去。

　　大雨还在下，山上早已一个人都没有，顾朝朝拼命往山下跑，一边跑一边呼救，可惜声音没有传出多远，便彻底融于雨声。她跌跌撞撞地下台阶，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每当看到沈暮深在后面，便忍不住加快脚步。

　　沈暮深沉着脸跟在后头，理智不断叫嚣杀了她，不然等她下山，他和阿柔都不能活不说，远在边疆的沈家老小都可能受到牵连。

　　杀了她，杀了她……沈暮深咬紧牙关正要上前，突然看到她脚下一滑往山下滚去。

　　“顾朝朝！”他直接飞奔而下，在距离她还有三尺远的时候扑了过去，直接以血肉之躯阻挡了她滚落的速度。

　　山间的阶梯都是石头铺制，每一处都坚硬无比，沈暮深后背撞在棱沿上的瞬间，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他倒吸一口冷气，脸上闪过痛苦的神色。

　　顾朝朝也好不到哪去，虽然被他及时抱住，可滚落的时候磕出不少伤口，虽然不算严重，但也能想到青青紫紫一大片，恐怕要个几日才能好。

　　她趴在沈暮深怀里，冰凉的雨水不断往身上浇，带走了她大部分的体温。此刻她身体又冷又疼，牙齿不住打颤，整个人都犹如一只小病鸡，蔫蔫的说不出的可怜。

　　先前逃跑时，她都快被吓死了，这会儿被抓住后反而平静了。趴在沈暮深身上哆哆嗦嗦好一会儿，才有气无力地开口：“你能不能给我个痛快？”

　　沈暮深眼皮一跳。

　　“我好吃好喝养了你这么久，总不能这点要求都不答应吧？”顾朝朝都快哭了，第一万次后悔自己竟然会想出让别人代劳羞辱的馊主意。

　　沈暮深听着她颤抖的声音，一时又是无名的愤怒：“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真知道错了……”顾朝朝这回是真哭了。

　　沈暮深察觉到怀里一阵湿热，意识到是什么后，愤怒顿时像遇了火的冰块一般迅速化开，很快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沉默许久，到底是将她从身上推开了。

　　顾朝朝眼圈红红地看着他，安静等着死亡来临。

　　这个时候，倒像只无辜的兔子了。沈暮深心里嘲讽一句，扶着山壁勉强起身，刚一站稳，脚上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你怎么了？”顾朝朝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小心地问了一句。

　　沈暮深面无表情：“起来。”

　　顾朝朝讪讪，扶着阶梯就要起来，然而站了两下都没站起来，最后噙着眼泪看向他：“我能坐着死吗？”她实在没力气了。

　　沈暮深：“……”

　　两人在大雨中僵持许久，到底是沈暮深妥协，忍着脚上传来的剧痛背对她，然后缓慢地蹲了下去。

　　这是什么招数，要背靠背掐死她吗？顾朝朝略一走神，便听到他阴郁开口：“上来。”

　　顾朝朝愣了一下，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后猛地睁大眼睛，不等他再开口，便赶紧趴了上去。

　　后背倏然承受一百多斤的重量，方才被石阶咯出的伤口受到挤压，顿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接着便是本来就疼的脚，也跟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轻响。

　　沈暮深眼前一黑，许久才咬着牙站起来，站稳之后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顾朝朝察觉到他走得不稳，趴在他身上一动都不敢动，只是默默抱紧了他的脖颈。

　　许久，她低声问：“你不杀我吗？”

　　她说话时下巴就枕在他的肩膀上，嘴唇和他的耳垂只有半指远，一开口便有温热的气息传来。沈暮深蹙了蹙眉，忽略耳边的异样继续往下走。

　　顾朝朝见他不肯搭理自己，也识趣地没有再问，趴在他背上老实片刻后，终于忍不住睡了过去。

　　意识到她睡着的时候，沈暮深已经走到了山脚，看着远处朝他们奔来的下人们，他心里一阵憋闷，一来是因为自己终究没忍心杀了她，二来则是明知他要杀她，她竟然能睡得着。

　　她难道一点都不怕他？

　　又一次坐上马车，还是和之前一样的姿势，可心境却与之前完全不同了。

　　沈暮深看着腿上昏睡的顾朝朝，神色明灭不定地抚摸她的脖颈，脆弱的筋脉在指尖跳动，只要他略微用力，她便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冷……”顾朝朝轻哼一声，往他身上贴得更紧了些。

　　沈暮深手指僵了僵，许久到底是随她去了。

　　雨还在下，马车在雨中寸步难行。车夫赶了会儿路，最后无奈禀告：“沈少爷，雨太大了，马儿都不愿意跑，不如先找个地方安置吧，小的知晓殿下有座宅院就在不远处，不如先去那里如何？”

　　沈暮深看了眼蹙眉的顾朝朝，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

　　车夫当即调转马头，朝着宅院去了。

　　宅院离得很近，不出片刻便到了地方。

　　顾朝朝还昏睡不醒，沈暮深渐渐察觉不对，一摸她的脖颈果然烫得厉害。他沉了脸色，将人抱起来便往院中走：“找大夫。”

　　“是。”车夫忙应了一声。

　　沈暮深一路将顾朝朝抱去主寝，一边指使丫鬟去拿衣裳，一边快速将顾朝朝身上的湿衣裳剥落，白皙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上头还残存着几日前留下的痕迹，他眼神暗了暗，用一块大布将她裹紧了。

　　顾朝朝昏睡中任其摆布，到结束都没哼唧一声。

　　等把她处理妥当，大夫也来了，他垂着眼眸去了门口，一旁的小厮见状忙道：“这位……公子，府中有家丁的衣裳，您若不嫌弃，不如先换上。”

　　这里的下人不认识他。

　　沈暮深顿了顿：“多谢。”

　　小厮见状，应了一声便带他离开，沈暮深跟着走了两步，脚上顿时传来一阵剧痛。他微微一怔，才想起自己还有伤。

　　不重要了，等某人醒了，横竖也逃不过一个死字，只是他的阿柔……沈暮深想起自己孱弱的妹妹，心口一阵阵疼痛。

　　被小厮带到偏房后，他突然开口：“有文房四宝吗？”

　　“有、有的，”小厮不知他是何身份，对他实在尊敬，“公子需要吗？”

　　“多谢。”

　　小厮闻言赶紧去拿，不多会儿便拿了过来。

　　沈暮深没有换衣裳，盯着面前的宣纸看了许久，最后提笔开始写。

　　房间的门没关，桌上亮着昏黄的烛光，照得他的表情明灭不定。

　　许久，在最后一笔写完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顿了一下抬头，下一瞬便和一双熟悉的眼睛对上了。

　　“哥！”

　　“阿柔？”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沈柔一脸激动地冲进来：“方才我听丫鬟说殿下姐姐来了，还带了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便想着可能是你，没想到真的是你！殿下姐姐把你救出来了吗？哥哥你还好吗？这些日子在教坊司是不是受苦了……”

　　她说着说着就开始哽咽，沈暮深却看着眼前的小胖丫头有些回不过神来。

　　“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啊？”沈柔擦擦眼泪问。

　　沈暮深表情逐渐复杂：“你何时……这么胖了？”其实跟寻常女子比起来也不算胖，可她一向身子孱弱迎风就倒，家里费了那么多功夫都没能将她养好，如今怎么就……

　　“哥你坏，我才不胖，殿下姐姐说我现在是壮实。”沈柔一本正经道。

　　沈暮深深吸一口气：“你何时跟顾朝朝这么熟悉了？”

　　沈柔一愣：“哥哥你不知道吗？殿下姐姐先前不是还拿了玉牌去找你，还给你安排了算账的活计……”

　　“你先打住，”沈暮深脑子一片乱麻，静了片刻后蹙起眉头，“从头说，你不是该在教坊司吗？何时跑到这里来的？”

　　沈柔看着有点凶的哥哥，撇了撇嘴后从她如何离开教坊司说起，一直说到她在这里生活的日子。沈暮深表情复杂地看着她，捏着笔的手逐渐用力，毛笔不堪重负地折断，断处戳进掌心，流出殷殷的血来。

　　沈柔说了许久，这才叹了声气：“幸亏有殿下姐姐在，我才能平安活到现在，若是继续留在教坊司，或者随爹娘一同去边疆，怕是小命早没了，哥哥，你既然已经从教坊司出来了，那以后一定要好好对殿下姐姐，千万不要像以前一样跟她吵架了。”

　　她一向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所以这些话都不是夸张。

　　沈暮深闻言彻底沉默，脑子昏昏沉沉无法思考，只是一遍一遍浮现这些日子和顾朝朝相处的画面，以及在山上时他掐着她的脖子……他竟然险些杀了妹妹的救命恩人。

　　不，或许不止是妹妹的救命恩人。沈暮深心头一热，更加用力地攥紧了手中断笔。

　　沈柔见他沉着脸不说话，撇了撇嘴正要说什么，余光突然注意到桌上的宣纸。她下意识看过去，当看到是一封认罪书后，顿时好奇地拿了过去：“哥，你写这个做什么，你要认什么……”

　　话没说完，就看到他要自绝谢罪的内容，一时间愣住了。

　　沈暮深沉默地将认罪书夺了过去，沈柔眼泪倏然掉了下来：“哥哥你干什么呀，你为什么要死？”

　　“我以为……只有我死了才能保全你。”沈暮深声音沙哑。其实在她来之前，他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只是想用性命一搏罢了，现在来看，倒是有七成的把握。

　　沈柔气恼：“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要自尽！”

　　“此事太复杂，总之，你切记不要同任何人说你见过我，知道吗？”沈暮深认真叮嘱，“现在，回你住的地方去，别让任何人看到。”

　　沈柔摇头：“我不走……”

　　“乖，听话。”沈暮深沉声道。

　　沈柔闻言抽噎：“哥你别冲动，殿下姐姐人特别好，你别动不动就死……”

　　“你先回去。”沈暮深尽可能耐心。

　　沈柔还想再说什么，可看到他板起脸，只能噙着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送走她后，沈暮深拿起自绝书便要去主寝，可想了想后还是放下了，然后将小厮带来的衣裳换上，坐在偏房静静等着。

　　一直到傍晚的时候，顾朝朝总算是醒来了，一看身处的环境，急忙叫来人质问：“沈暮深没见到沈柔吧？”

　　“回、回殿下的话，沈小姐一直在后院，没有来过前院。”丫鬟忙道。

　　顾朝朝这才松一口气：“沈暮深呢？”

　　“偏房。”丫鬟回答。

　　顾朝朝微微颔首，接着板起脸朝偏房去了。

　　翅膀还没硬呢，就敢对她动杀念，今日无论如何都要给他点颜色瞧瞧。顾朝朝黑着脸往前走，走到偏房后便看到沈暮深坐在桌前，正要大声呵斥，便看到了他面前的自绝书。

　　顾朝朝瞬间怂了——

　　开玩笑，男主都有死志了，她能不怂吗？

　　“你……这是干嘛呢？”她一开口，觉得气势有点不够，但也只能强撑了。

　　沈暮深抬头看向她，静了许久才开口：“我以死谢罪，可以吗？”他本可以直接死，但不知为何，还是想再见她一面。

　　顾朝朝看着他晦暗的眼睛，清了清嗓子后冷笑：“你差点杀了我，我会这么容易让你死了？”

　　“你要杀要剐都随你，反正……是我欠你的。”沈暮深声音沙哑。

　　……怎么还欠她的了？顾朝朝不解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后恶意地勾起唇角：“既然知道是欠我的，那我是不是做什么都行？”

　　“你想做什么？”沈暮深反问。

　　顾朝朝想了一下：“睡你。”

　　“好。”

　　答应太快，顾朝朝没什么成就感，于是又补充一句：“我要用鞭子将你捆起来。”

　　“好。”

　　……这也答应？顾朝朝蹙了蹙眉：“我要给你穿女人的衣裳。”她不信他这也能忍。

　　果然，沈暮深沉默了。

　　顾朝朝轻哼一声，正要说什么，就听到他说：“好。”

　　顾朝朝：“……”

　　“你还要什么？”沈暮深盯着她的眼睛。

　　顾朝朝无端端被他气势震到：“没、没什么了……”

　　“那现在便开始吧。”说罢，他便起身朝她走去。

　　顾朝朝吓得连连后退，正要训斥他时，他突然跪到了地上。

　　猝不及防被行了一个大礼的顾朝朝：“？”

　　她正要嘲讽两句，突然注意到他额头一阵细密的汗水，当即有些慌了：“你怎么了？”

　　“我没事……”沈暮深咬着牙便要起身，“今日怕是要你在上了。”

　　顾朝朝：“……”我谢谢你了，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想用什么姿势。

　　她无言许久，到底叫人去请了大夫。

　　一刻钟后，大夫从房中出来，看到她后行了一礼：“殿下，沈少爷身上的伤只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倒是他的腿……”

　　“他的腿怎么了？”顾朝朝蹙眉。

　　“应该是伤到了骨头，怕是一个月内都不能下床。”大夫说完叹了声气，“其实一开始应该没这么严重，可他貌似非但没好好照看，反而负重走了太多路，这才严重至此。”

　　顾朝朝愣住，一直到大夫离开，才神情复杂地看向房门。




63.  第 63 章   给我绣荷包

　　顾朝朝怕沈暮深知道沈柔也在这里, 天一放晴便带他离开了。

　　回长公主府的路上，两个人依然同坐一辆马车，只是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顾朝朝心想, 就该趁他现在精神身体都脆弱, 狠狠冷嘲热讽几句才对，可视线一落在他打了夹板的腿上, 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骨头伤了，轻则骨裂重则骨折，每一种都是钻心的疼痛，难怪他背着自己下山时，身体总是不受控制地颤抖……不过话说回来, 他为什么没有杀她？

　　她现在下了山，又成了眼高于顶的长公主，心里有什么疑惑也不屑藏着, 直接就问了出来：“你不是要杀我吗, 为什么改变主意？”

　　上马车前刚吃过药、此刻还有些昏沉的沈暮深看她一眼, 静了静后才淡淡开口：“不想杀了。”也幸好没杀。

　　“为何不想杀了？”顾朝朝好奇地朝他凑了过去, “怕杀了我, 我的人会动沈柔？”

　　她的衣裳已经换过, 却依然带着一点不明显的桂花香，在狭小的马车里如无形的丝线，轻轻缠住了人的咽喉。沈暮深突然有些心不在焉，闻言也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顾朝朝没想到还真是因为这个, 突然觉得有些无趣, 轻哼一声便坐了回去。

　　沈暮深抬眸看了她一眼，看着她无意间流露的小女儿姿态，脑子里突然浮现阿柔今日说了无数遍的话——

　　“殿下姐姐不是坏人, 哥哥你要对她好一点。”

　　沈暮深长到二十五岁，从未想过‘好人’这个词有朝一日会用来形容顾朝朝，唇角不由得浮起，又转瞬放了下去。

　　马车晃晃悠悠地赶路，顾朝朝又一次开始犯困，有了上次的经验，她没有再坚持，而是直接到沈暮深身边坐下，枕着他的腿开始入睡。

　　“你做什么？”沈暮深故意板起脸问。

　　顾朝朝闭着眼随口道：“你又没伤到大腿，枕一下还能掉块肉？”

　　“能掉，起来。”沈暮深嘴上拒绝，却在她因为凉意缩起身子时，无意间扯了一下外衣，宽大的外衣顿时将她包裹。

　　顾朝朝熟睡中皱起的眉头逐渐抚平，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衣衫后，便安分不动了。

　　沈暮深坐得笔直，头却是垂着的，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顾朝朝卷翘的睫毛和小巧的鼻子，还有被挤压得嘟起的红唇。他心头一动，手指便按在了她的唇上。

　　软嘟嘟的。沈暮深刚冒出这个想法，便不由得一怔，接着立刻收回了手指。

　　可惜手收回了，指尖却始终残留着她唇上温热。他沉下脸，一边无意识地摩挲手指，一边暗暗警告自己，不要被假象迷惑。

　　顾朝朝自幼性子恶劣，绝非良善之人，此次突然帮了他们兄妹，肯定是因为还在酝酿更大的阴谋，他不能像哈巴狗一样，看待她给的一点好处便忍不住投诚，那样未免太廉价……

　　“还是冷……”她在睡梦中嘟囔一句。

　　沈暮深顿了顿，默默将她抱住。

　　……他并非是对她好，只是因为阿柔还在她的别院住着，他不好得罪他。沈暮深解释一句，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托沈暮深的福，顾朝朝安稳地睡了一路，等到家时恰好睁开眼睛，没彻底醒神，就被他推了一下：“既然已经到了，就别装死了。”

　　“……谁装死了？”顾朝朝顶完嘴，突然有些不忿，“沈暮深，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是戴罪之身，真以为我不杀你，便是不同你计较山上的事了？”

　　山上那事虽然是她挑起，可归根结底他动了杀念，还是他的不对，沈暮深理亏，便不再言语。

　　顾朝朝以为他不服气，冷笑一声正要继续羞辱，结果余光注意到他打了夹板的腿，顿时什么战斗力都没了。

　　这样不行，太限制她发挥了。顾朝朝咽了下口水，倨傲地昂起下巴：“我跟残废懒得计较，等你好了，看我怎么折磨你。”

　　说完，便不等人来搀扶就直接跳下了马车，正要离开时，她又想到什么，于是掀开车帘警告：“若你敢像上次一样对伤口做手脚，迟迟不肯痊愈，我便叫人卸了沈柔的腿！”

　　说完，这才丢下马车里的沈暮深扬长而去。

　　马车里，沈暮深的表情明灭不定许久，最后想到了沈柔如今那张圆圆的脸，不由得轻笑一声。

　　顾朝朝回到房中后，便立刻交代丫鬟去吩咐厨房，这些日子多给沈暮深补身子，同时也交代了，不得告诉他是她吩咐的，也不准被他发现特意为他进补。

　　“若沈少爷问起呢？”丫鬟不解。

　　顾朝朝冷笑一声：“你们若是做得不明显，他又怎么会问起？”

　　丫鬟顿时不敢吱声了。

　　“还不快去？”顾朝朝斜了她一眼。

　　丫鬟连连应声，赶紧转身去厨房了。

　　她将顾朝朝交代的事项尽数说了后，厨子果然陷入了苦恼：“既要给沈少爷补身子，又不能让沈少爷看出是特意给他补身子，这、这可如何是好……”

　　“这是你们的事，若是办得不妥，殿下的性子你们也是知道了。”丫鬟将责任推给厨子后，吓唬一番便离开了。

　　厨子长吁短叹，有种想要辞职的冲动，好在徒弟及时劝住了他：“师父别急，其实这事儿也好办。”

　　“去去去，你能有什么法子。”厨子不耐烦。

　　徒弟笑了一声：“殿下这样吩咐，定是因为沈少爷惹她生气了，她不想明面上待他太好，可又舍不得真晾着他，其实想清楚这一点后，一切就简单了。”

　　“……你真有主意？”厨子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一时间也认真了些。

　　徒弟点了点头，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厨子顿时恍然大悟。

　　于是当天晚上，沈暮深桌上便出现几盘乱糟糟的东西。

　　“按照殿下吩咐，沈少爷的食谱今日起就换了，日后还请沈少爷多担待，小的们也是无奈之举。”厨子徒弟负责传菜，到了之后居高临下地说了句，就差将‘殿下吩咐给你穿小鞋’这几个字写脸上了。

　　沈暮深知道顾朝朝锱铢必较的性格，看到这些如同剩饭之类的东西也不动怒，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厨子徒弟见他真信了，默默松一口气就赶紧离开了。

　　他走之后，沈暮深对着一桌子乱七八糟的东西半点胃口都没有，可一想到顾朝朝费心磋磨他，如果他不吃下去，恐怕还是会惹她生气。

　　沈暮深静了许久，到底还是拿起了筷子，在一堆东西中犹豫许久，最后夹了块像是茄子的东西勉强入口。

　　……嗯？又鲜又滑，像是松茸。他眼眸微动，平静地将剩下三道菜也尝了，最后舀了一勺黑乎乎的汤。

　　松茸、雪蛤、葛仙米、东山羊……如果这些都算是低等食材，那这世上别的东西都不能算是吃的了。他静了许久，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半个时辰后，厨子徒弟来收盘子时，看到用了大半的晚膳，故意冷嗤一声试探：“沈少爷当真是没有架子，连这些东西都能吃得下去，殿下若是知道，一定会很高兴。”

　　“不过是果腹之物，只要能活命，吃什么又有什么重要。”知道她别扭，索性不拆穿。 

　　厨子徒弟闻言彻底放心，行了一礼后便叫人端着盘子匆匆离开了。

　　沈暮深没有错过对方脸上的恭敬，一时间心情复杂。

　　他生在人口众多的大家族，自然从小就清楚，底下人一贯捧高踩低看人下菜碟，若顾朝朝不是真心待他，下头的人也绝不会如此恭敬，再想到被养得黑黑胖胖的阿柔……尽管他一遍又一遍地警告自己，顾朝朝心思歹毒作恶多端，可这一刻还是动摇了。

　　顾朝朝不知他的心态变化，只在听说厨子把上好的补品做成剩菜样式后，对厨子和厨子徒弟一通夸奖，还特意赏赐了些金银，引得二人感恩戴德。

　　二人离开后，顾朝朝心情舒畅地躺到了床上，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沈暮深受了伤，还辛苦将她从山上背下来，她是暂时下不了狠手了，只能等到他恢复之后再做打算。可这样一来，一个月就过去了，距离他彻底黑化只剩下二十余日，她必须得在二十余日内，将人虐个彻底。

　　……听起来任务很重啊。

　　顾朝朝叹了声气，想来想去都觉得这一个月内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不然所有事都堆积在剩下二十天怎么行。

　　认真想了一晚上后，她翌日一大早就出现在了沈暮深房里。

　　她来到时，沈暮深正在吃饭，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喝下颜色奇怪的汤，她略有些得意：“沈少爷一向心高气傲，怎么如今连剩饭都肯吃了？”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继续面无表情地吃饭。

　　顾朝朝偏不让他好好吃，夺过他的碗逼他和自己对视。

　　沈暮深顿了顿，叹了声气：“别闹。”

　　顾朝朝：“？”

　　气氛倏然奇怪，顾朝朝僵了三秒后突然炸了：“谁跟你闹了！不是……谁准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我怎么了？”沈暮深板着脸反问。

　　顾朝朝瞪眼：“你拿我……你拿我当小孩呢？！还别闹，别闹是你能说的吗？”

　　“若真有你这般放肆无礼的小孩，你早就被我教训哭了。”沈暮深扫了她一眼，端起碗继续喝汤。

　　顾朝朝被他的态度闹得憋一口气，忽略掉砰砰直跳的心脏盯着他看了许久后，这才想起正事，于是拍了两下手，立刻有丫鬟送来一个针线筐。

　　沈暮深放下碗看向她。

　　“看什么看，我长公主府不养闲人，你如今腿受伤做不了别的，那就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了，”顾朝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既然如此，就给我绣个荷包吧。”

　　对这些男人来说，让他们做女人才做的事，比杀了他们都难受。

　　沈暮深蹙眉：“我不会。”

　　“不会就学，我要鸳鸯戏水的。”她研究了，那个图难度最大。

　　沈暮深知道她是故意为难自己，再辩驳也无用，干脆就不说话了。

　　顾朝朝见他不复先前平静，不由勾起唇角：“行了，你继续吃吧，待会儿会有几个婆子过来教你针线，记得好好学。”

　　说完就直接扭头走了，一边走一边问丫鬟：“马车可备好了？”

　　她今日得进宫面圣，按照剧情来看，应该是皇帝要说她的婚事。

　　“回殿下的话，已经准备妥当，正在前门等您呢。”丫鬟忙道。

　　顾朝朝点了点头：“待会儿别忘了叫几个婆子过来。”

　　“殿下放心，送您上马车之后，奴婢便安排此事。”

　　“记得要找话多的。”沈暮深一向喜静，听到唠叨就烦得很。

　　“保证是阖府上下话最多的。”

　　顾朝朝不断叮嘱着丫鬟，不知不觉便到了前门，在丫鬟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去了，顾朝朝独自坐在车厢里，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忽略了什么呢？顾朝朝若有所思地看向车窗外，许久才猛地想起来，忘了吩咐那些婆子，教导沈暮深的时候别忘了言语羞辱了。

　　……不吩咐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光是话多这一点，想来也能烦死沈暮深了。顾朝朝一想到沈暮深会有的反应，心情便莫名的愉悦。

　　另一边，长公主府内。

　　婆子们已经到位，围着桌子坐了一圈，叽叽喳喳地聊得热闹。沈暮深面无表情地坐在她们中间，相当的格格不入。

　　婆子们一边自己八卦，一边还时不时教他穿针引线的技巧，渐渐的注意力就都转移到他身上了。

　　同样的，话题也不可避免地转移到了他身上。

　　“奴婢就是个粗使婆子，一向少来内宅，先前只是远远见过沈少爷一次，当时只觉得模样周正，如今凑近了看，却觉得长得极好。”

　　“就是就是，沈少爷当真是我见过第一好看的男子了，瞧瞧这模样，这鼻梁，这……”

　　“穿好线了，下一步要如何？”沈暮深冷淡地问。

　　被打断的婆子顿时转移了注意力：“啊……该落针了，记住从背面开始绣，省得将线头露出来。”

　　指点完，又开始夸，其余人也跟着附和，一群人哪像是来教导针线活的，分明是开茶话会。

　　沈暮深额头青筋直跳，快要忍不住叫她们闭嘴时，一个婆子突然说：“像沈少爷这般模样好才情佳的男子，难怪咱们殿下念念不忘。”

　　沈暮深拿针的手一颤，针直接扎进了指头，渗出殷殷血迹。

　　“哎哟这是怎么了！”婆子急忙撕一小条布给他包上，“沈少爷可千万要小心，虽说这荷包重要，可也重要不过您千金之躯，若是殿下知道了，定是会心疼的。”

　　“不要胡说，她对我没那种心思。”沈暮深冷淡道。

　　婆子顿时一脸不认同：“怎么可能，奴婢自殿下立府开始，便在府中做活儿了，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殿下对哪个男人如此上心，您还是头一个呢！”

　　“就是就是，殿下心里有您呢，否则又怎会叫您亲自绣鸳鸯戏水的荷包，这谁不知道女子赠心上人荷包，最喜欢绣的便是这鸳鸯戏水，殿下千尊万贵，又不会针线活，只能让您亲自做了。”

　　“殿下这是要与您定情呢！”

　　婆子们最喜欢聊的便是男女之事，一遇到这个话题，便有些收不住。沈暮深听得脑子乱糟糟的，保持捏针的姿势一动不动。

　　许久，他垂眸看向包了布条的手指，上头渗出点点红意，犹如一小片新开的红梅。

　　“这些话，当着我说两句无妨，若是让殿下听到，仔细她定你们的罪。”他声音冷清地打断。

　　众婆子虽然爱说，可无一个不怕顾朝朝的，闻言顿时老实了，也不如先前那般唠叨。周围总算清净下来，沈暮深重新看向指上红梅，许久才觉出心跳有些快。

　　接下来一整天，他都在学习刺绣，一直到天色暗了下来才结束。

　　已经入夜，前院此刻十分安静，不像有人回来的样子，沈暮深用过晚膳，在寝房门口坐了片刻才转身回屋，刚要解下外衣休息，便听到一阵响动，他顿了顿，又重新将衣裳穿好。

　　一刻钟后，顾朝朝一脸幸灾乐祸地出现在他面前：“今日学得如何了？”

　　“还好。”烛光下，沈暮深的脸被镀上一层暖色，看起来和缓许多。

　　顾朝朝扫了眼他的手指，扬眉：“没少受苦啊，都缠上了。”

　　“你倒是观察仔细。”

　　“什么？”沈暮深声音有点小，顾朝朝没听清。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无事。”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继续八卦：“我给你找的那几个老师，你可还满意？”

　　“满意，就是耳朵快出血了。”沈暮深已经摸清了她的路数，干脆捡她喜欢听的说。

　　果然，顾朝朝笑弯了眼睛，得意的小模样十分讨打：“看来这些老师很敬业嘛，明日继续叫她们授课如何？”

　　“好啊，我恰好有些地方没学会。”沈暮深不想再受一遍磋磨，于是说反话。

　　顾朝朝冷哼一声：“你说学就学？早做什么去了，明日起自己绣，若是一个月内没绣出我要的荷包，我便打断你的腿。”

　　说罢，转身就往外走。

　　沈暮深看着她活泼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叫住她：“顾朝朝。”

　　“干嘛？”顾朝朝回头。

　　沈暮深沉默一瞬：“非要我的荷包。”

　　“不想绣了？”顾朝朝扬眉。

　　沈暮深沉默，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顾朝朝轻哼一声，挑衅地勾唇：“对，只要你的。”

　　说完这次就真的走了。

　　沈暮深静静站在原地，许久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64.  第 64 章   糟糕

　　绣荷包这件事, 似乎真的为难到了沈暮深，顾朝朝每次去他房间，都能看到他苦大仇深地盯着针线筐, 仿佛在盯一个多年的仇人——

　　也就是她自己。

　　顾朝朝看一次乐一次, 只是连续两三日后，便有些乐不出来了, 因为皇帝开始频频召她进宫，每次见到她只聊一个话题，那就是催婚。

　　皇帝不仅自己催，还叫来了皇亲国戚，也就是另一类的七大姑八大姨一起催, 顾朝朝被连续催了几天后，险些像原文长公主那样直接答应，好在每到关键时候她都扛住了。

　　而扛住的后果就是, 皇帝继续召她进宫。

　　又是被催婚的一天, 饱受摧残的顾朝朝有气无力地回到长公主府时,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她叹了声气, 步履沉重地往主院走。

　　“殿下, 要去看看沈少爷吗？”服侍的丫鬟问。

　　顾朝朝摇了摇头：“明天吧, 现在没力气。”

　　“那奴婢扶您回房歇息……沈少爷？”

　　丫鬟的惊呼声响起，顾朝朝迟钝地抬起头，顿时和坐在院中的沈暮深对视了。

　　空气仿佛静了一瞬，顾朝朝眨了眨眼, 这才朝他走去：“你怎么出来了？”

　　“已经许久没出屋了, 出来透透气。”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不认同地蹙眉：“你的腿还没好，不该乱走。”她还等着他赶紧好了继续虐人呢。

　　沈暮深没有错过她眼底的担心，视线不可自控地变得温柔：“我叫小厮抬我出来的, 没有走路。”

　　“当真？”顾朝朝怀疑地看向他身后小厮，小厮连忙点头，她松了口气，但还是警告沈暮深，“没有好透之前，不准乱来，否则本宫要你好看。”

　　霸道又无理的要求，从她口中说出，沈暮深只觉得犹如温泉水，泡得人四肢百骸都舒畅。

　　半晌，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顾朝朝见他还算听话，摸了摸鼻子便要离开，只是还未走出两步，沈暮深突然开口：“我的糯米糕好了没有？”

　　顾朝朝默默停下脚步。

　　“回少爷的话，小的方才问过，说是已经好了，估计这会儿正在往这边送。”小厮忙答道。

　　沈暮深点了点头：“可有按我的吩咐，在馅料总加芝麻粉花生粉？”

　　还挺会吃，看来他最近的日子有点舒坦啊，都敢在她府中点餐了。顾朝朝一边暗戳戳地思考以后怎么找麻烦，一边往寝房走。

　　“都加了。”

　　沈暮深垂眸：“那便好，只有这样做出的糕点才又香又软，晚膳前吃一块，最是妥帖解乏。”

　　顾朝朝不知道糕点跟解乏有什么关系，但被他一形容，突然有点好奇味道，于是走到一半又折了回来，重新在他对面坐下。

　　“殿下不走？”沈暮深略为惊讶。

　　顾朝朝冷笑一声：“你使唤我的厨子用我的东西做吃食，我还不能留下尝尝？”

　　“殿下请便。”沈暮深神色淡淡，眉眼却十分舒缓。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就差将‘挑衅’二字写在脸上了。

　　沈暮深也不在意，倒了杯清茶后不经意间问：“皇上近来为何频频召见殿下。”

　　“说媒。”顾朝朝直接将他倒好的茶抢过来。

　　沈暮深微微一怔，抬头看向她。

　　顾朝朝一对上他的视线，顿时生出警惕：“看什么看，就算被逼婚也比你过得好。”

　　“哦……”沈暮深有些心不在焉，“殿下说是逼婚，所以是不想嫁？”

　　“关你什么事。”顾朝朝冷哼。

　　沈暮深垂眸，“皇上金口玉言，若是下了旨意，怕是殿下不嫁也得嫁。”

　　“我不愿意，无人能逼我。”顾朝朝不当回事。横竖沈暮深还有一个月就造反了，她有什么可怕的。

　　沈暮深笑了一声：“殿下为何不肯嫁？”

　　“自然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顾朝朝察觉到被套话，警告地看他一眼后便不说话了。

　　沈暮深被她看得指尖一颤，默默放到桌下才勉强遮住。

　　糕点很快送了过来，顾朝朝直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轻轻一吹后咬了一口。

　　确实好吃。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在沈暮深伸手之前挡住：“本宫让你吃了？”

　　“这是厨房给我做的。”沈暮深心平气和。

　　顾朝朝扬眉：“那又如何，你都是我的。”

　　她只是想提醒他，别忘了自己的身份，然而这句话落在沈暮深耳朵里，却成了别的意思。他呼吸倏然乱了一拍，耳根也渐渐发烫，只是面色淡定，没有显露半分。

　　顾朝朝吃了两块后，发现他还盯着自己看，顿了顿后不怀好意地问：“真想吃？”

　　“嗯。”沈暮深和她对视。

　　顾朝朝想了一下：“那……你给我磕个头，我给你吃一块。”

　　这种话都能说得出口，真不愧是恶毒女配。顾朝朝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沈暮深眼眸微眯：“我的腿还没好，怕是不能给殿下磕。”

　　顾朝朝一想也是，于是‘好心’地换了个要求：“那你说两句软话。”让沈暮深这种清高的人说软话，恐怕比登天还难。

　　“殿下想听什么？”沈暮深竟然直接问。

　　顾朝朝被他的反应惊得一愣，回过神后又不愿服软，轻哼一声说道：“夸人都不会？”

　　“殿下真美。”沈暮深说。

　　顾朝朝震惊地张开嘴，筷子上刚夹起的糕点也掉了下去。

　　整个庭院仿佛都随着她愣住，一直过了许久时间才正常流动。

　　“你刚才说什么？”顾朝朝怀疑地看着他。

　　沈暮深面不改色：“殿下真美。”

　　顾朝朝“……”

　　又是一阵无言，她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疯了？”

　　“糕点可以给我了吗？”沈暮深反问。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就为了口吃的，连尊严都不要了吗？”

　　沈暮深不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放大招：“那你说，我跟沈柔谁美。”

　　这位可是个大妹控，她不信他会说……

　　“你美。”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表情都快裂开了，半晌猛地一拍石桌，结果没把握好力道，表情直接扭曲了：“……你、你这话也能说得出口？”

　　沈暮深想起别院里见到的小黑胖子，觉得夸她美这种话才是说不出口。

　　“……我看你是脑子不清醒。”今天的沈暮深一反常态，顾朝朝心里没底，放了一句狠话便走了，离开前还不忘拿两块糕点，只给他留了一块最小的。

　　沈暮深低下头，许久唇角微微扬起。

　　小厮一脸同情地看着他，半晌小心翼翼道：“少爷，快些吃吧，糕点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暮深顿了顿，随意看了盘中糕点一眼：“我不喜甜食。”

　　小厮：“……”沈少爷真可怜，再三交代厨房要怎么做才好吃，结果被殿下气了一顿后，不肯吃了不说，还要违心地假装不喜欢。

　　还不知道沈暮深被深刻同情了的顾朝朝，因为吃了太多糕点直接导致晚膳都没吃，一觉就睡到了翌日天亮，然后又一次被召进宫里。

　　其实原文里有这一段，长公主被逼婚许久后直接发疯，在宫里又打又砸，皇帝险些把她砍了，最后还是念在她是唯一胞姐的份上，饶了她一命。顾朝朝认真想了一下，觉得还是不要以身涉险了，没超过长公主的度还好说，万一超过了……皇帝真把她给砍了怎么办。

　　选择走稳妥路线，她就只能怂包一样继续面对众人的催婚，于是她进宫越来越勤、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每次回来都身心俱疲。

　　转眼十日过去了，皇帝有了变本加厉的趋势。

　　顾朝朝好不容易从宫里脱身，面色沉重地回到了家里。

　　而沈暮深又在院中坐着。

　　这已经是这十日里，第七次遇到他了。顾朝朝眯了眯眼睛，决定释放一下自己的负面情绪：“你怎么又来前院了。”

　　沈暮深看着她那张摆明了找茬的脸，出乎意料的心平气和：“腿已经快好全了，大夫说让我适度活动一下。”

　　“那也不准来前院，一个贱籍，整日在我院中流连，若是叫人看到，岂不是要笑话我长公主府。”顾朝朝趾高气昂。

　　沈暮深抬眸看她一眼：“府中似乎并无外人拜访。”

　　“那也不准来！”

　　沈暮深顿了顿：“好。”

　　顾朝朝没想到他会这么容易妥协，顿时一口气噎在了喉咙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殿下今日又被逼婚了？”沈暮深显然明白她的邪火是从哪来的。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看殿下的样子，怕是快妥协了？”沈暮深又问。

　　顾朝朝沉默了。

　　沈暮深本来是想激将她，谁知她竟然不说话了，他顿时一怔，接着沉下脸来：“殿下当真要妥协。”

　　“关你什么事。”顾朝朝还是这句话，心里却快速打起了小九九。古代结婚讲究的是盲婚哑嫁，定下亲事后少说也得半年才开始谈婚论嫁，前期根本不用费什么心，而一切顺利的话，她两个月内就可以死了。

　　所以就算定亲，也影响不到她什么诶！顾朝朝眼睛一亮，突然觉得豁然开朗。

　　沈暮深将她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当看出她要为了避免麻烦轻易成亲时，突然一阵无名火涌起，他深吸一口气，忍着不知从哪跑来的怒火咬牙质问：“殿下舍得如此委屈自己？”

　　“皇上定的亲事，定然是人中龙凤，如何就委屈我了？”顾朝朝不以为然。

　　沈暮深攥了攥拳：“万一是个人渣呢？”

　　“还能渣过我？”顾朝朝没忍住笑了。

　　沈暮深哽了哽，许久才淡淡开口：“殿下这般轻易妥协，当真是叫人不耻。”

　　嚯，这大帽子从何而来。顾朝朝登时就不高兴了：“你算什么，也配对本宫指指点点？”

　　“我不算什么，可也知晓婚嫁是人生大事，不该因一时麻烦就轻易妥协。”沈暮深冷眼看她。

　　顾朝朝白了他一眼：“你怎就知道我是妥协了？我既然愿意，自然会叫皇兄给我找个模样俊体力好的，至少要比你这样的强……”

　　“我这样的，便已经叫殿下哭着求饶了，若是换了比我强的，殿下确定受得住？”沈暮深目露嘲讽。

　　顾朝朝正要反驳，随即反应过来，猛然睁大了眼睛。

　　沈暮深……在对她开黄腔？顾朝朝顿时大怒：“沈暮深！是不是近来我太惯着你了，你才敢如此放肆，信不信我这就杀了你！”

　　沈暮深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过分了，可一想到她要跟别人成亲，便梗着脖子说不出道歉的话。

　　顾朝朝恨恨看他一眼，直接转身回房了。沈暮深抿紧薄唇目送她离开，许久懊恼地叹了声气。

　　顾朝朝回到屋里后莫名烦躁，很想回去把沈暮深打一顿，可是回都回来了，再突然出去好像个反复无常的疯子。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做点什么让自己冷静下来，于是叫丫鬟送了些吃食过来，一边吃东西一边看话本，等半盘子糕点吃完，心态也平缓了许多。

　　今日在宫里待了一整日，她此刻已经有些困了，正要去睡时，丫鬟突然通报：“殿下，沈少爷来了。”

　　“他来干什么。”顾朝朝冷哼一声，“不见！”

　　她声音不低，门外的沈暮深清楚地听到了，顿了顿后没有言语，但也没有离开。

　　顾朝朝躺到床上，突然没了困意，翻来覆去许久后猛地坐起来：“去把他给我叫回来！”

　　“我没走。”门外的沈暮深突然道。

　　顾朝朝愣了一下，接着板起脸：“进来。”

　　沈暮深低着头走了进去，一直到床边才停下。

　　顾朝朝坐在床上，虽然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但态度却是居高临下：“找我做什么？”

　　“来道歉。”沈暮深抿着唇道。

　　顾朝朝愣了愣，看到他泛红的耳根后心情突然好了，于是抬高声音阴阳怪气：“哟，沈少爷竟也有主动道歉的这一日啊，你不必这么小心，我不会迁怒沈柔的。”

　　“不是因为沈柔……”沈暮深虽然话不多，可也算能言善辩，此刻却有些口笨，纠结许久后说了句，“我不该将床上的事拿到外头说，但你要知道，我并非有心轻薄你，只是不想你做后悔的事。”

　　顾朝朝冷笑一声：“我怎么不知道沈少爷如此好心。”

　　沈暮深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她的表情，突然一阵无力。

　　顾朝朝眯着眼睛看他，想知道他还要如何，两个人对视许久，沈暮深突然靠近。

　　“你想做什么？”顾朝朝心生警惕，“要杀我吗？我可告诉你，外面都是我的人，只要我……”

　　话没说完，嘴就被堵住了。

　　顾朝朝震惊地睁大眼睛。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心里那点局促顿时消失不见。他沿着她的唇细细描绘，动作笨拙而生疏。

　　没办法，虽然两人疯闹过好几次，却从未认真地接过一个吻，他在这方面的经验几乎为零。

　　而现在看顾朝朝的反应，似乎也跟他差不多。

　　顾朝朝如果知道他的想法，肯定会表示不屑，毕竟她虽然没有了前两次任务的情感，却没有忘记接吻的技巧，有些东西她早就学会了好吗？

　　不过她这会儿光顾着震惊，也忘了给予反馈。

　　沈暮深吻了片刻便停下了，直起身后静静看着她。

　　他的眼底没有泪水，漆黑的瞳孔却仿佛镀了一层水光，泛着盈盈的笑意。

　　然后他说：“伸手。”

　　顾朝朝将手伸了过去，接着一股柔软落在掌心。她低头看去，只见是一个精致的鸳鸯戏水荷包，上头的图样绣得栩栩如生，周围却有许多针孔，一看便是拆了绣绣了拆反反复复多次，才有了今日的成果。

　　“起初还总是受伤，后来摸到门道便很少扎伤了，”沈暮深认真看着她，“殿下交代的，我已经做好了。”

　　顾朝朝：“……”

　　沈暮深见她一直盯着荷包看，突然生出一分羞意，他轻咳一声找个借口便离开了。

　　寝房里顿时只剩下顾朝朝一个人，桌上烛火颤动，照得人影摇摆。

　　顾朝朝盯着荷包看了大半宿，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

　　糟了。




65.  第 65 章   不中听

　　顾朝朝攥着荷包, 翻来覆去一晚上，不断思考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竟然会让他对自己有这种心思。思来想去直到天蒙蒙亮, 她才在重重困意之下想到一个原因——

　　还是虐得不够狠。

　　想到这里, 顾朝朝轻哼一声，翻个身就睡熟了。

　　太阳在她陷入沉睡后缓缓升起, 丫鬟进门服侍时发现她还没醒，于是轻手轻脚上前，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弄好后正要离开时，突然注意到她手里捏着荷包, 丫鬟怕她拿着东西睡不舒服，便试图将东西拿下来。

　　然而她去碰的瞬间，顾朝朝便攥得更紧了。

　　丫鬟愣了愣, 捂着嘴偷笑一声, 直接转身离开了。

　　她出房门时, 恰好看到沈暮深站在外头, 想到自家主子近来对这位沈少爷的在意, 于是特意上前福了福身：“沈少爷, 殿下还未醒来，怕是不能见你。”

　　“无事。”沈暮深表情略显不自在。

　　丫鬟偷瞄他一眼，笑意盈盈地又道：“还未恭喜沈少爷，您绣的荷包殿下很喜欢, 入睡都舍不得摘, 如今还在手里攥着呢。”

　　沈暮深微微一怔：“当真？”

　　“您若是不信，大可以亲自进去瞧瞧，只是奴婢得提醒您, 切莫吵醒了殿下。”丫鬟乐于做个人情。

　　沈暮深看出她的心思，本想说不用了，可犹豫片刻后还是按捺不住，轻咳一声便往屋里去了。丫鬟见状识趣离开，也拦住了这会儿想进屋清扫的其余人。

　　沈暮深独自一人进了屋里，一进里间便看到了床上沉睡的某人。

　　褪去了华丽衣衫和浓艳妆容，此刻的她蜷在被窝中，像个无辜的孩童一般，手上攥着的荷包宛若她最心爱的玩具。

　　最心爱的。沈暮深因自己的形容愣了一瞬，接着心口不可避免地沁出温水般的情绪，直叫他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

　　他视线变得温柔，轮廓也不再凌厉，站在顾朝朝床边时，仿佛沉默又可靠的保护神。

　　许久，他为了能将她的脸看得更清楚，脚步往前挪动半分，而一旦开始挪动，便有些控制不住，直到脚尖抵住床板，再无余地可前进，他这才勉强停下。

　　睡梦中的顾朝朝仿佛知道有人来了，咂摸一下嘴后往被子里陷得更深，攥着荷包的手也藏进了被子，只露着半张脸在外面。

　　“好像谁要抢你的一样。”沈暮深轻嗤一声，眼底却一片柔色。

　　顾朝朝听不到他的嘲笑，犹自安静睡觉，等她睡醒已经是晌午时分，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眨了眨眼睛，记忆逐渐回拢，许久突然将被子盖到了头上，低低地哀嚎一声。

　　这一日起，顾朝朝就不再见沈暮深了，但不见归不见，该虐还是要虐的，比如——

　　“园子里荷花开得不错，买几只大缸回来，叫沈暮深移植了送到主院来，”顾朝朝居高临下地吩咐，“记住了，从铺泥到送来都要他亲力亲为，任何人都不能帮他。”

　　“是。”丫鬟答应了。

　　于是三日后，她的主院便出现了几缸开得正好的荷花，而这显然不是结束，因为顾朝朝只是看了一眼，便直接道，“三日了才送来，本宫又不喜欢了，叫他一天内搬走，记住不准用板车，自己想法子弄去园子，把花重新给本宫种回去。”

　　她在现实中虽然不是社畜，可也帮老师干过一些散活儿，知道这世上第二可恨的就是资本家老板，第一可恨的是资本家老板让做无用功。她现在一件事反复叫沈暮深去做，工作量还很大，不信他在这种超负荷状态下，还能对她有别的心思。

　　想到这里，她又特意交代：“你去同他说完，切记观察一下他的神色，回来再向本宫禀告。”

　　“知道了殿下，奴婢这就去。”丫鬟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又开始折腾沈暮深，但已经习惯了她的反复无常，于是接受良好地答应了。

　　辞别了顾朝朝后，丫鬟就直接去了偏房找沈暮深。沈暮深听到门外动静便站了起来，结果看到来人不是自己想的那个，蹙了蹙眉后才问：“殿下叫你来的？”

　　“……是。”丫鬟想到顾朝朝的任务，一时有些讪讪。

　　沈暮深看到她的表情，便知道她这次来肯定没好事，沉默一瞬后问：“她又想做什么？”

　　“殿、殿下说现在又不喜欢荷花了，还请沈少爷亲自去主院，将荷花缸送回园子里，再把荷花种回湖里，”丫鬟干笑说完，又想到一件事，“啊，殿下说要你人力弄回去，不能用板车。”

　　“一个荷花缸连花带泥，少说也有几百斤，她要我背回去？”沈暮深蹙眉。

　　丫鬟也知道是强人所难，闻言心虚一笑。

　　沈暮深静了片刻，问：“殿下现下在主院吗？”

　　“在的。”

　　沈暮深没有犹豫，直接往主院去了，丫鬟吓了一跳，回过神后赶紧追了过去，一边紧紧跟在他身后，一边暗示府中暗卫打起精神，待会儿要是沈暮深冲动的话就赶紧拦住。

　　好在沈暮深走到顾朝朝寝房门口就停下了，对着敞开的大门高声问：“殿下在吗？”

　　屋里一时没有动静，半晌才有一个丫鬟慢吞吞地走出来：“殿下已经出门了，沈少爷找殿下何事？”

　　“何时走的？”

　　“刚走不久。”丫鬟回答。

　　沈暮深抿起薄唇，深深看了房门口一眼后，才将视线转移向角落里的荷花缸。丫鬟和暗卫们见他心思挪到了干活儿上，顿时默默松了口气。

　　几百斤重的缸，单靠人力背回去是不太现实的，他静了片刻，到底去找了扁担，先将荷花连根拔出种回湖里，再将缸里的淤泥铲出来送回园子，最后再推着已经空了的大缸回去。

　　这样一来就麻烦许多，一个缸需要将近一个时辰才能运完，而顾朝朝的院子里有四缸荷花。

　　他体力虽好，但这些年养尊处优，几乎从未做过这种粗活，所以不太会像寻常百姓一样使巧劲，一个缸没处理完，便已经满身大汗。

　　两个丫鬟默默做了会儿监工，便直接回了主寝。

　　主寝里间，顾朝朝心痒难耐，看到她们回来后连忙小声问：“如何？”

　　“正干活儿呢。”丫鬟答道。

　　顾朝朝扬眉：“干得可心甘情愿？”

　　丫鬟们对视一眼，最后年长些的开口：“回殿下的话，沈少爷一直面无表情，奴婢们真看不出来他是否心甘情愿。”

　　“你就说将此事告知他时，他可有不高兴。”顾朝朝抱臂。

　　丫鬟仔细想了一下，回答：“他听完也没什么反应，但问了奴婢殿下在哪，奴婢说了之后，他便直接冲了过来，奴婢有那么一会儿都以为他要找您麻烦了，但走到门口却又停了下来，所以……大概是不满的吧。”

　　“听起来就是很不满。”顾朝朝认可地点了点头，然后直接在床上躺平了。

　　丫鬟见她无所事事，想了一下后问：“殿下可要吃点心？”

　　“好啊，再送壶茶来。”顾朝朝头也不抬。

　　“是。”

　　丫鬟应声便出去了，等她端着东西回来时，沈暮深正在解决第二个大缸里的淤泥，看到她托盘里新鲜的点心后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继续干活。

　　丫鬟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连忙加快脚步走进寝房，一到里间便立刻道：“殿下，奴婢觉得沈少爷似乎知道您在屋里了。”

　　“废话，你又是点心又是茶的往屋里送，他就是个傻子也该知道了。”顾朝朝轻嗤一声。

　　丫鬟咽了下口水：“那他岂不是更生气？”

　　本来一个好好的清贵公子，突然被使唤着去做粗活不说，使唤他的人还撒谎自己不在家，却转眼叫了茶和点心，这其中每一点，仿佛都能成为沈暮深爆发的理由。

　　顾朝朝听到丫鬟担忧的语气，不由得轻笑一声：“要的就是他生气。”最好气到原地黑化，直接把进度条拉到尽头。

　　丫鬟看着她轻松的表情，愈发觉得主子喜怒难辨，敛了敛神色后便乖巧地站到了一边。

　　日头逐渐西移，主院的阳光逐渐减少，气温却不见降低。不知不觉已是夏日，晒了一整天的石板地已经热透，即便阳光不再照耀，也依然散播着不低的温度。

　　沈暮深衣裳很快便湿透了，整个人犹如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一下午的劳作之后，他衣衫凌乱、鬓发也不再整齐，白皙的脸颊更是泛着淡淡的红，显然已经到了极致。

　　然而即便已经成了这副样子，也丝毫不见狼狈，反而有种凌乱的美感，不少无意经过的小丫鬟们，在和他对上视线后都偷偷红了脸颊。

　　沈暮深却无视了所有人，只沉默地干活儿。

　　眼下天色快要黑了，院子里还剩最后一缸荷花，而他的胳膊已经没了力气，手指都跟着颤抖，舀泥的瓢好几次都从手中掉到了地上。

　　时不时来偷窥的小丫鬟跑进里间，添油加醋地将事情告诉顾朝朝，顾朝朝本来还在吃点心，吃着吃着便有些吃不下了，尤其是脑补出一个拼命干活的小可怜后，更是半点胃口都无。

　　丫鬟察言观色，见状立刻小声道：“沈少爷真可怜，手都开始发抖了，剩下那缸荷花不如等明日再挪吧。”

　　顾朝朝眼皮动了动，不置可否。

　　丫鬟还想再劝，另一个丫鬟立刻递了眼色，她便什么都不敢说了。

　　顾朝朝静坐许久，到底还是起身往外走去，一走到门口，就看到沈暮深失手将瓢打翻在地，好好的石板路上顿时溅了厚厚一层淤泥。

　　“你怎么做事的？”她不满开口。

　　沈暮深眼眸一动，扭头看到她后勾唇：“殿下不是出去了？”

　　“出去又回来了，”顾朝朝理直气壮，“再说我的行踪，用得着对你交代？”

　　面对她的挑衅，沈暮深眼皮都没抬一下，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根本懒得理会。顾朝朝看着他这个样子，又觉得是自己误会了——

　　他看着也不像喜欢她啊，不然这会儿早就该发脾气了。

　　短暂的安静之后，顾朝朝斜了他一眼：“行了，看你再做下去，只会弄脏我的地，赶紧退下吧，剩下这些明日再做。”

　　沈暮深总算有了反应，可惜不是乖顺离开，而是捡起地上的瓢继续去舀泥。

　　顾朝朝睁大眼睛：“我说的话你没听到？”

　　沈暮深凉凉地扫了她一眼，只管做自己的事，顾朝朝看着他一次舀小半瓢淤泥，手臂都能剧烈颤动，一时间莫名生气，冷笑一声后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罢，便直接转身回房了。

　　跟在她身边的俩丫鬟对视一眼，一个跟着顾朝朝回了寝房，另一个则留下小声劝说：“沈少爷，殿下已经开恩了，您还是赶紧回去歇息吧。”

　　沈暮深不理，只是静静往扁担里倒泥。

　　“沈少爷，您这是何必呢。”丫鬟叹息。

　　然而沈暮深还是不回应，只管做自己的事，丫鬟无奈，只能转身离开了。

　　偌大的院子里顿时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停顿片刻，唇角浮起点点笑意。

　　许久，他将瓢放下，扛起只有三分之一满的两担泥往园子走。

　　他已经干了一天的活儿，体力确实到了极限，此刻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明明主院离园子不算远，他却花费了许久的时间才到地方，等再次回来时，已经是一刻钟后了。

　　顾朝朝在房间走来走去，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动静后，就知道他又回来了，一时间抿紧了唇。

　　“殿下，沈少爷或许是有些生气，您只要稍微哄一下，想来他就听话了。”丫鬟提议。

　　顾朝朝冷笑一声：“我要的就是他生气，怎么可能哄他。”

　　丫鬟顿时不敢再多说。

　　顾朝朝板着脸到桌前坐下，支棱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听了一段时间后，心里的火气降下去些，接着开始隐隐不安——

　　他今天干这么多活儿，不会突然猝死吧？

　　正想得入神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扁担摔地的声响，她蹭地一下站起来，想也不想地往外走去。

　　只见院子里，扁担倒在地上，两个担子东倒西歪，里面的泥摔了一地，而沈暮深整个人都摔在泥里，勉强撑着身子要站起来时，却又脚下一滑，又一次摔了进去。

　　太惨了，真是太惨了。丫鬟都不忍直视，默默低下了头。

　　顾朝朝看着他在泥里挣扎，几次都想冲过去扶他起来，但最终都忍住了。

　　沈暮深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已经脱力，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索性就保持原样躺着，任由衣衫沾满了泥水。

　　顾朝朝见他竟然躺平了，顿时忍无可忍地走上前去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脚：“喂，装什么死，站起来。”

　　沈暮深躺着不动：“没有力气。”

　　顾朝朝咬牙看向两个丫鬟：“去叫几个人来，将他扛回偏房。”

　　“是。”俩丫鬟急忙往外走去。

　　顾朝朝木着脸又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殿下。”沈暮深突然叫住她。

　　顾朝朝不耐烦地停下脚步：“什么事？”

　　“这几日为何没去见我，你很忙吗？”沈暮深继续保持平躺看天空的姿势。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你算什么东西，我凭什么要去见你？”

　　沈暮深闻言，喉间发出一声叹息：“殿下说话，当真是一如既往的不中听。”

　　顾朝朝冷笑一声：“知道你还跟我说话，欠虐呢？”

　　说完，又一次要离开，而这次沈暮深依然叫住了她：“殿下，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要同你说。”

　　“什么话？”顾朝朝蹙眉。

　　“你过来。”沈暮深坚持。

　　顾朝朝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然而她好奇心一向很重，明知不会有什么好话，却依然蠢蠢欲动，最终到底按捺不住，犹豫地走上前去。

　　“你蹲下，不要让旁人听到。”沈暮深微微侧头看向她。

　　顾朝朝跟他对视许久，到底在他肩膀旁边蹲下：“你最好给我言之有物，否则……”

　　话没说完，沈暮深猛然将她拉到了淤泥之后，不给她反应的机会，便借着惯性和淤泥的湿滑，直接将她压在了身下，用一条腿将她固定。

　　顾朝朝顿时变得跟他一样脏兮兮的，她顿时睁大眼睛发火：“沈暮深！你是想造反吗？！”

　　“殿下害我一整日都是如此，我还不能报复？”沈暮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并非一点火气都没有。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我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你凭什么报复我？要不是我将你从教坊司带出来，你现在还是个只能卖……”

　　话没说完，嘴唇便被沈暮深给堵住了。

　　这是他第二次吻自己，顾朝朝怔愣之后很快反应过来，伸手便要推拒，然而两只手刚抵上他的胸膛，就见他在唇齿辗转间轻声道：“仔细乱动会将泥吃进口中。”

　　顾朝朝：“……”他这是威胁吧，是威胁吧？

　　她气得眼前一黑，却到底不敢乱动了。

　　沈暮深是个聪明人，即便今日只是第二次接吻，但他依然在最短时间内掌握了关窍，勾缠碾磨温柔发狠，很快便将顾朝朝带入了更深层的世界。

　　等到他放开她时，顾朝朝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呼吸急促到时不时有轻哼溢出。

　　“不说话时，声音果然中听许多。”沈暮深抵住她的鼻尖，淡淡评价了一句。

　　顾朝朝：“……”




66.  第 66 章   他真的喜欢她

　　沈暮深话音刚落, 顾朝朝还未反应过来，丫鬟们便带着小厮过来了，只是一踏进院门, 看到上下交叠的两人便忍不住惊呼一声, 接着扭头呵斥：“都出去！”

　　后面跟着的小厮不明所以，赶紧转身要走。

　　顾朝朝怒了：“我们什么都没做,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都给本宫进来！”

　　“那那那就进去。”丫鬟自然不敢违抗她的命令。

　　于是小厮们又赶紧跟着进院，而沈暮深在他们进来之前，便从顾朝朝身上下去了，后面的几人见状，还以为二人只是摔倒了, 并没有别的想法。

　　沈暮深被小厮们抬走后，顾朝朝也被两个丫鬟扶进了房中，将身上的脏衣裳都脱了后, 她沉着脸泡进飘满花瓣的浴桶里, 越想刚才的事越憋屈。

　　这个沈暮深真是太放肆了, 如今已经这般处境还敢调戏她, 就不怕她把他们兄妹都杀了？顾朝朝一冒出这个念头, 就倏然想到了沈柔, 接着隐隐意识到哪里不对，只是还未细想，便被丫鬟打断了。

　　“殿下，奴婢为您洗发吧。”

　　顾朝朝眼皮抬了抬, 配合地将脖子倚到浴桶边缘, 任由丫鬟们帮她往头上涂抹皂角，同时叮嘱道：“多用一些，我总觉得身上有股臭泥味。”

　　“是, 殿下。”

　　顾朝朝长舒一口气，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托沈暮深的‘福’，她今日泡了将近半个时辰的澡，从浴桶出来时，身上已经被泡出了淡淡的粉色。她疲惫地在床边坐下，丫鬟们围着她，将头发擦到半干，再轻轻打扇接着吹。

　　许久，头发总算彻底干了，顾朝朝直接往后一仰，陷入了柔软的床褥。丫鬟们见状识趣地离开，寝房里顿时只剩下她一个人。

　　耳边彻底清净了，她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沈暮深将她拽进泥里的画面，回忆一遍又一遍后，成功地记起了生气的感觉。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否则他以后觉得她好欺负了怎么办。顾朝朝猛地坐起来，思考许久后板着脸朝外走去。

　　“殿下。”守夜的丫鬟急忙要跟。

　　顾朝朝摆摆手：“别跟着我。”

　　丫鬟只好停下。

　　顾朝朝一个人很快到了偏房，看到紧闭的房门后恶从胆边起，直接一脚踹开了房门。

　　然后就看到沈暮深只着一条亵裤，赤着上身站在一桶热水前，正拿着手巾一点一点地擦拭身体，毛巾擦过的地方有水珠汇集，然后沿着肌肉分明的沟壑往下滑，滑到亵裤时被布料吸收，最后部分布料因为逐渐打湿，紧紧地贴在了身上，清晰勾勒出身体的轮廓。

　　活色生香。

　　顾朝朝怔了怔，然后不争气地咽了下口水。

　　沈暮深还维持她踹门进来时的动作，静了片刻后正要开口，就听到她先倒打一耙：“你怎么还在洗！”

　　这话问得沈暮深有些想笑，不过他到底忍住了：“不比殿下有人服侍，我要先洗衣裳，再烧热水才能沐浴。”

　　顾朝朝冷笑一声：“怎么这么多理由。”

　　“殿下不管是进是退，都请将门关上，我刚出过汗，若是吹了风，怕是又要劳烦殿下请大夫。”他神色淡淡地提醒。

　　“你放心，这次你就算病死，我也绝不会浪费钱给你请大夫。”顾朝朝嘴上发狠，却还是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将门关上。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轻咳一声才问：“殿下前来所为何事。”

　　“自然是为你不敬本宫之事而来，你以为本宫会轻易绕过你？”顾朝朝说着朝他走去。

　　沈暮深安静看着她：“那殿下要如何。”

　　“自然是……你肩膀怎么了？”她走近之后，赫然看到他右侧肩膀上几个明晃晃的血泡，血泡周围有烂掉的皮肤，此刻已经血肉模糊，虽然整体伤势不算严重，可看上去却十分渗人。

　　“扁担磨的。”沈暮深没错过她的严肃，心情略微好了些。

　　顾朝朝闻言顿时皱眉：“你是蠢货吗？都磨成这样了为何还要用扁担？”

　　“因为殿下不准我用板车。”沈暮深坦然道。

　　顾朝朝：“……”啊，差点忘了，是因为她。

　　短暂的沉默后，她继续倒打一耙：“你这是怨恨本宫？”

　　“不敢。”

　　“谅你也不敢。”顾朝朝扬起下颌。

　　沈暮深唇角微微浮起，见她已经忘了前来的目的，也不打算提醒：“伤在肩上，我看不清，殿下可否帮忙上药。”

　　顾朝朝眯起眼睛：“你在命令本宫？”

　　“我在求你，殿下。”沈暮深态度难得的好。

　　顾朝朝嗤了一声：“叫个小厮进来就是。”

　　沈暮深蹙眉：“我不喜欢旁人近身。”

　　“我就不是旁人了？”顾朝朝随口问了一句。

　　问完，屋里便静了下来。

　　顾朝朝心里咯噔一下，怔怔抬头看向他。沈暮深沉默地与她对视，在她的眼睛越睁越大时，到底不想放弃这一刻的温情，于是斟酌片刻后回答：“是。”

　　“……那你叫我上药？”顾朝朝刚才有一瞬间，都以为他要原地表白了，现在听他否认，这才松了口气。

　　沈暮深唇角微扬：“虽是旁人，可到底多次肌肤相亲，我对殿下倒是不排斥。”

　　说罢，不给顾朝朝反应的机会，便主动退了一步，“殿下若是不愿便算了，这种伤可大可小，只要没污染伤口，就不会死。”

　　……如果污染了呢？顾朝朝想到古代世界没有抗生素，犹豫一下还是不耐烦道：“药呢？”

　　“枕头下，殿下稍作歇息，待我洗完便过去。”沈暮深从善如流。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便直接朝床铺走去，找到药后看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

　　“是殿下先前给的。”沈暮深提醒。

　　顾朝朝扬眉：“我以为你已经扔了。”

　　“此药千金难求，不能扔。”更何况是你送的。沈暮深后半句没说，低着头直接去解亵裤。

　　顾朝朝没想到他会突然这样，吓了一跳后赶紧别开脸，正要呵斥他无礼，转念一想两人早就睡过了，她要是大惊小怪的岂不是跌份儿？

　　于是忍了忍，还是什么都没说。

　　耳边时不时传来扬水的声响，哗哗的声音惹得耳朵痒痒的。她尽可能忽略，却依然忍不住仔细听，并通过任何一点轻微的响动，推测他已经洗到哪了。

　　这个世界的沈暮深，是可以因为爱干净连老婆都不娶的人，可见洁癖已经到了什么程度，现在却因为她掉进了淤泥里。顾朝朝心情突然畅快，唇角也偷偷扬了起来。

　　沈暮深一回头，便看到了她偷笑的样子，垂了垂眼眸后，加快了擦身的速度。

　　顾朝朝在床边坐了许久，快要觉得不耐烦时，一道温热的声音在上空响起：“好了。”

　　顾朝朝下意识回头，却直接撞进了他还带着潮气的腹肌。

　　一时间房间都静了。

　　许久，沈暮深眼神幽深地开口：“我今日怕是无力服侍殿下，殿下若想要，就明日再来。”

　　“……谁想要了？！”顾朝朝炸毛。

　　沈暮深也不分辩，直接在她面前坐下：“劳烦殿下了。”

　　他不咸不淡的态度，使得顾朝朝再发脾气会像一个疯子，她横了他一眼，正要拧开药膏盖子，突然被他抓住了手。

　　她下意识就想挣脱，接着便听到他说：“殿下，得先将血泡挑破。”

　　顾朝朝一愣：“为何？”

　　“恢复更快。”沈暮深说完，就直接从旁边的针线筐取了一根针，在蜡烛上烧了一下后递到她手中。顾朝朝捏着针头，再看向他血肉模糊的肩膀，顿时有些为难了。

　　“殿下不敢？”沈暮深见她面露犹豫，思索之后问。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没什么不敢的。”

　　说罢，她一脸凝重地举起针，对准一个血泡戳了过去。针尖没入血泡之后，沈暮深闷哼一声，她的手指也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继续往里推，觉得差不多了才狠心挑开，然后就看到混着血的黄色液体流出，在磨破的皮肤上滑过。她连忙掏出手帕，将液体擦拭之后去挑第二个泡。

　　其实大部分血泡已经磨烂，只剩下四五个小泡还是完整的，顾朝朝的工作量不算大，可还是紧张地出了一脑门汗，捏着针的手指也渐渐用力到发白。

　　沈暮深静静看着专注的她，当看到她鼻尖沁出的汗水时，突然想起教坊司与她相见时，她高高举起狠狠落下，却让他毫发无损的那一鞭。

　　原来并非失误，而是她本就下不了狠手。沈暮深眼眸微动，心情有些说不出的微妙。

　　最后一个血泡挑破后，顾朝朝呼了一口气，这才给他涂药膏。沈暮深全程一动不动，她也没太在意，直到阖上药膏的盖子，一抬头落入他深邃如大海的眼眸，她才微微一愣，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被褥。

　　沈暮深安静地与她对视，许久突然俯身上前。顾朝朝就看着他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他的气息也拂面而来，于是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他的唇距离自己还有半指的距离，她才突然开口：“你要是敢亲上来，我就杀你了。”

　　沈暮深给出的回答是，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顾朝朝：“……”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当看到他眼底的淡淡笑意后，当即加重了威胁：“你要敢再来，我就杀了沈柔……”

　　话没说完，他便直接将她推倒，而等她陷入柔软的被褥时，他也俯身上来，捏着她的下巴细细地吻了上来，一边吻还一边哑声说：“你我的事，总扯阿柔做什么。”

　　言语之间，全然没有当初的戒备和紧张。

　　顾朝朝蹙了蹙眉，觉得不太对，沈暮深是个聪明人，自然清楚喜欢和信任不是一码事，就算对她动心，也不该连最起码的戒心都没了吧？

　　没等她思虑清楚，他的手便已经探入裙底。

　　顾朝朝难耐地闷哼一声，下颌也不自觉扬起，在他面前彻底暴露了脖颈。

　　床幔拉下前，顾朝朝将被褥抓成一团，咬着牙艰难地问：“……不是说无力服侍吗？”

　　“男人的话你也信？”沈暮深反问。

　　顾朝朝：“……”她觉得自己被嘲讽了，而且是很严重的嘲讽。

　　她张嘴就想说什么，可惜沈暮深没给她这个机会，便将她带入了情和欲的深渊。

　　夜色渐深，顾朝朝自从进了偏房就没有再出来，主院中守夜的两个人丫鬟等许久，都没等到主子的身影，昏昏欲睡时只有一个想法——

　　难怪殿下不准她们跟着，原来是怕不方便行事。

　　顾朝朝如果知道她们误会了什么，定是要一口血吐出来，然而她此刻正在应对某人，一时也抽不出时间来。

　　沈暮深白日里到底是做了太多苦力活儿，只与她闹了一个时辰便睡着了，反倒是白天吃吃喝喝什么都没做的顾朝朝，此刻一点困意也没有，枕着他的胳膊躺了许久，正要悄悄趁夜色离开时，被他直接一条胳膊揽住，再没了逃走的可能。

　　跑不掉就不跑了，顾朝朝直接躺平，开始思索他今日面对她搬出沈柔威胁时的态度。

　　夜色渐渐深了，长公主府的灯笼逐渐灭去，寝房里最后一点光源也没了，顾朝朝安静躺着，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翌日睁开眼睛时，她还躺在沈暮深怀里，而沈暮深已经醒了，此刻正盯着她看。

　　猝不及防和他对视，顾朝朝还没彻底清醒，只是怔愣地盯着他的脸看。

　　“再睡会儿吗？”他低声问。

　　顾朝朝顿了顿，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是很快又再次睁开：“你怎么还在？！”按照惯例，不是睡完就该走了吗？

　　“这是我的寝房。”沈暮深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顾朝朝横他一眼：“那又如何？”

　　“不如何。”沈暮深识趣地不与她争辩。

　　顾朝朝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顿时觉得无趣。她摸了摸鼻子便坐了起来，正要穿衣裳离开，就发现衣衫全在地上丢着，此刻芝麻叶一样皱巴巴的。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还怎么穿？”

　　“我洗。”沈暮深吃饱喝足，耐性极好。

　　顾朝朝顿时想拒绝，然而话到嘴边变成了：“我昨日沾了泥的衣裳呢？”

　　“也是我洗。”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顿了顿：“我前些日子的衣裳……”

　　“尽数拿来吧，反正不折腾我你是不会罢休的。”沈暮深叹了声气。

　　明明该是无奈的语气，他却说得透着一分心软。顾朝朝没来由地听得脸红，轻哼一声后唤了丫鬟给自己送衣裳。

　　在沈暮深房中更完衣后，索性也在他屋里梳洗打扮。

　　沈暮深还是第一次见女子化妆，索性站在后面细细观摩，等到她发髻梳好化了全妆，才突然说了句：“不如素面朝天好看。”

　　“……不说话没人将你当哑巴。”顾朝朝无语。

　　沈暮深轻笑：“如此也好看。”

　　顾朝朝来到这个世界后，鲜少见到他的笑，当听到他喉间溢出愉悦的声音时下意识看过去，顿时有些失神。

　　“殿下看什么呢？”沈暮深打趣。

　　顾朝朝猛地回神：“你管我看什么。”

　　说罢蹭地一下站起来，急匆匆朝外走去，那阵势怎么看怎么像落荒而逃。

　　沈暮深心情更好了，正要提醒她小心门槛，她便突然停下：“我出门一趟，别忘了给我洗衣裳。”

　　说完，便看都不看沈暮深一眼直接离开了。

　　她去了别院。

　　沈柔比起上次又圆润了点，看到她后像只狗狗，一直围在她身边打转。

　　顾朝朝不动声色地与她闲聊，在她放松警惕时突然来了句：“沈暮深在教坊司算错账，被人打了一顿。”

　　沈柔先是一愣，很快回过神来，捧着脸苦恼地问：“那怎么办？”

　　……演技真。顾朝朝默默评价了句，同时也确定了，上次来别院时兄妹两个见过面了。

　　难怪沈暮深会对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对她再无先前的仇恨。顾朝朝叹息一声，觉得事情有点难办了。

　　“殿下姐姐，我哥被打成什么样了？”沈柔尽可能装出担心的样子，然而眼神还是出卖了她。

　　顾朝朝斜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开口：“骗你的，没被打。”

　　“这样啊。”沈柔笑了，脸上哪有半点担心。

　　顾朝朝在别院陪了她大半日，这才回长公主府，本来想着回屋睡会儿，结果一进家门便有丫鬟来报，说是沈暮深正在后院洗衣裳。

　　她还从来没见过沈暮深洗衣裳。顾朝朝心头一动，直接拐弯去了后院。

　　没等踏进院门，便远远闻到了一股皂角的香味，她顺着味道看过去，就看到后院的晾衣绳上，已经挂了许多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裙子，风一吹轻轻摇晃，犹如一片又一片盛大的花海。

　　而沈暮深坐在花海之间，正垂着眼眸揉一件衣裳，顾朝朝定睛看了眼，发现是她的小衣，脸颊倏然就红了。

　　沈暮深听到动静也看了过去，看到她后立刻径直朝她走来：“你回来了？”

　　“……嗯。”顾朝朝心不在焉地看了眼他手中的小衣，接着发现他的手已经泛红，关节却呈现一种不明显的白，而他无意间露出的指尖，则是指纹都不清晰了。

　　明显是在凉水中泡了太久，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心脏突然一片酸软。

　　“还剩最后一件，我便洗完了，你等我。”沈暮深说完，便转身回到大盆旁边。

　　顾朝朝看着昔日贵公子，此刻将衣衫别在腰间，挽着袖子为自己洗衣裳，突然觉得是时候加快任务进程了。

　　他该在龙椅上指点江山，而不是后院洗一件小衣。




67.  第 67 章   最后的浪漫

　　沈暮深不知顾朝朝的心理活动, 犹自专注地洗手上最后一件衣裳，只见他往上涂了些皂角，一搓一揉之后在清水里漂上几遍, 拧干便挂到了绳子上。

　　然后一回头, 看到顾朝朝还在。

　　“殿下？”他唤了她一声。

　　顾朝朝抬眸看向他，静了片刻后转身往外走：“跟我来。”

　　沈暮深顿了顿, 垂着眼眸跟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很快便到了顾朝朝的寝房，房间里依然充斥着清雅的桂花香，他为她做的荷包就在枕头上。

　　顾朝朝到床边坐下，慵懒地朝他勾勾手指：“过来。”

　　沈暮深喉间蓦地一紧, 静了一瞬后才走上前去，走到她面前后才停下。

　　顾朝朝又看他一眼，低头握住了他的手, 果然像抓住了冰块一样。

　　“凉……”沈暮深下意识想把手缩回去, 谁知下一瞬, 顾朝朝突然将他的手拉进了怀中, 用体温为他暖手。

　　他怔愣的瞬间, 顾朝朝蹙着眉头抽了口冷气, 接着不满地与他对视：“明知道凉，为何不叫人烧些热水再洗？”

　　“你见过谁用热水洗衣？”沈暮深无奈，贴在她怀里的手半点都不敢动。

　　顾朝朝撇了撇嘴，干脆松开他直接到床上躺下：“过来。”

　　沈暮深知道她要做什么, 耳根迅速泛起一层薄红。他默默攥了攥拳, 这才故作平静地到床上躺下。

　　果然，他刚躺平，她便将他两只手都拉到怀里抱着, 同时不悦地小声嘀咕：“早知如此，就不让你洗了。”

　　沈暮深闻言，整个人都仿佛踩在云端，轻飘飘的没有真实感。他恍神许久，再开口声音已经沙哑：“殿下今日为何对我这么好？”

　　“我可没有对你好。”顾朝朝立刻反驳。

　　沈暮深静静看着她，没有反驳她的话。

　　半晌，顾朝朝冷笑一声：“等着吧，我还会折腾你的。”

　　“我知道，”沈暮深显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殿下先前在我这儿吃了那么多年亏，如今若是不一一找补回来，岂不是很没面子。”

　　顾朝朝一愣：“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

　　沈暮深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已经回温的手有些痒。他没有忍着，直接抽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若早知道殿下并非心思恶毒之人，我当初定然不会那般不留余地，殿下有气也是正常，不论你做什么，我都照单全收。”

　　“做什么都行？”顾朝朝扬眉。

　　沈暮深唇角微微扬起：“嗯。”

　　“那……”顾朝朝突然凑近他，眼底波光流转，带着天生的媚意。

　　沈暮深的喉咙再次发紧。

　　“……我若是阉了你呢？”她问。

　　沈暮深：“……”

　　“你若是说可以，我便立刻叫人为你净身。”顾朝朝略为得意。

　　沈暮深沉默地盯着她看了片刻，给出的回答是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上去。顾朝朝就知道他会这样，看到他的脸逐渐放大也没觉得意外，只是在他吻上来后，慵懒地揽上他的脖子，不紧不慢地跟他接了个吻。

　　这个吻不同前几次的激烈，有种异乎寻常的平静，唇齿厮磨之间，顾朝朝有种自己在跟这个男人过日子的感觉。

　　一吻结束，她呼吸有些不稳，却依然淡定挑衅：“不是说什么都可以吗？男人果然都是骗子。”

　　“别的依你，这个不行，”沈暮深一只手还捏着她的下颌，说完用拇指拭了拭她唇上晶莹，这才接了一句，“得留着喂你。”

　　“……不要脸。”顾朝朝又一次听到他说荤话，震惊之余竟然有些脸红心跳。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短暂的笑意，很快又恢复沉静，黑色的瞳孔仿佛无底的深海，叫人看不透他的情绪。

　　顾朝朝没来由一阵慌乱，正要说什么时，便听到他低声问：“殿下，喜欢我吗？”

　　“谁喜欢……”顾朝朝下意识就要反驳，只是对上他的视线后又沉默了。

　　“我喜欢殿下。”他无视她的沉默认真道。

　　虽然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可真当听到他亲口承认时，顾朝朝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沉默许久，久到沈暮深都开始有些发慌了，她才笑了一声：“即便我现在承认喜欢你，也是在你之后说的，所以不算丢脸。”

　　沈暮深的心跳倏然快了：“……嗯，不丢脸。”

　　“沈暮深，我确实心悦你。”顾朝朝微微抬起下颌，尽可能与他平视。

　　沈暮深的眼神暗了下来，沉默片刻后再次吻了上去，顾朝朝闭上眼睛，安静地给予回应。寝房里响起暧1昧的动静，守门的丫鬟红着脸将门关上，接着吩咐院中正在洒扫的众人：“任何人都不得进去打扰殿下。”

　　“是。”

　　天色从亮到暗，院中人来人往，主寝的门却始终紧闭。

　　荒唐大半日后，顾朝朝有气无力地枕在沈暮深胳膊上，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沈暮深抱着她，握着她的肩膀摩挲上头的红痣，半晌才低声问：“今日又进宫了？”

　　“没有，出去跟好友聚了聚。”顾朝朝眼皮都没抬。

　　沈暮深闻言蹙眉：“你那些狐朋狗友，有朝一日怕是会害了你，日后还是少与他们来往。”

　　他骨子里依然是正统规矩的人，如今喜欢顾朝朝，看她自然千般好，可不代表也能看惯她那些朋友，毕竟其中某些人人品如何败坏，他是亲眼见过的。

　　听到他认真的叮嘱，顾朝朝总算抬头看他了：“沈暮深，你当真不是个讨喜的男人。”

　　沈暮深一怔。

　　“不过刚刚心意相通，你便干涉起我来了？”顾朝朝语气不明，眉头却是挑了起来。

　　沈暮深心下一乱，立刻解释道：“我并非那个意思，只是为你好……”

　　“那便不与他们往来了。”顾朝朝倏然笑了，犹如千树万树梨花开。

　　沈暮深顿了顿，有些不太相信：“……当真？”

　　“当初与他们混在一起，不过是因为觉得无聊，如今既然有你了，还管他们做什么。”顾朝朝说着，更加用力地扣住他的腰，与他紧紧贴在一起。

　　沈暮深感觉着她身上传来的热意，轻笑一声后反抱紧她。

　　顾朝朝又一次开始犯困，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听到他说了句：“你倒是个讨喜的女人。”

　　顾朝朝无声地扬了扬唇，便彻底陷入了香甜的梦境。

　　这一日之后，顾朝朝没有再想法子欺负人，沈暮深也不再像从前一样冷着一张脸，两人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府中人还是能清楚地察觉到，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好了。

　　日子平顺和缓地往下过，沈家余党又潜入过两次，每次来都只为一件事——

　　求沈暮深造反。

　　沈暮深却始终不答应，只是叫他们注意隐藏，切勿被人发现。那些人劝了许久，终于有些急了。

　　“少爷，您难道要在长公主府当一辈子的奴才不成？”

　　沈暮深神色微冷：“我做什么，与你何干？”

　　“属下知道您是怎么回事，无非是美色误人玩物丧志，可您是否想过，以色侍人安能长久，长公主就算如今喜欢您，那将来呢？皇帝已经开始为她物色驸马了，到时候她成了亲，还能像现在这样对您好？”下属苦口婆心。

　　沈暮深听得眉头直皱：“这是我跟她的事，与你们无关，你们只需顾好自己就是。”

　　“少爷……”

　　“我累了，你们回吧。”沈暮深果断拒绝。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叹着气离开了。

　　房间里很快就只剩下沈暮深一人，他静坐许久，满脑子都是下属们刚才说的话。

　　不能想，别去想，朝朝如今已经学好了，不再与狐朋狗友往来，不再横行霸道，她是真心喜欢他，他就该对她有信心才是。沈暮深深吸一口气，隐下心中万千思绪，吹熄了灯烛便去睡了。

　　偏房的窗子暗下来后，一道敏锐的身影直接闪进了顾朝朝的寝房。

　　顾朝朝看着来人，神色淡淡地问一句：“那些人走了？”

　　“是，”来人正是长公主府的侍卫统领，应完声后跪地，“卑职无能，怕打草惊蛇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看到他们来了又走，却没听到究竟说了什么。”

　　“说什么不重要，我且问你，他们走时是否高兴。”顾朝朝问了和第一次差不多的问题。

　　那人愣了愣，仔细回忆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离得太远看不清楚，大约是不高兴的。”带头那两人虽然蒙着面，可还是给人一种沉郁气恼的感觉。

　　顾朝朝若有所思地敲着桌子，半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过两日带人，去城外别院闹些动静出来，切记不要暴露身份。”

　　那人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做，但闻言立刻答应了。

　　顾朝朝看着他远去，轻轻呼了一口气。

　　两日后，别院遭贼的消息便传到了长公主府内，彼时沈暮深正陪着顾朝朝用膳，听到消息后脸色微变。

　　“里头的人可有事？”顾朝朝在他开口之前先问。

　　管事的忙道：“有两个丫鬟吓得不轻，其余倒是没什么。”

　　“知道了，你下去吧。”顾朝朝抿唇。

　　管事的连忙退下。

　　沈暮深见顾朝朝面露不愉，便为她夹了一块藕合：“殿下那座宅子修得奢华，留的丫鬟小厮却少，更是没几个守卫，会遭贼惦记也不意外。”

　　“……我又不经常去住，留那么多人做什么，”顾朝朝说完叹了声气，“罢了，明日还是再送去十个护卫吧。”

　　那么大的宅子，十个护卫怕是不够。沈暮深本想再劝，但想到什么后还是没有开口。

　　用过午膳，顾朝朝便进宫了，沈暮深独自回房待了片刻，越想心里越不放心，于是想法子给外面递了消息，叫他们送几个身手好的护卫过去，在宅子附近守着，务必保证不要再发生贼人作乱的事。

　　他在做这些的时候，也略微顾虑顾朝朝会发现，可他家阿柔虽然现在黑黑胖胖，可胆子却没长大多少，为免再有这样的事将她吓出个好歹，他只能如此行事了。

　　沈暮深在联系下属的时候，顾朝朝正在宫里听训，听的还是婚姻那点事。

　　她低着头，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打着哈欠，任由这些人在耳边碎碎念，最后在他们都累了时，才遣散众人只留下皇帝，确保周围无人偷听后不咸不淡地说一句：“好啊，那便为我定一门亲事吧。”

　　说罢，又悠悠补充一句，“但此事暂且保密，至少得到二十日之后才能说出来，在此之前但凡有半点风声，我即便是死也要悔婚。”

　　她将话说得不留余地，皇帝自然谨记在心，再三答应绝不透露风声。

　　顾朝朝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找个理由离开了。

　　她回到府中时，沈暮深刚收到外头传来的消息，看到沈柔已经被自己人保护起来的消息后，他略微松一口气，再往下看，便是顾朝朝今日又被催婚的消息，他的表情又一次沉了下来。

　　脑子里再次浮现下属们说的那些话，他一边感到不安，一边努力相信顾朝朝，正是纠结挣扎时，顾朝朝已从外面进来。他顿了一下，将手中字条直接揉成一团。

　　顾朝朝只见他指尖有东西一闪而过，再定睛看时已经什么都没了。她笑了笑，只当是没看到：“今日有空吗？”

　　“殿下有事？”沈暮深明知该相信她，可心里还是隐隐烦躁，连说出的话都带着些许凉意。

　　顾朝朝扬眉：“昨晚还叫人家朝朝，现在就是殿下了？”

　　沈暮深被她逗得笑了一声，心里那点烦躁顿时烟消云散：“我每日里都是有空的，殿下何必明知故问。”

　　“有空就好，收拾一下，我带你出去走走。”顾朝朝笑道。

　　沈暮深闻言，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

　　顾朝朝一看便知他在想什么，好气又好笑地说：“放心吧，这次不找人气你。”

　　她大大方方地提及前事，沈暮深也不愿被比下去，因此不再藏着掖着：“殿下也知那日是气我？”

　　“我当然知道，不过你确定要在此时翻旧账吗？”顾朝朝抱臂，“别忘了你还差点杀了我呢。”

　　这事是沈暮深心中的痛，每次回忆起来便忍不住后怕，此刻见她云淡风轻，后怕里又掺杂了些愧疚：“殿下，抱歉。”

　　“道什么歉啊，快点收拾，我也去准备一下。”顾朝朝说完，扭头就跑了。

　　沈暮深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声，将藏在袖中的纸团一把火烧了，确定没留半点痕迹后，才去换了件衣裳。

　　一刻钟后，两人坐上了马车。

　　“殿下要带我去何处？”沈暮深问。

　　“吃饭游湖吧，情人幽会，似乎也就这些可做了。”顾朝朝没骨头一般倚在他身上。

　　听到情人二字，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我正喜欢吃饭游湖。”

　　顾朝朝抬头斜了他一眼，在他唇上印下一吻后便重新倚在了他肩头。

　　两人去了京中最好的酒楼，吃午膳时还小酌两杯。这是两人头一次一起喝酒，顾朝朝一个不留神多喝了些，午膳没吃完便开始趴在桌子上耍赖。

　　沈暮深看得好笑，夹了块芋头递到她嘴边，顾朝朝鼻尖动了动，半晌才小心地咬一口，趴在桌子上慢吞吞地吃完。

　　沈暮深一时无奈：“用过午膳便回去吧，你不是一向有睡午觉的习惯。”

　　“还没游湖呢。”顾朝朝也算不上醉，就是喝完酒四肢百骸都是软的，整个人懒洋洋地趴着不想动。

　　沈暮深唇角浮起一点弧度：“日后多的是机会，何必非要今日去。”

　　顾朝朝眼眸微动，半晌笑了一声：“你说得对。”

　　沈暮深又喂了她些汤水，确定她吃饱了才放下勺子：“走吧。”

　　顾朝朝闻言朝他伸手。

　　沈暮深只能将她打横抱起，径直朝外走去。

　　他们是在酒楼顶层的厢房用膳，虽然后门有专门的通道可以离开，但一路上还是遇见不少人。沈暮深循规蹈矩惯了，还是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行事，因此十分不自在。

　　顾朝朝枕着他的胸膛，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僵硬，轻笑一声后问：“我给你丢脸了？”

　　“胡说，我只是……”又一个人看过来，沈暮深抿了抿唇，略微侧身避开他的视线，“只是不想叫他们看你。”

　　尤其是用那种轻浮的眼神，仿佛他们举止亲密些，便不能得到应有的尊重一般。

　　顾朝朝倒是没想过这个原因，微微一怔后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到底是酒精作祟，没等到马车上，她就睡了过去，而这一觉远比想象中要久，以至于她睁开眼睛时，看着窗外昏黄的天空，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若是知道你酒量这般差，我绝不会让你饮酒。”沈暮深无奈的声音响起。

　　顾朝朝顿了顿，才看到他在床边坐着：“……今日的幽会，是不是被我毁了？”

　　“倒也不算。”沈暮深揉揉她的头发。

　　顾朝朝盯着他看了片刻，扬唇笑了笑。沈暮深见她没事了，便先一步回偏房了，顾朝朝目送他离开后，将丫鬟叫了进来，低声吩咐几句后便重新躺平了。

　　夜晚很快降临，沈暮深用过晚膳，一个丫鬟便探头进来：“沈少爷，殿下请您去主院一趟。”

　　沈暮深闻言当即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问：“殿下突然叫我所为何事？”

　　“奴婢不知，少爷还是亲自问殿下吧。”丫鬟低眉敛目。

　　沈暮深见她不肯说，便也没有再问，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到了主院门口时，丫鬟突然停下：“少爷请。”

　　沈暮深看她一眼，便径直走了进去，结果一踏进院子，便看到顾朝朝独自坐在房顶上，他心跳瞬间就快了：“……殿下，你爬房顶做什么，赶紧下来。”

　　“这边景致更好，你且上来再说。”顾朝朝朝他招手，衣衫被风吹得轻微晃动，仿佛随时要掉下来。

　　沈暮深不敢耽搁，立刻沿着她留的梯子爬了上去，到她身边后直接将她扣进怀里：“我们下去。”

　　“不着急。”顾朝朝赶紧拉住他。

　　沈暮深抿唇：“殿下……”

　　“好了，你就别说教了。”顾朝朝直接捂耳朵。

　　沈暮深只能闭嘴，等她放下手后再问：“为何要上来？”

　　“自然是……”顾朝朝一脸神秘，“与你幽会。”

　　沈暮深怔了怔，失笑：“你所谓的幽会，便是爬屋顶？”

　　“不好吗？”顾朝朝勾唇，“那我再加点别的如何？”

　　沈暮深扬眉，正要问加什么，远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声响，他下意识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朵烟花突然在黑暗的夜空炸开。

　　然后就是第二朵、第三朵……无数烟花此起彼伏，在天空构成盛大的画卷，沈暮深喉结微动，怔怔地看着这场热闹的浪漫。

　　“喜欢吗？”嘈杂声中，她轻声问。

　　沈暮深一扭头，便对上了她温柔的眼眸，一直想问却问不出口的问题，在此刻突然有勇气问了出来：“我将是你这辈子最后一个男人，对吧？”

　　“当然。”顾朝朝说罢，看到他眼角略微泛红，心里不由叹息一声。




68.  第 68 章   黑化

　　没等烟花落幕, 顾朝朝和沈暮深就回了寝房滚到了床上，在热闹的炸裂声中抵死缠绵，直到天边破晓才停歇。

　　“殿下, 我心悦你。”他在她陷入沉睡前, 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顾朝朝觉得自己该回应的，无奈实在太困, 两眼一闭就彻底睡着了。

　　沈暮深没什么睡意，陪她躺了片刻后，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轻微响动，他眼眸沉了沉，确定顾朝朝还熟睡后才起身, 披了件外衣便朝外走去。

　　“如何了？”他问躲在角落里的人。

　　“回少爷，已经按您的吩咐，将老爷和夫人接到了江南小院, 夫人身子好了许多, 如今只盼着能与你和小姐相见。”属下一板一眼道。

　　沈暮深眉目和缓：“你且去信, 告诉她我与阿柔都安好, 再等一段时日, 我便将阿柔送去。”如今阿柔身子愈发康健, 想来能承受得了舟车劳顿。

　　“那……您呢？”属下问。

　　沈暮深顿了顿，一时没有说话。

　　“少爷，先前是我等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才会害您和小姐流露教坊司, 老爷夫人被迫去边疆, 如今皇帝已经彻底放下戒心，何不趁这个时候揭竿起义，难道就因为长公主……”

　　“不要事事都牵扯她, ”沈暮深蹙眉，虽然他迟迟不肯顺从他们，确实有顾朝朝的原因，可最根本的，还是因为他自幼学的忠义仁信，“此次是有奸人污蔑，沈家才受此一灾，若是反了，岂不是着了小人的道？”

　　“可咱们难道就此……”

　　“够了。”沈暮深打断。

　　下属见他一意孤行，只能无奈离开。

　　夜晚的风有些泛凉，沈暮深在院中静站许久，这才回到寝房。

　　房间里，顾朝朝睡得安稳，他等了片刻，直到身上回温，这才重新到她身边躺下。

　　这一晚之后，全京城的百姓都知道了，长公主为博美人一笑，打造了一场烟花盛宴，大多数人都在羡慕沈家大少爷能让长公主芳心沦陷，只有小部分人酸得要命，觉得沈暮深以色侍人不能长久。

　　顾朝朝听到这些流言蜚语后，便捏着沈暮深的下颌打趣：“给本宫瞧瞧，究竟是什么样的美人，能叫本宫芳心沦陷。”

　　“自然是殿下喜欢的美人。”沈暮深如今已经能熟练应对她的调戏。

　　顾朝朝啧了一声，随即不满地放开他：“沈暮深，你如今的反应太无趣了。”

　　“殿下想要我如何有趣？”沈暮深反问。

　　顾朝朝想了一下：“至少要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冷眉冷眼才是。”

　　“殿下喜欢那种？”沈暮深扬眉。

　　顾朝朝笑了笑，没有否认：“就是觉得更好玩些，你现在的反应，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了。”

　　沈暮深本以为她在说笑，可听到她后半句时，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我不懂殿下的意思。”

　　“我就是随便一说，你千万别多想。”顾朝朝在他唇上亲了亲。

　　沈暮深表情缓和了些：“日后这种话不要乱说。”

　　“嗯，知道了。”顾朝朝敷衍。

　　沈暮深抿了抿唇，这才缓缓开口：“殿下今晚是留在我这里，还是让我过去？”

　　“我留下和你过去有什么区别吗，不都是咱俩睡一起？”顾朝朝哭笑不得，“我今晚有事要办，恐怕要到明日才能回来，不能陪你了。”

　　沈暮深顿了顿：“殿下这几日很忙吗？”前几日的浓情蜜意之后，她便时常出门，与他相处的时间都少了许多。

　　“是有些忙。”顾朝朝点头。

　　沈暮深蹙眉，正想问她都在忙什么，她便摆摆手离开了。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沈暮深心下又一次开始不安。

　　沉思许久，他写了张字条，给一直守在长公主府外的下属传了过去。下属收到字条后，便直接按他的吩咐行事了，一直到晚上时才出现在偏房中。

　　“可查出来了？”沈暮深没有点灯，屋里漆黑一片。

　　“查出来了，长公主这几日夜间，都是在四喜胡同的楚风馆过夜，每日到天亮才出来。”属下沉声道。

　　四喜胡同，京城有名的烟花巷，楚风馆是里头最具盛名的女子寻欢地，就连沈暮深这种从不去那种地方的人，也知道里头都是年轻漂亮的男人，是专程伺候女人的地方。

　　当听到这个消息时，沈暮深第一反应便是不信，前几日的烟花仿佛还在眼前绽放，顾朝朝在烟花之下，可是亲口承诺他将是她最后一个男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变心。沈暮深一边笃定，一边默默攥紧了拳头。

　　“可知她在里面做了什么吗？”他的声音极为平静。

　　“属下不知，长公主所在厢房有众多护卫，属下无法近身。”

　　沈暮深沉默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属下见他再无别的问题，便直接离开了。

　　沈暮深独自在房中坐了一夜，一直到天光即亮，远处传来顾朝朝回府的动静，他才眼眸微动，活动了一下早已经坐得发僵的手脚。

　　顾朝朝没有直接来他的偏房，而是回屋睡到晌午时分，洗过澡才来见他，而这时的沈暮深已经等了她一夜加一个上午了。

　　“回来了？”他看到她后，竟然意外的平静。

　　顾朝朝微微颔首，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后，还不忘催促小厮：“赶紧上菜，我都快饿死了。”

　　小厮连忙应声，不出片刻便上了一桌子菜。

　　顾朝朝开始埋头苦吃，一边吃一边还不忘招呼他：“你也吃啊。”

　　“殿下昨晚在外头忙了什么，竟然会饿成这样。”沈暮深神色平静。

　　顾朝朝‘啊’了一声：“也不是什么大事，但确实没什么时间吃饭。”

　　“也是，楚风馆那种地方叫人流连忘返，即便做出万种美味，殿下恐怕也没时间吃。”沈暮深警告自己要冷静，没问清楚之前不可冲动，可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烦人，再看顾朝朝，更是一脸震惊地盯着他，仿佛被发现了什么大秘密。

　　他心底火气再次郁结，正要开口时，就听到她疑惑地问：“你是如何知道我去那边的？”

　　“……你还真去了？”沈暮深咬牙。

　　顾朝朝赶紧放下筷子：“别误会，我去那边不是为了玩乐，而是有要事与人相商，定在那儿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

　　“殿下同人商议什么，以至于要特意掩人耳目？”沈暮深反问。

　　顾朝朝叹了声气：“还不是商议要如何与你成亲。”

　　沈暮深愣住。

　　“你当我不提，皇上如今便不催婚了吗？许多事我不与你说，只是不想你有压力，”顾朝朝伸手捏住他的脸，“谁知我不与你说，你倒是胡思乱想起来了。”

　　“你说……要与我成亲？”沈暮深还有些不敢置信。

　　顾朝朝扬眉：“怎么，不信？”

　　沈暮深喉结动了动，半晌憋出一个字：“……信。”

　　顾朝朝笑了，起身直接倒进他的怀里，他张开双臂，牢牢将人抱住，鼻尖贴着她的脖颈问：“那么多可以掩人耳目的地方，为何一定要选楚风馆？为何一定要留下过夜？”

　　“那是我一个故友开的，相较其他地方更安全些，留下过夜也是因为太晚了撞上宵禁，你若实在不放心嘛……”顾朝朝拉长了音，在他看过来时倏然一笑，“那我下次带你一同前去，只是要委屈你在门口等着，我联系的那几位大人身份不低，怕是不愿意见你。”

　　沈暮深认真地盯着她看了许久，直到她脸上的笑意快绷不住时才问一句：“我当真能去？”

　　虽然早就料到他会如此，可真听到他亲口说出时，顾朝朝心里还是有些闷闷的：“你一个天之骄子，去那种地方作甚。”

　　“如今已没有天之骄子，只有你的裙下之臣。”沈暮深眼底是几分认真。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静了静后道：“你若愿意，明日我便带你过去。”

　　“嗯。”

　　两人商议好后，突然一阵无言，顾朝朝坐在他怀里喝了小半碗汤，这才突然问了句：“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如何知晓我去楚风馆了？”

　　沈暮深一顿，平静回答：“你身上有男子惯用的冷香味，我前些年办事经过那儿时，嗅到过一样的味道。”

　　“还真是狗鼻子。”顾朝朝笑骂一句，似乎信了他的话。

　　两人之后便没有再提此事，翌日晚上，顾朝朝就说话算话带他去了楚风馆。

　　凡是男欢女爱之地，都是差不多的，楚风馆同其他青楼相比，亦没什么不同，四处都是孟浪的笑声和靡靡之音，沈暮深一进入此地，便厌恶地蹙起了眉头。

　　他的到来也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尤其是那些不认识他的女客，更是恨不得将眼珠子黏在他身上，也因此引来不少男倌的敌意。顾朝朝跟沈暮深一道走着，自然没有错过这些人的视线，见状不由轻笑一声：“我家暮深当真是受欢迎，若是来了这儿做男倌，绝对是头牌的料子。”

　　“殿下，不好笑。”沈暮深对这类玩笑本能排斥。

　　顾朝朝横了他一眼：“这么认真做什么。”

　　沈暮深抿唇。

　　顾朝朝见他这副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失望，接着径直往前走去。沈暮深没有错过她眼底的失望，紧了紧拳头后沉默跟随，二人很快到了最大的厢房门前。

　　“你在此处等着，我今晚要商议的事有些多，你若是等烦了，可以提前回去。”顾朝朝提前交代。

　　沈暮深将她鬓边碎发别至耳后：“不用，我等你就是。”

　　“行吧，那我就先进去了。”顾朝朝说完，便直接进了厢房。

　　房门在他面前关上，隔绝了大部分声音，但他依然隐约听到，屋里因为顾朝朝的到来热闹了许多，还有一两个年轻的声音大呼小叫，全然不像谈正事的样子。

　　沈暮深按捺下心中的焦躁，垂着眼眸守在门口。

　　然后一等就是一夜。

　　顾朝朝从屋里出来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她一身酒气，眼神也有些迷蒙，看到沈暮深后愣了愣：“你还真等了一夜啊？”

　　“殿下。”沈暮深抬头看向她，眉眼间是一片沉色。

　　顾朝朝笑了一声朝他倒去，沈暮深立刻将人接住。

　　“走吧。”顾朝朝捏捏他冰凉的手。

　　沈暮深沉默地扶着她往外走，走了一段后突然开口：“殿下日后商议事情时，还是不要再请舞乐了，免得总是这样，一谈就是一夜。”

　　“这是合理应酬，你懂什么，”顾朝朝满不在乎，“咱们有求于人，自然要该安排的都安排了。”

　　沈暮深闻言，便知道已无沟通的必要，于是安静地扶着她上了马车。

　　二人一路无言地回了长公主府，又沉默地各回各屋，顾朝朝全程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当天晚上，顾朝朝又要去楚风楼，叫丫鬟通知沈暮深后，沈暮深沉默地换好衣裳，随她一起出门了。

　　心上人为了和自己成亲，每日里辛苦应酬，还因为怕他不放心，所以特意带他一起，他怎么都不该再有意见，可沈暮深就是越来越烦躁，越来越不安，甚至好几次都想质问顾朝朝，去楚风楼究竟是为了饮酒作乐，还是为了和他成亲。

　　然而他每次都忍住了，因为他总觉得，一旦问出口，两个人的关系就会出现裂痕。

　　可他们明明才刚互通心意没几天，那场盛大的烟花仿佛还在昨日，他怎就开始担心出现裂痕的事了呢？

　　沈暮深心里藏着事，在顾朝朝面前越来越沉默，顾朝朝不知是不在意，还是装没看到，从来没有主动询问过他，这种漠视叫他如同被置于火上烤，想要打破却又无力。

　　连续五六日后，沈暮深又一次站在厢房门口守夜，如今来回经过的小倌和老鸨，看他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好奇到现在的同情了。

　　他尽可能忽视所有人，也尽可能忽视房中传来的所有笑闹，却还是在看到一个男倌衣冠不整地从屋里出来时，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沉着脸直接冲进厢房，一进门便看到顾朝朝正搂着一个男人喝酒，而她周围哪有什么朝臣权贵，分明就是她从前那些狐朋狗友。

　　“这便是你说的，需要应酬的朝廷大臣？”当看到眼前这一幕，沈暮深突然出奇的冷静。

　　顾朝朝微微一怔后，当即沉下脸：“胡闹，谁叫你进来的。”

　　“你不跟我解释？”他反问。

　　顾朝朝看也不看他一眼，从腰上摘了荷包直接扔给一个纨绔。沈暮深看得清楚，那荷包就是他亲自绣给她的那个。

　　“哟，多谢殿下，”纨绔笑嘻嘻地打开荷包，将里头的金银掏出来后，便将荷包丢到了地上，然后挑衅地看向沈暮深，“我能赢这么多银子，还是得谢谢沈少爷，您今日若是还不进来，赢的便是殿下了。”

　　“成事不足。”顾朝朝冷淡地看了沈暮深一眼。

　　沈暮深微微一窒，接着反应过来：“你拿我……打赌？”

　　“沈少爷别生气，不过是大家伙儿无事消遣罢了。”静余夫人捂嘴笑了一声。

　　沈暮深死死盯着顾朝朝。

　　顾朝朝被盯得心烦意乱，蹙了蹙眉后冷淡道：“看我做什么，还不快滚出去。”

　　“殿下，何必这么凶呢，别忘了他可是您最喜欢的新宠。”静余夫人噙着笑打趣。

　　顾朝朝面无表情：“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如何谈得上宠与不宠。”

　　玩意儿……顾朝朝的一句话，犹如世上最锋利的刀刃，直直刺进沈暮深的心脏，即便内里已经被刺穿，可面前却没有漏出半滴血。

　　“你说我……是什么？”他眼睛逐渐猩红。

　　顾朝朝轻嗤一声，看向他时只有从前的厌恶和反感，半点没有互通心意后的温情。明明今日出门之前，她还噙着笑在他脸上吻了一下，说这世上最喜欢的就是他。

　　沈暮深往前走了一步，顾朝朝周围的人立刻目露警惕，他生生停下脚步：“……为什么？”

　　为什么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她便好像变了一副样子？

　　顾朝朝懒得理他，倒是刚收了银子的纨绔笑嘻嘻道：“你不会以为殿下真看上你了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究竟配不配。咱们殿下呀，不过是闲来无事，将你当只耗子戏耍一番罢了，偏偏你还当真，果然是蠢得可怜。”

　　沈暮深拳头攥紧，咬着牙看向顾朝朝：“他说的是真的？”

　　“你说呢？”顾朝朝放下酒杯，嘲讽地勾起唇角。

　　沈暮深呼吸逐渐不稳：“我不信，你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不是这样的人，朝朝，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

　　话没说完，周围便窜出两个暗卫，拿着剑直指他的脖子，逼着他停下脚步。

　　“你觉得自从那次险些被你杀了之后，我当真没有半点防备？”顾朝朝扬眉。

　　沈暮深眼睛愈发红了：“是因为还生我气，所以才故意这般说吗？”

　　“沈暮深，别自作多情了，”顾朝朝冷笑一声，“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你，前头做那么多，不过是为了看你如今的失意样儿罢了，你真该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蠢样子。”

　　“朝朝……”

　　“对了，”顾朝朝打断他，“即便今日你没有进来，我明日也是要同你摊牌的。”

　　说罢，她眼底闪过一丝恶意：“你还不知道吧，我今日出门之前，已经派了人去别院，这会儿应该已经砍下了沈柔的脑袋。”

　　沈暮深怔了怔：“你什么意思？”

　　“还装傻吗？”顾朝朝勾唇，“你也不想想，若非我刻意安排，你又如何能在别院与沈柔相见。”

　　“若非与沈柔相见，你又怎会对我放下成见，对我情根深种。”

　　“这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游戏罢了，你想保持清高，我偏要将你拉进烂泥里，看你为我欲生欲死，为我辗转难安。沈暮深，这些日子你每日看我进出楚风馆，想来也不好受吧，只可惜不好受也得受着。”

　　“爱我吗？难受吗？你自找的，当年若非你先看不起我，我又如何会与你作对这么多年，如今这一场较量，终究是我赢了。”

　　她的话语如惊雷落耳，炸得沈暮深脑子一片废墟。

　　许久，他艰难开口：“不可能……”

　　顾朝朝轻嗤一声，眼底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看在你快死了的份上，我不妨告诉你，沈家被诬陷，并非是遭人诬陷，而是皇上不满你沈家功高震主，才会设下此计。”

　　一个又一个的消息，足以颠覆沈暮深自幼所学的君臣忠义信，然而此刻的他却本能地不肯相信，只是勉强扯出一点笑意：“阿柔将你视作亲姐姐，想来你对她是极好的，怎么可能舍得……”

　　话没说完，几个黑衣人突然闯入，击退两个持刀护卫拉住了沈暮深的胳膊，厢房顿时乱作一团。

　　“少爷，顾朝朝欲对你动手，快随我等离开！”黑衣人急切道。

　　顾朝朝当即拍桌而起：“来人，杀了他们！”

　　说话间便有十几个护卫破门而入，黑衣人见沈暮深不肯离开，顿时急了：“少爷！我们刚将小姐救出来，你快随我们走吧！”

　　听到沈柔的消息，沈暮深这才有了反应：“你说什么？”

　　“顾朝朝派人去杀小姐，幸好我等自从少爷吩咐后便一直守在别院，这才将小姐救下，少爷快走吧，她摆明是因为要杀你，才不再留小姐活口！”

　　下属们的一番话，佐证了顾朝朝方才所言的真实性，沈暮深这一瞬间再不能为顾朝朝找半点理由。

　　满腔爱意化为怨恨，滔天的愤怒几乎将理智淹没，他眼睛瞬间红得要滴血，直直看向顾朝朝时，却只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和烦躁。

　　“顾，朝，朝……”他一字一句地唤出她的名字，每一个停顿都仿佛淬了毒，“总有一日，我要将今日所受屈辱，千倍万倍地偿还。”




69.  第 69 章   再相见

　　“总有一日, 我要将今日所受屈辱，千倍万倍地偿还。”

　　顾朝朝呼吸急促地惊醒，睁开眼睛后只看到一片漆黑, 这才意识到自己做噩梦了。

　　……这已经是她在沈暮深离开后, 不知第多少次梦见他了。梦里的他眼睛猩红，每一个说出口的字恨不得化为最锋利的刀刃, 将她一片一片凌迟，那言语中的恨意直到她醒来许久，仍感觉心有余悸。

　　顾朝朝再无睡意，睁着眼睛一直躺到天亮，这才一脸疲惫地坐起来。

　　丫鬟进门时看到她已经醒了, 不由得愣了愣，随即殷勤地笑了起来：“奴婢还是第一次见殿下醒这么早，方才进门时还想着要如何叫醒您呢。”

　　“叫我做什么？”顾朝朝随口问了句。

　　丫鬟将热水放在桌上：“殿下忘了？今日是您大喜的日子呀！”

　　顾朝朝一愣, 这才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三个月前, 她逼走沈暮深后, 皇帝便为她定下了婚事, 她听到婚期定在三个月后时, 便想也不想的答应了, 因为按照原文来看，沈暮深彻底黑化后两个月就夺走了皇位，她在成婚之前任务就能成功。

　　谁知一直到今日，沈暮深依然不见踪影。

　　……不会是出现什么纰漏了吧？顾朝朝一想到这种可能, 简直忧心忡忡。

　　“殿下, 奴婢服侍您更衣吧。”丫鬟提醒。

　　顾朝朝回神，低低地应了一声。

　　丫鬟得了回应，便对着外头喊了一声, 当即有十余个丫鬟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寝房里瞬间就热闹起来。

　　顾朝朝任由她们摆布，好不容易将复杂繁琐的嫁衣穿好，又被她们拉到了梳妆台前，开始盘发上妆。她昨夜没睡好，一坐下就开始犯困，丫鬟们见她闭上了眼睛，对视一眼后就放轻了动作。

　　顾朝朝小小地睡了一会儿，直到外头传来鞭炮声才惊醒：“已经晌午了？”

　　“回殿下的话，还早呢，”丫鬟笑道，“这是开门炮，放完之后管家便去李府迎驸马了。”

　　顾朝朝闻言，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现在是已经有封号的公主，即便婚嫁，也不用像寻常女子一样坐轿过门，而是在自己的府中行礼，日后也是继续住在长公主府。

　　丫鬟见顾朝朝没有问题了，便又看向其余人，“咱们也快点，驸马估计半个时辰后就该到了。”

　　“是。”众人应声。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还没好呢？”这都涂多少层了。

　　“还差一些，今日是殿下的大好日子，奴婢们定要使出十二分的力气，将殿下打扮成世上最美的女子。”丫鬟信誓旦旦。

　　顾朝朝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时间有些无奈：“已经可以了，再涂抹下去就成狐狸精了。”她的长相明明不算浓颜，被她们涂涂抹抹后竟然生出了几分妖艳，加上这身火红的嫁衣，怎么看怎么透着一丝不正经的意味。

　　丫鬟本想说还不够，可一对上她的视线便改变了主意。

　　嗯，殿下确实已经够美了。

　　桌上沙漏一点一点流逝，上层的全部流到下层后，有人随意将其上下颠倒一下，于是又开始了新的流逝。

　　随着又一阵鞭炮声，长公主府里突然爆发一阵热闹。丫鬟赶紧为顾朝朝盖上盖头，搀扶着她往外走。

　　快走到热闹的前院时，顾朝朝突然想起什么，直接往回走，丫鬟赶紧拉住她：“殿下，您要去哪？”

　　“东西忘拿了，我去拿一下。”顾朝朝蹙眉。

　　丫鬟着急：“驸马已经到正厅了，皇上跟宾客都等着呢，您还是先去拜堂吧，要拿什么您跟奴婢说一声，奴婢回去拿就是了。”

　　“不行，我要自己去拿。”顾朝朝坚持。

　　丫鬟还想再劝，然而她已经甩开了她的手，掀开盖头便急匆匆往回走了，丫鬟无奈，只好赶紧跟上为她拖着裙摆。

　　顾朝朝的嫁衣又沉又长，主寝和正厅之间又隔得不算近，等到她跑回寝房时，鼻尖上也出了一层细细的汗。她顾不上休息，直接小跑到床边，一通翻找后找出一个鸳鸯戏水的荷包。

　　丫鬟看到她急急忙忙跑回来，竟然只是为了拿荷包，一时间有些讶然。

　　顾朝朝捏了捏里面的东西，确定还在后猛地松一口气，再回头时，看到丫鬟惊讶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东西可不能丢。”

　　“殿下……您是不是还惦记着沈少爷？”丫鬟小心地问。她不知道沈暮深当初为什么会突然消失，但却清楚记得这是他给殿下绣的荷包。

　　顾朝朝闻言，脑海中浮现一双猩红的眼睛。

　　她扯了一下唇角，随意说了句：“是啊，我很惦记他。”他一天不造反，她就有种刀悬在脑袋上的不安感。

　　丫鬟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能小声提醒一句：“殿下，咱们快些去正厅吧，别让驸马等急了。”

　　“……嗯。”

　　顾朝朝将荷包放进怀中，又一次朝正厅走去。

　　她一来一回耽误了不少时间，险些错过了吉时，一到正厅就被喜婆接过去拜堂了。

　　礼乐声再次奏响，随着喜婆的‘一拜天地’唱贺声，她在蒲团上缓缓跪下，对着正厅的大门拜了一拜。

　　接着是二拜高堂，顾朝朝打了个哈欠，无视周围的起哄声，转过身又磕了一个。

　　然后是夫妻对拜，她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对着驸马的方向站定。她今日戴了太多头饰，压得她只能低着头，所以一站稳，便看到了驸马靴子上用红线绣的花纹。

　　真土。顾朝朝没忍住乐了一声，还没等跪下，一道利刃穿透空气的声音突然响起，接着不知是谁先尖叫一声，耳边的热闹倏然被放大十倍。

　　“护驾！快护驾！”

　　“保护长公主！”

　　怒喝和尖叫声此起彼伏，顾朝朝心跳倏然快了起来。她当即揭开盖头，一抬头便看到厅内乱作一团，诸多权贵哭天抢地四处乱窜，全然没有半点体面。

　　“殿下，逆贼杀进来了，我们快走吧！”丫鬟跌跌撞撞冲过来，扶着她便要往外走。

　　顾朝朝眼底闪过一丝兴奋：“可算是等到了。”

　　“殿下您说什么？”丫鬟没有听清，问完又觉得不是问这个的时候，赶紧补充一句，“您快跟我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说罢，便扶着顾朝朝要从小门离开。

　　顾朝朝刚想说不用，自己已经等这天很久了，就看到一个人的脑袋被逆贼砍掉了。

　　她：“……”算了先跑吧，这个死法看起来太疼了。

　　她和丫鬟一拍即合，当即从小门离开，仗着自己对长公主府的熟悉，七拐八拐很快逃离了逆贼的追捕。

　　不同于丫鬟的轻便，顾朝朝身上的嫁衣和头饰加起来有十几斤，跑起来只觉得又累又沉，快跑到假山时，她已经追不上丫鬟了。

　　丫鬟跑着跑着觉察到不对，一回头发现顾朝朝离自己一丈远，于是又着急地折回去找她：“殿下快走啊！”

　　“……不行，我跑不动了，你走吧。”顾朝朝呼吸起伏剧烈，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那怎么行，奴婢一定要保护您！”丫鬟着急道。

　　顾朝朝摆摆手：“不用，你只管走就是，我自有我的去处。”

　　说完，她想了一下，又从脑袋上薅了几支珠钗，“这些你拿去，应该够你下半辈子生活了。”

　　“殿下！”丫鬟顿时红了眼眶。

　　顾朝朝一脸无奈：“赶紧走吧，我去假山里躲会儿。”

　　“殿下……”

　　“快走快走，”顾朝朝说着话直接钻进了假山，“你在这里只会叫人更快发现我。”

　　“那、那殿下等着，奴婢一定会找人来救您的！”丫鬟哽咽着说完，便扭头跑了。

　　顾朝朝没当回事，在假山里转了一圈，找了个角落坐下后，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

　　这会儿她总算明白沈暮深为什么会现在才造反了，相比原文中强攻进皇宫，直接在她的婚礼上将所有人一网打尽，难度显然大大降低。她似乎已经不用担心他会不会成功了，只需要等着他登基的消息传来，再自我了结就行了。

　　假山里静悄悄的，空洞的设计放大了水滴声和风声。顾朝朝蜷在角落里，嫁衣皱巴巴的，拖在地上的部分还拂过了青苔，看起来又潮又脏，而她头上的珠钗也变得乱糟糟的。

　　才一刻钟的功夫，她已经从世上最美的女人，变成了世上最惨的女人了。顾朝朝叹了声气，将头上能拆的都拆了，随意丢在一边后，也不在意发髻凌乱的自己像不像个疯子，只管倚着冰凉的石头休息。

　　然后就一个不小心睡着了。

　　昨晚一夜没睡好，今早又一直在梳妆，她整个人都处在极为疲惫的状态，一不留神就睡死了，等再次醒来时，假山里已经暗了下来。

　　虽然是最为炎热的夏末，但假山里却十分阴凉，她不过睡了一下午，便已经浑身冰凉了。顾朝朝默默坐直了些，搓了搓身体后扶着墙站了起来。

　　此刻耳边依然一片寂静，静到仿佛晌午时的乱象只是她的幻觉，她独自待在假山里，仿佛与这个世界都隔绝了。

　　这样不行，还是得出去一趟，确定沈暮深有没有登基。顾朝朝略一盘算，便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刚一走到假山口，便猝不及防地落入一双狠鸷的眼眸。

　　当看到来人的瞬间，顾朝朝脑子空了一瞬，随后默默地安慰自己，这一定是幻觉，沈暮深这会儿该在宫里忙活，怎么有空来这里呢？

　　她一边想一边后退，在即将退回假山时，丫鬟突然不知从哪个角落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殿下！奴婢就知道您吉人自有天相，您别害怕，奴婢带着沈少爷来救您了！”

　　顾朝朝：“……”

　　“沈少爷，快带殿下走吧！”丫鬟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默默扯了一下丫鬟的衣袖：“……闭嘴。”

　　“殿下？”丫鬟以为她还在害怕，于是再次安慰道，“是沈少爷，沈少爷回来了。”

　　“我知道，你先别说话。”顾朝朝深吸一口气，咬着牙低声提醒。

　　丫鬟愣了愣，这才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

　　沈暮深死死盯着顾朝朝的脸，许久嘲讽地勾起唇角：“殿下，好久不见。”

　　“……你便是造反的主谋？”顾朝朝再次面对他，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气势，现在只想尽快搞清楚剧情发展到哪一步了，好在他开始折磨她之前，先一步了结自己。

　　沈暮深没有回答，视线落在她身上后，眼神暗了下来。

　　顾朝朝顺着他的视线看下来，便看到了自己脏兮兮的嫁衣。她咽了下口水，尽可能绷着脸：“沈暮深，你好大的胆子，如今连造反的事也敢做，下一步是不是还想做这江山的主子啊？！”

　　快回答快回答，她自尽的心已经快要控制不住了。

　　然而沈暮深依然没有回答，不仅不回答，反而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才三个月不见，他周身的气势已同从前大不同，每一步仿佛都走得叫人心惊。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忍不住开始后退，只是没退几步，后背便抵上了冰冷的石壁。

　　沈暮深还在朝她走来，周围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大批人马，将假山层层包围，顾朝朝成了插翅也难飞的鸟儿，再无半点退路可言。

　　她仿佛被沈暮深吓着了，一只手默默抚上了心口，另一只手则抵在了沈暮深的胸膛上。

　　铠甲坚硬，触手一片冰冷。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点笑意：“看你如今这般得意，想来这江山已经姓沈了吧？”

　　“殿下今日大婚，我总要送份贺礼才行。”沈暮深没有正面回答，却也没有否认。

　　顾朝朝心里一松，唇角也扬了起来：“你这份大礼可真是重，直接毁了我的婚事不说，还将我从长公主变成了阶下囚。”

　　“我说过，总有一日要将殿下所给的屈辱，千倍百倍偿还才是。”沈暮深厌恶她脸上的云淡风轻，心底的暴虐只想将她一寸一寸摧毁，说出的话也带了些阴鸷，“殿下，好戏才刚刚开始。”

　　顾朝朝：“……”尽管已经准备好自尽了，可还是有一点被吓到。

　　看到她平静的表情下，无意间泄露出一丝惊恐，沈暮深本能地感到愉悦，于是抬手抚上她的脸。

　　他今日不知杀了多少人，虽然手上没有血迹，却充斥着浓郁的血腥气，顾朝朝一阵反胃，下意识想要避开。

　　然而却换来他更用力的桎梏：“现在才哪到哪，殿下怕得有些早了。”

　　说罢，像是丢弃脏东西一样放开她的下颌，转身就往外走：“将她给我捆了押入天牢！”

　　“求沈少爷开恩！殿下身娇体贵如何能承受得住天牢阴寒！求沈少爷看在往日情分上饶了殿下！”丫鬟终于确定自己闯祸了，当即跪下求饶。

　　顾朝朝无奈地叹了声气，想说求也没用，但转念一想，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死。于是她没有再劝，而是从怀中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荷包，正要打开时，就听到丫鬟哭喊：“沈少爷！殿下心里还记挂着您呐！即便是今日成亲，也不忘将您所绣荷包带在身上，您不信的话可以看看呐！”

　　沈暮深沉着脸猛地回头，恰好看到顾朝朝拿着荷包。

　　顾朝朝：“……”




70.  第 70 章   就这么喜欢他？

　　当沈暮深看过来的瞬间, 顾朝朝心里一惊，想也不想地就要打开荷包，然而下一瞬嗖的一声, 一颗石子从她手背擦过。顾朝朝吃痛, 手中荷包也因此滚落在地。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刚要伸手去捡, 便已经被几个护卫制住。她顿时要疯，挣扎着试图去抓住荷包。

　　沈暮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做无用功，直到她垂头丧气地放弃，才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将荷包捡了起来。

　　“你倒是聪明, 知道什么时候该演什么戏，”沈暮深嘲弄地勾起唇角，将荷包紧紧攥在手中, “可惜, 晚了。”

　　“……随便你怎么样想, 我只求你把荷包还我。”顾朝朝勉强一笑, 再不复刚才的淡定。开玩笑, 毒1药还在荷包里藏着呢, 她能淡定得了吗？

　　沈暮深死死盯着她，并没有将荷包还给她的意思。

　　顾朝朝的药只有芝麻大小，在荷包内兜里藏着，她倒不怕被沈暮深发现, 只是要不回来的话, 就没办法自尽了。

　　小说世界的生老病死都是虚拟的，可当下的疼痛却是实打实的啊！为了避免像原文中一样被折磨至死，顾朝朝只能放下身段：“暮深, 好暮深，求你将荷包还我，或、或者再让我带几日也行……不用几日，哪怕是一刻钟呢，我只求你看在昔日情分……”

　　“我与你有什么昔日情分？”沈暮深突然打断她，“殿下莫非忘了，你我之间从头到尾，都只是你一场游戏罢了。”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愿意以死谢罪，只求你将荷包给我。”顾朝朝说着试图朝他走去，可惜还未动身便被护卫们控制了。

　　沈暮深死死盯着她，许久终于将拿着荷包的手朝她伸去。顾朝朝眼睛一亮，在护卫们的控制下，艰难地伸出小手。

　　然而下一瞬，他手中的荷包便擦着她的指尖落在了地上。

　　“带走。”沈暮深面无表情地吩咐。

　　顾朝朝急了：“沈暮深你不能这样，你把荷包还我快点把荷包还我……”

　　护卫们走得极快，不出片刻她的声音便彻底消散在风里，假山前又一次恢复寂静。其他护卫也带着丫鬟下去了，沈暮深独自一人站在假山前，表情淡漠地盯着地上的荷包。

　　许久，他勾起唇角，眼底却无半点笑意：“从前怎未见你如此在意。”

　　话音未落，他便一脚踩在荷包上，直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假山前彻底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一只沾了泥土的荷包孤零零地躺着。

　　顾朝朝被护卫们一路带去了天牢，推进一间独立的牢房后便离开了。顾朝朝揉揉自己被拽得生疼的胳膊，啧了一声到床上坐下，开始回忆原文里男主造反后的剧情。

　　原文的长公主也被抓进天牢了吗？似乎没有，男主造反成功后，便将长公主抓进了宫中，本来是打算将昔日所受刑罚百倍奉还，可惜长公主是个受不了刑的，又没有主角光环加持，被折磨了不到十日就一命呜呼了。

　　……也就是说，如果按照原文走的话，她至少要挨十天的打才能死。顾朝朝抖了一下，觉得还是自我了结更方便。

　　那么问题来了，在荷包被夺的前提下，她该如何自我了结呢？

　　顾朝朝思索许久，视线落在了自己长长的衣摆上。

　　吊死好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直接将外衣脱了，踩着牢房里随意堆积的石头去够高处的窗子，好不容易将外衣绕在上头后，极为艰难地打了个结，然后将脑袋伸了进去。

　　衣裳太宽，挂在上头不像上吊，反而像公园老头老太太们在矫正颈椎。

　　顾朝朝在上头晃了几下，不疼不痒之后只好抽了更细的衣带，用同样的法子系紧后，直接往脖子上一套就闭上了眼睛，踩着石头的脚也伸向了半空。

　　“呕……”喉咙被勒住的瞬间，顾朝朝一阵干呕，慌乱之下急忙用脚尖去够石头，踩稳后赶紧将脑袋救出来，一跳到地上就呕了两下，喉咙里变得火辣辣的。

　　她长舒一口气，擦了擦眼角的生理性泪水，觉得上吊这种死法太痛苦，有点不适合她。

　　要不窒息而亡？电视剧里不是经常演被憋死的戏码吗？顾朝朝又有了主意，立刻憋住一口气不再呼吸。

　　一分钟后，她静静躺在地上，认真思索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蠢，竟然妄图用憋气的方式自尽。

　　她独坐许久，摸了摸身后冰冷的墙壁，觉得撞墙而死这种就不用试了，按照她前两次的实验来看，很有可能把脑壳撞得哇哇疼，人却生龙活虎一点影响都没有。

　　顾朝朝认命地叹了声气，重新爬上石头去够绕在窗子上的衣裳和腰带，等将两样东西都费劲地摘下来后，身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到了此刻，她终于意识到，对于一个求生欲强烈的人而言，这间不大的牢房里没有任何方法能让她死，除非有人主动来杀她。

　　……所以沈暮深愿意来杀她吗？顾朝朝心头一动，突然又有点乐观，毕竟原文里的长公主可没有进天牢的经历，可见沈暮深恨她比恨原文长公主更甚，说不定等不及用那些刑罚，就直接将她杀了呢？

　　她想到这里自嘲一笑，蜷在厚重的嫁衣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沈暮深到来时，就看到她小小一只，缩在角落里睡得正安稳，全然没有被抓之后的恐慌，反倒是他，忙了一天一夜后好不容易尘埃落定，本该好好休息才是，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她待在天牢惊慌失措的样子。

　　然而人家根本没有。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嘲讽，等狱卒将门打开后，才面无表情地踏了进去。

　　“起来。”他冷淡开口。

　　顾朝朝睡着不动。

　　“起来。”沈暮深的脸色沉了下来。

　　睡梦中的顾朝朝轻哼一声，眉头微微蹙起，却依然没有醒来的意思。

　　沈暮深终于不耐烦了，伸手便去拉她，然而握住她手腕的瞬间，便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热，他脸色顿时变了。

　　顾朝朝被他扯了一下，总算迷迷糊糊醒来，只是看了他一眼后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再次陷入睡眠时，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看，沈暮深真如她所愿，来杀她了。

　　带着这样一个美梦，她睡得十分香甜，甜到太阳都晒得人发晕了，她仍舍不得醒来。

　　不过话说回来，天牢里暗无天日，怎么还有阳光照耀呢？顾朝朝咂摸一下嘴，渐渐觉察出一点不妙。

　　“既然醒了，就别装死了。”

　　某人冷淡的声音响起，顾朝朝只能醒来，睁开眼睛便看到满目明黄，她顿了顿，才意识到自己此刻在宫里。

　　她……在宫里。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低下头一看，就看到自己身上的嫁衣不见了，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里衣，里面连小衣都没穿，丝绸的里衣透光性极好，隐约显现里头的线条。

　　她蹙了蹙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解，接着听到某人淡淡道：“你那身衣裳太碍眼，我叫人给你换了。”

　　又一次听到他的声音，顾朝朝想装死都不行了，只能颤巍巍地抬头看向他。

　　沈暮深似乎没睡好，眼底红血丝清晰可见，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阴郁：“长公主殿下当真身娇体弱，不过是在天牢待上几个时辰，便起了高热险些死了。”

　　顾朝朝微微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头晕不是因为太阳晒的，而是因为昨晚发烧了。

　　她满脑子还都是按原剧情进宫了的事，一时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沈暮深看到她这副样子，心里便窜起一股火气。他当即咬着牙走上前，直接攥住了她的下颌。

　　顾朝朝只能被迫看向他。

　　“你以为，我当真不敢杀你？”他咬牙切齿地问。

　　顾朝朝脑子逐渐开始转，眨了一下眼睛：“我不信，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我。”最好是一刀毙命吗，给她个痛快。

　　“你！”沈暮深脸色一黑，对上她的视线后冷笑一声，“想死？没那么容易，长公主殿下当初如何对我的，我总要一点一点还回去才行。”

　　顾朝朝最怕的就是这个，闻言有些讪讪，正要想法子说服他时，身上的衣裳因为她乱动而散开。她察觉身前一凉，便赶紧将薄被上拉，及时遮住了身上风光。

　　她着急的动作落在沈暮深眼中，便成了一种拒绝。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怒意，说出的话愈发不理智：“怎么，长公主如今嫁了人，便要为他守身如玉了？”

　　顾朝朝：“……”她就是遮一下，他怎么这么敏感？

　　“殿下不说话，是被我说中了？”沈暮深更加风雨欲来。

　　顾朝朝看着他这副样子，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掏出一条鞭子，直接抽在她身上。她咽了下口水，有些紧张地开口：“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暮深直接打断。

　　顾朝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再看沈暮深，此刻宛若一个无理取闹却装作一切正常的被害妄想症。

　　沉默许久，她破罐子破摔地倒在床上：“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意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别问我这些了。”

　　说罢，直接闭上了眼睛。

　　沈暮深看着她连话都不愿与自己多说，心中愈发愤怒，他的手不知不觉已经扣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指腹下是她有力的动脉，只需稍微用力，这个卑鄙的、邪恶的女人就会死在他的手下，只要他略微用力……

　　顾朝朝虽然闭着眼睛什么都看不到，可其他感觉还是有的，她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手指攥着自己的脖子，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仿佛一台正在蓄力的跑车，踩下油门的那一刹那，她的小命会随着任务一起结束。

　　这辈子还没死过呢，这次也算是全新体验了。顾朝朝又恐惧又新奇，不知不觉就攥紧了身下床褥。

　　然而她等了许久，都没等到想象中的死亡，正当她快要不耐烦时，沈暮深的气息猛然靠近，她连忙睁开眼睛，就看到他的俊脸在眼前无限放大，接着凶狠地咬住了她的唇。

　　……这是个什么走向？

　　她脑子轰隆一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而等她回过神来时，身上那层薄薄的丝绸里衣已经被他扯了下去。

　　“你等会儿……”

　　她下意识挣扎，然而两只手刚抵住他的胸膛，就被他一只手同时扣住举过她的头顶，与此同时他在她肩头狠狠咬了一下，虽然没有破皮，却还是在她肩头红痣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牙印。

　　顾朝朝痛哼一声，一脸震惊地看向他：“你做什么？！”

　　“讨债。”沈暮深面无表情，说完便咬上了她的唇。

　　顾朝朝一脑子浆糊，被他咬了之后也不甘示弱地咬了回去，房间里的气氛激烈而暧1昧，气温仿佛都升高了许多。顾朝朝趁沈暮深不备，直接挣脱他的束缚，沈暮深以为她又要跑，脸色一黑正欲发作，她的双臂便攀上了他的脖子。

　　沈暮深：“……”

　　顾朝朝面色泛红，眼尾犹如桃花盛开，察觉到他的停顿后，顿时不满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扫了他一眼后重新闭上眼睛。

　　沈暮深看到她这副样子，顿时想将她丢下床，然而最后只是咬了咬牙，将床幔放了下来。

　　转眼就是大半日。

　　顾朝朝出了许多汗，精气神好了不少，只是身体疲懒，躺在床上一动都不肯动。

　　沈暮深早已经离开，只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大床上，眼神发直地盯着床幔上的银钩，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她竟然跟沈暮深睡了。

　　原文里男主和长公主……哦，他们是不可能睡的。所以她现在有点看不懂了，说好的小皮鞭小蜡烛十大酷刑呢？怎么一样也没见着？

　　顾朝朝专心思考，直到耳边传来女子的声音：“殿下，奴婢为您更衣。”

　　顾朝朝觉得声音耳熟，一抬头就看到了自家丫鬟，她顿时一阵无语：“你怎么来了？”

　　“奴婢奉沈……皇上之命，前来服侍殿下。”丫鬟相当激动。

　　顾朝朝看到她却是倍感头疼，时不时就要想起自己被暴露的荷包，闻言苦笑一声敷衍过去，等在丫鬟的服侍下换好衣衫后，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沈暮深竟然还将她的丫鬟送来了，这叫什么，一炮泯恩仇吗？

　　然而两个时辰后，沈暮深带来了一个男人，亲自证明了她在痴心妄想。

　　当时已是傍晚时分，顾朝朝正要用午膳，沈暮深便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随后一个被绑着手脚、嘴里塞着棉布的男人也被扯了进来，直接被护卫们押着跪在了地上。

　　顾朝朝见状没敢轻举妄动，脑子里飞快思索沈暮深想做什么。

　　“这男人生得也算高大英俊，难怪殿下喜欢。”沈暮深出言即嘲讽。

　　顾朝朝闻言，多看了被绑着的男人两眼，当看到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后，嘴角略微抽了抽，心想从哪看出他高大英俊了。

　　沈暮深没想到她当着自己的面，都敢盯着他看这么久，眼底顿时有风暴汇聚：“就这么喜欢吗？”

　　顾朝朝警惕：“我不懂你的意思。”

　　这文狗血又古早，男主人设也没什么新意，他不会是要学那些天雷绿1帽文，要找个男人玷污她的清白吧？正当她越想越不安时，沈暮深的脸色也越来越黑，男人恐惧地挣扎，终于将口中的棉布给吐掉了。

　　他顿时哀嚎出声，看着顾朝朝的脸痛哭：“殿下救我！殿下快救我！”

　　听这语气，似乎与她熟稔得很，顾朝朝犹豫一瞬，小心翼翼地问一句：“请问你是？”

　　男人：“……”

　　沈暮深眼底的风暴瞬间平息。




71.  第 71 章   你要杀我？

　　顾朝朝问完, 才意识到周围的气氛不对，她眨了眨眼，识趣的没有再说话。

　　男人直愣愣地看着她, 鼻涕都掉下来了, 一时间也没顾上擦，直到护卫要将他拖下去时, 他才猛地惊醒，一脸悲愤地大吼：“殿下！我是你的驸马啊！”

　　顾朝朝：“……”好家伙，是驸马啊。

　　她嘴角抽了抽，正要开口说话，沈暮深便冷淡打断：“天地都没拜完, 你是谁的驸马？”

　　“殿下……”男人继续眼泪汪汪。

　　顾朝朝一脸同情：“我帮不了你，我现在自身都难保。”而且以她现在跟沈暮深的关系，她要是求情, 这人估计死得更快。

　　“殿下！”男人痛哭流涕。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 正要说什么, 护卫就已经将人拖走了。

　　哀嚎声逐渐远去, 然后在某个节点突然消失, 房间里倏然静了下来。顾朝朝莫名觉得有点冷, 缩了缩脖子就不说话了。

　　“心疼了？”沈暮深表情明灭不定。

　　顾朝朝赶紧摇头：“没、没有。”

　　“也是，长公主殿下又怎会心疼别人，驸马……”他轻嗤一声，“连模样都不记得, 他算什么驸马。”

　　顾朝朝眼皮一跳, 越听越觉得……酸？她抿了抿发干的唇，小心地看向他：“你如今……该不会还对我有那种心思吧？”

　　“你胡说什么？”沈暮深脸色一沉。

　　顾朝朝立刻乖乖坐好：“我就是随便一问……”

　　“顾朝朝，你少自作多情, ”沈暮深冷笑一声，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叫我有那种心思？”

　　“我又没说是哪种心思……”顾朝朝摸了摸鼻子，“既然对我什么心思都没有，为何不杀了我，反而留下我，还……跟我行云雨之事。”

　　沈暮深面色越来越阴沉，许久才咬牙道：“我不过是找个消遣罢了，待来日广开选修，你当我还会再看你一眼？”

　　广开选秀，别想了兄弟，你这本是剧情文，没有感情线的。顾朝朝又摸了摸鼻子，好一会儿才转移话题：“所以你如今已经称帝了？”

　　沈暮深不语。

　　顾朝朝叹了声气：“懂了，你打算何时杀我？”

　　沈暮深抬眸看了她一眼：“想死了？”

　　想啊，非常想。顾朝朝默默端起倨傲的架子：“你要杀就杀，我不怕你。”

　　“是么，”沈暮深意味不明，“可惜我现在还不想杀你。”

　　顾朝朝：“……那你要如何。”

　　沈暮深抬眸与她对视，许久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然后转身离开了。

　　就因为他这一个笑，顾朝朝当晚直接没睡好，一闭上眼睛就是原文中各种酷刑，一直到天亮才勉强睡熟。

　　接下来几日沈暮深似乎很忙，尽管每天都来，可每次来都不超过一刻钟，便被人匆匆叫走处理国事了。可就这一刻钟，顾朝朝都是心惊胆战的，总觉得他在憋什么大招。

　　为了不陷入被动，她只能想法子先下手为强。

　　沈暮深又一次离开后，顾朝朝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视线落在了墙上装饰用的匕首上。

　　她似乎找到了新的死法。

　　房间里有四五个宫人，随时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现在不能露出破绽。顾朝朝轻呼一口气，故作无事地别开了视线。

　　当天晚上，她用过晚膳后突然道：“送些热水来，我要沐浴。”电视剧里都这样演的，割腕得泡热水。

　　“这个时候吗？”服侍的丫鬟疑惑。

　　顾朝朝微微颔首：“今日有些累，沐浴之后便睡了。”

　　丫鬟听到她这样说，当即叫上其他几个宫人，一同抬了热水来，不多会儿便将浴桶装满了。

　　看着冒白烟的浴桶，顾朝朝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扫了众人一眼：“你们都退下吧。”

　　“是。”

　　众人知道她沐浴不喜欢被伺候，于是闻言鱼贯而出，房间里很快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四处转了一圈确定无人监视后，赶紧将匕首取下来研究，当看到刀刃足够锋利后，她默默松了口气，脱了外衣边直接到浴桶里坐下。

　　热水顿时往上漫了一截，将她身上的里衣浸个彻底。顾朝朝郑重其事地拿着匕首在手腕上比划，思考该怎么下刀才不用割第二次，因为想得太认真，所以没有听到房门开启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沈暮深的声音猛然从身后响起，顾朝朝吓得手一松，匕首顿时掉进了水里。

　　沈暮深听到动静蹙了蹙眉，直接绕到了浴桶前，当看到她里衣都没脱时，不由得扬起眉头：“沐浴不脱衣裳？”

　　顾朝朝：“……”

　　她干巴巴地和他对视片刻，确定他刚才没有发现匕首后，这才默默松一口气：“我就是想泡个热水澡松泛一下，没必要脱衣裳。”

　　沈暮深神色冷淡地盯着她，像是在思考她话里的真实性。

　　顾朝朝表面平静地与他对视，其实水下脚趾正在偷偷勾匕首。这个时候她不由得庆幸，自己刚才拿着匕首比划的时候，刀鞘没有丢到一边，否则她这样用脚趾偷摸，可能一不小心就割出血来了。

　　“……你今日不是已经来过了，怎么又来了？”顾朝朝一边问，一边将匕首往身边扒拉，等扒到身边时，默默坐到了屁股下。

　　沈暮深没有觉察她的小动作，只是在听到她的问题后面露嘲讽：“殿下似乎不欢迎我。”

　　“如今江山姓沈，我算哪门子的殿下，皇上唤我名字便好。”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

　　她把匕首藏好后，才有功夫关注沈暮深，结果没等仔细看，便已经看到了他眼下的黑青。顾朝朝愣了愣，有些迟疑地问：“你近来很累吗？为何看起来这么憔悴。”

　　“殿下关心我？”沈暮深眯起眼眸。

　　顾朝朝确定他是不会好好说话了，干脆闭嘴不言。

　　沈暮深也不在乎，盯着她看了许久后突然开始宽衣。顾朝朝看得眼皮一跳：“你做什么？”

　　“泡澡，松泛。”沈暮深说完，便直接跨步迈进浴桶，不大的浴桶瞬间变得拥挤，本就已经快到顶的水也哗啦啦往外涌。

　　顾朝朝下意识后退，可惜身后就是湿滑的桶壁，根本无路可退。

　　一转眼的功夫，沈暮深已经在她对面坐下，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将她的双膝拢住，踏在她的身体两侧。

　　顾朝朝两条胳膊沉在水中，将匕首默默藏到腰后，这才略带紧张地开口：“沈暮深……”

　　“闭嘴。”沈暮深闭着眼睛打断她的话。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只能僵坐着不动。

　　水还热着，形成淡淡的白烟缓慢往上浮动，一时朦胧了对面人的轮廓。顾朝朝咬着下唇等了片刻，却只等到他沉重而均匀的呼吸。

　　就……睡着了？顾朝朝嘴角抽了抽，犹豫片刻后试探地唤了一声：“沈暮深？”

　　无人应答。

　　她声音又稍微大了些：“暮深？沈暮深？”

　　还是不为所动。

　　顾朝朝眨了眨眼，还是不太放心，于是悄悄朝他靠近，想要越过扰人视线的白烟，近距离确定他有没有睡着。

　　寝房里一片寂静，只有不甚清晰的一点水声。她身体前倾，一张脸都快到他胸口了，这才仰头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

　　真睡着了。顾朝朝默默松一口气，刚要直起身子，一股大力突然将她捞了过去，她惊呼一声，下一瞬便落在了沈暮深的腿上，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一个吻。

　　“……沈暮深，你不是在睡觉吗？”她挣扎着唤他的名字。

　　沈暮深眼神复杂，在她唇上狠狠咬了一下，其实是不疼的，但在他咬上来的瞬间，顾朝朝还是呜咽一声，眼角都泛起了泪花。

　　然后沈暮深便放轻了力道，捧着她的后颈辗转厮磨：“是睡了，你将我吵醒了。”

　　“那你接着睡，我就不打扰了。”顾朝朝说着，又要爬回自己坐过的地方。

　　沈暮深岂会轻易让她离开，在她腰上某处捏了一下，她就浑身没了力气。

　　顾朝朝被他打横抱着，两只脚交叉着翘起，半个着力点都没有，最后只能揪着他的衣领保持平衡，一个吻还未结束，她就有种腿要抽筋了的感觉。

　　“我不行了，你放我下来。”她艰难开口。

　　沈暮深神色晦暗，一只手扶抱着她，另一只手已经探进了水中：“这便不行了？”

　　顾朝朝闷哼一声，脸颊泛起一抹桃花红，两只手愈发用力地揪住他的衣领。虽然身体在引诱下不断沦陷，可她脑子却还是清醒的，时刻惦记着还被她留在原地的匕首。

　　浴桶太小了，匕首随时可能被沈暮深发现，太危险了。顾朝朝咬着牙，尽可能转移话题：“水有些冷了，要不我们上去吧。”

　　沈暮深不语。

　　“走、走吧……”顾朝朝讨好地看着他。

　　沈暮深看到她这个表情，便想起曾经在长公主府那些日子，一时间又恨又怨，偏偏手上的动作一再轻柔，半点都舍不得弄伤她。

　　顾朝朝喉间溢出一声轻哼，表情愈发迷茫无助。

　　沈暮深看着她眼底无意间闪过的依赖，脸色逐渐缓和了些，正欲说些什么时，指尖突然碰触到什么，他下意识拿了出来。

　　当一道清晰的水声响起，匕首也出现在两人面前，顾朝朝瞬间就清醒了。

　　沈暮深看清是什么后表情一窒，接着脸色刷的黑了下来，直接扣住顾朝朝的脖子质问：“你想杀 我？”

　　顾朝朝惊恐：“我没有我不是你误会……”

　　“顾朝朝，我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你竟然想杀我！”沈暮深眼底泛起一丝红意，攥着她脖子的手指却始终没有用力。

　　顾朝朝被他的表情吓得被口水呛到，当即剧烈地咳嗽起来。沈暮深还以为是自己掐的，当即脸色铁青地放开了她。

　　顾朝朝扶着浴桶边缘不住咳嗽，肩膀随着身子剧烈颤动，从背后看仿佛在哭泣。

　　沈暮深牙关紧咬，口腔里逐渐弥漫一股铁锈味。

　　许久，他声音沙哑地开口：“顾朝朝，你凭什么恨我。”

　　顾朝朝还在咳嗽，眼底蓄满了生理性泪水，闻言连忙看向他：“不是，这匕首是我自尽用的，并非是要杀你。”

　　糟糕，一不小心将实话说出来了。

　　“你觉得我会信吗？”沈暮深反问。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想到什么后小心道：“那你将匕首给我，我自尽给你看。”

　　沈暮深面无表情。

　　“真的，我保证说的是实话，”顾朝朝心跳加快，“反正我手无缚鸡之力，即便拿了匕首，也偷袭不了你对吗？”

　　沈暮深眼神微暗，像是被她说动了一般，将匕首递了过去。

　　顾朝朝紧张地屏住气息，接过匕首后拔掉刀鞘，一脸紧张地盯着锋利的刀刃。

　　沈暮深就在眼前，割腕这种方式是不可行了，得用更干脆利落的方式。顾朝朝轻呼一口气，当着沈暮深的面将刀尖抵在了心口，一边默默给自己打气，一边咬着牙高高举起，用尽全力朝自己心口刺去——

　　在刀尖即将扎进心口的瞬间，她的手腕突然被攥住。顾朝朝茫然地睁开眼睛，正对上沈暮深冷淡的眼眸。

　　“戏演得真好，可惜我不会相信你。”他嘲讽道。

　　顾朝朝：“……”那你就松手啊！

　　沈暮深手腕略一用力，顾朝朝便吃痛地松开了手，匕首直接扑通一声掉进水里，不知沉到哪个角落去了。

　　“顾朝朝，你当真恨我恨到想杀了我？”他直接将她扯进怀中，捏着她的下颌质问。

　　顾朝朝：“……我真没想杀你。”

　　“那便好，越恨我越好，”沈暮深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唇角的笑透着森冷，“你若是爱我，我倒不舍对你如何了。”

　　顾朝朝：“……”既然不听她说话，那还问她干吗？

　　她心生不妙，正要解释时，他猛然站了起来，直接将她扛到肩上。

　　顾朝朝连忙挣扎：“你做什么……”

　　“不是要去床上？我成全你。”

　　顾朝朝：“……”她什么时候说要去床上了！

　　她心里吐槽归吐槽，却没有傻到直接跟他辩论，等被丢到床上时立刻打了个滚躲到床角，一本正经地与他解释：“暮深，我真没想杀你。”

　　“过来。”

　　“……你想啊，我又不会未卜先知，不知道你会突然过来，更不知道你会同我一起沐浴，我有必要在浴桶里藏把刀吗？”顾朝朝费力地解释。

　　而沈暮深给出的回应，是将身上仅剩的薄衫也脱了。

　　顾朝朝猝不及防看了满眼好风景，脸颊顿时泛起不正常的红：“你能不能冷静一点……”

　　“过来。”他面无表情。

　　顾朝朝嘴唇动了动，和他对视许久后终于意识到，自己在他那儿早就信用破产了，无论她如何解释，他都不会相信的。

　　她深吸一口气：“究竟要怎么样你才信……”

　　话没说完，沈暮深便不耐烦地将她扯了过去。撞进他怀里的瞬间，顾朝朝低低地轻哼一声，接着便被堵住了嘴唇。

　　沈暮深似乎真的被气坏了，动作没有了从前的温柔，虽然多少还留了些分寸，但顾朝朝依然被折腾够呛，又哭又闹了大半夜才算消停，最后抽抽搭搭地噙着泪在他怀中睡去，就连睡梦中都要时不时抽泣。

　　看着可怜得很，可分明她才是唯一的恶人。

　　沈暮深恨极了她，很想将她直接丢到地上，狠狠将她羞辱一通，可最后却什么都没做，只是任由她贴紧了自己取暖。

　　一夜无话。

　　体力耗尽的顾朝朝一直到晌午时分才醒，睁开眼睛时身边已经没人了。她略微活动一下酸软的四肢，还没等坐起来，就注意到了房中变化，瞬间无语了。

　　“殿下……”丫鬟看到她醒了，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皇上说房中杂物太多，容易让殿下心乱，所以命令宫人将所有东西都搬走了。”

　　确实是所有东西。桌椅板凳挂件摆设通通没了，就只剩一张床还没了床幔，看起来空空荡荡宛若毛坯房，和先前的繁复奢华完全是两种感觉。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又问：“他还吩咐什么了？”

　　“他说……日后没有他的吩咐，殿下不得出殿门半步，还、还有，”丫鬟眼圈渐渐红了，“他让奴婢明日起便归家去，不得再出现在殿下面前。”

　　顾朝朝怔了怔，终于有了自己是阶下囚的真实感。




72.  第 72 章   自尽

　　三天了。

　　顾朝朝已经被囚禁三天了, 这三天里沈暮深没有出现过，而她独自待在空荡荡只有一张床的寝房中，身边是十余个不认识的宫人。

　　她因为太过无聊, 曾试着跟这些人聊天, 然而不管她说什么，她们都一副怕说错话的谨慎样儿, 顾朝朝渐渐也不爱同她们说话了，整日一个人坐在窗前，盯着外面的园子发呆。而不管日子无聊成什么样，她都从未提过要见沈暮深。

　　又是黄昏，御书房内没有点灯, 此刻一片昏暗。

　　沈暮深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前，如同一座安静的雕塑，他视线所及之处, 是一个脏兮兮还印着鞋印的荷包。

　　“皇上, 殿下今晚只用了一碗羹粥, 旁的什么都没吃。”宫人恭敬道。

　　沈暮深眼眸微动：“可说要见我了？”

　　宫人为难一瞬：“似乎没有。”

　　沈暮深脸色逐渐冷了：“她这时倒是有骨气了。”

　　这话宫人不敢接。

　　沈暮深沉默片刻, 又道：“叫人继续盯着她, 若她敢伤害自己, 便立刻将她扣押。”

　　“是。”宫人应声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沈暮深一人，他垂着眼眸，继续看桌上脏兮兮的荷包，只觉得自己魔怔了。她那样的性子, 怎么可能会自尽, 无非是想杀他却失败了，只能随口找个理由罢了，他明知如此, 却还这般小心，当真是愚不可及。

　　沈暮深心下烦躁，连房门被敲响了都没听到，还是宫人进来通报，他才蹙起眉头：“说。”

　　“皇上，长公主殿下求见。”

　　沈暮深猛地起身：“她要见我？”

　　“是，殿下已在门外等候。”宫人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沈暮深微微一怔，这才明白他口中的长公主殿下是阿柔，而非被他囚禁在房中的某人。他静了片刻，这才道：“让她进来。”

　　“是！”

　　宫人离去，沈暮深垂下眼眸，许久自嘲一笑，这才叫人进来将灯点上。

　　沈柔进来时，屋里比起先前亮堂了许多。

　　“哥哥。”她笑着朝他跑来。

　　沈暮深不悦：“仔细脚下，真是越来越冒失了。”

　　“你也是越来越凶了，”沈柔吐了吐舌头，接着注意到他眼下的黑青，犹豫一下后小心地问，“哥，你夜里还是睡不着吗？”

　　沈暮深不语。

　　“那些所谓的名医也不过如此嘛，这么久了连这点小病都治不好，”沈柔嘟囔一句，正要坐下时，突然注意到桌上的荷包，不由得咦了一声，“这是什……”

　　话没说完，沈暮深便直接将荷包收到桌子下的暗格里。

　　沈柔愣了愣，随即了然：“是殿下姐姐给你绣的吗？”

　　沈暮深抿唇不语，表情看起来有些许严厉。

　　沈柔缩了缩脖子，却不怎么怕他：“你不说我也知道，鸳鸯戏水的绣样，向来都是赠予心上人的，除了殿下姐姐所赠你会如此上心，别人的你绝不会这般宝贝。”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沈暮深蹙着眉头打断。

　　沈柔讪讪一笑：“不是。”

　　“我还有事要忙，你有话快说。”沈暮深扫了她一眼。

　　沈柔摸了摸鼻子，心思活跃时表情与顾朝朝有点像。

　　倒是好的不学。沈暮深心烦气躁，又想要训斥她。

　　沈柔大约也感觉到了他的不耐烦，急忙直奔主题：“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听说殿下姐姐如今在宫里，所以想去见见她。”

　　“她来也不是一两日了，怎么早不见你提此事？”沈暮深直直看向她，仿佛能一眼将她看穿。

　　沈柔只好说实话：“我这不是听说你把人囚禁了，所以有点不放心嘛，殿下姐姐心高气傲，万一被你逼急了，做出什么傻事怎么办。”

　　“她当初要杀你，你如今倒是不放心她了，”沈暮深不悦，“你怎么这般没出息。”

　　“话不能这样讲的，当初若非殿下姐姐将我从教坊司接出来，我说不定早就被磋磨死了。”沈柔认真解释。

　　沈暮深却不领情：“若不是她，你当初也不会进教坊司。”

　　“可我若不进教坊司，跟着爹娘去边关的路上，说不定就要病死了。”沈柔接话。

　　沈暮深：“……”

　　“所以严格算下来，殿下姐姐还是有恩于我，”沈柔没心没肺地笑了，“更何况当初她派去的那些人，我总觉得是故意吓唬我的，并非要真心杀我。”

　　沈暮深眼眸微动，许久冷笑一声：“你将人心想得太好了。”

　　“或许吧，可我还是觉得，殿下姐姐当初对我的好，并非是逢场作戏。”沈柔认真道。

　　沈暮深闻言，顿时沉默了。

　　书房里静了下来，桌上灯烛摇晃，将沈暮深的轮廓照得明灭不定。

　　沈柔小心地打量他一眼，半晌叹了声气：“哥哥，你心里还喜欢殿下姐姐对吗？”

　　“胡说八道。”沈暮深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是你亲妹妹，你骗不了我的，”沈柔面露笃定，“你分明就喜欢她，否则也不会留她到现在……”

　　“沈柔。”沈暮深又一次打断。

　　“哥，你明明还喜欢她，何必难为自己呢。”沈柔叹了声气。

　　沈暮深瞬间没了声音。

　　许久，他面无表情地开口：“是她在难为我。”

　　“怎么会呢，殿下姐姐是个好人，肯定舍不得为难你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沈柔认真思索一番，“是因为你抢了人家的江山吗？”

　　沈暮深冷笑一声：“她但凡将这江山看在眼里，就不该整日吃了睡睡了吃。”

　　“这样……那看来不是江山的问题，”沈柔松了口气，“那就好办了，你主动点哄哄她，殿下姐姐很心软的，说不定就会与你重归于好。”

　　沈暮深本来都要将她撵走了，闻言顿时语气恶劣地反问：“她欺辱我至此，还要我主动去哄她，凭什么？”

　　“就凭你喜欢人家呗。”沈柔一语致死。

　　沈暮深噎了噎，表情瞬间黑了：“我不喜欢她！”

　　“别逞强了，将她囚禁这几日，但凡你稍微吃些东西睡会儿觉，你那些属下也不会一直找我了。”沈柔一脸同情地说完，趁他还没发飙扭头就跑。

　　快跑到门口时，她又突然停下，回头看向他道：“哥，要不我去劝劝殿下姐姐吧，她很好说话的，说不定我一劝就想通了。”

　　“不需要，”沈暮深绷起脸，“她不过是个阶下囚，何必在乎她的想法。”

　　“你呀，喜欢人家一日，就得在乎一日，否则她难过，你肯定也伤心，”沈柔小大人似的啧了一声，“但凡你能放下她，我也不会如此劝你，可事实就是你没了她会死，所以何必要逞强。”

　　“若是能过得好些，放下所谓的仇恨和自尊又如何。”

　　最后一个音落地，沈柔也不见了踪影，只有书房大门还开着，提醒沈暮深某个不学好的混蛋丫头来过。

　　沈暮深独自静站许久，皱着眉头坐下了。

　　沈柔一路小跑，一直跑到顾朝朝所在的偏殿才停下，还未进门便高喊一声：“殿下姐姐！”

　　顾朝朝听到声音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某个略微瘦了些的丫头跑进来，她才眼睛一亮：“阿柔！”

　　“姐姐！”沈柔一脸激动地冲过去，两人顿时抱成一团。

　　抱到一起后，顾朝朝才想起什么，接着面露尴尬：“你不恼我啊？”

　　“不必解释，我知道你并非真要杀我。”沈柔歪头。

　　顾朝朝笑了，见她没放在心上，干脆也不再解释了。

　　沈柔拉着她的手看一眼周围，不由得啧了一声：“哥哥怎么这么坏，竟然将屋里东西都搬走了。”

　　“我惹他生气了呗，之前不是这样的。”顾朝朝很有自知之明。

　　沈柔轻哼一声，为她打抱不平。

　　屋里就只有一张床，顾朝朝只能拉着沈柔到床边坐下，好在沈柔也不介意，笑眯眯地同她说话。顾朝朝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乐了：“咱俩坐在这儿聊天，感觉可真够怪的。”

　　“哪里怪？”沈柔歪头。

　　一个先前要杀另一个，另一个的兄长现在夺了一个家的江山，她们却还是亲亲热热的，能不怪吗？

　　沈柔大约也明白了，脸上的表情略微尴尬了些：“殿下姐姐，你别怪我们，我们真是迫不得已。”

　　“我知道。”顾朝朝点头。原文里沈暮深从长公主府消失后，皇帝又派了人去追杀沈家人，想来现在也有这样一段。

　　沈柔看她的样子不像有仇恨，轻呼一口气后继续与她聊天，顾朝朝安静地听着，时不时轻抿一口茶水。

　　沈柔看着她如此文静的样子，声音越来越小，半晌突然说了句：“殿下姐姐，被关在这里滋味不好受吧？”

　　“还行，不算难熬。”顾朝朝回答。

　　沈柔叹了声气：“要不你去找哥哥求个情吧，只要你找他，他肯定不会再关着你了。”

　　顾朝朝无奈一笑：“哪有这么容易。”

　　沈暮深都认定她要行刺了，她说什么恐怕都没用，再说她只要不死，这个世界的任务就不会结束，她去找他也没有意义。

　　他又不会杀她。顾朝朝被关这几天，已经看清了还是得靠自己的现实。

　　“绝对很容易，哥哥心里一直有你，只要你去求他，他肯定心软。”沈柔再三保证。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显然不怎么相信。

　　沈柔有些着急：“我说得是真的，姐姐你相信我，你给他绣的荷包，他到现在还留着，我刚才想碰一下他都不给……”

　　“荷包？荷包在他手里？”顾朝朝眼睛一亮。

　　沈柔顿了顿：“对、对啊，怎么了？”

　　顾朝朝心跳顿时加快：“没、没什么。”

　　“所以啊，哥哥还是喜欢你的，我觉得你肯定也喜欢哥哥，既然两情相悦，为什么不在一起呢？”沈柔继续劝说。

　　顾朝朝心不在焉地听她说话，半晌等周围宫人离得远了些，立刻拉着她的手低声问：“你知道他把荷包藏哪了吗？”

　　“就在御书房桌下的暗格里，”沈柔以为她不相信，特意解释一番，“姐姐，我真没骗你，”

　　“知道知道，我怎么可能会觉得你骗我呢。”顾朝朝揉揉她的头发，很快就转移了话题。

　　两个人又闲聊一会儿，直到宫人过来催促，沈柔才与她依依不舍地分开，跑去找沈暮深复命了。

　　“姐姐不生你气。”她第一句话便是如此。

　　沈暮深蹙眉：“我问你了？”

　　“你要不去陪陪她吧，她一个人在偏殿也挺无聊的。”沈柔又道。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爹娘独自在江南也挺无聊，你明日一早便去吧。”

　　沈柔睁大眼睛：“你要送我走吗？”

　　“是。”沈暮深捏住她的脸。

　　沈柔抗议两句无用，加上也确实挺想爹娘的，最后只能撇着嘴离开。

　　沈暮深轻嗤，重新在桌前坐下，满脑子都是沈柔那句‘她没有生你的气’。

　　半晌，他冷笑一声：“她凭什么生我的气。”

　　嘴上这样说，表情却缓和了许多。

　　另一边，顾朝朝送走沈柔后，揪着手帕在房中走来走去，心想必须尽快拿到荷包，否则等沈暮深将荷包转移到别处，她就如大海捞针了。

　　不能再等了，这时候必须胆大点。

　　顾朝朝目露坚定，直接叫来了宫人：“我要去见皇上。”

　　“是，奴婢这就去帮您通报。”宫人忙道。

　　顾朝朝沉下脸：“我现在就去，你们随行就是。”开玩笑，等她通报完就不是她去见沈暮深了，而是沈暮深来见她。

　　宫人顿时为难。

　　“你们若敢不让我去，待明日小殿下来了，我就让她砍了你们的脑袋，”顾朝朝恢复恶劣本色，“或者等皇上来了，我与他说两句好话，叫他亲自砍了你们的脑袋。”

　　宫人顿时吓到了，连忙跪下求饶。

　　顾朝朝冷哼一声，径直往外走去，宫人想拦却不敢拦，最后只能咬着牙追上去。

　　顾朝朝身后跟了十余个宫人，一路浩浩汤汤往御书房去，还没等到地方，沈暮深便已经知道她在往这边来了。

　　“不是说了不准踏出偏殿半步吗？这么晚了来找我作甚。”沈暮深不耐烦。

　　宫人犹豫：“那奴才请她回……”

　　话没说完，沈暮深一个冷眼扫过来。

　　“奴才这就去门口恭迎殿下。”宫人说完赶紧退下。

　　沈暮深蹙了蹙眉，板着脸在桌前重新坐下。

　　一刻钟后，顾朝朝出现在书房里，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沈暮深……身前的桌子上。

　　她咽了下口水，对着沈暮深行了一个大礼：“皇上。”

　　看到她突然下跪，沈暮深沉了脸色：“你做什么？”

　　“行礼啊。”顾朝朝乖巧回答。

　　沈暮深不悦：“我让你行礼了？”

　　顾朝朝：“……”怎么这么难伺候。

　　她无语片刻，想到大局为重，干脆利落地起来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朝他走去：“皇上，你这几日怎么没去找我？”

　　“皇什么上？”沈暮深反问。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暮深。”

　　听到她这般亲密地唤自己名字，沈暮深沉默了。

　　正当顾朝朝以为他心情好了点时，就听到他冷嘲：“去了做什么，被你刺杀吗？”

　　她：“……”

　　房间里倏然静了下来。

　　许久，顾朝朝叹了声气：“我们一定要如此剑拔弩张吗？”

　　沈暮深眼眸微动。

　　顾朝朝见他不说话了，再次往他身边走，直到走到了桌后，才默默松一口气：“皇上，当初我玩弄你的感情，是我不对，我已经知道错了，我看你将我囚禁这么久，却一直不肯杀我，想来也是舍不得的……”

　　“谁说我舍不得？”沈暮深打断。

　　“那你杀。”顾朝朝直接往他怀里一坐，挤在了他与桌子之间。

　　沈暮深沉下脸：“顾朝朝！”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嘛。”顾朝朝笑了一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说罢，她在他腿上动了几下，想要调整个更方便的姿势偷荷包，沈暮深被她扭得脸色渐渐黑了，咬牙切齿地问一句：“顾朝朝，你还有没有廉耻心？”

　　……想坐得更舒服而已，怎么还牵扯到廉耻心了？顾朝朝刚生出疑惑，便感觉到坐着的地方有点不对，她眨了眨眼睛，懂了，直接在他黑了的脸上亲了一下：“对啊，我不知廉耻。”

　　“你！”沈暮深突然不知该怎么骂了。

　　顾朝朝一只手揽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借着他的视觉死角，偷偷摸索桌上暗格，同时还不忘对他笑了笑：“暮深对不起，我当初不该践踏你的真心，我知道错了。”

　　沈暮深第一次听到她认真道歉，一时竟然忘了该有什么反应，只是沉着脸静坐。顾朝朝趁他走神的功夫，终于摸到了暗格的开关。

　　“你以为道歉就行了？”沈暮深突然开口。

　　顾朝朝顿了顿，一低头对上了他沉静的视线。她扯了一下唇角，半天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需要，”沈暮深死死盯着她，“我就问你，当初是另有苦衷，还是真的只为戏弄我？”

　　顾朝朝咬了咬唇，没说话。

　　沈暮深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质问：“你对我当真半点情意都无？”

　　“怎么会呢？”顾朝朝小小声地说完，暗格悄无声息打开，“你那样好，谁会不动心呢？”

　　说话间，荷包已经拿到。

　　沈暮深依然定定看着她，像是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顾朝朝粲然一笑，握紧了荷包从他怀里跳了下去：“我知道你不会再相信我了，我也不求你相信，当初的事是顾家错了，是我顾朝朝错了，如今顾家江山被你夺取，也算付出了代价，如今也该我付出代价了。”

　　“……你想做什么？”沈暮深心下不安。

　　顾朝朝朝他晃晃手中荷包：“沈暮深，再见了。”

　　说罢，便打开荷包，从内里特意缝的小袋里找出芝麻大小的毒药，直接塞进了嘴里。

　　沈暮深猛地站起来：“你吃了什么？”

　　顾朝朝笑了笑，刚要说话胃里便一阵翻涌，直接吐了一口血出来。

　　“顾朝朝！”




73.  第 73 章   我原谅你了

　　剧痛比昏迷来得更早, 当喉间一阵烧灼感传来，顾朝朝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死亡本身就是痛苦的，不论用什么方式死去, 都无法避开这种痛苦。

　　不过还好, 她只需要经历一次这样的痛苦，就可以离开了。顾朝朝眼前阵阵发黑, 勉强看到沈暮深红着眼睛朝她冲来，她试图对他笑笑，然而下一秒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意识重新出现时，她迷迷糊糊的，仿佛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只觉得自己四肢发软，整个人仿佛泡在温泉里，说不了话睁不开眼, 只是勉强能确定自己的存在。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顾朝朝有些费力的思考一瞬, 又很快再次失去意识。

　　第二次出现意识时, 那种周身泡在温泉里的舒适感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疼痛, 可具体是哪里痛, 她却说不清楚，只是清楚地感觉到有疼痛感。

　　这种疼痛感让她难以忍受，最后只能痛苦地睁开眼睛。

　　然后入眼便是熟悉的房顶。

　　……她已经死了，任务也该完成了, 为什么还能看到皇宫的房顶？不等顾朝朝想清楚, 耳边突然传来水盆打翻的动静，接着就是宫女的尖叫声：“殿下醒了！”

　　她这一嗓子激动又嘹亮，很快引起了更大的骚动, 顾朝朝呼吸急促，只听得一道匆忙的脚步声跌跌撞撞而来，接着猛地撞在了床边上。

　　她艰难扭头，下一瞬便对上一双泛红的眼睛。

　　“顾朝朝，你醒了……”

　　他声音颤抖眼下黑青，下颌上一片胡茬，看起来狼狈又邋遢，和从前的清冷贵公子完全是两个人。顾朝朝定定看着他，许久不死心地想要开口说话，然而还未发出声音，喉间便传出一阵剧痛，疼得她眼前发黑，脸色都苍白了。

　　“别说话，先别说话，”沈暮深捧着她的脸，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你嗓子烧坏了，需要再养些时日才能开口。”

　　疼痛使人清醒，顾朝朝这会儿就很清醒，所以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是还活着。

　　为什么？她都找了原文中最毒的药了，怎么还是活过来了！顾朝朝绝望地闭了闭眼，有些不想面对现实。

　　沈暮深一看到她的样子，顿时面露紧张：“可是哪里不舒服？”

　　顾朝朝抬眸看向他，轻轻地叹了声气。

　　沈暮深以为她又难受，立刻叫来太医为她诊治。

　　太医急匆匆赶来，把完脉后迟疑地开口：“殿、殿下如今脉象还算平稳，暂时应该是无事的。”

　　顾朝朝耳朵一动。

　　“什么叫暂时，什么叫应该？”沈暮深脸色沉了下来。

　　太医缩了缩脖子：“殿下所服之药名唤另世春，是极为毒烈的一种药，服用之后有十之四五人，会当场毙命，十之三四人即便醒来，也只是一时假象，看似痊愈，实际上不用多久便会急转直下，前朝医例记载共三十余人，唯有一人平安无事……”

　　顾朝朝睁开了眼睛，觉得好像还有转机。

　　沈暮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太医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一句时看到沈暮深眼神晦暗，赶紧跪了下去：“老臣定竭尽全力，保殿下一世平安。”

　　“你最好如此。”沈暮深面色阴鸷。

　　太医连连称是，叫上几个宫人便去熬药了，寝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顾朝朝听着太医的声音远去，重新闭上了眼睛。沈暮深在床边坐着，看着她微微发颤的睫毛，便知道她没有睡着。

　　“另世春……”沈暮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脸，“顾朝朝，你倒是心狠，竟舍得对自己下这种药。”

　　顾朝朝不肯睁眼，准备继续装死，谁知下一秒，他长了薄茧的手指便抚在了她的脸上，她只能被迫睁开眼睛和他对视。

　　“你先前说，顾家皇室欠沈家的债，用江山还了，所以你不恨我夺走顾氏江山？”他问。

　　顾朝朝顿了顿，微微点了点头。什么顾氏江山，她这个局外人从来都没有在乎过。

　　“而你服下另世春，是为了还当初戏耍我的债。”沈暮深定定看着她。

　　顾朝朝咬着下唇，在他的视线逼问下再次点头。

　　“好，你当真好，我倒是不知道，原来殿下对我如此愧疚，不惜拿性命来偿还就算了，还将毒药藏在我所赠的荷包里，你是故意要我愧疚？”沈暮深气笑了。

　　顾朝朝默默往被窝中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沈暮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表情愈发阴郁森冷，静静坐在床边时，看起来有点……疯？顾朝朝咽了下口水，心里莫名有些怕。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即便是个傻子，也能看出他对自己依然有情，且不打算伤害她半分，她却当着他的面自尽，不可谓不知好歹。

　　他会生气也是正常，只是不知道他生气之后会如何报复……不会是一怒之下，干脆亲自杀了她吧？顾朝朝正不着边际地乱想时，沈暮深的声音突然响起：“所以，我们如今算是扯平了。”

　　……嗯？顾朝朝怔愣抬头。

　　“如你所说，你兄长以莫须有的罪名，杀了我沈家三十一人，我如今夺走他的江山，算是沈顾两家扯平，你先前折辱我，如今险些死在我面前，算你我也扯平了，”沈暮深定定看着她，太久没休息的嗓音粗粝沙哑，“日后，便放下仇恨，好好过日子吧。”

　　顾朝朝怔怔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睛，一时间脑子一片空白。

　　沈暮深不喜欢她的眼神，仿佛他所说的都是痴心妄想，于是强行捂上她的眼睛，抵着她的额头低喃：“顾朝朝，我不准你死。”

　　多霸道的一句话，如果声音没有发颤就好了。顾朝朝嘴唇动了动，许久还是闭上了眼睛。

　　她余毒未清，身子还虚弱得厉害，很快就在沈暮深的怀中沉沉睡去。沈暮深静静抱着她，直到太医端了药来，他才轻轻将她晃醒。

　　“……嗯？”顾朝朝发出一个音节，顿时难受得直皱眉。

　　“喝完药再睡，会舒服些。”沈暮深低声道。

　　顾朝朝迷茫地看他一眼，思绪接上后看向他手中黑乎乎的药碗，她顿时面露犹豫。

　　她刚才听到太医的话了，记载上有三十多人吃了另世春，但只有一人活了下来，只要她不配合治疗，就是必死无疑。

　　“我叫人放了红枣。”沈暮深见她不肯喝，便低声劝道。

　　顾朝朝嘴唇动了动，犹豫一下还是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然后就苦得脸都变形了。她控诉地看向他，用眼神质问他不是放了红枣吗？

　　沈暮深相当淡定：“确实放了，但不能保证药会变甜。”

　　顾朝朝：“……”狗东西，她都这么惨了，竟然还这么欺负人。

　　她什么都说不了，却将什么都表现在脸上了。看着她生动的表情，沈暮深紧皱的眉头总算略微舒展，只是说出的话依然不怎么中听：“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嘴上这般说着，却还是吻了吻她的唇，然后评价一句，“苦的。”

　　顾朝朝撇了撇嘴，主动捧住碗一饮而尽，然后苦着脸嘶了一声，没等去端旁边的清水，便被塞了一块蜜饯。

　　顿时天下太平。

　　还别说，这药苦归苦，效果却是不错的，她刚喝下肚，喉咙里的灼烧感便减轻了不少，着实令她松一口气。

　　“睡吧，这次不会吵醒你了。”沈暮深为她整理一下里衣，扶着她躺了下去。

　　顾朝朝躺平后静静与他对视，许久嘴唇动了动，隐约有声音发出，沈暮深顿了一下凑过去：“说什么？”

　　“丑……”她艰难发出一个音节。

　　沈暮深瞬间面无表情。

　　顾朝朝一脸乖巧，仿佛刚才说人丑的不是她。

　　沈暮深冷笑一声：“顾朝朝，这世上还有比你更不知好歹的人吗？若非守了你三天三夜，又如何会这般狼狈。”

　　原来她已经昏迷三天了，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再看他表情比起先前轻松许多，心情也跟着好了些。

　　沈暮深也懒得与她计较，为她掖好被角后，便叫人将奏折送了过来，直接坐在床边开始批阅。顾朝朝静静看着他，越看眼皮越沉重，最后在翻阅声中睡了过去。

　　沈暮深若有所觉地回头，看到她闭上眼睛后心下一紧，当即放下奏折去探她的鼻息，确定还有呼吸后才松一口气，继续批阅奏折。

　　桌上烛台继续燃烧，晶莹的烛泪一滴一滴滚落，在台子上越堆越高。

　　直到天光即亮，沈暮深才将所有公事解决，伸了伸懒腰一回头，看到顾朝朝依然睡得很香。他扬了扬唇在她身侧躺下，将脸埋进她的脖颈很快睡了过去。

　　顾朝朝醒来时，就看到他还在熟睡，她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盯着他的脸看。

　　许久，沈暮深闭着眼睛问：“好看吗？”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默默别开脸。

　　沈暮深睁开眼睛，在她额头印下一吻：“这几日堆积了不少公务，需要一点时间处理，暂时不能陪你了，你记得乖乖吃药，听太医的话。”

　　顾朝朝眨了眨眼，低低地应了一声。

　　沈暮深起身洗漱，一切收拾妥当后才往外走，快走到门口时，他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顾朝朝安分地躺在床上，这才垂着眼眸离开。

　　沈暮深走后不久，太医便来了，同时来的还有一碗巨苦的药。

　　顾朝朝经过一夜的恢复，嗓子已经好了许多，看到太医来便哑声问道：“你昨日说，有不少人服用另世春后即便醒来，也会在一段时日后毙命，此事可当真？”

　　“殿下莫怕，老臣定尽全力保住殿下性命。”太医忙道。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那些人死时可有什么征兆？”

　　太医见她坚持要问，犹豫一下后回答：“没什么征兆，可能前些日子还好好的，突然就没了，从复发到去世，都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顾朝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不必担心这些，只要按时服药，定能将余毒全清了。”太医又赶紧补充。

　　顾朝朝笑了笑，接过了他手中的药。

　　她当着太医的面抿了一口，当即蹙起眉头：“太苦了，你去给我拿几块蜜饯。”

　　“是。”太医急忙答应。

　　顾朝朝趁他转身的功夫，将药直接倒进了床边花瓶里，然后拿着空碗做出一副正在喝药的样子，太医将蜜饯奉上，她便拿了一块吃。

　　“药苦了些，下次记得做甜一点。”她提议道。

　　太医连忙答应，然后转头将这件事报给了沈暮深。

　　沈暮深正在与人商议国事，闻言笑了一声：“稚子脾气，多放几块红枣就是。”

　　“是。”太医连忙答应。

　　于是顾朝朝第二天看到的药碗里，便多飘了几块枣子。她无言一瞬，趁太医不备再次将药倒了，然后将空碗放在了桌上。

　　可即便如此，她的身子也一天一天好转，喉间的疼痛感也消失了，说话虽然还有些哑，但比起刚醒时不知好了多少，让她开始强烈怀疑人生。

　　转眼又是晚膳时间，她又一次将药倒了后，披了件外衣在桌前坐定。

　　沈暮深进来时，就看到她眼巴巴地盯着一桌子菜，却始终没有动筷。

　　他的眼神瞬间温柔：“饿了就吃，何必等我。”

　　“你昨日可不是这么说的。”顾朝朝斜了他一眼。

　　沈暮深自从她醒来后，便搬到她这里住了，平时一日三餐也会跟她一起用。昨天因为回得太晚，她以为他会在别处吃，便没有等他，结果他匆匆赶回来时，她已经吃完了。

　　她到现在都记得，某人那张充满怨念的脸。

　　“心眼这么小，还敢做皇帝，就不怕有朝一日被气死吗？”顾朝朝嘟囔一句。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说什么呢？”

　　“嗯？没什么啊。”顾朝朝装傻。

　　沈暮深斜了她一眼，坐下后给她夹了些吃食：“懒得与你一般见识。”

　　顾朝朝笑笑，拿起筷子便开始专心吃饭。沈暮深静静陪着她，时不时往她碗里添些东西，两个人安静地吃完饭，又一同出去散了散步，这才回到房间休息。

　　自从服药之后，顾朝朝的身子便不如从前强健了，一躺下便开始犯困，很快就睡了过去。沈暮深倚着床头批了会儿奏折，时不时低头看她一眼，等到所有事务处理完毕，这才小心翼翼地躺下。

　　他动作很轻，顾朝朝还是哼唧了一声，接着八爪鱼一样抱住他。沈暮深喉间溢出一声轻笑，看向她紧闭的双眸时多了几分认真。

　　就这样吧，过往不究，好好过日子就是。

　　顾朝朝似乎梦到了什么，形状姣好的唇吧唧两下，沈暮深心里软成一片，趁着夜色悄悄吻了吻她的唇。

　　没有苦味。

　　他唇角刚要扬起，想到什么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睡梦中的顾朝朝若有所觉，迷迷糊糊中醒来。

　　然后就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她瞬间吓清醒了：“你、你干嘛？”

　　“顾朝朝，”黑暗中，他的表情不甚分明，“为何不吃药？”

　　顾朝朝：“……”

　　漫长的沉默之后，她艰难开口：“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要我现在叫人进来找吗？那么多药，总会留下痕迹。”沈暮深声音森冷。

　　顾朝朝沉默一瞬，勉强对他笑了笑：“……大半夜的，还是别麻烦别人了。”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难熬，顾朝朝总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可一对上他的眼睛，便瞬间没了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沈暮深沙哑的声音响起：“我已经原谅你了，你为何还想死？”

　　这个问题顾朝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暮深也不需要她回答，因为他已经有了答案：“你不爱我，所以宁愿死也不愿留在我身边。”

　　“不是的……”顾朝朝弱弱回答。

　　沈暮深起身下床，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黑暗将他的表情彻底隐藏，顾朝朝只能隐约看到他的轮廓，旁的什么都看不到。

　　“可惜你不会得逞，顾朝朝，有我沈暮深在一日，你就别想离开，更别想死，”沈暮深不知是气得还是怎么，声音略微发颤，“否则，我就要你顾家九族陪葬。”

　　我死了这个世界就终止了，你杀不了人的。顾朝朝心里这般想着，却有些莫名的惆怅。

　　沈暮深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便知道就连顾家上下都不足以成为她的羁绊，她根本不怕他的威胁。这种感觉叫他绝望又愤怒，一想到她这几日如此胡来，这种无助的情绪愈发放大。

　　“我问你，你是不是还要死？”沈暮深一字一句地问。

　　顾朝朝没有回答，她从进入这个世界就开始和沈暮深纠缠，这么久以来对他撒过无数个谎，现在任务即将成功，她已经不想对他撒谎了。

　　沈暮深倒是宁愿她这个时候骗骗自己，可惜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她说一句软话，最后终于不堪忍受她的沉默，他沉着脸转身离去。




74.  第 74 章   僵持

　　顾朝朝下意识想叫住他, 可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最后任由他离开了。

　　黑暗中，她轻轻叹了声气, 正独自坐着发呆时, 房门突然打开，几个宫人鱼贯而入, 其中一个手上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

　　“殿下，服药吧。”宫人恭敬道。

　　顾朝朝无言许久，到底将碗接了过去，抿了抿唇一饮而尽。

　　宫人收下空了的碗，却没有转身离开, 而是在床边跪坐。顾朝朝愣了愣：“你们这是？”

　　“回殿下的话，奉皇上之命，奴婢等人今后要寸步不离地守着殿下。”宫人不敢抬头。

　　顾朝朝顿了顿, 明白自己这是被彻底监控了。

　　没服药前也是被□□, 只是那时虽然不得自由, 却有自己独处的时间, 这一次却是不同。沈暮深像是铁了心要盯紧她, 每日里不仅吃饭睡觉被盯着, 就连去厕所和洗澡，旁边都至少两个人。

　　而沈暮深，自从那天以后，就再也没来过。

　　连续过了五六日被完全监控的生活, 顾朝朝才知道之前被关在空荡荡房间的时候有多幸福。

　　起初, 她还想着卖卖乖，等沈暮深来了，这种生活就结束了。

　　然而她等了很久, 都没有等到沈暮深，最后在这种无时无刻被盯着的状态里逐渐失去耐性，可不管她怎么抗议，怎么反复要求见沈暮深，他都始终没有过来。

　　她不喝药这件事仿佛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沈暮深对她彻底失去了耐性，就此将她隔绝在这间偏殿里，然后失去所有隐私。

　　这种猜想让她心慌，于是在某个清晨，她彻底没了耐心，沉着脸要往外闯。

　　“殿下，殿下求您冷静些……”宫人们跪作一团拼命阻拦。

　　顾朝朝眉头紧皱：“放我出去，我要见沈暮深。”

　　“皇上他正与大臣商议国事，现下不便见您，您再等等，皇上有空就来了。”宫人哀求。

　　顾朝朝冷笑一声：“这套说辞你们自己还记得说过多少次了吗？我现在就要见他！”

　　“殿下，奴婢就是死也不敢放您出去啊！”宫人们说着，便开始拼命磕头，很快脑门就殷红一片。

　　顾朝朝见他们以死相逼，深吸一口气到底妥协了。

　　众人见她不再往外走，几个机灵的赶紧将午膳端来：“殿下，先用些吃食吧。”

　　顾朝朝看了眼丰盛的饭菜，冷笑一声后道：“我等皇上来了再吃。”

　　说完，就直接回床上躺下了。宫人们面面相觑，最后赶紧派了一个人去找沈暮深。

　　当听说顾朝朝不肯吃饭时，沈暮深眼神暗了暗，别开脸淡淡道：“每隔半个时辰送一次饭菜，她总会吃的。”

　　从前在长公主府时他就知道，她是挨不得饿的。

　　“是。”宫人得了指示便离开了。

　　于是顾朝朝所在的偏殿里，开始时刻萦绕着饭菜的香味。顾朝朝缩在被窝里，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却还是坚强地忍着，因为她很想知道，沈暮深到底有没有将她放逐。

　　在连续饿了两顿后，沈暮深当天晚上便来了。顾朝朝赶紧从床上起来，看到他的瞬间长长地松了口气：“你怎么才来？”

　　语气亲昵，仿佛等了他很久。沈暮深却不为所动：“我来你不高兴，我不来你也不高兴，你究竟要我如何？”

　　“我何时说你来我不高兴了？”顾朝朝蹙眉。

　　“你都宁愿去死也不愿留在我身边了，难道我来了你会高兴？”沈暮深说到这件事时，眼神和神态充满嘲讽，心口却没出息地抽疼。

　　顾朝朝闻言顿时沉默了。

　　沈暮深攥了攥拳，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所以你叫我来是做什么？”

　　“你将这些人撤走，我不喜欢被监视。”顾朝朝听他提及正事，立刻打起精神。

　　“不可能。”沈暮深直接拒绝。

　　顾朝朝就知道他会拒绝，因此没有太大反应，而是试图同他协商：“我不自尽了，你让他们走，我不喜欢被他们一直盯着。”

　　“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吗？”沈暮深反问。

　　顾朝朝张了张嘴：“那、那要我如何证明？”

　　“无论你怎么证明，我都不会再信你，这些人也绝不会撤走。”沈暮深眼神坚定。

　　顾朝朝蹙眉：“你难道还想监视我一辈子？”

　　沈暮深不语。

　　顾朝朝看到他的表情，渐渐觉出不妙：“……别蠢了，我一个大活人，你怎么可能做得到监视那么久。”

　　“宫里不会有新的主子，满宫奴才只需服侍你一人，为何做不到？”沈暮深反问。

　　顾朝朝心慌：“你开玩笑的对吗？”

　　沈暮深盯着她看了半晌，转身就要离开。

　　顾朝朝顿时急了：“你信不信，就算你派再多的人来，也拦不住我去死！”

　　沈暮深猛地停下，脸色沉郁地回头：“你敢。”

　　“我为何不敢？”顾朝朝挑衅，“你再不让他们离开，我就饿死自己，死法千千万，你拦得住我吗？”

　　“你威胁我？”沈暮深眼神暗了下来。

　　顾朝朝默默后退一步，但还是顶住压力坚强开口：“我也不想，是你逼我的。”

　　“顾朝朝，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还有三分情意，你便能为所欲为了？”他一步步逼近。

　　顾朝朝连连后退，绊到床褥后跌坐，双手揪着被子往后仰：“你冷静点啊，我是在跟你商量，别动不动就发脾……”

　　沈暮深捏住她的下颌，她瞬间闭嘴。

　　“你若敢不吃东西，我就嚼碎了一点一点喂你，不嫌恶心的话，可以试试看。”沈暮深眯起眼睛。

　　顾朝朝：“……”

　　“来人，上菜。”沈暮深低喝一声。

　　宫人连忙将刚做好的饭菜端了进来，在桌上摆好之后，直接连桌子一起抬到了床边。

　　沈暮深沉着脸盛了半碗粥，递到了顾朝朝面前。

　　顾朝朝犹豫一瞬，没吃。

　　沈暮深也不同她废话，直接喝了一口，捏着她的脸强行喂。顾朝朝没想到他一个洁癖，竟然真搞嘴对嘴喂饭那一套，登时就有些慌了，挣扎两下后不小心呛到，最后咳嗽着将粥咽下去。

　　等她喝完时，脸颊已经红透，不知是咳的还是怎么。

　　沈暮深接着就要喂第二口，顾朝朝忙拉住他的胳膊：“我自己喝！”

　　沈暮深这才停下，将剩下的粥递给她。顾朝朝抿了抿唇，蹙着眉头喝完，将碗丢在了桌子上，沈暮深也不管她情绪如何，只是沉默地往她碗里夹菜。

　　顾朝朝心里憋屈，但真怕他干出嚼碎喂她这种疯事，于是只能木着脸吃饭。；两个人一个负责夹菜一个负责吃饭，很快就解决了这顿不像晚膳的晚膳。

　　顾朝朝打了个饱嗝，沈暮深这才放下筷子。

　　“明日想吃什么？”他平和地问。

　　顾朝朝只觉得他疯了，情绪说变就变。

　　沈暮深见她沉默也不恼，思索一瞬后道，“我叫人出宫去给你买些吃食吧，你自幼金尊玉贵，想来也没尝过民间小食，味道还是不错的。”

　　“沈暮深，你不用这么费心……”

　　“今日的药喝过了吗？”沈暮深又问。

　　顾朝朝张了张嘴，确定他无法沟通后，索性就闭嘴了。

　　沈暮深扫了旁边的宫人一眼，宫人忙道：“殿下在皇上来之前水米未沾，药也没有喝。”

　　“朕叫你们来是做什么的？”沈暮深冷淡询问。

　　宫人跪下：“是、是服侍殿下。”

　　“可你们却让殿下一整日没吃饭没吃药。”沈暮深语气平静，顾朝朝却察觉到危险，不由得多看他一眼。

　　果然，他垂眸看向地面，“既然失职，便斩了吧，皇宫不养废人。”

　　顾朝朝心头一跳。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宫人们顿时跪作一团，哭喊着求饶，不知是谁相对机灵，求了沈暮深后发现没用，便赶紧去求顾朝朝，“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护卫们已经冲了进来，拖着这些宫人往外走，宫人们一边挣扎一边求饶，吓得哆嗦成一片，而沈暮深面色平静，只是专注地盯着顾朝朝看。

　　顾朝朝知道，他在等自己妥协。

　　她面无表情地攥紧了拳头，不想对他认输，可是宫人们的哭喊声越来越远，如一把重锤敲击在她的心口。

　　她还是做不到像他一样无视生命。

　　许久，顾朝朝深吸一口气：“是我自己不吃不喝的，跟他们无关，放了他们吧。”

　　沈暮深不语。

　　“……我日后会好好吃饭吃药，也愿意受他们监视，不乱来了。”顾朝朝咬牙道。

　　沈暮深这回总算有了反应，他抬眸看了门口护卫一眼，护卫立刻转身离开，一刻钟后哭声便停歇了。

　　“早这样多好。”他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顾朝朝疲惫地闭了闭眼睛：“我累了，你走吧。”她就不该想尽办法见他的。

　　沈暮深看出她的想法，攥了攥拳后到底什么都没说，转身便离开了。

　　顾朝朝听着他的动静消失，这才睁开眼睛，然后便看到先前那些宫人都回来了，愈发紧张地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顾朝朝：“……”真是做了一场无用功。

　　她叹了声气，自暴自弃地蒙上了被子。

　　宫人们对视一眼，耐心等着她睡着后，开始布置寝房。

　　顾朝朝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时不时都被老鼠一样窸窸窣窣的声音打扰，她想睁开眼睛看看，无奈睡意太浓，挣扎了几次都没能睁开，最后只能放弃。

　　翌日她醒来时，便知道为何总被打扰了——

　　寝房的墙上地上、所有的桌椅板凳上，都包了厚厚的垫子，想来是昨天晚上宫人们连夜弄的。

　　顾朝朝无言许久，最后荒唐一笑。

　　宫人现在对她的情绪万分紧张，见状连忙问：“殿下不满意吗？”

　　“你觉得我该满意？”顾朝朝斜了她一眼。这种装修法，在他们那儿是用来防精神病人的。

　　宫人闻言赶紧跪下：“这是皇上担心您磕伤自己，所以特意吩咐的，皇上是太关心爱护您，所以……”

　　顾朝朝不想听，重新回床上躺下了。

　　宫人不敢再多说，等她休息够了才伺候洗漱更衣，然后将药端了过来。

　　“太医说了，此药最多再喝两日。”宫人讨好道。

　　顾朝朝眼皮微动：“再喝两日病就好了？”

　　“应、应该吧。”宫人迟疑。

　　顾朝朝看她的反应就知道了，不是说再喝两天余毒就会彻底清除，而是喝完这两天就开始听天由命。她斟酌一番，到底将药全部喝完了，然后用了些早膳重新回床上躺下。

　　这种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方式极为不健康，但她被关在这种精神病院一样的寝房里，被十几个人同时盯着，也实在提不起兴趣做别的，只能通过睡觉的方式打发时间。好在她自从服了另世春后，便总是犯困，所以也不用担心什么白天睡多了、晚上就睡不着的问题。

　　见过沈暮深后，她便确定自己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了，于是彻底躺平，每天配合吃吃喝喝，配合更衣洗漱，却不再说话，整日里就只是盯着床幔发呆。

　　她觉得自己一切如常，然而落在沈暮深眼中，却仿佛在看一朵玫瑰逐渐枯萎。这种感觉叫他痛苦不已，午夜辗转时，脑子里不断浮现她从前恣意恶劣的模样。

　　又是一个深夜，他在床上躺了许久，到底还是起来了，宫人见状赶紧要来服侍，他却摆了摆手，独自一人往外走去。

　　夜间的皇宫少了几分奢靡，多了几分肃整，他独自一人在宫里走动，不知不觉还是来到了偏殿门口。

　　屋里的人似乎已经睡了，窗子黑漆漆的，半点光亮都没有。她睡觉不喜欢点灯，说是有光亮会睡不着，昔日在长公主府时，每次在她那儿留宿，他都会担心她半夜起来会磕着自己，所以养成了她一动他便醒的习惯。

　　如今不再睡在一处，他倒是不用时不时惊醒了，却再也没有了睡眠。

　　沈暮深自嘲一笑，怎么也想不清楚，两人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夜愈发深了，不知不觉已过子时，园子里的露水极重，很快便打湿了他的肩膀。凉风吹过，沈暮深颤了一下，这才头重脚轻地往回走，回到寝殿后，直接倒在了床上。

　　转眼就是清晨，顾朝朝起床后，便坐在椅子上等着太医来请平安脉。

　　然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看到太医匆匆赶来。她嗅出不一样的气氛，蹙了蹙眉后问：“为这么晚才来？”

　　“家、家中有事，略微耽搁了会儿。”太医忙道。

　　顾朝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并不相信他的说辞：“究竟发生何事了？”

　　问完，她突然想到什么，表情顿时凝重，“可是皇上出了什么问题？”

　　“没、没有！”太医忙道。

　　顾朝朝的脸顿时沉了下来：“他怎么了？”

　　“真的……”太医话说到一半，对上她的视线后哑了哑，许久干巴巴道，“皇上昨夜起了高热，方才还在昏迷。”

　　顾朝朝猛地站了起来：“他身子一向康健，怎会突然病倒？”

　　“皇上这些日子为国事殚精竭力，无眠之症愈发严重，昨夜又吹了凉风，这才病倒。”太医恭敬回答。

　　顾朝朝愣了愣，想说他在自己身边时睡得一向很好，何时有了无眠之症？又想说大半夜的他好好在屋里待着，怎么会吹了凉风。可千种疑惑在舌尖绕了一圈，最后只化成了一句：“带我去看他。”

　　太医顿时面露犹豫。

　　“快点。”顾朝朝催促。

　　太医想到沈暮深昏迷中念的名字，心一狠点头答应了，众宫人见状，便也没敢再阻拦。

　　顾朝朝跟着太医一路快走，以最短的时间出现在寝殿之中。

　　屋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两个端药的宫人面面相觑，眼底皆是为难。

　　顾朝朝先去看了眼还在昏迷的沈暮深，这才扭头看向二人：“怎么不喂药？”

　　“回殿下的话，皇上昏迷不醒，这药灌不下去。”宫人忙道。

　　顾朝朝皱眉，再看沈暮深果然薄唇紧抿，她叹了声气，朝宫人伸手：“药给我。”

　　宫人赶紧将药递给她，顾朝朝喝了一口，险些苦得吐出来，好在关键时候忍住了，捏着沈暮深的下颌慢慢地往里喂。

　　昏迷中的沈暮深下意识反抗，却在嗅到熟悉的桂花香后安分下来，任由她抵开了他的唇缝。

　　药一口一口地喂，很快碗里就空了，顾朝朝轻呼一口气，正要直起身时，他突然睁开了眼睛，两人猝不及防对视了。

　　顾朝朝已经许久没有和他见面，再相见竟是这样尴尬的场景。她轻咳一声，正要说些什么，就听到他嘟囔一句：“又做梦了。”

　　说完，便睡着了。

　　顾朝朝突然心酸。




75.  第 75 章   选择

　　沈暮深这次的病来势汹汹, 一整天都处在昏昏沉沉的状态，即便偶尔清醒，也会很快沉睡。顾朝朝一直守在床边, 不是喂药就是为他擦身, 每次看到他有要醒来的意思，便赶紧上前唤他, 可惜每次他都是眼皮动一动，然后陷入新的昏迷。

　　傍晚时分，昏迷中的沈暮深突然惊醒，顾朝朝眼睛一亮，还未等询问他如何了, 就看到他突然趴在床边呕吐。

　　顾朝朝顿时慌了，一边扶住他的胳膊防止他坠落，一边蹙眉看向宫人：“快去叫太医！”

　　“是！”宫人连忙往外跑。

　　沈暮深一整天没吃东西, 只吐了些清水便结束了, 顾朝朝确定他不再吐了, 这才将他扶躺下。沈暮深阖着眼睛, 呼吸十分粗重, 原本苍白的脸颊因为吐了一通, 此刻泛着些许薄红。

　　顾朝朝绞了手帕要为他擦洗，一旁的宫人忙道：“殿下！奴婢来做吧。”

　　“不必，你将地上收拾一下，再将窗子打开通通风, 他一向喜洁, 若是醒来看到乱糟糟的，怕是会不高兴。”顾朝朝头也不抬。

　　宫人应了一声，又叫了两个人来, 一同将地上的秽物清除干净，然后去开了一扇小窗。

　　过堂风带走了屋里难言的味道，顾朝朝也将沈暮深的唇角擦干净了。她放下手帕，扭头看向沈暮深眉头紧皱的脸，不由得叹了声气：“都做皇帝了，怎么比当初刚从教坊司出来时还可怜。”

　　沈暮深像是听到了她的声音，抿了抿唇继续睡。

　　顾朝朝摸摸鼻子，为他掖好被角后太医也来了，她立刻起身站到一旁，让太医为他看诊。

　　太医恭敬地检查一番，这才回头向顾朝朝行礼：“皇上的高热已经退了，只要今晚别再反复，便不会有事。”

　　“说得轻巧，药都喝三幅了却不仅没醒，反而开始呕吐，你确定不会有事？”顾朝朝表情有些难看。

　　太医讪讪：“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总是要再多些时日，皇上才能好全，殿下莫要心急，皇上这病看似严重，实则没有大碍。”

　　顾朝朝闻言沉默一瞬，抿了抿唇后开口：“抱歉，我太心急了。”

　　“殿下也是关心则乱，”太医说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您中毒不醒时，皇上也是如此。”

　　顾朝朝一愣：“是……吗？”

　　“当然了，您不知道吧，那几日他不眠不休守在您身侧，您一点动静便能叫他草木皆兵，但凡看到您喊疼，他必定会红了眼睛，那样子像恨不得代您受罪，”太医说完叹了声气，“老臣那几日也守在殿外，偶尔夜间惊醒，便看到皇上小心翼翼地去探您的鼻息，真是叫人为之动容……”

　　顾朝朝心里发酸，低头看向沈暮深连昏迷都在不安的脸时，脑海中突然有了画面——

　　夜深人静，她在床上生死不知，他红着眼眶跪坐在床边，伸出手指在她鼻下探息，当察觉到微弱的呼吸后，这才收回有些发颤的手指，继续不眠不休地照料她。

　　只是稍微一想，她便被那种等待审判的无助感勒得喘不过气来，眼圈也一阵阵泛热。

　　太医看到她的表情，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讪讪行了一礼：“老臣人老昏聩，若有不到之处，还请殿下谅解。”

　　“无事，下去吧。”顾朝朝静静看着沈暮深。

　　太医犹豫一下，应声离开了。

　　顾朝朝随意扫了眼他离开的背影，又吩咐其他人道：“你们也都走吧。”

　　“是。”众人闻声离开，走出房门时，还不忘从外头将门关上。

　　寝殿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顾朝朝戳了戳沈暮深的脸，小小声地抱怨一句：“我有什么好的，怎么就非我不可了？”

　　昏迷中的沈暮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顾朝朝轻哼一声，趴在床边把玩沈暮深的手指。寻常读书人的手，都是白白嫩嫩不沾阳春水的，他却是不同，修长的手指上长着薄茧，摸起来有些粗糙，却很有质感，一如他这个人。

　　顾朝朝一整天都没有休息，这会儿捏着他的手指，眼皮越来越重，抓着他的力气也越来越小。

　　桌上灯烛晃动，没收走的药碗还摆在那里，幽幽散发着汤药的清苦。

　　沈暮深睁开眼睛时，便看到某人一只手抓一根他的手指，整张脸都埋在自己的掌心。他刚刚醒来，尚且头重脚轻分不清今夕何夕，看到她的第一眼，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可她柔软而均匀的呼吸正轻轻喷洒在他的手心，提醒他一切都不是梦。

　　他怔然许久，手指不由得动了一下。

　　顾朝朝猛地惊醒，睡眼朦胧地看向他：“你醒了？”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许久才开口询问：“你怎么来了？”

　　说完，他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粗粝，说话时还伴随着阵阵刺痛。

　　顾朝朝伸手摸摸他的脑袋，确定不热了之后松一口气，揉着眼睛扶他坐起来，又打着哈欠去倒水。沈暮深静静看着她来回忙碌，直到她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将温水递到他唇边，他的表情才微微一动。

　　“喝了。”顾朝朝见他不动，便开口提醒。

　　沈暮深又看了她一眼，这才沉默地就着她的手开始喝水。清凌凌的水滑过干涸的喉咙，沈暮深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渴，于是三两口将水喝完，然后再次看向顾朝朝。

　　“等一下。”顾朝朝说完，又去倒了一杯。

　　沈暮深这次喝得慢了许多，第二杯全部喝完后，整个人都清醒许多：“你怎么来了？”

　　“你只会问这一句吗？”顾朝朝还记着他找人监视自己的仇，闻言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你病了知道吗？”

　　沈暮深蹙眉，显然不知道。

　　难得见他脸上出现这种迷茫又迟钝的神色，顾朝朝本来还想趁机出口气，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继续睡吧，明日醒来就好了。”

　　沈暮深抬眸看向她：“吃药。”

　　“……你已经吃过了。”顾朝朝无语。

　　沈暮深蹙眉：“我说你。”

　　顾朝朝一怔。

　　“今日有好好吃药吗？”沈暮深追问。

　　顾朝朝心虚地咳了一声。自从清余毒的药停了之后，太医院便开始给她开各种补药，所以她最近一段时间药没有断过，至于今日……确实是没有吃的。

　　沈暮深一看她的表情，顿时沉下脸色：“顾朝朝。”

　　“吃吃吃，我这就去吃，”顾朝朝不高兴地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囔，“怎么这么爱操心……”

　　沈暮深闻言，唇角浮起一点弧度。

　　顾朝朝走到门口，跟宫人说了什么，很快便有人送来了丸药，她接过来直接仰头吃下，这才扭头看向床上的人：“这样总行了吧？”

　　沈暮深刚刚苏醒，身体还十分虚弱，看到她将药吃下便放松了精神，很快就闭上了眼睛。顾朝朝见状叹了声气，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刚要坐下继续守着，便听到他说：“一起睡吧。”

　　顾朝朝僵了一瞬，抬头看到他闭着的双眼后轻哼一声：“我不。”

　　沈暮深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留出空位，然后睁开眼睛看向她。

　　顾朝朝被他看得憋屈，不高兴地皱起眉头：“从前怎么没发现，你是如此独断专行，你知不知道这样……”

　　“你不在，我睡不着。”他突然开口。

　　顾朝朝瞬间没了声音。

　　“我已经，很久没有睡一个好觉了。”安静的房间里，沈暮深平静地看着她。

　　顾朝朝怔怔与他对视，许久才垂下眼眸，在他身侧躺下。

　　沈暮深轻呼一口气，尚且灼热的气息抚过顾朝朝的耳垂，她的脸染上一片热意，正要往旁边挪挪，便被他抱进了怀中。

　　“沈暮深……”

　　“睡吧。”沈暮深声音疲惫。

　　顾朝朝不动了，安静地倚在他的怀中，揪着他的衣领把玩。

　　许久，她也终于睡着了。

　　当均匀的呼吸声响起，沈暮深睁开眼睛，静静盯着她看了片刻，才重新入睡。

　　一夜好眠。

　　顾朝朝睁开眼睛时，日头已经照在了床上，房间里一片明亮，而沈暮深还在睡。

　　“哪里失眠了。”她面露嫌弃，却一动不敢动，生怕吵醒了他。

　　沈暮深一直睡到晌午时分才醒，睁开眼睛后就看到她猫儿似的缩在他怀里，正百无聊赖地发呆。

　　对上他的视线后，顾朝朝顿时眼睛一亮：“你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许久：“……头疼。”

　　“头疼？”顾朝朝赶紧摸摸他的脑袋，“不烧了啊，怎么还会头疼，我叫太医来给你瞧瞧。”

　　说着，她便要起身离开，沈暮深直接扣住她的腰闭上眼睛：“让我歇会儿。”

　　顾朝朝还从未见过他这般疲惫，犹豫一下小心地将他抱在怀里，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边低声安抚：“太医说你这病不算什么大事，只是病去如抽丝，需要再修养几日才恢复，你别担心，会好起来的。”

　　沈暮深应了一声，抱得愈发用力。

　　顾朝朝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以为他难受得厉害，顿时更加担心：“我去叫太医吧？”

　　“不必，我缓一缓就好。”沈暮深将脸埋进她的脖颈。

　　顾朝朝闻言便没有再劝，任由他孩童耍赖一般纠缠自己。

　　日头越升越高，屋里渐渐热了起来，床上两道身影交错，安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顾朝朝已经快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跟沈暮深这样亲密相处，现在仔细想想，好像自从来了这个世界，最舒服的一段日子就是在长公主府时，而现在这样抱着，让她有种回到那时的错觉。

　　“咕噜噜……”

　　顾朝朝愣了一下，意识到是自己肚子在叫后，脸颊瞬间红了。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抬头看向她：“饿了？”

　　“……我昨天早膳之后，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顾朝朝小声道。

　　沈暮深顿了顿，倏然蹙起眉头：“为何不吃？”

　　“你昏迷不醒，我怎么有胃口。”顾朝朝随口说了句，见他松开自己了，便直接披了件外衣下床了。

　　沈暮深听着她亲昵的话语微微一怔，有一瞬间产生了自己被爱着的错觉，只是当她回头看向他时，他又冷静了。

　　她但凡对他有半点爱意，就不会那样决绝。

　　“你大病初愈，吃些清淡的吧。”顾朝朝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歪着头问了句。

　　沈暮深喉结动了动：“你做主就好。”

　　顾朝朝点了点头，吩咐宫人几句后，便催着沈暮深起床洗漱。沈暮深扬了扬唇角，乖顺地起床了。

　　两个人没叫宫人服侍，等洗完时早膳已经送来，顾朝朝主动给沈暮深盛了碗粥，又给他夹了些小菜。沈暮深静静看着她的动作，直到她和自己对视，才低着头尝一口粥。

　　是砂锅文火炖出来的鸡丝粥，又稠又烫的，喝一口直热进心里。沈暮深慢条斯理地将一碗粥喝完，放下勺子时身上已经有些发汗。

　　“吃个鸡蛋吧。”顾朝朝说着，便直接给他剥了一个。

　　沈暮深道了声谢，接过来继续吃。

　　两人难得安静地坐在一起吃饭，没有胁迫没有吵架，平和得仿佛所有寻常夫妻。

　　可惜没有哪家夫妻，在用过早膳之后便要分离。

　　“你既然没事了，我就先回了。”顾朝朝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沈暮深置于桌下的手逐渐攥拳，在她即将踏出门口时，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顾朝朝听到动静急忙折回，赶紧帮他拍背顺气：“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咳嗽了？”

　　沈暮深还在咳。

　　顾朝朝看向宫人：“快叫太医来！”

　　“是！”

　　宫人急匆匆离开，顾朝朝倒了杯清水，等沈暮深咳得没那么厉害之后才递到他唇边。沈暮深垂着眼眸慢慢地喝，等一杯水喝完，太医也就来了。

　　顾朝朝赶紧腾出位置，太医一通望闻问切之后，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不对啊……”

　　“怎么了？”顾朝朝忙问。

　　“皇上已经不再发热，喉咙也没有红肿，不应该……”话没说完，便对上了沈暮深沉静的眼眸，太医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

　　顾朝朝看到他脸色变了，心顿时悬了起来：“不应该什么？”

　　“不、不应该只是咳嗽，”太医干巴巴地接了一句，思绪这才接上，“殿下，皇上这病十分蹊跷，怕不是普通风寒，您恐怕得多用点心照看了。”

　　“什么叫不是普通风寒，难道还有其他毛病？”顾朝朝的心顿时悬了起来。

　　太医擦了擦汗没有否认，含糊地开了药方后便离开了。

　　顾朝朝被他闹得心里七上八下，再看向沈暮深时，眼底的担忧几乎遮掩不住：“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你要走的话，现在就可以走了。”沈暮深面不改色，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攥紧了衣裳。

　　顾朝朝无奈：“太医都说让我仔细照看了，我如何能离开。”

　　“……哦，那你自便。”沈暮深别开脸。

　　顾朝朝又多看他两眼，见他气色比起昨日好了许多，中气也足，再联想原文中似乎没有提过他得病的事，心里渐渐有些怀疑他是在骗自己。

　　只是还未来得及多问，他就又一次咳嗽起来，顾朝朝赶紧扶住他，什么想法都没了。

　　沈暮深的病比顾朝朝想象中要难缠，接下来连续三四日，尽管他按时吃药，却还是咳得厉害，偶尔也会发烧，才几天的时间，整个人看起来都清减了。

　　顾朝朝心里愈发着急，每次他一点动静，她就会放下一切朝他跑去。然而不管她如何小心照料，沈暮深始终没有好转，反而有越来越严重的意思。

　　顾朝朝急得直上火，某日清晨跟沈暮深一起用膳时，刚拿起筷子就突然开始流鼻血。

　　沈暮深脸色一变：“朝朝！”

　　“我没事。”顾朝朝仰着头捏住鼻子，跑到水盆边清理了一下。

　　沈暮深沉着脸跟在她身后，掏出手帕为她擦了擦脸：“叫太医来看看，怎么会突然流鼻血。”

　　“上火吧，你一直不好，我太急了，睡不好吃不好的，就容易这样。”顾朝朝不当回事。

　　沈暮深闻言怔了怔，突然不说话了。

　　看到他的反应，顾朝朝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摆摆手：“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你可别躲想。”

　　沈暮深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吃饭吧。”

　　“哦。”顾朝朝点头。

　　这一天起，沈暮深的症状便轻了许多。顾朝朝松一口气的同时，发现自己时不时还是会流鼻血，好在不怎么严重，每次都是出一点点，她怕沈暮深多想，便悄悄擦掉完事。

　　即便如此，还是被沈暮深发现了两次。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整天盯着她的脸发呆，顾朝朝以为他是因为生病而不高兴，便乖顺地倚在他的怀里，试图用这种方式安慰他。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了两天，顾朝朝又一次夜半惊醒，睁开眼睛后擦了一下鼻子，果然看到了血丝。她抿了抿唇，刚要去拿手帕，便对上了一双沉静的眼睛。

　　她下意识将手藏到身后：“你怎么醒了？”

　　沈暮深坐起来，沉默地看向她眼下的黑青。

　　“……干嘛这样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吗？”顾朝朝小声问。

　　沈暮深不语。

　　顾朝朝有点担心：“是不是不舒服？需不需要……”

　　“我没病。”沈暮深突然开口。

　　顾朝朝猛然闭嘴。

　　“这些日子，都是装的。”沈暮深静静说完。

　　顾朝朝怔了半天，失笑：“你开什么玩笑……”

　　沈暮深安静地与她对视。

　　顾朝朝笑不出来了：“为什么？”

　　“我想让你留下，想得到你的关心。”沈暮深意外的坦白。

　　顾朝朝双手逐渐攥紧，许久才尽可能克制地问：“那为什么不装了？”

　　“再装下去，你就要病了，”他说着话，伸手抚向她的眼睛，“我舍不得……”

　　话没说完，顾朝朝便避开了他的手。

　　沈暮深的手在空中僵了片刻，到底还是落下了。

　　寝房中充斥着胶着的沉默，气氛在不知不觉间降至冰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对视，只是从前的温情已经半点不剩。

　　许久，顾朝朝垂着眼眸下床，赤着脚便往外走。沈暮深心口宛若插了一把利剑，剑身搅转之间血肉片片成碎屑，疼得他眼眶逐渐发红。

　　顾朝朝沉默地往外走，快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是药三分毒，既然没病，你那些药便不要吃了。”

　　沈暮深喉结动了动，好半点应了一声：“……好。”

　　顾朝朝等到他的回答后，便直接往外走去。

　　夜间的石板路很凉，顾朝朝走在上面，凉意从脚心直直钻进心脏。

　　大约是最近一段时间，两个人互相虐啊虐的习惯了，她这次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有种想放下一切回去抱住他的冲动。

　　回去吧，告诉他不必装病，不必每天辛苦喝那些苦药汤子，不必那么卑微地一步步后退，她也愿意留下，和他共度余生。

　　现在就回去，反正任务的时长没有限制，小说世界的时间跟现实世界也不同步，她何必非要执着于现在完成任务。

　　回去，现在就回去。顾朝朝往偏殿走的脚步越来越快，眼看着大门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却突然转身，如一只轻盈的蝴蝶一样往回飞。

　　她不停地跑不停地跑，碎石子划破了脚底也不曾停下，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乐，整个人好像真的飞起来了一样。

　　可下一秒，鼻尖便传来一股热意，她猛地停下，伸手碰了一下，便看到了一点异色。

　　这已经是她这几日里不知第多少次流鼻血了，只是前几次都是殷红新鲜的血迹，这次却是黑中带红的颜色，显然不像上火引起的毛细血管破裂。

　　顾朝朝怔怔看着指尖，突然想到了另世春。

　　另世春，前朝记录在案的服用者有三十余人，只有一人平安活了下来，其余人即便醒来，即便醒来后一切如常，却还是在一段时日后急转直下突然毙命。

　　她在这个世界不是主角，不能奢望有主角光环。

　　顾朝朝孤零零地站了许久，最后深深看了眼沈暮深所在的方向，然后头也不回地去了偏殿。

　　两个人的关系再次回到冰点。

　　明明同住一座皇宫，却没有再见面。

　　顾朝朝托长公主从前的人脉，找了些另世春的资料，伪装成话本送进宫来，同时送来的还有一丸丹药。她将所有资料翻看一遍，确定了流鼻血就是另世春发作的初始反应，再过一段时间，她会呼吸困难、眼前发黑，脉象一日日枯竭，一点一点消耗将近三个月才死去。

　　当然也有例外，前朝病史上记载的那名活下来的人便是例外，脉象枯竭之后没有多长时间突然转危为安，然后再也没有犯病。

　　而送来的这丸丹药，是这世上排名第二的毒，服下后可以暂时克制另世春，代价则是一年后必死无疑，且要在初始反应期间服用，再迟了即便吃下也无用。

　　简单来说，就是赌一把，赌自己不是那么幸运的人，赌自己是那么幸运的人。顾朝朝盯着丹药看了许久，最后仔细地收了起来。

　　她刚将东西收拾好，宫人便进来了：“殿下，今天日头好，要出去晒晒太阳吗？”

　　顾朝朝自从沈暮深的寝殿离开后，便能在宫里自由出入了，只是身边的宫人一直没有撤下。

　　顾朝朝心情说不出的轻松，闻言笑着应了一声：“好啊。”

　　宫人见她兴致不错，连忙为她洗漱一番，随她一同出门去了。

　　不知不觉已是秋日，御花园里菊花开得正盛，姹紫嫣红的很是好看，许多小宫女正在园子里踢毽子，顾朝朝到时，毽子倏然飞到了她面前。

　　她下意识接住，众人看到是谁后连忙下跪。

　　“都起来吧，不必拘礼。”顾朝朝说着，拢起裙子试着踢了一下，结果没有成功。

　　一旁的小宫女见状，大着胆子开口：“殿下，毽子落下来时就要踢。”

　　顾朝朝闻言，按照她的法子试了一下，果然多踢了几个，她玩性大发，干脆叫上其他人一起。宫人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加入了。

　　都是差不多大的年纪，玩着玩着便忘了规矩打成一片。

　　沈暮深经过御花园时，听到了里面的吵闹声，他本能地蹙了蹙眉，刚要直接离开，便听到了顾朝朝的声音。

　　他猛地停下脚步，顺着声音看了过去，只见顾朝朝混在一群宫人中笑闹，弯弯的眉眼和上扬的唇角仿佛会发光，比头顶的太阳还要熠熠生辉。

　　他已经不知多久，没有看到她这般生机勃勃的模样了。沈暮深盯着看了许久，眼圈莫名有些泛热。

　　许久，他转身离开。

　　园子里的顾朝朝不知道他来过，正玩得尽兴时，鼻尖又开始泛痒，她当即掏出手帕，不经意间擦了一下，这才将血丝擦去。

　　众人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劲，她的心情却突然不好了，于是停了下来，在一旁看着众人玩。

　　“殿下，”一个宫人走上前来，“皇上方才经过这里，看了您很久。”

　　顾朝朝愣了一下，半晌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在御花园里待到天黑才回屋，简单用了些晚膳后，便一直坐在床边发呆。

　　桌上的蜡烛越燃越短，滚落的烛泪不断堆积，房间里静成一片，透着沉沉的死气。顾朝朝垂着眼眸，藏在袖中的手捏着一丸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丹药，身旁七八个宫人，无人看出她手里藏了东西。

　　夜色越来越浓，顾朝朝却毫无睡意，满脑子都是沈暮深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叹一声，正准备躺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皇上！”

　　顾朝朝猛地一僵，抬头往门口看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门被强行推开，沈暮深步伐不稳地走了进来，还未等靠近，顾朝朝便闻到了浓郁的酒味。

　　“怎么喝这么多？”她蹙眉。

　　沈暮深红着眼，在距离床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盯着她看了许久后深吸一口气：“顾朝朝，我放过你了。”

　　顾朝朝一愣。

　　沈暮深眼圈愈发红了，声音透着深厚的沙哑和疲惫，“你若喜欢权势，那你今后依然是最有实权的长公主，阿柔都要让你三分，你若喜欢钱财，我便赐你良田千亩金银百箱宅子十栋，你若都喜欢，我也可以都给你……”

　　他停了停，双手越攥越紧，“但你要保证，今后要高兴，要好好活着，就像下午时那样。”

　　“只要你能保证，我便放过你。”

　　顾朝朝怔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沈暮深别开脸，阴郁开口：“趁我现在还醉着，赶紧回你的长公主府，否则等我酒醒，恐怕就要改变主意了。”

　　“暮深……”

　　“走！”

　　顾朝朝颤了颤，沉默许久后起身往外走，一步一步，犹如踩在沈暮深的心尖上。

　　在她擦肩而过时，沈暮深闭了闭眼睛，这才克制住抓住她的冲动。

　　顾朝朝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便看到一道清瘦的背影。

　　他不是一直都在装病吗？怎么却比那些真病的人还要憔悴？顾朝朝深深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外走。

　　一只脚迈出门槛后，她再次停下，低着头静了许久，悄悄将手中攥着的油纸拆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丹药。

　　她不是主角，没有主角光环，所以赌自己不够幸运。

　　丹药入口，酸涩难咽。顾朝朝艰难吞下去，心中一片清明。

　　一年的时间，其实也足够了。




76.  第 76 章   终

　　偏殿房门大开, 夜间的风穿过，沈暮深站在房间正中央，孤零零犹如海上扁舟, 站在偌大的尘世无端觉得一阵冷意蔓延。

　　他喝了太多酒, 思绪已经迟缓，却还是清楚地知道, 他刚才将顾朝朝放走了。

　　他将他此生唯一爱过的女人，放走了。

　　沈暮深喉结微动，身上仅存的最后一点热意全都汇集到眼睛，他垂下眼眸，小心翼翼地藏起泪意。

　　许久, 后背突然贴上一股温暖的重量，一双小手从后腰绕过来，然后在他身前紧扣。

　　沈暮深定定看着这双手, 许久睫毛轻颤一下, 最后一点热意便滴落在她的手背。

　　顾朝朝察觉到时, 只觉得手背上灼热难言。她喉间哽了哽, 许久艰难开口：“我不走。”

　　沈暮深猛地攥拳, 每一寸身体都在叫嚣抱她, 然而他只是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并未有所行动。

　　两个人安静地站着，沈暮深的手紧了松松了紧，反复几次后才一字一句地问：“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嗯, ”顾朝朝的脸在他后背上蹭了蹭, “我不走，真的不……”

　　“顾朝朝，”沈暮深直接打断她, 声音出奇的冷静，“我劝你考虑清楚再说话，否则后果只会比你想的更严重。”

　　顾朝朝闻言笑了：“你要怎样，难道还要关我一辈子？”

　　沈暮深转过身来，平静与她对视。顾朝朝起初还笑着，渐渐的就有些笑不出来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无言许久后，还是她先打破了沉默：“我真不走。”

　　“你不喜欢我，先前更是宁愿死也不肯留在我身边，我不明白你为何要留下，”他定定看着她，“是因为同情我？大可不必，我要比你想象中更加恶劣，心软也只是一时，你若再这样胡闹，我肯定不会再放过……”

　　话没说完，顾朝朝在他唇上亲了亲。

　　“我在与你说正事。”

　　顾朝朝又亲了亲。

　　沈暮深沉着脸不说话了。

　　顾朝朝怕把人气出个好歹，讪讪一笑后便老实了。

　　沈暮深见她不再有动作，这才继续道：“你再敢说一句留下，日后就算你的同情耗尽，就算你以死相逼，我也不会再轻易心软。”

　　“那就不心软了，我愿意留下。”顾朝朝抓住他的手，轻轻把玩他的手指。

　　指尖传来的痒意让沈暮深几次都想缩回手，但他还是忍住了，任由她继续玩。

　　“我的人设可是恶毒女配，哪来那么多同情心，”顾朝朝头也不抬地嘟囔一句，“若是不喜欢你，谁愿意没日没夜地照顾你，帮你擦身洗脸，为你清理呕吐物……”

　　“我何时要你这样做过？”沈暮深严肃的表情微裂。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你病得起不来那会儿，若是不信，可以去问宫人和太医，他们自会为我作证。”

　　沈暮深见状，便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顿时眉头紧皱：“谁准你做这些事的？”

　　“你能为我做，我自然也能为你做，”顾朝朝又一次看向他，“所以你该好好想想，我为什么能为你做。”

　　沈暮深喉结动了动，整个人都有些紧绷。

　　顾朝朝知道他还是不太相信自己，好在她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证明，于是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亲，吐槽：“酒味，难闻。”

　　沈暮深立刻抿起薄唇。

　　顾朝朝笑了：“今晚留下吧。”

　　说罢，便直接到床上躺下了，沈暮深看过去时，就看到她旁边腾出了一大片空位，显然是为他准备的。

　　失望这么多次，他已经不敢轻易相信顾朝朝，于是僵站在原地没动。

　　“过来。”顾朝朝拍了拍床。

　　沈暮深蹙眉。

　　顾朝朝看他这副样子，索性也不管他了，叫人将蜡烛吹熄后便直接睡了。

　　没有了灯烛照明，房间里突然黑了下来，沈暮深独自僵持片刻，到底还是禁不住诱惑，默默挪到了床边坐下。

　　起初只是坐着，不知何时鞋也脱了，然后就是腰带、外衣，最后只剩里衣的时候才停下。又静坐片刻，这才躺了下去。

　　躺是躺了，却没有盖被子，只是穿着单薄的衣衫晾着。

　　秋天的夜晚风凉得厉害，尽管宫人们在灭了蜡烛后便将门窗关上了，可窗缝里刮进来的风也够人受得了。

　　沈暮深静静躺了片刻，手脚愈发冷了，他忍着钻进被窝的冲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她果然是不喜欢他的，否则又怎会让他受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便开始在脑海中将她说过的话一句句否定，越冷否定得越厉害，越是否定心就越冷，正是恶性循环时，旁边的某人突然用手脚撑着被子，扑进他怀里的同时也将他盖了个严实。

　　“小心眼……”顾朝朝嘟囔一句，在他怀里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便睡了。

　　沈暮深静静躺着，在这个秋风料峭的夜晚，只觉得春暖花开。

　　他难得睡一个好觉，一梦直接到天亮，犹自不肯醒来。

　　等他终于睡够了睁开眼睛时，已经是翌日清晨了，身边的位置是冷的，只有他一个人在床上躺着。

　　昨晚的一切仿佛只是他醉酒后的美梦，实际上顾朝朝在听到他说放过她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沈暮深怔了怔，心口突突然闷闷作痛。

　　顾朝朝进来时，就看到他脸色极差地坐在床上发呆。

　　她犹豫一瞬，好奇地走过去：“哪里不舒服吗？”

　　沈暮深猛地抬头，看到她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怎么了？”顾朝朝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沈暮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没走？”

　　“……你昨天断片了？”顾朝朝回了驴唇不对马嘴的一句。

　　沈暮深扯了一下唇角，突然手上发力将她扯了过去。顾朝朝惊呼一声，径直撞进了他的怀里。

　　鼻子被撞得一酸，她闷哼一声抗议：“你以后能不能温柔点？”

　　“嗯。”

　　这么好说话？顾朝朝扬眉：“别管我那么多？”

　　“好。”

　　“别找人监视我？”

　　沈暮深不说话了。

　　顾朝朝啧了一声，从他怀里钻出来：“你不在的时候，我可以接受有人陪着，但你如果在的话，就别让他们跟着我了。”

　　“好。”沈暮深这次倒是回答得爽快。

　　顾朝朝要求不高，见他肯让步便已经很高兴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乖，去上朝吧。”

　　沈暮深应了一声，视线依然停在她身上。顾朝朝忍无可忍，将他从床上拉起来后亲自把人收拾一通，推到门口便交给了宫人。

　　沈暮深不想走，但见顾朝朝表情坚定，到底还是离开了。

　　可惜人是去了朝堂，魂儿还留在偏殿，一整个早朝都是心不在焉，一到下朝时间人直接没影了，只留下一众还未来得及行礼的大臣们面面相觑。

　　沈暮深急匆匆回到偏殿，一只脚还未迈进门，便唤了一声：“朝朝……”

　　尾音未落，他便看清殿内空无一人，顾朝朝的东西也都不见了。

　　她还是跑了？沈暮深心头一慌，看到有宫人经过，立刻将人叫住：“殿下呢？”

　　“殿、殿下？”宫人顿时紧张了，“殿下走了啊。”

　　果然如此。沈暮深如坠冰窟，身形微微一晃后艰难开口：“何时走的？”

　　“回皇上的话，您去上朝之后，殿下便叫奴才们将东西收拾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在龙熙殿安置了。”

　　他口中的龙熙殿，便是沈暮深所住的寝殿。

　　沈暮深本来额角青筋直跳，听完他的话后沉默一瞬：“去朕宫里了？”

　　“是。”宫人忙低头。

　　沈暮深无言片刻，转身便往外走，走到一半又突然停下，蹙着眉头严肃道：“日后答话别总是只答一半。”

　　说完便直接离开了，留下宫人一脑门疑惑，不懂自己哪里说话只说一半了。

　　沈暮深再次急匆匆往外走，等走到自己的寝殿时，鼻尖上已经出了一层细细的汗，还未等走进去，便听到了顾朝朝大笑的声音。

　　他脸色一缓，静了静后往里走，便看到顾朝朝正拿着毽子乱踢。

　　顾朝朝看到他回来，当即放下毽子朝他走去：“今日怎么下朝这么快？”

　　“无事可议，就提前回来了。”沈暮深淡淡开口，全然不说是自己一路加快进程。

　　顾朝朝也没有多想，掏出手帕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接着有些疑惑地往外看了一眼：“今日不是阴天么，你怎么这么热。”

　　沈暮深不语，转头开始打量突然热闹许多的寝殿。

　　顾朝朝见状，索性拉着他在屋里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道：“我偏殿里的东西都搬过来了，本以为没有多少，结果一搬才发现竟然那样多，我本来还想将长公主府的一些器具搬来，现下看来还是不要了。”

　　“只管搬就是，我的东西可以挪到偏殿去。”沈暮深状似不在意地接话，实际上在听到她说要把长公主府的东西也搬来时，心上简直开出一个花园。

　　她连那边的东西都要挪过来了，可见是诚心想和他过日子的。

　　顾朝朝没有察觉他的情绪，听到他这般说后叹了声气：“那怎么行，不能委屈你。”

　　“没什么可委屈的，就这样定了吧。”沈暮深拍板。

　　顾朝朝见他做了决定，也不再矫情了，亲了亲他的唇角道谢。沈暮深轻嗤一声，似乎非常不屑她这种溜须拍马的行为。

　　顾朝朝也不介意，亲完笑眯眯地问：“早膳都没吃，今日提前用午膳吧。”

　　沈暮深别开脸，答应了。

　　两人在寝殿消磨了会儿时间，用过午膳之后，沈暮深便去御书房继续忙了，他本来想带着顾朝朝一起去，可看到屋里的毽子后又改变了主意，叫她跟其他宫人一起出去玩了。

　　自从顾朝朝服毒之后，他便觉得她的身子骨差了许多，如今虽然看似余毒都清了，但仍然不可掉以轻心。若是可以，他还是希望她能多强身健体，不要整日留在屋里。

　　他可是要跟她白头偕老的。沈暮深看了园子里的顾朝朝一眼，便去忙国事了。

　　两人分开一下午，直到晚膳时才见面，一同用了些吃食后，便直接熄灯歇息了。

　　今晚睡得有点早，两个人都没什么睡意，只是规规矩矩地并排躺着，睁着眼睛看向黑暗的虚空。

　　有沈暮深在，其他宫人就不必守在身边了，偌大的寝殿里只有他们两人，静到能听清彼此的呼吸声。

　　顾朝朝百无聊赖地躺着，半晌偷偷瞄了旁边的沈暮深一眼，然后便清楚地感觉到他呼吸一慢。

　　……她就是看了他一眼，其他什么都没做啊。顾朝朝愣了愣，忍着笑意在被窝里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原本静若处子的沈暮深突然疯如脱兔，直接掀开被子覆了上去：“又勾我做什么？”

　　“……你确定是我勾你？”顾朝朝扬眉。

　　沈暮深板着脸：“不是吗？”

　　顾朝朝无言地与他对视，许久认命地叹了声气：“是是是，是我勾……”

　　沈暮深没等她把话说完，便直接吻了上去。

　　顾朝朝忍着笑意揽上他的脖子，任由他颠倒黑白。

　　结果一闹就是一夜。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青年里也不再漆黑一片，顾朝朝有气无力地倚着沈暮深的胸膛，半晌低低地问一句：“你是不是该上朝了？”

　　“……都这样了，还要我上朝，真当我是铁打的？”沈暮深勾唇。

　　顾朝朝无语地扫了他一眼：“所以我让你适可而止，为何不听呢？”

　　沈暮深将她抱得更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两个人紧紧相拥，享受这一刻难得的宁静。

　　许久，顾朝朝自嘲：“我这算不算是祸国殃民的妖妃？”

　　“做什么妖妃，做皇后吧。”

　　沈暮深说完，屋里顿时静了下来。

　　随着沉默的时间越久，他的表情就越沉重，终于在他忍不住要问她为何不答应时，他听到轻轻一句：“好。”

　　沈暮深愣了愣，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好，”顾朝朝说完，眯着眼睛捏住他的脸，“但先说好，我可没有宫斗的兴趣，你最好也不要给我搞出一堆妃嫔来。”

　　“你想多了，”沈暮深淡定地将她的手移开，“若是再来一个你这样的，我恐怕半条命都要搭在里头，所以还是算了，只你一个也不错。”

　　顾朝朝这才满意，枕着他的胳膊商议何时举办封后大典。

　　两个人聊了几句细节，沈暮深便起床去批奏折了。顾朝朝赖在床上，看着他平静地更衣、平静地洗漱，最后平静地转身离开，心里不由嘟囔一句，未免太淡定了。

　　嘟囔完，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然后心满意足地在床上打了个滚。

　　另一边，沈暮深平静地进入御书房，垂着眼眸开始批阅奏折，批到一半时，两个先前得罪过沈暮深的前朝旧臣来了，一进门便心如死灰地跪下，等着沈暮深降罪。

　　沈暮深随意扫了他们一眼，淡淡道：“本来该杀了你们，但我今日心情好，回去吧。”

　　大臣们：“？”

　　他们面面相觑，回过神后赶紧走了。

　　沈暮深继续批阅奏折，等到案头的事全部做完后才离开御书房。

　　负责书房伺候的宫人等他走后，便开始整理批阅完毕的奏折，结果在搬运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一摞奏折都摔在了地上，他赶紧一本一本捡起来，捡着捡着动作就放慢了。

　　皇上……竟然在每一本奏折后，都提了一句他要与长公主殿下成婚的事。

　　这是真高兴了啊！

　　帝后大婚比计划中来得要早，沈暮深难得铺张，倾尽全力给了顾朝朝一场盛大的仪式，仪式当日整个京城都随之欢腾，之后许久提及这场盛事，都是止不住的激动。

　　而两个人当事人却只有一个感觉——

　　累。

　　太累了，从天不亮便开始举行仪式，一直到深夜才回到房中，洗洗涮涮就过了子时，两个人抱在一处，连熄灯都懒得动。

　　“这辈子就这一次了。”沈暮深叹了声气。

　　顾朝朝笑了笑，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婚后的日子似乎同以往没什么不同，顾朝朝本以为做了皇后，就要应对一大堆事务，结果沈暮深仿佛有三头六臂，不仅将前朝的事处理极好，就连后宫都一并管了。

　　当然，主要也是因为后宫实在没什么事。

　　选秀取消了，也不再有新妃嫔进宫，顾朝朝闲到整日里除了与沈暮深黏糊，便是跟宫女一起踢毽子，日子过得同以前没什么区别。

　　时间从秋到冬，再从冬到春，日升日落，云卷云舒，在这样的琐碎日子里不经意间便流逝了大半。

　　顾朝朝已经很少想起任务会如何，另世春会如何，满脑子只有和沈暮深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可惜有些事不是她不想，就可以全然忘却的。

　　在即将入夏的那一天，她突然感染风寒，整日里躺在床上养病。

　　沈暮深照顾得无微不至，就连夜里都不忘给她掖被角，可惜她的风寒就是迟迟不好。

　　“按理说三五日就该好了，你却不舒服小半月了，难不成又偷偷将药倒了？”沈暮深蹙眉。

　　顾朝朝无奈：“我每次都是当着你的面喝的。”

　　“那便是太医们学艺不精，否则喝了他们这么多药，为何会迟迟不好。”沈暮深板起脸。

　　她这病并非真的风寒，而是丹药逐渐克制不住另世春才生出的症状，喝了他们的药自然不会好。顾朝朝笑了笑：“不用这么麻烦，我已经好转了。”

　　“真的？”沈暮深不信。

　　顾朝朝点了点头：“真的，再给我几日时间，我就好了。”

　　她只是随口说来安慰沈暮深的，谁知几天后的清晨，她醒来后突觉神清气爽，连持续了那么多日的风寒症状都消失了。

　　沈暮深总算松了口气，眉眼舒缓地摸摸她的头：“可算是好了。”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没有回应他的话。

　　沈暮深盯着她喝完最后一碗药便去上朝了，顾朝朝一个人在房间静坐许久，最后叫来宫人吩咐了几句话。

　　这一日的沈暮深格外忙，明明心里一直惦记后宫那个女人，却始终没有时间回去看一眼，直到天色暗了下来才从繁忙事务中脱身，匆匆朝着寝殿走去。

　　顾朝朝早就等着了，一看到他进门立刻唤了一句：“暮深！”

　　沈暮深愣了一下，顺着声音抬起头，就看到她在房顶坐着，他眼皮一跳，咬着牙问：“怎么跑上面去了？”

　　“下面有梯子，你赶紧上来。”顾朝朝招手。

　　沈暮深莫名觉得这一幕熟悉，静了静后无奈地看她一眼，到底是顺着梯子爬了上去。

　　“小心，别摔了。”顾朝朝叮嘱。

　　沈暮深没好气：“既然担心我会摔，就不该自己跑到这里来。”

　　顾朝朝乐了，等他过来后扶住他的手，让他借助自己的力量落座。

　　“我就是想着咱们许久没约会了，所以才叫你上来嘛。”顾朝朝倚着他的胳膊撒娇。

　　沈暮深低下头，便看到她面色艳若桃李、唇色嫣红，如同一朵盛开到极致的玫瑰，散发着惊心动魄的美感。

　　而这样的玫瑰，下一瞬往往是枯萎。

　　一生出这种念头，沈暮深便暗道一句胡说八道，接着在顾朝朝唇上印下一吻：“前些日子你身子一直不好，我便堆积了不少事务，你给我几日时间，待我处理完毕，便带着你出去走走。”

　　“去哪？”顾朝朝好奇。

　　沈暮深想了一下：“去狩猎，去游湖，去酒楼吃饭，只要别去醉风楼那种地方消遣，怎么样都可以。”

　　“……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翻旧账。”顾朝朝无语。

　　沈暮深轻嗤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顾朝朝摸摸鼻子，没有回应他这句话。

　　沈暮深扶着她的肩膀，静静陪她看月亮，半晌突然生出一分好奇：“朝朝。”

　　“嗯？”

　　“你有没有做过如今想来，会觉得后悔的事？”他轻声问。

　　顾朝朝眼眸微动，半晌低低应了一声：“自然是有的。”

　　“什么事？”沈暮深好奇。

　　顾朝朝坐起身盯着他看了片刻，笑：“后悔当初服下另世春了。”

　　“你确实该后悔，幸好你命大，否则我今日抱的，就是一具枯骨了。”沈暮深横了她一眼。

　　顾朝朝叹气：“是啊，真后悔，若是当初没那么着急，先陪你度过这漫长一世再去想旁的，也不至于如今后悔。”

　　可惜后悔是无用的，另世春这种药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给她做选择的机会，却不给她改变主意的机会。

　　“现下也能陪我度过这漫长一世，所以倒也不必再介意，”沈暮深揉揉她的头发，安慰完话锋一转，“就没有别的后悔事了？”

　　顾朝朝顿了顿，一抬头对上他期待的眼眸，唇角忍不住上扬。

　　“别总笑，快些说。”沈暮深催促。

　　顾朝朝轻咳一声：“也有。”

　　“什么事？”沈暮深立刻问。

　　顾朝朝神秘一笑，在他眼前打了一个响指，沈暮深疑惑一瞬，正要问她什么，天边突然炸开一道尖锐的响声，接着烟花齐放，点燃了皇城的上空。

　　沈暮深怔愣地看向烟花盛开的天空，许久听到耳边人轻轻说了句：“后悔当初对你不够好。”

　　听到自己一早就期待的话，沈暮深扬起唇角，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幼稚。明明如今夫妻恩爱，他怎么还这般小心眼，非要她提起从前，证明她现在爱他比以前深。

　　“烟花美吗？”顾朝朝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笑盈盈地问一句。

　　沈暮深回头看向她：“你更美。”

　　顾朝朝眼底笑意更深，正要说什么，一股灼痛突然在喉咙里蔓延。她立刻闭嘴，将汹涌的铁锈味强行咽下去，许久才缓缓开口：“突然想吃苹果了。”

　　沈暮深愣了一下，半晌不可思议道：“……要我现在去拿？”

　　“你也可以不去。”顾朝朝一脸乖巧。

　　沈暮深无奈：“就不能让我看完烟花？这可是你辛辛苦苦准备的。”

　　“可以让你看完，可是我准备了太多，怕是一时半会儿放不完的。”顾朝朝无辜地看着他。

　　这意思便是她等不及了。

　　沈暮深哭笑不得，却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最后只能认命地扶着梯子下去。顾朝朝看着他略显笨拙的背影，笑着用手帕擦了擦嘴里溢出来的血。

　　沈暮深一步一步往下爬，双脚落在实地上的瞬间松了口气，他抬头看了眼顾朝朝，见她乖乖坐着原地等着，便含笑走进了屋里，在桌上一众苹果中挑了一个最大最红的，然后珍而重之地双手拿着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烟花便停了，天空恢复沉郁的黑，只有空气里弥漫的火药味，证明了曾经的灿烂。

　　沈暮深愣了愣，笑骂一句：“小骗子。”

　　话音未落，周围的一切突然静止，他的笑也静止在了脸上。

　　世界开始涣散时，顾朝朝轻飘飘地从空中落下，看到他最后一秒仍是开心幸福的，不由得发自内心的高兴。

　　“从这里离开，我便会忘记对你的感情，”顾朝朝走到雕塑一般的沈暮深面前，在他脸上落下虚虚的一个吻，“但我会记得，我爱过你。”

　　世界彻底坍塌，重归黑暗的瞬间，沈暮深化作一个光点，落在了她的手腕上。顾朝朝摸摸发烫的手腕，莫名生出一股泪意，只是她已经忘了自己为何会这样。

　　不等她想清楚，她便已经进入了下一个世界。




77.  第 77 章   是你啊灯泡

　　正是晚饭时间, 太阳刚刚西落，天边的云层还泛着点点金光。沥青铺就的破旧省道，在空旷绵延的田野中仿佛一条孤零零的绶带, 直直地飘向远方。

　　顾朝朝站在省道正中央, 看着一望无际的公路，绝望了。

　　她这次穿越的小说, 名叫《痴痴小开》，讲的内容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富二代，在被各种人坑了之后又经历家族破产，吃了好一阵苦头之后终于学会承担责任，开始努力上进成为一代商业新贵的故事。

　　这是她穿进这个世界的第三天, 好消息是根据时间线来看，男主还没有被坑，目前依然是快乐富二代, 坏消息是她现在的身份很穷, 非常穷。

　　父母双亡、身负巨债、无家可归, 当知道了自己身份的关键词后, 顾朝朝觉得, 跟男主比起来, 自己才是那个需要穿越者帮助的倒霉蛋。

　　可惜她只能自救。

　　顾朝朝叹了声气，步伐沉重地往前走。

　　她已经赶了一天路了，走得双腿都快废了，却依然看不到省城的影子。

　　但她却不敢放慢脚步, 因为今天晚上, 城里最大的酒吧开业，男主会和一众狐朋狗友前去捧场，然后上个厕所的功夫, 就被人下药了，虽然没被怎么样，但被人摆拍不少照片，惹来好大一场舆论麻烦。

　　所以她得在男主被下药前赶过去。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加快了步伐。

　　乡间的公路平时人就少，现在不知不觉天黑了，更是一个人烟都没有了。顾朝朝一边走一边心不在焉地想，要是能有顺风车就好了，她可以求人顺路带她一程。

　　正想得认真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轰鸣声。她起初没有在意，直到尖锐的喇叭声近距离响起，她才下意识躲开。

　　几乎是同一时间，几辆跑车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摇滚乐，擦着她的裙角呼啸而过。顾朝朝震惊地抬头，却已经只能看到车尾气了。

　　带头的跑车上，副驾驶年轻的男人戴着浅绿色墨镜，手臂闲散地搭在车门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玻璃。

　　跑车呼啸离开时，他随意扫了眼后视镜，无意间看到一双小鹿般惊慌失措的眼睛。他敲玻璃的手指一停，半晌侧目扫了眼开车的人：“喂，你吓到人家了。”

　　“谁？”开车的人疑惑。

　　男人啧了一声，又多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白色身影。

　　跑车队伍瞬间消失不见，顾朝朝站在原地，还沉浸在‘这群傻逼刚才竟然没减速’的震惊里，许久才拍拍心口，继续慢吞吞地往前走。

　　又走了两个小时，依然没看到省城的影子，顾朝朝自暴自弃地在路边坐下，一边扣地上的石头，一边怨念地自言自语：“对不起了男主，你自求多福吧，我现在也是自身难保，再这么走下去，我就死了。”

　　夜间的公路黑飕飕的，两边农田里的农作物随风摇摆，仿佛无垠的大海。

　　美则美，就是深更半夜一个人留在这里，还真有点害怕。顾朝朝尽可能忽略农田里的坟包，呆滞地坐在原地休息。

　　或许是老天也看不下她这么颓废了，她刚休息没多久，远方就开来了一辆面包车。顾朝朝在察觉到灯光扫来的时候，心里就开启了疯狂的心理活动——

　　搭车吗搭车吗搭的话她一个女孩可能有危险，不搭就得留在这里过夜了。

　　不管了，要是有危险她就去死一死，强行把任务刷新，反正现在也没遇到男主，刷新也没有影响。车越来越近，顾朝朝再没有思考的时间，咬咬牙爬起来开始疯狂挥手。

　　汽车猛地停下，她连忙上前，看到里面是一家三口后松了口气，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微笑：“那个……能让我搭个顺风车吗？”

　　一家人对视一眼，为她开了车门。

　　一个小时后，顾朝朝如愿来到了省城最大的酒吧一条街。

　　“谢谢你们，谢谢。”她一边感激地道谢，一边往车下走。

　　一家三口中的妈妈看了眼她身后灯红酒绿的世界，再看看这个模样单纯的小姑娘，有些担心地提醒：“这里很乱的，你一个小姑娘，最好不要来这种地方。”

　　“知道了姐姐，我等一下找个朋友就走。”顾朝朝嘴甜道。

　　一家三口又提醒几句，这才开车离开。顾朝朝目送他们远去，这才回头看向热闹的花花世界。

　　当听着震耳欲聋的音乐时，看向七彩斑斓的灯光时，她竟然有点感动——

　　自从进入快穿世界，她已经很久没看到电灯泡了。

　　“这灯泡真亮啊。”顾朝朝感慨。

　　她身后不远处，正在等朋友的年轻男人听到声音表情一僵，一脸古怪地顺着声音看过来，就看到一个穿着连衣裙的清瘦小姑娘，正一脸感动地看着……一个装饰用的大灯泡？

　　男人嘴角抽了抽，正觉得她有毛病时，突然感觉她的脸有些眼熟，可惜没等他仔细去看，就被狐朋狗友搭住了肩膀，嘻嘻哈哈往酒吧带去了。

　　他试图回头去看，可惜没能得逞。

　　顾朝朝盯着灯泡看了很久，这才搓搓脸往酒吧走，然后刚走到门口，保安就把人拦住了：“你成年了吗？”

　　“二十了谢谢。”顾朝朝说完，就去摸身份证，然而找了半天却没找到。

　　保安扫了她一眼：“我就知道你没成年，小朋友还是回家写作业吧，等长大了再来玩。”

　　“……我真成年了，就是身份证忘带了而已。”顾朝朝费力解释。

　　保安嗤了一声：“你这种我见多了，赶紧走吧，我们这里可是正经酒吧，未成年不能进。”

　　顾朝朝头疼，正要再多说几句时，保安已经殷勤地去招待其他人了。顾朝朝看了过去，就看到几个打扮热辣的女孩不用查身份证，就直接进去了。

　　……那脸卸了妆肯定比她还嫩！顾朝朝愤愤不平，本来还想理论，再一看时间，距离男主被下药还有二十分钟了，她必须得尽快进去。

　　顾朝朝焦灼地看一眼周围，看到不远处有家化妆品店后眼睛一亮，赶紧跑了进去。

　　十分钟后，顾朝朝顶着一脸蹭来的浓妆从店里出来，解开连衣裙的扣子露出一截肩膀，这才昂着头往酒吧走。

　　上次拦她的保安正忙着应付其他人，她趁机赶紧溜了进去。

　　酒吧里灯光昏暗。音乐声极大，顾朝朝进门后适应了一下，一边系上连衣裙的扣子，一边往里走。

　　今天男主等人是来捧场，所以没有去包间，而是在酒吧最大的卡座喝酒。顾朝朝找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也是她来得巧，刚找到男主的卡座，就看到一个男的鬼鬼祟祟，趁男主暂时离开，往他杯子里加了一颗药。

　　顾朝朝眯了眯眼睛，一边不太熟练地随着音乐晃动，一边朝卡座靠近，当看到卡座里所有人都跑去跳舞时，赶紧溜了过去拿起男主的杯子，正要把酒倒掉时，突然后背一凉，仿佛被什么盯住了一样。

　　顾朝朝表情僵了僵，半晌如生锈的机器一般艰难回头，便对上了一双冷淡的眼睛。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沈暮深现代装扮。

　　完全不同于前几个世界，简单的牛仔裤加休闲外套，配上各种复杂的戒指、左耳上一粒小小的耳钉，有种尖锐且富有攻击的中性美。

　　很帅，很美，但是来得不合时宜。

　　“是你啊，灯泡。”沈暮深通过她身上的连衣裙，判断出她是谁了，再看她脸上的大浓妆时，不由得啧了一声。

　　看吧，要怀疑她是个偷酒的了。顾朝朝心想。

　　“你从郊区一直跟到这里，究竟想干什么？”他眯着眼睛问。

　　“……什么郊区跟到这里？”音乐声太大，顾朝朝听不真切，看到他的表情后只好上前一步，抬高声音跟他解释，“你误会了，我没有偷酒，你的酒被人下药了，所以我来帮你倒掉！”

　　沈暮深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顾朝朝尴尬一笑：“不用客气！”

　　“懂了，你给我下药了。”沈暮深下结论。

　　顾朝朝：“……”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78.  第 78 章   陷进去了？

　　酒吧包间, 房门一关，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就被隔绝了，屋子里静悄悄的, 连手机震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沈暮深坐在一把椅子上, 右脚随意地踩着茶几，其余狐朋狗友各站一边, 却又在不经意间围在他身边。

　　顾朝朝默默看了眼面前几个高大的男人，默默往角落里缩了缩。

　　“妹妹，你哪家的，我以前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一个黄毛好奇。

　　顾朝朝干巴巴地看了眼最中间的沈暮深，见他只是盯着自己没说话, 便小声回答：“你们不认识我。”

　　“多新鲜，就是不认识，我才问的。”黄毛嗤了一声。

　　顾朝朝摸摸鼻子：“我的意思是, 我们互相不认识。”

　　“不认识？”堵着门打游戏的男生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认识你给我们老大下药？你也不用藏着掖着, 那药是强效安眠药, 不是催情的玩意儿, 你一个臭丫头就算把人迷晕了也带不走, 说吧，同伙是谁，老板是谁。”

　　“……真不认识，而且我也没下药, ”顾朝朝费劲地解释, “我就是进来见见世面，谁知道就看到一个男的鬼鬼祟祟的，往你们杯子里丢了东西, 我一时冲动，就过来逞英雄了。”

　　“见世面，逞英雄，你还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啊妹妹。”黄毛乐了。

　　沈暮深多看了她一眼，表情意味不明。

　　顾朝朝叹了声气：“你们要是不信，就去查监控，监控肯定能还我清白。”

　　“哟，你还知道监控呢，不容易啊，是不是上过学？”黄毛笑得更灿烂了。

　　顾朝朝被他怼了好几句，最后只能憋屈闭嘴，随他怎么问都不说了。

　　黄毛逗了半天都没见她张嘴，一时间也觉得没意思，干脆掏出手机跟门口的男生一起打游戏。房间里安静下来，每一寸空气都透着沉默。

　　酒吧应该是刚装修没多久，屋里还泛着淡淡的木头味，也不知道装修材料用的好不好，有没有充足的通风，她这个任务线还挺长，千万别没等任务成功，就被什么超标的甲醛搞出毛病来。

　　“想什么呢？”一直沉默的沈暮深突然问。

　　顾朝朝张嘴就来：“想甲醛。”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了。

　　“怕影响健康？”沈暮深一眼看穿她的想法。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假装什么都没说。

　　“噗……”

　　也不知道是谁先笑的，屋里所有人都乐了，就连沈暮深都勾起了唇角，玩味地盯着她看。顾朝朝清了清嗓子，忽略泛热的脸颊假装无事发生。

　　然而其他人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你都死到临头了，还怕酒吧甲醛超标？”

　　“放心吧，我这酒吧用的都是新型环保材料，绝对不会让你得病。”另一个相对成熟点的男人悠悠道。

　　几个人正在逗乐，房间门就从外面推开了，音乐声和灯光趁机钻了进来，很快又随着房门关上而消失。

　　“老板，查出来了，下药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已经被我们的人扣在员工休息室了。”来人对成熟男人道。

　　“艹，什么玩意儿，老子去会会这个狗东西。”玩游戏的男生突然收了手机，径直往外去了，酒吧老板也赶紧跟上。

　　顾朝朝立刻为自己伸冤：“看吧，我就说不是我下药！”

　　“妹妹别急啊，不是抓了他你就安全了，你们是不是同伙，还得看他怎么说。”黄毛悠哉悠哉地继续打游戏。

　　顾朝朝顿时一脸憋屈，一边又往沙发里缩了缩，一边心里念叨，早知道男主一伙好心当做驴肝肺，她就不会累死累活赶来。

　　沈暮深闲散地倚着椅子，划了半天手机后随意扫了她一眼，看到她不自觉地抱着双臂，便抬手打了一下旁边的黄毛：“冷气调高点。”

　　“老大你冷了啊。”黄毛顺手将冷气调高。

　　屋里的温度没有那么冰了，顾朝朝舒服了很多，也没有再像之前一样缩着。

　　离开的男生和酒吧老板迟迟没有回来，屋里的沈暮深和黄毛各玩各的手机，也没有人搭理她。顾朝朝很难在这种情况下维持紧张的状态，于是没有多会儿便开始四处打量。

　　说起来，她这还是第一次来酒吧，好像跟她偶尔会去的KTV没什么区别，包间里都有唱歌的设备和灯光，只是又比她曾经去过的KTV更大，有独立的卫生间，也有一个设计精巧的酒柜，角落里还立着一根棍子。

　　那是干嘛的？她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跳钢管舞的。”

　　沈暮深的声音突然响起，顾朝朝下意识看过去，就看到他依然低着头玩手机。

　　黄毛一脸莫名地抬头：“老大，你在跟谁说话？”

　　沈暮深斜了他一眼，没理他。

　　顾朝朝又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地试探：“其实你是相信我的，对吧？”

　　沈暮深也没理她。

　　顾朝朝搓了搓脸，正要继续说什么，沈暮深这回总算看向她了：“你扮鬼呢？”

　　顾朝朝：“？”

　　黄毛又一次抬头，看到顾朝朝的脸顿时乐了：“妹妹，你那脸怎么回事，没定妆吗？”

　　顾朝朝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去照照镜子吧。”黄毛指了指洗手间的位置。

　　顾朝朝多看了沈暮深一眼，确定他没有反对后，便扭头钻进了洗手间。

　　一进门，就看到自己脸上的妆已经花得一塌糊涂，她深吸一口气，赶紧拧开水龙头洗脸。

　　哗哗的水声从洗手间传了出来，黄毛伸着脑袋多看了两眼，看到顾朝朝直接洗了，不由得啧了两声：“她没带卸妆湿巾啊，就这么干洗。”

　　“你对女人那套东西很熟？”沈暮深目露不屑。

　　黄毛嘿嘿一笑：“多交几个女朋友，什么都会了，就她那一脸妆，我一看就是化妆品店里出的流水妆，还不是什么好化妆品店，她要不是干柜姐的，那就是让柜姐帮化的。”

　　“那你等她出来可以问问，看你的猜测对不对。”沈暮深一脸不在乎，却在静了片刻后突然道。

　　黄毛顿时来了兴趣。

　　于是顾朝朝从洗手间出来时，就看到黄毛一脸期待地盯着自己，她顿了顿，疑惑：“怎么了？”

　　黄毛本来想直接问她，结果一看到她的脸小声‘哇靠’了一声，然后推了推沈暮深。沈暮深不耐烦地抬头，猝不及防与顾朝朝对视了。

　　顾朝朝眨了眨眼，迟疑地问：“我没卸干净吗？”她出来前检查过，应该是洗干净了啊。

　　沈暮深眼神微微深了，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倒是黄毛笑了：“干净，很干净。”

　　脸颊和鼻尖都洗得红通通的，白皙的肤色在灯光下呈健康的状态，配上素净的小白裙，活脱脱一朵迎风飘舞小白花。

　　顾朝朝闻言这才放心，黄毛等她坐下了才问：“你那妆是找人化的吧？”

　　“嗯，酒吧对面化妆品店的柜姐化的。”顾朝朝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

　　黄毛对沈暮深扬了扬眉，沈暮深懒得理他。

　　黄毛正要继续问，房门再次打开，刚才出去的男生回来了，屋里三人同时看了过去。

　　“老大，大黄，出来一下。”他站在门外没动。

　　“都说别叫老子大黄了……”黄毛嘟囔一声就跟着往外走，沈暮深也一并起身了，只一眨眼的功夫，屋里就只剩顾朝朝一个人。

　　房门外，男生简单把被抓那人的信息说了一遍，接着道：“我叫人查了别的监控，确定屋里那丫头是坐一辆面包车来的，保安对她有印象，本来因为怀疑她是未成年，所以把人拦外面了，结果她去对面店里化了个浓妆，就悄悄溜进来了，跟下药那人全程无交流，应该是不认识的。”

　　沈暮深平静地听着，只是听到顾朝朝被怀疑是未成年、然后撸个妆溜进来时，唇角微微翘了起来。

　　“……既然跟那人没关系，那她费劲巴拉地溜进来，图个啥啊？”黄毛疑惑。

　　沈暮深斜了他一眼：“见世面。”

　　黄毛：“……”不理解，并大为震撼。

　　房间里，顾朝朝安静坐在沙发上。现代科技发达，她不怕自己会被冤枉，所以这会儿不怎么担心会被怎么样，反而开始思考起别的事情——

　　酒吧的白开水收费吗？

　　她走了一整天的路，身上仅剩的十块钱早在中午就花掉了，所以中午到现在，她没喝一口水，没吃一口饭，整个人都快废了。

　　沈暮深进门时，就看到她布娃娃一般乖巧地坐在沙发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桌上的空杯子？

　　他眼眸微动，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渴了？”

　　“还我清白了吗？”顾朝朝不答反问。

　　其余人也陆陆续续进来，沈暮深直接无视他们，对顾朝朝点了点头：“嗯，是我误会你了。”

　　顾朝朝轻呼一口气：“那就好。”

　　沈暮深看了眼她轻松的表情，扭头跟服务员道：“拿瓶水给她。”

　　“好的。”服务员立刻去拿了瓶水。

　　顾朝朝看了眼瓶子上的logo，非常警惕地问一句：“收费吗？”

　　“噗……”酒吧老板乐了，“放心喝，不收费。”

　　顾朝朝这才放心，道了声谢后拧开瓶盖，咕嘟咕嘟就是大半瓶。

　　她喝水的时候，几个大男人就安静等着，起初还十分淡定，当看到一瓶水逐渐见底后，表情就微妙了。

　　“妹妹……这水是不便宜，你可能以前没机会喝，但再贵也是水味啊，你没必要这么拼的。”等她喝完，黄毛委婉道。

　　顾朝朝擦了一下唇角：“对不起，我有点渴。”

　　“没事没事，你没勉强自己就行。”黄毛语气和先前一样，态度却好了不少。

　　顾朝朝把瓶盖重新拧上，瓶子丢进垃圾桶后问：“那我可以走了吗？”

　　“灯泡。”沈暮深平静开口。

　　顾朝朝闻声看一眼周围，确定他说的是自己后不敢相信：“我？”她什么时候叫灯泡了？

　　“你帮了我，我该谢谢你，”沈暮深不紧不慢地说，“你可以提一个要求，能满足的我肯定会满足，你要是现在想不到，可以先加我微信，等想到了再说。”

　　一听他说要留微信，狐朋狗友们立刻意味深长地对视，再看顾朝朝时，眼神已经不同之前。

　　开玩笑，他们老大什么时候主动给过人微信了，明摆着是对人有意思吧。

　　“看吧，她这个风格的，肯定会为了表现自己的清高，说什么不需要，然后等老大客气两句再提要求。”打游戏的男生小声跟黄毛说。

　　黄毛摇了摇头：“怎么可能，老大都说要给她微信了，她肯定是要微信。”至于要求什么的，但凡聪明点就不会现在提，等到关系更进一步了，想要什么要不到。

　　说完，为了证明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他赶紧暗示，“我们老大可还是单身，妹妹你可要抓紧啊，说不定这次就能收获一个又帅又有钱的男朋友。”

　　沈暮深懒散地斜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他的话。

　　黄毛本来只是开玩笑，看到他这个反应顿时眨了眨眼，更加卖力地跟顾朝朝挤眉弄眼，用嘴型无声提示她要微信。

　　顾朝朝也想要微信，可惜现在的她没手机，要了微信能有啥用？更何况这个危机解除后，男主要过两个月才会迎来下一次危机，她这两个月里的重点不是帮男主，而是救自己。

　　她沉思片刻后，一脸郑重地开口：“我能要一千块钱吗？”

　　沈暮深：“……”

　　其他人：“……”

　　“是你说能满足就满足的，一千块钱总有吧？”顾朝朝谨慎地说完，看到众人一言难尽，于是又补充道，“是要的，不是借的啊，我不会还的。”

　　酒吧老板抹了把脸，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笑出声，沈暮深面无表情，随意打了个响指，他立刻送来一叠现金。

　　顾朝朝眼睛一亮，道了声谢后接过，正想说谢谢时，沈暮深便转身离开了。

　　打游戏男生无语地看了她一眼：“太让人失望了。”

　　黄毛也是恨铁不成钢：“都跟你说要微信了，要了红包多说几句好话，多少个一千块钱都能手到擒来，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我没手机啊，怎么要微信。”顾朝朝无奈。

　　黄毛无语：“你糊弄谁呢，这个年代谁会没手机？”

　　“我就没有，”顾朝朝耸耸肩，“你不信算了。”

　　包间里其他人都已经走了，房门大开着，外头的热闹声将包间充斥。黄毛见鬼一样盯着顾朝朝看了半天，确定她没拿手机后，当即把自己的掏出来，三两下把卡拔了，然后把手机递给她，顺便给她一张名片：“拿着吧，买了手机卡后记得跟我联系。”

　　说完，不等顾朝朝反应就扭头走了。

　　顾朝朝无言地看着手里的最新款手机和名片，半晌感慨一声：“这就是传说中的富二代吗？”他连她叫啥都不知道吧，小一万的手机就敢说送就送。

　　顾朝朝感慨一声，拿着手机和钱离开了酒吧，打个出租往市中心去了。

　　热闹的喧嚣声很快被她抛在身后，她安静地坐在出租车里，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思考接下来两个月要怎么过。

　　首先，她得奢侈一把，先睡个好觉再说。

　　囊中羞涩的顾朝朝在市中心转了一圈，最后选了一家还算不错的快捷酒店，花二百块钱定好房间后，一进门倒头就睡，一直到第二天十一点多才醒。

　　为了避免超过十二点要补房费，她赶紧收拾收拾就起来了，随便找个地下商场买了两件换洗衣物，再去街边小店买张手机卡，转眼手里的钱就只剩下不到四百了。

　　……这才是第一天啊。

　　顾朝朝生出浓浓的危机感，拎着塑料袋坐在路边开始思考，四百块钱过两个月的可能性。

　　“你好，游泳健身了解一下。”一张传单突然出现在眼前。

　　顾朝朝眨了眨眼，半晌一脸期待地抬头：“发传单还招人吗？”

　　那人：“……”

　　一个小时后，顾朝朝得到了一个八十块钱一天的兼职，但钱是日结，不能提前预支，所以她还是没有足够的钱租房子。

　　这可怎么办呢？顾朝朝苦恼三秒，接着看向手里崭新的手机，顿时恶从胆边生。

　　另一边，私人会所的台球厅里。

　　沈暮深慢条斯理地俯身抬眸，一杆入洞。

　　“漂亮啊老大！”有人鼓掌完，扭头看向还在拿着手机乐呵的黄毛，“喂，你还玩不玩，从刚才就一直傻乐什么呢？”

　　“我在看妹妹的行动轨迹。”黄毛笑嘻嘻道。

　　沈暮深的球杆一歪，下一球进洞失败。

　　“哟老大，有失水准啊。”立刻有人调侃。

　　黄毛笑得更加灿烂：“那不叫有失水准，那是不够专心，是吧老大？”

　　沈暮深嗤了一声没有理他。

　　其他人却忍不住八卦：“什么叫不够专心啊，大黄你什么意思？”

　　“别叫老子大黄。”黄毛说完，便将昨天酒吧的事说了。

　　众人起初听说有人给沈暮深下药时，还都一脸不忿，结果听着听着，又开始忍不住笑，等黄毛说完，其中一个一边笑一边说：“装的吧，怎么可能有这么单纯的女人。”

　　“也不是单纯吧，就是不按套路出牌，有点野啊。”另一人继续道。

　　黄毛嘁了一声：“你们懂个屁，人家那叫务实，简单来说就是又穷又抠，而且完全懒得伪装，不像其他人一样藏着掖着，就是明摆着告诉你她又穷又抠。”

　　这话倒是贴切。沈暮深勾了勾唇角。

　　“不过她也太傻了，老大都暗示她留联系方式了，她竟然还是只要钱，还是一千块钱，她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吗？”

　　“可能在人家眼里，老大微信就是不如一千块钱。”此言一出，其他人顿时笑了起来。

　　沈暮深斜了他们一眼，众人顿时噤声，只有黄毛还在大喇喇地问：“老大，你这是第一次碰壁吧？不对，你以前好像也没主动过。”

　　“少废话。”沈暮深冷笑一声，继续打球。

　　黄毛笑嘻嘻地回到沙发上坐下，继续看手机上的活动轨迹，其余人也继续打台球。

　　沈暮深连续两三次都没打中，暂时对台球也失去了兴趣，放下球杆到沙发上坐下，看到黄毛没个正形的样子，抬脚踢了踢他的膝盖：“她干什么了让你这么可乐？”

　　“老大，感兴趣啊？”黄毛暧1昧地挑眉。

　　沈暮深嗤了一声：“别废话。”

　　“得嘞，”黄毛立刻挤到他身边坐下，无视他嫌弃的表情倚着他肩膀，把手机伸到他面前，“昨天晚上一离开就去了酒店，一直到今天上午十一点才动弹，先是去了地下商场，又去了一家手机店，然后在商场附近转悠了俩小时，又回到了手机店，之后就没再动了。”

　　说完，他又笑了起来，“她该不会是买完手机卡，才发现自己不会用手机，所以回去找人现学了吧？”

　　沈暮深啧了一声，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黄毛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不是吧。”

　　“你觉得呢？”沈暮深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不是，她真把我手机卖了？”黄毛大无语，“她有这么缺钱吗？”

　　“你觉得呢？”沈暮深还是同一句话。

　　黄毛嘴角抽了抽，半晌捧着头痛苦道：“女人果然都是骗子，难怪买完手机卡到现在都没联系我，合着是根本不打算联系。”

　　“你还给她联系方式了？”沈暮深顿时蹙眉。

　　黄毛忙表忠心：“我对她可没有非分之想，只是想帮你联系她而已。”

　　“我用得着你？”沈暮深眉间这才舒展，嗤了一声后起身，重新去拿球杆。

　　一旁的小跟班虽然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听到沈暮深的话，却还是举双手赞同：“没错，以老大的魅力，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女人拜倒在石榴裤下，哪用得着大黄你操心。”

　　“滚你妈的，别叫老子大黄。”黄毛笑骂一句，接着偷偷瞄一眼沈暮深不在意的脸，有点同情第一次当红娘就被骗心骗钱的自己。

　　一众人在私人会所消遣到晚上七八点，然后开始商量去哪吃，有人提议：“去江边吧，那边有家私房菜还不错。”

　　“吃什么私房菜，等会儿直接去酒吧，点个外卖得了。”另一人立刻反对。

　　黄毛也加入讨论：“小龙虾也不错，或者烧烤。”

　　众人聊得如火如荼，正是热闹时，沈暮深突然说了句：“去市中心，吃涮羊肉。”

　　他一说话，其他人就安静了许多，有人闻言问了句：“老大你上次不是说市中心那家不新鲜吗？要不换一家？”

　　没等说完，黄毛就踹了他一脚：“老大那是去吃涮羊肉吗？那是去制造偶遇。”说完，他又看向沈暮深，“不过老大说真的，她上午是在市中心，但这都过去好几个小时了，未必会在那边了，你现在去跟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沈暮深无视他的话，直接往外走，黄毛等人只好赶紧跟上去。

　　一众人开着张扬的跑车招摇过市，一路轰鸣到市中心，轻车熟路地在一家熟店停下后，便热热闹闹地进去了。

　　A市是超一线城市，像这种开着跑车来吃平价菜的事，市民早就习惯了，只是每次还是会因为沈暮深等人的颜值，多分些目光给他们。

　　众人进了一间包间，点了菜之后就开始聊天。沈暮深兴致缺缺，划了几下手机后站了起来。

　　“老大你干什么去？”黄毛立刻八卦。

　　沈暮深扫了他一眼：“上厕所，去吗？”

　　“……那算了。”黄毛立刻打消念头。

　　沈暮深嗤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往外走去，然而在走出包间后，却没有往洗手间走，而是直接出了饭店继续往前走。

　　他虽然来过很多次市中心，但鲜少步行逛街，所以每一条路对他来说都是生路，走了将近十分钟后，才在一家卖手机的小店门口停下。

　　正准备进去时，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热情洋溢的声音：“这位先生，游泳健身了解一下！”

　　沈暮深停下脚步，唇角勾起玩味的笑，觉得自己没必要进去了。




79.  第 79 章   再见面

　　晚上的商场门口人来人往, 顾朝朝捧着一叠传单沉迷工作。她长得甜、笑得也甜，几乎很少有人会拒绝她的传单，才短短十分钟, 手里的传单就消耗了将近一半。

　　“游泳健身了解一下！”她又送出去一张传单, 接着余光扫到一道高大的身影，于是下意识地将传单递了出去, 下一秒，就对上了一双玩味的眼睛。

　　“……是你啊。”顾朝朝眨了眨眼睛。

　　沈暮深抱臂，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她今天穿着大T恤加中长短裤，头发扎了一个低低的马尾，因为太努力工作, 鬓角都湿透了，脸颊也红扑扑的，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元气。

　　好看是好看, 但不能否定品味也是真糟糕。

　　“刚找的工作？”他扬眉问。

　　顾朝朝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

　　“猜的, ”沈暮深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是刚来这里吧。”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顾朝朝好奇。

　　沈暮深笑了一声：“你身上没有A市的味儿。”

　　“……你搁这排外呢？”顾朝朝斜了他一眼。

　　沈暮深笑而不语。

　　顾朝朝笑笑, 本来还想趁机跟他套套近乎, 但余光扫到经理在往这边看后, 赶紧咳了一声：“行了，我得工作了，你离我远点。”

　　“为什么？”沈暮深扬眉。

　　到底是不学无术富二代，完全不懂社畜艰辛。顾朝朝叹了声气：“人家一天付我八十块钱, 可不是让我站着跟人聊天的。”

　　“才八十, ”沈暮深嗤了一声，“欺负童工呢？”

　　“……我成年了谢谢。”顾朝朝嘴角抽了抽。她每到一个世界，气质都会因为设定有轻微的改变, 虽然变的不多，但会更符合当时人设，而她在这个世界的气质，跟现实世界几乎一模一样，结果动不动就被人怀疑未成年。

　　这就叫人很郁闷了。

　　沈暮深看着她撇起的嘴，心情突然不错：“这样，我给你一百六，你跟我聊天怎么样？”

　　顾朝朝有点心动，但很快就冷静下来：“谢谢，不用了，我还是更喜欢工作。”至少工作是可持续发展。

　　沈暮深闻言啧了一声：“第二次了。”

　　“嗯？”顾朝朝不明白他的意思。

　　沈暮深也没有回答，只是想了一下道：“这样，你拿张传单跟我聊，这样你经理就会以为你在推荐办卡，不会觉得你摸鱼了。”

　　“……你就这么想跟我聊天？”这次的男主，是不是太平易近人了，没猜错的话他们这是第二次见面吧。

　　沈暮深斜睨她：“是给你机会跟我聊天。”

　　顾朝朝：“……”行吧。

　　虽然生存很重要，但任务更重要。既然男主这么主动，顾朝朝自然也不会拒绝，于是拿着传单一副投入工作的样子，实则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来这里了？”

　　“吃涮羊肉。”沈暮深回答。

　　……涮羊肉啊。从中午到现在还没顾上吃饭的顾朝朝咽了下口水。

　　“一起？”沈暮深难得善解人意。

　　“……不了，我到晚上十点才下班。”顾朝朝拒绝了。

　　沈暮深嗤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一旁盯着看的经理过来了，殷勤地站在顾朝朝身边：“这位先生，对我们的健身卡有兴趣吗？”

　　沈暮深看到他跟顾朝朝贴得这么近，眉头顿时蹙了蹙。

　　顾朝朝见状，忙暗示沈暮深赶紧走。她现在发传单的这家健身房是中档连锁，对于普通人来说算是很好的，但对沈暮深这种人来说，是一辈子都不屑进来的那种，开了卡也是浪费。

　　沈暮深一对上她的视线，便又忍不住乐，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就响了。

　　他扫了健身房经理一眼，拿着手机去角落接听。

　　“老大你跑哪上厕所去了，锅都开了，赶紧回来。”黄毛催促。

　　沈暮深嘁了一声，正要说话，就看到小姑娘低着头，正在捱经理训斥，他当即挂了电话，直接朝二人走去。

　　“人家有没有办卡意愿你看不出来吗？要是都像你这样死磕一个人，我这传单还发不发了，你得……”

　　“最贵的健身卡多少钱？”沈暮深打断。

　　顾朝朝本来正心不在焉地挨训，闻声当即抬头。

　　经理脸色一变，重新热情起来：“我们的VVIP卡，充三万能用九年，每年还送二十节私教课。”

　　“办了能跟你员工一起吃顿晚饭吗？”沈暮深勾唇。

　　经理一愣，回过神后顿时明白了什么，赶紧把顾朝朝推到他面前：“能能能，别说晚饭，明天早饭也能啊！”

　　说完，笑眯眯地看向顾朝朝，“好好做，要是这位先生高兴了，你就能转正了。”说完还不忘暗示，“我们健身房的待遇可是非常好的，你千万要把握住啊。”

　　顾朝朝：“……”多么黑暗的金钱世界。

　　她无言许久，看到沈暮深掏卡后，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沈暮深看着她白皙的小手微微一顿，心情不错地看向她。

　　“你办完卡，真的会每天来吗？”她皱眉。

　　沈暮深嗤了一声：“废话。”他怎么可能跟一堆陌生人挤在一起运动。

　　“所以这三万等于打水漂了？”顾朝朝若有所思。

　　经理闻言急了：“顾朝朝！你胡说八道什么！”

　　顾朝朝，名字倒是不错。沈暮深笑意更深：“你有何见解？”

　　“我是这么想的，”顾朝朝一脸委婉，“反正你都要打水漂，干脆给我得了，别说晚饭和早饭，就是午饭我也能配合。”

　　她发传单一天八十没有提成，就算转正也是一个月五千左右，三万都够六个月工资了。

　　“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这么没有廉耻心！”经理眼看着即将到手的大单要飞，顿时有些口不择言。

　　沈暮深嫌他吵，冷冷扫了他一眼后才看向顾朝朝：“给你也行，那卡还办吗？”

　　“当然不办。”顾朝朝当即回答。

　　沈暮深失笑：“要是员工都跟你一样，健身房真是要倒闭了。”

　　“这都不是我日薪八十的人该考虑的，”顾朝朝说着，把手里的传单都交给了经理，相当大方地说一句，“今天一天就当给你白干了，八十块钱不用给了哈。”

　　经理：“……”

　　顾朝朝无视他，直接笑眯眯地看向沈暮深，“涮羊肉？”

　　沈暮深乐了：“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不会，你是个好人。”顾朝朝说完，就催着他走。

　　沈暮深还是第一次被人发好人卡，表情古怪一秒后，看到她充满信任的样子，感觉竟然有些不赖。

　　两个人一起回了餐厅，走到包间门口时，房门突然打开，黄毛拿着手机从里面出来，一看到沈暮深愣了愣，随后松了口气：“老大你吓死我了，干嘛突然挂我电话，我还以为你出什么……”

　　话没说完，就看到了他身后的顾朝朝。

　　顾朝朝招手：“嗨。”

　　黄毛咽了下口水，直愣愣看向沈暮深：“还真让你找到了啊……”

　　“找到什么？”顾朝朝歪头。

　　“不用管他。”沈暮深说完，推着顾朝朝往屋里走。

　　沈暮深出去半个多小时，回来带了个小姑娘，屋里本来还正热闹着，在顾朝朝进来的一瞬间静了下来。

　　面对这么多视线，顾朝朝难得有些不自在，沈暮深却无所谓，招呼她坐下后逐个介绍：“大黄，老狗，周帅，这你昨天都见过的。”

　　老狗是昨天打游戏那个，周帅是酒吧老板，都是沈暮深原文中最好的朋友，在他落魄后也没少帮他。顾朝朝眨了眨眼，跟他们一一打了招呼。

　　黄毛在顾朝朝另一侧坐下，刚坐稳就问：“你是不是把我手机卖了？”

　　“你怎么知道？”顾朝朝惊讶。

　　黄毛冷哼一声：“我那上面安了追踪系统，结果停在手机店就不动了。”

　　“……有追踪系统你不早说。”顾朝朝无语，倒不觉得被冒犯。

　　黄毛扬眉：“说了你就不要了？”

　　“说了我昨天就卖掉。”顾朝朝斜了他一眼。

　　“嗤……”沈暮深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屋里其他人也笑了起来，黄毛更是乐不可支：“你太有意思了，那手机可是最新款，国内现在还限量呢，你卖了多少？”

　　“给我了就是我的了，你管我卖多少。”顾朝朝很警惕，生怕他要钱。

　　黄毛无奈：“不跟你要钱，你怎么这么抠。”

　　“我这不叫抠，叫穷，”顾朝朝说完，对着他笑了笑，“还是得谢谢你，幸亏有你那手机，我才有钱租房。”

　　沈暮深眼眸微动。

　　“不是吧妹妹，怎么穷成这样了，”黄毛震惊，随后想到什么，“对了，你没带身份证，怎么租的房？”

　　“报身份证号呗，都是可以查到的，昨天酒店也是这么住的。”顾朝朝说话间，服务员就开始上菜了，饿了一天的她顿时没心情聊天了。

　　黄毛看着她馋虫附体，竟然难得的同情心泛滥，等羊肉都下锅后叮嘱：“多吃点啊妹妹。”

　　“好的大黄哥。”顾朝朝嘴甜。

　　黄毛一乐，正要说什么，某人凉飕飕的视线就越过顾朝朝头顶扫了过来，他顿时老实了。其他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打趣。

　　顾朝朝专注地看着铜锅，没有注意到周围的风起云涌，等到锅开之后看向沈暮深：“能吃了吗？”

　　“倒是知道这屋里谁做主。”周帅笑了一声。

　　沈暮深无视他的话，直接给顾朝朝夹了一堆：“吃吧。”

　　“谢谢。”顾朝朝也不客气了，开始专心吃饭。

　　包间里不知不觉又热闹起来，众人从名表聊到跑车，再从跑车聊到股票，顾朝朝也不插嘴，只是专注吃饭。

　　沈暮深心不在焉地同其他人说着话，一条胳膊随意搭在顾朝朝的椅子上。他起初还会接两句话，后面就不说话了，只是偶尔给顾朝朝夹些吃的。

　　铜锅里煮着羊肉，翻腾的清汤冒着袅袅白烟，模糊了他的轮廓。其余人察觉到不同以往的气氛，渐渐也都安静下来，只用眼神传递八卦。

　　顾朝朝终于吃了八分饱，一停下碗里就多了块羊肉片。她顿了顿，扭头看了沈暮深一眼，礼尚往来地给他夹了些东西。

　　“我给你夹肉，你让我吃青菜？”沈暮深看着碗里的绿油油似笑非笑。

　　黄毛也跟着笑：“妹妹你还不知道吧，我们老大不喜欢吃……”

　　话没说完，沈暮深就把碗里的青菜吃了。

　　黄毛猛地闭嘴，三秒后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当我没说。”

　　他话虽然没说完，但顾朝朝也猜到了，于是又给沈暮深夹了些肉作为补偿，沈暮深自然笑纳了，然后再回馈一瓶饮料。

　　两人你来我往的玩投喂游戏，其他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许久，最成熟的周帅幽幽叹了声气：“我就不该来。”

　　众人：我们也一样。

　　一顿饭吃到九点才结束，一行人从饭店出来后，就各自上了车。沈暮深看一眼吃得心满意足的顾朝朝：“在哪住，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就在这附近，自己走回去就行。”顾朝朝摆摆手就要离开。

　　沈暮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只能停下来：“还有事吗？”

　　“该我问你才对，”他的拇指在她手腕上摩挲一下，又很快松开，“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顾朝朝愣了愣，随后想到什么恍然：“啊！三万块钱，你给我吧。”

　　沈暮深：“……”

　　他无言许久，才再次无奈提醒：“那你加我微信，我转给你。”

　　“不行啊，我还没下，”顾朝朝蹙眉，“要不你给现金吧。”

　　沈暮深面无表情：“现在下。”

　　“我办的是十九块九的套餐，一个月只有三百兆流量……”

　　“顾朝朝，你又在拒绝我？”沈暮深眯起眼睛。

　　顾朝朝猛地闭嘴，和他对视半天后退了一步：“那你得给我开热点。”

　　沈暮深：“……”

　　十分钟后，两人加了好友，同时一笔三万的转账出现在顾朝朝的微信里。顾朝朝心情愉快，朝他挥挥手：“谢谢！”

　　“只有谢谢？黄毛手机才值几个钱，你都能叫一句哥，我给这么多不值得一个哥字？”沈暮深扬眉。

　　顾朝朝失笑：“你好幼稚啊沈暮深。”

　　她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在沈暮深心上搔了一下，连同指尖都跟着发麻。他轻咳一声正要说话，突然意识到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叫沈暮深？”

　　“……听他们说的。”顾朝朝装无辜。

　　沈暮深冷笑一声：“不可能，他们很少叫我名字，就算叫，也不会连名带姓。”

　　怎么突然精明起来了？顾朝朝干笑，脑子正飞速转动想借口时，他唇角的笑意突然深了：“合着还是早有预谋。”

　　顾朝朝：“？”

　　“这种套路我见得多了，你倒是最会的一个，我之前竟然没发现，还以为你真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我，”沈暮深说着，出气一般在她脑袋上呼噜两下，“算你走运，我不算讨厌，所以你可以继续。”

　　顾朝朝：“……”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沈暮深看着她目露迷茫，接着又评价一句：“演技不错，考虑出道吗？我倒是认识几个影视公司的总裁。”

　　“……不用了，”顾朝朝越来越听不懂他的话，咳了一声后决定终止对话，“那什么，你现在回去吗？”

　　“你要是想请我吃个宵夜也行。”沈暮深给她机会。

　　顾朝朝无语：“我们十分钟前还在吃涮羊肉。”

　　“不请就算了。”沈暮深嗤了一声，不在乎又一次被拒绝。

　　顾朝朝见状思索一番，道：“我请你喝奶茶吧。”

　　“然后顺便看个电影？”沈暮深斜睨她。

　　顾朝朝一击掌：“那就这么定了，走吧。”下次去的世界还不知道是什么年代什么身份，先享受了再说。

　　沈暮深看到她顺坡下驴的样子就可乐，笑了笑后便跟她往商场去了。

　　顾朝朝刚拿到一笔巨款，出手很是大方，直接买了两杯豪华加料奶茶，又买了一大桶爆米花，然后和他一起进了电影院。

　　她选的是一部喜剧，到座位后就开始专心看电影。沈暮深放松地坐着，身体微微朝她的方向倾斜，从后面看近得暧1昧横生。顾朝朝却没有注意到，只是认真吃自己的爆米花。

　　还别说，四十块钱一桶的爆米花就是甜。

　　大荧幕上，剧情逐渐发展至高潮，男女主突然站在游艇上开始接吻。突如其来的亲密戏叫所有人措手不及，带小孩的观众更是面露尴尬。

　　沈暮深扯了一下唇角，正觉得无聊时，一低头突然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心头一动。

　　顾朝朝坐直了些，逐渐朝他的方向倾身。沈暮深喉结动了动，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并随着她越来越近，心跳速度也越来越快。

　　正当他也配合地往前倾身时，顾朝朝脸颊一侧，嘴唇停在了他耳边不远处：“你那奶茶得赶紧喝，不然就成粥了。”

　　沈暮深：“……”

　　接下来半个小时，他都相当老实。

　　从电影院出来已经是接近十一点了，沈暮深提出要送她回去，顾朝朝再次拒绝：“真不用，我穿小巷十分钟就行了，坐你车还不如走路方便。”

　　说完，就跟他挥挥手离开了。

　　沈暮深无言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静站好一会儿后才独自往饭店门口走。

　　经过一家手机小店时，他突然停了下来，思索三秒后还是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店主正在打游戏，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地说了句。

　　然而来人没有说话。

　　店主顿了顿，正要问怎么了，几张红票就落在了桌子上。

　　“今天上午，有一个叫顾朝朝的来办卡了，把她手机号给我。”沈暮深居高临下道。顾朝朝的微信号是拼音加数字，不是直接用的手机号。

　　虽然已经加了微信，可以从微信直接问她要手机号，但他沈大少爷什么人，要是主动得太厉害，岂不是叫人看轻？




80.  第 80 章   跟我回家怎么样？

　　沈暮深拿到手机号之后就离开了, 开着车直接去了酒吧。

　　酒吧里，众人早就等着了，黄毛正当着一群人绘声绘色地说他的八卦, 沈暮深过去后直接给了他后脑勺一下：“能不能不这么八婆？”

　　“情圣回来了！恭迎情圣！”不知道是谁怪叫一声, 其他人顿时开始鼓掌叫好。

　　沈暮深笑骂了一句，直接到最中间的位置坐下了。

　　黄毛八卦地凑上去, 又是捶腿又是捏肩：“老大，两个小时才回来啊，真够持久的，”说完在他旁边嗅了嗅，“事后没洗澡啊, 这就有点不爱干净了。”

　　“少胡说八道，我跟她就是看了场电影。”沈暮深斜了他一眼。

　　黄毛嘿嘿一笑：“看电影也行，妹妹这种, 也不适合太直接。”

　　沈暮深嗤了一声, 修长的手指将手机划开解锁解锁划开, 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黄毛见状秒懂：“老大, 给人发个消息啊。”

　　“发什么消息, 她会主动的。”沈暮深懒洋洋道。

　　黄毛惊讶：“不会吧, 妹妹再三的拒绝，都没让你信心减弱吗？”

　　“她跟你很熟吗？动不动就妹妹妹妹，人家叫顾朝朝，”沈暮深斜睨他一眼, 随后想到顾朝朝熟练叫出自己名字的样子, 唇角又扬了扬，“她那哪是拒绝。”

　　明明就是欲擒故纵。

　　黄毛见他这么有信心，便猜到肯定是人家姑娘给了他什么信号, 于是没有再问，而是直接开了瓶香槟：“那我就提前恭喜老大，孤寡多年终于喜得另一半。”

　　沈暮深笑着踹了他一脚，却也接过了他手里的杯子。

　　一群人照惯例闹到凌晨两三点才散去，沈暮深喝得微醺，被人送回家后简单洗洗就躺下了。

　　临睡前，他慵懒地看了眼手机，刚加的某人聊天页面静悄悄，一句问候都没有。

　　懂，欲擒故纵嘛。

　　沈暮深扯了一下唇角，很快沉沉睡去。

　　醒来已是下午两点，他还没睁眼，就挣扎着摸到手机，开机后叮叮咚咚响了好一会儿。他顿了顿，眯着眼睛忽略其他乱七八糟的内容，不断往下翻。

　　某人的聊天页面还是静悄悄。

　　他沉默一会儿，嘟囔：“行，我看你能坚持多久。”

　　答案是很久。

　　第一天，沈暮深还很淡定。

　　第二天，他的气压就有点低沉了。

　　第三天，他眉头紧皱，全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

　　等到第五天的时候，他已经肉眼可见的暴躁起来，连黄毛都不敢招惹他了，其他人更是退避三舍。

　　眼看着他越来越容易炸，一群狐朋狗友只好背着他开会。

　　“再这么下去，我都不敢叫老大出来玩了。”老狗耸耸肩。

　　周帅苦笑一声：“就算叫他，麻烦也不要约到我酒吧里，他昨天差点把人脑袋开瓢，幸好及时拦住了，但也吓走不少人。”

　　“实在不行出去玩几天吧，就当是给他散散心了。”

　　“或者找点别的事干，别让他总闲着。”

　　几人七嘴八舌地说话，黄毛听完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各位还是太年轻啊，你们想的主意，都只是只治标不治本的，有可能标也治不了，净是瞎忙活。”

　　“那黄大师有何高见？”周帅扬眉。

　　黄毛眨眨眼：“简单，让朝朝妹子给他发个消息就行了。”

　　众人皆是一愣，老狗更是无语：“都几天了，一直没听老大提起，我还以为已经黄了。”

　　“怎么可能！”黄毛嗤了一声。

　　周帅斟酌片刻：“那么问题来了，怎么让朝朝妹子给他发消息呢？”

　　“简单，等会儿老大来了，你们拖住他。”黄毛说着话，沈暮深已经进来了，他立刻咳了一声，众人正襟危坐。

　　沈暮深过来后，就看到一个个炯炯有神地盯着他，当即不耐烦道：“盯着我干嘛，以为自己是小学生？”

　　说完，把手机丢在了沙发上。

　　啧，暴躁啊。黄毛感慨一声，然后给老狗递了个暗号，老狗当即硬着头皮倒酒：“老大，我心情不太好，你能陪我喝两杯吗？”

　　“你心情不好，老子心情就好了？”沈暮深说着话，却还是接过了杯子。

　　黄毛默默磨蹭到他手机旁边，趁他跟其他人喝酒的时候，飞快输入密码打开手机，直接找到了顾朝朝的微信：你干嘛呢？

　　顾朝朝正躺在床上追剧，手机屏幕上突然弹出沈暮深的消息，她顿了一下回复：追剧。

　　然后就直接划上去了。

　　黄毛等了半天，都没等到第三个字，无语一会儿后耐心回复：这个时候，你不是该礼貌地把我问题重复一遍吗？

　　顾朝朝看到消息后笑了笑，于是将他发来的第一条转发回他。

　　黄毛一收到消息，当即把前面几条都删了，只留下顾朝朝那句‘你干嘛呢？’，然后恢复消息提示加锁屏一气呵成，拿着手机一脸震惊地站起来：“老大，朝朝妹子给你发消息了！”

　　沈暮深拿着酒杯的手指一僵，半晌冷笑一声：“她发不发关我什么事。”

　　嘴上不屑，实际放下酒杯的动作比谁都快，黄毛当即狗腿奉上手机。沈暮深面无表情地接过来，看到消息后板着脸打字：你还知道发消息？

　　打完没等发送，他自己都感受到一股酸意，于是沉默片刻后就删掉了，然后换了另一句：关你什么事。

　　足够冰冷，明摆着告诉她，不吃她欲擒故纵那一套，提醒她以后别再来这一招了。沈暮深觉得还算满意，然而在发送的时候，又觉得有点凶。

　　顾朝朝跟周围这些死皮赖脸的不一样，他发发脾气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小姑娘家家的脸皮肯定薄，他这一句发出去，等于把天儿聊死了。

　　沉默半天，又把这几个字删掉了。

　　顾朝朝倚着床盯着手机，看着‘对方输入中’反复出现，顿时对他要发什么产生好奇。

　　其实这几天她有想过联系沈暮深，无奈这个世界的电视太好看、游戏太好玩，她又是太久没有接触现代世界，所以一时间产生了点网瘾，整天就想待在她三十平方的出租屋里玩手机，什么都不想做，再加上这两次跟沈暮深接触，能感觉到这个男主还挺平易近人，她就更懒得增进关系了。

　　反正一个多月后记得救他才行。

　　结果才躺了不到一个星期，沈暮深就先联系了。顾朝朝见他迟迟没有恢复，干脆又倒了下去，正要重新点开视频网站时，他的消息就发来了。

　　是一串地址。

　　顾朝朝静止三秒，回复：好嘞，这就过去。

　　简单的六个字，沈暮深看到后直接笑了一声，萦绕了几天的低气压瞬间消失了。

　　黄毛当即凑了过来：“朝朝妹子说什么了？”

　　“她等一下过来，”沈暮深说完，扫了周围人一眼，“别玩那些乌烟瘴气的，把桌子也收拾一下，周帅，你去拿几瓶气泡水，果汁也行，无酒精的。”

　　“在酒吧找无酒精的饮料，沈大少爷也太为难我了吧。”周帅嘴上说着，却还是一脸轻松地去找了。

　　沈暮深扯了一下唇角，心情不错地等待。

　　然后一等就是半个小时，顾朝朝还没来。

　　他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直接给人发消息催：怎么还没到？

　　然而顾朝朝却没有回复。

　　朋友们陆陆续续都来了，有人见状多了句嘴：“不会是耍人玩呢吧？”

　　沈暮深的脸瞬间黑了。

　　黄毛踹了那人一脚：“会不会说话，朝朝妹子不是那种人，肯定是临时有什么事来不了。”

　　“是是是，是我话太多了。”那人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讪笑求饶。

　　沈暮深沉默不语，正要不耐烦地离开时，周帅突然从外面喊了一句：“朝朝妹子来了。”

　　沈暮深顿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突然放松下来。

　　顾朝朝从外面探头，看到这么大一群人后小心地打了声招呼：“嗨。”

　　“嗨嫂子！”刚才乱说话的人为了找补，赶紧讨好地叫了一声。

　　顾朝朝愣了愣：“我不是……”

　　“妹子过来！”黄毛看她要否认，赶紧打断了，“我老大在这儿呢！”

　　顾朝朝顺着他的声音看过去，看到沈暮深后放松下来，笑眯眯地招手：“好久不见。”

　　沈暮深斜了她一眼：“你还知道好久不见？”

　　“也不算太久，才五天嘛。”顾朝朝说着话，主动到他身边坐下。

　　屋里那么多空位，她就只坐在他身边。沈暮深心情突然就好了，却还是板着脸：“五天还不久，你觉得多久算久？”

　　顾朝朝答不上来，干脆对着他傻乐。

　　沈暮深绷不住了，笑着呼噜了一下她的脑袋：“德行，最近一直干嘛呢？找新工作了吗？”

　　“没找，天天在家追剧。”顾朝朝老实回答。

　　沈暮深嗤了一声：“不是说一个月只有三百兆流量吗？”

　　“办了个WiFi呗，”顾朝朝说完，又补充一句，“拿你的钱办的。”

　　对于她大大方方用自己钱这一点，沈暮深很是满意，因此也不跟她计较几天没联系的事了：“怎么现在才到，你不是住市中心吗？”

　　顾朝朝整理一下被他弄乱的头发：“我坐地铁来的，有一段路需要步行，就耽误了。”

　　“怎么不打车？”沈暮深扬眉。

　　顾朝朝耸耸肩：“太贵。”她还不知道要在这个世界停留多久，不想找工作的话肯定得省着点花。

　　沈暮深嘁了一声，低着头开始划手机。

　　周围的人对顾朝朝好奇极了，却碍于沈暮深在旁边不敢套近乎，顾朝朝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四下张望打发时间。

　　黄毛有些看不下去了，从桌上拿了杯鲜榨果汁给她，然后扭头提醒沈暮深：“老大，人家妹子辛辛苦苦坐地铁来的，别把人晾着啊。”

　　沈暮深嗤了一声，下一秒顾朝朝的手机震动亮屏。顾朝朝喝了一口果汁开锁，看到显示转账一万后睁大眼睛。

　　“下次来记得打车。”沈暮深幽幽开口。

　　顾朝朝把果汁咽下去，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沈暮深被她看得莫名别扭，清了清嗓子后假装不耐烦：“看什么？”

　　“沈暮深，你不是富二代吧？”她问。

　　沈暮深扬眉：“不是富二代是什么？”

　　“活菩萨呗。”顾朝朝回答。

　　话音未落，角落里就传出了被酒呛到的声音，其他人也是憋着笑。沈暮深勾着唇角：“你给我这么高的评价，我就给这点是不是太少了？”

　　“不少不少，已经很多了。”顾朝朝笑呵呵地点了收款。

　　黄毛在一旁挤眉弄眼：“朝朝，老大很大方的，你记得多跟他撒撒娇，说不定后半辈子都不愁了。”

　　顾朝朝认同地点了点头。

　　包间里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热闹，黄毛陪了顾朝朝片刻后，就加入了拼酒的阵营。顾朝朝捧着果汁看他们玩闹，半晌好奇地问沈暮深：“你怎么不去？”

　　“太蠢。”沈暮深嫌弃地看着几个喝酒的人，全然忘了自己在顾朝朝来之前拼酒的事。

　　顾朝朝‘哦’了一声，想起他在原文中期因为饮食不规律，加上喝酒太多落下胃病的事，想了想后叮嘱：“那你以后少喝酒，别把身体搞垮了。”

　　沈暮深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她：“这么担心我身体？”

　　顾朝朝乖巧地笑笑。

　　沈暮深看得心痒痒，捏了她的脸一把后才道：“放心吧，我身体好得很。”

　　“你现在是因为年轻，以后就不一定了，”顾朝朝看他不当回事，不由得叹了声气，“还是得多注意，身体好才能长寿。”

　　沈暮深听出她的关心，态度略微端正了些：“知道了，以后就不喝了。”

　　……这个世界的男主真乖啊。顾朝朝默默感慨一声，继续喝她的果汁。

　　包间里一群人还在疯闹，且随着酒意上头，越来越有收不住的趋势。虽然沈暮深已经提前警告过了，但还是有人会时不时冒出两句荤话。

　　沈暮深看到顾朝朝认真地看着这群人，眼神就像当初看酒吧门头的灯泡一样，就知道不能让她待下去了。

　　“走吧。”他拿了手机和车钥匙。

　　顾朝朝顿了顿：“现在就走？”她难得见识花花世界，有点舍不得离开。

　　“我没吃晚饭，陪我去喝碗粥，”沈暮深说完，又提醒，“你不是说了，要我好好吃饭吗？”

　　顾朝朝恍然，赶紧拿了包跟他离开了。

　　两人出门时谁都没说，却还是被其他人注意了，于是身后一片起哄声。顾朝朝听得脸颊泛红，等跟沈暮深离开后轻呼一口气：“你朋友好像误会了。”

　　“哦。”沈暮深一片淡定。

　　顾朝朝本来还怕对他造成困扰，一看他这副样子，就什么都不担心了。

　　两人一起去了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粥店，点了两碗粥和一些小食就坐下了。

　　此刻才晚上八点多，酒吧正热闹的时候，粥店却已经没什么人了，两个服务员给他们上完东西后，就开始在一旁打扫卫生，看样子是准备下班了。

　　沈暮深鲜少这个时间来这种地方吃饭，当什么都不放的白粥下肚，周身熨帖得犹如泡在温泉里。

　　感觉竟然还不错。

　　顾朝朝见他一直喝粥，便主动帮他剥了个鸡蛋：“你晚上记得早点睡，别熬夜了。”

　　“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沈暮深闲散地看她一眼，却还是接过了她的鸡蛋。

　　顾朝朝顿了一下，突然意识到确实有点，眼前这个男主虽然比想象中好说话，但到底两个人才见三次面，她老妈子似的叮嘱人，肯定会引来人的反感。

　　“对不起啊，我以后不会了。”顾朝朝相当真诚地道歉。

　　沈暮深本来就是随口一说，其实心里很是受用，结果就听到她认真的道歉。他皱了皱眉想解释，又觉得没什么必要，于是便没有说话。

　　虽然没说话，可气压却低了下来。

　　顾朝朝见他不高兴，以为他还在因为自己唠叨的事生气，就更不敢说话了。空气突然沉默，以至于连服务员都感觉到了不对，频频朝他们这边看来。

　　一顿饭在安静中解决，从粥店走出来时，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那……我就先回去了？”顾朝朝试探。

　　沈暮深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顾朝朝的小雷达察觉不妙，一秒钟就改口了：“其实我不太想回去，你要是不忙的话，能带我在市里转转吗？”

　　沈暮深斜了她一眼，径直往停车场去了，顾朝朝正犹豫要不要跟上前，前面就传来他幽幽的声音：“还不快点？”

　　“哦……哦！”顾朝朝又欢快了，当即小跑着追了上去。

　　沈暮深看着她笑眯眯的眼睛，心情略为好了点，班上说了句：“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嗯？”顾朝朝不明所以地抬头。

　　第一句说出口后，剩下的就没那么难了，沈暮深别扭地看向一旁：“我没嫌你管得多，就是随口开个玩笑。”

　　说完，他又回过头来倒打一耙，“谁知道你这么玩不起，我就说了你一句，你竟然要跟我划清界限？”

　　“……我什么时候要跟你划清界限了？”顾朝朝倍感冤枉。

　　沈暮深冷笑一声：“都说以后不管我了，还不是划清界限？”

　　“当然不是，我只是不管你了，又不是不跟你玩了，”顾朝朝立刻解释，说完又赶紧补充，“当然了，你刚才都说是开玩笑了，那我以后肯定也是要管你的，你别嫌烦就行。”

　　“我没那么小气，”沈暮深斜了她一眼，“不像你。”

　　顾朝朝：“……”到底是谁小气哦。

　　两个人将误会解决完，也就到了停车场，上车之后开始往外走。

　　顾朝朝系好安全带，好奇地东张西望。沈暮深忍着笑：“喜欢？”

　　“嗯，第一次坐。”顾朝朝点头。她现实中家庭虽然还算不错，但也没有大富大贵，这种动不动几千万的跑车更是见都没见过。

　　沈暮深一条胳膊搭在车门上，单手扶着方向盘往前开，在红绿灯停下时淡淡说了句：“喜欢送你。”

　　顾朝朝顿时一脸惊悚。

　　沈暮深扭头看了眼，乐了：“是送给你，不是卖给你，你怕什么？”

　　“……你卖我也没钱买啊，”顾朝朝吐槽，“几千万的东西说送就送，你是不是出手太大方了点？”难怪总被骗钱。

　　“这算什么，你要不要？”

　　“不要，”顾朝朝果断拒绝，“我养不起，你也悠着点吧，别总这么大方。”

　　“我连你都能养，顺便帮你养辆车也没什么。”沈暮深随口说了句。

　　“还是算了吧，这种资产阶级的东西不适合我这种屁民。”顾朝朝很有自知之明。

　　沈暮深斜睨她一眼，没有再劝。

　　跑车在街道上招摇过市，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停在了市中心附近的公园旁。

　　“进去走走？”沈暮深问，能转的地方都转了，他可不想现在回家。

　　顾朝朝答应：“好啊。”

　　晚上九点多，公园里没有太多人，除了几个夜跑的，就只剩下球场上打球的年轻人。大约是快到关门时间了，有小一半的路灯都关了，除了健身器材附近，其余地方都黑乎乎的。

　　两个人并排走着，手指在不经意间撞在一起，沈暮深喉结微动，没等伸手去牵，某人就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沈暮深啧了一声，索性将手插进裤兜。

　　顾朝朝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聊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人工湖旁。大半夜的人工湖前一个人影都没有，路灯也是全灭，全靠水面反射的光线照明。

　　……莫名有些阴森。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换个地方吧，这里太黑了。”

　　“害怕？”沈暮深扬眉。

　　顾朝朝没有否认。

　　“胆小鬼。”沈暮深说了一句，却主动往外走。

　　顾朝朝赶紧跟上，两个人快走到鹅卵石道时，旁边的小树林突然传来一点轻微响动，两个人同时一怔。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顾朝朝有点紧张，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胳膊。

　　正是夏天，沈暮深穿的是短袖，她的手带着热气直接印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不明显的震颤。

　　他的视线在她的手上停留片刻，本来是想逗逗她，可一对上她紧张的视线，又突然改变主意：“你听错了，走吧。”

　　顾朝朝站着不动。

　　沈暮深顿了一下：“不是害怕吗？”怎么还不走。

　　“你不懂，”顾朝朝十分沧桑，“我就是这个性子，越害怕就越好奇，现在要是不伸脑袋看看是什么响的，我今晚就睡不着了。”

　　沈暮深乐了：“行，那去看看。”

　　顾朝朝抓他抓得更紧了：“不行，我害怕。”

　　“又要看，又不敢看，你究竟想怎么样？”沈暮深耐心十足。

　　顾朝朝想了一下，试探：“你去帮我看？”

　　沈暮深：“……”还真是个好主意呢。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突然坏水翻涌：“可以，但我总得收点好处吧？”

　　“你想要什么好处？”顾朝朝问完，顿时一脸警惕，“我可没钱。”

　　“不要你钱，”沈暮深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漆黑的眼底多了一丝暧1昧，“今晚跟我回家怎么样？”

　　顾朝朝：“……”




81.  第 81 章   生气气

　　但凡沈暮深说这句‘今晚跟我回家’时表情正经点, 顾朝朝就真当是他在邀请自己去做客了，可惜他的眼眸虽然看似慵懒，却叫人本能地觉得危险。

　　小树林里又发出一声响动, 顾朝朝顿了顿, 扭头看了一眼，当看到一只狗子从树林出来时, 她愣了愣。

　　“啧，出来的太不是时候，”沈暮深一脸遗憾，“看来今晚不能把你拐回家了。”

　　玩笑味十足的一句话，使得最初那句跟他回家也像口嗨了。顾朝朝嘴角抽了抽, 斜了他一眼后往前走。

　　沈暮深笑着跟上：“真不去吗？我还是第一次邀请女孩回家。”

　　“去了干嘛？”顾朝朝头也不回。

　　沈暮深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我家有健身房，也有家庭影院，不去感受一下？”

　　“太晚了, 改天吧。”顾朝朝倒是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沈暮深勾唇：“那等你想去了, 就给我发微信。”

　　顾朝朝应了一声, 两个人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很快就坐上车离开了。

　　等跑车出现在顾朝朝所住的公寓楼下时, 不知不觉已经接近十二点。这段时间养成良好作息的顾朝朝哈欠连连, 下车的时候眼睛都快闭上了。

　　“看路。”沈暮深幽幽提醒。

　　顾朝朝晃了晃脑袋，打起精神叮嘱：“你路上慢点，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沈暮深斜了她一眼，一脚油门就离开了, 顾朝朝无语三秒, 扭头上楼了。

　　沈暮深半个小时后才到家，一进门直接坐在了沙发上，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唇角一直扬着, 这会儿都有些发僵了。

　　他对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很是瞧不起，嗤了一声后闭上眼睛，半晌才想起来某人的叮嘱。

　　女人就是事多，到家还要给她发消息。沈暮深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手却飞速把手机掏出来，斟酌片刻后发了一句：我到家了。

　　然而顾朝朝却没有回消息。

　　沈暮深嘴角抽了抽，刚要给她打过去，就想到她这会儿可能已经睡了，于是暂时放过了她，把手机调成响铃模式后也洗漱睡觉去了。

　　顾朝朝确实已经睡着，等看到消息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她盯着屏幕静了很久，才迟钝地回复一个‘好’字，然后关上手机翻个身继续睡。

　　她在这边睡得极好，沈暮深却没有这么幸运了，手机开成响铃模式后，各种群的消息一弹出，就会伴随着尖锐的叮咚声，每次他即将入睡时，都会被这种叮咚声给吵醒。

　　忍了半个小时后，他把所有群都改成了免打扰，然而还是会有各种私聊找他。他好几次都想把手机直接关了，但每次手指都停在关机键上了，最后还是生生忍住了。

　　就这样备受折磨地熬到凌晨三点多，手机总算是安静了，而他却没有了睡意。

　　躺在床上断断续续地醒了睡睡了醒，捱到七点多的时候总算要睡熟了，手机却再次响了。

　　他那群狐朋狗友，这个时间正是睡得死沉的时候，所以能给他发消息的只有一个人。沈暮深瞬间睁开眼睛，第一时间打开手机，然后就看到一个字——

　　‘好’

　　他为了等她回复特意开了响铃，被折腾一夜后她就回复一个字？欲擒故纵也不用这么过分吧？！一夜没睡好的沈暮深心态崩了，咬牙切齿地给顾朝朝打了视频通话。

　　顾朝朝的手机很快响起，她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仿佛回到了早上定闹钟起来自习的日子。她艰难呜咽一声，闭着眼睛摸索着把手机关机了。

　　天下太平。

　　她皱起的眉头快速松展，翻个身继续睡。

　　沈暮深连续打了五六个视频后，咬牙切齿地开始打电话，然而手机里的机械女声提醒，对方已关机。

　　沈暮深只觉得脑子里有根名叫理智的弦咔嚓断了，他深吸一口气，黑着脸做了一个相当冲动的决定——

　　他把人微信拉黑删除了。

　　当看到聊天页面没有了顾朝朝的名字时，他瞬间冷静了。

　　顾朝朝一觉睡到中午，醒来后在床上打个滚，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这才去摸枕头下的手机。

　　重新开机后，噼里啪啦收到一堆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她打个哈欠，懒洋洋地回拨，结果刚响一声对方就接通了。

　　“开门。”沈暮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顾朝朝顿了一下：“开什么门？”

　　“我在你门外。”沈暮深压着脾气道。

　　顾朝朝：“？”

　　只三秒钟，她就彻底清醒了，赶紧跑过去开门。

　　门打开，沈暮深果然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挂断的手机。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顾朝朝震惊。

　　沈暮深板着脸往屋里走：“这座公寓的持有人我认识，托他查了一下……你刚醒？”

　　他回头看向她。

　　顾朝朝被他盯得莫名心虚：“啊，刚醒。”

　　“手机也是刚开机？”沈暮深又问。

　　顾朝朝点头：“对，刚开机。”

　　“给我回电话之前，看微信了吗？”沈暮深扬眉。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没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沈暮深把她手里的手机抢走，一边打开点出二维码，一边嫌弃，“连个密码都不设，不怕丢吗？”

　　“也没什么重要信息。”顾朝朝耸耸肩。

　　沈暮深嗤了一声，重新加上好友后还不忘把验证信息删了：“也是，你这手机这么次，值两百块钱吗，估计也没人稀罕偷。”

　　“……我花了八百买的。”顾朝朝无语。

　　沈暮深斜了她一眼，把手机重新塞回她手里。

　　顾朝朝顿了顿，这才看到微信页面上，两人的对话框不见了。

　　“我删的。”他理直气壮。

　　顾朝朝不解：“删了干嘛？”

　　“没什么，好玩。”沈暮深理由都懒得想。

　　全程不知道自己被删过好友的顾朝朝：“……”怎么他一觉醒来变得无理取闹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顾朝朝注意到他的黑眼圈：“你又熬夜了？”

　　沈暮深闻言冷笑一声。

　　“难怪脾气这么大，没睡好肯定会暴躁。”顾朝朝善解人意。

　　沈暮深觉得，自己再跟她聊下去，肯定会把自己气死。当即无视了她这句话，开始打量眼前的公寓。

　　“太小了。”他在三分钟后给出评价。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我一个人住也够用了……你还没说自己干嘛来了。”

　　沈暮深的视线落在柔软的床上：“来睡觉。”

　　顾朝朝：“？”

　　沈暮深不给她拒绝的权利，衣服一脱直接把自己卷进了被子，然后在被窝里冷笑一声：“还热着，看来你睡眠质量挺好啊。”

　　“……是不错。”顾朝朝呆滞地看着他。不得不说，从她睁开眼睛打开手机，到现在他躺在自己的床上，这一系列的剧情都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她不会是睡一觉穿到别的任务来了吧，眼前这个幼稚鬼，真的是昨天和她一起逛公园的大帅比吗？

　　没等她想明白，床上就传来了一阵均匀的呼吸，顾朝朝又是一阵无语。

　　虽然不知道在她睡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但人家来都来了，也不好把人轰出去。顾朝朝叹了声气，简单吃了点零食后就歪在沙发上追剧。

　　沈暮深这一觉一直到下午四点多才醒，睁开眼睛时还有点不知今夕何夕，直到闻到熟悉又陌生的香味，才意识到自己在顾朝朝的床上。

　　他沉默片刻，默默抱着被子闻了闻。

　　真好闻。

　　是普通洗衣液和体香混合的一种味道，很淡，很软，就像顾朝朝给人的感觉。

　　“你醒啦？”顾朝朝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暮深猛地坐起来，看到她在门口后松一口气，确定她没看到自己刚才的变态样。

　　“饿不饿，我给你点个外卖吧。”顾朝朝提议。

　　沈暮深脸上闪过一丝别扭：“不用。”他这会儿睡饱了，理智也回归了，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种种行为有多傻哔。

　　顾朝朝没看出他的不对，闻言只是蹙了蹙眉：“那你不饿吗？”

　　“不饿……我还有事，先回去了。”沈暮深说完就从床上起来了。

　　顾朝朝看着他急匆匆的样子，赶紧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让道，等他快走到门口时突然说了句：“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沈暮深：“……”

　　他猛然停下，板着脸回头看向她。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我不会给你发消息的，”沈暮深没好气地说，“你要是担心，就自己给我发。”

　　说完，直接潇洒离开。

　　顾朝朝摸摸鼻子，总觉得自己好像因为一句客套话被怼了。

　　沈暮深回到家后，郁闷地原地打转许久，正准备叫人出来喝酒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是顾朝朝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只有四个字，沈暮深的心情却突然好了起来，勾起唇角克制地回复：嗯。

　　一个字都不多回，让她也感受一下等了半天却只等来一个字的暴躁感。沈暮深发完消息彻底心满意足，随便吃了点东西就继续补觉去了。

　　顾朝朝看了眼消息，就继续搜索A市最近出发的旅行社项目。

　　是的，她准备趁这段时间剧情还没正式展开，先忙里偷闲出去玩一趟，好不容易到了现代世界，她总得享受享受生活才行。

　　顾朝朝翻了半天，最后定下了一个三千块钱包来回和吃住的老年团，确定好时间后快快乐乐收拾东西去了。

　　沈暮深第二觉直接睡到了晚上七点多，打开手机就看到顾朝朝没有再回微信，他轻哼一声，准备再多晾她两天，叫她知道欲擒故纵这种把戏也不是好玩的，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正在脑补顾朝朝辗转不安的表情时，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一眼来电显示，不紧不慢地接通：“干嘛？”

　　“老大，出来耍啊！”黄毛精神十足，一看就是刚睡醒。

　　沈暮深扯了一下唇角，直接没骨头一样倒在沙发上：“不去。”

　　“为啥不来？”黄毛疑惑地问，问完想到什么，神秘兮兮地接一句，“不会是在跟朝朝妹子约会吧？”

　　“没有约会，就是懒得去。”沈暮深说着，把通话页面缩小，点开了外卖APP。

　　“来嘛老大，过几天就是你生日了，我们聊聊去哪玩啊！”黄毛撒娇。

　　沈暮深一脸恶寒：“滚远点，恶心死了。”

　　“那你现在过来。”

　　“不来。”

　　“来。”

　　“不来。”

　　电话里黄毛还在哀嚎缠人，沈暮深已经点好了一堆烧烤和啤酒，只是下单的时候突然想起某人的养生理论，犹豫三秒后退了出来，随便找了个粥店点了几样东西。

　　“说不去就不去，整天日夜颠倒喝酒蹦迪，等着猝死吧你。”沈暮深冷嘲一声，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黄毛一脸懵地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很难想象刚才那些话是沈暮深说出来的。一旁的周帅看到他傻兮兮的样子，挑了挑眉问：“他怼你了？”

　　“……嗯，都咒我猝死了，”黄毛叹了声气，“今天这局还组吗？老大都不来了。”

　　“老大不来还有什么意思。”周帅耸耸肩。他们这群人彼此之间的关系其实都一般，平时都是因为沈暮深才会在一块玩，现在他都不来了，就算硬组到一起也没意思。

　　黄毛觉得也是，可来都来了，就这么喝两杯直接回去，又有点不甘心。他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一个好主意：“把朝朝妹子叫来呗，她一来，老大肯定就来了。”

　　“你有她联系方式？”周帅笑了。

　　黄毛表情一僵：“……没有。”

　　“这不得了，我也没有。”周帅假笑。

　　两人对视许久，正准备彻底放弃时，角落里打游戏的老狗幽幽开口：“我有。”

　　两人同时看向他。

　　“昨天她去厕所的时候，我顺便跟她要了一个。”老狗说着，直接退出游戏把微信打开。

　　“你小子行啊，这就抱上嫂子大腿了？！”黄毛直接窜了过去，抢过手机后给顾朝朝发语音，“朝朝呀，你有空吗？来酒吧玩会儿呗。”

　　顾朝朝收到消息时，刚把东西都收拾好，听完语音后客气拒绝：“我还有点事，就不过去了。”

　　黄毛几乎是秒回：“别呀，老大也在，你来玩玩，我可以去接你。”

　　顾朝朝还是拒绝：“真的不用了，我明天早上得早起，等一下就要睡了。”

　　黄毛听出她是真不想来，便知道今晚组局无望了，叹了声气回复：“那我加一下你好友，你记得通过。”

　　“我也加。”周帅在他松开语音键之前立刻道。

　　十秒钟后，顾朝朝就收到了两个人发来的好友申请，于是直接同意了。

　　然后就被拉进了一个群里。

　　顾朝朝点开看了眼，群里除了她就只有四个人，黄毛周帅老狗，还有沈暮深。她一进群，黄毛就发了一个‘欢迎新人’的表情包，周帅和老狗在后面复制了一遍。

　　这就打入内部群了？顾朝朝乐了，觉得这个世界的富二代们简单又好玩，接近难度直接等于零，估计任务也是度假模式。

　　她心情不错地倚在沙发上，找了一张鞠躬的表情包发了过去。

　　黄毛等人晚上不组局了，干脆拉着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一直到晚上十点顾朝朝说要睡觉了，群里这才安静下来。

　　另一边，沈暮深吃完过于清淡的晚饭后，无聊地抱着手机打游戏，玩到十二点后，他仍旧精神十足，于是躺在床上思考，顾朝朝看到自己只有一个字的回复后，会是什么反应。

　　肯定特别不安，可能还会有点生气，然后反思自己之前只回一个字的行为是错误的，并在心里感到深深的愧疚。

　　既然她已经愧疚了，他作为男人也不好太小气吧。沈暮深斟酌三秒，还是掏出了手机，本来想主动给她发个消息，结果就看到被自己消息免打扰的某个群已经跳到了第一行，而且消息已经99+了。

　　……这群人话怎么这么多。沈暮深皱了一下眉，顺手点进去就看到了顾朝朝的头像出现，最后一条还是一个晚安表情包。

　　看着表情包上憨憨的猪头，沈暮深冷笑一声：“有空水群都没空给我发消息是吧，做给谁看呢？”

　　嘴上嫌弃着，却还是翻到了最前方，然后一条一条往下看。

　　平时这个群基本都不闲聊，每次有人冒头，都是直接发地址和时间，沈暮深也从不知道，这几个大老爷们竟然有这么多表情包。

　　“一看就是专门下来骗女人的。”沈暮深嘟囔一句，看到的下一条消息就是顾朝朝夸黄毛的表情包可爱。

　　他表情一僵，半晌若无其事地把表情包存了，然后继续往下翻。

　　都是一堆没营养的话，要不就是互发表情包，沈暮深却硬生生都看完了，然后内心一阵空虚。

　　早知道就不屏蔽群了，他叹了声气，想到顾朝朝在群里说明天六点要起床，到底没有去打扰她。

　　今晚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也没有白啤红酒的加持，沈暮深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在床上无聊地滚了几圈后，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翌日醒来是被门铃声吵醒的，他蹙了蹙眉，睡眼朦胧地开了手机，发现才七点多。

　　“有病吧。”这个时候能找来的，也没外人了。

　　沈暮深黑着脸去开门，果然看到了黄毛精神抖擞的脸。

　　“老大，给你带了灌汤包。”黄毛笑着举起手里的塑料袋。

　　沈暮深面无表情地接过，直接把门拍上了。

　　然后就是更剧烈的门铃声。

　　沈暮深咬牙切齿地重新开门：“你最好给我一个现在过来的理由。”

　　“也没啥，就是你生日派对的事，你不拍板我可不敢准备。”沈暮深往年生日派对都是黄毛准备的，认识这么多年，他深刻地认识到沈暮深有多难搞，所以每次准备之前都要先听他的意见，“你这次有没有想做的主题，还是像以前一样，直接一起吃个饭喝个酒就完事？我最近找了几家不错的酒店，你要不先看看？”

　　沈暮深斜了他一眼，正要说随便，随后想到了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了：“在我家办吧。”

　　黄毛愣了三秒，惊悚：“不是吧！你舍得让我们来折腾你家？！”

　　沈暮深面无表情地关上门。

　　三秒钟后，房门重新打开，黄毛笑嘻嘻：“我懂，为了朝朝妹子嘛，她也确实不太适合酒吧会所什么的。”

　　沈暮深想到顾朝朝，表情略微和缓：“有未成年，乱七八糟的环节都省了吧。”

　　“了解，放心吧老大，这事儿包在我身上。”黄毛拍拍胸口做完保证，扭头就走了。

　　沈暮深嗤了一声重新关门，却再也没有了睡意。

　　他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低头给顾朝朝发了条消息：起来了？

　　对方没回。

　　沈暮深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竟然有种习惯了的沧桑感。他叹了声气，丢下手机吃饭去了。

　　一直到中午，顾朝朝才看到消息，赶紧给他回复：六点多就起来了，不过没开流量，现在刚连上餐厅WiFi。

　　沈暮深看到她的回复，本来还想晾她一个小时，最后到底忍不住回复了：你没在家？

　　顾朝朝：没有，出来玩了。

　　沈暮深笑了一声：你还挺有兴致。

　　发完，就直接在网上给她冲了五千块钱话费和十个G的流量。

　　顾朝朝看到消息后，顿时感动得泪流满面：好人呐！

　　沈暮深心情不错：赶紧把你那破套餐给我改了，再因为没开流量不回我消息，我饶不了你。

　　顾朝朝扒了口米饭，笑嘻嘻回复：好滴，回去就改。

　　然后再加一个谄媚的表情包。

　　沈暮深一看，就知道这个表情包是她没有在群里发过的，顿时心情更好了：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

　　顾朝朝报了一个坐高铁需要两个多小时的景区，然后回复：我报的是旅游团，你别来找我了。

　　以为她在A市闲逛的沈暮深：“？”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深吸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准备去多久？

　　顾朝朝：一星期，十号早上回来。

　　九号是他的生日。沈暮深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盯着‘十号早上’四个字，很难不怀疑她是故意的。

　　她一定是故意的。

　　沈暮深越想越气，直接把手机摔在了沙发上。

　　顾朝朝本以为他还要给自己回复，结果等了半天都没等到，正要问他怎么了时，导游就开始催时间了，她赶紧收拾好东西跟上大部队，把跟沈暮深聊天的事忘到了脑后。

　　她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无忧无虑地旅游了，所以这次出发时，打定主意是要好好享受一番的，这才报了老年团，想感受一下悠哉悠哉的生活。

　　然而她却忽略了，这群老头老太太，脚力可比年轻人好多了。

　　七天的行程，几乎都是每天早上六点出发，一天两三个景点，偶尔也要爬一整天的山。顾朝朝起初两天还兴致勃勃，到第三天就不行了，整天有气无力地吊车尾，全靠‘来都来了’这四个字撑着没掉队。

　　“小顾，你这体力不行啊，还不如我们这些老年人。”一个老太太打趣。

　　顾朝朝苦笑一声：“大爷大妈们真是太厉害了，我自愧不如。”

　　“还是得多锻炼，等回去之后可得每天跑跑步啥的。”老太太好心叮嘱。

　　顾朝朝应了一声，跟着他们去餐厅吃了一堆东西后，吊着一口气回房间洗了澡，然后直接扎在床上睡着了，任凭手机叮叮咚咚的响，她都没有睁开眼睛。

　　一觉睡到早上五点，她睁开眼睛时为自己被迫调好的生物钟默哀三分钟，这才打着哈欠开手机。

　　未读消息99+。

　　顾朝朝眼皮一跳，打开后才发现是黄毛私聊自己的，她皱着眉头从头开始看，第一眼就是黄毛的咆哮字体——

　　“妹子你怎么跑出去玩也不说一声！”

　　“老大都快气死了，本来说好在他家办生日派对的，结果他现在生日都不过了，事情大条了啊！”

　　“你那破旅游团能退吗？你能提前回来吗？你再不回我都要疯了，老大现在整天拉我去练拳，我都快被打死了啊！”

　　顾朝朝一条一条看完，这才趴在床上回复：我不知道他生日。

　　黄毛秒回语音：“你总算回消息了。”

　　顾朝朝刚听完，他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顾朝朝揉了揉眼睛接通：“嗨。”

　　“……别嗨了，我命都快没了，”黄毛吐槽，“你是怎么想的啊，非要在老大生日前出去旅游。”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我都说了不知道他生日，都是凑巧。”

　　“妹子你走得太不是时候了，还专门赶到十号早上回来，搁谁谁不觉得你是故意避开的，难怪老大会生气，”黄毛叹了声气，“总之你赶紧回来吧，再不回来他都要炸了。”

　　顾朝朝想象了一下，干笑：“不行啊，我行程都安排好了。”

　　黄毛无语一瞬，对上她的视线后突然沉默。

　　半晌，他眯起眼睛：“你是不是怕老大跟你发脾气？”

　　“……没有啊。”顾朝朝眨了眨眼。

　　被虐了好几天的黄毛冷笑一声：“你要是不在他生日前赶回来，他肯定会更炸，友情提示一下，今天八号哦。”

　　顾朝朝：“……”

　　“所以，乖乖的哦。”黄毛假笑三秒，直接挂断了电话。

　　顾朝朝盯着已经挂断的手机沉默许久，最后沉重地叹了声气。

　　打个视频电话的功夫，导游已经开始敲门了：“小顾，我们该走了哦。”

　　“……我临时有事得提前回去，就不跟你们一起了。”顾朝朝沉重地说完，就开始低头定高铁票，因为正要赶到周末，直达的票都没了，她只能买绕远转车的票。

　　等定完高铁票，她简单收拾一下就背着包出发了。

　　十点的高铁，下午三点多才到，顾朝朝的脚踩在A市的土地上后，深深地吸了一口不那么新鲜的空气，给黄毛打视频通话。

　　又是秒接。

　　顾朝朝无语：“你都不睡觉吗？”

　　“你觉得我能睡得着吗？”黄毛挂着两个黑眼圈质问，“老大今天应该在家，你直接去他家吧，我还没说你要回来的事，你就假装自己记得他生日，专程赶回来的，千万别说是我提醒的。”

　　“黄毛哥，你真好。”顾朝朝感动。

　　“之前不都是叫大黄哥……顾朝朝你又给我瞎起外号！”

　　顾朝朝赶紧挂断，接着就收到了黄毛发来的地址。

　　一个小时后，她出现在沈暮深所住的高档小区前。

　　门卫一看到她就和善询问：“请问是顾小姐吗？”

　　“你好。”顾朝朝点了点头。

　　门卫给她刷开大门：“黄先生已经交代过了，请进。”

　　顾朝朝道了声谢，一边往小区里走，一边在脑海中复习本文男主发脾气的各种桥段，不得不说……他生起气来还是挺吓人的，完全的混不吝，怒极了还要打人。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心里有些战战兢兢，越走速度越慢，等快到沈暮深所在的那一栋时，慢得简直像蜗牛一样了。

　　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时，余光突然扫到旁边的一家花店，她顿时眼睛一亮。

　　沈暮深刚从浴室里出来，身上的水还没擦，顺着肌肉纹理往下滑，听到门铃响后皱了皱眉，以为又是黄毛来骚扰，所以懒得理会。

　　可是门铃一直响就有点烦人了，他不耐烦地抿起薄唇，最后随意拿了条浴巾围在腰上，皱着眉头过去开门：“你他妈……”

　　“生日快乐！”顾朝朝热情洋溢，一手拿花，一手张开把人抱住，当脸贴在又热又潮的胸膛、手指摸到湿润、绸滑的皮肤时，突然意识到现在的沈暮深，似乎不适合拥抱。

　　她的表情微微裂开，刚要松开他，下一秒沈暮深冷淡的声音响起：“我浴巾被你撞散了，信不信你往后退一步，它就掉下来。”

　　顾朝朝：“……”




82.  第 82 章   哄好了

　　顾朝朝听完沈暮深的话, 顿时放弃了松开他的想法，只是光天化日，她一手抱着花, 一手抱着果男, 怎么看怎么不合适。好在这种情况没有维持太久，沈暮深就揪住了浴巾, 握着她的肩膀推开了。

　　顾朝朝讪讪后退，搓了搓手指上还留着的他皮肤的触感，忽略身上多出的水痕，把花捧到他面前：“生日快乐啊沈暮深。”

　　“来早了。”沈暮深扫了她一眼，说完就要关门。

　　顾朝朝眼疾手快, 赶紧从门缝挤了进去。

　　沈暮深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扭头就往里走

　　顾朝朝见他没有像暴龙一样喷火, 顿时松了口气, 殷勤地跟在他身后：“不早不早, 我是特意提前一天回来的, 这样今天帮你单独庆祝一下, 明天再跟你朋友一起庆祝, 就可以庆祝两次了。”

　　沈暮深不吃她这套，板着脸继续往卧室走，顾朝朝抱着花继续跟：“你还没吃晚饭吧，我们一起吧, 我今天坐了一天车, 就吃了一个汉堡，快饿死了。”

　　沈暮深耳朵动了动。

　　顾朝朝瞧见他表情好像缓和了点，赶紧补充一句：“我为了给你庆祝生日, 特意赶回来的，你就不能对我笑笑吗？”

　　她不说还好，一说沈暮深顿时冷笑一声：“特意为了我赶回来的，顾朝朝，你可真敢说。”

　　“……怎么了。”顾朝朝心虚。

　　沈暮深直接停下脚步，扭头看向她：“要不是大黄给你发消息，你会回来？”

　　顾朝朝：“……”他怎么知道黄毛给她发消息了？

　　她把什么都写在脸上，沈暮深更气了：“早不去旅游晚不去旅游，偏偏赶在我生日的时候，如果不是我把你走了的事告诉大黄，大黄再去骚扰你，你是不是就直接到十号才回了？顾朝朝你是什么品种的白眼狼，老子都对你这么好了，你还跟我玩这套？”

　　“……别生气别生气，我是真不知道你生日嘛。”顾朝朝无奈。天地良心，生日宴会这种可以跟男主拉近距离的东西，她如果知道了怎么会不参加，可惜原文里真的没有提到他的生日，她当然无从得知。

　　沈暮深却不买账：“连我名字都提前打听到了，生日会不知道？你糊弄谁呢？”

　　说完又继续往卧室走。

　　“没糊弄你。”顾朝朝连忙要跟上，却被他堵在了门口，她再次对上他的视线，突然冒出一个猜测，“所以……你故意把我去旅游的消息告诉他，就是为了让他催我回来？”

　　“……你有那么重要吗？”沈暮深黑脸反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顾朝朝一想也是，于是叹了声气：“好吧，我跟你道歉，你能不能看在我提前回来的份上别生气了？”

　　沈暮深木着脸继续往屋里走，顾朝朝再次跟上。

　　“我现在要换衣服，你还跟？”沈暮深只能再次停下，就要去解浴巾。

　　顾朝朝吓了一跳，赶紧背过身去。

　　沈暮深双手握着浴巾，看着她胆小的样子突然心情很好。

　　……不行，她晾了自己四五天，他怎么能这么快心情就好起来。沈暮深迅速绷紧脸，进屋后直接把门关出巨大的声响。

　　顾朝朝随着关门声抖了一下，再回头房门已经紧闭。

　　她摸了摸鼻子，把花放到了客厅的茶几上，然后继续回到卧室门口等。

　　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屋里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样子是不打算出来了。

　　“又幼稚又小心眼……”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学鸡一样，就因为朋友忽略了他生日发这么大脾气。顾朝朝小声嘟囔一句，思索一会儿后就转身走了。

　　卧室里，沈暮深盯着手机上即时的监控视频，看到她转身往外走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都憋屈好几天了，她就不能多说两句好话吗？

　　这么想着，他板着脸飞速穿衣服，正准备出门去追时，突然又有点泄气。

　　算了，但凡他在她心里重要一点，她都不会这么没耐性，他何必还上赶着。

　　“我找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沈暮深沉着脸嘟囔一句，坐在床上不动了。

　　手机还显示着客厅的画面，沈暮深久久不去碰，亮度已经降了下来，没过多久就直接黑屏了。

　　沈暮深心烦意乱地在屋里坐着，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他才皱着眉头给黄毛打电话：“出来喝酒。”

　　黄毛一听这语气，就知道顾朝朝没把人哄好，咳了一声赶紧：“好，我这就叫人……”

　　“不用，就你自己。”沈暮深报了个地址，直接就挂了电话。

　　黄毛看着挂掉的手机欲哭无泪，只觉得今晚有得熬了。

　　沈暮深把家居服脱了，重新换了一身衣裳，拿起手机就往外走。

　　拉开卧室房门的瞬间，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接着就是滋滋啦啦的炒菜声，他顿时愣住。

　　厨房里的顾朝朝听到开门声，立刻探出头来，看到他身上的衣服顿了顿：“你要出门吗？”

　　“……不出，”沈暮深绷着脸，扫了一眼她身上的围裙，慢吞吞走到厨房门口，口是心非地抱怨，“你怎么还没走？”

　　“还没把你哄好呢，我怎么能走，”顾朝朝朝他眨了眨眼，“等着，很快就做好了。”

　　沈暮深：“……”

　　他冷哼一声，心想这点小恩小惠也能哄好他？真是太看不起人了。

　　“暮深，你盛一下米饭。”顾朝朝炒着菜叫他的名字。

　　沈暮深顿了一下，想到今天还没吃饭，没必要跟吃的过不去，于是板着脸走进厨房，拿了碗开始盛饭。

　　顾朝朝麻利地把芹菜炒肉盛到盘子里，看了别扭的他一眼后开始往餐桌端。沈暮深默默跟在后面端其他的，两个人很快在餐桌坐定。

　　“快尝尝怎么样。”顾朝朝期待地看着他。

　　沈暮深扯了一下唇角，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夹了块五花肉，配着米饭吃了一口后微微停顿。

　　“好吃吗？”顾朝朝睁大眼睛。

　　沈暮深冷笑：“难吃，下次别做了。”

　　顾朝朝：“……”不会吧。

　　她虽然现实中不会做饭，但在小说世界每有一个新身份，就会得到这个身份的全部技能，就像上个世界是合欢宗宗主，她睁开眼睛时就拥有了金丹。如今这个身份虽然在原文只是路人甲，但通过她的家庭来看，她也是自幼独立的，所以做饭对她来说应该是很简单的事。

　　这也是她为什么会想到用做晚餐哄人的原因。

　　只是现在看着沈暮深嫌弃的样子，顾朝朝突然有些心虚，于是夹了些菜尝了尝。

　　明明很好吃，这人可真是。顾朝朝无语地看向他。

　　沈暮深也意识到自己过于颠倒黑白了，但这个时候是不能认错的，于是哼了一声：“我平时吃的可都是五星级。”

　　……那上次的涮羊肉是怎么回事？顾朝朝懒得拆穿他，直接往他碗里夹了很多：“我辛苦做出来的，不好吃你也凑合吃吧。”

　　沈暮深看着碗里越来越多的东西，总算是气不起来了。他低着头问了句：“你刚才离开，就是去买菜？”他从来不做饭，厨房跟摆设差不多，冰箱里更是什么菜都没有。

　　“你知道我出门了呀？”顾朝朝失笑，“对，去买菜了，也买了点调料，幸好买调料了，你厨房装那么好，竟然一点东西都没有。”

　　“我平时又不做饭。”沈暮深轻哼一声。

　　顾朝朝一边吃，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沈暮深吃完大半碗饭时猝不及防和她对视，脸颊竟然微微泛热。

　　“你看什么？”他语气有点重。

　　顾朝朝笑：“你这个样子很好看。”

　　刚洗完澡，头发毛毛愣愣的，为英俊的脸庞添了一分稚气，看起来没那么难相处了。

　　作为一个被夸过很多次的男人，沈暮深肯定不会轻易被她的糖衣炮弹打倒，所以他给出的回应是不耐烦地给她夹菜，很快夹了一大碗：“吃你的吧。”

　　顾朝朝眼底笑意更深，但怕某人恼羞成怒，硬生生忍住了。

　　两个人吃完饭，顾朝朝就要收碗，沈暮深把人拦住了：“明天阿姨会收拾。”

　　顾朝朝立刻收手：“太好了，我最讨厌洗碗。”

　　“你倒是不客气。”沈暮深斜了她一眼。

　　顾朝朝笑笑，趁他心情还算不错，小心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角：“别生我气了。”

　　沈暮深：“……”

　　“我真不知道明天你生气。”面对幼稚的小朋友，有时候示弱会是很好的计策。

　　可能是灯光的缘故，她眼睛里有细碎的光，看起来好像快哭了一样。

　　怪可怜的。沈暮深心里叹了声气，面上淡淡道：“我没有生气。”

　　顾朝朝：“……”扯什么犊子呢。

　　“你下次去哪之前，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沈暮深皱眉。

　　顾朝朝立刻点头：“我保证以后会提前说。”

　　沈暮深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停顿半晌后才居高临下地问：“你最近玩得怎么样？”

　　已经开始主动闲聊了，说明这事儿已经过去了，顾朝朝笑得更加轻松，坐在桌前跟他聊这几天的经历。

　　当听到她说要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景点时，沈暮深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可一听到她说爬山的时候把膝盖磕青了，眉头又迅速皱了起来。

　　聊了好一会儿后，他才淡淡开口：“下次再想出去玩就跟我说，我可以带你去。”

　　“好。”顾朝朝乖巧答应。

　　两个人又说了会儿话，不知不觉已经十点多了，顾朝朝这几天养成的生物钟已经撑到极限，一分钟内连打了三个哈欠。

　　沈暮深看不下去了，直接把人拉起来：“去我屋里睡。”

　　“去你屋？”顾朝朝惊讶。

　　“怎么，你还想让我送你？”沈暮深说完，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是这么想的，“别想了，要么在这里睡，要么走回去。”

　　说完，还不忘提醒，“出租车可不怎么来这里，你打不到车的。”

　　“……那我睡主卧，你睡哪？”顾朝朝问。

　　沈暮深勾起唇角，正要逗她两句，可一对上她清澈的眼睛，便正经起来了：“我去客房。”

　　……所以她为什么不能直接去客房？顾朝朝无语。

　　沈暮深悠悠开口：“你想去客房也行，但我家客房没住过人，所以得重新铺床清理，你确定……”

　　顾朝朝果断往主卧去了。

　　沈暮深失笑：“浴室抽屉里有一次性用具，要用什么就自己拿。”

　　顾朝朝应了一声，一进卧室就把门关上了。

　　沈暮深轻嗤：“我想进去，你关得住吗？”

　　说着话，他起身伸了伸懒腰，正欲往客房走时，余光扫到客厅茶几上摆着的花。

　　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卧室房门紧闭，刚进去那丫头应该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沈暮深瞳孔动了半天，最终还是来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盯着面前的花束看。

　　好多种花配在一起，乍一看乱糟糟的，审美果然不行。沈暮深从颜色到搭配嫌弃了一遍，然后就看到了花束里插着的卡片。

　　还写道歉信了？沈暮深扬了扬眉，将卡片抽了出来。

　　不是道歉信，是一列花语。

　　向日葵是沉闷的爱，白蔷薇是纯洁的爱，栀子花是永恒的爱，香槟玫瑰是我只钟意你……沈暮深面无表情地看完，拿手机对着花咔嚓拍了一张发在朋友圈。

　　上传成功后，他又想到什么，删除后再拍一张花语卡片，然后屏蔽顾朝朝再上传。

　　一分钟内，炸出三十多个点赞、十多条彩虹屁和十多条询问他是不是脱单了的消息。沈暮深心满意足地刷了会儿评论，这才回客房睡觉。

　　朋友圈里继续热闹，而黄毛此刻孤零零地坐在约好的地方，一个人举杯邀明月。他的内心十分挣扎，既想沈暮深快点来，又不想他来，正煎熬时，周帅突然提醒他看朋友圈。

　　黄毛点开朋友圈，就看到两张闪瞎眼的照片，顿时悲愤地哀嚎一声：“早知道就不等了！”




83.  第 83 章   撩不自知

　　顾朝朝按照旅游团养成的生物钟醒来时, 屋里一片漆黑，她以为自己醒太早了，于是闭上眼睛继续睡。

　　再次醒来时, 屋里还是黑的, 她隐隐觉得不对，但还是继续睡。

　　反复两三次后, 已经毫无睡意的她终于坐了起来，在黑暗中摸索到手机，开机的瞬间就涌进来四条消息——

　　沈暮深：醒了就出来吃早饭。

　　周帅：在一起了？

　　老狗：恭喜啊嫂子，以后对我哥好点。

　　黄毛：朝朝妹子你太不够意思了，把人哄好了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但凡你跟老大秀恩爱的时候给我发条消息, 我也不会在外面吹了大半夜冷风！

　　顾朝朝眨了眨眼，看向手机左上角的时间。

　　嚯，已经上午十一点多了。她赶紧开灯换衣服, 一边匆匆跑去浴室洗漱, 一边拿着手机回消息。

　　先给沈暮深回的, 跟他说自己这就出去, 然后就轮到这三个人了。顾朝朝指尖在三者之间犹豫一瞬, 最后选择了黄毛：我怎么听不懂你的意思, 什么秀恩爱？

　　黄毛这会儿估计也睡醒了，没等她洗完脸就回了一张朋友圈截图。顾朝朝擦了把脸，点开放大看了眼，顿时笑着给黄毛回语音：“奇怪, 我朋友圈怎么没看到这条？”

　　黄毛先是发了六个句号, 然后飞速回语音：“那肯定是屏蔽你了，朝朝女侠饶命啊，千万记得保守秘密, 不然老大会弄死我的！”

　　顾朝朝十分大方：“放心吧，会保密的。”

　　说着话，她已经从屋里出去了。

　　房门打开的瞬间，阳光就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跟阳光一起涌进来的，还有打游戏的声音。

　　沈暮深一身家居服，闲散地窝在沙发上，听到开门的动静后勾唇：“我的床那么软吗？竟然睡到了现在。”

　　“对不起啊，我醒了之后看屋里很黑，就以为天还没亮，没忍住多睡了会儿。”顾朝朝一脸歉意。

　　沈暮深闻言扭头看向她：“你是哪个品种的乡巴佬，连遮光帘都没见过？”

　　“……当然见过。”顾朝朝瞪大眼睛。她就是在古代世界流连太久，加上现在租的公寓没有这东西，所以一时间没想起来而已。

　　沈暮深看到她一本正经反驳的样子就觉得可乐，趴在沙发上笑了会儿后指了指厨房：“饭在里面，自己用微波炉热一下。”

　　顾朝朝顿时来了兴趣：“你做的？”

　　“你觉得呢？”沈暮深反问。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看来不是。”

　　“那还废话什么，赶紧吃饭。”沈暮深不客气。

　　顾朝朝笑了笑，独自一人往厨房去了。

　　沈暮深虽然没有跟着，但视线总跟着她，当看到她在厨房里忙来忙去时，心脏某处突然被填得很满。

　　就这样盯着看了许久，直到她端着吃的从厨房走出来，他才故作淡定地把视线转回手机屏幕，只见游戏页面早已变成了灰色，队友之一的老狗难得痛苦面具：老大，你为什么挂机！

　　“单身狗懂什么。”沈暮深嗤了一声，抬眸扫了眼茶几上的花束。

　　顾朝朝坐在餐桌前，这个角度看过去，恰好能将沈暮深和花束尽收眼底，她轻轻‘咦’了一声。

　　沈暮深回头：“咦什么？”

　　“这花你收拾了啊。”只见原本扎成一束的花，此刻被一朵一朵拆解了，放进了一个精致的花瓶里，同之前相比要多了几分贵气。

　　沈暮深轻哼一声：“包花的纸太丑了，大红大紫的难看死了，我看不过去换个花瓶不行吗？”

　　“不好看啊，那可是我亲自选的。”顾朝朝啧了一声，心说真要是觉得丑，又怎么会发朋友圈呢，大别扭怪。

　　沈暮深顿了顿：“亲自选的？”

　　“嗯……”顾朝朝埋头吃粥，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沈暮深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起身往外走。

　　“怎么了？”顾朝朝抬头。

　　“没什么，我出去一下。”沈暮深十分冷静，说完就出门了。

　　顾朝朝不明所以，只能继续吃她的饭，等她吃完时，沈暮深也回来了，两只手揣在家居服的口袋里，鼓鼓囊囊一大片，仿佛塞了什么东西。

　　顾朝朝疑惑地看向他。

　　沈暮深无视她的视线，表情淡定地往屋里走，等五分钟后从里面出来时，顾朝朝已经吃完了，正坐在沙发和茶几间的缝隙里，认真观察装满花的花瓶。

　　沈暮深看着小小一只的她，眉眼逐渐柔和：“地上凉。”

　　“还好，不凉。”顾朝朝继续看花瓶。

　　沈暮深索性走上前去，拔萝卜一样直接把人薅到了沙发上。顾朝朝无奈地看他一眼：“都说不凉了。”

　　“研究花瓶干嘛？”沈暮深转移话题。

　　顾朝朝立刻重新看向花瓶：“就是觉得还挺好看的，这玻璃瓶不便宜吧？”

　　“玻璃便不便宜不知道，水晶的确实不便宜，”沈暮深扫了一眼，“大几十万吧，去年生日的时候周帅送的。”

　　顾朝朝：“……”跟这么多钱比起来，顿时觉得这花瓶也没那么好看了。

　　她就差把想法写在脸上了，沈暮深嘴角动了动，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笑。

　　顾朝朝在心里默默感慨了半天有钱人们真快乐，接着想到一件事：“我没给你准备礼物啊。”

　　“你不是已经送了。”沈暮深下颌扬了一下，示意花瓶的方向。

　　顾朝朝看看大几十万的花瓶，再看看不到四百的花束，饶是她厚脸皮都觉得尴尬了：“……这个哪算，太敷衍了。”

　　“那你想送我什么？”沈暮深突然来了兴趣。

　　“你想要什么？”顾朝朝歪头看向他，说完又赶紧补充，“我现在只有几万块钱，还要生活和交房租水电，你悠着点，我买不起太贵的。”

　　那把你自己给我怎么样？沈暮深脑海里刚冒出这句话，胳膊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纯粹是恶寒。

　　“想到了吗？”顾朝朝见他心不在焉，于是催促了句。

　　沈暮深回神：“我还真想不到，要不先欠着，等过段时间我想好了，你再送我。”

　　“行，那你慢慢想，不着急。”顾朝朝笑道。

　　沈暮深看着她的小模样，忍不住上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突然觉得两个人相处感觉也挺好，不想那群混蛋来打扰了。

　　视兄弟如衣服的沈暮深顿时开始思考，用什么办法才能阻止他们毁掉自己的二人世界，可惜还没等想清楚，门铃就响了。

　　顾朝朝顿了顿，抬头看向沈暮深。

　　“乖，当没听到。”沈暮深懒洋洋道。

　　顾朝朝：“？”

　　门铃还在响，且越响越急促，连续五分钟都没有停歇。

　　顾朝朝听得头疼，无奈地看向沈暮深：“要不还是去开吧。”

　　沈暮深蹙眉，不想妥协，然而下一秒，黄毛的语音就发来了，点开就是悲愤质问：“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开门呀开门呀有本事你就开门呀！”

　　顾朝朝：“……”小说世界也有雪姨呢？

　　沈暮深捏了捏鼻梁：“去给他开吧。”

　　顾朝朝如蒙特赦，赶紧一路小跑到玄关，不等站稳就直接开了门。

　　“老大你真是太过……”黄毛话没说完，就猛地睁大了眼睛，“朝朝，你来这么早啊？”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还没来得及说话，黄毛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呼，“不是，你衣服跟昨天一样，所以你不是来得早，是根本没回！”

　　“昨天在这儿待了太长时间，要回去时已经太晚了，所以就留下住了一晚。”顾朝朝落落大方地说。

　　黄毛顿了顿，没从她脸上发现半点羞涩，脖子和胳膊等露出部分，也没有任何可疑痕迹。他脑子突然有一瞬卡壳，跟着顾朝朝进门后，才一脸失望地看向沈暮深。

　　沈暮深：“……”想把他打出去。

　　顾朝朝没有发现男人之间的暗流，看到黄毛还拎着东西，连忙从他手上接过。

　　“真乖。”黄毛刚夸一句，沈暮深的眼刀就过来了，他扯了扯唇角果断闭嘴。

　　一分钟后，三人在客厅聚集，顾朝朝将黄毛带来的东西放在茶几上后，这才发现是一个奢侈品的外包装。

　　“这就是昨晚……”黄毛看到花还没来得及夸，就被沈暮深横了一眼，于是一秒转移话题，“老大，生日快乐，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说完，心里还忍不住吐槽沈暮深，既想显摆又不准人打趣，简直是太过分了。当然，他也就敢在心里吐槽而已，和沈暮深对上视线时，仍然笑眯眯的。

　　沈暮深抬眸扫了一眼，都懒得打开：“每年都送些钱□□带什么的，你不觉得无聊？”

　　“所以今年不是了，快打开。”黄毛一脸神秘。

　　沈暮深啧了一声，略带不耐烦地直起身，随意将盒子拆开后，就看到一个女款腋下包，他当即挑眉：“今年的我在你眼里，连性别都变了？”

　　“反正我给你买什么你都不用，不如借花献佛。”黄毛得意。

　　沈暮深不置可否，看了顾朝朝一眼问：“喜欢吗？”

　　顾朝朝眨了眨眼，半天犹豫地指了指自己：“我？”

　　“嗯。”沈暮深肯定她的答案。

　　顾朝朝失笑：“不用，我平时不背包。”

　　“谁让你背了，你可以拿去卖钱，这样就有钱给我买礼物了。”沈暮深抱臂。

　　顾朝朝：“……这样也行？”

　　沈暮深闻言，慈眉善目地看向目瞪口呆的黄毛：“行吗？”

　　黄毛：“……”我敢说不行吗？

　　三个人聊了会儿天，不知不觉已经下午两点了，沈暮深夜起昼伏的小伙伴们应该是都醒了，他的手机陆陆续续开始震动。

　　顾朝朝看了眼他满屏的消息提醒，扭头小声问黄毛：“不是说要在他家办派对吗？你怎么什么动作还没有？”

　　“你想要什么动作？”黄毛也小声。

　　顾朝朝瞄了沈暮深一眼，见他正拿着平板玩游戏，就低声道：“至少买点气球甜品什么的把家里装饰一下吧，现在光秃秃的，哪有过生日的氛围。”

　　“……可算了吧，老大的家我可不敢乱动，等会儿把所有人都叫来，大家吃个饭喝个酒就行了，”黄毛说完叹了声气，“这么一想，还不如出去办，老大太难搞了。”

　　顾朝朝认同地点了点头：“确实，搞得大家都不自在。”

　　两个人小小声地说着某人坏话，一直埋头玩游戏的沈暮深突然开口：“既然这么想搞氛围，那就搞吧。”

　　顾朝朝和黄毛：“！！！”

　　沈暮深面无表情地抬头，盯着两人同款震惊脸看了半晌后，突然恶意地扬起唇角：“说坏话还敢在正主面前说，活得不耐烦了？”

　　“我现在就联系承接公司，叫他们两个小时内全部搞定。”黄毛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顾朝朝也要跟上：“我去帮忙。”

　　然而下一秒，就被沈暮深攥住了命运的后脖颈，只能被迫坐下。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顾朝朝讪讪一笑，正要说什么时，余光扫到桌上的奢侈品包包，继而想到还没来得及回复的周帅和老狗的消息，赶紧提醒道：“对了，你朋友好像误会我们的关系了。”

　　“什么关系？”沈暮深扬眉。

　　顾朝朝叹了声气：“他们觉得我们是男女朋友。”

　　沈暮深盯着她看了半晌，淡定地说了句：“就是闲着没事起哄的，别搭理他们。”

　　顾朝朝皱眉：“但是他们好像是认真的，我要不要跟他们解释一下？”

　　这是在问他的意见，还是在试探他？沈暮心情愈发愉悦，然后把皮球踢给她：“你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还是解释一下比较好。”顾朝朝看向他。

　　行，还挺矜持，是不是就在等他说‘不用’呢？沈暮深被她欲擒故纵折腾了这么多天，总算是占了主导地位，心里美得都快冒泡了，于是也不着急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顾朝朝本来也只是随口提一下这事，结果就看到他要笑不笑地盯着自己，虽然那张脸确实很英俊，但一直维持这个表情……也确实挺吓人的。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道：“要不还是改天解释吧，今天你生日，不提这些。”

　　他还没说话，她就提前决定了，看来她也没他想象中那么笃定啊。沈暮深意味深长，半晌开恩道：“放心，我会解决他们的。”

　　尽情失望吧，也该他扳回一城了。

　　“……哦。”顾朝朝点了点头，没有再提这个话题。

　　沈暮深在她旁边静坐片刻，这才慢条斯理地起身去了阳台，站在了黄毛的旁边。

　　黄毛打完电话刚要进屋，就听到他叹了声气。

　　黄毛停下：“咋了老大？”

　　“女人太麻烦了，”沈暮深悠悠眺望远方，“她得多喜欢我，才整天想跟我确定关系。”

　　黄毛：“……”谢谢，他对这碗狗粮不感兴趣。

　　沈暮深过来本来也只是为了炫耀，炫耀完了就走了，完全不管他的死活。黄毛一个人无言许久，再看趴在茶几上研究包包的顾朝朝，莫名觉得这俩绝配。

　　都是神经兮兮的。

　　黄毛叹了声气，又接了个电话后，就下楼去接派对承接公司了。

　　因为他们这单太急，尽管黄毛多加了一倍的钱，承接公司也只能按照最简单的方式布置。但即便是最简单的布置，也足够所有狐朋狗友震惊了。

　　“大黄，你是给老大下蛊了吗？他竟然愿意让你这么折腾他家。”

　　“现在的老大可能是假的，真正的老大昨天被外星人抓走了。”

　　“我觉得也是，不然他怎么可能允许这么干。”

　　黄毛听着众人的吐槽，忍不住笑骂一声：“别叨叨了，我没给老大下蛊，老大也没被外星人抓走，之所以愿意让布置，主要是为了咱们亲爱的嫂子。”

　　亲爱的嫂子本人正坐在餐桌那里吃小蛋糕，被旁边的女孩戳了戳才迷茫抬头：“干嘛？”

　　然后就是一片鼓掌叫好声。

　　顾朝朝：“……”疯了？

　　沈暮深交友圈广泛，今天来了很多人，幸好他的客厅足够大，这才没有拥挤的感觉。顾朝朝跟他的一些朋友见过几次，今天却基本都是生面孔，于是吃完蛋糕后，就默默躲到了角落里。

　　无奈她走到哪里，大部分人的视线都追着她，她都有点窘迫了。

　　沈暮深自然也看出了她的不自在，跟人碰了一杯后走到她旁边：“还要蛋糕吗？”

　　“不要了，已经吃饱了，”顾朝朝说完顿了顿，“你快去跟他们玩吧，不用管我。”

　　沈暮深揉揉她的头发：“他们来都来了，现在把人撵走也不合适，再坚持两个小时，我肯定把人都轰走。”

　　顾朝朝点头：“十一点也差不多了，不过我待不了那么久，再过半小时我就得走了。”

　　沈暮深微微一怔：“你要走？”

　　“有什么问题吗？”顾朝朝不解。

　　沈暮深无言片刻：“没、没什么问题。”人家要回自己家，能有什么问题。

　　顾朝朝见他不说话了，于是又解释一句：“我刚才约车的时候，本来想约个十点多的，但人家司机最多等我到九点半，反正你们十一点就结束了，我提前一个多小时走应该也没事。”

　　“哦，没事。”只是心情突然不怎么美丽了。

　　沈暮深抿了抿唇，被人催促后就先离开了。顾朝朝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今天的他有点反复无常。

　　真跟个小孩一样。

　　她吸了一下鼻子，看到旁边摆着的香槟后，好奇地拿了一杯。

　　竟然是甜的。顾朝朝挑了一下眉，心情愉悦地又尝了一口。

　　黄毛看到后，用胳膊拐了一下一直不怎么高兴的沈暮深：“老大，再不阻止，朝朝妹子可能就喝多了。”

　　沈暮深顿了一下，一回头就看到顾朝朝正在喝第三杯，眼睛亮亮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他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心情突然好了起来，拿着红酒朝她走去：“好喝吗？”

　　“还可以。”顾朝朝看向他。

　　沈暮深在她旁边坐下：“以前是不是没喝过酒。”

　　“喝过一点。”顾朝朝回答。她现实中没喝过，但前几个小说世界里，多少沾过一点，只是古代的酒和现代的完全不一样。

　　沈暮深听到她的回答，唇角微微扬起，心想端酒杯的样子就不像喝过酒的，还在他面前装模作样。

　　不过现在的他，很喜欢她装模作样。

　　“尝尝这个，酒味会更重点，但后味也更足。”沈暮深递过去。

　　顾朝朝以为他拿的是全新的，道了声谢就接过去了，尝了一口后脸顿时皱成了包子：“嘶……”

　　沈暮深乐了，赶紧把杯子要回来：“不能喝就别喝了，还是喝香槟吧。”

　　顾朝朝苦着脸应了一声，又拿起一杯香槟慢慢喝，总算是把红酒的涩味冲淡了。

　　两个人缩在角落静静喝酒，完全忘了还有一屋子的客人要招待。

　　而一屋子的客人可没忘记他们，盯着他们看了半天后，有人在黄毛耳边小声八卦：“我这辈子都没见老大笑这么多过。”

　　“你又不是朝朝妹子，老大凭什么对你笑？”黄毛怼了一句。

　　那人叹了声气：“老大这次是栽了啊！”

　　周围一片认同。

　　沈暮深还不知道自己在他们眼中成了什么形象，在顾朝朝要去拿第六杯的时候，总算良心发现制止了她：“先缓缓，吃点东西。”

　　顾朝朝这会儿酒意已经开始上头，晕乎乎的仿佛泡在温泉里，闻言迟钝地应了一声。沈暮深当即给她拿了些甜品，等她吃完后才不经意道：“你好像有点喝多了。”

　　“……我感觉到了。”顾朝朝脸红红的，眼睛很亮。

　　沈暮深勾唇诱哄：“喝多了独自打车很危险，要不今晚再住一晚？”

　　“不行。”顾朝朝拒绝。

　　沈暮深好奇：“为什么不行？”

　　“我衣服已经穿两天了。”顾朝朝给出答案。

　　沈暮深继续哄：“我屋里有衣服，你先穿我的。”

　　“内衣呢？”顾朝朝歪头看向他。

　　沈暮深一愣，对上她的视线时，突然喉间一片热意。




84.  第 84 章   被绿？

　　“内……衣？”沈暮深咽了下口水。

　　顾朝朝点头：“我最后一套干净的, 昨天已经换上了，今天没有能换的。”

　　“……我有一次性内裤，应该可以凑合。”沈暮深僵硬开口

　　顾朝朝到底是醉了, 闻言默默凑近他, 沈暮深喉结动了动，一只手不自觉地揪住了裤子, 然后就看着她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在离他还有两拳远的地方突然停下了。

　　沈暮深松了口气，心里隐隐有些失望。

　　顾朝朝浑然不觉，一脸认真地说：“还有上面的。”

　　“上……面的，你尺码多少, 我去给你买。”沈暮深的心又提了上来。

　　顾朝朝想了想，笑：“不用那么麻烦，我晚上睡觉的时候不穿, 可以洗了晾起来, 明天早上就干了。”

　　沈暮深微微一怔, 想到她昨晚没有穿内衣睡在自己的床上……他的身体突然有些热。他察觉到身体的变化, 咽了下口水后默默地调了一下双腿的姿势, 觉得不能再聊下去了。

　　“……既然已经有办法了, 今晚就别回去了。”沈暮深默默深呼吸，试图让身体平静下来。

　　顾朝朝摸摸鼻子：“不太行吧，我已经约好车了。”

　　“手机给我。”沈暮深伸手。

　　顾朝朝给他。

　　依然是没有密码，沈暮深直接就划开了, 点进打车软件找到预约单, 跟司机沟通后取消了订单，然后加微信给人发了一个红包。

　　“这样总行了吧？”沈暮深问。

　　顾朝朝看一眼他的手机，嘟囔：“我打车都用不了二百……”

　　“行了, 又不是你的钱，就别抠了。”沈暮深失笑。

　　顾朝朝一想也是，于是就不再纠结了。

　　沈暮深作为生日派对的主人，已经在角落里待了太久了，即便他全部心思都在眼前的小酒鬼身上，却还是能感觉到越来越多的视线汇集。

　　生怕小酒鬼再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让他产生一言难尽的反应，沈暮深决定提前让她回屋：“你喝多了，去屋里睡会儿吧。”

　　醉酒的顾朝朝意外听话，闻言便摇晃着要起来。沈暮深看着她跌跌撞撞的样子，叹了声气认命地扶住她：“我送你吧。”

　　“谢谢。”顾朝朝点了点头，毫不客气地扶住他的胳膊。

　　沈暮深带着她往屋里走，旁边顿时有人起哄：“哟吼，小嫂子这就不行了？老大威武啊！”

　　“废话，老大什么时候不威武？”

　　“滚远点。”沈暮深笑骂，怕他们把顾朝朝带坏，快步往卧室走，一进门就直接把门关上了。

　　世界总算清净了，他轻呼一口气，把顾朝朝扶到床边坐下后，俯身捧着她的脸叮嘱：“你自己休息，我等把人都轰走后再来看你。”

　　脸被捧变形的顾朝朝点头。

　　沈暮深笑了笑，正要往外走时，玄关突然传来一阵钥匙捅门的声响。他顿时心生不妙，赶紧跑过去开门，然而房门已经锁上了。

　　“……别胡闹，开门！”他皱起眉头。

　　门外很快响起黄毛吊儿郎当的声音：“不开！老大你太怂了，朝朝妹子都留宿了，昨晚竟然什么都没发生，我鄙视你。”

　　“就是，我刚才看到客房的床了，竟然铺得好好的，老大你是不是不行？”老狗也开口调侃。

　　沈暮深额角青筋直跳：“胡说八道什么，谁不行了？赶紧开门。”

　　“老大，好好照顾朝朝妹子哟。”黄毛贱嗖嗖地叮嘱，其他人也在门外起哄。

　　沈暮深咬牙切齿，却拿他们没办法，最后只能求助唯一一个还算懂事的：“周帅，你把门给我打开。”

　　“你过完今天的生日，就光棍23年了，我要是把门打开，是不是有点对不起你？”周帅调侃。

　　沈暮深：“……连你也这样？”

　　“老大，你就别想歪主意了，钥匙插锁眼里，你从里面是打不开的，我们现在就走，绝不打扰你和朝朝妹子，等明天我就来给你开门。”黄毛说完，门外动静竟然真的越来越小。

　　沈暮深捶了两下门，也没能吓唬住他们。

　　砰。

　　随着大门关闭，外面彻底静了。沈暮深头疼地打开手机监控，果然看到客厅里空无一人。

　　……这群孙子竟然真的都走了。

　　沈暮深无语许久，正思索要不要砸开门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动静，他一回头，就看到顾朝朝正一本正经地在脱衣服。

　　沈暮深头都大了，赶紧冲过去阻拦：“先别脱……”

　　“为什么？”顾朝朝看向他，“我该睡觉了。”

　　沈暮深：“……”

　　无言许久后，他干巴巴开口：“我还在呢，他们把我关屋里了，我没办法出去。”

　　顾朝朝盯着他看了片刻：“一次性内裤呢？”

　　“……你不会要现在换吧？”沈暮深睁大眼睛。

　　顾朝朝沉默地看着他。

　　沈暮深深吸一口气：“非换不可？”

　　顾朝朝继续盯着他。

　　沈暮深紧了紧拳，认命地扭头往衣帽间走。

　　顾朝朝立刻提醒：“还有睡衣。”

　　沈暮深脚下一停，木着脸到衣帽间把她要的都找来了，刚放到床边，就看到她要继续脱，他只能背过身去。

　　身后是窸窸窣窣的脱衣服声，因为喝完酒四肢笨重许多，每一个动作都会发出清晰的声音，沈暮深即便只靠耳朵，都能听出她进行到哪一步了。

　　他的喉咙越来越干，身体也不自觉开始有了反应。一边攥紧拳头抵抗这种反应，一边心不在焉地思考，自己有必要这么绅士吗？

　　其实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只差一层窗户纸了，戳破不戳破都没什么区别，要是今晚做了什么，反而加快了进程，她说不定心里也会偷偷高兴。沈暮深心里这么想着，却始终坚定地没有回头。

　　虽然他不在乎什么仪式感，可还是觉得，有些事应该在彼此都清醒的时候进行。

　　沈暮深僵站了十分钟，身后的人总算消停了，他深吸一口气，梗着脖子问：“换好了吗？”

　　“好了。”顾朝朝回答。

　　他这才回头，视线经过床上放着的小内裤时飞速躲开，最后停在了她的脸上：“已经换完了，现在该睡了吧？”

　　“得洗一下内衣，内裤不洗了，明天带回去洗，内衣明天早上要穿，现在得洗了烘干。”顾朝朝条理清晰，要不是两眼发直，还真看不出来喝多了。

　　沈暮深耐心劝说：“屋里没有洗衣机，先不洗了，明天早上凑合一下，回家再换。”

　　酒鬼的一大特征，就是执拗——

　　“不行，要洗。”顾朝朝说完，攥着内衣就要往浴室走。

　　沈暮深赶紧拉住她，认真帮她把过长的裤腿袖子都叠好后，这才松开她。顾朝朝继续往浴室走，沈暮深本来不想管了，可看着她摇摇晃晃的样子，还是不放心地跟过去。

　　跟着走到门口后倚着房门，就看她站在盥洗台前沉思。

　　“用那块绿色的香皂。”沈暮深提醒。

　　顾朝朝总算动了，拿起香皂就往内衣上揉。

　　“水龙头没开。”沈暮深无语。

　　顾朝朝又把水龙头打开，继续往干巴巴的内衣上搓香皂。

　　沈暮深彻底认命，把她推到一边开始帮她洗。柔软的内衣拿到手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沈暮深手指下意识摩挲两下，等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时，一扭头就对上了顾朝朝认真的双眼。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咳了一声道：“你去睡觉，这里交给我就好。”

　　“谢谢。”顾朝朝说完，就慢吞吞地离开了。

　　沈暮深目送她回到床上，这才低着头继续洗。

　　内衣不大，他虽然动作不熟练，但十分钟也洗完了，仔细漂干净后用力拧干，找了个通风的地方晾了起来，等做完这一切回到屋里时，某个没心没肺的已经睡熟了。

　　他这辈子很少会后悔，但此刻看着她沉静的睡颜，突然感觉到了深深的后悔——

　　早知道这么折腾人，刚才绝对不灌她酒！

　　沈暮深又叹了声气，去柜子里翻找出一床被子，直接在床边的地毯上铺好，关了灯就直接躺下了。

　　喜欢的人近在咫尺，他以为今晚会睡不着，然而事实是一沾到枕头，就睡得人事不知了。

　　时间在睡梦中悄悄流逝，凌晨三点的时候，玩疯了的黄毛终于想起要开门的事。

　　让他明天早上去开，他肯定是不敢的，所以选择这个时间偷偷过去，鬼鬼祟祟地在大门电子锁上输入密码后，趁着夜深人静把卧室房门上的钥匙给拔了，再鬼鬼祟祟地逃离案发现场。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呼吸交错的轻微响声，谁也不知道黄毛曾来过。不知过了多久，呼吸的频率也逐渐统一，屋子里顿时更安静了，没来得及拉上的窗帘静静立着，落地窗上映着远处路灯形成的光点。

　　顾朝朝翌日是被光线刺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一眼时间后翻了个身，就看到了地上还在沉睡的沈暮深。

　　她沉默三秒，昨晚的记忆逐渐涌上来。

　　当回忆起自己如何在沈暮深面前脱衣服、如何让他帮自己洗内衣时，脑子里顿时只剩下一个想法——

　　她能自杀刷新重来吗？

　　答案是不能，因为就算刷新这个世界，沈暮深也可能会像第一个世界的男主一样，拥有刷新之前的记忆。

　　那岂不是更社死？

　　顾朝朝搓了搓脸，正觉得人生无望时，床下突然穿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她瞬间绷紧了身体。

　　好在无事发生，沈暮深还睡着。

　　顾朝朝默默松了口气，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于是轻手轻脚地拿起衣服，飞速朝浴室跑去。

　　浴室里，她的内衣被规规矩矩地晾在通风口，此刻还有些潮湿。

　　顾朝朝愈发无力自容，用最短的时间换好衣服，背着东西就往外走。

　　走到玄关时，她隐约想起房门被锁的事，绝望之下不死心地按了一下门把——

　　竟然开了！

　　顾朝朝眼睛一亮，开门就跑了。

　　房门在她离开后自动关上，发出一道轻微的‘咔哒’声。地上用胳膊遮着眼睛睡觉的沈暮深，唇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顾朝朝从沈暮深家落荒而逃，直到坐上出租车才略微松一口气。

　　潮湿的内衣还穿在身上，时刻提醒她昨天发生了什么，她默默抱紧了背包，愈发无地自容。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公寓楼下，她无精打采地付了车费，垂着头进了电梯。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她轻呼一口气往外走，一进走廊就闻到浓郁的烟味，她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绕过拐角后没等走到尽头的公寓门口，就看到了几个壮汉守在自己门口抽烟。

　　几人听到脚步声齐刷刷抬头，看到顾朝朝后先是一愣，接着身形略微动了动，齐刷刷又低下头去。顾朝朝脚步慢了下来，又往前走了两步后，猛地扭头就跑。

　　众人见状也不等她自投罗网了，直接冲过去追人。

　　“顾朝朝别跑！”

　　“你他妈给我站住！”

　　顾朝朝还没搞清楚情况，但不妨碍她快吓疯了，跑到电梯口就拼命按电梯，然而她从电梯里出来后电梯就下去了，需要等它从六楼升上来。

　　眼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电梯却迟迟没到十二楼，她只能咬着牙冲进了安全通道，拼命往楼下跑去。

　　那些人还在追，且距离越来越近，这样跑下去，不等她跑到一楼，恐怕就被他们抓了。

　　顾朝朝听着他们骂骂咧咧的声音，突然想起七楼有家培训机构，于是心一横决定赌一把，跑到七楼时直接冲了进去。

　　这些人不知道她躲了起来，继续往楼下追，只是追了两三层后突然意识到不对，于是又折回来，一层一层地搜索。

　　在搜到第七层时，一进去就看到十几个小孩在上课。

　　这些人长得凶狠，有几个胆子小的当场就哭了。

　　“你们是什么人？”前台小姑娘当即皱眉，“来这里有事吗？”

　　“我们找人。”带头的人不客气道。

　　前台小姑娘也不怕他：“找谁，是小孩还是家长？证件呢，麻烦登记一下。”

　　这些人就差把‘违法乱纪’写在脸上了，怎么可能会登记证件，闻言直接不耐烦地要往里冲，前台小姑娘吓坏了，有点不敢拦，幸好关键时候校长来了，直接当着他们的面报了警。

　　众人见状对视一眼，直接骂骂咧咧地跑了。

　　校长和其他几个老师把小朋友们安抚好继续上课，培训机构总算是恢复了平静。

　　十分钟后，顾朝朝从前台桌子下面钻了出来，一脸感激地道谢：“谢谢你啊，幸亏你帮了我。”

　　“不客气，校长刚才报警了，他们应该一时半会儿不敢来，你赶紧走吧。”前台小姑娘关心道。

　　顾朝朝连连道谢，这才扭头往外走。

　　她这次多了个心眼，躲在楼梯口看了半天，确定没有人后才从电梯下去，然后绕到公寓后门，打个车去了离这里十几公里远的大商场。

　　端着一杯奶茶在甜品店坐下时，她才开始后怕。缓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前这个身份仅有的信息过滤一遍——

　　父母双亡，身负巨债、无家可归。

　　……行了，她大约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会来找她了，估计是要逼她还父母留下的债。

　　她也是够倒霉的，竟然拿到了这么复杂的身份牌，难怪这个世界的任务给她一种很简单的感觉，合着是因为她本身的坎坷已经足够丰富了。

　　顾朝朝叹了声气，思索该怎么解决。

　　这个小说世界的法律意识有多淡薄，就看那群人直接冲进教育机构也能看出来，看带头的那个人身上的纹身，应该是本地的地头蛇，专门搞地下高利贷的，虽然不知道父母究竟欠了多少，但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恐怕利息她都还不起了。

　　……简直越想越觉得人生无望啊！顾朝朝叹了声气，公寓那边是彻底不敢回了，得先找个住的地方才行，而且为了防止被他们查到，住的地方也不能用自己的身份证签约。

　　顾朝朝沉思许久，最终去了相对偏远的城中村，找了许久后，终于在鸽子笼一样的老式家属楼里，找到了一间房东直租的小房子。

　　在她对着房东老太太哭诉半天自己被老公家暴、所以没来得及拿身份证就跑出来的故事后，老太太心软地没再让她出示证件。

　　“您信任我，我也不能枉费您的信任，这样吧，我多交两个月的房租当押金，您每个月都能上门检查一下，看有没有被我损坏的地方。”顾朝朝假哭累了之后，便要给她转钱。

　　老太太摆摆手：“屋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你就交一个月押金、按时给我房租就行。”

　　“您放心，我肯定会的。”顾朝朝说完，就去附近打印了两份租房合同，跟老太太签完约后，这事就算是定了下来，于是又去逛了下超市，买了点生活用品。

　　等她彻底坐在新家里休息时，已经是下午了，城中村的房子虽然破，但也不便宜，两室一厅的破旧房屋押一付三，直接一万出头就没了，加上生活用品要全部添置，此刻的她只觉得囊中羞涩。

　　但好在又能安稳一阵子了。顾朝朝轻呼一口气，盘算着这段时间得猫起来了。

　　她这么想了之后，就开始这么做，一周出门买两次菜，买完就直接回家待着，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下楼活动活动，倒个垃圾什么的。

　　前面那几天，沈暮深一直没联系她，她也因为每次想起洗内衣的窘事，不太好意思主动联系。几天过去后，沈暮深最先憋不住了，假装无事发生一样约她出去吃饭。

　　顾朝朝最近都是自己做饭，虽然厨艺不错，却偶尔也会想念外面的饭菜，但她每次想到那群凶神恶煞的人，还是果断拒绝了。

　　男主本身的磨难已经太多了，她不想把他卷进麻烦里，而且沈暮深也未必能帮她。

　　沈暮深不知道她的心思，最开始被拒绝的时候，只当她是不好意思，被拒绝也就算了，但被她连续拒绝了七八次后，终于忍不住直接开车去了她所在的公寓。

　　此刻已经晚上十点多，公寓楼下还是很热闹，他把略显张扬的车停在路边，按照记忆找上了顾朝朝家。

　　“开门！”他在外面喊了一声。

　　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沈暮深叹了声气：“不就是喝多了，至于躲我这么久吗？快开门，再不开门我可生气了啊。”

　　屋里还是无人应答。

　　沈暮深顿了顿，像个变态一样趴地上扒着门缝往里看，确定里面没有开灯后，他深呼一口气起来，低着头给她发消息：你在哪呢？

　　在新家无所事事的顾朝朝秒回：在家。

　　沈暮深微微一愣：在家？

　　顾朝朝觉得他这个重复有点奇怪，于是又回复：是啊，怎么了？

　　沈暮深看看静悄悄的房门，再看她故作无事的回复，咬了咬牙回道：没事，就是想约你出来吃宵夜，我就在你家附近，去接你吗？

　　顾朝朝蹭地一下坐起来，手指啪啦啪啦地飞速打字：不用了，我有点不舒服，下次再约吧。

　　沈暮深盯着手机看了许久，最后面无表情地给黄毛打电话。

　　手机接通的瞬间，他直接问：“如果你女朋友明明不在家，却告诉你她在家，这意味着什么？”

　　“被绿了呗。”黄毛不过脑子地回答。

　　沈暮深：“……”




85.  第 85 章   发现秘密

　　黄毛说完, 才觉得不对：“谁不在家却告诉你在家……”

　　话没说完，对方就挂断了。

　　他茫然地盯着手机，老狗扫了他一眼问：“谁的电话？”

　　“老大的, ”黄毛咽了下口水, “我觉得他跟朝朝妹子有事……不说了，我定个机票出国玩两天。”

　　说着话, 就一边查机票一边火速离开了。

　　另一边，沈暮深站在顾朝朝的房门口，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黄毛的话。许久，他深吸一口气，直接给顾朝朝打了视频。

　　顾朝朝本来以为聊天已经结束, 乍一看到他发来视频通话，顿时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地点了挂断。

　　沈暮深脸色顿时更黑了, 咬着牙继续打。顾朝朝见他没完没了了起来, 只好四下看了一圈, 最后选择躺在床上接通。

　　嗯, 床上的话只有床单被罩为背景, 应该是看不出自己在哪的。顾朝朝深吸一口气, 在视频接通的瞬间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嗨。”

　　“顾朝朝！你在谁床上躺着！”沈暮深一秒怒火中烧。

　　顾朝朝一愣：“我我我……在自己床上啊。”

　　“还敢撒谎？！我现在就在你家门口，你根本就不在家！”沈暮深都快气炸了，拿着手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快说, 你现在在哪！”

　　顾朝朝没想到直接被拆穿了, 咽了下口水讪讪：“我在我朋友……”

　　“顾朝朝，你还要撒谎？”沈暮深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盯着她, “你才来A市多久，你有朋友吗？”

　　顾朝朝：“……”

　　看着她无言的样子，沈暮深突然冷静下来：“顾朝朝，你是不是出去约了？”

　　顾朝朝：“！”

　　“你跟我说实话，那个男人是谁，”沈暮深眼底有新的风暴酝酿，“我保证不会弄死他。”

　　“……什么乱七八糟的！”顾朝朝头疼，“你想多了。”

　　“那你现在躺在谁床上！”沈暮深咬牙切齿。

　　顾朝朝和镜头里的他对视片刻，最后无奈地叹了声气：“我躺在新房子的床上，我搬家了。”

　　沈暮深：“？”

　　“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你过来吧。”顾朝朝认命地报上一串地址。

　　作为在这个城市长大的本地人，沈暮深一听地址就知道是A市的老破小，居住条件比现在的公寓不知道要差多少。他的火气顿时消散，转而担忧浮上心头。

　　她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才被迫从这里搬走。一想到这里，沈暮深扭头就往外走，一路油门加速赶到了城中村。

　　顾朝朝知道他要来，就提前在楼下等着了，远远一看到鲜红色的跑车冲来，就立刻迎了上去：“这边。”

　　沈暮深猛地刹车，直接从车上冲了下来，一脸紧张地攥住她的胳膊：“怎么样，有没有事？”

　　“我能有什么事……快上去吧。”顾朝朝说完，就扭头往楼道走。

　　沈暮深一边跟上，一边皱着眉头问：“真的没事？那你突然搬这里干嘛？”

　　“我这不是想省点钱嘛，加上公寓那边人太多，还不如这里清净，所以就搬了。”顾朝朝故作无事。

　　沈暮深抿了抿唇，嫌弃地看了眼脏兮兮的楼道，跟着她爬了六层楼梯，总算是进屋了。

　　是两室一厅的房子，比起公寓确实大了些，但屋里的每一个摆设，都看起来又脏又破，年纪比她还大。

　　顾朝朝看着沈暮深在屋里四处打量，便主动解释：“其实就是破点，还是挺干净的，我一个人住也舒服，所以……”

　　话没说完，沈暮深就停在了她面前，一脸严肃地盯着她，顾朝朝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顾朝朝，你说实话，究竟遇到什么事了。”他表情逐渐严肃。

　　顾朝朝干笑一声：“真的没……”

　　“你不说，我自己也能查出来，”沈暮深直接打断，“所以别浪费时间了。”

　　顾朝朝无奈：“我被人追债了。”

　　沈暮深眼皮一跳。

　　顾朝朝索性一股脑地说了：“是我爸妈死之前留下的赌债，追债的那些人应该是高利贷，时隔这么久，也不知道利滚利成什么样了，我还不起，所以想换个地方住，只有这里不需要登记身份信息，我也不用怕那些人找上门了，这几天不敢联系你，就是想低调点，免得被他们找……”

　　话没说完，沈暮深突然张开双臂将她抱住。

　　顾朝朝愣了愣，表情略微柔软了些：“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为什么一开始不跟我说？”沈暮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说话引起的胸腔共鸣不是很明显，却震得她半边脸发麻。

　　她咽了下口水，乖乖回答：“没必要啊，我自己能解决。”

　　沈暮深松开她，沉着脸与她对视：“你所谓的解决，就是找个破房子躲起来？”

　　“……也不算很破吧。”顾朝朝心虚。

　　沈暮深咬牙：“收拾东西，现在跟我走。”

　　“不用……”

　　“快点！”沈暮深皱眉打断。

　　顾朝朝有些头疼地看着他，却始终没动一步。

　　僵持片刻后，沈暮深放软了声音：“你要是不走，我可就留下了。”

　　顾朝朝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他补充，“我有轻微的灰尘过敏，要是一直待在这种破房子里，可能会起红疹，你要是不想半夜陪我去医院的话，就现在跟我回去。”

　　“……你怎么这么娇气。”顾朝朝啧了一声，表情却动摇了。

　　沈暮深没有给她反悔的时间，推着她就往卧室走。顾朝朝只能简单收拾一套换洗衣物，跟着他一起离开。

　　“就拿这么点？”沈暮深不满。

　　“别的明天再说吧。”顾朝朝还是不想麻烦他。

　　沈暮深看出她的想法，冷笑一声道：“行，那我明天陪你回来继续收拾，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他本来还想说点别的，可一对上她忧色重重的眼神，便什么也说不出口了，于是直接拉着人离开。

　　跑车一路招摇过市，沈暮深一边开车一边问：“最近几天一直没出门？”

　　“没有。”顾朝朝回答。

　　“所以是自己做饭，”沈暮深点了点头，“说吧，想吃点什么解解馋？”

　　顾朝朝一听就乐了：“你还挺了解我。”

　　沈暮深斜了她一眼，觉得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也算是个人才了。

　　他心情不错，彻底把捉奸的乌龙抛到了脑后，带着她去吃了一顿烧烤后才回家。

　　一进家门，顾朝朝就注意到客厅里已经干枯的花束：“你还没扔啊？”

　　“没时间。”沈暮深别开脸。

　　顾朝朝啧了一声：“那我明天出门的时候帮你扔一下吧。”

　　“扔什么扔，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沈暮深直接转移话题。

　　顾朝朝被他提醒了欠债的事，顿时沧桑地叹了声气。

　　沈暮深见状，又有些不忍：“行了，赶紧去睡觉吧，其他的交给我就行。”

　　顾朝朝听到他还是说了要帮忙，只能跟他摊牌：“不是不想让你帮忙，主要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欠多少，所以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沈暮深听到她这么关心自己，心里顿时还挺美，本来想当着她的面吹嘘一番，可对上她的视线后，到嘴边的话又变成了：“放心吧，我才没那么傻呢，我先查查你欠了多少，要是少我就直接帮你还了，太多的话，你还是继续躲着吧。”

　　顾朝朝听到他这么说，反而放心不少，说了句晚安就去主卧了。

　　沈暮深目送她进房间，随后皱着眉头给周帅打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不等周帅开口，他就直接问：“兄弟，帮我查点事儿。”

　　周帅难得听他这么正经地说话，不由得坐直了些：“你说。”

　　沈暮深抿了抿唇，把顾朝朝欠钱的事说了，周帅愣了好一会儿，这才连忙答应，挂了电话后就开始去查。

　　沈暮深知道周帅的效率，所以没有回屋睡觉，而是直接坐在客厅等着。

　　果然，一个小时后，资料就传到了他手机上。

　　沈暮深一眼看过去，就看到了两千万的债务，他皱了皱眉，周帅的语音就过来了：“本金其实只欠了三百多万，但是隔了这么久没还，利滚利就到了这个数，据说他们正在找朝朝，一旦找到的话，就算她没这些钱，也要从她身上榨出这些钱。”

　　他话说得不算委婉，沈暮深一听就明白什么意思了，脸色顿时有些黑。

　　周帅知道他是什么性格，发完之后犹豫一下：“你要帮她还吗？”

　　“当然，”沈暮深干脆直接，“我不可能看着她出事。”

　　周帅听完语音叹了声气：“可是两千万不是一个小数。”

　　“所以就得靠你帮忙了。”沈暮深不是冤大头，能用的人脉自然要用。

　　周帅眉头紧皱：“就算我出面，应该也砍不下来太多，除非我家老爷子去说情，可这样一来，你爸肯定会知道的。”

　　“不能让他知道，你能砍掉多少是多少吧，我这边没那么多现金，但也有几辆跑车，卖了的话应该是够的。”沈暮深若有所思。

　　周帅见他现在这么坚持，便没有再说别的。

　　挂掉电话后，沈暮深继续看顾朝朝的资料。

　　留守儿童，自幼跟着爷爷奶奶长大，两位老人家去世后，就一直独自生活，父母常年在外，一年顶过年时见一面，因为染上赌瘾，不顾她的死活把房子卖了，临死除了赌债，什么都没留下。

　　沈暮深蓦地想起第一次相遇时，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棉裙子，孤零零地走在省道上。当时他还在想，这个女人太奇怪了，竟然独自一人在省道步行，现在想想她当时应该是身无分文，所以才连车都坐不起吧。

　　也难怪她救了自己后，只想要一千块钱。他当时以为是靠近他的手段，现在想根本就是活命的稻草。

　　沈暮深深吸一口气，觉得不能再细想了。

　　临近天亮的时候，周帅给他发了一个数字：1300万。

　　沈暮深看到后表情轻松不少，把卡上的现金都转过去后，又让他帮着联系卖车，等一切都处理妥当，这才在沙发上躺下。

　　顾朝朝睡醒起来时，就看到他躺在沙发上睡得正熟，于是也没有打扰，而是坐在旁边等着。

　　沈暮深一直睡到十点多才醒，睁开眼睛就看到顾朝朝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坐着，他弯了弯唇角，在沙发上悠悠伸了个懒腰。

　　顾朝朝听到动静立刻回头：“你怎么睡沙发了？”

　　“昨天打游戏打得太晚，就没回屋。”沈暮深随便找了个借口。

　　顾朝朝不认同地看着他：“你这样对腰不好。”

　　“你确定要大清早的跟男人讨论腰的问题？”沈暮深斜睨她。

　　顾朝朝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略微有些意外他会跟自己开这种玩笑。

　　大约是她的表情太坦荡，沈暮深自己都觉得无趣了：“算了，饿了吧？”

　　顾朝朝点了点头。

　　“叫个外卖吧，我先去洗漱，待会儿吃完就陪你回去收拾东西，今天开始你就住我家吧。”沈暮深替她做了决定。

　　顾朝朝皱眉：“可是……”

　　“放心，我已经打听过了，欠的不算多，我帮你还一还就行，你要是真过意不去，以后就没事给我做做饭，偶尔打扫一下卫生。”沈暮深不在意地说。

　　顾朝朝一顿：“欠的不多？”

　　“嗯，两三百万吧。”沈暮深含糊道。

　　顾朝朝睁大眼睛：“比我想象中少诶。”

　　“你想象中有多少？”沈暮深扬眉。

　　顾朝朝摸摸鼻子：“他们被逼到卖房子还债，却只还了一小部分利息，那怎么说也有一千万吧。”

　　她口中的他们，就是原身份的父母。

　　沈暮深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些信息，心里瞬间很不是滋味，于是倾身将她抱住，低声安慰道：“都过去了。”

　　“沈暮深，你真有义气，”顾朝朝作为一个任务者，如今要靠男主反过来帮忙，心里很是感动，并且提前声明，“但是我一时半会儿可还不上你钱……以后也可能还不上。”

　　沈暮深：“……没让你还。”

　　顾朝朝从他怀里钻出来，对着他笑了笑：“所以我今天能直接搬回公寓了？”

　　“回什么公寓，今天起必须住我这里，以后都不准走了，”沈暮深没好气地说，“我马上就把你的公寓退了，明天里面的东西会有人打包了给你送来。”

　　顾朝朝顿了顿：“那怎么好意思。”

　　沈暮深斜睨她。

　　“好吧，那我就却之不恭了，”顾朝朝说完，一脸认真地看着他，“我以后会努力帮你的。”

　　“你能帮我什么。”沈暮深轻嗤一声，不在意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顾朝朝也不在意，只是好脾气道：“你去洗漱吧，也别点外卖了，我住那地方附近有家特别好吃的生煎店，我带你去尝尝。”

　　“行，等着。”沈暮深说完就往客房走去。

　　一个小时后，两个人出现在生煎店里。

　　“今天我请客，随便吃。”顾朝朝大手一挥。

　　沈暮深看了眼墙上的价目表，最贵的鲜肉生煎也就五毛钱一个，他轻嗤一声：“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不客气，只管吃。”顾朝朝笑道。

　　沈暮深斜了她一眼，心情不错地点了一堆。顾朝朝起初还挺淡定，渐渐就有些不行了：“你吃得完吗？我不是小气，就是怕浪费。”

　　“放心，吃不完打包。”沈暮深一句话堵住了后路。

　　顾朝朝只能随他去了。

　　很快，两大盘子生煎和两碗粥送了过来，不知不觉已经快中午了，生煎店里只有他们这一桌，桌子上堆得高高的生煎，引来许多过路人的打量。

　　顾朝朝简直哭笑不得，催促沈暮深赶紧吃。

　　沈暮深存心要跟她作对，她催得越厉害，他就吃得越慢，渐渐的顾朝朝也看出端倪了，索性不再管他。

　　两个人不紧不慢地吃早午餐，快结束时，一个老太太的声音突然响起：“朝朝？”

　　顾朝朝顺着声音看过去，忙站了起来：“奶奶，我正打算去找你。”

　　来的老太太正是她好心的房东。

　　老太太应了一声，狐疑地看了眼沈暮深，然后把她拉到一边小声嘀咕：“他就是那个打你的老公？”

　　顾朝朝：“……”

　　“还真是他啊，”老太太见她不说话，便以为她默认了，顿时痛心疾首，“你怎么回事，好不容易逃出来开始新生活了，咋还被他找到了呢？”

　　沈暮深听到几个关键词，不由得看向她们。

　　“奶奶，不是你想的那样。”顾朝朝失笑。

　　老太太横了她一眼，随即又叹了声气：“算了，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你要是实在想跟他继续过，我也不好说什么，但你可得记着，女人得有底线，要是他再打你，你可千万别再妥协……”

　　沈暮深眼皮一跳。

　　“不是，他不是我老公，他是我哥，”顾朝朝撒了一个谎，只能用一万个谎去圆，“现在接我回家呢，所以我才想找您，说一下退租的事。”

　　“你哥啊。”老太太表情放松了些。

　　顾朝朝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才租几天就要退，先跟您说声对不起，之前交的房租和押金都不要了，您可以慢慢再找新租客。”

　　“别啊，那就五个月租金呢，这样吧，我留你一个月的，剩下的都还给你。”房东老太太很是和善。

　　顾朝朝坚决不要，两人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沈暮深直接打断了两人，房东老太太这才答应下来。

　　谈好了房租之后，顾朝朝就跟沈暮深一起回去。沈暮深开着车，时不时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直到停下车，才悠悠问了句：“老公？哥哥？”

　　“……之前为了租房，撒了点小谎。”顾朝朝有点不好意思。

　　沈暮深嗤了一声：“你还挺厉害。”

　　顾朝朝望天，假装没听出他的取笑。

　　两人到家后，顾朝朝主动把行李往客卧搬，被沈暮深制止了：“搬我屋干嘛，要跟我同居？”

　　“我都要长住了，再占着你的主卧也不合适，还是去客房睡吧。”顾朝朝跟他商量。

　　沈暮深蹙眉：“换来换去怪麻烦的，你就住那屋吧。”

　　说完，不给她反驳的机会，直接把行李往主卧拉，顾朝朝只好跟上去，两个人开始挽起袖子收拾东西。

　　顾朝朝的行李相对少点，一个小时就全部收拾好了，沈暮深的却要麻烦很多，顾朝朝看着他忙进忙出，干脆也跟着搬。

　　来来回回四五趟后，顾朝朝随意在客房的地毯上坐下，正要休息一会儿，余光就扫到床头柜上一点熟悉的颜色。她抬头看过去，就看到了外面那把干枯花的包装纸。

　　不是扔了吗？顾朝朝心头一动，突然冒出一个猜想。

　　沈暮深进来时，她抬头看过去，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他。

　　沈暮深被她看得不自在，当即虎着脸发脾气：“看什么看！”

　　顾朝朝：“……”看来她猜对了。

　　沈暮深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莫名的口干舌燥，犹豫三秒后直接把人拎起来，逼着她继续给自己当苦力。

　　两个人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终于把全部家当都收拾好了。

　　“今天开始，就同居了。”沈暮深看着满满当当的客卧，心里满足至极。

　　顾朝朝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许久幽幽叹了声气。

　　以前没穿书时，她怎么没发现自己有这么多不可安放的魅力呢？




86.  第 86 章   小嫂子万岁

　　面对看似没什么改变、却好像哪里都变了的家, 沈暮深心情极好，本来想晚上跟顾朝朝一起出去吃个饭庆祝一下，结果周帅临时打来了电话, 说是有买家看车。

　　沈暮深只能放弃：“我有点事出去一下, 晚饭你自己吃吧。”

　　“哦，好。”顾朝朝点头答应。

　　沈暮深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扭头下楼了。顾朝朝目送他离开，半晌摸了摸自己被他揉过的地方。

　　沈暮深直接到了地下停车场，周帅和买主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他后立刻迎上来。

　　打过招呼后，沈暮深就带着人去看车, 买主对车还算满意，仔细检查一番后，给出一个报价。

　　“三百万？”沈暮深额角青筋直跳, “有没有搞错, 我这辆车落地六百多万, 才买了不到一年。”

　　“二手车, 落地打八折、超过六个月打五折是常态, 沈先生要是不想卖的话, 我也不勉强。”买主无奈道。

　　沈暮深皱了皱眉，扭头看向周帅。

　　周帅无声地点了点头，证明买主说的是真的。他知道沈暮深有多爱自己这几辆车，看到他面露犹豫后立刻道：“要不还是算了吧, 哥几个先凑点钱还一部分, 剩下的慢慢来，反正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利息不会再涨。”

　　“不用, 卖了吧，”顾朝朝的债务一日不还清，沈暮深就担心一天，所以还是尽早了结的好，他做了一个深呼吸，稳定心神后看向买主，“我还有其他几辆车，你要一起看看吗？”

　　“暮深……”周帅皱起眉头。

　　一千三百万不是个小数，远超过他们这种人会用在女朋友身上的花费。虽然顾朝朝还不错，可就凭她这么久以来隐瞒债务，就能看出是个不简单的，他不想沈暮深陷得太深，所以才带人来看过车后，本以为沈暮深会就此放弃，结果没想到他竟然要把其他车也卖了。

　　事情这就有点严重了。

　　周帅虽然不想干涉朋友，但此刻还是忍不住劝说：“我知道你第一次谈女朋友，所以什么都想帮她，但是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行的，还是得量力而行……”

　　“我就是在量力而行，”沈暮深皱眉打断，“她要是欠一个亿，我现在就不是卖车，而是带着她直接跑了。”

　　周帅：“……”都要私奔了，还敢说是量力而行？

　　沈暮深看他一眼，直接带着买主去看车了。

　　周帅阻止不了，只能看着他跟人商量好价格。

　　沈暮深总共四辆车，四辆车全卖了，其中一辆红色超跑还是限量款，买主像是吃准了他着急用钱，四辆车也就给了一千二百多万。

　　周帅看着都觉得肉疼，但心里也清楚，眼下能一次性买下四辆车的，也就眼前这个人了，如果想卖高点的价格，就得多找几家买主，而像沈暮深这样性格的人，宁愿卖低点也不想这么折腾。

　　签好卖车协议后，周帅叹了声气：“其实你昨天已经转了一部分钱给我，卖三辆就行了。”

　　“不行，现在朝朝跟我住，两个人开销大，还是要多备点钱，”沈暮深伸了个懒腰，“要不是前段时间跟我爸闹掰了，卖三辆确实够，但现在未必。”

　　周帅皱眉：“黄毛谈过这么多任女朋友，加起来都没你这一个费钱。”

　　“朝朝也不想的，她可怜死了，”沈暮深耸耸肩，“好在现在遇到我了，总算是苦尽甘来。”

　　周帅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陷太深。”

　　沈暮深听到他的警告顿时乐了：“放心吧，她喜欢我可比我喜欢她多。”

　　周帅嘴角抽了抽，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怎么认同。

　　解决完卖车的事后，周帅撞了一下沈暮深的胳膊：“去喝酒？”

　　“不去了，朝朝一个人在家。”沈暮深拒绝。

　　在亲眼看着自家哥们卖了四辆车后，周帅现在对顾朝朝的好感已经降到了冰点，闻言直接把车钥匙丢给沈暮深：“我打车回去，这辆车你先用来代步。”

　　沈暮深没有忸怩，接下后就上楼了。

　　此刻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中午那顿生煎之后，沈暮深还什么都没吃，此刻饿得厉害，心里却有种诡异的满足感，尤其是想到楼上有某人，他的步伐就更快了些，一边走一边看外卖。

　　等走到门口时，也选好了宵夜，结果还没来得及付款，一开门就闻到了浓郁的香味。他愣了愣，顺着味道走进客厅。

　　“你回来啦，”顾朝朝从厨房探头，“我给你炖了排骨汤，本来想放保温桶等你，刚好你回来了，就不用麻烦了。”

　　厨房里散发着白色的烟雾，她置身其中，比任何一种烟火气都动人心。

　　沈暮深喉结动了动：“怎么想起来给我炖汤的？”

　　“怕你熬夜喝完酒饿，”顾朝朝笑笑，“快来盛。”

　　沈暮深也跟着扬了扬唇角，进厨房盛汤去了。

　　一分钟后，两个人在茶几前坐下，一人捧着一碗肉多汤少的排骨汤吃。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你得多喜欢我啊。

　　沈暮深觉得女生脸皮薄，就没接后面那句。

　　顾朝朝好笑：“哪有你对我好，三百万的债说还就还了，我给你炖个汤不算什么的。”

　　“那以后天天炖？”沈暮深反问。

　　顾朝朝顿时一脸为难。

　　沈暮深乐了：“别害怕，我说着玩呢。”他从很早之前就发现了，她虽然厨艺挺好，却不怎么喜欢做饭。

　　更直接地说，是不喜欢任何一种家务，懒死了。不过他也一样，所以只会觉得他们合拍

　　“……天天炖也行啊，就是怕你会吃腻，”顾朝朝说完，飞速接了一句，“所以还是算了吧，我请你出去吃。”

　　“那我先谢谢了。”沈暮深斜了她一眼。

　　顾朝朝笑笑，殷勤地把自己碗里的排骨都给他。沈暮深知道她已经吃过晚饭，因此不客气地通通收下，两个人把排骨汤分着吃完后，就各自回屋了。

　　当胃里暖呼呼地躺在床上时，沈暮深满足地喟叹一声，随即一股淡淡的空虚浮上心头。他翻个身面朝门的方向，看着紧闭的房门沉思，自己这会儿突然去找她的话，是不是就能跟她一起睡了？

　　想到这里，他有点热血沸腾，但最终还是只去浴室冲了个冷水澡，而不是推开房门朝她走去。

　　毕竟他刚帮她还了钱，这个时候去找她，总显得不那么纯粹。

　　沈暮深冲澡的时候，顾朝朝也没有睡着，她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沈暮深看自己的眼神。

　　虽然已经忘记了前几个世界跟男主谈恋爱的感觉与心动，可过往种种还是印在脑海的。根据她的经验来看，与其做无谓的挣扎，不如躺平顺其自然，反正老天自有安排。

　　嗯，那就这样吧，顾朝朝伸了伸懒腰。

　　两个人因为各自不同的原因，晚上都有些失眠，等到翌日起床时，已经是早上十点多了，从卧室出来见面时，依然各自挂了一对黑眼圈。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无言。

　　半晌，沈暮深问：“出去吃早饭吗？”

　　“好啊。”顾朝朝答应。

　　于是两人又对视一眼，便直接往外走去。

　　到地下停车场时，沈暮深下意识去找自己的跑车，然后一眼望去没有看到乍眼的红色，才想起来自己昨晚把车卖了。

　　“你车停哪了？”顾朝朝也在找那几辆跑车。

　　沈暮深咳了一声：“今天低调点，开这个。”说完，按了一下车钥匙。

　　顾朝朝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一辆黑色的越野，她微微一愣：“你买新车了？”

　　“不是，周帅的，我的送去保修了。”沈暮深含糊回答。

　　顾朝朝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就上车了。

　　然而接下来好几天，他们都在开同一辆越野，沈暮深也不怎么出去玩了。顾朝朝起初没有当回事，慢慢地开始感觉到不对。

　　那几辆车都是新款，保修个一两天不就好了，怎么到现在都快一个星期了，还是没有保修完毕？

　　顾朝朝思虑许久，继而想到沈暮深的第二个磨难，差不多应该就是这个时候。

　　原文中，男主在被偷拍照片花了好大一笔钱后，也被父亲骂了，本就不怎么好的父子关系雪上加霜。两个月之后，老狗出国归来的好友，带回一个绝世‘好’项目，出于对此人的信任，加上男主想要证明自己，于是几个狐朋狗友一商量，加入了这个项目。

　　事实证明项目是空壳，专门为了套他们钱的，先是每个人当场所付的三百万定金，还有项目曝光后吃准了他们不会再继续的违约金，每个人打过官司之后，也各自被迫付了两千万。

　　损失了钱还好，丢了几家的面子事大，男主父亲一生骄傲要强，在儿子接二连三干出混账事后，一时急火攻心中风倒下了。

　　这也是沈氏衰败的正式开始。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确定现在距离原文几人相见的时间还有三天后，顿时生出了更大的不解——

　　男主后期会卖车赔违约金，但现在项目还没开始吧，为什么车已经不见了。

　　……难道是她改变第一个剧情后，这个剧情提前了。

　　顾朝朝心下一惊，顿时看向还在埋头吃饭的沈暮深。

　　“看什么？”沈暮深含糊地问。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暮深，你跟我说句实话，车真的送去保修了？”

　　沈暮深顿了顿，失笑：“还能骗你怎么着？啊对了，欠条我已经拿回来烧了，今天开始你就不用担心那群高利贷会找你麻烦了。”

　　“谢谢，”顾朝朝道了声谢，继续追问车的事，“车应该已经保修好了吧，要不我们现在去开回来？”

　　“干嘛，想坐跑车？”沈暮深挑眉，“再等等吧，有块玻璃要换，可能还要个几天。”

　　“那我们先去看看。”顾朝朝坚持。

　　沈暮深抬眸，和她对视片刻后笑了：“审我呢？怕我把车送给哪个女人？”

　　“我没有……”

　　“放心，我可养不了第二个。”沈暮深说完，搓了搓她的脑袋，直接找借口离开了。

　　顾朝朝担忧地看着他，许久轻轻叹了声气。

　　她不断追问车的事，沈暮深头都大了，每次只能含糊过去。连续三天后，沈暮深只能借口出去喝酒，暂时离开了家。

　　从家里出来后，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去哪。太久没去酒吧，也不想去那种乱糟糟的地方，他思索一番，给老狗打了电话：“叫上周帅和黄毛，我们去打个火锅。”

　　“老大！我发小回来了，能一起吗？”老狗声音难得这么活泼，说完刻意压低声音，“就是赵廷那小子，你还记得吗？”

　　赵廷？沈暮深扬眉：“怎么不记得，别人家的孩子嘛，咱们几个从小到大，因为他捱了多少顿打，他不是在国外大展宏图吗？怎么有空回来了。”

　　“肯定是有大项目呗，等会儿见面了再说。”老狗说完就挂断了。

　　沈暮深看了手机一眼，不由得轻嗤出声。

　　一个小时后，众人聚集在火锅店的包间里，周帅和老狗跟赵廷说话，黄毛则凑在沈暮深耳边嘀咕：“几年没见，他好像越来越衣冠禽兽了。”

　　沈暮深看了一眼对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众人就着火锅喝酒，聊了一会儿后，赵廷无意间透露出一个项目，虽然胡混了一辈子、但家学渊源的几个小纨绔立刻听出其中巨大商机，纷纷看向了他。

　　另一边，顾朝朝在沈暮深走后，便意识到今晚好像是老狗好友回国的时候，她顿时焦虑地在家里打转，等了半个小时还是坚持不住了，直接给沈暮深打了电话。

　　沈暮深那边很快接通，背景音里黄毛和老狗正在大呼小叫。

　　“怎么了？”他刚喝完酒，声音懒洋洋。

　　顾朝朝故作淡定：“跟谁一起呢？”

　　“还是那几个，”沈暮深说完扫了一眼赵廷，“哦，还有老狗的一个朋友。”

　　顾朝朝的心迅速提了起来：“老狗的朋友？”

　　“放心，一个男的。”沈暮深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我有点不舒服，你能不能提前回来？”

　　“你怎么了？”沈暮深表情瞬间凝重，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顾朝朝讪讪：“有点头疼。”

　　“等着，我这就回去。”沈暮深说完，挂了电话就要走。

　　“老大，你现在就走？”老狗急忙叫住他。

　　沈暮深扫了他一眼：“你嫂子不舒服。”

　　“可是……”

　　“有机会再聊吧。”沈暮深对赵廷点了点头，就先离开了，步伐匆匆的样子看得周帅直皱眉。

　　沈暮深离开后，黄毛啧了一声：“谁能想到老大谈起恋爱来这么十佳好男人？”

　　“太十佳了，我宁愿他渣点。”周帅扯了一下唇角。

　　黄毛顿了顿：“什么意思？”

　　周帅扫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沈暮深一路开快车回到家里，一进门就看到顾朝朝在沙发上坐着。他大步走上前去，在她面前蹲下仰头与她对视：“哪里不舒服？”

　　“头……有点疼。”顾朝朝眨了眨眼，略微心虚。

　　沈暮深闻言二话不说就要抱她去医院，顾朝朝吓了一跳，急忙勒住他的脖子制止：“没、没那么严重！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沈暮深顿了顿：“真的？”

　　“嗯嗯！”顾朝朝连忙点头。

　　沈暮深皱着眉头盯着她看了许久，总算回过味来：“那为什么不直接休息？还跟我打电话干嘛？”

　　顾朝朝：“……”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轻咳一声，“你不在，我睡不着。”

　　声音软软的，却像一把小箭，咻的一下扎在沈暮深的心脏上。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依然将她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顾朝朝惊呼一声，忙抓紧了他的衣领。

　　“那就现在去睡。”沈暮深说完，便抱着她大步往客卧去了。

　　顾朝朝连忙提醒：“走错了。”

　　“去我屋里也一样。”沈暮深说完，就把人放到了床上，自己也在旁边躺下了。

　　当两个人盖了同一床被子，顾朝朝呼吸都慢了下来。

　　沈暮深关了灯，在黑暗中默默与她十指相扣。顾朝朝眨了眨眼睛，好半晌才小小声问：“老狗的朋友是谁呀，以前怎么没听你们提起过？”

　　“赵廷，跟我们也算发小，但人家从小到大都是精英，平时很少跟我们一起，”沈暮深说完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笑意，“但是老狗很崇拜他。”

　　何止是老狗崇拜他，你们也挺崇拜吧，否则也不会人家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顾朝朝吐槽完，继续打听：“你们今晚都聊什么了？”

　　“随便聊聊，我也没仔细听，”沈暮深说完顿了顿，“对了，赵廷带回来一个项目，听起来还不错，就多聊了几句。”

　　重头戏来了。顾朝朝深吸一口气：“你要跟他合作了？”

　　“没有，周帅他们确实想做生意，我没什么想法。”沈暮深很是淡定。

　　顾朝朝一愣：“你没想法？”怎么可能呢？

　　“对，我对这个不感兴趣。”其实哪是不感兴趣，而是现在的他要是拿出三百万来，他们俩的生活就要紧巴巴了。

　　纯粹是穷的了。

　　顾朝朝倒是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第一时间以为他在糊弄自己，可随即又觉得不太可能。

　　对于现在的沈暮深来说，赵廷带回的项目可是财富密码，他得意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跟自己撒谎。

　　……所以是第一次任务成功后，形成的蝴蝶效应？

　　事实证明她想太多了，因为第二天一大早，周帅老狗和黄毛就都来了，三个人眼下挂着的黑眼圈，一看就是一夜没睡，一个个精神却很亢奋，成熟如周帅，唇角也始终挂着笑意。

　　一个个像是中蛊了一样。顾朝朝一看到他们的样子，就心下不妙。

　　“朝朝妹子早上好。”黄毛笑着打了声招呼。

　　顾朝朝干笑一声：“怎么这么早来了？”

　　“找老大有点事。”老狗说完，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

　　顾朝朝：“……”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正当她思考该怎么把他们撵走时，沈暮深已经从屋里出来了，看到他们后微微颔首：“去书房聊吧。”

　　顾朝朝有点着急：“暮深……”

　　“你再去睡会儿。”沈暮深说完，把她推进了主卧。

　　顾朝朝无言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大脑飞速思索。

　　另一边，几个好友进了书房，刚把门关上老狗就兴奋地把文件夹一放：“老大，我已经说服赵廷了，他愿意带我们几个一份！这是合同，只要我们签了，这事儿就算成了。”

　　“是不是太草率了？”沈暮深蹙眉。

　　“我已经找人调查过了，这个项目没有问题，确实是我们足够幸运。”周帅心情极好。

　　周帅都这么说了，沈暮深也就没什么可问的了，盯着文件夹看了片刻，最后摇了摇头：“你们参与吧，我就不了。”

　　“老大！”老狗顿时有些着急。

　　黄毛也皱起眉头：“老大，这个项目真的很好，风险低回报大，错过这次就没有了。”

　　“是啊老大，你就不想在叔叔面前证明一下自己吗？”老狗也附和。

　　两人的话戳中了沈暮深的心思，沈暮深抿了抿唇没有言语。

　　一直安静的周帅叹了声气：“定金我们可以帮你出，后续投资你可以去找叔叔，他看到你签下这么大的单子，肯定会为你高兴。”

　　“不是说好干成之前不让家里知道……老大，你连三百万的定金都没有？”老狗愣住。

　　黄毛也瞬间敏锐：“昨天你开的是周帅的车吧，你的车呢？”

　　两人同时盯着沈暮深，沈暮深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许久，周帅叹了声气：“哥几个天天泡一起，你能瞒住他们几天？还是告诉他们吧。”

　　黄毛一听，心都提起来了：“怎么回事啊老大，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暮深扯了扯唇角：“也没什么，朝朝父母死之前欠了笔钱，我帮她还了一下。”

　　“所以车……”

　　“卖了。”沈暮深回答。

　　黄毛眼前一黑：“都卖了？”

　　沈暮深没有说话。

　　“老大你是不是疯了，为了个女人把家当都卖了？”老狗震惊。

　　沈暮深不太喜欢他的语气：“什么叫为了个女人，那是你嫂子。”

　　“那也不能把车全卖了啊！”老狗着急。

　　沈暮深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周帅突然开口：“行了，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还是快点定合同吧。”

　　“难得看你这么着急。”沈暮深斜了他一眼。

　　周帅笑笑：“好项目不可多得，这次如果顺利，我就不用局限于开酒吧了。”

　　说完，他看向沈暮深，“签吧，不要让自己后悔，定金的事你不用担心。”

　　沈暮深沉默不语。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好……”

　　话没说完，房门突然打开，顾朝朝探出头来：“你们吃早饭吗？”

　　“不吃。”沈暮深表情缓和。

　　顾朝朝的视线在文件夹上转了一圈，确定还没打开过才松一口气，然后走了进来：“聊什么呢？”

　　刚知道了沈暮深为了帮她还债卖掉几辆爱车的事，老狗沉着脸没有说话，一直最喜欢她的黄毛也有些讪讪，只有沈暮深和周帅一如既往，闻言耐心跟她解释。

　　“这么好的项目吗？”顾朝朝惊呼一声，“我能看看合同吗？”

　　老狗皱眉，但碍于沈暮深不敢多说什么。

　　沈暮深笑着取了一份文件给她：“看吧。”

　　顾朝朝道了声谢接过，盯着看了半晌后蹙眉：“这里违约金竟然要定金的十倍，是不是太多了？”

　　“违约金一直都很多，相比项目后期用到的资金，这个已经算是很合适的了。”周帅解释道。

　　顾朝朝蹙眉：“可还是太多了，你们一个人三百万定金，加起来就是一千二百万，如果违约就要付一个多亿……风险太大了，要不还是算了吧。”

　　“你一个女人懂什么，”老狗忍不住呛了她一句，“项目顺顺利利的，我们为什么要付违约金？”

　　“可是你又怎么能保证，项目会一直顺顺利利的？”顾朝朝没有在意他对自己的态度，认真反问道。

　　黄毛接着回答：“这个项目风险很低，又有国家背书，不会有事的。”

　　“既然风险这么低，他为什么不便宜自家人，而是便宜你们？”顾朝朝又问。

　　黄毛：“这是因为老狗跟他是朋友……”

　　“真的是朋友吗？你们明明从小就很少在一起。”顾朝朝打断。

　　老狗终于火了：“你有完没完，说一句犟一句你杠精吗？”

　　“老狗！”沈暮深沉下脸，“注意你的态度。”

　　老狗脸色难看：“老大，她分明是来找茬的，就是看我不顺眼！”

　　顾朝朝一愣：“我没有，我只是怕你们被骗……”

　　“用不着你操心……”

　　“老狗！”沈暮深真的恼了。

　　“别吵别吵，我们只是合理讨论。”顾朝朝忙拉住沈暮深。

　　老狗看到她这副小白花样子就来气：“谁要跟你合理讨论，你懂个什么？还好意思说怕我们被骗，我看最大的骗子就是你！我们几个人的定金加起来，有你高利贷多吗？老大为了你把车都卖了！”

　　顾朝朝猛地睁大眼睛。

　　书房里瞬间安静，老狗说漏嘴后，察觉到气氛微微有些不妙，微微一愣看向顾朝朝：“你不会不知道……”

　　“滚出去。”沈暮深平静打断。

　　老狗心下一慌：“老大我不是故意……”

　　“行了，先不说了。”周帅拦住老狗，抬头看向沈暮深，“我们先回去，项目的事以后再说。”

　　说完，给黄毛使了一下眼色，两个人拉着老狗离开了。

　　书房里静悄悄的，沈暮深和顾朝朝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顾朝朝艰难开口：“所以……我到底欠了多少？”

　　“不用管他们，是我不喜欢那几辆车了。”沈暮深伸手抚向她的脸。

　　顾朝朝蹙着眉头后退一步。

　　沈暮深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僵，放下时叹了声气：“一千三百多万。”

　　“……确实比你们四个的定金加起来都多，难怪他会气成那样，”顾朝朝讪讪，“欠这么多，你不该帮我还的。”

　　“也没多少钱，以后总会挣回来的。”沈暮深安慰。

　　顾朝朝又看了文件夹一眼，许久轻轻叹了声气：“对不起……”

　　沈暮深无奈地抱住她：“我就是怕你会这样，所以才不敢告诉你的。”

　　顾朝朝无言许久，默默回抱住他，然后小小声地保证：“我会想办法还你的。”

　　“嗯，好。”沈暮深温声答应，没有提醒她普通人想挣到这么多钱有多难。

　　两个人在书房待了许久，直到肚子都开始咕噜咕噜叫了，才一同从书房出去。书房的门关上的瞬间，顾朝朝又看了一眼静静躺在书桌上的文件夹。

　　沈暮深把老狗的名字拉进了黑名单，再也不搭理他了。

　　老狗本来以为这次吵架跟以前一样，稍微哄哄他就和好了，结果这次一连哄了三天，沈暮深都不搭理他，他这次彻底慌了。

　　沈暮深这几天跟顾朝朝待在家里哪也没去，尽管把老狗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但他依然能通过各种渠道联系沈暮深。

　　沈暮深把手机调成静音，直接理都不理。

　　顾朝朝看得好笑：“你看他像不像在哄生气的女朋友？”

　　沈暮深冷笑一声，对上她充满笑意的眼睛后顿了顿：“你就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顾朝朝歪头。

　　沈暮深不悦：“他那么说你，好像你是什么捞女一样。”

　　“本来就是嘛，我们才认识两个多月吧，我已经骗你这么多钱了。”顾朝朝玩笑。

　　沈暮深瞬间黑脸：“别这么说自己，我给你花钱是我愿意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开玩笑的。”顾朝朝无辜。

　　“不好笑！”沈暮深格外严肃。

　　顾朝朝无奈，伸手揉了揉他的脸：“知道了，我错了。”

　　沈暮深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扯到沙发上坐下，自己则枕在了她的腿上：“没大没小。”

　　顾朝朝啧了一声表示不认同。

　　两个人静了下来。

　　手机屏幕还在闪动，沈暮深的闪到关机后，终于轮到了顾朝朝的。

　　顾朝朝叹了声气：“你理理他吧，他也是关心你，才会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

　　“不想理。”沈暮深闭着眼睛。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直接接通了自己的手机。

　　“嫂子……”手机听筒里传出老狗别扭的声音。

　　顾朝朝乐了，按了免提问：“你不是挺嚣张吗？还说我是什么骗子。”

　　沈暮深耳朵动了动。

　　“……我错了嫂子，求你帮我跟老大说说情吧，他已经三天没理我了！”老狗虽然还不服气，但碍于现实只能低头。

　　顾朝朝无奈地叹了声气：“今晚八点，在周帅的酒吧见吧。”

　　沈暮深睁开眼睛。

　　“老大来吗？！”老狗突然兴奋。

　　顾朝朝应了一声：“他会去的。”

　　说完就直接挂了电话。

　　“我什么时候说我会去了？”沈暮深不满。

　　顾朝朝耸耸肩：“那你不去好了，大不了让他觉得，我在你心里的地位也不过如此，然后以后更看不起我。”

　　“……你这是绑架我呢？”沈暮深无语。

　　顾朝朝笑了：“你这么多天不理他，不就是为了等他跟我服软吗？现在已经做到了，就别拿乔了。”

　　沈暮深轻哼一声，算是默认了她的话。

　　很快就到了晚上，沈暮深出门时，坚持要顾朝朝一起同行。

　　顾朝朝还有别的事要做，只能再三推脱：“你先过去嘛，我上个厕所就去。”

　　“我们一起，不然你还得打车。”沈暮深坚持。

　　顾朝朝推着他往外走：“我上完厕所还想化个妆打扮一下，少说也得两个小时。”

　　“你平时都不收拾，这会儿收拾这么好看干嘛？”沈暮深不高兴。

　　顾朝朝横他一眼：“当然是为了给你面子。”

　　沈暮深嗤了一声，还想再说什么，顾朝朝突然问：“沈暮深，你能不能别这么粘人？”

　　“……谁粘人了！”沈暮深不服气，为了证明自己不粘人，当场就离开了。

　　顾朝朝看得好笑，等他走了之后才赶紧去了书房，拿上文件夹就下楼了。

　　三个小时后，她总算到了酒吧。

　　沈暮深亲自出门来接，一到门口就看到她还在盯着门牌上的灯泡看，不由得想起他们在酒吧门口初见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怎么来这么晚？”

　　“化妆呢。”顾朝朝笑道。

　　沈暮深扬眉：“可我怎么看着是素颜？”

　　“化丑了，就洗掉了。”顾朝朝一脸无辜。

　　沈暮深想到那个画面，乐了。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进了包间。老狗看到顾朝朝，心里还有些别扭，倒是黄毛已经想通，沈暮深愿意给顾朝朝花多少钱，那是他们的事，他一个外人没必要多加揣测。

　　这样想着，态度就和以前一样了。

　　顾朝朝也不介意老狗的态度，坐下后就开始吃小食。沈暮深以回护的姿态在她身边坐着，抬眸淡淡地扫了眼老狗。

　　老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还是丧气地走到顾朝朝面前：“嫂子，对不起。”

　　顾朝朝抬头和他对视一眼，默默放下了手里的零食：“是我该跟你道歉才对，对不起啊老狗，我当时不该咄咄逼人。”

　　老狗没想到她会道歉，顿时有点不好意思：“没、没事，是我太冲动……”

　　“是我的错，你们男人的事，我不该干涉的。”顾朝朝叹气。

　　老狗闻言又开始道歉，顾朝朝跟着鞠躬，沈暮深嘴角抽了抽，直接把两个人薅开了。

　　互相道歉之后，气氛明显好了许多，一群人喝喝酒聊聊天，很快又说到了正事。

　　“老大，赵廷这两天应该是遇到了别的合作伙伴，我找他他都很敷衍，要是合同再不签，可能会生出变化。”老狗说道。

　　沈暮深低头看向顾朝朝，顾朝朝立刻坐直了些：“别看我，我脑子不好，不太了解你们这些事。”

　　“那你想让我签吗？”沈暮深直接问。

　　问完，其他三个人的视线刷刷而来。顾朝朝乐了：“如果沈暮深不签，你们三个占的份额不就更大了，为什么还这么想让他签？”

　　“我们几个是铁哥们，有钱当然要一起赚。”黄毛当即道，老狗和周帅也跟着点头。

　　懂了，要死一起死嘛。顾朝朝笑眼弯弯：“那就签吧。”

　　沈暮深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老狗得了准话，赶紧跟赵廷联系，把签约时间直接定在了第二天上午。

　　因为第二天还有正事，几个人不到十二点就散了。

　　顾朝朝跟着沈暮深回到家后，便要往主卧走，却被沈暮深从身后抱住：“不跟我睡了？”

　　“不。”顾朝朝果断拒绝。

　　沈暮深失望：“你确定？”

　　……睡在一起也什么都不做，有什么可失望的。顾朝朝想起昨晚两个人牵手睡了一夜的事，对眼前这人的纯洁程度产生了新的认知。

　　沈暮深见她坚持，也没有勉强，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后就回房间了。

　　顾朝朝也扭头回屋，躺在床上后却没有睡意。

　　翻来覆去好几个小时后，手机发出一声震动。她猛地坐起来，看到未知号码发来的‘好了’后，立刻换上衣服，趁着天还没亮偷偷溜出了家门。

　　客房里，睡梦中的沈暮深眉头动了动，很快又再次熟睡。

　　顾朝朝回到家时，已经是早上五点多了。

　　家里静悄悄的，沈暮深应该还没醒。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悄悄溜进了书房，十分钟后正往外走时，迎面撞上了要进来的沈暮深。

　　两人四目相对，同时吓了一跳。

　　“你跑书房来干嘛？”沈暮深问。

　　顾朝朝眨了眨眼：“我想拿本书看。”说着，她背在身后的手举了出来，手里是一本小说。

　　“这个时候看什么书，”沈暮深皱眉，“赶紧收拾一下，我们吃点东西就出发了。”

　　“哦哦好……”顾朝朝赶紧答应，然后一溜烟地跑出去了。

　　沈暮深轻笑一声往书桌前走，手指在碰触到装着五份合同的文件夹时，表情突然出现一丝怔愣。

　　两个小时后，他和顾朝朝一起出现在赵廷国内的公司里，而周帅等人也早就等在会议室了。

　　几个人坐下后各自沉默，直到赵廷匆匆进来才都起身。

　　“这位是？”赵廷第一眼看到顾朝朝。

　　沈暮深介绍：“我女朋友。”

　　顾朝朝有点意外他这样介绍自己，但转念一想，可能是思维方式不太一样，在她眼里，是要通过语言或某种仪式才能确定关系，而在他心里，则是两个人像男女朋友一样相处了，那就是男女朋友了。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同时没错过赵廷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屑。

　　在他心中，以沈暮深为首的这几个人应该是非常上不了台面的吧，否则也不会在签约这种日子，带着女朋友来。

　　很好，要的就是他这个刻板印象。

　　“合同我们已经看过了，没什么问题，现在签吗？”沈暮深说着，把五份合同从文件夹里抽出来。

　　顾朝朝看着打了加密水印的合同，默默攥紧了拳头。

　　她虽然现实世界还没正式参与工作，但也知道像这种重大合同，即便一开始已经逐字逐句对过了，但过了他人的手，也会重新再过一遍。

　　所以她现在就在赌，赌赵廷对这几个家伙的鄙夷，赌他此刻的急不可耐与心虚。

　　赵廷拿起一份合同随意翻看，顾朝朝心都快跳出来了，关键时候沈暮深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下一秒就听到赵廷说：“我相信老狗，否则也不会把合同直接给你们，所以就不检查了，现在签吗？”

　　“签吧签吧。”老狗顿时热情起来。

　　赵廷应了一声，几个人聚在一起签字的签字，盖章的盖章，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就签好了。

　　“定金一周之内打过来就行，项目现在虽然已经开始了，但咱们都这么熟了，时间上是可以宽裕的。”赵廷笑呵呵道。

　　老狗立刻道：“那怎么好意思，该怎么来就怎么来吧，我下午就会把钱打到你公司账上。”

　　“那就这么定了。”赵廷说着看一眼手表，随便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众人被秘书送到了楼下，老狗看着眼前气派的写字楼，眼底闪过一丝羡慕：“我什么时候像他一样牛逼就好了。”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心想你现在已经比他牛逼了。

　　不过这话她没说，而是开开心心地跟着几个人一起去吃了庆功宴。

　　几个男人喝得都有点多，只有老狗一口没沾，等下午时间一到就去银行汇款了。顾朝朝扶着沈暮深回到家里，正想去给他倒杯水，就被他扣在了怀里。

　　“胆子还挺大，连几个亿项目的合同都敢动，”他呼吸灼热带着酒气，却意外的不难闻，“合同都有加密水印，虽然外表能模仿得一模一样，却是做不得数的，就算签了名盖了章，也是废纸懂吗”

　　被他在会议桌下握住手的时候，顾朝朝就知道他已经发现了，于是唇角扬了起来：“那你为什么没拆穿我？”

　　“有什么可拆穿的，”沈暮深说完静了静，“听你的语气，你知道会作废？”

　　顾朝朝笑而不语。

　　沈暮深叹了声气：“你以后不想让我做什么直说就是，我肯定听你的，没必要偷偷做这些，老狗他们肯定是要生气了。”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所以你到现在都没觉得项目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都是老狗和周帅检查过的。”沈暮深困惑。

　　顾朝朝起身盯着他看了很久：“沈暮深，我发现你很有昏君的潜质。”

　　明明心里还是相信赵廷的，却由着她毁了这么‘好’的项目。

　　沈暮深听懂她的意思后笑了笑：“放心，老狗他们不会因为这件事跟我绝交。”说完停顿片刻，“只会跟我发几天脾气。”

　　“你才要放心，我不可能让他们跟你发脾气的。”顾朝朝揉揉他的头发，把他脑袋揉成一个鸡窝。

　　沈暮深不解地看向她，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因为赵廷在收到一千二百万的定金后，直接消失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项目爆雷了，他也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赵廷，你不解释一下吗？”老狗脸色难看，黄毛和周帅也好不到哪去，只有沈暮深愣神许久，最后淡定地跟顾朝朝坐在一起看戏。

　　赵廷一改先前和煦态度，倨傲地看了老狗一眼后道：“如果项目真那么好，我会便宜你？”

　　“你！”老狗当即要冲上去。

　　赵廷早有准备，身后的保镖立刻上前，黄毛赶紧拉住老狗。

　　赵廷轻嗤一声：“我也不跟你们废话，按照合同，你们要么现在给我加大投资……”

　　“你他妈就是个无底洞，我凭什么加大投资！”老狗猩红着眼打断。

　　赵廷居高临下：“那就赔违约金，十倍就是一亿八千万，你们要是不服气可以去告我，我有的是时间跟你们玩。”

　　周帅咬牙：“你是料定了我们官司会输。”

　　“当然，我的合同就是为了你们输而准备的。”赵廷身处自家公司，也提前检查过他们没有录音设备，自然什么都敢说。

　　“赵廷，你他妈的做人不要太绝！”黄毛也恼了。

　　赵廷耸耸肩：“我也没办法啊，这两年公司不景气，资金链两个月前也断开了，如果没有你们这笔钱，我就得宣告破产了。”

　　说完，他不怀好意地笑笑，“等我以后效益好了，我会还给你们的。”

　　“你他妈糊弄谁呢？以为我们会信你？”黄毛气炸。

　　赵廷笑了笑，扭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沈暮深：“沈暮深，沈老大，”他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你怎么不说话，不会是吓傻了吧？”

　　“我又没跟你签合同，我有什么可吓傻的？”沈暮深抬眸看向他。

　　周帅等人一愣。

　　赵廷也有些没反应过来，随即失笑：“沈老大糊涂了？那天可就在这间屋子里签的合同，合同还在我保险柜里呢，不是你装失忆就能否认的。”

　　沈暮深淡定地笑了笑：“关门，放朝朝。”

　　其余人顿时看向顾朝朝。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只能出面：“赵先生在签合同前不检查合同内容，真不是一个好习惯。”

　　赵廷愣了愣，立刻叫人拿来了合同，当看到违约金那块时，脸色顿时难看了。

　　“合同上写了，如果沈暮深等人要退出项目，赵先生作为甲方，不仅要如数退还定金，还要支付四人时间损失费各五十万，且每拖延一个月就各增加五十万，就在第五页，你看一下。”顾朝朝好心帮他找出页数。

　　周帅今天也带合同来了，闻言立刻翻到那页，黄毛和老狗凑过来看。

　　当看到确实是这样后，众人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黄毛和老狗瞬间不气了。

　　赵廷脸色越来越难看，咬牙切齿地质问顾朝朝：“你知不知道合同有加密，随意篡改的这种是不作数的。”

　　“知道啊，所以合同无法生效嘛，”顾朝朝一脸乖巧，“当然了，你也可以让它生效，那就得多给钱了，一个人五十万，加起来就是两百万。”

　　她说完停顿三秒，露出一个纯善的微笑：“不生效就更简单了，那些钱等于他们借给你的，麻烦你赶紧还，不然他们去法院起诉了，你的资产就会被冻结哦。”

　　赵廷：“……”

　　一个小时后，几个人沉默地从赵廷公司出来，黄毛和老狗还一愣一愣的，直到周帅道谢，他们才反应过来，立刻感激涕零地拉着顾朝朝道谢。

　　“对不起嫂子，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的判断！”老狗快哭了。

　　黄毛也没好到哪去：“朝朝妹子我太狭隘了，我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怀疑你的品性，对不起朝朝妹子！”

　　“别光口头道谢，”顾朝朝笑眯眯地抽回被他们拉着的手，“也给点实际的吧。”

　　“你说！你想要什么都行！”黄毛立刻道。

　　顾朝朝斟酌三秒：“一人给我两百万怎么样，我想给沈暮深买辆车。”

　　黄毛三人：“……”




87.  第 87 章   要多了？

　　顾朝朝说完, 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心里没谱，默默往沈暮深身边挪了挪，小小声地问：“我是不是要多了？”

　　“不多, ”沈暮深十分淡定地看向三人, “你们觉得多吗？”

　　“……不多不多。”老狗讪讪开口。虽然乍一出两百万，听着还是很肉疼的, 跟差点损失的钱相比，这点实在九牛一毛。

　　更何况人家也没做别的用，是给老大买车的。

　　“等赵廷把钱退回来，我立刻给嫂子打过去。”老狗对天发誓。

　　黄毛也接话：“对对对，一点都不多, 我肯定愿意给。”

　　“那就让老狗负责打钱了。”周帅笑道，再看顾朝朝时，眼神都跟从前不同了。

　　一眨眼的功夫挣了六百万, 即便现在身处小说世界, 顾朝朝也有些轻飘飘的, 咽了下口水后看向沈暮深, 乐了。

　　沈暮深也没忍住笑：“行了财迷, 知道你有钱。”

　　“那咱们去看车吧。”顾朝朝一脸期待。

　　周帅微微示意黄毛二人, 三人先行撤退了。沈暮深心情极好地牵住顾朝朝，慢条斯理地往停车场走：“看什么车，你就不能把钱存起来吗？”

　　“但是我要来就是给你买车的。”顾朝朝蹙眉。

　　沈暮深轻哼一声：“不需要，我最近觉得越野也挺舒服, 你不觉得吗？”

　　“是更舒服点……但你不是喜欢超跑嘛。”顾朝朝无奈。

　　沈暮深斜睨她一眼：“以前是喜欢开快车, 所以才喜欢超跑，现在你整天在车上，我又不能跑太快了, 还有什么可喜欢的。”

　　顾朝朝‘哦’了一声，半晌叹了声气：“那你直接把卡号给老狗吧，让他把钱给你转过去，就当是我先还你一部分。”

　　沈暮深猛地停下脚步，不认同地看向她。

　　“怎么了？”顾朝朝不解。

　　“顾朝朝，”沈暮深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非得跟我分这么清吗？”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咱俩又不是亲兄弟。”顾朝朝乖巧与他对视。

　　沈暮深气笑了，一把将她扣进怀里，无视她的挣扎笑骂：“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知道吗？这钱给你你就拿着，再敢给我推，我可对你不客气了。”

　　顾朝朝的脸闷在他的卫衣上呼吸困难，一边抗议一边挣扎，总算从他怀里挣出来了，顾不上整理疯掉的头发，就赶紧跳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不要就不要，你当我想给你呢，我等老狗给我转完钱，我就立刻去花光！”

　　“怎么花，买五毛一个的生煎吗？”沈暮深挑眉。

　　顾朝朝愤愤看他一眼，径直往停车场走。

　　沈暮深笑着跟上，小学鸡一样动不动就戳人家一下，戳完立刻就跑，顾朝朝几次都没抓住他，干脆不理人了。

　　“生气了？”沈暮深还在纠缠，“真的生气了？”

　　顾朝朝假装没听到，只有偶尔动动的耳朵暴露了内心。

　　沈暮深怕真把人惹毛了，只能忍着笑跟在身后。

　　他们今早来得比较晚，赵廷公司附近的车位都没了，所以停在了隔着两个天桥的户外停车场。两人走了好一段路都没走到，沈暮深看着顾朝朝白皙的脖颈，突然问了句：“要我背着你吗？”

　　顾朝朝几乎没有停顿地绕到了他身后，等着他蹲下。

　　沈暮深乐了：“这句听到了？”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

　　沈暮深认命地半蹲下，等她趴上来后把人往上颠了颠，不紧不慢地往停车场走。顾朝朝小小的一只，背起来却是软嘟嘟的，沈暮深唇角上扬，心情比今天的阳光还明媚。

　　已经拿到车的三人开着车经过，看到他这副任劳任怨牛马样后，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半晌，负责开车的周帅叹了声气：“明明是日天日地小霸王，怎么谈起恋爱这么朴实无华。”

　　后座两个深表认同。

　　还不知道自己被偷看了的沈暮深，一路把顾朝朝背到停车场后，脑门都出了一层细汗。

　　顾朝朝双脚落地后直接上了副驾驶，等他在驾驶座坐稳后说了句：“你等一下。”

　　说完，就开始掏手机。

　　沈暮深好奇：“干嘛呢？”话音未落，自己的手机就叮咚一声，他打开一看，是她给的十块钱转账。

　　“辛苦了。”顾朝朝拍拍他的肩膀。

　　沈暮深气笑了：“你还挺大方啊。”

　　“没什么，区区一点小钱罢了。”顾朝朝啧啧两声。

　　沈暮深看着她欠收拾的样子，忍不住上手把人呼噜一把。

　　顾朝朝被挠到痒痒肉，顿时又笑又恼地抗议。沈暮深轻哼一声，顿时更加用力地刺挠人。

　　两个人闹了好一会儿，渐渐的就有些变味了。沈暮深看着眼角泛红、衣服凌乱的顾朝朝，喉间突然一股热意。

　　顾朝朝见他突然停下，赶紧往车门边躲了躲，一脸警惕地盯着他，防止他再发难。

　　兔子似的，让人更想欺负了。沈暮深眼神暗了暗，强行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半晌才开着车往前走。

　　路上，沈暮深格外安静。

　　顾朝朝瞄了他好几眼，都不知道他情绪为何突然改变，于是一路上问了他几次怎么了，某人却始终没有回答。

　　眼看着车子已经开进小区停车场，顾朝朝忍不住又问了一次：“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沈暮深给出的回答是停车熄火解开安全带，然后直接俯身吻了过去。

　　当唇齿交接，顾朝朝怔愣一瞬，猛然睁大了眼睛。

　　沈暮深显然没接过吻，但不妨碍他本能地进攻。车厢里气氛逐渐升温，眼看着要往控制不住的方向发展时，一道车灯打了过来，顾朝朝下意识推开他。

　　“咳……”沈暮深清了清嗓子，故作无事地看了她一眼，又飞速看向前方，“回家吧。”

　　顾朝朝眼底泛着一层水光：“嗯。”

　　两个人沉默地从车上下来，沉默地回到家里，就在即将沉默地各回各屋时，沈暮深及时拦住了她：“你去哪？”

　　“回房间啊。”顾朝朝看向他。

　　沈暮深咳了一声：“一个人多无聊，陪我看个电影吧。”

　　顾朝朝：“哦。”

　　“我屋里有投影仪，来吧。”沈暮深立刻欢迎。

　　顾朝朝一听要去他屋里，顿时有点迟疑，但他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说完就回客房摆弄投影仪去了。顾朝朝只好跟上，看着他把设备调试好后，直接拉上了窗帘。

　　“来床上。”沈暮深说这三个字时，语气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喜悦感。

　　傻兮兮的，但又危险。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和他对视片刻后还是到他旁边坐下了。

　　事实证明她低估了沈暮深的品性。

　　人家说看电影，就真的只是看电影，甚至在凶手即将出来时，拉住了要去洗手间的她。

　　“你再忍忍，这段情绪不能断。”他一脸真诚地说。

　　顾朝朝：“……行。”

　　两个人无言地看完电影，顾朝朝这才得以解脱，去了趟洗手间后就要回屋，结果沈暮深已经在洗手间门口等着，她一出来就立刻道：“玩抽乌龟吗？”

　　“……我们两个怎么玩？”顾朝朝无奈。

　　“两个人也能玩，你过来我教你。”沈暮深说着，就把她拉到了床上。

　　顾朝朝只能陪着他玩两个人的抽乌龟。

　　不得不说，挺无聊的。

　　好不容易消磨时间到晚上，两个人简单吃了点东西，顾朝朝就要往主卧走，结果又一次被沈暮深拉住了。

　　“你又想玩什么？”她无奈地问。

　　沈暮深轻咳一声：“不玩……我就是想问问，你今晚要不要跟我睡？”

　　顾朝朝：“？”

　　“什么都不做的那种睡。”沈暮深忙道。

　　顾朝朝眨了眨眼，半晌回答：“不。”

　　“……哦。”沈暮深淡定松开她，默默目视远方。

　　顾朝朝忍着笑看了他一眼，果断回房间了。

　　沈暮深没想到她说走就走，独站片刻后也回屋了。

　　半个月后，老狗代表三剑客把钱打到了她卡上。当看到银行提示进账六百万时，顾朝朝先是一懵，反应过来后欢呼一声，把旁边正在打游戏的沈暮深吓了一跳。

　　“怎么了？”他问。

　　“老狗给我打钱了，走吧，出去吃饭庆祝一下。”顾朝朝看着银行卡额度眉开眼笑。

　　沈暮深看到她这个样子嗤了一声，随后想到什么，不由得坐得直了些：“……其实不一定要用吃饭庆祝的。”

　　顾朝朝不解地看向他。

　　“我们可以做点别的事。”沈暮深暗示。

　　顾朝朝还是不解。

　　“更亲密一点的。”沈暮深继续暗示。他们自从那天在停车场短暂接吻之后，便再也没有过了，倒不是他不想，只是没有合适的契机。

　　而眼下这个契机似乎就很合适。

　　然而顾朝朝一脸懵懂，任他怎么提醒都想不到。

　　“我说亲一下！”他忍无可忍，说完脸刷的一下红了。

　　顾朝朝恍然，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多大点事儿啊，你以后想要什么就直接跟我说，我都会答应的。”

　　“我要什么你都答应？”沈暮深扬眉。

　　顾朝朝点头：“对啊。”

　　沈暮深盯着她看，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索性直说了：“那我想同居。”

　　“我们不是已经同居了。”顾朝朝眨眨眼。

　　沈暮深不满她装糊涂：“你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要的是这种同居吗？我要的是睡一张床做该做的事……”

　　“好啊。”

　　沈暮深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好啊。”顾朝朝耸耸肩，“我都可以的。”




88.  第 88 章   你一定爱惨了我吧

　　沈暮深听到顾朝朝的回答, 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后，再看她一脸淡定, 又连忙提醒：“我说的同居, 可不止睡一张床。”

　　“知道，还有睡你嘛。”顾朝朝认真回答。

　　沈暮深被她大胆的用词噎得脸都快热了：“睡……我？”

　　“不然, 睡我？”顾朝朝迟疑地看着他，“你很在意睡这个字后面跟‘你’？”

　　“我当然……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确定答应？”沈暮深被她三言两语都快搞疯了，“别到了晚上你又犯怂逃跑啊，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顾朝朝乐了, 心想现在咱俩谁怂啊。

　　沈暮深看着她笑眼弯弯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后，突然开始沉默地与她对视。顾朝朝不明所以, 只能乖乖地看着他, 想知道他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十秒钟后, 他屏着呼吸吻了上来。

　　看着他的脸在眼前越来越大, 顾朝朝眼睛亮晶晶的。沈暮深被她看得紧张, 没好气地捂住了她的眼, 这才松一口气吻住了她的唇。

　　两个人站在沙发前，接了一个绵长而认真的吻。

　　一吻完毕，气温略微升高，两个人的脸都有些泛红。

　　无言对视许久后, 沈暮深清了清嗓子：“去买菜吗？”

　　“好啊。”顾朝朝乖乖答应, 主动牵上他的手，两个人沉默地下楼去了。

　　走在小区里，凉风从身边穿过, 顺便给燥热的大脑降了温。两个人十指相扣，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很快就到了不远处的超市。

　　“今天做香菇牛肉吧，我昨天看了下菜谱，这个应该挺容易的。”沈暮深最近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家里，无聊时就让顾朝朝教他厨艺，这几天已经能做几道像样的大菜了。

　　顾朝朝闻言点了点头：“那再买点裙带菜，煮个虾滑裙带菜汤。”

　　“还有别的想吃的吗？”此刻的沈暮深心情出奇好，顾朝朝要什么都想满足。

　　顾朝朝认真想了一下：“再做个白灼菜心，应该就够了。”

　　“不行，太不隆重了。”沈暮深抗议。

　　顾朝朝失笑：“吃个晚饭而已，要什么隆重。”

　　“今天是我们正式同居的第一天，当然要隆重。”沈暮深一本正经地看向她，尽管脸上装得严肃，可眼神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兴奋。

　　看他刚才一直没提起这件事，顾朝朝还以为他已经抛之脑后了，没想到还惦记着，一时间哭笑不得：“至于吗？”

　　“当然至于，等会儿再买点羊排吧，鸡肉和虾也来点，至少要做六个菜一个汤才行，”沈暮深一边盘算一边往前走，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今天的菜我来做，你不准插手……不对，以后的菜都由我来做知道吗？”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关系更进一步了，肯定要把你的待遇提一提。”沈暮深煞有介事。

　　顾朝朝越听越可乐：“那你的待遇怎么办？”

　　沈暮深顿了顿，看向她时一本满足：“我的已经提高了。”

　　顾朝朝不解，正要再询问时，就看到了他泛红的耳根，顿时明白他已经想到少儿不宜的画面上去了。她嘴角抽了抽，像是受了他的影响一样，也莫名其妙地开始局促。

　　两个人别别扭扭地到了生鲜区，把该买的东西都买了后，就一起往收银台走。

　　经过零食区时，沈暮深问：“还要零食吗？”

　　“家里还有。”顾朝朝回答。

　　沈暮深应了一声，便没有再停下。

　　走到收银台后，顾朝朝要了塑料袋，站在最前方负责把扫过码的菜装起来，沈暮深负责在后面付钱。

　　“一共是158。”收银员道。

　　沈暮深应了一声，刚把手机掏出来准备付款，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飞速在收银台附近的货架上拿了几样东西。

　　顾朝朝站在前面没看清楚：“拿的什么？”

　　“没什么。”沈暮深含糊地说了句，付完款就赶紧拉着她走了。

　　“你买的什么啊？”顾朝朝被他推出超市时还在问。

　　“真的没什么，生活必需品而已。”沈暮深说完，就先一步溜了。

　　顾朝朝无奈，只能小跑着追了上去。

　　回到家后，沈暮深直接进了厨房，顾朝朝负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两个人各忙各的，场面看起来说不出的和谐。

　　正当沈暮深炒第二个菜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腾不出手的他忙抬高声音：“朝朝！过来接电话。”

　　“好。”顾朝朝应了一声就进了厨房，从他兜里掏出手机后看了眼，“是老狗。”

　　“你接吧，应该没什么正事。”沈暮深对自己这群朋友很是了解。

　　顾朝朝应了一声就接通了，手机刚显示正在通话中，黄毛的嘶吼就从里面传了出来：“老大！你怎么现在才接电话，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知道我们多久没见面了吗，你知道我对你有多失望吗！”

　　顾朝朝被质问三连，默默把手机挪远了些，等他咆哮完才开口：“是我。”

　　“……朝朝妹子？”黄毛一愣。

　　顾朝朝应了一声：“你怎么拿老狗的电话打给他？”

　　“我们在一块呢，还有周帅，不是，怎么是你接电话啊？”黄毛不解。

　　沈暮深隐约听到黄毛的疑问，一回头刚要示意顾朝朝别说实话，就听到她说了句：“你家老大做饭呢，不方便接电话。”

　　沈暮深顿时一阵绝望，满脑子只有两个字——

　　完了。

　　果然，黄毛在听到顾朝朝的回答后沉默许久，一阵更大的咆哮伴随匆忙脚步声响起：“老大做饭？他疯了吗？朝朝妹子你等着，我这就去围观……”

　　背景音里响起老狗问他这么着急干嘛去的声音，然后顾朝朝就听到黄毛尖叫：“老大现在在家做饭，兄弟们冲呀！”

　　顾朝朝：“……”

　　通话已断开，她无言地盯着手机看了半刻，这才看向沈暮深：“我是不是闯祸了？”

　　“你说呢？”沈暮深无奈。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我也没想到他会对你做饭的事反应这么大，”说完她停顿一下，再开口掺杂了小心，“是不是有损你面子了？”

　　“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沈暮深想揉揉她的头发，看到自己一手面粉后只好作罢，“我就是觉得有点可惜。”

　　“可惜？”

　　“嗯，”沈暮深叹气，扭头看向烤箱里的羊排，“本来是喂老婆的，这回估计大半都要喂狗了。”还有他设想中的浪漫夜晚，注定是毁于一旦了。

　　顾朝朝被他的形容逗笑，安慰地摸摸他的头：“等会儿我保证多吃点。”

　　沈暮深失笑。

　　虽然不是很欢迎，但狐朋狗友来都来了，也不能把人撵出去。顾朝朝索性在厨房帮忙多做几个菜，等到三人赶到时，餐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

　　“乖乖，这些都是老大做的？”黄毛都惊了。

　　顾朝朝笑笑：“不是，这几个是我做的，其他都是他做的。”

　　“厉害啊，光看卖相就知道，老大是有点天分的。”黄毛说完，不客气地尝了口土豆炒鸡，顿时竖起大拇指。

　　周帅和老狗看到他的反应，也纷纷拿起了筷子，然后三个人开始一轮接一轮地夸。

　　沈暮深却不买账：“赶紧吃，吃完滚。”

　　“滚什么滚，我们都多久没见面了，老大你不能娶了媳妇儿忘了兄弟。”黄毛很委屈。

　　沈暮深冷笑一声：“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前天才刚在你家老宅见过。”

　　“那是给我爸过生日，不算的。”黄毛说着，把桌上最大的一个羊排拿走了。

　　沈暮深见状，立刻往顾朝朝的碗里夹了几块羊排，老狗顿时抗议：“老大，总共就没多少，一人一块不行吗？”

　　“我家，我做的，我想给谁就给谁。”沈暮深一脸恶意。

　　老狗闻言也不跟他争，火速往自己碗里夹了几块，沈暮深眯了眯眼睛，又开始抢其他的菜。顾朝朝和周帅对视一眼，各自有些无语。

　　一顿饭吃得鸡飞狗跳，好不容易结束后，黄毛和老狗被沈暮深监督着去厨房洗碗，客厅里只剩下顾朝朝和周帅。

　　不同于热络的黄毛，周帅永远都是淡定沉稳的形象，顾朝朝虽然跟他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单独相处过，此刻坐在一起，多少有些不自在。

　　“上次的事，我还没有正式谢谢你。”周帅指的是差点被赵廷骗的事。

　　顾朝朝打起精神：“啊……没什么的，你不是已经谢过了。”

　　“两百万的感谢费，跟我们差点损失的相比，实在不值一提，”周帅苦笑一声，“要不是你，我可能现在都要把酒吧卖了。”

　　她完全可以只管沈暮深的，但还是把他们的合同一起改了，这份情义确实叫他自愧不如。

　　“嗨，没多大事，大家都是朋友嘛。”顾朝朝还是觉得没什么。

　　周帅笑笑：“那我也不矫情了，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跟我说就好。”

　　他说完顿了一下，“就算没有暮深，我也会帮忙的。”

　　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即便将来有一天她和沈暮深分手了，他也会记着她这份情义，她遇到困难还是会尽全力帮忙。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半晌突然想到一件事：“还真有事要请你帮忙。”

　　“什么事？”周帅好奇。

　　顾朝朝连忙坐到他旁边，拿出手机给他看。

　　厨房里，黄毛和老狗怨气冲天，不停抗议为什么不让周帅洗碗。

　　“你们俩比我们仨吃的都多，还有脸叫人家洗碗？”沈暮深气笑了。

　　黄毛不服气：“他也没少吃好吧，就是吃相斯文点，再说也不能怪我们，谁知道你俩厨艺这么好。”

　　“确实，我可算知道你为什么最近都不出门了，要是我有个这么贤惠的女朋友，我也不出去，一日三餐不比酒好吗？”老狗也跟着夸奖。

　　沈暮深轻哼一声，觉得这几句还算顺耳。

　　黄毛二人虽然不停抱怨，但该做的一样也没含糊，不仅把碗和锅都刷了，还把厨房的灶台都擦了一遍，直到全部都干净了，老狗去收拾垃圾，黄毛才提议：“老大，待会儿打个游戏呗。”

　　沈暮深当即冷笑一声：“还想赖在这儿？赶紧给我滚。”

　　“别这么无情嘛~”黄毛恶心地撒娇。

　　沈暮深被膈应得不行，追着他就要揍，两人鸡飞狗跳时，老狗看到了旁边空了的超市塑料袋，以及袋子里那两盒东西。

　　他沉默三秒，果断装没看到：“时间不早了，该走了。”

　　“没错，看老狗多懂事。”沈暮深立刻夸奖。

　　黄毛不满：“老狗，你怎么背叛老子。”

　　“少废话，赶紧走。”老狗说着就跟沈暮深一起把他拎了出去。

　　三人热热闹闹地往外走，一出厨房就看到顾朝朝和周帅并排坐着，凑在一起正在说什么，场面莫名的和谐加温馨。

　　沈暮深眼皮一跳：“你们干嘛呢？”

　　顾朝朝立刻把手机收起来：“没干嘛，聊天。”

　　“聊天凑这么近干嘛？”沈暮深没错过她藏手机的一幕，顿时更加不爽。

　　周帅无语：“你连兄弟的醋也吃？”

　　“谁吃醋了，”沈暮深横他一眼，顺便把顾朝朝拉到身后，“我就是想提醒你们，注意避嫌懂吗？”

　　“神经病。”顾朝朝哭笑不得。

　　周帅也懒得跟他一般见识，看到老狗示意他快点离开，他就果断走掉了。

　　三个狐朋狗友离开，房子里瞬间就清净了不少。沈暮深犹自在意刚才俩人坐在一起的事，趁顾朝朝不备立刻抢过手机。

　　结果从来不设密码的某人竟然设了密码。

　　沈暮深更加觉得她有事瞒着自己，拿着手机试着输入自己的生日。

　　密码错误。

　　他不高兴了：“你竟然不用我的生日做密码。”

　　“有必要吗？”顾朝朝无奈。

　　沈暮深冷笑一声：“当然有必要，我现在的密码就是你生日，你难道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顾朝朝一脸无辜。前段时间他把她的指纹录入了，所以她一直都是指纹解锁，真的不知道他密码是多少。

　　“那你现在知道了，可以给我设置了吧？”沈暮深眯起眼睛。

　　顾朝朝和他对视片刻，无奈答应了。

　　沈暮深顿时心满意足，亲自盯着她把密码输好后，这才心情愉快地往屋里走。

　　顾朝朝看着他小孩一样，设置完密码就不再继续追问她刚才跟周帅聊了什么，笑了笑后也回房间了。

　　洗漱完躺下，已经是一个小时后，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好像自己忘了什么事。正当她认真思考时，某个家伙没敲门就悄悄溜进来了：“嗨。”

　　顾朝朝眨了眨眼，想起来了。

　　今天是他们‘正式’同居的日子。

　　“……我本来想过几天再来，但是我刚才喝水的时候，不小心把床弄湿了，”沈暮深说完不是理由的理由，便抱着自己的枕头自觉在床边坐下了，“我其实没这么着急。”

　　相处这么久，早已经领略了他的别扭。顾朝朝叹了声气，给他挪出一片空位：“躺下吧。”

　　沈暮深高兴了，枕头一放利索地躺下。

　　没等彻底躺安稳，他就开口了：“你刚才跟周帅聊了什么？”

　　顾朝朝：“……”

　　“你告诉我吧，你不说的话我今晚都睡不着了。”沈暮深知道他们之间不可能有什么，现在是纯粹的好奇心。

　　顾朝朝还在挣扎：“我们真的什么都没聊。”

　　“当我三岁小孩呢？你们俩又不熟，凑在一起这么久，肯定是有什么事。”沈暮深一脸笃定。

　　顾朝朝气笑了：“知道我俩不熟，你还让我们单独坐在客厅里？”

　　“不这样你们怎么熟起来？”沈暮深理所当然，“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他又是我最好的兄弟之一，你们总不能一辈子不熟吧？”

　　“那我该谢谢你？”顾朝朝斜了他一眼。

　　沈暮深笑笑，翻个身滚到她旁边，把她抱进了怀里：“赶紧说！”

　　“你这么想知道，刚才怎么不看我手机？”顾朝朝推着他的胸膛问。

　　沈暮深嗤了一声：“我才不那么干，我要你亲自告诉我。”

　　“合着你刚才没忘啊？”顾朝朝笑盈盈地看着他。

　　沈暮深没有否认，只是越抱越紧。

　　顾朝朝为了防止自己被他勒死，只能全都告诉他：“我想让他帮我选一辆新车送你。”

　　沈暮深愣了一下，蹙眉：“我不是说不要了吗？”

　　“我喜欢送不行吗？”顾朝朝轻哼一声，“你放心，不送跑车，就送个相对好点的代步车，我们总不能一直开周帅的嘛。”

　　其实她想送跑车，但是问了一下周帅，发现沈暮深喜欢的那几款，她这六百万还真不够用，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开他的也没什……”

　　顾朝朝直接捂住他的嘴：“我们下次接吻，还是在自家车里吧。”

　　沈暮深的喉结瞬间滚动两下。

　　顾朝朝见他不说话，就知道这事商量妥当了，摸了摸他的脑袋道：“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结果……事实证明你不配任何惊喜。”

　　沈暮深笑了：“你送我东西，我已经很惊喜了。”

　　顾朝朝点了点头，索性掏出手机让他选车。沈暮深看了眼她存的照片，最早一张是两个星期前的，显然是在那几个货答应给她感谢金时，她就已经在计划这件事了，只是一直没跟他说而已。

　　这种被无时无刻在意的感觉，让他的心里涨涨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逆流而上，要从眼睛里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在她身上蹭了蹭，嗅着她身上浅淡的香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房间里突然静了下来，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轻轻的呼吸交错。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被抱着不能动弹的顾朝朝打了个哈欠，沈暮深这才回神：“要不……睡吧？”

　　“嗯。”顾朝朝应了一声。

　　沈暮深默默松开她，扭头去关了灯。

　　啪，房间一片黑暗。

　　失去光明之后，沈暮深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身体也逐渐僵硬，明明什么都没做，鼻尖却出了一层薄汗。

　　还是做点什么吧。

　　他喉结动了动，半晌说了句：“这屋里真黑。”

　　顾朝朝：“……”

　　“你不觉得很黑吗？”沈暮深没等到顾朝朝的回应，又干巴巴地问了句。

　　顾朝朝忍着笑意附和：“是挺黑的，窗帘遮光效果很好。”

　　“嗯……我亲自去选的遮光帘，花了好几万，”沈暮深说完干笑一声，“看来还挺合适的。”

　　顾朝朝实在不忍心看他这么干巴下去了，清了清嗓子后邀请：“你要不要到被窝里来？”

　　沈暮深顿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盖。

　　他讷讷地应了一声，随后房间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顾朝朝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往下陷了陷，接着他就和自己共盖一床被子了。

　　或许是情绪会传染，她竟然也有点紧张了，但相比旁边快要僵成石头的这位，她又多少好一点。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沈暮深睁着眼睛看向天花板，可惜什么都看不到。黑暗放大了人的情绪，也放大了人的感官，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顾朝朝的一呼一吸，甚至能通过她的呼吸，想象出她的胸脯是怎样用力的。

　　似乎更热了。

　　沈暮深咬了咬牙，正思考今晚要不要放弃时，被窝里一只柔软的小手，突然牵住了他的手掌，然后一点一点跟他十指相扣。

　　沈暮深的脑子轰隆一声，当即翻身压了上去，哑着嗓子问：“你怎么这么主动？”

　　顾朝朝：“……”

　　“既然你这么主动，我也不好拒绝了。”说完，便抽出了与她相扣的手，吻上去的同时也从她的睡衣下溜入。

　　顾朝朝没想到他会直奔主题，惊呼一声后忙去抓他的手。

　　然而沈暮深的脑子已经成了浆糊，除了此刻想做的事，已经完全想不起别的。他漫无章法地攻城略地，竟然让顾朝朝应接不暇。

　　空气逐渐加温，暧1昧的声响越来越大时，响起了一声轻微的睡衣撕裂声。顾朝朝轻呼一声，当即抗议：“你轻点……”

　　“我给你买，要多少都买。”沈暮深哄完人，便将手伸到了被子里，接着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下了。

　　顾朝朝顿了顿：“怎么了？”

　　“东西还在厨房，你等我一下。”沈暮深说完就跳下床，摸着黑一溜烟地跑了。

　　突然被丢下的顾朝朝：“……”

　　好在他没走太久就回来了，黑暗中将什么东西递到她唇边：“乖，撕开。”

　　顾朝朝愣了一下，在黑暗中摸索一下，总算明白是什么东西了：“……你刚才在超市，买的就是这个东西？”

　　“嗯，”沈暮深心不在焉地催促，“快撕开。”

　　顾朝朝抓着他的手腕，贝齿轻轻咬住裂口，略一用力便撕开了。

　　沈暮深奖励地吻了吻她的唇：“乖。”

　　顾朝朝被他夸得脸红心跳，只能再次抱住了他，直到意识被他搅弄成一团温水时，还含糊地开口：“其实没必要买……”她又不是以真实身体出现的，自然不会怀孕。

　　黑暗中，沈暮深一愣，随即带着泪意在她额头虔诚印下一吻：“你一定爱惨了我吧。”

　　顾朝朝：“？”




89.  第 89 章   为什么不吃醋？

　　顾朝朝是被窸窸窣窣的声响吵醒的, 她勉强睁开眼睛，就看到窗帘拉开了一条小缝，偷溜进来的阳光勉强带来一点光亮, 沈暮深借着这点光亮进进出出, 无意间看过来时，两人顿时四目相对。

　　沈暮深没有犹豫, 直接跑到床边吻了吻她：“怎么醒这么早？”

　　“……你干嘛呢？”顾朝朝又困又累，眯着眼睛问。

　　沈暮深笑笑：“我睡醒了没事做，先把那屋的东西都挪过来。”

　　“晚点再收拾吧，”顾朝朝叹了声气，“再陪我睡会儿。”

　　“没事, 你睡你的，我自己收拾就行。”

　　沈暮深摆摆手又要走，顾朝朝无奈, 直接揽着他的脖子逼他躺下, 然后将脸枕在了他的胳膊上。

　　沈暮深被封印了, 躺了半天后小声唤了声：“朝朝？”

　　顾朝朝已经睡熟。

　　他无言许久, 只能认命地躺着, 结果躺了一会儿后, 也跟着睡了过去。

　　透过窗帘缝照进来的阳光时弱时强，光线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移动，直到快晒到床边时，顾朝朝终于醒了, 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 最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旁边的沈暮深还没醒，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睡得正香，顾朝朝小心翼翼地从床上下来, 打着哈欠去洗手间了。

　　一个小时后，沈暮深总算醒了，还没睁开眼睛就去搂旁边的人，结果胳膊扑了个空。

　　他睁开眼睛，盯着旁边空了的位置看了半天，这才后知后觉地起床去找。

　　洗手间没有，那应该是在外面了。沈暮深揉揉已经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打起精神去开房门的瞬间，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饭菜香。

　　他顿了顿，顺着香味走到了厨房门口，就看到顾朝朝正在里面忙碌。

　　听到身后的动静，顾朝朝没有回头：“醒了啊，洗漱一下，该吃饭了。”

　　身后无人应答。

　　顾朝朝疑惑，正要扭头看时，某人就像大狗一样从背后抱住了她，声音闷闷地问：“你得多喜欢我，才会这个时候给我做饭。”

　　“这个时候做饭怎么了？”顾朝朝哭笑不得，“我们总要吃饭的呀，还是你想吃外卖？”

　　“不是，”沈暮深在她肩膀上蹭了蹭，“一般这个时候，该男人干活才对，你该在床上等着。”

　　“……谁先睡醒谁干活呗。”顾朝朝还是觉得好笑。

　　沈暮深闻言，强行把她掰了过来，等她和自己对视后才一本正经地说：“不对，就是因为你喜欢我，非常喜欢我，所以才甘心奉献飞蛾扑火。”

　　顾朝朝：“……”做个饭而已，怎么就甘心奉献飞蛾扑火了？

　　不过他说得也没错，她来这个世界，确实是为他甘心奉献来了。见他还在执着地等自己接话，顾朝朝无奈地笑了笑：“是是是，我非常喜欢你，喜欢到就想给你做点什么行了吧？”

　　沈暮深听到自己想听的了，直接从她手上抢过铲子，把锅里的东西翻炒两下后盛了出来，关火后就把顾朝朝抱到了餐桌旁。

　　“看在你这么喜欢我的份上，以后都由我来为你服务吧。”他别扭地说完，就去端菜了。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索性就坐着等，沈暮深一趟一趟的，把东西都端出来后，两个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就窝在一起玩手机了。

　　沈暮深也不知在网上都搜了什么，研究半天后试探地看向顾朝朝：“你还疼不疼？”

　　“还好，没有很疼。”顾朝朝回答。

　　沈暮深思索三秒：“我去给你买个药吧，帮你涂一下。”

　　“……真没有特别疼。”顾朝朝赶紧拒绝。

　　沈暮深：“涂一下更好，说是恢复更快。”

　　“不需要，我现在也挺好的。”顾朝朝继续拒绝

　　说完，两人对视三秒，沈暮深直接跳起来就往楼下跑。顾朝朝头都大了，本来想把人追回来，无奈体力太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溜走。

　　二十分钟后，沈暮深回来了，然而却没看到顾朝朝。他四下找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锁了门的主卧前：“朝朝，你开门，我就帮你稍微涂一点，你会舒服很多的。”

　　屋里的顾朝朝听到他诱哄小白兔的大灰狼语气，更不敢吱声了。

　　沈暮深耐心十足：“你乖一点，五分钟就涂好了，保证你今天晚上就能活蹦乱跳，快点开门，早点涂完早点不受罪。”

　　顾朝朝继续装死。

　　沈暮深哄了半天，见她依然不为所动，只能深吸一口气放大招：“这样，你自己涂，我不动手怎么样？”

　　顾朝朝闻言耳朵动了动。

　　沈暮深见屋里还是没动静，叹了声气正要放弃时，房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响，接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出现在他面前：“我自己来？”

　　沈暮深立刻扬起微笑：“是的，除非你喊我帮忙，否则我绝不动手。”

　　顾朝朝狐疑地看他一眼，没等想好，沈暮深就进屋了。

　　二十分钟后，顾朝朝眼角泛红，看着正在擦手的沈暮深抗议：“你不是说不动手吗？”

　　“是啊，但你不是求我帮忙了？”沈暮深反问。

　　“你……”顾朝朝顿时气结，要不是他非在旁边看着她涂药，她又怎么会羞耻感太重，只能把事情交给他？

　　沈暮深见她眼圈更红了，赶紧把人扯到怀里哄，顾朝朝面无表情许久，总算是被哄好了。

　　两个人在家里腻了两三天，顾朝朝才想起要给沈暮深买车的事，于是又赶紧联系周帅。周帅这阵子帮她去看了不少车，最后选了两三款还算不错的发给她，顾朝朝立刻叫来沈暮深做选择。

　　“都挺好，你喜欢哪个？”沈暮深把选择权交给她。

　　顾朝朝看他一眼：“你确定让我选？”

　　“以后还是你坐的比较多，当然是你选。”沈暮深笑道。

　　顾朝朝沉思片刻，在三辆车里挑了最贵的那个：“我对车不了解，贵的肯定更好一点吧。”

　　“你还挺大方。”她选的这辆，比其他的要高出个几十万。

　　顾朝朝伸了伸懒腰：“这里的钱我又带不走，不如买个你高兴。”

　　“你还想走？”沈暮深敏锐地抓到关键词。

　　顾朝朝：“……不走。”要走也得等到任务成功再说。

　　这么一想，似乎还早着呢。

　　她这两次帮沈暮深化解了难题，虽然无形之间避免了他被人坑骗、也避免了沈氏出现危机，但也同时延长了他的天真时期。

　　她现在甚至怀疑，一直被她保护的沈暮深能不能有所成长，最后朝商场新贵的那条路走。

　　“想什么呢？”沈暮深好奇地看过来。

　　顾朝朝抬头，与他黑得纯粹的眼眸对视，许久才叹了声气。

　　按照现在的发展，指望他自己能闯出一片天，貌似已经不现实了，只能祈祷沈家老爷子能对他有所改观，尽快让他回去继承家业，然后趁身体还不错多辅佐他几年，直接把人推到商场新贵的位置。

　　嗯，与其等着他成为巨人，不如先让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历练几年，看过了高处风景再做别的。顾朝朝若有所思地盘算。

　　沈暮深见她不理自己，干脆继续盯着手机上的汽车资料看。

　　不得不说周帅选的这款车很漂亮，虽然不是跑车，但性能什么的都绝佳，毕竟东西也不便宜，估计落地要花掉顾朝朝三分之二的存款。沈暮深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注定他从未花过女人的钱，这是第一次，感觉竟然……还不错。

　　顾朝朝回过神时，就看到他唇角噙着笑，也不知道在傻乐什么。

　　两个人虽然定好了车，但也觉得几百万的东西，还是得亲眼看到才行，于是跟周帅约了时间之后，就收拾收拾准备出门了。

　　到了4S店，才发现黄毛和老狗也在。

　　“你怎么把他们俩也带来了？”沈暮深没好气地问。

　　黄毛顿时抗议：“凭什么我们不能来，老大你还当我们是兄弟吗？”

　　“听见没，他刚才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周帅耸耸肩。

　　沈暮深斜了黄毛一眼，便直接跟着销售进店里了。

　　销售知道他们要过来，早早就把车准备好了，沈暮深一看到唇角就扬了起来。

　　其实他以前那些车，哪一辆档次都比这个高，但因为这辆是顾朝朝所赠，看起来就是格外不同。黄毛和老狗也十分捧场，围着车转了好几圈后不断夸顾朝朝有眼光，夸得顾朝朝都要惭愧了。

　　“其实是周帅帮着挑的，应该夸他才对。”她表示无功不受禄。

　　黄毛和老狗同时看了周帅一眼，周帅对他们露出一个假笑，二人又齐刷刷地看回来：“周帅直给了你一个选择？”

　　“那倒不是，”顾朝朝摇头，“有两三个选择吧，最后定了这辆。”

　　“那还是你眼光更好，能轻易挑出最好的。”黄毛立刻夸奖。

　　老狗也跟着附和：“确实，能一眼就选出最好的，你在选车方面很有天赋。”

　　顾朝朝：“……”谢谢，她只是按价格选了一下而已。

　　正在听销售介绍性能的沈暮深看了三人一眼，直接把顾朝朝薅了过去：“别搭理他们。”

　　黄毛和老狗顿时要抗议，他直接打断，“要试车了，想坐的话就给我闭嘴。”

　　两人果断闭嘴。

　　顾朝朝乐了，他们几个平时开的车，哪一辆不比这辆要好，偏偏还小孩一样，新的就是最好的。

　　出门试车，黄毛和老狗生怕不带他们，火速挤进了后座，周帅嫌他们丢人，便没有一起上车。顾朝朝本来也不想去，但还是被沈暮深揪到了副驾驶上。

　　“老大买这辆车，就是为了能让你坐得舒服，你不去哪行啊。”黄毛趴在后座对顾朝朝说。

　　顾朝朝哭笑不得地看了沈暮深一眼：“行，那走吧。”

　　沈暮深翘起唇角，一脚油门把车开走了。

　　一行人溜达了好大一圈才回来，顾朝朝见沈暮深还挺喜欢，就直接去付钱了。

　　她刷卡的时候，几个男人在旁边等着，黄毛一脸新鲜：“这就是被包养的感觉吗？也太爽了吧？”

　　“羡慕啊，可惜朝朝只有一个，”沈暮深倨傲地看他一眼，“我的。”

　　“……没跟你抢。”他护犊子的样子，黄毛都看不下去了。

　　顾朝朝懒得搭理他们，付完钱就招呼周帅离开，这三个赶紧追上去。

　　“老大，提新车了不得庆祝一下啊？”黄毛笑嘻嘻。

　　沈暮深心情不错，闻言也没有拒绝：“那就先去吃饭，然后周帅的酒吧。”

　　“得嘞！”黄毛欢呼一声。

　　沈暮深牵住顾朝朝的手：“你要是不想去，吃完饭我就先送你回去。”

　　“去吧，好久没出来玩了。”顾朝朝整天在家待着，也是闷得不行。

　　沈暮深点了点头，心情更好了。

　　一行人先去吃了饭，就直奔酒吧一条街了。

　　晚上七八点，酒吧里人还不怎么多，几个人干脆在卡座坐下，算是帮周帅增加点人气儿。

　　沈暮深挨着顾朝朝坐下，拿起一杯酒后，突然想起他被下酒的那次，眼底顿时浮起一点笑意。

　　“想什么呢？”音乐声越来越大，顾朝朝只能凑近他的耳朵说话。

　　沈暮深轻笑一声：“想我们第一次说话的时候。”

　　顾朝朝顿了顿，尴尬：“我当时都说了，是其他人要给你下药，你偏偏不信我。”

　　“都这么久了，你要跟我算旧账吗？”沈暮深挑眉。

　　顾朝朝横了他一眼，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他的酒，顿时皱起了脸：“不好喝。”

　　“喝果汁吧。”沈暮深说着，把手里的酒放下，顺手给她拿了杯果汁。

　　自从顾朝朝和他确定关系后，酒吧后厨就常备一个榨汁机，专门给她榨各种各样的喝的，每次看到她来，都会去买一些新鲜水果给她做饮品。

　　顾朝朝尝了一下今天的，果然比之前的好喝很多。

　　夜色渐深，酒吧里也越来越热闹，沈暮深等人都喝了些酒，比先前刚来时散漫许多。顾朝朝见他们一直聊天，便乖乖坐在旁边，一边喝饮料一边盯着这几个人看。

　　原文里的沈暮深，在经历过挫折之后成熟许多，这几个狐朋狗友受他影响，也不再沉迷声色犬马，拿着被赵廷骗后仅剩的那点钱，和他一起创业。几个人虽然平时不务正业，但好歹是受商业家庭熏陶长大的，加上有周帅做管理，事业也逐渐上进。

　　而现在，他们避开了赵廷的欺骗，却也缺失了上进的理由。

　　……所以只能继承家业了啊。顾朝朝叹了声气，思索该怎么帮沈暮深跟家里缓和关系，早点进入沈氏管理层。

　　因为想的太认真，饮料就忍不住多喝了点，没多会儿就想上厕所了。

　　顾朝朝抿了抿唇，放下饮料后拉了拉沈暮深的衣角，在他耳边说道：“我想去个洗手间。”

　　“我陪你。”沈暮深当即要放下杯子。

　　顾朝朝赶紧制止：“没事，我自己去就好。”

　　“是啊老大，朝朝妹子一个人也行的。”黄毛已经有了三分醉意，听到顾朝朝说话后就蜡烛了沈暮深。

　　沈暮深无奈，只能让顾朝朝一个人离开。

　　周帅见他不放心，笑了笑后叫一个女服务员跟了过去。

　　顾朝朝去完洗手间后，活动了一下筋骨才回去，结果还没等走到卡座，就看到好几个女孩在那边，其中一个还坐在沈暮深旁边正在说什么，沈暮深皱着眉头，却没有往旁边挪，显然跟她很熟。

　　顾朝朝看着对方的脸仔细回忆了一下，总算把她和原文里某个喜欢沈暮深的小姑娘对上了。

　　嚯，桃花来了？

　　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正思考要不要晚点过去时，沈暮深突然看到了她，赶紧站起来招手：“这边！”

　　酒吧里音乐声太大，顾朝朝没听太清，但也知道他在叫自己，于是立刻朝他走去。

　　女孩看到她来了，眼圈瞬间就红了，恰好遇到两首歌之间的间隙，她抬高声音问：“这就是你找的女朋友吗？我看也不怎么样嘛。”

　　话语未落，卡座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黄毛直接站起来：“钱婷婷，你不要太过分。”

　　“暮深都没有说话，你说什么？”姑娘不服气。

　　沈暮深不悦开口：“够了，这里不欢迎你。”

　　小姑娘瞬间破防，恨恨看了顾朝朝一眼后就跑了。

　　沈暮深也懒得理她，直接把顾朝朝拉到怀里解释：“她就是个神经病，你别理她。”

　　“没事。”顾朝朝笑笑。

　　沈暮深见她没什么反应，顿时松了口气，可心里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没有多想，直接拉着顾朝朝坐下后教她玩牌。

　　黄毛看到顾朝朝神色如常，顿时佩服地跟周帅小声嘀咕：“要不还是得说咱家朝朝妹子呢，人就是大度，钱婷婷那丫头都挑衅到跟前了，竟然一点都不吃醋。”

　　周帅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看向顾朝朝：“是啊，她怎么不吃醋呢？”

　　一群人玩到凌晨一点左右，黄毛和老狗已经浪嗨了，死活都不肯回家，沈暮深看着哈欠连连的顾朝朝，干脆带着人先走。

　　“我可以打车走的，你再陪陪他们吧。”顾朝朝打着哈欠道。

　　沈暮深嗤了一声：“他们哪有你重要，再说我也累了。”这段时间跟着她养成了好习惯，才这个时间就已经困得不行了。

　　凌晨的酒吧街正热闹，沈暮深跟在顾朝朝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以回护的姿势扶着她往外走，到了门口才松开：“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开车。”

　　“嗯。”顾朝朝答应。

　　沈暮深看了门口保安一眼，保安当即给顾朝朝搬了把凳子，他这才转身离开。

　　顾朝朝跟保安道了声谢，就在角落里坐着等沈暮深了。

　　不知不觉已经入秋，凌晨的秋天凉意十足，顾朝朝穿着卫衣牛仔裤，这会儿又冷又困，觉得时间格外难熬。

　　等了十几分钟后，依然没有看到沈暮深的影子，她干脆去停车场找人了。

　　停车场这边的人相对较少，月光和路灯构成惨白的滤镜，顾朝朝一个人走在路上，忍不住加快了步伐。

　　就在她快要走到拐角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声，她顿时停下了脚步。

　　“为什么一定是她，就不能是我吗？！”女孩子的声音有点熟。

　　“钱婷婷，我从一开始就没喜欢过你，你以后别再来烦我了知道吗？”男生的声音更耳熟。

　　顾朝朝眨了眨眼，正犹豫要不要过去时，就听到女孩声音愈发坚定：“你谈女朋友的事，你爸知道了吗？如果他知道你找了一个这样的女生，你觉得他会不会反对？”

　　听这话的意思，是早就调查过她的身份了。顾朝朝扬了扬眉，决定不再偷听了。

　　她抬脚绕过拐角，一抬头就跟沈暮深四目相对了。

　　沈暮深愣了一下，走神的功夫女孩突然抱住他：“你看看我好不好……”

　　沈暮深吓了一跳，急忙推开她冲到顾朝朝面前：“我不是……我没有，我跟她是是清白的，我没想被她抱！”

　　女孩看到他这副紧张的样子，顿时心生绝望，刚生出的勇气一消而散，扭头便跑掉了。

　　“你相信我，我真的跟她什么都没有……”沈暮深还在解释。

　　顾朝朝叹了声气：“我没生气。”

　　沈暮深一愣：“没生气？”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不可能，于是讪讪补充，“你不用骗我，我刚才没注意到，结果让她得逞了，是我的错，就算你生气也没什么。”

　　“真的没生气，”顾朝朝失笑，“别这么紧张，我知道你没有对不起我。”

　　“……真的？”沈暮深迟疑。

　　顾朝朝点了点头，目光清澈坦荡。

　　沈暮深喉结动了动，正要说什么时，就听到顾朝朝担忧地问：“她这么跑掉没事吧？要不你去看看？”

　　沈暮深闻言一愣，半晌艰难开口：“你……让我去看她？”

　　“是啊，你过去看看吧。”顾朝朝蹙眉道。钱沈两家是世交，以后会展开很多合作，钱婷婷作为钱家唯一的女儿可不能有事，不然任务难度就会增加。

　　沈暮深怔怔看着她认真的脸，许久终于后知后觉地冒出和周帅同样的问题——

　　她为什么不吃醋？




90.  第 90 章   不高兴

　　一个正常女人, 看到别的女人抱自己男朋友，非但不生气，还有功夫担心抱自己男朋友的女人走夜路会不会不安全, 这是一种怎样开阔的心胸？

　　沈暮深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却怎么也想不出个答案。

　　因为他喝了酒不能开车，所以提前叫了代驾, 此刻代驾在前面开车，他和顾朝朝坐在后面。

　　不知不觉已经快凌晨两点了，顾朝朝困倦地倚着他的胳膊，猫儿一样将脸埋在他的袖子上休息。他却毫无睡意，思考了一路后掏出手机, 默默点开了一个做心理咨询的老友的聊天框，把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发了过去。

　　他的朋友都是夜猫子，哪怕做了心理医生也不例外, 他把消息发过去不久, 对方就直接回复了：肯定是不够喜欢男朋友呗。

　　沈暮深眼皮一跳, 低头就看到了顾朝朝依赖的样子, 当即回复一句：你放屁。

　　好友：……

　　沈暮深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 沉默三秒后撤回那三个字, 然后故作无事地回一句：我随便问问，你睡觉吧。

　　好友：“……”看起来不像随便问问的样子。

　　好友又回了几句，沈暮深直接心烦意乱地无视了，然后在飞速倒退的光影中揽住顾朝朝的肩膀, 顾朝朝轻哼一声, 往他怀里靠得更紧。

　　沈暮深满意了，小声嘟囔一句：“明明都爱死我了。”

　　代驾本来还在专心开车，听到声音后忍不住看了一眼后视镜, 心想到底谁爱谁啊，他那眼神自己一个大老爷们都受不住。

　　当然，他作为一个合格的代驾，是不会拆穿顾客的。

　　车还没开到家，沈暮深便已经为顾朝朝找了无数理由，把她不吃醋的原因归结为太相信他、太爱他、太舍不得跟他闹矛盾，每一个原因都能衍生出一堆证据，用以佐证他的判断，不等顾朝朝解释，他便已经自我说服。

　　只是说服归说服，有些东西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悄埋进了心田，只等着时机合适，就要破土而出，长成遮云蔽日的大树。

　　而顾朝朝浑然不觉，只是在翌日清晨不小心滚进他怀里时，被他惩罚性地咬了一口。

　　“唔，疼。”她皱着眉头抗议。

　　沈暮深轻哼一声：“你以后别这么大度知道吗？我不喜欢。”

　　顾朝朝：“？”

　　面对她疑惑的眼神，沈暮深也不解释，只是趁她不备多咬了两口。顾朝朝哭笑不得地拒绝，两个人很快闹作一团，直到累了才相拥在一起。

　　“今天干嘛？”沈暮深轻呼一口气问。

　　顾朝朝倚在他怀里：“越来越冷了，我哪也不想去。”

　　“那我留在家里陪你。”沈暮深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

　　一夜过去，他的下巴已经冒出点点胡茬，蹭在脑门上扎扎的。顾朝朝下意识地躲了躲，结果他立刻变本加厉，她只能又气又笑地放弃挣扎：“我自己一个人也行，不用特意陪我，你做你自己的事就好。”

　　“我的事就是陪你。”沈暮深赖在床上不动。

　　顾朝朝闻言，无奈地捧住他的脸：“你这么粘人，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沈暮深眯起眼睛：“我还不够大？”

　　顾朝朝：“……”

　　“要不要再试试？”沈暮深说着，就去脱她的睡衣。

　　松紧带裤腰一扯就滑下去了，三两下就剥个干净，简直不要太顺手，顾朝朝甚至来不及抗议，就被他剥成了白白嫩嫩的菱角。

　　然后又是一整天的荒唐。

　　当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再做做运动，一不小心就过了一天后，顾朝朝看着窗外昏黄的天空，内心突然很惆怅——

　　他们要再这么荒唐地生活下去，恐怕她在这个世界活到死，都没办法看沈暮深变成商场新贵了。

　　“想什么呢？”沈暮深从背后抱住她。

　　顾朝朝睫毛动了动：“我在想，现在的生活有点无聊。”

　　“无聊？”沈暮深挑眉，“是我不够努力吗？”

　　顾朝朝：“……”

　　为了防止话题再往不和谐的方向发展，她果断选择闭嘴不聊，然而沈暮深却不肯放过她，被子一盖就开始胡天胡地。

　　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尤其是某人刚刚开荤，每一天都有新鲜感。顾朝朝被迫跟着荒唐了好几天后，沈暮深总算要出门了。

　　“一个赛车比赛，我去凑个热闹，结束可能还要打个牌喝个酒，今晚不一定能回来，”沈暮深换好衣服后，笑着看向倚着沙发看电视的顾朝朝，“所以，跟我一起去吗？”

　　“不去，我要在家睡觉。”顾朝朝果断拒绝。她已经忘了自己多久没睡一个好觉了，现在好不容易抓到机会，说什么也不可能放弃。

　　赛车比赛鱼龙混杂，沈暮深本来也不倾向于带她去，可一听她拒绝得这么干脆，当即有些不满：“你还说我整天待在家里，你不也是一样。”

　　“我在家可以看电视，你呢？就只会看我。”顾朝朝轻哼一声。

　　沈暮深被她的说法逗笑：“我看你还不高兴？”

　　“高兴高兴，时间来不及了，你赶紧去吧。”顾朝朝催促。

　　沈暮深嗤了一声，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亲：“那我走了啊。”

　　“拜拜，”顾朝朝说完停顿一下，“少喝点酒。”

　　“知道了，管家婆。”沈暮深笑了。

　　顾朝朝：“……”就是一句叮嘱，怎么就管家婆了？

　　她心里闪过一丝不解，但见他表情满足，便识趣地没有再问了。

　　沈暮深又亲了亲她，这才转身离开。

　　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黄毛和老狗早就等着了，他一出小区门口，老狗便立刻打灯示意。沈暮深不急不慢地上车，老狗便一脚油门出发了。

　　“老大，你怎么来这么晚，我们都快迟到了。”黄毛有些着急。他今晚要参赛，必须提前过去准备。

　　“老婆太粘人，肯定要多陪陪才行，”沈暮深说完，无视黄毛无语的表情直接问，“周帅呢，他不是说要一起？”

　　“他家那位不让。”老狗回答。

　　沈暮深挑眉：“他家那位？”

　　“您最近日理万机，怕是还不知道周家给他安排了相亲吧？”黄毛阴阳怪气，“也是，您只顾着陪老婆呢。”

　　“少废话，他相亲成功了？”沈暮深好奇。

　　黄毛笑笑：“也不算，但还挺有好感的，所以正在接触中。”

　　“还没定名分，就开始管人了？”沈暮深啧了一声。

　　黄毛耸耸肩：“没办法，那姑娘听说赛车比赛有很多辣妹，就说什么都不准他来，周帅也是个没出息的，竟然就真的不来了。”

　　说完，他有些义愤填膺，“还是朝朝妹子好，都不管你的，否则今天就我跟老狗了。”

　　这句话是夸奖，可落在沈暮深的耳朵里，突然变得不那么顺耳。他沉默一瞬，主动解释：“其实朝朝也管我特别严，她就是不知道赛车比赛都有什么，否则肯定也不让我来。”

　　黄毛没在意，敷衍地应了一声，接着继续声讨周帅家那位有多不讲理，什么查手机看定位，动不动就去酒吧查岗。沈暮深从未经历过这些，所以越听越沉默，倒是开车的老狗，颇为理解地说了句：“谈恋爱嘛，都这样的。”

　　谈恋爱嘛，都这样的。沈暮深眼眸微动，再次想起前不久顾朝朝看到别的女人抱他时的反应。

　　黄毛说累了，才发现沈暮深一直不语，顿了顿后小心翼翼地问：“老大，你没事吧？”

　　“嗯？”沈暮深回神，“没事……”

　　黄毛这才点了点头，把话题引回周帅身上：“我看呐，周帅要真跟这姑娘成了，咱们哥几个就要被丢到一边喽。”

　　沈暮深扯了一下唇角，对这句话没有什么表示。

　　车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光影的明灭仿佛按了加速键，一闪一闪整个世界都不真实了。沈暮深静静看着车窗外，许久低下头，给顾朝朝发了条消息：想你了。

　　顾朝朝收到消息后失笑，想了想后回复：我也想你，好好玩。

　　真想他的话，就该叫他回家才对，什么叫好好玩？沈暮深心情莫名低落。

　　三人组很快到了赛车点。

　　是城外的一条山路，出发点在山脚，这会儿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就像黄毛说的，来的女孩虽然不算多，但个个都很辣，也难怪周帅家那个不放心。

　　如果他拍张照片发回家，朝朝肯定也会不放心。沈暮深十分笃定，却迟迟不敢拍照。

　　“老大，过来帮忙！”黄毛叫他。

　　沈暮深回神，走过去帮他试车。

　　他是天生的主角，走到哪里身边都会聚集一堆人，哪怕已经很久没参加比赛，但还是有不少车手来跟他打招呼，看到他今天不打算参赛，一时间都有些惊讶。

　　“都这么久没玩了，确定不来一场吗？”一个年轻车手问。

　　黄毛嘿嘿一笑：“不懂了吧，我家老大有对象了，不能轻易玩这种危险项目。”

　　“不懂？我可太懂了，我之前那搭档，不就被他老婆逼着退圈了嘛，”年轻车手苦不堪言，“我上次也是因为谈恋爱，差点就不玩了，幸好还没来得及放弃就分手了。”

　　他的话引起其他车手的共鸣，另一个女孩摘下头盔，也开始抱怨男朋友小心眼。沈暮深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心里愈发说不出的郁闷，最后干脆躲到角落里给顾朝朝发消息：赛车真的很危险。

　　顾朝朝收到他没头没尾的一句，疑惑半天后回复：是的。

　　沈暮深秒回：如果我玩，你会阻止吗？

　　顾朝朝看到消息后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定他在文中没有因为赛车这个爱好受过伤，便回复道：你想玩就玩吧，但要注意安全。

　　沈暮深看到消息，很想直接打过去问她到底在不在意自己，可又觉得有点没意思，犹豫一下后冷哼一声，到底拍了一张现场图发给她，并且配了三个字：真热闹。

　　顾朝朝点开大图，看到一群人聚在一起，有几个女孩子的着装非常大胆，跟比基尼也差不了多少了。

　　不冷吗？顾朝朝嘴角抽了抽，回复：确实很热闹，你把外套穿好，不要感冒。

　　……这么多辣妹都在，她竟然只说让他别感冒？沈暮深快气死了，黑着脸在角落里走来走去，黄毛叫了他几声都没听到。

　　赛车开始，几辆跑车嗖地一声飞了出去，现场一阵轰鸣之后便清净不少。沈暮深的心也逐渐冷静，渐渐觉得今晚的自己有点过于无理取闹。

　　朝朝她什么都不懂，傻子一样，他跟她一般见识干什么。沈暮深拼命压下心里的不舒服，转身去山脚下的铁皮房喝茶去了。

　　参与赛车的选手一直到半个小时后才陆陆续续回来，黄毛拿了一个不高不低的成绩，兴致颇高地叫上一群人去喝酒。沈暮深没什么心情，就跟其他人玩牌。

　　可就连玩牌，都玩得不高兴，因为牌桌上有个人，从打第一把开始手机就一直叮叮咚咚，还时不时要出去接个电话。

　　第三次出去接电话后，他很快拿着手机回来，然后对着屋里几个人照了一圈：“看见没老婆，真的没什么人，都是兄弟，你如果实在不放心，就来找我吧。”

　　沈暮深拿牌的手微微一顿。

　　那人对着手机说了一堆好话，这才挂了电话坐下，一边起牌一边道歉：“对不住啊各位，难得出来一趟，我老婆查岗查得比较严。”

　　“都过来人，懂的懂的。”其他人跟着附和。

　　另一人看了沈暮深一眼：“还是羡慕这些单身的小年轻，玩也玩得痛痛快快，根本不用担心怎么交代。”

　　沈暮深笑不出来：“我有女朋友。”

　　“哟，谈恋爱啦？什么时候的事，也不跟老哥哥们说说。”其他人顿时开始打趣。

　　沈暮深勉强扬起笑脸，简单回答了几个问题后，就继续打牌。

　　可惜全程都心不在焉，还总是忍不住瞄一眼手机，想看顾朝朝什么时候给自己打电话。

　　然而牌一直玩到凌晨三点多，某人都毫无反应。沈暮深觉得自己肯定出现了‘顾朝朝戒断反应’，否则怎么会从家里出来开始，就一直不太高兴。

　　现在的他只想立刻回家，抱一抱那个小没良心的，可是又莫名的窝火，不想给她发消息也不想回家，只想看看她什么时候能主动联系自己。

　　只要她主动联系，他就立刻回去。沈暮深又瞄了一眼手机，可惜显示屏上干干净净，一条消息都没有。

　　一直玩到凌晨五点，又被黄毛和老狗拉去喝了两个小时的酒，他这才昏昏沉沉地回到酒店房间，一头扎在了大床上。

　　看一眼时间，已经快八点了，这个时候的她早就该醒了，然而还是没给他发消息。沈暮深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没忍住把手机给扔了出去。

　　另一边，顾朝朝没有了他来骚扰，确实一大早就醒了，起床后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门去买菜。她本来想问问沈暮深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可一想到他走之前说自己要玩牌喝酒，便猜到他昨晚可能熬夜了，便没有去打扰他。

　　褪去了夜晚的潮气，清晨的阳光正好。顾朝朝买完菜从超市出来，已经是八点多了。

　　她一个人拎着两袋子菜，慢慢悠悠地走在路上，快走到家门口时，一抬头便看到一道身影，她微微一愣，半晌迟疑地走上前去：“您好？”

　　那人看向她，半晌微微颔首：“我是沈暮深的父亲沈志。”说完，他的视线无意间落在她手里拎的菜上。

　　顾朝朝：“……”看出来了，长得有三分像。

　　半个小时后，她端了一盘蒸饺和一碗粥出来，有些局促地打招呼：“家里没什么东西了，您凑合吃点。”

　　“这些已经很好了。”沈志说完，便拿起了筷子。

　　顾朝朝看着眼前的男人，实在想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坐到一起的。

　　首先，她去买了个菜，然后一回来就看到他在家门口站着，再之后就是……她随口问了句吃饭没有，他说没吃。

　　嗯，人家都说没吃了，她不下厨做点吃的，好像也不合适，于是事情就发展成这样了。

　　看着沈志举止优雅地吃饭，顾朝朝不断思考他今天为什么而来。刚才她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他就已经认出她是谁了，显然是有备而来，说不定就是看准了沈暮深不在家，他才这个时候找来的。

　　那他要跟自己说什么，让她离开沈暮深？顾朝朝觉得很有可能，毕竟她无权无势没有靠山，还跟沈暮深认识没几天就害他卖车还债，哪个家长也不会同意这样的女人跟自己儿子在一起。

　　如果他要她离开，她该怎么做？就这么走了？那沈暮深会生气吧，可要是不走，他们父子闹掰了怎么办，沈暮深还能继承家产走上人生巅峰吗？她的任务还能成功吗？她是不是……

　　“你手艺不错，平时都是你做饭？”沈志突然问。

　　“暮深偶尔也会……做。”顾朝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又说漏嘴了，顿时一阵绝望。

　　完了，竟然被他知道了宝贝儿子下厨的事，这下他要对自己更不满意了。

　　沈志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竟然也会做饭……”

　　“大、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做的。”顾朝朝连忙找补。

　　沈志嗤了一声，不屑的样子与沈暮深有五分像了，只是要更上位者姿态。

　　顾朝朝抿了抿发干的唇，正思考要怎么打破沉默时，就听到他悠悠开口：“我还是第一次见暮深那小子对谁这么上心，婷婷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相信，今天亲眼见了才发现是真的，但是你应该也知道，你的身份配不上他。”

　　顾朝朝勉强笑笑，没有反驳他的话。

　　沈志又多看她一眼，这才继续道：“这样吧，我给你五百万……”

　　经典桥段来了！顾朝朝打起精神，苦涩地打断他：“您不用说了，我答应您。”

　　沈志：“？”

　　“我会尽快离开他的，”顾朝朝深吸一口气，“但是为了您和他的父子感情，您得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她还指望沈暮深能谋权篡位，他们爷俩的感情千万不能变差。

　　沈志愣了愣，看着她一脸郑重的样子突然无语了。

　　顾朝朝意识到此刻的沉默格外古怪，顿了顿后小心翼翼道：“您可以把话继续说完了。”

　　沈志沉默三秒，续上了刚才的话：“我给你五百万，你帮我交给暮深。”

　　顾朝朝：“……”哦。




91.  第 91 章   去工作吧

　　沈志一看她的表情, 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嗤了一声嘲讽：“电视剧看多了？”

　　“……为什么让我转交？”顾朝朝故作无事地转移话题。

　　沈志扫了她一眼，表情有些不快：“他为了帮你还账, 车都卖了, 估计现在手里也没多少钱，我如果再不给他点, 他饿死了怎么办？”

　　听到他提自己的债务，顾朝朝有点不自在：“那您自己交给他呢？转账也行啊。”

　　“他不收我的，”沈志面无表情，“自打上次吵完架，他就不收我钱了, 我转多少他退多少，本来以为他卖完车会坚持不了多久，结果一直到现在都没回去跟我服软。”

　　顾朝朝好像懂了, 又好像没懂：“所以您想给我五百万, 让我帮忙转交……那您前面铺垫那么多是为什么？”

　　都口口声声说她配不上他儿子了, 下面说完给她五百万, 怎么也该接那句‘离开我儿子’吧, 结果他只是说了句让她转交。

　　沈志闻言, 冷淡地看她一眼：“我是为了威胁你。”

　　顾朝朝：“？”

　　“如果你敢跟他一起和我对着干，我就反对你们两个的事，如果你听我的话，我或许会考虑一下你能不能进沈家的门。”沈志眯起眼睛。

　　“……您不用这么委婉的, ”顾朝朝无力吐槽, “您是暮深的父亲，我不会跟您对着干。”

　　“你最好是这样。”沈志冷笑一声。

　　顾朝朝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试探：“所以……你不会反对我和暮深了？”

　　“我没那么闲, 沈家也不需要牺牲我儿子的幸福，去获取更进一步的机会，”沈志扫了她一眼，“目前来说，我暂时没有反对的理由。”

　　他最近虽然没有见到儿子，但不代表很多事没有听说，只是消息来得没那么及时，比如沈暮深帮顾朝朝还债的事，还有赵廷下套的事，都是发生之后他才知道了。

　　在听说儿子给一个女人还了一千多万的债时，他心里确实有点不高兴，但查过顾朝朝的身份后，又觉得姑娘确实无辜，或许有点心眼，但也没到罪大恶极的地步，所以他就没怎么管。

　　至于对顾朝朝改观，则是赵廷的事后了，他找人弄来原合同后，着实捏了把汗，也同时对顾朝朝刮目相看，毕竟如果不是已经知道项目爆雷了，他也很可能被这份合约吸引，但这丫头却能一眼看出不对，确实是非同一般。

　　想到这里，沈志开始重新打量顾朝朝，顾朝朝干笑一声，略微有点不自在。

　　墙上装饰用的钟表已经指向了十点，两个人能聊的话题都聊了，沈暮深却还没有回来，沈志越来越焦躁，尤其是听说他去赛车比赛后，当即蹙起眉头：“你不是挺聪明吗？怎么还能让他去那种危险的地方。”

　　当初他们吵架，就是因为这个该死的赛车比赛。

　　“他不玩的，就是去凑凑热闹，”顾朝朝忙道，“您忘啦，他的车都卖了。”

　　沈志这才舒了一口气，接着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顿了顿后画蛇添足地说了句：“我才懒得管他，倒是你，作为他的女朋友，该管的时候一定要管，你身份上已经差了一截，如果再管不住他，就真的没有半点可取之处了。”

　　又一次被威胁的顾朝朝：“……”合着是自己舍不得打孩子，所以交给别人打是吧？

　　她叹了声气，帮沈暮深说好话：“其实他现在已经好很多了，不再参加赛车比赛，也不再飙车，连喝酒也非常少了，最近一段时间都是早睡早起、按时吃饭的。”

　　“……这才是正常人的生活。”沈志神色淡淡，眼神却缓和了许多。

　　顾朝朝笑笑：“他应该离这边不远，要不我把他叫回来吧。”

　　“叫他干什么，我没空见他，”沈志说完就起身往外走，只是快走到门口时又突然停下，“这个周末，你跟他一起回家吃饭。”

　　“哦……”顾朝朝答应。

　　沈志见她答应得这么轻易，立刻回头睨了她一眼：“你还是先问问他的意见吧，他现在恨不得立刻跟我断绝关系，恐怕是不肯回家。”

　　“怎么会，他很早之前就想回家吃饭了，就是要面子死撑，其实特别想您。”顾朝朝面不改色地去送他。

　　其实她也不算撒谎，虽然沈暮深从未跟她提及父亲，但原文里却是写到过，他有很多次都想回家，只是每次快忍不住时，都会出点差错，不是被人设计仙人跳，就是陷进赵廷的圈套，沈志恨铁不成钢，父子俩吵得越来越厉害，结果直到沈志气到中风，两人也没有和好。

　　而现在，原文里那些糟心事没有发生，沈志也好好的站在她面前，父子俩的隔夜仇说白了，还是原来那点小矛盾，化解起来也不算太难。

　　果然，沈志听到她的话后，表情瞬间柔和了许多。他什么都没说，深深看了顾朝朝一眼后就离开了。

　　顾朝朝跟在后面，把人送到楼下就回家了，思考片刻后给沈暮深打了电话。

　　沈暮深本来就心事重重，就算睡了也不安稳，一听到手机响瞬间就睁开了眼睛，当看到来电话的是他想了一夜的某人后，他蹭地一下坐了起来，接通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才打过来！”

　　顾朝朝本来想说沈志来过的事，却被他充满委屈的声音吓了一跳，再开口不自觉地温柔了许多：“怎么了？你在等我电话吗？”

　　沈暮深已经略微清醒了，喉结动了动后犹豫道：“没事，就是觉得你该醒了，好奇你为什么一直没联系我。”

　　“哦……”顾朝朝心底疑惑，便暂时没提沈志来过的消息，只是跟他简单地聊了几句。

　　当听到他说七点多才睡时，顾朝朝顿时皱起眉头，要求他立刻睡觉。沈暮深听着她略微严肃的声音，心脏仿佛泡在了蜜糖里，黏黏糊糊的甜得齁嗓子。

　　但作为一个成熟的男人，是不能跟老婆撒娇的，于是他还是克制地挂了电话。

　　顾朝朝放下手机后，越想他的反应越觉得不对，思索片刻后还是跟黄毛要了地址，打个车就过去了。

　　沈暮深一直睡到下午三点多才醒，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空有些发暗，像是要下雨了。酒店客房又大又安静，他独自坐在床上，只觉得孤零零的。

　　半晌，他抹了一把脸，轻呼一口气去浴室简单洗漱，换件衣服就准备出去觅食。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酒店里空落落的。他独自一人下了楼，快走到餐厅时，不远处的棋牌室突然传来一阵热闹声。

　　沈暮深本来不打算理会，可还没走几步，就隐约听到了顾朝朝的声音。

　　他脚步一僵，下一秒朝着棋牌室去了，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否认，觉得她怎么也不会突然跑来。

　　棋牌室的门越来越近，他的心跳声也越来越快，终于，他绕过一个拐角，直接出现在了门口。

　　“嗨老大！”黄毛打招呼。

　　顾朝朝也抬起头：“你醒啦？”

　　沈暮深定定地看着她，耳边只剩下自己的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声。

　　顾朝朝见他直愣愣的，便将手里的牌交给黄毛，自己小跑着来到他面前：“不舒服吗？”

　　沈暮深回神，再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你怎么来了？”

　　“我听你情绪不对，有点担心，所以就过来了，”顾朝朝笑笑，“但是你睡得太熟，我就没吵醒你，刚才黄毛哥在教我玩牌。”

　　“朝朝妹子特别聪明！”黄毛夸了一句。

　　沈暮深扯了一下唇角，还是盯着顾朝朝看。

　　他的反常引来其他人注意，有已婚人士打趣：“是不是没想到媳妇儿来查岗，吓傻了？”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沈暮深唇角也逐渐上扬：“确实是第一次被查，没什么经验。”

　　“弟妹放心，暮深昨天除了打牌什么都没做，我可以作证。”一个中年男士乐呵呵道。

　　顾朝朝配合地笑笑，附和两句后就跟着沈暮深离开了。

　　得知沈暮深还没吃饭，两人就一起往餐厅走。

　　此刻的沈暮深似乎格外兴奋，牵着她的不停地说话，和电话里完全是不一样的。顾朝朝盯着他打量半天，终于在抵达餐厅时忍不住问：“你早上为什么不高兴？”

　　沈暮深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也没有不高兴……”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

　　“就、就是别人家的老婆，都会一直发信息查岗什么的，你却什么都没干，”沈暮深越说声音越小，说完停顿了半天，忍不住问，“朝朝，你怎么跟别的女孩不一样啊。”

　　顾朝朝一顿：“因为我相信你啊。”

　　“……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你难道对我就没有占有欲吗？”沈暮深凑近了问。

　　顾朝朝失笑：“不查岗就是没有占有欲了？我想让你玩得开心还不好啊？”

　　沈暮深沉默片刻，问：“只要我开心就好？”

　　“当然了。”顾朝朝毫不犹豫。

　　沈暮深怔怔看着她，脑海里突然有一道声音轻轻说，你看她多爱你，爱到了可以忽略她自己感受的地步，你竟然还在质疑她的爱，真是太不应该了。

　　“想什么呢？”顾朝朝歪头。

　　“没、没什么。”沈暮深含糊说完，努力克制眼角的泪意。

　　顾朝朝见状心里愈发疑惑，但也没有再追问，而是安静陪着他吃饭。

　　一顿饭结束，沈暮深不想再留在酒店，于是两个人就先回家了。

　　到家之后，沈暮深伸着懒腰在家里巡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洗碗槽里没来得及洗的盘子和碗。他顿了一下，从厨房里走出来：“你早上做饭了？”

　　顾朝朝这才想起正事：“啊，对了，今天早上沈叔叔来过。”

　　“谁？”沈暮深没听清。

　　顾朝朝走到他面前：“沈叔叔，沈志，你爸。”

　　沈暮深：“……”

　　“知道是谁了吗？”顾朝朝笑眯眯。

　　沈暮深顿时警惕：“他来干什么？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就是来看看，顺便求我帮个忙。”顾朝朝忙道。

　　听到沈志要她帮忙，沈暮深皱起眉头：“什么忙？”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他怕你在外面钱不够用，所以想让我帮着转交一笔钱而已。”顾朝朝不急不慢地说。

　　沈暮深没想到会是这件事，顿时有所动容。

　　“你爸很疼你的，你也该回去看看了。”顾朝朝哄道。

　　沈暮深轻哼一声：“他当初赶我走的时候可说了，他就是死也不想再看见我，我才不回去。”

　　“回去吧回去吧，他已经服软了，你作为小辈，也该给个台阶了，”顾朝朝说完，见他还是一副不懂事的样子，眼睛一转温柔道，“再说了，我也想去你家。”

　　沈暮深微微一怔：“去我家？”

　　“不想我去吗？”顾朝朝立刻蹙眉，“难道你说的跟我在一起一辈子都是假的？”

　　“……我什么时候说是假的了，”沈暮深连忙否认，见她还是一脸不高兴，渐渐回过味来，“你想见家长？”

　　“我想得到你爸的认同。”顾朝朝没有否认。

　　沈暮深心底身处一丝丝细密的喜悦，面上却还在竭力克制：“你的意思是，想跟我结婚？”

　　“你难道不想跟我结婚？”顾朝朝反问。

　　“我当然想了！”沈暮深想也不想。

　　顾朝朝笑笑：“所以啊，就算不是为了你自己，也该为了我，早点跟叔叔和好才对，你也不想将来咱们俩结婚的时候，你爸不到场吧？”

　　沈暮深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头。

　　他身处的圈子最会捧高踩低，如果将来他们结婚的时候沈志没有到场，只会叫这个圈子觉得顾朝朝没被沈家承认，那么不管她以后做什么，都很难得到同圈子的尊重。

　　虽然他不在乎这点尊重，可也不希望顾朝朝有一天会因为这种事倍感压力。

　　顾朝朝见沈暮深沉默了，便知道他已经想通了，于是笑眯眯道：“那就这个周末吧，你爸有没有喜欢吃的，我们买一点带过去。”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虽然还想再跟沈志犟几天，但还是决定为了老婆妥协。

　　“买点和文轩的蛋黄酥吧。”

　　“好嘞！”

　　转眼就是周末。

　　顾朝朝和沈暮深一大早就起来了，去和文轩门口排了两个小时的队，买了一堆糕点就往沈家庄园去了。

　　沈志也早早就在家里等着了，看到他们来了后立刻站起来，随后又意识到什么，板着脸重新坐下。

　　这别扭劲，跟沈暮深一模一样。顾朝朝忍着笑进屋，把糕点交给了门口等候的阿姨。

　　沈志看到糕点后表情缓和许多，嘴上却还是嫌弃：“来这么晚就是为了这个？”

　　“我们排两个小时队才买到的，你要是不吃也别浪费，等会儿我们带走。”沈暮深还记恨他把自己赶出去的事，闻言没好气地反驳。

　　沈志冷笑一声：“进了我家门的东西就是我的，你想吃自己去买。”

　　沈暮深啧了一声，还想再说什么，结果一低头对上顾朝朝的视线，瞬间憋住了。

　　沈志看到他这副样子，不由得轻嗤一声：“怂蛋。”

　　沈暮深嘴角抽了抽，强忍着回怼的想法。

　　一家人‘和谐友爱’地寒暄好一会儿后，总算在餐桌前坐下了。

　　吃过午饭，沈暮深就开始犯困，没等他开口说回去，就听到沈志淡淡道：“既然困了就去楼上睡会儿，别总这么哈欠连篇的。”

　　沈暮深顿了顿，立刻接收到顾朝朝紧张的视线，他没忍住乐了：“哦，知道了。”

　　沈志见他不摆臭脸了，心情顿时好了很多：“睡醒别急着走，厨房待会儿要烤蛋糕，吃完再走也不迟。”

　　“知道了。”

　　“谢谢叔叔。”

　　两个人答应完，便一起上楼去了。

　　“刚才是不是怕我拒绝？”沈暮深扬眉问。

　　顾朝朝点头：“是啊，很怕。”以这父子俩别扭的性子，要是沈暮深走了，恐怕俩人又要闹上好一阵的别扭。

　　她有些心不在焉，沈暮深沉默地陪着，快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一脸认真地看着她：“顾朝朝，你得多喜欢我，才会这么渴望得到我爸的认同？”

　　顾朝朝：“……”

　　沈暮深问这句话，本来也不指望她回答，说完自己就心满意足地回屋了。顾朝朝一个人无语半天，也跟着进了房间。

　　两个人躺在床上说了会儿话，沈暮深便睡着了。顾朝朝却毫无睡意，枕着他的胳膊思考人生。

　　十分钟后，她悄悄从床上起来，看了眼睡得正熟的沈暮深便往楼下去了。

　　她是在书房见到的沈志。

　　沈志本来正在看文件，看到她来了便停下了：“有事吗？”

　　“我想求您件事。”顾朝朝笑道。

　　沈志皱了皱眉，示意她到椅子上坐下。

　　沈暮深是一个小时后才醒，睁开眼睛后发现顾朝朝不在怀里，便立刻起床了，结果还没等走到楼下，就听到了沈志和顾朝朝相谈甚欢的声音。

　　他表情微微缓和，加快步伐走了下去：“聊什么呢？”

　　两人同时看了过来，顾朝朝眼睛一亮：“你醒啦，快过来。”

　　沈暮深心情颇好地走过去，刚一坐下就被塞了一块蛋挞：“你尝尝，很好吃。”

　　“从小吃到大，都吃腻了。”沈暮深嘴上说着，却还是飞快地咬了一口。

　　顾朝朝笑笑，又给他拿了点别的。

　　沈志看这俩人黏糊成这样，顿时失去了喝下午茶的兴趣，扭头就回书房了。

　　沈暮深本来想醒了就回家的，结果顾朝朝对庄园太感兴趣，他只能打消回去的念头，陪她吃过甜品后，又陪着她在院子里逛了逛。

　　不知不觉就耗到了晚上，于是又留在家里吃了顿晚饭。

　　餐桌上，顾朝朝不经意地看了沈志一眼，沈志下意识放下筷子，结果刚一放下就生出一种被操纵的不爽感。

　　不过不爽归不爽，正事还是要做的。

　　“你们以后有什么规划？”他问。

　　沈暮深不明白他的意思，沉默地与顾朝朝对视一眼。

　　沈志冷哼一声：“别跟我说什么规划都没有，你们打算就整天这样混日子坐吃山空？”

　　“谁说我们要坐吃山空了？”沈暮深不服气。

　　沈志斜了他一眼：“你整天无所事事，不是坐吃山空是什么？”

　　“我……”

　　“现在只有你们两个人，什么都好说，以后要是有孩子了呢？孩子填写父母资料，别人写的都是从商从政什么的，你家孩子写什么，无业游民吗？”沈志说得毫不客气。

　　沈暮深被字字句句戳中痛点，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要跟你吵架，”沈志叹了声气，“我只是觉得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老婆孩子考虑了。”

　　平时沈志跟他沟通，都是还没说话就开始发火，然后直接激怒他，最后两败俱伤，这还是沈志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跟他讨论一件事。

　　也是第一次这么让他无地自容。

　　沈暮深脸色难看，却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

　　一直沉默的顾朝朝，在此刻及时开口：“那叔叔……您有什么想法吗？”

　　“我有想法又有什么用，他又不听我的。”沈志无奈。

　　顾朝朝立刻悄悄拉了拉沈暮深的衣角。

　　沈暮深眼眸微动，半晌别扭地开口：“你先说说看。”

　　“来沈氏工作。”沈志直接道。

　　“我不去，”沈暮深皱眉，“你说这么多，就是为了逼我去沈氏？”

　　“你爱去不去，”沈志冷笑一声，“搞得好像我求你一样。”

　　“你……”

　　顾朝朝连忙拉住沈暮深，笑了笑道：“那叔叔，您看我行吗？”

　　“朝朝？”沈暮深不解。

　　顾朝朝安抚地看他一眼，接着与沈志对视：“我能去沈氏工作吗？反正我和暮深有一个工作的就行了，谁养家都是一样的。”

　　沈暮深听明白她的意思，顿时皱起眉头。

　　沈志扬了扬眉：“你说得也有道理，那你明天开始就去公司上班，等到你们正式结婚后，我就带你熟悉管理层。”

　　“好，我一定会努力的，”顾朝朝说完，笑着看向沈暮深，“暮深你放心，虽然我不喜欢工作，对很多事也不懂，但我以后会努力的，我会为你撑起一片天，让你一辈子都开开心心的。”

　　沈志：“……”这话说得，他那脑残儿子舍得答应？

　　果然，沈暮深直接拒绝：“不需要，你开开心心就好。”

　　说完，他便做了决定，一脸沉重地看向沈志，“我答应你，明天就去沈氏工作。”

　　沈志和顾朝朝默默对视一眼，又各自避开了视线。

　　晚饭吃完，沈暮深便沉着脸去开车了，沈志和顾朝朝在门口等着，半晌突然叹了声气：“我那傻儿子，真是被你吃得死死的。”

　　“我不吃他，我只想他以后能好好的。”顾朝朝回答。

　　沈志斜了她一眼：“其实就算他什么都不做，我也能保你们下半辈子生活无忧，你没必要这么着急，让他现在就进沈氏。”

　　在他眼里，顾朝朝之所以这么迫不及待，无非是想得到更多，如果不是恰好与他某些想法不谋而合，他也不会答应。

　　顾朝朝闻言笑笑：“他当初既然能差点落入赵廷的圈套，就说明他内心还是渴望做出一番事业的，如果不进沈氏，他早晚也会做点别的，”

　　她说完停顿片刻，抬头看向沈志，“怎么说呢？既然无论如何都会闯事业，那我宁愿他在沈氏闯，至少有您给他做后盾，他能少走很多弯路。”

　　沈志微微一怔，倒是没想过这些。

　　沈暮深的车缓缓朝这边驶来，顾朝朝抬头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声气：“我啊，还是希望他能保持天真，勇往无前。”

　　沈志扯了一下唇角，没有再说什么。

　　沈暮深和顾朝朝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因为答应了沈志明天一早去上班，沈暮深和顾朝朝早早就躺下了，只是虽然躺下了，却都没什么睡意。

　　“你紧张吗？”顾朝朝小声问。

　　沈暮深含糊：“去自家公司上班，有什么可紧张的。”

　　顾朝朝笑笑，翻身坐在他腰上：“既然这么紧张，不如做点什么缓解一下吧。”

　　沈暮深还想嘴硬，可一看现在的姿势，便默默答应了。

　　两个人闹了两个小时，洗完澡出来就彻底睡熟了。

　　早上七点的手机闹钟响起时，沈暮深还有些不耐烦，挣扎着关掉后，就要去抱旁边的人。

　　然而旁边空空如也。

　　他瞬间就睁开了眼睛，想起今天要干嘛后，磨磨唧唧地穿衣服洗漱。

　　等他从卧室里出来时，已经七点半了。顾朝朝正在往桌上端早餐，看到他后眼睛一亮：“今天好帅。”

　　只见平时都是穿休闲服的沈暮深，此刻穿了一身西装，更加贴身的设计直接勾勒出他的宽肩窄腰，衬得他愈发清俊爽利。

　　沈暮深本来是随便找了一身，看到她这副样子，唇角便控制不住地上扬：“那是，也不看我是谁。”

　　“太帅了。”顾朝朝跑上前，捧着他的脸亲了亲。

　　沈暮深抱住她，随意看了眼桌上的食物，当看到有五六样时，他一时有些惊讶：“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快点过来，”顾朝朝把他拉到桌前坐下，一边给他夹吃的一边叮嘱，“进了公司之后，要收收你的大少爷脾气，虽然大家碍于身份不敢招惹你，但不代表不会给你穿小鞋，凡事要让三分，要认真做事，千万别……”

　　“你很高兴吧？”沈暮深突然打断。

　　顾朝朝表情一僵：“嗯？”

　　“我去上班，你是不是很高兴？”沈暮深问。

　　顾朝朝讪讪，正试图蒙混过关时，他眼底突然闪过一丝愧疚：“都是我不好，整天混日子，没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顾朝朝还以为他猜到昨天自己和沈志打配合的事了，闻言顿时松一口气，笑了笑后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相比去沈氏，更想自己创业，现在是为了我才妥协，是我该道歉才对。”

　　说罢，她停顿片刻，“不如这样，你去了沈氏之后好好学习，等再过个一两年，我们再创业好不好？”

　　沈暮深没想到她这么懂自己，扬了扬唇角后保证：“你放心，就算为了你，我也会好好工作的。”

　　“嗯！”

　　两人又黏糊了片刻，顾朝朝便送沈暮深出门了。

　　接下来一整天，顾朝朝都提心吊胆的，生怕沈暮深在公司跟人一言不合打起来，于是每隔半个小时都忍不住给沈志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沈志不胜其烦，看了眼正在熟悉项目书的沈暮深：“你去说说你老婆，你又不是斗鸡，怎么可能动不动就打架。”

　　沈暮深笑了一声，低头继续看项目。

　　沈志嫌弃地看了眼手机，唇角却始终噙着笑意，毕竟在几个小时前，他也跟顾朝朝一样，觉得沈暮深随时会闯祸。

　　没想到他一整天都这么努力，果然是有了老婆就沉下性子了啊。

　　正当他走神时，沈暮深把项目书送到他桌上：“爸，我觉得这个项目风险有点大。”

　　“怎么说？”沈志反问。

　　沈暮深耸耸肩：“测谎仪这种东西准确性很难说，他们说是全新设备，我们就信？说不定是新瓶装旧酒呢？万一市场不认可，那可就血本无归。”

　　“是不是新瓶装旧酒，实验大数据能说话，”沈志不当回事，“这款比市面上的准确性普遍高出百分之三十，只要不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士，基本都能被测出来，一经投放肯定会引起大轰动，目前想跟他们合作的不止我们一家，只要我们能拿下，国内市场就是我们的了。”

　　沈暮深顿了顿，再次看向项目书内附赠的测谎仪图片，心里还是不那么认同。

　　沈志见状笑了：“你就是觉得这种涉及主观的东西不靠谱，这样吧，你要是真不信，等过段时间来了一台样机，你拿去玩两天，亲自找人试验怎么样？”

　　沈暮深啧了一声，没有反对。




92.  第 92 章   样机来了

　　沈暮深就这样开始认真工作了。

　　和顾朝朝设想的不同, 他似乎完全不需要过渡时间，就已经适应了这种朝九晚五、偶尔加班到深夜的日子，他就像天生为工作而生的人, 每天都能吸收大量的知识, 然后积极地化为各种实践，虽然有时候还是生涩, 但还是赢得了周围人的一致好评。

　　顾朝朝提心吊胆了没几天，就彻底放心了。

　　转眼就是一个月，沈暮深通过了试用期，正式加入项目部。

　　转正当天，顾朝朝特意做了一大桌子菜, 还去楼下花店买了束花在家等着，想要给他一个惊喜。然而一直等到六点多，才等来他说要聚餐的消息。

　　顾朝朝看一眼桌子上的菜, 低着头叮嘱他少喝点酒。

　　沈暮深看到她回消息后, 这才开始收拾工位上的东西。

　　“小沈, 你这家教也太严了吧, 还得女朋友答应了才敢出来吃饭啊。”一个董事笑呵呵地问。

　　沈暮深也笑了笑：“没办法啊李伯伯, 朝朝每天都会等我回去吃饭, 我要是不提前说一声，她肯定要饿着肚子等我。”

　　“好，知道疼女朋友，果然是长大了, ”董事说完, 打趣地看向沈志，“这点随了你，情种啊。”

　　“行了, 别逗乐了，赶紧走吧。”沈志嫌弃地看他一眼。

　　今天的聚餐除了同事，还有沈志和几位重要董事，规模显然不是庆祝沈暮深转正这么简单。沈暮深心里也清楚，所以今天格外温顺：“我是像我爸的。”

　　沈志闻言轻哼一声，表情却透着愉快。

　　一行人坐车去了酒店，坐下后就开始聊天吃饭。沈志一晚上兴致颇高，遇到敬酒几乎来者不拒，沈暮深本来还在偷偷跟顾朝朝聊天，看到他这个喝法后只能过去帮他挡酒，结果一顿饭吃到最后，爷俩都有些醉了。

　　酒过三巡，氛围比最开始轻松了不少。其他人热热闹闹的时候，沈志醉眼朦胧地拉着沈暮深的手：“儿子，我真没想到你能坚持这么久。”

　　“……才一个月，有多久？”沈暮深无语。

　　沈志只当没听到，依然自顾自道：“你比起以前，真是懂事太多了，爸爸真的很高兴，真的。”

　　沈暮深眼眸微动，一抬头就看到了沈志鬓边的白发。他瞬间鼻尖发酸，眼眶也有些热了，最后只能匆匆低下头，才勉强平复情绪。

　　“你就是觉得我不行，所以才期待这么低，”沈暮深小声嘟囔一句，“我比你想的聪明多了。”

　　沈志笑了：“谁说你不行了？你不行我敢让你进沈氏？就是因为我觉得你行，觉得你可以带着沈氏成长，才一直不肯找职业经理人帮着管公司。”

　　沈暮深抬眸：“真的？”

　　“当然是真的，”沈志摸摸他的脑袋，因为父子间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温情动作，所以做得有些别扭，“你一直很有天赋，只是不肯学，只要你乖乖的，等我再手把手教两年，我就能退下来抱孙子了。”

　　沈暮深失笑：“孙子的事还没影呢。”

　　“那你们快点让有影不就行了，”沈志瞪了他一眼，半晌又接了一句，“再等个半年左右，你在公司站稳了，就结婚吧。”

　　沈暮深眼睛一亮：“爸……”

　　“别说你是不婚族啊，你老子心脏不好。”沈志板起脸。

　　沈暮深笑得情真意切：“你觉得我是不婚族吗？”

　　沈志盯着他看了三秒，笑骂：“赶紧滚吧，从刚才开始就心不在焉，指定是想我儿媳妇了。”

　　“好嘞，那我就先回去了。”沈暮深果断答应，把沈志托给秘书后就跑了。

　　回去的路上，沈暮深叫了代驾，自己坐在副驾驶醒酒。

　　虽然是半路跑出来的，可时间上已经到晚上十一点了，想到顾朝朝有可能还在等他，他的唇角就止不住地上扬。

　　街景在窗外飞速倒退，光和影构成朦胧的碎片。沈暮深眯起眼睛，在碎片中看到了顾朝朝喜欢的熟食店，连忙叫代驾停车。

　　半个小时后，他拎着两袋熟食到家了。

　　客厅里亮着灯，他一进门就看到沙发上睡得正香的某人。正要朝她走去时，余光突然扫到不远处的餐桌上，摆着满满一桌菜，桌子上的花瓶里，还插着一束鲜花。

　　沈暮深的心脏仿佛中了一箭，刺刺麻麻的酸胀感飞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克制住汹涌的泪意。

　　顾朝朝睡得不太踏实，半梦半醒间察觉到什么，便迷迷糊糊地醒来，结果睁开眼睛，就看到沈暮深站在餐桌前发呆。

　　“本来想帮你庆祝一下的，没想到你要聚餐。”顾朝朝伸个懒腰起来。

　　沈暮深抿了抿唇：“你跟我说说多好，我就直接回来了。”

　　“那怎么行，你虽然是太子爷，但也不能搞特殊，”顾朝朝从背后抱住他，“尤其是今天这样的日子。”

　　沈暮深低头摸摸她的手：“那这一桌菜不就浪费了。”他刚才喝酒之前为了避免会醉，所以特意先吃了一堆东西，这会儿一点都不饿。

　　顾朝朝从他背后探头，盯着几个菜看了一圈：“明天热了吃呗。”

　　“吃剩菜不好。”沈暮深皱眉。前几天两人刚看一个吃剩菜进医院的新闻，所以最近都很少吃剩东西。

　　“也是哦，”顾朝朝松开他，盯着几个菜认真思考片刻后，眼睛晶亮地看向他，“所以还是得找人解决。”

　　沈暮深：“？”

　　一个小时后，顾朝朝刚把几个菜都热一遍，黄毛和老狗就来了，一看到满满一桌顿时感动：“都是特意为我们做的吗？”

　　“都是朝朝做的，”沈暮深面不改色，顺便把熟食装盘，“这些是我买的，今天只吃饭不喝酒，我刚应酬完，不想喝。”

　　“有吃的就行，喝什么酒啊，”黄毛说完，又开始假哭，“老大，我还以为你参加工作之后，就不稀罕跟我们为伍了。”

　　“废什么话，我就是忙了点，什么时候不跟你们为伍了？”沈暮深嗤了一声，“本来想明天再跟你们聚，正好今□□朝做了吃的，就喊你们来提前庆祝了。”

　　老狗点头：“没错，老大永远都不会嫌弃我们的。”

　　“恭喜老大转正成功，祝老大早日拿下沈氏！”黄毛端起果汁。

　　沈暮深笑了一声，和顾朝朝对视一眼后，两人一同拿起了杯子。

　　假模假样地碰个杯后，黄毛和老狗就开始吃饭。顾朝朝已经吃过了，就陪着随意吃了点熟食，沈暮深则是每道菜只尝一点点，便遗憾地把筷子放下了。

　　他是真的吃不下了。

　　“老大真可怜，看着这么多好吃的却吃不下。”黄毛深表同情。

　　沈暮深嗤了一声：“你才可怜，吃完这顿以后都别想吃了。”

　　黄毛：“……朝朝妹子才不会这么残忍。”

　　顾朝朝闻言，立刻倚进沈暮深的怀里：“我听暮深的。”

　　黄毛：“……”

　　“活该，跟人家两口子打什么擂台。”老狗嗤了一声。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吃着饭，渐渐就聊到了沈暮深的工作上，黄毛也不知从哪听来的消息，想起来后直接问：“对了老大，听说你们打算签下蒙德的新款测谎仪全线代理了？”

　　“我爸意愿挺大的，我暂时还是保留态度。”沈暮深看过实验大数据，按数据来说是值得签的，但是谁知道这里头有多少水分呢？

　　“听说那玩意测得特别准，样机啥时候出来，你带回来一台呗，我们拿着去周帅酒吧玩真心话大冒险。”黄毛蠢蠢欲动。

　　沈暮深嗤了一声，正想要拒绝，突然想到自己上手玩一玩，说不定会笃定很多，于是懒洋洋地点了点头：“知道了，等样机到了，我就拿过去。”

　　“老大万岁！”黄毛立刻欢呼，随即恶从胆边生，“到时候把周帅相亲对象也叫上，看看能不能用那玩意把他们搅黄了。”

　　老狗无语：“你就恶毒吧。”

　　几个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很快吃完，老狗和黄毛还想打几盘游戏再走，结果被沈暮深毫不留情地踹了出去，家里瞬间清净了。

　　“他们真能吃。”顾朝朝看着空盘心满意足。

　　沈暮深轻哼一声：“主要是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顾朝朝斜睨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的打趣。

　　沈暮深被她看得心痒痒，顿时想起了沈志答应他们结婚的事。他唇角一勾，正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她，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算了，现在说一点都不惊喜，不如暂时瞒着，等过段时间搞一个求婚仪式，那时候再说也不迟。

　　沈暮深盘算好了，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等到第二天去公司的时候，一有空就开始研究求婚仪式都要做些什么，没事还跟即将订婚的周帅聊聊，学习一下经验。

　　周帅果然全力配合，并且提醒他，别忘了提前订戒指。

　　沈暮深顿了顿，问：为什么要提前订，到时候直接买不就行了？

　　周帅无奈：除非你要买成品珠宝，想要独一无二的高级定制，还是得提前预约，设计师才有足够的时间进行创作。

　　沈暮深一想也是，立刻跟他要了几个设计师的微信，看过风格之后定了其中一个。

　　跟设计师短暂地聊过之后，刚转正的沈暮深就倏然忙了起来。

　　沈志把他放在项目部，显然不是为了磨砺他这么简单，而是直接奔着揠苗助长来的，这也就导致了他一转正就开始参与重大项目。沈暮深虽然足够聪明，但到底经验不足，相比较其他人，只能靠着多加班才能补助不足。

　　一连五天晚上都是晚上十一点才下班后，沈暮深很快迎来了加班的周六。

　　周六的其他部门都休息了，只有项目部热火朝天，沈暮深身心俱疲，却还是只能打起精神工作。

　　“怎么样啊小沈，是不是有点吃不消？”项目部经理笑呵呵地问。

　　沈暮深苦笑一声：“确实，没想到你们这么辛苦。”

　　“等你将来当总经理了，可得记得给我们项目部加工资。”经理打趣。

　　沈暮深扯了一下唇角：“放心，到时候肯定给各位加薪。”

　　如果是其他人说的，大家只会当吹牛，可沈暮深这么说了，众人便忍不住欢呼了。沈暮深无奈地笑了笑，便开始继续看资料。

　　正看得认真时，测谎仪样机突然送来了。

　　同事们立刻呼呼啦啦涌了过去，打开一台样机开始做实验。

　　“我真的非常喜欢加班。”最开始戴上测试装备的同事一脸认真。

　　样机顿时亮起红色灯，众人一阵哄笑。

　　“我真的非常不喜欢加班。”同事又说一句，然后就是绿灯。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不要说这种大数据能自动分析的话题，说点别的只有你知道的。”

　　同事被提醒后，认真想了想：“我昨天吃的是土豆泥。”

　　红灯。

　　同事乐了：“炒土豆。”

　　绿灯。

　　“好家伙，还挺灵敏啊，”同事摘下机器，“市面上那些仪器，很难测出这种细小谎言。”

　　“所以啊，只要咱们拿下这一单，市场就是咱们的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沈暮深对着另一台样机观察，经理立刻道：“可以带走玩几天，但周一要还回来。”

　　“谢谢经理。”沈暮深勾唇。

　　众人加班到下午五点，总算是提前下班了。沈暮深给黄毛打了个电话，黄毛二十分钟就到了。

　　“样机呢样机呢！”他兴奋地冲进来。

　　沈暮深下颌点了点角落：“那边。”

　　“得嘞，”黄毛冲过去抗起来，“老大，一起去吗？”

　　“我先回家，吃完晚饭跟朝朝一起过去。”沈暮深点头。

　　黄毛点头答应，兴高采烈地带着样机离开了。

　　沈暮深嗤了一声，本来想直接回家，但走到楼下后又改变了主意，临时定了一家餐厅叫顾朝朝出来。

　　“怎么想起出来吃了？”顾朝朝赶到后不解。

　　沈暮深笑笑：“就是突然想起来，我们已经很久没这样吃饭了。”

　　“你最近不是忙嘛。”顾朝朝也跟着傻乐。

　　沈暮深啧了一声：“以后别总这么乖，怪叫人心疼的。”

　　顾朝朝：“？”她怎么就让人心疼了？

　　沈暮深也不解释，只是看了她一眼：“测谎仪样机到了，黄毛他们肯定要闹一通，去凑热闹吧。”

　　“好啊。”顾朝朝顿时来了兴趣。




93.  第 93 章   谁要你喜欢？

　　沈暮深今天下班早, 两个人吃完饭也才七点多，从餐厅出来时气温骤降，顾朝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沈暮深当即脱下外套, 罩在了她身上。

　　“不行……”

　　“乖, ”沈暮深揽上她的肩膀，直接阻止了她的挣扎, “现在还早，我们先去附近买件衣服吧，不然晚上会更冷。”

　　顾朝朝乖乖应了一声，看到不远处有商场后，赶紧拉着他过去。

　　进了商场, 顿时暖和了，顾朝朝搓搓沈暮深有些凉的手，不满地看他一眼：“冷了吧？”

　　“不冷。”沈暮深一本正经。

　　顾朝朝抿了抿唇：“先给你买杯热奶茶暖暖, 你现在项目做到关键时期, 可不能生病。”

　　“……你是关心我呢, 还是关心我工作呢？”沈暮深乐了。

　　顾朝朝也跟着笑：“我关心正在工作的你。”

　　“算你会说话。”沈暮深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便拉着她去买奶茶了。

　　两人在商场转了好大一圈, 本来是打算随便买两件御寒的外套, 可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大购物，等黄毛的电话打来时，两个人已经拎了满满一堆东西。

　　“再买下去商场都要被我们包圆了。”顾朝朝无奈。都怪她多看了两眼橱窗里的情侣装，激起了沈暮深的大兴趣, 现在两个人拿的袋子都是成双成对的, 里面全是同款不同号的衣服。

　　一想到要跟他穿一样的衣服，顾朝朝就有种莫名的羞耻感。

　　“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别的情侣都穿, 我们也能穿。”沈暮深一边劝解着，一边打开了车门，只留了两个袋子，其余都随意丢进了后座，“快，把外套换上。”

　　顾朝朝不想换。

　　“赶紧换。”沈暮深眯起眼睛威胁。

　　顾朝朝无奈，只能换上了卡通厚外套。

　　沈暮深满意了，也把自己的换上，然后看着两个人同样的衣服笑笑：“真好看。”

　　“……幼稚。”顾朝朝嘟囔一句。

　　沈暮深斜了她一眼：“你这丫头，哪哪都跟别人不一样，人家女孩子要是看到男朋友这么主动的宣誓主权，都要高兴疯了吧，就你一脸嫌弃。”

　　“我的主权还要宣示吗？”顾朝朝歪头。

　　沈暮深被她问住了，哽了半天后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假装没听到，淡定地开车往酒吧去了。

　　两个人在商场耽搁了好一会儿，到酒吧已经将近晚上十点了，正是酒吧一条街最热闹的时候。

　　沈暮深停了车，便揽着顾朝朝的肩膀往里走，保安看到他们立刻放行，并叫了一个人带他们去包间。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黄毛等人围着那台测谎仪样机都快玩疯了，二人出现的瞬间，屋里稍微静了三秒，然后发出一阵鬼吼鬼叫。

　　顾朝朝被他们叫得难为情，不由得嗔怪地看了沈暮深一眼。

　　沈暮深却得意地噙着笑，大领导一样抬手示意。

　　“老大，这边！”老狗朝二人招了招手。

　　沈暮深揽着顾朝朝走了过去，一坐下就听到黄毛问戴着测谎仪的男人：“说，银行卡密码是多少！”

　　“123458。”男人张口就来。

　　红灯亮了，众人又是一阵起哄。

　　男人都快疯了：“不是吧，我就说错一个数，它是怎么分辨出来的？”

　　“那你就得问我家老大了，这可是他们即将推出的新版测谎仪，比市面上那些准确度高出不少，细微谎言也能分辨。”黄毛立刻道。

　　沈暮深听到他解释得过于认真，不由得多看了男人一眼，昏暗灯光下这才分辨出，这位是佳成医疗器械的太子爷。

　　他心头一动，便知道黄毛今晚不止是为了好玩，于是拿起酒杯无声示意。黄毛顿时笑得开心：“哥，是不是挺好玩的？”

　　男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确实不错，”说完看向沈暮深，“暮深，什么时候有空约一下呗？”

　　“随时恭候。”沈暮深笑笑。

　　男人摘下仪器，黄毛立刻看了老狗一眼，两人赶紧起哄周帅的对象。

　　顾朝朝本来没在意，闻言才看向周帅，这才发现他旁边坐着一个不苟言笑的姑娘。

　　“他们不会打起来吧？”顾朝朝凑在沈暮深耳边说悄悄话，“我看那姑娘应该不喜欢这种热闹。”

　　“不会，他们有分寸的。”沈暮深了解这俩货，也就是叫得欢快，为难小姑娘的事是绝对不会做的。

　　果然，黄毛和老狗吆喝两嗓子后就要作罢，结果人家姑娘却主动站了出来，俩人眼睛一亮，赶紧给她腾位儿。

　　“不想玩可以不玩。”周帅有些无奈。

　　姑娘笑了一下，便直接坐下了。

　　找个女孩帮她戴好仪器，黄毛就开始发难了：“你喜欢我家周帅不？”

　　“是爱。”姑娘纠正。

　　绿灯。

　　周围一阵起哄，周帅也笑弯了眼睛。

　　“你成天管着他，是不是因为不喜欢我们？”老狗又问。

　　姑娘扫了他一眼：“是啊，你们老带着他胡闹。”

　　绿灯。

　　起哄声顿时更大了。

　　老狗和黄毛也笑得见牙不见眼，完全不介意她说什么，旁边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也追着问了一句：“你跟周帅在一起，是考虑家境更多，还是他这个人更多啊？”

　　“当然是他这个人。”

　　还是绿灯。

　　顾朝朝坐在角落里，一双眼睛看热闹看得舍不得挪开，端起果汁一饮而尽时，才发现味道不对。

　　“拿错了。”沈暮深无奈。

　　顾朝朝顿了一下，这才发现拿的是他的鸡尾酒：“啊，抱歉。”

　　“这款挺甜的，喜欢吗？”沈暮深慵懒地倚在沙发上。

　　顾朝朝咂摸一下嘴：“挺好喝的。”

　　“好喝也不准多喝。”沈暮深面无表情。她醉酒的样子，他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顾朝朝也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一时间笑弯了眼睛。沈暮深看到她这副傻样就觉得喉咙痒痒，揉了她一把后站了起来：“我去个洗手间，你别乱动桌上的酒啊。”

　　“放心，不动。”顾朝朝刚才喝得太急，脑子有点晕晕的，但好在只有一杯，肢体和脑子虽然都有些迟钝了，但整体还算清醒。

　　然而沈暮深却不放心，走之前特意叮嘱旁边的人，不要让顾朝朝喝酒。

　　“放心吧老大，我会看着嫂子的。”那人立刻保证。

　　沈暮深这才离开。

　　包间里的众人还在疯玩，问的问题也越来越没有下限，顾朝朝在角落里笑个不停。大约是因为她太开心，火很快就烧到了她身上。

　　“嫂子，来一局呗！”

　　也不知是谁叫嚷一声，其余人也开始起哄。黄毛和老狗非但不帮腔，反而笑着拱火。

　　顾朝朝连连拒绝，却还是被拉到了众人中间。

　　“我、我不行的。”她没想到那杯酒的劲儿这么足，脑子好像越来越迟钝了。

　　黄毛第一个发现她的不对：“妹子，你偷喝酒了？”

　　“刚才喝错了。”顾朝朝解释。

　　黄毛点了点头，随即笑得更灿烂了：“还好酒精不影响测谎仪准确度，来玩一局吧！”

　　顾朝朝：“……”

　　周围起哄声越来越大，顾朝朝被热闹气氛影响得脸有些泛红，最后只能被迫答应了。

　　众人欢呼一声，老狗立刻保证：“放心吧嫂子，我们都有分寸，不会问你太刁钻的。”

　　顾朝朝点了点头，在旁边小姑娘的帮助下，将仪器好好戴上了。

　　沈暮深从外面进来时，就看到她贴了一身管子，脑袋上还戴了一个头盔，看到他时一脸委屈。

　　沈暮深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我才出去几分钟，你怎么就被抓了？”

　　顾朝朝撇撇嘴，刚要说话，就听到有人问：“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顾朝朝下意识回答。

　　绿灯。

　　其他人顿时无语：“就算你要放水，也没必要这么放吧？”

　　“我这不是先帮着测试一下。”那人笑嘻嘻。

　　“还得是我，”老狗一卷袖子，凑过去问，“朝朝妹子，我之前凶你，还非要签那份天坑合同，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不讨厌，”顾朝朝看向他，回答得格外真诚，“但是我觉得你脑子不够好。”

　　绿灯。

　　老狗：“……”

　　周围人笑成一团，沈暮深也没忍住乐了，黄毛挤开老狗继续问：“那我呢那我呢？妹子你喜欢我不？”

　　“喜欢，”顾朝朝回答完，还不忘看向老狗，“我也喜欢你。”

　　又是绿灯。

　　哥俩顿时表示快感动哭了。

　　黄毛擦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继续问：“那你喜欢老大不？”

　　“喜欢。”顾朝朝回答得更快。

　　沈暮深抱臂倚着门框，眼底皆是笑意。

　　“这什么破问题？还不如刚才那个是男是女呢。”有人嚷了一声。

　　黄毛抹了把脸：“对，这问题太蠢了，那我换一个，就……你爱老大吗？”

　　顾朝朝眨了一下眼睛，停顿片刻后开口：“爱……”

　　红灯。

　　顾朝朝吓得酒醒了大半，沈暮深的笑僵在了唇角，所有人都愣了愣，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降温。

　　老狗反应最快，一把按住黄毛：“你这什么破问题，不点名道姓的，她知道哪个是老大？”

　　“是是是，我重新问，”黄毛连忙道，“朝朝，你爱沈暮深吗？”

　　“爱。”顾朝朝咽了下口水，手心都出汗了。

　　还是红灯。

　　屋里静悄悄的，谁都不敢说话。顾朝朝讪讪：“是不是因为我心跳太快，所以误以为我不喜欢了？”

　　……这款测谎仪，最区别于其他测谎仪的就是，会通过细小的肌肉收缩判断谎言，心跳只是参考条件，并非必要条件。这一点沈暮深知道，黄毛知道，刚才听了黄毛二十分钟科普的众人也知道，所以在她说完之后，一时间都不知该怎么打圆场。

　　不知过了多久，沈暮深突然开口：“你们都出去。”

　　黄毛第一个回神，本来讪笑着想再说点什么，对上沈暮深的视线后赶紧咳了一声：“对对对，外面开始蹦迪了，走吧。”

　　“行行行……”

　　“我最喜欢蹦迪了……”

　　一群人干笑着飞速离开，周帅作为最后一个走的，拍了拍沈暮深的肩膀道：“这机器好像也没那么准，你们合同还没签的话，记得要多斟酌。”

　　沈暮深应了一声，等他们走了之后，便关上门拉着椅子，在顾朝朝面前坐下：“头盔给我。”

　　顾朝朝赶紧摘下来，顺便摘了那些管子，手忙脚乱地一并交给他。

　　沈暮深熟练地给自己戴上，等到仪器显示调配成功后开口：“我爱顾朝朝吗？爱。”

　　绿灯。

　　顾朝朝干笑一声。

　　沈暮深盯着绿灯看了许久，把头盔还给她：“戴上。”

　　“暮深……”

　　“戴上。”

　　顾朝朝无言地跟他对视许久，到底还是戴好了。

　　三分钟后，仪器显示调配成功。

　　“你爱沈暮深吗？”他问。

　　顾朝朝已经彻底没有了信心：“……爱。”

　　红灯。

　　她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沈暮深却没什么情绪起伏，静了片刻后才接着道：“所以只是喜欢。”

　　“不是……”

　　红灯。

　　顾朝朝不敢说话了。

　　“是对黄毛和老狗一样的喜欢？好感？”沈暮深又问。

　　顾朝朝不想回答，可对上他的视线后，还是被迫开口：“不一样的。”

　　绿灯。

　　总算是绿灯了。她默默松了口气。

　　沈暮深却不打算就此放过她，就在第一次红灯亮起时，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许多两个人相处的画面，曾经埋在心间那颗怀疑的种子，此刻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发芽长大。

　　“我没告诉你名字之前，你就说出了我的全名，是因为提前调查过？”

　　“……没有。”

　　绿灯。

　　“你当初刚跟我认识的时候，总是不回我消息，是在欲擒故纵吗？”静悄悄的房间里，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清楚。

　　顾朝朝往后缩了缩：“不是。”

　　绿灯。

　　果然如此。沈暮深攥了攥拳，突然轻笑一声：“原来是我误会了。”

　　“暮深……”

　　“所以你在我生日前出去旅行，也并非故意让我伤心，而是根本不知道我的生日。”沈暮深盯着她的眼睛。

　　顾朝朝抿了一下唇：“嗯。”

　　绿灯。

　　“那你一大早赶回来是为什么，买花又是为什么，”沈暮深问完就看到她急切地想回答，便立刻打断，“顾朝朝，你最好说实话，我不想再看见绿灯以外的东西。”

　　顾朝朝解释的话瞬间噎在嗓子里，无言许久后干巴巴开口：“是、是因为黄毛哥说，你很生气，我就赶回来了……买花也是因为，想着伸手不打笑脸人，所以才买的。”

　　沈暮深眼神逐渐冷淡：“所以你根本不知道那些花语。”

　　“什么花语？”顾朝朝不解。

　　沈暮深喉结动了动，半晌匆匆低头：“没什么。”

　　“暮深，你对我来说是不同的，我真的爱……喜欢你。”顾朝朝忙道。

　　绿灯。

　　她眼睛一亮，赶紧提醒：“绿灯了，你看！我说的都是真的。”

　　沈暮深却不觉得高兴，反而在看到绿灯之后，觉得自己有点可怜。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总算打破了沉默：“我把你从城中村接出来同居时，你对我有喜欢……有男女之情吗？”

　　顾朝朝咬住下唇没有回答。

　　沈暮深看到她这副样子，便已经猜到了答案，一颗心缓缓下沉：“跟我同居的时候，你也没有喜欢我。”

　　“但是我后来……”

　　“那为什么要答应同居？”沈暮深眼神突然锐利，“别告诉我你有这么迟钝，都他妈跟我躺一张床上了，还不知道我对你的心思。”

　　“我知道！”顾朝朝忙道，说完声音又小了下来，“我知道……回来那天，我在客房看到了之前包花的纸，所以就猜到了。”

　　“你知道了，却没有拒绝，是因为已经走投无路，需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还是因为觉得不喜欢也没关系，反正我条件也不错，谈个恋爱玩玩也挺好？”沈暮深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她的真实性想法。

　　顾朝朝沉默着，试图避开这个问题，可她沉默多久，沈暮深就等多久，显然今天一定要知道答案。

　　安静了漫长的一段时间后，顾朝朝到底还是扛不住了，迟疑地小声回答：“我就觉得……你挺好的，不想让你失望。”

　　绿灯。

　　所以不是因为喜欢他，只因为他挺好的，不想让他失望。沈暮深一直以来的认知在此刻被彻底击碎，昔日那些得意和笃定化作最锋利的箭，直接将他扎得千疮百孔。

　　他不怨恨，只是觉得丢脸，非常丢脸。

　　“难怪……你不会吃醋，不会追问我的行程，原来不是为了我甘愿委曲求全，就是没那么喜欢而已，”也难怪，叫她穿个情侣装，她会这么为难，原来不是欲拒还迎，只是不想穿，沈暮深声音沙哑，“我沈暮深自认也算聪明，却没想到被你耍得团团转。”

　　顾朝朝忙道：“暮深，我喜欢你……”

　　“谁要你的喜欢！”沈暮深猛地抓起桌上杯子，直接摔在了地板上。

　　玻璃杯四分五裂，溅起的玻璃碎片将他的手划得鲜血淋漓，也有一点溅到了顾朝朝的脸上，在她脸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

　　沈暮深心下一紧，下意识想过去查看，然而身形刚刚一动，就对上了她恐惧的眼神。

　　只一瞬间，他什么力气都没有了。

　　“谁要你的喜欢，”他居高临下，眼圈却红得厉害，“喜欢我的人多了，爱我的人也多了，我凭什么要委屈自己，找一个不爱我的人谈恋爱。”

　　“顾朝朝，我们分手吧，你记住了，是我甩你的。”沈暮深说完，直接转身离开了。

　　顾朝朝怔怔看着房门关上，彻底阻隔了她看向沈暮深的视线。她停顿许久，抚上脸颊略微刺痛的地方，半晌才注意到地上玻璃碎片中，有点点不明显的血迹。

　　沈暮深拉开门出去时，其余人已经离开了，只有黄毛三人等在外头，看到他出来立刻围了上去。

　　“老大，你受伤了！”黄毛惊呼。

　　沈暮深不太在意，看了三人一眼后道：“你们找个人送她回家。”

　　“那你呢？”周帅皱眉问。

　　沈暮深抿了抿唇：“我去酒店住。”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周帅看了老狗一眼，老狗赶紧追了上去。

　　酒吧里的音乐声依然震耳欲聋，每个人都随着迷醉的律动摇晃身体。包间门口的黄毛一脸迷茫，半晌讷讷地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周帅抿了抿唇，正要说什么，顾朝朝便红着眼眶出来了。

　　她的脸颊上有一道轻微的红痕，虽然不深，但因为位置也十分明显，黄毛的心立刻提了上去：“老大打你了？”

　　顾朝朝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微哽：“他、他的手受伤了。”

　　“放心，老狗已经去追他了，会带他包扎的，”周帅安抚完叹了声气，“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顾朝朝苦涩一笑，摇了摇头就往外走，黄毛赶紧跟上：“他回沈家了，我送你回家吧。”

　　她没有拒绝。

　　黄毛松了口气，走到门口打了辆车，一路把她护送到小区门口。

　　“夫妻哪有隔夜仇啊，你别多想，明天一早他肯定就回来了。”黄毛安慰道。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没有说他们已经分手的事，只是低着头上楼了。黄毛看着她孤单的背影，不由得给了自己一巴掌。

　　“都是你干的好事，没事玩什么测谎仪。”他恨恨说了句，头疼地转身离开了。

　　顾朝朝回到家里后，第一反应是四处找一圈，确定沈暮深不在家后才坐下。此刻她已经彻底酒醒，脑子却依然乱糟糟的，不住后悔自己玩测谎仪的事。

　　但同时又十分清楚，他们之间并非是测谎仪的事。

　　在这段关系里，她确实不太用心，总觉得什么都依着他，就是对他好，却独独忽略了他想要什么。如今造成这局面，她心里十分清楚，以沈暮深那种骄傲的性格，他们俩算是彻底完了。

　　夜越来越深，顾朝朝却没有半点睡意，独自在地板上坐了许久后，终于迟缓地站了起来，开始收拾她的东西。

　　当初搬进来的时候，只有一个行李箱的东西，而现在却收拾出五大箱，盯着这些东西看了许久，她终于在天亮之后，拨通了昔日帮着找房子的中介电话，简单地沟通之后挂断，又接着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清晨七点半，A市下了一场雪，宣布正式进入冬天。

　　沈暮深躺在酒店的房间里一夜没睡，当看到窗外飘雪时脑子竟然有点恍惚，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冬天来了。

　　他之前计划，等冬天一来，就带她去泡温泉的，现在好像也没必要了。

　　沈暮深苦涩一笑，翻个身继续躺着。

　　在酒店待了一整天，傍晚时门铃突然响了。

　　沈暮深心跳快了一瞬，接着又对自己的反应直皱眉头。他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去开门了，结果看到来人后愣了愣：“爸？”

　　“要是我不问周帅他们，是不是还不知道你失恋的事啊？”沈志不悦地走进来。

　　沈暮深皱了皱眉：“我没事。”

　　“你有没有事，得我亲眼看过才知道，”沈志说完，对上他有些红肿的眼圈，心里顿时堵得厉害，“好好的孩子，怎么搞成这样了。”

　　沈暮深心脏瞬间抽疼，他匆匆低下头，才克制住汹涌的情感。

　　沈志叹了声气，不甚熟练地张开双臂抱抱他。

　　沈暮深自从十岁之后，从未被他这样抱过，一时间眼圈更红了：“爸，我真没事……”

　　“我相信你会没事的，我沈志的儿子最勇敢，”沈志松开他，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这几天就别去公司了，好好休息一下。”

　　沈暮深本来失去了可以努力的动力，已经不打算上班了，听到沈志的话后突然生出一分愧疚，再看他鬓边白发，依然是那么刺眼。

　　他深吸一口气，逐渐坚定起来：“不用，我会好好上班的，我……会好好学习，早点帮你分担。”

　　“好孩子。”沈志又抱了抱他，催促他换件衣服，父子俩便一起下楼吃饭了。

　　沈暮深没什么胃口，但在沈志的要求下，也是吃了半碗米饭。沈志见他实在吃不下，便没有再勉强，想了想后道：“孩子，回家住吧。”

　　“家里离公司太远了，你是董事长，十点去也没事，我可不行，”沈暮深笑了一声，静了静后道，“放心吧，我一个人也行的。”

　　沈志见他坚持，便没有再多说。

　　父子俩沉默地吃完晚餐，沈志把沈暮深送回房间就下楼了，一坐进车里，便给顾朝朝回了电话。

　　“叔叔。”顾朝朝叫了他一声。

　　沈志眉头紧皱：“我已经按你说的来看过他了，他也答应会继续工作。”

　　“那就好。”顾朝朝松了口气，随即开始不自在。

　　沈志也察觉到了，叹了声气问：“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就突然分手了？”

　　“……是我不好，才会分手。”顾朝朝含糊地说。

　　沈志眉头皱得更深：“当然是你不好，暮深那小子喜欢你喜欢得要死，肯定不会做出不好的事，”

　　说完，他语气突然软了下来，“但叔叔也相信你的人品，孩子，就不能和好吗？你真是我心里最理想的儿媳妇。”

　　顾朝朝听得眼角发热，只能匆匆说句对不起就挂断了。

　　沈志看着嘟嘟响的手机，无奈地摇了摇头。

　　跟沈志打完电话，顾朝朝就叫人帮着把东西搬到了货车上，跟着车一起朝着刚看好的房子去了。

　　她来到这个世界不知不觉已经好几个月，从夏天也跨到了冬天，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市中心，重新租了一间公寓。

　　不过她这次留了个心眼，没有再租沈暮深认识的人那一栋，而是换了一个别的，虽然房子不如之前的新，但整体空间更大一点，能够放更多的东西。

　　她一直忙到晚上十一点多，才算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顾不上休息就赶紧掏出手机，给沈暮深转了一笔钱，等过了十二点，又把剩下的转了过去。

　　沈暮深的手机隔了不到十分钟，就叮铃叮铃响了两声。他皱了皱眉，掏出手机一看，是两条转账信息，第一条转了一百万，第二条转了四十多万。

　　恰好是她给自己买车后，所剩的余额。

　　沈暮深面无表情，攥着手机的手却越来越用力。

　　许久，他到底忍住了打过去质问的冲动，直接无视两条信息翻身睡觉。

　　顾朝朝等了好久，都没等到他再回复，便知道他已经彻底不打算搭理她了。

　　意料之中的事，顾朝朝轻叹一声气，尽可能忽略心底的郁闷，关灯后闭上了眼睛。




94.  第 94 章   钻戒

　　顾朝朝彻底跟沈暮深分开了。

　　她那天晚上给他转完钱, 迟迟没有等到他的消息，便再也没有再主动找他，只是偶尔会跟黄毛等人联系一下, 打听一下他的消息。得知他在好好工作认真生活后, 跟黄毛再联系，便也不怎么提他了。

　　她再次找到了工作, 虽然跟之前一样，工作内容基本是发传单，但好在有了底薪，足够她应对生活琐碎。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就是一个月过去了, 天气越来越冷，路上的行人也都穿上了羽绒服。沈暮深给买的那些衣服，如今已经全部都不能穿了, 她便到地下商场买了几件冬装, 因为预算不多, 所以看起来一样的糟糕。

　　不知不觉就到了腊八那天, 还有二十几天就要过年了。

　　因为过节, 公司下午五点就下班了, 顾朝朝穿好厚厚的羽绒服，决定去商场逛逛，看个电影吃点东西再回家。

　　她去电影院的时候，沈暮深等人也在私人会所聚在了一起。

　　老狗坐在角落, 低着头打游戏, 周帅心不在焉地拿手机在做什么，只有黄毛凑在沈暮深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都怪你最近太懂事, 惹得我爸听说后，对我的不满直线上升，我等过完年就得去他公司报到了，从此A市的各大酒吧失去了一位王子……”

　　沈暮深听得膈应，嫌弃地看他一眼后坐得远了点。

　　黄毛顿时一脸受伤：“不是吧老大，你这么嫌弃我？”

　　没等沈暮深回答，周帅就先站起来了：“对不住啊各位，我得回家了。”

　　“知道，您那位又在催您了是吧？”黄毛阴阳怪气。

　　老狗头也不抬地附和：“肯定是听说跟我们在一起，所以叫他赶紧回家。”

　　“没有的事，是我爸叫我。”周帅无奈。

　　黄毛嗤了一声：“谁信啊，自从玩了测谎……”

　　话说到一半，突然就噤声了。

　　“没错，自从玩过那玩意儿之后，你就被她吃得更……”老狗本还不觉，自顾自地附和半天后才察觉不对，于是打游戏的手指一停，半晌讪讪抬头，两人求助地看向周帅。

　　“……我先走了。”周帅只当没看到，咳了一声飞速溜了。

　　“等、等我一下，我也得回家喝粥。”老狗拿上外套立刻追上。

　　黄毛错过了一起逃走的机会，暗骂一声没义气，接着干巴巴地看向沈暮深：“老大。”

　　“看我干什么，我让你们闭嘴了？”沈暮深神色如常。

　　黄毛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叹了声气：“其实朝朝妹子最近跟我联系过几次，每次都是问你的情况。”

　　“所以你出卖我了？”沈暮深拿手机的手指紧了紧，面上还是一派淡定。

　　黄毛讪讪：“那怎么能叫出卖呢，我就是跟她聊了几句你的近况……老大，其实我看得出来，你们俩没放下对方，何必非要分手呢？”

　　他们分手的原因，他也猜到了一些，无非是沈暮深觉得顾朝朝对他的爱，低过了他的预期。可是这种事本来就是世上常有，能保持忠心和友善已算难得，没必要再用量杯精准测量爱意，务必做到谁也不吃亏。

　　这些道理他试图跟沈暮深说过，每次沈暮深都极为反感，如今只有他们两个了，他没忍住又一次劝说。

　　而这次，沈暮深却平和许多，没有立刻反对。

　　黄毛眼睛一亮，正要接着说时，就听到他淡淡开口：“可惜我这个人眼里容不得沙子，更容不下一个不够爱我的人。”

　　……那以前不知道真相时，怎么没见你容不下呢。黄毛心里嘀咕一句，面上却笑了笑：“那老大，咱再晾晾她，叫她彻底知道错了，以后就不敢不爱你了。”

　　沈暮深眼眸微动，没有接他的话茬。

　　两个人在会所又喝了点酒，等从里面出来时，外头已经下起了大雪。黄毛把羽绒服拉到最顶上，半张脸都埋在里面：“老大，一起去喝个粥吧，好歹把节过了。”

　　沈暮深也不想回去，于是应了一声，两个人便坐上出租，朝着附近的商场去了。

　　另一边，顾朝朝坐在暖和的电影院里，看着荧幕上的男女主互许终身，突然觉得很没意思，于是打了个哈欠半路离开，谁知一出去就遇到了同期进公司的男同事。

　　同事看到她后眼睛一亮，赶紧跟她招招手：“朝朝，你来看电影啊？”

　　“嗯，打发时间，你呢？”顾朝朝疑惑。

　　同事叹了声气：“这不是本来要跟女朋友一起吃饭，结果她医院临时有事，赶回去了。”

　　顾朝朝点了点头，他女朋友她也见过，一位白衣天使，人很可爱，工作很忙，整个人生可以用‘热血’二字代表。

　　打过招呼，顾朝朝就要离开，同事赶紧拦住她：“我团的那个粥店券不能退，要不咱俩去吃吧。”

　　“咱俩？”顾朝朝扬眉。

　　“啊，你等一下。”同事说完，在手机上噼里啪啦打了什么，很快就收到一条语音回复，他大喇喇地在顾朝朝旁边点开，就听到里面积极的女声——

　　“朝朝呀，我好久没见她了，你们快去吃吧，那家的套餐今天只提供八十份，我得去忙了。”

　　同事这才笑呵呵地看向顾朝朝：“得到批准了，走吧。”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不用，你留着跟她一起吃吧，我随便吃点就好。”

　　“别啊，这是腊八节特殊活动，留着跟她一起，就得等到明年腊八了，快走吧。”同事一边催促一边往楼下走。

　　顾朝朝见他一步三回头，只好跟了过去，只是还强调一句：“咱们俩AA啊。”虽然是小说世界，但大部分人的人生，还是跟现实无异，同事跟她一样刚参加工作，他的女朋友也还在护士的八个月实习期，大家都不容易。

　　同事闻言，便玩笑道：“那这样你肯定亏了，我是男的，可比你能吃。”

　　“那可未必，”顾朝朝斜他一眼，“我从中午到现在，可还什么都没吃。”

　　两人走上扶梯往楼下走。刚来到商场四楼的沈暮深，若有所觉地抬起头，就看到顾朝朝跟一个男人说说笑笑。

　　他的眼神倏然暗了下来。

　　一直叽叽喳喳的黄毛若有所觉，一抬头就看到了扶梯上的顾朝朝，他微微一愣，正想说些什么，就听到沈暮深颇为冷静地开口：“五楼是电影院吧？”

　　“……是。”黄毛咽了下口水。

　　沈暮深什么都没再说，扭头进了粥店。

　　黄毛赶紧跟上，一到角落坐好就赶紧劝：“今天过节，估计是同事一起吃个饭。”

　　“她爱吃什么吃什么，我们已经分手，不关我事。”沈暮深面无表情。

　　黄毛：“……”是吗？可你的脸不像是这么说的。

　　他抿了抿唇，正要问吃什么，就看到顾朝朝和那个男的一起进来了。

　　黄毛一看沈暮深，果然脸色更冷了，他不敢耽搁，赶紧跟顾朝朝打招呼：“朝朝！”

　　顾朝朝听到动静回头，看到二人后愣了愣，视线直接停在了沈暮深身上。

　　一个多月没见，他好像变了很多，清瘦了，也更成熟了，比起从前玩世不恭的样子，很有点职场精英的味道。

　　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远感。

　　“朝朝，”黄毛见她发呆，赶紧又叫了一声，“你也来吃粥啊？”

　　顾朝朝回神，对同事示意之后就过去了：“嗨、嗨，你们来吃饭啊？”

　　“嗯，好巧，刚才那位是？”千万别说是男朋友千万别说是男朋友……黄毛脸上的笑都快僵住了。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同事。”

　　“同事啊！”黄毛加重了这两个字的音节，随即又赶紧问，“今天腊八，怎么跟同事一起吃饭？”

　　“他女朋友有点事，临时来不了，我们就一起了。”顾朝朝回答。

　　“还有女朋友啊！”黄毛再次表现夸张。

　　顾朝朝讪讪一笑，趁机偷偷瞄了沈暮深好几眼，看到他垂着眼眸，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便抿了抿唇不讨嫌了：“你们吃吧，我们也要吃饭了。”

　　“不如一起吃？”黄毛立刻邀请。

　　话音未落，沈暮深就站了起来，直接往外走去。

　　黄毛尴尬一笑，也赶紧追了上去。

　　顾朝朝抿了抿唇，半晌才回到同事对面坐下。

　　“刚才那俩人都是你朋友？”同事好奇。

　　顾朝朝点了点头。

　　“看起来很有钱啊，身上穿的都是名牌，鞋也是限量款。”同事跟她八卦。

　　顾朝朝勉强笑了一声，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

　　雪越下越大，才一小会儿的功夫，就让整个城市蒙上一层白雾。

　　黄毛急匆匆地追出来，小风一吹顿时一阵哆嗦。

　　“老大，能不能慢点？”他一脸无奈。

　　沈暮深抿了抿唇，半晌才淡淡道：“你回去吃吧，我没胃口，先回家了。”

　　“可是……”

　　没等他说完，沈暮深便已经拦了一辆车，直接离开了，黄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远，最后认命地叹了声气，也回家吃饭去了。

　　沈暮深沉着脸坐在出租车里，脑子里却不断闪现顾朝朝那张脸，他打开车窗深吸一口气，这才逐渐冷静下来。

　　独自回到家后，他正要进屋，突然注意到玄关处放了一个快递盒。

　　沈暮深沉默一瞬拿起来，回到屋里后打开。

　　是他一个多月前定的钻戒，本来打算在这个冬天求婚的。




95.  第 95 章   冲突

　　因为半路遇到了沈暮深, 顾朝朝心情突然变得低落，跟同事吃完饭后，就独自一个人往住处走。

　　腊八节的市中心难得冷清, 才晚上七点多, 商场附近就已经没什么人了。她独自漫步在雪中，没走多久肩膀就白了。

　　顾朝朝慢吞吞地走着, 路上遇到了拉着三轮车卖烤红薯的，于是停下脚步买了一块。

　　刚烤好的红薯又糯又甜，热腾腾的，一路暖到心里。她站在大雪纷飞的广场上，吃完了一整块红薯才离开。

　　而淋了雪的后果就是, 半夜突然发烧了。

　　她是因为喉咙太疼才惊醒的，睁开眼睛后感觉脑子昏昏沉沉，便撑着一口气坐起来, 本来想在抽屉里找几片退烧药吃, 结果刚伸出手, 就一头栽了下来。

　　当脑袋磕在地毯上, 她闷哼一声, 只觉得脑子更晕了。胀热的手心脚心提醒她, 这次烧得温度很好，恐怕光吃退烧药是不够的。

　　她蜷在地毯上待了片刻，稍微缓过来后便咬着牙爬起来，随意套上一件羽绒服和羊绒裤, 便拿着手机出门了。

　　雪还在下, 大地白茫茫一片。

　　沈暮深坐在车里，静静看着不远处的公寓大门。

　　相比刚分手那段时间，他最近几天已经很少来了, 如果不是先遇见了她，又收到了定制的戒指，他今晚也不会睡不着，也不会跑到这里像个蠢蛋一样发呆。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

　　打开车窗，冷空气透进来，他随意点了一根烟，任由猩红的火光在空气里烫出一个一个光点。白色的烟雾缥缈上升，又很快消散于无形，他神色淡淡，仿佛一个真正的过路人。

　　一支烟抽完，他全身的热气也被冷空气带走了，独自沉默片刻，便启动车辆准备离开。

　　然而刚踩下离合，就看到一道小小的身影，摇摇欲坠地从公寓里出来。

　　沈暮深眼神猛然晦暗，看着她朝自己的方向走来时，心跳竟然开始加快。

　　直到她低着头，匆匆从他的车旁离开，他才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又在自作多情了。

　　怎么每次遇见她，都会这样。沈暮深扯了一下唇角，开着车缓慢调头，然后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

　　不是他想跟，而是她走在路中间，挡住了他的去路，而他不想跟她说话，只能慢吞吞地跟。

　　只是跟着跟着，便察觉到她的脚步过于虚浮。

　　沈暮深抿起薄唇，到底还是按了喇叭。

　　喇叭声在安静的黑夜十分尖锐，顾朝朝吓了一跳，直接跌坐在地上。她这会儿烧得直犯恶心，坐下后连呼吸都急促了，好半天都没能起来。

　　歇了一会儿后，呼吸总算平顺，她咬着下唇正试图站起来时，眼前突然出现一双鞋子。

　　她愣了愣，迟钝地抬起头，就对上了一双倨傲的眼睛。

　　“我就按了一下喇叭，可没碰到你，碰瓷呢？”他冷淡地问。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干巴巴开口：“没有，是我不小心跌倒了。”

　　说完，就撑着地面爬了起来，见他还站着不动，犹豫一下鼓起勇气：“你怎么在这里？”

　　“刚喝完酒，出来溜街。”沈暮深随口道。

　　顾朝朝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一辆跑车，她烧得脑子都晕了，也没注意到自己刚才就是从这辆车旁边经过，只是回头不认同地看向沈暮深：“不能酒驾。”

　　沈暮深没想到她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顿时气笑了：“怎么，我如果酒驾的话，你是不是还打算举报我啊？”

　　顾朝朝咬住下唇，半晌目露坚定：“你要是敢继续开，我就举报。”

　　沈暮深：“……”

　　顾朝朝见他不动，以为没吓住他，当即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沈暮深直接将她的手机夺过来，一看通讯页面的名字，竟然是‘沈叔叔’。

　　“你还挺有本事，知道找我爸告状。”沈暮深沉着脸。

　　顾朝朝缩了缩肩膀：“酒驾犯法。”

　　“我们已经分手了，你管我犯不犯法？”沈暮深不耐烦地说完，三下五除二删掉了‘沈叔叔’的电话，接着点进她的通讯录，又去删其他的，“我们已经没关系了，再留着我这边的联系人，也不太合适吧？”

　　黄毛、老狗、周帅，都删了，再去删他自己的时，他的手指突然颤抖，怎么也按不下去了。

　　许久，他狠下心，到底把自己的也删了。

　　顾朝朝接过手机看了半晌，眼圈渐渐红了。

　　“……别好像一副很舍不得的样子，我对你来说都可有可无，更何况作为我附属品的他们。”沈暮深咬着牙说狠话。

　　顾朝朝眼圈更红了。

　　“你要是敢哭，我对你不客气！”沈暮深心里慌乱一瞬。

　　吧嗒，眼泪掉了下来，从绯红的脸颊上滑落，顺着下颌没入围巾。

　　沈暮深彻底慌了：“你有什么可哭的，该哭的人是我吧？我才是那个一腔热血喂了狗的……我不骂你了，你别哭了行不行？”

　　顾朝朝也不理他的安慰，胡乱擦了一把脸后低着头往前走，沈暮深立刻拦住她：“你去哪？”

　　“我们已经没关系了，你管不着我。”泥人也有三分血性，顾朝朝自认对不起他，可不代表他做什么都不会生气。

　　沈暮深被她噎了噎，反驳的话迅速到了嘴边，可一对上她湿润的眼睛，又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顾朝朝拿着手机，直接绕过他往前走，沈暮深咬了咬牙，到底还是追了过去：“大半夜的你干嘛去？”

　　顾朝朝不理他。

　　“顾朝朝，给我说话。”沈暮深皱眉。

　　顾朝朝还是不理人。

　　沈暮深气极，直接把人拉住了。顾朝朝本来就没什么力气，被他一拉顿时软软地往地上滑。

　　沈暮深吓了一跳，急忙将人抱住：“朝朝！”

　　顾朝朝昏昏沉沉地枕在他怀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直接打横抱着往回走。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后，顾朝朝费力挣扎：“不行……”

　　“你生病了，我送你去医院。”沈暮深声音听起来有些严厉。

　　顾朝朝还是拒绝，在他把她往车上放时，更是扒着车门不放：“我不……”

　　“……你连我的车都不肯坐？”沈暮深怔愣地看向她，心口疼得仿佛要撕裂。

　　顾朝朝喉咙像火烧一样，闻言闭上眼睛：“你喝酒了……”

　　沈暮深：“……”

　　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沈暮深松一口气：“我没喝，刚才是逗你的。”

　　顾朝朝却不信他，只剩一口气了还扒着车门不放。

　　沈暮深心一横，对着她的嘴咬了一口，顾朝朝疼得睁开眼睛，怔愣地与他对视。

　　“有酒味吗？”他咬牙问。

　　顾朝朝眨了眨眼，迟缓地松开了车门，沈暮深这才得以把她放在副驾驶，开着车直接把人带去了医院。

　　到医院时，顾朝朝已经闭上了眼睛，如果不是她呼吸声很重，沈暮深真以为她是昏迷不醒。

　　或许是因为生病，她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一定程度，住院、输液怎么折腾都没醒，等沈暮深办完住院手续回来时，她已经开始退烧了。

　　看着睡得极沉的她，沈暮深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腿很软，脑子也是晕的，整个人都是有气无力的。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到底没舍得离开，而是搬了把凳子坐在病床边守着。

　　窗外的夜色还很漫长，病房里一片静谧。

　　顾朝朝睁开眼睛时，就看到沈暮深趴在床边，后脑上一缕头发微微翘起

　　她迟钝地眨了眨眼睛，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暮深。”

　　沈暮深动了一下，却没能起来。

　　顾朝朝伸手摸摸他的脸，痒意将他吵醒了，他睁开眼睛，说话有些含糊：“你醒了？”

　　“你好像发烧了，”顾朝朝提醒，“去吃药。”

　　“……嗯。”沈暮深应了一声，便扭头出去了。

　　顾朝朝静静等着，没多会儿就看到他拿着药进来了。她帮忙拧开水，看着他把药吃下去，这才往旁边挪了挪。

　　沈暮深虽然脑子昏昏沉沉，但整体还是清醒的，看到她的动作后喉结动了动，眼圈委屈得发热。

　　顾朝朝等了半天都没见他上床，直接把自己给等睡着了。沈暮深独自在床边站了许久，最后小心翼翼地爬到床上，僵硬地在她旁边躺下了。

　　起初是并排躺着，顾朝朝睡熟后，便本能地往他怀里钻，他很想推开，但最后还是轻易让她得逞。闻着鼻尖传来的淡淡洗发水香，他垂着眼眸，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要更想她。

　　窗外的大雪终于停了，白皑皑一片照亮了黑夜，整个世界都变得纯洁而单调。

　　顾朝朝翌日醒来时，身边已经没有了沈暮深的踪影，她坐起来后静了许久，这才套上羽绒服往外走。

　　沈暮深兴致冲冲地拿着早餐回来时，病房里已经人去楼空，浅淡的笑意定格在脸上，许久又消失不见，他盯着早餐看了片刻，随手丢进垃圾桶便板着脸离开了。

　　雪后的空气湿润而寒冷，顾朝朝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慢吞吞地沿着别人踩出来的路往前走，走到门口后拿出手机，正准备叫个车时，却无意间点开了通讯录。

　　然后就看到，之前被沈暮深删掉的几个联系方式，此刻完好无损地存在上面。




96.  第 96 章   不吵了

　　自从腊八节那天见过一面后, 顾朝朝和沈暮深再次失去了联系。

　　她已经习惯了上班的日子，也逐渐能在经济新闻里看到沈暮深的身影，从而判断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距离职场新贵的目标还有多远。

　　“朝朝, 又看新闻呢？”一个同事凑过来。

　　顾朝朝笑了笑，正要关掉手机, 同事就惊呼一声，指着新闻里沈暮深的脸道：“他就是那个沈家大少爷吧，最近好像是谈恋爱了。”

　　顾朝朝微微一愣：“谈恋爱？”

　　“是啊，你等一下啊。”

　　同事说着，在自己手机上划拉半天, 最后搜出一个新闻图，虽然拍得很模糊，但也能看出一个高大的女人倚着沈暮深, 沈暮深虽然一脸嫌弃地去推, 熟悉他的人却能一眼看出, 他对这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并没有不耐烦。

　　顾朝朝觉得自己呼吸有点困难。

　　“沈家应该花了钱, 已经把图撤了, 幸好我保存了, ”同事啧啧两声，“你看这些有钱人家的少爷，真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动作太粗鲁了, 不过说起来, 这女的长得也是够猛，只比沈暮深矮了半头，少说也有一米八左右……”

　　“你文件看完了吗？”顾朝朝突然打断。

　　同事愣了一下, 惊呼：“忘了忘了，我先去忙！”

　　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顾朝朝定定看着她的背影，在脑海里把原文复习一遍后，确定沈暮深是没有CP的……不过剧情早已改变，原文也没什么参考性了，不然无CP的沈暮深会跟她谈过一场恋爱呢？

　　她越想心里越乱，一个小时的功夫，出了三次错误，最后只能临时请假回家。

　　还有几天就该放假了，公司里人心浮动，主管本来是不想批假的，但看到她脸色苍白，到底没忍心拒绝。

　　顾朝朝请完假，就收拾东西回家了，一到家就直接躺下，在床上翻了一会儿后就睡着了。

　　她一连睡了将近两个小时，醒来又点了一堆高热量食品，吃完之后胃里沉甸甸的，整个人也仿佛落到了实处。

　　上午请假，到现在也才两点多，顾朝朝看着桌子上的一片狼藉，又感觉到一阵空虚。

　　不行，她得转换一下心情。

　　顾朝朝盯着桌子看了片刻，最后跑到衣柜前，研究半天后找出一件大衣和一条裙子。这是她上次陪同事逛街时买的，大衣配裙子，厚丝袜和过膝靴，完全不是她平时的风格，但当时在同事的强烈推荐下试了试，又赶鸭子上架一般买了下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拿出来。

　　换好衣服后，她又钻进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化了个淡妆。

　　一个小时后，她看了眼镜子里明艳照人的自己，心情总算好了许多，拎着包包就出门了。

　　开开心心地从公寓里走出来，一阵小风吹过，她不由得抖了一下，顿时打起了退堂鼓。

　　但都收拾这么久了……顾朝朝犹豫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咬牙出门。

　　工作日下午的市中心，人相对要少一点，她漫步在阳光下，渐渐就没那么冷了。四处溜达一圈后，买了一块热腾腾的烤红薯，站在路边抱着吃。

　　与此同时，周帅开着车载着沈暮深和黄毛，正在往私人会所的方向走。

　　车里，黄毛腆着脸讨好沈暮深，沈暮深一脸不耐烦，只当是没听到。

　　“老大，我也没想到会上新闻啊，你可千万别出去否定，万一被人知道倚着你那女的，是我真心话大冒险后的女装，我这辈子都别想见人了。”黄毛腻腻歪歪地哀求。

　　沈暮深冷笑一声，直接别开脸看向窗外。

　　他本来只是不想看到黄毛那张脸，谁知一看向车窗外，就看到了另一张脸。他瞳孔一缩，突然开口：“停车！”

　　周帅不明所以，但还是毫不犹豫地靠边停了，沈暮深直接下车了。

　　“……不会是生我气了吧？”黄毛吓一跳，忙凑到车窗边往外看，然后就看到沈暮深朝着路边吃烤红薯的女孩走去，“乖乖，这姑娘挺辣啊，过膝靴配短裙，绝对领域好性感……次奥，这不是朝朝妹子吗？！”

　　周帅扭头看去，看清后挑眉：“妹妹确实好看，难怪暮深念念不忘。”

　　光吃个烤红薯的功夫，都吸引多少视线了。

　　“估计又要吃醋。”黄毛啧了一声，和周帅对视一眼后，就开始专心看热闹。

　　虽然今天是晴天，但空气干冷干冷的，顾朝朝吃了大半烤红薯，总算暖和了起来，正准备把剩下半块塞包里时，一道身影突然挡在了前方。

　　她顿了顿抬头，突然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沈暮深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当看到裙子和过膝靴之间露出的腿时，咬牙切齿地质问：“穿成这样，不怕冻死吗？”

　　顾朝朝沉默一秒，给出的回答是扭头就走。

　　沈暮深愣了一下，随即黑着脸再次拦住她：“你走什么？没听到我在跟你说话？忘了上次发烧的事了？怎么一点记性都不长，还是说你要见什么人，所以故意穿成这副样子？你是不是……”

　　顾朝朝绷起脸：“你管我。”

　　沈暮深：“？”

　　“我们已经分手了，”顾朝朝提醒他，“你管不着我。”

　　说完，趁他怔愣的功夫，直接开溜了。

　　沈暮深怔怔站在原地，许久后回过味，气得差点原地爆炸。

　　“她竟然有脸说我们已经分手了，叫我别管她？谁稀罕管她！她是不是忘了当初为什么分手？明明是她做错了事，她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一直到私人会所，沈暮深还处在火山喷发的状态，“她以为给我买辆车，给我一百多万现金，我们俩之间就扯平了？她想得美！她欠我的什么时候都还不清！”

　　周帅已经提前预料到眼下的场景，借口去买瓶水一直没回来，提前到了的老狗坐在门口，默默看着沈暮深跳脚。倒是黄毛，自己的事还没理清，这会儿正是理亏的时候，只能硬着头皮劝道：“她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你别放在心上。”

　　“随口一说？”沈暮深冷笑，“你没看到她看我的眼神吗？就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恨不得离我八百米远，你管这叫随口一说？”

　　黄毛：“……”

　　“我算看出来了，她就是个白眼狼，怎么也养不熟，我上次在医院守了她一夜，她呢？趁我去买早餐的时候跑了，跑了你敢相信？！”沈暮深越说越气。

　　黄毛只能讪讪陪笑，时不时安慰他两句。

　　沈暮深发泄够了，身心俱疲地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捏了捏鼻梁：“难道就因为我上次删了她的通讯录，她还在生我的气？”

　　黄毛眼皮一跳，老狗也抬起头来：“老大，你删她什么通讯录了？”

　　“没什么，就你们和我爸的联系方式，”沈暮深说完停顿三秒，为自己找理由，“但是我后来又给她存上了。”

　　黄毛和老狗无言许久，最后还是老狗先开口说话：“老大，你这事儿办得不太厚道。”

　　“她连我都不要了，还要你们干嘛？”沈暮深嘴硬，心里却在打鼓。

　　“……我说朝朝妹子最近怎么不联系我了，虽然我一直很向着你，但这次也确实没办法帮你说话了，”黄毛叹了生气，“她如今就一个人，在A市举目无亲，也就认识我们这几个朋友，你直接删她通讯录，等于要她孤立无援。”

　　沈暮深皱眉：“我没那个意思……”

　　“可在她看来，你就是这个意思，”黄毛眉头紧皱，“老大，就算分手了也该体面点，你不能这么欺负人家一个小姑娘。”

　　沈暮深还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突然想起那个雪夜，顾朝朝湿润的眼睛，他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短暂的沉默后，他小声嘟囔一句：“她还欺负过我呢。”

　　只是这句话没什么说服力。

　　黄毛和老狗对视一眼，决定还是帮帮这个可怜的低情商：“过几天各公司就该放假了，到时候我们组个饭局聚聚吧，我负责邀请她。”

　　“她不会来的。”沈暮深面无表情，她现在连看他一眼都嫌烦，怎么可能会来。

　　黄毛扯了一下唇角：“会的。”只要不跟她说你来就行了。

　　果然，他给顾朝朝发了消息之后，顾朝朝本来还有些犹豫，听说沈暮深不会去后，这才松口答应。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多，顾朝朝终于放假了，饭局也如约而至。

　　还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时那家涮羊肉，顾朝朝赶到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的沈暮深，她下意识看向黄毛，黄毛尴尬一笑，用眼神求她别走。

　　顾朝朝犹豫一下，到底还是进屋坐下了，只是坐的地方离沈暮深有十万八千里。主位的沈暮深绷着一张脸，在她进来的瞬间就开始不悦——

　　今天的她穿了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连口红都没涂，一看就是随便套了件衣服就来赴约了，和前几天遇到时，完全是两种状态。

　　“好久没一起吃饭了，今天我请客，朝朝点菜！”黄毛本来用眼神示意沈暮深说话，结果眼皮都快抽搐了，对方还没接收到他的信号，他只能自己将菜单递给顾朝朝。

　　顾朝朝笑笑，也没跟他客气，勾了几道菜后就把菜单还给他，黄毛却不接：“给老大就行。”

　　顾朝朝闻言顿了顿，半晌还是面色如常地把菜单交给了沈暮深。沈暮深眼眸微动，接过来之后胡乱划了几个，便给了旁边等候的服务员。

　　服务员离开后，屋里的空气瞬间沉默了，连老狗都被迫放下了手机，试图与顾朝朝攀谈：“最近工作怎么样啊？同事有没有为难你？”

　　沈暮深耳朵动了动。

　　“还不错，虽然有时候会有点累，但我挺喜欢现在的状态。”顾朝朝乖乖回答。

　　老狗点了点头：“如果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跟我们说。”

　　“知道啦。”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铜锅端上来后才短暂地安静。

　　屋里渐渐飘出羊肉的香气，锅里升腾的白烟模糊了每个人的视线，顾朝朝终于能偷看沈暮深两眼，但又很快低下头，专心吃自己的饭。

　　锅下面烧的是炭火，屋里暖气又足，顾朝朝很快就吃得脸颊泛红、鼻尖冒汗，忍不住多喝了两杯凉果汁。

　　等要喝第三杯时，一直不说话的沈暮深突然开口：“别喝了。”

　　其他三人同时看向他。

　　“太凉。”他不认同地看着顾朝朝。

　　顾朝朝无言地与他对视，蓦地想起上次在同事那里看到的新闻图，三秒之后突然端起果汁，挑衅地一饮而尽，然后直接丢下一句‘去洗手间’便出门了。

　　沈暮深跟她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叛逆，当即眼神都暗了下来，也踢开椅子跟出去了。

　　老狗见状，立刻担忧地要追，却被黄毛一把拦住：“人家小两口要私下说话，你凑什么热闹。”

　　“……我怕老大打人。”老狗皱眉。

　　黄毛嗤了一声：“放心吧，再借他三个胆儿，他都不敢。”

　　老狗闻言嘴角抽了抽，也没有反驳他的话。

　　女厕所里，顾朝朝洗完手后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确定眼圈没有红后才往外走。

　　走出厕所，穿过走廊，即将越过拐角时，突然看到前方一道熟悉的人影。她指尖轻轻掐了一下手心，继续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沈暮深看着她从自己面前目不斜视地走过，当即烦躁地攥住了她的手腕：“没看见我？”

　　顾朝朝被迫停下，沉默地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

　　沈暮深看着她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样子，心脏仿佛被针扎了一样：“我没病，你有什么可嫌弃的？”

　　“你有事吗？”顾朝朝蹙眉。

　　沈暮深表情僵了僵，半晌故作不耐地看向远方：“你从上次开始，就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不就是因为我删了你通讯录吗？”

　　顾朝朝绷着脸不说话。

　　沈暮深还是没忍住看向她，看到她眉头紧皱后深吸一口气：“我跟你道歉行了吧，对不起，我不该动你的通讯录。”

　　说完，就等着顾朝朝回应。

　　顾朝朝本来不想理会，可一瞥见他略带委屈的脸，心肠便瞬间软了下来——

　　但也只是瞬间，她一想到这人已经有了新欢，心肠就一秒变硬。

　　“我没生你气。”她回答。

　　沈暮深眼睛一亮，随即克制住上扬的唇角：“真的？”

　　“嗯，真的，我没生气，而已后来也是你把我送到医院，照顾了我一夜，我该谢谢你才对。”顾朝朝认真道。

　　还成，算有点良心。沈暮深努力压制自己太过雀跃的心：“那你这两次怎么回事？对我这么冷淡，好像我对不起……”

　　“因为我觉得我们已经分手了，没必要再纠缠不清。”顾朝朝更加认真。

　　沈暮深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顾朝朝没有发现，憋着一口气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我们以后还是少来往，像这样一起吃饭的事能省则省吧，相信你也不喜欢藕断丝连，反正……喜欢你的人那么多，应该也不在乎我一个，我们以后就当陌生人吧。”

　　沈暮深表情越来越淡，等她说完时，已经彻底面无表情。

　　他审视地盯着顾朝朝看，许久之后嘲讽一笑：“是不是在你眼里，当陌生人很简单？”

　　难过的情绪翻江倒海，顾朝朝却莫名生出一点傲骨，死活都不肯在他面前暴露软弱。

　　沈暮深见她不说话，眼圈渐渐红了：“很好，我也觉得当陌生人挺好，要不是、要不是我绅士风度，觉得没必要闹这么难看，我早就不搭理你了。”

　　“……以后我看见你，会主动躲得远远的，你就不用这么为难了。”顾朝朝低着头，声音有点哽咽，可惜饭店的声音太大，掩饰了她的脆弱。

　　沈暮深死死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转身就离开了。

　　顾朝朝独自站了片刻，给黄毛发了条消息后就没有再回包间。

　　走出饭店的时候，外面又开始下雪，冰凉的雪花落在手心里，顷刻间就消失不见。

　　这回是真的要结束了，她不必再想些有的没的，只需要等任务成功，世界消失时带走她所有感情，就不必再为他难过了。

　　顾朝朝眼睛有点泛红，吸了吸鼻子便走进了大雪中。

　　回到家后，她衣服都懒得脱，就直接倒在了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或许是公寓里的暖气太足，她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等从睡梦中惊醒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她坐起来，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后才慢吞吞开始脱衣服，脱完就进了浴室。

　　本来想洗个热水澡再接着睡，谁知还没洗完，房门突然被砰砰砸响。

　　顾朝朝吓了一跳，本能是跑出来拿手机报警，结果刚拿到手机，就听到了沈暮深的声音。

　　她愣了愣，蹙着眉头走到门口，隔着门板问：“你有事吗？”

　　“开门！”沈暮深声音有些含糊。

　　顾朝朝不情愿：“时间不早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顾朝朝开门！”

　　门外的沈暮深仿佛听不懂话，不断地敲门，动静闹得又响又大，顾朝朝怕他被人当流氓抓起来，赶紧裹上浴巾给他开了门。

　　沈暮深本来倚着房门在敲，门打开的瞬间，他直接因为惯性往里面倒，连带着顾朝朝也被撞倒在地。

　　“……你喝了多少酒？”顾朝朝闻到他身上的酒味直皱眉头，两只手死死抓着浴巾爬起来，把房门关上了。

　　沈暮深还在地上，挣扎了两下没起来后，干脆就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向她：“不是要做陌生人，你大半夜就穿成这样给陌生人开门？”

　　顾朝朝懒得理倒打一耙的这货，深吸一口气后问：“你来找我干嘛？”

　　“我来跟你理论！”提到正事，沈暮深咬牙切齿，“顾朝朝，就算要断绝关系，从今以后不来往，也该由我来说，你这个骗身骗心的渣女，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我怎么就骗身骗心了？”

　　“你不爱我，却还跟我在一起，难道不是骗身骗心？！”

　　没想到说来说去，还是说回了这件事。顾朝朝顿时被气到了：“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现在再纠缠还有意思吗？”

　　“过去多久？在我这儿就没过去！”沈暮深挣扎着就要站起来，顾朝朝怕他摔倒，赶紧上前扶他，结果这人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直接半个身体都靠了过来，她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去。

　　“从来都没过去，知道吗顾朝朝，”沈暮深捏着她的下颌，迫使她和自己对视，“我从来，都没有过去……”

　　顾朝朝看着他逐渐湿润的眼眸，有一瞬间以为他还爱着自己，可一想到他跟那个‘女人’的合照，她就委屈得想哭：“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对你不够好吗？再说你都已经有新生活了，何必再跑到我这里装委屈。”

　　越说越气，直接把人往外撵，“你给我出去，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大路朝天各走……”

　　话没说完，沈暮深就反过来将她抱住了。

　　鼻尖猝不及防撞在他的胸膛上，顾朝朝疼得鼻尖一酸，眼泪迅速蓄满了眼眶。

　　“顾朝朝，我认输了，”沈暮深哽咽开口，仿佛一瞬间被拔光了刺的刺猬，再无半点力量伪装，“就算你没那么喜欢我，我也不想跟你分开，我讨厌你不爱我，可更讨厌你对别的男人笑，讨厌你不理我，所以我不计较了，我们能不能和好……”

　　“不能。”顾朝朝紧紧攥拳，说出的话却十分冷静。

　　沈暮深微微一怔，许久才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为什么？你不是……还算喜欢我吗？”

　　顾朝朝不语。

　　沈暮深见状，终于开始慌了：“我现在、现在比你刚认识的时候，更厉害了，也做了两个项目，拿到了很多钱，我没胖，也没老，综合条件比之前……”

　　“你都已经有别的女人了，还缠着我干嘛？”顾朝朝疲惫地叹了声气。

　　沈暮深一愣：“我什么时候……”

　　“我看见照片了，你跟一个女人。”顾朝朝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口钝疼得厉害。

　　沈暮深盯着她，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顾朝朝已经不想跟他说话了，推着他继续往外走。

　　在即将被推出门时，沈暮深灵光一闪，猛地抓住了她的手：“你有没有觉得……”

　　顾朝朝皱眉看向他。

　　“那个女人高得不太正常？”沈暮深定定地看着她，“后背也比一般女人宽，长得也更丑……”

　　“我对你现在喜欢的类型不感兴趣。”顾朝朝直接打断。

　　沈暮深怔了怔，解释的话刚到嘴边，他就意识到一个事实：“朝朝，你现在……在吃醋？”

　　“是，我在吃醋，你很得意吧沈暮深！”顾朝朝没想到他这个时候的重点竟然是这个，顿时气死了，“但是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已经找过别的女人了，我这个人心理洁癖，是不会再要……”

　　沈暮深直接捂住了她的嘴，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

　　顾朝朝气死，挣扎着咬他的手。沈暮深面不改色，直接把人往床上拖。

　　顾朝朝被他的举动吓到了，以为他要霸王硬上弓，赶紧更加卖力地挣扎，沈暮深却反手将她控制，直接按在了床上。

　　“沈暮深！”

　　“嘘。”

　　沈暮深一只手捏住她的嘴，把她的嘴捏成了一只鸭子，无视她怒火中烧的眼神，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给黄毛打电话。

　　夜猫子黄毛手机响了两声就接了，背景音像是在某处夜店。

　　“喂，老大！”黄毛找个稍微安静点的地方接电话。

　　“你上次真心话大冒险输了的事，还记得吗？”沈暮深声音冷静。

　　黄毛闻言顿时哭丧：“老大，你不会要去澄清了吧？别啊！我爸知道肯定会打死我的，我保证下次再也不玩这种游戏，就算玩，也绝对不穿女装了！”

　　顾朝朝猛地睁大了眼睛。

　　沈暮深听到自己要听的，立刻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倏然安静下来。

　　沈暮深松开捏她嘴的手，将她留下的口水在她浴袍上擦了擦，这才不紧不慢地问：“都明白了？”

　　顾朝朝：“……”

　　“你刚才说，你吃醋了。”沈暮深眼睛又开始泛红。

　　顾朝朝咬着唇，别开脸不愿意看他。

　　沈暮深盯着她逐渐泛红的脸看了许久，终于俯身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

　　顾朝朝呜咽一声，揪住了他的衣领。

　　“还吵吗？”他哑声问。

　　顾朝朝一只手挡住了眼睛，好一会儿才低声回答：“不吵了吧。”




97.  第 97 章   百年好合

　　沈暮深喝了太多酒, 连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睁开眼睛时，怀里抱着顾朝朝。

　　他喝酒不断片, 昨晚的一切历历在目, 反复回忆之后叹了声气。

　　顾朝朝听到动静勉强睁开眼睛，对上他的视线后又有些不好意思, 于是重新闭上眼睛往他怀里钻：“怎么了？”

　　沈暮深没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她。

　　顾朝朝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呜咽着抗议，小小声没骨头一般，沈暮深听得眼睛都热了, 骨节分明的手不自觉地往被窝里探去。

　　顾朝朝后背一紧，一口咬在了他锁骨上。

　　又是半天荒唐，等到两人都饿得肚子咕咕叫时, 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随便点了个外卖, 两人面对面坐在小茶几前吃饭,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一顿饭吃完, 又回床上躺着了, 只是这次什么都没做, 只是安静地抱着对方。

　　许久，沈暮深慵懒地伸个懒腰：“回家吗？”

　　顾朝朝眼眸微动，半晌扯了一下唇角：“你要回的话，就赶紧回吧, 等会儿可能又要下雪, 不安全。”

　　听到她的话，沈暮深眉头蹙了蹙：“你不跟我回去？”

　　顾朝朝沉默了。

　　沈暮深撑起身子看向她，再开口声音有些忐忑：“为什么？我们不是已经和好了吗？”

　　“嗯……和好了, ”顾朝朝随口敷衍，“我这边签了一年的合同，这才刚住几个月，违约的话要赔定金的。”

　　“我付。”沈暮深立刻道。

　　顾朝朝抿了一下发干的唇，安静地看着他。

　　沈暮深一颗心缓缓下沉：“你不想跟我回去。”

　　顾朝朝沉默不语。

　　“为什么？”沈暮深猛地坐起来，表情险些绷不住，“既然和好了，你为什么不跟我回家？”

　　顾朝朝默默往被子里缩了缩：“我觉得距离产生美……”

　　“放屁，你要是不回去，我就直接在这里住下了，哪来的狗屁距离，”沈暮深说完想到什么，顿时脸色一变，“还是说你已经不喜欢我了……比之前更不喜欢？”

　　说完，他自己先否定了，“不对不对，你现在已经学会吃醋了，怎么也比之前更喜欢我了，难道是已经习惯单身生活，所以就算喜欢我，也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说完，他被自己的推测吓到了，倏然生出一股无助——

　　万一她不想跟他在一起了，他该怎么办？！

　　“没有的事，”顾朝朝头疼，“我就是不想搬过去而已，你能不能别多想？”

　　“不行，你必须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沈暮深说完，强行把人从被窝里挖出来。

　　顾朝朝抿了抿唇：“就是不想。”

　　或许是因为这个世界跟现实世界无比贴近，她在这里时常会忘了自己身处虚拟，许多情感也愈发真实。分手后的难过、委屈，还有独自搬家的无助与疲惫，都让她无法完全不去介怀。

　　她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但也怕任务成功之前再来一次分手，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她已经不想再经历第二遍了。

　　沈暮深见她不说话，渐渐也猜到了什么，沉默许久后小声辩驳一句：“是你自己要搬的。”

　　顾朝朝抬头看向他。

　　“我都出去住了，是你自己要搬的，”沈暮深说着，也委屈得不行，“如果你不搬，我是准备冷静之后就把房子过户给你的。”

　　结果她第二天就搬走了，东西收拾得一点没剩，还给他把余额都转了过来，动作又快又绝，完全是打定了主意要一辈子不再见。

　　“明明最心狠的是你，你怎么还委屈上了？”沈暮深嘀咕。

　　顾朝朝失笑：“也不是委屈，就是暂时不想搬。”她还是需要一点时间。

　　“不搬就不搬吧，那我住过来。”沈暮深说着，不耐烦地躺下了。

　　顾朝朝闻言吓了一跳：“这里总共才五十平方，我一个人住都有些挤，你再来就真住不下了。”

　　“不跟我回家，又不让我住过来，顾朝朝，你究竟想怎么样？”沈暮深没好气地问。

　　顾朝朝眨了眨眼：“我们就不能像正常情侣一样吗？下班就约约会聚聚餐，偶尔你来我这里，偶尔我去你那里，没必要24小时都腻在一起的。”

　　沈暮深闻言冷笑一声，拒绝的话本来已经到了嘴边，可想到什么后眯了眯眼，直接转变了口风：“节假日呢？我能过来住两天吗？”

　　“当然。”顾朝朝想也不想地回答。

　　沈暮深愉快地扬起唇角：“既然你坚持，那就听你的吧。”

　　顾朝朝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当即有点不确定：“……没糊弄我吧？”

　　“没，你说的生活也不错。”沈暮深说完，在她唇上亲了亲。

　　顾朝朝狐疑地看他一眼，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事实证明，她的推测是对的。

　　因为沈暮深还是住下不走了。

　　连续住了三天后，顾朝朝忍无可忍：“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现在节假日，我跟女朋友多腻歪两天，不行吗？”沈暮深反驳。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那也不能一直待在我家吧。”这几天某人根本不出门，也不让她出门，整天除了吃饭就是在床上，她现在腰酸得厉害，深刻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买俩大腰子补补。

　　沈暮深沉默三秒：“你说得对。”

　　说完，就掀开身上的被子，一件一件地开始穿衣裳。顾朝朝见他不说话，顿时心中忐忑，刚要问他是不是生气了，就看到全副武装好的他朝自己走来，拿着一条围巾就往她脑袋上圈。

　　“……你干嘛？”顾朝朝一脸无语。

　　沈暮深轻哼一声：“该去我家了。”

　　顾朝朝：“……”

　　沈暮深一向会举一反三，对脱她衣服这件事非常熟练，相反的，穿衣服也是信手拈来。等到顾朝朝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套好了羽绒服，就差裤子了。

　　“……沈暮深，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之前说的话？”顾朝朝一脸无奈。

　　“没误会，”沈暮深说得坦然，一把将人扛了起来，“这不是节假日呢。”

　　顾朝朝：“……”

　　被沈暮深半强迫地带回家住了两天后，顾朝朝终于在某个阳光正好的清晨逃了出来，直接买了张高铁票去了附近城市玩耍。

　　沈暮深醒来时，身边空空如也，当即给她打了视频通话。

　　“嗨。”顾朝朝在屏幕里招招手。

　　沈暮深正想问她什么时候回的家，结果眼尖地看到她在高铁上，顿时气黑了脸：“顾朝朝，你干嘛去了？”

　　“出门玩两天，后天回来。”顾朝朝回答。

　　沈暮深咬牙：“为什么不带我！”

　　“距离产生美嘛，我们腻在一起太久了，还是分开两天吧。”顾朝朝说完，心情愉悦地挂掉了电话，顺便开了飞行模式。

　　一个小时后，她来到了目的地，住进酒店之后才关掉飞行模式，然后就看到几十条未接来电。

　　顾朝朝咋舌，心想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粘人呢？不对，以前好像也很粘人，只是她那个时候不追求什么距离产生美，才一直没发现。

　　想到这里，顾朝朝笑着拍了张自己躺在床上的照片，然后给他发了过去。

　　沈暮深的消息果然秒回：你就气我吧！！！

　　看着后面的三个感叹号，顾朝朝竟然有种诡异的满足感——

　　活该，让你整天欺负我。

　　她独自旅行了两天，犹自觉得意犹未尽，正思考推迟几天回去会不会被沈暮深打死时，沈志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

　　顾朝朝看到来电显示后愣了一下。

　　其实在和沈暮深分手的初期，她还是经常联系沈志的，只是后来能在网上看到沈暮深的消息后，她就没怎么说话了，现在想想……还真是把人当工具人了。

　　看着沈志的电话，顾朝朝没来由的一阵心虚，清了清嗓子后赶紧接通：“沈叔叔。”

　　“还在外地呢？”沈志直接问。

　　顾朝朝顿了一下，随即想到也只有沈暮深告诉他了。

　　那他应该也知道了他们和好的事。

　　顾朝朝更难为情了：“嗯，在外地呢。”

　　“明天就大年三十了，该回来了啊，”沈志提醒，“哪有过年还一个人在外面游荡的，我和暮深在家等你吃年夜饭。”

　　顾朝朝一愣，看了眼日历才发现快要过年了，便没有多想地答应下来。

　　沈志闻言，又叮嘱了两句，这才挂断电话，抬头看向对面板着脸的沈暮深：“满意了？”

　　“我一个小时前刚给她打电话，她没接。”沈暮深有些生气。

　　沈志斜了他一眼：“所以呢？她不接你电话你又敢怎样？”

　　沈暮深：“……”能怎么样，等着呗。

　　“孬货。”沈志对他充满鄙视。

　　沈暮深在被老婆气到之后，又成功被亲爹气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账都记在了顾朝朝身上。

　　远在几百公里外的顾朝朝打了个喷嚏，开始定明天回去的高铁票，定完之后看了眼沈暮深的未接来电，后知后觉地怂了——

　　他那么小心眼，她回去之后不会被报复吧？

　　顾朝朝越想越怕，赶紧打个车直奔附近的商场，准备买个小礼物‘缓和’一下二人的关系，顺便也给沈志和黄毛他们挑些新年礼物。

　　这边的城市没有A市繁华，但当地文创用品却做得不错，顾朝朝给所有人都挑了礼物后，在沈暮深这里犯了难。

　　因为对他太了解，所以非常清楚他对这些东西是不感兴趣的，就算她买了，他也不会多高兴，反而可能会觉得她敷衍。

　　所以买什么呢？顾朝朝视线落在了角落里粉色的店铺上，心里大约有了主意。

　　整个春运时期的高铁票都很难买，大年三十当天的也不例外，上午的票都买空了，顾朝朝只能买了下午四点多的，等赶到沈家庄园时，已经是将近晚上七点。

　　她一跑进客厅就赶紧道歉：“叔叔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

　　话没说完，就对上了沈暮深的视线。

　　她干笑一声：“暮深。”

　　沈暮深斜睨她一眼：“我爸在书房。”

　　“……你们吃饭了吗？”顾朝朝假装没发现他对自己的审视。

　　沈暮深抱臂：“你觉得呢？”

　　说罢，他一步步逼近，“顾朝朝，一个人出去玩很爽吧，不然怎么几次三番的偷跑，你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顾朝朝步步后退：“我就是出去散散心。”

　　“散心？我就跟你待了不到一个星期，你就需要散心了？”沈暮深冷笑。

　　顾朝朝讪讪：“怎么会，我那么喜欢你，这不是想一个人出去玩两天嘛……”

　　说着话，脚跟已经抵住了墙根退无可退，眼看着沈暮深还在靠近，她下意识地后仰一下，沈暮深眼疾手快，直接将手垫在了她脑后，这才没磕到她。

　　顾朝朝看到他举手时吓了一跳，本能地伸手格挡，直到后脑勺传来温热的触感，她才眨了眨眼睛，故作无事地把手放下。

　　“以为我要打你？”沈暮深脸色一变。

　　顾朝朝：“……”他今天怎么这么敏锐？

　　“顾朝朝，我在你心里到底有多混蛋，你竟然觉得我会打女人？”沈暮深眯起眼睛。

　　顾朝朝理亏，趁他不备直接从他胳膊下钻了出去，一边往楼上跑一边高喊：“叔叔！叔叔吃饭了！”

　　沈暮深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没忍住乐了出来，接着又赶紧绷起脸。

　　沈志正在书房练毛笔字，听到顾朝朝的嚷嚷后手一抖，‘福’字的最后一笔直接划拉了出去。

　　顾朝朝冲进书房时，就看到他无言地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毛笔。她瞬间规矩了许多，恭敬地走上前打招呼：“叔叔，我回来了。”

　　“……嗯。”

　　“练字呢？这字写得真是……”顾朝朝说话间视线落在宣纸上，本来想夸两句的，结果看到字的瞬间扯了一下唇角，“吃饭吧。”

　　原文中的沈志爱好书法，没事就写个几张，她还以为字写得有多好，结果现在一看，真不怎么样，最后一笔弯得像狗腿，她连夸都夸不出来。

　　沈志：“……”这孩子怎么把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书房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顾朝朝连忙打破沉默：“叔叔，吃饭吧。”

　　沈志斜了她一眼，放下毛笔跟她一起下楼：“刚才嚷这么大声，是暮深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闹着玩呢，”顾朝朝忙道，“叔叔，等会儿吃完晚饭，我能不能先回去，你帮忙拖住他别让他跟着我？”

　　她本来给沈暮深准备了礼物，但这会儿怂得厉害，一点送礼的心思都没有了。

　　沈志笑了：“恐怕不行，大年三十，你们俩都得给我待在家里，哪都不能去。”

　　顾朝朝闻言顿时苦了脸。

　　两个人到楼下时，沈暮深已经在餐桌前坐定了，看到她来了后闲闲说了句：“过来。”

　　顾朝朝求助地看向沈志。

　　沈志啧了一声：“大年夜的，你吓她干什么。”

　　沈暮深闻言，这才没有再威胁她，但顾朝朝想了一下，还是乖乖到他身边坐下了。

　　“没出息。”沈志一脸嫌弃，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顾朝朝干笑一声，心想您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啊！

　　沈暮深倒是很满意她的识趣，往她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吃吧。”

　　顾朝朝应了一声，默默往嘴里扒了口米饭，一边吃饭一边跟沈志闲聊，时不时再偷瞄旁边的沈暮深一眼。

　　三个人气氛‘和谐’地吃完一顿饭，沈暮深放下筷子后，慵懒地看向顾朝朝：“回屋休息会儿？”

　　“……我不累，我要跟叔叔聊天，”说完，立刻看向沈志，“叔叔，我给你带了礼物。”

　　“是吗？拿出来看看。”沈志还挺感兴趣。

　　顾朝朝立刻点头，从角落行李箱里掏出一整套文房四宝。

　　“叔叔，”顾朝朝奉上，等沈志接过去后还有点不好意思，“我没什么钱，买的东西都很便宜，您就当个玩具了。”　　

　　沈志打开研究：“设计不错，有点韵味，谢谢了。”

　　顾朝朝笑笑：“叔叔高兴就好。”

　　一旁的沈暮深也跟着扬了扬唇，正要说什么时，管家突然从外面进来：“先生，少爷，顾小姐，黄少爷他们来了。”

　　“请他们进来。”沈志抬头。

　　顾朝朝疑惑地看向沈暮深，不等开口询问，沈暮深便主动解释：“他们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过来跟我爸拜年。”

　　“那你等一下要跟他们一起吗？”顾朝朝眼睛一亮。

　　沈暮深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打什么主意，冷笑一声开口：“让你失望了，沈家年三十都是在家守岁哪也不去，我到明天上午才去拜年。”

　　“……瞧你说的，你能陪我，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失望呢。”顾朝朝干笑。

　　沈暮深睨了她一眼，看到黄毛几人的身影后招了招手。

　　“大伯，我来给你拜年了！”黄毛一进门就直奔沈志。

　　沈志还在研究自己的文房四宝，闻言头也不抬：“收到收到，等会儿给你发大红包。”

　　黄毛笑嘻嘻地答应，老狗和周帅也走了过来。

　　“大伯，这是你刚入手的？”周帅好奇。

　　沈志笑呵呵：“是朝朝送我的新年礼物。”

　　“哇哦，朝朝妹子也太贴心了吧。”黄毛一脸夸张。

　　顾朝朝自从跟沈暮深和好，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们，听到他的调侃有些不好意思。沈暮深勾起唇角，揽着她的肩膀解围：“滚蛋，不知道她脸皮薄？”

　　“我夸她也不行吗？”黄毛嘟囔一句，随即也加入了研究的大军，“这东西不像咱们这里的，是不是在外地买的？”

　　“是，”顾朝朝回答完，又赶紧补充，“你们也有。”

　　“我们也有？”老狗有些惊喜。

　　沈暮深却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她刚才怎么没说，难道是没他的？

　　事实证明，不妙的预感总会成真，当看到顾朝朝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个又一个的礼物、却独独没有自己的时，他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表现大度。

　　然而偏偏有不怕死的来撞枪口，比如某个把头发染成一坨黄的家伙：“老大，你的礼物是什么？”

　　黄毛见所有人都有，以为沈暮深的已经收起来了。

　　老狗也是这样以为，立刻接了一句：“肯定是特别好的东西吧？”

　　沈暮深挤出一点假笑：“朝朝能陪我回家过年，已经是我最大的礼物了。”

　　“所以是没有礼物。”黄毛总结。

　　沈暮深面无表情地看向顾朝朝，顾朝朝立刻眺望远方——

　　不是她故意不说，实在是黄毛这家伙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如果她说给沈暮深准备礼物了，那他一定会不停追问，说不定还要去行李箱里扒拉。

　　她那礼物实在是见不得人，所以干脆不承认。

　　客厅里的气氛倏然冷了下来，黄毛和老狗逐渐意识到不妙，默默躲在了周帅身后。周帅冷笑一声，直接装不认识他们。

　　沈志却完全不受影响，拿着自己的文房四宝就往楼上走：“我先去休息，你们几个玩吧。”

　　黄毛：“……”别啊大伯！

　　可惜沈志听不到黄毛内心的呼唤，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客厅里的气氛再次诡异。

　　黄毛有点想逃，又觉得现在就走太早，于是硬着头皮提议：“要不……打牌？”

　　“好啊。”沈暮深懒洋洋地开口。

　　黄毛如蒙大赦，立刻请管家拿了两副牌来，几个人围着桌子开始玩牌。顾朝朝本来想走的，但被沈暮深瞄了一眼后，只能陪着坐下。

　　几个人大年夜玩牌显然不是第一次了，管家把牌送过来后，也拿了几瓶红酒过来。顾朝朝起初不明白为什么要拿红酒，直到第一局黄毛和老狗输了，一人喝了大半杯，她才明白这玩意是赌注。

　　顾朝朝看得直皱眉，拉了拉沈暮深的袖子提醒：“小心喝醉。”

　　沈暮深虽然气她没给自己带礼物，可听到她的关心还是熨帖：“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黄毛和老狗闻言瑟瑟发抖。

　　果然，沈暮深说自己不会有事，就真的不会有事，因为……大部分时候，输的都是黄毛和老狗。

　　玩了两个多小时后，俩人就不行了，牌局到此结束，周帅无奈的一边肩膀搭一个，艰难往外走去。

　　顾朝朝乐不可支，扭头看向旁边的某人：“你没有出千吧，怎么就他们两个老输？”

　　“他们俩最存不住气，年年都是他们输。”沈暮深也喝了几杯，此刻懒洋洋的，半阖着的眼睛看顾朝朝时，却像在看猎物。

　　顾朝朝还没察觉危险，伸了伸懒腰后去拿行李箱，沈暮深主动接过来，一只手拎着箱子，一只手牵着她往楼上走。

　　两人友好地走到房间，沈暮深反手关门后，咔哒一声上了锁。

　　顾朝朝微微一愣：“锁门干嘛？”

　　“当然是……算账。”沈暮深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恶意。

　　顾朝朝心生不妙，干笑一声后连连后退：“什么算账不算账的，咱们之间说这个，可就生分了啊。”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这不是你说的吗？”沈暮深一边说，一边解衬衣上的扣子。

　　或许是因为喝了酒，他今天解得格外慢，每解一颗都要用很久的时间，直到把顾朝朝压在床上，也才堪堪解了三颗。

　　然而就这三颗，顾朝朝从躺着的角度看，还是能轻易看到他沟壑分明的肌肉。

　　……不讲男德！

　　沈暮深捏住她的下颌，在她唇上咬了一下。其实不疼，顾朝朝还是哼唧一声，等他松开后一脸委屈地看着他。

　　“还演上了，”沈暮深不吃她这套，轻嗤一声后问，“我不就多跟你待了两天，至于跑到另一个城市躲我吗？”

　　“……说好的不同居，你说话不算话。”顾朝朝小声抗议。

　　沈暮深轻嗤：“也说好节假日可以住一起了，现在是节假日吗？”

　　“你在偷换概念。”顾朝朝没被他绕进去，“就算假期结束，你肯定也要找理由跟我住的。”

　　被她拆穿了，沈暮深也没有反驳，只是蹭了蹭她的脸颊：“所以呢？为了气我，给所有人都买了礼物，就单单没有我的？”

　　顾朝朝咬着下唇去推他，然而某人纹丝不动。沈暮深身上的酒味太浓，熏得她也开始四肢发软，很快就放弃了抵抗：“我给你买了。”

　　沈暮深挑眉。

　　“真买了，”顾朝朝无奈，“就是不太好当着他们的面拿出来。”

　　沈暮深见她说得一脸真切，这才从她身上下来。

　　顾朝朝叹了声气，小跑着奔到行李箱前，在里面翻找片刻后，拿出一个小袋子，这才看向他：“我、我需要准备一下。”

　　沈暮深做个手势，请她自便。

　　顾朝朝瞄了他一眼，拿着袋子就进了洗手间。

　　沈暮深坐在床边默默等着，一分钟、五分之、十分钟……眼看二十分钟了，洗手间里还没动静，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亲自去抓人，洗手间的门总算打开了。

　　“你、你不准笑我啊。”顾朝朝探出一个头。

　　沈暮深顿了顿，看向她时扫到她赤着的肩膀，隐隐猜到了什么，顿时喉间一热：“……嗯，不笑。”

　　顾朝朝这才放心，磨磨蹭蹭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一套内衣，设计很大胆的那种。半透明的黑色紧紧裹在身上，将身材勾勒得一览无余，好像穿了衣服，又好像什么都没穿。

　　沈暮深眼睛都要热了，盯着她看了许久都一动不动。

　　顾朝朝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里顿时没底：“是不是不好看？”那个柜姐明明说，男人都喜欢的。

　　“……过来。”沈暮深声音沙哑。

　　顾朝朝一听，就知道他已经情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难为情——

　　她怎么觉得自己这么像一盘菜呢？还是自己会送上门叫人吃的菜。

　　然而箭在弦上，这会儿逃走已经不现实了。顾朝朝只能艰难往他面前挪动。

　　沈暮深等了片刻，终于耐心全无，在她即将凑过来时一把将人拉到床上，一只手直接覆在了她的腿上：“学坏了，都会勾引我了。”

　　“……喜欢你嘛。”顾朝朝知道说什么会让他高兴。

　　果然，沈暮深扬起了唇角，只是说出的话有些恶魔：“光喜欢不够，还要努力，努力陪我跨个年。。”

　　顾朝朝不太明白，正要问为什么时，便被他堵住了嘴。

　　很快，她便明白他说的跨年是什么意思了。

　　当十二点的钟声敲响，远方的天空炸开朵朵烟花，顾朝朝眼神迷茫，双手已经揪皱了床单，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小说男主的体力，真的不是人。

　　她最后怎么睡过去的都不知道，只知道彻底失去意识前，自己被按在浴室的瓷砖上。

　　等她醒来时，床单和被子都换了，身上也清清爽爽，只有大片大片的红痕青紫证明了昨夜的疯狂。她四下看了一圈，果不其然在地上找到了自己斥巨资买的衣裳。

　　看着变得破破烂烂的东西，她顿时心疼得不行。

　　沈暮深进来时，就看到她一脸哀伤地盯着那坨黑丝。

　　他顿时乐了：“怎么了？”

　　“我花了六百多买的。”顾朝朝控诉地看向他。

　　沈暮深上前亲了亲她：“我再买一套送你，”说完停顿一秒，及时更改，“十套。”

　　“……我不要。”她现在身体还有些疼呢！

　　沈暮深见她连坐着都不怎么舒服，便知道是自己昨天过分了，安抚地摸摸她后安慰：“今天就在屋里休息就行，我爸回乡下祭祖了，明天才能回来，其他佣人也都回去了，就我们两个。”

　　顾朝朝闻言松了口气，默默滑回了被子里。

　　沈暮深抓着她的手摩挲：“我给你拿了蛋挞，你吃吗？”

　　“还没刷牙。”顾朝朝蹙眉。

　　沈暮深笑笑：“今天的顾朝朝有邋遢的特权。”

　　说完，便直接拿了甜品过来，喂到了她嘴边。顾朝朝虽然觉得不太合适，但还是没抵住美食的诱惑，张嘴咬了一口。

　　细糯绵软的味道顺着嗓子滑进胃里，顾朝朝满足地哼了一声，随即想到这特权是怎么来的，又不由得悲从中来。

　　自己真是太惨了。

　　两人在沈家庄园待到初三才离开，沈暮深开车载顾朝朝走在路上时，顾朝朝不忘提醒：“送我回公寓。”

　　沈暮深皱了皱眉：“不去我那里？”

　　“不去了，明天上班，今天要好好休息，”顾朝朝说完停顿三秒，又补充一句，“节假日结束了，我们各回各家。”

　　沈暮深不悦，但想到这都是之前答应的，也不好再纠缠，只能板着脸把人送了回去。

　　“你也回去休息一下吧。”顾朝朝揉揉他的脸。

　　沈暮深看着已经下车的她，还是有些不死心：“真的不让我上去？”

　　顾朝朝粲然一笑，果断上楼了。

　　沈暮深盯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这才无奈地叹了声气。

　　顾朝朝跑回楼上后，第一时间趴在窗户上，盯着沈暮深的车离开后，这才舒坦地躺下，随便找了个电影一边看一边吃零食。

　　相比她潇洒的生活，沈暮深就没那么快乐了，一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就深觉孤独寂寞。他烦躁地来回走动，满脑子都是回去找她，可一想到她会拒绝，便蔫蔫地放弃了。

　　自我拉扯快一个小时后，他认命地回到房间躺下，翻身扑腾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啪嗒掉在了地上。沈暮深顿了一下，顺着声音看了过去，就看到一个精致的盒子躺在地上。

　　他眼眸微动，将盒子捡起来后打开，露出了里面奢华漂亮的大钻戒。

　　是当初为了求婚专程定制的，结果后来发生许多事，一直没能送出去。

　　沈暮深眼眸微动，突然想到了可以一辈子缠着她的办法。

　　他轻笑一声，但又生出一点不确定——

　　她现在连同居都不肯，更多的会答应吗？

　　沈暮深一想到她可能会拒绝，便忍不住打退堂鼓，可要他就这么放弃，他又不甘心。

　　正自我挣扎时，周帅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沈暮深眼睛一亮，当即接通。

　　“暮深……”

　　“我有事找你帮忙。”沈暮深忙道。

　　周帅本来是想跟他聊聊酒吧开分店的事，闻言顿了顿：“什么事？”

　　“这事只有你能帮我了。”毕竟在他们中，他是唯一一个求过婚的。

　　周帅闻言，顿时明白了大半，瞬间放下了酒吧的事开始大聊特聊，直到一个小时后，才意犹未尽地挂了电话。

　　黄毛刚才就来找他了，结果几次进屋都看到他在打电话，这会儿总算等他打完了，便多嘴问了一句：“跟谁聊呢，聊这么久？”

　　“暮深，要求婚了。”周帅随口说了句。

　　黄毛顿时眼睛一亮。

　　周帅说完就后悔了，当即叮嘱黄毛：“现在还是保密阶段，不要告诉别人啊！”

　　“肯定不说。”黄毛当即保证，然后一转头就去找老狗八卦了。

　　老狗听到沈暮深要求婚，差点惊掉下巴，旁边的服务员听到，也好奇地凑过来。

　　一群人说了一堆，最后黄毛总结：“总之保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放心，我嘴多严啊。”

　　“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众人满足地一哄而散。

　　然而八卦这种事，一旦开一个口子，就别想收住了。

　　三天后，顾朝朝来周帅酒吧玩，黄毛的一个狐朋狗友喝多了，一看到她就笑开了花：“恭喜啊嫂子，祝你和沈少爷百年好合。”

　　顾朝朝：“？”




98.  第 98 章   终

　　沈暮深要求婚了。

　　沈暮深要跟她求婚了。

　　顾朝朝花了好几分钟的时间, 才消化了这个消息，然后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的人：“你千万别说我已经知道了，不然我怕沈暮深会打死你。”

　　说完顿了顿, 真诚补充, “黄毛哥可能也会揍你。”

　　告密的人一股凉意直冲脑门，顿时清醒了：“怎么办怎么办, 我竟然说出来了！”

　　顾朝朝沉思片刻：“安全起见，你还是出去躲几天吧，最好是等到求完婚再回来。”

　　“……我现在就定机票，连夜出国。”那人说着，便哭丧着脸逃走了, 只是逃到一半又折回来，欲言又止地看着顾朝朝。

　　顾朝朝比了个‘OK’的手势：“放心，我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

　　“谢谢嫂子！”那人不再犹豫, 一边定机票一边往外跑, 因为跑得太急, 还差点撞到老狗。

　　老狗喝得醉醺醺的, 无语地扫了眼这人, 接着看向顾朝朝：“他走这么急干嘛？”

　　“可能家里有事。”顾朝朝心情愉悦地喝了口果汁。

　　老狗点了点头, 半晌突然神秘一笑，凑到她身边小声道：“你知道老大要跟你求婚了吗？”

　　顾朝朝：“……”

　　“这是个秘密，你记得保密。”老狗眼神都涣散了，还不忘叮嘱她。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我会的。”

　　老狗分享完八卦, 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顾朝朝无语半天, 正准备进包间找沈暮深时，就对上了一个服务员的视线。

　　服务员愣了愣，旋即露出喜气洋洋的笑。

　　不用说, 这位也是知情者。

　　顾朝朝捏了捏鼻梁，便直接进屋了。

　　包间里，沈暮深正低头跟周帅探讨什么，一看到她进来立刻坐直了，假装无事发生。顾朝朝到他身边坐下，顺势牵住了他的手。

　　“我们在聊周帅要开分店的事。”沈暮深主动开口。

　　顾朝朝克制笑意：“哦。”

　　沈暮深见她没有追问，便识趣地没有再多说什么，陪她坐了片刻后，便起身去洗手间了。

　　他一走，顾朝朝立刻挪到周帅身边：“他打算怎么求婚？”

　　“噗咳咳……”正在喝水的周帅差点呛死，一边剧烈咳嗽一边震惊地看向她，似乎在问她为什么会知道。

　　顾朝朝冷笑：“全世界都知道了。”

　　周帅捂着嘴骂了黄毛一声，缓过劲后第一时间请求：“千万、千万别让暮深知道……”

　　“我懂，我不会说的，”顾朝朝好心地帮他倒了杯菊花茶，“所以，他打算怎么求婚？”

　　“……说出来就不惊喜了。”周帅呛得眼含热泪，说话都透着一股虚浮。

　　顾朝朝扬眉：“惊喜感不是早被你们毁了吗？快点说，他打算怎么求婚，不然我就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他要求婚的事，到时候他找谁追责可就跟我无关了。”

　　“一定要知道吗？”周帅无奈。

　　“但凡对你们放心点，我也不会非知道不可，”顾朝朝斜了他一眼，随即又打消了追问的念头，“算了，我不问了，无非就是些大场面，放个烟花搞个无人机什么的。”

　　周帅显然没想到她会猜中，愣了愣后一时无言。

　　“我不喜欢这种，你帮我劝劝他，换成别的，”顾朝朝托腮想了一下，“简单点的吧，只有我们两个人，买束花做顿饭在家等我，求完婚我们还能一起去看个电影。”

　　“不觉得太单调？”周帅挑眉。

　　顾朝朝笑了笑：“不觉得，他能跟我求婚，我就很幸福了。”

　　周帅看着她脸上的笑意，静了静后也跟着笑了：“他到底是什么猪脑子，竟然觉得你不够爱他。”

　　顾朝朝不好意思地笑笑，见沈暮深过来后果断给周帅一个眼神示意，然后扭头找黄毛玩去了。

　　周帅身负重任，只能叹了声气暗示沈暮深别办得太热闹。

　　沈暮深闻言皱眉：“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是没考虑到朝朝的性格，现在考虑到了，”周帅说完，见他还是一脸不认同，只好进一步道，“我刚才跟朝朝聊了几句，从她那儿打听到了她的喜好，她应该更喜欢那种只有两个人的，平平常常的感觉，你觉得呢？”

　　沈暮深陷入了沉思。

　　周帅拍拍他的肩膀：“不是场面越大就代表越用心的，还是得看怎么样适合她，我就觉得……做顿饭买束花，就很适合朝朝。”

　　还有什么来着，看电影？周帅有点想不起来了。

　　沈暮深静了许久，最后叹了声气：“我再考虑一下吧。”

　　周帅见状，便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于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日子一天接一天地过，沈暮深不断思考该怎么求婚，而顾朝朝则每天充满期待，看见他时就忍不住露出笑脸。

　　反复几次后，沈暮深的心情也莫名好了起来，抱着她的腰问：“最近是要升职了吗？心情这么好。”

　　“不升职就不能心情好了吗？”顾朝朝反问。

　　沈暮深失笑：“当然能心情好，而且要更好才行。”这样他求婚的时候，才能增加成功率。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怀着鬼胎。

　　顾朝朝继续每天快乐地等待，然而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沈暮深依然没有行动。

　　正当她快等得不耐烦时，某个早下班的傍晚，她背着包回到公寓，刚一打开门，眼前就出现了满满一屋子的香槟玫瑰，伴随着幽幽香味传来的，还有充满烟火味的饭菜香。

　　顾朝朝眼眸微动，心跳倏然快了起来。

　　“你回来了？”沈暮深从不大的厨房冲出来，看到她时微微紧张。

　　还说她把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他不也一样。顾朝朝心里吐槽一句，试图对他笑一下，却有些笑不出来。

　　……明明已经提前那么久知道，也已经设想过无数次他求婚的场景，为什么还是这么紧张？顾朝朝紧紧攥着包带，表情都僵硬了，好在沈暮深心事重重，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劲。

　　两个人别扭又尴尬地在小茶几前席地而坐，为什么要席地而坐？因为沙发上摆满了玫瑰，他们除了地上，也没别的地方可坐。

　　沈暮深为了缓和气氛，还多嘴说了句：“本来定了一万朵，结果你这里太小，根本放不下，剩下的都放在我那边了。”

　　“……哦。”顾朝朝默默扒饭，脸都快埋进碗里了。

　　沈暮深看到她这副样子，心里有些郁闷：“有那么好吃吗？为什么不问问我准备这么多干什么。”

　　“你准备这么多干什么呀？”顾朝朝抬头，故作淡定地问。

　　沈暮深再次紧张，可惜没等说话，就察觉到了不对：“……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呀？”顾朝朝歪头装可爱，企图混过去。

　　沈暮深无言地看着她，顾朝朝一个没忍住，乐了。

　　“……我就知道，”沈暮深头疼，说完也没忍住跟着笑，“还以为周帅跟那几个货不一样，结果也是个守不住秘密的，气死我了。”

　　“别怪他们嘛，幸好守不住，不然今晚我是不是就要被你拉着去看无人机表演了？”顾朝朝笑眼弯弯，握住了他的手，“我还是喜欢这样，两个人吃吃饭聊聊天，简简单单的。”

　　沈暮深怔了怔，恍然：“所以是你让周帅劝我的？”

　　顾朝朝但笑不语。

　　沈暮深气笑了：“怎么感觉我好像个傻子。”

　　“只有傻子才能娶到老婆，你当傻子吗？”顾朝朝笑盈盈地将手伸到他面前。

　　沈暮深喉结动了动，认命了：“好吧，我就是个傻子。”

　　说着话，从口袋里掏出了准备已久的戒指。

　　本以为都戳破了，应该不会再紧张，结果真正开始戴戒指时，他的手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顾朝朝耐心地看着他，直到他将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这才收回手，仔细打量钻戒。

　　钻戒的造型，竟然是个小小的灯泡，她疑惑地看向沈暮深。

　　“……我第一次近距离见你，你正盯着酒吧门头上的灯泡看。”沈暮深提起往事，唇角忍不住上扬。

　　顾朝朝闻言，脑海顿时浮现这段记忆，一时间哭笑不得。

　　那时的她刚刚从三个古代世界穿越而来，对现代的一切都十分怀念，以至于一个大灯泡，都能让她感叹许久。

　　没想到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被他看到了。

　　“你是不是把我当神经病了？”顾朝朝扬眉。

　　沈暮深失笑：“没有，就是觉得很可爱。”

　　“你确定？”顾朝朝不怎么相信。

　　沈暮深起身，在她额头亲了一下，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顾朝朝哼了一声，揽着他的脖子吻回去。

　　这顿饭注定是吃不成了，被丢到床上的时候，顾朝朝看了眼那道清蒸鲈鱼，没等惋惜太久，就被卷进了被子里。

　　转眼就是凌晨一点，顾朝朝已经睡熟。

　　沈暮深做贼一样偷偷把她戴了戒指的手握住，各种角度拍了几张牵手的照片，然后挑其中最好看的一张发了朋友圈。

　　朋友圈一发，顿时有几十个冒出来恭喜的。沈暮深冷笑一声，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记在了心里，打算等哪天空下来，就去找他们算账。

　　求婚成功后，沈暮深再次开始死缠烂打，终于在某个周末，把顾朝朝的全部家当都搬了回去。为了避免她再离开，他以最短的时间把房子过户给她，顺便把自己的工资卡也给她了。

　　“这些都是你的，以后要是闹别扭了，你就把我撵出去，不准自己离开了，”沈暮深心情愉悦地抱住她，“当然了，我是不会再跟你闹别扭的。”

　　顾朝朝哭笑不得，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怎么都这么久了，还是这么幼稚。”

　　“谁幼稚了？”沈暮深扬眉，“我现在可是沈氏的二把手。”

　　是了，他求婚成功后不久，就因为连续完成了几个大项目，得到了董事会的一致好评，加上沈志最近身体不好，他就连升几级，如今才不到一年，就已经是沈氏的总经理了。

　　顾朝朝看着眼前穿着西装衬衣、和从前大不同的男人，半晌笑着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就算你当了一把手，你也是个幼稚鬼。”

　　说完仿佛怕沈暮深报复，赶紧扭头就跑，沈暮深看着她活蹦乱跳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到底是谁幼稚啊。”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又到了年底。

　　做了总经理的沈暮深总是格外的忙，每天都要加班到深夜，但他却觉得斗志满满，因为——

　　顾朝朝现在是他的助理，就坐在他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顾朝朝本来是有自己工作的，可自从‘沈暮深未婚妻’的身份曝光后，公司同事对她的态度就有些微妙了，有羡慕巴结的，也有阴阳怪气的，她觉得没意思，索性辞职了，恰好那阵子沈氏有大项目要做，她认出是原文里男主最大的机缘，于是主动提出来做助理。

　　她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帮助沈暮深把这个项目给拿下，可惜沈暮深却没那么简单了。

　　又一次把人欺负得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后，他一边帮忙整理，一边理直气壮：“你专门跑来给我做助理，不就是为了跟我玩办公室恋情吗？”

　　“……沈氏能在你手里坚持到现在，也真是不容易。”顾朝朝无语地扣扣子。

　　沈暮深乐了：“为了你能继续留在这里工作，你放心，我肯定会好好努力的。”

　　顾朝朝：“……”她这算不算激起了他努力工作的斗志？

　　沈暮深看了她一眼，抱着她继续看合同，顾朝朝无奈地缩在他怀里，任由他这么抱着，直到有人敲门，这才放她下去。

　　小两口整天在公司忙碌，终于在过年之前，拿下了这个大项目。

　　沈暮深几乎一举成名，在整个商界都打响了名号，一雪当初被骂败家子的耻辱。

　　太过优秀是好事，但也有副作用，而副作用之一，就是被人当做肥肉一样盯上，原本那些有意或无意与沈家联姻的大家族，都开始打他的主意。

　　哪怕他有未婚妻。

　　“这些人哪来的自信，觉得能抢走朝朝妹子的位置？”黄毛听说自家亲戚也想跟沈家攀亲后，顿时十分气愤地跑到酒吧。

　　已经结婚的周帅愈发沉稳，闻言也只是淡定地说了句：“如果朝朝有可靠的背景，他们绝对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撬墙角。”

　　“是啊，他们敢这么做，无非是看不上嫂子，不把她放眼里，”老狗说着，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暮深，“老大，你打算怎么办？”

　　“一群苍蝇，理他们干嘛？”沈暮深头也不抬。

　　黄毛啧了一声：“你不理他们没事，就怕他们会去找朝朝。”

　　沈暮深一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晚上十点钟，他就无视狐朋狗友们哀怨的眼神，直接回家了。

　　到家时顾朝朝正坐在地上，倚着沙发一边吃酸奶一边看剧。他叹了声气，上前将她抱起来：“现在还没开始供暖，地上太凉？”

　　“还好，有地毯隔着呢。”顾朝朝舀起一勺酸奶。

　　沈暮深摸摸她，盯着她看了半晌后若有所思地开口：“朝朝。”

　　“嗯？”顾朝朝看向他。

　　“我们结婚吧。”他说。

　　顾朝朝一愣，叼在嘴里的酸奶勺突然掉在了身上。

　　沈暮深从她身上捡起来放到桌子上，这才继续看向她：“已经订婚这么久了，也该把最后一步办了吧。”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半晌突然笑了：“好啊。”

　　沈暮深也笑，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后，顾朝朝一翻身直接钻进他怀里：“为什么突然想结婚了？”

　　“我一直都想结婚，只是怕你没做好准备，所以怕给你压力，没敢提，”沈暮深说完停顿三秒，“但是最后有些人越来越不老实了，竟然妄图取代你的位置，叫人生气。”

　　顾朝朝疑惑：“什么人？”

　　沈暮深看她的反应，就知道风声还没来得及传到她耳朵里，笑了笑后敷衍过去。

　　这种糟心事，何必告诉她。沈暮深思索着，一张结婚证未必能彻底打消那些人的念头，不如把自己的股权让渡给她，叫那些人知道，顾朝朝不是没有后台，顾朝朝最大的后台就是他。

　　他心下做了决定，第二天便去找沈志了。沈志闻言沉思许多，到底还是答应了。

　　股权转让这种事，在哪里都是大事，更何况是沈氏这种公司，消息一经传出，那些想跟沈家攀亲的人彻底打消了念头，而顾朝朝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避免了怎样的一股风波。

　　又一个新年过去，顾朝朝和沈暮深在一起三年了，也终于举办了婚礼。

　　求婚有简单和低调，婚礼就有多奢华繁复。鉴于沈家父子俩都爱好这种，顾朝朝便没有跟他们争执了。

　　婚礼当天，尽管有无数个专业人士帮着cue流程、招待宾客，顾朝朝还是跟着沈暮深忙得晕头转向，直到交换戒指的那一刻，才有了短暂的宁静。

　　“你愿意嫁给我吗？”沈暮深看着眼前穿着婚纱的女人，唇角噙着笑意。

　　顾朝朝也忍不住扬唇，却没有在第一时间给出答案。

　　沈暮深挑了挑眉，用眼神问她想做什么，顾朝朝笑而不语，直到身为证婚人的周帅，捧着一台仪器走了过来。

　　众宾客窃窃私语，好奇他们想做什么，还是黄毛最先反应过来，紧张地叫了周帅一声：“你砸场子呢！”

　　不知道当初他们就是因为这个分手的吗？！

　　周帅很无奈，毕竟他是受新娘之托才来的。

　　沈暮深看到他手上的仪器，顿时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无奈地看向顾朝朝：“你对我的感情，我心里清楚，不需要这种东西证明。”

　　周帅拿的，俨然是沈氏卖得最好的一款产品——

　　测谎仪。

　　顾朝朝却不听他的，只管将仪器的各种东西贴在身上，然后戴好了头盔，笑盈盈地看向沈暮深：“好了，你可以问了。”

　　沈暮深喉结动了动，却没有问出口。

　　“快点呀，不是相信我吗？”顾朝朝失笑。

　　沈暮深拿她没办法，只能问一句：“顾朝朝女士，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愿意。”

　　绿灯。

　　礼堂里响起一阵掌声，后背都快出汗的黄毛和老狗没等松一口气，就听到沈暮深接着问：“你爱我吗？”

　　两人顿时皮紧，同时皮紧的还有当初在酒吧见证的一群人。

　　万众期待下，顾朝朝总算开口：“当然爱你，一直爱你。”

　　测谎仪静了三秒，绿灯。

　　“yes！”黄毛猛地起身，热泪盈眶地鼓掌，其他狐朋狗友也尖叫的尖叫、欢呼的欢呼。

　　宾客们完全不理解他们，但还是被热闹氛围所感染。

　　沈暮深以为自己不紧张的，可在看到绿灯的瞬间，眼圈还是红了。他哽咽着，为顾朝朝戴上戒指，然后张开双臂将她抱住。

　　“我也爱你，一直爱你。”

　　顾朝朝反拥住他，这一刻心满意足。

　　时间静止，万物无声。

　　顾朝朝睁开眼睛，将男戒戴在沈暮深的无名指上，然后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世界化为黑暗，她再次回到虚空之中。

　　手腕上多了一个花瓣纹路，与之前的三片聚在一起，形成了浑然一体的花纹。

　　仿佛他们本来就该是一体的。

　　顾朝朝困惑地看着手腕，心中隐隐闪现一个推测，然而不等想通，便已经被传送到下一个世界。




99.  第 99 章   没救了，等死吧

　　顾朝朝再次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充斥着消毒水味的房间里，正是黄昏，四周一片暗色, 她坐在角落的地板上, 后背倚着的是冰凉的墙壁。

　　随意看了眼四周的环境，她便看向了自己的手腕, 可惜手腕上的纹路早已经不见踪迹，一如她每次穿到新的世界。

　　她抿了抿唇，随意在手腕原本有花纹的地方搓了一把，结果搓出一团灰，被搓过的地方则是白的。

　　顾朝朝：“……”她刚才以为, 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肤色比较黑，合着是脏的啊！

　　她这才认真打量起自己，只见自己的身量好像更加瘦小了, 穿着脏兮兮的病号服, 却没有穿鞋, 露出的脚比手腕还脏, 虽然看不到脖子, 可随意一摸也是一手脏。

　　……她这辈子不会是个挖煤的吧？

　　顾朝朝无语半天, 脑子里总算自动出现了这本小说的剧情。

　　是一本名叫《痴痴雇佣军》的末世文。

　　战争之后，世界各地出现一种奇怪的病毒，传染之后有一定几率会觉醒异能，但更多的, 还是会在24小时内死亡变成丧尸。病毒来得太过汹涌, 不到三年的时间，世界人口就少了五分之三。

　　男主是一支雇佣军的头领，因为异能强大深受下属爱戴。却因为判断失误进了一间废弃实验室, 结果在实验室里遇到无数丧尸，还有实验室经过两年时间创造出的人形杀器。

　　艰难抵抗之后，终于杀了人形杀器，可几个伙伴也因此牺牲，他也从此一蹶不振，经历重重险阻才重新振奋，最后为了寻找可以治愈病毒的血清疫苗，牺牲在黎明之前。

　　是悲情又伟大的一个人物。顾朝朝叹了声气，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试图找出自己的身份。

　　是的，几乎每次穿越，她都鲜少收到身份提示，需要自己通过周围环境和人物进行推断。然而此刻的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环境也只有一间脏兮兮的房间，能接收的信息实在有限。

　　她叹了声气，在不大的房间里走了一圈，最后走进了房门紧闭的洗手间，然后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啊！”　　

　　尾音未落，她就认出了眼前的东西是镜子，镜子里的人是她。

　　……镜子里那个，头发又短又乱鸡窝一样、整个人脏兮兮灰绵绵、又瘦又小的人竟然是她！顾朝朝看着镜子里一贫如洗的胸部，想到什么后赶紧摸了一把。

　　还好，虽然小，但也是有的，没变成男的。顾朝朝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有点为自己要求低成这样感到可悲。

　　顾朝朝盯着镜子，越看越觉得糟心，思虑许久后还是决定出去看看，于是一脸郑重地拧开了房门。

　　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周围一片空寂，黄昏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却驱不散清冷的寒意。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慢吞吞地往外走。

　　她没穿鞋，走在路上只有病号服摩挲的声音，无形间增加了一种紧张感。当快走到走廊尽头时，顾朝朝眼尖地看到角落里一只断掉的手臂时，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特么是一篇末世文啊！这里面特么有丧尸啊！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丧尸啊！她刚才到底哪来的勇气，竟然可以淡定地无视这一点，只顾着梳理剧情和时间线？！

　　眼看着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就在眼前，顾朝朝却没有勇气上前了，正犹豫着要不要躲回病房时，安全通道门突然被撞开，她瞬间尖叫出声。

　　“卧槽！”撞门过来的人也跟着叫。

　　两个人对着叫了三秒，顾朝朝一脸惊慌地停下：“你是人？”

　　“废话，”那人穿着制服戴着头盔，身上全是脏兮兮的碎肉，显然已经经过了一番苦战，闻言横了顾朝朝一眼后，拿起对讲机说了句，“队长，四楼没丧尸，快往这边来。”

　　对讲机出现杂音，接着是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收到。”

　　顾朝朝立刻看向他手里的东西。

　　“小鬼，我劝你最好别动歪脑筋，”那人眯起眼睛，“但凡你敢来抢东西，我保证你还没到我面前，你的脑袋已经开花。”

　　说着话，他的枪已经指向了她的脑门。

　　顾朝朝讪讪：“我不抢，就是听到对讲机里有声音，有点好奇。”

　　那人嗤了一声，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两人说话间，安全通道里就传出了枪声和嘶吼声。顾朝朝虽然还没看见丧尸本尸，但光听这个声音，都吓得腿脚发软了。

　　那人嫌弃地看她一眼：“废物。”

　　话音未落，通道里便冲出四五个人，其中带头的，正是顾朝朝要找的男主，这个世界的沈暮深。

　　顾朝朝本来还充满恐惧，但在看到沈暮深的瞬间，还是踏实了许多——

　　毕竟人家有主角光环，只要跟着他，肯定是没问题的。

　　她松了口气，随后又有些不平衡，因为这个世界的沈暮深，实在是太高了！先前几个世界的男主，身高差不多都在一米八六左右，她一六八左右在他面前，都像个小鸡子一样。

　　而这个世界的男主，随便一看也有一米九五，长得高不说，肌肉块也更大了，往那一站就充满了压迫感，而她呢？比起之前非但没长高，反而缩水了，现在顶多一米五八，在他面前不是小鸡子了，是小麻雀！

　　顾朝朝正胡思乱想时，一行人已经冲了过来，她连忙回神，下一秒就看到了追在他们身后的丧尸，顿时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虽然自认看过《生化危机》等一系列丧尸片，也算是有了心理准备，可当看到一群奇形怪状的‘人类’，眼球发白身体溃烂地朝自己冲来时，那种冲击力瞬间达到了顶峰。

　　她怔怔站着，一时间连逃跑都忘了。沈暮深从她身边经过时，冷淡地扫了她一眼，薄唇不紧不慢地说了句：“跑。”

　　语气没有丝毫紧迫感，仿佛在跟她闲聊。顾朝朝猛地回神，掉头就往自己的房间冲去。

　　一开始跟顾朝朝撞上的那人，听到沈暮深的提醒后扯了一下唇角：“队长你管他干嘛，一个废物而已，我们现在自身都难保……”

　　话没说完，就看到顾朝朝已经超过了他们以体能著称的队长，成为了领跑第一人。

　　那人：“……”

　　其他人：“……”

　　眼看着她要第一个冲进房间了，一旦她反手锁门，他们就彻底没了退路，只能跟身后的丧尸硬战。

　　然而近距离和大批丧尸搏击，只有死路一条，刚才提醒她逃走的沈暮深眯了眯眼睛，握着枪的手突然抬起，正要扣下扳机时，顾朝朝已经回头，一脸着急地看着他们：“快点！”

　　沈暮深微微一怔，随即放下了枪，第一个冲了进去。

　　其余人也赶紧跟上，跑得最快的一个丧尸紧随其后，一只手直直朝着顾朝朝抓来。她吓得眼前一黑，下一秒丧尸就被爆头，腐肉喷了她一身，房门也顺势被关上了。

　　“不用谢。”沈暮深淡淡开口。

　　顾朝朝：“……”去你妈的。

　　门外丧尸嘶吼咆哮，她缩了缩脖子，默默跑到角落里坐下，一脸警惕地打量众人。

　　十分钟后，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小，终于渐渐恢复了平静。

　　一开始跟顾朝朝说话的人松了口气，直接倒在床上休息，身上的腐肉和脏血也因此蹭到了床单上。

　　顾朝朝顿时一阵反胃，再看自己身上也没好到哪去，冲到洗手间就开始吐。

　　房间里其他人，听到声音一阵乐。

　　“这小子，怎么好像第一天见丧尸一样。”

　　“太嫩了，胆小鬼。”

　　顾朝朝懒得理他们，对着马桶吐了半天才发现没水，只能暂时用马桶盖盖上，出门时瞬间把门也关了，以免味道传到外面。事实证明她想多了，外面那群人身上的味道，比她吐的还难闻。

　　倚墙而站的沈暮深沉默地打量她，视线在她遍布细小伤口的脚上扫了一圈，便别开了眼。倒是床上那位直接开口：“喂，小鬼，你是什么人？”

　　“你们是什么人？”顾朝朝没好气地反问。

　　那位乐了：“胆子那么小，脾气还挺大，听好了，你爷爷我名叫李胜。”

　　李胜？不就是男主死在废弃实验室的兄弟之一吗？顾朝朝听到他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

　　“我叫钱词，那个是阿军，”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开口，介绍完另一个后，才介绍旁边的沈暮深，“这位是沈暮深，我们的队长。”

　　钱词、阿军，都是死在废弃实验室的人，而眼前的环境，她先前以为是医院，现在看很有可能就是实验室的休息室……所有信息都对上后，顾朝朝终于绝望地发现，此刻的剧情正是男主人生的转折点。恐怕要不了多久，这几个人就会为了保护男主而牺牲，而自己……恐怕也活不了了。

　　“喂，你怎么不说话？你叫什么，为什么会在实验室？”李胜不悦开口。

　　顾朝朝心如死灰：“说了有用吗？还不是要死。”

　　一直沉默的沈暮深抬眸看向她。

　　“什么死不死的，只要你说点对我们有用的，我保证会把你救出去。”李胜担保。

　　顾朝朝嗤了一声：“可拉倒吧，你自身都难保。”

　　“所以你真的知道点什么。”沈暮深突然开口。

　　顾朝朝瞄了他一眼，继续装死。

　　“别隐瞒，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会保护你。”沈暮深淡淡开口。

　　钱词点头：“我们队长一向一言九鼎，小鬼你放心吧。”

　　顾朝朝面无表情：“算了吧，真以为我刚才没看到？要不是我开门放你们进来，他直接一枪打死我了。”更何况他自己也需要这么多人牺牲性命才能离开，就算真要保护她，恐怕也没什么用。

　　已经没救了，等死吧。

　　沈暮深一顿，玩味地看向她。




100.  第 100 章   这么凶吗？

　　房间里静了静, 沈暮深若有所思地看向她：“所以你不肯配合？”

　　“反正也活不了，我为什么要配合？”顾朝朝冷嗤。沈暮深一个异能者，都要靠着队友牺牲勉强逃离, 她一个普通人, 怎么可能跑得掉。

　　沈暮深唇角浮起一点弧度：“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顾朝朝不解地看向他。

　　“被丧尸一口咬死，和被我拿枪打烂四肢流血而死, 一个是几分钟的痛苦，另一个可能需要超过二十四小时，多少还是不一样的。”沈暮深慢条斯理地解释，懒洋洋躺在床上的李胜默默坐直了。

　　顾朝朝：“……”

　　“要不要配合？”沈暮深耐心极佳地看向顾朝朝。

　　顾朝朝：“……如果我说了，你确定会保护我。”

　　原文男主不是能做出虐杀这种事的人, 可现在是非常时期，难保他为了活命不折手段。她现在是没什么希望，可不代表愿意被逼供, 所以还是识相点吧。

　　“我们活着, 就不会让你死。”沈暮深做了保证。

　　虽然不觉得他们有那个能力保护她, 但搏一搏总好过被他打死来得好。顾朝朝深吸一口气, 总算开口解释了：“这里原来是家实验室。”

　　“这点不用你说, 说点有用的。”李胜插嘴。

　　顾朝朝无视他, 继续道：“这里进行的唯一一项研究，就是通过接种丧尸病毒，制造强大的新人类，所以他们抓了很多普通人做实验。”

　　其余人一听拿普通人做实验, 顿时皱起眉头。

　　顾朝朝面不改色：“我应该也是被抓的人之一。”

　　“应该？”沈暮深抓住了她这个词。

　　“具体细节我已经不记得了。”顾朝朝平静地与他对视。

　　两个人僵持许久, 沈暮深才缓缓开口：“继续。”

　　“……他们拿普通人做实验，试图人为制造出比异能者更强的人，他们也确实成功了, 研制出一个比所有异能者都强的新人类，可惜没等深入研究，被他们关押的几百丧尸、还有研究中产生的失败案例，突然冲破实验室的隔离室，之后就变成你们现在看到的这样了。”顾朝朝摊手，表示已经全部说完。

　　沈暮深盯着她：“你为什么还活着？”

　　“可能是因为躲在房间里吧，”顾朝朝耸耸肩，“我不是说了，具体细节我不记得，可能是撞到脑袋，也可能是被他们的药物影响了。”

　　她说完，搓了搓手背上的脏泥，露出几个针孔，证明她说的是真的。

　　“我们一路走来，没见到其他活口。”钱词扶了一下眼镜。

　　顾朝朝扫了她一眼：“那我就不知道了，也许都死了，也许藏在你们找不到的地方，这里之前关了将近六百多人，谁也说不好还有没有活口。”

　　沈暮深闻言，唇角无意义地勾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

　　钱词对顾朝朝的话表示认同：“我们上来时，经过了实验室仓库，里面有一些食物碎屑，还有一些丧尸尸体。”

　　“那应该是新人类干的吧。”顾朝朝推测。能直接在仓库吃东西、还杀了一堆丧尸的，似乎也只有他了。

　　“你对这里挺了解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研究员呢。”李胜一脸不在意，眼神却充满审视。

　　顾朝朝坦荡地看向他：“你瞎吗？没看到我身上穿着病号服？”

　　“啧，小鬼脾气真大，”李胜斜了她一眼，“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研究员，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连被抓了多少人都知道。”

　　“因为我们最初是被关在一起的，”顾朝朝嗤了一声，“实验室环境一般，那些研究员也经常在关我们的牢房前开会，这些事不仅我知道，其他人也知道，你要是不信，就去找个活口问问。”

　　她初来末世，还没有真切感受过这里的残忍，提及实验室，也是照本宣科地念剧情。然而其他几个人却听得沉默了，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沉默的阿军突然骂了一声：“这群王八蛋！”

　　李胜表情也缓和了许多：“小鬼，这段时间没少受苦吧。”

　　“我不记得了。”大概是觉得自己十有八九要死在这个剧情点，顾朝朝无意卖惨，随口敷衍了过去。

　　钱词闻言叹了声气：“巨大的刺激确实能让人选择性遗忘。”

　　再看向顾朝朝瘦瘦小小的身板时，目光里充满同情。

　　顾朝朝趁他们还在同情，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你们有吃的没，分我两口，我应该很久没吃东西了。”

　　刚才还一脸同情的三人瞬间警惕：“没有。”

　　顾朝朝：“……”你们才是王八蛋吧。

　　她正无语时，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轻微响动，她下意识挡了一下，一包压缩饼干瞬间被她打飞了。

　　“小鬼反应可以啊。”李胜惊讶。

　　顾朝朝后知后觉地看过去，才发现是一包饼干，赶紧从地上捡起来，抬头对门口方向的沈暮深道谢：“谢谢啊。”

　　末世里最贵重的就是物资，沈暮深虽然只给了一小包，但也算大方了。顾朝朝撕开就啃，吃完后却仿佛什么都没吃，肚子里空空荡荡的。

　　她无言片刻，再次看向沈暮深。

　　沈暮深却没打算再给了：“你还没说到新人类。”

　　“……对，新人类，”顾朝朝揉揉还在咕咕叫的肚子，继续刚才的话题，“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就知道实验室被丧尸攻破时，也无意间将他放了出来。”

　　她说完顿了顿，“这个人很强，而且嗜杀、残忍，不管是丧尸还是人类，他都会无差别攻击，而且他就在离开实验室的必经之路，我们想要出去，就必须通过他的阻拦。”

　　“他在哪？”钱词忙问。

　　“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只要是通往天台的方向，都有可能会遇见他，”顾朝朝说完叹了声气：“他太强了，你们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天台？”沈暮深敏锐地抓住重点。

　　顾朝朝连忙点头：“对，天台，实验室旁边是一座废弃的传染病医院，两边天台相邻，平时人就很少，病毒爆发后就更少了，相应的在里面游荡的丧尸也很少，我们只要能到那边天台，就基本安全了。”

　　按照原文描写，天台与天台只隔了两米不到，奋力一跃还是能过去的，而真正难的是，要躲过人形杀器的攻击，以及天台上几十号变异丧尸。这些本来是他们要以牺牲李胜为代价才知道的事，现在她既然来了，该告知的还是得告知。

　　虽然还是前途渺茫！顾朝朝又是一声叹息。

　　沈暮深眼眸微动：“你知道怎么去天台？”

　　“我不知道啊，我一直待在房间里，对这里的构造不太熟悉。”顾朝朝一脸无辜，其实是因为原文对实验室内部的描写基本略过，只知道他们九死一生解决了人形杀器后，是从四楼尽头某个房间洗手间外的管道爬上去的。

　　尽头……某个……房间。她这里是几楼来着？顾朝朝回忆一下，脑海里却没有半点信息。

　　沈暮深扬眉：“对这里的构造不熟悉，却对隔壁的天台很熟。”

　　……那是因为作者关于天台的剧情写得格外详细。顾朝朝耸耸肩，继续装无辜：“我都跟你说了，记忆断断续续，也许我以前得过传染病，在那边住过一段时间呢？”

　　说完，她又赶紧补充，“安全通道就别想了，那边门是锁着的，你们要想从那边过去，就得用枪开锁，到时候动静太大，把楼下所有丧尸都引上来，恐怕会更危险。”

　　沈暮深若有所思地打量她，其他三人已经开始去门口查看了。

　　李胜趴在门上听了片刻，确定外面的丧尸都走个差不多后，这才回头看向沈暮深：“队长，我出去找找去天台的路吧。”

　　虽然眼前的小鬼处处透着可疑，但下面有成千上百的丧尸围堵，他们也只能赌一把了。

　　沈暮深还在盯着顾朝朝看，一时没有回应李胜的话。

　　李胜有点存不住气，但还是老实待在原地等着。

　　许久，沈暮深缓缓开口：“先把屋里搜一遍，看有没有漏掉什么线索。”

　　“是。”其余三人立刻开始动手。

　　顾朝朝看到几人突然开始拆家，顿时睁大了眼睛：“你不相信我？”

　　“乱世，保持警惕是好事。”沈暮深不紧不慢地说。

　　顾朝朝横他一眼，心想要不是他太高大，她真想上去给他一拳。

　　沈暮深看着把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小鬼，愉悦地勾起唇角。

　　屋里很快被翻得乱糟糟，却什么都没翻到，顾朝朝冷笑一声：“还要翻什么？”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开始在乱成一团的房间里走动。

　　顾朝朝靠着角落坐下，视线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突然，他在床头柜旁停了下来，随意拿起了一张碎纸。

　　顾朝朝伸着脑袋看了一眼，道：“是镇定药剂的单子吧，研究员每天都会给我们注射这些。”

　　沈暮深闻言停顿片刻，丢掉了手里的碎纸。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懒得理会他。

　　“队长，都查过了，什么都没有。”李胜把能翻的都翻了，最后一脸无奈地看向沈暮深。

　　沈暮深沉思片刻，正要开口说话，阿军突然从洗手间探出头：“队长，你过来一下。”

　　沈暮深立刻进去，顾朝朝也从地上爬起来，小跑到门口往里看，可惜沈暮深高高大大，直接把她挡了个严实。

　　洗手间里，阿军直接打开了窗户，一阵寒风顿时吹了进来，一旁的钱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队长你看，外面有一条直通天台的管道，对面就是医院，我们从这里爬上去，应该能直接跳到对面。”阿军一板一眼地开口。

　　顾朝朝听到他说管道时，眼底就闪过一丝惊讶，听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觉得太过巧合了。

　　……那人形兵器呢？怎么还不出来？顾朝朝心里正疑惑时，其他人回头看向她，她立刻一脸淡定：“我没骗你们吧。”

　　“可以啊小鬼，”李胜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接着趴到窗前往外看，只见对面不远的大楼里，只有影影绰绰几只丧尸，跟顾朝朝说的一样，难度要低很多，“队长，我们现在就往上走？”

　　“先测试一下管道能否承受。”沈暮深说着，又看了顾朝朝一眼。

　　顾朝朝被看得莫名其妙，站在洗手间门口继续看热闹。

　　测试这种事是钱词的活儿，李胜和阿军都退了出来，只有沈暮深在一旁旁边。

　　洗手间里宽松了许多，顾朝朝却不想进去，只是倚着门框往里看。

　　李胜见状，好奇地问了句：“你不冷吗？”刚才没开窗的时候，屋里温度还不算难忍，但现在窗户一开，屋里已经变得像外面一样冷了，他只穿一套薄薄的病号服，竟然能忍住不往被窝里钻？

　　顾朝朝闻言顿了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后才开口：“冷倒是没觉得有多冷，就是有点饿。”

　　舍不得自己那点压缩饼干的李胜顿时望天。

　　顾朝朝嫌弃地看他一眼。

　　钱词很快测试完毕，确定管道可以支撑几人体重，李胜和阿军立刻蓄势待发。

　　沈暮深熟练地套上安全绳，翻出窗后就往上爬。顾朝朝咽了下口水，再次环顾四周，依然没看到什么人形兵器。

　　……她才刚来，还什么都没做，剧情怎么就改变了？

　　顾朝朝心里没底时，钱词正半边身体探出窗户往上看，当看到沈暮深上了天台后，当即就绑安全绳，谁知他又三两下折了回来。

　　“队长？”钱词不解。

　　沈暮深看了他一眼：“上面能看到的有十几个丧尸，你们待会动静小点，尽可能别吵到他们，李胜先上，钱词第二，我殿后。”

　　往日行动，永远都是他一马当先，这次却当先到一半又折了回来，其余三人心中疑惑，却也坚定地服从命令。

　　李胜很快爬了上去，钱词体力没有那么强，相对慢了点，第三个便是阿军，他刚系好安全绳正要往上爬时，沈暮深突然在他手心敲了几下。

　　阿军怔了怔，表情略微凝重。

　　顾朝朝没看到他们的小动作，只是着急地站在沈暮深旁边念叨：“你们说好要带我离开的啊，可千万别忘了，我帮了你们这么多，你们一定要带上我，一定一定要……”

　　“安静。”沈暮深看她一眼。

　　顾朝朝不甘心地闭嘴。

　　阿军很快爬了上去，沈暮深扭头就开始往她身上系安全绳。

　　顾朝朝见状松了口气，乖乖被他捆了起来，然后一脸期待地看向他。

　　“爬。”沈暮深言简意赅。

　　“……让我自己爬上去？”顾朝朝表情有一丝裂痕。

　　沈暮深好整以暇：“不然呢？”

　　“这、这么高，让我自己爬？”顾朝朝又问一遍。

　　“难道要我抱你？”沈暮深反问。

　　顾朝朝无语：“你当然要抱我，我自己爬会摔死吧！”

　　“绳子这头在我手里。”沈暮深十分淡定。

　　顾朝朝咬牙：“你万一松手怎么办？”

　　“既然你这么信不过我，那不如继续留在这里，”沈暮深眼神暗了下来，“我给你三秒钟考虑，一，二……”

　　顾朝朝眼圈一红，吸了下鼻子从窗户钻了出去。

　　还有点冷的。她缩了缩脖子，低头往下看一眼，顿时吓得四肢发软。

　　疯球了，要不是来了这种末世文，她恐怕这辈子都不会身上绑根绳子，就在四楼的高度顺着管道往上爬。

　　顾朝朝越想越怕，然而一回头，却对上了沈暮深冷酷无情的双眼，只能哽咽着抱住管道。

　　双脚腾空的瞬间，她有种自己已经死了一次的感觉，眼眶里顿时蓄满了泪水，抽抽搭搭地往上爬，往上爬……咦？

　　当爬了一截后，她突然发现好像没那么难，于是赶紧趁着有力气，飞速往上走。

　　终于，她的手扶到了天台边沿，虚弱地喊一声：“快……救我！”

　　上面的人却没有动静，顾朝朝眼泪差点彪出来，最后只能靠着自己，滚倒在天台的雪窝里。

　　然后就发现，李胜和钱词正在四下查看，没来救她可能是因为没听到她说话，而阿军却在管道边守着，却还是袖手旁观。

　　“……你为什么不救我？”顾朝朝震惊。

　　阿军不语，只是在沈暮深上来时飞速上前，一把抓住了沈暮深的绳子，防止他会突然坠地。

　　人心不古啊！顾朝朝擦了一下眼角，脸更花了。

　　沈暮深一来，李胜和钱词也立刻聚了过来，李胜看到顾朝朝身上的安全绳，一时间有些惊讶：“你自己爬上来的啊，挺厉害。”

　　顾朝朝绷着脸，一句话也不想说。

　　李胜啧了一声，扭头问沈暮深：“队长，走吗？”

　　沈暮深应了一声，起身扫了眼对面的天台，往后退了几步后，助跑腾空一跃而起，顾朝朝惊了：“你先别……”

　　话没说完，沈暮深已经稳稳落在对面的同时，脚下发出巨大的声响，顾朝朝顿时绝望，“那边地面是铁皮铺的，你就不能等我把话说完？”

　　可惜已经晚了，医院天台只有两三只丧尸，听到动静冲过来时，被沈暮深三两下就解决了。实验室天台这边却完全不同，原本只有十几只，结果转眼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下子变成了几十只。

　　这么多肢体扭曲流脓溃烂的东西往这边跑，饶是李胜这种见多识广的，也忍不住‘卧槽’一声，扭头跨上天台边沿，直接跳向医院天台。

　　两个天台之间的距离比想象中要长，李胜跳过去时险些坠落，还是沈暮深及时出手，将人捞了上去。

　　李胜惊出一身冷汗，落到地面后险些手脚发软，再抬头时，阿军已经跳了过来，而沈暮深则返了回去。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去救顾朝朝的，结果他折回实验室天台后，直接拉上了钱词。

　　其他人：“？”

　　顾朝朝：“？”

　　一秒安静后，钱词不好意思道：“我努把力，可以自己跳过去。”

　　“……你带他过去，我怎么办！”顾朝朝快飙泪了。

　　沈暮深哄小孩一样：“我先把他带过去，再来救你。”

　　“放屁！”顾朝朝眼泪刷地流了出来，“你骗小孩呢？等你们过去，这些丧尸都杀过来了！”

　　说话间，已经有丧尸冲到了跟前，钱词急忙拿刀，反手刺进丧尸脑袋。

　　本以为没遇到人形杀器，她这次不用惨死了，谁知这次的男主远没有小说里描述的那样好，根本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想到自己落单的下场，顾朝朝眼泪流得更凶了：“他都这么厉害了，你就不能先救我吗，我这么弱小，手无缚鸡之力，你让我一个人……”

　　话没说完，一只冲向钱词的丧尸，突然掉头咬向她，她下意识抬手，结果一秒捏爆了丧尸脑壳。

　　顾朝朝：“？”

　　其他人：“……”




101.  第 101 章   捏脑壳专业户

　　顾朝朝噙着眼泪, 怔怔看着自己手心里混着骨头渣的红白物，一时间震惊到忘了犯恶心。

　　“还要继续装吗？”沈暮深一脸早已看透，“新, 人, 类。”

　　“……你是说我？”顾朝朝迟疑。

　　沈暮深嗤了一声，没有回答她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顾朝朝还想再说什么, 钱词突然惊呼一声，顾朝朝抬眸就看到两个丧尸朝他扑去，她下意识伸手帮忙，又捏碎一个脑壳。

　　然后跟被溅了一脸脑浆子的钱词同时虎躯一震。

　　沈暮深又看了她一眼，带着钱词跨上边沿, 直接跳去了医院天台。

　　两个人同时落地的声响，顿时引得丧尸们更加狂躁。顾朝朝快吓飞了，哀嚎一声朝另一边跳去。

　　当身体急急下坠时,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闪过无数回忆, 直到摔在坚硬的地面, 微弱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 她才停止胡思乱想, 一边哭一边等世界刷新。

　　如果她刷新之后又回到实验室，那她就直接跳楼，不给沈暮深羞辱她的机会了。顾朝朝紧闭双眼，眼泪刷刷流。

　　“喂小鬼, 摔死了？”

　　耳边传来李胜的声音, 顾朝朝愣了一下，呆呆地看了过去。

　　“你跳到一半的时候怎么直接抱头了，这下好了, 摔了吧。”李胜啧了一声。

　　顾朝朝呆滞半晌，这才迟钝地低头，发现自己的脚上、胳膊上，都磕掉了好大一块皮，虽然没有流血，但看着红通通的也很吓人。

　　意外的是她并没有太疼。

　　实验室天台的丧尸都挤在边沿，不甘心地对着这边嘶吼，还有几只学着他们的样子往这边跳，然而都直直摔下去变成了尸块。

　　他们安全了。

　　顾朝朝吸了一下鼻子，看着张牙舞爪的丧尸们，又想哭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不怎么爱哭的，可到了这个世界才发现，以前不是她不爱哭，主要是没这个条件。自从来到这个充满危险、道德沦丧的世界后，她的眼睛就没干过。

　　当然了，她现在的身份，可能在没被改造之前，也确实是个爱哭鬼，眼泪说来就来，简直像一种天赋。

　　她到底造了什么孽，要摊上这么个世界。顾朝朝又忍不住想哭，但是对上沈暮深冷淡的视线后，又憋住了，含着一泡眼泪问他：“……你确定我是新人类吗？”

　　沈暮深反问：“实验室有几个新人类？”

　　“一个。”顾朝朝回答。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确定。”

　　顾朝朝：“……”

　　短暂的沉默后，她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再次看向他：“反正我没装，我真不知道我就是那个新人类。”

　　她在回答他之前的问题。

　　沈暮深闻言静了片刻：“我信。”

　　“为什么相信？”现在的顾朝朝是十万个为什么。

　　在遇到她之前，四人经历过多场恶战，此刻需要休息来补充体力，所以沈暮深不急着走，说话声音虽冷淡，却也耐心十足：“你刚才跳过来时，已经做了死的准备。”

　　跳跃是一瞬间的行动，所有反应全凭本能，她刚才的样子，明显是不相信自己会跳过来，所以才会在腾空的瞬间，本能地抱住头。

　　那是人类面临下坠时的条件反射，骗不了人。

　　顾朝朝没太明白他的意思，但闻言还是松了口气，随即产生了新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是新人类的？”

　　“走廊里遇见时，”沈暮深说完，对上她明亮纯粹的眼睛，让末世以来看惯了丑恶的他，又多了几分耐心，“我是异能者，你跑得比我还快。”

　　“对对，他当时跑得特别快，我还特震惊来着，”李胜被他一提醒，当即想起来了，“还有还有，现在可是零下十几度，她就穿个单衣，竟然觉得不太冷。”

　　“小鬼挡队长饼干的时候也特别快。”钱词补充一句。

　　沈暮深闲散地倚着天井，高大的身躯即便不在警戒状态，依然充满压迫感：“最重要的是，你的镇定剂服用时间，是十天前。”

　　“那又怎么样？”顾朝朝皱眉。

　　“说明这里至少已经沦陷十天，你如果什么能力都没有，怎么活下来的？”沈暮深盯着她，双眼锐利如箭矢。

　　顾朝朝一愣，顺着他的话想起他们说过的，仓库里的食物碎屑和丧尸断肢。

　　“所以……仓库里的吃的，是我解决的？”她迟疑地问。

　　钱词看她一脸迷茫，表情有些不忍：“你一点都不记得吗？”

　　人形杀器不过是一个促进剧情转折的催化剂，作者哪会写她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甚至连性别都没写，所以她一直以为是个男的，没往自己身上想。

　　顾朝朝沉思许久，随手捡了个天台沿脱落的水泥块，略微用力，水泥块就在手心化为了粉末。

　　她：“……”

　　其他人：“……”

　　“力量不错。”沈暮深多看了一眼，逐渐起了心思。

　　顾朝朝眨了眨眼，总算接受了自己是人形杀器这个事实。

　　……好家伙，本来要杀男主的东西，一跃成为帮助男主的贵人，这金手指开的不可谓不大。

　　李胜看着她眼里那点泪，突然乐了：“嗜血？残忍？你还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钱词也想起了她对新人类的形容，扶了抚眼镜后笑弯了眼睛。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正要辩驳时，突然就回过味来：“所以你从爬管道开始，就让他们三个先走，是因为觉得我动机不良，防着我呢？”

　　“身处乱世，小心为上。”沈暮深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顾朝朝却觉得问题大了：“我那么帮你们，你们竟然还防着我，你们有没有良心！”说完恨恨瞪了阿军一眼，“难怪你连拉我一把都不肯！”

　　要知道她当时还不了解自己的身份，万一意志力弱一点，像刚才跳跃时那样放弃了，就算是人形杀器，也是会摔成几截的。

　　“我怕你把我反手扥下去。”阿军淡定脸。

　　顾朝朝看着一个个理直气壮的家伙，眼泪又涌了上来，不过这次她坚强地没有哭，随意抹了一把后板着脸往外走。

　　“做什么去？”沈暮深侧目。

　　顾朝朝哽咽：“我真心帮你们，你们却算计我，我不跟你们玩了。”

　　反正她已经帮助男主躲过了最大劫难，理论上也算帮他摆脱了未来几年的痛苦，等救世血清出来之后，她再找来也不迟。顾朝朝思索着，越走越快，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李胜看得目瞪口呆：“真走了啊？”

　　“真走了。”钱词回答。

　　李胜摸摸脑袋：“我怎么有种欺负小孩的感觉，他有十四岁吗？”

　　他本来是没什么同情心的，可人家刚刚帮过他们，就这么让人走了，他心里还挺不是滋味。

　　“喉结还没长，声音也细，一看就是还没发育，”钱词叹了声气，“顶多十二三吧。”

　　“……艹。”李胜无言许久，抬头看向沈暮深。

　　沈暮深神色淡淡，继续坐着休息。

　　李胜有点看不下去：“队长，你看咱们是不是得把人追回来呀，他一个小孩，虽然很厉害，却没什么脑子，万一被人骗走了……”

　　恐怕就轻则利用，重则解剖做实验了。

　　钱词想到种种可能，顿时紧张起来，就连角落里的阿军也微微动容，主动走上前来：“队长……”

　　面对三个人恳求的眼神，沈暮深只当没看到，继续坐着休息。三人对视一眼，最终只能默默坐下。

　　四个人休息了足足半个小时，这才收拾好东西往安全通道走。

　　不得不说传染病医院的丧尸真的很少，他们从五楼往下走，直到一楼出口时才隐隐听到丧尸咆哮。依誮 

　　也看到了蹲在角落默默抹眼泪的顾朝朝。

　　李胜等人看到她眼睛一亮，倒是沈暮深一脸淡定，显然早就猜到她不敢一个人离开。

　　李胜没那么多小九九，看到她后立刻问“你怎么没走？”

　　“我害怕……”顾朝朝无助地抬头。外面那些丧尸叫唤好凶，她看一眼就什么勇气都没了。

　　李胜脸上表情微微裂开：“不是吧，你这么强，有什么好怕的。”

　　“我强就不能害怕了吗？”顾朝朝稍微声音大点，外面的丧尸嘶吼也跟着大，她赶紧压低了声音，“强跟害怕又不冲突。”

　　“是吗？”李胜啧了一声，接着回头看向沈暮深。

　　钱词和阿军也立刻看向他。

　　沈暮深沉默片刻，垂眸看向顾朝朝。

　　害怕使顾朝朝能屈能伸，她当即站起来，可怜兮兮地与他对视：“我能跟着你们吗？”

　　“雇佣军不养闲人。”沈暮深开口。

　　李胜闻言，立刻推了顾朝朝一把：“愣着干嘛，叫队长。”

　　“队长。”顾朝朝稀里糊涂地打招呼。

　　沈暮深没有答应，眼底却浮起一点愉悦，李胜一看就知道是早存了心思。

　　钱词笑了笑：“你应该是我们军队最小的雇佣军了吧。”

　　“……怎么就是雇佣军了？”顾朝朝茫然。

　　“不然你想留在这里？”李胜扬眉。

　　顾朝朝听着外面的嘶吼，不敢吱声。

　　钱词笑着打圆场：“我们军队的福利很好的，你加入绝对不亏，对了，你还没说你多大了。”

　　“我不知道自己多大。”顾朝朝老实回答。原文对这个人形兵器，什么具体描写都没有。

　　“十九。”沈暮深淡淡开口。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镇定剂注射单子上有写，十九岁。”沈暮深扫了他们一眼。

　　顾朝朝恍然：“成年了啊。”

　　李胜同情地把她打量一遍，最后拍拍她的肩膀：“没事，回去之后叫钱词给你检查一下，说不定骨缝还没闭合，还有机会长高。”

　　“我那里有生长激素，可以促进发育，你以后……肯定没问题的。”钱词含蓄地看了眼她腰腹以下，看的单薄的裤子下面没有半点凸起，更同情了。

　　沈暮深扯了一下唇角，懒得提醒他们。

　　顾朝朝简直莫名其妙：“我现在身高也挺好啊。”

　　“是是是，挺好挺好。”涉及男人自尊，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几个人一边打马虎眼，一边往外走，顾朝朝无语地跟在他们身后，本来想再多辩解几句身高问题，结果一出楼道口就遇到两个丧尸，顿时什么都不说了。

　　李胜拿起枪就准备射击，却被沈暮深拦住：“别用枪。”

　　李胜瞬间懂了，掏出匕首将聚过来的丧尸解决了。

　　“为什么不用枪？”顾朝朝好奇，“不是没几只吗？”

　　“队长是怕其他楼的丧尸会赶过来，万一挡住通道就麻烦了。”钱词解释。

　　顾朝朝恍然，继续缩在阿军身后。

　　钱词好心提醒：“你可以跟着我的。”

　　顾朝朝看他一眼，不失礼貌地笑了笑，然后继续跟着阿军。

　　钱词：“……”

　　李胜乐了：“你还挺会挑，阿军是我们几个里，除了老大之外最厉害的。”

　　看出来了，否则沈暮深也不会在爬管道时，只叮嘱他一个人。顾朝朝轻哼一声，紧紧跟在阿军身后。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直接把人薅到了他背后，顾朝朝刚要抗议，就对上了他冷淡的眼神。

　　“他更擅长近距离搏击。”沈暮深道。

　　顾朝朝瞬间明白，阿军要去打头阵了，于是安分跟着沈暮深。果然，她挪过来后，阿军就走到了最前面。

　　“你看，队长对你还挺好的，知道你害怕，特意把你叫过来。”钱词又凑到了她身边。

　　顾朝朝人间清醒：“他是怕我会吓到尖叫，引来其他丧尸。”

　　沈暮深闻言唇角浮起一点弧度。

　　一行人走走停停，总算从医院出去，当远远看到停在外面的汽车时，李胜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我还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顾朝朝闻言有些得意，心想着主要得感谢她，否则就是没有人形杀器，他们也会因为找不到离开的路付出惨痛代价。

　　不知不觉已经傍晚，天空再次飘雪，众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雪地上，朝着吉普车的方向走。踩着雪与冰碴混合的土地，顾朝朝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冷了，但已经和这些人打了几次交道的她，只是默默忍着，没有再像之前一样向他们求助。

　　反正求助了，他们也不会帮她。顾朝朝想到这里，眼睛又开始噙泪，然而下一秒身体突然腾空，她愣了愣，才发现沈暮深将自己抱了起来，下一秒就甩到了后背扛着。

　　“没有多余的鞋给你。”他淡淡开口。

　　顾朝朝眨了眨眼，睫毛上落了一片雪花：“……谢谢。”

　　两人的对话引起其他人注意，众人这才发现顾朝朝的双脚呈现不自然的红，显然是有些冻伤了。

　　“我以为新人类不会冷，”钱词惊讶，“你也不早说，早说我刚才直接背着你了。”

　　“就是，有什么话你直说啊，千万别憋着，搞得好像我们欺负你了一样，”李胜笑嘻嘻，说完看到她憋屈的眼神，顿时明了，“放心吧，你现在是我们的人了，以后我们对你，肯定不会像之前一样。”

　　说完，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便从口袋里掏出了珍藏许久的压缩饼干。

　　顾朝朝试探地伸出手，见他没有收回去，飞速把饼干抢走了，钱词忍不住笑：“别急，不够吃的话我这里也有。”

　　顾朝朝真是饿极了，趴在沈暮深身上就要拆饼干袋子，结果还没动手，下方就传来他幽幽声音：“敢把饼干屑弄我身上，我就把你丢去喂丧尸。”

　　顾朝朝：“……”

　　她不甘心地看了眼饼干，默默揽住了他的脖子。

　　沈暮深一低头，就看到她一双黑乎乎的爪子穿过肩膀，扣在了他的喉结前。沈暮深嘴角抽了抽，强忍住把她丢下去的冲动，背着她继续往前走。

　　然后其他几人就看到，他的速度莫名加快了。

　　一行人很快到了车边，李胜一看窗户没关，副驾驶和后座都积了一层雪，顿时暗骂一声：“艹，走的时候忘关窗了。”

　　说完，随意把车内检查了一遍。

　　“这个月扣十块压缩饼干。”沈暮深扫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将顾朝朝丢到了后排。

　　李胜顿时苦了脸，丧眉搭眼地上了副驾驶，钱词和阿军则去了后座，跟顾朝朝挤在了一起。一行人坐妥当，沈暮深便打着了火，正要离开时，后排突然发出一声响动，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后视镜，恰好看到一只丧尸从后备箱扑向后座。

　　他脸色一变：“小心！”

　　众人完全没想到车里会有丧尸，沈暮深和李胜在最短的时间掏出了武器，阿军也下意识反身格挡。然而几人动作虽快，却还是在拿武器上浪费了刹那时间。

　　就这一刹那的功夫，丧尸便已经扑向了钱词，腐烂的嘴猛地张开，对着他的脸咬了过去——

　　噗嗤！

　　脑壳碎掉，脑浆子炸开，钱词再次被糊了一脸。

　　坐在钱词旁边的顾朝朝看着自己手里碎糊糊的东西，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好、好可怕……”

　　其他人：“……”你更可怕好吧。




102.  第 102 章   刺激

　　顾朝朝看着自己的手心, 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饼干还在手里，刚才用力捏丧尸的时候, 饼干也一起碎了, 和红白之物黏黏糊糊地混在了一起。

　　这可是她千辛万苦要来的啊！她又忍不住要哭。

　　钱词抹了一把脸上的东西，把自己的压缩饼干全部掏出来：“都给你, 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顾朝朝这才心情好点，胡乱把手上的东西往身上一擦，就接过了他的饼干。

　　李胜还没从刚才的惊心动魄里缓过神来，看到饼干后长舒一口气：“你确实得好好谢谢人家，一个小时里都救你多少次了, 是不是啊队长……”

　　话没说完，就看到了沈暮深冷沉的脸，瞬间不敢吱声了。

　　“你这个月, 薪水全扣。”沈暮深面无表情地说。

　　李胜讪讪点了点头。

　　沈暮深扫了他一眼：“再有下次, 就离开我的队伍。”

　　这话就有些严重了,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李胜慌了神：“队长, 我保证不会再犯。”

　　沈暮深没说话, 等阿军把脑壳碎掉的丧尸丢到地上，沈暮深一脚油门往基地去了。

　　路上，车厢里一片沉默，李胜等人大气都不敢出, 老老实实像一群鹌鹑。顾朝朝没有融入他们的气氛, 只是低着头专心研究自己手里的饼干。

　　她现在很饿，非常饿，但是手又脏又恶心, 让她现在拆开饼干吃，她怕自己吃到一半会吐出来，可是不吃，她又很馋……为了避免再无效纠结下去，她只能拉着钱词小声聊天，试图转移注意力：“我能问你个事吗？”

　　钱词瞄了一眼前方，小小声：“那你小声点。”

　　“我保证小声，”顾朝朝说完，趴到他耳边，“队长为什么说再有下次，就把李胜开除啊？因为他没关车窗，导致丧尸爬进来了吗？”

　　声音很小，字正腔圆，每一个音符都在车厢里飘荡一圈，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李胜的脸瞬间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雪堆里，倒是沈暮深唇角微扬。

　　钱词：“……你这叫小声？”

　　顾朝朝眨了眨眼，正要说什么，开车的沈暮深突然沉声开口：“没关车窗，导致丧尸爬进来，是失误，检查车厢是他的工作，他没有发现躲在车里的丧尸，是失职，我的队伍可以失误，但不能失职，你以后也一样。”

　　“……哦，明白了。”顾朝朝乖乖点了点头，抱着饼干继续沉默。

　　吉普车一路狂飙，很快就到了基地，把守门口的雇佣军远远看到，立刻打开拦路阀门放行。吉普畅通无阻地冲了进去，直接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

　　车停下，沈暮深回头扫了顾朝朝一眼：“不想被解剖的话，就当自己是刚觉醒的异能者，彻底忘了新人类的身份，也不要提及实验室。”说完，就直接下车了。

　　车上其他人面面相觑。

　　半晌，钱词一脸为难：“队长这是把他交给我们了吧？”

　　“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负责带吧。”李胜心情很差，说完就走了

　　钱词求助地看向阿军，阿军直接无视。钱词无语半天，认命地叹了声气：“行吧，你跟我来，我帮你安排一下。”

　　顾朝朝听话地下车，一出现在大众视野里，便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钱词，哪捡来的小乞丐啊。”有人高声打趣。

　　钱词无奈：“不是乞丐，是刚觉醒的异能者。”沈暮深刚才那些话，不仅是对顾朝朝说的，也是对他们说的，所以他们要坚决保密。

　　“这么小一只，有十五吗？”另一个女孩也笑，“年纪轻轻就觉醒异能，挺厉害啊。”

　　顾朝朝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对方跟自己差不多高，却很丰满。

　　……嗯，一定是在嘲笑她。

　　这个基地的人不怎么友好。她默默下了判断。

　　钱词应付完其他人的调侃，便带着顾朝朝进了二层小楼：“这边是登记处，你把名字信息一登记，就能领衣服和装备了，”他说完瞄了眼顾朝朝的手，“虽然你捏脑壳很厉害，但有装备还是好一点。”

　　顾朝朝点了点头：“那我有住的地方吗？我想洗个澡。”

　　“当然有，我们基地的设施还是不错的，还有几个小型发电机，你夜里出来玩，甚至可以去酒吧喝一杯，生活虽然跟病毒爆发前不能比，可跟其他基地比起来却算得上最好，”钱词提起基地满心自豪，“这里原来是一个村庄，虽然设施很全，但都被毁个差不多了，都是我们一点一点修好的。”

　　顾朝朝笑了笑，想起原文里对基地的描写，经常用到‘世外桃源’这个词，只是沈暮深拼死逃出实验室后异能受损，无法再提供庇护，这个地方很快被其他基地吞并，再没了先前悠闲自在的生活。

　　不过现在好了，剧情已经改变，沈暮深没有一蹶不振，想来这里会有长久的安宁……所以她为什么要稀里糊涂地答应当雇佣军，直接留在这里做其他工作不好吗？

　　顾朝朝猛地回过神来，立刻拉住了钱词要帮她登记的手：“那个……我能不加入军队吗？”

　　“……啊？”

　　“你们这里不也有寻常老百姓嘛，我可以留下种种地做做饭什么的，一样做贡献，没必要非要加入军队吧？”顾朝朝干笑。

　　钱词无言许久，一脸诚恳地拒绝：“不行，必须加入。”

　　“为什么！”顾朝朝瞪眼。

　　钱词更真诚了：“因为你很能打。”

　　顾朝朝：“……”

　　“队长也不会答应的，他很看重你的，不然也不会让我们负责带你，”钱词说完，拿起笔在单子上刷刷填了几行，然后扭头看向她，“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他哪是看重我，分明是想奴役我……我叫顾朝朝。”

　　钱词点了点头，写好后交给登记员，登记员简单记录一下，就发放了手写盖章的工作牌。

　　钱词将工作牌递给她，又从一堆作战服里挑了最小的一套，这才开口道：“现在，你可以去宿舍，享受一下洗澡的快乐了。”

　　顾朝朝本来还想挣扎一下，一听洗澡瞬间转移了注意力。

　　跟着钱词从小楼出来，走了一段路后来到宿舍楼。宿舍楼有四层高，是村里小学改建的，如钱词所说，设施很好，只是有一个问题……

　　“你们这里，男女混宿吗？”顾朝朝疑惑。

　　钱词敲了一下她的脑门：“小鬼想得美，这边是男寝，女寝在餐厅旁边。”

　　“那你带我来这里干嘛？”顾朝朝无语。

　　钱词看向她：“当然因为你是男的。”

　　顾朝朝：“……”

　　钱词：“？”

　　顾朝朝：“……”

　　钱词：“……”

　　两个人傻子一样大眼瞪小眼，许久之后钱词艰难开口：“你别告诉我……”

　　“……嗯，虽然我很平，头发也短，但我确实是个女的。”顾朝朝一脸复杂，这一刻，她总算体会到了平胸的委屈。

　　钱词的脸刷地红了：“你你你怎么没说过？”

　　“你们也没问啊！”顾朝朝很冤枉。

　　钱词脸更红了：“你确定是女的？”

　　“你觉得呢？”顾朝朝用力挺起胸脯。

　　还是很平。

　　钱词深吸一口气：“那那那跟我来，我带、带你去女寝……不行，先回一趟登记处，男女的作战服不太一样，先把衣服换了再说。”

　　突然天降现实，他脑袋浆糊一片，只能机械地往回走。

　　顾朝朝老老实实跟着，换了作战服后就去了女寝。

　　雇佣军里女性比例较少，基本都是两人一寝，她恰好落单，于是一个人住一间，还是一间有浴室的屋子。

　　钱词把她安排好后，就赶紧溜了，顾朝朝立刻把门反锁，拿着分来的一小块香皂飞速冲进浴室。花洒打开，半温不凉的水立刻喷了出来，换了其他人，可能快速冲一下就赶紧出来了，可她对寒冷感应迟钝，洗起来只觉得非常爽。

　　站在花洒下洗洗搓搓，泥水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淌，幸好浴室的地漏给力，不至于直接堵了下水道。

　　顾朝朝反复搓洗，直到手里不大的香皂用去一半，才心满意足地停下，再看墙上半张镜子里的自己，去掉黑泥之后已经显露出她原本的模样——

　　唇红齿白、明眸善睐，短短的刘海恰好到眉毛上方，还带了点婴儿肥的脸看起来十分无害。可能是身高变低的原因，她的五官愈发精致，洗干净之后，即便胸前依旧一贫如洗，但谁也不敢说她这张脸是男相。

　　明明就是可可爱爱的女孩子嘛。顾朝朝十分满意，顺手拍了一下墙上突出的砖头，瞬间把墙拍平整了。

　　顾朝朝：“……”还是不太适应自己的能力。

　　她擦干头发，从浴室出来后就换上了作战服。

　　冬天的作战服和靴子都很厚，穿上之后立刻感觉一阵温暖。顾朝朝全部穿好之后，将裤子收进了靴子，上衣也用腰带扣住，然后跑去浴室照镜子。

　　镜子里的她依然白白净净，只是多了一分干练和飒爽，看起来总算是像个人了。她盯着看了许久，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些红，顿时一阵无语——

　　她完全不想哭好嘛。

　　看来她的推测是对的，这个身份在改造成人形兵器之前，是个哭包。

　　她盯着镜子里的哭包看了片刻，无奈地叹了声气，正准备从浴室出去时，房门突然被敲响。

　　“顾朝朝！出来！”外面是李胜的声音。

　　顾朝朝吸了一下鼻子，跑去开了门，就看到他和钱词都站在外面：“有事吗？”

　　“有……”李胜没来得及说第二个字，在看到她的脸后瞬间睁大了眼睛。

　　他就是因为不相信她是女生，才特意跑来兴师问罪的，谁知一过来，就看到了这样一张脸……

　　“你确定自己是顾朝朝？我们捡回来那个很能打的家伙？”李胜看着唇红齿白的小姑娘，很是怀疑。

　　顾朝朝四下看了一圈，在围栏处找到一块绑晾衣绳的砖头，一巴掌拍上去，裂了。

　　“……打扰了。”李胜立刻告辞。

　　钱词看着刚才还骂自己被小鬼糊弄的家伙扬长而去，目瞪口呆半天后尴尬开口：“那、那个，等会儿我带你去食堂吃饭吧。”

　　“什么时候？”一听可以吃饭，顾朝朝顿时眼睛亮晶晶。

　　钱词被她盯得有些脸红，不好意思地扶了一下眼镜：“再等一个小时，食堂就开门了，你先休息，等一下我来喊你。”

　　说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压缩饼干给她。

　　“好的，谢谢。”顾朝朝快快乐乐地接过去，扭头回房间了。

　　所有压缩饼干吃完，顾朝朝肚子里依然空荡荡的，最后只能躺在床上等待晚饭时间到来。

　　好在一个小时并不难熬，钱词很快就回来了，接上她就往餐厅走。

　　两人出现在餐厅里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轰动，不少人对着顾朝朝吹口哨调侃，问钱词什么时候招进来的小可爱，至于那些下午见过顾朝朝的，更是惊讶一个泥小子是怎么变成小姑娘的。

　　顾朝朝像珍稀动物一样被人团团围住，几个成熟点的女性更是直接上手：“真可爱，成年了吗？”

　　“听说是成年了，小朋友，你几岁？”

　　“你是什么异能，应该很厉害吧，毕竟没经过系统训练，队长就答应让你直接加入了。”

　　“上次有这个待遇的，好像是阿军吧。”

　　一群人当着顾朝朝的面议论纷纷，她却丝毫不介意，只是关心另一件更重要的事：“什么时候能吃饭呀？”

　　一个女性军官笑了：“走吧，我请你吃饭。”

　　钱词闻言忙拒绝：“不行不行，今天是我请她吃饭。”

　　“怎么，怕我挖墙角啊？”军官眯起眼睛。

　　钱词笑了：“你还不知道她的实力，挖什么墙角。”

　　“队长带回来的人，能差吗？”军官说完，笑眯眯地看向顾朝朝，“小妹妹，要跟我一起吃饭吗？”

　　“艾丽，这个真不行。”钱词再一次拒绝，拉着顾朝朝就跑，留下军官大呼小叫。

　　角落里，沈暮深垂着眼眸慢条斯理地吃饭，仿佛一切热闹都与他无关。

　　然而他对面的李胜却不断叽叽喳喳：“艾丽说得好听，其实就是觉得顾朝朝好看，想要回去当个吉祥物也行。”

　　说完，他又感慨一句，“不过顾朝朝是真好看啊，谁能想到脏兮兮的小鬼，竟然是个漂亮小姑娘，我上次见这么白嫩的丫头，还是末世之前，真让人怀念啊。”

　　沈暮深吃完最后一口，平静地站了起来，抬眸的瞬间，迅速捕捉到另一个角落里的视线。

　　顾朝朝没想到偷看会被发现，赶紧低头假装无事发生，沈暮深唇角翘了翘，转身离开了。她这才松一口气，端起碗往嘴里扒了一口饭。

　　钱词看得目瞪口呆：“你、你挺能吃啊……”

　　这才不到十分钟的功夫，这已经是第二大碗米饭了。

　　顾朝朝擦了一下嘴：“可能是因为饿太久了。”

　　钱词闻言顿时一脸同情，拿着饭卡又去给她买吃的。

　　他一走，一旁伺机而动的艾丽就立刻来了，顺便还拿了一个鸡腿示好：“小可爱，你是什么类型的异能者？”

　　顾朝朝懵懂抬头，脑海迅速过了一遍原文设定。

　　这篇文里的异能者，不是像其他末世文里一样，有操纵雷电人心的力量，只是某一方面得到了极大的强化，完全区别于正常人了而已。

　　比如说速度型异能者，行动速度至少比平常人快两倍以上，轻易能跑出世界冠军的速度，力量型异能者，便是力量强大三倍以上。这两种是最常见的，还有一些是眼力、耳力等异能者，更小众一点的比如她之前，不怕冷不怕热之类的。

　　那她算是什么类型呢？顾朝朝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不做努力时，其实和正常人是一样的，只是在捏爆丧尸脑壳的时候会下意识用力，才展现了力量。

　　也就是说，她可能还有其他方面的能力，只是还没试过而已。顾朝朝沉思片刻，有点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的沉默落在艾丽眼里，就成了：“是不是钱词不让你说。”

　　“嗯？”顾朝朝抬头。

　　“我就知道是他。”艾丽冷笑一声，扭头就走了。

　　顾朝朝：“？”

　　钱词及时回来：“艾丽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她问我是什么类型的异能者。”顾朝朝回答。

　　钱词沉思三秒：“你应该是力量型吧。”

　　顾朝朝笑笑，觉得自己好像不止力量型。

　　算了，等会儿自己试试吧。顾朝朝这么想着，又开始专心吃饭。

　　钱词见状，笑着调侃她：“幸好你不是顿顿都能吃，不然可能要通过打零工才养得起自己了。”

　　“什么意思？”顾朝朝不解。

　　“我们每个月发放的物资和饭卡额度都是有限的，正常来说都是可以满足日常需求，时常还有结余，但偶尔有特别能吃的那种，就不太够了，只能在基地打点零工，或者多出任务换取物资。”钱词耐心解释。

　　顾朝朝把饭咽下去，感慨：“生活真艰难啊。”

　　钱词失笑：“放心，你一个女孩子，肯定是够吃的……吧。”

　　他看着她面前的几个空盘子，突然有点没信心。

　　顾朝朝没想那么多，只当自己是饿过头了才这么能吃，连吃三碗米饭加两个面包后，她终于舒服了。

　　钱词见她可算是吃饱了，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钱包，这才领着她往外走。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开始出门散步，到处可见恩爱小情侣和三两好友聚会。两个人经过几个小姑娘身边时，顾朝朝敏锐地听到‘队长’二字，立刻支棱起耳朵，然后就清楚地听到她们在聊——

　　“好久没见到队长，他好像更帅了。”

　　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十分失落：“帅有什么用，还不是只能看不能用。”

　　“你想用呀，不怕死的话去用用看呀。”其他人立刻调侃。

　　顾朝朝眨了眨眼，不太理解她们的话，再看向钱词，表情始终如一，似乎没听到这些人的调侃。

　　她沉思片刻，走到无人处时还是忍不住问：“队长为什么只能看不能用？”

　　刚拿起军用水壶喝了口水的钱词，一个没忍住朝她喷了过去，顾朝朝心下一惊，想也不想地闪避开，水滴一点都没落在她身上。

　　“咳咳你哪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钱词呛得脸都红了。

　　顾朝朝一脸无辜：“刚刚听来的，他为什么不能用？难道他是阳……”

　　“不准说那个词！”钱词连忙捂住她的嘴，确保她不会乱说后才松开，“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顾朝朝歪头。原文里男主明明从来不缺人追，可是却没有半点感情线，她一直以为是因为男主忙着拯救世界，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钱词心虚地瞄了眼周围，确定无人后才无力开口：“真的不是你想那样，队长他……是正常男人，身体没毛病。”

　　“那为什么她们说……”

　　“因、因为队长是速度和力量罕见结合的异能者，而且力量达到S级。”钱词忙打断她。

　　顾朝朝顿了一下，不懂：“所以呢？”

　　“你确定要跟我一个男人聊这些吗？”钱词懊恼，但还是红着脸解释，“就……速度和力量任何一点达到一定强度的话，做……做起来会叫人承受不住，之前A级的单项异能者，都差点弄出过人命，队长这种双项结合的，更是无人敢尝试了……当然，队长对恋爱也不感兴趣，这才是重点，否则以他那些追求者对他痴迷的程度，肯定不要命也想试试。”

　　顾朝朝沉思片刻，真诚发问：“速度快，是什么好事吗？”

　　“你想什么呢！”钱词的脸瞬间熟透，“我我我说的速度是频率，不是时间！”

　　顾朝朝恍然，心想末世文果然……各个方面的设定都很刺激。




103.  第 103 章   保护你

　　和钱词道别之后, 顾朝朝没有回宿舍，而是一个人在基地游荡起来。她走走停停，穿过热闹的酒吧和广场, 穿过一片树林, 来到了小学后方的操场。

　　此刻已经是晚上八点多，这边一个人都没有, 操场后面是一大片荒地，因为没有灯光照明，此刻黑乎乎的，仿佛随时会有丧尸冲过来。

　　顾朝朝有点害怕，缩了缩脖子默默给自己打气：“没事没事, 这里是基地，这里很安全，绝对很安全。”

　　嘟囔了半天, 心理暗示总算是起效了。她深吸一口气, 找了块砖头用力一掰。

　　砖头瞬间变成两截。

　　她眨了眨眼, 再伸手掰一下, 却没有再碎。

　　看来她的力量不是随时会释放, 只有有意识用力的时候才会出现, 其他时候基本和常人一样。

　　试试别的吧。顾朝朝丢掉砖头，眼睛瞄准了一百米之外的旗帜……等一下，黑灯瞎火的，她竟然能看到一百米之外？

　　顾朝朝愣了愣, 注意力一分散, 视线就恢复正常了。她眨了眨眼睛再次集中，旗帜又一次变得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朝旗帜跑去。

　　她没有计时器, 只能在心里默念数字，当数到三的时候，已经来到了旗帜前。顾朝朝看着近在咫尺的栏杆，默默咽了下口水，扭头奋力一跳，然后就跳出去一大截。

　　异能者说白了，只是某方面实力强点的普通人而已，在跳跃上有天赋的，原文里也提到过几个，跳最远的那个平地四米多，她虽然不知道自己具体跳了多少，但看这个距离，也远不止四米多。

　　她很强。

　　真切感受到这个现实后，顾朝朝整个人都兴奋了。

　　正当她兀自高兴时，突然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她第一反应就是丧尸来了，吓得抱头就跑，只是还没跑出多远，就听到了一声嗤笑。

　　顾朝朝猛地停下，回头就看到了沈暮深。

　　月光下，穿着常服的他高大清俊，刚洗过的头发还有些潮湿，柔软地垂在额前，无意间减少了一分压迫感。

　　“……你什么时候来的？”顾朝朝警惕地问。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我一直都在。”

　　顾朝朝一愣：“我怎么没发现你。”

　　“只能靠本能行动的人，当然不能发现我。”沈暮深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也一如既往的讨厌。

　　顾朝朝扫了他一眼，视线无意间划过他的下半身时，莫名想到钱词之前说的话——

　　“速度和力量任何一点达到一定强度的话，做起来会叫人承受不住。”

　　“之前A级的单项异能者，都差点弄出过人命，队长这种双项结合的，更是无人敢尝试了。”

　　顾朝朝没忍住，唇角浮起一点诡异的微笑。

　　沈暮深猛地眯起眼睛：“再用这种眼神盯着我，打断你的腿。”

　　呦吼，真是厉害死了哦。刚刚自我测试过的顾朝朝轻哼一声，显然不将他放在眼里。

　　“你不信？”沈暮深抬眸。

　　顾朝朝扫了他一眼，心想确实不信，毕竟原文里，他也是靠着三个战友的牺牲，才从人形兵器手中逃出去，且逃出去时异能也受损了。

　　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他肯定打不过她。

　　沈暮深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唇角顿时浮起：“要试试？”

　　“那你如果输了，不准打击报复哦。”顾朝朝抱臂。

　　沈暮深又是一声轻嗤，一向沉静的眼眸里多了一分肆意。顾朝朝被他激起战意，眯着眼睛朝他击去。沈暮深轻易避开她的攻击，顾朝朝一脚踢向他的脸。

　　她没什么打架的经验，但在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状态下，能明显感觉到沈暮深的动作速度比平时要慢，这个时候她只需要遵循本能，靠着力量对他进行攻击。

　　沈暮深眼神一凛，反手抓住她的脚腕，顺势往后一拉。顾朝朝顿时着急，攥着拳头就去揍他。

　　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她的拳法毫无章法，但速度快力量强，逼得沈暮深只能放开她，最后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顾朝朝有两拳揍到了他肩膀上，当即得意起来，再看他持续后退，一时脑热冲了上去，却在下一秒被他反扣住，一把摔在了地上。

　　后背触地的瞬间，顾朝朝下意识想爬起来，可惜沈暮深一个反锁，将她压得更结实。顾朝朝气坏了，拼命挣扎起来，然而沈暮深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她根本使不上力。

　　顾朝朝折腾了几分钟后彻底放弃，喘着气看向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哆哆嗦嗦地控诉：“你、你玩赖的。”

　　“这叫战术，”沈暮深说着，用手背拍了拍她的脸，“服吗？”

　　顾朝朝一脸憋屈。

　　“服不服？”沈暮深又问。

　　顾朝朝张嘴咬住了他的手，沈暮深蹙眉：“属狗的？”

　　“你认输我就放了你……”顾朝朝含含糊糊地说。

　　沈暮深冷笑一声，抓着她一只脚腕往上折。顾朝朝顿时吃痛撒嘴，他这才停下。

　　“你还是不是男人！欺负我一个小姑娘有意思吗？”顾朝朝气死。

　　“没有哪个小姑娘能吃三碗米饭五个鸡腿。”沈暮深面无表情。

　　顾朝朝瞪眼：“你不是走了吗？怎么知道我吃了多少。”

　　“现在全基地都知道你吃了多少。”毕竟这么能吃的家伙，整个基地也没几个。

　　顾朝朝：“……”

　　她无言三秒，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还压在自己身上，一只手攥着她的脚腕，停在半空，姿势就像……她的脸瞬间红了：“你放开我。”

　　“认输就放。”沈暮深冷淡道。

　　顾朝朝不肯，又开始挣扎，沈暮深的手指略一用力，她忍不住哼唧一声。她瞬间火了，还没来得及骂人，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她下意识看过去，就看到两道人影屁滚尿流地跑了。

　　顾朝朝：“？”

　　沈暮深蹙了蹙眉头，直接放开了她。

　　顾朝朝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自己好好的衣服滚满灰尘，心里又是一阵不满。好在拍拍打打之后，又干净了许多。

　　等她整理妥当时，再抬头沈暮深已经不见了。她轻哼一声，板着脸回了宿舍。一直到躺在床上，她都在气沈暮深的诡计多端，最后连做梦都在按着他暴打。

　　一夜之后，她被外头训练的声响吵醒，坐起来发了会儿呆后，就洗漱一下出门了。

　　正在带人训练的艾丽看到她，热情地打了声招呼：“钱词让我告诉你，记得去登记处领你的饭卡。”

　　“好的，谢谢。”

　　顾朝朝答应后便往外走，走到一半时听到有人跟艾丽抗议：“凭什么她不用训练？”

　　“队长说了，她的训练由他负责。”艾丽回答。

　　“队长从来没有负责过谁的训练吧，长得漂亮就是好，也不知道队长舍不舍得，不会只是做个样子养情儿吧……”

　　接着就是艾丽严厉的训斥，顾朝朝不用回头，就知道说酸话的人要挨揍了。

　　她啧了一声，想起昨天沈暮深差点把她腿折断的阵势，心想自己被酸得实在有点亏。顾朝朝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往外走，走着走着才发现，大家的表情格外亢奋，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像是在聊什么八卦。

　　因为声音太杂，顾朝朝很难分辨，支棱起耳朵听了半天，也只听到什么‘队长’‘操场’之类的词。

　　难道他们知道昨天她跟沈暮深干仗的事了？顾朝朝摸了摸鼻子，去登记处领了饭卡，扭头去了餐厅。

　　她这会儿饿得厉害，按照以前的饭量刷了两个包子和一碗粥，结果三两下吃完后，肚子依然空空荡荡。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昨晚的自己吃那么多，不是因为连续饿了太久，纯粹是饭量太大。

　　她叹了声气，又折回去买了十个包子三碗粥。

　　打饭的阿姨一看到她就笑：“我就知道你得回来，那点东西哪够你塞牙缝的。”

　　顾朝朝看了眼蒸笼里比她脸还大的包子，讪讪地笑了一声。

　　搬着一摞包子重新在桌前坐下，刚开始吃饭，李胜就进来了，看到她面前小山一样的包子后惊呼：“你这也太能吃了！”

　　说完，就伸手拿了一个。

　　“放下，不然打断你的手。”顾朝朝幽幽开口。

　　李胜嘴角抽了抽：“你怎么学队长说话。”

　　“我没有学，我真的会打断你的手。”顾朝朝笑眯眯。

　　李胜无言许久，默默把包子放下。顾朝朝这才轻哼一声，埋头吃早饭。

　　李胜嗤了一声，去窗口刷了俩包子后折回来：“护食是毛病，你得改一下。”

　　说完，他叹了声气，“真想知道你现在是什么等级，可惜基地的测试仪坏了，得好久才能修好。”

　　顾朝朝不理他，努力解决一个又一个的大包子。当吃到第八个的时候，她总算有了饱腹感，正要休息时，再一次听到旁边人窃窃私语。

　　这次的声音大了点，连李胜都听见了，顿时露出暧昧的笑容。

　　“怎么回事？”顾朝朝也忍不住加入八卦。

　　“给我个包子，就告诉你。”李胜挑眉。

　　顾朝朝已经吃个差不多了，闻言当即丢给他一个包子。

　　李胜接过来咬了一口，这才含糊道：“有人昨天看到队长在操场调情。”

　　顾朝朝：“？”

　　“啧，没想到队长也有铁树开花的一天，就是在操场……这么冷的天，去被窝里多好。”李胜感慨。

　　“你先打住，”顾朝朝无语，“你是说……调情？”

　　“对啊，他们亲眼所见，俩人干柴烈火特别刺激，据说姿势很传教士，”李胜啧啧两声，“也不知道那女人现在还撑不撑得住，不过没听说基地有人丧命，应该是还活着。”

　　他说完，见顾朝朝一脸无语，以为她不懂，于是好心解释一句，“队长很强，各个方面都很强。”

　　顾朝朝：“……”谢谢，并不想知道。

　　李胜还在兀自思索：“你说那女人是谁呢？基地总共就这么多人，女兵那边也没见谁请假，应该是普通人，普通人能受得了他吗？”

　　顾朝朝听不下去了，拿起仅剩的包子扭头就走，决定回屋睡个回笼觉冷静一下。

　　另一边，会议室。

　　每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有几个更是频频看向沈暮深手上的牙印。沈暮深冷淡地扫了众人一眼，众人皆是后背一凉。

　　终于等到会议结束，连一向沉默的阿军都忍不住问一句：“队长，你的手怎么了？”

　　其他人立刻支棱起耳朵。

　　“狗咬的。”沈暮深面色平静。

　　于是中午起床准备吃饭的顾朝朝，又听到了另一个版本——

　　“队长终于憋疯了，昨天他找的不是女人，是狗！”

　　顾朝朝：“？”

　　这不是个末世文吗？怎么突然这么玄幻，一定是她没睡醒！顾朝朝晕晕乎乎地去吃饭了，同时庆幸自己没及时澄清是正确的，否则今天下午流传的版本，估计会变成‘顾朝朝是条狗’这种东西。

　　乱七八糟的流言传了一下午，最终因十几个雇佣军受罚而平息。

　　顾朝朝终于不用再受流言困扰了，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沈暮深这段时间忙着排查基地周围的防护，整天神龙不见尾。她每天吃了睡睡了吃，还不用参加训练，整个人的幸福指数直线上升。

　　然而这种幸福生活也就持续了十天左右，她再次来到食堂时，食堂阿姨一脸同情地看着她：“孩子，你饭卡额度用完了。”

　　顾朝朝：“？”

　　“可怜见的，下面二十天可怎么熬啊。”阿姨说着，用自己的卡刷了一个馒头给她。

　　顾朝朝无言地接过，咬了一口后幸福感瞬间被危机感替代……接下来这二十天她可怎么熬啊！

　　大约是她的表情太懵懂可怜，很容易激起阿姨的保护欲，阿姨帮她出主意：“你有什么一技之长吗？比如修房子通下水道之类的。”

　　“不会，但我会做饭……吧。”顾朝朝有点迟疑，毕竟做饭是上个世界的技能。

　　阿姨叹气：“不行啊，基地最不缺的就是做饭的，食堂工种都满了，你还是得会点别的。”

　　顾朝朝搓了搓脸：“可我也不会别的啊。”

　　阿姨不信任地看了眼她的小身板：“要不你还是去找队长吧，看他能不能帮你调整一下额度，毕竟你这个饭量……挺特殊的。”

　　顾朝朝一听觉得也可以，于是扭头就出门了。

　　也是她运气好，刚出食堂门，就遇上了来吃饭的沈暮深。

　　顾朝朝眼睛一亮，咬了口手上的馒头迎了上去：“队长！”

　　沈暮深无视，直接往食堂走。顾朝朝赶紧跟上：“队长队长队长……”

　　“说。”沈暮深直接打断。

　　顾朝朝忙道：“我饭卡额度根本不够用，这才十天就吃完了，你能帮我调整一下额度吗？”

　　“你现在拿到的额度，已经是四等兵里最高的了。”沈暮深扫了她一眼，言外之意是不调。

　　顾朝朝苦恼：“可是我根本不够吃。”

　　“那就自己想办法。”沈暮深毫不留情。

　　顾朝朝哼哼唧唧：“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不知道想什么办法，队长，你就帮帮我吧，我不吃饭是会饿死的。”

　　她只想耍个无赖，能赖到就赖，赖不到就算了。结果才开始哼哼，周围就传来了许多古怪视线，她咳了一声，只好略微收敛。

　　在她哼哼唧唧的时候，沈暮深已经打好了饭，在角落坐下了，她立刻拿了双筷子跟上。沈暮深警告地看她一眼，她就腆着脸笑笑，顺便从他盘子里顺走一个包子。

　　沈暮深沉默三秒，继续吃饭。

　　“她胆子好大，竟然抢队长的包子……”

　　“队长也没拒绝，美女果然有特权呐。”

　　“谁让我们长得没人家好看呢，注定没有捷径走了呗。”

　　顾朝朝听到周围的议论，没忍住乐了一声，心想他们要是看见那晚沈暮深揍她的样子，估计就不会这么说了。

　　“笑什么？”沈暮深抬眸。

　　顾朝朝咳了一声：“没事。”

　　“八卦有趣吗？”沈暮深问。

　　顾朝朝睁大眼睛：“你都听到了啊。”

　　“我不聋。”沈暮深说完，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半晌突然将餐盘整个推了过来。

　　顾朝朝震惊：“给、给我？”

　　“嗯。”

　　顾朝朝受宠若惊：“谢谢，你怎么……这么好心？”

　　沈暮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来多久了？”

　　“十一二天了吧。”顾朝朝回答。

　　“不算短了，”沈暮深看着她咬了一大口包子，白嫩的脸立刻鼓了起来，一动一动比包子还诱人，唇角愉悦浮起，“我最近没空管你，有自己做训练吗？”

　　“没有，”顾朝朝有点心虚，“你也没说让我做训练啊。”

　　沈暮深不语，在她吃完之后，将自己的卡递给她：“下次额度发放前，先用这个。”

　　“……你不像会做好事的人，”顾朝朝怀疑地看着他。不是她小心眼，主要是他太反常，让她除了警惕只有警惕，“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沈暮深抬眸，大方承认：“是，敢要吗？”

　　“有什么不敢的，”顾朝朝冷笑一声，直接将卡拿走，“反正是你给我的，要是有什么问题，你也跑不掉。”

　　沈暮深扬了一下唇角，起身往外走去。

　　顾朝朝看着他一口饭没吃就走了，好半天嘟囔一句：“肯定是宿舍有零食。”

　　说完，就跑去刷了两个馒头，一个自己吃，一个还给食堂阿姨：“谢谢阿姨。”

　　“队长对你可真好，连饭卡都给你了。”阿姨惊讶。

　　顾朝朝笑笑，叼着馒头就离开了。

　　基地总共就这么大，一个下午的时间，风言风语就传遍了，顾朝朝敏锐地察觉到众人看她的视线有所不同，只是每次找人问，却无人回答。

　　而一向对她很好的艾丽，再见面也是一脸复杂：“我以为你是靠实力才进来……算了，你长这么漂亮，有特权也不奇怪。”

　　“什么特权？”顾朝朝不解。

　　艾丽扯了一下唇角，对她失去了以往的热情。其他人更不用说，要么对她嗤之以鼻，要么就背后指指点点，只有食堂阿姨依旧热情，每次打饭都多给她一点。

　　顾朝朝莫名其妙，隐隐有种自己被孤立的感觉。

　　而接下来几天的生活证明，她确实是被孤立了。

　　人都是群居动物，哪怕她没将这些人当朋友，但被排斥之后还是会觉得暴躁，直到有一天遇到钱词，她立刻拉住他询问。

　　钱词这段时间一直忙于修测试仪，对外面的风言风语一无所知，听了她的话后迷茫许久，渐渐回过味来：“他们可能是觉得，你是靠走后门才进入雇佣军的。”

　　“哈？”顾朝朝睁大眼睛，“我就用沈暮深的饭卡吃了几顿饭而已，这就等于走后门了？”

　　钱词耸耸肩：“毕竟他们还没见识过你的实力。”

　　“你们基地的人心眼也太小了。”顾朝朝无语。

　　钱词笑着扶了一下眼镜，跟她一起往外走：“雇佣军的选拔条件很苛刻，基地好多人想加入都失败了，看你不需要经过选拔就有这么好的生活条件和物资供给，还整天不训练，心里不平衡了吧。”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正想说什么，旁边经过的人突然绊了她一下。她一时不察，直接摔在了地上。

　　“朝朝。”钱词惊呼，赶紧去扶她。

　　路边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绊倒顾朝朝的男人啧了一声：“钱词，你也太会拍马屁了吧，整天跟在女人屁股后面，就能从三等升为一等吗？”

　　钱词冷下脸：“你太过分了。”

　　“我就过分了怎么样？”男人的声音浑厚，很快引来一群看热闹的，“老子最看不惯走后门的，当情妇就当情妇，非要进军队恶心人，还一进来就是四等兵，凭什么？”

　　他们此刻刚好走到广场附近，周围一群人，听到男人的话后顿时议论纷纷。

　　基地的雇佣军一共分五个等级，每个等级之间的实力悬殊都很大，连阿军来了也是从五等开始往上走，从来没有出现过空降。

　　他们还是第一次知道顾朝朝的等级。

　　“朝朝她有那个实力，四等是委屈她了。”钱词费力解释。

　　男人笑了：“实力？伺候男人的实力吗？”

　　他身边的几个兵士跟着发出荤笑。

　　顾朝朝低着头，把身上的灰尘全部拍干净后抬头：“你是几等？”

　　“二等，怎样？”男人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顾朝朝勾唇：“沈暮深呢？”

　　“队长不在等级划分之内，怎么，你想拿他压我？”男人更看不起她了。

　　沈暮深和李胜刚做完基地排查，远远看到这边聚堆的人后停顿片刻。李胜顿时好奇：“队长，好像是朝朝跟钱词。”

　　虽然心痒痒，但事情还没做完，他不敢提去看看的事。正准备跟着沈暮深离开时，谁知沈暮深竟然直接往那边去了，李胜眼睛一亮，赶紧跟了过去。

　　人堆里，顾朝朝嗤了一声：“我拿他压你干嘛，你不是不服气我四等兵的身份吗，不如我们比划一下？”

　　“不行啊！”钱词脸色一变。

　　男人笑了：“不好意思，我可不打女人。”

　　“是不敢吧，绊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起绅士风度，”顾朝朝挑衅，“不会是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输太惨吧？”

　　男人眼神一狠：“我只怕一不小心打死你。”

　　“那我们就当着列位的面立个军令状，生死自负，如何？”顾朝朝抱臂。

　　钱词更紧张了：“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老周你别冲动……”

　　“好啊！那就立个军令状。”男人无视钱词。

　　顾朝朝笑了：“立军令状归立军令状，咱又不是什么仇人，不出意外的话，也不会真把对方打死，所以再下个赌注吧。”

　　“你想赌什么？”男人立刻问。

　　顾朝朝昂头：“我赢的话，你把饭卡里现在所剩的额度分我一半，我输的话，就退出雇佣军。”

　　“一言为定！”男人当即答应。

　　“不行！”钱词继续反对，继续劝男人，“你别跟她打，她真的很……”

　　“我知道你想保护她，但是军队的规矩不能坏，让走后门的留在队伍里，我不甘心。”男人说完，恶狠狠地看向顾朝朝。

　　顾朝朝挑衅扬唇：“您说得对呢。”

　　男人冷笑：“来啊，我让你三招。”

　　顾朝朝笑得情真意切：“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她集中注意力闪身上前，一拳砸在他的肚子上，男人吃痛弯腰的瞬间，她跳起来一个肘击，人直接被打趴在地。她的速度极快，周围的人只勉强捕捉到她的动作，回过神时，男人已经趴在了地上。

　　而她，慢条斯理地单膝蹲下，哈了一下手指在他脑门轻轻一弹：“三招，谢谢了。”

　　钱词幽幽叹了声气：“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不让你跟她打，不是为了保护她，而是为了保护你呀。”

　　男人：“……”

　　周围人：“……”




104.  第 104 章   牛奶糖

　　钱词的声音在风中打了个卷飘出很远, 站在人群后围观的李胜咽了下口水：“我之前太蠢了，竟然觉得她只会捏脑壳，队长, 我们还真是带回来个宝贝啊, 队长……”

　　他一回头，旁边的人已经不见踪迹。

　　李胜四下张望一圈, 只好小跑着去找人。

　　包围圈里，所有人还没回过神来，顾朝朝起身：“还有人不服吗？我现在心情不错，愿意接受挑战。”

　　众人：“……”两招能把二等兵打趴下的人，谁敢不服？

　　“没人挑战的话, 我可就走了啊，”顾朝朝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淡，扫了眼刚才拿她取乐的那些人, “要是我以后再看到谁敢污蔑我, 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 便转身走了。

　　钱词赶紧跟上：“你干嘛去, 这边不是去宿舍的方向。”

　　“找沈暮深。”离开了人群, 顾朝朝的脸沉了下来。

　　钱词恍然：“他现在应该在办公室, 你去关卡找不到他的。”

　　顾朝朝猛地停下：“办公室在哪？”

　　“斜前方那个楼，二楼最尾端那个屋，”钱词说着，急匆匆跟上, “我陪你过去吧, 对了，你找队长有事吗？”

　　“找他算账。”顾朝朝咬牙切齿。

　　钱词急刹车：“那、那个，我还有事, 你自己去吧……”

　　说完就赶紧溜了。

　　顾朝朝沉着脸继续往前走，按照钱词的指示很快来到办公室门口，她一脚踹开房门，无视屋里的阿军和李胜，直接冲到沈暮深面前：“你给我饭卡，就预料到今天了吧？”

　　沈暮深抬眸看了她一眼：“是。”

　　“……但你还是把卡给我了，就是为了看他们排挤我孤立我，看他们找我麻烦？”顾朝朝气得直哆嗦，眼圈不受控地红了起来，“沈暮深，你心肠太坏了！”

　　“我已经提前警告过你，你也主动接受了，从头到尾，我都没有逼你……”沈暮深话没说完，就看到她眼泪掉了下来，瞬间没了声音。

　　顾朝朝对自己容易哭的体质很是懊恼，胡乱擦了一把眼睛后，将饭卡从兜里掏出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啪！

　　办公桌断出几道清晰的裂痕。李胜嘴角抽了抽，默默在角落缩成一只鹌鹑。

　　“你的饭卡还给你，我以后就是饿死，也不会再用你的了！”顾朝朝说完，气冲冲地离开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李胜干笑一声：“没、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

　　说完就往外走，走到一半发现阿军还站在原地，赶紧回去拉上他，强行把人带了出来。走出办公室后，李胜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只见沈暮深平静地坐在办公桌后，仿佛顾朝朝的出现没有对他造成半点困扰。

　　走出好远，李胜才叹了声气：“队长这次确实过分了，哪有这么欺负女孩子的。”那些流言他也有所耳闻，只是没太在意，今天看到顾朝朝发飙，才意识到对她的伤害有多大。

　　“真是太不应该了，你觉得呢？”他又一声叹息，扭头问阿军。

　　阿军静了静，才淡淡开口：“基地的流言，从她来的第一天就有。”

　　“什么意思？”李胜皱眉。

　　“靠实力澄清，是最简单直接的方式，”阿军扫了他一眼，“从今天开始，不会再有人敢污蔑她。”

　　说完，就直接走了。

　　李胜还是不太懂，恰好看到钱词在附近鬼鬼祟祟，立刻把人拉过来询问。

　　钱词听到他说的一切后，恍然：“队长真是良苦用心！”

　　“……怎么就良苦用心了？”李胜无语，“明明队长解释一句，或者直接摆个擂台就行，非要激化矛盾，让那些人舞到顾朝朝面前，不是舍近求远吗？”

　　“你懂什么，测试仪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修好，一天没测出朝朝的等级，那些人就一天有话说，不管是队长出来解释，还是摆擂台，他们都能说是提前串通的，不如让那些不服气的亲自找朝朝。”钱词慢条斯理地解释。

　　李胜听完恍然大悟：“这么说，队长还真是操碎了心呐。”

　　“但也有一点不好，忽略了朝朝是个小姑娘。”钱词叹气。

　　李胜蓦地想起顾朝朝刚才红通通的眼睛，顿时认同地点了点头：“确实，才十九，搁病毒爆发前估计刚上大学。”

　　“不就是，队长太欠考虑了，你都不知道，老周他们说得多难听，”钱词想起当时的画面，就忍不住为顾朝朝说话，“有些诨话对男人来说没什么，对女人可就太过了，那恶意真是……”

　　两人对视一眼，李胜正要说什么，钱词突然站直了：“队、队长，你什么时候来的？”

　　沈暮深淡漠地扫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经过二人身侧时，他微微停顿：“从你说我欠考虑的时候。”

　　钱词：“……”

　　另一边，顾朝朝一路气冲冲地跑回了宿舍，往床上一躺开始思索退出雇佣军的事。

　　如果她执意要退，以沈暮深的作风，应该不会强留，也不会把她从基地赶出去，她可以像其他普通人一样在基地里生活。

　　但有一点，一旦她退出了，就要从现在的宿舍里搬出去，饭卡额度和物资也要尽数还回去，重新找地方住找活儿做。根据她对基地的了解，像她这样的饭量，至少要做寻常人四倍的工作，才能勉强图个温饱，而且还不包括房租……

　　顾朝朝翻来覆去到天都黑透了，最后打起了退堂鼓，要不暂时还是不退了，骨气当不了饭吃，现在的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可如果还留在雇佣军，就得听沈暮深的，未免太憋屈。顾朝朝正左右摇摆时，房门突然被敲响。

　　她神色一凛：“谁？”

　　“是我呀，艾丽，”门外响起热情的声音，“快开门呀。”

　　顾朝朝顿了顿，起身去开了门。

　　“亲爱的！”艾丽张开双臂抱了抱她，对着她的脸就开始亲，“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我是来跟你道歉的，之前我竟然因为别人胡言乱语，就对你那么冷淡，全是我的错！”

　　顾朝朝都快被她亲懵了，眼看她一直不停，赶紧闪身逃脱。

　　艾丽怀里一空，定睛一看顾朝朝已经躲到角落，她顿时眼睛一亮：“对嘛！这么强的实力，我怎么能觉得你是靠枕边风才进来的呢！宝贝，要不要加入我的三号小组，平时跟我一起出任务呢？”

　　“……我先考虑一下吧。”顾朝朝敷衍。她还没想好要不要继续留在雇佣军呢。

　　艾丽闻言顿时伤心：“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对不起，我跟你道歉，明天请你吃饭好不好？”

　　“我没生气。”顾朝朝真心实意地回答。毕竟她之前看起来，确实是像靠睡男人进入军队的，这些经历一层层选拔才加入的人，会看不上她也不奇怪，所以没什么好气的。

　　艾丽闻言叹了声气：“其实很早之前就有风言风语，但我一开始是相信队长判断的，谁知没过几天就有人看到队长给你刷吃的，还把饭卡借给你……”

　　虽然现在看来，是队长惜才的行为，可当时而言，更像是男人对女人的赠予。

　　顾朝朝听出她的话外之意，又忍不住开始磨牙：“是呀，要不是队长给我饭卡，也不会有这么多人误解。”

　　“算了，不聊这些，”艾丽笑笑，“你先考虑一下我刚才说的事，暂时不要拒绝我好吗？”

　　“嗯，我知道了。”面对女孩子，顾朝朝总是忍不住和颜悦色。

　　艾丽捏了一把她的脸，便转身离开了。

　　顾朝朝摸摸被她捏过的地方，关上门又回床上躺下了。

　　刚躺好，就再次传来了敲门声：“开门。”

　　声音太熟悉，就是化成灰顾朝朝也认得，她当即没好气地反问：“我要是不开呢？”

　　然而门外静悄悄，没有人回应。

　　这就走了？顾朝朝犹豫一下，到底还是忍不住跳下床，本来想把门开出一条缝偷看的，结果刚一开门，一股大力袭来，沈暮深直接闪身进来了。

　　“喂你……”顾朝朝没抱怨完。

　　沈暮深已经将门关上。

　　“你想干什么？”顾朝朝气恼。

　　沈暮深看着她白嫩嫩的脸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来道歉。”

　　顾朝朝愣了愣，反应过来后一脸古怪：“你抽什么疯？”

　　“我来道歉。”沈暮深平静地看着她。

　　顾朝朝和他对视许久，抱臂反问：“你错哪了？”

　　“计划实行没有考虑到，你的性别会导致你承受更多恶意，”沈暮深说完停顿片刻，“是我的失误。”

　　“什么计划，给我饭卡是计划？”顾朝朝憋着火反问，见他没有否认，咬牙质问，“你想通过这个计划得到什么？别人对我的排挤？”

　　“是尊重。”沈暮深看着她，深海一样的眼眸平静无波。

　　顾朝朝愣了愣。

　　“逼那些说闲话的人站到你面前，用你的实力一次性解决所有流言蜚语，得到所有人的尊重，”沈暮深说完静了静，“过程中忽略了你的感受，但目前来看，效果已经达到。”

　　顾朝朝瞠目结舌，差点被他气哭：“沈暮深，你是不是有病？要不是你故意表现得让人误会，他们会这样看我不顺眼？”

　　“他们没舞到你面前，不代表流言不存在。”沈暮深神色冷清。

　　顾朝朝一怔，蓦地想起艾丽刚才说的，很早之前就有类似流言。

　　“或许大部分人会因为相信我，暂时不理会那些流言，但等我这几天忙完，着手安排你的训练时，到时候整天待在一起，一样会叫人误会，而且只会更难听，终有一天还是会爆发，到时候即便你展现实力，他们也会说是我给了你什么，强行催化出的能力，不如把这个爆发点提前到可控时间，以最简单的方式彻底解决。”

　　顾朝朝听得一愣一愣的，湿漉漉的双眸迷茫地看向他。

　　像一只不设防的小鹿。

　　沈暮深的目光略微和缓：“比海浪更危险的，是藏在下面的暗礁与旋涡。”

　　他说完，房间里便彻底安静了。

　　不知过了多久，顾朝朝总算回过神来：“……我没见过世面，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你，但你的行为让我不舒服了，我就有资格生气，哪怕你的出发点是好的。”

　　“嗯。”沈暮深颔首表示认同。

　　顾朝朝耐心等着，然而他在说完这个字后，就彻底没音了。

　　她一阵无语：“然后呢？”

　　“我道歉。”沈暮深看向她。

　　顾朝朝别扭地横他一眼：“口头道歉，还能更没有诚意吗？”

　　沈暮深闻言，从作战服里掏出饭卡：“你可以刷三个月。”

　　“……我不稀罕。”顾朝朝其实很想要，可自尊心提醒她，几个小时前她把这张卡摔在沈暮深桌子上时，叫嚣过就是饿死也不会再用他的。

　　沈暮深看着她的表情逐渐纠结，唇角渐渐浮起一点愉悦的弧度。

　　其实他在给她饭卡前，已经明示她，接过饭卡会陷入麻烦，而她也听懂了他的明示，所以在他看来，她在接过去的瞬间，他们已经达成了协议，她遇到什么都是她该承受的，即便他没考虑到她的性别，也不必来道歉和解释。

　　但他还是来了。

　　沈暮深沉默片刻，朝她伸出右拳。

　　“怎么，想打我？”顾朝朝往后跳了一步。

　　手掌朝上摊开，露出里面的三块牛奶糖。

　　顾朝朝眼睛一亮：“你竟然有糖？！”

　　“只有这么多。”是上次出任务的时候，在一家超市角落里找到的，他不爱吃甜的，随手留了三块，其他的都给队员分了，自己的带回住处后就没再管，这次过来时，鬼使神差地带上了。

　　顾朝朝不客气地都拿走了，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甜丝丝的牛奶味立刻蔓延整个口腔。

　　她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睛：“看来你还是有点人情味嘛。”末世之中，一颗糖有多珍贵，她还是知道的。

　　沈暮深的视线在她的唇上扫了一圈：“心情好了？”

　　顾朝朝也不矫情，明白原委后就不生气了，闻言轻哼一声：“嗯。”

　　“那后天开始每天晚上来操场，我教你格斗技巧。”沈暮深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小声嘟囔一句：“我还没说要不要继续留在雇佣军呢。”不过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要不要留，她已经有了计较。

　　一夜好眠，再次醒来时，整个基地对她的态度，都比从前更好了。而她说的从前，其实也包括初来基地、大家还维持着表面平和是的那段时间。

　　跟今天一对比，她才发现以前大家哪是平和，分明就是疏远，所谓的客气里，还掺杂着鄙夷和试探，只是她太迟钝，一直没发现而已。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被这座基地接纳。

　　顾朝朝表示很理解，毕竟末世之中资源紧缺，多来一个人其他人就要少吃一口饭，她在没展现任何实力的情况下，加入福利极好的雇佣军，即便那个招纳她的人是沈暮深，也会引起很多人不满。

　　所以这段时间被鄙夷的，其实不止她一个人，只是沈暮深从来不说罢了。

　　顾朝朝摸摸鼻子，在食堂刷了一下自己的饭卡，发现昨天那人给的额度已经到账。

　　不得不说二等的额度很多，都用了十天了，剩下的分她一半，居然还够她吃五天的，要知道她五天的饭量，可抵得上人家半个月的。

　　顾朝朝蓦地想起沈暮深之前说过，四等就只有四等的额度，开始思忖要不要想办法提高一下等级。

　　正想得认真时，艾丽突然跑来了：“朝朝，今天我请客啊！”

　　顾朝朝眼睛一亮：“好！”

　　当即拿着艾丽的卡刷了十个包子三碗汤。艾丽嘴角抽了抽，但还是又给她买了个鸡腿。

　　“谢谢。”顾朝朝一手一个包子认真道谢。

　　艾丽叹了声气：“刚才我遇到队长了，跟他说了想让你来我这里的事，但被他拒绝了。”

　　“为什么？”顾朝朝不解。

　　“他说你还没经过训练，短时间内没办法出任务，”艾丽耸耸肩，“可我觉得你根本不用训练，已经是基地最强……第二强的人了。”

　　不，就是最强。想起靠耍赖才赢她的沈暮深，顾朝朝轻哼一声。

　　艾丽想到什么，把自己盘子里的面包分她一个：“队长说明天晚上就要开始训练你了，你多吃点，到时候比较耐艹。”

　　顾朝朝顿了顿：“训练量很大吗？”

　　“怎么说，不是训练量大不大的问题，而是他下手重，基地那几个一等兵，都被他特训过，每次都被折腾得死去活来，”艾丽神秘一笑，“我们研究了一下，觉得他可能是禁欲太久憋坏了，整个人都有点狂躁，只能靠揍人发泄无处安放的精力。”

　　顾朝朝：“……”

　　艾丽说得有鼻子有眼，顾朝朝却没当回事，毕竟之前也跟他打过，觉得没什么可怕的。

　　然而真到了训练那天，她才知道之前的沈暮深，根本没在她身上用什么技巧，一旦用了，她这种毫无章法的打法，只有挨揍的命。

　　在又一次被他摔在地上后，顾朝朝双眼发直看向天空，瘫在地上彻底放弃抵抗。

　　“这就不行了？”沈暮深单膝跪在她身边，一只手还扣着她的脖颈。

　　顾朝朝无言许久，最后一脸真诚地看向他：“队长，已经两个小时了，我们能明天继续吗？”

　　“才两个小时。”沈暮深语气古井不波。

　　这个‘才’字用得就很精妙，顾朝朝盯着他看了很久，认真请教：“那你打算再揍我多久。”

　　“其他人一次训练五个小时，你，”沈暮深盯着她，“六个。”

　　顾朝朝：“……”

　　也就是还要被揍四个小时，铁打的人形兵器也受不了啊。

　　顾朝朝叹了声气，认命地看向他：“队长，要不我给你睡一下，换个方式发泄精力吧。”




105.  第 105 章   糟糕

　　顾朝朝说完, 沈暮深攥着她脖子的手突然用力，吓得她大笑着求饶：“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这就好好训练！”

　　沈暮深面无表情地松开她, 站起来后居高临下地看向她：“起来。”

　　“队长, 你这么凶，是找不到女朋友的。”顾朝朝乖乖从地上爬了起来。

　　沈暮深也不跟她废话, 直接抓住她的手腕一个过肩摔，刚站稳的顾朝朝心下一惊，连忙侧身避开，然而还是被他摔回了地面。

　　人形兵器的痛觉迟缓，但不代表不会痛。顾朝朝察觉眼睛又开始泛泪, 不由得叹了声气。

　　每次穿越，性格都多少会受到原有角色的影响，但还没有哪次像现在一样不方便, 有种随时要跟人示弱的错觉。

　　沈暮深看着她：“起来。”

　　顾朝朝摸摸鼻子, 又一次起身。

　　“这一次, 别一味挣扎, 仔细看我的动作, ”沈暮深说完, 见她不感兴趣，便加了一句，“只要你赢一次，今晚的训练就结束。”

　　顾朝朝一秒来劲。

　　沈暮深见她总算打起了精神, 毫不犹豫朝她攻去。

　　顾朝朝下意识去挡, 下一秒就被他重新摔回了地上。

　　“战胜恐惧。”沈暮深淡淡道。

　　顾朝朝生无可恋：“我战胜不了。”

　　“那就再训练四个小时。”沈暮深毫不留情。

　　顾朝朝抬头看向他：“队长，我不懂，丧尸又不会什么格斗技巧, 我捏爆他们脑子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学这些。”

　　“你能保证每个丧尸朝你攻击时，你都能及时捏爆他们的脑子？”沈暮深反问。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

　　“而且这个世界，危险的不止丧尸，”沈暮深垂眸看着她，“出任务时，遇到劫匪或者别的军队抢夺物资，是很常见的事，总有近搏的时候。”

　　顾朝朝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深吸一口气，爬起来后集中注意力，眼睁睁看着他朝自己攻来，这一次却没有躲。然后她就发现，当自己摆脱了恐惧，他的动作就仿佛突然放慢了一倍，虽然还是很快，但她至少知道他在做什么。

　　沈暮深一拳击来，她一瞬闪开，然后学着他摔了自己两个小时的招式，一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击向他的腿，干脆利落的一个抱摔，沈暮深后背摔在地上，她也摔在了沈暮深身上。

　　沉闷的一声落地响，两个人都躺下了。

　　顾朝朝一个鲤鱼打挺，跨坐在他腰上，一只手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扣住了他的脖子：“我赢了。”

　　沈暮深躺在地上，看着身上眼睛亮晶晶的她，半晌淡淡开口：“你的领悟力比我想象的要好。”

　　“废话，我可是新……”

　　“我再说一遍，不想被当做异类，就别再提以前的事。”沈暮深声音微冷。

　　顾朝朝缩了缩脖子：“这里就我们两个人。”

　　“上次也只有我们两个人。”沈暮深抬眸。

　　顾朝朝想起‘队长对狗下手了’的流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原来你记得啊，我还以为你完全不放在心上呢。”

　　“我不放在心上，但不代表我记忆力有问题。”沈暮深说着坐起身来，顾朝朝立刻识相地从他身上下来。

　　顾朝朝笑嘻嘻：“反正我赢了，今天不用训练了吧。”

　　沈暮深不言语。

　　顾朝朝立刻警惕：“你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你之前是学变脸的？”沈暮深问。

　　顾朝朝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沈暮深不语，直接起身往外走。

　　顾朝朝摸摸鼻子，想到什么后赶紧追上去：“队长，我能不能升个级，四等兵的额度太低了，我不够吃，吃不饱太影响训练了。”

　　她算了一下，一等的额度差不多是四等的三倍，只要自己升级，那以后就不用操心吃饭的事了。

　　“不能。”沈暮深直接拒绝。

　　顾朝朝蹙眉：“为什么？我觉得我的实力足够做一等兵了。”

　　“基地有严格的晋级制度，不是你实力强，就能直接一等。”沈暮深继续往前走。

　　虽然走得不算快，无奈顾朝朝的腿相对较短，就得小跑着前进：“那怎么样才能尽快升级？”

　　“多参加任务，”沈暮深扫了她一眼，“任务越危险，升级越快。”

　　顾朝朝想到那些腐烂扭曲的丧尸，默默停下了脚步。

　　已经是晚上十点，天空又开始飘雪，基地里还在外面走动的，要么是巡逻的雇佣军，要么是热恋的小情侣。

　　路灯发着昏黄的灯光，将周围的雪地也照出一片暖色，白雪覆盖之下，是末世虚幻的宁静。

　　沈暮深安静走在路上，走了一段后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没有理会，却还是被拦住了去路。

　　“队长，都这个点了，请我吃顿宵夜呗。”顾朝朝笑嘻嘻地讨好。她卡里的额度又花得差不多了，能省一点是一点。

　　沈暮深沉默地盯着她看了片刻，开口：“顾朝朝，你脸皮真的很厚。”

　　“那你请吗？”顾朝朝歪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自从来了这个世界，她也觉得自己脸皮挺厚的，虽然是哭包属性，可内里却是一个破罐子破摔的老油条。没办法，人都有生存本能，既然没有在实验室里死掉，就得想法子生存。

　　沈暮深不语，脚下却拐了个弯，朝着食堂去了。

　　顾朝朝眼睛一亮，赶紧追了过去。

　　二十分钟后，两人一同从里面出来，顾朝朝拎着一只烧鸡，乐呵呵地朝他道别：“明天见啊队长。”

　　沈暮深没有理她，唇角却浮现一点笑意。

　　两斤重的烧鸡，顾朝朝吃完竟然没什么感觉，躺到床上时，还有些遗憾自己太收着了，当时应该多买俩的。

　　一夜无话。

　　顾朝朝翌日出现在食堂时，立刻有人围了上来：“小顾，被队长亲自训练的滋味怎么样？”

　　“你请我吃饭，我就告诉你。”濒临破产的小顾俨然一块滚刀肉。

　　那人好奇死了，但一想到她的饭量，还是有些犹豫，旁边人撞了他一下：“咱俩平摊。”

　　“行！”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心想她是多大饭量，以至于要两个人平摊。

　　不过不管怎么说，早餐又省了一笔。顾朝朝吃着两人买的早餐，简单说了几句昨天训练的事。

　　当说到自己把沈暮深摔到地上时，所有人都笑了。

　　“小顾，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这么会吹牛呢？”上次输给她的二等兵，偷听了片刻后忍不住开口。

　　顾朝朝瞪眼：“谁吹牛了，他就是输给我了，你不信去问他。”

　　“你就是知道我们不敢问，才故意这么说的吧？”另一个一等兵开口，“我咋感觉你连我都打不过。”

　　他这么一说，顿时有人起哄，让他跟顾朝朝试试。

　　顾朝朝眼睛一转，想到了新商机：“你敢试试吗？我要是赢了，你把这个月饭卡的所剩额度给我一半，要是你赢了，我就听候你差遣。”

　　周围人一听，起哄声更大。

　　一等兵早就想跟她试试了，闻言也开始蠢蠢欲动。

　　顾朝朝怕他反悔，匆匆吃了两口就叫上他去操场，其他人一听说有戏看，也呼呼啦啦来了一大群。

　　李胜正在跟沈暮深汇报今天的巡逻情况，听到动静后总忍不住往那边看，直到一道凉凉的视线扫过来，他才赶紧站直。

　　操场上依然热闹，艾丽站在最里圈，热情洋溢地给顾朝朝呐喊。

　　顾朝朝摆摆手，深吸一口气集中精力，在对方攻过来时眼神一凛，闪避攻击后便去扣对方手腕。然而对方手掌一个翻转，便挣脱了她的桎梏。

　　顾朝朝心下一惊，仅通过一招，便清楚地感受到了一等和二等之间的差距。

　　不止是异能级别的高低，还有实战经验的多少，也难怪整个基地有几十二等，一等却不超过十个。

　　顾朝朝不敢大意，在对方又一次攻来时猛地后退，一时间落了下风。

　　“朝朝加油！”艾丽大喊着助威。

　　顾朝朝却不复刚才的淡定，只是辛苦地抵抗，甚至有种想跑的冲动。正是万般艰难时，她无意间对上人群中的一双眼睛。

　　略微狭长的眼眸，透着疏离和冷淡，却能让她一瞬间冷静下来。

　　要战胜恐惧。

　　她是人形兵器，一个原文中能轻易打死两个一等一个三等、外带重创男主的bug型存在，不能被眼前这个一等兵的杀招吓到了。

　　顾朝朝调整呼吸，在后退中查找一等兵的破绽，然后果断出手，像昨天摔沈暮深一样，一个反身将人摔在地上，然后单膝跪地伸手扣住他的脖颈命门。

　　“你输了。”她认真道。

　　周围人还在愣神，显然没从这场精彩的打斗中回过神来。

　　许久，艾丽呆滞地拍了拍手：“朝朝好棒。”

　　话音未落，热烈的掌声便响了起来。

　　顾朝朝笑笑，将一等兵拉了起来。

　　“我输了，明天去登记处把额度转给你，”一等兵笑道，“但我还是不相信你能赢队长。”

　　顾朝朝眨了眨眼，心想她现在也不相信了，要知道这些一等兵，在沈暮深那里是过不了三招的。

　　她却险些输了。

　　想到这里，她又一次看向人群，却找不到刚才那双眼睛了。

　　几十米外的李胜踮起脚往操场看，一边看一边嘀咕：“不让我去凑热闹，你却自己去了……”

　　顾朝朝打完一场，身心都透着舒畅，跑去刷了一下饭卡查看额度后，顿时更加愉悦了——

　　不得不说一等兵是真富，这个月都过半了，剩下的额度分一半出来，竟然还够她吃到月底的。

　　这种好心情一直持续到晚上，再次被沈暮深摔到地上时才戛然而止。

　　“你昨天不是这么摔的！”顾朝朝控诉。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所以你要换个方法打败我。”

　　顾朝朝：“……”

　　“起来。”沈暮深踢了踢她的靴子。

　　顾朝朝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开始了新一轮的……被摔。

　　连续三个小时以后，腰酸腿疼的顾朝朝终于赢了一次。

　　“明晚见。”沈暮深说完，便离开了。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独自缓了会儿神后，才扶着老腰慢吞吞地往回走。

　　快走到女寝附近时，就看到一个男人在原地徘徊，看到她后立刻迎了上来：“小顾你好，我叫李森，一等兵，我明天可以跟你打一场吗？”

　　顾朝朝眨了眨眼：“为什么？”

　　“最近没什么任务，闲得骨头都酸了，”男人挠挠头，“今天看你跟阿金打，还挺过瘾，就想跟你来一局。”

　　顾朝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没有立刻给他回复，男人忙道：“我知道规矩，输了给你一半额度，赢了嘛……我什么都不要你的，你觉得怎么样？”

　　“那怎么好意思，”顾朝朝客气地假笑一声，接着语气一转，“成吧，明天来一场。”

　　“好！”男人顿时高兴地离开了。

　　顾朝朝完全不懂他的喜悦点在哪，摇了摇头后就回屋睡觉了。

　　第二天，她如约来到操场，也如料想中一样赢了对方。其他一等兵也跃跃欲试，纷纷跟她约时间。

　　顾朝朝问过他们的额度之后，产生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而在连赢五场后，她决定实现这个大胆的想法。

　　“我决定退出雇佣军。”顾朝朝一脸认真，看着站在操场上的男人。

　　沈暮深抬眸看向她。

　　“我胆子太小了，还爱哭，不适合当个军人，所以还是算了吧，”顾朝朝一脸惋惜，“你放心，等我找到住的地方，就会尽快从宿舍搬走，不会占用你们资源的。”

　　说完，她怕沈暮深恼羞成怒，赶紧补充一句，“你们基地有规定的啊，是可以自由选择要不要退出了，你不能以这个为理由，拒绝我留在基地。”

　　沈暮深盯着她看了片刻：“基地人多，所有工种处在饱和状态，你就算找到房子，也未必能找到工作。”

　　“没事，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总能想到办法的。”顾朝朝含蓄开口。实际上是这几天赢的额度，已经足够她接下来三个月生活的了，而且还有很多一等和二等，都在排队想跟她切磋。

　　相信挨个赢过来，她接下来一年的生活都不用愁了，她不信这一年之内，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工作。

　　“反正我已经决定了。”顾朝朝认真道。

　　沈暮深见状，也不纠缠：“三天后下午五点，拿着退出申请来找我。”

　　“谢谢队长。”顾朝朝喜气洋洋地离开了。

　　沈暮深静了片刻，轻轻嗤了一声。

　　转眼就到了翌日清晨，顾朝朝又赢了一场，拿到了足够她生活半个月的额度，于是心满意足地去食堂大吃一顿，当天晚上就没有去操场了。

　　这种生活让她幸福感十足，一想到两天后就能退出雇佣军，心情就更好了。

　　嘚嘚瑟瑟地到了第三天，她一大早就准备好了退出申请，叠得方方正正装进口袋，心情愉悦地去食堂了。

　　最近一段时间她在基地名声大噪，和她称兄道弟的人多了，请吃饭的人却少了，她每次吃饭只能刷自己的额度。

　　好在她现在还挺赚钱，所以不担心这些。

　　顾朝朝一口气刷个八个包子四个鸡腿，端着到角落开始专心吃饭。

　　吃到一半时，对面突然坐了个人。

　　顾朝朝抬头扫了眼：“早上好啊，阿军。”

　　“跟我打一场？”阿军问。

　　顾朝朝乐了：“你怎么也来凑热闹。”

　　“你把我下属都揍了一遍，我没面子。”阿军随口找了个理由。

　　周围吃饭的人听到阿军的话，又开始蠢蠢欲动地聚过来。

　　顾朝朝挑眉：“行啊，那就打一场，老规矩……”

　　“别老规矩了，”阿军直接打断她，“要来就来一场大的，你赢了，我的额度全部给你，我赢了，你的额度全部给我，怎么样？”

　　周围人立刻兴奋鬼叫。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当我傻啊，我都赢那么多场了，你的额度能有我的高？”

　　“我说的是总额度。”阿军说完，示意她摊开手心，然后在她手上写了一个数字。

　　顾朝朝猛然睁大了眼睛。

　　“至少是你目前所有的三倍吧。”阿军不急不缓。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你就这么自信能赢？”

　　“不试试怎么知道？”阿军反问。

　　顾朝朝看到他这么笃定，反而有点不敢确定了，可还没开口拒绝，就想到自己这个身份，在原文里可是轻易就杀了他的。

　　她应该比他强……吧？

　　正当她迟疑时，阿军缓缓开口：“我那里还有一袋威化饼干。”

　　顾朝朝瞳孔地震。

　　“想吃吗？”阿军问。

　　顾朝朝：“……别废话，等我吃完早饭就打。”

　　阿军唇角微扬。

　　顾朝朝满脑子都是威化饼干，手里的包子都不香了。她快速吃完饭，擦了擦手示意阿军，阿军立刻沉默起身，和她一起往操场走去。

　　这段时间，经常出现顾朝朝和哪个人一起往操场走的画面，众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又要PK，本来已经习惯了，可当看到今天PK的对象是阿军时，还是引起了一小波轰动。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大半个基地的人都跑去操场看热闹了，原本负责巡逻的人不得不出来组织纪律。

　　操场热闹，就意味着别的地方冷清。

　　李胜看着眼前专心手绘地形图的沈暮深，心里焦灼不已，第一万次懊恼自己赶不上热闹。

　　办公室里只有铅笔沙沙的声响，他坐立难安，终于忍不住开口：“队长，要不我们也去操场看看吧。”

　　“没什么好看的。”沈暮深头也不抬。

　　李胜震惊：“那可是顾朝朝和阿军，你确定不好看？”

　　“嗯，胜负从一开始就定了，”沈暮深淡淡道，“阿军会赢。”

　　李胜不信，却也不敢反驳。

　　操场上，顾朝朝和阿军打得难舍难分，一开始彼此还有所收敛，到后来就逐渐放开了。不得不说，阿军的实力很强，强到顾朝朝心里也开始没底，出的招式愈发凌厉。

　　她没做太多训练，打法依然没什么章法，但好在速度快力量足，只是阿军出招更加系统，一招套一招，让她疲于应对，很快就处于下风。

　　顾朝朝心下渐渐焦灼，出手也更加没有章法，终于被阿军找到破绽，险些取她命门。她一个着急，便忍不住下了死手，只是手掌即将覆在他的头上时却猛地清醒，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也就是这一个闪神的功夫，阿军的手指停在了她的大动脉上。

　　“你输了。”阿军淡淡开口。

　　顾朝朝怔怔看着他，许久才四肢发软地坐到地上。旁人只以为她是输了不高兴，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是在愧疚。

　　她刚才竟然差点为了几顿饭，杀了一个还算熟悉的朋友。

　　“不用多想，”阿军拍拍她的肩膀，“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故意激你出杀招呢？”

　　顾朝朝一愣，反应过来后骂了句脏话：“艹，大意了……” 

　　阿军唇角浮起一点弧度：“别忘了去一趟登记处，把额度全部划给我。”

　　顾朝朝：“……”

　　另一边，办公室里，听说了谁输谁赢的李胜，一脸崇拜地看向沈暮深：“队长，你怎么知道一定是阿军赢？”

　　“因为操场不是战场。”沈暮深继续画图。

　　李胜懵懵懂懂：“你的意思是……要是在战场上，赢的人肯定是顾朝朝？”

　　沈暮深沙沙的铅笔突然停下，静了片刻后抬头看向他。

　　李胜一脸迷茫：“怎么了？”

　　沈暮深不语，片刻后阿军从外面进来：“队长，挑战过了，她确实很强。”

　　“知道了。”沈暮深没有再多说什么。

　　“是队长让你去挑战的啊？”李胜小声问。

　　阿军看他一眼，默认了。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阳光大好，无风无雨。

　　顾朝朝的心却如发霉的三月天，拿着额度清空的饭卡哭丧着脸走出登记处，好半天才调整呼吸，默默给自己打气：“没事的，肯定还会有其他人跟我挑战，没关系的……”

　　艾丽从旁边经过，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登记处门口，以为她是因为输了不高兴，便凑过去劝解：“别不高兴呀，阿军赢了之后还说呢，要不是你心软，他现在已经死了，所以你虽败犹荣。”

　　顾朝朝摸摸鼻子，突然问了句：“你是几等？”

　　“我当然是一等。”艾丽骄傲。

　　顾朝朝眼睛一亮：“那你要跟我挑战吗？”一等的额度都不低，艾丽这种带队训练的就更不用说了，她现在急需找人回回血。

　　艾丽闻言敬谢不敏：“算了吧，阿军都承认你才是赢家了，我哪敢跟你挑战，”说完，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估计以后都没人敢跟你挑战了。”

　　顾朝朝没把她的话当回事，道别之后想起自己的退出申请还没交，于是顺路去了趟沈暮深办公室。

　　也是她不赶巧，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她想了一下，把申请塞到了沈暮深的书桌里。

　　因为额度清空，她当天晚上就没有吃饭，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到食堂门口，等待别人找她挑战。

　　然而奇怪的是，今天一个人也没有。

　　她忍不住拉住之前一直排队的一等兵，问今天要不要打，人家赶紧摆手：“算了吧，我可打不过你。”

　　阿军是基地公认除了队长以外最能打的人，他都打不过，他们也没必要送人头了。

　　顾朝朝连问了几个人，都没有跟她PK的意思，连续两顿都没吃的她揉揉空荡荡的肚子，意识到她好像失业了。

　　在食堂门口站了许久，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她要去沈暮深办公室，把退出申请偷回来。




106.  第 106 章   死契

　　事关生存, 顾朝朝说干就干，四下瞄了一圈后就往办公室去了。

　　如她所料，早上的时候, 沈暮深根本不在办公室, 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她四下张望一圈，便直接溜了进去, 直奔办公桌。

　　然而抽屉打开，却不见退出申请。

　　……不对啊，她昨天明明放这里了，难道沈暮深拿走了？顾朝朝疑惑一瞬，随即想到昨天基地的外部防线被丧尸损坏一个小口, 他们修补到晚上七点多，沈暮深期间一直没回来，应该是没机会拿的。

　　那可能是被人整理到别的地方去了。顾朝朝愈发心急, 埋头在每个抽屉翻找, 正找得认真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你有事吗？”

　　顾朝朝猛地转身, 后腰顿时磕在了桌子上。她顾不上呼痛, 尴尬地笑了一声：“早、早上好啊队长。”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 没有计较她乱翻他桌子的事：“退出申请我已经拿到了，等下午盖完章会交到登记处，其他的钱词会帮你处理，你不用再来找我。”

　　“我不是, 那个……嗯。”顾朝朝讪讪给他挪位, 等他坐下后站在旁边。

　　沈暮深抬眸：“还有事？”

　　“就……”顾朝朝开口异常艰难，完全没有了当初说退出时的潇洒，“队长, 你有没有觉得，雇佣军失去了我这个人才，会特别可惜？”

　　沈暮深眉头微扬，半晌轻嗤一声：“确实可惜。”

　　“那有没有可能……”

　　“但你既然做了决定，我也不会勉强，”沈暮深打断她，“记得三天内搬出宿舍返还物资就好，相信过了这么长时间，你应该也找到了住处。”

　　顾朝朝：“……”

　　“没别的事就出去吧，我还要忙。”沈暮深说着，打开了昨天没画完的布防图。

　　顾朝朝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心一横，哀嚎一声蹲下抱住他腿：“队长！我后悔了，求你看在我年纪小不懂事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沈暮深太阳穴跳了一下：“松手。”

　　“不松！”顾朝朝可怜兮兮，“你不答应我我就不松手。”

　　沈暮深眯起长眸：“之前不是退得很爽快吗？现在又反悔干什么。”

　　“我已经知道错了！”多亏了哭包体质，哪怕她这会儿百分百在演戏，眼圈还是红了，“我保证以后好好训练，听队长的话，再也不想七想八了！”

　　“真的？”沈暮深挑眉。

　　顾朝朝连忙点头：“真的。”

　　沈暮深盯着她看了片刻，唇角浮起一点残忍的弧度：“那也不行。”

　　顾朝朝：“……”

　　“我的军队，不炒回锅肉。”沈暮深任由她抱着自己，丝毫不阻碍他继续画图。

　　顾朝朝哀嚎得更加大声：“队长！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才十九岁，还很鲜嫩，不是回锅肉呜呜……”

　　沈暮深还是不为所动。

　　顾朝朝吸了一下鼻子，可怜兮兮道：“实在不行，我给你睡一下？”

　　沈暮深：“……”

　　“不是我吹，我这身体的耐用程度，你在全基地也找不到第二个了，”顾朝朝继续装可怜，“我愿意为了我热爱的雇佣军事业，奉献我的……”

　　“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扔出去。”沈暮深面无表情地打断。

　　眼泪花花的顾朝朝没忍住乐了一声，鼻涕泡差点出来，胡乱用袖子擦了一下后，心里有些懊恼。这个身份的真实性格实在太滚刀肉了，她现实中本来就得过且过糙得厉害，现在混合了身份的性格特点，一时间更加收不住。

　　顾朝朝揉了揉眼睛，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队长，你肯破格录取我，肯定是对我寄予厚望了吧，要是我就这么退出了，你不会遗憾吗？”

　　“等我花了大力气把你培养好，你再退出，我会更遗憾。”沈暮深拿着笔，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桌子上。

　　顾朝朝听出他言语的松动，连忙保证：“我绝对不退出。”

　　“口头保证有用？”沈暮深反问。

　　顾朝朝十分上道：“我可以签合同的，签个十年二十年……一辈子都行！”

　　“我不喜欢勉强别人。”沈暮深不急不缓。

　　顾朝朝忙道：“没有勉强没有勉强，我自愿的，队长，求求你把我留下吧，我真的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沈暮深盯着她看，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顾朝朝咽了下口水，尽可能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

　　“以后会好好训练？”沈暮深问。

　　顾朝朝点头如捣蒜：“半点都不偷懒。”

　　“会听我的命令？”沈暮深又问。

　　顾朝朝继续点头：“当然，我刚才不是说了嘛，我以后会认真对待这份工作！”

　　“既然你这么喜欢军队，”沈暮深话说到一半突然不言语了，直到她快绷不住时，才从另一侧的抽屉里取出一份合同，“十年的死契，待遇和晋升机制跟从前一样，只是十年内不能随意退出。”

　　“我愿意。”顾朝朝立刻答应，像是怕他后悔一般，夺过他手里的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这才讨好地将合同奉还，“那队长……”

　　沈暮深从抽屉暗格里取出退出申请，当着她的面撕碎丢进垃圾桶。

　　饭碗保住了。顾朝朝猛地松一口气，爬起来后感激地对他鞠了个躬：“谢谢队长。”

　　“从外面帮我把门关上。”沈暮深头也不抬。

　　这是赶人的意思了。

　　“好嘞！”顾朝朝热情答应，欢快地往外走，只是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有些迟疑地回头，“队长，你以前没跟人签过死契吧？”

　　“没有。”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皱眉：“没有签过……那你为什么会有一份死契合同？”

　　沈暮深抬头，平静地看向她。

　　顾朝朝瞬间明白了：“你故意的！你知道我会后悔！阿军不会也是在你的授意下去找我挑战的吧？沈暮深你真是太卑……”

　　“不愿意的话，可以毁约。”沈暮深说完，就要撕掉刚签的合同。

　　顾朝朝吓了一跳：“别别别，我愿意的！”她现在已经没有冤大头可宰了，可不能失去最后一份工作。

　　“那还不走？”沈暮深气定神闲，显然料到她没那个骨气。

　　顾朝朝恨恨看他一眼，忍不住说了句：“心肠这么坏，难怪没办法找女人，肯定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不想让你的恶毒基因延续……”

　　“顾朝朝。”

　　被点名的某人一溜烟地跑了，着急忙慌的连门都忘了关。

　　沈暮深看着瞬间没了人影的方向，许久之后垂眸看向手中新鲜出炉的合同，淡淡说了句：“是挺耐用。”

　　顾朝朝从办公室溜走后，简直是又饿又郁闷，正恼火得厉害时，迎面撞上了阿军。

　　面对这个和沈暮深沆瀣一气坑她额度的人，顾朝朝冷哼一声昂起头，一脸高傲地从他旁边经过。

　　“放弃退出了？”阿军却不肯放过她。

　　顾朝朝见他还敢跟自己提这件事，当即冷笑一声：“不仅放弃了，还签了十年死契，你满意了？”

　　阿军微微颔首：“既然如此，就跟我去一趟登记处吧。”

　　“去登记处干嘛？”顾朝朝没好气。

　　“队长说了，等你签完合同，就让我把额度还给你。”

　　顾朝朝瞬间来了精神。

　　半个小时后，她用失而复得的额度刷了三份红烧肉呢，用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大馒头一夹，坐在食堂角落里吃得心满意足，而她的对面，则是刚才还被她视作仇敌的阿军。

　　“你也来一个，别客气。”顾朝朝说完，塞给他一个馒头。

　　阿军盯着手里的馒头看了片刻，最后掰了一半下来。

　　顾朝朝：“……”可算知道他的总额度为什么这么多了。

　　吃过饭，她就回宿舍了，路上遇到其他辛苦训练的雇佣军，突然发现自己的日子其实不算艰难，至少不用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操，也不用大中午的背着轮胎做体能训练。

　　沈暮深对她已经很可以了。

　　顾朝朝刚生出一点满足，晚上就被沈暮深狠虐了一顿。已经没有了退路的她只能迎难而上，开始专心应对他特殊的训练方式，好在她天赋极佳，没用多久就从一味被虐的状态里解脱了。

　　吃得好睡得好，不用担心半夜丧尸爬床头，这种日子在末世来说已经很难得了，更何况每天晚上，还能宰沈暮深一顿宵夜。

　　这种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她具体也不清楚，总之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每天跟着沈暮深蹭吃蹭喝了。

　　又是艰苦训练的一天，顾朝朝一身尘土顾不上拍，放下手木仓就要跟着沈暮深去食堂。

　　“队长，今天特别累，吃个牛排吧。”她笑嘻嘻地讨食。

　　沈暮深一如既往地拒绝：“不吃。”

　　然而十分钟后，两人还是出现在食堂里，一人面前一份牛排，顾朝朝手边还多了五个包子。

　　“天天吃菜包，都快吃腻了，要是能搞点糖包就好了。”顾朝朝叹了声气，一口咬掉半个包子。

　　沈暮深慢条斯理地切牛排，闻言一个眼神都不给。

　　顾朝朝盯着他的样子，许久感慨一句：“我以前遇到的男孩子，绝对不会像你一样冷漠。”

　　虽然已经忘了所有存在过的感情，但记忆却还在，不管前几个世界的哪一个，在听到她说话时，都不会像他一样，一点反应也没有。

　　更不会像他动不动就暴力相向了。

　　沈暮深切肉的刀叉停顿一下，又很快恢复正常：“你才多大。”

　　“队长，不要试图用年龄攻击，我谈过的恋爱，比你吃过的饭都多。”顾朝朝啧了一声。

　　沈暮深总算扫了她一眼，只是视线最后却落在她的包子上：“但绝对没有你吃过的饭多。”

　　被嫌弃能吃的顾朝朝：“……”

　　她就说吧，这个世界的男主不行。顾朝朝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包子，再从他盘子里偷一块切好的牛排。

　　沈暮深继续切牛排，根本不在意她做了什么。

　　顾朝朝饿从胆边起，偷了一块又一块，最后两块牛排基本都进了她的肚子。

　　“嗝……”她心满意足。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直接离开了。

　　吃饱喝足的顾朝朝伸个懒腰，也回宿舍睡了。

　　他们每天都这样度过，基地的人都习惯了，渐渐有流言传出，说他们在恋爱。同样的流言，在顾朝朝展现实力的前后，说出来也完全不同感觉，她刚进基地那会儿，就是沈暮深为爱昏庸，顾朝朝无能走后门，而现在，则变成了实力相当男才女貌。

　　“我仔细想了一下，整个基地，能配得上咱们队长的，也只有你了，”艾丽揽着顾朝朝的肩膀，遗憾地叹了声气，“所以我虽然暗恋队长，但还是为你们高兴。”

　　“……什么乱七八糟的。”顾朝朝不太明白。

　　艾丽眨眨眼：“你跟我说句实话，队长大不大，久不久？”

　　……这句秒懂。顾朝朝无语片刻，义正辞严地回答：“你误会了，我跟队长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不是那种关系，为什么每天晚上见面？”艾丽捏住她的脸。

　　顾朝朝脸都被扯变形了，说话也含糊不清：“你别为了磕CP，就不讲基本法啊，队长只有晚上有空帮我训练，这事儿难道不是全基地都知道的？”

　　“可你们训练之后还一起去吃饭，还刷队长的卡，”艾丽轻哼，“他以前也帮我特训过，我请他喝杯啤酒他都不愿意，却刷卡给你买吃的，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特别能吃。”顾朝朝翻个白眼。

　　“我不管，你们肯定是暗度陈仓了！”艾丽开始不讲理。

　　顾朝朝把自己的脸救出来，本来还想再解释两句，话到嘴边突然改变了主意：“今晚我也有训练，要不你去凑个热闹？”

　　“可以近距离看你们谈恋爱吗？”艾丽眼睛一亮。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非常欢迎，最好是多带几个人，越爱传闲话的越好。”

　　“你好虚荣哦，”艾丽嗔怪地抱怨一句，“不过要是我跟队长交往，我肯定会更虚荣。”

　　顾朝朝笑而不语。

　　转眼就到了晚上，顾朝朝早早就到了操场，看到沈暮深后热情地打招呼：“队长！”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看向操场旁乌压压的人群：“不解释？”

　　“哦，他们想从我们的特训中学点什么，所以来观摩了。”顾朝朝敷衍。

　　沈暮深没有理会，走近后问了句：“擒拿术练得怎么样了？”

　　“非常……”

　　‘好’字还没说出口，他就突然发动了攻击，顾朝朝一个站不稳，就被他打飞了。

　　等着围观恋爱的众人：“……”

　　顾朝朝咬着牙爬起来，嚎了一声朝沈暮深冲去，一脚直接踹向他的面门，沈暮深急急闪过，顾朝朝的脚来不及收，直接踹弯了路灯。

　　以为自己看错了的众人：“……”

　　打了两个小时后，两人终于停了下来，众人精神一震，想看点未成年不能看的，结果下一秒，顾朝朝就开始练枪。

　　然后又是一个小时，大多数人都因为天气太冷，忍不住离开了，最后只剩下两三个不死心的围观群众，其中一个就是艾丽。

　　顾朝朝又训练两个小时才结束，看到艾丽还在，于是笑着跑到她面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知道为什么队长要给我买吃的了吗？”

　　“……知道了。”训练量直接是他们的三倍，下手也更狠了，别说是队长，就连她都开始怜爱了。

　　艾丽叹了声气：“今天我请你吃东西吧。”

　　顾朝朝眼睛一亮，随后矜持道：“吃什么都行吗？”

　　“什么都行，牛排也可以敞开吃，只要不是天天吃，一顿饭我还是供得起的。”艾丽笑道。

　　顾朝朝一脸含蓄：“我要是想吃四份牛排呢？”

　　“可以啊！”艾丽当即同意。

　　顾朝朝欢呼一声，正要说什么，沈暮深已经收拾妥当走到她身边：“还不走？”

　　“队长。”艾丽忙打招呼。

　　顾朝朝回过神来，赶紧说：“队长再见，我跟艾丽姐姐一起去吃点东西。”言外之意，是不需要他了。

　　沈暮深淡淡扫了她一眼。

　　顾朝朝还沉浸在即将吃四份牛排的开心里，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倒是艾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队长要一起吗？”

　　“不用了。”沈暮深说完，便直接离开了。

　　艾丽目送他远去，等他的背影消失后才看向顾朝朝，顾朝朝一脸期待：“走吧！”

　　艾丽：“……”算了。




107.  第 107 章   保护你

　　训练一如既往地进行, 却没有人再散播流言了，每次提起沈暮深和顾朝朝孤男寡女一起训练的事，基地里的人都会一脸同情。

　　“小顾真是太惨了, 虽然说很强, 可到底是个小女孩，瘦得像只小鸡子, 真怕哪天队长收不住手，把人打死了。”

　　“打死不至于，队长有分寸，就是看得我心疼，基地唯一的软妹子啊……”

　　“我谢谢你了, 她也算软妹子？”

　　“……”

　　闲言碎语没有传到顾朝朝这里，她依然每天跟着沈暮深训练，学习使用各种野外生存工具, 学习格斗技巧, 生活好像没什么改变。

　　不对, 多少还是有一点改变的, 比如食堂的打饭阿姨, 每次看到她都面带同情, 使劲给她往碗里压饭，她受宠若惊的同时，又有点莫名其妙。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春天却遥遥无期, 基地周遭的山林, 终日被皑皑白雪覆盖，凄厉的风从干枯的树枝间略过，带来凄厉的呼啸。

　　而在这漫长的冬天里, 基地的食物逐渐紧缺了。

　　顾朝朝是最有体会的，因为食堂已经开始限量供应三餐，晚饭以后不再提供宵夜。她的情况特殊，所以三餐的量不限制，却不准她外带，所以她晚上训练完，还是没的吃。

　　“好饿啊队长，我真的好饿，”顾朝朝有气无力地跟着沈暮深，“在提供宵夜之前，我能不能申请不要训练了？”

　　“不能。”沈暮深果断拒绝。

　　顾朝朝就知道他要拒绝，所以立刻提了折中的法子：“那时间改到白天呢？”

　　“我没空。”沈暮深依然不同意。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我真的好饿。”顾朝朝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每当这个时候，她的灵魂和身体就好像变成了两个人，身体哭哭唧唧，灵魂冷眼旁观。

　　可惜同样的招数用多了，似乎就不怎么灵了。沈暮深依然毫不退让，只管往前走，顾朝朝揉了揉眼睛，认命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沉默同行了一段路，走到分叉口时，顾朝朝低着头往女寝方向去，结果还没走两步，就听到沈暮深淡淡开口：“跟我来。”

　　顾朝朝顿了顿，想假装没听到。

　　“不饿了？”沈暮深突然问了一句。

　　顾朝朝精神一震，立刻扭头就跟了过去。

　　两人继续沉默同行，最后上了同一辆车。

　　当沈暮深开着吉普穿过基地大门，坐在副驾驶的顾朝朝突然紧张，咽了下口水怯怯道：“那个……不至于我抱怨两句，你就要把我丢掉吧？”

　　沈暮深不语。

　　顾朝朝摸摸鼻子，索性不说话了。

　　吉普车行驶在凹凸不平的雪地上，穿过黑暗和枯树林继续往前走，车灯开启时，顾朝朝隐约能看到附近有人影流动——

　　然而这种时候，荒郊野岭，哪会有什么人。

　　顾朝朝抿了抿发干的唇，缩在副驾驶不说话了。

　　车走了十几分钟，最后来到了一条冻结实的河边。沈暮深从后备箱拿了什么东西，便直接下车了，踩着河面上的厚冰开始忙活。

　　顾朝朝趴在车窗上，探头探脑地研究他背对自己在做什么。

　　纠结许久，她到底按捺不住好奇心凑了过去，结果刚走到他身边，就看到他眼疾手快，直接从河水里抓住一条鱼。

　　顾朝朝：“？”

　　半个小时后，两人坐在车前，对着一团篝火取暖，火上架着的，是沈暮深刚抓的鱼。只挖了内脏，没刮鳞，此刻被烧得黑乎乎的。

　　鱼很快就熟了，沈暮深取下来，熟练地用一根铁钱刮去鱼皮和鱼鳞，在里面白色的鱼肉上撒上一点盐，然后递给她。

　　顾朝朝迟疑：“……能吃吗？”哪有熟了之后才刮鱼鳞的。

　　沈暮深也不废话，见她不接，就拿了回去，用小刀取一点鱼肉慢慢吃。顾朝朝盯着看了片刻，忍不住挪到他身边，挨着他的胳膊坐下：“真的能吃呀？”

　　沈暮深沉默地递给她。

　　顾朝朝这次没有推辞，伸手捏了一点鱼肉试探地放进嘴里，顿时眼睛一亮：“好鲜。”

　　“新鲜的鱼，自然很鲜。”沈暮深说着，整条鱼都交给她了。

　　顾朝朝不客气地接过，挨着他慢吞吞地吃。她刚刚结束训练，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干脆倚在他身上。

　　沈暮深能清楚地感觉到，身侧的重量越来越清晰。他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着。

　　顾朝朝一条鱼吃完，仍有些意犹未尽，可惜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了，到了她生物钟说困的时间。

　　重新回到车上，她打着哈欠，看着一只丧尸冲上来，沈暮深面不改色地撞上去，车玻璃上顿时溅上碎肉。

　　顾朝朝一脸惨不忍睹：“这种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啊……”

　　“总有一天会的。”沈暮深看着前方，眼眸仿佛能装下星辰大海。

　　顾朝朝定定看着他，蓦地想起原文中，他死在黎明之前的结局，心里略微不是滋味：“到那个时候，我们都得好好活着才行。”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吉普一路沉默回到基地，顾朝朝从车上下来时，有种自己在做梦的感觉——

　　她刚才竟然跟着沈暮深从基地离开，去河边烧了一条鱼吃。

　　这是什么绝妙的神奇经历啊！顾朝朝怔怔往宿舍走，刚走没多远，沈暮深突然开口：“再过几天，食堂就会重新提供宵夜。”

　　顾朝朝连忙回头：“真的？”

　　“嗯。”

　　路灯下，沈暮深的脸被镀上一层暖光，看起来格外迷人。顾朝朝心跳加速三秒，也不知道是为了即将重开的宵夜，还是为今晚暖人的灯光。

　　当天晚上，她莫名的兴奋，一直到凌晨一点多才睡着，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还想着明天不吃早饭也要睡懒觉，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被砰砰响的敲门声吵醒了。

　　顾朝朝不甘心地起床，板着脸去开了门。

　　“早上好啊朝朝。”钱词笑着跟她打招呼。

　　顾朝朝却笑不出来：“找我有事吗？”

　　“你还没起床吗？”钱词看到她还穿着睡衣，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顾朝朝忍着烦躁：“有话快说。”

　　“哦哦是这样，测试仪已经修好了，你等会儿来登记处测一下异能等级吧。”钱词连忙道。

　　顾朝朝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直接把门关上了。

　　钱词险些被门拍到脸，猛地后退之后才松一口气，拍拍小心口不放心地叮嘱：“你可快点来啊，队长还在登记处等你了。”

　　“知道了！”顾朝朝烦躁地答应。

　　钱词缩了缩脖子，赶紧溜走了。

　　耳边终于恢复了清净，顾朝朝直接把自己卷进被子里，开始呼呼大睡。

　　等她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两个小时后，她看一眼时间，这才意识到什么，赶紧穿上鞋就往外跑。

　　一路疾驰跑到登记处，还没进门就被大厅里一层接一层的人给吓到了。

　　“这么多人等着测试啊？”她拉了拉身边的人八卦。

　　“不是，是……”那人一回头，看到她惊呼一声，“你可算来了！”

　　他的声音引起周围人注意，顿时一堆人开始催顾朝朝：“赶紧进去，队长都等你好久了。”

　　“你胆子真大，这种时候也敢迟到。”

　　“我们不是来测试的，就是来凑个热闹，想看看你异能等级是多少。”

　　众人七嘴八舌，顾朝朝头昏脑涨，但也知道自己迟到了，于是急匆匆进门，看到沈暮深后歉意一笑：“对不起啊队长，我迟到了。”

　　“扣三天额度。”沈暮深也不废话。

　　对于一个能吃的人来说，一顿饭的额度都能要老鼻子命了。顾朝朝嘴角抽了抽，正想要求情，就被钱词拉到了测试机前。

　　她只好先配合地插上一根接一根的电管，配合地坐进半开放式的测试仓里。

　　大部分人都隔着玻璃墙围观，阿军李胜和几个一等兵，则凑在测试仓周围。

　　一切准备妥当后，钱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开关键。

　　测试仓启动，顾朝朝身上的管子挨个亮起，不远处的屏幕上类似心电图的东西闪动片刻，最后出现一行字——

　　速度：S级。

　　玻璃墙外的人群发出‘果然如此’的声音，倒是屋里的几个一等兵没什么感觉，其中一个还啧了一声：“我也是速度S级，怎么没她厉害？”

　　话音刚落，屏幕上又出现一行字——

　　力量：S级。

　　这下所有人都震惊了，显然没想到她是跟沈暮深一样的双异，而且两个都是S级。什么概念呢，单项异能达到S级的，基地里有几个，拥有双项异能的，基地里也不是没有，可拥有双项异能、且每一项都是最顶级的，却只有沈暮深一个人了。

　　别说他们基地只有沈暮深，就是其他基地，也鲜少有这样的异能者。

　　然而震惊的事还未结束，屏幕上依次出现听力、视力、洞察力，全部都是S级。

　　五项S级，病毒爆发以来，好像只有她一例。

　　所有人都愣住了，顾朝朝只能自己拔掉测试管，从仓内钻出来，然后跟刚才那个一等兵说：“你是S级，是只能到S级，我是S级，是因为你们的测试仓只有S级，懂吗？”

　　一等兵：“……”好拽，好喜欢。

　　顾朝朝放完狠话，便笑嘻嘻地跑到了沈暮深面前，昂着头和他对视：“队长，我是不是很厉害？”

　　“嗯。”沈暮深看着她不设防的样子，眉眼和缓。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那能不能看在我这么厉害的份上，取消对我的惩罚？”

　　“不能。”沈暮深瞬间冷静。

　　顾朝朝克制三秒，到底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但是可以给你点别的。”

　　“什么？”顾朝朝眼睛一亮。

　　“给你这次跟着我出任务的机会。”

　　顾朝朝：“……”开玩笑呢？

　　她回过神时，沈暮深已经走了，她赶紧去追，可惜外面围了一堆人，一看到她出来就把人堵住了，各种兴奋地拉着她说话。

　　顾朝朝无奈，只能任由沈暮深走了。

　　而任由沈暮深就这么离开的下场，就是她再无拒绝出任务的机会，等她被艾丽拉到办公室开会时，已经说什么都晚了。

　　李胜、阿军、钱词和艾丽，还有第一次被她打败的那个二等兵老周。顾朝朝的视线从几人身上一一扫过，一时欲哭无泪：“我一定得去吗？”

　　“来都来了，出去练练手多好。”李胜笑嘻嘻。

　　顾朝朝闻言更丧了：“可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四等兵，不应该只用负责基地巡逻就好了嘛。”

　　“别谦虚啊，你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跟‘普通’这个词没有关系，懂吗？”李胜挑眉。

　　顾朝朝干脆装死。

　　一直沉默的沈暮深扫了她一眼，这才示意艾丽关门。

　　艾丽将房门锁上，重新回到办公桌前坐下：“队长，这次的任务是什么？”

　　“去图南研究所，救李院士。”沈暮深回答。

　　众人闻言精神一震。

　　顾朝朝不明所以：“谁是李院士。”

　　“是一位病毒学大能，”艾丽皱眉回答，“丧尸病毒爆发以后，就一直在做这方面的研究，是目前最有希望研制出疫苗的学者。”

　　顾朝朝觉得这个李院士听起来很耳熟，应该是原文出现过的不重要小配角。

　　“队长，李院士现在遇到了什么困难，为什么要进行营救？”钱词忙问。

　　“一周前，晨光组织劫持了研究所，试图夺取他们的研究资料，混乱之中打碎病毒提纯试管，大部分人都被感染变成了丧尸。李院士和研究员们防护装备齐全，试管破裂时基本戴着面罩，所以只有晨光的人全军覆没。”

　　晨光组织，算得上末世之中的恐怖主义。

　　沈暮深说完停顿一瞬，“虽然没被感染，但研究所也损失惨重，有一半的研究员都牺牲了，李院士目前暂时安全，和其他存活的研究员一起躲在地下室，昨天刚通过无线电向外发布求救讯号，已经被困一周，情况不太好，需要紧急救援。”

　　“听起来也没什么难的，”李胜大大咧咧，“直接下地下室把人带上来不就行了，我一个人就能搞定。”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要真这么简单，其他基地怎么不前来救援？”

　　“你怎么知道别的基地不参与，李院士可是国宝，拯救国宝人人有责，”李胜说完还不忘找认同，“是不是啊队长。”

　　沈暮深不语。

　　李胜愣了愣：“队长？”

　　“接到求救讯号的基地一共五座，但只有我答应前去救援，”沈暮深缓缓开口，“其他几个基地，更倾向于直接摧毁研究所。”

　　“摧毁？！”钱词惊叫一声，“那李院士他们岂不是……为什么啊？晨光组织总共也就一百多号人，就算全变成丧尸，也顶多一百多，更何况还有直接死亡的，对于他们来说不难对付吧？”

　　“他们这次感染的不是普通病毒，是提纯过的，所以与一般丧尸相比，还存留较简单的智力。”沈暮深眸色微沉。

　　钱词怔了怔，许久喃喃：“存、存留简单智力是什么意思？”

　　“根据李院士的求救信息来看，会藏匿行踪，会偷袭，能说话，也能看见和听见，速度与力量也比普通丧尸要强，甚至比普通人要强。”沈暮深一字一句地说。

　　话音刚落，房间里就陷入一片死寂。

　　顾朝朝听完沈暮深对这些丧尸的描述，突然觉得跟原文中抢走血清疫苗、害得沈暮深牺牲的那批丧尸有点像，只是听起来又没有原文中那些丧尸厉害。

　　按照时间线来看，那批丧尸出现在三年后，难道它们的前身，就是如今感染了提纯病毒的丧尸？

　　顾朝朝正认真思考时，艾丽讪讪开口：“这……不就是异能者嘛。”

　　“是拥有异能者能力的丧尸，”沈暮深纠正，“病毒扩散之后，有一位研究员以生命为代价，将整个研究所从内部锁死，那些丧尸才没能流窜出来，所以我们这次去，不仅要救出李院士，还要炸毁研究所。”

　　顾朝朝舔了一下嘴唇，感觉后背发凉。

　　见众人不说话，沈暮深再次开口：“这次救援情况特殊，我虽然选了你们，但你们依然有权利选择退出。”

　　顾朝朝眼睛一亮。

　　“不包括你。”沈暮深扫了她一眼。

　　顾朝朝：“……哦。”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过了多久，钱词弱弱举手，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还是得去的，很多设备只有我会用。”他小声道。

　　第一个人表态了，其他人也跟着表态。

　　阿军没什么表情：“我听队长的。”

　　“那我肯定也要去，”李胜迫不及待，“两年前跟李院士见过一次，我可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他死。”

　　“我家老爷子生前是国家军人，如果他知道我临阵退缩，不去救我们国家最有希望研制出疫苗的人，一定气得从坟堆儿里爬出来敲我脑袋，”老周没有犹豫，“我也去！”

　　“啧啧啧，都这么大义凛然，要是我说不去，多丢我们女人的脸，”艾丽一把揽住顾朝朝的脖子，“是不是呀朝朝。”

　　“……你随便吧，反正怎样我都得去。”顾朝朝怨念地看了沈暮深一眼。

　　艾丽没忍住乐了。

　　沈暮深虽然一早就料到他们不会拒绝，但此刻听到他们亲口答应，表情还是有所缓和：“那就这么决定了，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有！”顾朝朝举手，“那边有病毒，我们是不是得戴防毒面具？”

　　“不用，病毒在空气里的存活性不高，现在已经过去七天，再浓的纯度也早散干净了。”钱词回答。

　　顾朝朝点了点头。

　　沈暮深看向众人：“时间紧急，都回去收拾一下，我们一个小时后出发。”

　　“是！”

　　众人四散，顾朝朝也跟着要走，沈暮深抬眸扫了她一眼：“你知道都要准备什么？”

　　“……不知道。”

　　“那就老实待着。”沈暮深打开抽屉，掏出一套绳索装备递给她。

　　顾朝朝看到他给自己准备的东西，一时间有些想笑：“你是怕我半路跑了啊？”

　　沈暮深从抽屉又掏出一颗糖。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默默挪了过去，飞快抓住拆开，往嘴里一塞。

　　不到半个小时，其他人就准备好了，沈暮深带上顾朝朝和他们汇合，直接就出发了。

　　依然是沈暮深开车，老周坐在副驾驶，其他五个人在后座。李胜挨着顾朝朝坐，一到车上就敏锐地动了动鼻子：“谁偷吃糖了？”

　　顾朝朝：“……”

　　“想糖想魔怔了吧。”艾丽随口说了句。

　　“就是有人吃，我都闻见味了，是甜的。”李胜继续动鼻子。

　　顾朝朝莫名紧张，下意识抬头时，无意间和沈暮深在后视镜里撞了视线。

　　她的脸顿时开始泛红。

　　汽车一路向南行驶，两个小时后就停在了研究所附近的路上。

　　此刻天已经黑透，不远处封闭的研究所仿佛一个巨大的怪物，在黑雾中若隐若现。不远处的山林有丧尸游荡，一道道人影透着诡异和危险。

　　顾朝朝又怂了，趁其他人忙着侦查环境的时候，磨磨蹭蹭来到沈暮深身边：“队长……”

　　沈暮深一低头，就对上了她泛着水光的眼睛。

　　“我还是害怕，”顾朝朝吸了一下鼻子，“要不我留在外面接应你们吧。”

　　沈暮深沉默片刻，不甚熟练地抬手揉揉她的脑袋：“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

　　男人高大英俊，声音低沉有磁性，关键实力还很强，顾朝朝有一瞬间是晕晕乎乎的，可当看到一只丧尸朝他们这边走来后，还是撇嘴了：“不行，我还是害怕，要不下次任务再叫我吧，这种地狱模式的，不适合我这种新手。”

　　会说话能思考的丧尸，听起来实在太恐怖了。

　　沈暮深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可是我需要你。”

　　顾朝朝微微一愣。

　　“我需要你的帮助，去把李院士救出来，艾丽他们也需要你的协助，才能平安脱困，”沈暮深看向她的眼眸沉静平和，一字一句却慷锵有力，“顾朝朝，今天的任务很危险，只有你在，我才有把握。”

　　他说完，停顿片刻，“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你留在车里，等着接应我们就好。”

　　说完，他看了眼不远处比手势的李胜，叫上其他人便往研究所方向去了。艾丽见状已经明白了什么，宽容地对顾朝朝笑笑，用口型表示没什么的，这才跟着沈暮深离开。

　　顾朝朝怔怔看着他们远去，许久轻轻叹了声气。

　　一分钟后，她已经追上了队伍，艾丽顿时一脸惊喜。

　　顾朝朝却不高兴，横了沈暮深一眼后抱怨：“你就会道德绑架我。”

　　沈暮深扬唇：“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你。”

　　顾朝朝顿了一下，在黑暗中偷偷扬起了唇角。




108.  第 108 章   宝贝你真棒

　　天色太黑, 研究所附近的灯光系统也基本损坏，众人只能戴上夜视镜。本就色调诡异的夜晚，在夜视镜下更是蒙上一层奇怪的绿色, 就连身边人的脸色都有点发僵了。

　　顾朝朝心里越来越紧张, 整个人都忍不住往沈暮深身上倚，仿佛靠得越近, 安全感越足。沈暮深没有拒绝，只是在察觉到她的情绪后，攥住了她的手。

　　顾朝朝愣了愣神，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身高拔高十厘米，手掌也大了很多, 自己的手被他攥着，仿佛在捏一个什么小玩意。热腾腾的体温从他的掌心传递过来，她突然好像没那么怕了。

　　随着时间推移, 温度越来越低, 连顾朝朝都觉得冷了, 忍不住小声抱怨一句：“就不能选在白天来吗？”

　　“研究所里的丧尸有视力, 但不太好, 只有晚上才能保证它们最大限度视力受阻, 削弱它们的战斗力。”钱词解释。

　　“所以天一黑它们就看不见我们了？”顾朝朝好奇。

　　钱词摇头：“不能保证。”毕竟这些信息也是从李院士的求救信号里得来的，具体什么情况，得到了才能判断。

　　“哦。”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默默离沈暮深更近了。

　　一行人很快到了研究所门口, 钱词抱着一个方形仪器走上前, 撬开研究所的电子锁后，将线路一一接上，一阵摆弄之后门就开了。

　　“好了。”他拿着东西站到一旁, 沈暮深第一个先进去。

　　众人屏息等待，确定没有危险后才跟着进去。

　　阿军作为断后的人，一进门就锁了门，在角落里安装了点东西。

　　“什么啊？”顾朝朝不解。

　　“定时炸1弹，用来摧毁研究所的。”阿军回答。

　　顾朝朝震惊。

　　阿军看她一眼：“放心，我们出来才启动，不会突然爆炸的，现在锁门只是为了避免有丧尸出去。”

　　顾朝朝松了口气，鬼鬼祟祟地四下看了一圈，这才小心跟上大部队。

　　研究所的院子很大，从门口到前厅，有上百米的距离，院子里的地面上有厚厚一层积雪，雪堆里遍布繁杂脚印，许多脚印都只是无效转圈，一看就是丧尸踩出来的，黑色的脚印和白色的雪形成鲜明对比，被清冷的月光一晒，明亮又诡异。

　　随着离前厅越来越近，顾朝朝的心跳也越来越快，沈暮深在她掌心挠了一下，顾朝朝的注意力顿时分散不少。

　　“院子里还挺清净。”李胜刚说完，角落里就发出一声轻响，所有人警惕地看过去，就看到一道黑影蜷在那里。

　　李胜拿枪指着对方：“什么东西？”

　　“救、救……”对方颤颤开口。

　　李胜一愣，若有所思地看向沈暮深，沈暮深微微颔首，他这才一边往前走，一边默默拔出匕首：“你是这里的研究员吗？怎么在……”

　　话没说完，黑影突然咆哮一声朝他扑来，李胜虽然早有准备，却没想到他动作这么迅速，心惊的同时根本无法攻击，最后只能勉强避开。

　　黑影扑了个空，咆哮一声再次攻击，李胜没忍住爆了句粗口，一个翻滚躲开的同时，一把匕首突然飞了过来，直接刺穿黑影眼睛。

　　顾朝朝：“呕……”

　　黑影应声倒地，李胜擦了一把汗，一脸呆滞地看着眼前血肉模糊的一团，半晌才讷讷开口：“这也太难对付了吧……”他在早有准备的前提下，竟然都不能杀了它，要是毫无防备，这会儿死的应该是他了吧。

　　“幸好智商不高，伪装一眼可见破绽，否则就真的危险了。”钱词说完，将插在黑影眼睛里的匕首□□，擦干净了还给沈暮深。

　　李胜这才反应过来：“谢谢队长。”

　　众人看了眼死亡的丧尸，心情都有些沉重。尤其是顾朝朝，一想到他们在进来时，这玩意儿就已经开始暗中窥探，更是毛骨悚然。

　　然而任务还得继续。

　　几人没有多做停留，便要往屋里走，顾朝朝回头看一眼已经死亡的丧尸，心头仿佛压了一块大石。

　　进入大厅后，一股凉意袭来，众人皆是一抖，只有顾朝朝体感不是很清晰。众人从进屋开始，就不再说话了，钱词拿着简易地图，为众人指引方向，沈暮深和李胜走在两侧防止偷袭，艾丽听声辨位查探周边，阿军则一路走一路安置炸1药。

　　每个人一进来，似乎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顾朝朝却是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该干点什么，只能茫然四望。

　　然后就跟承重柱后面的丧尸四目相对了。

　　顾朝朝：“……”

　　虽然大概率是丧尸视线不佳，只是恰好往这边看，但这种类似对视的感觉，还是让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顾朝朝吓得赶紧拉沈暮深的胳膊，沈暮深低头，无声询问她怎么了。

　　“柱……子！”她尽可能用嘴型形容。

　　沈暮深抬头看过去，却只看到灰蒙蒙一片。

　　顾朝朝见沈暮深没有动作，突然意识到他的夜视能力没有她强，所以无法看到远处的丧尸。

　　不止是他，其他人也看不到。

　　丧尸还在暗中窥视，随时都可能尖叫着扑过来，现在不比在院子里，门和墙壁都能隔绝大部分声音。一旦它过来了，动静就会引来大厅各处。

　　到时候就危险了。

　　万分着急之下，顾朝朝心一横，示意沈暮深等人留下吸引丧尸注意，自己则迂回着往柱子后绕。众人虽不知她要去哪，但肯定她发现了什么东西，于是耐心留在原地等候。

　　所有人都相信她的能力，只有沈暮深皱起了眉头，可惜顾朝朝已经脱离了他的视线范围，他再不能捕捉到她的身影。

　　顾朝朝绕了一大圈，确定丧尸没有跟着她的移动而扭头后，这才略微松一口气，偷偷摸摸从柱子后面靠近、再靠近。

　　当看到丧尸溃烂的后脑勺在视线里越来越清晰时，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出手，丧尸突然180°扭头，将烂糟糟的脸对向了她。

　　顾朝朝险些尖叫出声，下意识一把抓过去。

　　咔嚓噗嗤……

　　声音不大，沈暮深等人却都听到了，老周和艾丽不明所以，钱词和李胜却熟练地从兜里掏出纸巾。等到顾朝朝折回来后双手奉上。

　　顾朝朝吸了一下鼻子，红着眼睛委屈兮兮地擦手，沈暮深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等她调整好心情后继续前进。

　　他们这次的目的，是从安全通道进入地下室，再从地下室将李院士和研究员们带出来，所以此刻一同往地下室走。

　　一路上，顾朝朝又发现了两只丧尸，这次一回生二回熟，一边掉眼泪一边捏爆丧尸脑壳，夜视镜里都起了雾气。迂回两三次后，她也得出了经验——

　　没有月光也没有灯光的密闭空间，丧尸确实看不到东西，只要动静够小，它们就和普通丧尸没什么区别。

　　几人走走停停，终于来到了安全通道。

　　安全通道前有一道上了电子锁的弹簧门，想进去必须先打开这道门。

　　钱词凑上前检查了一番，便掏出设备连接线路，开始敲敲打打。

　　为了防止弄出声音，他敲键盘输代码的动作很轻，速度比起平时也慢了一倍。众人心里虽然着急，但也不敢催促，只是围在他周围，警惕地盯着暗处。

　　顾朝朝不断巡视周围，虽然一直没找到新的丧尸，可她的直觉告诉她，各个角落里肯定还潜藏着很多，只是它们视力不佳，又没听到他们的动静，所以才一直蛰伏。

　　一旦他们弄出点响动，这些潜藏的丧尸就随时可能会扑上来，比如……

　　“别看我只是一只羊~”

　　顾朝朝一愣，表情僵硬地顺着声音看过去。

　　钱词一脸惊恐：“是开锁声，不关我事，是那群研究员设置的。”

　　“这群研究员……还挺有童心啊？”李胜咬牙切齿。

　　话音未落，伺机而动的丧尸们仿佛找到了宣泄出口，嘶吼一声朝这边扑来。

　　“羊儿的聪明难以想象~”

　　“跑！”艾丽暴喝一声，直接推门冲了进去。

　　钱词和李胜慌慌张张跟上，阿军紧随其后，进通道时还不忘安一个炸弹。

　　顾朝朝无意间被挤到最后，而此刻丧尸已经扑了上来。她呜哇一声，一边哭一手捏爆一只丧尸的脑壳，又在第二只扑过来时猛地避开，沈暮深趁势给了对方一刀，拉着顾朝朝就冲进了通道，抽出腰带直接将两个门把系在了一起。

　　门外丧尸咆哮拍打，动静很快引来地下室和楼上的丧尸，几人很快就在狭窄的楼道里遭受两面夹击。

　　艾丽和钱词是不同类型的技术工作，实战上稍微差点意思，只能被众人围在中间负责补刀，其余几人则三两并立，跟源源不断涌来的丧尸战斗。

　　“队长，撑不住了！”李胜惊险地躲过一只丧尸的袭击，另一只丧尸立刻朝他扑来，他哀嚎一声下意识格挡，下一秒攻击的丧尸就被捏碎了脑壳，脑浆子顿时溅了他一脸。

　　艾丽和老周：“……”突然明白刚才听到的那些动静是什么了，也突然知道为什么顾朝朝每次偷袭回来，李胜和钱词都会为她准备好纸巾了。

　　顾朝朝捏碎一个脑壳后，又赶紧去捏另一个，在捏第三个的时候，丧尸突然张开嘴去咬她的手，好在沈暮深及时用匕首挡住，她才眼疾手快地下手。

　　这次的丧尸显然腐坏程度更深，脑壳被捏碎后，喷出的汁液又脏又臭，就连平时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阿军，也是一阵反胃。

　　“你下次……给我用匕首。”沈暮深离得最近，身上也被喷得最多，却因为打斗没功夫擦脸，只能任由脏东西在脸上。

　　顾朝朝讪讪一笑，默默掏出了身上干净如新的匕首。

　　丧尸还在不断聚堆，众人被彻底困在了安全通道一隅，不论是往前还是往后，都堵了好长一截，而一门之隔的外面，也有十几只在咆哮着敲门。

　　他们已经彻底陷入绝境，只有杀出重围，才有一线生机。

　　可是杀出重围哪有这么容易，这里的每一只丧尸，都有低阶异能者的力量，虽然实力不如他们，可架不住量多，几人僵持许久，脚边尸体都堆满了，也没见有所减少。

　　渐渐的，所有人都开始疲惫，而新的丧尸总是源源不断，顾朝朝心生绝望，又快哭了。

　　“不会是所有丧尸都来了吧？”李胜抱怨。

　　话音刚落，堵在上方楼梯最后面的丧尸等不及了，直接从楼梯上跳下来攻击，沈暮深眼疾手快，匕首直接飞了出去。

　　“我真的不行了。”艾丽此刻拿刀的手都在颤，在刺中一个丧尸后，竟然需要第二次用力，才能把匕首刺进后脑。

　　所有人都在死撑时，顾朝朝一不留神被一具丧尸尸体绊倒，沈暮深若有所觉，回头看向她时，她已经朝丧尸群倒去——

　　“朝朝！”

　　他下意识抓她的腰带，指尖却堪堪扫过，最后错失，眼睁睁看着她被丧尸群淹没。

　　“朝朝！”艾丽惊叫。

　　“我没事！”顾朝朝哽咽，说完立刻有两个丧尸看过来，她瞬间闭嘴，默默往相反的方向挪了挪。

　　好在楼道里足够黑，丧尸们看不见她的存在，嘶吼一声继续攻击前方。

　　众人皆是一愣。

　　下一秒，顾朝朝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混在一群丧尸里张牙舞爪地朝他们扑。李胜下意识戒备，却被沈暮深拦住了。

　　丧尸病毒就算传染，也不会这么快。

　　果然，顾朝朝扑到李胜面前，带着哭腔快速说了句：“别跟他们打，他们就认不出我们。”

　　李胜愣了愣，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顾朝朝恨铁不成钢：“赶紧装同类啊！”

　　李胜还在发懵，倒是老周第一个反应过来，嚎叫着朝艾丽扑。

　　“别叫！”顾朝朝忙道。

　　老周瞬间闭嘴，艾丽有样学样，也大胆地将后背留给丧尸，朝着门板扑。

　　丧尸果然没攻击他们。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不知不觉中放弃抵抗，融入到它们之中。丧尸们还在凭借本能往门口涌，沈暮深将他们引到门口，让它们去拍门，门外丧尸顿时嚎叫得更疯。

　　顾朝朝则趁机往后退，一路退进了地下室。

　　很快，其他人也跟着退了出来。

　　由于所有丧尸都挤在门口，地下室里反而十分安全。

　　往下走了一段后，几人进入一间屋子休息。

　　“我是不是很厉害？”顾朝朝一脸得意地邀功，全然没有了刚才差点被吓哭的窘态，“刚才摔倒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它们竟然没有攻击我，我第一时间就猜到了，肯定是我身上的味道混淆了它们的判断，让它们误以为我是同类。”

　　“可我们之前身上也有它们的味道，它们不是一样要攻击。”老周不解。

　　“不一样的，它们智力有限，但凭借本能也能感觉到你的杀意和攻击，你放弃抵抗之后，它们不就混淆了，”顾朝朝说完，手指托住了下巴，“但它们好像分辨出我们的声音，所以不能说话。”

　　这一刻她开始庆幸是晚上来的，不然按丧尸刚才的反应，如果天亮着，即便气味会混淆判断，但光看脸也能判断出不对。

　　“丧尸的声音和人类频次确实不同。”钱词点头。

　　“这就对了嘛，难怪我刚才一出声，就有丧尸朝我这边看，真是吓死我了。”顾朝朝想起刚才，忍不住拍了拍胸脯。

　　艾丽张开双臂抱了抱她：“宝贝，你真是太棒了。”

　　顾朝朝开心地接受了她的夸奖，这才想起什么，跑到了沈暮深面前：“队长，你怎么不夸我？”

　　从进入地下室就一直沉默的沈暮深定定看了她许久，最后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顾朝朝愣了一下，就听到他喉间溢出一声叹息，接着低沉的声音响起：“宝贝，你真是太棒了。”

　　顾朝朝：“……”




109.  第 109 章   是不是很感动？

　　明明是艾丽说过的话做过的动作, 沈暮深全部照搬，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改，给人的感觉却全然不同。其他人先是一愣, 接着面面相觑, 只有艾丽忍不住吹了声口哨，想到外面还有丧尸, 又赶紧闭嘴，叫上其他几个没眼色的到角落坐下，将空间都留给了他们。

　　沈暮深只短暂地抱了一下就松开了，顾朝朝讪讪，本来想揉揉鼻子, 可想到自己这双手捏碎了脑壳，还是放弃了。

　　“队长，你这夸得也太不走心了, 完全照抄啊？”顾朝朝清了清嗓子, 忽略有些发热的脸颊评价, “可惜语气不够热情, 听起来不像夸奖, 反而像讽刺, 非常典型的无良老板了。”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回去奖励你升三等。”

　　“就三等？”顾朝朝一脸夸张，“会不会太抠了？我可是这次脱困的最大功臣。”

　　“正常人要在五次A级任务中做出贡献，才能从四等升三等，你能一次任务升级, 已经可以了。”沈暮深沉声道。

　　顾朝朝不死心, 继续讨价还价：“这次任务难度可不止A级，不能一概而论，要不你再奖我点别的？”

　　“我的饭卡让你刷三天。”沈暮深加了一条。

　　顾朝朝欢呼一声, 快乐地坐下休息了。

　　支棱着耳朵偷听的艾丽：“……”老娘特意给你们腾出空间，是让你们说这个的？

　　然而说都说了，暧昧的氛围一扫而空，也只能放弃磕CP了。

　　地下室又湿又潮，还透着点点森冷，冷意透过作战服钻进骨头缝，冻得人四肢发麻又酸又疼，原本众人只是各自坐着，最后不得不聚到一起。

　　顾朝朝没他们反应强烈，但也觉得有些冷，于是往沈暮深身上靠了靠。

　　沈暮深身上火力很足，她只是挨着他，便感觉潮气小了许多，于是愈发不满足了，小小声地请求：“队长，你能抱着我吗？”

　　艾丽顿时看过来，当看到沈暮深将胳膊搭在顾朝朝肩膀上后，她捂着嘴心满意足地惊呼一声，顺便拍了拍旁边的李胜，邀请他跟自己一起磕CP。

　　李胜不负她的期望，配合地看了过去，然后一脸羡慕：“啊，我也想让队长抱。”肯定很暖和。

　　艾丽：“……滚吧。”

　　顾朝朝听到声音探出头来，邀请李胜：“你坐过来点，队长还有一条胳膊。”

　　李胜眼睛一亮，可惜还没来得及答应，就被艾丽扯到了怀里：“没事，我抱。”

　　李胜顿时脸红了。

　　刚刚经过一场恶战，大家的状态都不好，稍作歇息便掏出了吃的，默默补充体力。顾朝朝捏了太多丧尸，对自己的手恶心得不行，正打算放弃吃东西时，一根蛋白棒突然递到了嘴边。

　　她顿了顿，抬头就对上了沈暮深夜视镜后的双眼。

　　“谢谢。”她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

　　沈暮深耐心举着，直到她把一整根蛋白棒吃完，才自行补充体力。顾朝朝百无聊赖地观察密闭的房间，最后将视线落在了狼狈的战友们身上。

　　“假如，我是说假如哈，这个李院士没能如你们期望的那样，成为拯救全人类的英雄，”她突然开口，“他甚至可能毫无成就，在原文……历史上都没留下姓名，你们还会来救他吗？”

　　众人没想到她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一片沉默中，沈暮深突然开口：“会。”

　　顾朝朝好奇地抬头看向他。

　　“所有为人类生存事业付出努力的人，不管这份努力有没有回报，都值得尊重，”沈暮深不紧不慢地说，“这样的人，可以死在自己的事业里，但不能死在同胞冷漠的视线里。”

　　他语气平和，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了顾朝朝的心口上。这一刻她不再是通晓过去未来的穿书者，而是这末世挣扎求生的一份子。

　　“没错，我们不能让李院士这样的人寒心。”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阿军开口。

　　顾朝朝舔了一下嘴唇，笑：“确实，地下室这种地方真不是人待的，他能熬到现在，想来也是因为觉得会有人来救他吧。”

　　安全出口处的丧尸们大约也意识到猎物不见了，咆哮声越来越小，最后渐渐四散开来，恢复成漫无目的游荡的状态。

　　几人休息够了，就将门悄悄打开了，开门的声音引得附近的丧尸停下脚步，顺着声音走来。

　　这一次众人有了经验，在丧尸到来时没有第一时间反抗，而是屏着呼吸任由靠近。

　　果然，丧尸来到门口先是伸着僵硬的脑袋看，意识到什么都看不见后，再用鼻子嗅、用耳朵听。李胜距离丧尸只有一步远，攥着匕首的手都出汗了，生怕丧尸突然暴起，他会反应不及时。

　　好在丧尸嗅过听过之后，便拧着断裂的肢节离开了。李胜无声地松一口气，用手势示意了其他人后，便一同往外走。

　　研究所的地下室，是一间间房间构成，他们从其中一间出来，就开始往其他屋子搜索，期间为确保自己身上的腐味不散，还特意又杀了一只丧尸，用它的臭烘烘的粘液把身上涂了一遍。

　　几人一路找找停停，每次因为开门弄出动静时，都会如第一次一样站立不动，游走的丧尸几次被引来却一无所获后，渐渐有些焦躁，众人只能更加小心。

　　就这样不停地找，终于找到了最后一间。

　　门是反锁的

　　沈暮深手起刀落，解决了附近的两只丧尸，然后走到门口敲了三下门。

　　咚咚咚。

　　却无人应声。

　　沈暮深沉默一瞬看向钱词。钱词当即上前查看，确定是普通门锁后，就没再用设备联机，而是掏出一根铁丝拧了拧，开始对着锁眼转动。

　　“……他以前是干嘛的啊？”顾朝朝忍不住问。

　　钱词正在忙，李胜代为解释：“大学学的计算机，毕业继承了家里的开锁摊。”

　　顾朝朝：“……”行吧，现在电子锁挺多，也算是专业对口。

　　咔哒，锁开了。

　　声响再次引来丧尸注意，已经被戏耍到暴躁的丧尸咆哮一声，突然加快速度朝这边冲来。钱词心下一惊，赶紧拧开门往里走，然而刚推开门，门里就响起一声绝望的嘶吼：“我跟你们拼了！”

　　话音未落，一根木棒就打了下来。

　　钱词虽然只是三等兵，身手不及在场的其他人，可也经过了多次实战，当即眼明手快抬起胳膊，挡住之后闪身进房，在对方再次攻击之前开口：“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说话间，顾朝朝等人已经挤了进来，最后一个进屋的阿军干脆利落地关上房门，直接把丧尸关在了外面。

　　丧尸不甘心地捶门，咆哮引来了更多同类。一晚上经历太多刺激的顾朝朝竟然有点麻木，眼泪都不想掉了。

　　房间里猛然亮了起来，将刚才挥棒的年轻人的脸照亮了，也将一身狼狈的顾朝朝等人暴露在灯光里。顾朝朝摘下夜视镜，就看到角落里还有四五个年轻人，此刻正护在一个昏迷不醒的老人身前，其中一个手边就是灯泡，应该是他按亮了灯。

　　不大的房间里污秽不堪，到处都是吃剩的食物碎屑，角落里还有几块砖临时垒的厕所，此刻发出阵阵臭味，不难想象他们这一周来，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环境太恶劣了。顾朝朝一阵又一阵的反胃，却突然庆幸他们赶来了，否则在这种绝望的环境里死去，实在对不起这些为了科研付出一切的科学家。

　　“你们、你们真是来救我们的？”最开始攻击的年轻人哽咽。

　　顾朝朝挑眉：“不然还能是来杀你们的？”

　　明明是不好笑的笑话，年轻人却破涕为笑，胡乱擦一把眼睛后道：“老师昨天开始反反复复发烧，再不治疗恐怕就坚持不住了，麻烦你们快带他出去吧。”

　　“不着急，等丧尸离开了再说。”顾朝朝指了指被拍得不停震动的房门，说完把水袋和剩下的压缩饼干都给了他。

　　年轻人感激一笑，拿着就跑回了人堆里分享，艾丽等人见状，也纷纷将食物掏出来。

　　年轻人试图给李院士喂一点，奈何李院士一直吃不进去，最后只能放弃，只喂了几口水。

　　他们吃东西的时候，钱词好奇地凑过去：“这间地下室怎么有灯？”

　　“地下室有电线，我们抽出了线路，用找到的灯泡做了一个简易装置。”一个面黄肌瘦的研究员回答。

　　钱词愈发好奇了：“你们吃的都是从哪来的？”

　　“是韩师兄冒着生命危险找到的，灯泡、无线电，都是他找到的，”研究员说着眼眶就红了，“我们昨天开始就断水断粮了，所以他又出去了，只是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他之前都是两个小时内肯定回来的。”

　　说话间，已经带上了哭腔。其他几人也开始哽咽，气氛愈发沉重。

　　正在擦脸的顾朝朝看了他们一眼，觉得他们口中的‘韩师兄’这个人物，人设听起来有些耳熟。

　　钱词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们，只是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节哀……”

　　“韩师兄很聪明！他绝对不会有事的！”一个女孩激动道。

　　然而其他人却没多说什么。

　　在重重丧尸包围下失踪两天，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房子外面逐渐安静下来，丧尸似乎离开了。

　　李胜转移话题：“我去抓只丧尸，给你们涂涂味，然后就一起离开吧。”

　　“不用了，”刚才那个女孩突然道，“我们这么多人，跟着离开只会拖累你们，你们带着老师走就好。”

　　其他几个研究员默认了她的说法。

　　李胜只能求助地看向沈暮深。

　　“一起走，只要你们听指挥，就不会成为拖累。”沈暮深低沉的声音响起，在狭小的空间里安全感十足。

　　艾丽和顾朝朝也赶紧附和，几人耐心劝导之后，研究员们总算答应一起离开了，只是女孩有些迟疑：“那韩师兄怎么办？”

　　屋里瞬间沉默。

　　许久，阿军突然开口：“只能放弃了。”

　　女孩瞬间红了眼眶：“我、我不走了，我要留在这里等韩师兄，不然他拿了物资回来，发现我们都离开了，他肯定会伤心的。”

　　“我也不走了，我要等韩师兄。”另一个年轻人也附和。

　　好不容易劝通了，结果又开始犯倔，李胜一阵头大：“都失踪两天了，你们确定他还活着吗？”

　　他这个问题一说出口，气氛更加凝重。

　　女孩哽咽：“我知道他活着的可能性不大，可是万一呢？我们能活到现在，全靠他冒死出去找物资，我不能让他活着回来后，发现我们放弃了他。”

　　研究员们眼眶都红了，其中一个忍不住啜泣：“老师说过，韩师兄是天才，是最有希望研制出疫苗的人，他不该死在这里……”

　　又一次听到熟悉的形容词，顾朝朝眼皮一跳：“你们说的韩师兄，全名不会是叫韩博文吧？”

　　“你认识韩师兄？”女孩好奇。

　　顾朝朝：“……”

　　认识，可太认识了，毕竟三年后消灭病毒的血清疫苗，就是他亲手研制成功的。只是刚研制成功，他所在的基地就被占领，他在撤出时丢失了疫苗，最后只能请求男主去寻找疫苗。

　　而男主也在找疫苗的过程中牺牲了。

　　顾朝朝心砰砰跳，脑海飞速划过原文剧情。可惜作者没有详细写这段剧情，是以只有韩博文同男主回忆过去时，随意几句提到了这段过去，顾朝朝从这几句话里，确定了他此刻就躲在三楼的实验室里。

　　“朝朝？”艾丽看她神色不对，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顾朝朝猛地回神：“……嗯。”

　　“你跟这个韩博文，很熟吗？”艾丽试探。

　　顾朝朝抿了抿唇，心情十分复杂。

　　“门口的炸药突然失控，半个小时后会自动引爆，为免丧尸流出，必须在半个小时内撤离，在大门口被炸开之前，引爆其他炸药。”阿军突然开口。

　　李胜顿时催促：“等什么啊，走啊！”

　　“等一下……”顾朝朝弱弱开口，脑子飞速转动。

　　原文中的韩博文没有等来救援，反而等来了几个基地联合轰炸，研究所夷为平地，而他身处地下室，在师兄妹和老师的保护下活了下来，还很幸运地顺着地下室被炸出的缺口逃了出去，从而有了三年后的血清疫苗。

　　可现在他们要把他的师兄妹和老师都带走了，无人再能掩护他，他还能活下来吗？又或者说，安置炸药的人改变了，炸药位置都产生了变动，还能保证地下室能顺利炸出缺口吗？

　　如果他死了，那谁还能研制出疫苗？男主是可以不用为了疫苗牺牲了，可也意味着不会再有高光时刻，这个世界的结局一样是失败。

　　一旦失败，就要重来。

　　可如果去找他，真的很危险，说不定还是失败。

　　怎么样都是失败，剧情好像自己走到了死局，只有不破不立……顾朝朝深吸一口气，正要下决定时，沈暮深突然开口：“你们先走，我去救他。”

　　“队长……”艾丽等人顿时不认同。

　　“什么都不用说了，我去救他，你们负责护送李院士离开。”沈暮深直接做了决定，又扭头看向阿军，“我会在炸药引爆前出来。”

　　阿军眉头紧皱。

　　沈暮深又警告地看了研究员们一眼，“我去找人，你们都给我配合点。”

　　研究员们顿时老实下来。

　　艾丽等人虽然不认同，可见他做了决定，也只好答应，扭头开始跟研究员们讲注意事项，李胜则开门准备出去，结果门刚开一条缝，一张扭曲的脸突然出现。

　　饶是他身经百战，也忍不住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立刻把门缝开大一点，丧尸张牙舞爪地将脑袋探进来，顾朝朝上去就把脑壳给捏了。

　　研究员们：“……”

　　“是不是大受震撼？”艾丽心事重重，开玩笑都没有以前活泼。

　　研究员们集体咽了下口水。

　　李胜将尸体拖进来，关上门便招呼众人来蹭味。

　　研究员们还没从徒手捏爆丧尸脑壳的震撼里走出来，闻言稀里糊涂上前，直接上手去挖丧尸的溃烂处。

　　顾朝朝：“……”她也是大受震撼。

　　艾丽一阵反胃，扶着阿军的胳膊背过身去。顾朝朝也被吓红了眼睛，半晌躲到沈暮深背后嘟囔：“你们好吓人啊。”

　　正在往身上涂组织液的研究员们：你更吓人好吧。

　　给身体刷味的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不到十分钟就个个臭气熏天了，就连角落里昏迷不醒的李院士也不例外。

　　看到顾朝朝等人犯恶心的样子，研究员里的唯一女孩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平时研究的就是这些东西，所以都习惯了。”

　　“……你们工作也是辛苦。”顾朝朝嘴角抽了抽，等老周背上李院士，便直接把灯关了。

　　地下室不透光，到处都是漆黑一片，研究员们没有装备，只能隐约看清东西。

　　等他们略微适应之后，一行人便悄悄开了门。

　　这一次顾朝朝和沈暮深一起断后，因为附近没有丧尸，她便低声问：“你是因为我，才要去救他？”

　　“是。”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舔了一下发干的唇：“为什么？”

　　“因为我不去，你就去了，”沈暮深扫了她一眼，俨然已经将她看穿，“我比你更合适。”

　　至少不会哭。这句话他没有说。

　　顾朝朝讪讪一笑：“可是很危险。”

　　沈暮深侧目：“所以要跟我一起？”

　　“……也可以。”顾朝朝缩了缩脖子，回答得十分坚定。

　　沈暮深听出她的胆怯，唇角无声地勾了起来：“不用，你的任务是保护好他们。”

　　顾朝朝知道他不会答应，只能提醒一句：“他应该在三楼实验室里躲着，你去那里找他就好。”

　　沈暮深也不意外她会犯怂，听到她说他在实验室后，没什么惊讶的情绪，只是突然问了句：“你很了解他？”

　　“算是吧……”顾朝朝不知道怎么解释，干脆含糊着没有否认，“我是他迷妹，知道他遇到危险时，习惯躲在实验室。”

　　“迷妹。”沈暮深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顾朝朝装模作样：“嗯，很帅，年轻有为，就忍不住多崇拜了两下。”

　　“大半记忆都缺失了，却还记得他的习惯。”沈暮深淡淡说了句。

　　顾朝朝疑惑地看向他，没等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看到前方有丧尸走动，她当即闭上了嘴。

　　一行人尽可能不发出声音，慢吞吞地往前走，终于穿过几只丧尸，来到了安全出口。

　　“不管我半个小时内有没有出来，记得引爆炸药。”沈暮深说完，便直接上楼了。

　　顾朝朝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他的背影。

　　沉默许久，她一脸凝重地推开了安全出口的门——

　　“别看我只是一只羊~”

　　顾朝朝：“……”算了，习惯了。

　　在丧尸们暴起之前，几人飞速通过通道门，直直朝着大厅外冲，期间有丧尸听到动静扑过来，都被李胜和阿军解决了。

　　丧尸们行动速度极快，却快不过逃生的人类。

　　一行人飞速奔跑，很快冲出了大厅直奔大门。

　　顾朝朝负责断后，看到前方的他们冲出大门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张牙舞爪的丧尸，不断拍击着大厅的玻璃门。扭曲的脸上全是不甘。

　　她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突然停了下来。

　　另一边，沈暮深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上楼，来到三楼后，发现这一层全是实验室，最后只能挨个房间搜索。

　　在搜到第五间时，仍然一无所获，正准备往第六间走，角落里突然传出一声响动。他瞬间绷紧了后背，警惕地看了过去，只见在夜视镜下，一个身着防护服的身影蜷在角落，此刻一动不动。

　　“韩博文。”他开口唤了一声。

　　对方动了动，似乎对名字有所反应。

　　沈暮深眯起眼眸逐步靠近，在距离他还有几步远的时候突然抓起试验台上的剪刀朝他扔去。原本瑟缩的身影被砸之后登时暴起，嘶吼着朝他扑来。

　　沈暮深猛地避开，拔出匕首朝他刺去，然而丧尸敏锐闪开，又一次朝他咬去。

　　打斗的响动很快引来其他丧尸注意，转眼屋里就又多了两只。

　　沈暮深握紧匕首刺中一只的眼睛，接着一脚踢飞另一只，试图将匕首拔出来去杀第三只时，突然变故横生，他的匕首卡在了丧尸头骨里不动了。

　　他拔第二下的功夫，第三只已经朝他扑来，他急急后退，抓了把实验台上的剪刀，然而还未来得及攻击，脑袋就在他面前爆开。

　　尸体倒下，暴露了后面小小一只的顾朝朝。

　　沈暮深眼眸微动，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队长，我来了，”顾朝朝将手上的脏东西往身上一擦，笑嘻嘻地开口，“是不是很感动呀？”




110.  第 110 章   回基地

　　夜视镜下, 顾朝朝的脸是奇怪的颜色，但依然不影响她的笑容。

　　沈暮深眼眸微动，静了片刻后开口：“不是让你护送他们出去？”

　　“他们已经出去了, 我特意送到了院门口才回来的, ”顾朝朝说着，就忍不住抱怨, “一个人走太吓人了，我刚才躲了好半天，才避开那些攻击的丧尸跑上来，队长你一个人不害怕吗？”

　　“不怕，”沈暮深蹙眉, “谁让你回来了？”

　　“你又不知道韩博文是谁，是为了我才冒险来救他，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 ”顾朝朝挑眉, “当然要并肩作战。”

　　“这会儿又不怕了？”沈暮深朝她走去。

　　顾朝朝叹气：“怕啊, 可是怕也得回来, 你还在这里呢。”

　　“哦, 我以为你是为了韩博文回来的。”沈暮深扫了她一眼。

　　顾朝朝笑了一声：“还真是为了你。”韩博文很重要, 可她的男主更重要。

　　沈暮深的脚步顿了一下，径直从她身边经过：“已经浪费十分钟了，还不走？”

　　顾朝朝看了一眼死掉的丧尸，赶紧跟上：“这丧尸好聪明, 竟然会穿防护服假扮研究员。”

　　“而且速度和力量也比楼下的快。”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难道是因为吸入病毒更多？”

　　“不排除这个可能。”

　　两个人说着话, 迎面又是一只丧尸，于是瞬间沉默，只在对方靠近时一刀刺了过去。

　　不得不说并肩作战会好很多, 两人一路找过去，很快找到了一间从里面堵上的实验室。

　　顾朝朝和沈暮深对视一眼，沈暮深负责警戒，顾朝朝则试着推了一下门，扒着门缝开口：“韩博文，你在里面吗？”

　　里面无人应答。

　　“我们是来救你的人，不是丧尸，你如果在的话，就尽快给我们开门。”顾朝朝笃定他就在里面。

　　果然，片刻之后，里面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你们怎么证明？”

　　“还能怎么证明，我们是丧尸还是人，难道你听不出来？”顾朝朝无语，“大哥你赶紧吧，时间不多了。”

　　门里的人静了静，到底还是来到了门前，在一片黑暗中试图看清顾朝朝的脸。

　　“可以走了吗？”顾朝朝不耐烦，“我知道这里的丧尸会说话会骗人，但你用脑子想一下，丧尸说话能有我这么丰富的语气？”

　　沈暮深多看了她一眼。

　　实验室里的人还在磨磨蹭蹭，顾朝朝越来越着急，正要发飙时，房门总算传来一阵轻微响动，接着被拉开了。

　　沈暮深看过去，只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微胖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韩博文仿佛突然确定了他们的身份，有些激动地开口：“我老师在……”

　　“在地下室，已经被我们救走了，你少废话，跟我们一起走，”顾朝朝说完，发现他身上也是一堆不明组织液，顿时勾起唇角，“看来注意事项不用说了，我们走吧。”

　　韩博文连忙点头，跟着他们就往外走。

　　走廊里依然有丧尸游荡，几人走了一段后，角落突然传来一声弱弱的哀嚎：“救命……救命……”

　　顾朝朝心头一动，还未来得及做反应，韩博文连忙拉住他们，暗示他们是丧尸的伪装。

　　尽管知道这里的丧尸有智商，但这一刻顾朝朝还是后背发寒，再联想三年后攻占基地试图毁灭疫苗的那批丧尸，愈发确定是从这里逃窜出去的。

　　必须得将他们全部解决才行。顾朝朝深吸一口气，默默将韩博文护在身后。

　　三个人屏住呼吸往楼梯口走，快走进楼道时，一只丧尸突然朝他们冲来。顾朝朝下意识就要拔刀，却被沈暮深和韩博文同时制止。

　　顾朝朝一愣，没等回过神来，丧尸就从身边跑走了。

　　……合着是就是诈一下，要是附近有活人，肯定被吓得有所反应了。

　　真是诡计多端的丧尸啊。

　　顾朝朝默默握紧了刀柄，开始慢吞吞往楼下走，期间经历了无数惊吓，她只能死死咬住牙关，才克制住了尖叫的冲动。

　　来回走了几圈，她也算摸索出规律了，在目前的情况下，只要她别出声，丧尸就像万圣节的装饰物，会突然出现惊吓到她，却不能准确识别她的身份进行伤害。而一旦她发出声音，丧尸就会意识到她并非同类，然后进行疯狂攻击。

　　楼道里、楼梯上，到处都是游走的丧尸，几次都与他们擦肩而过，终于来到了一楼。

　　“别看我只是一只羊~”

　　第三次听到这首歌，顾朝朝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然而生活永远都有惊喜，就在她一脚踹飞扑上来的丧尸时，研究所里所有的灯光突然亮了起来，他们顿时在灯光下无所遁形。

　　随着灯光亮起，丧尸们仿佛受到了感召一般，突然狂躁地朝他们冲来。

　　不，严格来说，起初也是狂躁的，只是不像现在一样有组织有纪律，仿佛在无形之中听到了什么指挥，即便远在楼上或地下室的丧尸，也开始朝他们冲来。

　　“啊！”

　　韩博文惊叫一声，顾朝朝想也不想地拿着匕首刺向他旁边的丧尸：“跑！”

　　韩博文立刻朝着大厅跑，顾朝朝和沈暮深也不恋战，踹开最前方阻拦的丧尸后就往外冲。丧尸们咆哮着追赶，速度变得越来越快，韩博文作为普通人，很快就有些掉队，顾朝朝一咬牙，直接将人扛了起来继续跑。

　　终于在丧尸们扑上来之前，冲出了大厅的玻璃门。

　　然而跑到丧尸稀少的院子里，也没能让他们松一口气，因为玻璃门在丧尸们的暴力破除下，已经彻底碎了。

　　顾朝朝只能扛着人拼了命地跑，沈暮深终于无所顾忌地掏出枪，一边朝后面射击，一边闪身避开突然扑出来的丧尸。

　　“队长快点！还有十秒钟！”一向淡定的阿军声音都破了。

　　艾丽和李胜也拿出了枪，对着试图朝这边攻击的丧尸一通扫射。

　　“五、四、三……”

　　沈暮深放弃了反击，抬起韩博文的腿跟着顾朝朝直接冲出院子，背后火光炸开，巨大的冲击波朝这边涌来，直接将三人冲出几米远。

　　被颠了一路的韩博文滚到草丛里，撑着地面一阵干呕。

　　顾朝朝趴在地上，嘴里还叼了几个枯草叶，好半天才怔怔回头。

　　原本庄严森密的研究所，此刻在火光中炸开一个接一个的蘑菇云，火光照亮了大半个天空，变成了一场黑夜与光影的狂欢。在一片震耳欲聋的爆破声中，巨大的灰尘腾空而起，几乎阻碍了全部视线。

　　而沈暮深穿过火光与灰尘，来到她面前：“受伤了吗？”

　　“没、没有。”顾朝朝讷讷开口。

　　刚说完，艾丽就冲过来抱住了她，顺便还打了她两下：“小混蛋，小混蛋！”

　　顾朝朝总算回过神来，傻笑着与她拥抱。

　　两个女孩子又亲又抱旁若无人，沈暮深眸色温柔，唇角噙着淡淡的笑。

　　“她跑到门口就折回去了，一边哭一边跑，说什么不放心你一个人，”阿军站在沈暮深旁边，想起当时的画面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我看最叫人不放心的是她吧，她回去之后，我们一直担心，她会在遇到丧尸之后哭出声，引起更多丧尸注意。”

　　胆子小的人，独自一人时只会更恐惧。沈暮深不用想，也知道她在折返的那段时间有多煎熬，所以在看到她时，才会忍不住蹙眉。

　　另一边，研究员们也在关心韩博文，七嘴八舌地说了一堆后，众人一起过来道谢。李胜被谢得都不好意思了，只能各种摆手。

　　“真的很谢谢你们，”韩博文一脸感激地看向沈暮深和顾朝朝，“我真没想到，你们愿意冒这个险。”

　　普通人在丧尸遍地的研究所失踪两天，存活率有多低，他比谁都清楚，也正是因为心里清楚，才会因此无限感激。

　　“真的非常谢谢你们。”韩博文再次道谢。

　　顾朝朝咳了一声：“没什么可谢的，你平安无事就好。”

　　韩博文激动不已，各种酸词都冒出来了，顾朝朝只能求助地看向沈暮深。

　　沈暮深唇角浮起一点弧度，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李院士还在昏迷，先回基地吧。”

　　韩博文连忙答应。

　　李胜将车开过来，众人开始往车上挤，然而车上位置不多，就算连后备箱都坐上人，也有两个人被剩下来。

　　“只能留两个人等着了。”李胜皱眉道。

　　艾丽立刻开口：“那肯定留队长和朝朝了。”

　　“凭什么？”顾朝朝不服气。

　　艾丽横了她一眼：“谁让你们实力最强。”

　　说完就直接上车了，顺便催促李胜赶紧走。

　　李胜见沈暮深没有反对，当即表示：“我很快就来接你们了。”

　　说完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顾朝朝看着他们留下的灰尘，当即不满地跟沈暮深抗议：“难道不该女士优先吗？为什么老周他们可以先走？”

　　“你实力最强。”沈暮深重复了一遍艾丽的话。

　　顾朝朝叉腰：“可是我很冷。”

　　“那就烤烤火。”沈暮深说完，看了熊熊燃烧的研究所一眼。

　　顾朝朝：“……”

　　被留下已成定局，好在被火光一照，确实不怎么冷了。顾朝朝轻哼一声，到底还是认命地坐下了。

　　不发脾气后，空气里瞬间只剩下燃烧声，两人沉默地坐在一起，气氛透着一丝莫名的诡异。

　　顾朝朝偷瞄他一眼，思考要不要主动找个话题聊聊，不然就这么待着，未免有点太尴尬了。

　　正在她思考聊什么话题时，沈暮深突然开口：“你为什么知道韩博文在实验室？”

　　“因为我是他迷妹……”

　　“他很帅？”沈暮深看向她。

　　顾朝朝本来想点头的，可是想到韩博文那张实在平平无奇的脸，不由得尴尬一笑：“脑子好的男人更性感，你不觉得吗？”

　　“你不认识他。”沈暮深语气平静，是陈述句。

　　顾朝朝顿时安静了。

　　“所以为什么知道他在三楼实验室。”沈暮深又问了一遍。

　　顾朝朝眨了眨眼，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总不能说自己是穿书者，所以知道很多剧情吧？她就是想说，穿书规则也不允许她说啊。

　　沈暮深盯着她看了许久，问：“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有这个能力，以后任何时候，也不准再使用，知道了吗？”

　　他似乎以为她有某种预言能力。顾朝朝松一口气，默默点头答应了。

　　大火还在熊熊燃烧，激起的尘土总算逐渐落下，空气在时间的流逝中重新变得干净。

　　“还要等多久啊……”顾朝朝嘟囔一句，睡眼朦胧地问。

　　沈暮深看了眼时间：“至少还要两个小时。”

　　“太久了，”顾朝朝放弃挣扎，直接靠在了他身上，“我睡会儿，车来了叫我。”

　　沈暮深眼眸微动，直到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轻轻应了一声。

　　两个小时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李胜开着车回来时，研究所已经被烧得差不多了。

　　“队长！我们……”李胜话没说完，沈暮深一个眼神看过来，他瞬间闭了嘴。

　　饶是如此，不知不觉已经睡到他怀里的顾朝朝还是扭了扭。

　　沈暮深安静地将人抱起来，顾朝朝下意识睁了一下眼睛，又很快闭上：“……车到了吗？”

　　“继续睡吧。”沈暮深没有回答。

　　顾朝朝轻哼一声，便重新陷入了沉默，沈暮深抱着她径直上了后座，这才看向李胜：“走吧。”

　　“哦……哦哦，好。”李胜收回目瞪口呆的表情，赶紧开车离开。




111.  第 111 章   快来排队

　　顾朝朝是在回去的路上醒来的, 睁开眼睛后发现自己坐在车里，眼底还闪过一丝迷茫，似乎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上的车。

　　旁边的沈暮深闭着眼睛倚着后座休息, 脸上的表情是难得的放松, 驾驶座上的李胜哼着小曲，自得地握着方向盘。顾朝朝看着飞速后退的雪景, 竟然有种来到这个世界后从未有过的平静。

　　她看了眼作战服上脏兮兮的红白不明物，忍不住轻笑一声。

　　车子很快回到了基地，停下的一瞬间，沈暮深睁开了眼睛。

　　“晚上好呀队长，睡得好吗？”顾朝朝乐呵呵地打招呼。

　　她本来只是随口贫一句, 没想着沈暮深会回应自己，结果对方竟然微微颔首：“还不错。”

　　顾朝朝眨了眨眼，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好在沈暮深也不需要她接话, 说完就直接下车了。顾朝朝伸个懒腰, 也下车往宿舍走。

　　此刻是凌晨三点左右, 基地里除了巡逻的人, 几乎一个人影都没有。顾朝朝独自走在路上, 有种劫后余生的安宁感。

　　回到宿舍后, 疲惫感突然爆发，她把脏兮兮的作战服随手一脱，就直接倒在床上睡了。

　　睡的时候什么都没想，等翌日一大早被臭味熏醒时, 她才意识到自己这下不仅要洗自己、洗作战服, 还得把床单被罩都给洗了。

　　……她不想活了！

　　顾朝朝哭丧着脸，看着一堆需要洗的东西，恨不得刷新重来。

　　好在房门很快被敲响, 及时拯救了她这种情绪。她轻呼一口气，起身去开了门。

　　是昨天的女研究员。

　　“小顾你好，”女孩激动地将手里的钢笔奉上，“我们暂时拿不出别的东西，只有这支笔还算不错，谢谢你昨天帮我们救回韩师兄。”

　　“不用这么客气。”顾朝朝神色恹恹。

　　女孩忙道：“不是客气，我是真心感激，还有其他同事，都非常感谢你们，只是现在条件有限，除了这支钢笔，我们也想不到别的感谢方法。”

　　顾朝朝顿了顿：“你们……真的很想感谢我？”

　　“嗯，非常！”女孩点头。

　　顾朝朝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灿烂一笑。

　　一个小时后，洗完澡的顾朝朝换上了干净衣服，坐在食堂里悠哉悠哉地吃饭。

　　打着哈欠来食堂的李胜，看到她后就随便刷了点东西，然后坐到了她对面：“你精神看起来不错啊。”

　　“还行吧。”顾朝朝耸耸肩。

　　李胜叹了声气：“年轻就是好啊。”

　　两个人吃着饭，阿军等人也陆陆续续来了，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疲惫，坐下吃饭时一句话都不想说。

　　顾朝朝见状乐了：“昨晚消耗量最大的是我和队长吧，怎么你们一个个的精神都这么差？”

　　“因为洗了两个小时衣服。”阿军面无表情。

　　顾朝朝一顿。

　　李胜又一次叹息：“你才洗两个小时，我可是洗了三个小时，洗完天已经亮了，睡了两三个小时起来吃饭，结果现在熬得根本吃不下。”

　　“吃不下啊，我帮你。”顾朝朝说完，从他盘子里拿走一个大包子。

　　李胜嘴角抽了抽，突然想到了什么：“朝朝，你洗了多久啊？”

　　顾朝朝表情卡顿三秒。

　　“是啊小顾，那些脑浆子最难洗了，你洗了多久，用香皂能洗干净吗？”老周好奇，阿军也看了过来。

　　顾朝朝顶着三个大男人的视线压力很大，咳了一声后一本正经：“吃饭呢，能不能别聊这么恶心的话题。”

　　“啊……抱歉。”老周后知后觉地道歉。

　　李胜和阿军也识相不提了。

　　四个人继续吃饭，顾朝朝由于有些心虚，进食的速度加快了不少，然后在他们吃完之前站了起来：“我先走了啊。”

　　说完刚要离开，艾丽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大声嚷嚷：“顾朝朝你太不要脸了，竟然让人家研究员帮你洗衣服！”

　　顾朝朝：“……”

　　李胜等人：“……”

　　“人家都是摇笔杆子的，你怎么好意思干这种事，丢不丢人啊！”艾丽继续凶。

　　眼看她已经逼近，顾朝朝赶紧开溜，跑出食堂前还听到李胜怒吼：“顾朝朝，你太不要脸了！叫他们洗衣服这么好的办法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朝朝缩了缩脖子，一路小跑溜进了办公楼。

　　“队长！借我个地方躲躲……”顾朝朝一边风风火火地说话，一边推开沈暮深办公室的门往里冲，结果刚一进去，就对上了三双眼睛。

　　除了沈暮深，还有李院士和韩博文。

　　“老师，这位就是顾朝朝女士，昨天跟沈队长一起救我的人，”韩博文乐呵呵介绍，“要不是她最后把我扛了起来，您可能就看不到我了。”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一瞬间变得端庄：“李院士您好。”

　　“好，好，真是巾帼不让须眉，顾女士，多谢你救了我和我的学生们。”李院士热情地跟她握手。

　　“叫我小顾就好，不用这么客气。”顾朝朝尴尬一笑，客气地问了问他的身体情况。

　　简单寒暄后，一直没说话的沈暮深突然开口：“又闯什么祸了？”

　　“没、没闯祸。”顾朝朝说着，暗示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在外人面前给自己留点面子。

　　沈暮深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如她所愿不再问了。

　　然而他是没问了，韩博文却笑着开口了：“小顾，你的衣服都洗完了吗？”

　　顾朝朝：“……”

　　“什么衣服？”沈暮深抬眸。

　　顾朝朝咳了一声：“没什么，就是研究员们好心，帮我洗一洗昨天的作战服。”顺便洗一下床单被罩啥的，再把屋里打扫一遍。

　　沈暮深沉默三秒，看向李院士：“让你们见笑了。”

　　“哪里哪里，我那些学生都在地下室待七八天了，早就想活动一下筋骨了，还得感谢小顾给他们这个机会才是。”李院士笑道。

　　顾朝朝此刻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无地自容，只能默默陪笑。

　　好在李院士和韩博文很快离开，她才默默松了口气，结果一抬头，就对上了沈暮深的视线。

　　“……你是不是也要说我了？”顾朝朝自暴自弃，直接在沙发上躺下了，“反正我已经使唤他们了，你说什么都晚了。”

　　“你救了他们的命，他们帮你洗衣服也是应该的。”沈暮深随口说了句。

　　顾朝朝眼睛一亮：“真的吗？”

　　沈暮深看了她一眼。

　　顾朝朝顿时心满意足，翻个身好奇地问：“李院士他们找你有事吗？”

　　“嗯，说要赠予我们二十车物资。”

　　“二十车！”顾朝朝惊讶地捂住了嘴，“他、他们有这么多东西吗？”

　　“几乎是他们存粮的一半，存放太久了，不给我们也是过期，不如赠予我们，”沈暮深说完顿了一下，“反正其他几个基地已经表明，愿意给研究所捐献新的物资。”

　　“救人的时候也没见他们这么积极，现在人救出来了，倒是会做好人了，”顾朝朝轻嗤一声，“是怕李院士他们将来有所成就，不带他们吧？”

　　沈暮深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顾朝朝伸了个懒腰：“对了，研究所烧毁了，李院士他们打算去哪？”

　　“赠与的物资后天到，他们会跟随车辆一起离开，前往另一个研究所，这几天就暂时留下休养。”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点了点头，便没有多说什么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房间里，到处都是暖洋洋的。顾朝朝听着沈暮深挲挲的写字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沈暮深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又很快投入到工作中，只是平时一个小时就能画完的地形图，这次一上午都没画完。

　　等顾朝朝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了，沈暮深已经不见踪影，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直接离开了，等回到宿舍时，研究员们刚刚把衣服和床单晾上去，看到她后一脸开心地围过来：“小顾，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顾朝朝顶着周边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默默摇了摇头：“……没有了。”

　　“那有事的话一定要叫我们，我们能做肯定帮着做。”几人保证。

　　顾朝朝尴尬一笑，把人打发走后就回宿舍了。

　　大约是昨天夜里太惊心动魄，以至于她今天一整天都在犯困，整个人都懒洋洋的，回宿舍之后又很快睡着了。

　　连续休息了两天后，她的精神总算恢复正常，重新变得活力满满了。

　　一大早，她听说赠予的物资来了后，立刻跑出去围观。

　　只见广场的空地上停满了大车，雇佣军们和年轻力壮的居民同心协力，不断往下搬东西，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有了这些物资，我们这个冬天的生活就不成问题了。”食堂阿姨也来凑热闹，看到她后笑着攀谈，“小顾，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

　　“哪有，我就是个小跟班。”顾朝朝不好意思地笑笑。

　　阿姨笑笑：“你可是咱们基地除了队长以外最厉害的人，就不要谦虚了。”

　　顾朝朝脸有点泛红，正要说什么，身后就传来一个笑呵呵的声音：“对啊，你就别谦虚了。”

　　顾朝朝回头，看到来人后有些惊讶：“韩先生？”

　　“叫我老韩就行，”韩博文戴个眼镜，一副好脾气的样子，“那个，我们能聊聊吗？”

　　顾朝朝笑着点了点头，跟着他去了稍微安静的地方。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顾朝朝直接问。

　　韩博文有点不好意思：“可能有些冒昧，你不想答应也没事，就是别介意就好，那个……我想跟你要一份血液样本。”

　　“血液样本？”顾朝朝挑眉。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是我见过最强的异能者，所以我想分析一下你的血液，看看与其他异能者有什么不同，差不15ML就好，你放心，不管研究出什么结果，我都会告知你，没有你的允许也不会发表，”韩博文说完，又忙补充一句，“你如果觉得不舒服的话，就算了，我也只是来碰碰运气。”

　　顾朝朝沉默不语。

　　韩博文见状，以为没了希望，顿了顿后叹气：“是我太冒昧了，对不起。”

　　“我答应你。”顾朝朝开口。

　　韩博文眼睛一亮：“真的？”

　　“嗯，真的。”一个曾被人类抛弃、却还以德报怨研制出救世疫苗的人，她信得过。

　　韩博文感激地笑笑，连忙请她和自己一起去医务室。

　　顾朝朝跟着去了一趟，取完血后又开始四处游荡。

　　研究所送了这么多物资，基地的储备猛地多了起来，终于不用再省吃俭用，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轻松。

　　下午时，研究所的人要离开了，顾朝朝也跟着去送别，研究员们一看到她，立刻热情招呼：“小顾！以后有衣服要洗直接说，我们还来给你帮忙！”

　　顾朝朝顿时一阵脸红。

　　李院士笑着横了众人一眼，将顾朝朝叫到了跟前。

　　“又要说谢谢吗？”顾朝朝无奈，“您吃好喝好做好研究，就已经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

　　李院士笑眯眯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棒棒糖，顾朝朝顿时眼睛一亮。

　　“谢谢院士。”顾朝朝说完，就接了过来。

　　一旁的李胜顿时抗议：“李院士，您也太偏心了吧？”

　　“我在你们队长那里留了一包，你们到时候可以分一下。”李院士笑道。

　　李胜顿时欢呼一声。

　　李院士趁机压低了声音，跟顾朝朝分享秘密：“我还留了一包牛奶糖，是只给你一个人的，记得跟队长要。”

　　“谢谢爷爷！”顾朝朝嘴甜，称呼顿时升级。

　　李院士愣了一下，表情愈发慈爱，连邀请她一起走的话都说出来了。

　　顾朝朝眨了眨眼：“你们那里糖很多？”

　　“不止是糖，还有很多别的零食，博文他们整天没事就研究这些，膨化食品做的一个比一个好。”李院士开玩笑。

　　顾朝朝可耻地心动了。

　　本来耐心等待的沈暮深突然走了过来：“李院士，该出发了。”

　　“行行行……”李院士赶紧上车。

　　顾朝朝用力招手，送别他们后立刻缠上了沈暮深：“队长，李院士给我留的糖呢？”

　　“什么糖？”沈暮深面无表情。

　　顾朝朝不高兴：“牛奶糖啊，李院士都跟我说了，留了一包，全是我的，你不会想私吞吧？”

　　“我不爱吃甜的。”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松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就听到他又补了一句：“但不代表不会私吞。”

　　顾朝朝：“……”

　　她无语地追过去，又是威胁又是服软的，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沈暮深被她缠得不行，最后只说了一句：“以后训练认真了，会给你的。”

　　“你当训狗呢？听话了就给口肉奖励一下？”顾朝朝无语。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你有狗听话？”狗至少不会听说别人家有零食，就连自己家都不要了。

　　顾朝朝：“……”

　　她无语的功夫，沈暮深已经走远了，她本来想追上去继续纠缠，然而看到他身边不知何时围了一群人，只能暂时放弃了。

　　沈暮深敷衍完众人，下意识回头找她，却已经看不见人了。

　　没有什么比到手的牛奶糖又飞了更值得郁闷，以至于顾朝朝一下午都闷闷不乐，到晚上听说基地在搞庆祝派对、有很多啤酒可以免费喝时，顾朝朝当即跟着艾丽去了。

　　派对就在广场上进行，几乎全基地的人都来了，整个广场都十分热闹，到处都是拿着啤酒撒欢的人。顾朝朝跟着艾丽，还有其他几个女孩子聚在一起聊天，总算把心心念念的牛奶糖给忘了。

　　顾朝朝在这个世界的酒量显然也不怎么样，喝了几杯后脸就彻底红了，晕晕乎乎的趴在艾丽肩膀上，听她们讨论基地的哪个男人更帅。

　　而这种话题聊到最后，都不可避免地提到沈暮深。

　　“队长那张脸，那个身材，真的是天菜，要是能跟他谈恋爱，就算一辈子柏拉图我都乐意。”一个女孩醉醺醺道。

　　其他人深表认同。

　　艾丽灌了一大口啤酒，调侃：“他都长成那样了，你忍得了一辈子柏拉图？”

　　她的话顿时引起周围一阵猥琐的笑。

　　顾朝朝脑子已经不太会思考了，回过神时，这几个女人已经开始认真探讨如何才能亲到队长了。

　　她呆呆地听着，视线在人群中无意间捕捉到她们讨论的对象后，顿时眼睛一亮：“人在那边呢！不要怂，冲过去就是亲！”

　　艾丽被她的语气逗乐：“那不行，我不敢。”

　　“笨蛋，组队啊，”顾朝朝是真喝多了，脑子间歇性转动，比如此刻出馊主意时，就一套一套的。

　　沈暮深似乎在四下找人，和她无意间对视后，便蹙着眉朝她走来，顾朝朝小嘴噼里啪啦：“法不责众懂吗？就算他要罚你们，你们就说自己喝多了，耍酒疯混过去。”

　　大家都看出她眼睛醉了，闻言又是一阵笑，还有人打趣：“那不得有个带头的吗？”

　　“是呀朝朝，要不你给我们做个表率？”

　　“你亲完我们立刻排着队去亲。”

　　所有人都是说笑，只有顾朝朝这个一根筋的以为是真的，沉思片刻后真就站了起来。

　　其他人还在笑，全然没发现有什么不对，艾丽倒是心下一紧，下意识去拉她，然而已经晚了，某人跑到了沈暮深面前。

　　“有事？”沈暮深看着醉醺醺的小酒鬼问。

　　小酒鬼迟钝地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又试着踮起脚尖，结果发现就算垫脚也不太行。

　　她叹了声气，歪着头看向沈暮深：“队长，你过来一点。”

　　沈暮深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地俯身：“你想说什……”

　　话没说完，顾朝朝已经挂在了他的脖子上，双脚悬空吻住了他的唇。

　　只一瞬间，整个广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角落里刚才还在嘴嗨的一群人，顿时目瞪口呆。

　　下一秒，如一滴水落进了热油里，周围顿时一片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112.  第 112 章   另一包

　　顾朝朝亲完就松开了手, 双脚重新踩在地面时，还因为肢体不受控制摇晃一下，沈暮深及时伸手扶住她的腰, 她这才站稳了。

　　“你干什么？”沈暮深平静地问。

　　顾朝朝对着他傻傻一笑, 扭头就招呼艾丽她们：“姐妹们快来排队！我已经亲完了。”

　　艾丽等人立刻遮脸的遮脸、装死的装死，拼了命想跟这个醉鬼撇清关系。

　　然而小醉鬼却浑然不觉, 还在兴奋地邀请她们，以至于周围人全知道了，她来亲沈暮深不是情难自抑，纯粹是帮姐妹们‘起个带头作用’。

　　沈暮深面无表情，直接把人拎着就走。顾朝朝都快半挂在他身上了, 还不忘邀请姐妹们有福同享。

　　不远处的李胜一口气灌了一瓶啤酒，这才憋着笑道：“她这次肯定完蛋了。”

　　“队长不会气到把她开除吧？”钱词担忧。

　　“不会。”阿军回答完，默默跟李胜碰了个杯。

　　“不开除揍一顿也不行啊, 朝朝虽然抗揍, 但容易哭……”钱词越说越不放心, 这便要跟上去。

　　阿军及时把人拦住了：“真打起来, 你拦得住？”

　　钱词：“……”

　　“放弃吧, 别掺和他们。”阿军又补充一句。

　　钱词只好放弃, 只是喝了一杯酒后，突然觉得不对：“你今天话很多啊。”

　　阿军不理他了。

　　广场上的派对依然继续，并没有因为少了两个人失色多少。

　　顾朝朝听着热闹声离自己越来越远，渐渐开始感到不满：“我要回去。”

　　“你喝多了。”沈暮深淡淡开口。

　　顾朝朝吸了一下鼻子：“没有, 我清醒得很, 不信你问我，知不知道你欠了我什么。”

　　沈暮深不理人。

　　顾朝朝自顾自地接话：“啊，欠了我一包牛奶糖。”

　　沈暮深喉间溢出一声轻嗤, 没有接她的话。

　　顾朝朝不满，突然死活不肯走了：“你把我的糖还给我，你这个无良资本家，骗我签死契，克扣我的额度，害我吃不饱，现在连糖都要抢，你还是人吗？”

　　说完，像是宣战一般看着沈暮深：“你不把糖还给我，我今天就不走了。”

　　“怎么，睡大街？”沈暮深反问。

　　顾朝朝轻哼一声：“对，冻死这里，让你失去最能干的手下。”

　　“哦。”沈暮深语气没什么起伏，说完就丢下她离开了。

　　顾朝朝没想到他竟然走了，脑子顿时懵掉了。

　　沈暮深走了一截后，始终没听到身后有什么动静，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

　　昏黄的路灯下，顾朝朝蹲在遍地积雪的路边，被抛弃的狗狗一般盯着他看。

　　她穿得不算厚，喝完酒体温流逝，这会儿鼻尖冻得红通通，透着一分可怜。沈暮深与她对视许久，最后轻叹一声气，还是折了回去。

　　“我送你回去休息。”他的声音里，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顾朝朝默默看着他，好半天突然朝他伸手。

　　沈暮深愣了一下，回过神后仿佛陷入了什么难题，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两人僵持半晌，他到底还是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依然是抱小孩的姿势，顾朝朝在他肌肉紧实的手臂上坐下，一边没骨头一样倚进他的怀里：“这是什么？”

　　她拍了一下他的胸口，有类似塑料袋的声音响起。

　　“糖。”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嗤了一声：“你就骗我吧。”

　　沈暮深唇角微扬。

　　顾朝朝又拍了拍他的心口，这才慢悠悠道：“队长，你这种抱法，是对我身高的侮辱吗？”

　　“不然怎么抱？”沈暮深随口接了句。

　　顾朝朝轻嗤一声：“公主抱啊。”

　　“你是公主？”沈暮深反问，问完唇角微微勾起，“什么公主，捏脑壳公主吗？”

　　顾朝朝有一秒卡壳，好半天幽幽说了句：“队长，你这样是讨不到老婆的。”

　　沈暮深没理她，迈着大步往她的宿舍走。军工靴踩在有些结冰的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顾朝朝听着这点莫名舒爽的声音，很快陷入了沉睡。

　　当她的脸下意识地靠在沈暮深的脖颈上，皮肤相贴的触觉让沈暮深脚步乱了一瞬。她在睡梦中不满地哼唧一声，然后无意识地在他脖子上蹭了蹭。

　　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喷洒在脖子上，那一小块皮肤仿佛都跟着热了起来。沈暮深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很快将她送进了宿舍里。

　　当整个人落入柔软的床褥，顾朝朝舒服地在梦里伸个懒腰，然后抱着被子进入了更深层次的睡眠。

　　沈暮深安静地将被子从她怀里拉出来，重新帮她盖好，确定她不会再踢被子后，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塑料袋，放在枕边后便转身离开了。

　　夜晚的月光如水，透过窗户在房间倾泻一地，也照进了顾朝朝的梦里。

　　有了酒精的麻醉，顾朝朝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长，等到艰难睁开眼睛时，太阳已经将屋里照得亮亮堂堂了。

　　末世之中资源匮乏，不是谁都有闹钟和手表可以随时看时间，像她这样的四等……不对，现在已经是三等兵了，早已练出看太阳判断大概时间的本能。

　　……所以她睡到了大中午？真是喝酒误事啊！顾朝朝叹了声气，舒服地在被窝里伸个懒腰，两只手举过头顶时，右手突然碰到一个塑料袋。

　　她顿了顿，迟钝地扭头看去，只见两小包牛奶糖，安静地躺在她的枕边。

　　她脸上出现一瞬空白，接着脑海仿佛炸开一道惊雷，昨晚喝醉后的一切突然在脑海复苏——

　　她把沈暮深给亲了！不仅亲了，还喊艾丽她们排队来亲！她还让沈暮深抱，还说人家找不到老婆？！这糖是怎么回事，沈暮深给的？他为什么要给她糖？气到要跟她划清界限了吗？！

　　顾朝朝盯着两包奶糖看了很久，终于被子一蒙哀嚎起来。

　　独自在床上扑腾了半天，她心如死灰地坐了起来，决定稍微挽救一下。

　　半个小时后，她把糖揣在兜里，找了条厚围巾挡住脸，鬼鬼祟祟地出门了。

　　刚开宿舍门，迎面就遇到了昨天一起喝酒的女孩。

　　“朝朝你醒了啊，”女孩笑眯眯，“还没来得及问你，队长的嘴好亲吗？”

　　顾朝朝：“……”

　　她随口敷衍一句就继续往外走，结果也不知道今天路上为什么这么多人，每个人看到她，都会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还有两个一直追着她问：“昨天队长揍你了没有？他揍你了没有？”

　　“肯定揍了吧，队长可是冰清玉洁一枝花，平时男女都不近身的，你可真够勇的，自己亲了不说，还要叫其他人排队亲。”

　　顾朝朝加快速度，那人依然没眼色地跟来：“小顾你说话啊，你昨天跟队长走了之后，有没有干点什么啊？”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顾朝朝忍无可忍地停下，“我喝酒断片，昨天的事都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那人惊讶。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认真地点了点头：“对，不记得了。”

　　“没事，我跟你仔细讲讲。”那人嘿嘿一笑，就要拉着她八卦。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赶紧一溜烟地跑了。

　　她本来想着去找沈暮深的，可这一路无数双眼睛盯着，要是这个时候去找他，还不知道会有什么闲话传出，她现在已经够丢人了，绝不能更丢人，于是纠结三秒，还是暂时放弃了。

　　不知不觉已经下午一点多，她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还一口东西都没吃。顾朝朝揉揉咕噜叫的肚子，犹豫一下还是做贼一样来了食堂，买了吃的后跑到角落坐下，尽可能低调地开始进食。

　　可惜才吃了不到三分钟，艾丽就在对面坐下了。

　　顾朝朝：“……你怎么知道是我？”

　　她刚才明明挡得很严实。

　　“整个基地这么能吃的，也就只有你一个，”艾丽看了眼她面前摞成小山的包子，接着一脸同情地看向她，“听说你喝酒断片，昨天的事都不记得了？”

　　“……这话好像是我二十分钟前刚说过的，你怎么知道？”顾朝朝一脸见鬼的表情。

　　艾丽双手捧脸：“认命吧朝朝，你现在是我们基地的顶流。”

　　顾朝朝：“……”

　　“所以你真的断片了？”艾丽好奇。

　　撒谎这种事，是没有回头路的，顾朝朝这个时候只能坚强地点头：“嗯，我酒量差。”

　　“看出来了，几杯啤酒下肚，都敢调戏队长了，”艾丽眼中一抹精光闪过，“所以队长的嘴好亲吗？”

　　顾朝朝：“……”果然，女孩子关注的都是一个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我不记得了。”

　　“啊……对，你已经忘了，”艾丽有些失望，“太可惜了，这么重要的时候，你竟然断片。”

　　“……你要是没事就先走吧，别耽误我吃饭。”顾朝朝咬着牙送客。

　　艾丽撇了撇嘴：“别着急嘛，我还有很多事想问你呢。”

　　“我都说不记得了。”顾朝朝低头吃包子。

　　艾丽嘿嘿一笑，趴在桌子上压低了声音：“我要问的不是昨天的事，是你跟队长。”

　　“我跟队长？我们俩能有什么事。”顾朝朝不解地看向她。

　　艾丽挑眉：“少装蒜啊，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能有什么事？”

　　“……你还没放弃磕CP啊？”顾朝朝哭笑不得，“你放心吧，我们俩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你怕队长看不上你？”艾丽疑惑。

　　“是我看不上他，”顾朝朝白了她一眼，“你不觉得我们俩的型号根本不匹配吗？他都快有两个我高了，我对这种体型差不感兴趣，而且他完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心机深沉、爱算计、动不动就玩阴谋诡计，一看就不会疼人……”

　　艾丽听得哈哈大笑，然而笑到一半突然憋住，表情也有些不自在了。

　　顾朝朝不用她提醒，一秒切换舔狗模式：“……正是因为这些优点，他才能成为领导我们走向繁荣的好队长，我对他的领导能力非常佩服，也因此更加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队长这么完美的男人，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很少有女人能配得上他。”

　　说完，状似无意地回头，对上沈暮深的视线后捂嘴惊呼，“队长？你怎么来了？”

　　艾丽：“……”你还能更假一点吗？

　　顾朝朝也意识到自己演过了，干咳一声硬着头皮打招呼：“队长，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从你说看不上我的时候。”沈暮深扫了她一眼便离开了。

　　顾朝朝顿时垮下脸，却还抱有一丝希望地看向艾丽：“他应该不会生气……吧？”

　　“难说，他好像刚来食堂，现在什么都没买就走了。”艾丽谨慎回答。

　　饭都没吃就走，看来是真的很生气了。顾朝朝懊悔自己话太多，艾丽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黄金十分钟规律懂吗？”

　　“……不懂。”

　　“十分钟内追上去，还能挽救一下，晚了就来不及……”

　　艾丽话没说完，顾朝朝就抓着包子跑了。她无言片刻，忍不住笑了一声：“还说自己不在意。”

　　说完看了眼顾朝朝空空如也的托盘，心想这种时候她都不忘把饭带上，也是不容易啊。

　　顾朝朝急匆匆跑食堂时，已经不见沈暮深的踪影了，她看到李胜经过，急忙拉住人问：“看见队长了吗？”

　　“队长？刚刚还见呢，回家了吧，”李胜话音未落，顾朝朝就跑了，他顿时好奇心大起，“找他干嘛啊？道歉吗？队长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不会介意你强吻他的！”

　　他天生大嗓门，顾朝朝跑出好远了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再看周围人八卦的眼神，恨不得折回去把人打一顿。

　　但现在沈暮深更重要。

　　顾朝朝从未去过沈暮深的私人领地，只知道他没住男寝，而是独自住在一栋自建小楼的顶层，具体的位置却不知道。等一路打听过去后，全基地的人都知道她要去沈暮深房间了，都在赌她多久之内会被丢出来。

　　“我觉得她根本进不了门，”李胜相当笃定，“队长最不喜欢别人进他的私人空间，我跟他从小就认识，这辈子都没进过他的屋。”

　　艾丽冷笑一声：“那我就赌她能一直待到自己心甘情愿的离开。”

　　众人纷纷下注，玩得十分热闹，顾朝朝却没这么幸运了，在门口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心里愈发没底。

　　“……队长，我开玩笑的，你真生气了啊？”顾朝朝哀叹，也顾不上装断片了，“别呀，我跟你道歉，昨天的事今天的事，我都跟你道歉，你可千万别赶我走，也别辞退我，我就指望这点微薄额度过日子呢。”

　　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顾朝朝一路上已经把包子吃得完了，打个饱嗝原地转了几圈，最后跑到走廊尽头，发现外头有两道边沿，沿着边缘往前走，能走到沈暮深的窗户那里。

　　她舔了一下嘴唇，当即在门口嚷嚷：“队长，你再不开门，我可就顺着外墙爬了啊，这里是六楼，我一个不小心摔下去，可是会摔死的。”

　　说完静了静，一脸期待地等着屋里的反应。

　　然而还是没动静，她清了一下嗓子，“我真爬了啊！”

　　还是没反应。

　　顾朝朝心一横，扶着墙就要翻，然而下一秒，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开门声，她急忙看过去，就看到沈暮深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要命了？”

　　“队长！”顾朝朝呜咽一声，冲到了他面前，“你怎么才开门啊？”

　　沈暮深抱臂，慵懒地倚在门框上：“不想给你开。”

　　他回来就换了一套家居服，头发柔软地垂在额上，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顾朝朝没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不吝夸赞：“队长，你真好看。”

　　“是吗？我以为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你欣赏不了。”沈暮深语气没有起伏。

　　顾朝朝讨好地揪了揪他的衣角：“别这么较真嘛，你也知道我总是满嘴跑火车的。”

　　沈暮深喉间溢出一声轻嗤，没有回应她的话。

　　顾朝朝干笑一声：“先让我进屋呗。”

　　沈暮深不语，也不让步。

　　顾朝朝厚着脸皮挤开他，直接跑进了房间，顺便把他也拉进来，然后把门关上。

　　“队长，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具体原因刚才已经说过了，想你也不愿意听第二遍，那我就省去流程，直接道歉了。”顾朝朝说完，对着他郑重地一鞠躬。

　　二鞠躬。

　　到第三下时，沈暮深一根手指抬住她的脑袋，阻止她再鞠下去：“你是道歉还是吊唁？”

　　“队长！”顾朝朝脸色一变，“你怎么能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沈暮深斜睨她，静看她打算怎么演。

　　顾朝朝再次笑嘻嘻，拉着他的衣角问：“那你还生我气吗？”

　　“我没生气。”沈暮深不紧不慢地开口。

　　顾朝朝嘁了一声，把牛奶糖掏了出来：“少来，没生气为什么把糖给我？不就是要跟我划清界限吗？我要是不来找你，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因为我呼吸频率不对开除我了？”

　　“小人之心，”沈暮深评价完，又补充一句，“真没生气，糖本来就是要给你的。”

　　“真的？”顾朝朝不太相信。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

　　顾朝朝顿时笑了：“原来昨天你怀里塞的真的是糖啊，我还以为你骗我呢！”

　　她蓦地提起昨晚的事，两人同时想到沈暮深抱着她的画面，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气氛突然变得黏稠，连空气都透着不同寻常的气息，顾朝朝脸颊微微发烫，硬着头皮没话找话：“对了，李院士不是说给我留了一包糖吗，你怎么给了我两包？”

　　“另一包是他给我的。”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一愣，抬头看向他时，不小心闯进了他如浩瀚深海一样的眼眸。




113.  第 113 章   窗户纸

　　“那……你怎么都给我了啊？”顾朝朝脑子空白一瞬, 等反应过来时，问题已经问出口了。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顾朝朝被他盯得心跳又一次乱了起来。

　　许久, 他淡淡说了句：“我不爱吃甜食。”

　　顾朝朝蓦地想起他之前也说过这句, 顿时猛地松一口气，忽略掉心里那点小小的失落跟他开玩笑：“吓我一跳, 我还以为你暗恋我呢。”

　　沈暮深沉默不语。

　　顾朝朝清了清嗓子：“你没生气就好，那我先走了啊。”

　　说完，就把两包糖重新塞进怀里，这才转身离开。

　　房门在身后关上，她紧绷的肩膀总算放松了。独自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才心不在焉地往楼下走。

　　她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楼下。

　　从门洞出去的瞬间, 耳侧突然传来一阵凉意, 她本能地反手一个过肩摔, 下一秒肉体沉闷落地声和尖叫声一起响起。

　　顾朝朝猛地回神, 这才发现自己把李胜给摔了, 于是赶紧去扶：“你你你没事吧？”

　　“别动我！”李胜抱着被她拧过的胳膊痛呼, “让我缓缓！”

　　“活该，谁让你不提前打招呼的。”艾丽也从角落里走出来了，拜了他一眼后笑眯眯地看向顾朝朝。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沿着她走来的路线看过去, 就看到墙角还蹲了七个八个。

　　“……你们干嘛呢？”她无语地问。

　　艾丽笑眯眯：“没什么, 就是来问问你，队长让你进门了吗？”

　　“让了啊，有事吗？”顾朝朝不解。

　　艾丽眼睛一亮：“那你现在是被轰出来的, 还是自己出来的？”

　　“当然是自己出来的，队长没事轰我干嘛，”顾着说完，又刻意补充一句，“他又没生我的气。”

　　艾丽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顿时心满意足，倨傲地朝地上的某人伸手：“饭卡。”

　　李胜苦着脸，从兜里掏出饭卡交给她。

　　顾朝朝渐渐明白过来，顿时瞪眼：“艾丽！你们竟然拿我的危机当赌局！”

　　“请你吃烤鸡。”艾丽将饭卡直接拍在她手上。

　　顾朝朝顿时变脸，矫揉造作地捂着嘴轻笑一声：“那多不好意思啊。”

　　艾丽白了她一眼，随后想到什么，立刻把她拉到一旁小声问：“队长大不大？”

　　“……你怎么又问这个问题。”顾朝朝头疼。

　　艾丽嗔怪地捶了她一下：“少来，以前问你，你说你们没到这一步，这次你可连人家房间都进了，不准再敷衍我。”

　　“我跟他现在也没到可以看看大不大的那一步。”顾朝朝被接连误会几次，已经心平气和了。

　　“怎么可能！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生。”艾丽拒绝相信。

　　“先不说你这个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得脱裤子的观念到底对不对，就说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生这一点，”顾朝朝斜了她一眼，“我去了二十分钟都没有吧？队长可是双S级别的异能者，就二十分钟还想发生点什么，你是不是有点看不起队长？”

　　艾丽：“……”

　　“记得帮我跟他们解释一下。”顾朝朝拍了拍她的肩膀，果断揣着自己的糖离开了。

　　艾丽无言地目送她远去，她的背影一消失，一群人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她有没有探听到什么，其中一个姑娘一脸期待，问他们是不是已经不可描述了。

　　艾丽幽幽看她一眼：“你是不是看不起队长？”

　　姑娘：“？”

　　他们忙着八卦的时候，顾朝朝已经回到住处了，一进门就先把门反锁，掏出一颗糖丢进嘴里。

　　牛奶糖绵软浓香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她到床上躺下，静静享受这末世之中来之不易的一抹甜。

　　糖分提高人的幸福感，一颗糖吃完，她心满意足地深吸一口气，竟然觉得沈暮深对她也挺好的，毕竟这么珍贵的东西，只给了她一个人。

　　顾朝朝在床上滚了两圈，就被艾丽叫着去整理物资了。

　　顾朝朝到时，仓库里满满都是人，正在热火朝天地整理。艾丽推了她一把，让她帮忙把一箱面粉扛下来。

　　顾朝朝活动了一下腿脚，直接扛了就走。

　　艾丽在旁边鼓掌：“我就知道找你肯定能行！那这边就交给你了啊。”

　　顾朝朝轻哼一声答应。

　　艾丽笑着离开，想到什么后又折了回来：“你可别偷吃啊，偷吃物资是严重违纪，不仅要罚额度，还要进行体罚，严重的话有可能会开除。”

　　顾朝朝白了她一眼：“我就算胃口再好，也不至于偷吃生面粉吧？”

　　艾丽捂嘴笑笑：“反正你记着就行。”说完就扭头走了。

　　顾朝朝把面粉扛到应在的位置，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就去背下一箱。来来回回几次后，她终于明白艾丽为什么会这么说了——

　　不远处的那几个人，扛的是红薯。

　　“这要是能烤一个，得多甜啊。”顾朝朝叹息。

　　一旁的做记录的李胜闻言，赶紧提醒一句：“你可别偷吃啊！”

　　“不吃！”顾朝朝很有骨气地说了句，却默默咽了下口水。

　　李胜对她的自制力不是很信任，正要再说点什么吓唬她一下时，余光瞥见沈暮深来了，他当即拉过来一个人，叮嘱他看着顾朝朝点，这才折身去找沈暮深：“队长，数据已经记录好了。”

　　顾朝朝听到他说话，下意识地回头，猝不及防就跟沈暮深对视了。视线撞在一起后很快又分开，顾朝朝拨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继续投入到苦力活中。

　　李胜拿着数据本说了几句后，一抬头发现沈暮深正在看顾朝朝，顿时忍不住笑：“她刚才看见红薯，馋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我怕她犯错误，所以叫了个人盯着她。”

　　沈暮深垂眸翻看数据本：“不用盯着，她有分寸。”

　　“好的。”李胜点头，等沈暮深看完数据，就把负责盯顾朝朝的人叫回来了。

　　李院士赠予的物资量很大，几十个雇佣兵一直忙到深夜，才勉强弄出三分之二。

　　凌晨一点多，东西总算全部分门别类整理好了，雇佣兵陆陆续续离开，最后只剩下几个骨干聚在一起开会。顾朝朝本来也要走的，只是经过这几个人时，艾丽突然拉了她一把：“我们这里快结束了，你等我一下。”

　　顾朝朝下意识看向沈暮深，见他没有反对，便在艾丽旁边坐下了，而她的另一边，就是沈暮深。

　　“这些物资再撑两个月没问题，春天之前我们都不用再接活儿了，可以休息一下。”钱词盘完账，心情不错地说。

　　众人一听，也面露轻松，毕竟谁也不想大冷天的出任务，太受罪了。

　　顾朝朝凑到艾丽耳边小声问：“也就是说，接下来两个月什么都不用做了？”

　　“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一些简单的还是可以的，比如帮忙护送个人之类的，难度高的任务不用接了，”艾丽笑着解释，“这种任务难度不大，一般落不到你头上。”

　　顾朝朝眼睛一亮：“真的吗？”

　　艾丽刚要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啊对，你是三等兵，这种任务一般都是由三到五等做的，所以你还是有可能会轮到。”

　　顾朝朝：“……”

　　众人又开了十分钟会，总算结束了。顾朝朝打着哈欠要跟艾丽离开，沈暮深坐在地上继续看报表，头也不抬地开口：“顾朝朝留下。”

　　艾丽立刻推了顾朝朝一把，笑着跟其他人离开了。

　　仓库里很快就只剩下两个人，顾朝朝困意上头，揉着眼睛问：“队长，叫我留下有什么事吗？”

　　“把这些都收拾了。”他指了指旁边乱成一团的表格。

　　顾朝朝睁大眼睛：“不是吧队长，我都干了一晚上活儿了，你还让我做这些？”

　　“不要讨价还价。”沈暮深抬眸看她一眼。

　　“……早知道我就不留下了。”顾朝朝嘟囔一句，认命地坐下了，开始一张一张地整理。

　　仓库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摩挲的轻响。顾朝朝收拾到一半，就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结果真就这么睡了过去。

　　沈暮深将最后一点内容记录好，抬头看过去时，就看到她宛若老僧坐定，捏着几张表格睡得认真。

　　他喉间溢出一声轻笑，眼底的疲惫略微减轻了些。

　　本就没指望她能帮自己什么，此刻见她睡着了，便认命地自己收拾，等一切妥当之后才叫醒她。

　　“嗯？”顾朝朝猛地睁开眼，眼神都没聚焦就开始一本正经地解释，“我没睡，我就是闭了一下眼睛。”

　　“回去休息吧。”沈暮深起身。

　　顾朝朝眨了眨眼，再看原本乱成一片的纸张，已经被他收拾妥当了。她懒洋洋地站起身，一边跟着他往外走一边抱怨：“你说你是不是见不得别人好，都能自己收拾了，何苦拉着我一起熬夜，知不知道在这么冷的地方睡觉很容易感冒……”

　　“你不是说没睡觉？”沈暮深慢条斯理地打断。

　　顾朝朝顿了顿，半晌咳嗽一声：“我没睡啊，我就是打个比方。”

　　沈暮深看着前方的路，眼眸温和了些。

　　顾朝朝摸了摸鼻子，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冬天即将过去，路边的雪总算有了融化的趋势，空气却愈发干燥寒冷，走在路上时，能听到脚下咯吱咯吱的碎冰声。

　　走到分岔路口时，顾朝朝主动招招手：“晚安队长。”

　　沈暮深盯着她的眉眼看了片刻，突然道：“明晚九点，跟我去个地方。”

　　“干嘛去？”顾朝朝立刻警惕，“不会是要出什么秘密任务吧？”

　　“我在登记处门口等你，别迟到。”沈暮深说完就离开了。

　　顾朝朝顿时不满：“队长你不能这样，我还没答应呢！至少你跟我说一下任务难度啊！”

　　随着沈暮深越走越远，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可惜某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气得她原地转了几圈，最后只能气恼地回了住处。

　　托沈暮深的福，她第二天一大早就醒了，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李胜阿军等人旁敲侧击，试图问出任务是什么。然而她注定要失望，因为她问了一圈，都没人知道沈暮深今晚要带她出门的事。

　　……看来是一个难度相当大的任务了。顾朝朝一想到这种可能，晚饭时胃口都不好了，比平时少吃了两个包子。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九点，她换好了作战服就出门了，沈暮深如约等在登记处，看到她后只说了两个字：“上车。”

　　顾朝朝丧着脸坐上副驾驶，等车辆开动后才问：“队长，现在能说是什么任务了吧？”

　　“你问李胜他们了？”沈暮深闲散地开着车。

　　顾朝朝立刻表忠心：“我就是旁敲侧击一下，绝对没有泄露今晚出来的事。”

　　“嗯。”沈暮深应了一声。

　　顾朝朝吸了一下鼻子：“所以能说是什么任务了吗？”

　　沈暮深这才扫了她一眼：“不是任务。”

　　“……那是什么？”顾朝朝不解。

　　“是奖励，”沈暮深踩下油门，吉普车速度突然提快，“奖励你昨天辛苦工作。”

　　“……干活儿的补贴好像已经发了吧？”顾朝朝迟疑。

　　“是你帮我整理表格的奖励。”沈暮深直接挑明了。

　　顾朝朝：“……”

　　车厢里突然沉默下来，只剩下年久失修的发动机嗡嗡声，充斥着两个人的耳膜。

　　身边的人太过安静，沈暮深不由得多看了一眼，结果正好对上她一言难尽的眼神。

　　沈暮深顿了顿：“怎么了？”

　　“……队长，”顾朝朝表情复杂，“我承认昨天是不小心睡着了，你交代的工作我也没好好做，可你不用这么报复我吧？”

　　沈暮深：“……”

　　“这大半夜的，你带我出来干嘛，喂丧尸吗？还是要找个地方把我丢掉？”顾朝朝脑洞大开，“又或者开远一点，要求我自己走回去，还是说你想把我送给哪个研究所……”

　　“顾朝朝。”沈暮深见她越说越不像话，直接制止了她。

　　顾朝朝乐了：“所以嘛，你就别拐弯抹角让我猜了，直说带我出来干嘛不就好了。”

　　话音刚落，沈暮深猛地打了一圈方向盘，车身一个漂移停了下来。

　　“下车。”沈暮深扫了她一眼，直接推开车门下去了。

　　顾朝朝伸着脑袋看了一眼，发现这里是他上次给自己烤鱼的河边。

　　……奖励是烤鱼？顾朝朝迟疑地看着他，却发现他没有下水的意思。

　　“还不下来？”沈暮深看向她。

　　顾朝朝赶紧下车，然后就看到他从后备箱拿了个铲子，开始在地上挖坑。

　　“队长你干嘛呢？”顾朝朝好奇地凑过来。

　　沈暮深单膝跪地，动作利索干脆：“挖个坑把你埋了。”

　　“……好吓人哦。”顾朝朝嘴上说着，却不忘拿了另一把军工铲帮忙。

　　两个人很快挖出一个坑，沈暮深找了些干柴架在上面开始烧。顾朝朝此刻已经完全看不懂他了，索性就坐在一旁烤火，直到他从后备箱拿出一袋子红薯，才震惊地睁大眼睛：“奖励是烤红薯？！”

　　“嗯。”沈暮深应了一声，抬头就看到了她惊喜的表情，唇角不由得弯了弯。

　　顾朝朝立刻凑上来：“可、可是偷拿仓库的东西，不是要开除吗？”

　　“谁能开除我？”沈暮深将红薯丢进坑里，直接用土埋上了，然后在土上继续点火。

　　顾朝朝愣了愣，顿时一脸感动：“队长，你假公济私的样子好他妈帅。”

　　话音未落，脑袋就被敲了一下：“别跟李胜他们学这种粗话。”

　　顾朝朝也不介意，笑呵呵地在旁边帮忙。

　　红薯很快就烤熟了，当吃到香香甜甜的烤红薯后，顾朝朝毫不吝啬的又是一通夸。沈暮深垂着眼眸，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不过说起来，队长你是不是对我太好了？”顾朝朝把手里的吃完，又去拿新的。

　　沈暮深直接递给她一块最大的：“怎么好了？”

　　“奶糖全都留给我，还带我来烤红薯，之前还抓鱼给我吃，你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对过别人吗？”顾朝朝一边吃一边问，因为说话的时候嘴里有东西，咬字有些不清楚，听起来软软的。

　　沈暮深拿着根树枝拨弄火堆：“嗯，没有。”

　　“这就对了嘛，”顾朝朝有理有据地分析，“一般一个男人对女人这么好，要么是想泡她，要么是提供情绪价值，好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你是哪种啊？”

　　沈暮深手中的树枝突然停了下来，静了片刻后抬头：“你觉得我是哪种？”

　　顾朝朝笑了，然而下一秒对上他的眼眸后，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114.  第 114 章   你躲我

　　看着沈暮深如海深邃的眼眸, 顾朝朝心头一跳，一个猜测迅速破土成长，很快长成了参天大树。她下意识地否定这个想法, 可过去几个世界的经验也好, 他此刻的眼神也好，都明晃晃地提醒着她, 她的推测是对的。

　　她的推测竟然是对的。

　　心中仿佛无数鼓点响起，敲得她头脑发晕，她的表情却始终淡定，静了片刻后还不忘笑嘻嘻开口：“你当然是后者了，别忘了你可是我老板, 肯定是想让我心甘情愿为你卖命吧。”

　　沈暮深沉默地盯着她看，顾朝朝尴尬一笑，便不跟他对视了。沈暮深顿了顿, 继续垂着眼眸拨弄火堆。

　　气氛有点凝固, 她硬着头皮玩笑：“队长你放心, 我以后绝对听指挥, 不会让你失望的。”

　　沈暮深不语, 只是静静看着火堆。

　　顾朝朝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默默伸手去拿下一个红薯，结果还没碰到，就被他制止了：“一人一半，你的那一半已经吃完了。”

　　“……不是都给我吗？”顾朝朝茫然。

　　沈暮深面无表情：“今晚的情绪价值已经超标了。”

　　顾朝朝：“……”

　　如果换了平时, 即便沈暮深说不给吃, 她肯定也要把剩下几个偷走的，然而此刻脑子里全是沈暮深刚才看她的眼神，闻言只是讪讪收回了手。

　　火堆依然烧得极旺, 气氛却好像比晚冬的夜晚还冷，仅剩的三个红薯孤零零地待在火边，一直到火堆熄灭都没人去碰。

　　好浪费啊。顾朝朝上车之前，惋惜地看了眼还待在地上的红薯，到底没有去捡。

　　回去的路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车厢里一片沉默。顾朝朝一上车就开始打哈欠，连打两个后就闭上了眼睛，一路都没有睁开，直到回到基地，车停下的瞬间，她突然睁开了眼睛：“我竟然睡了这么久。”

　　沈暮深没有理会她拙劣的演技，直接示意她下车。

　　顾朝朝求之不得，闻言立刻下车：“队长晚安。”

　　说完便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警告自己，要冷静要淡定，千万别落荒而逃。不得不说警告是有用的，一直到走出沈暮深的视线，她都保持着平稳的步伐，只是走路的姿势略显僵硬。

　　而脱离沈暮深的视线后，她便撒腿狂奔，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宿舍后，反锁脱鞋冲进被窝一气呵成。

　　厚重的棉被仿佛一道有形屏障，她躲在屏障之下，终于忍不住尖叫一声——

　　沈暮深果然对她有意思！她到底是有多蠢，竟然到现在才知道！

　　关键是她不喜欢他啊！

　　不是说沈暮深不好，也不是说她对他一点感觉也没有，毕竟之前有好几次，她都被他帅到过。可问题是……他是她老板啊！试问哪个社畜，愿意跟压榨自己的资本家谈恋爱呢？她现在看到他，第一反应不是他有多帅，而是他是不是又要安排任务了。

　　那种被支配的恐惧，让她已经忘了他的性别，忽略了他好看的脸，根本无法正视他的个人魅力了，所以她哪怕连跟他试一试的想法都没有。

　　更何况，他是双S异能者，传说中力量与速度共存的选手，而根据小说的一般尿性，他身为男主，少不了还要有持久的耐力。

　　……她要是答应他了，会死在他床上吧。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更加笃定了自己不可能跟他在一起的想法。

　　那么问题来了，她要怎么拒绝上司的求爱呢？

　　其实烤火的时候，她已经婉拒过一次了，但凡他聪明点，应该就能听出来。可问题不是他能不能听出来，而是他识不识趣，要是他不死心怎么办，突然发动追求怎么办，她还想在他的基地混口饭吃，总不能让人脸面全无吧？

　　……被老板追求，真是一件麻烦事。

　　顾朝朝叹了声气，在床上翻来覆去大半夜，也没想到合适的解决方案，最后没想出积极的应对办法，反而想到个损招——

　　躲着。

　　不直接拒绝，不伤害领导面子，但用尽全身力气，用夸张的反应表现出自己的抗拒，却有叫他抓不到把柄不好发作，最后碍于领导的体面和自尊，只能放弃勾搭下属的想法。

　　说做就做，翌日她再出门时，视线里一旦出现沈暮深就立刻离开。比如此刻，她正站在登记处跟李胜闲聊，余光扫见沈暮深的身影后，立刻躲了起来。

　　“队长，”李胜叫住他，“今天食堂做了红薯粥，味道很不错，你记得去尝尝，我跟朝朝都特别喜欢，对吧朝……朝朝？”

　　他茫然地张望一圈，最后无辜地看向沈暮深：“她刚才还在。”

　　沈暮深扫了眼登记处门口的立牌，没说什么就离开了。

　　十秒钟后，顾朝朝从立牌后出来。

　　李胜无语：“你怎么跑那儿去了？”

　　“系鞋带呢。”顾朝朝含糊回答。

　　李胜嘴角抽了抽，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到了午饭时间，顾朝朝跟艾丽说说笑笑来了食堂，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沈暮深在里面吃饭。艾丽热气地打完招呼，扭头跟顾朝朝说：“我们一起吃吧。”

　　“我……肚子好痛，得去上厕所，你们先吃。”顾朝朝说完就跑了。

　　艾丽哭笑不得，一直到在沈暮深对面坐下，还忍不住说一句：“怎么还不来？”

　　沈暮深垂眸不语。

　　躲在食堂外的顾朝朝揉揉肚子，坚强地趴在角落里等着。

　　食堂里的人陆陆续续出来，却迟迟不见沈暮深。她都快饿得头脑发昏了，有几次恨不得直接冲进去，然而一想到有可能要跟他见面，到底还是忍住了。

　　不知不觉已经一点多了，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少。李胜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终于忍不住问对面的人：“队长，你等什么呢？”

　　“什么都没等，”沈暮深说完看一眼空荡荡的门口，终究还是站了起来，“走吧。”

　　食堂外，顾朝朝眼巴巴地等着，终于等到沈暮深出来了。她精神一震，拨开前方的盆栽叶子往外看。

　　然而下一秒，沈暮深突然直直地看过来，似乎发现了她的存在。

　　顾朝朝吓了一大跳，正要继续躲时，他已经和李胜一起离开了。

　　……刚才没发现她吧？顾朝朝想起有一瞬间好像对视了，一时间有些不确定，只是没等细想，肚子又开始咕噜，她只能先解决吃饭问题，吃过午饭本想基地里散散步，可去了三个地方，都能无意间碰见沈暮深。

　　顾朝朝躲得身心俱疲，最后只能回房间猫着。

　　然而白天可以在房间猫着，晚上的训练时间还是要单独相处，万一他趁这个时候捅破窗户纸怎么办？

　　顾朝朝犹豫几秒，最后去敲了艾丽的房门。

　　“你生病了？”艾丽十分惊讶，“最近不是已经开始暖和了吗，怎么好端端的会生病？”

　　“……你就别问了，去帮我跟队长请个假吧，我感觉我这病，至少得修养一个星期。”一个星期的时间也差不多了，足够领导放弃一段不合适的爱情了。

　　艾丽看着顾朝朝红扑扑的脸，一时间有些迟疑：“可你的气色看起来还不错，需要休息一周这么久吗？”

　　“我脸是发烧烧红的。”顾朝朝淡定撒谎。

　　艾丽担忧皱眉：“那你可得去找钱词拿点药才行。”

　　“知道了，你先去帮我请假。”顾朝朝催促。

　　艾丽没有多想，直接去了沈暮深的办公室，向他说明了来意。

　　“病了。”沈暮深平静地开口。

　　艾丽点头：“小脸红扑扑的，烧红的，所以这一周都没办法训练了。”

　　“她的体质，能病也不容易，”沈暮深语气没什么起伏，静了片刻后继续道，“告诉她，我批了，但是下不为例。”

　　……生病请假这种事，哪有什么下不为例啊。艾丽疑惑一瞬，但没问什么便离开了，回去之后转告顾朝朝，让她好好休息。

　　顾朝朝没想到沈暮深这么容易就批假了，顿时松了口气，笑眯眯地把艾丽送走后，就扑到床上开心地扑腾几下。

　　艾丽听到门里的动静，心中愈发疑惑了，总觉得这俩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顾朝朝独自庆祝了好一会儿，才彻底老实下来，思索着躲着这个法子还是可行的，如果是以前她请假，沈暮深肯定要亲自看见她，确定她有病了才答应，不会像现在这样，直接人都没见就同意了。

　　摆明是已经察觉到了她的态度，不愿意像以前一样关心她，这是第一步，等再过个几天，说不定就要为了面子主动疏远她了，到时候大家谁也不用难堪，就完美解决一切，以后继续做同事就行了。

　　只是一想到沈暮深的好吃的，以后不会给她留着了，顾朝朝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她不愿去想这种感觉是什么，只打算顺从本心。

　　她翻来覆去，一直到深夜才睡，结果因为睡得太晚，等第二天醒来时，太阳已经高高挂起。

　　她急匆匆赶到食堂，早饭已经卖没了。

　　“队长刚走，要不你去找他蹭点？”食堂阿姨建议。

　　顾朝朝最近对沈暮深简直有了应激反应，闻言立刻反驳：“我为什么要去找他？”

　　“队长对你好嘛，你跟他要的话，他肯定会把早饭给你的，”阿姨笑呵呵地暗示，“毕竟你们俩的关系不一般。”

　　顾朝朝无言地与阿姨对视，半晌试图解释：“我跟队长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可算了吧，队长的额度有一半都是被你吃了。”阿姨说完，就开始收拾东西。

　　顾朝朝站在窗口继续巴巴地解释：“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阿姨你误会了，队长对我好……那是因为我比较厉害，他为了留下我这个人才。”

　　“基地人才多了去了，我也没见他把饭卡随便给人刷啊，”阿姨斜了她一眼，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行了，别解释了，阿姨都懂的，暧1昧期嘛，就差捅破这层窗户纸了，赶紧去追队长，他估计要拿到办公室去吃，你去晚了他可就把饭都吃完了。”

　　顾朝朝：“……”

　　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跟雇佣兵们相处，早就学得油嘴滑舌，可这会儿面对阿姨的接连攻击，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正无语时，又有熟人来了。

　　“哟，朝朝，你不会现在才来吃早饭吧？”李胜惊讶。

　　顾朝朝有气无力地看他一眼：“嗯。”

　　“饭都没了，我叫她去找队长呢。”食堂阿姨插嘴。

　　李胜点了点头：“队长那里应该有饼干之类的，你可以去找他要。”

　　“……我没事找他要干什么。”顾朝朝板起脸。

　　李胜奇怪地看她一眼：“当然是因为你们俩关系好啊！你要什么队长不都给你了。”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并不存在打趣的成分，可落在顾朝朝耳朵里，就成了和食堂阿姨一样的意思。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转身离开。

　　“怎么了啊，奇奇怪怪的。”李胜嘟囔一句，在食堂巡视一圈就离开了。

　　顾朝朝离开食堂后，直接回到了住处，一直到中午才出门。

　　今天阳光正好，艾丽带着女雇佣军们在楼下做体能训练，一个个搞得灰头土脸，看到顾朝朝下来后，便打趣道：“朝朝都出门了，看来是到午饭时间了，大家解散去吃饭吧。”

　　众人顿时欢呼一声，几个和顾朝朝关系好的，直接走上去攀谈：“你不会是睡到现在才起吧？”

　　“没有，早醒了。”为了避免她们提到沈暮深，她决定不说自己早上去食堂的事。

　　然而她不说归不说，其他人该提沈暮深还是要提的：“真羡慕你，白天不用训练，每天晚上只要跟着队长训练一会儿就行了。”

　　“我那个强度，你真的羡慕？”顾朝朝扬眉。

　　说话的女生笑着撞了她一下：“少来，你那个强度也不是天天有的，昨天不就没训练吗？别以为我没看见，你跟队长两个人一起偷偷出去约会。”

　　其他人闻言顿时支棱起耳朵。

　　顾朝朝头疼：“不是约会。”

　　“别狡辩了，知道你们俩欲擒故纵呢。”女生说完，便叫上其他人一起上楼换衣服去了。

　　顾朝朝无语地看着她们远去，突然间意识到一件事——

　　假如全基地一直觉得她跟沈暮深有一腿，那她再怎么努力，她和沈暮深之间还是会随时陷入尴尬，因为总有那没眼色的，会跳出来开两个人的玩笑，到时候无视和附和，都会被当成默认，反抗则是不给老板面子，这样一来简直没完没了。

　　断情绝爱第一步，从流言蜚语开始整治。顾朝朝眯起眼睛，看向刚换完衣服下来的艾丽，突然对她笑了起来。

　　艾丽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你有事？”

　　顾朝朝也不废话，直接拉着她回了房间。

　　十分钟后，艾丽惊叫：“你要我帮你介绍男朋友？！”

　　顾朝朝淡定点头：“对，反正最近也没什么活儿，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谈个恋爱，你觉得呢？”

　　“谈恋爱当然没问题……不是，你让我帮你介绍男朋友，那队长怎么办？”艾丽都懵了。

　　顾朝朝无奈：“我都跟你说了，我和队长什么关系都没有，是你非要瞎按头。”没有什么比她要找别人，更能说明她对沈暮深没感觉。

　　“可是我觉得队长对你……”

　　“队长对我是惜才，你仔细想想，整个基地是不是只有我的实力能和队长相媲美？”顾朝朝引导。

　　艾丽迟疑三秒：“是。”

　　“要是你惜不惜才？”顾朝朝又问。

　　艾丽不说话了。

　　顾朝朝拍拍她的肩膀：“我对队长的敬仰之心，那是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但是别的就没有了，队长对我也一样，所以不要怕，大胆的帮我介绍对象。”

　　艾丽晕乎乎的，对上她坚定的视线后，到底还是没忍住答应了。

　　顾朝朝满意地开门，刚要把她放出去，就听到她问：“你喜欢什么样的？”

　　“你自己看嘛，我相信你的眼光。”顾朝朝敷衍。她让艾丽给自己介绍男朋友，又不是真的想谈恋爱，只是想借这件事，证明她和沈暮深真的没什么而已。

　　艾丽点了点头，吃过午饭就开始帮她寻摸了，不到一个下午的时间，全基地都知道了这件事。

　　“我一直以为她跟队长是一对，原来不是吗？”

　　“都想找对象了，肯定不是啊，看来以后还是不能瞎开玩笑，俩人都被编排成什么了。”

　　“真的是，都被起哄这么久了，要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怎么可能一直等到现在，以后还是不要胡说了，影响小顾找对象。”

　　顾朝朝虽然一直没出门，但不用想也知道，现在基地里是个什么舆论风向，于是舒展地伸个懒腰，没心没肺地继续睡觉。

　　而八卦也很快传到了沈暮深的办公室里，当听到顾朝朝要相亲时，沈暮深眼眸微动，却没有更多的情绪流露，倒是八卦传递者李胜，一副心情颇好的样子：“我就说嘛，朝朝跟你是纯粹的战友情，他们一个个的非要编排，现在好了，她要找男朋友，也算是变相澄清了你们的关系。”

　　说完，他啧了一声，“很难想象她会找个什么样的，之前听她说过一次，喜欢书生气的，这么一看钱词倒是合适，队长你觉得怎么样，要是行的话，我出面做个媒人？”

　　“围栏都修完了？”沈暮深冷淡地问。

　　李胜愣了愣：“没、没有。”

　　“定好的工期是五天，今天是第三天。”沈暮深抬眸看向他。

　　李胜咽了下口水：“我我我这就去，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一溜烟地跑了，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下沈暮深一个人。

　　沈暮深静静坐着，盯着刚传来的消息看了许久，都如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这一天起，果然没有人再说他们的闲话了，偶尔有谁提起，也顶多是一脸遗憾，说还是觉得他们两个最合适，说完扭头就忘了。

　　顾朝朝对这种状态很满意，结果刚过两天，艾丽就帮她找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这小子是刚来基地的，也是S级，一来就是三等兵，前途不可限量，长得也好看，你明天见见？”艾丽一脸期待。

　　顾朝朝没想到她还真找来一个，无言片刻后思索该怎么拒绝，结果艾丽直接拍板：“我找了好久，就这个最合适，我已经跟他约了时间，你去见见吧，下午四点半在广场。”

　　“……这么快？”顾朝朝无语。

　　艾丽嘿嘿一笑：“你还有两个小时的准备时间，不算快了。”

　　顾朝朝：“……”

　　艾丽见她反应部队，愣了愣后问：“你不想见？不会是突然觉得更喜欢队长……”

　　“见见见，”顾朝朝赶紧打断，“但就见这一个啊，你把我想找男朋友的事传得满基地都知道了，我可没脸再见第二个，好像我多没人要一样。”

　　她找了一个还算完美的借口。

　　艾丽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这个人就是学不会低调。”

　　“反正我就见这一个，行就行，不行就算了，我以后慢慢找。”顾朝朝说完，又不忘补充，“我今晚要相亲的事，你没跟别人说吧？”

　　“没说没说，保证没说。”艾丽忙道。

　　顾朝朝这才放心，打算到晚上随便见一见，或者请对方吃个饭，神不知鬼不觉地结束这次相亲，省得自己再度成为基地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惜计划很好，却忽略了这件事里，除了艾丽之外还有另一个不可控因素。

　　“艾丽副队给你介绍女友？”村庄之外的围栏前，几个三四等兵聚在一起抽烟，在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说完话后，众人都十分惊讶，“介绍的是谁，不会是顾朝朝吧？”

　　现在全基地都知道，艾丽在帮顾朝朝找男朋友。

　　男子声音不算大，不远处正在检查围栏的沈暮深突然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就看到一个面容白净的青年坐在一群大老粗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队长，这些栏杆都是我亲自检查过的，保证很结实，你不信可以晃一下试试。”李胜浑然不觉道。

　　沈暮深垂眸，面无表情地走到围栏旁。

　　另一边，暂时休息的雇佣军们还在热聊。

　　青年听到众人的惊呼，眼底闪过一丝矜傲：“除了她还有谁，我也没想到会找到我头上，艾丽是副队，我又不好意思拒绝，只能答应去见一面了，再过一个多小时就得过去了。”

　　“你少得了便宜又卖乖，顾朝朝长得多漂亮啊，全基地最标致的美人儿，实力也强，别看现在是三等兵，但已经能出顶级任务了，成为一等也是分分钟的事，你能跟她相亲，祖坟冒青烟了吧？”

　　“谁祖坟冒青烟了，我本来就很受欢迎好吧，被看上也不奇怪，再说我还没答应呢，”青年说完啧了一声，“女人实力没必要那么强，也没必要那么漂亮，懂事乖巧就行，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个乖的，要不是的话，我岂不是很亏？”

　　不远处的沈暮深抓着一根栏杆正在检测，突然手上用了下力，栏杆直接被拔了起来。

　　李胜：“……”

　　聚在一起的大兵们，听着青年用遗憾的语气说炫耀的话，一时间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一个最年长的开口：“还没见面呢，你怎么就知道人家顾朝朝能看上你呢？”

　　“她肯定看上了，上次的庆功派对上，她跟我擦肩而过，肯定当时就注意到我了，所以艾丽现在才会来找我，”青年说着话，没有注意到众人无语的表情，叹了声气继续道，“她来得比我早，又这么受重用，我要是不答应，以后少不了被穿小鞋，所以还是勉为其难地同意吧。”

　　众人：“……”这人也太自信了。

　　大兵们无语的功夫，李胜只觉得有一滴汗从额角划过，他眼巴巴地看着沈暮深手里的栏杆棍，无言许久后咽了下口水：“队长……你不能用这么大力啊。”

　　“丧尸会刻意收起力气？”沈暮深冷淡反问。

　　李胜干笑一声：“那、那还要返工？”

　　沈暮深沉默地看着他。

　　李胜一个激灵：“我现在就让返工，这些滚蛋干什么吃的，竟然把栏杆埋得这么浅，万一有丧尸来犯，岂不是分分钟就闯进基地了？！”

　　沈暮深懒得理会他痛心疾首的表演，直接转身离开了，李胜默默擦了一把汗，叫来修围栏的所有人，宣布加班返工，还要在三天内全部做好。

　　这样一来任务就紧迫了许多，众人不敢耽搁，赶紧开始干活儿。

　　青年心不在焉，时不时看一眼天空。当太阳缓缓西下，他终于忍不住去找了李胜：“李队，我想请个假。”

　　“做什么？”李胜蹙眉。

　　青年尴尬一笑：“去相亲。”

　　李胜眼皮一跳：“现在工地忙成这样，你要去相亲？”

　　他的声音有些高，引来许多人注意，青年的脸有些红，但想到这人跟顾朝朝算是好友，胆子又大了起来：“是跟顾朝朝相亲，我就去半个小时。”

　　“你跟天皇老子相亲也不行，”李胜蹙眉，“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朝九晚五写字楼吗？你现在是军人，不是上班族！”

　　青年万万没想到，搬出顾朝朝来也不管用，反而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顿，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回到岗位上。跟他同岗的几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忍住了笑意。

　　“别在意，反正你也不喜欢她，去不了不是正好，反正也不是你主动放鸽子，只是服从命令。”一个‘好大哥’认真劝道。

　　另一个人也赶紧附和：“没错，你喜欢又懂事又乖的，顾朝朝很明显是那种实力女强人，跟你也不合适，刚好拿加班当借口，省得想怎么拒绝她了。”

　　青年有苦难言，最后只能丧着脸继续工作。

　　时间一到，顾朝朝就去了广场，在艾丽说的那棵大树下等候。

　　一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眼看着太阳即将落山，却依然没有见到艾丽口中‘长得很帅的男人’。

　　广场附近就是食堂，此刻虽然不到晚餐时间，但里面已经开始飘出了香味。顾朝朝坐在这里，简直备受煎熬。

　　一连半个小时过去，依然没人来找她。顾朝朝到底受不了食物的勾引，小跑着去了食堂。

　　沈暮深目送她进了食堂，独自站了片刻后便要离开，结果还未转身，就看到她又折了回来，捧着两个煎饼一边吃一边等。

　　沈暮深只能停下脚步。

　　天色逐渐黑了，两个煎饼很快消化完毕，顾朝朝肚子又开始饿了。

　　虽然已经快到春天，可一到晚上就会格外冷，顾朝朝本以为太阳落山之前就能结束相亲，所以出来时只穿了一件薄外套，此刻坐在长椅上，只觉得浑身冰凉，只想来一碗热汤暖暖身体。

　　正当她纠结要不要先去吃饭时，面前突然出现一双军工靴。她顺着靴子往上看，视线经过长腿、窄腰，最后停在了对方脸上。

　　基地不算大，两人却在她刻意为之的前提下，好几天没见面了。

　　乍一看到沈暮深，顾朝朝微微一愣，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赶紧起身尬笑：“队长，好久不见。”

　　“你也知道是好久不见。”沈暮深语气平静。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脑补过度，这句话落在顾朝朝耳朵里，生生听出了一丝怨念。她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附和：“这不是最近生病了，所以不怎么出门嘛。”

　　说完，就陷入了一片沉默。

　　沈暮深无视她不自在的神色，盯着她看了许久，直到她流露出想跑的意识，才淡淡说一句：“不用等了，今天李胜带队返工，至少要晚十点才结束。”

　　顾朝朝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和你是上下级，不是主仆，我们之间是平等的，你想拒绝就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更不用为了这点事，就违背真实想法和不认识的男人相亲，”沈暮深说完停顿一瞬，“你的想法我已经收到，以后正常相处就行。”

　　顾朝朝没想到他会直接捅破窗户纸，愣了愣后脸颊爆红：“我不是，那个队长你听我解释……”

　　可具体该怎么解释呢？顾朝朝说完这句就卡壳了，毕竟沈暮深说的都是实话。

　　两个人突然沉默，特殊的气氛犹如一个厚厚的透明的壳，将两个人罩在其中，每个人从他们身边经过，都能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氛围，却无法看清究竟是什么。

　　顾朝朝僵站许久，正当不知道该说什么时，沈暮深缓缓开口：“李院士今天发来消息，他们的研究员之前无意间将资料遗落在物资里，请求我们找到后送到他们目前所在的藏龙基地，其中点名你要同行，你准备一下，三天后跟我一起出发。”

　　“哦……好。”顾朝朝点头答应。

　　沈暮深看了她一眼：“调整一下自己，我不希望跟我一起出任务时，你还是这个状态。”

　　顾朝朝：“……”

　　目送他渐渐远去，顾朝朝忍不住嘟囔一声：“怎么搞得好像我被甩了一样……”明明被拒绝的是他好吧。

　　她摸摸鼻子，看一眼已经彻底黑了的天色，到底还是放弃了继续等候，钻进食堂吃了点东西，就直接回房间了。

　　虽然刚才从头到尾没有明说，但沈暮深也表明了他不会纠缠的态度，顾朝朝这会儿按理说该高兴才对，可事实上此刻的她心里莫名不是滋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夜间12点才睡去。

　　可惜她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因为喉咙疼被迫醒来，睁开眼睛后抹黑喝了杯水，接着发现自己脑子也很沉。

　　在她不停撒谎自己生病之后，似乎真的病了。

　　顾朝朝灌了一大杯水，强迫自己睡去，可惜即便她闭上眼睛，也无法忽略身体上的不舒服。

　　翻来覆去好一会儿后，她强打精神穿好衣服，冒夜往医务室走去。

　　此刻是凌晨三点，基地里一个人都没有，她独自一人走着，身体久违地感觉寒意入骨。

　　太冷了，自从拥有了人形杀器的体质，她就已经很久没有感觉这么冷过了。顾朝朝哆哆嗦嗦，艰难地来到了医务室，敲了半天门后终于有人开门了。

　　“怎么了？”值班医生哈欠连连。

　　顾朝朝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声音沙哑地开口：“我发烧了。”

　　“进来量一下体温。”医生说完，就直接开门让她进屋了。

　　顾朝朝头晕脑胀地进屋，接过体温计开始测量。

　　五分钟后，医生看了眼体温计，给了她一小瓶酒精。

　　“……什么意思？”顾朝朝不解。

　　“没到四十度，按规定不能用药，用酒精擦擦手心就行了，”医生解释，“药物紧缺，更多的药要留给未成年人，希望你能理解。”

　　顾朝朝：“……”

　　“回去吧，记得给自己擦酒精，”医生说完，还将体温计递给她，“半个小时一量，要是超过四十度了，记得来找我拿退烧药。”

　　“……我谢谢你了。”顾朝朝无语地接过体温计，又一次感受到末世的绝望。

　　不能吃药，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了，她只能愁眉苦脸地离开。

　　回去的路上依然只有她一个人，心境却格外不同，比如来时只是身体难受，现在则是身体难受加精神难受。

　　她垂头丧气地往前走，却在快到分岔口的时候，突然撞见了沈暮深。

　　“你怎么还没睡？”

　　“你在外面做什么？”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我刚检查完围栏。”沈暮深蹙眉回答。

　　顾朝朝顿了顿，也来回答他的问题：“我发烧了，去了趟医务室。”

　　沈暮深盯着她看了片刻，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顾朝朝这会儿昏昏沉沉，也忘了什么尴尬不尴尬的，只是任由他来摸摸，顺便跟他说一声：“没到四十度，医生不给开药，只给了我一小瓶酒精。”

　　“基地是有这个规定，”沈暮深将她手里的酒精和温度计接过去，“走吧。”

　　“去哪？”顾朝朝不解。

　　沈暮深看她一眼：“去你房间。”

　　“去我房间干嘛？”顾朝朝脑子转不过弯来。

　　“照顾你，”沈暮深眼底一片淡淡的青色，声音都比平时疲惫许多，唯有眼眸一如既往的沉静，“还是你觉得，现在的你能自己降温，顺便半个小时量一次体温？”

　　顾朝朝犹豫几秒，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已经拿着东西朝女寝去了，顾朝朝只好跟了上去。




115.  第 115 章   照顾

　　凌晨三点多的基地, 路灯都已经灭了，黑乎乎的小路全靠月光照明。

　　顾朝朝烧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一不留神就撞在了沈暮深的后背上。

　　沈暮深猛地停下, 等她站稳才转过身来：“我抱你。”

　　“……不用, 我自己能走。”顾朝朝勉强打起精神，很快眼皮又塌了下来。

　　沈暮深干脆不与她商量, 直接将人抱了起来。

　　顾朝朝双脚猛地腾空，顿时清醒了许多：“队长……”

　　“不管是谁，我都会照顾。”沈暮深一句话堵死了她所有的解释。

　　顾朝朝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反而从骨缝里透出一股冷意。意识到自己的高烧确实凶猛, 索性就不反抗了，有气无力地靠在了他的脖子上。

　　她的呼吸灼热，沈暮深的步伐乱了一瞬, 走得愈发快了。

　　十分钟后, 两人重新回到了宿舍, 沈暮深将顾朝朝放到床上, 扭头去给她烧了些热水。

　　单人宿舍狭小, 一个人住时还不觉得, 突然间多了一个一米九多的男人，整个屋子都变得拥挤起来。他站在桌前烧水，背影高大宽阔，顾朝朝坐在床上, 都能隐隐嗅到他身上的气息。

　　是一种类似薄荷跟松木结合的气味, 带着冬天特有的凌冽和清新。

　　顾朝朝鼻尖动了动，偷偷多吸了两下空气里的传来的味道。

　　沈暮深一回头，就对上了她烧得发懵的眼眸。

　　“不舒服？”

　　“……没有。”顾朝朝默默坐直, 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干。

　　沈暮深多看了她一眼，这才将烧好的水倒出来，晾得温度适宜后递到她手边：“喝完。”

　　“哦。”顾朝朝乖乖接过，捧着热乎乎的杯子一口气喝完了全部的水，没等她主动起来放杯子，沈暮深就已经把杯子接走了。

　　“谢谢。”她好像也只能说这一个词。

　　沈暮深没有理会她的道谢，放好杯子后便来到她面前，直接俯身单膝跪地。

　　顾朝朝吓得往后仰了一下：“你要求婚？！”

　　沈暮深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许久才无言地看向她：“给你脱鞋。”

　　顾朝朝：“……”

　　什么叫尴尬，这就叫尴尬，顾朝朝怀疑自己又觉醒了一项异能——

　　能看见凝固的空气，以及沈暮深脑门上无形的省略号。

　　她咳了一声，突然有气无力：“我、我病糊涂了。”

　　“那就少说话。”沈暮深说完，一只手绕到她脚踝后，托起了她的脚，另一只手开始解鞋带。

　　顾朝朝迟钝地看着他头顶的发旋，许久视线转向了他的手指，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扯了几下鞋带，便直接把她的脚从鞋里解救出来，然后脱去袜子，轻轻托着。

　　自己的脚放在沈暮深的手上，顾朝朝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脚看起来这样小，肤色这样白，像一截柔软的葱段，和沈暮深有些粗糙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她的心尖仿佛被一支羽毛拂动，痒痒的，让她忍不住蜷起脚趾默默后退。

　　沈暮深察觉到她的想法，及时将她抓了回去，这才拧开酒精涂在她的脚心，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打着圈。

　　痒意瞬间从心脏转移到脚心，她轻哼一声想要退开，却被他再次抓紧：“别乱动，你需要散热。”

　　不知道是不是发烧的原因，顾朝朝的脸颊有些烫，同时也默默庆幸，幸好发烧了，就算脸红也可以说是高烧引起的。

　　她看着他轻轻为自己按摩脚心，蓦地想起上个世界她也曾经发烧，有个喜欢跑车的家伙也是这样，抱着她去了医院，用心地照顾她。

　　……是因为有同一张脸吗？偶尔竟然觉得他和之前世界的男主，其实是一个人，不然为什么连温柔都那么相似。

　　那些记忆都在脑海里，清晰得仿佛昨天刚发生过，她虽然已经忘了当初的感情，但有一瞬间还是悸动，可惜这点悸动没有留存多久，手腕上无形的花瓣便热了一下，她再回过神时，对上个世界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再看向眼前的沈暮深时，顾朝朝已经清醒。

　　走过的世界都已经定格粉碎，过往的男主人生达到圆满，更是没有可能再出现。眼前这个人，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虽然和过去的男主长了同一张脸，但到底不是他们。

　　沈暮深为她按完摩，一抬头就对上她略显失落的眼眸。

　　莫名的，他不喜欢她这个眼神，静了静后开口：“在想什么？”

　　“……没什么，”顾朝朝说完，见他又要往自己的手心倒酒精，赶紧接过酒精，“我自己也可以。”

　　沈暮深没有拒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顾朝朝默默往手心擦酒精，然后发现气氛更尴尬了。

　　她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队长，你怎么这个时间才忙完啊？”

　　“围栏环绕整个基地，挨个检查工程量有些大。”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蹙眉：“不能让其他人帮忙吗？”

　　“阿军已经查过一遍，我查的是第二遍。”沈暮深见她倒个酒精都能撒在床上，当即接了回去，重新帮她按摩。

　　顾朝朝这回没有拒绝了，吸了一下鼻子认真劝道：“阿军那么认真的性格，他既然已经检查过了，就说明是没有问题的，你何必要再查一遍。”

　　“基地里生活的大部分都是普通人，没有能力对抗丧尸，必须彻底隔绝危险，”沈暮深说完扫了她一眼，“多查一遍，就多一分保障。”

　　顾朝朝嘴唇微动，许久叹了声气：“可你会累啊。”

　　大约是生着病有气无力，她的声音有几分轻飘，尾音打着卷散在空气里，像一把柔软的刷子，倏然刷过沈暮深的心头。

　　沈暮深眼眸微动，为她按摩的手猛地停下，静了片刻后又继续刚才的动作：“我是队长，对他们负责是应该的。”

　　“队长辛苦了。”顾朝朝说完就开始犯困。

　　沈暮深擦去她手心多余的酒精，扶着她躺下后缓缓开口：“睡吧。”

　　“你也回去吧，我现在感觉身上没那么烫了。”顾朝朝盖好被子迷迷糊糊道。

　　“我等你退烧就走。”

　　顾朝朝喉间溢出一点轻哼，本来想说什么的，无奈病势汹汹，最后只能不甘心地睡去。

　　说是睡去，其实睡得也不怎么踏实，每次沈暮深为自己量体温，她都是有感觉的，好几次她都想劝沈暮深回去，然而什么措辞都想好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临到天亮时，她的体温总算恢复正常了，沈暮深也不堪重负，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阳光无声地照进房间，照在两个陷入沉睡的人身上，为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光。

　　沈暮深没有睡太久，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他蹙着眉睁眼，第一件事便是拿出温度计，给还在睡的顾朝朝量体温。

　　敲门声又持续了一分钟，总算是停了下来。

　　只是刚刚停下，就传来了一道男声：“小顾，我是吴秋，是艾丽副队介绍的人。”

　　沈暮深抬眸扫了顾朝朝一眼，手指依然捏着体温计另一头，防止她睡梦中乱动导致温度不准。

　　门外的人自我介绍完，犹豫一下继续道：“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不给我开门，是因为生我气了吗？我昨天不是故意爽约，都怪队长没事找事，刚修好的围栏竟然要大面积返工，我没办法，只能继续加班。”

　　青年提起沈暮深就忍不住咬牙切齿，冷静之后耐着性子道，“小顾，你别生我的气，我请你吃饭好不好？虽然没怎么见过面，但我觉得你很合适我，相信你也是这么想我的，能相亲就是缘分，你如果没意见的话，我们把关系定下来怎么样？”

　　说完，他屏住呼吸，自信地等着屋里人的回应。

　　而屋里人一个沉睡，一个将温度计拿起来，对着阳光仔细照了一下。

　　三十六度五，没有反复发烧了。

　　沈暮深肩膀略微放松，刚将温度计收起来，外面再次传来了青年的声音——

　　“小顾，你怎么不说话啊？不说话我可就当你答应了。”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不悦，犹如被侵犯了地盘的猛兽，周身透着危险的气息。只是他很快就将气息隐藏起来，又一次变得水波不惊。

　　一门之隔的外面，青年还站在那里，说完那句话还是没听到顾朝朝的回应，心里顿时一阵不满。也幸亏现在是训练时间，不管男兵还是女兵都出去拉练了，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他才不至于感到难堪。

　　他长得不赖，异能也强，一进基地就是三等兵，很受基地那些女孩子欢迎，换了平时肯定不会这么哄着一个女人，要不是顾朝朝那张脸格外出挑，前途格外不可限量，他早就在她第一次不肯开门时扭头走了。

　　忍着吧，谁让这个基地能配得上他的，确实没几个了呢。青年深吸一口气，尽管面前只是一道门板，却还是乐呵呵开口：“小顾……我以后就叫你朝朝吧，都这个时间了，你也该饿了吧，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你买，”

　　说完就想到了她的饭量，一边肉疼一边询问：“肉夹馍怎么样？还有煎饼，再给你带个粥……”

　　话没说完，门锁就发出咔哒一声响，接着房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了。

　　青年顿时眼前一亮，刚要热情地迎上去，就看到一个宽阔的胸膛。他表情一僵，顺着身躯往上看，看到沈暮深的脸后表情都快吓裂了：“队队队长，你怎么在这里？！”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在这儿，”沈暮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个时间，你该跟其他雇佣军一起训练。”

　　“我我……”青年像是被教导主任抓住的逃课学生，拼了命想要找出一个理由，可一对上他的视线，就大脑一片空白。

　　他可比教导主任吓人多了。

　　沈暮深淡漠地盯着他，青年欲哭无泪，只能说实话：“我跟李队请了假。”

　　“训练时间，他只批病假。”沈暮深面无表情，周身气场全开。

　　青年只觉得一阵压迫感，连直视他的勇气都没有：“我请的……就是病假。”

　　“请病假来追女人？”沈暮深眼神微冷。

　　青年差点哭出来：“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和小……顾朝朝在一起了，如果知道的话，我肯定不敢来……”

　　“不要模糊重点，你的错误是逃避训练，不是跟她告白。”沈暮深打断他。

　　青年连忙点头：“是是是，我知道错了队长。”

　　“回去找李胜领罚。”沈暮深说完，便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上了。

　　顾及还在熟睡的顾朝朝，他关门的声音并不响，青年却哆嗦了一下，欲哭无泪地往楼下走，结果迎面撞上了艾丽。

　　“你怎么来女寝了？”艾丽惊讶。

　　青年看到她，顿时苦了脸：“副队，你把我害惨了。”

　　“什么意思？”艾丽不解。

　　青年张口就想抱怨，随即想到艾丽的身份，顿时忍下抱怨求情：“副队，你能不能帮我跟队长说个情，我真不知道他跟顾朝朝是那种关系，我如果知道绝对不敢……”

　　“等一下，他们哪种关系？”艾丽蹙眉。

　　“都在一张床上睡了，能是哪种关系！”青年听到她的问题，一时间忍不住激动，“副队，你之前介绍我跟她相亲的时候，不是说了她和队长没有那种关系吗？为什么我今天来找她，队长却在她房间……”

　　“你先等一下，”艾丽眉头皱得更深，“你现在是来找她的？”

　　青年被她问得突然心虚，赶紧解释：“我昨天因为加班没能赴约，心里很愧疚，加上这次相亲是副队你介绍的，我怕你会夹在中间难做，所以才一大早来跟她解释，谁知道是沈暮深给我开门……”

　　“现在是训练时间，你就为了这些私事跑来女寝？”艾丽直接不悦打断，“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公私分明？”

　　青年没想到刚被沈暮深教训完，又要被艾丽教训，一时间目瞪口呆。

　　“你队长是谁，李胜吗？他怎么回事，自己带的人逃出来了都不知道。”艾丽平时总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难得这样板起脸。

　　青年都被吓呆了，回过神后连连道歉，表示会去跟李胜请罚，艾丽这才放过他。

　　青年落荒而逃，艾丽皱着眉头看着他着急的背影，不由得叹了声气。她之前把这人介绍给顾朝朝，就是因为他模样不错又会哄人，个人实力也算可以，谁知才两天时间就露馅了，能在训练时间跑来找女人的家伙，一看就不是个能负责的。

　　待会儿见了李胜得跟他说一声，尽可能不要交给这个人太重要的任务。艾丽一边盘算一边往楼上走，经过顾朝朝寝室时，突然想到了青年刚才的话。

　　所以……队长现在在里面？

　　艾丽眨了眨眼睛，突然生出一分敲门的冲动。

　　而门内的人若有所感，没等她出手就把门打开了。

　　两个人瞬间对视。

　　“还真是你啊！”艾丽尽管已经知道了沈暮深在这里，但在看到他的瞬间还是震惊了。

　　她声音有些大，沈暮深下意识回头看了眼，确定顾朝朝还在睡后才回头：“她不喜欢流言蜚语。”

　　“懂，保证不会有第三个人……不对，刚才那小子已经知道了，我现在过去，提醒他别乱说话。”艾丽说完就喜气洋洋地离开了。

　　沈暮深无言一瞬，重新把门关上。

　　他开门关门几次的功夫，床上的某人终于醒了，睁开眼睛后只觉四肢酸乏，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

　　她哼哼唧唧地伸懒腰，伸完还不忘闻一闻自己的手心，看有没有残留什么酒精的味道。

　　沈暮深看着她小动物一样的动作，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顾朝朝若有所觉，顿了顿后抬头看过去，看到他还在屋里后顿时一愣：“你、你还没走啊？”

　　“这就走了。”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刚高烧一场，浑身提不起精神，闻言依然躺在床上，只是说出的话格外客气：“我就不送你了，谢谢队长昨晚的照顾，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转身往门口走，顾朝朝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忍不住叫住他：“队长。”

　　“还有事？”沈暮深回头。

　　顾朝朝咳了一声：“能帮我带个早饭吗？”她饿得厉害，偏偏身体难受不想起床。

　　沈暮深扬唇，开门走了出去。

　　……所以是答应了没有啊？顾朝朝翻了个身，十分惆怅地叹了声气。

　　一个人继续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突然被敲了两声。

　　顾朝朝眼皮动了一下，开门都懒得去。

　　“再不开门粥就凉了。”

　　门外传来沈暮深低沉的嗓音，顾朝朝一个激灵，跳下床就朝门口跑去。




116.  第 116 章   抱你

　　打开门, 果然看到沈暮深在外面，她简直控制不住惊喜的表情：“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不是让我带饭？”沈暮深扫了她一眼，直接进屋了。

　　“谢谢队长。”顾朝朝说完, 就去接他手里的东西。

　　沈暮深立刻避开：“洗漱。”

　　“吃完再洗。”顾朝朝饿得眼睛都快绿了。她病了一场, 身体消耗了太多能量，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懒, 多走一步都是不肯的，否则也不会拜托沈暮深帮忙买吃的。

　　沈暮深也看出她饿坏了，沉默一瞬后到底妥协，将手里的食物都交到了她手上。顾朝朝道了声谢，直接在床边坐下开始狼吞虎咽。

　　沈暮深安静看着, 渐渐的眉头蹙了起来：“别吃这么急。”

　　“嗯嗯。”顾朝朝答应着，却吃得更快了。

　　沈暮深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二十分钟的功夫，她就把所有东西都吃完了, 打了个饱嗝后一抬头, 就对上了沈暮深的视线, 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今天生病, 吃个七分饱就好了。”

　　沈暮深：“……”今天拿回来的食物, 除了她平时的正常饭量, 还包括他本来要吃的一碗粥两个饼，而她却说吃了七分饱。

　　大约是他的表情太不对劲，顾朝朝清了清嗓子迟疑地问：“有事？”

　　“没事，”沈暮深扫了她一眼, “既然吃饱了, 就再休息一会儿吧。”

　　“好的，谢谢队长，”顾朝朝说完, 犹豫地看向他。

　　沈暮深：“还有事？”

　　“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没人知道你在我这里吧？”顾朝朝尴尬开口。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种事，听起来就很不纯粹，万一被人知道，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有，你相亲那个人，还有艾丽，不过我已经叫他们保密了。”沈暮深没打算隐瞒她。

　　顾朝朝抿点头：“你既然已经叮嘱过他们了，他们肯定会听话的。”

　　基地的雇佣军就这点好，绝对服从队长命令。

　　沈暮深对她的话不置可否，房间里再次静了下来。

　　顾朝朝清了清嗓子，正思索要怎么送客时，沈暮深便直接离开了，分寸把握得刚刚好，完全没有让她感到为难。她突然发现，其实她之前完全没必要搞那么多有的没的，大家都是成年人，挑开说清楚了，就什么事都没了。

　　队长果然还是个好人呐，顾朝朝看着没用完的酒精，心里十分感动，简单洗漱一下就继续休息了。

　　生一场病对她的消耗，比她想象中要大，她以为自己睡下后，到中午肯定会自动醒来，结果一直到傍晚时分才睁开眼睛。

　　“……竟然睡了这么久。”

　　这一觉睡完，精神气好多了，虽然和早上醒来时一样饿，但身体里的那股疲懒劲儿却缓和了不少。她发了会儿呆，直到天色越来越黑才赶紧起床，本来准备去食堂的，结果一开门，就看到门把手上挂了一袋子烧饼，地上还摆了一些吃的。

　　艾丽趴在门口昏昏欲睡，看到她后赶紧站起来：“你可算醒了，我就快砸门了。”

　　“……怎么了？”顾朝朝不解。

　　艾丽眨了眨眼，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满意了：“不愧是超级异能者，跟队长做完竟然这么快就能下床……”

　　“你给我打住，什么做完？”顾朝朝说完想到了什么，赶紧解释，“你是说队长昨晚在我这里的事吧，我是生病了，他来照顾我而已，你不信的话可以问医生，他能证明我昨天发高烧了。”

　　“我知道，你不用解释。”艾丽笑眯眯。

　　顾朝朝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还在误会，头疼的同时看了眼门口的东西：“你拿来的？”

　　“不是，是其他人送的，怕打扰你休息，就放在你门口了。”艾丽暗示地挑了一下眉。

　　顾朝朝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队长不是让你保密了吗？”

　　“天地良心，我一个字可都没说出去，”艾丽说完乐了，“其他人一开始是不知道的，谁让队长买了五人份的早餐呢，整个基地能吃这么多的、敢使唤队长买东西的，也就你一个人了。”

　　说完，她笑得更开心了，“买早餐诶，你又一天没出门，大家都在猜测你是不是被做得下不来床了，这些东西都是他们送给你补身体的，算是……大家的一种关心？”

　　顾朝朝：“……”真是谢谢你们的关心了。

　　“朝朝，你太不够意思了，明明跟队长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竟然还让我给你介绍男朋友，”艾丽捏了捏她的脸，“以后这种事不准再瞒我了好吗？”

　　辛辛苦苦许多年，一夜回到破产前。顾朝朝心很累，把门口所有吃的都拿回房间，当着艾丽的面把门关上了。

　　“别不好意思嘛朝朝，男欢女爱多正常啊！”

　　门外传来艾丽的打趣声，顾朝朝生无可恋地咬了一口烧饼，拒绝和这个世界有过多交流。

　　她不用想也知道，外面是怎么说她的，什么‘她果然跟队长是一对呀’，‘之前相亲只是小两口闹别扭’呀的言论，已经在她脑海中模拟出各种熟悉的语气。

　　顾朝朝叹了声气，抱着没吃完的烧饼彻底自闭了。

　　宅了两三天后，别人送的‘慰问品’终于吃个差不多了，而沈暮深也终于找上门来，要带她出任务。

　　这个时候出任务，简直是避开流言蜚语的最好方式，顾朝朝当即收拾东西，屁颠屁颠地跟着走。

　　沈暮深见她精神头不错，眼神缓和许多：“看来已经完全恢复了。”

　　“早就恢复了，现在好得不得了。”顾朝朝点头附和。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既然好了，为什么一直闷在屋里。”

　　顾朝朝刚要回答，角落里传来小声议论——

　　“这小两口，真恩爱。”

　　顾朝朝：“……这就是我不出来的原因。”

　　沈暮深沉默一瞬：“需要我出面解释？”

　　“不用了，我经过这些天已经明白，有些事不是努力就有用的，”顾朝朝叹了声气，想到什么后小心地看他一眼，“队长，你不会介意吧？”

　　“嗯。”沈暮深直视前方。

　　顾朝朝表情轻松了点：“不介意就好，我一直怕他们说闲话，就是因为担心你会不自在。”

　　“是吗？我还以为你只是不想跟我扯上干系。”沈暮深说着，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顾朝朝赶紧上车：“之前是不想的，但是说开了就没事了，以后大家还是好战友，好朋友，随便他们怎么说吧，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沈暮深正在扣安全带的手指停顿一瞬，片刻后看向她：“安全带。”

　　“好的。”顾朝朝赶紧系好。

　　沈暮深一脚油门，吉普车直接冲了出去。

　　车子驶出基地，沿着荒无人烟的公路一路向前。

　　这还是顾朝朝第一次白天离开基地，在太阳的照射下，她能清楚地看到公路两旁荒废的农田，随着春天的到来已经长满了杂草，鸟儿在杂草里觅食，路边的枯树倒下，顿时惊起一片扑腾翅膀的声响。

　　顾朝朝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突然充满了对恢复正常的渴望。

　　“如果没有这场病毒，现在田里种的应该是小麦，”沈暮深像是猜出了她心中所想，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们这里有一句话，叫瑞雪兆丰年，今年下了这么大的雪，等再过几个月，收成肯定会不错，到时候出门打工的人都会请假回来，趁收麦子的时候跟家里团圆。”

　　此刻已经接近黄昏，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为他优越的轮廓镀上一层金光，顾朝朝定定看着他的脸，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好的皮相真是上天赐予的礼物，即便只是讲一讲农田里的事，都能叫人心生悸动。顾朝朝强迫自己扭头目视前方，暗暗警告自己不要被皮相蛊惑。

　　暗示还是有用的，她很快便开始欣赏起前方的风景。

　　此刻他们沿着公路往西边走，太阳恰好在他们正前方的地平线上，户外的环境没有了人类和车辆，动物们也变得肆无忌惮，野兔在田野里追逐，几只公鸡站在树上高鸣，一切恬淡而美好。

　　顾朝朝慵懒地倚在座椅上，看着太阳缓缓滑落，有一瞬间几乎忘了自己如今身处末世，发自内心地感慨一句：“真美啊。”

　　沈暮深唇角浮起一点弧度。

　　顾朝朝意犹未尽，发完感慨还要拉着沈暮深闲聊：“小动物也好可爱，你看那只鸡，虽然肥肥的，但是看起来很年轻，它知道现在是末世吗？有没有感受过末世以前的生活？平时会不会也受丧尸困扰呢？”

　　“以丧尸的速度，是无法对它们造成威胁的。”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恍然：“那如果有同类也感染病毒了呢？”

　　“病毒只针对人类基因，其他动物如果被咬或者抓伤，只有死亡一种结局。”沈暮深再次回答。

　　顾朝朝点了点头，张嘴又要再问，沈暮深直接打断：“想吃了？”

　　“……嗯。”

　　一个小时后，天彻底黑了，吉普车停在一处村庄附近。

　　篝火旁，沈暮深正面无表情地处理刚打来的鸡。顾朝朝凑在他身边，小小声说了一句：“好残忍啊。”

　　沈暮深手下一停，无语地看向她。

　　“……继续继续。”顾朝朝干笑。

　　沈暮深接着收拾。

　　顾朝朝舔了一下嘴唇，盯着快处理妥当的鸡念叨：“你别怪我们啊，我们也不想的，我们这次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又不会开车，全靠队长一个人，路上至少要五天左右，总不能一直吃压缩饼干吧，唉我真是于心不忍，但凡有一点选择……”

　　“吃辣吗？”沈暮深打断。

　　顾朝朝眼睛一亮：“还有辣椒吗？”

　　说完，就对上了沈暮深似笑非笑的眼神。

　　她咳了一声，假装刚才碎碎念的人不是她：“我什么都行，主要看队长喜欢什么。”

　　说完，还不忘强调一句，“这鸡是给队长补身体的。”

　　沈暮深轻嗤一声，拿着棍直接把鸡戳了起来，干脆利索地架在火上开始烤。

　　顾朝朝顿时一脸期待，见柴火不多了，还主动举手说去捡。

　　“这附近村庄很多，肯定隐藏不少丧尸，你小心点。”沈暮深提醒。

　　顾朝朝点头：“放心吧队长，不会有人比我更小心的。”

　　沈暮深想到她的胆量，倒是没反驳她这句话。

　　果然，顾朝朝虽然站了起来，但只在他视线所及的地方溜达，找了一圈又一圈，也只找到几截干树枝。沈暮深忍无可忍，将她叫回来看着鸡，自己则朝着村庄去了。

　　顾朝朝看到他往那边走，赶紧提醒：“那边藏了丧尸！”

　　“安静。”沈暮深只留下两个字。

　　顾朝朝只能放弃劝说。

　　末世的夜晚总是静悄悄的，沈暮深走后，顾朝朝一个人坐在篝火旁，独自面对空旷的天地与未知的危险，一直被遗忘的恐惧一点点袭上心头。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不由得往火堆旁挪了挪，一边盯着火上的鸡，一边警惕周围动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一个激灵。

　　篝火继续燃烧，身边的柴火却越来越少，沈暮深始终没有从村庄出来。顾朝朝心里越来越不安，时不时就想去找找他，但一看到黑灯瞎火的村子，想到里面暗藏的危险，便开始犯怂。

　　久违的哭包体质好像又出现了，明明心里只是担忧，眼圈却控制不住地红了。顾朝朝自己都觉得无语，一边无语一边强忍眼泪，光是自我拉扯都耗费了好大的力气。

　　终于，她还是忍不住站了起来，沿着沈暮深刚才离开的方向走去。

　　随着距离篝火越来越远，视力的可见度也越来越低，今晚明明天气晴朗，却没有月光照明，她只能凭借还算不错的视力，一点一点摸索前进。

　　她屏着呼吸仔细观察前路，刚走到村庄入口，就看到不远处两只丧尸游走。她咽了下口水，下意识就想逃离，可一想到沈暮深还在这里，她就无法转身离开。

　　犹豫许久，她还是鼓起勇气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掉眼泪，然而此刻的她顾不上吐槽自己这个奇怪体质，只是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将泪水挤下来，免得眼泪影响视线。

　　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前几次遇见丧尸，都是在科技感十足的研究所、实验室这种地方，作为一个从小接触的所有恐怖故事、都是本土元素的人来说，即便胆子很小，也不会特别害怕，因为那些恐怖元素，都和小时候听到的故事不太一样，多少会有些割裂感。

　　就像丧尸和僵尸，听起来是差不多的东西，可对于本土人来说，却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但这里就不一样了。

　　安静的村庄、乡间的小路，谁家门口摆的磨盘或盆子，以及非常具有本土特色的建筑格局，都让她不可避免地联想到鬼故事、恐怖片，再看这些丧尸，就想到故事里那些妖魔鬼怪，然后……更害怕了。　

　　春天的夜晚也是冷的，顾朝朝却出了一层白毛汗，整个人都如同炸毛的猫，时刻保持最大的警惕。

　　她避开了游荡的丧尸，确定周围不存在危险后，终于颤颤巍巍开口：“沈暮深……沈暮深……”

　　“叫魂呢？”

　　“啊！”顾朝朝一脸惊恐地跳开，脸色惨白地看着他。

　　沈暮深：“……”

　　不得不说顾朝朝这一声相当洪亮，如同太阳升起前第一声鸡鸣，直接引起了群鸡附和。

　　只不过这里的‘鸡’，是丧尸，不止会打鸣，还会咆哮着朝他们冲来。

　　沈暮深无奈，只能拉着她的手就跑，两个人凭借速度与力量，直接撞开一个丧尸，朝着村子外奔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咆哮声被越甩越远，顾朝朝的恐惧感也被甩在了身后。她晕晕乎乎地跟着沈暮深，看着他宽阔紧实的后背，只觉得安全感十足。

　　村子里的丧尸很初级，他们轻易就甩开了，等回到车边，两个人呼吸都有些不稳。

　　“你刚才叫什么？”沈暮深皱着眉回头教育她，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梨花带雨的眼睛。

　　“你怎么一直没回来？！”顾朝朝本意是抱怨，发出的声音却有些颤抖，刚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手指不由得颤了两下。

　　许久，他到底克制不住，张开双臂将她拥进怀里。




117.  第 117 章   占便宜？

　　“不就捡个柴火吗, 怎么这么久都没回来？我都快吓死了，还是得去找你，”顾朝朝絮絮叨叨地抱怨, 眼泪还在往下掉, 明明是在生气，却因为声音带了哭腔, 听起来一点气势都没有，最后只能靠语言找补，“我一点都不想哭，这是生理性泪水，不是吓出来的。”

　　“我知道。”沈暮深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顾朝朝吸了一下鼻子, 将眼泪都蹭在了他身上。沈暮深也不觉得讨厌，只是安静地拍着她。

　　身前是他炙热的体温，后背时刻传来轻轻的拍打, 不小心丢掉的安全感终于找了回来。眼泪枯竭后, 理智就回来了, 顾朝朝逐渐感到尴尬, 不知道该如何结束这个拥抱。

　　沈暮深察觉到她逐渐僵硬, 顿了顿后松开她。

　　顾朝朝有些局促, 只能板着脸假装不高兴：“所以你为什么去了这么久？”

　　“村子后面有条河，那边很多野鸭，我想着一只鸡不够你吃，就去摸了些鸭蛋。”沈暮深说完, 就看到了被烧得黑乎乎的鸡, 沉默一瞬后补充，“现在就算有鸭蛋，也不够吃了。”

　　顾朝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顿时不好意思了：“我当时急着去找你，所以……”

　　“鸭蛋配压缩饼干吧。”沈暮深叹了声气，从兜里掏出十余个鸭蛋，他刚才跑得那么急，竟然一个都没有烂。

　　顾朝朝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你竟然找到这么多。”

　　“本来可以找更多，但怕你等得着急，”沈暮深说着话，重新烧火烤鸭蛋，“没想到你还是着急了。”

　　“你突然消失，我能不着急嘛。”顾朝朝嘟囔一句。

　　沈暮深放好鸭蛋抬头：“这么担心我？”

　　“谁担心……”顾朝朝下意识想反驳，可一对上他带笑的眼睛，顿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沈暮深静静地与她对视，眼底的笑意逐渐被一种更深层次的东西替代，顾朝朝看不懂，却莫名脸红心跳，喉咙都发干了。

　　半晌，沈暮深喉间溢出一声愉悦的轻笑：“别这么看我，我会怀疑你看上我了。”

　　“我才没有……”顾朝朝匆匆低头。

　　沈暮深看着逃避的她，唇角的弧度更深了。

　　顾朝朝继续躲避他的视线，直到鸭蛋烤好了，才开始跟他互动，只是开口第一句，就格外不友好：“你害我把鸡烤糊了，这些都是我的。”

　　“嗯，都是你的。”沈暮深没有抢食的兴趣。

　　顾朝朝闻言这才放心。

　　烤的鸭蛋和煮的味道不太一样，蛋白更加紧实，蛋黄也很香，吃起来十分美味。顾朝朝忍不住多吃了几个，再又一次伸手时，沈暮深却制止了：“再吃肠胃就受不了了。”

　　顾朝朝讪讪收手。

　　“都是你的，”沈暮深看她一眼，“剩下的留着当早饭，虽然没有腌制，但这种熟食存放个几天是没问题的。”

　　顾朝朝闻言顿时来了兴致：“那我们再去找点吧。”

　　“不害怕了？”沈暮深挑眉。

　　顾朝朝脱口而出：“这不是有你嘛。”

　　话音未落，她突然有些尴尬——

　　这句话换了李胜阿军任何人说，都是对沈暮深的恭维，可她作为沈暮深喜欢过的人，说这句话就有点吊人的意思了……男女之间，想保持适当距离真是太难了。顾朝朝偷瞄沈暮深一眼，见他一脸淡定地拨火堆，这才没有过多解释。

　　队长确实是个好人呐，知道她对他没意思之后，就彻底拿她只当队友看了，就连她这样无心的话，都不会多想。顾朝朝一脸感激，主动掏出一个鸭蛋给沈暮深：“队长，你吃一个。”

　　沈暮深扫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接过鸭蛋就装进了口袋：“走吧。”

　　“不再摸点鸭蛋吗？”顾朝朝不死心。

　　沈暮深头也不回地上了车：“那群丧尸都狂躁了，至少要几个小时才能平静，你愿意等？”

　　顾朝朝想了一下，果断上车了。

　　沈暮深一脚油门，吉普车就窜了出去。

　　顾朝朝虽然系了安全带，但还是被颠了一下，顿时无语地看向某人：“不用遵守交通规则是不是很爽？”

　　“你要试试？”沈暮深反问。

　　顾朝朝轻哼一声：“我没驾照。”

　　“你觉得有人会查你的驾照？”沈暮深轻嗤。

　　顾朝朝沉默三秒，还是拒绝了：“算了吧，安全第一。”

　　“能力这么强，胆子怎么这么小。”沈暮深嘲笑她。

　　顾朝朝轻哼：“胆子是天生的，能力是后天改造的，这两个又不冲突。”

　　沈暮深蓦地想到第一次见她时，她穿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病号服，手上还有输液的针孔。

　　他眼神微暗，静了片刻后缓缓开口：“等到了藏龙基地，请李院士帮你检查一下身体，看你之前用过的药，会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

　　“不用，我已经给了韩博文三管血了，估计该查的都已经……”

　　顾朝朝话没说完，沈暮深猛地刹车。车胎在路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声响，顾朝朝也因为惯性往前倒去，最后又被安全带勒了回来。

　　她连忙警惕：“怎么了怎么了前面有什么？”

　　“你把血给韩博文了？”沈暮深咬着牙问。

　　顾朝朝茫然抬头：“是啊，怎么了？”

　　“你就不怕他拿着你的血做什么不该做的事？你就这么信任他？”沈暮深一只手还攥着方向盘，手臂上青筋爆出。

　　顾朝朝意识到他生气了，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不是那种人，再、再说你刚才不也说了，要找李院士帮我检查身体，都是一样……”

　　“少偷换概念，顾朝朝，你几岁了还这么天真？”沈暮深说着，黑着脸调头。

　　顾朝朝吓了一跳：“你干嘛？”

　　“回去，”沈暮深沉着脸，“他们先是要了你的血，又是指明要你跟我一起去送资料，明摆着有阴谋，我不可能就这么把你送过去。”

　　“不会的，韩博文真不是那种人，这次叫我过去，估计也是为了跟我说一下研究结果，队长你就相信我吧，他没有我的允许，就算研究出什么，也不会跟外人说的，”顾朝朝连忙劝说，见他依然往回走，不由得有些着急，“队长！”

　　沈暮深再次急刹车，顾朝朝这次有了经验，立刻把住车座不放，这才没被勒。

　　“你为什么相信他？”沈暮深想起她当初义无反顾救人的样子，眸色沉沉地看着她。

　　顾朝朝嘴唇动了动，许久之后认真道：“队长，他在我心中，是像李院士一样的存在。”

　　而李院士，代表着希望。

　　沈暮深闻言，顿时陷入了沉默。

　　顾朝朝作为任务者，第一守则就是不能泄露剧情，因此话尽于此，只能指望他自己领悟。

　　车厢里一片安静，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顾朝朝小心地戳了他一下：“如果发现不对，我们就立刻逃跑。”

　　沈暮深看向她。

　　顾朝朝笑了：“有你在嘛，不会有事的。”

　　沈暮深没有理会她的恭维，再次调转车头，朝着原定的目的地出发。

　　顾朝朝抿了抿发干的唇，刚要放松，就听到他淡淡开口：“再自作主张，我就扣光你的额度。”

　　不是赶出去，看来没生气。顾朝朝忍住笑，认真地点了点头。

　　吉普继续行驶在无人的公路上，视野的正前方，有模糊的地平线和漫天的星光，他们朝着地平线追去，仿佛在进行一场未知的旅行。

　　沈暮深又开了四个小时，身体感到疲累了，才在路边停下。

　　此刻他们依然在国道上，周围是农田和山林，更远的地方才隐隐有村庄和城市的痕迹。

　　“在这里睡吗？”顾朝朝好奇。

　　沈暮深应了一声，下车后拉开后座车门，将改造后的座椅放平后，就变成了一张不算宽的床，他单膝跪在座椅上，伸手将一个袋子捞过来，扯出被子铺在后座。

　　他忙碌的时候，顾朝朝就坐在副驾驶回头看，当看到他高大的身躯窝在后座铺被子时，忍不住开口：“要不我来吧。”

　　“已经好了。”沈暮深说完，又伸手去够后备箱，然而捞了一圈，却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顿时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顾朝朝见状忍不住问。

　　沈暮深抿着唇看向她：“行李是艾丽收拾。”

　　“所以呢？”顾朝朝不解。

　　“只有一床被子。”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艾丽可真是，为了他们操碎了心

　　短暂的安静后，沈暮深开口：“你过来睡。”

　　“那你怎么办？”顾朝朝蹙眉。

　　“我没事。”沈暮深说完，就折回了驾驶座，直接放平座椅躺下了。

　　顾朝朝不赞同地看向他：“你去后面睡，都开一天的车了，不好好休息怎么行。”

　　“别废话，快去。”沈暮深闭上眼睛。

　　顾朝朝又劝了两句，见他连理都不理自己，只好主动去了后座。

　　然而下一秒，唯一的被子就从前面塞到了驾驶座。

　　沈暮深被迫睁开眼睛，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后面的顾朝朝理直气壮：“我睡大床，你盖被子，这很公平。”

　　“会冷。”沈暮深提醒。

　　“我不会，”顾朝朝对自己的身体很自信，“这个温度对我来说正好。”

　　说完，见沈暮深依然蹙着眉头，赶紧催促，“你快点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沈暮深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身体已经疲惫到极致，而明天还要继续奔波。静了片刻后，他到底还是盖上了被子。

　　顾朝朝见他没有磨叽，顿时松了口气，在后座躺平之后闭上了眼睛。

　　不得不说他们这辆车的空间足够大，后排的座位拉平之后，跟一张床没什么区别，足够平躺下四个她了。顾朝朝在座位上滚了一圈，便开始犯困了。

　　车辆停在公路旁，周围是空旷的原野，视线所及之处都没见丧尸出没，这个时候也没什么活人经过，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逐渐下降的温度了。

　　为了避免窒息，四面车窗都留了一个小缝，初春的风从小缝中吹进来，吹得人遍体生凉。

　　顾朝朝确实比普通人抗冻，可睡在这种跟露天没什么区别的环境里，还是忍不住蜷起了身体。她本就小小一只，蜷起来后更没有什么存在感，缩在角落里抱紧自己，留出大片的空余。

　　沈暮深睁开眼睛时，就看到这样可怜兮兮的一幕。他静了片刻，抱着被子下车，又轻轻拉开后座的车门，把被子盖在了她身上。

　　顾朝朝轻哼一声，若有所觉地睁开眼睛，虽然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但对上沈暮深视线的瞬间，她还是下意识地问：“队长，怎么了？”

　　“没事，睡吧。”沈暮深给她盖好被子。

　　顾朝朝轻哼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察觉不对：“……队长，你把被子给我，你怎么办？”

　　“我没事。”沈暮深回到驾驶座躺下。

　　顾朝朝蹙着眉头坐起来：“不行，你的体质不如我，我都觉得冷了，你肯定会更冷，被子给你。”

　　“不准还回来。”沈暮深似乎知道她要做什么，当即沉下声音。

　　顾朝朝默默收手，车厢里顿时静了下来。

　　“睡吧。”沈暮深声音缓和了些。

　　顾朝朝抿了抿唇，突然道：“要不你来后排吧，我们一起睡。”

　　沈暮深不语。

　　顾朝朝越想越觉得可行：“来嘛，这边空间很大，我也不占地方，足够你睡了。”

　　沈暮深还是不理她。

　　顾朝朝不死心地凑了过去，他的座位放平了，头枕处恰好抵着后座的边缘，顾朝朝一伸脑袋，视角就变成了从上往下盯着他。

　　见他怎么都不睁眼，她只能伸手去拍他的脸：“队长，你过来啊，我们一起睡……”

　　拍到第三下的时候，沈暮深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顾朝朝愣了一下，就看到他倏然睁开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困意。

　　“顾朝朝，不要太高估我的自制力，我没你想的那么冷静。”他沉声道。

　　顾朝朝：“……”

　　沈暮深松开她的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顾朝朝怔怔看着他，好半天心跳突然加速，脸颊也泛起一抹不正常的红。这一刻她突然庆幸自己身处黑夜，不会被他发现此刻的窘迫。

　　她一直维持从上往下看他的姿势，久久都没有动，沈暮深也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无奈地说了句：“睡吧。”

　　顾朝朝舔了一下发干的唇，静了静后干巴巴开口：“不行，你来后面。”

　　沈暮深顿了顿，再次看向她：“你在邀请我？”

　　“……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我今天还就相信你的自制力了。”顾朝朝说完顿时坦然许多，薅着他的胳膊就往后座拉，“你今天要是不来，就谁都别睡了。”

　　沈暮深被她吵得头疼，咬着牙发狠：“再胡闹就真的别睡了。”

　　顾朝朝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脸颊顿时更红了，但也是犟劲犯了，就算害羞也继续强硬：“你赶紧过来，不然我就烦死你。”

　　沈暮深没想到自己都说到这一步了，她还没有后退的意思，最后僵持许久后，，只能从前座翻到了后座。

　　顾朝朝满意了，等他坐下后把被子也拉过来，一人盖了一半。艾丽这人虽然不靠谱，只给准备了一床被子，可这床被子却又大又厚，两个人盖也绰绰有余。

　　顾朝朝盖着还残存余温的被子，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晚安队长。”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也躺平了。

　　这一次两个人总算睡熟了，原本叫他们感到寒凉的小风，此刻也在棉被的加持下变得和煦温柔，顾朝朝翻个身，连梦里都觉得温暖。

　　因为太过舒适，她这一觉睡得又沉又久，等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身边的人早就回到了驾驶座，开始了新的旅途。

　　顾朝朝坐起来，盯着飞速倒退的街景看了片刻，才茫然地抬头问：“队长，你什么时候醒的？”

　　“两个小时前。”沈暮深头也不回地说。

　　两个小时，足够进入附近城镇了，难怪周围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城市。顾朝朝吸了一下鼻子，再次看向车窗外。

　　只见外面到处都是血迹，新鲜的，发黑的，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汇聚在地面上，墙壁上，散落一地的物件上。

　　路两边到处都是停得七扭八歪的车辆，不少车的窗子都被砸烂，门户大开的门铺全都被洗劫一空，已经看不出多年前这里经营的什么生意。不同于田野上的安稳，这里到处都是丧尸，听到汽车行驶的声音，本能地往这边扑，沈暮深面不改色地轧过它们，继续往前走。

　　这些丧尸比起李院士研究所的那些，不知道要低级多少，可顾朝朝却看得心中阵阵刺痛，眼圈也逐渐发热，尤其是看到一个三五岁左右的孩童丧尸，一边死死攥着手里的洋娃娃，一边用腐烂得露出白骨的脚挣扎着朝他们走来时，她更是忍不住哽咽。

　　沈暮深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路况上，却还是听到了她轻微的啜泣。他没有说话，继续沉默地开车，一直到驶出城镇，在一座早已经无人的加油站附近停下，他才回头看向她。

　　“别看我，怪丢人的。”顾朝朝擦了一下泛红的眼睛，不肯跟他对视。

　　沈暮深倾身向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顾朝朝调整好情绪，惆怅地叹了声气：“这种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啊。”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将自己当做这个世界的一份子，无关任务和男主，只真心实意地希望这个世界变好。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温柔：“肯定很快就能过去。”

　　“嗯，肯定很快就能过去。”顾朝朝重复了一遍沈暮深的话，决心将原文里韩博文的片段在脑海中多过几遍，看能不能找出三年后研究的只言片语，引导他提前做出疫苗。

　　沈暮深见她情绪低落，便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等病毒治愈，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不知道，可能是在床上躺一周吧。”顾朝朝认真思考。

　　沈暮深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你不是刚躺过？”

　　“那怎么一样。”顾朝朝小声嘟囔。

　　沈暮深微微颔首。

　　顾朝朝见他不说话了，忍不住问一句：“你呢？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我？”沈暮深看向她，“照顾年纪轻轻就瘫痪在床的你怎么样？”

　　顾朝朝无语：“你占我便宜是吧？！”

　　“没有占你便宜，”沈暮深放松地看向前方，“我是真的不知道要做什么。”

　　顾朝朝顿了顿，想到他所有亲人都死在了这场病毒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气氛再次变得沉重，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用轻松的方式开口：“那你来照顾我吧，每天给我做饭洗衣服，要是敢偷懒，我就辞退你。”

　　沈暮深唇角浮起一点弧度：“放心，我会努力工作的。”




118.  第 118 章   受伤

　　听了沈暮深的保证, 顾朝朝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就着昨天的鸭蛋简单吃了点压缩饼干，便继续赶路了。顾朝朝不忍心全程让沈暮深开车，犹豫一下后还是主动提出自己试试。

　　沈暮深耐心十足地教了她几遍, 她便开着车上路了。

　　起初有点不敢开, 后来发现只要方向盘控住，完全不用操心别的。沈暮深见她熟练了, 便放松了精神。

　　两个人交替开车，远比一个人的效率要高，这一天的时间两人交替休息，一直保持车在路上行驶，直到夜幕降临才在一个废弃加油站停下。

　　“这边竟然一辆车都没有。”顾朝朝看着空旷的加油站, 一时间有些惊讶。他们走了这一路，遇到无数加油站，每个加油站或多或少都会停几辆车, 要么是被人丢下的, 要么就是主人死亡才搁置的, 而眼前这个加油站, 却什么都没有, 就连地上都没有血迹。

　　“有些古怪, ”沈暮深蹙眉，“难道有人住在这里？”

　　顾朝朝集中注意力扫视一圈，笑道：“真要是有人住就好了，我们还能借个火做点吃的。”

　　现在是末世第四年, 虽然日子很艰难, 但人类早已经渡过了最初的无序和疯狂时期，除去那些恐怖主义，鲜少会有人再像从前一样, 看见车辆和食物就来抢，更多时候还是守望相助，一起渡过难熬的每一天。

　　沈暮深不置可否，只是重新打量眼前的加油站。他盯着看了半天，却始终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虽然心里不太想在这里休息，但车已经连续行驶了十几个小时，也该停下散散热了。

　　他沉默一瞬：“下车吧。”

　　“好！”顾朝朝瞬间拉开车门，从车上跳了下去，然后用力地吸一口新鲜空气。

　　沈暮深看着她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也沉默地跟着下了车。

　　“不要乱走。”他提醒道。

　　顾朝朝连连答应，站在车旁边做广播体操。

　　加油站刚好在城镇与乡下之间，除了门前一条公路，其余地方都是田野，田野里的杂草随风摆动。

　　顾朝朝一套广播体操做完，蜷缩十几个小时的腿脚总算舒服了，再看眼前的景象，心里莫名发凉。这种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她只能咳嗽一声，强行把想法按下。

　　她胆子小，只在沈暮深附近活动，溜达两圈后注意到身边油箱，好奇地拿起一杆油枪。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不用看，应该早就被搬空了。”

　　他们走了这么远的路，路上遇到无数加油站，都被洗劫一空了，顾朝朝自然知道这里也可能没有油，但还是嘟囔一句：“我知道，我就是玩一下……”

　　话没说完，顾朝朝已经对着地面滋了一下，黑乎乎的油顿时喷了一地。

　　她震惊地抬头：“队长，有油啊！”

　　沈暮深顿了一下，走过来后确定真的是汽油，顿时蹙起眉头：“这边是刚才那座城镇逃离的必经路线，为什么这里的油没有搬空。”

　　“不知道啊，难道是附近有什么基地，已经接管这里了？”顾朝朝也跟着疑惑。

　　沈暮深沉着脸起身：“基地是病毒爆发后很久才逐渐形成的规模，按理说这里早在爆发那一刻，就该被洗劫一空了。”

　　顾朝朝听他这么一说，突然后背发麻：“那……我们现在离开？”

　　“走吧，实在不对劲。”沈暮深说完，转身朝汽车走。

　　如今这个世道，一箱油一口面，都是极为珍贵的资源，现在放下这么多油离开，顾朝朝还真舍不得，挣扎许久后不死心地追上去：“队长，要不我们灌点油再走吧。”

　　“车里的油足够撑到藏龙基地，不要贪心。”沈暮深头也不回。

　　顾朝朝还想说什么，一抬头余光扫到一道黑影闪过，当即惊叫：“队长小心！”

　　沈暮深毫不犹豫地侧身，稳定身形后一脚踹了过去，柱子后偷袭的丧尸不甘心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嘶吼。

　　只一瞬间，原本平静的加油站突然充斥着嘶吼，杂草遍地的田野也开始蠢蠢欲动，乌央乌央的丧尸从各种难以想象的地方钻出来，咆哮着朝他们冲来。

　　“上车！”沈暮深冲进驾驶座，直接拧开了车钥匙。

　　顾朝朝连忙往车上冲，然而近处的丧尸已经扑到了眼前，她避无可避，只能迎战。丧尸的行动力不强，她三两下便解决了两只，可更多的丧尸同时涌来，层层将她围攻。

　　顾朝朝头皮都快炸了，恐惧到了极致竟然也不觉得怕了，拼命抵抗这些东西的袭击。这些丧尸很低级，不会像研究所那些丧尸一样，凭借气味判断同类，她也因此无法投机取巧，因为它们撕咬起来，连其他丧尸也不放过。

　　力气逐渐流失，却困在原地动弹不得，顾朝朝愈发绝望，竟然生出了放弃抵抗的想法。

　　而这想法也就持续了一秒钟，下一秒吉普车突然响起了喇叭声，所有丧尸都被吸引，连攻击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沈暮深趁这个功夫直接开着车撞了过来，碾碎了一堆骨头松脆的丧尸，然而还是不够，丧尸太多，顾朝朝依然无法脱身。

　　他连按几声喇叭，然后当着所有丧尸的面翻到车顶，拿着枪扫射一通吸引了所有丧尸的注意力。还有丧尸源源不断地从田野里、下水道、厕所往外跑，他的子弹很快就用完了。

　　与此同时，顾朝朝越来越支撑不住，尽管知道不管他们谁出了事，这个世界就会重新刷新，她还是咬着牙喊了一声：“队长你快跑！”

　　“说什么屁话，”沈暮深一脚踹下两只企图爬上车的丧尸，居高临下地站在车顶上，背后是漫天星光和一望无际的原野，“我说过吧，要保护你。”

　　顾朝朝一愣，突然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没等她开口说话，沈暮深已经从车顶跳了下来，一边大吼一边朝加油站外面跑。

　　顾朝朝惊呼一声‘不要’，可惜已经晚了，沈暮深的吼声在丧尸听来等同挑衅，更加激发它们的兽性。丧尸们仿佛吃了亢奋剂一般，嘶吼着朝他追去，犹如千军万马，在追击单枪匹马的敌人。

　　不对，这不是追击，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围剿和屠杀。

　　顾朝朝眼眶瞬间红了，她顾不上矫情，三两下解决仅剩的几只丧尸，便钻进车里朝他们冲去。

　　沈暮深拼命往前跑，听到后面的车轮声后唇角勾起，掏出匕首反身刺向一个丧尸的眼睛，结果因为要避开另一侧的丧尸攻击，匕首刺得偏了一寸，被刺中的丧尸咆哮一声，挣扎着朝他抓去。

　　接下来的一幕好像被按下了放慢键，顾朝朝眼睁睁看着丧尸布满污垢的长指甲朝沈暮深抓去，沈暮深猛地后仰，避开了大半攻击，却还是被抓伤了脸。

　　当他的脸上渗出红色，顾朝朝的心跳仿佛都随之停止，而她不敢迟疑，一脚将油门踩到底，直接冲到最前方急刹车，拉开副驾驶车门怒吼：“上车！”

　　沈暮深没有犹豫，直接躲开前方的丧尸，三两步跨进了车里，不等将车门关上，吉普车便猛地朝前冲去。

　　丧尸们立刻被远远甩在后面，发出了阵阵的嘶吼声，顾朝朝抬眸看一眼后视镜，看到加油站的后面的田野里，堆积着上百辆汽车。

　　“它们好像进化了，竟然知道把车藏起来假装安全，引诱行人前来。”沈暮深找出饮用水，将脸上的伤口洗了一遍又一遍。

　　顾朝朝沉默地开车，对他的话没有反应。

　　沈暮深扭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死死抓着方向盘，整个人都在颤抖。

　　“放松点，已经安全了。”沈暮深打趣。

　　顾朝朝猛地停车，没系安全带的沈暮深猝不及防，脑门差点磕在挡风玻璃上。

　　他闷哼一声，失笑：“你这是对我之前急刹车的报复吗？”

　　“……你被抓伤了。”顾朝朝颤抖着看向他，眼圈红得厉害，却难得没有掉眼泪。

　　沈暮深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安抚地揉揉她的头发：“丧尸的指甲病毒成分不浓，我又清洗及时，不一定有事。”

　　“可能性有多大？”顾朝朝又问。

　　沈暮深静了静：“百分之二十吧。”

　　顾朝朝不说话了，重新启动了汽车。

　　车厢里一片安静，沈暮深静静看着她的脸，许久才缓缓开口：“百分之二十，概率不算高，别怕。”

　　只一句话，顾朝朝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只是不同于以前，她这次只是掉眼泪，没有声音也没有表情，只是默默地哭。

　　沈暮深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沉默地陪在她身侧。

　　车子继续行驶一个小时，最后停在了一片空地上，这里周围都是田野，一眼望过去空旷一片，不必担心会有丧尸埋伏。

　　车停在路边，顾朝朝吸了一下鼻子，扭头看向沈暮深：“让我看看你的脸。”

　　沈暮深配合地凑近她，顾朝朝捧着他的脸仔细看，才发现这道一寸多长的划伤，是从他眼下一厘米的地方开始的，假如他当时躲避不及时，这只眼睛可能就废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她的眼底又开始蓄泪。

　　从前到现在，她哭过很多次，沈暮深却没有哪次像现在一样，希望她赶紧停下来。

　　他轻笑一声，试着转移话题：“顾朝朝，你这么伤心，难道是因为爱上我了？”

　　他说完，本以为顾朝朝会像以前一样瞪他一眼，然后飞速撇清干系，谁知她依然捧着他的脸，眼泪想断线珠子一样往下掉。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只能将人抱进怀里：“哭什么，我还没感染呢。”

　　顾朝朝的脸埋在他的作战服上，哭得更加声嘶力竭。

　　沈暮深哭笑不得：“我现在是不是说什么，你都会越哭越凶？”

　　“都、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在加油站停车，不该跑那么慢，你为什么要回来救我……”顾朝朝断断续续，将所有的愧疚倾泻而出。

　　沈暮深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等她哭声小一些后，才缓缓开口：“停在加油站，是我作为队长做的决定，与你一个队员没有关系，回去救你，是因为我想救你，一切都是我想做，所以才会去做，跟你也无关，你不需要道歉。”

　　顾朝朝揪着他的衣领，哭得更加伤心。

　　沈暮深轻轻叹了声气：“朝朝，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感染。”

　　顾朝朝的哭声猛地一停，怔怔地抬头看向他。

　　只一会儿的功夫，她的眼睛、鼻尖都哭红了，脸颊上湿得一塌糊涂，看起来十分可怜。沈暮深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捧住了她的脸，拇指在她脸上摩挲两下，这才缓缓开口：“所以别哭了，陪我休息会儿吧。”

　　顾朝朝定定看着他，许久哽咽着擦了一把脸：“对不起……”

　　“别道歉，我不喜欢。”沈暮深说着，将座位直接放到了最低，躺下的位置刚好能透过天窗看到星星。

　　顾朝朝抿了抿唇，也跟着躺下了，看着天空中的繁星，险些又止不住泪意。

　　“百分之二十的概率，不算特别高，我体质不错，可能会更低一点，但凡事都有可能，”沈暮深缓缓开口，“所以还是要做好准备。”

　　“我不要……”

　　“你听我说完，”沈暮深侧目看向她，眼睛比繁星更美，“如果，如果我没能熬过去，你就原路返回，我们车上的食物和油，足够你折回基地，不要一个人去藏龙基地。”

　　“队长……”

　　“回到基地后告诉阿军，让他继续做队长，你升一等兵，基地现在有一套完整的制度，就算我不在，也不会有事，”沈暮深说完，见顾朝朝眼圈又红了，不由得失笑，“我只是以防万一，不是一定就会感染，你别紧张。”

　　“队长，你不会有事的。”顾朝朝坚定地看着他，也不知道是对他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沈暮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许久之后摸摸她的头：“嗯，我会熬过去。”

　　顾朝朝勉强扯了一下唇角，主动牵住了他的手。

　　她第一次主动，沈暮深却下意识想要退缩，然后沉默片刻后，他还是安静地与她十指相扣，默默攥紧了她。

　　他还是舍不得。

　　两个人安静地看着天窗外的夜景，清楚地感觉到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这样就好，只要这样坚持二十四小时，他就安全了。顾朝朝看着星空，默默祈祷沈暮深平安。

　　然而一个小时后，沈暮深开始发烧了。




119.  第 119 章   接个吻吧

　　发烧对于被丧尸抓伤的人来说, 不是一个好的预兆，被感染的几率直接从最初的百分之二十，上升为百分之五十, 因为一旦发烧, 就意味着病毒攻入体内，要么被自身的免疫力杀死退烧, 要么在六至二十四小时之间彻底感染。

　　沈暮深的体温刚开始上升，他便已经察觉了，随后察觉的是和他十指相扣的顾朝朝，但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顾朝朝也没有哭, 只是更加用力地攥紧了他的手。

　　两个人静静看着星空，却谁的心思都不在眼前的星空，车厢被沉默充斥, 一点风声都能在此刻格外喧嚣。

　　许久, 沈暮深缓缓开口：“我有点冷。”

　　“我、我给你拿被子。”顾朝朝说着, 手忙脚乱地翻到后座, 抱起被子回到驾驶座, 然后仔细给他盖上。

　　沈暮深静静看着她, 等她重新坐稳后开口：“你也盖上。”

　　“好。”顾朝朝勉强露出一个笑脸，却比哭还难看。

　　她重新躺好，和他共盖一床棉被，棉被之下依然十指相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沈暮深的体温越来越高, 已经到了连顾朝朝都觉得灼热的程度，可他却觉得冷，就连厚实的棉被都无法给他带来多少温暖。

　　丧尸病毒和自身免疫力, 把他的身体当成了争夺地盘的战场，而他深陷战争，连呼吸都开始颤抖。

　　顾朝朝发现他的不对，忍住哽咽的冲动问：“你怎么了？”

　　“有点……冷。”沈暮深勉强笑笑。

　　顾朝朝立刻将自己身上的被子折叠过去，给他身上多加了一层。

　　沈暮深此刻身体冷与热交融，每一寸骨头都泛着疼痛，光是抵抗这些，就耗费了他极大的心力，察觉到顾朝朝的动作后，也只是强打精神拒绝：“不用……”

　　“什么不用，你老实点。”顾朝朝看着他现在的样子，没忍住发火，说完又觉得后悔，只能小声说对不起。

　　沈暮深苦涩一笑：“我说了，不喜欢你道歉。”

　　顾朝朝匆匆别开脸，不让他看见自己掉眼泪。因为他刚才也说过，不想看见她哭。

　　车厢里再次静了下来，只是沈暮深的反应越来越大，即便盖着两层棉被，也冷得牙齿打战。顾朝朝看得难受，终于咬着牙开始解扣子。

　　沈暮深疲惫抬眸，当看到她脱下外套时，顿时蹙起眉头：“我不要，你穿好。”

　　“知道我要做什么吗？就直接说不要。”顾朝朝横了他一眼。

　　沈暮深头疼：“两层棉被都没用，一件作战服又能有什么效果，快穿上。”

　　“没说要给你作战服。”顾朝朝说完，就直接掀开他身上的被子，凭借娇小的体型直接跨过去，坐在他腰上后趴下，紧紧地扒住了他。

　　沈暮深怔愣的功夫，她已经披着棉被缠紧了他，在被子里摸索着去解他的作战服。

　　“朝朝……”

　　“放心，没想占你便宜，只是想帮你暖暖身体。”顾朝朝说完，已经凭借手感熟练地解开他的衣服，直接贴在了他身上。

　　作战服很厚，她也好沈暮深也好，里面都只穿了基地统一发的短袖，此刻紧紧贴在一起。沈暮深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体温。

　　“你没必要做到这一步。”高烧一个多小时，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顾朝朝给出的回答是抱得更紧，脸颊贴着他的脖颈，还不忘取笑一句：“别嘴硬了，其实心里特美吧？”

　　沈暮深沉默。

　　顾朝朝惊讶抬头：“还真让我说对了？”

　　“顾朝朝，我是男人。”沈暮深不带语气地说了句。

　　顾朝朝嗤了一声：“是，你是男人，可你是有可能会死的男人，都这种时候了，还有空想别的？”

　　“没想别的，”沈暮深抱住她，“就是不能免俗，有点卑鄙的高兴。”

　　顾朝朝听得眼眶一热，轻哼一声抱怨：“就只是高兴，没有别的感受？”

　　沈暮深沉默一瞬：“有。”

　　“什么？”顾朝朝抬头，从这个角度却只能看到他的喉结。

　　沈暮深静了片刻，说：“你胸很小。”

　　顾朝朝：“……”

　　短暂的沉默之后，顾朝朝冷笑：“看来你这会儿是好多了，不需要我帮你暖身体了。”

　　说完就作势要离开，沈暮深抱住她，喉间发出一阵沉笑，胸膛都跟着震动，顾朝朝贴在他身上，能清楚地感觉到轻微的震感。

　　顾朝朝脸颊泛热，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小，不然也不会所有感觉都这么分明。

　　沈暮深短促地笑了一声，便抿紧了薄唇，默默忍耐身体里传出的火一样的疼痛。顾朝朝感觉到他肌肉紧绷起来，默默抱得更紧。

　　然而拥抱并不能缓解沈暮深的痛苦，随着时间的推移，每一寸肌肉都开始僵硬。他曾亲眼见过许多被感染的人，也知道这种僵硬有可能是因为身体绷得太紧，但更可能是因为病毒开始侵袭。

　　他咬着牙忍着痛苦，全身上下如同水洗过一般，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连顾朝朝也一起变得潮湿。顾朝朝除了抱紧他，什么都做不了，最后只能拼命忍着眼泪，一遍又一遍地小声说：“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一个小时后，痛楚暂消，沈暮深长出一口气，视线模糊地看着天窗。

　　许久，他艰难伸出手，在旁边的车盒里摸索。

　　顾朝朝忙坐起身：“你要什么，我给你找。”

　　说完，就看到他从里面掏出一把□□。

　　顾朝朝猛然睁大了眼睛，直接将枪夺了过去：“你要干什么！”

　　“乖，给我，我不会做傻事。”沈暮深定定看着她。

　　顾朝朝眼圈瞬间红了：“你不做傻事，为什么要拿枪？”

　　沈暮深沉默一瞬：“我会坚持到最后一秒，但如果真的感染……”

　　剩下的话他没说，但顾朝朝已经明白了，她哽咽着把枪丢到后排，抓着他的衣领哽咽道：“沈暮深，就算你感染了，我也不许你这么做，我会把你带回基地，养着你，不就是喜欢吃肉吗，我把我的份额都给你，我去做任务，做很多任务，换生肉给你吃，只要这个世界没有在你变成丧尸的那一刻结束，我就默认你还活着。”

　　“我就是怕你会这样……”沈暮深苦涩一笑。他毫不怀疑，自己一旦变异，她就会拿根绳子拴着他，一路将他带回基地去。

　　可一路带着丧尸会有多危险，不用想也知道，他不愿让她陷入这种境地。

　　顾朝朝心酸：“我愿意，你管得着吗？”

　　沈暮深扬唇，想要伸手摸摸她，却因为脱力无法动弹。顾朝朝看出他的想法，立刻拿着他的手覆在了自己的脸上：“队长，我不想你死。”

　　哪怕知道他即便死了，也不是真正的结束，世界刷新之后，她就会见到一个全新的沈暮深……又或者像第一个世界那样，拥有上辈子记忆的沈暮深，可她依然不想他死。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眼眸里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许久，他缓缓开口：“我还是错了。”

　　“……哪里错了？”顾朝朝心乱如麻，只会顺着他的话说。

　　“我以为在你拒绝之后，可以跟你只做战友，”沈暮深勾唇，“但现在看来是不对的，我根本做不到，比如现在，哪怕知道你说这些话只是因为战友情分，我还是会觉得心动。”

　　顾朝朝一撇嘴，又要哭。

　　沈暮深恢复了些力气，抬手整理她鬓边碎发，然后看着她的眼睛打趣：“长夜漫漫，不如接个吻打发一下时间？”

　　顾朝朝没忍住笑了：“你怎么这么流氓，是跟李胜学的吧？”这样的语气和表情，根本不像他会有的。

　　果然，沈暮深顿了顿：“很明显？”

　　“非常明显。”顾朝朝无奈。

　　“笑了就好，别总哭丧着脸，”沈暮深放松地倚在座椅上，“我就学了这一招，别的不会了。”

　　顾朝朝吸了一下鼻子，心情好了点。

　　“我现在不冷了。”沈暮深提醒。

　　顾朝朝闻言，连忙从他身上下来。

　　沈暮深将折过来的被子分给她一半，表情轻松地开口：“睡会儿吧，累了。”

　　“好。”顾朝朝答应，却依然专注地盯着他看。

　　沈暮深扬了扬唇角：“还不睡？”

　　“不睡，我怕你趁我睡着做傻事。”顾朝朝坦白道。

　　沈暮深无奈：“我不会的。”

　　“那谁说得准？”一想到他刚才悄悄拿□□的画面，顾朝朝心口就像压了一块巨石，沉重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沈暮深看着她执拗的眼神，知道自己说什么她都不会放心，干脆也不说了，主动闭上了眼睛，均匀的呼吸声很快响起。

　　车厢里昏暗一片，勉强靠漫天星光照明，顾朝朝认真地盯着他，用视线描绘他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她还是撑不住睡了过去，本来熟睡的沈暮深突然睁开眼睛，无声地看向她。

　　顾朝朝虽然睡着了，可梦里却很不安稳，一会儿梦见沈暮深变成了丧尸，张牙舞爪地朝她扑来，一会儿梦见世界刷新重来，她却降落在错误的时间点，没能救回李胜他们，沈暮深的异能也受到严重损害。

　　在这样的连连噩梦中，她抽泣着被迫醒来，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便是看向副驾驶。

　　然而那里空无一人。

　　顾朝朝愣了愣，意识到什么后脸色一变，猛地冲下了车。

　　公路像一条绶带，在充满薄雾的黎明从一个天边飞向另一个天边，公路以外全是田野，四面八方都是可以离开的渠道。

　　顾朝朝崩溃地冲向前方，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想往反方向跑，可没等跑远，便又折了回来。

　　离开的路太多，她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追，一旦做了决定，便会想到他选另一条路的可能。纠结挣扎之下，顾朝朝崩溃抱头，一边大哭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队长！队长！”

　　“沈暮深！”

　　“沈暮深！”

　　一字一句，都传出很远，却怎么也不见回声。顾朝朝嗓子很快就哑了，声带痛到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要啼血，可不管她多用力，都没见到那个人。

　　正当她急得快要发疯时，一道声音从路边的沟里传来：“我在。”

　　顾朝朝猛地回头，三两步冲了过去，就看到沈暮深倚着沟壁，抬头看着她。

　　顾朝朝呜咽一声滑下去，猛地抱住了他：“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还以为我走了？”沈暮深安抚地摸摸她的头，“不会，我答应你不做傻事。”

　　顾朝朝将脸埋在他脖子上大哭，直到他的衣领都湿了，她才抬头控诉：“你没事跑这里干嘛！”

　　“顾朝朝女士，人有三急，”沈暮深无奈一笑，“我只是想找个隐蔽地方解决一下，结果下来后没力气上去了。”

　　其实是因为半夜再次疼醒，他怕打扰她睡眠，也怕自己会突然变异伤害她，才悄悄来到这个地方，确保自己即便变异，也无法伤害她。只是他没想到，自己滑下来之后，就因为身体的疼痛陷入昏迷，直到听到她声嘶力竭的哭声，才勉强醒了过来。

　　顾朝朝不知道他的真实理由是什么，但也明白他现在说的是假的，眼泪顿时流得更凶：“你撒谎，你就是想离开我，你就是说话不算话……”

　　沈暮深轻叹一声，揉了揉她的头发：“我知道你的性格，如果我突然消失，你肯定会一直找，到时候汽油和食物耗光，跟害了你有什么区别，所以我不会离开。”

　　但他确实想好了，在真正变异之前，彻底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知道你胆子小，所以不会留下你一个人，哪怕我变成丧尸。”但愿他变成尸体后，也能给予她一些力量。

　　顾朝朝怔怔与他对视，许久才不敢相信地问一句：“真的？”

　　“嗯。”

　　沈暮深没有再过多解释，只是安抚地拍着她，等她情绪缓和之后，才低声道：“上去吧。”

　　“……好。”

　　顾朝朝将他背起，抓着地上的杂草爬了上去，然后直接将他扶进了车里。

　　“力气大果然好。”沈暮深打趣。

　　顾朝朝却笑不出来，只是沉默地坐在他身边。

　　这一次她彻底没有了困意，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沈暮深又逗了她几句，见她不说话，索性也闭嘴了。

　　两个人沉默地坐在后座拼成的床上，紧靠在一起互相取暖。

　　沈暮深与她十指相扣，安静地等待最后的审判。

　　黎明之后，便是清晨，当第一抹阳光穿透黑暗，晨风送来潮湿的空气，似乎也送来了新的希望。

　　沈暮深在太阳跃出地平线的瞬间陷入沉睡，顾朝朝守在旁边，看着他的面色逐渐好转，体温也渐渐降低，她便明白，沈暮深这次熬过来了。

　　这个发现让她眼圈发胀，她不是迷信的人，此刻却想拜拜神佛，感谢老天眷顾。

　　“你会好的。”她低声说了一句，接着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很快倚着沈暮深睡了过去。

　　初生的阳光意气风发，为整个世界镀上一层金色，田野里的野草随风摇摆，露珠滚落在地上，很快融入泥土，散发的泥土味和青草味混合，形成了独属于清晨的气息。

　　而到了傍晚，阳光如迟暮的老人，为云朵染上五彩的颜色，温柔了整个世界。

　　顾朝朝在温柔的阳光里醒来，睁开眼睛后发现自己还在车上，而沈暮深又一次不见了。

　　她这一次没有声嘶力竭，只是安静地下了车，四下张望一圈后，果然看到了站在马路旁吹风的某人。

　　“醒了？”沈暮深回头看向她，神色浅淡缓和，与从前没什么区别，好像昨晚会耍流氓会脆弱的那个人不是他。

　　顾朝朝看着这样的他，倏然笑了：“彻底好了吗？”

　　“嗯，好了。”沈暮深朝她走来，抬手想摸她的头发，却在想到什么后生生停下。

　　他已经痊愈，便不能再仗着自己没有明天胡来，否则她又要像从前一样为难了。

　　“已经好了。”他又重复一遍。

　　顾朝朝扫了眼他略显僵硬的右手，眼底笑意更浓：“既然好了……不如接个吻庆祝一下？”




120.  第 120 章   在一起

　　顾朝朝说完,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怔愣。

　　见他还傻站在原地，顾朝朝耸耸肩：“不愿意就算了。”

　　说罢，就转身要上车。然而手指刚碰到车门, 身后就一股劲风袭来, 等她回过神时，已经被沈暮深抱到了车前盖上坐下。

　　她笑了一声, 刚要问怎么了，衣领就被抓住。她配合地俯身，伸手抚上了他的脸。

　　这个吻来得激烈又毫无章法，因为太过热烈，顾朝朝几乎没有呼吸的余地, 只能从喉间发出类似小动物一样的不满呜咽。她本是抗议，沈暮深却将她攥得更紧，两只大手几乎要勒断她的腰, 顾朝朝最后只能拼命撑着他的肩膀, 才能阻止他进一步发疯。

　　一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 直到两个人的嘴里开始弥漫血腥味, 才勉强分开。

　　顾朝朝呼吸急促, 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唇上的咬伤, 才调笑地对上沈暮深漆黑的眼眸：“队长，你也太凶了。”

　　沈暮深喉结滚动，眼底是毫不遮掩的欲念，盯着她看了许久后才缓缓开口：“我不管你是出于同情, 还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既然做到这一步了，以后就不准再躲我。”

　　“就是接吻，怎么感觉你说得好像清白都赔给我了一样, ”顾朝朝还想玩笑，可与他对视片刻后，也不由得郑重了些：“没想躲你了。”

　　说完，她摸摸他的脸，“昨天抱着你的时候，我最后悔的不是在那个加油站停下，而是之前拒绝你。”

　　沈暮深眼眸微动，捧着她的脸凑过来，顾朝朝往后仰了一下，抱怨：“嘴角还疼呢。”

　　“对不起。”他用拇指抚了抚她的唇角，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

　　顾朝朝对疼痛不怎么敏感，嘴上这点小伤就更不会痛了，她只是随口找个理由，避免沈暮深在这种地方就将她吃干抹净。

　　本来以为沈暮深也明白这只是个推辞理由，没想到他还认真道起歉来了，顾朝朝一时间好气又好笑。

　　沈暮深已经无事，旅程继续。

　　因为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开车的依然是顾朝朝。

　　两个人都重新回归冷静，突然生出一分迟来的尴尬。倒也不算尴尬，就是身份突然转变，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顾朝朝尽可能专注开车，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路况，却还是忍不住偷瞄旁边的人。

　　结果每次偷瞄，都被抓个正着，每次被抓，脸颊都会热上一分。

　　连续几次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别总看我。”

　　“我没有。”沈暮深否认。

　　顾朝朝冷笑一声：“我都看见了，你少撒谎。”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沈暮深勾唇。

　　顾朝朝无言三秒，决定不搭理他了。

　　汽车行驶在路上，周围的风景从平原到山间，气候也明显暖和起来。两人来时早有准备，换上了轻薄的作战服，一切都说不出的惬意。

　　顾朝朝连续开了七个小时，从傍晚开到凌晨，然后随便找了个空地休息。

　　沈暮深是双S级异能者，身体恢复很快，停车之后便自行生火，开始烤发干的压缩饼干。

　　饼干烤过之后，味道酥脆不少，吃起来没有那么难以下咽，但比起寻常饭菜，还是差远了。

　　“等到了藏龙基地，他们要是不给我拿好吃的，我就把他们的图纸给撕了。”顾朝朝恶狠狠地咬下一口饼干，猛灌两口水才吃完。

　　沈暮深扬唇，将火堆拨得更旺了些。

　　两个人吃了点东西，就到睡觉时间了，顾朝朝看着平铺的后座，突然生出一点危机感——

　　之前他们俩没确定关系，才能在一张床上相安无事，现在确定关系了，会不会……

　　她轻咳一声：“我好像不太困，你先睡吧。”

　　“开这么久的车，不困？”沈暮深的手已经拉开了车门，闻言抬眸看向她。

　　顾朝朝强忍打哈欠的冲动：“嗯，不困，你睡吧。”

　　沈暮深盯着她看了片刻，缓缓开口：“放心，不动你。”

　　“……我才不是那个意思呢，”顾朝朝被拆穿了，连忙打哈哈，“怎么你一说，好像我这个人多小人之心一样，我是真的不困……不过先躺着也行，说不定就困了呢。”

　　说完她忽略沈暮深打趣的视线，直接钻进了车里，爬到最里侧躺下。

　　沈暮深看她一眼上车，锁了车门后也躺下了。顾朝朝偷偷瞄了一眼，见他靠着另一侧的车门，高大的身躯看起来十分憋屈，便忍不住道：“你这么靠外干什么？”

　　“怕把你吓得睡不着。”沈暮深闭上眼睛。

　　“我才不怕……”顾朝朝嘟囔一句，顿了顿后叹息，“你往这边来一点，我真的不怕。”

　　沈暮深重新睁开眼睛，沉静的眼神盯得她有些发毛，但还是对他笑了笑。

　　沈暮深静了片刻，到底还是往中间挪了挪。顾朝朝看着他随意摆放的胳膊，没忍住往里滚了一圈，恰好枕在了上面。

　　“刚刚好。”她有些小得意。

　　沈暮深神色缓和：“那就枕着。”

　　“谢谢队长。”顾朝朝不怎么诚心地道了声谢，便不说话了。

　　她开了一晚上的车，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致，精神却异常活跃，尤其是此刻枕着沈暮深的胳膊，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和他盖同一张棉被，让她更是睡不着。

　　而她知道，沈暮深肯定也没睡。

　　车厢里静了片刻后，她小声开口：“队长，我能抱着你吗？”

　　“抱。”沈暮深开口。

　　顾朝朝嘿嘿一笑，立刻在他怀里找了个合适的位置，一条腿也搭在了他身上。姿势舒服了，却还是睡不着，她只能没话找话：“队长，还有多久到藏龙基地啊？”

　　“明天傍晚，差不多就到了。”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叹了声气：“我们这一路还真是不容易，早知道会这么难，就该多带两个人。”

　　“汽车容量有限，多带一个人，就意味着多带十天的物资，装不下。”沈暮深回答得一板一眼。。

　　顾朝朝无奈抬头，却只能看到他的喉结：“这个时候你该说，想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所以才不带其他人，而不是跟我解释这些。”

　　沈暮深沉默了。

　　顾朝朝叹了声气：“算了，不指望你这个大直男了。”

　　车厢里再次安静，静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

　　许久，沈暮深突然开口：“我的确想与你单独相处。”

　　本来已经有些困了的顾朝朝顿了顿，唇角偷偷扬了起来：“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我啊？”

　　“嗯。”沈暮说完，试图将她压在自己身上的腿拨开。

　　顾朝朝浑然不觉，在他碰到自己后，还调整了一下腿的位置。沈暮深猛地被她摩擦两下，顿时浑身都绷紧了，连呼吸也跟着重了许多。

　　顾朝朝尚且沉浸在他很喜欢自己的得意里，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不自然不说，还总在无意间撩拨到他：“那你前几天跟我同睡的时候，是不是很煎熬？”

　　“……为什么煎熬？”沈暮深尽可能克制。

　　顾朝朝斜睨他一眼：“喜欢的人就在旁边，却连抱一下都不能，难道不煎熬吗？”

　　沈暮深沉默。

　　顾朝朝愈发大胆：“你早上会不会有反应？背着我偷偷解决了吗？”说完，她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难怪前几天你每次都比我醒得早，每次见你都是刚跑完步回来，你当时不是跑步吧？是不是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想着我……”

　　“顾朝朝。”沈暮深突然打断她。

　　顾朝朝顿了一下：“怎么了？”

　　“我是个男人。”沈暮深再次提醒她。

　　顾朝朝一愣，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没等她想清楚，沈暮深便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尽管身处黑夜，但顾朝朝依然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欲念。

　　“这里没有药，你受伤的话就只能忍着，”沈暮深连呼吸都变得灼热，“受得了吗？”

　　“受、受不了……”顾朝朝被吓到了，一脸呆滞地看着他。

　　“那就老实点。”沈暮深说完，在她唇上亲了一下，便侧身背对她了。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这才发现他的身体过于紧张，显然是在跟自己做斗争。

　　她默默往后挪了挪，跟他拉开了一点距离，这才松了口气。

　　被沈暮深警告之后，她就不敢胡乱说话了，独自躺了片刻后，便沉沉睡了过去。一直背对她的沈暮深，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后，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轻轻翻身后面朝她，用视线描绘她的眉眼，一直到一个小时后才睡着。

　　汽车如同一个坚硬的、没有密封的盒子，给予两个人无限的安全感。两个人静静地睡，一直到太阳升起才醒来。

　　只一夜的时间，沈暮深便已经彻底恢复，又回到了驾驶座上。

　　顾朝朝终于解脱，在副驾驶坐了一会儿后，又跑去后座躺着，度假一般过了一整天后，终于看到了藏龙基地的影子。

　　“终于到了终于到了！队长你快点，我要饿死了！”顾朝朝催促。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活该，谁让你不吃东西。”

　　“我得留着肚子吃饭呀。”顾朝朝说着，已经开始猜测晚上会吃什么了。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将油门踩得更深。

　　十分钟后，汽车停在了藏龙基地门口。沈暮深报上身份，很快便有人来接他们进去了。

　　不同于他们以村落为单位的小型基地，藏龙基地是末世之后最大规模的基地，物资更加丰富，守备更加森严，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高楼，繁华得好似从未经受过丧尸磋磨。

　　顾朝朝一路走一路看，不由得为这里的一切感到震惊。

　　她一向不懂遮掩，什么都摆在脸上，领路的小兵十分骄傲：“我们这里是不是很厉害？比你们基地强多了吧？”

　　“对，你们很厉害。”顾朝朝点头附和，至于后半句只当没听到。

　　小兵继续吹嘘：“要是条件不好，李院士他们也不会来我们这里搞科研，我跟你说，之前经常有其他小基地的人来，个个来了都不想走，可我们这里容量有限呐，所以加入的条件十分苛刻，别看我只是个看门的，可也是A级异能者呢。”

　　“你们用A级异能者看门？”顾朝朝睁大眼睛，“那确实是挺厉害的。”

　　小兵顿时飘飘然，将他们领到实验室附近后，从兜里掏出一块糖给她。

　　“这怎么好意思。”顾朝朝连连推拒。

　　“拿着吧，我们这里物资可是很丰富的。”小兵说完，把糖塞给她就走了。

　　顾朝朝立刻询问性地看向沈暮深。

　　“吃吧，如果糖有问题，不至于只给你一个人。”沈暮深对她的反应有些无奈。

　　顾朝朝顿时开心了，拨开糖纸塞进了嘴里。

　　她吃糖的功夫，李院士已经从实验室出来了，看到他们后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实在抱歉，这一路让二位辛苦了。”

　　“李院士客气。”沈暮深寒暄。

　　顾朝朝也探出头来打招呼：“李院士好。”

　　“辛苦了辛苦了，实在是抱歉，”李院士一脸歉意，“都还没吃饭吧？我请你们去吃点东西如何？”

　　“好呀！”顾朝朝立刻答应。

　　沈暮深无奈地看她一眼，扭头与李院士客气：“麻烦您了。”

　　“是我麻烦你们了才对，”李院士带着他们往前走，“要不是我那学生粗心，也不至于把东西遗落，对了，”

　　他看向顾朝朝，“博文这次特意叮嘱，要你跟你家队长一起来，说是有什么事要跟你说，他还在做实验，还不知道你们到了，我先带你们去吃饭，吃完再去实验室找他。”

　　“知道了院士。”顾朝朝点头，视线却不断往不远处的饭店飘。

　　多新鲜，藏龙基地竟然有饭店，不是食堂。这个认知让她心不在焉，说话都不如刚才有力。

　　李院士笑呵呵地带他们进了饭店：“今天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那多不好意思呀，”顾朝朝客气一句，紧接着赶紧问，“真的什么都行吗？院士先生，我很能吃的。”

　　“在你们基地的时候，有幸见过你买包子，放心，你那点饭量，吃不垮我。”李院士打包票。

　　顾朝朝闻言顿时开心了，却还是习惯性地用眼神咨询沈暮深，看到他微微颔首后，才兴高采烈地点菜。

　　她也确实没跟李院士客气，一口气点了十个菜。

　　此刻正是下午五点多，还不到店里的营业高峰时间，整个店里就只有他们一桌子，看到三个人要这么多东西，连厨子都忍不住走了出来：“小姑娘，你点这么多可吃不完啊。”

　　“您南方人吧？”顾朝朝听到他的口音后推测。

　　厨子点头：“对，南方人。”

　　“那再多要俩。”顾朝朝说完，又刷刷划了两道菜。

　　厨子：“……”

　　李院士被她逗得直笑，扭头跟沈暮深闲聊：“朝朝太有趣了，她要是搞科研，我肯定要收她这个学生。”

　　“她也确实不是这块料。”沈暮深客气。

　　李院士笑得更开怀了。

　　顾朝朝现在一心都是好吃的，对他们的取笑完全不在意，等到上菜之后，便开始专心吃饭了。

　　沈暮深与李院士继续闲聊，并没有吃太多东西，反而时不时给顾朝朝夹些东西。李院士见状笑意更深，说了半天正事后突然打趣：“年轻人就是变化大，这才多久没见，你们就谈恋爱了。”

　　顾朝朝顿了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吃饭速度都慢了下来。

　　沈暮深知道她不擅长应对这种话题，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腿后，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我们这次来的路上，遇到一波丧尸，竟然懂得引诱人类上钩。”

　　李院士闻言表情凝重了些，却不觉得意外：“这些年来，不止人类学会了如何在恶劣环境下生存，丧尸也一样，它们一直都在进化，只是今年之后格外明显。”

　　顾朝朝想起三年后围攻韩博文实验室的丧尸，心情略微沉重了些：“还是得尽快研制出疫苗才行。”

　　“哪有那么容易。”李院士苦涩一笑。

　　顾朝朝眼眸微动。她最近一段时间，已经将原文复习了无数次，关于韩博文提起疫苗的片段更是倒背如流，也大约找出了突破点，只是与李院士他们的研究方向不太一致，恐怕除了韩博文，都不会将这些东西当回事。

　　所以还是要见到他本人，才能说这些东西。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沉重，李院士清了清嗓子，尽可能让表情轻松点：“赶紧吃饭，饭菜都快凉了。”

　　“谢谢院士。”顾朝朝乖乖点头，顺便帮沈暮深夹了些菜，“你快点吃东西，刚才都没吃多少。”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低低地应了一声。顾朝朝看着他把东西吃完，这才看向李院士：“对了院士，我们这次来的时候，队长被抓伤了，要不要做个检查啊？”

　　李院士顿时皱眉：“抓伤多久了？”

　　“已经是前天的事了，没有感染。”顾朝朝忙道。

　　李院士颔首：“超过二十四小时就没有危险了，但还是检查一下稳妥，等会儿去了实验室，就直接做个检查吧。”

　　“好的，谢谢院士。”顾朝朝笑了。

　　一顿饭用了一个小时才吃完，厨子出来收盘子时，发现桌上一点剩菜都没有，不由得瞠目结舌：“这是饿了多久啊？”

　　“一天了！”走到门口的顾朝朝听到，当即抬高声音回答。

　　厨子：“……”

　　李院士又忍不住笑：“他估计还是第一次见这么能吃的。”

　　顾朝朝也笑了笑，偷偷看了沈暮深一眼。

　　三人一同往前走，很快就到了实验室，没等进门就看到韩博文迎面走来。打了照面后，韩博文连忙打招呼。

　　“这么着急做什么？”李院士笑问。

　　韩博文无奈：“老师，沈队长和小顾来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这才听说，不就急着去找他们了。”

　　“不是把人给你带来了，待会儿聊完你们的事，记得给沈队长做一个体检，他之前被丧尸抓伤，看有没有残存病毒。”李院士说完看向沈暮深二人，“博文会帮你们安排好一切的，你们要是不着急就多住两天，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沈暮深和顾朝朝点头答应。

　　等李院士走后，韩博文歉意地看向沈暮深：“沈队长，能给我一点时间和小顾单独聊聊吗？”

　　“不能。”沈暮深直接拒绝。

　　韩博文顿时为难地看向顾朝朝，沈暮深不悦抿唇。

　　顾朝朝笑了笑：“没事的韩先生，我和他之间没有秘密。”

　　沈暮深面色缓和，握住了她的手。




121.  第 121 章   你想好了吗？

　　韩博文愣了愣, 恍然：“原来你们……”他笑了一声，“好吧，既然小顾都同意了, 我也没什么好拒绝的, 韩队长，小顾, 这边请。”

　　说着话，他便开始在前方带路。

　　顾朝朝跟在他身后，被他带进一间实验室后立刻问：“韩先生，是我的血出了什么问题吗？”

　　“这件事有点复杂。”韩博文说完，又看了沈暮深一眼。

　　顾朝朝笑笑：“韩先生不用担心, 队长会保守秘密的。”

　　韩博文的不放心被她看穿，不由得讪讪一笑：“对不起，是我小人之心了……你也别叫我韩先生了, 就按之前的, 叫我老韩就行。”

　　顾朝朝点了点头, 用催促的眼神看着他。

　　韩博文叹了声气, 表情有些严肃：“在我说接下来这件事之前, 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

　　“什么？”顾朝朝好奇。

　　“你不是自然变异为异能者的吧？”韩博文认真看着她, “是用了丧尸病毒催化？”

　　沈暮深的眼神倏然冷厉。

　　顾朝朝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指，淡定回答：“我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催化，只知道自己确实是个试验品。”

　　她这个身份出现的没有前因后果，文中也没有再提到这个研究所, 她只能用这句话搪塞所有疑问。

　　“果然……哪个研究所这么混蛋, 竟然用活人进行实验？！”韩博文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一抬头对上二人视线，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抱歉，我失控了。”

　　“韩先……老韩，是我的血有什么不对吗？”顾朝朝的心脏缓缓下沉。

　　韩博文静了片刻，开口：“我从你的血液里，分析出一种物质，是老师之前研究过的东西，叫MQ18，是从丧尸病毒里提纯出的东西。这种物质可以催化你的新陈代谢，让你的身体保持最亢奋的状态，类似兴奋剂，却又跟兴奋剂不太一样，是一种持久的、效用更强的东西。”

　　顾朝朝不太懂这是什么东西，但沈暮深一听到，脸色瞬间冷了：“MQ18？”

　　“有什么问题吗？”顾朝朝看到他的反应，本能地感到不安。

　　韩博文看着她懵懂的眼神，脸上闪过一丝不忍：“用了这种东西的人，身体机能会强上十倍，但同时……消耗也会大上十倍，你饭量这么大，也跟这个有关，而且它消耗的不仅是热量，还有……寿命。”

　　韩博文说完，实验室里便陷入一片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顾朝朝缓缓开口：“能消耗多少？”

　　“这种物质被发现也不过一年多，正经研究所不会用到活人身上，所以没有具体样本，但根据推测，”韩博文抿了抿唇，“使用者自使用日起，寿命不会超过七年，没有意外的话会在五至七年之间。”

　　一听至少还有五年，顾朝朝顿时松了口气。

　　就算疫苗没有提前研制出来，五年的时间也足够了。

　　她表情轻松，沈暮深却并非如此，沉默许久后开口：“她前一段时间，发烧了。”

　　“发烧？”韩博文愣了愣，“注射MQ18的人，大多数都会在最初的24小时内死亡，能活下来的一般是不可能生病的啊。”

　　“不仅病了，而且烧得昏昏沉沉，休息了两天才恢复。”沈暮深冷淡道。

　　韩博文蹙眉看向顾朝朝：“我能给你做个检查吗？很基础的，取一点指尖血就行。”

　　顾朝朝点了点头，将手伸了过去。

　　韩博文飞快地拿了东西，取血之后就去了显微镜前。

　　顾朝朝静静等待，一抬头就看到了沈暮深的脸。

　　他和平时似乎没什么区别，神色淡淡，从容笃定，似乎不论发生什么，都无法引起他的波动。

　　要是手没有无意识地攥拳，她就真以为他足够淡定了。顾朝朝好笑地牵住他的手，沈暮深愣了一下，垂下眼眸不语。

　　韩博文要做的检查确实很基础，十分钟后便皱着眉头过来了：“小顾的情况比我想得要糟。”

　　两个人的呼吸同时一凛。

　　“她的身体比预估的更能完美接受MQ18，就像一台电脑，高速运转确实会很流畅，但太过高速，偶尔就会出纰漏，发烧就是可能出现的纰漏，”韩博文说完静了静，“按照这样发展下去，她恐怕就是五至七年里的那个五。”

　　房间里顿时陷入沉默。

　　许久，沈暮深缓缓开口：“你既然着急将她叫来，是不是有破解的方法？”

　　顾朝朝顿了一下，立刻看向韩博文。

　　韩博文点了点头：“本来是无法破解的，所以这么久以来几乎没人使用，但是最近我分解出一种病毒蛋白，注射之后可以稀释MQ18，但同样的，所拥有的能力也会消失不见。”

　　顾朝朝一听能力会消失，顿时皱起眉头。

　　韩博文说完，犹豫地看了沈暮深一眼，似乎在思考接下来的话要不要说。

　　“有什么话直说就是。”沈暮深缓缓开口。

　　韩博文又看向顾朝朝，顾朝朝回神，坚定地点了点头，他这才继续道：“所以我没有通过信号塔给你发消息，便是想等你来了，请你留在藏龙基地。”

　　“让我留下？”顾朝朝震惊。

　　韩博文应了一声：“你注射蛋白之后，会变回普通人，也可能会比普通人身体更虚弱，已经无法再做雇佣军，你们基地我看过了，已经达到人口承载上限，是无法给你提供生存条件的。藏龙基地却不同，有更多的工作岗位，设施也更好，你可以活得更轻松一点。”

　　“不是说你们这里很难进吗？”顾朝朝脑子里乱糟糟的，闻言随口说了句。

　　韩博文笑笑：“是难进，但研究人员到底有点特权，你救了我们这么多人，即便我不帮忙，老师也会给你安排好一切。”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一时间没有说话。

　　韩博文的视线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大约明白这件事也不是顾朝朝一人能决定的，静了静后问沈暮深：“沈队长，你觉得呢？”

　　“我拒绝。”沈暮深只有三个字。

　　韩博文顿时为难：“可是……”

　　“我的基地很小，但养她还是足够的，韩博士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沈暮深态度坚定。

　　韩博文只好看向顾朝朝，沈暮深见状，也沉默地看向她。

　　顾朝朝面对两个男人的眼神，一时间有些无语：“我还没答应注射蛋白呢，你们这就开始帮我计划养老的事了？”

　　“为什么不注射？”

　　“你没有拒绝的权力。”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顾朝朝哭笑不得：“我的身体，我为什么不能做主？反正我不注射，死都不注射。”

　　她是为了帮助男主而来，有这些能力，多少还能起点正面作用，一旦失去了，不仅无法帮助沈暮深，反而成了需要被他养着的累赘，她怎么可能答应。

　　“你们二位的好意我都心领了，但我很喜欢现在这种状态，”顾朝朝笑眯眯地做了决定，“你们就不要再劝啦。”

　　沈暮深看着她坚定的表情，眼神冷了下来，却没有开口劝说。

　　韩博文万万没想到，最大的难关不是帮她安排接下来的生活，而是她本人根本拒绝注射，一时间都傻眼了：“可是……”

　　“不聊这个了，我们去帮队长检查身体吧。”顾朝朝说完，就赶紧先溜了。

　　“可是我觉得……小顾你不要冲动……”韩博文一时间卡壳了，最后只能求助沈暮深，“沈队长，你不劝劝她吗？这样太任性了，她今年还没二十岁吧？”

　　沈暮深沉着脸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跟了上去。

　　韩博文无言许久，最后只能叹了声气。

　　带着沈暮深做了详细检查后，天色已经黑了，韩博文送二人去了研究所名下的招待所，给两人安排好住房后，不死心地看向顾朝朝：“沈队长的检查报告要三天才出来，小顾，你再考虑考虑，你还这么年轻……”

　　“知道啦，谢谢老韩。”顾朝朝打断他。

　　韩博文见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只能无奈地离开了。

　　顾朝朝松了口气，一回头就对上了沈暮深的双眼，她心里咯噔一下，留下一句‘我要休息了’扭头就跑，结果在冲进屋里关门的瞬间，还是被他挤了进门。

　　砰！

　　房门关上，两个人顿时共处一室。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费力地昂头与他对视：“我记得，老韩安排了两个房间吧？”

　　沈暮深沉默不语。

　　顾朝朝干笑一声：“都这个时间了，其实你完全可以回自己房间……”

　　“你怕成为我的累赘，所以才不肯注射。”沈暮深打断她。

　　顾朝朝沉默三秒，吐槽：“太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吧，你怎么知道我是怕成为你的累赘，还是怕失去这些能力后你抛弃我啊？”

　　沈暮深面无表情，显然不觉得她的玩笑好笑。

　　顾朝朝叹了声气：“末世之中，我需要自保能力。”

　　“基地有上千普通人，他们没有自保能力，依然能活得很好。”沈暮深盯着她的眼睛。

　　顾朝朝继续找借口：“我太能吃了，怕你养不起我。”

　　“注射蛋白之后，你的胃口就会恢复正常。”

　　“我胆子小……”

　　“我可以保护你一辈子，”沈暮深见她还要找借口，直接打断，“顾朝朝，你不能这么自私。”

　　“我怎么就自私了……”顾朝朝小声嘟囔一句。

　　沈暮深捏住她的脸：“我们刚在一起不超过72小时，你就要我守寡，不自私？”

　　顾朝朝哭笑不得：“什么乱七八糟的，别胡说。”

　　“朝朝，我能保护你，”沈暮深摸摸她的头，“就算你变成普通人，我也可以保护你。”

　　顾朝朝咬唇不语。

　　沈暮深轻叹一声：“朝朝……”

　　“你别逼我，我真的不想打。”顾朝朝被他哄着，差一点就妥协了，关键时刻还是冷静下来。

　　沈暮深静了许久：“决定了？”

　　“嗯，决定了。”顾朝朝一脸坚定。

　　沈暮深沉默地盯着她，漆黑的眼眸犹如深不可测的大海，即使表面平静，却依然叫人觉得危险。

　　顾朝朝只觉得背后发毛，咽了下口水颤颤开口：“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朝朝，”沈暮深抬手抚上她的脸颊，灼热的体温从指间传递而来，“你知道现在这个世界，不受法律约束吧？”

　　“……你想干嘛？”顾朝朝紧张。

　　沈暮深一脸平静：“只是想提醒你，这件事你没有自己做主的权利，要么，你乖乖打针，要么，我押着你去打，只有这两个选项。”

　　顾朝朝：“……”

　　“你好好考虑吧。”沈暮深说完，便开门出去了。

　　顾朝朝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急了：“我是个有独立意志的人，你不能强迫我！”

　　沈暮深脚步一顿，却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顾朝朝皱着眉头将房门关上，许久轻轻叹了声气。

　　早知道韩博文要说的是这件事，她就不该让沈暮深旁听，现在好了，本来是件很容易做决定的事，现在反而复杂了不少。

　　按照原定剧情，还有不到三年的时间就到大结局了，她五年的寿命完全够撑到任务成功，可这种事又不能跟沈暮深说……顾朝朝越想越头疼，躺到床上后竟然一点困意都没有，只是不停地翻来覆去，最后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招待所的隔音不怎么样，一墙之隔外的另一个房间，沈暮深很轻易就能听到她辗转反侧的动静，脑海里不断回放她那句‘你不能强迫我’。

　　他难得自省，才发现从第一次见面，他就在强迫她做不喜欢的事，一直到今天关系改变，也没有什么不同。

　　在她的世界，他似乎注定做个恶人。

　　沈暮深闭上眼睛，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睫毛却轻轻颤动。

　　一夜无话，转眼便是天亮。

　　顾朝朝心里藏着事，只睡了三个小时就醒了，睁开眼睛后坐了起来，安静地思考许久后，还是觉得自己不能妥协。

　　闹掰也好，分手也好，就此留在藏龙基地也好，她都不可以改变主意。

　　一旦不再顾及沈暮深的想法，做决定似乎就没那么难了，顾朝朝深吸一口气，直直躺倒在床上，盖好被子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然而还是睡不着。

　　顾朝朝重新睁开眼睛，决定去找沈暮深聊聊。

　　她叹了声气，简单洗漱之后就跑到了他的房门口，用力地敲了敲门：“队长，开门。”

　　屋里无人应声。

　　顾朝朝蹙眉：“队长，我们聊聊。”

　　还是没人说话。

　　她抿了抿唇，正要加大敲门力度，走廊尽头一个清洁工探出头来：“这间房的客人一个小时前就出门了。”

　　顾朝朝一愣：“他去哪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是凑巧遇见。”清洁工说完，就继续工作了。

　　顾朝朝扭头看向安静的房门，心下突然生出一分不安。

　　另一边，实验室中。

　　韩博文简直头大：“沈队长，你又跟着胡闹什么。”

　　“我没有胡闹，还请韩博士帮我这个忙。”沈暮深看着他。

　　韩博文立刻拒绝：“不行不行，这个我帮不了你，实在有违我职业道德，小顾她知道你要这么做吗？”

　　“她的意见不重要，”沈暮深显然心意已决，“你如果不帮忙，我就只能找李院士了。”

　　“找李院士干什么？”顾朝朝板着脸从外面进来。

　　韩博文看到她后愣了愣：“小顾？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队长说了我的意见不重要后，”顾朝朝盯着沈暮深，“你果然在这里。”

　　“怎么起这么早？”沈暮深面色如常。

　　“别给我转移话题，”顾朝朝心下不快，“你大清早的找韩博士干什么，是想让他和你一起强迫我注射蛋白吗？”

　　“小顾……”

　　“沈暮深，你太过分了，”顾朝朝心里生气，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你凭什么帮我做决定？我以为我们交往之后，你会学会尊重我的想法，看来是我想得太好了，既然如此，我们分手吧，我不想以后连个基本的话语权都没有。”

　　韩博文一听这么严重，连忙劝道：“小顾，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沈队长找我是因为……”

　　“你先别说话，”沈暮深阻止了他的话，眸色沉沉地盯着顾朝朝，“分手，然后呢？是不是还有别的。”

　　顾朝朝胡乱擦了一把眼睛：“对，我要从基地退出，留在藏龙基地，至于我们之间签的契约……你也知道，现在这个世界，不受法律约束吧？”

　　她拿沈暮深昨晚说过的话堵回去，显然已经提前想好了。

　　沈暮深沉默地看她一眼，转身离开了。

　　顾朝朝嘴一撇，心里酸得厉害。

　　韩博文急了：“哎呀小顾，你太冲动了，怎么能说分手就分手，你真的误会沈队长了！他来找我，不是为了给你打蛋白，而是他自己想注射MQ18！”

　　顾朝朝一愣：“你说什么？”

　　韩博文唉声叹气：“还没听懂吗？他没想强迫你，反而想陪着你同生共死，只不过被我拒绝了。MQ18这个药，不是体质好就能适应的，绝大多数都会死在注射后一个小时内，这实在有违我的职业道德，我才一直拒绝……”

　　他话没说完，顾朝朝就冲了出去，只是在即将跑到研究所门口时，步伐却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大厅里。

　　她独自站了许久，又折身回到韩博文的办公室。

　　“你别答应他。”她郑重叮嘱。

　　韩博文无奈：“放心吧，我不可能会答应他的，你赶紧去解释一下吧，小情侣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我这个岁数了，见过太多人，什么人是真心实意，什么人是做做样子，都是能感觉出来的，他要打MQ18，是真心想打，绝对不是要通过这东西逼迫你……”

　　他还说了一堆别的，顾朝朝脑子里乱糟糟的，也没听进去，胡乱点头之后便离开了研究所。

　　从研究所出来后，她茫然地盯着人来人往的大街，好久都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最后，她还是回到了招待所，却没有如韩博文期望一般去哄沈暮深，而是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屋子里，已经摆了一桌子吃的，应该是前台刚送来的。她却没什么胃口，匆匆看了一眼后便到床上躺下了。

　　她双眼发直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飞速转动，直到饭菜变凉都没动一下。

　　就这样一直躺到晚上，正当沉浸在难过的情绪里时，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钻牛角尖了——

　　她要保留能力的唯一原因，就是为了在三年后沈暮深拯救疫苗时帮上忙，可只要疫苗提前发明，或者改变丧尸围堵的结局，沈暮深不就安全了？

　　只要他安全了，她这点能力要不要还有什么区别。顾朝朝越想心跳越快，于是匆匆从床上跳下来往外走。

　　结果一开门，就看到沈暮深倚着对面的墙壁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开门声后抬眸看了过来，两人立刻对视了。

　　想起早上的误会，顾朝朝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这会儿急着离开，不想与他纠缠，只能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然而还是被他叫住：“误会我了，不该道歉？”

　　顾朝朝脚步一僵，含糊地说了句：“我还有事，等回来再跟你道歉。”

　　说完就要离开，沈暮深眼神微冷：“就算知道是误会，你还是想分手，对吗？”

　　否则以她的性格，早在最初知道真相时，就已经跑来找他了。然而他等了一整天，都没有等到她的人。

　　顾朝朝惊讶回头：“你怎么会这么想？”

　　“难道不是吗？”沈暮深死死盯着她。

　　“不去找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妥协，就像我不会妥协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化解这个僵局，所以才暂时逃避，”顾朝朝抿了抿唇，“误会你的事是我错了，但我真没想跟你分手。”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也不知信了多少。

　　顾朝朝心思都在韩博文身上，见状叹了声气：“你先等等吧，我回来再跟你说，我现在真的有事……”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沈暮深独自站在走廊里，许久都一动不动。

　　顾朝朝冲到实验室时，韩博文跟在跟李院士他们开会，看到她出现后都震惊了。

　　顾朝朝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找韩博士有事，能先让我跟他聊聊吗？”

　　李院士微微点头：“去吧。”

　　韩博文应了一声，便带着顾朝朝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你是想明白……”

　　“老韩，你的丧尸疫苗研究到哪一步了？”顾朝朝张嘴就问。

　　韩博文愣了愣，顿时苦笑：“你是专门来寒碜我的？”

　　“当然不是，我是真心求问。”顾朝朝连忙道。

　　韩博文叹了声气：“跟你说句实话，从一年前就开始陷入瓶颈了，丧尸只是受病毒操纵的尸体，而病毒本身也没有生命，毒素对它根本无用，病毒里也没有可以做成灭活疫苗的东西。”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疫苗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东西，而是声波数据一类的呢？”

　　“声波？”韩博文一愣。

　　顾朝朝大脑飞速运转，不断将他原文中提到过的片段整合收纳，最后才缓缓开口：“对，声波。就像海豚，能听到人类听不到的声音，也会因为这种声音痛苦甚至死亡。丧尸区别于传统的尸体，甚至区别于世界上任何一类生物，也许有能杀了它的独特声波呢？”

　　原文中只讲了疫苗丢失，却没提到疫苗是如何研制出来的，她只能从韩博文的只言片语中，找到他研制疫苗的灵感来源于海豚和人类不同的声波，以及疫苗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疫苗，而是一组声波数据。

　　这个信息量实在太小，她根本毫无把握，此刻说完看到韩博文茫然的眼神，心里更是凉了半截。

　　……没事，就算他现在研制不出来，那等到三年后也一样，大不了她就此留在藏龙基地，保护随时可能会出现的疫苗。只要能保证疫苗不丢，那么沈暮深一样不会陷入危险。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遗憾这组数据无法复制，否则她提前复制个上百份，就算丢了也没事。

　　顾朝朝心里乱糟糟的，越来越丧气时，突然被韩博文抱住了：“小顾！小顾你真是太厉害了！”

　　顾朝朝连忙把人推开，这才发现韩博文此刻激动得脸都红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太兴奋了，你等我一下……老师！老师！”

　　他状似癫狂地往外冲去，顾朝朝茫然地看着，许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也赶紧追了出去。

　　然后就看到他疯了一般，把遇到的每个人都抱了一遍。

　　顾朝朝：“……”完了，把他搞疯了。

　　正当她无语时，韩博文再次看到了她，她顿时生出警惕：“你要敢抱我，我可就揍你了。”

　　朝她扑来的韩博文立刻停下，神情激动地开口：“走走走，我们去开会。”

　　“我们？”顾朝朝睁大眼睛。

　　韩博文没有过多解释，直接推着她往会议室走，一边走还一边叫上了李院士等人。

　　一转眼的功夫，会议室里就挤满了人。顾朝朝随意扫了一眼，只觉得研究所的所有研究员都被叫来了，其中几个还是她之前救过的人。

　　顾朝朝正胡思乱想时，韩博文突然推了她一下：“小顾快点，把你的话再说一遍。”

　　顾朝朝回神，面对这么多人尴尬一笑，没头没脑地把刚才跟韩博文说过的话又重复一遍。

　　在场的所有研究员，几乎是末世之中最聪明的一批人，听了她语焉不详的话后非但没有产生疑惑，反而开始飞速思考，其中李院士反应更大。

　　“这种思路还是第一次听，但很新鲜，不如我们现在就试一下，”李院士面色红润连连点头，“阿周，你叫两个保安，把地下室的丧尸带上来一个，我们现在就开始做实验。”

　　“好，我这就去。”一个男生立刻答应。

　　“博文，你去做一下准备。”李院士又道。

　　韩博文应了一声便往外走。

　　顾朝朝赶紧跟上，走到人少的地方后不放心地问：“现在连试都没试，万一没用怎么办？”

　　“我的直觉告诉我，绝对有用，小顾，你是人类的希望！”韩博文激动道。

　　顾朝朝受之有愧：“别别别，这还真不是我想到的，是……是你自己想到的，只不过你是随口一说，被我记住了而已。”

　　她实在不愿冒领功劳。

　　韩博文没有多想，继续往前走，顾朝朝只能小跑着跟在他后面。

　　一整个晚上，研究所灯火通明，谁都没有离开。每个人都是神情亢奋，丝毫不见疲惫，顾朝朝身处他们之间，真切地感受到了他们对这个世界的热爱，也总是想到还被她晾着的某人。

　　其实也不急在这一会儿，她刚才该好好道歉的。

　　顾朝朝犹豫许久，到底从人群之中偷偷溜了出去。研究所的人都集中在楼上，楼下静悄悄一片，她飞快地往外跑，耳朵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她穿过宽阔的大厅，正要往外去时，突然停下了脚步，怔怔看向门口等候的身影。

　　许久，她不太确定地开口：“……队长？”

　　他若有所觉，回头看向她。

　　“队长。”顾朝朝心下一酸，想也不想地冲了过去。

　　沈暮深看到她朝自己跑来，神色顿时缓和许多，直接张开双臂将她抱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她像小孩一样被他抱着，才将脸埋进他的脖颈。

　　沈暮深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拍拍她的后背：“你一直没回来，我不放心。”

　　顾朝朝顿时更加难过了：“我那样对你，你还担心我吗？”

　　不用沈暮深说，她也知道自己刚才的态度不对。

　　“队长，对不起，我刚才不应该因为着急，就把你晾在那里，”顾朝朝说着，直起身看向他的眼睛，“我没想跟你分手，从头到尾都没想过，你也不要跟我分手好吗？”

　　“没想分。”沈暮深摸摸她的头，将人直接抱到大厅的沙发上坐下。

　　顾朝朝吸了一下鼻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我今天肯定惹你生气了吧？”

　　“说实话？”沈暮深唇角勾起。

　　顾朝朝立刻点头。

　　“没有。”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一愣，顿时不满：“怎么可能，我都把你当成卑鄙小人了，是个人都会生气吧。”

　　“我哪有什么资格生气，”沈暮深失笑，“要不是以前算计了你太多次，你会先入为主地这么想我？”

　　他的反问直接让顾朝朝懵了一下，许久之后若有所思地点头：“好像也是。”

　　就是被他算计太多次，才会第一反应就是不信任。

　　“所以是我自作自受，”沈暮深捏着她的手把玩片刻，最后与她十指相扣，静了一会儿后缓缓开口，“但你后来没找我，我是有点生气。”

　　顾朝朝：“……”

　　“生气也说不上，就是有些恐慌，”沈暮深自嘲一笑，“像个怨妇，怕你不要我。”

　　顾朝朝咳了一声：“没有及时跟你道歉，确实是我的不对，你没有安全感也正常……但是队长，我不可能不要你的，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

　　沈暮深看着她认真的眼睛，忍不住又一次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顾朝朝笑笑，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将今晚发生的事全部说了一遍，然后邀功：“现在韩博士和李院士他们已经开始研究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很快就能把声波疫苗研制出来。”

　　原文里，韩博士从找到方向到把疫苗做出来，也不过用了半年时间而已，当时的他是单打独斗，如今有最顶尖的研究员们配合，应该会更快。

　　沈暮深静静地听她说完，半晌才不紧不慢地问：“所以，你想等疫苗研制出来，再注射蛋白？”

　　顾朝朝见他猜出自己的想法，乖乖点了点头：“对。”

　　沈暮深沉默了。

　　“真的很快的，”顾朝朝忙道，“我们各退一步，你不准打MQ18，我也愿意注射蛋白，只不过这个时间推迟一点，我觉得这样……”

　　“朝朝，你是不是又预见什么了？”他突然打断。

　　顾朝朝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在你的预见里，我会死，对吗？”他认真地看着她。

　　顾朝朝从来不是一个追求力量的人，此刻却宁愿为了力量牺牲生命，原因只有一个，即不可知的未来，她会出现危险，或者她爱的人会出现危险。

　　沈暮深不知道她对自己有多少感情，但还是选择问了自己，而看到她的表情，他便知道他猜对了。

　　短暂的沉默后，他无奈地笑了一声：“所以我们为什么会吵架？”明明都是为了对方，结果反而僵持了。

　　顾朝朝心里一软：“我也不知道，那……还吵吗？”

　　“你觉得呢？”沈暮深反问。

　　顾朝朝笑了，直接扑进他怀里：“不吵了吧，有这个时间，不如做点更有意义的事。”

　　“比如？”沈暮深挑眉。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吃饭？我都一天没吃了。”

　　沈暮深啧了一声，显然对她的答案不满意，但还是带她去吃饭了。

　　饿了一整天的顾朝朝确实很能吃，一顿晚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从饭店出来时，不远处的研究所依然灯火通明。

　　“看到他们这么努力，我还挺不好意思的。”顾朝朝说着不好意思，却没什么愧意地拉着沈暮深回招待所了。

　　招待所的走廊上铺了地毯，走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两个人安静地牵着手，很快就到了顾朝朝的房间门口。

　　“早点睡。”沈暮深多看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喂，沈暮深。”顾朝朝突然叫住他。

　　沈暮深不解地回头。

　　“要不要一起睡呀？”顾朝朝笑了。

　　沈暮深一愣，回过神后轻咳一声，在她反悔之间闪身进了她的房间。

　　顾朝朝愣了愣，哭笑不得地跟了进去。




122.  第 122 章   一起睡呀

　　房门关上, 顿时将房间和外面隔绝成两个世界。

　　顾朝朝站在门口，看着沈暮深高大的身影，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局促。这一刻她才意识到, 沈暮深快速进门是多么明智, 但凡晚一秒钟，她可能撩完就关门了。

　　房间里的气氛逐渐升温, 顾朝朝僵站在门口，莫名丧失了与沈暮深对视的勇气，然后又一次反思，她是怎么说出那句‘一起睡’的。

　　她思清了清嗓子，思索该如何打破沉默, 还没等想出个所以然，就听到沈暮深问：“他们这里有影碟机，要看电影吗？”

　　“有影碟机？”顾朝朝惊讶：“我怎么没看到？”

　　沈暮深见她感兴趣, 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轻车熟路地在床对面的柜子里找到了：“在这里, 我房间这个柜子里也有, 是检查房间的时候发现的。”

　　“你为什么会检查房间？”顾朝朝一脸不解。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安全起见。”

　　“……那你警惕性还是挺高的。”她就完全没想起这件事, 昨晚进门不久就开始脱衣服了。

　　沈暮深垂眸调试机器：“你在, 警惕性不高不行。”

　　言外之意，是为了万无一失地保护她，才会这么用心。

　　顾朝朝脸颊有些泛红，心跳似乎也快了点。

　　她抿了抿唇, 故作无事地磨蹭到他身边：“能用吗？不会是摆设吧。”

　　话音刚落, 影碟机便通上电开始运转了。

　　顾朝朝惊呼一声：“真的能用啊！这藏龙基地够豪的啊，竟然连招待所都是这种配置。”

　　放在末世之前，影碟机这种落后的东西, 早不知道被淘汰多久了，可末世之后，这种只用一张光盘就能播放的机器，可就贵重多了，比如他们基地就是一台都没有。

　　听出顾朝朝言语中的艳羡，沈暮深警告地看向她：“藏龙基地再好，你也不准留下。”

　　“我又没说要留下，夸一句也不行？”顾朝朝挑眉。

　　沈暮深面无表情地捏住她的脸：“不行。”

　　“……小气鬼。”顾朝朝嘴上抱怨一句，眼底却盛着笑意。

　　沈暮深的表情也缓和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指挥：“柜子里有光盘，自己找一个喜欢的电影。”

　　顾朝朝答应一声，便按照他的指示找到了一叠光盘，挑选半天后，最后选择了一个古早的武侠剧。

　　她本来想挑年份更新一点的爱情剧的，但瞥了眼沈暮深过于高大的身板后，她还是退缩了——

　　他们俩在这个世界的型号差距，委实是有点大啊！

　　“看这个吧。”顾朝朝说完，把光盘奉上。

　　沈暮深看了一眼，表情突然变得意味深长，似乎猜出了她的想法。

　　顾朝朝被他看得脸都快红了，还硬着头皮假装无事发生：“其他的都看过了，很无聊，不如看这个。”

　　沈暮深将光盘装进影碟机，确定电视的画面已经开始播放后站起身：“去床上。”

　　“去、去床上干嘛？”顾朝朝惊了。

　　“当然是看电影，”沈暮深说完，眼底笑意更深，“顺便一起睡。”

　　顾朝朝：“……”

　　沈暮深从呆若木鸡的她身边经过，三下五除二脱了外衣外裤，便直接在床上坐下了。顾朝朝僵硬回头，就对上了他好整以暇的目光。

　　不想被人看扁的顾朝朝立刻脱了外衣，只穿着裤子和短袖便爬到了他身边。

　　沈暮深抬手揽住她的肩膀，她顿时有些僵硬。

　　“看电影吧，”沈暮深喉间溢出一声叹息，“不动你。”

　　顾朝朝顿了顿，半晌才小小声道：“我又不怕你动我。”

　　沈暮深无声扬唇。

　　顾朝朝顺手关了灯，屋子里瞬间只剩下电视里的光影和声响。随着剧情展开，她枕着沈暮深的胳膊逐渐放松，不再像之前一样紧绷。

　　末世之中，看一场电影都是奢侈。两个人在一起后，还是第一次有约会的感觉，顾朝朝看着电视上的画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沈暮深的手指，一时间心和身体都达到了极致的放松。

　　沈暮深安静地倚着墙，任由她小动物一样在怀里动来动去，当手指被攥住时，他下意识低头看去，却从上方的角度，无意间瞥见她领口里的沟壑。

　　明明只有一点鼓起，软软的没什么存在感，却还是被自制的内衣勒出一条缝隙，勾得人喉间着火。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继续盯着电视看，可一个个画面在眼中闪过，他的脑海里却只有那一小片鼓起。

　　“这个师父太惨了，竟然被徒弟害成这样。”顾朝朝评价了句。

　　沈暮深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我要是师父，绝对不会被徒弟害成这样，”顾朝朝说完，想起了自己之前的仙侠世界，突然有点心虚，“……但徒弟可能会被我害了。”

　　“怎么会。”沈暮深接话。

　　顾朝朝叹气：“师徒关系不好处啊！”

　　“嗯。”

　　顾朝朝：“……”

　　沈暮深继续盯着电视，没有丝毫不妥。

　　顾朝朝静了静，试探：“猪八戒炒鸡蛋。”

　　“嗯。”

　　顾朝朝：“……”这人果然没听她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直接翻身跨坐到他身上。沈暮深表情一僵，当即要把人扯下去。

　　顾朝朝察觉到他的动作，立刻捧住他的脸：“沈暮深，跟我约会都能走神，想什么国家大事呢？”

　　“……没有，快下去。”沈暮深眉头紧蹙。

　　顾朝朝听到他的催促，更是笃定他心里有鬼：“不下，快说，你为什么走神？”

　　“我在看电影，没走神。”沈暮深悄悄调整坐姿。

　　顾朝朝察觉到他乱动，更加不满地压住他，动作之间屁股往后蹭了一下，突然碰到了阻碍物。她没有多想，反手摸了一把，当发现自己摸的是什么时已经晚了，沈暮深闷哼一声，猛地将她扣在了床上。

　　上下顺序颠倒，顾朝朝慌乱一瞬，咽了下口水玩笑：“你你看老头练拳都能起反应，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沈暮深攥着她的手腕，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顾朝朝顿时笑不出来了，楚楚可怜地跟他求饶：“你说不动我的。”

　　“前提是你不撩拨我。”沈暮深单膝跪在床上，另一只手捏住了她的脸。

　　顾朝朝的脸被扯得都变形了，也只敢弱弱解释：“我没撩拨你，刚才就是看你不专心，所以才……”

　　话没说完，他便已经吻了上来。

　　顾朝朝轻哼一声，张嘴就要说话，结果这人直接趁机侵略，她被口水呛了一下，咳嗽时胸口都跟着颤，他非但没有饶过她，反而吻得更加深了。

　　电视机里又一次响起了打斗声，遮掩了床上暧1昧的声响，不同的画面散发不同的光线，将整个房间照得明灭不定。

　　顾朝朝逐渐陷入被褥中，彻底忘了要反抗的事，在谷欠海浮沉中只觉得自己好像一块刚蒸出来的糍粑，被人轻易揉捏成各种形状，直到全身上下都沾满了黄豆粉。

　　她被自己的想象逗笑，沈暮深惩罚地咬了一下她的唇。顾朝朝顿时轻哼一声，抗议地看他一眼。

　　此刻的她眼角泛红，眼底有一点晶莹的泪花，整个人都看起来软软的，这一眼也丝毫不具备攻击力，反而像一种邀请。

　　沈暮深的眼也红了，脑子里仿佛有一根名叫理智的线断了。他在她的脖颈流连，种下一颗颗红印，一只手也探入她的短袖。

　　顾朝朝难耐地轻哼一声，呼吸急促之间艰难地低头，便看到自己的短袖上，从里往外印出了他手掌的形状。

　　她下意识地隔着短袖抓住了他作乱的手，却又在他吻过来时轻轻放开，安抚一般抱住了他的头。

　　电影演到了高1潮，房间里的气氛也升温到最高点，沈暮深却猛地停下，喘1息着看着身下脸颊泛红的小姑娘：“不行。”

　　顾朝朝：“？”

　　“这里隔音太差，会被人听到。”沈暮深声音沙哑，一字一句都十分艰难。

　　“没有买事后药。”

　　“我没有打抑制针。”

　　沈暮深连说三个理由，突然翻身躺倒在她身边，面色紧绷地盯着天花板。

　　顾朝朝：“……”

　　电影终于演到了结局，随着字幕出完，电视变成了一片蓝色，将整个房间都镀上了一层蓝光。

　　顾朝朝还没从刚才的激烈里平复，静了半天后懵懵地看向他：“所以……不继续了？”

　　沈暮深：“……”

　　顾朝朝眨了眨眼，瞄一眼他用被子遮住的某处：“那你该怎么办？回自己房间吗？”既然不打算继续，留在她这里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

　　沈暮深却不想走，只是闭上眼睛：“我冷静一下就好。”

　　顾朝朝摸摸鼻子，默默躺下陪他冷静。

　　电视没有关，她能清楚地看到天花板上干裂的纹路，静了片刻后心想，藏龙基地似乎也不怎么样，墙都开裂了。

　　她胡思乱想了一堆，再看旁边的人，依然蹙着眉头紧闭双眼，鼻尖上沁着一层细汗，连喉结都透着一点出汗后的光泽。

　　看起来很……性感？要不是盯着他咽了下口水，顾朝朝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喜欢。

　　虽然已经是春天，可晚上还是凉凉的，他上半身只穿一件T恤，却出了这么多汗，可以想到此刻有多煎熬。顾朝朝舍不得他难受，犹豫半天后钻进他的怀里，用被子将两个人盖严实了。

　　沈暮深虽然闭着双眼，但并没有睡着，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后，身体愈发紧绷。

　　“……朝朝，别靠近我。”他咬着牙低声提醒。

　　话音刚落，便被她的手覆了上来，沈暮深猛地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看什么看，闭眼！”顾朝朝脸红得都快冒烟了，当即外强中干地凶一句。

　　沈暮深喉结动了动，半晌艰难道：“你不用为了我做到这一步。”

　　“是？”顾朝朝斜了他一眼，想到什么后突然凑了上来，在他耳边低声道，“可你的身体不是这么说的。”

　　沈暮深：“……”

　　被子下，体温逐渐交融升高，捂出了点点汗意，连带着整个被窝好像都开始充满潮气。沈暮深咬着下唇，难耐地昂起脖颈，晶莹的汗珠从下颌滑落，在喉结处滚了一圈后没入枕头。

　　许久，他到底克制不住，闷哼一声后翻身，勾住顾朝朝的下颌吻了上去。

　　顾朝朝的手早就酸了，正思考要不要放弃让他自己来时，突然被吻住了。她怔愣抬头，对上他攻略性十足的双眸后心里咯噔一下：“你、你要做什么？”

　　“礼尚往来。”说罢，沈暮深的手指在她腰带上抚了一圈，咔哒一声解开了。

　　可怜的电视继续蓝屏，充当着照明角色，床上被子翻涌，时不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窗外月色朦胧，整个基地都静悄悄的。

　　不知胡闹了多久，两个人总算消停了。顾朝朝有气无力地倚在沈暮深怀里，安静地调整呼吸。

　　沈暮深盯着她晶莹的唇看了片刻，忍不住伸手去触碰。顾朝朝顿时一脸嫌弃地避开：“脏。”

　　“你自己的也嫌弃？”沈暮深失笑。

　　“就是脏。”顾朝朝说完，红着脸将两个人的手指擦干净。

　　沈暮深任由她忙碌，等她停下来后才低声道：“去我屋里睡吧。”

　　虽然没做到最后一步，但床上已经潮得不能睡了。

　　顾朝朝脸热：“那、那这里怎么办。”

　　“你休息，我来洗，两天就晾干了。”沈暮深提出解决方案。

　　顾朝朝有心帮忙，但两条胳膊酸得不像话，纠结片刻后提出：“我看着你洗。”

　　沈暮深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起伏的胸膛震得她半边身体都酥了。

　　顾朝朝撑着身体起来，跟着他一起进了洗手间。

　　藏龙基地的招待所确实很顶级，洗手间里还配了一块镜子，虽然不大，但顾朝朝还是能看清自己此刻的‘惨状’。当看到脖子上的指痕和淤青时，她一时间愣了愣。

　　沈暮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顿时皱起了眉头。

　　刚才情至浓时，他尽管竭力克制，但还是手重了。

　　“疼吗？”他歉意地问。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这也就是我，对这种程度的疼痛根本没感觉，换个女人估计都要骂你了。”

　　“不会换。”沈暮深见她不像在忍痛，表情略微和缓。

　　顾朝朝闻言，心里顿时甜丝丝的，看到他搬个小凳子坐下洗床单，便忍不住从背后抱上他，将身体的所有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沈暮深背肌宽阔，即便背着她也不影响手上动作，索性就随她去了。

　　顾朝朝在他身上赖了半天，突然问：“你刚才说打抑制针，那是什么东西？”

　　“是短时间内克制异能者力量的东西，一般都会用在床上，”沈暮深说完停顿一瞬，“防止伴侣受伤。”

　　“……这得有多少血的教训，才会研制出这种针剂啊。”顾朝朝感慨。

　　沈暮深闻言笑了笑：“你还是别问了，我怕你会有心理阴影。”

　　末世各种资源都少，医疗资源更是珍贵，如果不是发生了太多惨事，也不会催生出这方面的针剂。

　　顾朝朝不由得咋舌，但想到什么后又不怕了：“可我刚才只觉得舒服，没有难受。”

　　“你是异能者，体能和承受能力会好一点，”沈暮深一侧脸，便能亲到她的脸，“但不代表你不会受伤。”

　　“这样啊。”顾朝朝恍然，便继续黏着他了。

　　沈暮深垂眸继续洗床单，洗出来后便直接起身。顾朝朝就挂在他身上，一直到回到他的房间才下来。

　　重新躺下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沈暮深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将她身后的被子掖了掖：“睡吧。”

　　“晚安，队长。”顾朝朝在他怀里蹭了蹭。

　　沈暮深不悦：“还叫队长？”

　　顾朝朝一顿，想到什么后笑了：“晚安，宝贝。”

　　“没个正经，”沈暮深捏住她的下颌，“叫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

　　“……”

　　顾朝朝没忍住乐了，赶紧捧着他的脸亲两口，声音甜糯地重复：“暮深，暮深，暮深……”

　　沈暮深被她叫得只觉腹中一阵热意直冲脑门，当即将她的嘴捂住了。

　　另一间房里的被子和床单都在窗口晾着，要是这里再弄脏，他们可就只能睡光板子床了。顾朝朝不敢再招他，在他怀里调整好姿势后便沉沉睡去。

　　因为前一晚闹得有些晚，两人一直到翌日早上九点多才醒，起床后便收到了韩博文送来的水果。

　　“韩博士说，研究所今天可能也要忙，暂时顾不上二位，你们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在基地里转转。”前台温柔道。

　　顾朝朝道了声谢，便跟着沈暮深一起出门了。

　　两人照例去饭店吃了早饭，将账都记在了研究所名下。老板写账单时，顾朝朝看一眼数额，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吃太多了？”

　　“是你正常饭量。”沈暮深以为她只是询问吃饭的事。

　　顾朝朝见他误会，忙摆摆手：“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虽然人家热情款待咱，但我每天都吃这么多，会不会对他们造成困扰？”

　　沈暮深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但看到她一脸忐忑后还是开口道：“你如果觉得不好意思，我们可以今天就离开。”

　　“那怎么行，你的检查单还没拿到呢。”顾朝朝当即拒绝。

　　沈暮深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我24小时内没感染，病毒应该已经全部代谢，不会有事。”

　　“可我不放心，”顾朝朝轻哼一声，“而且我还想知道他们能不能研究出点什么，现在走太早了。”

　　沈暮深想到她答应研制出疫苗就打蛋白，便没有再反驳。

　　两个人静静散了会儿步，顾朝朝又叹了声气：“可一直白吃白喝，我还挺愧疚的，要是有什么办法可以在这里赚到钱就好了。”

　　沈暮深失笑：“我们不是藏龙基地的人，是不允许在这里找工作的。”

　　“我就是说说嘛……”

　　顾朝朝话音刚落，两人就被几个藏龙基地的雇佣军拦住了。

　　“听说你们俩都是S级异能者？”带头的那人将两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怎么看着像弱鸡，不会是糊弄人的吧？”

　　藏龙基地物资虽然丰富，但不代表每个人都过得富裕，他们两个从来就一直住在最好的招待所，一顿能吃十几个菜，奢侈程度早就传遍了整个基地。虽然大部分人都能理解，但也不乏一些人看他们不顺眼。

　　这几人显然就是不顺眼的那一批，之前顾朝朝和沈暮深有空就去研究所，他们一直没机会堵人，现在好不容易等到这两人落单，他们也就围了过来。

　　“我怎么看你们都不像S级的，要不咱们打一场，证明一下怎么样？”那人直接无视顾朝朝，轻蔑地看向沈暮深。

　　顾朝朝和沈暮深沉默地对视一眼，轻易读懂了对方的眼神——

　　来生意了。




123.  第 123 章   抑制针剂

　　毕竟在人家的地盘, 虽然是被挑衅的那个，但也不好太嚣张。

　　顾朝朝咳了一声，一脸谦虚道：“几位大哥一看就身材魁梧实力非凡, 我跟我家队长, 可能还差点意思，还是别打了。”

　　“实力又不是看身板的, 我们几个实力最强的才A级，你们两个S级的怕什么，”那人说完，又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当然, 前提是你们真的是S级。”

　　“不打不打，不管什么级别都不打，我们两个基地友好相处, 千万别闹出矛盾来。”顾朝朝还是摆手。

　　那人冷笑一声：“以武会友点到即止, 又怎么会闹出矛盾来, 难道你觉得, 我一个A级能把你们两个S级的打伤打残？”

　　他的话引起同伴的哄笑, 许多路人也开始往这边看。

　　“小姑娘你别害怕, 我是不可能跟你打的，”那人说完看向沈暮深，“我想领教的，是这位S级的身手。”

　　说完, 还刻意往沈暮深面前站了站, 似乎在暗暗比较他们的身量。

　　异能者大多在变异时会出现二次生长，沈暮深身高虽然比他高，但肌肉量却没有他夸张, 和他站在一起时，竟然显得有几分秀气，加上沈暮深生得又过于俊美，他便更不将人放在眼里了。

　　毕竟在一些男人眼中，男性长得漂亮，便跟‘弱’和‘娘气’这种词链接在了一起。

　　顾朝朝看着人高马大的沈暮深被看扁，差点笑出声来。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只说了两个字：“不打。”

　　“为什么不打？你不会是怕了吧？”那人顿时急了。沈暮深和顾朝朝都是研究所的贵宾，自然也是藏龙基地的贵宾，他们过来围堵已经算不礼貌了，想要比试更是只能先得到对方同意，不然不管输赢，都会受到惩罚。

　　其他人见沈暮深软硬不吃，便开始嘲讽：“你们确定有救李院士的实力吗？还是说研究所当时的丧尸并不厉害，你们才担了虚名？”

　　“听说你们基地只有一个村庄那么大，基础生活用品都限量供应，看来条件不怎么好，会不会测试机也是次品，测出来的异能等级不准啊？要不要用我们基地的测试机重新检测一下？”

　　他们嘲笑沈暮深一手建立的基地，沈暮深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也是，毕竟你是队长，说不定你那些下属为了讨你欢心，故意说你是S级呢？这小丫头就更是了，这么小一只，确定有异能吗？不会是沾了你的光吧，毕竟还挺漂亮……”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开始嘲讽，顾朝朝怕沈暮深沉不住气，便默默攥住了他的手，等到他们嘲讽开完，才叹了声气：“不就是想跟我们比试一下嘛，何必说得这么难听呢，你们要实在想比，我们答应你们就是。”

　　众人顿时来了精神。

　　顾朝朝看一眼越来越多的围观者，又不紧不慢道：“但咱得说好了，是你们提议比试的，可不是我们挑衅，不管最后输赢，大家都不能红脸，更不准为难我们。”

　　“你们可是研究所的贵客，我们怎么可能为难你们，”带头挑衅的人说完，还不忘长个心眼，“咱可都是一套标准，你们要是输了，也不准跟李院士他们告状。”

　　“友谊赛嘛，怎么可能告状呢。”顾朝朝笑呵呵。

　　那人闻言顿时满意，也跟着笑呵呵。

　　顾朝朝突然话锋一转：“光比赛也没意思，不如搞点彩头吧。”

　　“你想怎么搞？”那人立刻问。

　　顾朝朝想了一下：“我们这次来，也没带什么……”

　　“你们是客人，不管输赢，我们都不要你们的东西，但如果你们赢了，”那人说完自己先笑了，显然不信他们会赢，“你们赢了的话，只要是别过分，我们都愿意给。”

　　“真的吗？”顾朝朝眼睛一亮，“钱也可以？”

　　她吃饭的时候找厨子打听过，他们基地有专用的‘钱币’，汇率跟末世之前是差不多的。

　　“当然可以，但我提醒你一下，钱只能在藏龙基地花，其他地方是花不了的。”

　　顾朝朝笑眯眯地点头：“知道了。”

　　众人商议完，围观的人已经有上百了，将空地围了一圈又一圈，一边闲聊一边对着空地里的几人指指点点。

　　比赛开始，藏龙基地的人有主场优势，一派人出来立刻引起一阵欢呼。顾朝朝完全不在意，只是不断叮嘱沈暮深：“你可千万收着点，他们都是A级的，千万别把人打坏了。”

　　她只是想骗点钱花花，打坏了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知道。”沈暮深慢条斯理地系袖扣，修长紧实的手腕上，突出的腕骨性感诱人。

　　顾朝朝没忍住，盯着咽了下口水。

　　沈暮深一低头，就看到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手，沉默一瞬后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又想要了？”

　　顾朝朝：“……嗯？”

　　“晚上给你。”沈暮深摸摸她的头，就直接上场了。

　　顾朝朝：“？”

　　她疑惑回头，看向沈暮深的瞬间，他已经一个过肩摔把人扣在了地上，周围的欢呼如同按了暂停键，一瞬间悄然无声，只剩下街边树叶无声飘动。

　　而顾朝朝站在僵化的人群前，突然反应过来沈暮深是什么意思，脸颊刷地红透了。

　　场上的人还在发懵，她捂着脸努力降温，完全没心情关注沈暮深一分钟之内打赢几个。

　　她忙着脸红的时候，沈暮深已经把五个人里四个都揍趴下了。面对最后一人，他不慌不忙地松开作战服最上面的一颗扣子，略微活动了一下脖子。

　　围观的人里突然轻飘飘传出一个女孩的声音：“好帅啊！”

　　其他人虽然没有说话，但也默默认同了。

　　最后一人在看到兄弟们被一招制服后，心态已经崩得厉害，此刻看到沈暮深朝自己走来，更是腿有些发软，情急之下突然说出：“我要跟她打！”

　　沈暮深脚步一停，周围人也忍不住倒喝彩，直言他太丢人。

　　那人急了：“哪丢人了，这小姑娘也是S级的！”

　　“你确定要跟她打？”沈暮深又问一遍。

　　那人虽然嘴上说着不丢人，可脸却红透了，闻言意识到自己骑虎难下，干脆咬着牙答应。

　　沈暮深当即转身回到顾朝朝身边，示意她上前。

　　“你不是都是一招结束吗？他们为什么看起来伤得这么重？”顾朝朝看一眼还一脸痛苦的四人，小声地问了句。

　　沈暮深看她一眼：“嘴欠，该收拾。”

　　这就是承认他下黑手了。顾朝朝啧了一声，对他比划一个大拇指，刚要上前，那人就突然挑衅：“怎么还不来，不会S级真是假的吧？仗着自家男人是基地队长，就走了后门？”

　　啧，是真的嘴欠。顾朝朝对他笑了笑，露出一排小白牙。

　　一分钟后，男人抱着膝盖痛苦倒地，哀嚎着喊救命。

　　围观的众人：“……”果然丢人。

　　顾朝朝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笑嘻嘻道：“各位记得把钱送来，放到招待所前台就行。”

　　说完，便挽着沈暮深的胳膊离开了。

　　两人继续逛基地，顾朝朝挽上沈暮深的胳膊后，手便没有放下来，只是挽着的地方越来越往下，最后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停留在了他的腕骨上。

　　指腹在突出的骨头上打圈，温热的摩挲带来清浅的痒意，不去注意的话根本发现不了，可一旦注意了，这点痒意便成千上万倍地放大，直直刺入心底。

　　沈暮深喉结微动，许久缓缓开口：“回去吧。”

　　“现在吗？”顾朝朝疑惑地看向他。

　　沈暮深点了点头，面对她的疑惑坦然道：“看他们把钱送去没有。”

　　“对对对，他们看起来不像什么讲信誉的人。”顾朝朝被他一提醒，赶紧拉着他往回走。

　　两人回到招待所时，恰好与送钱的人迎面撞上，那人先是一愣，接着赶紧折回前台，拿了钱后点头哈腰地递给他们。末世基本以实力为尊，他们再看顾朝朝二人时，已经不敢有半点轻视。

　　顾朝朝捏了捏手里厚厚的一扎，顿时满意了：“也不知道是他们太大方，还是藏龙基地太富裕，竟然给了这么多。”

　　“先拿上去吧。”沈暮深提醒。

　　顾朝朝应了一声，一边跟着他回屋，一边思考要用这些钱买些什么带回去。

　　“我刚才看到了，他们这里竟然有商店，里面还有头花卖，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去买点吧，艾丽早就抱怨捆东西的皮筋不好用了，”顾朝朝回到房间后还在计划，没注意到沈暮深一进门就把房门反锁了，“再买个影碟机，这几年基地出生的孩子，是不是还没看过电视呢？真是太可怜了。”

　　“对了，还要买种子，我们没事可以在基地种些土豆红薯之类的，最好是……你干什么？”顾朝朝本来越说越兴奋，然而说到一半沈暮深突然拉住了窗帘，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

　　她不解地眨了眨眼：“大白天的，拉窗帘干嘛？”

　　“说了给你。”沈暮深说完，直接将她按倒在床上，捏着下颌吻了上去。

　　顾朝朝：“……”

　　直到裤子被褪到膝盖以下，她才不死心地挣扎：“不是说晚上吗？！”

　　“你起来很着急。”沈暮深眼底一片欲色。

　　顾朝朝：“……”到底是谁着急啊！

　　跟脑子被废料占据的男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她的抗议很快变成了拐着弯的轻哼，除了更引人眼角发红，别的什么作用都没有。

　　胡混大半日，又一床被褥要洗了，好在她房间的那一床已经晾干。这个时候，她就不得不感谢韩博文了，幸好他给安排了两个房间，不然他们只能腆着脸去跟前台多要一床被子了，她只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就有点想捂脸。

　　“想什么呢？”沈暮深突然开口。

　　“韩博文。”顾朝朝顺口回答。

　　屋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顾朝朝顿了顿，无语地看向他：“我在想幸好他给我们准备了两个房间，我们才可以来回换着睡。”

　　“那也不准，”沈暮深敲了她一下，“在我床上，只能想我。”

　　顾朝朝啧了一声：“现在好像是我的床，队长大人，你是不是太霸道了点？”

　　沈暮深勾起唇角，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然后顺着她鼻梁往下，鼻尖、红唇、脖颈……一路吻下去，最后停在了她的肩膀上。

　　顾朝朝慵懒地躺在床上，任由他在肩膀流转，许久才突然开口：“你好像又起来了诶。”

　　沈暮深：“……嗯。”

　　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顾朝朝笑了：“确定不试一下吗？说不定我可以承受呢？”

　　“不要，没有抑制针剂你会受伤。”沈暮深猛地吸两口她身上的味道，便直接翻身倒在床上，沉默地盯着天花板。

　　顾朝朝叹了声气：“你这是何苦呢。”

　　沈暮深不语，安静平息体内燥火。

　　顾朝朝安静陪在身边，直到他彻底冷静下来，才拉上他一起出门，买了很多吃的送去了研究所。

　　研究所里，所有人都蓬头垢面，就连一向整洁体面的李院士，此刻也是胡子拉碴衣冠不整，跟当初被他们救出来时的狼狈样没什么不同。

　　顾朝朝和沈暮深带着吃的到来时，众人只是简单表示了欢迎，便接过他们送的食物，一边吃一边对着密闭玻璃房里的丧尸做实验。

　　随着一只丧尸爆体而亡，众人顿时一阵欢呼。

　　“成了吗？”顾朝朝眼睛一亮。

　　“没有那么容易，”已经变成鸡窝头难民脸的韩博文咬了一口肉夹馍，主动走过来解释，“病毒有上千种排列方式，每只丧尸的排列都可能不太一样，现在刚找出不到一百种，才进行了不到十分之一。”

　　李院士在旁边点头：“等把所有应对方式都找出来，汇聚成一个音频，就可以通过这一个音频，杀死所有的丧尸。”

　　“真厉害。”顾朝朝夸奖。

　　韩博文笑了：“是你厉害，小顾，你是全人类的英雄。”

　　“不不不，都是你们的功劳，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顾朝朝连忙摆手，“你们可千万别把功劳算我头上。”

　　沈暮深看着她推拒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一刻，他总算明白她为什么当初会拼死回去救韩博文了。

　　而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问：“疫苗研制出来，大约需要多久？”

　　“最开始比较容易，到后面会越来越难找，你别看现在24小时内能找到一百多种，等以后可能一个星期才找到一条了，”韩博文思忖道，“就算顺利，也至少要两个月，久的话就未必了。”

　　“你们两个月肯定能全部找出来的。”顾朝朝立刻道。

　　韩博文失笑：“对我们这么有信心吗？”

　　“当然。”顾朝朝扬眉。原文中的韩博文，提出疫苗理念时并没有被接受，没有了李院士支持的他，只能独自进行实验，即便如此也在半年内找齐所有应对声波，现在的他有李院士有学弟妹，还有最好的研究所支持，想来只会更快。

　　几人又聊了几句，顾朝朝突然想到什么：“对了，你们做实验的时候切记不要把声波传递出去，万一外头的丧尸察觉了，是会攻击基地的。”

　　减弱的声波杀不死丧尸，却会让它们本能地感觉危险，从而对基地进行攻击。原文中的藏龙基地，就是因为泄露了声波，引起方圆几百里的丧尸围攻，才会丢失了疫苗。

　　沈暮深闻言，多看了她一眼。

　　韩博文没想到这个观点，连忙报告给李院士，李院士又叫了人，一边通知军方注意防范，一边让人暂停实验加密实验室，以防实验室声波泄露。

　　顾朝朝牵着沈暮深的手在一旁等待，韩博文忙完后跑了回来：“沈队长，你的检测报告已经出来了，一切正常，你可以放心了。”

　　“多谢。”沈暮深点头。

　　韩博文应了一声，又被叫走了。

　　看他们这么忙，两人便没有多打扰，直接回招待所了。

　　路上，沈暮深牵着她的手，突然问：“在你的预见里，是不是疫苗引起了丧尸围攻？”

　　顾朝朝：“……”

　　“疫苗被围攻，所以我出现了，在救疫苗的过程中死了？”沈暮深太聪明，通过她的几句话就能猜出大概。

　　顾朝朝挠挠他的手心：“现在不会了，疫苗提前三年出现，我也提醒他们注意丧尸了，一切危险都不会再发生。”

　　沈暮深笑笑：“辛苦你了，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保护我，保护这个世界。”

　　一句简单的问候，顾朝朝却眼眶有点热，钻进他怀里撒了半天的娇。

　　疫苗即将提前三年出现，沈暮深的身体没有后顾之忧，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顾朝朝和沈暮深也就没有继续留在藏龙基地的必要了。

　　临走那天，两人趁早上研究所还不太忙的时候去道别。

　　“等疫苗研制成功，我会去看你们，希望那时候，世界上已经没有丧尸这种东西。”韩博文笑道。

　　顾朝朝点头：“一定会的。”

　　韩博文跟二人又聊了几句，李院士突然拿着两个盒子来了。将蓝色的盒子给了沈暮深，粉色的盒子给了顾朝朝：“这是你们两个要的东西，正常保管就好，不需要冷藏。”

　　离开前一夜，两人分别去找了李院士一趟，本意是让李院士悄悄给自己，谁知老人家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竟然面对面直接给了。

　　沈暮深十分淡定，倒是顾朝朝面露尴尬。

　　李院士说完，又看向顾朝朝，“记住你答应我的话，不要仗着年轻就乱来。”

　　“……嗯，您放心吧李院士。”顾朝朝清了清嗓子。

　　李院士又叮嘱几句，便催促他们离开了。

　　顾朝朝捧着盒子，跟在沈暮深旁边往招待所走，一路上不住思考该怎么解释。

　　终于，沈暮深先开口了：“你找李院士要了什么？”

　　“……你呢？你要了什么？”顾朝朝反问。

　　“蛋白，等疫苗研制成功，我就给你注射。”沈暮深坦白道。他本来计划等一回去，就骗她说是流感疫苗，提前给她打了，结果被李院士当面给了，就只能放弃，老实等着疫苗出来。

　　“你的是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顾朝朝舔了一下嘴唇：“也没什么……”

　　“顾朝朝。”沈暮深蹙眉。

　　顾朝朝见他沉下脸，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抑、抑制针剂。”

　　沈暮深愣了愣，明白后眼底倏然沉了下来。




124.  第 124 章   这个柔情似水的男人是……

　　早上六七点钟, 藏龙基地已经热闹起来，路上人来人往，连空气都充斥着喧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顾朝朝总觉得这些人在打量他们, 而且看的时候总是带着笑意。

　　……难道是听到了他们刚才的对话？

　　顾朝朝心里正窘迫时，沈暮深突然开口：“前两次没满足？”

　　顾朝朝：“满、满足了。”

　　“那为什么还要跟李院士要抑制针。”沈暮深又问。

　　顾朝朝余光注意到经过的人确实在盯着他们看, 顿时头大如斗：“……我们一定要在大街上聊这个吗？”

　　沈暮深看到她泛红的脸颊，顿了顿后摸摸她的头：“知道你好奇，但对于女性来说，男人的下半身能带来的快乐，不一定有手指多, 你不用太着急……”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顾朝朝说完转身就跑。

　　沈暮深无奈地笑笑，拿着盒子追了过去。

　　他回到研究所后，没有第一时间去找顾朝朝, 而是先将自己屋里的东西都收拾了, 等一切妥当后才去敲顾朝朝的房门。

　　经过十几分钟的冷静, 顾朝朝已经没那么窘迫了, 只是一看到他, 脸颊还是有些泛红。

　　“都收拾好了吗？”沈暮深问。

　　顾朝朝乖乖点了点头：“嗯……我们现在走吗？”

　　“不着急, ”沈暮深说完，见她一脸疑惑，于是提醒道，“别忘了, 你的钱还没花完。”

　　顾朝朝恍然：“对啊！”拿到钱后只买了点吃的, 别的都还没买，刚才被沈暮深闹了一通，她竟然把这件事忘了。

　　“你等我一下, 我去拿钱。”顾朝朝说完就跑回了屋里，拿了钱后余光注意到自己的针剂盒，犹豫一下塞进了换洗衣物里。

　　她出来后，立刻拉上沈暮深往外走。

　　她昨天闲逛的时候，就已经找准了基地的商店，这会儿直奔那边，一路上牵着沈暮深，总觉得周围有人偷看他们。

　　“队长……”

　　“不用担心，他们没有恶意。”沈暮深安抚，显然也察觉到了。

　　顾朝朝听到他这么说，顿时放心了，看到商店后直接跑了进去。

　　“欢迎光……欢迎光临！”售货员看清是谁后，突然热情洋溢。

　　顾朝朝奇怪地看她一眼，便开始选东西了。

　　他们剩的钱不少，能买很多东西，她在前面走，一边挑选一边算账，沈暮深则安静跟在身后，负责帮她拿东西。

　　商店不大，两人却用了半个小时才转完，等确定手里的钱可以全部花完后，才拿着东西往柜台边走。

　　“一共是五千七，这是小票。”售货员热情道。

　　顾朝朝惊讶：“算错了吧，这些差不多有七千多。”

　　“是这样的，我给您打了个折，所以价格要便宜一点。”售货员看向她时，眼睛亮晶晶的。

　　顾朝朝不解地跟沈暮深对视，沈暮深扬唇：“那就再选点东西。”

　　“好！”顾朝朝见他没有觉得不妥，当即乐颠颠地去挑东西了，一边挑还一边跟身边的沈暮深小声聊，“她不会是听说我昨天打赢了他们的人，所以对我产生崇拜了吧？”

　　“S级打赢A级不是很正常的事？她就算觉得你厉害，也不至于给这么低的折扣。”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啧了一声：“那她这是为什么？”

　　“我想，应该是跟疫苗有关。”沈暮深不紧不慢，似乎已经笃定了这个答案。

　　顾朝朝愣了一下，刚想说不会吧，便想起研究所一直以来也没隐瞒什么，民众这么快知道也正常。沈暮深见她想明白了，抬手越过她拿了几双袜子。

　　顾朝朝看向他时，他相当理直气壮：“沾沾女朋友的光，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顾朝朝哭笑不得，又多拿了几双。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又选了些别的后，两人再次来到柜台。

　　结完账出来，一人拎了满满两大袋东西，一边受注目礼，一边往招待所的方向走，路上还被几个路人拉着说了话，更有一个小朋友要他们两个签名。

　　顾朝朝尬笑着跟众人一一道别，等回到招待所后，看着面前四大袋子东西惭愧道：“真是受之有愧。”

　　“那送回去？”沈暮深问。

　　“当然不行！”顾朝朝说完，对上他打趣的眼神，咳了一声道，“这些都是送给基地的礼物，怎么能还回去呢。”

　　沈暮深摸摸她的头：“你虽然不是发明疫苗的那个人，但如果没有你，疫苗也不能提前诞生，就这些提前的岁月，你知道能救下多少人吗？”

　　顾朝朝眼眸微动。

　　“李院士和韩博士他们得到的荣誉，不会因为你的存在而减少，所以不用觉得惭愧，坦然接受这一切就好，因为你值得。”沈暮深说这段话时，依然是熟悉的领导教育下属，却莫名地透着温情。

　　顾朝朝听完吸了一下鼻子，有些感动地开口：“队长，你是不是太好了点？”

　　“那不过来亲亲我？”一秒变不正经男友。

　　顾朝朝笑了，捧着他的脸连亲几下：“我们快点出发吧。”

　　“好。”

　　吉普车早已经被藏龙基地的人开到了招待所楼下，两个人说着话开始搬东西，结果搬到第四袋的时候，才发现买的太多，车里根本放不下。

　　“这可怎么办，我都想要。”顾朝朝一脸失望。

　　沈暮深想了想：“我可以借辆车。”

　　“那还得送车，一来一回都得半个月，”顾朝朝叹了声气，“实在不行就算了吧。”

　　沈暮深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正要想解决方法时，藏龙基地军方的人来了，还开来了一辆大卡车。

　　两人对视一眼，意识到真正的厚礼到了。

　　沈暮深跟人客套的时候，顾朝朝偷偷瞄了眼车头，然后趁其他人不注意，小声跟沈暮深嘀咕一句：“座位后面好像还有张床呢。”

　　沈暮深顿了顿，深深地看她一眼。

　　从藏龙基地离开时，基地大门口挤满了相送的人，就连他们揍过的人都来了。顾朝朝如即将踏上归程的英雄，半截身体都探出大卡车，笑着跟他们道别。

　　“希望下次相见，就是消灭丧尸的时候！”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其他人顿时也跟着喊。

　　“一定会的！”顾朝朝大笑着，从未像此刻这样融入一个世界。

　　沈暮深坐在副驾驶，缓慢地开着车，直到她重新坐好，这才踩下油门。

　　“藏龙基地太大胆了，这么大的车也敢借给我们，就不怕我们不还吗？”顾朝朝啧了一声。

　　沈暮深目视前方：“他们既然借了，就做好了我们不还的心理准备。”

　　顾朝朝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疫苗一旦研制成功，就有望消灭所有丧尸和病毒，”沈暮深扫了她一眼，“世界重新恢复秩序，一辆卡车也不值什么钱。”

　　“谁说的，这车得一百多万吧。”顾朝朝新奇地四处摸摸。

　　沈暮深不甚在意：“一百多万，而已。”

　　顾朝朝一顿，突然想起他末世之前的显贵家庭，不由得啧了一声：“你说，如果世界重新恢复秩序，以前存在银行的那些钱还能花吗？”

　　“这就不知道了。”

　　顾朝朝忍不住做梦：“要是还能花的话，你岂不是有钱死了？我能跟着沾光吗？你给我买十个包……”

　　话没说完，沈暮深就看了过来：“我好像没说过自己有钱。”

　　顾朝朝卡了几秒，理直气壮道：“你没说，李胜说过。”她记得这俩人是发小。

　　果然，沈暮深闻言便不再追问了，或者说，他此刻心不在焉，不管顾朝朝说什么，他可能都不会追问。

　　顾朝朝也看出来了，不由得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你怎么了？”

　　“没事。”沈暮深看她一眼。

　　顾朝朝见他不想说，索性也不追问了，继续研究车头里的东西。

　　不得不说卡车很大，一个车头的空间就比他们的车要宽阔了，不仅有两个驾驶座，后面还有一张床的空间。

　　她闲着无事，干脆爬到后面，将空间整理出来，然后铺上了他们的被子。

　　“队长！这里真的好大，住我们两个都绰绰有余了。”顾朝朝铺好后滚了一圈，激动地跟他分享这个消息。

　　“……嗯。”沈暮深更加心不在焉。

　　顾朝朝坐在被子上颠了颠，又道：“还很软，下面应该是有垫子，你要不要也来试一下？”

　　话音刚落，沈暮深便猛然踩了刹车。

　　顾朝朝因为惯性晃了一下，一脸迷茫地看向前座。

　　沈暮深从驾驶座和副驾驶之间挤了过来，直直将她扑倒在被子上。

　　“……我是让你试试被子。”顾朝朝讪讪提醒。

　　沈暮深扶起她一条腿，让她的膝盖抵在自己腰侧，继续沉默地盯着她。

　　顾朝朝无言地与他对视，许久才咳了一声：“你刚才……是不是一直想这事儿呢？”

　　“不是你想吗？”沈暮深将她鬓边头发整理好，“不然为什么要一直暗示我？”

　　“谁暗示……队长，泼脏水的行为不可取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性格，”她打趣地看着他，“说嘛，说是你想要，我就配合了。”

　　嘴上这么说，却没等沈暮深回答，便已经将手伸向了他的腰带。

　　咔哒。

　　腰带一松，便解开了。

　　沈暮深抓住她的手，迫使她与自己十指相扣，许久才俯身吻了上去。唇齿研磨之间，他的声音含糊从唇中溢出：“嗯，我想要，想得快疯了。”

　　顾朝朝听得心头一热，愈发用力地抱紧了他。

　　沈暮深揽着她的腰，一下又一下地帮她按摩，她的腰却越来越酸，忍不住往前送了送。沈暮深笑了一声，低头用牙齿去解她的扣子。

　　他的寸发有些发硬，扎得她的脸又痒又疼，她只能拼命昂头，才能避开他无意识的攻击。

　　明明是两人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却谁都没有着急，仿佛泡在温水里行动，做什么都慢半拍。

　　沈暮深解了好一会儿，总算将她最上头的两颗扣子解开了，看着白皙的肌肤，他的眼睛热了热，愈发用力地吻了上去。

　　顾朝朝难耐地轻哼一声，朦朦胧胧间头歪向一侧，眼神涣散地盯着副驾驶的背面。车里的空间虽然很大，但空气却不如外头，她的五感快被沈暮深尽数夺去时，竟然还能嗅到一股机油味，有种要晕车的感觉。

　　沈暮深察觉到她的分神，润物无声的温柔突然变成狂肆的暴风雨。顾朝朝咬着下唇拼命忍着，却还是从喉间断断续续地溢出声响。

　　沈暮深的眼睛都快红了，理智即将断线前，他强撑着问：“抑制针剂呢？”

　　“……在、在我衣服下面。”顾朝朝艰难说完，就感觉到身上一轻，她猛地回神，在沈暮深去碰衣服之前赶紧拦住，“我我自己拿。”

　　“我拿就好。”沈暮深蹙眉。

　　顾朝朝衣衫凌乱地推开他：“我来吧。”

　　说完就翻开了衣服，找到了小盒子，打开后飞快地拿了一支针剂，又赶紧关上。

　　沈暮深注意到里面还有，眼底顿时盈起笑意：“你究竟跟李院士要了多少？”

　　这东西效果不错，一支能支撑半年左右，她盒子里那些，少说也够用上五六年的。

　　“……几支而已。”顾朝朝心虚。

　　沈暮深抬手摸摸她的脸：“谢谢。”

　　“不客气……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说话有点奇怪？”顾朝朝感觉氛围好像都消失了，再看两个人，都衣冠不整，她的裤子更是早被褪到了腿弯。

　　她犹豫一下，问：“还继续吗？”

　　沈暮深给出的回答，是接过针剂扎在自己的胳膊上，等药效起来后重新把她按倒。

　　利刃破开花蕊，清泉流过山岗，大雨滂沱的瞬间，天地似乎都模糊成了一片。

　　顾朝朝从被子最中央，不知不觉就滑到了上面，头顶随着律动轻轻磕着车壁，没等她开口抗议，一只满是汗水的手便垫在了她的头顶。

　　他们是早上离开的藏龙基地，离开半个小时就停下了。大卡车的车头轻轻晃动，一直到黄昏才彻底停下。

　　顾朝朝被沈暮深手动清理之后，便蜷在被子上休息，指尖还在轻轻颤抖，此刻她的身上遍布青紫，几个部位全是指痕，不知道的还以为刚经历一场惨无人道的虐待。对于这样的自己，她满脑子只有一个言情小说常见的形容句——

　　像被玩坏的破布娃娃。

　　“在想什么？”去河边清洗过的沈暮深回来，身上还带着水汽的味道。

　　“破布娃娃。”顾朝朝生无可恋地回答。

　　沈暮深顿了一下：“你整天在想什么？”

　　顾朝朝轻哼一声没有理他。

　　沈暮深长腿一迈，便到了被子上，将她抱住后轻声道：“幸好做之前铺了衣服，不然被子就不能用了。”

　　顾朝朝继续不理他。

　　“生气了？”沈暮深将脸埋进她的脖颈。

　　顾朝朝闭上眼睛：“不生气。”她又不是没爽过。

　　沈暮深轻笑一声：“那为什么不理我？”

　　“没力气……”这句也是实话，她现在只想睡觉。

　　沈暮深不勉强，又给她喂了点水，这才重新抱着她躺好。

　　卡车给予人遮风挡雨的地方，沈暮深给人安全感。顾朝朝贴着他火热的胸膛，很快就睡得人事不知。

　　两个人都已经累极，沈暮深作为出力的一方显然更累，所以翌日一早顾朝朝先醒来时，看着他沉睡的眉眼竟然毫无意外。

　　他警惕性强，如果她此刻乱动或者离开，肯定会吵醒他，顾朝朝干脆躺着不动，只是用视线描绘他的眉眼，他的胸膛，他的腹肌……再往下看，她的脸就红了。

　　大清早的，还没醒就这么精神，这就是异能者的天赋吗？她想到昨天打完抑制针剂还能那么凶猛的他，一时间庆幸自己也是异能者，不管是体力还是身体素质都能跟上，否则早在昨晚他来第二次时，恐怕就昏过去了。

　　顾朝朝胡思乱想，脑海里过了一个又一个画面，突然想到正事——

　　抑制针剂对他那方面有影响，那对他的实力会不会也有影响？

　　一想到这里，她顿时皱起了眉头。

　　沈暮深醒来时，就看到她忧心忡忡的样子。他没有多想，在她唇上亲了亲，用初醒时慵懒沙哑的声音道早安：“早。”

　　“队长，我们打一架吧。”顾朝朝终于等到他醒来，立刻开口道。

　　沈暮深停顿三秒：“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觉得我们好久没训练了，也不知道我的实力退步没有。”顾朝朝打哈哈。

　　沈暮深盯着她看了许久，失笑：“你确定这种时候，我能跟你打？”

　　“为什么不能？”顾朝朝一脸疑惑。她身上是有些疼，但应该不太影响发挥吧。

　　沈暮深捏住她的脸，面无表情道：“抱歉，我不能。”

　　“为什么？”顾朝朝瞪眼，“你不是一向公私分明吗？我现在是以下属的身份跟你提训练，你怎么能拒绝我？”

　　“哪个下属会这样躺在我怀里？”沈暮深说着，伸手覆上她滑腻的肌肤。

　　顾朝朝噎住。

　　“顾朝朝，我没你想的那么公私分明，”沈暮深俯身在她额上亲了亲，“我爱你，宝贝。”

　　他声音低沉，‘宝贝’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非但丝毫不显油腻，反而有种勾人的磁性。顾朝朝小脸一红，差点问他要不要再来一次，好在看到自己身上斑驳的痕迹后，及时打消了念头，转而将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

　　“不用担心，不会有影响，”沈暮深将人抱起来，“抑制针剂只对床上这点事有用。”

　　顾朝朝这才放心。

　　两个人又腻歪了大半日，沈暮深便开着车重新出发了。顾朝朝在后排睡了吃吃了睡，终于在中午时恢复了大半元气，回到副驾驶陪沈暮深。

　　大卡车一路向前，穿过废墟城市，踏上原野稻田。回去的路在来时已经走了一遍，再重走就快多了，沈暮深开了十几个小时，终于在入夜停在了路边。

　　开大车要比小车劳累，停下时他的眼底已有疲态，顾朝朝顿时心疼：“明天我来开吧。”

　　“不行。”沈暮深拒绝。

　　“为什么？我车技不是可以吗？”顾朝朝不服气。

　　沈暮深安抚地捏了捏她的耳朵：“大车视线死角更多，技术要求也更高，你稍微不注意，可能就直接掉沟里了，到时候怎么弄上来？”

　　顾朝朝被说服了，还不忘小声嘟囔一句：“我不是怕你辛苦嘛。”

　　沈暮深扬了扬唇，手又一次探入她的衣下：“那就换个方式犒劳我。”

　　顾朝朝：“……”

　　比开了荤的男人更可怕的，是二三十刚开荤的男人，两人这一路上，注定是要在被子上垫一件又一件的衣裳了。

　　两人开车经过沈暮深上次差点没命的加油站时，顺手给加油站放了把火，明火遇汽油一瞬间爆发，直接将隐藏在加油站里企图袭击的丧尸炸上了天。

　　大卡车皮糙肉厚，以最快的速度从火光中冲了出去，平安无事地结束了这场战斗。

　　两人继续赶路，一边走一边玩，七天的路程走了十余天才结束，当自家基地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时，顾朝朝简直要哭了：“可算到了！”

　　她并非想家，实在是这些天沈暮深越玩越大，她这副老腰已经快不行了。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轻飘飘说了句：“我先处理一下基地的事，下午陪你搬家。”

　　“搬什么家？”顾朝朝一脸迷茫地看向他。

　　沈暮深沉默与她对视，许久露出一个微笑。

　　顾朝朝顿时警铃大作：“不行！我已经住习惯了，我不搬！”

　　“你不来，我就去，”沈暮深说完停顿三秒，“你确定宿舍的隔音够好？”

　　顾朝朝：“……”

　　“我住的地方更清净。”沈暮深继续引诱。

　　顾朝朝轻哼一声，还是不理人。

　　沈暮深笑了笑，没有再催她。

　　两个人走的时候开着吉普车，回来却换成了大卡车，卡车里还有一堆藏龙基地赠送的物资，以及顾朝朝买到的小玩意，一时间轰动了整个基地，一半的人都来看热闹了。

　　顾朝朝心情大好，侧目看向沈暮深：“我们这算不算是衣锦还乡？”

　　“算。”沈暮深哄了一句，便被阿军拉走了。

　　顾朝朝啧了一声，眯起眼睛横了阿军一眼：“第三者。”

　　“嘟囔什么呢？”艾丽从后面搭上她的肩膀。

　　顾朝朝嘿嘿一笑：“艾丽，我给你带了头绳！”

　　“哇哦，谢谢宝贝！”艾丽还没见着礼物，就先亲了她一下。

　　顾朝朝叫上其他相熟的女生，一起去分这次的礼物，顺便把影碟机和电视交给钱词，让他把东西弄一下，晚上可以在广场给小朋友们放动画片。

　　她这次买的光盘全是动画片，就是为了给末世时代出生的娃娃们长点见识。

　　钱词兴奋地接过，带上一众看热闹的人走了。

　　顾朝朝跟大部分人打完招呼，这才跟着艾丽一起往宿舍走。

　　“你不在这段时间，基地都变得无聊了，”艾丽叹了声气，“我这段时间反思了很多，觉得以前有点不尊重你，难为你一直不跟我计较。”

　　“这从何说起啊？”顾朝朝哭笑不得。

　　艾丽撇了撇嘴：“我不顾你的意愿，老是把你和队长扯到一块，还不听你的解释，不就是不尊重嘛，现在想想，你当时确实不喜欢队长，队长那天在你屋里待了一夜，也是因为你生病了吧，你们其实清清白白的，我却看热闹不嫌事大。”

　　说完，她苦着脸装可怜：“朝朝，你不会生我气吧？”

　　“这么御的一个姐，就别装可怜了，”顾朝朝无奈，“我没生你气，再说了……”

　　她犹豫一下，有些害羞地开口，“我当时对队长没那个意思，不代表现在没有，我跟他……已经在一起了。”

　　艾丽愣了愣，乐了：“你还挺幽默。”

　　顾朝朝：“？”

　　“放心吧，我不会乱传闲话了，最近敢说你们两个在一起的，我都给整了一遍，保证没人敢再嚼舌根，一声姐妹大过天，从今往后，你的名誉我艾丽誓死保护。”艾丽豪放地拍拍胸脯。

　　顾朝朝：“……”

　　“你怎么不说话？”艾丽疑惑。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解开作战服最上面的扣子，露出脖子下面一小片皮肤。

　　当看到上面斑驳的痕迹后，艾丽倒吸一口冷气：“谁打的？”

　　“……你看像打的吗？”顾朝朝无语。

　　艾丽愣了愣，震惊了：“队长他对你用强？！”

　　“没有！”顾朝朝头疼，“我们是真在一起了。”

　　艾丽捂住嘴，好半天才消化了这个消息：“那什么，你等我捋捋……所以我磕的CP成真了？！”

　　“目前来看，好像是这样。”顾朝朝含蓄点头。

　　艾丽顿时尖叫一声，一脸狂喜地跑掉了。

　　不用说，肯定是跟其他人分享这个消息去了，也不知道两分钟前是谁刚说了，不再乱传闲话。顾朝朝无奈，转身回了房间。

　　已经二十多天没回来了，房间里却没什么灰尘，顾朝朝简单整理了一番，便直接在床上躺下了。

　　这次旅行太久，路上发生了太多事，她此刻躺在熟悉的宿舍里，竟然有种之前的一切都是错觉的想法，尤其是沈暮深一回到基地，就变成了所有人的队长，这会儿完全顾不上她了。

　　“我这恋爱谈的，好像跟单身也没什么区别。”顾朝朝说完，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一向能睡，虽然回来的路上刚睡过，但这会儿躺在床上，还是渐渐睡了过去。

　　等她睁开眼睛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她独自一人去吃了饭，又去看钱词研究了会儿影碟机，这才回到宿舍。

　　晚上的时候，又跟艾丽一起吃了晚饭，吃完就去了广场。

　　天没完全黑透，广场上就坐满了人，前排的小孩子们聚在电视机前，一脸震惊地看着电视里的画面。

　　艾丽看得一阵心酸：“这不就是老一辈口中说的，买台电视机整个村都在看吗？”只不过当时的经济是一路向前，他们此刻却是文明倒退。

　　顾朝朝却很乐观：“走过的路再走一遍，用的时间就会短很多，等解决完丧尸，相信这个世界很快就能发展到末世之前的样子。”

　　“但愿吧，”艾丽说不出的惆怅，“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丧尸全部解决。”

　　顾朝朝笑了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艾丽瞬间震惊：“真的？”

　　“嗯，真的，不过现在消息闭塞，只有藏龙基地的人知道，其他基地暂时还没听说。”顾朝朝笑道。

　　艾丽眼圈瞬间红了：“那真是太好了。”

　　顾朝朝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又看了会儿电视两人才一起离开。

　　往宿舍走的路上，恰好遇到沈暮深和李胜等人站在树下开会，两人出现的瞬间，沈暮深立刻抬眸，视线精准捕捉顾朝朝三秒后又低下头，继续听人汇报。

　　啧，队长了不起哦。顾朝朝目不斜视，跟艾丽一起从他们身边经过。

　　走出好远，艾丽才忍不住问：“你们俩确定在一起了吗？还是你蒙我的？”

　　“我蒙你干嘛。”顾朝朝耸耸肩。

　　艾丽讪讪：“我就是觉得……队长好像有点冷淡啊。”

　　顾朝朝失笑：“他不是一直这样吗？”

　　“我还以为男人谈了恋爱多少不同呢……”艾丽说完，意识到自己这句有点挑拨离间，顿时缩了缩脖子，“不过队长又不是普通男人，冷淡也正常。”

　　说完，她感慨一声：“也不知道他这么冷淡的人，床上是怎么把你折腾成这样的。”

　　“估计是天赋异禀吧。”顾朝朝随口说了句。

　　艾丽顿时暧1昧地笑了。

　　两人一路走到女寝才分开，顾朝朝转身回屋了，要锁门时犹豫一下，到底只是关上了，没有从里面反锁。

　　她今晚吃得很饱，躺在床上安静看着窗外的月亮。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房门发出咔哒一声响，她无声地扬起唇，然后悄悄闭上眼睛。

　　某人把门锁上后，便直接贴着她的后背躺下，从背后将她抱住：“装睡？”

　　“队长大人这么厉害，我哪敢在您面前装睡啊。”顾朝朝阴阳怪气。

　　沈暮深笑了一声，往她手心塞了一颗糖。

　　顾朝朝捏了一下，确定是牛奶糖，心情顿时好了起来：“你怎么才忙完？”

　　“事情有点多，但好在都解决了，”沈暮深将她扭了过来，“宝贝，让我看看。”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但还是乖乖昂起了头。

　　沈暮深盯着她看了半晌，轻叹：“怎么感觉好久没见你了。”

　　“少来，刚才是谁假装不认识的？”顾朝朝白他一眼。

　　沈暮深失笑：“当时在忙。”

　　“知道你忙，队长大人。”顾朝朝轻哼。

　　沈暮深扬唇：“阿军这段时间做得不错，你觉得他做队长怎么样？”

　　顾朝朝：“……为什么？”

　　“想多点时间跟老婆相处。”沈暮深说完，便将她抱紧了，在她脖子上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你这个理由说出去，我会被骂死……嘶，别咬！”

　　沈暮深松开她，在咬过的地方亲了亲。

　　“真该让艾丽看看，冷淡的队长在床上是什么样。”顾朝朝冷笑一声，嘴上嫌弃着，却还是反手抱住了他。

　　沈暮深轻笑一声：“床上的样子，只能让你看。”

　　人家还不稀得看呢。顾朝朝撇了一下唇，却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两个人刚回到基地，一路的舟车劳顿在此刻突然爆发，于是便没有再说什么，相拥在一起很快睡去。

　　翌日一大早，沈暮深先醒来了，看到顾朝朝还在睡，便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小心翼翼地为她盖好被子，然后在她脸上偷偷印下一吻。

　　“朝朝去吃饭！”门外传来敲门声。

　　睡梦中的顾朝朝轻哼一声，无意识地将被子盖过头顶。

　　沈暮深笑了笑，起身去开门。

　　艾丽准备再敲，结果一开门就对上了沈暮深的眼睛，顿时哑火了。

　　“她还在睡，你先去吧。”他言简意赅。

　　“哦、哦……好。”艾丽还有些懵。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迷迷糊糊中醒来：“谁啊？”

　　“艾丽来叫你吃饭，你现在去吗？”沈暮深听到她醒了，便回头问。

　　顾朝朝闭着眼睛坐起来，迷糊得像只被揪住耳朵的兔子，沈暮深失笑，折身回去帮她把头发理好：“去吃饭吗？”

　　“去吧，”顾朝朝揉揉眼睛，勉强看向门口，“艾丽你等我一下，我穿好衣服就去。”

　　“哦、哦哦好。”艾丽忙点头。

　　顾朝朝伸了个懒腰，总算是清醒了些，接着看向沈暮深：“你呢？不跟我们一起吗？”

　　“我还有事，你们去就好。”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蹙眉：“不吃饭怎么行，肠胃受得了吗？”

　　“不用担心我，我抽空就吃了，”沈暮深捏捏她的脸，“我给你拿衣服，你快点起来好不好。”

　　“嗯。”顾朝朝打着哈欠起来。

　　艾丽：他们好像什么都没做，她为什么感觉眼睛快被闪瞎了？队长不是很冷淡吗？这个柔情似水的男人是谁？




125.  第 125 章   是不是很感动？

　　北方的春天总是很短暂, 短暂到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积攒了一冬天的冰雪刚刚融化，天气就好像进入了初夏。

　　顾朝朝经不过沈暮深的软磨硬泡, 终于在这个夏天的开端, 搬进了他的宿舍。

　　“都说队长的房间多难进，我看也没什么难的嘛, 我都不乐意来，还不是被你催来了。”顾朝朝得了便宜又卖乖。

　　沈暮深专注地收拾她的行李，没有理会她的得意。

　　顾朝朝笑着扑到床上，沈暮深不悦：“脱鞋。”

　　“我刚来你就嫌弃我，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顾朝朝抬头, 一脸委屈地看着他，“要不我还是搬回去吧，省得你看我不顺眼。”

　　沈暮深无言片刻, 放下手中的衣服直直朝她走来。

　　顾朝朝顿时不敢演了, 大笑着同他求饶：“……我错了我错了, 我这就脱鞋。”

　　“晚了。”沈暮深说完, 直接把人推倒, 两只手直奔她的腰带。

　　这些日子她一直住在女寝, 他即便偶尔偷偷去她的房间过夜，也不敢闹出什么动静，所以这么久以来只吃了前菜，已经很久没尝主食了, 现在好不容易把人骗来, 怎么能轻易算了。

　　顾朝朝没想到一句玩笑都能引起滔天大火，顿时后悔也来不及了。沈暮深所住的地方一整层就只有他一个人，楼下又是放置办公用品的仓库, 平时几乎没有人来，他终于不用再顾及什么，每一下都很用力。

　　顾朝朝晕晕乎乎，险些被撞进床头柜里，最后还是沈暮深及时把人捞了回来，这才避免第一天搬家就去医务室的惨状。

　　一胡闹就是大半日，等沈暮深再次出现在衣柜前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顾朝朝懒洋洋地躺在被窝里，盯着整理衣服的沈暮深好半天，最后说了句：“衣冠禽兽。”

　　沈暮深不理人。

　　“人面兽心。”顾朝朝继续。

　　沈暮深低头，拿起一条裤子折好放进柜子。顾朝朝见他不理自己，撇了撇嘴刚要放弃，就看到他拿起她的行李袋，不小心将粉色针剂盒露了出来。

　　她心头一跳，连忙飞扑过去。沈暮深察觉到身后动静，想也不想地转身抱住，看着怀里的小姑娘，他挑眉：“恢复好了？”

　　顾朝朝小腹以下还有些酸麻，这一跳简直要了老命，眼泪花都快挤出来了，却还是只能强颜欢笑：“你怎么不理我？”

　　“在给你收拾东西，要不你自己来？”沈暮深让开一条路。

　　顾朝朝轻哼一声，从他身上下来，顺手拿起针剂盒塞到柜子里：“我自己来就自己来。”

　　然而话是这么说，收拾两件衣服后她就又回床上躺着了，这下说什么都不肯再干。

　　沈暮深早已猜到，淡定地继续收拾。

　　顾朝朝的东西不多，只是沈暮深有点强迫症，才收拾得时间长一点，等全部弄完，天已经彻底黑了两个人才牵着手出去吃饭。

　　尽管全基地都知道两人已经在一起了，可每次看到他们牵手出现，都会调侃几句，尤其是与顾朝朝相熟的那些，总会模仿她过去的语气，怪声怪气地说什么‘我们没有在一起’，把顾朝朝惹得窘迫不已。

　　今天果不其然又被调侃了。顾朝朝等人走后，立刻跟沈暮深告状：“你看他！”

　　沈暮深安抚地摸摸她的脑袋：“这算不算报应。”

　　“……我不管，你得帮着我。”顾朝朝说完，直接松开他的手，攀上了他的胳膊，树懒一样挂在她身上。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好，帮你。”

　　顾朝朝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反正从他答应之后，其他人见到她，就不会怪声怪气了，反而乖乖叫嫂子。她追问过沈暮深，沈暮深却什么都没说，无奈之下，她只能去找李胜这个大嘴巴。

　　然而大嘴巴好像转了性，这次任由她怎么问，都没撬出一个字。

　　“你告诉我难道会死吗？！”顾朝朝火大。

　　李胜也跟着上火：“你不问难道会死吗？！队长能跟我们说什么，无非就是威胁几句，非要我把他威胁的话全文背诵，你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

　　顾朝朝一听，觉得挺有道理，顿时放弃再追问了。

　　李胜见状，彻底松了口气，想起三天前沈暮深把他们这些骨干叫到一起，第一句话就是‘我要跟朝朝求婚了’。惊得正在喝水的他直接喷了出来，还没来得及细问，就听到沈暮深又说了第二句——

　　“所以不准再欺负我老婆。”

　　由于沈暮深要求绝对保密，他们这些人抓心挠肺，愣是一个字都没敢透露，就连艾丽那么喜欢传八卦的人，为了保密都主动申请任务外出了，他作为仅剩的一个大嘴巴，就是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出去乱说话。

　　顾朝朝离开李胜后，便直接去办公室找沈暮深了。

　　沈暮深低着头正在摆弄什么，听到动静后本能地将东西放回了桌子里。顾朝朝只觉得一点亮光闪过，他手里就没东西了。

　　“你藏了什么？”她好奇地伸头。

　　沈暮深一脸淡定：“没什么，去哪了？”

　　“找李胜去了，”顾朝朝说完，到他对面坐下，“想知道你是怎么让他们闭嘴的，结果只是威胁了几句。”

　　“听起来你好像有点失望。”沈暮深扬唇。

　　顾朝朝轻哼一声：“还行吧，其实早该想到了，那几个混不吝的，除了威胁也没别的办法治了。”

　　说话间，她看到他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了一大段话，其中就有‘藏龙基地’的字眼，她顿时来了兴趣：“李院士他们又有消息来了？”

　　各个基地都有自己的信号塔，相邻的基地可以传送信息，当初李院士他们被困研究所，就是通过这种方式传出的求救信号。而上次请他们帮忙送资料，则是从藏龙基地朝相近的基地传送消息，再由相近的基地往下传，一层接一层，虽然麻烦且迟缓，却比人力要快。

　　“嗯，说是疫苗已经进入最后的试验阶段，”沈暮深说完停顿一瞬，“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

　　“当然记得，”顾朝朝一脸无奈，“等疫苗出来，我就注射蛋白。”

　　沈暮深满意地点点头：“应该就是最近的事了，要不了多久，就可以进行大规模投放了。”

　　所谓的大规模投放，也是基地与基地之间相互转发，由一个信号点往外扩散，蜘蛛网一样将整个大地都囊括。疫苗虽然不可复制，却能原样转发，这也是一举消灭病毒的关键。

　　“他们打算将中心城市的信号塔修好重新利用，然后从中心往四周扩散，这样效率更高。”沈暮深解释。

　　顾朝朝点头：“那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尽可能增强信号。”

　　“这件事钱词正在做，保证当天万无一失。”沈暮深噙着笑道。

　　顾朝朝开心了：“啊，丧尸总算可以消灭了。”

　　沈暮深朝她招招手，顾朝朝立刻绕过办公桌来到他面前。沈暮深将人抱到腿上，片刻之后缓缓开口：“接收信号那天，你哪都不要去，就在我身边陪着好不好？”

　　“知道，我会陪你见证历史的。”顾朝朝亲亲他的脸。

　　沈暮深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自从找到了研究方向，李院士他们的速度就如同坐了火箭一样飞速发展，在沈暮深和顾朝朝讨论之后的一个月，便已经找到了所有应对声波，疫苗直接被制作出来。

　　得知疫苗研制成功之后，成百上千个大大小小的基地都陷入了狂欢，每个人都红着眼眶冲到街上，大喊‘自由万岁’。末世代出生的孩子们年纪小，不太理解父母长辈的欢欣，但知道以后不会再有丧尸，可以每天看电视时，也开始跟着高兴。

　　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状若疯狂的人们，却无一人扰乱秩序。每个人心里都默契十足，在这个夜晚尽情释放这些年以来承受的痛苦和压抑。

　　相比他们，顾朝朝和沈暮深就冷静很多了。

　　此刻的二人就坐在房间里，一脸郑重地对视着。

　　许久，沈暮深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准备好了吗？”

　　“嗯，好了。”顾朝朝坚定回答。

　　沈暮深抿了抿唇：“你别害怕。”

　　“不害怕。”

　　“别紧张。”

　　“不紧张……队长，到底是谁该不紧张啊？”顾朝朝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没忍住笑了。

　　沈暮深无奈：“钱词喝醉了，不然还是他来比较好。”

　　“我不，我就要你。”顾朝朝在他鼻尖亲了亲。

　　沈暮深心里软成一片，许久还是提起精神，对着她的胳膊郑重刺了进去。

　　丧尸病毒迅猛快速，从里面提取的蛋白更甚，一针结束，顾朝朝已经倒在了床上，浑身上下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哪哪都被汗水浸湿，脸色也青白一片，像一个憔悴的女鬼。

　　沈暮深提前询问过李院士，确定眼前的一切都是正常，却还是心疼不已。

　　“乖，坚持住。”此刻多余的触碰都会让她痛苦，沈暮深连碰都不敢碰她。

　　顾朝朝轻哼一声，憔悴地闭上眼睛。

　　基地里的狂欢继续，房间里却死一样寂静，只有顾朝朝用力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顾朝朝终于在凌晨时熟睡。沈暮深看着她疲惫的眉眼，悄悄拿了热毛巾来，为她擦拭身体。

　　大约是太累了，沈暮深帮她擦完，又给她换了干燥的睡衣，她始终没有醒来。

　　顾朝朝睡了一天一夜，睁开眼睛时又是天黑，她眨了眨眼睛，没等坐起来，旁边守着的人便立刻问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顾朝朝坐起来，仔细感受一番后回答，“听力没有以前好，视力也是，能看见你，却不像以前一样，连脸上的绒毛都能看清……你好像更帅了。”

　　沈暮深听到她还能开玩笑，顿时松了口气：“起来，再试试。”

　　顾朝朝答应了，从床上下来走了两步：“身体好像更沉了……这才是正常温度吧，之前李胜说已经夏天了，我都没感觉，现在能感觉到有一点热了。”

　　说完，她突然笑了：“这才对吧，总算感觉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了。”

　　沈暮深心情也极好：“去吃点东西吧。”

　　“好。”

　　顾朝朝答应完，便跟着他下楼了。

　　果然，打过蛋白之后，她的胃口突然正常了，一个大包子吃完，就已经撑得走不动道。沈暮深看得直皱眉：“怎么像个猫儿一样。”

　　“我这个小身板能装多少东西啊，已经够能吃的了。”顾朝朝笑嘻嘻，“太久没有这种撑得发慌的感觉了，真好。”

　　从醒来开始，她就一直在表达好的心情，沈暮深知道是怕他担心，于是便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接受了她的好意。

　　刚注射完这段时间，顾朝朝确实不怎么习惯，但觉得都可以克服，唯一不能克服的，是沈暮深突然对她小心翼翼起来。

　　他以前也很珍惜她，可跟这种将她当玻璃娃娃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顾朝朝起初几天就当他也不适应，所以任由他如何，可渐渐的就有些受不了了，尤其是他因为怕压到她，说要搬到客厅去住时。

　　“……沈暮深，你要是敢走，我就跟你离婚。”她叉着腰阻拦。

　　沈暮深哭笑不得：“我们还没结。”

　　“我提前离。”顾朝朝说完，直接跳到他身上，沈暮深连忙将人抱住，胳膊都不敢用力。

　　“不要走嘛，”顾朝朝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跟我睡。”

　　“朝朝……”

　　“我好久没睡你了。”顾朝朝愈发可怜。

　　她两句话说了两个‘睡’字，显然是不同的含义。

　　她有多久没睡，沈暮深自然也有多久，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能忍到现在已经实属不易。

　　沈暮深喉结动了动，许久之后哑声道：“我怕弄伤你。”

　　“所以我们先逐步适应，不然总不能一辈子什么都不做吧，”顾朝朝像只勾人的小狐狸，重新跳到地面上将他推倒在床上，“首先，从你躺着不动开始……”

　　夜色漫长，她身体力行，向他证明异能者和普通人，也能有和谐的生活。

　　就是累了点。

　　当她倒在他胸膛上睡得人事不知时，沈暮深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抬手抚上她的后背，自从她注射蛋白就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在此刻放下。

　　这一天起，两个人的生活总算恢复了正常。

　　转眼又是一个月，中心城市的信号塔终于搭建完成，信号塔传递的第一个消息，便是释放疫苗的确切时间。

　　就在三天后。

　　各大基地开始反复检查自家信号塔，钱词也不例外，自从疫苗成功，他就开始没日没夜地工作，身体已经疲累到了极点，精神却始终亢奋，最后还是沈暮深看出了不对，强行叫人给他注射一只镇定剂，迫使他睡了一天一夜。

　　而当他醒来时，便到了释放疫苗的这天。

　　基地里的人自觉走上街头等待，每个人都一脸紧张，而沈暮深等人则站在指挥室，打开信号塔等待随时迎接疫苗。

　　他沉默地看着接收器，神色淡定一如既往，顾朝朝却轻易看出了他的紧绷，默默牵住他的手安慰：“会顺利的。”

　　沈暮深神情微动，看到她后却更紧张了，因为在今天，他不仅要迎接疫苗到来，还要跟眼前这个女人求婚。

　　顾朝朝无奈：“怎么我一说话，你好像更紧张了？”

　　角落里匆匆赶回来的艾丽和李胜对视一眼，眼底都透着一分期待。

　　顾朝朝大约是这个房间里，唯一不知道沈暮深即将求婚的人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到了约定时间，沈暮深直接将接收器推到顶端，安静等待新的世界到来。

　　然而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

　　每个人的心都在缓缓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钱词颤声开口：“不、不对啊，我们的机器是正常运转的。”

　　然而却没收到疫苗声波。

　　……失败了吗？所有人的表情开始严肃，正当不知发生什么时，信号塔突然接收到一阵杂音，接着便是一个紧迫的声音：“晨光组织……晨光……”

　　话没说完，一声木仓击，接着又是一阵杂音。

　　成百上千个基地都接收到了这个消息，同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半个小时后，信号塔再次接通，里面传出李院士的声音：“中心信号塔遭受晨光组织袭击，疫苗传输到一半突然中断遗失，信号覆盖之内大片丧尸朝这边赶来，望各大基地派人前来支援，务必尽早寻回疫苗。”

　　顾朝朝猛然睁大眼睛，手心是一片凉腻的汗水。

　　沈暮深没有犹豫，当即转身要往外走，顾朝朝猛地攥住他的袖子：“别……”

　　“朝朝不怕，我会平安回来。”沈暮深说完，在她额上亲了一下，便带着李胜等人出门组织救援了。

　　艾丽抿了抿唇，安慰地看她一眼后也离开了。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顾朝朝和钱词两个人。

　　“朝朝，你、你别担心，不会有事的。”任务出了那么多次，钱词还没看到过顾朝朝这种表情，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晨光组织不是在图南研究所就全军覆没了吗，为什么还能出来兴风作浪？”

　　“晨光组织不是一个具体组织，所以搞末世恐怖的，都自称晨光，所以这次可能是别的人。”钱词叹息。

　　顾朝朝心脏被愤怒占据：“为什么？他们难道是人类？”

　　“是人类，但不是所有人类都有良心。”总有那么一些人希望世界大乱，好从中牟利。

　　顾朝朝的手攥紧又松开，终于还是忍不住跑了出去。

　　沈暮深正在跟其他人开会，看到她来后顿了顿，暂时抽身去见她。

　　“我也要去。”顾朝朝只有一句话。

　　沈暮深无奈：“乖，你现在是普通人。”

　　“我可以不是……”顾朝朝话说到一半，抿了抿唇接着道，“你自己去，我不放心。”

　　“我有李胜他们，不会有事。”沈暮深摸摸她的脸。

　　然而这句话安慰不了她，顾朝朝静了许久，疲惫开口：“暮深，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我……”

　　“我知道，”沈暮深打断她，一脸郑重地承诺，“所以我不会死，不论什么时候，都会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第一位，我会平安回来。”然后向你求婚。

　　顾朝朝定定看着他，许久才轻声问：“所以必须要去。”

　　沈暮深不语。

　　“也肯定不会带我。”顾朝朝苦笑。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痛色。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好，那你去吧，记住你答应我的，无论何时，都要将自己的性命放在第一位。”

　　“我会的，”沈暮深抱抱她，胸口口袋里的东西不知不觉中咯了她一下，“等我平安归来。”

　　顾朝朝没有再多说什么，看着他快速召集了一同支援的队员，又安排钱词守好信号塔，然后开着从藏龙基地带回来的卡车离开。

　　从头到尾，他忙得都没能再跟顾朝朝说一句话，视线却始终停留在她身上。

　　顾朝朝目送他们远去，许久之后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刚要转身离开，食堂阿姨就拦住了她：“朝朝，去哪呀？”

　　顾朝朝一顿：“阿姨……”

　　“队长吩咐我看着你，”食堂阿姨无奈，“你别让我难做呀。”

　　现在全基地都知道顾朝朝的异能消失了，谁也不敢让她去犯险。

　　顾朝朝头疼：“阿姨，我必须去。”

　　“你哪都不准去，就在基地乖乖等着，队长肯定很快就回来了，”阿姨拉着她往食堂走，“我给你蒸了红薯，还放了点芝士碎，你们年轻人不就爱吃这个嘛，快来尝尝阿姨做的好不好。”

　　顾朝朝没有了天生神力，只能被她拉着走，一边走一边不甘心地看向早已无人的基地门口。

　　她被食堂阿姨看管起来了。

　　不，严格来说，她被基地所有人都看管起来了。她怎么也没想到，沈暮深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部署一切，却仍然有功夫安排好她接下来的一切，以至于她如今作为一个普通人，竟然一直没能从基地离开。

　　像是知道她会担心，沈暮深自从去了中心信号塔后，几乎每天都会发来消息报平安，也正是因为他一直在报平安，她才克制住打开粉色针剂盒的冲动。

　　然而三天后，他却突然没了音讯。

　　顾朝朝在他的办公室煎熬等待了一天，才收到一条平安无事的消息。

　　“我就说队长肯定没事！”陪着她的钱词猛地松一口气。

　　顾朝朝垂眸：“说话的人不是他。”

　　钱词愣了愣，干笑：“怎么可能，跟他的声音一模一样。”

　　“是提前录好的，和他前天发的那条音节轻重都一样，”顾朝朝看向他，眼神锐利而直白，“立刻给我联系中心信号塔，我要问清楚。”

　　钱词被她的态度震到，顿时手忙脚乱地反联系回去。

　　没多久，里面响起韩博文的声音：“你好，中心信号塔。”

　　“韩博士，沈暮深呢？”顾朝朝声音冷静，手指却在颤抖。

　　韩博文愣了愣：“朝朝？”

　　“我问你沈暮深呢？”

　　“他、他刚离开……”

　　“韩博文！”顾朝朝的眼圈猛地红了，“麻烦你说实话。”

　　韩博文沉默了，听筒里充斥着杂乱的声响，在办公室里无限放大。

　　许久，他哑声道：“他带着队员深入信号塔内部，已经失踪超过48小时了。”

　　钱词猛地睁大了眼睛。

　　顾朝朝已经猜到，沉默片刻后问：“怎么回事？”

　　“……晨光组织的人已经离开，但是信号塔之前的声波，引来了大量丧尸汇聚，各基地提议直接轰炸信号塔，但、但是唯一的声波剥离机被晨光毁坏，大部分研究员也牺牲了，信号塔里遗失的疫苗是仅剩的，如果毁坏，至少还要三年时间才能重新研制出来。”

　　“信号塔不能毁，丧尸被声波激起求生欲，至少也要两年时间才离开，我们本来打算等两年后进来寻找疫苗，但沈队长说……”

　　韩博文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说这个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人没有庇佑的基地，全凭着一股韧劲活着，每拖延一天，就会有一天的危险，两年的时间，足够许多人失去生命，成为行尸走肉的一员。”

　　“他不想让你担心，所以进塔之前录了音，说如果他没能及时出来，就由我代他每天报平安……”

　　韩博文还说了很多，顾朝朝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许久，信号中断，办公室里重新静了下来。

　　钱词没忍住抽泣一声，胡乱擦了把脸后红着眼圈看向顾朝朝：“朝朝，你别担心，我这就去找他们。”

　　“你不能走，”顾朝朝出乎意料的冷静，“你必须守在这里，随时准备转播疫苗。”

　　“可是……”

　　“别担心，他们会没事的。”顾朝朝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钱词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想挽留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朝朝径直回了她和沈暮深的房间，拉开衣柜门翻找一圈，最后找到粉色的针剂盒。

　　盒子打开，里面放了四支针剂，其中一支是红色液体，写了‘男性异能者专用’，而另外三支啧是淡黄色。

　　“老骗子。”想起沈暮深走之前说的话，顾朝朝冷笑一声。

　　她盯着针剂看了许久，最后将三支淡黄色的拿了出来，转身朝外走去。

　　她所住的楼下放着一辆全新的吉普车，是前段时间艾丽做任务带回来的。她从艾丽房间翻出车钥匙，开着车便往外冲。

　　基地门口的人听到动静，连忙走到路中间拦人，谁知她非但不减速，反而加大了油门。

　　眼看着她要撞上来，众人连忙躲开，而她开着车从众人之中冲了出去，转眼便消失在地平线。

　　“现在怎么办？”守门领队顿时急了，“快找辆车，我们现在去追！”

　　“是！”

　　其他人答应完便要找车，钱词却及时跑了过来：“不、不用追！”

　　“可是队长说……”

　　“队长刚才发了消息，让她现在过去。”钱词面不改色地撒谎。

　　众人愣了愣，面面相觑半天后，终究是迟疑地停下了。

　　钱词喉结动了动，红着眼圈看向早已无人的地平线，许久低低地说一声：“都要平安归来，我也会守好这里的。”

　　……

　　三天了。

　　他们已经困在这昏暗的信号塔里三天了。

　　每个人都一身狼狈，就连一向爱美的艾丽，此刻也蓬头垢面，扎头发的绿色头绳黏满了碎肉和灰尘，早已经看不出原有的颜色。

　　李胜珍惜地抿了一口所剩不多的水，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沈暮深：“队长，还有五层，就到顶了。”

　　“越往上，丧尸的战斗力越强、智商越高，你们现在想离开还来得及，”沈暮深说完顿了一下，“不必觉得丢脸，能走到这里，你们已经是英雄。”

　　“既然是英雄，哪有临阵逃脱的。”老周大咧咧道。

　　李胜乐了：“没错，哪有临阵脱逃的英雄，”说完，他厌恶地看了眼旁边的丧尸尸体，“老子爹妈都被这些东西咬死，早就想跟它们真正干一场了。”

　　“我不会退出。”一直没说话的阿军突然道。

　　“一群老爷们都不退，我这巾帼英雄就更别说了。”艾丽说着说着忍不住笑了，“如果朝朝也来，我们岂不是又回到了拯救李院士的阵容？”

　　提起顾朝朝，沈暮深唇角微微扬起，总算有了表情。

　　“放心吧，就算没有朝朝，我们这次肯定也能完成任务。”李胜起身伸个懒腰。

　　众人见状，也跟着起来。

　　“队长，冲吗？”李胜握住了门把手。

　　沈暮深抬眸看向安静的房门，许久缓缓开口：“走吧。”

　　李胜得了话，立刻推开门，门外埋伏的丧尸果然咆哮着冲来，艾丽眼疾手快，直接用枪柄砸断了它的脖子。

　　丧尸陆陆续续地围攻而来，信号塔内部通道狭窄，大部分都是楼梯，众人不进则退，只能迎着丧尸打车轮战。

　　密密麻麻的丧尸不断涌过来，打头阵的艾丽和李胜很快就累了，老周和阿军立刻顶上，而沈暮深始终守在后方，如一根定海神针，为他们扫去所有偷袭。

　　腐肉和粘液乱飞，正是闷热的夏天，信号塔里简直臭气熏天。阿军有鼻炎，味道对他没什么杀伤力，老周却被熏得脸都绿了，一边杀丧尸一边叫嚷：“队长！回去你必须给我升一等！”

　　“早他妈就要给你升了，谁让你整天在基地找人打架闯祸。”后面的李胜骂了一句。

　　老周不服：“我什么时候打架了？”

　　“跟朝朝没打过？”李胜扬眉。

　　老周一想到自己曾经跟队长夫人挑衅过，顿时老实了。李胜笑了一声，挤上前去帮他分担压力。

　　众人一边打斗一边往楼上走，眼看着新的房门出现在眼前，他们顿时松了一口气。

　　信号塔当初设计时，考虑到可能被丧尸袭击的因素，所以每上一层楼，就会有一道房门，里面是一间小房子，而房子里的右侧墙壁上，还有一道出去的门。

　　只要挤进去反锁，下面追来的丧尸就无法再冲进来，他们就能在密闭的空间里休息片刻，然后再从另一道门出去，依然能回到楼梯，以此类推。

　　刚才的他们，便是在这样的空间里休息够了，才从另一道门出来，重新回到了楼梯上，现在只要进入上一层的门，便又能再次休息。

　　只是虽然房门近在眼前，他们却因为丧尸的围堵举步维艰，只能眼睁睁看着房门却进不去。

　　正当丧尸越来越多，众人再次开始疲惫时，下面追击的丧尸突然调转了方向，上一层的也逐渐嘶吼愤怒，攻击力更加强了，只是它们的目的，似乎是往下走。

　　众人识相避开，趁机朝着房门靠近，总算在千钧一发时挤进房中，将房门彻底反锁。

　　“还有四层……”艾丽累瘫在地上，肚子发出一声极响的咕噜。

　　李胜斜了她一眼，将所剩不多的水递给她：“补充一□□力。”

　　“……你留着自己喝吧，还有一场恶战要打。”艾丽拒绝了。

　　他们越往上走，明显感觉到越艰难，这次看似顺利，其实也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每个人都消耗巨大，急需补充热量，而他们的食物已在一天前就吃个差不多了，如今剩的水也不多。

　　这些东西在平时不珍贵，可在这时候，却意味着活命的概率，艾丽即便再渴，也不愿意剥夺别人的概率。

　　李胜自然明白她是怎么想的，当即一脸不耐烦地塞进她手里：“赶紧喝吧，哪那么多废话，别等到出去了，你又抱怨我不是人。”

　　他说的事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艾丽想起来就忍不住乐了，却还是把水塞回了他手里，然后在他开口之前立刻转移话题：“你们有没有觉得很奇怪，为什么那些丧尸突然往下跑？”

　　“它们一直守在这里，是因为本能知道这里有伤害它们的东西，现在突然往下走，应该是一样的原因。”阿军缓慢地分析。

　　艾丽点了点头：“所以是外面的人做了什么吗？”

　　“也许吧。”几人的对讲机两天前就丢了，现在跟外界是完全失联状态。

　　艾丽抿了抿唇，将耳朵贴在了门板上，听了许久后若有所思：“外面好像没什么声音。”

　　“真的都走了？”李胜惊讶之余，突然有些兴奋，“那我们岂不是可以直接上楼？”

　　“哪有那么容易，不管他们做了什么，也只能骗走那些低级丧尸而已，你看楼上往下冲的有几个？”艾丽白了他一眼。

　　李胜一想也是，顿时丧气了。

　　老周看向沈暮深：“队长，我们趁现在出去吗？”

　　“不急，原地休息。”上面那些才是真正的危险所在，他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存体力。

　　几人闻言便没有再问了。此刻小房间里静悄悄的，每个人都面色凝重，虽然彼此表现得都很乐观，但大家都心里清楚，没有了食物和水，他们再往上走两层，恐怕就坚持不住了。

　　明知九死一生，却依然无人愿意折回。

　　众人都静了下来，略微休息之后，便来到了出去的门前面。

　　依然是李胜握住门把手：“队长？”

　　“走。”沈暮深薄唇轻启。

　　李胜当即拉开，艾丽直接一脚踹了出去，外面的身影眼疾手快，直接快速避开了。

　　艾丽没想到自己的攻击会落空，顿时慌乱地要再补一脚，然而下一秒，就对上了一双懵逼的眼睛。

　　艾丽：“……”

　　两人对视许久，艾丽不敢相信的问：“朝朝？”

　　屋里的沈暮深瞳孔一缩，当即冲了出去。顾朝朝原本正在跟艾丽对视，听到动静后抬头，便对上了沈暮深怔愣的眼睛。

　　她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定没受伤后笑了：“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动？”

　　沈暮深怔了许久，深吸一口气咬牙问：“谁让你来的？”

　　顾朝朝冷笑一声：“我废了这么大劲跑过来，你就只跟我说这个？沈暮深，我还没跟你算账，是谁答应我……”

　　话没说完，沈暮深便已经冲了过来，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抱住。

　　顾朝朝愣了一下，顿时眼圈泛热，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126.  第 126 章   终

　　沈暮深和顾朝朝还自顾自地抱着, 其余人起初还一脸慈祥，慢慢的见两人没有分开的趋势，一时间有些忍不住了。

　　李胜是急性子, 第一个开口提醒：“队长, 咱谈恋爱之前，能不能先做点正事？”

　　“做什么正事？”顾朝朝从沈暮深怀里钻出来。

　　“当然是上楼啊, 疫苗应该就在操控台附近，我们只要上去把它按进电脑，任务就结束了。”李胜急不可耐。

　　顾朝朝笑了一声，还没说话，艾丽就敲了李胜一下：“人家小两口好不容易见面, 你就不能多给人家一点时间啊？”

　　“现在又不是谈恋爱的时候！”李胜被敲得十分冤枉。

　　艾丽却不理他，只是笑着问顾朝朝：“你怎么上来的？”

　　“我让韩博士模拟了一段声波，把一部分丧尸吸引出去, 然后趁机溜进来的, ”顾朝朝回答, “不过这些丧尸很聪明, 很快就知道声波是假的了, 我估计这会儿已经回来了。”

　　“你真是太聪明了, 竟然能想到这招，”艾丽赞叹一句，随后意识到不对，“你怎么知道我们有危险？”

　　沈暮深闻言, 也温柔地低头看向她。

　　提起这件事, 顾朝朝冷哼一声，眯起眼睛看向沈暮深：“当然要谢谢好队长了，竟然想到用录音欺骗我的蠢办法, 可惜被我第一时间就识别了。”

　　沈暮深唇角浮起一点弧度，刚要说什么，便注意到她身上挂了一堆东西，顿时蹙起眉头。

　　此刻不是算账的时候，顾朝朝说完，便嫌弃地看向李胜：“你看你现在，真是又丑又脏，嘴都起皮了。”

　　“姐姐！我都快渴死了，能不起皮吗？！”又一次躺枪的李胜顿时不服气反驳。

　　顾朝朝嗤了一声：“你也知道你快渴死了？不赶紧补充体力，往上走不是找死吗？”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补充体力，我这不是……你身上挂的啥？”李胜眼睛一亮。

　　顾朝朝失笑：“就你眼尖。”

　　说完，就直接进了小屋，一扭头见几个人还在外面站着，当即啧了一声：“都愣着干嘛，快来啊。”

　　脚下传来阵阵震感，消失的丧尸似乎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众人不敢犹豫，当即闪身进了小屋，直接将门反锁。

　　当着众人的面，顾朝朝开始取身上挂的东西，众人这才看清，她竟然带了八只水壶几十袋压缩饼干，作战服的兜里还有几个午餐肉罐头，用小刀撬开后，香味顿时在密闭的小屋里扩散。

　　李胜咽了下口水，立刻接过一个罐头，直接用牙啃了一口：“啊……销魂。”

　　艾丽嫌弃地看他一眼，拿了水壶一口气喝了小半壶，这才舒服许多。阿军和老周对视一眼，也开始补充体力，只有沈暮深神情晦暗，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顾朝朝见他不动，便主动递来一个压缩饼干。

　　沈暮深看着面前的饼干，许久淡淡开口：“你怎么拿得动这么多东西？”

　　“朝朝是大力士，肯定能……”李胜话没说完，就想起顾朝朝已经注射病毒蛋白，顿时也疑惑起来，“对啊朝朝，你拿这么多东西，不沉吗？”

　　顾朝朝眨了眨眼，刚要随口扯个理由，便听到沈暮深问：“你又注射MQ18了？”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顾朝朝沉默许久，到底还是叹了声气，承认了：“对，又注射了。”

　　沈暮深气压倏然低沉，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出，只安静地待着。

　　许久，沈暮深冷声问：“副作用是什么？”

　　“没什么副作……”

　　“顾朝朝！”沈暮深猛地严厉，整个房间的气压都低了下来，顾朝朝瞬间闭嘴。

　　“如果……”沈暮深再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抖，深吸一口气拼命冷静，“如果没有副作用，你在我出发之前，就会跟着一同前来，而不是等我出事了才重新注射。”

　　顾朝朝抿了抿唇，不敢看他的脸。

　　沈暮深却不肯放过她：“副作用是什么？”

　　其余几人也齐刷刷看向她。

　　顾朝朝眼眸微动，不由得想起在藏龙基地的最后一晚，她趁着夜深去找了李院士。

　　“你的情况博文已经告诉我了，说是你已经答应未来注射蛋白，为什么又跟我要MQ18？”李院士眉头紧锁。

　　当时的她不好意思笑笑：“我留着做个退路，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保命用。”

　　“MQ18从来都不是保命的东西，尤其不会是你保命的东西，你现在体内已经有了一定浓度，再叠加使用会加速你的生命流逝，要是等到注射蛋白之后再用，更不得了，抗体和MQ18会形成冲击，你最多维持五天的巅峰状态，然后身体就会急速老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李院士脸色越来越严肃。

　　她听完静了很久，最后无奈回答：“知道，死亡。”

　　顾朝朝要MQ18时，以为自己是绝对用不到的，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才拿几支，结果没想到这么快就用到了。

　　面对沈暮深的质疑，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静了许久后笑笑：“现在还有四层就到顶了，你确定这个时候跟我聊这些吗？”

　　说完，她故作轻松地呼了口气：“好吧我承认，是会有点小麻烦，可能会……减寿十到二十年吧，反正你们异能者的寿命也不长，我一减寿咱俩就正合适了。”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一句话也没说。

　　艾丽干笑一声，出来打圆场：“我当什么副作用呢，减寿而已，不算什么的，等到解决丧尸病毒，让李院士他们多研究一下，肯定能研究出延长寿命的东西。”

　　“就是就是，朝朝肯定能长命百岁，”李胜说着，有些歉疚地看了顾朝朝一眼，“对不住啊朝朝，哥几个让你牺牲大了。”

　　“这有什么，相比我一条命，你们这么多人更重要，”顾朝朝说完，抬头看向沈暮深，“更何况除了你们，还有千千万万个艰难求生的同胞，对吗队长？”

　　沈暮深面无表情，双手却死死攥拳。

　　许久，他的拳头突然松了。

　　“我要喝水。”他哑声开口。

　　顾朝朝松了口气，笑着将水壶奉上，沈暮深沉默地喝完，又拿起压缩饼干开始补充体力。众人见他开始了，也赶紧接着吃，顾朝朝安静陪在旁边，像一个合格的后勤人员。

　　十分钟后，众人吃饱喝足，四肢总算恢复了力气。

　　“走吧，再往上，可就没那么简单了。”李胜握住门把手，表情逐渐凝重。

　　众人准备妥当，在他开门的瞬间杀了出去。

　　如李胜所说，楼上的丧尸更加聪明，它们不像楼下的低智丧尸，只知道守在门口，而是躲在更隐蔽的地方，只等着给他们致命一击。

　　在险些被埋伏后，李胜骂了句脏话，反手一匕首刺进丧尸脑壳。阿军和老周守在他的两侧，三人形成最紧密的防线。

　　沈暮深依然负责后方，这次身边有了顾朝朝并肩作战，压力减轻不少。

　　自从说了MQ18的事后，两个人便没有再说话，虽然战斗时默契十足，彼此之间却像隔了一层不透明的薄膜，无声地将对方屏蔽在世界之外。

　　六人一边杀一边艰难挪动，一个步梯又一个步梯，杀了一只又一只的丧尸，脚下的尸体摞成山，血污与碎肉横飞。

　　从最下方挪到最上方，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终于挪到第三层的小屋门前时，艾丽看准机会去推门，正要闪身进去时，里面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艾丽惊愕抬头，一只攀在墙上的丧尸直接朝她冲了过来。

　　艾丽下意识躲闪，却无法躲过丧尸极快的速度，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朝自己冲来。

　　“小心！”阿军暴喝一声，匕首直接扎进丧尸眼眶。

　　丧尸痛苦地咆哮，发狠朝匕首撞去，阿军想要松手时已来不及，丧尸在咽气之前直接咬住了他的手掌。

　　顾朝朝瞳孔一震，直接踹开丧尸扶住阿军，踹开门后直接冲了进去。

　　其余人见状连忙跟上，沈暮深将紧随其后的丧尸斩杀，直接将门关住了。

　　门外丧尸不甘地叫嚣拍打，门内却一片沉默。

　　丧尸牙齿的毒素最强，才转眼的功夫，阿军已经脸色苍白，出了一层冷汗。

　　许久，他突然从靴子里掏出一把手木仓，扣动扳机便要朝自己开枪。沈暮深眼疾手快，直接捏住他的手腕，阿军吃痛放手，手木仓直接掉在了地上。 

　　艾丽顿时红了眼眶，哽咽着扶住他：“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自己大意，跟你有什么关系，”一向冷硬的阿军，难得面色温柔，“作为战友，我有为你而战的权利，你永远不必说抱歉。”

　　艾丽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流得更凶。

　　阿军笨拙地伸手抱抱她，接着坚定地看向沈暮深：“队长，我不想变成外面那群东西，这把枪里的最后一颗子弹，是我最后的尊严。”

　　顾朝朝闻言，想起沈暮深当初被抓伤时，也给自己留了一颗子弹，顿时眼眶都湿了。

　　沈暮深面无表情：“病毒要至少六个小时，才会蔓延到你的心脏，这么着急干什么？”

　　“队长，”阿军苦涩一笑，“咬伤不可逆。”

　　“谁说的？”沈暮深与他对视，“只要病毒到达心脏之前找到疫苗，你就能活下来。”

　　阿军一愣，眼底闪烁微弱的光。

　　艾丽胡乱擦了一把脸：“对，只要我们尽快找到疫苗，你就能活下来。”

　　“你留在这里休息，等我们回来。”沈暮深低声说完，将枪捡起来递给他，“你可以保留尊严，但如果在彻底变异之前牺牲，我只会觉得你是懦夫。”

　　阿军喉结动了动，许久坚定接过手木仓：“我等你们回来。”

　　沈暮深唇角浮起一点弧度，心底却一片麻木，直到一只温热的小手塞进他的手心，悄悄与他十指相扣，他的心头才猛地一颤，疼痛逐渐蔓延。

　　他没有说话，默默攥紧了顾朝朝的手，一直横隔在两人之间的距离感突然消失。

　　阿军受伤，众人心情沉重，略微休息便要继续往上走，顾朝朝不放心地给他留了水和吃的，一再检查门锁情况，在走之前不断交代：“渴了就喝水，多喝水，能减缓病毒速度。”

　　临出门时，她还不忘回头：“阿军，我们会来接你的！”

　　房门关上，阿军没有血色的脸逐渐消失在门缝中。

　　再往上走，低智的丧尸已经不再往前涌了，即便看着他们就在眼前，也不敢上前，似乎在顾忌什么。它们这样的反应，让沈暮深等人体力上轻松不少，却让他们心脏都沉了下来，再想想刚才躲在房间里能飞檐走壁的丧尸，所有人都面色凝重。

　　“艹他妈的，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走吧。”

　　李胜咬着牙，第一个迈上台阶，其余人紧随其后。

　　还是一样的队形，因为少了阿军，顾朝朝便成了顶在前面的那个，众人一路走一路观察，眼看着第二层的房门离他们越来越近，顾朝朝不由得眼睛一亮。

　　然后下一秒，一滴粘液落在了脸上，她喉咙动了动，僵硬地抬起头，就看到上方的楼梯背面，趴着密密麻麻无数只丧尸，其中一只脸上的腐液正在慢慢往下滴。

　　顾朝朝惊恐地睁大眼睛，刚提醒众人小心，丧尸们便直接跳了下来。众人一路走来，还没遇到过从头顶偷袭的丧尸，顿时有一瞬的慌乱，也就是这一瞬的慌乱，让丧尸们跳到了他们中间。

　　沈暮深手起刀落，直接解决了两只丧尸，众人压力一轻，迅速聚到一起。这些丧尸动作迅速、招式凌厉，还懂得偷袭躲避，对付起来比一般丧尸要难上百倍，而当这种丧尸的数量比他们人数多上几倍时，便更成了灾难一样的存在。

　　众人咬紧牙关拼命还击，却无法往上走半分，眼看着体力渐渐耗尽，要再不休息，就只有死路一条。老周咬着牙，便要往外冲，沈暮深眼疾手快，直接将人拉了回来：“你做什么！”

　　老周惨然一笑：“队长，我被抓伤了。”

　　说话间，已经露出脖子处的血淋淋的伤口。

　　“这样打下去，只会牺牲更多的人，”他深吸一口气，漆黑的眼眸看向上方楼梯，那里空空荡荡，一只丧尸都没有，预示着新的危险，也预示着三到二层之间的丧尸因为阶级，不敢再往上走，“我给你们开道吧。”

　　“不行！”

　　“不行！”

　　李胜和顾朝朝同时开口。

　　老周笑了一声，直接拨开二人朝前杀去，二人心下一惊，想抓住他时已经来不及了。

　　当豁出一切，不再惧怕感染，即便是灵活的丧尸们，似乎也不能将他怎么样了。老周冲在最前方，很快身上、脸上，都变得血迹斑斑，一侧脸颊还因为被丧尸撕咬，露出了皑皑白骨。

　　他的开道让众人终于不再原地踏步，也让丧尸们愈发疯狂。

　　几人咬着牙拼命反击，终于进入第二层的休息室。

　　老周一进房间，便彻底倒下了，李胜惊叫一声扶住他，这才发现他的小腹插着一只丧尸的手，作战服都被染成了红色。

　　“老周，老周你坚持住，还有一层楼了，我们把疫苗安好，就能带你去看医生。”李胜哆嗦着说。

　　老周扯了一下唇角，嘴里顿时溢出血沫：“我、我不能跟你们走下去了。”

　　“少废话！”李胜哽咽着呵斥，艾丽死死咬住手，不让自己哭出来。

　　老周笑了笑：“有什么好哭的，要不是你们，我早就在老婆孩子死的时候，就跟着一起走了……现在去也不晚，就是不知道四年了，孩子长大没有，会不会怪我才来……”

　　“老周，你先别说话，肯定会没事的。”顾朝朝死死掐着手心，尽可能让自己冷静，然而还是带上了哭腔。她来到这个世界后，见过很多次死亡，却从未像此刻一样，离死亡这么近。

　　老周听到她的声音，轻轻笑了一声，嘴里顿时流出更多血：“小顾啊，朝朝，对不起，我当初不该……挑衅你，不过，不打不相识嘛，你很厉害，真的厉害……”

　　顾朝朝嘴唇发颤，许久终于别开了脸。

　　老周越来越虚弱，视线在所有人身上扫了一遍后，最后艰难地看向沈暮深：“队长，回去……给我升个一等吧。”

　　“好……”沈暮深单膝跪地，低声答应。

　　老周露出微笑，表情也定格在这一刻。沈暮深沉默许久，伸手阖上了他的眼睛。

　　休息室里响起一声抽泣，不知是谁哭了一声，随即又恢复沉默。

　　门外的丧尸更加高智，依然不停地拍打房门，李胜听着动静火从心头起，扭头就要去跟它们决一死战。

　　“回来！”沈暮深严厉制止。

　　李胜猛地停下，许久才胡乱擦了一把眼睛。

　　沈暮深起身，视线从仅剩的三个队员脸上扫过，经过顾朝朝时略微停顿，又匆匆别开。

　　“现在的任务，是找到疫苗，”他说完，冷淡地看向李胜，“别忘了，阿军还在等我们。”

　　他提起阿军，众人顿时冷静许多。

　　逝者已矣，活人仍需要救援。

　　几人咬着牙补充体力，休息够了就打开了左边的门，再次回到了楼梯上。

　　还在略微靠下的地方拍打房门的丧尸，立刻虎视眈眈地看向他们，却如他们所料，并没有上前。

　　“它们之间果然是有阶级的。”许久没说话的艾丽突然开口。

　　李胜红着眼眶看向上方：“还有一层。”

　　谁也不知道上面有什么，但是他们已经没有停下脚步的权利。

　　四人维成阵营，一步一步往上走，刚走了一段路，下方的丧尸们像是得到了某种命令，突然尖叫着朝他们扑来。众人当即转身就往楼上跑，转眼就来到最后一道门前。

　　只要进入这道门，再从另一扇门出去，就会去到操控指挥台。

　　所有人卯足了力气往前跑，而身后的丧尸愈发疯狂地追，终于在他们开门之前冲了过来。沈暮深一刀杀了拦路的两个丧尸，推门的瞬间皱起眉头：“这道门只能从外面锁！”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

　　门只能从外面锁，就意味着他们一旦进去，这些丧尸能跟着他们一起进这间屋子，还能通过这件屋子跟到指挥台。不想让这些丧尸进入指挥台，就要将这道门堵住。

　　可这些丧尸力气极大，就算他们所有人都堵在门口，暂时拦住了丧尸，也会随着力气流逝，被它们破门而入。

　　除非留一个人在门外锁门。

　　可最后一层的第二道门并非面朝楼梯，而是面朝反方向的指挥台，一旦留人在这里，便只有一个结局。

　　越来越多的丧尸冲了过来，艾丽咬了咬牙，直接将所有人都推了进去，自己反身杀了扑过来的丧尸。

　　“艾丽，快进来！”顾朝朝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当即就要冲出去。

　　艾丽笑了一声，当着她的面将门关上。

　　咔哒，上锁，门外响起打斗声。

　　“不要！”顾朝朝目眦欲裂，拼命要往外跑，却被沈暮深和李胜同时拦住。

　　“只有她留下，才最合适。”李胜声音发颤，说出的话却格外残忍。

　　打斗声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丧尸的嘶吼。顾朝朝怔怔看向李胜，眼泪模糊了视线：“什么叫她最合适？就因为她实力最弱？”

　　李胜不忍心地别开脸。

　　“朝朝，冷静。”沈暮深眸色晦暗。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在他来牵自己的手时猛地甩开，痛苦地蹲下抱头。

　　沈暮深静静站在她身边，直到她的肩膀开始颤抖，才蹲下将她抱住。

　　许久，顾朝朝擦了擦眼泪：“都走到这里了，绝不能放弃，对吧。”

　　沈暮深不语。

　　顾朝朝笑笑：“我也觉得不能放弃，不然他们不就白牺牲了？”

　　李胜扯了一下唇角，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哪这么多废话，要煽情等结束再煽，现在先忙正事。”

　　“对，忙正事。”顾朝朝打起精神，跟着二人冲进指挥室。

　　不同于他们想象中的千军万马，指挥室里只有一只丧尸。

　　那是一只身高两米、高大魁梧的丧尸，身上几乎没什么腐烂的地方，如果不是此刻正在抱着研究员的尸体啃，他们甚至不觉得这是丧尸。

　　“就是你在指挥那些丧尸吗？”李胜冷冷盯着眼前的怪物。

　　怪物似乎能听懂他说话，丢下尸体对着他一声吼叫。

　　下面的丧尸跟着嘶吼，更加疯狂地涌到最后一层门前，却因为房门拦住，不由得愤怒地拍打。

　　几人对视一眼，沈暮深和李胜直接朝丧尸冲去，顾朝朝一个地滚来到操控台前，开始寻找丢失的疫苗。

　　丧尸极为凶猛，沈暮深和李胜完全不是对手，打了一个回合后，两人都受了伤。

　　顾朝朝手指都在颤抖，却没有停下寻找的步伐。终于，她在操控台和墙壁的夹缝处找到刻了声波的光盘。丧尸若有所觉，当即咆哮着朝她冲来。

　　顾朝朝拿着光盘猛地躲开，身体却摔在了操控台上，无意间打开了信号连接器。

　　这一刻，无数个基地的信号塔都传来声响，守在办公室的钱词连忙将声音开到最大，轻易便听到了顾朝朝等人的声音。

　　一、二、三……只有三个人，钱词喉结颤动，心痛如刀绞，手指却熟练沉稳地将信号塔全开放。

　　在三人不知道的时候，打斗和挣扎的声音传遍大地，中心信号塔的战略基地，十几个基地的雇佣军正准备有序撤离，却在听到动静后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信号塔里，丧尸一脚踩在李胜胸口，李胜呕地一声吐了一地血，却在最后拼命甩出匕首，刺中了丧尸的眼球。

　　丧尸痛苦嘶吼，直接踩断了李胜脖子，李胜瞪了瞪眼，转头断了气。

　　“李胜！”沈暮深眼睛赤红，直接朝丧尸冲去，丧尸痛苦之下被踹倒在地，却又开始了凶猛的反击。

　　顾朝朝站在指挥台前，半点不敢分神，找出播放设备后将光盘放了进去。

　　下一秒，光盘启动，门外传来更加激烈的拍打，丧尸也愈发疯狂地朝她冲来。顾朝朝为了护住播放设备，硬生生捱了它一拳，直接吐了一地血。

　　这一幕刺激了沈暮深，沈暮深当即咬着牙冲了上来。顾朝朝看着沈暮深拼死搏斗，却不敢离开播放设备半步，只能咬紧牙关死死盯着他们。

　　终于，沈暮深在一条腿被废之后，终于拼着最后一口气，将丧尸的脖子割断。

　　丧尸瞪着发白的眼珠，不甘心地倒在地上。

　　门外的丧尸们没有了头头带领，愈发疯狂地拍打房门，尽管操作室跟它们还隔了一个小房间，却依然能感受到震动。

　　顾朝朝有气无力地爬到沈暮深身边，伸手将他紧紧抱住。

　　沈暮深安静回抱，静了许久后问：“MQ18的副作用到底是什么？”

　　顾朝朝眼眸微动：“会死。”

　　沈暮深听到早就猜到的答案，静了静后道：“对不起。”

　　顾朝朝亲了亲他的额头，问：“为了自私的人类，值得吗？”

　　她从阿军受伤时，便想问他这句话。

　　沈暮深不语，只是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

　　许久，他缓缓开口：“对不起。”

　　顾朝朝失笑：“懂了。”

　　沈暮深心底被愧疚覆盖，将她抱得更紧后，才缓缓开口：“既然来了，便不能白来。”

　　顾朝朝笑了一声：“说得也是。”

　　这个时候的他，已经不会再考虑为了不认识的那些人，牺牲自己的伙伴、爱人，究竟值不值得了。就像现在的她，已经不想再思考为什么读者会选中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还总搞砸一切的她，来做这些明明很难的任务。

　　这个世界的男主，注定是为了救世而存在，而她，则是为了男主而存在。

　　“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她小声地重复一遍。

　　门外的丧尸已经出现爆破声，还活着的都在疯狂叫嚣，脆弱的门板已经开始颤动，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撞开，到时候漫山遍野的丧尸，都会朝指挥台涌来。

　　而指挥台上，声波才播放五分钟，还有二十几分钟的没有播放。

　　“我们需要支援。”顾朝朝不带语气地开口，“但不会有人来帮我们，对吗？”

　　信号塔下听到她说话的人，无一不羞愧难言。远在基地办公室的钱词已经明白了他们的处境，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沈暮深安抚地摸摸她的头：“播放设备是无线的，如果它们冲破门板，你就爬到最高处。”

　　“你呢？”顾朝朝问。

　　沈暮深笑：“我保护你。”

　　顾朝朝不说话了。

　　第一道门板很快便被冲破，所有丧尸都往链接指挥室的小房间涌来，然后开始拍最后一道门。沈暮深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朝着门口走去，沙发、桌子、凳子……所有能抵住门板的东西都被他用上，只为拖延时间。

　　他的腿已经彻底废了，行动的过程中露出白骨。顾朝朝不忍再看，直接抱着通讯设备沿着铁架子往上爬。

　　身后的门板被撞得发出一声声震颤，顾朝朝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一只手却死死抱着通讯设备，当她爬到最顶层，门也终于被撞开，早已疯狂的丧尸们如潮水般涌了进来，一边随着声波爆破，一边朝她冲来。

　　沈暮深拼死抵抗，却依然被淹没在丧尸潮中。

　　信号塔始终灯火通明，顾朝朝爬到最顶层，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启明星在遥远的苍穹，默默指引着行路人的方向。

　　丧尸们的嘶吼和爆破声越来越近，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看着天空。

　　如李院士所言，MQ18从来都不是什么可以保命的药，尤其是在注射病毒蛋白之后。她在来时一口气注射了三支，此刻已经开始感觉到体内器官急速衰老，力气也如同流水一般消失。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将播放设备牢牢捆在最顶峰，这才喘着气看向下方。

　　她已经看不见沈暮深身影。

　　是死了吗？

　　顾朝朝失神的瞬间，一只丧尸朝她袭来，她无力抵抗，只能疲惫地闭上眼睛。

　　一声枪响，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她睁开眼睛，接着就听到了如礼花炸开般密集的枪声，无数攻击她的丧尸都在半路跌落，而她始终安然无恙地守在播放设备旁边。

　　援军到了。

　　声波不断播放，在最后一个声音结束时，她也无力地坠向地面。

　　顾朝朝闭上眼睛，却久久没有落下。

　　许久，她睁开眼睛，透过房顶的天窗，看到了阳光穿透大气层。

　　已经死去的小伙伴们安详地闭上眼睛，到死唇角都溢着笑意，等待伙伴救援的阿军，看着伤口处轻微爆破，也心满意足地松了口气。

　　在千千万万个无人知晓的角落，父亲带着孩子、年轻人扶着老人，从暗无天日的躲避处小心探出头来，好奇又疑惑地看着遍地丧尸尸体。

　　他们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阳光穿透黑暗，荒地长出嫩芽，便知道大约是有好事要发生了。

　　任务成功了。

　　顾朝朝轻飘飘落在地面，盯着定格的一幕看了许久，最后看到了被丧尸踩踏之后，还残存一口气的沈暮深。

　　她笑了一声，走上前去抱住他。

　　“我什么都不会，”她小小声，像说给他听，也像说给自己听，“不明白为什么一定是我，接下来的任务里，我可能还是冒冒失失漏洞百出，没有半点长进，可既然选了我，我就愿意去努力做好。”

　　世界逐渐碎掉，顾朝朝看着在眼前消失的沈暮深，有些遗憾地开口：“我还没来得及与你好好道别。”

　　不过话说回来，她又跟谁好好道别过呢？

　　她轻叹一声，抬手抚上沈暮深逐渐透明的脸：“如果有机会……”将来再见一面吧，我带你去看看没有了丧尸的世界。

　　她话没说完，便掉进了下一个世界。




127.  第 127 章   开局就是三俗情节……

　　破庙, 大雨，电闪雷鸣。

　　三个组成因素，注定这是一个不寻常的夜晚。

　　顾朝朝睁开眼睛, 看着手中已经喝了半碗的热茶, 以及面前温柔小意的女人，飞速判断了自己的身份, 许久艰难问道：“我喝了？”

　　“喝了呀，少爷还要吗？妹妹再给您倒一杯。”姑娘看着她清秀的脸，顿时红了脸颊。

　　顾朝朝顿时一阵绝望。

　　她在这个世界，是男主老家女扮男装的‘小叔’。

　　在这本名叫《痴痴权势》的文中，男主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军, 因为功高震主，被当朝皇帝设计打了一场败仗，也因此废掉了一条腿。

　　身有残疾之人自然不能再做什么将军, 皇帝直接夺了他的兵权, 让他回老家‘养病’。说是养病, 实则架空, 为朝廷卖了半辈子命的男主心灰意冷, 干脆就回了老家。

　　而她, 作为老家的家族里最显赫一支的唯一子嗣，她爹为了防止同族吃绝户，便叫她自幼做男子装扮，当做男儿养大, 而她也不负爹娘期望, 在爹娘去世后，便继承了全部家业。

　　但问题是，她即便装男人装得再像, 本身的性别也为女，注定不能娶妻生子。虽然她一早买通了游方和尚，宣称她是克妻克子的命数，却依然挡不住财帛动人心。

　　顾朝朝之所以能这么快判断自己的身份，就是因为现在的剧情让她印象深刻。

　　她这次为做生意出了趟城，回来时遇到大雨，便只能留在破庙休息，结果却被族老算计，喝了加料的热茶，指望用这招逼她娶他的女儿，也就是眼前的姑娘。

　　按照剧情发展，她很快便情不能自抑，暴露了姑娘的身份，族老虽然愿望落空，却也借她的身份发挥，夺走了她的全部家当，在男主到来之后，以主人的身份款待男主，也暗地里算计了男主多次。

　　也就是说，她如果熬不过现在这段剧情，说不定连男主的面都见不到。

　　“少爷，您怎么了？”女子娇娇弱弱地问。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故作镇定地开口：“我没事，来人！”

　　两个小厮当即进来：“少爷。”

　　“城门没关之前，尽快回吧。”顾朝朝说着，强忍身体的异样便站了起来。

　　女子一愣：“这么大的雨，少爷要离开？”

　　“……嗯，还有事要忙。”顾朝朝说完脚下一软，连忙稳住身形，本来想让小厮搭把手，结果二人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顾朝朝皱了皱眉，顾不上外面的瓢泼大雨，便急匆匆朝着外面走去。

　　“少爷，少爷！”

　　女子在后面着急地喊，顾朝朝却跑得更快，钻进马车叫车夫赶紧走。

　　然而车夫却一动不动，甚至还劝道：“少爷，这么大的雨，还是留下歇息吧。”

　　顾朝朝一愣，随即想起族老既然敢设下此计，定然是买通了她身边的人。

　　一道惊雷劈下，顾朝朝直接拉开车帘，卯足了劲一脚将车夫踹下去，然后独自驾车离开。

　　车夫没想到她会做这么绝，当即脸色一变，跟两个小厮一起就要追，然而已经淋湿的土路泥泞不堪，他们拼命地追，也只能看着马车越行越远。

　　大雨肆虐，顾朝朝的脑子昏昏沉沉，全靠着一股韧劲儿撑着，才没有直接倒下。

　　马车继续飞奔，在经过一道桥时压到石头，整个马车都震了一下，顾朝朝一时脱力，直接从马车上栽了下来，而马车继续往前驶去，直直冲进了不远处的驿站。

　　顾朝朝：“……”还有比她更倒霉的人吗？

　　她无言许久，最后撑着一口气跌跌撞撞往驿站跑。

　　寻常人只用片刻就能到的地方，她却因为身体不舒服走了两刻钟，好不容易到了驿站，找到自家的马车，才看到自己身上已经起了红疹。

　　……啊，这具身体，似乎对某些药过敏，原文中的她就是浑身起了红疹，被发现是女儿身后，也因为药效没及时排解，只活了不到三日就死了。

　　顾朝朝简直目瞪口呆。

　　这种恶俗小说三句话不离下药也就算了，为什么每次被下药的情况，都能超出她的认知下限？

　　她无语的时候，外面已经响起了小厮们找来的声响，顾朝朝只得赶紧张望，最后从一道窗户翻了进去。

　　“谁？”屋里响起低沉的声音。

　　顾朝朝一愣，心想不会这么巧吧？

　　……也不算巧，算算时间，原文里的她刚出事，族老就代替她接待了男主，只能说明她在出事的时候，男主已经来了。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身体的异样愈发严重。

　　“我问你是谁。”他又一次开口。

　　顾朝朝看了眼窗外一闪而过的身影，再看向床上，才发现他身上扎着银针，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对，男主一条腿废了，每晚都要扎针活络经脉，每当这时都动弹不得。

　　顾朝朝体内火气愈发重了，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烧灼，她定定看着床上的人，咬了咬牙冲过去，在他看过来之前捂住了他的眼睛。

　　“这位公子，小女子身子不适，可否请您帮个忙？”顾朝朝小声问。

　　清冷的檀香在鼻尖萦绕，味道雅致却不庸俗，沈暮深喉结动了动，只觉得被鬼迷了心窍，竟然微微颔首，顾朝朝见状话不多说，直接去解他的裤子。

　　沈暮深先是一愣，意识到她在做什么后手臂顿时暴起青筋，却因为银针扎着经络动弹不得，只能咬着牙问：“你要做什么？”

　　顾朝朝故意捏着嗓子娇娇一笑：“自然是要你了。”

　　“大胆，给本将军下去！”沈暮深从未受过如此屈辱，一时间怒极。

　　“您还是个将军呢？”顾朝朝继续调笑，沈暮深却一言不发，气得浑身发抖。

　　顾朝朝把人家裤子都脱了，结果一抬头，就对上他气得发白的唇，顿时觉得自己太不厚道。

　　人家清清白白黄花大闺男，就这么被自己睡了也太冤枉了点，可惜这种小说里的三俗设定，自行解决是不可行的，否则哪用得着他。顾朝朝犹豫三秒便要起身，却在无意间碰到他的身体，然后就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

　　“……你不愿意干嘛升旗？”她一脸无语。

　　沈暮深咬牙：“滚、下、去！”

　　“公子，”顾朝朝叹了声气，“奴家确实打算换个人了，可您既然有反应，奴家还是想求您帮忙，不想找别的男人。”

　　嘴上这么说着，实际上她头脑发昏，已经没力气走出这间房了，找别人更是不可行的。她现在要么找他解决，要么干脆等死然后世界刷新，但过敏这种症状等死太漫长，过程也太痛苦，她恐怕在死之前会被逼疯。

　　所以只能指望他了。

　　“公子，您当真不想要我吗？”她一反刚才欠揍的语气，竟然多了几分真诚。

　　前提是她别继续趴在他身上。

　　“奴家马上便要被家父卖去青楼了，唯有破身，才能阻止他，求公子给奴家一条生路，”顾朝朝说着，便开始啜泣，“奴家为家里辛苦劳作多年，如今非但不能得个良缘，还要被吸血吃肉利用殆尽，奴家实在不甘心呀！”

　　沈暮深面色阴郁，想开口让她滚，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想到了自己。

　　同样是卖命大半生，归来却不得善终，眼下这女人，实属与他一样可怜。

　　沈暮深沉默许久，哑声开口：“若你父执意卖你，我可为你付些银钱，实在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顾朝朝见他语气软化，当即继续剥他衣裳，一边剥一边小心避开银针：“不用不用，奴家不想劳烦公子太多，只求一夜施舍，剩下的路，奴家自己会走。”

　　顾朝朝说着话，将盖在他眼睛上的帕子系紧，然后搂起衣裳直接坐了上去。

　　一道惊雷劈下，将天际撕裂成两半。

　　大雨瓢泼中，小厮和车夫也追到了门前，却因为门口的侍卫不敢上前，最终犹豫一下还是离开。

　　沈暮深四肢无法动弹，顾朝朝自食其力，咬着牙一点一点排解药效。沈暮深起初还紧蹙眉头抿紧薄唇，对她的行为极为排斥，可渐渐的，大约是檀香惑人，他也随之沉浸其中。

　　许久，大雨停歇，顾朝朝体内的火气也平歇，哆嗦着从他身上下来。

　　沈暮深双目仍被帕子覆盖，许久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王二花。”顾朝朝随口回答。

　　沈暮深静了静：“今后，你便留下，我给你一个名分。”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奴家貌丑无盐，公子确定要给名分？”

　　“你既然是我的人了，自然要给。”沈暮深答得笃定。

　　顾朝朝忍住笑，强装惊喜：“多谢公子……奴家去取水来，给公子擦擦身子。”

　　“不必，叫人抬水便好。”沈暮深开口。

　　“奴家想伺候公子。”顾朝朝说完，故意踩出极重的步子，到门口后又悄悄折回，直接从窗户翻出，趁着天色还暗，驾着马车便离开了。

　　沈暮深独自一人躺在床上等待，等了许久却不见人来，逐渐意识到了什么。侍卫按时进门为他取针，察觉到屋里似乎遍布靡靡之气，顿时愣了愣。

　　“将、将军，您这是……”侍卫迟疑地看着他凌乱的衣衫，以及被子遮挡的双腿，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出。

　　沈暮深面色阴沉：“查，方圆百里之内，可有叫王二花的女人。”

　　“是。”侍卫连忙出去，完全不敢问沈暮深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暮深脸色难看地坐在床上，许久注意到角落一片白色，他眉头皱了皱，手指一勾，便勾出一条白色的布。

　　顾朝朝一直驾车跑出极远，才发现自己的裹胸没穿。她愣了愣，扶着空荡荡的胸口。

　　这一觉睡的，只觉得后患无穷。




128.  第 128 章   檀香

　　顾朝朝独自一人回到府内, 湿衣裳一脱便倒头睡了，一直睡到晌午时才被贴身丫鬟婵娟唤醒。

　　婵娟是自幼跟着她的人，也是如今这世上, 唯一知道她是女儿身的人。顾朝朝听到她的声音轻哼一声, 默默往被子里缩了缩。

　　“少爷，真的该醒了, 沈将军的车马已经到了城门前，您就算不去城门口迎接，至少要盛装以待吧。”婵娟很是无奈。虽说沈将军如今大势已去，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这小城之中, 仍然是比知府还要了不得的人物，不能轻易怠慢。

　　顾朝朝轻哼一声，仍然不愿起来。

　　“少爷！”

　　“起起起, 这就起！”顾朝朝一开口, 声音沙哑难听。

　　婵娟一愣：“少爷, 您嗓子怎么了？”

　　“嗯……昨天用得有些多, ”顾朝朝说完清醒了许多, 顿了顿后问, “昨日里跟着我出城的那几人，现下可回来了？”

　　“回少爷的话，至今未归，”婵娟察觉到不对, “提起此事, 奴婢听说少爷昨日里是独自回来，还淋了满身的雨？”

　　说话间，她看向角落里随意丢弃的衣裳, 看到地上洇出的水痕后，顿时皱起了眉头。

　　顾朝朝冷笑一声：“咱们府中，也是时候立立规矩了。”

　　说罢，她将昨日的事简单说了。

　　婵娟当即愤怒：“亏他顾清风还自诩书香门第，当真是龌龊至极！”

　　“是啊，真是龌龊。”顾朝朝嗤了一声。

　　婵娟气得发抖，又恶狠狠骂了几句后，突然想到了什么：“少爷，您是如何解毒的？”

　　顾朝朝：“……”

　　婵娟脸色一变：“您不会是……”

　　“没有，”顾朝朝面不改色，“那老狗大约是心疼女儿，没给我下太重的药，我淋了一路的雨，便解得差不多了。”

　　婵娟这才松一口气。

　　顾朝朝见她不再追问，默默擦了一把手心的汗，这才不紧不慢道：“那老狗定然不会承认对我下药，所以此事不必再纠缠，只当没发生过，若有人来打听，只叫人知道昨晚我回来后，你一直在屋里伺候便好。”

　　婵娟点头：“奴婢懂了。”

　　顾朝朝微微颔首，再看她清秀的脸颊，不由叹了声气：“委屈你了，平白担了不清白的名声。”

　　“哪儿的话，奴婢本就打算终身不嫁的，名声不名声的早已不重要，”婵娟轻笑一声，“再说矿州城谁人不知，少爷独宠奴婢一人，为了奴婢连正房夫人都不肯娶了，你不知道，满城的小女儿们都羡慕成什么样了。”

　　顾朝朝哭笑不得，一边听她打趣一边起身，结果刚一动就感觉有什么流了下来。她表情一僵，整个人都定住了。

　　“少爷？”婵娟不解。

　　顾朝朝咳了一声：“先叫热水，我需要清洗一下。”

　　“是。”婵娟连忙答应。

　　顾朝朝看着她匆忙远去，不由得庆幸自己不会怀孕，不然留了这么久的时间，恐怕肚子里也揣上一只了。

　　半个时辰后，顾朝朝总算收拾妥当，第一次认真盯着镜子观察自己。

　　她在这个世界，身材比起现实中要更为高挑，模样多了一分清丽，长发被素净的玉冠束起，露出丰盈的额头，一身锦色衣袍衬得她多了一分潇洒清俊，活脱脱一个美男子。

　　就是跟寻常男子相比，个子矮了些，但目测一米七，也不算矮得夸张。顾朝朝在镜子前又照了几遍，对男装的自己很是新奇。

　　婵娟看了失笑：“怎么今日这般爱美？”

　　“就是觉得有趣，”顾朝朝啧了一声，“难怪自我十五起，便每月都有几个媒婆上门，若我有女儿，只怕也想嫁给我这样的人。”

　　年轻有为，家财万贯，模样俊俏，怪不得族老宁可豁出去脸面，也想将女儿塞给她。

　　婵娟闻言没有笑话她，反而跟着来到铜镜前，盯着她仔细看了片刻后，认同地点了点头：“少爷的确俊美，所以要更加小心地保护自己，不如把裹胸缠得更紧些吧。”

　　顾朝朝：“……”

　　等婵娟重新帮她整理妥当，顾朝朝彻底苦了脸，看着被缠得还算稳妥的胸，突然怀念上个世界一贫如洗的自己，如果胸长得跟那时候一样，她现在就完全不用缠了吧。

　　顾朝朝叹了声气，努力适应片刻后刚要说什么，便有小厮来报说，昨日跟着她出门的几人已经回来了，此刻正跪在院外。

　　顾朝朝皱了皱眉，正要去处置几人，婵娟便急忙拦住了：“少爷，不如交给奴婢处理吧。”

　　“我来处置就好。”

　　“少爷！”婵娟又拦她。

　　顾朝朝看到她着急的神色一顿，随即恍然：“你是怕我心软？”

　　“……不是一次两次了。”婵娟无奈。

　　顾朝朝想起原主的良善性子，沉默许久后淡淡开口：“放心吧，这次绝不会了。”

　　婵娟却无法放心。

　　顾朝朝失笑：“真的不会心软，往日他们小偷小摸做事不利索，都是一些小问题，可如今却与外人勾结，险些害了我的性命，我如何肯轻易饶恕他们。”

　　说罢，拍了拍婵娟的肩膀便离去了。

　　院外，两个小厮加一个车夫，正忐忑地跪在门前，看到来的人是顾朝朝而非婵娟时，顿时松了一口气，不等顾朝朝上前便开始哭天抢地。

　　“少爷诶！奴才可算找到您了！您昨日突然驾马离去，奴才当真是担心至极！”

　　“奴才该死，奴才保护不周，害少爷独自一人回来，奴才该死……”

　　“还请少爷恕罪！”

　　几人唱大戏一般，将责任推脱得一干二净，好像昨天顾朝朝突然离开，是她发了疯，跟他们几个没有关系一样。

　　难怪回得这样晚，想来是去受人指点了。顾朝朝冷笑一声，静静等他们说完，才扭头看向刚出来的婵娟：“叫人拿了他们的卖身契，转卖到矿上去吧。”

　　矿州城以矿山为名，大部分采矿的都是周边犯人，只有一小部分，是富贵人家犯了大错的家奴发卖而来。

　　三人顿时一惊，车夫连忙求饶：“少、少爷，奴才不该让少爷一人回府，可若非少爷将奴才踹下马车，奴才也不至于如此，还请少爷看在奴才在府中服侍多年的份上，饶了奴才这次吧！”

　　“求少爷饶命，奴才单薄，怕是受不了采矿的苦啊！”

　　其余两人也开始求饶，动静很快吸引了不少人远远围观。

　　顾朝朝不为所动，等三人哭诉够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接顾清风的贿赂。”

　　三人一震，车夫最为年长，闻言冷静回答：“少爷，奴才从未受过任何人的贿赂，您不能这般冤枉奴才。”

　　顾朝朝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朝他走去。车夫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随即又鼓起勇气与她对视，竭尽所能表现得理直气壮。

　　顾朝朝俯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你的主子，我说你做了什么，你便做了什么，根本无需任何证据，也不需要你辩驳什么。”

　　车夫愣了愣，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惧怕。

　　顾朝朝直起身，厌弃地看他一眼：“来人，拖下去。”

　　“是。”

　　立刻有几个家丁上前，将几个哭爹喊娘的人拉了下去。

　　主院门前逐渐恢复了安静，顾朝朝扫了一眼周围的人，冷淡地说了句：“我这府中的人，都是签了卖身契的，日后再做卖主求荣的蠢事，也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再叫我发现有人敢如此行事，下场便同他们三个人一样，都听清楚了？”

　　“是，少爷。”府中上下当即恭谨行礼。

　　顾朝朝转身回屋，这才轻呼一口气。

　　“少爷当真威风。”婵娟立刻夸奖。

　　顾朝朝扬眉：“那是自然，不过府中你还是要多操心，将眼线都剃出去才好。”

　　“少爷放心，奴婢定当竭尽所能。”婵娟说着，时不时往外看一眼。

　　顾朝朝扫了她一眼：“看什么呢？”

　　“奴婢在等沈将军，”婵娟坦然回答，“一个时辰前，便有人来报说去了知府衙门，如今也该来了，怎么到现在都没动静。”

　　“兴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吧，只管等着就是。”顾朝朝不太在意。

　　婵娟蹙眉：“那怎么行，少爷既然已经准备妥当，不如直接去知府衙门吧，也显得咱们重视沈将军。”

　　顾朝朝刚把人给睡了，出于做贼肯定心虚的心理，这会儿不太想看见他，闻言只当没听到。

　　婵娟无奈：“少爷，沈将军虽然随了母姓，可到底也是顾家人，少爷作为顾家如今当家做主的人，自然要表现得热情些才好。”

　　“……都出五服了，还算什么自家人，不过是咱们小门小户想巴着人家罢了。他如今残了一条腿，正是失意的时候，你若热情过了头，他怕是会觉得你阴阳怪气。”顾朝朝反驳。

　　婵娟没被她绕进去：“正是因为失意，才要热情相待，否则他觉着咱们瞧不起人，岂不就结仇了？”

　　顾朝朝一愣：“这我倒没想过……”

　　现在的男主，正处在人生最低谷，也是最小心眼的时候，万一误会了，以后对她打击报复怎么办？她可是作为男主的帮助者出现的，一定要跟他打好关系才行，不能被轻易讨厌了。

　　婵娟见她面露犹豫，当即替她做了决定：“那便这样吧，您去知府衙门迎他，奴婢在家清理门户。”

　　说完，不给顾朝朝拒绝的余地，便将她推出了门。

　　顾朝朝无奈望天，只觉书中天气多戏剧，昨天还倾盆大雨，今日就阳光明媚了。

　　知府衙门。

　　沈暮深面无表情地坐在轮椅上，垂着眼眸不言语。下面是捕快三十余人，每人面前一摞陈年户籍档案，正在快速翻找，一边找还要一边写下名字，每个人的面前已经写了一张纸。

　　大堂上飘起细碎灰尘，知府大人没忍住打了个喷嚏，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见沈暮深没有理会自己，这才大声呵斥众人快点。

　　“赶紧找，务必要在最快的时间内找出来！”知府说完，便殷勤上前，“大将军，您舟车劳顿，不如先回去歇息，待卑职查出结果再登门禀告？”

　　沈暮深眼神沉郁，一言不发。

　　知府面露尴尬，心中暗骂沈暮深明明大势已去，还在他这里摆什么架子。

　　沈暮深眼神锐利地看了过来，似乎猜到了他心中所想，知府抖了一下，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捕快们依然在快速翻看户籍档案，大堂上只剩下纸张翻页的声音。

　　许久，门房匆忙来报：“将军大人，知府大人，顾家大郎顾朝求见。”

　　知府眼睛一亮：“顾大郎定是知道大将军来了，所以特意前来迎接，大将军您看……”

　　沈暮深垂着眼眸，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知府干笑一声，硬着头皮介绍：“这顾家大郎，乃是如今顾家的话事人，对矿州城的事无所不知，不如请他进来问上一问，说不定就有大将军要找的人呢？”

　　沈暮深这才有了反应：“叫他进来。”

　　“是是是。”知府忙给门房一个眼神，门房赶紧去请了。

　　顾朝朝在衙门大门口等了片刻，看到门房急匆匆来时便了然，跟着一起往里走。

　　“大将军来衙门少说也有一个多时辰了，为何迟迟不回去歇息，莫非是跟大人相谈甚欢，一时间忘了时辰？”顾朝朝试探。

　　门房叹了声气：“哪有这么好，这大将军也是古怪得很，一到咱们衙门，便叫人将过去的户籍档案全搬出来，将所有十三至二十的未嫁女记下名字，说是要找什么人。”

　　门房与她相熟，说话也就少了点顾忌，四下看了一圈确定无人后，压低了声音道，“老奴怎么瞧，都觉得他不安好心。”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心想那你可真是瞧对了。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便到了大堂，顾朝朝直接进门，对堂上二人一一见礼。

　　“顾大郎，许久未见，你愈发俊俏了。”知府笑呵呵。

　　这位知府大人在原文中，确定沈暮深彻底失势后，简直摇身一变成了恶棍，与夺取她家财的老狗一同欺辱沈暮深，几次害得沈暮深差点丧命。

　　他可是个眼高于顶的，如今竟然对她笑脸相迎，可见自己来之前，已经受了沈暮深多久的折磨，才会看到她跟见着亲人一样。

　　思及此，顾朝朝笑了一声：“大人也是龙马精神。”

　　堂上沈暮深听到她的笑声，第一次抬头看向她，只是将人打量一遍后，便没什么兴趣了。

　　顾朝朝面上处变不惊，心里却吓了个半死，直到他别开视线，她才默默松了口气。

　　“你对这矿州城了如指掌？”沈暮深直接问。

　　顾朝朝忙行礼：“不敢不敢，只是生于此长于此，略知一二罢了。”

　　“你帮我找个人。”沈暮深盯着她。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讪笑：“大将军尽管说。”

　　“女子，十三至二十岁未嫁女，曾用过王二花这个别名，没用过也可，身形偏瘦，身高六尺以上……”

　　沈暮深每说一句，顾朝朝心凉一分，心想她当时不是将他眼睛蒙上了吗？为什么他还能知道这么多信息？！

　　顾朝朝等沈暮深说完，不由得干笑一声：“大将军，矿州城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适龄的女子少说也有几千人，怕是一一筛查也要些时候。”

　　说完，像是为了验证她的话一般，负责查户籍记录名字的捕快开口了：“大将军，已经查完，城中符合年龄的女子有三千五百八十一人。”

　　沈暮深这才多看顾朝朝一眼，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尽可能表现淡定：“斗胆问一下大将军，为何只找未嫁女。”她试图搅一下浑水，扩大一下他找人的范围。

　　“因为那人只能是未嫁女。”沈暮深冷淡回答。

　　顾朝朝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当时太过情急，没有做好准备，以至于坐下去时伤到身子，留了一点血渍……也是，已经嫁人的女子，怕是不会有那种东西。

　　顾朝朝脸颊泛热，继‘当时嫌胸闷脱下裹胸’之后，又多了一件后悔事——

　　走之前该擦干净的。

　　“三千多人罢了，好查。”沈暮深慢条斯理。

　　顾朝朝闻言心中一苦，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还未问过将军，究竟为何寻找此人？”

　　“自然是有笔账要与她算。”沈暮深想起昨日事，眼神逐渐阴鸷。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理智地没有再追问。

　　一旁的知府见状，急忙接了一句：“既然人已经筛选得差不多了，挨个查也只是时间问题，不如大将军先回去歇息？”

　　“是啊大将军，您舟车劳顿，还是回府歇息片刻吧，”顾朝朝说完，露出大方的笑容，“您家宅子小的已经收拾妥当，但伺候的人还未安排，您若是需要，只管叫人来小的府上领。”

　　为免沈暮深不高兴，她没有直接安排人。

　　果然，沈暮深闻言没有露出不悦，反而多看她一眼。，

　　旁边的沈家侍卫上前，推着沈暮深往外走去。顾朝朝连忙往旁边侧了侧，给他们腾出路来，侍卫推着沈暮深从她身边经过，她刚要松一口气，沈暮深突然抓住了轮椅的轮子，侍卫推不动了，连忙停下来。

　　顾朝朝看着旁边的沈暮深，一时间有些茫然：“大将军？”

　　“檀香味，”沈暮深抬头看向她，眼神冷硬如刀。

　　顾朝朝：“……”




129.  第 129 章   怕什么来什么

　　顾朝朝虽然不明白沈暮深为何会评价她身上的味道, 但闻言还是下意识惊了一下，她正要开口说什么，沈暮深已经淡漠开口“我要找的人, 与你有同样的味道。”

　　“……矿州城盛产檀木香料, 满大街都是卖这些的，味道一样也不足为奇。”顾朝朝尬笑。

　　知府认同地点了点头：“确实, 卑职今日还用了些香料熏衣裳呢，顾大郎的檀香记，当真是矿州城最好的香料铺子，我家夫人可是喜欢得紧。”

　　顾朝朝听了几次，还是不能适应大郎这个名字, 每次听别人叫，都有种自己要上街卖炊饼的错觉。不过这个时候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听了知府的话立刻应声：“大人谬赞, 小的也是运势好, 得了几个制香老师傅相帮, 既然夫人喜欢, 那等过些日子小的再送些来。”

　　“这怎么好意思呢。”知府笑呵呵。

　　两人你来我往虚伪个不停, 一旁的沈暮深突然开口：“檀香记的香料价值几何？”

　　“十银一两。”顾朝朝谨慎回答。

　　“十银一两。”沈暮深重复一遍, 眼神愈发阴沉。

　　香料可不便宜，知府怕沈暮深多想，连忙替自己解释：“的确是贵了些，普通人家是用不起的, 若非卑职与顾大郎私交甚笃, 怕也是用不上这样好的香料……大将军若是喜欢，卑职便叫人送去将军府，卑职虽然清贫, 可家中还有些夫人的嫁妆，买些香料尚是可以的。”

　　“哪能叫知府大人破费，合该小的孝敬才対。”顾朝朝附和两句，收到知府夸赞识趣的眼神后，才扭头看向沈暮深，却直接对上了他淡漠的双眼。

　　顾朝朝心里咯噔一下，突然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可惜没等她再问，沈暮深便已经离开。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顾朝朝叹了声气，扭头看向知府：“大人，小的怎么觉得，这位大将军不太好相与啊。”

　　“何止是不好相与，简直是蛮不讲理！”知府冷笑一声，“若非担心他重拾圣宠后报复，本官早就不伺候了！”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安慰两句后便离开了。

　　她从出门到回家，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婵娟刚教训完下人，看到她回来后一脸新奇：“少爷，您怎么一个人回来的？”

　　“不然呢？”顾朝朝一脸懵。

　　婵娟头疼：“没请沈将军来府中坐坐？”

　　……躲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请他过来。当然，这种话是不敢说的，否则能被她念叨好几天，顾朝朝清了清嗓子，随口找了个借口：“沈将军身有残疾，又赶了几天的路，早已疲累不堪，所以早早回去歇息了。”

　　“倒也是，那便让他歇着吧，横竖咱们两家只有一墙之隔，随时都能登门拜访，”婵娟叹了声气，“等他歇息够了，再请他来做客吧，算起来您还是他的长辈，相信他即便派头再大，也不会下了您的面子。”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觉得还是不要太乐观。不过她对请沈暮深做客完全没兴趣，闻言只是笑着敷衍几句，便直接回屋了——

　　裹胸勒得她快喘不过气了，她得释放一下自己。

　　跟沈暮深在衙门见过一次后，顾朝朝决定暂时不去招惹他，等他把自己被睡的事忘得差不多了，再去跟他攀关系。

　　顾朝朝打算好了，便整天待在屋里，如非必要绝不出门。不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变宅了，实在是……每次出去都要裹胸，实在勒得喘不过气。

　　她在家休息的这几日也不算闲着，虽然嘴上说着息事宁人，但私下里也给设计她的那父女俩使了不少绊子，原先稳如泰山的父女俩，很快便坐不住匆匆上门求饶来了。

　　顾朝朝听说他们来了，又休息片刻才叫来婵娟给自己梳洗更衣，晾了他们一个时辰才出现。

　　她一进厅堂，便先看桌子，见没有茶水后啧了一声：“我这府中的奴才，当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竟也不知道给大伯上杯热茶。”

　　顾清风等得脸都快绿了，听到她阴阳怪气也不敢反驳，只是挤出一点笑意：“大郎，你今日很忙么，怎么这会儿才出来？”

　　“见过少爷。”顾茵儿窘迫地福了福身。

　　顾朝朝冷淡地看二人一眼，去主位坐下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倒不是忙，只是前些日子吃错了东西，身子有些不适罢了。”

　　顾茵儿闻言，脸顿时红透了。

　　顾清风是个老油条，闻言也不觉尴尬，只是叹了声气道：“大郎，先前有些事是大伯做得不对，你就看在咱们是同宗同族的份上，给大伯一点脸面吧。”

　　“矿州城最喜欢讲个姻亲关系，往上十辈有亲的，都敢说自己是同宗同族，我若都给脸面，岂不是叫人踩在脚下？”顾朝朝笑了一声，“您说是吧，大伯。”

　　“你！”顾清风仗着自己辈份大，从未这般被人顶撞过，闻言顿时一股火起，但想到自己今日有求于人，只能忍下了，“咱们到底与旁支不同。”

　　“大伯慎言，您若真觉得咱们与旁支不同，又怎会动那般龌龊的心思？”顾朝朝冷笑一声。

　　“少爷！”顾茵儿停不下起来，当即羞恼开，“您又何必咄咄逼人！”

　　顾朝朝无语：“你和你爹不顾廉耻算计于我，如今倒觉得我咄咄逼人了？”

　　“你……”

　　“茵儿不可无礼，”顾清风说完，无奈地看向顾朝朝，“大郎，我如今年迈，怕我有个三长两短，将来无人给我这宝贝女儿筹谋，这才鬼迷心窍做了错事，还望你看在我跟着你父亲做事多年的份上，饶过我这一次。”

　　顾朝朝笑了：“大伯这话说得，好像我再计较便是不通人情了？”

　　顾清风没想到她如今这般难缠，一时间皱起了眉头：“你究竟要如何才能放过我们？”

　　“我也并非那咄咄逼人之辈，”顾朝朝说完，刻意多看了顾茵儿一眼，看到她憋屈得脸都红了，这才满意转开视线，“听说朗州人杰地灵，不如大伯带着茵儿妹妹去那儿定居如何？一来是去做生意，二来是为茵儿妹妹找一份好姻缘，岂不是两全……”

　　“顾朝！你、你要将我赶出矿州城？”顾清风不可置信地打断，“你还有没有人性，逼我一家老小颠沛流离举家搬迁！”

　　顾朝朝静了片刻，轻笑：“卧榻之侧，岂容他人憨睡，大伯，你到底犯了我的忌讳。”

　　顾清风一愣，再对上她的视线时，蓦地觉得后背发凉。

　　顾茵儿见顾清风不说话了，连忙对着顾朝朝跪下：“少爷，茵儿知错了，求少爷给我一家老小一条活路，茵儿愿意以死谢罪……”

　　“茵儿！你不得胡说，我们何错之有，”顾清风被自己女儿一打断，顿时清醒不少，“对，我们什么错事都没做过，何必怕他，他若真敢赶咱们走，咱们就去祠堂，请各位族老明断！”

　　说罢，直接将顾茵儿拉起来，转身离开了。

　　顾朝朝目送他们离开，轻轻啧了一声：“还真是不死心呐。”

　　话音刚落，婵娟便从外头进来了，看到她后面色凝重地福了福身：“少爷，方才矿上传来消息，咱们送去的那三人，不堪忍受繁重劳役，自裁了。”

　　顾朝朝眯了眯眼睛：“那还真是巧。”

　　“怕是顾清风来之前，已经提前解决了几人，”婵娟眉头紧皱，“这下人证物证全都没了，该如何是好？”

　　“就像教训那几个奴才一样，有没有证据都无所谓，全凭我心意就行，”顾朝朝伸个懒腰，只觉得胸口更闷了，“我也是好性子惯了，才会叫他们觉得，召集几个老不死的，便能做我的主。”

　　“您要一意孤行？”婵娟更担心了，“那岂不是要得罪人？”

　　“现在没得罪人，他们少来算计我了吗？今日下药，明日就是下毒了，总要叫他们知道怕了才好。”顾朝朝冷笑。

　　她之前本来是打算吃下这个闷亏的，但这几天闲在家里，逐渐想明白了。有些时候越是退让，就越叫人心生歹念，不如一次打服他们，省得日后再应付他们那些小九九。

　　更何况，顾清风父女俩，也是将来欺辱沈暮深的两大主力，她必须将他们远远打发出去才行。

　　顾朝朝轻呼一口气，心中已经做了决定。

　　婵娟见她面露笃定，便不再多问了。

　　果然，一日之后，几位族老便派人请她去祠堂了。

　　婵娟正服侍顾朝朝洗漱，听到外面下人来报，顿时蹙起眉头。

　　顾朝朝扬了扬唇，抬高声音道：“我今日身子不适，若是没什么大事，便不去了。”

　　来人没想到她会拒绝，顿时傻眼了：“可、可是各位族老已经在祠堂等候多时了。”

　　“那便请各位族老回去歇息吧，祠堂阴凉，几位又年纪大了，还是少去为好。”顾朝朝随手拿了块糕点递给婵娟，等她接过才自己又拿一块。

　　来人见她态度坚决，只得回去复命。

　　正如顾朝朝所说，祠堂阴凉，又恰逢天寒，几个老头都冻得不行了，结果咬牙等了半天，却连她的人影都没见到。

　　“各位族老也看到了吧，这顾朝实在欺人太甚，才当家做主几日，这就将各位长辈不放在眼里了，若再这样下去，将来岂不是要骑在我们头上？！”顾清风一脸悲愤。

　　其余几个老头也被气得够呛，纷纷大骂顾朝朝不懂礼数，顾清风趁机道：“他不来，那我们就去，定要向他讨个说法才行。”

　　刚才骂顾朝朝最凶的几人一听要去找她，顿时面露犹豫。

　　顾清风心里暗骂几人没出息，面上却依然悲愤：“各位可想清楚了，今日不保住我，下一个遭难的，就不定是谁了，咱们偌大的顾家，难道就这么任他分割了？”

　　这句话倒是说到众人痛处了，虽然还是心中打鼓，但到底同意跟他一起前去。顾清风见状松了口气，计划只要顾朝朝敢提下药的事，他便反诬她血口喷人，定要叫她不敢轻易再动自己才行。

　　顾清风盘算得极好，然而真到了顾朝朝跟前，却一切计划都被打乱了。

　　因为顾朝朝从头到尾都没有提下药的事，还一脸病容，连坐着都需要那个叫婵娟的丫鬟搀扶。

　　众人显然没想到顾朝朝是真病了，还未开口气势就弱了三分。

　　“诸位今日来此，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顾朝朝淡淡开口。

　　最年长的老头讪讪：“侄儿这话从何说起。”

　　“既然不是，为何来势如此汹汹？”顾朝朝抬眸。

　　老头不知该怎么接话，倒是顾清风等不及了：“我请几位族老前来，便是想问问你，为何要将我赶出矿州城！”

　　“赶出？这话是从何说起，”顾朝朝笑了一声，“大伯又没开罪我，我为何要将你赶走？我请你去朗州，不过是为顾家宗族将来的发展考虑，让你去打个头阵，你怎能怀疑我的用心。”

　　她一脸失望，惹得顾清风愈发恼怒：“若只是为了让我打头阵，何需对我名下产业下手！你分明就是要我在矿州城无立足之地！”

　　“我身子不适，大伯若是为了诬陷我而来，恕我招待不周了。”顾朝朝说着，便要起身回房。

　　顾清风直接拦住她，咬牙切齿地问：“你敢发誓没对我的产业下手？”

　　“我若对大伯产业下手，那就断子绝孙如何？”顾朝朝面无表情。

　　对于一个不孕不育的快穿任务者而言，这点誓言还是敢发的，而对于这些土生土长的角色来说，这个毒誓就有点重了。

　　顾清风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间乱了阵脚，其他几人面色也有些尴尬，无不劝告顾朝朝不要乱说话。

　　顾朝朝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够了。”

　　众人顿时闭嘴。

　　“自家父去后，我便承担起顾家的担子，如今已有三年，”顾朝朝冷淡的视线从众人脸上一一划过，“我顾朝自认对顾家还算尽心，每年也会抽出一层利润帮衬家祠，如今却连派个人做事的权力都没有，实在叫人心寒，既然如此……”

　　她停顿片刻，“那这顾家，我日后不管也罢，反正在座各位都比我资历深，不如就此选出一个话事人吧。”

　　“你说得轻巧，你肯交出手中产业？！”顾清风脱口而出，说完便后悔了。

　　果然，顾朝朝轻笑一声：“我手中产业，可有一分是顾家宗祠分下来的？”

　　顾清风抿紧了唇，其他人也心里咯噔一下。

　　如今的顾家，只有顾朝朝这一脉有出息，生意做得极大，其他几家都是寥寥，全靠顾朝朝每年给出一层利润，才能滋润地活到现在，若是顾朝朝脱离顾家，那他们便只能自力更生了。

　　这一刻，他们才意识到，从来不是顾朝朝稀罕顾家当家人的身份，而是顾家离不开顾朝朝的照拂，一时间为自己冲动前来懊悔不已。

　　“诸位放心，我爹辛苦拼下的家业，我自会用心管理，待我百年之后，也会交给我的儿孙，”顾朝朝强调，“若是我顾朝福薄，是个短命的，又或者没有子嗣傍身，那我名下产业，便尽数捐赠给矿州城的百姓，就当是为我下辈子积德了。”

　　众人听她已经做了决定，顿时彻底慌了：“侄儿不可冲动，你还年轻，怎会没有子嗣傍身，切莫做出叫自己后悔的决定。”

　　“你当家这几年，爷爷都看在眼里，除了你，无人能做顾家当家人。”

　　“是啊是啊，千万别冲动……”

　　顾清风的表情越来越难看，攥紧了拳头僵站在原地。顾朝朝扫了他一眼，冷淡地坐回原位，其余人都是人精，看出她的意思后，立刻调转方向劝说顾清风。

　　顾朝朝慢条斯理地喝茶，甚至懒得去看顾清风的反应，因为她心里清楚，顾清风一定会妥协。

　　果然，顾清风很快就败下阵来，颓丧地站到顾朝朝面前：“大郎，你说得对，顾家不能故步自封，我愿意替顾家去朗州探路。”

　　“那便多谢大伯了。”顾朝朝笑了一声，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顾清风脸色灰暗地离开，其余人也不敢多留，纷纷提出告辞，热闹的大厅顷刻间变得清净。

　　“有了今日这事儿，他们怕是巴不得您长命百岁，再不敢动歪心思了吧。”婵娟心情极好。

　　顾朝朝笑笑：“是啊，至少能长个两年的教训。”

　　“太好了，少爷日后也要如此强势，看他们还敢不敢倚老卖老。”婵娟说着，对着门口的方向啐了一声，显然对这些族老厌恶至极。

　　顾朝朝随时擦掉嘴上脂粉，露出原有的唇色，这才慢吞吞道：“你派几个人盯着顾清风，省得他再闹什么幺蛾子。”

　　“是，”婵娟连忙答应，“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顾朝朝想了想：“沈暮深已经搬去隔壁三日有余了吧，他可有按照名册调查城中未嫁女？”

　　“回少爷的话，他没有调查。”婵娟时刻注意隔壁，这点事还是知道的。

　　顾朝朝挑眉：“哦？”难道是已经放下了那天的事，懒得找人报仇了？

　　美好的想法刚出现三秒，婵娟便再次开口了：“但他派人在城中所有香料铺子都买了檀香。”

　　顾朝朝：“……他买这些东西做什么？”

　　“奴婢不知，大约是想对比一下哪家的好？”婵娟迟疑，“毕竟大将军嘛，什么都要最好的也不奇怪。”

　　顾朝朝：“……”

　　她僵坐许久，突然猜到沈暮深要做什么了：“婵娟。”

　　“奴婢在。”

　　“同一种香料，味道会有所不同吗？”她紧张问道。

　　婵娟笑了一声：“自然是不同的，就比如檀香，在矿州城都烂大街了，隔几步便有一家铺子在售，可味道最纯最雅致的，就只有咱们檀香记一家，那可是独家配方，旁人是模仿不得的。”

　　顾朝朝无言许久，正思考该怎么办时，门房突然跑了过来：“少爷，沈将军的人来了，说是想请您过府一叙。”

　　她：“……”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130.  第 130 章   我真不认识她

　　顾朝朝刚明白沈暮深买香料是做什么, 转眼就被请去将军府喝茶，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可拒绝的话又会显得做贼心虚。

　　最重要的是, 京城那边对沈暮深还未赶尽杀绝, 此刻的沈暮深虽然大势已去，却尚有余威, 自己若是惹他不高兴，别说他身为朝臣杀她一个平民轻而易举，就是现在还没与他反目的知府，也能为了讨好他对自己下手。

　　所以思来想去，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曾经的顾家老宅之一、如今的将军府已经有些年头了, 虽然她找人精心修葺一番，仍然显得有些破旧，但好在里面的花草摆件都是全新的, 这点破落倒也不值一提。

　　顾朝朝一脸紧张地跟在侍卫身边, 不住打听沈暮深叫她去的原因, 可惜沈暮深的侍卫不同知府衙门的门房, 嘴巴那叫一个紧, 她问了半天却什么都没问出来, 最后只能默默跟着。

　　穿过前门经过小园子，很快便到了主院门口，顾朝朝识趣地站定，等人通报之后才进门。

　　不大的院子里, 摆着一张石桌, 桌子旁的四个凳子早已经撤下，沈暮深坐在轮椅上，静静在桌前品茶。

　　原文中, 男主自尊心极强，废了一条腿后厌恶拄拐，便着人打造了轮椅。

　　顾朝朝第一次仔细打量他所坐的轮椅，不由得暗暗惊叹古人的智慧，竟然能将物件做得如此精细。

　　“喜欢？”沈暮深突然开口。

　　顾朝朝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在轮椅上停留太久，顿时讪讪一笑夸奖：“大将军这把轮椅的确巧夺天工，小的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还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物件。”

　　“既然喜欢，那送你一把如何？”沈暮深面无表情。

　　顾朝朝直觉他下面没好话，一时间没敢吱声。

　　果然，下一秒他眼神泛冷：“不过要先打断你一条腿，否则你得了此物也用不到，岂不是浪费。”

　　顾朝朝微微一愣，回过神后立刻跪下：“将军饶命！”

　　“看来你是不喜欢。”沈暮深嗤了一声。

　　顾朝朝只觉他比上次见面更要不好相与，便俯在地上没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都快出一身冷汗时，沈暮深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起来吧，按顾家族谱，你还是我的叔叔，我这个做晚辈的，叫你这么跪着也不合适。”

　　顾朝朝讪讪一笑：“大将军是官，小的是民，民跪官天经地义。”

　　大约是她的态度的确不错，沈暮深扫了侍卫一眼，侍卫当即拿了把凳子来。顾朝朝不敢多推拒，道谢之后便坐下了：“敢问大将军，此次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过来。”沈暮深抬眸看向她。

　　顾朝朝表情一僵：“什、什么？”

　　沈暮深显然不是会说第二遍的人，只是眼神冰冷地盯着她。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默默走上前去：“大将军。”

　　沈暮深不悦蹙眉，她赶紧又往前走了两步，直到鞋尖都快碰到他的轮椅时才停下。

　　香料是顾家一大产业，她这个身份浸润檀香多年，即便是换了全新的衣裳，身上也会有淡淡的气息。

　　此刻她与沈暮深离得极近，身上的味道轻而易举萦绕在他的鼻尖，然后她就看到沈暮深眼神愈发阴鸷。

　　顾朝朝默默擦了一把手心的汗，待时机合适后默默退下。

　　院子里静悄悄的，沈暮深坐在轮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把手。

　　许久，他淡淡开口：“城中香料铺近百家，唯你一家香料有这个味道。”

　　“……檀香记的确与众不同，大将军若是喜欢，小的明日便派人送些来。”顾朝朝谨慎回答。

　　沈暮深撩起眼皮扫她一眼，眼底是一片冷色：“香料就不必了，给我另一样东西就是。”

　　“大将军请说。”顾朝朝低头。

　　“我要你铺子的所有客人名单。”

　　果然如此，从刚才知道他查香料开始，她便已经料到，沈暮深定然会跟她要客人名单。此刻被他提起，顾朝朝早有心理准备，闻言只是为难地跪下：“大将军，客人名单乃是机密，是我等生意人的风骨所在，小的怕是不能交给将军，还请……”

　　话没说完，耳后传来一阵破风声，顾朝朝下意识回头，便看到守在门口的侍卫手持长剑，径直朝她刺来——

　　“我给！”她一个破音，不经意间流露出女儿家的嗓音。

　　沈暮深下意识看向她。

　　剑尖距离顾朝朝的眼球还有一寸远，她咽了下口水，讪讪将剑推开：“大将军，我给。”

　　这次开口，又恢复了清朗少年音。

　　沈暮深嘲弄地勾唇：“看来顾大少爷的风骨，也没有几两重。”

　　“主要是信得过大将军的人品，知道您定然不会泄露出去。”顾朝朝讪笑，脑子里飞速转过诸多念头，最后试探开口，“大将军，小的斗胆问一句，您要客人名单，可是为了找人？”

　　沈暮深眼神冷了下来。

　　这是个战场上刀尖舔血的主儿，杀人跟碾死只蚂蚁一样简单，顾朝朝一看到他这个表情就有点犯怵，但还是硬着头皮道：“若是为了寻人，那容小的提醒一句，矿州城向来富庶，显贵人家的奢靡超出您的想象，这香料虽然贵重，可也不止是那些夫人小姐在用，随手赐给下人更是常有，那些下人舍不得自己用，有时候就会偷偷送回家中，是以您若寻人，别只在名单上动脑筋，还是要多寻寻旁的地方。”

　　从檀香记查起能查几个人，她就是要扩大范围，让他没头苍蝇一样乱查，等耐性消磨干净了，自然也不会再揪着这件事不放。顾朝朝心里算盘打得啪啪响，面上却是一副为他好的样子。

　　沈暮深神情冷淡，并未说什么。

　　顾朝朝知道他心里已经有数，便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后施了一礼：“若是没有旁的事，小的就告辞了，一个时辰后，檀香记管事的便会将名册送来。”

　　沈暮深轻抿一口茶水，看都没看她一眼。

　　……拽什么哦。顾朝朝吐槽一句，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他独自一人坐在院中，身形清瘦削薄，一缕碎发垂至鬓边，周身气场凌冽之余还有孤寂。

　　想想也挺可怜的，为朝廷卖了十年命，婚嫁之事一路耽搁，如今二十六七了仍然未娶，父母离世后直接孑然一身。这便罢了，还残废了，还刚被夺了官职强逼退居老家，还没进城就被一个不知是谁的女人给睡了，简直不能更惨。

　　顾朝朝一时没忍住，动了恻隐之心，温声提醒道：“大将军。”

　　沈暮深闻声看向她。

　　顾朝朝笑笑：“矿州城的知府大人一向锱铢必较，您日后与他相处时，还是要客气几分的好，免得被他记恨，将来被找麻烦。”

　　正值秋末冬初，天气干冷干冷的，她说这话时，恰好有枯叶落下，拂过她清秀的眉眼落在地上。

　　沈暮深定定盯着她看，许久嘲讽一笑：“你觉得我会怕他？”

　　此刻的他尚有官职在身，听到她的话多有不屑也正常。顾朝朝在说时也早有预料，因此没有反驳，只是郑重行了一礼：“小的告退。”

　　说完便离开了。

　　沈暮深独自坐在院中，许久才感觉双腿一片冰凉。

　　半个时辰后，檀香记管家送来厚厚一本名册，还有一盒包装精致的香料。沈暮深正躺在床上扎针，随意扫了眼东西后吩咐：“着人去查这些女子，看大雨之夜可有人去过驿站。”他淡淡吩咐。

　　侍卫应了一声便要离开，沈暮深想到什么立刻道：“等等。”

　　侍卫赶紧停下。

　　沈暮深斟酌片刻：“查过她们，也查一下她们的丫鬟仆人，看谁得过檀香赏赐，这些檀香是自用，还是赠人了。”

　　“……大将军，查这么多人，怕是三两个月查不完。”侍卫蹙眉。

　　沈暮深眼底一片冷色：“三两个月查不完，那便查半年，半年查不完，那便查一年，即便掘地三尺，也要将这个女人找出来。”

　　胆敢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他定要将她碎尸万段。

　　侍卫闻言，不由得想起自己给沈暮深拔针时看到的景象，顿时激起一身冷汗，连声答应后便匆匆离开了。

　　沈暮深独自躺在床上，等从京城带来的大夫施完针，便闭上了眼睛。

　　双手双脚都不能动，他很快就睡了过去。大约是日有所想夜有所梦，他竟然梦见了那个看不见脸的女人。

　　还是温热的体温，还是熟悉的檀香，妖精一样缠在他身上，啜泣着求他给些快活。渐渐的，女人似乎达到了顶端，不由得失声叫了一声，然后她的脸突然清晰，变成了今日来过的顾朝。

　　沈暮深猛地惊醒，睁开眼睛后略一动身，便感觉到被子里一片凉意。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梦后，他的脸瞬间黑了，等到大夫进来拔针，第一句话便是：“将那些檀香给我扔出去！”

　　“是……”

　　这边沈暮深水深火热，那边顾朝朝却怡然自得，从回到府里心情就极好，连吃了大半盘糕点都不肯停，最后还是婵娟看不下去了，强行拉住了她蠢蠢欲动的小手：“少爷，再吃下去，你怕是要胖了。”

　　“胖些怎么了，我又不娶媳妇儿。”顾朝朝不以为然。

　　婵娟无奈：“胖可不是只胖脸，那儿也是要胖的。”

　　说完，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她刚刚解开的胸口。

　　顾朝朝顿时一僵，想到缠胸的憋闷感，识趣地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婵娟笑了笑，无视她哀怨的眼神将糕点端得远了些，这才问一句：“今日大将军请少爷过门所为何事？”

　　“他想找个人，请我帮忙罢了。”顾朝朝随口一说。

　　婵娟好奇：“找人？找什么人？”

　　“大约是檀香记的客人吧，”顾朝朝含糊，“我也不知道具体的，他既然要找，那就随他去了。”

　　婵娟啧了一声：“大将军想找人何须这么麻烦，只管抬出自己的身份，底下人便马不停蹄地去寻了。”

　　“哪有这么简单，他自己都不确定要找的人是谁，只能亲自比对，可你知道他要比对的都是些什么人吗？各显贵人家未出阁的小姐们！”顾朝朝幸灾乐祸，“这些人再想巴结他，也绝不会将自己未出嫁的女儿摆出来任他挑白菜一样挑吧，除非他以权压人……”

　　话说到一半，她表情都僵了，“他不会以权压人吧？”

　　“奴婢不了解大将军，不知他是否会如此。”婵娟实话实说。

　　顾朝朝仔细想了一下，忍不住跳脚：“他可太会了！他就是混不吝的！怎么办怎么办，他要是把全城权贵都得罪了可怎么办……”

　　“少爷，您这么着急做什么，”婵娟失笑，“他可是大将军，即便得罪了所有人，恐怕也没什么可怕的。”

　　“那将来他若不是大将军了呢？”顾朝朝头疼。

　　婵娟一愣：“怎么可能不是大将军。”

　　“……说了你也不懂，算了，暂且等等看吧，只求他脑子好用些，别给我找麻烦。”顾朝朝叹了声气，刚才吃的所有食物都堵在了胃里，硬邦邦的完全不舒服。

　　原文中的男主人设侧重点，就是恃才傲物，所以在不知不觉中得罪了许多人，虽然为朝廷做了那么多贡献，却不得善终。按这样的设定来看，沈暮深真的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顾朝朝还是想赌一把，赌他经受磋磨之后，已经不像以前一样嚣张了。

　　然而不到三天，她就被打脸了。

　　当听说城中权贵都挤在隔壁门口讨要说法时，顾朝朝简直吓了一跳，连忙穿好衣裳便往外跑。

　　这些人大约是商量好的，每家带了几十个家丁，拿刀剑的拿刀剑，拎锄头的拎锄头，一副要跟将军府拼个你死我活的阵势。将军府连侍卫带奴才全在门口挡着了，可跟这些来势汹汹的人相比，实在是不够看的。

　　顾朝朝连忙往门口台阶上挤。

　　她这些日子虽然没来见沈暮深，却一直派人送来吃喝用具，将军府侍卫们一看到是她，顿时像看到救星一样：“顾少爷。”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还未开口说话，便听到下方刘员外激动道：“顾少爷，难不成你要帮沈暮深吗？”

　　“大胆，你一介白身，怎可直呼沈将军名讳，”顾朝朝警告地看向他，见他瑟缩一瞬后连忙放缓神色，“我只是听下人说外面出事了，这才出来瞧瞧，可具体发生了什么却是不知，刘员外，您可否告知一二。”

　　“还能有什么事，无非是沈暮……他欺人太甚，竟然派了人要拿我家小女儿、以及几个丫鬟过府验身，这种耻辱之事老夫自然不答应，他便强行押了人走，如今我家小女还下落不明，我自然是要找他问个清楚！”刘员外激动得脸都红了。

　　“没错，我家女儿也被拿走了！”

　　“我家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丫鬟，都被他押走了！”

　　众人纷纷告状，顾朝朝没想到沈暮深这混球找人就找人，竟连个好点的理由都不肯想，直接就说什么验身。她目瞪口呆之际见众人群情激奋，连忙劝道：“各位稍安勿躁，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若是信得过我顾某，可否等我询问之后再做打算？”

　　“他就是个色中急鬼，还有什么误会可言！”

　　顾朝朝顿时不赞同地看向说话之人：“钱掌柜不可逞一时口舌之快，被抓的大都是千金小姐，可受不得如此污蔑。”

　　说沈暮深是色鬼，不就意味着认定他对那些小姑娘做什么了吗？来的都是人精，闻言顿时不敢再乱说话。

　　“顾少爷，您是商会有头有脸的人物，我等都信任你，还望你能代我们讨回公道。”刘员外开口道。

　　顾朝朝叹了声气，对着众人郑重作揖：“顾某定当竭尽全力。”

　　说罢，便看向将军府的侍卫。

　　侍卫顿时为难：“顾少爷……”

　　“少废话，快开门！”顾朝朝严厉呵斥。

　　她平时都是笑模样，还是第一次这般凶狠，侍卫顿时愣住，她又背朝众人，拧着眉压低声音：“今日你们几人，能拦得住这么多人吗？就算拦得住，冲突之中伤了百姓，你觉得谁更占理？”

　　侍卫面露犹豫。

　　“再犹豫下去，你家主子就要惹来杀身之祸了。”顾朝朝面无表情。

　　这些人的家眷被抓，她不信他们不去报官，可最后却来到将军府门口闹事，可见这其中定是有谁刻意引导了。

　　若她猜得没错，知府那老狐狸此刻都快笑出声了吧，只等双方闹起来，便一道折子递去京城，上面那位正不知该如何名正言顺地除掉沈暮深，折子一旦递上，沈暮深就不是原文中罢官这么简单了。

　　能跟着沈暮深这么多年的侍卫，一个个都是人精，很快就明白了其中利害，连忙放顾朝朝进去了。

　　门外的人看大门开了又关，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闹，正面面相觑时，刘员外先发话了：“我相信顾少爷，暂且等着吧。”

　　众人闻言只得老实下来。

　　将军府内，顾朝朝一路走到主院，果然看到沈暮深还在院中喝茶。

　　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上前行礼：“大将军，听说你将城中富贵人家的小姐丫鬟都抓了？”

　　“才抓了五家。”沈暮深轻抿一口热茶，“待验身的婆子到了，只要检查她们无事，便会放她们离开？”

　　“你还要找婆子……”顾朝朝被他气个够呛，“大将军，您行事之前能否多加考虑？外面那些人虽然没有官身，却个个都有通天的关系，还有两家是皇商，你真当他们是寻常人可以随意任你欺辱？”

　　“你在教训我？”沈暮深眼神一冷。

　　顾朝朝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我哪敢教训大将军，只是想提醒您，凡事三思而后行，方可保长久。”

　　沈暮深嘲弄地看向她：“我这条腿若是没废，莫说抓了他们的女儿，就算抓了他们老母，他们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这不是今非昔比了吗？！”顾朝朝一恼火，冲动的话就说出口了。

　　沈暮深手中茶杯顷刻间碎裂，碎瓷片扎进手心，瞬间血流如注。

　　“的确今非昔比，可我若要杀你，也无人敢说什么。”沈暮深面无表情。

　　顾朝朝看着他流血的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顿了顿后轻叹一声：“大将军，我知你一向眼高于顶，不在意蝼蚁想法，可您大约也是知道，我是好心吧。”

　　沈暮深不语。

　　顾朝朝不再多言，扭头看向旁边侍卫：“那些姑娘呢？”

　　侍卫犹豫地看向沈暮深，没有他的吩咐不敢开口。

　　顾朝朝头疼，只能再次与沈暮深对峙：“大将军，您不想人没找到之前就身首异处吧？”

　　沈暮深抬眸，冷淡地看向她。

　　“知府大人这会儿，估计正在写折子，从矿州城到京中，昼夜不停地赶路也不过三日距离，一来一回六天，而您都三天了，才抓了五六家女子，”顾朝朝一字一句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一旦折子呈上去，他就算不死，怕也是再无任何权力抓人，想来他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果然，沈暮深眼神愈发冷硬，却没有反驳。

　　顾朝朝叹气，从怀中抽出一方帕子，走过去轻轻为他包扎伤口：“放了她们，也别再惹事，我帮你找人。”至于能不能找到，那就说不准了。

　　温热的气息落在伤处，沈暮深总算肯正眼瞧她了。

　　顾朝朝一看就知道他同意了，立刻对侍卫点了点头，侍卫连忙带她去救人。

　　这几家的女子全被关在一间屋子里，侍卫一开门，顾朝朝就看到乌压压的人群，顿时叹了声气，还没等开口安抚，小姐丫鬟们便抽泣着朝她扑了过来。

　　“顾少爷！”

　　“朝哥哥！”

　　顾朝朝：“……”她还挺受欢迎。

　　顾朝朝急忙安慰众人，又叫侍卫端来几盘糕点，等把人安抚住了才道：“诸位没受什么委屈吧？”

　　“没有，就是有些怕，”与她还算相熟的姑娘怯生生开口，“朝哥，您知道大将军为何要抓我们吗？”

　　顾朝朝正想解释，听到她主动询问，犹如瞌睡被递了枕头，赶紧解释道：“你们也知道大将军废了一条腿的事吧？”

　　众人一同点头，方才询问的姑娘回答：“大将军为国受伤，是所有百姓都知道的事。”

　　“是啊，可你们不知道，他自从受伤，便得了失心疯，时不时就要发作，”顾朝朝说完叹了声气，见众人睁大了眼睛，立刻表现得一脸惋惜，“发作之后倒也没什么事，就是误以为自己还在战场上，那些娇滴滴的姑娘，是祸乱军心的奸细，是以才抓你们过来。”

　　侍卫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心想要不是他跟了大将军多年，怕是这会儿已经信了她的鬼话。

　　顾朝朝将沈暮深这次的混蛋事，上升到生病也心心念念保护百姓朝堂的高度，小姑娘们涉世未深，轻易便相信了她的话，加上她是讲故事的一把好手，她们虽然从被抓就没见过沈暮深，却已经开始深深同情他了。

　　顾朝朝说到最后，几个泪点低的小姑娘也开始擦眼泪，她满意地清了清嗓子，立刻有三五个小姑娘递来水杯。

　　顾朝朝温柔一笑，将每个杯子里的水都喝了，端茶递水的小姑娘们顿时脸红扑扑的，其余小姑娘也蠢蠢欲动，想给她倒水。

　　为了避免自己被水撑死，顾朝朝赶紧道：“够了够了。”

　　已经抢到茶壶的小姑娘顿时面露失望，顾朝朝见状递了一块糕点给她，她又高兴了。

　　这边小姑娘们在听故事，将军府外的长辈们已经快急疯了，见顾朝朝迟迟没有出来，当即又要闹事，好在关键时候大门终于开了，顾朝朝领着一众姑娘走了出来。

　　“爹爹！”一个小姑娘冲到了刘员外跟前，其他的也各寻各家。

　　“你没事吧？”刘员外赶紧问。

　　小姑娘点头：“这两日吃好睡好，半点事都没有。”

　　刘员外将人仔细打量一遍，确定气色好像更好后，这才抹了抹眼泪：“好、好，这就好，”说着，他看向顾朝朝，“顾少爷的大恩大德，我刘某没齿难忘。”

　　“刘员外客气了，我也没做什么。”顾朝朝笑道。

　　刘员外叹了声气，想起沈暮深还是余怒未消：“不管怎么说，沈将军还是欺人太甚，我明日还是要去报官，定要官府给个说法才行。”

　　顾朝朝顿了一下，刚要劝说，刘员外的女儿便生气了：“爹爹，您不能这么做！”

　　“……啥？”刘员外没想到女儿会为沈暮深说话，一时间有些傻眼。

　　“沈将军是大英雄，咱们岂能叫英雄寒心。”小姑娘义愤填膺，提及沈暮深的失心疯时，还忍不住红了眼眶。

　　其他没走的姑娘们也纷纷附和，一个个说得好像亲眼见到沈暮深发疯了一样。由于她们说得太真，众人一愣一愣的，不知不觉就相信了，有个别头脑还算清醒的，忍不住质疑：“若是将你们当奸细，直接杀了就是，为何还要验身？”

　　“实则是因为奸细和寻常好人家的姑娘无法分辨，大将军神志不清了还不忘不可滥杀无辜，是以只能找婆子验身，”顾朝朝说完停顿一下，不好意思地继续，“毕竟能派出来的奸细，大多都是学过狐媚之术，与真正的小姑娘多少有些区别。”

　　说完，她就做出要详细解释的样子，几个做长辈的怕教坏自家丫头，纷纷提出了告辞。

　　顾朝朝目送他们远去，彻底松了口气，索性也直接离开了。

　　将军府院子里，沈暮深听完门房对外头的汇报，面色阴晴不定。

　　有侍卫从城外匆匆赶回，一看到他便跪下了：“将军，卑职已经彻查我等入住驿站那晚，驿站只有两三户客人，其中一家有一个女儿，但女儿早已嫁人三年，并不符合情况，还有一蹊跷事……”

　　“说。”沈暮深语气没有起伏。

　　“……当天夜里，顾朝府上的马车曾跑进驿站，顾朝的几个下人也追了过去，据说是寻找顾朝的，”侍卫说完停顿片刻，“卑职本想找这几个下人问问情况，却得知他们早在寻找顾朝的第二天，便被送去了矿上做苦工，如今皆已命丧黄泉。”

　　沈暮深若有所思地看向手上绣了竹叶的清雅帕子，许久淡淡说了一句话，侍卫仔细辨听，似乎是‘失心疯’三个字。

　　刚到家的顾朝朝打了个喷嚏，莫名觉得后背发凉。她摸摸鼻子，慢悠悠地回到了房间，解开裹胸便到床上躺下了。

　　“少爷，您才出门不到半个时辰，怎么一副累坏了的样子。”婵娟吐槽。

　　顾朝朝叹了声气：“可不就是累坏了。”

　　婵娟笑笑，上前来为她按摩。

　　顾朝朝闭上眼睛享受，很快便有了困意。她打着哈欠，懒洋洋地问：“顾清风一家，可都收拾妥当了？”

　　“回少爷的话，他们家虽没什么大出息，在城里的产业却也不算少，一时间还未处置妥当。”

　　顾朝朝啧了一声：“有什么可处置的，你派几个掌柜的合计一番，将能买的都买下来就是，这么多东西一卖，他下半辈子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足够吃喝了。”

　　“是。”婵娟温柔答应。

　　顾朝朝舒服地伸个懒腰，本来想睡一觉的，结果被婵娟强行掰开了眼睛：“不行，用过午膳再睡。”

　　顾朝朝：“……”好凶哦。

　　婵娟难得坚持什么，她只好认命地起来，简单吃了些东西后又要往床上爬，结果檀香记的掌柜又来对账，她只能缠上裹胸穿好衣衫去忙了。

　　结果这一忙就是两个时辰，算账算得她头都要发昏了，回到房间后的第一件事是宽衣解带，第二件事便是吩咐婵娟：“我不等晚饭，睡醒了再说。”

　　“少爷您好好休息。”婵娟知道她累坏了，闻言笑着服侍她躺下，这才放下床边轻纱转身离开。

　　顾朝朝轻呼一口气，很快便睡了过去。

　　她傍晚时分才睡，等醒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房间里静悄悄的，似乎一个人也没有。

　　顾朝朝坐起来，刚要唤婵娟进来，便看到桌前一道黑影。

　　她顿时抽了一口冷气，抓住被子挡住胸口后，谨慎地沉下声音：“你是谁？”

　　那人不语。

　　“再不说话，我就叫人了。”顾朝朝一脸紧张。

　　“我如今虽然废了一条腿，可想在你开口之前杀你，也是轻而易举。”那人总算开口了。

　　顾朝朝微微一顿，默默将枕头旁的裹胸布悄悄用被子盖住，祈祷夜黑风高他没看到。

　　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她这才隔着一层纱小心开口：“大将军，您这个时候找小的，可是有什么事？”

　　“自然是为了你白日的承诺。”沈暮深语气没有起伏。

　　顾朝朝愣了愣，想起来了，当即画大饼：“大将军放心，我定会竭尽所能，帮您找那位姑娘。”

　　沈暮深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找她，用得着你竭尽所能？”

　　顾朝朝张嘴就要拍马屁，然而话到嘴边就意识到不对了，于是小心翼翼开口：“您的意思是……”

　　“我在驿站那晚，你也在吧。”沈暮深一字一句地问，却没有疑问语气。

　　顾朝朝心里咯噔一下，手心顿时出了一层凉汗。

　　“去寻你的下人也都死了，还真是死无对证，”沈暮深冷笑一声，“若非我的人查到了，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顾朝朝苦涩一笑：“大将军，您听我解释，我那天是……”

　　“顾朝，现在把人交出来，我饶你不死。”沈暮深面无表情。

　　顾朝朝：“？”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突然放心了——

　　这傻子没发现她的真实身份，只是以为她把人藏起来了而已。

　　意识到这一点后，顾朝朝就没那么紧张了，轻咳一声缓缓开口：“大将军，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吧，我当时的确去过驿站，却是因为旁的事，并未与你见过面，更不知你在找什么人，至于我为何会去驿站……实在是家丑不可外扬，恕我不能说。”

　　“不能说？”沈暮深话音刚落，轮椅发出一点轻微响动，接着朝她这边走来。

　　轮椅的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地面，发出一点挤压的声响。顾朝朝听得压力极大，眼看着他逐步靠近，不由得将被子盖得更紧：“大将军，这事儿关乎我顾家名声，我真的不能说。”

　　沈暮深一言不发，轮椅继续逼近。

　　顾朝朝头都大了，终于在他抬手撩开薄纱时矢口道：“我那天被人设计下药，便匆匆躲进了驿站，避开那些人后就离开了！”

　　沈暮深撩薄纱的手一停，顾朝朝咽了下口水，努力镇定下来：“因为中了那下三滥的东西，所以为了避免做出什么混账事，我在驿站躲了片刻便匆匆离开了，回到府中后还是我的贴身丫鬟为我解毒，你若不信，大可以叫她过来问话。”

　　说罢，她为了博同情，刻意叹了声气，一脸愁苦道：“我一个大男人，竟然被这般羞辱，实在是丢脸至极，还请沈将军不要将事情闹大，给我留一分余地。”

　　沈暮深想起自己也是一个男人被女人给睡了，眼眸微微一动，平白少了几分杀气。静静坐在薄纱后，透过一层朦胧的纱审视她。

　　黑夜叫人的视线昏聩不清，他能看到的有限，却能轻易嗅到一阵阵檀香。

　　这味道，正是那天晚上一直绕在他鼻尖的味道，以至于他一闻到，便想到自己被个女人霸王硬上弓的事，一时间心情阴郁到了极致。

　　“你觉得我会信你？”他冷淡开口。

　　顾朝朝无奈：“你若不信，大可以从顾清风查起。”

　　她这句话说得坦然，听起来倒不像撒谎。

　　可惜沈暮深不是个好糊弄的，静了许久后淡淡开口：“这的确是件丑事，你若不是为了护着谁，想来也不会说出口。”

　　顾朝朝：“……”这不是你要问的吗？！

　　“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你既然为了那女人连这种秘密都能说出口，想来她对你而言很重要，”沈暮深声音阴鸷，“顾朝，十日之内，你若不将人交出来，我便只能屠了你阖府上下，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

　　“我真的不认识她……”顾朝朝话没说完，沈暮深便已经坐着轮椅离开了。




131.  第 131 章   这还不够吗？

　　沈暮深来了又走, 全程没有超过一刻钟，顾朝朝如同大梦一场，直愣愣地坐着床上, 直到婵娟急匆匆进来, 才略微回神。

　　“少爷，沈将军怎么从你屋里出去了？”婵娟端着一盏灯大惊失色。

　　顾朝朝：“……很好, 我也想知道他是怎么出去的。”

　　“你们该不会……”

　　“没有，他没发现我的身份。”顾朝朝疲惫地闭了闭眼睛。

　　婵娟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那……他因何而来？”

　　“因我。”顾朝朝叹了声气，直直倒在了床上。

　　婵娟见状愈发想追问了，但看她面色不佳只好作罢, 无声地陪在她身边，直到她重新睡着。

　　因着夜间这一出，顾朝朝翌日一大早就醒了, 睁开眼睛的瞬间还有侥幸心理, 只想当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做梦, 然而一睁开眼睛, 就看到婵娟趴在床边睡得正香, 侥幸心理一秒坍塌。

　　“少爷, 您醒了。”婵娟含糊开口，“昨夜您动不动就发癔症，可是被沈将军吓着了？”

　　“我还发癔症了？”顾朝朝一脸惊奇，“这倒是不知道。”

　　“发了, 念念有词说不认识, 可具体不认识什么，却又死活不说，少爷您没事吧？”婵娟面露担忧。

　　顾朝朝笑了一声：“看来我梦里嘴还挺紧。”

　　说完, 想起某个害她发癔症的人，她顿时笑不出来了。

　　“少爷？”婵娟试探。

　　顾朝朝清了清嗓子：“为我更衣吧，我要去将军府一趟。”

　　“还去啊？”往常催着她常去走动的婵娟，这次却犹豫了，“他昨晚不声不响地来了，害您做了一宿噩梦，您怎么还要主动去寻他。”

　　顾朝朝啧了一声：“不仅今日要主动去寻他，明日，后日，都要去找他。”他就给了十天时间，人是没办法交给他了，只能看看这十日内能不能在他跟前混个脸熟，以求他十日后开恩了。

　　婵娟不懂她为何要去见沈暮深，但直觉应该是遇到了麻烦，因此没有再多问，安静地为她更衣。

　　半个时辰后，顾朝朝全部收拾妥当，带上府中做好的糕点便往外走。

　　她与沈暮深虽然是邻居，可两片宅子都占地过大，她得先从自家主院走到自家大门，再从自家大门进沈暮深的大门，光是走路都要用上一小段时间。

　　顾朝朝未免其他人受牵连，独自拎着糕点往外走，却不想刚从家里走出去，就遇到了顾清风之女顾茵儿，而对方一看见自己便红了眼眶，显然是奔着她来的。

　　这丫头随了亲爹，自幼品性不佳，虽然算不上多恶毒，可也做过不少混账事，原文中不仅伙同亲爹害她这个身份的原主，后来更是想嫁与沈暮深，被拒绝后自觉没面子，便恨上了这个男人，沈暮深官职被革后，她没少带人前来羞辱。

　　总之就是个祸害。

　　顾茵儿朝她走了过来，快到身前时突然脚下一软，顾朝朝淡定地避开，顾茵儿一时不察险些摔在地上，空中划船动作做了三下才稳住。

　　顾朝朝没想到古代人平衡自己，也是两只手乱抓，一时间差点笑出声，可一对上顾茵儿委屈哒哒的眼神，立刻又冷静了：“男女授受不亲，我不扶你是为你好。”

　　“……多谢少爷。”顾茵儿啜泣。

　　顾朝朝食盒里的糕点是刚做的，这会儿还热腾得紧，她急着给沈暮深送去，连语速都快了许多：“我还有事，便先走了。”

　　“少爷！”顾茵儿痛呼一声。

　　顾朝朝只得停下，拧着眉开口：“你若有事，就快些说。”

　　顾茵儿没想到她会这么冷漠，瑟缩一瞬后小声道：“茵儿、茵儿想求少爷给我们一家老小一条活路，我爹年纪大了，真的不能离开故土……”

　　“是你爹不能离开故土，还是你放不下矿州城顾家的名头？”顾朝朝冷静打断。

　　顾茵儿怔了怔：“我……”

　　“你们做了什么事，你比我更清楚，若是叫你们得逞，恐怕我这点家产都叫你们父女俩给算计了，”顾朝朝神色严厉，“如今我只是叫你们搬出矿州城，少来碍我的眼罢了，这你都觉得委屈？”

　　“可、可是……”顾茵儿‘可是’不出个所以然，咬咬牙到底说出了此行目的，“我知道我们做错了，可那都是因为茵儿心悦少爷！”

　　顾茵儿说完，又开始簌簌掉眼泪，“我心悦少爷，连礼义廉耻都顾不上了，少爷一定要怪我吗？我自知配不上少爷，做不了您的正牌夫人，可只要您点头，我愿意进府做妾，只要您别赶我走……”

　　正妻之位不能轻易与人，可妾室这种身份却不同了，城中再有身份的贵妾，与她相比也要差上一截。以她的姿色和家境，她不信顾朝朝不动心。

　　然而顾朝朝确实不动心，闻言只是淡淡看她一眼：“有心思来说这些，不如趁早收拾行李，回去转告你爹，三日之内再不离开，我便不客气了。”

　　说罢，直接转身走了。

　　顾茵儿犹如被打了一巴掌，一脸难堪地站在原地，心里的恨意再无法掩饰，眼睁睁看着她往将军府走，突然意识到自己完全没必要扒着顾朝朝一人不放。

　　顾朝朝不知顾茵儿又在打什么主意，等人通报之后便进了将军府，一进去便轻车熟路往主院走，果然看到沈暮深正在桌前坐着。

　　“大将军整日闷在院中喝茶，不会觉得无趣吗？”顾朝朝笑呵呵进门。

　　沈暮深冷淡地看她一眼。

　　顾朝朝笑意不变：“我给大将军带了些吃食。”

　　说罢，将食盒摆在桌上，一屉一屉的取出来摆好。白白胖胖的糕点们还冒着热气，摆在一处说不出的好看。沈暮深爱甜食，在京中不算秘密，在顾朝朝这儿更不算秘密。

　　然而沈暮深只是略微扫了一眼，便冷淡问：“拿来毒死我？”

　　顾朝朝一愣，失笑：“大将军若是信不过，小的试吃便好。”

　　说完就取了一块荷叶糍粑，当着他的面咬了一口。糍粑上沾了满满一层黄豆粉，她咬的时候虽然尽可能小心了，可唇上还是沾了许多，却看起来并不邋遢，反而透着一股娇憨。

　　一个大男人，却透出这种气质。沈暮深嗤了一声：“脂粉气。”

　　“您说什么？”顾朝朝没听清。

　　沈暮深不理她。

　　顾朝朝已经习惯了，将咬了一口的糍粑放回屉中，再拿另一块去咬。

　　沈暮深眼皮一跳：“你做什么？”

　　“试毒啊。”顾朝朝一脸无辜。

　　旁边的侍卫险些笑出声，见沈暮深表情不好，硬生生忍住了。

　　“你便是这样试毒？”沈暮深眉头紧皱，“顾朝，你是故意恶心我不是？”

　　“这不是怕大将军觉得我尝一块不够嘛。”顾朝朝讨好地笑笑，态度比起前几次见面要熟稔许多。

　　沈暮深一眼便看出了她的心思，脸上闪过一丝嘲讽：“你再费心讨好，十日后若不交出那女人，我一样要杀你。”

　　顾朝朝被他拆穿也不慌，只是无奈地叹了声气：“将军，这糍粑再不吃可就硬了。”

　　沈暮深皱眉。

　　“莫说我目的是什么，您就看在厨子不易的份上，略微尝两口吧，”顾朝朝说完见他不为所动，继续发挥自己生意人的油嘴滑舌，“您不知道，做这些糕点的是一位老妇，前些年自极北之地而来。”

　　那是沈暮深镇守过的地方，他神情微动。

　　“对，就是您曾经的镇守之地，”顾朝朝笑着肯定了他的想法，“她那一家老小，都在战乱中丧命，是您去了之后才得了平安，因此极为感激您，听说我要给您带糕点，她立刻做了一堆，再三求我务必要给您带来。”

　　说罢，她单膝蹲在沈暮深腿旁，拿起一块糕点递到他面前，“还请您给些薄面。”

　　沈暮深这人任性妄为恃才傲物，腿废之后又多了一条阴晴不定，可偏偏对老弱之人心怀宽容。

　　果然，在顾朝朝说完后，他面无表情地接了过去，三两下便解决一个：“是有极北之地的风味。”

　　顾朝朝笑笑：“大将军喜欢就好，那再尝尝这个芝麻饼，老人家说极北之地芝麻极少，在当地能吃得起芝麻饼的可都是富贵人家。”

　　沈暮深面色缓和许多，接过尝了两口后道：“芝麻在这儿倒不是什么稀罕物。”

　　“确实，矿州城的芝麻，那是人人都吃得起的。”顾朝朝又递了块别的。

　　两个人一个吃一个投喂，很快便解决了四五块。顾朝朝见沈暮深吃得差不多了，便将剩下的重新装好，请侍卫分发下去一同品尝。

　　侍卫闻言，立刻看向沈暮深。

　　顾朝朝笑道：“这些东西就得吃新鲜的，再热一遍该不好吃了，我明日再给大将军送就是。”

　　“既然是顾少爷好意，那便分了吧。”沈暮深对手下还是不错的。

　　侍卫答应一声，叫上其他几人到院门口分吃。

　　这几个人一走，原本就安静的院子愈发静了，顾朝朝丝毫不觉得局促，自顾自地搬了把椅子坐到沈暮深对面，给他倒了杯茶后笑眯眯地说起城中趣事。

　　沈暮深冷淡地坐着，也不知道听了多少，顾朝朝只管讲，说了一件又一件，口渴了还不忘使唤旁边人帮忙拿个杯子，完全将这里当做自己家一般。

　　沈暮深知道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顾朝朝也知道他知道，所以没有遮遮掩掩，只管大大方方地陪他说话，直到晌午时分，她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这才意犹未尽地问：“晌午了，想来大将军也不会留我用膳，小的就告辞了。”

　　沈暮深嗤了一声，似乎在说她还算识相。

　　顾朝朝嘿嘿一笑，转身往外走，只是走到一半又扭头看向他：“大将军，我用完完午膳睡个午觉便来陪您，这院中景色虽好，可总一个人看，到底是太闷了些。”

　　沈暮深表情阴郁地扫了她一眼。

　　顾朝朝没被他唬住，落落大方地朝他一笑，清俊模样不像商人，倒像个风雅的读书人。

　　下午时候，吃饱睡足的顾朝朝果然再次出现了。

　　大约是院中静坐的确寂寞，也可能是顾朝朝的故事讲得太精彩，更可能是想看她的花招能耍到什么时候，一向阴晴不定的沈暮深始终没有赶走她。

　　接连三四天，顾朝朝都跟上班一样，按时按点地出现、消失，分寸感拿捏得足足的，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沉闷将军府的一抹亮色。

　　沈暮深喜不喜欢她不知道，侍卫小厮们倒是喜欢得紧，每次看到她来，都要热情地聊上几句。

　　顾家生意做得大，顾朝朝白天大部分时间花在沈暮深身上后，就意味着她要晚上处理各项生意，以至于这几天每日里都睡不到两个时辰，每天晌午说是回去午觉，其实时间也都花在了生意上。

　　顾朝朝在这个世界的年纪二十左右，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可这样坚持了四五天后，也有点坚持不住了。

　　这一日，她又一次来到将军府，一踏进主院却没见到沈暮深。

　　“顾少爷稍等，将军还在午休。”侍卫提醒。

　　顾朝朝顿了顿，这才发现自己来得太早了。

　　她将手中食盒交给侍卫：“今日我叫人做了些鲜汤，味道极好，你们给将军留一碗在锅里温着，剩下的便分分吧。”

　　“多谢顾少爷，我们还是等将军用完再分吧。”侍卫说罢，便拎着食盒去厨房了。

　　顾朝朝伸了伸懒腰，扫了眼前方的石桌。原本石桌周围是一把凳子都没有的，她这几天来得勤，侍卫们便放了一把，再也没有撤下。

　　她直接到凳子上坐下，安静等待沈暮深醒来。

　　正是日头好的时候，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疲惫了几日的顾朝朝坐在采光极好的院子里，很快就昏昏欲睡。

　　算一下时间，沈暮深应该是刚刚用过午膳去休息，还要许久才醒来，顾朝朝索性不难为自己，直接趴在石桌上休息。

　　阳光虽暖，可桌子却是冰凉，顾朝朝趴在上头不自觉皱眉，但抵不过身体的疲惫，很快便睡了过去。

　　沈暮深从屋里出来时，就看到她侧着脸趴在桌上睡得不知今夕何夕，原本一侧脸上的肉都被挤在了一起，不大的唇也微微张开，唇角一抹晶莹，枕着的袖子都湿了一小块。

　　当真没有半点仪态可言。

　　沈暮深皱了皱眉头，却在看到她眼下淡淡的黑青后，鬼使神差地没有唤醒她。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日头没有那么强了，院中开始泛冷，睡着的人也渐渐皱眉眉头。沈暮深坐在屋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直到侍卫走来，才略微转移视线。

　　“将军，顾少爷给您带了汤，您可要尝尝？”侍卫询问。

　　顾朝朝此人虽然不甚讨喜，可回回带的吃食都不错，连沈暮深这般阴晴不定的人，也能次次赏脸用上一些。

　　果然，沈暮深闻言没有说话。

　　侍卫了然，当即去厨房端出温了许多的汤。

　　是山药排骨汤，炖得奶白奶白的，鲜香之余透着一分清爽，在初冬的午后饮用，倒也觉得妥帖。沈暮深不紧不慢地喝汤，直到顾朝朝睁开眼睛才停下。

　　“看来顾少爷很喜欢我这张桌子，不如赏你睡上三天如何？”他冷淡开口。

　　顾朝朝这几天被他吓啊吓的已经习惯了，闻言只是笑笑：“小的福薄，哪受得了大将军如此恩泽。”

　　说罢，为了防止他揪着不放，赶紧补充道：“将军这汤可还喜欢？还是我后厨那位老妇做的。”

　　“尚可。”沈暮深之所以会答，是因为两天前已经派人去查过，她口中所说的极北之地来的老妇人并非虚构，而是确有其人。

　　顾朝朝闻言笑得更开心了：“将军喜欢便好，待我回去说了，那老妇定是十分高兴。”

　　沈暮深不置可否。

　　顾朝朝轻咳一声：“今日天气实在大好，将军待在屋里怕是会闷，不如小的带您出去走走如何？”

　　“你觉得我能走？”沈暮深脸色又阴沉下来了。

　　顾朝朝只当没看到，笑了一声道：“小的带您去郊外农田走走，如今并非农忙，麦子也刚长出三寸，田间地头没什么人，视野却是开阔极了，您定会喜欢。”

　　沈暮深冷笑一声不语。

　　顾朝朝顿时生出一分犹豫，但想到自己都讲几天故事了，也没见自己跟他的关系拉多近，再不出奇招，怕是真要被他弄死了。

　　思及此，顾朝朝鼓起勇气朝他走去。

　　沈暮深不知她要做什么，顿时眯起眼睛，然后就看到她越走越近，距离他还有一步之远时，突然绕到他身后扶住了轮椅的把手。

　　“顾、朝！”沈暮深咬牙。

　　顾朝朝优雅一笑：“再不出门，将军怕是要发霉了。”

　　说罢又看向侍卫，“将军不喜人多，你叫人备了马车，咱们不出院就先上车，免得将军心烦。”

　　“这……”侍卫平时跟顾朝朝再熟，也不敢越过沈暮深直接听她调遣，因此只能为难地看向沈暮深。

　　见沈暮深不语，顾朝朝故意挑衅：“大将军莫非连门都不敢出了？”

　　“谁说我不敢？”沈暮深不悦地沉声反驳。

　　“听见了没，大将军敢的，你还不快去！”顾朝朝立刻跟侍卫使眼色。

　　侍卫为难一瞬，见沈暮深没什么表情，咬咬牙转身走了，顾朝朝顿时松了口气。

　　“激将法，”沈暮深面色冷淡，“你倒是聪明。”

　　“不及将军万分之一二，”顾朝朝讨好，“若非将军默许，侍卫小哥又怎会去备马车。”

　　沈暮深目露嘲讽：“不必往我脸上贴金，我方才可是一句话都没说，顾少爷这几日山珍海味水一样往这里送，他会动心也不例外。”

　　“哪儿的话，这几位侍卫小哥既然能在这个时候随将军回矿州城养伤，想来都是将军最亲信之人，他们见将军整日闷在院中，定是忧心不已，这才配合我这不入流的把戏，”顾朝朝自从来了这个世界，感情牌打得是炉火纯青，说完还不忘叹了声气总结，“他们也是担心您。”

　　果然，沈暮深彻底沉默了。

　　顾朝朝站在他身后，默默擦一把手心里黏腻的汗，等到侍卫赶着马车来了后，便推着沈暮深去了马车前。

　　侍卫连忙放下一个平滑的板子，三人一起把沈暮深往马车上推。马车是特制的，里面一片平坦，什么软榻小桌都没有，顾朝朝也确实没想到，这人自尊心竟然已经强到了这种地步，就连上马车都不肯从轮椅上下来。

　　想起原文中沈暮深因为长期不肯活动，即便每日里施针通络也无法阻止右腿萎缩，她便一阵头疼。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她现在的重点，还是要先度过自己的十日危机。

　　沈暮深被推上马车后，顾朝朝在下头询问：“将军，小的可否一同乘坐？”

　　“你也配？”沈暮深依然说话不好听。

　　顾朝朝忍住捶他一顿的冲动，笑了笑后还是上了马车，直接坐在了地上，全然不在乎身上价值不菲的锦袍弄脏了没有。

　　沈暮深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了片刻，直到马车上路才冷淡开口：“顾朝，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小的只是想陪将军解闷，”顾朝朝笑答，“将军有没有想听的故事，小的给您讲几个？”

　　沈暮深闭上眼睛假寐，密闭的空间里，鼻尖萦绕的都是她身上的檀香味。

　　顾朝朝摸了摸鼻子，也要倚着马车壁休息时，就听到他淡淡开口：“不如讲个女采花贼骗了男人后，被大卸八块凌迟处死的故事？”

　　顾朝朝：“……”

　　没听到她的回答，沈暮深睁开眼睛看向她，眼底一片清明：“你果然知道那日发生了什么。”

　　“……小的听不懂将军在说什么，”顾朝朝一脸无辜，“要听女采花贼的故事吗？小的孤陋寡闻，从前没有听过这样的故事，大将军若实在想听，不如小的现编一个如何？”

　　沈暮深不发一言，只是静静看着她，淡漠的眼神仿佛一把锐利的尖刀，随时要剖开她的心脏，看看里面究竟藏了多少秘密。

　　顾朝朝被他盯得汗都要出来了，脑子正飞速思索时，沈暮深突然又转开了视线。

　　顾朝朝顿时松一口气，刚要说点什么转移话题，就听到他淡淡道：“不承认也无所谓，反正十日期限一到，我见不着人，你就等着死吧。”

　　说完，他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唇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你替她偿命也不错。”

　　顾朝朝：“……”

　　因为沈暮深一句话，马车上彻底安静下来，等到了地方后，顾朝朝先一步跳了下来，急切地呼吸两下新鲜空气，心情这才爽利，再回头跟侍卫们一起推沈暮深时，表情已经恢复正常。

　　沈暮深嘲弄地看她一眼，抬眸看向面前的大片农田。

　　如顾朝朝所说，如今不是农忙时节，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绿油油的麦田被小风一吹，顿时激起一片又一片的微涛，仿佛一片绿色的海洋，带来泥土的气息。

　　他囿于四方见天的高墙内太久，乍一看到这般开阔的景象，心情不受控制地好了许多。顾朝朝见他眉间不再蹙起，唇角顿时上扬。

　　“推我去那边瞧瞧。”沈暮深慢条斯理地命令。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几个侍卫都没有上前，顾朝朝也就识趣地绕到他身后，推着轮椅往前走。他们此刻就在一条乡间小路上，路两边都是大片麦田，其实都是一样的景色，可当人动起来后，心情却是不同。

　　顾朝朝起初还能陪着沈暮深欣赏美景，慢慢的就没有多余精力了。原先她还觉得古人构思精巧，木制轮椅做出来，不比现代的那些差，可直到此刻推了一会儿后才发现，那真是差远了，至少现代工艺没这么沉，如果换了电动轮椅，更是跑得飞快，哪像现在，越推越重。

　　沈暮深悠闲地坐在轮椅上，能清楚地听到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不由得讥讽一句：“体力如此之差，连女人都不如。”

　　“……小的自幼没做过重活，体力是略微差了点。”顾朝朝本就累得慌，加上胸口被缠得太紧，连呼吸都开始困难了。

　　沈暮深闻言，扯了一下唇角：“你倒真是个少爷命。”

　　顾朝朝苦涩一笑。

　　沈暮深抬眸看向远方藏在雾中的山，不客气地指使：“再快些。”

　　顾朝朝无言片刻，认命地继续推。

　　“你该庆幸这里的路不似寻常田间那般坎坷，否则你就是抬，也要将我抬过去。”沈暮深冷淡道。

　　顾朝朝：“……”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现在是刻意报复，可顾朝朝又有什么办法，出来走走这个提议是她说的，总不能走到一半不走了吧。顾朝朝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加快脚步。

　　可惜沈暮深不是个容易满足的，不断令她再快点，顾朝朝很快出了一身汗，在他又一次不满催促时，顾朝朝直接双手一松，原地躺下了。

　　沈暮深还以为她晕倒了，结果调转轮椅看去，就看到她一脸生无可恋地躺在地上，四肢伸直望天。

　　此刻他们已经走出了好一段距离，侍卫们和马车都变成了小小的几个点，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天与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起来。”沈暮深自己推着轮椅来到她面前，用完好的左脚踢了一下她的小腿。

　　顾朝朝一动不动。

　　沈暮深眯起眼睛正要威胁，顾朝朝就先一步开口了：“您不用催了，我实在走不动了，你想杀就杀吧。”

　　说罢便闭上了眼睛，一副任他宰割的样子。

　　沈暮深冷笑一声：“顾朝，你真当我杀不了你？”

　　“您是大将军，即便行动不便，那也是鼎鼎大名的战神，想杀我这样的弱鸡还不容易，”顾朝朝说完，侧目看向他，黑色的眼眸竟然看上去有些可怜，“我真的走不动了。”

　　她生得白净，此刻头发微乱呼吸不稳，唇色也因为气血上头变得红了些，看起来不像男人，倒像个被□□过的女子，再加上她身上的檀香……沈暮深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

　　“大将军？”顾朝朝察觉到他表情不对，连忙坐了起来。

　　沈暮深看了眼她身上脏兮兮的尘土，嫌弃地蹙起眉头：“你怎么这般不讲究。”

　　顾朝朝：“……”我特么这么不讲究是因为谁啊？

　　想到自己今日出门时，还是翩翩佳公子，这才一个时辰不到，她就脏成乞丐了，顾朝朝简直越想越气。

　　沈暮深看着她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情愉悦地勾起唇角：“你若肯说出那女人的名字，便不必再受这等折磨。”

　　“我不知道你说的女人是谁。”顾朝朝瞪眼。

　　沈暮深冷笑一声：“是吗？”

　　“……我就不明白了，您究竟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这么依依不饶？”顾朝朝头疼。

　　她那天晚上做的是不地道，可在行事之前他也默许了，做的过程中他也不是没爽过，唯一的不当就是她偷偷离开，可不管事后如何，事前她没有强迫他吧？就当是一夜风流不好吗？何必要搞得像她欠了他一样。

　　沈暮深闻言表情转冷：“你将人交出来，我自会告诉你为何依依不饶。”

　　顾朝朝嘲讽一笑，连标点符号都不信他的。

　　两人静了片刻，顾朝朝突发奇想：“将军，您这么努力找那个女人，不会是爱上她了吧？”

　　这叫什么，第一次情结？就算没有见过长相，也不想就此断了联系？顾朝朝脑洞越开越大，一抬头就对上一双充满厌恶和杀意的眼睛。

　　……嗯，看起来不像是爱上她，纯粹是被愚弄了，想杀她泄愤而已。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试图缓解气氛：“我开个玩笑而已，将军不必当真。”

　　沈暮深面无表情地看向她：“你觉得好笑？”

　　顾朝朝：“……”

　　又一阵漫长的沉默，沈暮深自行推着轮椅往前走。顾朝朝一看，就知道真把人惹火了，便安分地跟在他身后，半点都不敢再造次。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往前走，一直转悠到天色将晚才回到马车前。

　　侍卫们将沈暮深推到马车上，顾朝朝看着掀开又阖上的车帘，有点不想上去。

　　可不想归不想，当着这么多双眼睛，她也不敢表现出不情愿，只能默默跟了上去。她犹豫的功夫，马车里的沈暮深已经闭上了眼睛，顾朝朝知道他没睡，但也着实松了口气。

　　马车在田间逗留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折返了。顾朝朝坐在还算平稳的马车上，心情却不像刚来时那般轻松。

　　她和沈暮深都没有说话，气氛却不算太好，如果顶着这个气氛各回各家，那今天以及前几天的辛苦就白费了。顾朝朝脑海飞快闪过几个想法，最终在马车进城前开口：“往左走。”

　　沈暮深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动了一下，他却没有睁开眼睛，似乎想看顾朝朝打算做什么。

　　侍卫们没有听到沈暮深反对，便调转马车朝左边去了。

　　马车上，顾朝朝主动解释：“马上就晚膳时候了，小的带将军去尝尝附近的农家菜。”

　　沈暮深睁开眼睛，不悦地看向她。

　　“将军放心，小的带您去的是村户人家，家里就夫妻二人，咱们直接去用膳，还能付些银子补贴他们，叫他们日子好过些。”顾朝朝又一次上升高度。

　　沈暮深果然不再反对。

　　侍卫们按照顾朝朝的指示，很快便到了要去的人家。

　　正是晚膳时候，各家各户都冒起了炊烟，村头巷尾一个人影都没有。

　　顾朝朝按照原文路线找到那家村户，直接从敞开的大门走了进去：“李哥李嫂。”

　　“哟！少爷来了！”李嫂顿时一脸惊喜，急忙上前迎接。

　　顾朝朝笑笑，待沈暮深被推下马车后才道：“我们路过此地，想在你这用些晚膳。”

　　“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做。”李嫂说着，将屋里的李哥也唤了出来，两人一同进了厨房忙活。

　　天已经彻底暗了，院子里没点灯烛，而是烧起一把柴火照明，颇有野外篝火的味道。李哥李嫂手脚麻利，很快便做了晚膳出来，撑开一张不大的桌子，将上面摆得满满当当。

　　两人不知道沈暮深的身份，但见他派头不小，还是主动招呼：“这位公子，您快些用膳吧，只管当自己家就好。”

　　沈暮深面对寻常百姓还算和善，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并没有什么刻薄话。顾朝朝看到他的区别对待，只恨自己不够穷，才叫他一直仇富。

　　因为来的人多，李嫂为他们两个准备好晚膳后，又去给侍卫们做了。顾朝朝拿起筷子，亲自递到沈暮深面前：“沈公子，尝尝吧。”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拿起了筷子。

　　农家餐食，味道不及府中做得精细，却也别有一番滋味。沈暮深安静吃饭，举手投足都透着一分贵气。

　　顾朝朝见他还算满意，笑眯眯地陪着用膳。李哥从厨房出来，亲自为二人斟一碗自家酿的黄酒。

　　“少爷许久没来了，近日可是生意太忙？”李哥询问。

　　顾朝朝笑了一声：“不忙，主要是陪这位沈公子。”

　　听她又叫自己沈公子，沈暮深唇角动了一下。

　　“那这位一定是贵客，招待不周，还请沈公子见谅。”李哥客气道。

　　顾朝朝摆摆手：“不讲究这些虚的。”

　　李哥憨厚一笑。

　　李嫂做完了大锅饭，便从厨房出来了：“各位哥儿，赶紧去盛饭吧。”

　　侍卫们立刻看向沈暮深。

　　“去吧。”沈暮深开口。

　　其余几人当即便挤进了厨房。

　　李哥笑得更开心了：“这位公子气势真足。”

　　“那是自然，这可是京城来的。”顾朝朝炫耀。

　　李哥李嫂也不问什么身份，便开始惊呼，仿佛只要是从京城来的，那便是精贵的人物。

　　顾朝朝被他们逗得哭笑不得，提及今年作物的长势时，噙着笑道：“我看麦苗都长得不错，待明年定是个好收成。”

　　“还不一定呢，得看今年的雪下得如何，”李哥说完，又问，“少爷今日去田里了？”

　　“是啊，去走走。”顾朝朝回答。

　　或许是气氛太好，一直安静的沈暮深也开口了：“田间的路还算平坦，可是有官府出面维护？”

　　“沈公子说笑了，官老爷哪会管我们这些下渣皮，都是顾少爷心善，平时没少帮衬修路，少爷当真是我等的再生父母。”李哥提起此事就一脸感激。

　　沈暮深顿了顿，有些意外地看向顾朝朝。

　　顾朝朝谦虚一笑，深藏功与名。

　　用过晚膳，顾朝朝偷偷放下一块碎银，便和沈暮深一同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气氛到底好了些，沈暮深面色和缓，一直盯着她看。

　　顾朝朝坐直了些，刚想问你是不是现在觉出我的好舍不得杀我了，就听到他说：“耍这些心机没用，人不给我交出来，照样杀了你。”

　　顾朝朝：“……”王八蛋。




132.  第 132 章   喜怒无常

　　天直接被沈暮深聊死了, 顾朝朝索性闭上眼睛装睡着，沈暮深也不拆穿她，两人相安无事地回到了府邸。

　　从马车上下来, 顾朝朝便提出告辞了：“将军, 明天见。”

　　沈暮深直接把人无视了。

　　“将军，小的明天早上给您带荷叶糯米饭, 您千万别太早吃早餐。”顾朝朝被忽略了也不气馁，站在将军府大门台阶下絮絮叨叨。

　　沈暮深眼底流露出一丝嫌弃，却难得没像先前一样不耐烦。

　　顾朝朝笑眯眯地说了一堆，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这才开朗地与门口守卫打个招呼离开。

　　此刻天已经彻底黑了, 两家府邸门前虽然各自点了灯笼，可中间的一小截路却依然黑乎乎的，顾朝朝靠着月光照明往前走, 周围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快走到自家门口时, 斜前方突然一道人影闪过, 顾朝朝下意识看过去, 却只看到一片黑暗。

　　她蹙了蹙眉头, 便直接回家了。

　　婵娟正在院中散步, 听说她回来后赶紧寻来，一见面便忍不住抱怨：“少爷又去陪沈将军了？这一天天的不着家，家里生意还要不要了？”

　　“这不是有你在，我有什么可怕的。”顾朝朝笑嘻嘻地哄人。

　　她这段时间装男人装惯了, 说起话来也是男子腔调, 即便婵娟早就习惯了，可听到她小意讨好，还是不由得脸颊泛红：“去去去, 奴婢才不会被您糊弄。”

　　顾朝朝捏捏她的脸：“今日的账本呢？”

　　“奴婢已经看完了，”婵娟嗔怪地看她一眼，“等您回来，怕不是黄花菜都凉了。”

　　顾朝朝闻言心情大好，直接伸手抱人，婵娟笑着躲开，经过的丫鬟们看到二人笑闹，眼底不由得闪过几分羡慕。

　　笑过闹过后，两人总算安分下来，顾朝朝长舒一口气问：“今日府中没发生什么事吧？”

　　“府中安宁得很，”婵娟说完想到什么，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今日奴婢出门时，似乎看见了顾茵儿在咱们府门外打转，不光是我瞧见了，就是底下的人，也见过好几次。”

　　“顾茵儿？”顾朝朝惊讶，“还未走吗？”

　　“说是明日离开，少爷您说，既然明日离开，那今天不赶紧收拾细软，跑到咱们府邸前是要做甚？”婵娟说完想到了什么，一脸惊讶地问，“不会是还不死心，想做咱们府上的女主子吧？”

　　“不可能，”顾朝朝想也不想地否定了，“我已经拒绝过她，她绝不会再生这种心思。”

　　“既然不会，她为何一直在附近打转？”婵娟不解。

　　顾朝朝顿了顿，想到什么后表情一变：“坏了！”说完就往外跑。

　　婵娟连忙唤她：“少爷你去哪！”

　　“隔壁！”顾朝朝匆匆丢下两个字。

　　隔壁，将军府。

　　沈暮深看着送上门来的女人，面色阴晴不定：“你说，你就是我要找的女人？”

　　顾茵儿紧张得有些腿软，但还是坚强地点了点头。

　　这几天来她也打听过了，沈暮深正在满城搜索一个女子，明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女子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却还是宁可得罪权贵都要找到人，失心疯？她是不信的，定然是像话本中一样，沈暮深找的，是让他心仪之人，只是出于种种原因，不知长相身形罢了。

　　顾茵儿知道这么做风险极大，可明天就是顾朝给他们一家的最后期限，她必须抓住眼前这人，才能保住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再说这个选择看似很容易被拆穿，沈暮深对要找的人什么都不了解，想来对那个神秘女人也没有多熟，她只需暂时得到他的信任，小意讨好尽快怀个孩子，这样将来即便被拆穿，她也有情分傍身，不怕沈暮深做什么了。

　　顾茵儿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一堆，一对上沈暮深漆黑的双眸，顿时激起一身冷汗：“大、大将军，小女的确是你要找的人，只、只是前些日子撞到了脑袋，一时间忘了许多事，这才没有第一时间来找您。”

　　“理由倒是不错。”沈暮深勾了一下唇角，抬眸扫了侍卫一眼。

　　侍卫当即上前：“顾小姐，可借手帕一用？”

　　顾茵儿不明所以，但还是从怀中掏出帕子递了过去。侍卫接过仔细嗅了嗅，默默点了点头。

　　“味道也相同，看来便是你了。”沈暮深慢条斯理地开口。

　　话音未落，顾朝朝就从外头冲了进来，听到这句话后眼前一黑，当即撇清干系：“大将军，无论她说了什么都只代表个人言论，与我顾家无关啊！”

　　“顾朝！”顾茵儿急了，“你说这话是何意思，难不成是觉得我欺骗大将军？”

　　顾朝朝不想搭理这个蠢货，只是先撇清干系。

　　顾茵儿急忙看向沈暮深，再开口已经双眼垂泪好不可怜：“大将军，您一定要相信我，顾朝、顾朝定是因为嫉妒，才会这般说的。”

　　“他嫉妒什么？”沈暮深反问。

　　顾茵儿脸颊一红：“嫉妒茵儿对您芳心暗许。”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已经不想发表任何言论。

　　沈暮深冷笑一声：“是么。”

　　顾茵儿觉得他眼神更冷了，瑟缩一瞬后咬牙跪下：“茵儿、茵儿愿意留在将军身边伺候。”

　　“伺候就不必了，”沈暮深面无表情，“来人，将这女人拖下去大卸八块丢了喂狗。”

　　顾茵儿愣住。

　　沈暮深突然恶意一笑：“你或许不知道吧，我之所以找那个女人，只是为了杀她。”

　　顾茵儿惊恐地睁大眼睛，一对上顾朝朝看蠢货的眼神，顿时明白了什么。可惜已经晚了，两个侍卫轻易便制住了她，直接拖着往外走。

　　顾茵儿急忙疯狂挣扎，一边挣扎一边哭喊求饶：“茵儿知错茵儿知错！茵儿并非大将军找的那人，茵儿撒谎了，求大将军网开一面饶了茵儿！”

　　“你不是说自己是我要找的人吗？我信了你的话还不好？”沈暮深抬眸扫了她一眼，眼底哪还有农家用膳时的半点和煦。

　　顾茵儿吓得像只发抖的鹌鹑，鼻子眼泪糊了一脸，真是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眼看着自己要被拖出去了，她尖叫着求助顾朝朝：“少爷救我，少爷救我！”

　　沈暮深好整以暇地看着顾朝朝。

　　顾朝朝知道今日这关是躲不开了，以沈暮深的恶趣味，怕是杀了顾茵儿之后，还会将事情闹大，波及整个顾家。

　　矿州城不算什么礼教严苛之地，可规矩也极为繁重，否则她也不至于迟迟不敢恢复女儿身。一旦这件事爆出去，叫人知道顾家的女儿如此不知廉耻，竟然跟沈暮深自荐枕席，那所有顾家人都要被鄙夷，她名下那些做成衣水粉香料的铺子，怕也经营不下去了。

　　毕竟没有哪家夫人小姐，愿意用名声败坏之人所出的东西。这也是为何她在猜到顾茵儿要做什么后，急匆匆就跑来了，毕竟顾家是她全部的依仗，一旦败了，这个世界的任务想成功可就难了。

　　顾茵儿还在哭闹，顾朝朝叹息一声，到底朝沈暮深跪下：“大将军，求您网开一面。”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求情？”沈暮深嘴上这般说着，手指却点了一下侍卫的方向，侍卫当即松开了顾茵儿。

　　顾茵儿跌跌撞撞跑到顾朝朝身边，扑到她身后躲了起来。顾朝朝无奈将人扶起，然后悄悄在衣服上擦了一下手。

　　她满脸嫌弃的样子眉眼躲过沈暮深的视线，沈暮深一时间觉得好笑，唇角不经意间便扬了起来。

　　“大将军，顾茵儿实属不像话，可也确实年幼，还望将军看在……”她话没说完，便对上了沈暮深讥诮的眼神，似乎在提醒她，她的面子并不值钱。

　　顾朝朝到嘴边的话经历九转十八弯，再开口就变成了：“看在小的府中老厨娘的面子上，饶了她这一次吧。”

　　“噗……”

　　众人万万没想到她会拿老厨娘出来做文章，一时间都有些想笑，一个沉不住气的侍卫直接笑出了声，在对上沈暮深冷淡的视线后又赶紧闭嘴。

　　虽然不是顾朝朝本意，但厅中气氛确实缓和许多。

　　“你拿老厨娘的名头说事，老厨娘知道吗？”沈暮深不紧不慢地问。

　　顾朝朝叹了声气：“是不大知道，可小的也没办法，但凡我这面子值钱点，我便拿自己来换了。”

　　“你不值钱，可有人值钱。”沈暮深意有所指。

　　顾朝朝苦下脸：“小的是真不知道那人是谁。”

　　“冥顽不灵，”沈暮深冷笑一声，“杀了。”

　　“是。”

　　侍卫们又来拖顾茵儿，顾朝朝连忙护住人：“将军说过给我十天时间，现在还没到十天，你不能出尔反尔？！”

　　沈暮深抬眸，侍卫们识趣停下。

　　厅内顿时静了下来，只剩下顾茵儿的抽泣声。

　　许久，沈暮深淡淡开口：“你知道还有三天吧。”

　　“……知道。”能拖一天是一天吧，顾朝朝咽了下口水，反而冷静下来

　　沈暮深勾唇：“滚吧。”

　　顾朝朝轻呼一口气，起身后厌恶地看一眼顾茵儿：“还不走？”

　　顾茵儿失魂落魄，闻言急忙起身，跟在她身后跌跌撞撞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将军府，将军府的大门在身后关上后，顾朝朝立刻咬着牙回头：“你知不知道，整个顾家都差点被你害死？”

　　“少爷……”

　　“别叫我少爷！这次我保下你，只是为了顾家考虑，今日之事我会告知顾家族老，族谱中亦会剔除你爹名字，你们明日去了朗州，不得再用顾家名号做事。”顾朝朝说罢直接转身离开。

　　顾茵儿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捂着脸轻声啜泣几声后，眼底流露出一丝恨意。

　　顾朝朝一路回到府中，精神这才猛地松懈。一直等在府里的婵娟见她脸色不好，急忙拧了热帕子递给她：“少爷，方才发生何事了？”

　　“没什么大事。”顾朝朝随意擦了擦脸，简单将事情说了。

　　婵娟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这个顾茵儿……怎么蠢成这样！”

　　“我也是头一次见，”顾朝朝气笑了，“好在她明日就该走了。”

　　“她诡计多端，万一不走呢？”婵娟担忧。

　　“不走？”顾朝朝挑眉，“今晚之事一旦告知族老，她哪还有什么脸面留下，怕不是要连夜离开，再也不回来了。”

　　经此一事，顾清风父女俩再没脸回矿州城，倒也是一件好事，只是十日之约被沈暮深反复提及，她若是不给他个交代，恐怕是很难糊弄过去了。

　　……不行的话就坦白吧，赌一赌他剩多少良心，总比真被弄死的好。顾朝朝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一夜无眠，转眼就是天亮。

　　如她所料，没等她去找族老们，顾清风一家便连夜离开了，估计是想借这个时间差，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在几百里之外的朗州城继续用顾家的名头做生意。

　　顾朝朝也懒得对他们赶尽杀绝，只要他们不回来，就随他们去了。

　　自从顾茵儿的事发生后，顾朝朝连续两天没登将军府的门，眼看着还剩最后一天期限了，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坦白。

　　各种装可怜的法子想了一遍后，顾朝朝总算面色凝重地往将军府去了。

　　“顾少爷，将军正在房内施针，怕是没功夫见您。”侍卫客气道。

　　顾朝朝一愣：“怎么今日是白天施针，以前不都是晚上吗？”

　　“回顾少爷的话，似乎是因为天气转寒，将军的右腿开始疼了，所以从今日起一天施针两遍。”侍卫回答。

　　顾朝朝顿了顿，意识到她最担心的剧情还是来了。

　　根据原文来看，沈暮深起初只是有些疼，施针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想要恢复只能复健，然而他却不肯用双脚走路。再往后便是彻底没有了知觉，截掉膝盖以下才保住性命。

　　截肢之后没多久，京中那位便以他无法再担当大任为由革去他的官职，成为压垮男主的最后一根稻草。

　　后面的剧情是什么呢？男主彻底跌入泥里，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踩上两脚，而他也在这种痛苦中一蹶不振。前几本的男主惨归惨，但最后好歹都有那么几章的高光，而他却不同，所有的风光都在前半生，自从被人设计，便彻底没了出头日。

　　而目前来看，在他变得像原文中这么惨之前，第一个惨的肯定是她顾朝朝。

　　顾朝朝无言许久，瞬间收回了今日坦白的想法。

　　“顾少爷？”

　　“啊……”顾朝朝回神，“那什么，我还有事，不如今日就……”

　　话没说完，房内传来一声瓷片破碎的声响，侍卫们脸色一变，急忙冲了进去。顾朝朝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后只能硬着头皮跟去，结果一踏入房门，便看到沈暮深一身白色亵衣，狼狈地躺在地上，双眼阴鸷泛红，显然是恨到了极致。

　　顾朝朝心里一阵瑟缩，但还是在侍卫们帮忙扶他的时候主动上前，伸手便要扶他。

　　“放开我！”沈暮深脸色一冷。

　　顾朝朝只能松手。

　　沈暮深被扶到床边坐下时，鬓边已经被汗水湿透，顾朝朝趁机跟大夫小声问了两句，得知是他刚扎完针想自己倒杯水喝，结果痛症发作摔倒了。

　　顾朝朝叹了声气，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沈暮深这么骄傲，结果被她看到这么狼狈的样子，她这条命怕是真的岌岌可危了。

　　正当她苦恼的时候，沈暮深已经缓过神来，看向她时眼底漆黑一片：“想起那女人是谁了？”

　　顾朝朝尴尬一笑，连忙将旁边的大夫推过去：“将军的病情如何了？”

　　大夫没想到她会这样，无言一瞬后叹了声气，只好先行开口：“将军，针灸服药只能暂时活络经脉，但终究治标不治本，若想保住这条腿，最好是不要再用轮椅，每日里多走多动才行。”

　　沈暮深面无表情。

　　顾朝朝帮着询问：“若是多走动，能让腿恢复如初吗？”

　　大夫为难：“恢复如初怕是难了，但至少能避免截肢，日后若是练得多了，亦能不靠工具走动。”

　　听起来利大于弊，可惜这个世界的男主是一只骄傲的小公鸡，要他跛着脚走路，他宁愿截肢坐轮椅一辈子。顾朝朝瞄了沈暮深一眼，果然看到他神色淡淡。

　　大夫看向沈暮深，见他无动于衷，便想再劝：“将军……”

　　“知道了，你退下吧。”沈暮深直接打断。

　　大夫无奈，只好转身离开，几个侍卫面面相觑，最后也跟着走了，独留顾朝朝一个人犹豫许久，最后还是咬咬牙上前：“大将军……”

　　“今日便是第十天了吧。”沈暮深抬眸。

　　顾朝朝讪讪，假装没听到：“将军，你也听到大夫说了，如今为了您的身子着想，不能再用轮椅了。”

　　“顾朝。”沈暮深闻言，只是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顾朝朝顿了顿：“小的在。”

　　“你总这样精通惹恼我的法子，真是叫我想不杀你都不行。”沈暮深声音沉郁，已然透出几分威胁。

　　顾朝朝张了张嘴，最后无奈地在他跟前跪下：“将军，您仔细想想，如今您只是右腿有疾，便被变着法地架空了，若是将来截肢，恐怕连您的官职都保不住了，毕竟朝中规定，身有残缺者不能为官，到时候您一无所有，该如何自处？”

　　她说得恳切有理，沈暮深即便是个傻子，也听得出她在真心为自己考虑，更何况他不是傻子。

　　沈暮深静了许久，若有所思地看向她：“我若一无所有，你岂不就高兴了？”毕竟现在能威胁到她的，便是自己这一层身份。

　　顾朝朝苦涩一笑：“您说得哪里话，小的心里将您当朋友，您若一无所有，小的怎会高兴。”

　　“少跟我套近乎。”沈暮深嗤了一声。

　　顾朝朝叹气：“大将军，听大夫的吧，反正只是在院中练习，除了亲信无人瞧见，先将腿保住，日后想坐轮椅继续坐就是。”

　　沈暮深依然面无表情。

　　顾朝朝见状，只得下狠药：“大将军，您知道您脾气差难相与吧？”

　　沈暮深：“？”

　　“不仅脾气差难相与，还整天端着架子不将任何人看在眼里，肆意妄为与流氓无异，偶尔还会因为中二病做出蠢事，您知道什么叫中二病吗？就是十四五岁的少年才会有的毛病，自大无知居高临下觉得全世界都不如自己……”

　　“顾、朝！”沈暮深彻底黑了脸。

　　顾朝朝失笑：“您才来矿州城几日，便已经得罪了知府和满城权贵，若是没了官职，您可想过自己会有多狼狈？”

　　沈暮深神情阴郁，双眼如蛇一样盯着她。

　　顾朝朝试探地走上前去，见他没有拒绝，便安静地走到他跟前蹲下，轻轻帮他捶腿按摩活络经脉：“您不想走路，是走得不好伤自尊，可若没了官身，伤自尊的事又岂会只有一桩，到时候您受得了吗？”

　　沈暮深冷笑一声，没有理她。

　　“大将军，听大夫的话吧。”她昂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总结，身上的檀香如蛊虫，蛊惑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沈暮深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对着一张男人的脸发了呆，他皱了皱眉头，却没有推开顾朝朝：“我随母姓，入了母亲一脉的家谱，与你顾家无关，飞黄腾达也好、狼狈落魄也罢，都与你顾家说不上什么牵扯。”

　　“小的知道。”顾朝朝笑笑。

　　“但我若落魄，至少你的小命保住了。”

　　“这个小的也知道。”顾朝朝唇角笑意更深。

　　沈暮深死死盯着她，似乎想看出在她想什么：“我不治疗，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你为何还要劝我？”

　　“大将军，不管您信不信，旁人或许对您有所图，我却是真心为您好。”顾朝朝一字一句认真道。

　　沈暮深微微一怔，回过神时她已经站了起来，背着光对他露出笑容：“将军再歇息会儿吧，小的就不打扰了。”

　　顾朝朝说完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想到了什么，又回头看向他：“将军，人不到死的那一日，谁也不知谁会如何，前朝天阉丞相的故事您可听过？即便身有隐疾，可只要四肢俱在，便合乎做官的规矩，只要合乎规矩，便有东山再起那一日，更何况……”

　　顾朝朝说完停顿许久，轻笑一声继续道，“更何况小的始终觉得，即便您将来身有残缺，只要您想，依然能有一日重回巅峰。”

　　说完，不等沈暮深反应，她便直接离开了。

　　沈暮深看着她纤瘦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他才静了许久，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又叫这人给跑了。”

　　另一边，顾朝朝心急如焚，却不敢表露出半点急切，只是默默往前走，好不容易走出将军府，看着将军府的大门在面前关上后，她才猛地松一口气，赶紧往家里跑，一进门便叫门房把大门关上。

　　“这是怎么了？”婵娟不解。

　　顾朝朝拍拍胸口：“别说话，陪我去屋里躺会儿。”今天就是第十天，她刚才说了一番话让沈暮深心乱如焚，暂时顾不上来找她麻烦，可不代表他会一直想不起来。

　　现在就指望他在听完自己的剖析之后为之感动，暂时放过她吧。

　　顾朝朝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拉着婵娟回屋了。

　　因为怕沈暮深随时找来，她回到房间后也是坐立难安，始终没有解下裹胸。婵娟看到她这副样子，也跟着感到不安，却也没有追问，只是默默陪在她身边。

　　两个人煎熬了一整天，直到子时的打更声响起，顾朝朝才直接瘫倒在床上。

　　“少爷，究竟是怎么了？”婵娟担忧地问。

　　顾朝朝摇了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您就告诉我，现在安全了吗？”婵娟又问。

　　顾朝朝面露犹豫：“应该算安全……了吧。”都一整日了，她不信沈暮深没想起找她算账的事，可偏偏这么久都没找来，估计是被她那番话感动，暂时不想要她的命了。

　　虽然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动杀机，可现在没找来，就算是暂时熬过去了。

　　婵娟听到顾朝朝不确定的话，抿了抿唇后没有多言，乖巧地服侍她躺下后，自己也转身离开了。

　　顾朝朝本以为自己心里藏着事，晚上是注定睡不着了，可谁知一躺下，便睡得人事不知，一直到翌日晌午才醒。

　　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问婵娟将军府的人有没有来过。

　　“回少爷的话，没有人来。”婵娟回答。

　　顾朝朝轻呼一口气。

　　“少爷，您现在去将军府吗？”往日顾朝朝都会去，婵娟便有此一问。

　　顾朝朝迟疑三秒，果断摇头：“不去。”万一沈暮深昨天是真没想起来杀她，结果今天看到她又想起来了呢？

　　婵娟见她这般坚定，便没有再问，伺候她洗漱用膳后便去看账本了。

　　顾朝朝在家里闷了三日，将军府的人始终没有找来，正当她忍不住松一口气的时候，熟悉的侍卫却出现在她的家里。

　　“顾少爷，您这几日怎么没去，将军想您想得紧，便叫我等亲自来请您了。”侍卫笑道。

　　顾朝朝：“……”

　　“顾少爷，您若无事，不如现在就过去吧。”侍卫还在继续。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垂死挣扎：“我若说我有事呢？”

　　“将军说那就请您放下手中的事。”侍卫是个老实的，直接复述了沈暮深的原话。

　　顾朝朝无言许久，确定自己这次是跑不掉了，不由得叹了声气，认命地跟着他往外走。

　　时隔三日来到将军府，心境已经全然不同了，顾朝朝步伐沉重、一再拖延，还是被侍卫送到了沈暮深房间门口。

　　“顾少爷，请吧。”侍卫站在门的一侧，似乎不打算再进去。

　　顾朝朝犹豫一下：“不如我们一起？”

　　“将军只请您一个人进去。”侍卫回答。

　　顾朝朝清了清嗓子：“没事，我们一起进去也没什么，他肯定不会计较的。”

　　侍卫面露为难。

　　顾朝朝立刻再劝：“走吧走吧，人多热闹，将军说不定会更高兴……”

　　“你若再拖延，我便直接叫人砍了你。”屋里传来森冷的声音。

　　顾朝朝抖了一下，哭丧着脸走进去，一看到沈暮深便跪下了：“大将军。”

　　“这几日我没寻你，你是不是高兴坏了？”沈暮深只着一身亵衣，坐在床上慢条斯理地擦一把剑。

　　顾朝朝偷瞄了一眼，只觉得这把剑光芒太盛、寒刃泛冷，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嗯，杀人的话肯定很利索。

　　顾朝朝舔了一下发干的唇，这才讪讪开口：“怎么会，小的几天没来，对将军甚为思念。”

　　“哦？”沈暮深抬眸看向她。

　　“……小的说的句句属实，若非入冬之后生意繁忙，小的整日忙于看账本，也不至于几天未来，”顾朝朝说完，抬头瞄了他一眼，却一不小心与他对视了，又赶紧低下头问，“几日未见，将军的气色似乎好了些，腿还疼吗？近来可有按大夫的叮嘱好好复健？”

　　她说完，还等着沈暮深回答，结果等了许久一个字都没等到，不由得又是一身冷汗。

　　正当她越来越心慌时，就听到沈暮深淡淡开口：“你当真是转移话题的一把好手，做生意当真是可惜了你，若是入朝为官，怕是结党营私如鱼得水吧。”

　　顾朝朝干笑一声：“将军说笑了……”

　　话没说完，一道利刃破风声，她下意识抬头，剑尖已经停在了距她鼻尖一寸处，再往前一点，便能轻而易举地削掉她的鼻子。

　　顾朝朝震惊地盯着剑尖，清楚地感觉到上面传来的寒气。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双眼也因为太过用力，险些成了斗鸡眼。

　　“大、大将军……”顾朝朝试探地往后仰，结果一后退剑便离得更近了，她顿时不敢再动。

　　沈暮深手持剑柄，静静地对着她，僵持这么久剑尖都没颤动一下，顾朝朝讪讪一笑拍马屁：“大将军的臂力真好。”

　　“的确是好，杀十个你都不在话下。”沈暮深的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似乎真的在思考要如何杀她。

　　顾朝朝简直欲哭无泪：“大将军饶命啊！”

　　沈暮深轻嗤一声：“若真想叫我饶命，是不是该拿出点诚意来？”

　　顾朝朝脸上表情更苦，在这种强压下几乎快要承认自己就是他一直在找的女人时，突然福至心灵，意识到沈暮深对她并无杀意。

　　她咽了下口水，苦涩一笑后试探：“大将军还是别逼小的了。”

　　沈暮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顾朝朝藏在袖中的手都开始颤抖了，后背也出了一层冷汗，整个人都处在激极其紧绷的状态。

　　就在她心理防线快要崩溃时，沈暮深突然收了剑，径直插1入旁边的剑鞘。

　　顾朝朝猛地松一口气，感激地朝他行礼：“多谢大将军不杀之恩。”

　　“我只是暂时留着你，并未说不杀你。”沈暮深纠正。

　　顾朝朝干笑：“敢问大将军今日叫小的过来所为何事？”他既然不打算杀她，那肯定是有别的事。

　　果然，在顾朝朝问完后，沈暮深便若有所思地看向她：“你那日走后，我仔细想了一下你的话，觉得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顾朝朝打起精神。

　　“所以我打算今日起遵医嘱，多用双腿走路。”沈暮深又道。

　　顾朝朝眼睛一亮：“真的吗？”

　　“高兴什么，”沈暮深嗤了一声，“我绝不接受跛着脚走路，所以只在家中锻炼，平日不会出门，即便出去也会依然坐轮椅。”

　　“您平时本来就不怎么出门，偶尔坐一下也无所谓的。”顾朝朝笑道。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看来你也认同了。”

　　“嗯？”认同什么？

　　“那伺候我锻炼的活计，便交给你了。”沈暮深做了决定。

　　顾朝朝：“……”

　　看出她的无语，沈暮深不悦地眯起眼睛：“还是说与服侍我相比，你更想死？”

　　“……小的当然想服侍大将军了。”顾朝朝忙道。

　　沈暮深冷笑一声：“这还差不多。”

　　“那……将军您先起床吃饭，小的去找大夫聊聊，看都有哪些注意事项吧，”顾朝朝沉思，“您要自个儿多走路了，消耗比整日待在轮椅上大，叫厨房多做些骨头汤之类的吧，鸡蛋也要多吃，至于补药什么的还是别吃了，是药三分毒，能用食补就不要用药补。”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沈暮深挑眉，重新打量她。

　　顾朝朝说到一半注意到他眼神不对，顿了顿后小心地问：“小的是不是管太多了？”

　　“我只是有些意外，”沈暮深轻嗤一声，“你明明不情愿服侍我，为何还这般尽心？”

　　“小的自然是想服侍将军的，只是平时没做过这种活儿，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罢了，”顾朝朝立刻拍马屁，“能来服侍将军，那是小的三生修来的福分，若是可以，小的甚至连将军的饮食起居都想照顾……”

　　“既然你这么想，那便一并交给你了。”沈暮深淡淡开口。

　　顾朝朝：“……啥？”

　　“现在，扶我去如厕。”沈暮深昂起下颌，再次变成了骄傲的小公鸡。

　　顾朝朝彻底傻眼。

　　“怎么，不愿意？”沈暮深顿时眯起眼睛。

　　“愿、愿意……”顾朝朝脸皮都要开始抽搐了，“可您不是有专门的小厮吗？”

　　沈暮深默默盯着她。

　　“……小的扶您过去。”顾朝朝意识到这件事没商量后，便头疼地走上前去。

　　沈暮深冷嗤一声，一条胳膊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这一举动跟直接把人揽在怀里没有区别。顾朝朝表情一僵，连忙抓住他绕过自己肩膀的手，以防他的手垂下来时，会碰到自己的胸。

　　乍一靠近，沈暮深便嗅到了她身上熟悉的檀香，抿了抿唇后指使：“扶我起来。”

　　“是。”顾朝朝答应后，卯足了劲直起腰……直起腰！

　　她愣了愣，无辜地看向沈暮深。

　　沈暮深眯起眼睛：“使劲。”

　　“……已经是最大力气了，小的自幼体弱多病，力气小了点。”顾朝朝干笑。

　　沈暮深嘲讽：“我看你并非体弱多病，而是娇生惯养。”

　　顾朝朝继续赔笑。

　　沈暮深冷哼一声，借着她的力直接站了起来。顾朝朝险些被他压趴下，咬着牙撑住了扶他慢慢走。沈暮深的右腿许久没用力了，现在为了不压倒她两人一起跌倒，只能提着一口气使劲，等走到屏风后面，两个人都出了一层薄汗。

　　顾朝朝打开干净的恭桶便要离开，却被沈暮深又一次叫住：“我让你走了？”

　　顾朝朝愣了愣，随即生出不好的预感：“您不会是要……”

　　“站这儿。”沈暮深一脸恶意。

　　顾朝朝：“……”

　　她怔怔看着沈暮深解裤带，想起自己那天把人扒了之后露出的宏伟，一时间红了脸颊。

　　沈暮深本来都要将裤子脱了，结果一回头，就看到她红着脸盯着自己那处。她本就生得偏女相，结果现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饶是沈暮深故意折腾她，也有些进行不下去了。

　　“将军，快点啊。”顾朝朝见他迟迟不动，不由得催促。

　　沈暮深黑了脸：“滚开。”

　　顾朝朝：“？”

　　“给我出去。”沈暮深又重复一遍。

　　顾朝朝：“……”狗男人，真是太喜怒无常了。




133.  第 133 章   身份曝光

　　被赶出房间的顾朝朝一脸懵, 和门口守着的侍卫面面相觑。

　　半晌，侍卫试探：“你又惹将军生气了？”

　　“……什么叫‘又’？我还不够惯着他吗？”顾朝朝无奈。

　　侍卫无言以对。

　　两个人在冷风中站了片刻，屋里人便开始叫顾朝朝了, 侍卫顿时一脸同情：“顾少爷, 保重。”

　　顾朝朝一脸麻木地进屋了。

　　房间里，不知何时冒出一个小厮, 正在服侍坐在床上的沈暮深净手。顾朝朝进屋后无所适从，犹犹豫豫地走到沈暮深跟前。

　　小厮很快离去，顾朝朝清了清嗓子：“将军。”

　　“大夫马上就来。”沈暮深不看她。

　　顾朝朝闻言便不再说话，安静站在床前等待。

　　片刻之后，大夫果然来了, 听说顾朝朝要亲自服侍沈暮深后，便絮絮叨叨叮嘱了一大堆，说完还是不放心, 又要亲自去扶沈暮深起来。

　　“让他来。”沈暮深看向顾朝朝。

　　大夫只好停手, 一脸期待地看着顾朝朝。

　　顾朝朝叹了声气, 面色凝重地走上前去, 按照大夫教的姿势将沈暮深扶起。有之前扶人去如厕的经验, 顾朝朝这次没有那么冒失了, 扶稳沈暮深后深吸一口气，一咬牙便将人抬了起来。

　　大夫赶紧各种指点，却仍然恨不得自己亲自上手，顾朝朝被他吵得脑仁子都开始疼时, 沈暮深直接开口：“闭嘴, 出去。”

　　大夫：“……”

　　见沈暮深对谁都这副狗德行，顾朝朝竟然没道德地感到愉悦。

　　大夫显然也习惯了他的喜怒无常，听到他不客气的话也没有生气, 只是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大夫是真心待您啊。”顾朝朝感慨。

　　沈暮深嗤了一声，半边身体都靠在她身上，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檀香味，虽然味道不算浓，却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日后别用这香了，难闻。”沈暮深一闻到便想起被人睡了的事，表情都不太好了。

　　顾朝朝颇为无奈：“小的平日没有刻意用过，无奈家里就是做这个的，从里到外早就腌入味了，一时半会儿的恐怕难以去除。”

　　“血腥气倒是强烈，想来可以压一切香料。”沈暮深眼神漆黑地盯着她。

　　顾朝朝眨了眨眼：“小的今晚回家就买了新衣，换旁的香料好好熏上几天。”

　　沈暮深冷嗤一声，嘲笑她的胆小怕事。

　　顾朝朝懒得理他，将人扶起来后仔细叮嘱：“将军，您试着迈右腿，别总用左腿支撑。”

　　沈暮深蹙起眉头，试着动了一下右脚，然而还未走动，小腿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薄唇抿起，下意识又开始用左脚发力。

　　“将军，您这样是没有用的。”顾朝朝无奈。

　　沈暮深脸色阴沉得厉害：“我难道不知？”

　　“没关系，我们慢慢来，您今日刚开始尝试，能站住便很不容易了，”顾朝朝知道他更着急，顿时调整心态变得耐心起来，“不如今日不尝试走路了，您且试着用两只脚站立如何？”

　　沈暮深眉间褶皱依然厉害，却没有开口反驳。顾朝朝抿了一下发干的唇，默默松开了他。

　　当从他胳膊下钻出来时，沈暮深下意识地摇晃一下，顾朝朝赶紧冲过去扶住他，这才没让他摔倒。

　　“叫大夫回来，截肢。”沈暮深咬牙切齿。

　　顾朝朝无奈：“您才刚试了一下，这般容易放弃，还是战神大将军吗？”

　　“我若是什么劳什子战神，又如何能沦落到今日田地。”沈暮深的右腿一直发颤，眼底泛起一点红血丝。

　　顾朝朝知道他已经到了极限，便赶紧扶着他坐下了。

　　当坐稳的那一刻，腿上的疼痛顿时减轻许多，沈暮深的面色却始终阴沉，一言不发地坐在原位。

　　顾朝朝坐在脚踏上，帮他按摩还在疼的右腿，按了片刻后抬头瞄他一眼，却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

　　对于曾经风光无两的他而言，此刻不管说什么都显得过于残忍。

　　“你在同情我。”头顶传来冷森森的声音。

　　顾朝朝面色不变：“小的也配同情将军？”

　　话音未落，她的下颌便被捏住，强迫性地与他对视了。

　　沈暮深的手劲极大，顾朝朝疼得闷哼一声，皱紧了眉头看着他：“您如今虽然没有兵权，又伤了一条腿，可依然有官职在身，只要一天身子骨健全，京中那些人便不能动您，您可知为什么吗？”

　　沈暮深盯着她，许久淡淡开口：“因为我有军功。”

　　“不止，您还有百姓的爱戴、武将的拥护，只要您愿意，养好身体后随时都能回到权力的中心，反对的朝臣如何，圣上又如何，您身后有民心，有军心，还有您办不到的事吗？”顾朝朝不紧不慢地说着大逆不道的话。

　　沈暮深沉默许久，轻嗤一声松开她的下颌，看着她白皙皮肤上印着的两个指印，突然嘴唇有些干：“你可知刚才那些话，足够你死十次的？”

　　“知道，”顾朝朝笑笑，“可这屋里就只有你我二人，说说也无妨。”

　　“你倒是信任我。”沈暮深不屑。

　　顾朝朝扬眉：“自然是信任的，大将军是世上最好的男子，也是最坚强、最勇敢的人，所以我们再试试吧？”

　　沈暮深：“……”

　　两个人又一次投入锻炼，反复多次后，沈暮深终于能靠右腿的力量站稳了。

　　不知不觉已是晌午，顾朝朝将沈暮深扶到床上坐下，思索一番后开口：“将军，时候不早了，不如……”　　

　　“宣膳。”沈暮深头也不抬。

　　“……是。”顾朝朝意识到自己走不了了，只能认命地出去传膳。

　　等沈暮深用膳的时候，她果然是站着布菜的那个。她今日来得匆忙，早膳都没顾上吃，这会儿面对一大桌子吃食，却一口也吃不到，顿时又饿又馋，才给沈暮深夹了几筷子，自己的肚子就开始叫了，在还算安静的房间里，声音极为明显。

　　“你放屁了？”沈暮深顿时厌恶皱眉。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没有，饿的。”

　　沈暮深想到什么，挑眉：“早上来时没用过？”

　　顾朝朝无语：“没有……就算用过了，这会儿也该饿了。”

　　“那便饿着，”沈暮深恶意一笑，一向沉郁的眉眼间多出一分肆意，“或者将那女人叫出来，我倒可以赏你些吃食。”

　　顾朝朝定定看着他还算轻松的眉眼，半晌突然开口：“将军，您生得真好看。”虽然这张脸她已经见过无数次，却每一次看都有新鲜感，稍微不注意就被蛊惑了，比如现在。

　　沈暮深一愣，头一次不知该如何接话。

　　顾朝朝说完便意识到自己失言，正思索是继续夸下去，还是赶紧找补回来时，沈暮深冷着脸警告：“我没有断袖之癖。”

　　顾朝朝怔了怔，听懂他的意思后大惊：“我也没有！我只是夸您一句，绝没有那种心思！”

　　“你最好是。”沈暮深冷笑。

　　这种误会可不敢有，顾朝朝连连摆手，并伸出三根手指对天发誓：“小的真没有那癖好，虽然至今未娶，却也是家有娇妾，是实打实的只爱美人……不对，美女，只喜欢美女。”

　　沈暮深闻言顿时皱眉：“你家中还有女人？”他来的时候短，又不怎么出门，倒是不知道这件事。

　　顾朝朝点头：“其实如今还是贴身丫鬟，并未抬为妾室，不过也是早晚的事了。”

　　沈暮深听她带着笑意提起家中女人，突然心情不大好了：“愣着做什么，还不布菜？”

　　顾朝朝：“……”越来越喜怒无常了。

　　伺候完喜怒无常的家伙，顾朝朝趁沈暮深午睡逃回了家里，一进门便如饿死鬼投胎一般，催促着下人们给端了一桌子吃的。

　　婵娟看着她狼吞虎咽，顿时心疼得不行，拿着筷子在一旁为她布菜。

　　顾朝朝含糊道谢，吃个半饱后速度才慢下来。

　　“将军把您叫走一上午，竟然连顿饭都不管吗？”婵娟最近对这个沈将军的印象，真是越来越不好了。

　　顾朝朝啧了一声：“还管饭呢，早点放我回来已经很好了，我得赶紧吃完，趁他没派人召我先睡会儿。”

　　“那少爷快吃。”婵娟布菜的速度更快了些。

　　顾朝朝埋头吃饭，吃完便回屋了，婵娟也连忙跟上：“奴婢给少爷暖床吧，今儿天冷，少爷一人怕是暖不热。”

　　“好，你来吧。”顾朝朝叫上她。

　　一刻钟后，两人便在床上躺下了。顾朝朝喜滋滋地抱住婵娟，感慨地叹了声气：“还是女孩子抱着舒服。”

　　“少爷这话说的，好像您抱过男人一样。”婵娟失笑。

　　顾朝朝面露尴尬：“没、没抱过，我怎么可能抱过男人呢。”

　　“奴婢说笑罢了，少爷快些睡吧，待会儿说不准又要被叫走了。”婵娟叮嘱。

　　顾朝朝陪着沈暮深复健一上午，此刻已经累得不行了，闻言当即应了一声，枕着她的胳膊很快睡熟了。

　　如她所料，沈暮深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派人来寻她。顾朝朝本来还在睡，最后是被婵娟叫醒的。

　　“少爷，快去吧。”婵娟虽然对沈暮深不满意，可人家到底是大将军，还是不敢怠慢的。

　　顾朝朝轻哼一声，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后叹气：“幸好吃饭没耽搁事，否则这会儿怕是床都没暖热就被叫走了。”

　　“待晚上回来再好好睡。”婵娟安慰道。

　　顾朝朝苦着脸应了一声，缠好胸后开始穿衣，两刻钟后便出现在沈暮深的房间里。

　　“谁准你离开的？”沈暮深沉着脸问。

　　顾朝朝简直欲哭无泪：“小的回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养足了精神才能服侍将军不是？”

　　沈暮深嗤了一声：“过来。”

　　“是。”顾朝朝应了一声，连忙上前扶人。

　　她一靠近，沈暮深便嗅到一点不同于檀香的味道，当即皱起眉头：“什么味儿？”

　　“什么？”顾朝朝不解。

　　沈暮深再闻，便闻出了香粉味，顿时黑了脸：“顾朝，你当真是精力旺盛啊，这才回去多久，便沾上了女人的气儿？”

　　顾朝朝一个激灵，连忙答道：“约莫是小的那婢女沾在小的身上的，将军若是不喜欢这个味道，小的这就回去换身衣裳？”

　　“看来你上午服侍我时并未尽心，”沈暮深眯起眼睛，“否则回去后又怎会有精力睡女人？”

　　顾朝朝：“……”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好像吃醋啊。一冒出这个想法，顾朝朝便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再看沈暮深，正眉头紧皱盯着自己的腿，顿时恍然——

　　不是吃醋，是嫉妒，嫉妒她有健康的双腿，和女朋友。

　　顾朝朝清了清嗓子，谄媚地笑了一声：“小的回去只是午休片刻，并未做别的。”

　　“有佳人在侧，你不做别的？”沈暮深扬眉，“看来你也不如何么。”

　　啧，心情这就好了？刚才果然是太酸。顾朝朝咳了一声：“小的自幼体弱多病，所以房事上并不热衷，而且……”

　　“我对你房中那点事不感兴趣，过来扶我。”沈暮深沉下脸打断。

　　顾朝朝心里暗骂一声神经病，笑得像花一样朝他走去。

　　有上午的经验，她这次已经熟练许多，扶着沈暮深站起来后，便仔细叮嘱：“将军试试右腿发力。”

　　沈暮深垂下眼眸，恰好看到她的头顶，只束了玉冠的头发又黑又密，带着一点淡淡的檀香，和一点旁的香味。

　　他静了一瞬后，抬眸看向门外：“来人。”

　　“在！”门外立刻出现两个侍卫。

　　“将顾朝带下去换身衣裳。”沈暮深还是讨厌她身上的味道。

　　顾朝朝：“……”

　　在心里把沈暮深骂了几百遍后，顾朝朝还是认命地跟着侍卫们离开了。因为将军府没有适合她体型的衣裳，最后还是一个侍卫跑去顾府拿的。

　　顾朝朝接过衣裳便进了偏厅，一扭头看到侍卫还在，便有些拘谨道：“那个……你能出去吗？”

　　“嗐，都是男人，看一眼也不会掉块肉。”侍卫嘴上调侃，却还是转身出去了。

　　顾朝朝赶紧解下衣衫，三下五除二换好了，刚系上腰带，侍卫便从外头进来了：“顾少爷，您用些香料吧。”

　　说完，将前段时间买来的一堆香料都取了过来，浓浅不一的檀香味顿时充斥了整个偏厅。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只觉得沈暮深更变态了。她没有刻意用香，只是站在这堆香料前熏了片刻，便直接折回沈暮深房间了。

　　她身上属于婵娟香味彻底被檀香覆盖，沈暮深这次总算消停了，被她搀起来后便开始尝试走路。

　　“将军不必心急，能挪动脚步便是进步。”

　　顾朝朝话音刚落，沈暮深便往前迈了一大步，虽然迈的是左脚，但迈步的瞬间，右脚却牢牢站住了。

　　顾朝朝顿时一脸惊喜：“将军，你好厉害！”

　　“这算什么。”沈暮深嗤了一声，随即凝神敛目，尝试迈右脚。

　　这一次要难上许多，沈暮深花了两杯的时间，总算迈了出去。当两只脚站稳后，沈暮深长舒一口气，居高临下地睨顾朝朝：“如何？”

　　“将军很厉害。”顾朝朝笑着掏出帕子，抬手去擦他额上冒出的虚汗。

　　沈暮深下意识后仰，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后放松了警惕。顾朝朝专心为他擦汗，沈暮深的思绪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人家白皙匀称的手腕，好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将军，继续？”顾朝朝擦完汗，立刻噙着笑问。

　　沈暮深回神，沉着脸扣住了她的肩膀。

　　顾朝朝被他攥得闷哼一声，完全不懂自己又哪里惹到这位爷了。

　　两人走走歇歇，一直到晚上才停下。顾朝朝给沈暮深按完腿后便要离开，然而沈暮深却说了句：“留下用膳。”

　　留下用膳，而不是，伺候我用膳。

　　顾朝朝敏锐地察觉到其中差别，眨了眨眼后便乖巧留下了。

　　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一起吃饭，顾朝朝殷勤地帮沈暮深布菜。

　　沈暮深盯着自己碗中的东西看了许久，最后冷笑一声：“你很了解我？”

　　其实这桌上的饭菜，都符合他的喜好，只是在这喜好之上还有偏好，顾朝朝每次给他夹的吃食，都是他极为喜欢的。

　　顾朝朝闻言笑了一声：“中午时服侍过将军用膳，对将军爱吃什么多少记了一些。”其实是因为沈暮深作为男主，原文中对他的喜好、习惯都有详细描写。

　　她这答案天1衣无缝，沈暮深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再看向自己碗里的东西时，心情突然好了许多。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顿饭，晚饭结束后都面露疲惫。顾朝朝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地开口：“将军也累坏了，不如早些歇息吧。”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

　　顾朝朝见他没有反对，便转身离开了，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沈暮深淡淡道：“既然累坏了，就别再做乱七八糟的事，否则耽误了明日治疗，我拿你是问。”

　　“……小的知道了。”顾朝朝无语地往外走去。

　　她走出将军府时，外头已经彻底黑了，婵娟站在门外，看到她后连忙迎上来：“少爷！”

　　顾朝朝看到她的脸都冻得发白了，皱了皱眉一边往自家府邸走，一边询问她：“你来多久了？”

　　“自将军府的侍卫拿走您的衣裳，奴婢便等着了，”婵娟一脸紧张，“少爷……”

　　“放心，我没事，只是将军不喜我先前那身衣裳，叫我换一套罢了。”顾朝朝怕隔墙有耳，便含糊地应了一声。

　　婵娟闻言，便知晓她的女儿身未被发现，顿时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一同回到家里，婵娟又要跟着她去暖床，顾朝朝赶紧拒绝了：“将军不喜女儿家的脂粉香，今后我还是自己暖吧，免得他不高兴。”

　　婵娟愣了愣，突然面露古怪：“将军不喜欢女儿家？”

　　“……的脂粉香，你话只说一半，意思可就全然不同了啊。”顾朝朝哭笑不得。

　　婵娟担忧地看向她：“少爷……”

　　“放心，将军不喜欢男人。”顾朝朝非常肯定地回答。

　　婵娟却持怀疑态度：“您怎么知道，万一他喜欢呢？”

　　“他真的不喜欢。”且不说原文没有分类到耽美那块，就是那天晚上他对她的持久度，也不像什么喜欢男人的。

　　婵娟见她这么肯定，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是叮嘱她凡事小心。

　　顾朝朝连连答应，把人应付走之后便回屋了，倒在床上就睡了个昏天暗地。

　　翌日一早，不等丫鬟来喊，她便自动醒了，穿好衣裳后直接去了沈暮深那儿。

　　“这次身上倒是没什么味道。”沈暮深评价。

　　昨天她那丫鬟来接的事，他已经通过侍卫听说了，本以为这人不会将他的警告放在眼里，却不成想还算是懂规矩。

　　沈暮深本来都已经想好如何罚她了，结果她这么懂事，他反而不好发作。沈暮深惋惜的同时，心底又透着一点不知名的愉悦。

　　日升日落，沈暮深从迈一步都艰难，到能平稳地走一小节路，只用了不到七天的时间。这七天里，他专注复健，总算没有再动不动逼顾朝朝交出‘那个女人’，也不再提杀她的话了。

　　对于他的转变顾朝朝很是欣慰，本想更卖力一点，让他彻底忘掉不愉快的回忆时，却临时出了意外——

　　她大姨妈来了。

　　由于装了太久的男人，她除了晚上睡觉解开裹胸时才会想起自己的性别，其余时间都兢兢业业地扮好‘顾少爷’这个角色，以至于忘了自己还有大姨妈这种东西，结果大姨妈在她扶着沈暮深走路的时候，打她个措手不及。

　　当察觉到身体一股暖流，顾朝朝先是一愣，意识到什么后直接僵在了原地。

　　沈暮深半边身子靠在她身上，察觉到她的不对后睨了她一眼：“又要作什么祸？”

　　“……小、小的身子不舒服，可否回府休息片刻？”顾朝朝尴尬询问。

　　沈暮深眯起眼睛：“不舒服？”

　　“嗯……”顾朝朝努力直视他的眼睛。

　　她尽可能表现得心里没鬼，可沈暮深还是轻易看出了她的心虚，静了一瞬后冷笑：“正好大夫要来了，不如让他给你诊脉？”

　　“不行！”顾朝朝连忙拒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回得太快，只能苦着脸放软了声调，“我不过是昨日回去时摔倒磕伤了，这会儿一扶您便崩开了伤口罢了，回去简单包扎便好，不值得大费周章。”

　　“摔倒？磕伤？”沈暮深冷嗤，“我看你是服侍我太久，想溜奸耍滑吧。”

　　“真没有，”顾朝朝察觉到身下逐渐汹涌，语气都快了起来，“将军将军，让我回去一趟吧，我实在是疼得厉害。”

　　“那就将伤口亮出来，若是我错怪了你，在你伤好之前我都不会再召你，若是你撒谎，”沈暮深语气凉凉，“我就砍你一刀，叫你真正血流不止。”

　　顾朝朝赶紧劝阻：“不行啊将军，我这伤的地方实在难以启齿，不能叫您看。”

　　沈暮深见她一再推脱，脸色顿时越来越难看，当即直接上手了。顾朝朝没想到他会突然乱摸，当即惊恐挣扎，一动得厉害，便更有种止不住的感觉。

　　她手无缚鸡之力，哪是沈暮深这种战场厮杀多年之人的对手，很快便被他制住了。在他的手往自己身上伸时，顾朝朝吓得闭上了眼睛。

　　然而一瞬过去了。

　　两瞬过去了，某人却还是没有碰到她。顾朝朝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就看到沈暮深眉头紧皱，薄唇也抿了起来。

　　“……将军？”顾朝朝试探。

　　沈暮深放开她，顾朝朝连忙跳出两步远，想到什么后又赶紧回来扶住沈暮深，免得他突然摔倒。

　　“为何会摔倒？”沈暮深严肃问道。

　　顾朝朝本是顺口扯谎，哪知道如何会摔倒，听到他的问题后干笑一声，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想出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夜间起床喝水，绊着了。”

　　“蠢。”沈暮深只有一个字。

　　顾朝朝虽然不疼，可身体却不清爽，连带着心情也跟着低落，闻言没有任何反应。

　　沈暮深斜了她一眼，半晌别扭地别开视线：“回去歇着吧，没好全之前都不必来了。”

　　顾朝朝一愣：“您……相信我？”

　　“你身上有血腥味。”沈暮深不悦。虽然不明显，可他这种闻惯了的人，还是能敏锐地察觉到。

　　顾朝朝的脸刷地红了，吭吭哧哧半天还是提出了告辞。沈暮深见她回去时走路姿势别扭，只当她是伤到了腿，等她离开后，便叫人送了金疮药过去。

　　顾朝朝收到金疮药时，正躺在床上吃葡萄，看到沈暮深难得的关心后，一时间哭笑不得。

　　“这大将军，倒也不是没有人情味儿。”一旁的婵娟失笑。

　　顾朝朝无奈：“他心眼小得很，现在越有人情味，将来我身份曝光，他便越不像个人。”

　　“少爷都装了二十年的男人了，身份又怎会曝光？”婵娟反问。

　　顾朝朝一想也是，顿时心情愉悦地继续吃葡萄了。

　　婵娟为她捏捏肩，半晌叹了声气：“再过几日便是少爷的生辰了，按照规矩是要去祖坟祭拜的，您在那之前身子可千万要爽利了才好，不然沾上脏东西就不好了。”

　　“迷信，”顾朝朝斜了她一眼，“若真有脏东西，我这个女扮男装大逆不道的家伙，怕是早就被它们给弄死了。”

　　婵娟嗔怪地抱怨：“胡说。”

　　顾朝朝笑笑。

　　“对了少爷，您的生辰宴可要邀请沈将军？”婵娟突然问。

　　顾朝朝无奈：“不管他来不来，礼数上都是要邀请的，否则只怕他会不高兴。”

　　“沈将军怎么总是不高兴。”婵娟扯了一下唇角。

　　顾朝朝失笑。

　　沈暮深答应她到伤好了再回去，顾朝朝也就不上赶着给人当奴才了，整天躺在床上吃了睡睡了吃，如无必要绝不出门，她和她的胸都达到了高度自由。

　　当然，她也没敢浪太久，休息四天就乖乖滚回去了。

　　“才四天，已经好了？”沈暮深扫她一眼。

　　顾朝朝嘿嘿一笑：“没好全，但小的实在思念将军。”

　　沈暮深嗤了一声，倒是没有反驳她这句话。

　　休息了四天的顾朝朝精神饱满，工作热情高涨，围在沈暮深身边叭叭个不停，沉寂了四天的将军府，今日总算是重新变得热闹了。

　　扶着沈暮深走了片刻，顾朝朝突然想起了自己生辰宴的事：“将军，后天您有空吗？”

　　“何事？”沈暮深抬眸。

　　“也没什么，是小的的生辰到了，要办个生辰宴，想问问将军可愿意赏光，”顾朝朝说完又赶紧补充，“不愿去也无所谓，小的知道将军不喜热闹，所以……”

　　“嗯。”沈暮深应了一声。

　　顾朝朝愣了愣：“嗯……是什么意思？”

　　“去。”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真的？”

　　“怎么觉得你不太高兴？”沈暮深挑眉。

　　顾朝朝顿时一脸冤枉：“怎么会！您肯赏光，我都要高兴死了！”

　　沈暮深心情这才好起来。

　　转眼便到了生辰那日，顾朝朝一大早便起床了，跟着几个族老一同去祖坟拜过，回来时已是晌午，婵娟出来迎接，见到她的第一句便是：“将军已经来了。”

　　“这么早？”顾朝朝惊讶。

　　一旁的族老忙问：“沈将军也来了？”

　　“嗯，在屋里歇着呢。”顾朝朝点头。

　　周围人顿时一脸艳羡，各种夸赞顾朝朝给顾家长脸，连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都能请来。顾朝朝被夸得飘飘然，这才发现沈暮深这人除了给自己惹麻烦，还能给自己长脸。

　　她简单招待众人几句，便穿过人来人往的府邸去找沈暮深了。因为沈暮深不喜欢人多，所以婵娟将他安排在稍微静些的偏厅，顾朝朝穿过园子，走过长长的走廊，这才到沈暮深面前：“将军，您来得可真早。”

　　“吵闹无序，这就要走了。”沈暮深沉着脸道。他今日又用上了轮椅，却连坐着都充满威势。

　　顾朝朝无奈：“今日人多眼杂，吵闹也是无法。”

　　“顾少爷的人脉当真是广，上到父母官，下到寻常百姓，都要卖你个面子。”沈暮深嘲讽。

　　顾朝朝颇为自得：“人缘好，有时候是麻烦了点。”

　　沈暮深平日最厌恶小人得志，可她这副得意样，却意外的不讨人厌，以至于他的神色都跟着缓和了。

　　“对了将军，寿礼呢？”顾朝朝伸手。

　　沈暮深不悦：“你还敢跟我讨东西？”

　　“平常是不敢的，可今日是小的生辰，小的便斗胆了。”顾朝朝笑道。

　　沈暮深嗤了一声：“我的确准备了寿礼。”

　　将军府的东西可都不便宜，顾朝朝顿时眼睛一亮。

　　沈暮深唇角浮起一点弧度，静了静后在她期待的目光下缓慢开口：“看你近来还算老实可用，我便赐你一份安心，今日起不再逼你交……”

　　沈暮深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出一道急匆匆的声音：“少爷，知府大人来了，少爷快些过去吧！”

　　顾朝朝一愣，为难地看向沈暮深。

　　沈暮深今日十分好说话：“去吧。”

　　“那小的先告辞。”顾朝朝说完就跟着走了。

　　她一离开，侍卫便走了进来，看到沈暮深后询问：“将军，咱们可要留下用膳？”

　　“不留，”沈暮深回答得干脆，“知府来了，我懒得应付。”

　　侍卫愣了愣：“知府……昨日不是去台俊州了么？”

　　沈暮深一顿，眼神倏然凌厉。

　　另一边，顾朝朝跟着下人往前走，走着走着突然想起来知府昨天就出门了，为此还特意提前送了贺礼，又怎么会突然跑回来？她眉头紧皱，再看前面领路的人，怎么看都不像自家下人，于是不再犹豫，当即扭头就跑。

　　带路的人敏锐察觉到不对，当即从怀里抽出一把刀朝她刺去。顾朝朝一边跑一边呼救，可惜这会儿宾客和下人都聚集在前院，后院几乎没什么人，她即便大声呼救，也被礼乐声压了过去。

　　顾朝朝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心慌之下不小心踩到石子，直接滑摔在地上，两眼一黑昏死过去。持刀之人冷笑一声，抽出匕首就要往她身上刺。

　　电光火石之间，一把刀鞘直接击中他的手腕，他吃痛丢掉匕首，依然不死心地想杀了顾朝朝，下一瞬却被侍卫制服。

　　沈暮深沉着脸从轮椅上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顾朝朝面前，探了鼻息后松一口气。他今日来只带了一个侍卫，周围又没有别的帮手，他只能亲自将顾朝朝从地上拖起来。

　　正要把人背起来时，手肘无意间碰到了她的胸口，不同寻常的触感让他愣了愣，接着一只手直接覆上去抓了一下。

　　侍卫一回头，就看到这样古怪的一幕，咽了下口水后迟疑开口：“将军？”

　　沈暮深面无表情，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掌。

　　“……将军，有什么问题吗？”侍卫看着他的脸色，莫名有些不安

　　沈暮深这才回神，被缠住的厚实柔软，让他怔愣许久后倏然黑了脸。




134.  第 134 章   突然心虚

　　顾府。

　　前院锣鼓齐鸣好不热闹, 主院的寝屋中却是一片安静。

　　顾朝朝躺在床上人事不知，沈暮深面色阴沉地坐着床边，死死盯着她的脸。以及枕头下露出一角的素色裹胸布条。

　　他的将军府里, 也有一条这样的布, 只是他原先并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直到今日碰到她的胸口, 才算是明白。

　　“顾朝，”沈暮深眼神晦暗，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杀气，表情却十分平静，“你当真是厉害。”

　　昏迷中的顾朝朝轻哼一声, 不安地动了一下。

　　一刻钟后，得到消息的婵娟跌跌撞撞跑来，看到顾朝朝一个人躺在床上后脸色大变, 急忙让人去请大夫。

　　顾朝朝被她的声音吵醒, 迷迷糊糊中睁开眼睛：“……怎么了？”

　　“少爷！少爷您没事吧？”婵娟连忙冲上前来, 将她扶坐起来。

　　顾朝朝还晕晕乎乎的, 看到她的脸后意识才逐渐回拢, 接着脸色一变, 赶紧检查身体。

　　“少爷？”婵娟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顾朝朝连忙拉住她：“你何时来的？”

　　“就、就刚才，”婵娟看到她脸色发白，不由得跟着紧张起来，“沈将军的人去了前院告知奴婢, 说有刺客混了进来, 奴婢便匆匆赶来了，不过等奴婢到这儿，沈将军便带着刺客离开了。”

　　说罢, 她面露愧疚，“都是奴婢不好，不该因今日府中人多，便放松了警惕，幸好少爷无事……”

　　一想到顾朝朝可能会出事，她眼底顿时噙起了泪。

　　顾朝朝回神，勉强摇了摇头：“不怪你，谁也不知那贼人竟然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

　　说完她停顿片刻，小心翼翼地问，“你说你来时，我就在床上了？”

　　“是啊少爷。”婵娟点头。

　　顾朝朝怔怔扭头看向枕头，那里是她习惯性放裹胸的地方，只见枕头盖得严严实实，下面的东西半点都没露出来。

　　她又检查一番自己的身份，确定衣裳没被动过后松了口气，可还是隐隐不安。

　　“少爷，将裹胸先拆了吧，您刚醒，不要束着自己了。”婵娟担忧道。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不急……不急。”

　　婵娟顿了顿，这才发现她的心不在焉，想了片刻后了然：“少爷是怕将军发现您的身份？”

　　顾朝朝不语。

　　“少爷放心，他应该是没发现的，”婵娟安慰道，“沈将军离开时与奴婢打了照面，他只是提着刺客离开，并未有什么异常。”

　　顾朝朝眼眸微动：“是么。”

　　“少爷还是别担心了，”婵娟叹了声气，“前院奴婢替您招呼着，您今日就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了，好不容易过次生辰，怎么还摊上这种事了……”

　　她越说越气愤，简直恨不得要冲进将军府，将那个刺客提出来碎尸万段。

　　顾朝朝听得好笑，安抚她几句后便重新躺下了。

　　虽然躺下了，却是毫无睡意，始终都觉得自己脑门上悬了一把刀，哪哪都觉得不安。

　　在床上躺了一下午后，她终于受不了，穿上衣服就往外走。

　　“少爷，您做什么去？”婵娟送完宾客又带人将院中清扫一遍，这会儿才坐下休息，就看到她往外走。

　　顾朝朝头也不回：“将军府。”

　　婵娟眼底闪过一丝不解，正犹豫要不要追问两句时，顾朝朝又折了回来，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怎、怎么了？”婵娟被看得紧张起来。

　　“如果我今日之后没能回来，”顾朝朝深吸一口气，“你便将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带着下人们离开这个地方。”

　　“……少爷。”婵娟一脸惊恐。

　　顾朝朝说完皱起眉头：“不对，我要是真回不来了，那你走不走都没意义了。”任务者和主角任意一方死亡，世界都会刷新重启。

　　“少爷您别吓我。”

　　“也不是，万一他暂时不打算杀我，只是要折磨我呢？”顾朝朝又念叨一句，这才看向婵娟，“就按我说的做，只要我今晚没能平安回来，你就想法子带着下人们离开，记住动作要快，切莫走漏风声，叫那群无良族老占了我的家产。”

　　虽然这些钱注定拿不走，可她辛辛苦苦装了这么久的男人才守住的，不能轻易被那些人给占了。

　　婵娟已经被她三两句话给吓得快哭出来了，顾朝朝却毫无自觉，又叮嘱几句后才匆匆离开。

　　她独自一人往将军府走，很快便到了府邸门口。

　　面对同以前一样紧闭的大门，她的心情比任何一次来这里都沉重，以至于在门口站了许久，都没敢去敲门。

　　一门之隔的将军府主院里，沈暮深坐在石桌前，不远处的地上，是被刑讯过后死狗一样的刺客。侍卫从外头匆匆进门，看到沈暮深后行了一礼：“将军，顾少爷在门口徘徊许久了，却迟迟没有上门。”

　　沈暮深眼底流露一丝阴郁：“不必管她。”

　　“是！”侍卫闻言便出去了。

　　又过了两刻钟，顾朝朝终于鼓起勇气敲门了，侍卫照常来报，沈暮深面色平静，将人传了进来。

　　顾朝朝忐忑地往里走，看到沈暮深的瞬间，也看到了今日追杀她的人，一瞬间后背都发紧了。

　　这人身上的奴才衣裳，已经被抽得像布条一样，混合着血肉和狰狞的伤口，连看一眼都叫人觉得发疼。他脸朝下趴在地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脸上手上，能露出的地方都是血淋淋的。

　　顾朝朝第一次见被施了酷刑的人，一时间腿都软了，提前想好的台词都忘得一干二净，脑子空空地看向沈暮深。

　　沈暮深抬眸，眼神一如既往的冷淡，顾朝朝生生打了一个寒颤，这才赶紧跪下：“给将军请安。”

　　“倒是许久没见你行此大礼了。”沈暮深慢条斯理地说。

　　顾朝朝讪讪一笑：“将军对我有救命之恩，小的感激不尽，行大礼也是应该的。”

　　沈暮深扬了一下唇，眼底却毫无笑意：“你说得也有道理。”

　　顾朝朝咳了一声，尽可能忽略地上的血人，偷偷打量他的脸色。

　　看了好一会儿，都没觉得他与平时有什么不同，这才逐渐积攒起勇气：“……将军，小的当时昏迷了，是您将小的送回房的吗？”

　　“是。”

　　顾朝朝心头一紧：“那、那您是怎么送的？”

　　“什么意思？”沈暮深挑眉。

　　顾朝朝讪讪：“就……是背着，还是扶着抱着之类的。”

　　“这对你而言很重要？”沈暮深反问。

　　当然重要，扶着和抱着的话至少不太能碰到胸部，要是背着……以她当时昏迷的程度，恐怕整个人软得像面条一般，趴在他身上时会把胸口结结实实地压在上头，只要他不傻，定然能觉察出她胸口的不同。

　　这些话顾朝朝万万不敢说的，闻言只是将头低得更低：“是、是略微重要，毕竟……毕竟小的怕累着将军，扶着或者背着，都要比抱着要轻松些。”

　　听她胡说八道，沈暮深唇角勾起一点嘲弄的弧度：“你说得倒有几分道理。”

　　“那……”顾朝朝小心翼翼试探。

　　“叫你失望了，没扶没背没抱。”沈暮深眼神微凉。

　　顾朝朝一愣，显然不太理解。

　　沈暮深眯起眼睛，遮掩了其间恶意：“我将你丢在了轮椅上，叫人将你推了回去。”

　　顾朝朝眼睛一亮，脸上是掩藏不住的欣喜：“当真？”

　　“看来你果然喜欢我的轮椅，只是昏迷中坐一下，便值得如此高兴？”沈暮深挑眉。

　　顾朝朝连忙克制：“不是喜欢……当、当然也不是不喜欢，就是知晓没劳累到您，小的松了口气罢了。”

　　说话间，地上的血人已经不会动了，旁边的侍卫见状上前查看，很快便抬起头来：“将军，死了。”

　　沈暮深不悦：“晦气。”

　　侍卫闻言，连忙叫了两个人来，拖死狗一般将人拖走了。

　　顾朝朝有上辈子捏丧尸脑壳的经验，这会儿看见死人已经没有从前那么怕了，但还是膈应得不轻，看到地上血印后一脸膈应，好一会儿才平复心情。

　　“将军，您可查出此人是谁派来的了？”她将话题引回正事。

　　沈暮深抬眸扫了她一眼：“顾清风父女。”

　　顾朝朝一愣，随即又皱起眉头：“这二人当真是不叫人省心。”

　　“你将他们父女驱逐出矿州城，又将人挪出族谱不再给予供养，步步紧逼，旁人想反击也属正常。”沈暮深没什么反应。

　　顾朝朝抿了抿唇：“这二人狼子野心，小的不将他们驱逐出去，怕是要惶惶不可终日。”

　　“既然知道他们狼子野心，就不该只是驱逐。”沈暮深冷嗤。

　　顾朝朝无奈：“那该如何，小的不过是一介平民，又是晚辈，总不好杀了自家大伯吧。”

　　“提及晚辈，”沈暮深唇角扬起，“我也是你的晚辈，按辈分该叫你叔叔才是。”

　　“……您怎么又提此事了，小的可担不起。”顾朝朝哭笑不得。

　　“只是觉得有趣罢了，你是我的叔伯一辈，顾清风是你的叔伯一辈，都是叔伯辈的，”沈暮深停顿片刻后，若有所思地看向她，“不知我的叔伯，是否像你的叔伯那般狼子野心呢？”

　　顾朝朝愣了愣，对上他的视线后突然心虚。




135.  第 135 章   女装？

　　面对沈暮深的质疑, 顾朝朝咳了一声：“怎么会呢，小的一片丹心向将军，自然不会像顾清风那般得寸进尺、不安好心, 将军放心, 小的永远不会做伤害将军的事。”

　　“听起来倒也忠心，”沈暮深慢条斯理, “既然你这么忠心，今日又是你的生辰，我若不送你一份厚礼，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顾朝朝勉强笑了一声：“将军肯赏脸参加小的生辰宴，小的已然感激不尽。”

　　沈暮深只当没听到：“我晌午时, 本是要送你另一份贺礼，可惜你临时被叫走，又被贼人所害, 这才没能送上, 如今看来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连老天都在提醒我, 不该送你这份礼。”

　　他说得玄乎, 任凭顾朝朝脑子如何转, 都想不通其中关窍，最后只能谨慎地问：“敢问将军，是要送我什么生辰礼？”

　　沈暮深盯着她看了许久，唇角浮起一点莫测的笑意：“原先那份礼就不提了, 我送你一份新的。”

　　“……送什么？”顾朝朝只觉得今日的他更加难以揣测, 一时间都不敢直接谢恩。

　　好在沈暮深也没叫她多猜，静了片刻后道：“送你顾家一片清明。”

　　顾朝朝：“？”

　　没等她仔细询问什么意思，沈暮深便叫她退下了。顾朝朝一脸莫名其妙地离开, 一直到走出将军府，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少爷！”

　　一道凄婉的声音响起，顾朝朝下意识抬头，就看到婵娟一脸悲怆地朝她扑了过来，她赶紧伸手将人抱住。

　　她在这个世界比自己的原始身高高三四厘米，有个一米七出头，而婵娟一米六左右，扑进她怀里后显得小鸟依人，乍一看完全是一对恩爱小夫妻。

　　将军府的侍卫与顾朝朝早就熟了，先前也见过婵娟几次，看到两人抱到一处，当即轻佻地吹了声口哨。顾朝朝哭笑不得地摆摆手，拉着婵娟赶紧离开了。

　　侍卫笑了一声，叫人关上门后便回了主院。

　　沈暮深正坐在院中沉思，听到脚步声随意看了眼，看到侍卫克制的笑意后眯起眼睛：“瞧见什么了？”

　　侍卫忙答道：“回将军的话，卑职方才在门口，瞧见顾少爷的通房丫鬟了。”

　　沈暮深沉默地盯着他，无声示意他继续说。

　　侍卫清了清嗓子，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是在汇报工作、而不是在跟主子八卦：“顾少爷一出门，那丫鬟便冲了过去，直接扑进了顾少爷的怀中，行事当真是大胆，与寻常女子不大相同。”

　　沈暮深想起今日所见那张脸，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另一边，顾朝朝直接将婵娟拉回了家中，这才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怎么跑那儿去了？”

　　“……少爷走时说得吓人，奴婢实在不放心。”婵娟说着眼圈又要红了。

　　顾朝朝失笑：“都叫你在家等结果了，当真是不听话。”

　　婵娟轻哼一声，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顾朝朝哪还敢开她玩笑，赶紧安慰几句。

　　两人携手往主院走，婵娟一边走一边问：“少爷，您和将军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可否告诉奴婢？”

　　“我与他的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你还是不知道的好。”顾朝朝叹了声气。

　　婵娟一向聪慧，平时跟着她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世面，见她一脸不知该怎么解释的表情，突然想起她当初被顾清风父女陷害时，沈暮深恰好在城外驿站。

　　婵娟有了某种猜测，当即脸色一白：“少爷，您当初……真的是淋一场雨就把毒解了吗？”

　　顾朝朝：“……”

　　婵娟看到她的表情，顿时急了：“那、那他岂不是……”

　　“没有。”顾朝朝直接打断。

　　婵娟看了一眼周围，匆忙将她拉回房中，确保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后，这才锁了门到她面前站定：“少爷，究竟是怎么回事？”

　　顾朝朝见她一脸严肃，便知道今日是混不过去了，叹了声气开始讲那晚以来发生的所有事。婵娟听得表情一愣一愣，整个人都懵了，直到顾朝朝提及今日昏倒，她才意识到不妙：“……您是觉得，将军已经知道您的身份？”

　　“不知道，”顾朝朝不太确定，“我瞧着他的样子，应该是没有知道。”

　　若真是知道了，她的下场刚才就该跟那个刺客一样了。

　　婵娟还想再问些什么，见她面露疲惫便打住了，一边服侍她更衣，一边低声安慰：“应该是没有知道，您出门后奴婢找人问了一下，将军是用轮椅将您推回来的，想来不会有太多接触。”

　　顾朝朝点了点头，头疼地去床上躺下了。

　　“少爷，别多想了，肯定没事的。”婵娟将被子给她盖好，坐着旁边安静守着。

　　身边有信任的人相陪，顾朝朝很快便舒展眉头，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婵娟一直守到半夜，见她睡熟了这才离开，从外头将门关紧。

　　睡梦中的顾朝朝若有所觉，在她离开后便皱起了眉头，哼哼两声后再也睡不踏实了，一会儿梦见自己那日上位沈暮深时的画面，一会儿梦见沈暮深发现了她的身份，一截一截砍掉了她的手脚。由于后面那个梦太过血腥，她不住翻来覆去，被子都在不知不觉中踹到了地上。

　　沈暮深出现在房中时，便看到被子在地上，而她在床上蜷成一团，像一只被冻得瑟瑟发抖的狐狸。

　　也确实是狐狸。

　　沈暮深想起今晚又出现梦中的那个晚上，以及醒来后身下不同寻常的凉意，表情便渐渐变得阴郁，视线一寸一寸从她脸上往下扫，在落在她胸口时突然停顿一瞬。

　　她独自一人时没有缠胸，两团白皙的柔软上只覆了一层薄薄的里衣，即便是在黑夜中，也能清晰地映出浑圆的轮廓，她侧身蜷在一起时，更是挤到了一处。

　　沈暮深蓦地想起那晚的事，他当时眼睛上遮了布，虽然在晃动中布料滑落一寸，他从布下勉强窥见一丝春光，可没等细看，便又一次被她遮住了眼睛。

　　而此刻的她，就如梦中一样。

　　今晚的天儿极冷，连月光都在冒凉气，沈暮深站在黑暗处，与黑暗逐渐融为一体。

　　看着床上眉头紧皱，连睡觉都在不安的女人，此刻的他没有半点怜惜，反而生出了摧毁的心思。

　　从未有人能像她一样，将他当猴耍了这么久，即便当初右腿被废，也不及此刻的屈辱。沈暮深一步一步缓慢靠近，心底犹如盛了一汪黏稠漆黑的海，海浪一下又一下地冲击他的理智。

　　他要杀了她，要她知晓骗他的代价，要她死在后悔中，再也不敢蒙骗他。沈暮深脚步一深一浅，步伐却是悄无声息，转眼便走到了她面前。

　　睡梦中的顾朝朝愈发不安，默默将自己抱得更紧。

　　黑暗中，沈暮深面无表情地抬手握住她的脖子，拇指恰好贴在她的大动脉上，能清楚地感觉到指下皮肤跳动。

　　他面无表情地摩挲两下，手上刚要发力，顾朝朝突然轻哼一声，皱着眉头嘟囔：“将军……”

　　沈暮深的手一停，再看向她时，她翻个身又一次睡熟了。

　　夜越来越冷，窗外安静的天空突然落下一片雪花，然后就是第二片、第三片……在第一场雪落下后，矿州城彻底进入了冬天。

　　顾朝朝是被冻醒的，睁开眼睛后发现自己的被子在地上，窗子也开了，而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她挣扎着坐起来，打了个冷颤后去将窗子关上了，接着回到床边，拉起地上的被子直接裹上身，然后倒头就睡了。

　　翌日一早，她果然生了风寒。

　　又一个喷嚏打完，顾朝朝头昏脑涨地问：“什么时辰了？”

　　“回少爷的话，巳时了。”婵娟扶她坐起，仔细给她喂药。

　　顾朝朝苦着脸喝完，便要起床去将军府，婵娟忙将人拦下：“您还病着，怎能再往将军府跑。”

　　“日日都去的，今日不去说不过去。”顾朝朝头疼。

　　婵娟蹙眉：“可您感染了风寒，万一过了病气给将军怎么办？”

　　顾朝朝一顿：“你说得也有道理，只是……”

　　“别只是了，您只管休息，奴婢叫人去跟将军告个假就是。”婵娟说完，不由分说地离开了。

　　她本来是想叫管家过去，结果找了许久都没找到人，门房便匆匆来报，说是将军来了。

　　婵娟愣了愣，随即皱起了眉头。

　　眼下少爷病着，管家也不见踪迹，总不好叫下人去招待沈暮深。婵娟纠结片刻，到底还是亲自去了。

　　“给将军请安。”婵娟行礼。

　　沈暮深抬眸，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便垂下眼眸抿了口热茶：“你家主子病了？”

　　婵娟一怔：“您怎么知道？”

　　昨夜降温，却只着里衣睡在床上，她不病才怪。沈暮深嘲弄地勾了一下唇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婵娟本能地感觉他对自己没有好感，甚至有些厌烦。她抿了抿唇，再次行礼：“将军，少爷今日确实感染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将军，是以今日怕是不太能见将军。”

　　“嗯，知道了。”沈暮深神色淡淡，回答得轻描淡写。

　　婵娟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正思考要不要问问他来干嘛时，侍卫却推着沈暮深往外走去。

　　婵娟愣了一下，回过神后赶紧往外送，只是将人都快送到门口了，还不知道他干嘛来了。

　　好在沈暮深离开后，另一个落后一步的侍卫给出了回答：“平日顾少爷一大早就来了，今日却迟迟没来，将军等得不耐烦了，便前来瞧瞧。”

　　可他都已经猜到少爷病了，为何还要特意跑一趟，难道就是为了验证自己猜得对不对？婵娟疑惑地皱了皱眉，再看渐行渐远的沈暮深时，突然生出一点别扭——

　　这位沈将军，是不是对同为男人的少爷太关心了点？

　　一阵小风吹过，婵娟一个激灵，赶紧回主屋了。

　　顾朝朝正躺在床上发呆，看到她回来后立刻坐起来：“怎么样，告假了没？”为了保守身份的秘密，她房中除了婵娟，其余人都不准进入，所以也无人知会她外头的事。

　　婵娟笑了笑：“沈将军方才来过了。”

　　顾朝朝睁大眼睛：“他来做什么？”

　　“奴婢也不知道，来过便走了，”婵娟说完顿了顿，想起侍卫的话，“应该是见您迟迟未去，便过来瞧瞧。”

　　“……那他未免也太闲了点。”顾朝朝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婵娟想说什么，但看到她一脸病容，到底是不忍心，只是安慰道：“他整日闷在家里，好不容易有少爷陪着解闷，今日少爷却突然不去了，他会无聊也正常。”

　　顾朝朝一想也是，顿时放轻松躺平了。

　　婵娟为她掖了掖被子：“少爷睡吧，奴婢已经吩咐人烧地龙了，要不了多久屋子里就会暖和起来，奴婢在这儿陪着您。”

　　“陪我多无聊，你也下去歇歇吧。”顾朝朝疲惫地闭上眼睛。

　　婵娟笑笑，将先前裁好的布料取了出来：“奴婢不累，就在少爷房中蹭个暖和，顺便再给您做件小袄。”

　　顾朝朝轻哼一声回应，很快便睡了过去。

　　婵娟在一旁陪着，角落里的沙漏不断流逝，屋子里渐渐暖和起来。

　　顾朝朝喝的药里加了宁神的东西，这一觉睡得又沉又死，连中途有下人来门口报信儿都不知晓，还是婵娟独自一人出去，听完又独自一人面色凝重地回来。

　　顾朝朝醒来时，便看到婵娟坐在床边发呆，手里的布料只合了两道线，几乎没别的变化。

　　她略微一动，婵娟便回过神来，看到她睁开眼睛后笑笑：“少爷，您醒啦。”

　　“想什么呢？”顾朝朝懒洋洋地问。

　　婵娟嘴唇动了动，半天才道：“顾清风父女被抓了。”

　　顾朝朝一愣：“怎么回事？”

　　她本来准备有空再收拾那父女俩，所以才暂时没提，难道是有人先于她报官了？

　　婵娟看出她的疑问，叹了声气道：“是沈将军做的。”

　　顾朝朝眼皮一跳。

　　“据打听到的消息，他今日晌午去了知府衙门，亲口说顾清风父女昨日派刺客袭击他，意图谋杀朝廷命官。”婵娟直接道。

　　谋杀朝廷命官，与谋杀平头百姓可不是一个罪名，后者顶多是关个几年，前者却是必死无疑。

　　顾朝朝眼眸微动，总算明白沈暮深送的是什么生辰礼了。

　　这可真是……刺激。

　　顾朝朝舔了一下干涸的嘴唇，一脸好奇地问婵娟：“顾清风父女能承认？”

　　“他们承不承认的，似乎也不重要，证据确凿，唯一的刺客也死了，无人能证明他们要杀的是你。”婵娟解释。

　　顾朝朝扬眉：“那这父女二人注定倒霉了。”

　　不过也是活该，谁让他们先动邪念，反正原文里他们也是被沈暮深所杀，这回就当是提前领盒饭了。

　　顾朝朝想到这里，又特意叮嘱一句：“你叫人看着点他们家，切勿叫人去官府打点。”

　　“少爷放心，这次没人敢出面打点的。”婵娟安慰道。虽然沈暮深迟迟没被召回京中，可只要他官职在一日，那便是一日的一品大员，何人敢在他身上打主意？

　　顾朝朝也想通了其中关窍，满意地点了点头，但还是坚持原有想法：“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盯着点更放心。”

　　“是。”婵娟答应。

　　一想到全文唯三的恶人直接没了俩，顾朝朝只觉得通体舒畅，连风寒似乎都轻了不少，登时便要去见沈暮深，想当面谢谢他。

　　婵娟欲言又止好半天，终于忍不住拉住她：“少爷，您确定沈将军不知道您的真实身份吗？他对您是不是太好了点。”

　　竟然为了帮她出气，直接将被刺杀的事揽到了自己身上，简直是离谱。

　　顾朝朝急着去见沈暮深，没听出她话里的担忧，闻言只是摆摆手：“以他的性子，若是知晓我是那晚的女子，怕是早就将我大卸八块了，又怎会对我这般好，安心吧，他不知道的。”

　　“可是……”

　　“时候不早了，不必等我用膳。”顾朝朝说完就跑了。

　　婵娟跟在后头唤了两声，最后无奈地停下了脚步。

　　顾朝朝一路小跑到将军府门口，站在一片薄雪中敲门。

　　很快，便有脚步声传来，顾朝朝赶紧从怀中掏出方巾，直接系在了脸上。

　　门打开，门房看到她的扮相直接乐了：“顾少爷，您这是做什么？”

　　“风寒未好，怕过了病气给你们，所以挡着点。”顾朝朝客气道。

　　门房知道她这么做只是为了将军，可听到她这句‘你们’还是心生感激，连连点头道：“顾少爷客气了，已经有人去禀告将军了，您先进来。”

　　顾朝朝道了声谢，便进到院子里等着了。

　　另一边，侍卫急匆匆跑到主院通报，沈暮深扫了他一眼：“顾朝来了，你就这般高兴？”

　　“……卑职是为将军高兴，毕竟顾少爷是唯一陪将军解闷的人。”侍卫尽可能克制表情。

　　沈暮深嗤了一声，对他的说法不屑一顾，却还是叫他请人进来了。

　　一刻钟之后，顾朝朝蒙着脸出现在他面前。

　　“幸亏眼下天还未彻底黑，否则就凭你这副样子，不等你近身我便一刀砍了你。”沈暮深扫了她一眼。

　　顾朝朝笑了，一双眼睛弯弯的，在下半张脸被挡严后十分明显：“将军眼力准得很，岂会有这样的失误。”

　　“错了，我眼力不准，若要杀你，也不会是失误。”沈暮深语气凉凉。

　　顾朝朝没听懂，只是顺着他的话玩笑：“将军这话便有些矛盾了，可见心里还是不想杀我的。”

　　话音刚落，他的眼刀便扫了过来，顾朝朝只觉脖子一凉，有种已经被他砍了一刀的感觉。

　　她打起精神主动挑起话头：“今日下了雪，天寒地冻的，将军怎么又在外头，大夫说了您不能受冻的。”

　　说罢，自来熟地上前一步，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顿时皱起眉头：“手都这样凉了，腿不定是什么样，小的扶将军进屋吧。”

　　手背上还残留她的温度，沈暮深盯着她看了许久，直到她感觉整个人都快毛了，这才慢条斯理地朝她伸出手。

　　顾朝朝立刻扶上，顺便握紧了帮他捂手。

　　温热从她手心源源不断地传来，沈暮深垂眸看了眼她过于白皙纤细的小手，突然觉得自己也是够蠢的，就这样一双女人的手，整日里扶着他走来走去，他竟然都没发现半点端倪。

　　“将军？”

　　顾朝朝的声音响起，沈暮深回神，任由她扶着自己进屋了。

　　他房间里的地龙烧得早一天，现在整个屋里都热腾腾的，顾朝朝一进门，便立刻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凉气，不由得叹了声气：“将军这屋里可真暖和，您怎么舍得这样暖和的地方，跑到院子里受冻？若是换了小的，定是每日里都待在屋里，怎么也不离开。”

　　“你若喜欢，我便将你关在这屋里如何？”沈暮深不咸不淡地问。

　　被他吓唬太多次，顾朝朝已经免疫了，闻言只是笑呵呵点头：“好啊，那将军也要在屋里才行，这样我还能有个人说说话。”

　　往常不知道她是女人时，沈暮深只觉得她嘴甜谄媚，可如今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后，她再说这种谄媚的话，他只觉得她在轻薄他。

　　一个男人，竟然被人轻薄了。

　　沈暮深脸色一黑。

　　顾朝朝没察觉到他的气压低了，将他扶到床边坐下后，便对着他行了一礼：“小的来这么久，净说废话了，差点忘了正事。”

　　“你这次来，是找我道谢的？”沈暮深直接了当地开口。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您猜出来了？”

　　沈暮深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最后视线停在了她空空的两手上：“你便是这样道谢的？”

　　“今日来得急，也没准备什么，将军若有喜欢的直管提，小的虽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可银钱三两还是有的，但凡是能买到的东西，小的都愿意双手奉上。”顾朝朝相当暴发户地许诺。

　　沈暮深表情阴晴不定：“本将军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能买到的我还真不稀罕。”

　　“那……您想要什么？”顾朝朝迟疑。

　　沈暮深倚着床，神态放松地盯着她瞧了片刻，直看得她浑身不自在时才开口：“与其送贵的，不如送我些新鲜的。”

　　“比如？”顾朝朝听出他已经有想要的东西了，索性也不再猜。

　　“比如，”沈暮深与她对视，“我长这么大，还未见过男人穿女装，不如顾少爷满足我这次？”

　　顾朝朝：“……”




136.  第 136 章   狗鼻子

　　沈暮深说完话, 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顾朝朝大脑空白，一脸呆滞地盯着他。沈暮深端起一杯热茶，不紧不慢地轻抿, 似乎在给她时间考虑。

　　许久, 顾朝朝总算回过神来，对着他勉强一笑：“将、将军, 您在开玩笑吗？”

　　“我何时与你开过玩笑？”沈暮深抬眸。

　　顾朝朝腿脚发软，清了清嗓子讪讪答话：“小的只是好奇，将军为何会突然生出这种想法，男人穿女装……似乎也不怎么有趣。”

　　“可本将军觉得有趣，”沈暮深见她一直推脱, 眼神微微冷了下来，“还是说你不愿意？”

　　“将、将军对小的有大恩，小的怎会不愿意, ”顾朝朝还在垂死挣扎, “只是小的觉着, 男人着女装实在不像样, 若是传出去, 怕是会叫人对我生出不好的看法, 咱们生意人最怕自身出问题，小的又一直在做香料生意……”

　　“今日房中只有你我，你不说我不说，谁会传出去？”沈暮深不耐烦地蹙眉, 在她又一次要开口前打断, “衣柜中有裙子，若穿，就拿了去屏风后, 若不穿，就滚出去。”

　　顾朝朝很想马不停蹄地滚出去，但不用想也知道，自己一旦出去了，这事儿恐怕就没完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现在虽然落魄，可依然能凭借三言两语定了顾清风父女的死罪，一样能凭三言两语定她的死罪。

　　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沈暮深在床上半躺着假寐，看也不看她一眼。顾朝朝僵站在原地，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还是妥协了，磨磨蹭蹭往衣柜走，每走一步都祈祷他能悬崖勒马叫自己停下。

　　然而一直走到衣柜前，他都一个字没说，仿佛有无尽的精力可以跟她耗。顾朝朝无奈地打开衣柜，瞬间被里头花花绿绿大孔雀一样的衣裙闪瞎了眼。

　　“啊……”她没控制住，惊讶的声音悄悄从唇中飘了出来。

　　一直闭着眼睛的沈暮深唇角扬起一点恶意的笑：“满意吗？”

　　顾朝朝像怕被传染什么病毒一样，小心翼翼地捏起衣裳的一个小角，脸上是止不住的嫌弃：“将军，这衣裳您是从哪弄来的？”

　　“太后曾经赐给我母亲的。”

　　顾朝朝：“……”看出来了，皇室是真不喜欢他们这一家子。

　　不过是太后赐的，她也不敢说难看了，抱起衣服回头看了一眼，见沈暮深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她的视线又重新落回到衣服上。

　　静静盯着许久，她深吸一口气，认命地去了屏风后。

　　有前面几个世界的经验，亲自换这种繁琐的衣裳对她来说，已经不再是一件难事，难的是她如今的性别，真的不能穿女装，好在这条裙子配色过于夺人眼球，多少会掩盖她作为男人穿女装、却过于像一个女孩子的违和感。

　　顾朝朝低着头专心换衣裳，时不时还要四下看一圈，确保无人盯着后再继续。

　　一道屏风之隔的里间，沈暮深安静躺着，乍一看像是睡着了，可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却时不时动一下。

　　屏风里不断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不必动脑子，便能想到此刻的她多担惊受怕。这种认知让他心生愉悦，总算有种出口恶气的畅快感。

　　许久，顾朝朝从屏风里探头探脑地出来：“将军，我好了。”

　　沈暮深缓缓睁开眼睛，正要嘲讽她几句，结果看到她后却突然没了声音。

　　顾朝朝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手和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却在看到沈暮深的表情后松一口气，表情都明朗起来：“……我就说不好看吧，男人穿女人的衣服像什么话嘛，将军还不如同我要个旁的东西。”

　　说话间，她无意间瞥见铜镜中的自己，不由得多看两眼。

　　竟然，不丑。

　　这衣裳颜色难看成这样，穿在身上竟然不觉得丑，反而衬得肤如凝脂，愈发的柔美温和。

　　太后娘娘对不起，我错怪你了。顾朝朝在心里说完，想起什么后急忙含胸驼背，尽可能地让仪态差起来。

　　这一招果然有用，沈暮深直接别开了视线，先前已经到嘴边的嘲讽还是说了出来：“当真是丑得惊天地、泣鬼神。”

　　“……是。”

　　“滚回去将衣裳换了，少来我面前碍眼。”沈暮深声音微沉。

　　顾朝朝：“……”什么人呐。

　　这条裙子十分繁琐，她光是穿就用了两刻钟的时间，结果没等站稳就被他勒令脱下了，简直是故意折腾人。

　　不过能脱下来就是好事，顾朝朝赶紧跑回屏风后，以最快的速度将衣裳换了。

　　沈暮深的房中地龙烧得很旺，整个屋里都十分暖和，顾朝朝脱了穿穿了脱，反复几次后直接出汗了，等她从屏风后再次出来，鬓角已经汗湿，头发也有些许凌乱，而她因为紧张无意识咬过的唇，此刻更是泛着嫣红。

　　沈暮深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视线最后不经意间扫过她起伏的胸口，又一次觉得自己眼瞎，先前竟然一直都不知道她是个女人。

　　顾朝朝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知道他的气压又开始低沉了，于是连忙道：“小的今日虽然满足了将军的心愿，但该送的礼还是要送的，小的等回去便仔细挑选，定要选上独一份的东西送来。”

　　“嗯，滚吧。”沈暮深神色恹恹。

　　顾朝朝没敢逗留，行了一礼后便转身离开了。

　　往大门口走时，她一直在警告自己不要慌，脚步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变快，直到出了将军府才猛地停下。

　　再看自己的手心，已经是黏腻一片。

　　“地龙搞这么热做什么。”顾朝朝嘟囔一句，将手心的汗随意擦在了身上。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两家门口都挂上了灯笼，将雪地照得一片昏黄。

　　顾朝朝回到家后，便叫来了婵娟，叮嘱她挑一份价值不菲又彰显心意的礼物给将军府送去。

　　“旁人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怎么也得表示表示。”顾朝朝眉头紧皱。

　　婵娟应了下来，便说等明天就去仓库找。

　　顾朝朝点了点头，便直接在床上躺下了。

　　“少爷，您近来愈发心事重重了，”婵娟在她身边坐下，“难道是您对将军……”

　　她话没说完，但女孩子之间的默契让顾朝朝瞬间懂了。

　　“怎么可能。”顾朝朝哭笑不得。

　　婵娟叹了声气：“沈将军虽然废了一条腿，可模样却是好的，又与您有过肌肤之亲，您会喜欢也实属正常。”

　　“没有的事，我现在能活着已经感激不尽了，哪还有心思想别的，更何况谈情说爱这种事，对我来说太危险了，万一走漏丁点风声，我这万贯家产怕是要被族老分刮殆尽了。”别人谈情伤心，她谈情伤钱，她可是很清楚的。

　　婵娟见她眼神清明，默默松了口气：“没有喜欢就好，奴婢倒不是反对少爷动心，只是这沈将军的身份太高，定然不会答应孩子随您姓，若您真嫁给他，虽然能被护得一世平安，您辛辛苦苦打下的产业，却要按规矩分给那些人了。”

　　虽然这份产业对于沈暮深来说不多，可却是她们提心吊胆多年守护下来的，自然不甘心送人。

　　顾朝朝明白她的意思，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放心，我有分寸。”

　　“那奴婢便不多管闲事了。”婵娟笑道。

　　顾朝朝扬了扬唇角，没有再说什么。

　　一夜无话。

　　顾朝朝再醒来时，感觉身子已经好全了，她不敢耽搁，急忙起身更衣。

　　婵娟进来时，便看到她已经将衣裳穿好了，于是将手中托盘放到桌子上：“少爷要去将军府？”

　　“嗯，已经几日没陪将军锻炼了，今日说什么也得去。”顾朝朝整理好，随意扫了眼桌子上的东西，“这是什么？”

　　“赠予将军的礼物，奴婢一大早便去选了，挑来挑去只有这一样是最贵的。”婵娟说罢掀开托盘上盖的布，露出下方玉佩。

　　顾朝朝凑过去看了眼，赞道：“玉质通透温润，是个好东西。”

　　“少爷一并带上吧。”婵娟笑道。

　　顾朝朝应了一声，拿上东西便去了将军府。

　　她比平日早来了一刻钟，沈暮深刚醒，还穿着一身亵衣，听说她来了，静了静后才淡淡开口：“叫她进来。”

　　“是。”

　　侍卫立刻出门，片刻之后便将她带进来了。

　　顾朝朝进来时，沈暮深正在穿衣裳，她立刻殷勤上前帮忙整理。沈暮深索性举着双臂，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服侍。

　　顾朝朝忙上忙下，穿到最后系腰带时突然犯了难。

　　这位跟个大爷似的抬着胳膊，全然没有要帮忙的意思，而她无论如何做，都少不了要双手绕过他的腰，再将腰带扣到他小腹的位置。

　　顾朝朝无意识地凝住眉，沈暮深垂眸扫了她一眼，正要开口为难她几句，便看到她认真地上前一步，双手从他两侧穿过。

　　她小心翼翼，尽可能不碰到他，却还是因为胳膊长度的限制无限靠近，沈暮深甚至能察觉到她身体传来的热度，再一低头，便能看到她头顶的发带。

　　房中地龙烧得很热，连空气都是热腾腾的，檀香味在热气中蔓延，犹如成千上万只看不见的小勾子，勾得人心神不宁。

　　沈暮深喉结动了动，还未开口说话，顾朝朝便已经后退一步，噙着笑对他道：“好了。”

　　沈暮深盯着她唇角的笑意，那点破坏欲又开始翻腾。

　　许久，他冷淡别开脸：“扶我走走。”

　　“是。”顾朝朝应了一声，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在屋子里活动。

　　沈暮深这几天没有练习，走起路时有些吃力，顾朝朝陪着他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出的汗比他还多。沈暮深看着她汗湿的鬓角，懒洋洋的什么话都没有说。

　　中午时分，顾朝朝留在将军府用了午膳，又在沈暮深床边的脚踏上睡了一觉，醒来后继续陪他锻炼。

　　折腾了一整天后，她已经筋疲力尽，不到傍晚便撂挑子不干了。

　　“将军，咱们明日再继续吧。”她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眼睛都因为太热湿润了。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起来，像什么样子。”

　　顾朝朝无奈起身，站直后突然想到什么，连忙从怀中掏出东西：“将军，这个是送您的，早上就该给的，结果小的给忘了。”

　　沈暮深扫了一眼，是一块通体温润的玉佩：“这便是你要送的礼？”

　　“不觉得很漂亮吗？”顾朝朝笑嘻嘻，“这是小的家仓库里最贵的东西了。”

　　“你可知送人玉佩是何含义。”沈暮深尽管克制，心情却还是突然好了起来，接过玉佩看了看后，立刻开始嫌弃，“太次了，比起我平日用的，简直上不了台面。”

　　说完，却还是不停地把玩。

　　顾朝朝笑笑：“小的家里的东西，自然是比不上将军府的，还请将军不要嫌弃。”

　　“哦。”沈暮深淡淡应了一声，低头把玩许久后突然嗅到一点淡淡的脂粉香，虽然在顾朝朝怀里揣了许久，早已染上了檀香，却还是有一点女子的香味。

　　他顿时沉下脸：“这东西除了你，还有谁碰过？”

　　“嗯？”顾朝朝一脸茫然。

　　沈暮深仔细嗅了嗅，心情更差了：“你让你那个通房丫鬟碰过？”

　　顾朝朝：“……”狗鼻子吗？




137.  第 137 章   她女人缘真好

　　面对沈暮深的质疑, 顾朝朝诚实点头：“对，是她帮我从仓库里取出来的。”

　　“你甚至没有亲自去仓库，”沈暮深眯起眼睛, “顾朝, 这便是你的诚意？”

　　顾朝朝没想到他还计较这个，赶紧解释：“小的昨日身子不适, 这才请她帮了个忙，虽不是小的亲自取出来的，价值却不曾改变，真的是小的一片心意。”

　　沈暮深冷笑一声：“俗气。”说罢，随意将玉佩丢在桌子上。

　　顾朝朝眨了眨眼, 半晌轻咳一声试探：“将军是不是不喜欢上面的脂粉味儿？”

　　沈暮深不语。

　　顾朝朝将玉佩拿起来，讨好地搓了搓：“小的给将军去去味，”搓完仔细嗅了嗅, 对沈暮深笑了, “没有味道了。”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 看到她殷勤的笑后心情好了点, 刚要勉强接过东西, 就听到她说：“将军不喜欢这味道, 小的等回去就给她添些新的胭脂水粉，保证不会再有这样的味道。”

　　“你还要给她添东西？”沈暮深脸色又难看了。

　　顾朝朝一脸无辜：“有、有什么问题吗？”

　　沈暮深咬牙盯着她，想反问她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可对上她灿若星河的眼眸, 又突然觉得没必要——

　　她自己就是个女人, 跟另一个女人又能有什么。

　　想到这里，他心气儿顺了些，可还是莫名的不高兴, 甚至连玉佩都懒得接了。

　　顾朝朝见他杵着不动，只觉得他愈发莫测了，于是默默将玉佩放到桌上，干笑一声就要告辞：“时候不早了，小的先行告退，不打扰将军休息了。”

　　说完她便试探地转身往外走，察觉他没叫住自己后便加快了脚步。

　　然而一只脚刚迈出房门，户外的凉气刚扑面而来，沈暮深便不咸不淡地开口了：“我准你走了？”

　　顾朝朝只好停下，一脸无奈地回头：“将军，您不累吗？”

　　“以为人人都同你一样？”沈暮深讥讽。

　　顾朝朝叹了声气：“您就算不累，今日也不能再多做训练了。”

　　沈暮深嗤了一声，在床边坐下。

　　顾朝朝见状，只好开了门叫人送晚膳来，自己留在将军府又蹭了一顿。

　　看到她习惯地在桌边坐下，沈暮深扯了一下唇角：“你倒是拿这儿当自己家。”

　　“小的对将军忠心耿耿，将军在哪，哪就是小人的家。”顾朝朝拍马屁习惯了，这种话是张嘴就来。

　　换了从前，沈暮深听到还算愉悦，可自从知晓她的身份，每次听到她这般说，便心气莫名不顺了。顾朝朝没察觉到他的情绪，直接用公筷给他夹了些吃食：“将军，糯米藕好吃。”

　　沈暮深看着出现在自己碗里的红色藕片，静了静后勉为其难地尝了一口。

　　两人不急不慢地用完晚膳，外头已经彻底黑了，顾朝朝在这屋子里待了一整天，这会儿总想往外走，可沈暮深老神在在，丝毫没有让她离开的意思。

　　顾朝朝等了许久，终于受不了了，忍不住开口说一句：“将军，您打算何时让我离开？”

　　沈暮深不语。

　　顾朝朝玩笑：“长夜漫漫，咱们两个大男人面对面坐着，未免也太无聊了些，不如小的请您去喝花酒如何？”

　　她说这些，是因为知道男主人设极为不喜秦楼楚馆，连带着喜欢这种地方的人也十分讨厌，每次遇到有不长眼的相邀，便会不给面子的叫人滚出他的视线。

　　她也是在这儿闷一天了，才会出此下策，指望他能皱皱眉头反感一下，顺便叫自己滚出去。

　　果然，她话音未落，沈暮深便沉下了脸：“你还去这种地方？”

　　“……去的不多。”顾朝朝保守道。

　　沈暮深死死盯着她，许久眼底流露出一丝嘲讽：“故意激我？”

　　顾朝朝：“……”

　　她尽可能控制表情，沈暮深却还是一眼看出了破绽，冷嗤一声道：“顾朝，你胆子真大，又对我使激将法。”

　　顾朝朝干笑一声：“小的确实是累坏了，现在就想回家躺着，所以才会做这种混事，还望将军恕罪……”

　　“那便去吧。”沈暮深打断。

　　顾朝朝剩下的话猛地噎在嗓子眼里，好半天才咽下去，傻愣愣地问一句：“啥？”

　　“去啊，”沈暮深抬眸，眼底有流光闪动，“本将军这辈子除了查事，从未没去过那种地方，正好跟着顾少爷一同去长长见识。”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讪讪：“小的方才是糊涂了。”

　　“走。”沈暮深表情倏然严肃。

　　顾朝朝：“……”

　　半个时辰后，两人出现在青楼后门。

　　顾朝朝瞄一眼轮椅上的人，心中叫苦不迭。她刚才纯粹是为了早点回家，才试图激怒他，谁知偷鸡不成蚀把米，竟然真的跟他一起来青楼了。

　　……跟沈暮深一起逛青楼，简直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他待会儿不会因为姑娘们靠得太近，就突然发飙要杀人吧？那他第一个会杀谁，那群姑娘，还是带他来见那群姑娘的自己呢？

　　顾朝朝脑子里乱糟糟的，站在后门久久没有上前，最后还是来自轮椅上的一记眼刀，才迫使她猛地回过神来。

　　“……将军，咱们可先说好，里面这群姑娘都是些苦命人，要么是被家里卖到这儿的，要么是被人牙子拐来的，您若是不喜欢她们，叫她们出去就是，千万可别伤害她们。”顾朝朝提前打预防针。

　　沈暮深抬头与她对视，看到她眼底的担忧后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放心，这世上我想杀的女人只有一个。”

　　顾朝朝：“……”

　　短暂的沉默后，顾朝朝清了清嗓子，给他打第二针预防针：“还有哦，今晚是您执意要来的，若您在这儿不高兴了，可不能拿我出气，更不能伤害我。”

　　“怎么这么多废话。”沈暮深不耐烦。

　　顾朝朝的双脚像偰在地面上一样“您若不答应，我就不进去了。”

　　“顾朝，你同我耍无赖？”沈暮深眯起眼睛。

　　顾朝朝讨好地笑笑：“小的也是为自己讨一份保障嘛，将军您就答应我吧。”

　　她顶着一张清秀漂亮的脸说软话，即便是恨她三分的人也忍不住答应。等沈暮深回过神时，已经听到她高兴地说谢谢将军了。

　　沈暮深扯了一下唇角，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也懒得收回这句话了。

　　两人在后门讨价还价许久，总算是进到了院里。顾朝朝推着沈暮深刚穿过走廊，便有小厮急匆匆赶来了：“不知顾少爷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当真是该死该死，这位是……”

　　小厮看到沈暮深所坐轮椅，再看顾朝朝亲自推着，心中便隐隐有了猜测，只是面上没有显露半分。

　　顾朝朝咳了一声：“这位是沈公子。”

　　那便是了。小厮笑得一脸褶：“恭迎沈公子。”

　　沈暮深确实不喜欢这种地方，从进门就蹙着眉头，看到小厮脸上泛着油光的笑后，顿时生出离开的冲动，只是一想到来是自己提议来的，若就这么走了，定是要被顾朝这混球看不起。

　　沉默片刻后，到底是默认让顾朝朝推着自己进去了。

　　顾朝朝不知道他心里挣扎了多久，只管轻车熟路地推着他进了楼中，七拐八拐之后进入一间厢房。

　　“你对这儿的路倒是熟悉。”沈暮深嘲了一句。

　　顾朝朝笑了笑，将轮椅停在桌边后，给他倒了杯茶：“讨生活不易，合作的那些商家老板什么的喜欢，小的也只能笑着奉承了。”

　　沈暮深眼眸微动，愣是从她噙着笑的唇角，看出了一丝苦涩。

　　“你如今多大年岁？”沈暮深突然吻。

　　顾朝朝微微一愣，回过神后答道：“二十出头了。”

　　二十出头，寻常人家的姑娘已经出嫁，说不定孩子都有了，她却要为了守着家产，扮作男人行走江湖，必要时还要来这等污秽之地，陪着那些酒肉伙伴说说笑笑。

　　沈暮深不由得想起，先前知道她是女子后调查而来的内容，她那晚若非运气好遇到自己，怕是要么被家丁找到，要么就着了别的男人的道，无论如何这顾家都守不住了，至于之后会遇到什么，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说起来也是可怜，沈暮深叫她带自己来，本意是想为难为难她，如今倒是有些舍不得了。

　　“将军喝茶，”顾朝朝见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子上摩挲，以为他是不放心这里的东西，便主动解释，“小的来过几次，这儿的老鸨都知道小的习惯，一向不会在茶水中加乱七八糟的东西，将军不必担心。”

　　沈暮深扫了眼杯子，端起来轻抿一口，味道不错。

　　顾朝朝看出他喜欢，便笑着又斟了一杯：“将军，咱们今日就听听小曲儿喝喝茶得了，旁的还是别做了。”

　　“往日你带来的那些人都会做什么？”沈暮深蹙眉问。

　　顾朝朝顿了一下：“也没什么，就是寻常会在青楼做的事。”

　　沈暮深想起自己曾在青楼捉拿贪官污吏时的场面，脸色隐隐不悦：“他们当着你的面做那种事？”

　　“……倒也没那么夸张，就是抱着姑娘喝喝酒说说荤话而已，真要做那种事，还是会回屋去。”顾朝朝忙道。

　　“你喜欢来这种地方吗？”沈暮深问完，又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顾朝朝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些发苦：“说实话，不大喜欢。”

　　沈暮深面色依然不怎么好看，再看顾朝朝时，眼底更是多了几分同情。

　　顾朝朝今晚已经习惯了他的喜怒无常，看到门口老鸨打手势后，便微微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姑娘们便从外头进来了，顾朝朝一看到她们顿时眼睛一亮：“姐姐妹妹们，快过来让我瞧瞧！”

　　“少爷！”

　　“少爷！”

　　四五个莺莺燕燕直接飞扑而来，看也不看上位的沈暮深，直接拥到了顾朝朝面前。

　　还在同情的沈暮深：“？”

　　“少爷！您已经许久没来了！”最先抢到顾朝朝右胳膊的小姑娘抱怨。

　　另一个美艳姐姐则直接挽上了她的左胳膊：“先前还说要来看姐姐，姐姐为了你连续几日都不曾接客，你倒好，现在才来。”

　　这俩人抢占了先机，其他姑娘隐隐不满，可又不愿当着顾朝朝的面说什么，只是眼疾手快地倚着她的腿坐下：“我给少爷捶腿。”

　　“分我一半，我也要给少爷捶腿！”

　　“那便一人一条腿。”

　　顾朝朝乐呵呵，夸夸这个捏捏那个的小脸，沈暮深一脸麻木地看她乐在其中，直到有女人亲了她一口，在她脸上留下一个唇印，他才突然黑了脸。

　　顾朝朝若有所觉地抬头，看到他表情不太好后忙坐直了：“这位是沈公子。”

　　几个姑娘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顾朝朝，对着沈暮深行了一礼：“见过沈公子。”

　　沈暮深面无表情，也不理人，气氛有一瞬的尴尬。顾朝朝咳了一声，将姐姐拉了回来：“沈公子头一次来，应该是有些不适合，姐姐们不如唱个小曲儿跳个舞助助兴吧。”

　　她一句话，又让场子活络起来，年轻点的姑娘们存不住气，都说要给她表演刚学的舞蹈，倒是年长的姐姐只是含蓄一笑，便叫人送来了琵琶。

　　顾朝朝一个个夸过去，直到所有人都满意了，这才回到沈暮深身边坐下。

　　“不是说不喜欢这种地方？”沈暮深冷眼旁观，“我怎么瞧着，你喜欢得紧？”

　　顾朝朝顿了一下，无奈一笑：“确实是不喜欢，每次应付她们，比应付生意都累。”

　　沈暮深：“……”

　　“将军，喝茶。”顾朝朝又给他添了些茶水。

　　沈暮深冷笑一声，碰都不碰杯子。

　　顾朝朝瞄了他一眼，试探：“将军若是累了，不如咱们回去吧。”

　　“不必，继续坐着。”沈暮深看到有人在朝顾朝朝抛媚眼，眼神愈发冷了，倒要亲自看看她还能折腾出什么事来。

　　顾朝朝见状摸摸鼻子，便没有再劝了，专心听曲儿赏舞。

　　姑娘们见她总算不跟旁边的人说话了，顿时更加卖力，几个更年轻些的，更是连连朝她抛媚眼。顾朝朝唇角噙着笑，手指点着桌边为她们打节拍，怜香惜玉的样子好不风流。

　　“既然这般喜欢，为何不都娶回去？”沈暮深又开始找茬了。

　　顾朝朝耸耸肩：“实在是能力有限，安置不了这么多人。”

　　怕不是身份所限，即便是喜欢，也没办法带回去做妾吧。沈暮深心情好不容易舒畅点，就听到她又说一句：“但我已经同老鸨谈好了，她们想不接客就不接，待我将一切安置妥当，便为她们赎身。”

　　沈暮深一记眼刀扫过去：“你还要为她们赎身？”

　　领舞的姑娘对顾朝朝抛了个媚眼，顾朝朝笑了起来，看向沈暮深时也带着笑意，端端一副风流清朗的少年模样：“自然是要的，小的如今穷得只剩钱了，既然有能力为她们谋个安稳，自然不能对她们视而不见。”

　　说话间，领舞的姑娘见顾朝朝迟迟不往自己这边看，便按捺不住地跳着舞来到她身边，当着沈暮深的面直接坐在了她的腿上。

　　沈暮深气得直接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哟！”弹琴的姑娘惊讶地捂住嘴，其他姑娘也是一脸震惊，显然是将沈暮深当成了瘫痪的人，这会儿看到他突然站起来，直接震惊了。

　　“回去！”沈暮深说完，直接跛着脚离开了。

　　顾朝朝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赶紧起身推着轮椅就去追，只留下一群姑娘们热烈讨论当代医学奇迹。

　　顾朝朝一路追到了院中，夹杂着雨雪的风迎面扑来，她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前面走到后门的人脚步慢了下来。

　　“将军！”她推着轮椅小跑着追上，“您怎么不等等我啊。”

　　“耽误你同人喝酒调情多不好。”沈暮深扫了她一眼。

　　顾朝朝笑笑：“没有的事儿，我与她们只是好友而已。”

　　沈暮深冷嗤一声刚想反驳，可对上她弯弯的眼睛后突然清醒——

　　她是个女人，跟其他女人可不就只能是好友，他如今又生哪门子的气？

　　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沈暮深皱了皱眉，一时间没有说话。

　　“将军，坐下吧，小的推着您，”顾朝朝冷得缩了缩脖子，“您今日走了太多路了，还是得多休息。”

　　面对她的关心，沈暮深眼眸微动，静了片刻后总算坐下了。

　　顾朝朝默默松了口气，推着他便往前走。

　　两人一路无话地回到家中，马车先在顾朝朝的门前停下，顾朝朝跳下马车后回头看向沈暮深：“将军，您今日回去之后，记得泡个脚放松一下，再找人按摩腿脚，不然明日是要疼的。”

　　沈暮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到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又很快融化变成一抹晶莹，喉结不由得动了一下：“……嗯。”

　　顾朝朝难得见他不反驳自己，不由得笑了一声。

　　马车继续往前走，顾朝朝噙着笑站在原地，似乎要等他回去之后才进门。沈暮深一直盯着她看，直到她的脸在马车小窗里消失才放下帘子。

　　马车很快再次停下，他被侍卫推着下了马车，下意识地往来时路看。只见顾朝朝已经转身，只是还未进门，门里便跑出一个丫鬟，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顾朝朝顿时笑了，脸上的笑比看自己时不知要真情实感多少。

　　沈暮深的心情突然不好了。

　　他扣住轮椅，制止侍卫推自己进门，直到顾朝朝二人的身影消失才松开。

　　侍卫也看到了刚才的一幕，不由得与沈暮深闲话：“顾少爷待自家夫人当真是好。”

　　“那不是夫人，是个通房。”沈暮深淡淡开口。

　　侍卫不太当回事：“可顾少爷这么多年都未曾有别的女人，想来也是因为心里只有她一个。”

　　沈暮深轻嗤一声：“她不是心里只有那女人，而是只能有那女人。”想来这个通房，也是知道她身份的。

　　侍卫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沈暮深不用回头，也能从他的沉默里猜出他没听懂，突然蹙眉较劲：“你觉得两个女人有可能吗？”

　　“……啊？”侍卫傻眼。

　　“两个女人，有可能当夫妻？”沈暮深抬起下颌，眼底是一片倨傲，“自然是不能。”

　　“不能吗？”侍卫不解，“可卑职却曾听过不少女子与女子成亲的故事。”

　　沈暮深：“？”




138.  第 138 章   坦白局

　　侍卫无心的一句话, 导致沈暮深直接失眠到天亮，顾朝朝来到后，就看到他板着脸坐在床边, 眼底是一片郁色。

　　跟他一比, 她真是过于神清气爽了。

　　沈暮深一看到她精神奕奕的样，心里便烦躁不已：“昨晚睡得很好？”

　　“……没有太好。”顾朝朝含蓄道。

　　沈暮深冷笑一声：“今日比昨日晚来一刻钟, 若是睡得不好，又怎会这么晚来，还是说你存心敷衍我？”

　　顾朝朝：“……”确定了，这个坏货在找茬。

　　她沉默不语，叫沈暮深也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了, 可他一夜没睡，闭上眼睛都是她跟那个丫鬟耳鬓厮磨的样子，这会儿也不想克制脾气：“也是, 顾少爷有娇妾在侧, 自然要比我这孤家寡人睡得好。”

　　“将军, 您可是身子不适？”顾朝朝不能再装死了。

　　沈暮深抬眸扫了她一眼：“方才不还在装哑巴, 怎么, 我一提到你那个女人, 你便坐不住了？”

　　顾朝朝干笑一声：“没有的事，我只是关心将军。”

　　“真的关心我，就别只用嘴说，多做点讨我欢心的事。”沈暮深对她的奉承多少有点免疫。

　　顾朝朝眨了眨眼：“那您说, 小的做什么才能讨您欢心。”

　　沈暮深眼神锐利地看向她：“你让我说？”

　　顾朝朝直觉他要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正想要挽回两句，他突然开口：“那便将你那个丫鬟送出矿州城，你们这辈子都不得再见。”

　　顾朝朝表情顿时裂开。

　　她猜到沈暮深要找茬了, 也知道他不喜欢婵娟的胭脂味儿，却没想到他找茬会找到婵娟身上去了，还张嘴就要把人送走。

　　沈暮深看到她的表情，又一次想到侍卫昨天说过的话，脸色愈发难看：“怎么，舍不得？”

　　“……婵娟自幼跟着小的，这么多年来与小的感情甚笃，小的实在没办法割舍。”顾朝朝干笑道。

　　沈暮深眯起眼睛：“这么说来，你要忤逆我了？”

　　顾朝朝急忙跪下：“小的不敢。”

　　“不敢？我怎么瞧着你敢得很？”沈暮深本来只是置一时之气，可见她这样的态度，突然笃定起来：“今日你必须做个决定，要么将她送出矿州城，这辈子都别再见她，要么本将军亲自去杀了她，选吧。”

　　“将军……”

　　“给你三个数的时间，一……”沈暮深不容拒绝。

　　顾朝朝苦涩一笑。

　　“二，”沈暮深又开口，见她咬着下唇不肯说话，心情差到了极致，“我若数到三你还敢抵抗，那你也不必活了。”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不知该如何接他这句话。

　　“三！说吧，你要如何。”沈暮深绷着脸道。

　　顾朝朝吸了一下鼻子，有些无奈地开口：“将军，您也知道我是女子，与婵娟只是姐妹之情，又何必吃这个飞醋呢。”

　　她声音极轻，却犹如一颗□□，炸得沈暮深脑子都成了浆糊。

　　昔日倨傲的大将军，难得当场愣住，许久之后猛然站了起来：“你说谁吃飞醋！”

　　顾朝朝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当即吓了一跳：“我，我吃！”

　　“少给我油嘴滑舌！”沈暮深气得胸口都快炸开了，“你何时知道我知道真相的？！”

　　“就就就您让我穿女装的时候，”顾朝朝见他不住逼近，一时间忍不住慢慢往后挪，“也可能更早，小的原先只是推测，还是这两天渐渐察觉到了……”

　　“所以你一直知道，”沈暮深冷笑一声，“顾朝，你当真是好本事，竟然耍了本将军两次！”

　　“没没没有，小的不敢哄骗将军，只是为了自保……”顾朝朝说话间，沈暮深已经从床边墙上取下了剑，她一个哆嗦，赶紧站起来躲到柱子后面，“将军冷静啊！您先听小的解释。”

　　“还有什么可解释的，你第一次骗本将军，我可以当你是中了药万不得已，第二次骗本将军，还有什么理由？”沈暮深手持长剑，黑着脸逼近，“给我出来！”

　　……这个时候傻子才出去吧。顾朝朝无言片刻，绕着柱子躲避：“小的第二次骗将军，其实也是为了保命，将军整日里说要杀了小的，小的能不怕吗？”

　　“狡辩！你若好好求饶，我又岂会是蛮不讲理之人？！”沈暮深绕过柱子。

　　顾朝朝赶紧跑到另一根柱子后，抱着柱子探出头来：“将军不是蛮不讲理之人，可小的确实骗过将军，小的自个儿心虚，哪敢承认求饶。”

　　沈暮深眯起眼眸：“都是借口！”

　　顾朝朝：“……”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气氛出现一秒僵持，她清了清嗓子干笑：“将军，您能不能看在小的服侍您多日的份上，饶了小的这次？”

　　“滚出来。”沈暮深也意识到自己跛着一条腿是追不上她的，索性站在了原地。

　　顾朝朝哪敢出来，面对他的逼迫缩了缩肩膀，小心翼翼道：“将军答应不杀我，我便出去。”

　　“你还敢跟我讨价还价？”沈暮深攥着剑柄的手都暴起青筋了。

　　顾朝朝都快吓死了，想起先前那个刺客的下场，便忍不住又往柱子后面缩了缩。

　　“再不滚出来，我便叫侍卫进来了。”沈暮深面无表情，语气也突然平静。

　　他平时暴跳如雷的时候，顾朝朝不怎么害怕，反倒是他现在这副平静样，叫她每次看到都忍不住后背冒冷汗。

　　侍卫一旦进来，这事儿怕就没什么回旋的余地了。顾朝朝纠结许久，到底还是颤颤巍巍地从柱子后面出来了：“将军……”

　　“过来。”沈暮深将剑从剑鞘中抽出，早晨的阳光照在剑刃上，泛着幽冷的光。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默默往前挪了一步。

　　“顾、朝。”沈暮深一字一句地叫了她一声。

　　顾朝朝只好再次往前。

　　艰难地走了几步后，恰好走到香炉桌案前头，她便再也走不动了。沈暮深也不需要她走，随手挽了个剑花，剑尖便直指她的喉咙。

　　顾朝朝下意识扬起下颌，试图绷紧脖子离剑更远一点，却没有想过这样只会更加暴露死穴。

　　“……将军，有话好好说，您可千万要拿稳了。”顾朝朝提醒。

　　沈暮深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这几日看着我跳梁小丑一般，你很得意吧？”

　　“天地良心啊将军！”要不是脖子被剑指着，她现在恨不得直接扑在地上泼妇哭，“小的心中一直将将军当做再生父母一般尊重，怎么可能会拿将军取乐！”

　　“你这张嘴，如今还有几句实话？”沈暮深不信她。

　　顾朝朝哭诉：“小的除了隐瞒身份，其余时候对将军是句句真心，从来不敢有半句谎言。”

　　“可我不信你。”沈暮深越想越觉得愤怒。

　　眼看着他又要开始发作，顾朝朝紧张得要命：“那小的该如何证明？”

　　“证明？”沈暮深冷笑一声，“不如去阎王殿证明如何？”

　　话音一落，他便作势要刺过去，顾朝朝脸色一变，下意识猛地后退，不料碰到了身后的桌案，一时间失了平衡。她本能地去扶，却忘了桌案上摆着香炉，一个不小心便烫了手。

　　沈暮深本来只是吓唬她一下，谁知还会出这种事，等他反应过来一把将人薅过去时，顾朝朝的右手手掌上已经被烫出一个小泡。

　　“退什么？！”他看着她泛红的手心一个圆圆的水泡，顿时声音都严厉了。

　　顾朝朝简直要冤枉死：“你不杀我，我又怎会退！”

　　“还敢顶嘴？”沈暮深眯起眼睛。

　　顾朝朝：“……”差点忘了自己的处境了。

　　一刻钟后，两个人并排坐在了床边脚踏上。

　　沈暮深垂眸为她擦药，又用薄薄的纱布在上面缠了一圈：“原本这种小伤是不必缠的，但你这人太过冒失，还是用东西包着点，免得水泡被你弄破了，又要来跟我哭疼。”

　　顾朝朝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只觉得这人的情绪犹如六月的天气，大雨倾盆和晴空万里都只在一瞬间。

　　沈暮深一抬头，就对上了她探究的视线，顿时不悦地问：“看什么？”

　　“将军，手疼。”顾朝朝一秒变脸，可怜兮兮地跟人哼唧。

　　沈暮深嗤了一声：“水泡还未破，有什么可疼的？”

　　“就是疼，火辣辣的，感觉肉好像在油锅里煎一样。”顾朝朝继续委屈。

　　她说得情真意切，沈暮深忍不住皱起眉头：“真有这么疼？”

　　“嗯！”顾朝朝面不改色地撒谎，其实手上被涂了冰冰凉的药膏之后，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沈暮深见她点头，眉头皱得更紧：“莫非是我包扎时将水泡弄破了？”

　　说罢，就要去解开。

　　顾朝朝赶紧避开：“没破没破，就是我细皮嫩肉的，怕疼而已。”

　　沈暮深手指一顿，抬眸审视她。

　　顾朝朝被盯得心虚，干咳一声正要说点什么，就听到沈暮深凉凉道：“顾朝朝，耍人很好玩？”

　　“不、不好玩……”顾朝朝见被发现了，也没有辩驳，只是讨好一笑，“小的只是喜欢将军关心我罢了。”

　　她若继续狡辩，沈暮深还能揪着她再整治一通，可她这样坦白自己的小心思，他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房间里出现短暂的沉默，顾朝朝斟酌片刻，小心地用没有受伤的手扯了一下沈暮深的袖子。

　　“做什么？”沈暮深语气不怎么好。

　　“小的这些日子，其实过得很不好。”她低声道。

　　沈暮深眉眼微动，却没有接她的话。

　　“将军待小的极好，小的都是知道的，也因此更加不安，每日里都十分愧疚，恨不得早点告诉将军真相，”顾朝朝说完顿了一下，再开口更是失落，“可是小的太过贪生怕死，整日里瞻前顾后不敢多言，错过了最佳时机后，晚一天风险大一天，小的太怕死了，也就逐渐失了坦白的勇气。”

　　“我若是心里没点数，知道自己对你一向算不得好，这会儿怕就要被你这番话给骗过去了。”沈暮深凉凉开口。

　　顾朝朝：“……”那你就不能没点数吗？

　　沈暮深看到她的表情，唇角克制不住地上扬。

　　顾朝朝察言观色，意识到他并不生气后，愈发情真意切：“将军，小的知道错了，您就饶了我这次吧，当初在驿站若是知道日后会与将军有这么多缘分，说什么也不会……”

　　话没说完，沈暮深的一记眼刀就送到了，她顿时闭嘴。

　　她闭嘴了，沈暮深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不会什么？”

　　“……不会胡乱留个名字后逃离，而是与将军坦诚相告，求将军帮忙。”顾朝朝识相地把那句‘不会睡你’咽了下去。

　　沈暮深没听到自己讨厌的言语，轻嗤一声表情和缓了许多。

　　“将军，您能不能看在小的这些日子以来还算尽心，饶了小的这次？”顾朝朝继续讨好。

　　沈暮深不理她。

　　“将军~”顾朝朝将两个字念出九曲十八弯的语气。

　　沈暮深顿时嫌弃：“恶不恶心？”

　　“您可不可以饶小的一条小命？”顾朝朝继续追问。

　　沈暮深睨了她一眼：“也不是不行。”

　　顾朝朝一听，就知道他这是有条件，赶紧表明态度：“……婵娟一直跟小的相依为命，小的真不能将她送走。”

　　沈暮深本来没打算提婵娟，可听到她主动说了，心情还是不怎么样。

　　顾朝朝见他表情不太好，就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了，思索一瞬后换了种说法：“顾家如今在矿州城内有上百家商铺，全靠婵娟帮着看账本查货物，小的才能整日来陪您，她若是走了，小的怕是能累死在生意上，日后想见将军也极难抽出时间。”

　　她这段话是从沈暮深的角度出发，好像留着婵娟只是为了多点时间与他相处一般，沈暮深虽然知道她在耍花枪，但还是舒服了许多：“我也并非不讲理之人，既然你愿意留着她，那便留着吧。”

　　“多谢将军，”顾朝朝不敢表现得太高兴，轻描淡写地谢过后，便将话题引回了之前的，“那敢问将军，小的要如何做，您才肯饶过小的呢？”

　　“那就要看你了。”沈暮深意味不明地说了句。

　　顾朝朝定定看着他许久，恍然：“懂了。”

　　说罢，直接从脚踏上起身，脱了鞋子便往床上一躺：“将军，来吧。”

　　沈暮深：“……”

　　顾朝朝四仰八叉地躺着，却迟迟没有等到某人过来，不由得扭头瞄了一眼，结果恰好对上沈暮深无语的眼神。

　　她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坐起来：“不是吗？”

　　“当然不是，”沈暮深板着脸，“你将本将军当做什么人了？”直接去床上了，亏她想得出来。

　　“那将军想要什么？”顾朝朝不解。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明日起再来府中，便着女装，胸上那条子东西给给本将军摘了，整日里捆着像什么样子。”

　　顾朝朝：“……”

　　“怎么，你不愿意？”沈暮深又要威胁。

　　顾朝朝无言许久，干巴巴地询问：“将军如何知道小的胸是捆着的？”

　　沈暮深：“……”

　　“小的那天昏倒后，将军是不是摸了！”顾朝朝拿眼睛横他。

　　沈暮深别开视线，嘴上不耐烦：“若非察觉到不对，谁要摸你。”

　　“说得这么正义，那你耳朵红什么？”顾朝朝拆穿他。

　　沈暮深僵直地坐在脚踏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顾朝朝略为得意：“将军别装了，我都看出来了，你肯定是对我有点想法，否则也不会吃醋吃到婵娟身上去，难怪昨日去青楼，您心情那么差，想来是因为我跟别的姐姐……”

　　她话没说完，沈暮深已经重新抄起了剑。

　　顾朝朝：“……”

　　“说啊，继续说。”沈暮深慢条斯理。

　　顾朝朝清了清嗓子，装傻：“说什么？小的刚才什么都没说啊。”

　　沈暮深嗤了一声，利索地将剑收入剑鞘：“给我从床上下来。”

　　顾朝朝嘿嘿一笑，赶紧跳下来穿鞋。

　　两个人又追又闹这么久，别的事什么都没做，大半个晌午就已经过去了。顾朝朝按照惯例留下用膳，跟着沈暮深坐下后，便开始埋头吃饭。

　　两人同以前似乎没什么区别，可气氛又隐隐变了，尤其是顾朝朝，整个人都透着轻松，连饭都多吃了一碗。

　　“很高兴？”沈暮深突然问。

　　顾朝朝点头：“嗯，很高兴。”心里的一块大石直接放下了，早知道他这么容易放过自己，当初就该早点承认。

　　不对，当初俩人又没什么交情，她要是那时候承认，只怕是会被他干脆利落地杀了。眼下这个时候刚刚好，他提前几日知晓她的身份，最愤怒的时候已经过去，她也多讨好了几天，给自己加了些筹码，才能有如今皆大欢喜的结局。

　　“在想什么？”沈暮深又问一句。

　　“想您。”顾朝朝张嘴就来。

　　沈暮深顿了顿，不悦：“我就在你面前，有什么可想的？”

　　“那怎么能一样，我看着您想您，就是眼中有您的同时，心中也有您。”顾朝朝身份一曝光，便什么基本法都不讲了，直把人哄得高高兴兴就是。

　　沈暮深显然很吃这套，唇角翘了几下又勉强抚平后，最后将碗递到了她面前：“盛饭。”

　　“好嘞！”顾朝朝殷勤地接过去。

　　两人还算和谐地用完一顿饭，便像之前一样练习走路。

　　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沈暮深已经能走很长一段路了，偶尔气性上头，速度与寻常人没什么区别，只是右脚的残疾是终身的，如今虽然可以行走，却要一辈子跛脚。

　　有点遗憾，但至少不用截肢，京中也不能以残缺为由革去他的官职，也算是好事一桩了。

　　顾朝朝扶着沈暮深走了一会儿，又在他屋里用了点吃食，便提出告辞了。

　　“明日别忘了什么？”沈暮深慵懒提醒。

　　顾朝朝想了一下：“知道，别忘了着女装，”说罢皱起眉头，“但小的没有女装，不如……”

　　“你若敢穿那通房的，我就将你打出去。”沈暮深直接打断。

　　顾朝朝一脸无辜：“那我没有怎么办？”

　　“我给你买。”沈暮深不由分说。

　　顾朝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笑嘻嘻地道谢之后赶紧走了。

　　沈暮深站在屋里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才意识到自己又上她的当了。

　　“骗子。”他咬牙切齿地说了句，脸上却不见怒色。

　　许久，他在脑海简略回忆了一下顾朝朝的身材，提笔写下部分尺寸，然后将侍卫叫了进来：“去城中最好的成衣铺，按这个买几身女子的裙装。”

　　侍卫不解地接过，正要离开，沈暮深又叫住了他：“你可曾娶亲？”

　　“卑职没有。”

　　“那便换个娶过亲的去，”沈暮深说完嫌弃地看他一眼，“你又不知道该买什么。”

　　侍卫无言片刻，答应之后便出去了。

　　将军府别的不多，就光棍多，娶亲的还真没几个，他找了一圈，最后找到了门房头上。门房一脸惊讶地接过尺寸：“将军又没有女人，为何要买裙装？”

　　“不该问的别问！”侍卫板起脸道，其实是因为他也不知道。

　　门房连连答应，拿着东西便出门了，恰好路上遇到自家在顾府做事的媳妇儿，于是简单攀谈了两句，媳妇儿顺口一问：“你做什么去？”

　　“给将军买几件裙子。”门房回答。

　　媳妇儿：震惊。

　　两夫妻匆匆别过，门房媳妇儿一脸呆滞地回了顾府，旁人看出她脸色不对，便多关心两句，她一个没留神就把这事儿说了出去。

　　当天晚上，顾朝朝用完晚膳，就看到婵娟一脸凝重地进来：“少爷，日后离沈将军远点吧，他果然不正常。”

　　“什么意思？”顾朝朝不解。

　　婵娟：“他竟然喜欢穿裙子。”

　　顾朝朝：“？”




139.  第 139 章   慈母

　　稀里糊涂地听了半天后, 顾朝朝总算是弄明白怎么回事了，沉默许久后决定死道友不死贫僧，这口黑锅还是继续让沈暮深背下去吧。

　　抱着这种想法, 顾朝朝再来见沈暮深时, 哪哪都觉得心虚，因此异常配合他的要求, 让换衣裳换衣裳，让梳发髻梳发髻，只是她手法不是很熟，只能简单地将头发挽一下。

　　“我觉得不太好看。”她在屏风后摸摸有些松散的发髻，谨慎地打预防针。

　　沈暮深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今日却异常耐心：“是衣裳不好看还是你不好看？”

　　“……是发髻不好看。”她绝不可能承认是自己不好看，至于沈暮深所赠的衣裳……嗯，也叫人挑不出毛病。

　　沈暮深闻言心情愉悦：“走出来让我瞧瞧。”

　　“好。”顾朝朝应了一声, 便谨慎地从屏风里出来了。

　　沈暮深随意地扫了眼, 视线却突然定在了她身上。

　　在她着女装前, 他一直觉得她即便作姑娘打扮, 也会有一股少年英气, 可如今看到她穿着襦裙配丸子一般的两个发髻, 却只觉得她软乎乎的如粉面圆子，哪还有半点男人的影子。

　　这样一个十足的小丫头，竟然能堂而皇之地扮了这么多年男人，那些人莫非是眼瞎了吗？他在心中唾弃被她蒙骗的人, 却完全忘了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怎么样, 好看吗？”顾朝朝张开双臂，在他面前转了个圈。

　　虽然前面也经历过古代世界，可设定与设定不同, 服装也有很大区别，比如第一个世界时清元素更多，而这个世界则是更偏向明朝元素。

　　顾朝朝看着身上粉白袄子上绣着的小红花，怎么看怎么喜欢，眉眼唇角都挂着笑。

　　沈暮深的心情也不错，难得没有说什么浑话：“倒也看得过去。”

　　“若是能施些粉黛便更好了，”顾朝朝看向铜镜中的自己，“最好是涂些唇脂。”

　　“这有何难，叫人去买就是。”沈暮深随口一说。

　　顾朝朝顿了顿，想起两家下人之间那些流言，咳了一声拒绝：“还是不用了，这样素面朝天也不错。”

　　沈暮深闻言，又多看了她一眼，半晌微微颔首：“确实，再添颜色便多余了。”

　　顾朝朝笑笑，盯着镜子欣赏够了，这才上前来搀扶他：“将军，走走吧。”

　　沈暮深看着她伸过来的小手眼眸微动，片刻后说了句：“你如今既然是女子装扮，便该知道男女授受不亲。”

　　说完，他想起她刚到的时候，还跟几个侍卫嘻嘻哈哈插科打诨，于是又皱着眉头叮嘱，“平日即便不做女子打扮，也该知道跟男人保持距离。”

　　“我要是跟男人保持距离，旁人会将我当神经病吧。”顾朝朝失笑。

　　沈暮深抬眸看向她。

　　顾朝朝瞬间收住表情，一本正经地问：“可非要按规矩行事的话，小的还怎么扶您走路？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呢。”

　　“我自己会走。”沈暮深说罢，便开始按照大夫的吩咐练习。

　　顾朝朝就看到他独自一人在房中缓步移动，走上一段路还会自己停下，略微捶一捶腿放松一下继续，全然不需要任何人帮助。

　　顾朝朝：“……”所以他先前让她扶了这么久，纯粹是想拿她消遣。

　　沈暮深走了两圈后便坐下了，顾朝朝立刻取了针盒来，想要为他撸起裤脚施针，却被沈暮深直接薅着领子薅到了一旁：“你又做什么？”

　　“小的给您施针啊。”顾朝朝被他揪着领子，晃了晃后才站稳。

　　沈暮深不悦：“不用，我自己来就好。”必须叫她时刻记住与男人保持距离才行。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只好随他去了。

　　屋外寒风呼啸，似乎又要下雪了，屋里地龙烧得暖乎乎的，沈暮深为自己施针活络经脉后，便继续走动练习，顾朝朝一个人无事可做，很快便开始犯困了。

　　以前她偷懒的时候，总是倚着放香炉的桌案休息，可今早她来时，桌案已经被撤走了，连香炉都不知所踪，她无处可靠，只能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打瞌睡。

　　在第三次因为脑壳一点一点险些一头栽地上时，她猛地惊醒，抬头就看到沈暮深正扶着桌子活动腿脚，而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就是一张又大又软的床。

　　顾朝朝盯着床看了片刻，又默默瞄了眼正在捏腿的沈暮深，许久下定了决心，悄悄朝床边溜去。

　　沈暮深坐在桌前，垂着眼眸按压腿上几个穴道，片刻之后突然停下，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许久，他转身看过去，果然看到顾朝朝躺在床上睡熟了。他眼底没有半点意外，盯着看了一会儿后无声走上前去，面无表情地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顾朝朝若有所觉地伸个懒腰，翻个身抱着被子继续睡，沈暮深见她睡得乱七八糟，索性就随她去了。

　　顾朝朝一觉醒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睁开眼睛便对上了沈暮深的双眼，顿时吓得倒抽一口冷气：“将军？”

　　“这是我的寝房，你至于这般震惊？”沈暮深挑眉。

　　顾朝朝顿了顿，脑子这才清醒：“啊……对。”

　　“我先前是怎么同你说的，男女授受不亲，你便是这样授受不亲的？”沈暮深板起脸教训人。

　　“咱们俩之间就别讲究这个了吧。”顾朝朝无奈。

　　她随口的一句话，沈暮深却听出了别的意味，顿了顿后耳根都红了，但还是辛苦维持威势：“不讲这个，那便讲别的，顾朝，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不经允许，就随意睡本将军的床！”

　　“顾朝朝。”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沈暮深被她驴头不对马嘴的一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嗯？”

　　“顾朝朝，我名字，没人的时候，你可以唤我朝朝。”顾朝朝看着他过于僵硬的表情，没忍住乐了。

　　沈暮深耳根更红了，许久才回过神来：“顾朝……顾朝朝，你如今是不是觉得本将军不会杀你，所以才越来越放肆了？”

　　“不敢不敢，小的只是开个玩笑。”顾朝朝哪敢把人惹毛了，闻言赶紧从床上下来。

　　沈暮深见她如此迫不及待地逃离自己的床，心情又隐隐有点微妙的不满。他扯了一下唇角，半晌淡淡开口：“你别太得意，本将军现在不杀你，只是暂时不与你计较，哪天你若惹毛了我，我照杀不误。”

　　“是是是，小的知错了。”顾朝朝脸上立刻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心里却是不以为然。在怒气最盛的时候尚且没有杀她，如今怕是更不会杀了。

　　嗯，前提是她识趣点。

　　顾朝朝瞄了沈暮深一眼，结果一不小心与他对视了，于是又赶紧低头。

　　她做贼心虚的样子让沈暮深忍不住扬起了唇角，但为了避免她将来继续得寸进尺，最后还是生生忍住了。

　　顾朝朝按照惯例在将军府待足了一日，傍晚要回家时换回了自己的衣裳。

　　她从屏风后出来时，沈暮深在她胸口上扫了一眼，看到那儿如今又是一马平川，不由得微微蹙眉：“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直接披件披风挡住就是，何必这么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一切还是小心为上。”顾朝朝笑道。

　　沈暮深蹙眉，想说有他在，即便身份被发现也无人能将她如何，可话到嘴边却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如今的他，瘸了一条腿，也失了兵权，不过是空有一个官职罢了，就连这官职，也不知何时会突然不见。以他现在的处境，怕是连一条狗都护不住，更何况坐拥万贯家财的她。

　　顾朝朝只觉得他情绪倏然低落，愣了愣后不解开口：“怎么了？”

　　“无事，”沈暮深别开脸，“你该回去了。”

　　“那……小的告退。”他情绪变幻莫测，顾朝朝早就习惯了，闻言没有再多说，犹豫一下转身走了。

　　屋子里瞬间只剩下沈暮深一个人，他独自静坐，许久都没有起身。

　　顾朝朝一直到回到家，都没想明白沈暮深为什么不高兴，等翌日再来，他的情绪便已经恢复正常了，她也就忘记了他不高兴的事。

　　这段时间她一直往将军府跑，不仅对生意上的事没怎么上心，人情世故上更是疏忽不少，平日里全靠婵娟帮着处理。眼下就快过年了，其他的年礼可以让婵娟帮忙，城中权贵人家的，却得她亲自登门。

　　顾朝朝陪了沈暮深一段时间后，见他的腿恢复得差不多了，便也提到了此事。

　　“理那些人做什么。”沈暮深不当回事。

　　顾朝朝无奈：“小的还得靠他们周旋生意，不能不理啊。”

　　沈暮深翻书的手指一顿，垂着眼眸不说话。

　　“这几日上午小的就不来了，等过完年再来陪将军吧。”顾朝朝提议。

　　沈暮深头也不抬：“你自便就好。”

　　顾朝朝应了一声，又同他说了几句话后，便急匆匆告辞了。

　　沈暮深抬头，看着她步履匆匆地往外走，突然忍不住叫住了她：“朝朝。”

　　“诶！”顾朝朝笑着回头。

　　沈暮深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片刻后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为什么这么说？”顾朝朝不解。

　　沈暮深神色淡淡：“若我没有沦落至此，你也不必看人脸色。”

　　顾朝朝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心平气和地提及此事，顿了顿后又重新折了回来：“将军，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

　　沈暮深安静与她对视。

　　顾朝朝眼带笑意：“若您没有沦落至此，我那天晚上就不能遇见你了，十有八九是要自我了断的。”

　　沈暮深轻嗤一声：“少来唬我，那晚你也只是恰巧来了我房中，若是摸入别人房里，怕就跟别人成事了。”

　　说完，顾朝朝还没什么反应，他却在想到这种可能后皱起眉头。

　　顾朝朝无所谓地耸耸肩：“您不信就算了，那天晚上如果不是您，我就直接抹脖子重来了。”

　　她答得坦荡坚定，少了几分油滑，沈暮深喉结动了动，心口仿佛蓄了一潭温泉，热意传递到四肢百骸。

　　顾朝朝看了他一眼，失笑：“所以啊，将军不必介怀，您如今能平平安安四肢健全，我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其他男主在人生的最后都有高光时刻，而他却一路低走，最后郁郁不得志而亡。就任务而言，只要他能平安活着，哪怕最后一事无成，这个世界都算是成功。

　　顾朝朝扫了眼他如今还在的右腿，眼底一片慈色：“小的只希望将军长命百岁，高高兴兴的，别的就不奢求了，您知道我这是什么心态吗？”

　　沈暮深被她专注的眼睛吸引，心脏狠狠跳动一下：“……什么心态？”

　　“慈母心态。”

　　沈暮深：“……”

　　顾朝朝皮完，立刻笑嘻嘻地跑了，沈暮深抄起桌上砚台砸了过去，却只是远远打在了地上，离顾朝朝还有十万八千里。

　　“打不到吧！”顾朝朝一边嘲笑一边往外跑，“将军若是闲着没事，就给小的多写几幅对联，马上就春节了，小的还想沾沾将军的光！”

　　说完，一溜烟地没人了。

　　“一会儿小的一会儿我的，半点规矩都不懂。”沈暮深说完，自己没忍住笑了。

　　侍卫看到顾朝朝飞快地往外跑，以为她又干什么惹沈暮深生气的事了，便赶紧也要跟着躲起来，免得又成被殃及的池鱼，结果还未动身，就被沈暮深叫住。

　　“将、将军。”侍卫讪讪。

　　沈暮深扫了他一眼：“去买些红字和金粉。”

　　“是。”侍卫连忙答应。

　　“记着要选厚些的纸，用来写对联的。”沈暮深又叮嘱。

　　侍卫连忙答应，见他没有别的要求后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犯嘀咕，离过年还有十余日，怎么这么快就开始写对联了？




140.  第 140 章   吃醋

　　一到年底, 不仅要盘账，还要筹划年礼，顾朝朝说要忙, 那是真的忙得飞起, 整日里困在这些琐事当中，片刻都不得抽身。

　　沈暮深知道她忙, 便耐心在府中等她有空了见面，谁知连续等了两三天，都没见她来过，最后只能亲自登门，瞧瞧这人整日里究竟在忙什么, 以至于连见一面的时间都没有。

　　他到地方时，顾朝朝正和婵娟头对着头核对账目，看到他来了赶紧起身：“参见将军。”

　　婵娟也连忙跟着行礼。

　　顾朝朝今日依然着男装, 衣裳明显和身后丫鬟是同一块料子制成, 二人一前一后行礼, 颇有夫唱妇随的意味。

　　沈暮深知道她们同是女子, 也知道她们在忙正事, 可看到这样一幕, 心里还是不大高兴。

　　“将军今日怎么突然来了？”顾朝朝一开口，便唤回了他全部注意力。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我不能来？”

　　“没有的事，”顾朝朝察觉他心情不好，干笑一声解释, “只是有些奇怪。”

　　“出来走走而已。”沈暮深别开视线。

　　顾朝朝顿了顿, 默默看了眼他身下的轮椅。

　　……行吧，坐着轮椅出来也算是出来了。顾朝朝瞄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账簿，清了清嗓子后讨好：“园子里的红梅如今开得正好, 将军可要去瞧瞧？”

　　沈暮深眉眼缓和了些：“那便去吧。”

　　顾朝朝应了一声，立刻叫了个下人来：“你推着将军去赏赏景。”

　　沈暮深闻言，脸色一瞬沉了下去：“你叫他陪我去？”

　　“有什么问题……”顾朝朝话说到一半，对上他的视线后直接把后半句给咽了下去，“当然不是，将军大驾光临，自然是小的相陪，只是昨日刚下了雪，路面有些难走，所以叫下人帮着推轮椅罢了。”

　　“不必。”沈暮深说完，便直接从轮椅上下来了。

　　这还是他继青楼气到直立行走之后，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从轮椅上下来，婵娟和其余下人果然流露出一丝惊讶。

　　顾朝朝看到他们的表情就觉得好笑——

　　沈暮深每次出门都以轮椅示人，以至于他们都觉得他是不会走了。

　　为免自家这些没出息的奴才惹恼沈暮深，顾朝朝连忙扶着他往外走去。

　　走出烧了地龙的房间，冷空气扑面而来，顾朝朝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刚要开口说话，身上便落下带着温度的沉甸甸大氅。

　　顾朝朝连忙推拒：“使不得，小的叫人送件衣裳就是。”

　　“披着。”沈暮深依然是不由分说。

　　顾朝朝无奈，只好老实披着，只是这样一来就顾不上扶沈暮深了，因为他的大氅披在自己身上时，会长出一截落在地面，她怕弄脏了，便只能时刻搂着。

　　刚下过雪的园子银装素裹，墙角的红梅开得十分热闹，一片雪白与艳红相融，形成了极致的美景。

　　沈暮深盯着红梅看了片刻，唇角微微浮起：“的确是不错。”

　　“将军若是喜欢，小的待会儿叫人折几枝送去将军府。”顾朝朝随口道。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东西寒冬腊月辛苦盛开，我岂能为一己之私减短花期，就随它开着吧，我若想来，随时来就是。”

　　“将军说得是。”

　　“你这园子，冬日倒是比夏天还雅致，看来是费了功夫的。”沈暮深继续漫步。

　　顾朝朝跟上：“将军若喜欢，小的把园丁送去将军府如何？”

　　“你怎么什么都想给我。”沈暮深终于克制不住笑意，转身看向身后的她。

　　却清楚地捕捉到她眼底的心不在焉。

　　沈暮深的笑瞬间僵在唇角。

　　顾朝朝脑子里全是账簿的事，没有发现他的不对，闻言只是笑了笑：“只要将军喜欢，小的有的都能割爱。”

　　“却独独不能分给我一点时间，对吗？”沈暮深面无表情。

　　顾朝朝愣了愣：“什么意思？”

　　“说，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沈暮深抱臂。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想你。”

　　“撒谎，”沈暮深嗤了一声，“怕不是在想屋里那些账本吧。”

　　顾朝朝被拆穿也不急，叹了声气跟他卖惨：“将军，这些账若不能在今日白天盘完，我晚上怕是不用睡了，您看我这黑眼圈，是不是特别憔悴？”

　　说着，还故意凑过去，扒着眼睛给他看。

　　沈暮深看到她眼下的黑青，表情逐渐缓和：“方才就该直说，我又非不讲理的人，还能强逼你跟我来赏花？”

　　……您还不算不讲理啊？顾朝朝心里大逆不道一句，面上楚楚可怜：“那小的能回去看账本了吗？”

　　“走吧，我恰好也觉着冷了。”沈暮深说完，便主动往账房走。

　　顾朝朝心里欢呼一声，赶紧追了过去。

　　沈暮深在账房待了一个时辰，本意是想陪着顾朝朝，结果发现自己来了之后，整个账房的效率都低了不少，最后只能先行离开。

　　顾朝朝知道他是好意，晚上特意抽出时间去了趟将军府，陪他用了一顿晚膳。

　　还有四五日就要过年了，时间变得愈发不够用，饶是如此，顾朝朝还出了一趟门，两日后才回来，一到家水都顾不上喝一口，便叫婵娟准备好东西，前去知府家中送礼了。

　　她坐着马车往外走时，将军府的侍卫恰好买文房四宝回来，看到后便追上去询问：“顾少爷，你今日做什么去？”

　　“去知府家做客。”顾朝朝笑呵呵道。

　　侍卫无奈：“您有空去知府家做客，为何不来将军府做客，将军这些日子整天一个人闷在房中，当真是无聊至极。”

　　“等忙过这几日，我定登门。”顾朝朝抱拳施礼。

　　侍卫见状也赶紧回了一个礼。

　　两人别过后，侍卫便回府了，听说沈暮深在书房后，便直接去书房敲了门：“将军，笔墨纸砚已经买好了。”

　　“进来。”屋里传出沈暮深的声音。

　　侍卫闻言推开门进屋，关上房门等身上的凉气稍减后才走上前去，将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放东西时，他看到桌上请柬，不由得‘咦’了一声。

　　沈暮深头也不抬：“何事？”

　　“将军，这是知府所送请柬？”侍卫好奇地看着上头知府的名字。

　　沈暮深淡淡应了一声。

　　侍卫：“卑职能看看吗？”

　　沈暮深扫了他一眼，将新买的文房四宝挪到身前开始检查。

　　侍卫见他没有反对，便斗胆将请柬拿起来看了一眼：“知府想请您过府一叙。”

　　“他若真有诚意与我一叙，就该亲自登门，而非请我过去。”沈暮深不当回事。他平日里无心政斗，可也并非蠢人，知府如此行为，无非是见他迟迟没有回京，心中不似当初他刚来时那般尊敬罢了。

　　侍卫不懂其中门道，听了他的话后只是随口一说：“可今日顾少爷也去了。”

　　沈暮深拿砚台的手一停：“叫人备车，去李大人府上。”

　　侍卫：“？”不是不去吗？

　　矿州城的冬天多雪，一眨眼的功夫又下了起来。

　　顾朝朝到了之后，叫人直接将装满了礼品的马车拉进了府中，自己则与早已等待多时的知府说笑着进了正厅。

　　“顾大郎每年都如此破费，本官当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知府嘴上惭愧，眼角的皱纹却都笑成了一团。

　　顾朝朝已经见怪不怪，闻言也只是笑道：“您是矿州城的父母官，小的是子民，子民孝敬父母官，岂不是天经地义？”

　　“你小子，就爱说这些混话！”知府被哄得哈哈大笑。

　　顾朝朝笑着摆摆手，又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小的前几日去城外商铺盘账，无意间得了几颗海珠，觉得甚是可爱，所以这次也给大人带来了。”

　　知府接过荷包，略一掂量便摸出里头珠子大小，顿时笑得愈发情真意切：“这怎么好意思？”

　　“大人还是收着吧，小的这样的平头百姓，平日里哪配得上用这样好的东西。”

　　“行，那本官便收着了。”知府也不推脱，收下后越看顾朝朝越觉得满意，闲聊几句后感慨，“大郎过完年，便二十有一了吧？”

　　“回大人的话，二十二了。”顾朝朝回答。

　　“都这般大了，”知府感慨，“记得当初头一次见你时，你还粉雕玉琢的跟个女娃似的，如今也长成个大男人了。”

　　顾朝朝不怕他跟自己索贿要东西，就怕他突然打感情牌，闻言干笑一声转移话题：“是呀，当真是岁月不饶人……对了，小的这次还送了纯金打造的公鸡一只，大人要不要去瞧瞧？”

　　知府顿时意动，但想到正事后还是摇了摇头。顾朝朝见状心下一紧，总觉得大事不妙。

　　果然，知府突然开口：“大郎都这样大了可有心仪之人？”

　　……懂了。顾朝朝面色不改：“回大人的话，小的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喜欢家中那个通房，对旁的女子不太感兴趣。”

　　“胡闹，即便喜欢家中通房，也总要娶个正妻才行。”知府板起脸。

　　顾朝朝无奈：“可小的心中只有她一人，又怎舍得再娶个女人让她受苦，所以小的想着明年或者后年，便将她扶正。”

　　“那怎么行，莫说顾家那些族老不会答应，就是我这个大伯也是不同意的，”知府眉头直皱，“我与你爹相识多年，不能看着你走歪路。”

　　说完，也不等顾朝朝开口，便直接道，“我夫人娘家有个侄女，如今才十六七的年纪，生得花朵一般，出身也好，不如就将她许给你，咱们做个真正的亲戚如何？”

　　怕不是做亲戚是假，图谋她财产是真。顾朝朝十分无奈，搞不懂这些人为什么就爱盯着她的一亩三分地看。

　　“你不答应？”知府见她不说话，眼底流露出一丝不悦，“莫非是瞧不上大伯？”

　　“您说的哪里话，我这是……”

　　顾朝朝话没说完，门外便有小厮匆匆跑了进来，她适时闭嘴。

　　“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知府斥责。

　　小厮连忙跪下：“大人，沈将军来了？”

　　顾朝朝眼底闪过一丝惊喜。上次一起用膳之后，她便一直在忙，之后更是跑了城外一趟，已经许久没见着他了。

　　“他怎么来了？”知府猛地站了起来。

　　小厮低着头回答：“来时还拿了大人亲手所写的请柬。”

　　“本官只是不想登门拜访，所以故意写请柬相邀罢了，他倒是看不懂脸色，”知府轻嗤一声，却因为朝廷一品大员亲自登门拜访他这个小小知府，心情不受控制地好了起来，“罢了，请他进来吧。”

　　“是！”小厮连忙走了。

　　知府看着小厮匆匆忙忙的身影，不屑地扯了一下唇角，突然想起旁边这位与沈暮深私交甚笃，便扭头看向了她。

　　“小的与沈将军不熟。”顾朝朝连忙撇清干系。

　　知府对她的态度很满意：“不熟便好，听说你前些日子没少去将军府，看在咱们要结亲的份上，本官便提醒你一句，沈暮深修养许久都未见京中有什么动静，十有八九是要弃了他，日后他即便有官身，怕也没有官权了，无论你如何巴结都不会有用。”

　　“多谢大人指点。”顾朝朝心下沉重，却还是恭敬行了一礼。

　　知府不再多言，只是沈暮深一出现，他又笑成了一朵菊花，阳光灿烂地去迎接了：“沈将军能来弊舍，下官真是蓬荜生辉！”

　　……什么乱七八糟的。顾朝朝无语一瞬，一低头便对上了他漆黑的眼眸。

　　许久未见，他与先前没什么不同，只是平静的眼眸下，却藏了一点只有她能看懂的高兴。顾朝朝没忍住，偷偷扬起了唇角。

　　沈暮深见她竟然偷笑，强行别开了视线，免得当着老菊花的面笑出来。

　　“其实该下官去拜见沈将军，可如今到了年底公务繁忙，下官实在是腾不出时间，还望沈将军见谅。”知府一脸愧疚。

　　沈暮深扫了他一眼：“无妨。”

　　只有两个字，完全没有知府想象中你来我往的奉承。

　　啧，这高高在上的态度，难怪会得罪人。顾朝朝瞄一眼知府难看的表情，及时出现打破尴尬：“小的参见沈将军。”

　　“顾家大郎。”沈暮深声线平静，没带什么情绪。

　　顾朝朝却听得老脸一红，有点不敢看他。

　　知府没看出两人之间的暗涌，殷勤地同沈暮深说了会儿话后，便提到了顾朝朝的亲事。

　　一听到知府要给顾朝朝议亲，沈暮深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他一边听知府絮絮叨叨，一边面无表情地看向顾朝朝，似乎想看看她是什么态度。

　　顾朝朝能有什么态度，面对知府的步步紧逼，她虽然不至于答应，可也暂时松了口：“婚姻大事不可马虎，盲婚哑嫁的风险太大，万一彼此不喜欢，岂不是要耽搁一生？”

　　“这有何难，等初三她来拜年时，你们见一面就是。”知府极力撮合这段关系，连婚前见面都答应了。

　　沈暮深盯着顾朝朝的眼神又冷了几分，无声逼迫她拒绝。

　　而知府见她迟迟不做声，不由得皱起眉头：“顾朝，本官已经答应叫你们先见面了，你还不满意？”

　　顾朝朝面对两个人的逼迫简直头都大了，许久之后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那便劳烦知府大人……”

　　“说起议亲，本将军这儿也有个合适人选想介绍给顾大郎，”沈暮深直接打断，“顾家大郎觉得如何？”

　　知府一愣，回过神后脸色有点难看，但碍于沈暮深的官位不好发作：“沈将军的意思是……”

　　“顾大郎一表人才家境殷实，本人又踏实能干，恐怕不止李大人看上了，”沈暮深抬眸扫了知府一眼，“李大人难道想跟我抢？”

　　“……沈将军说笑了，什么抢不抢的，顾大郎是个大活人，一切还是要听他的，”知府说完，笑呵呵地看向顾朝朝，“顾大郎，你觉得呢？”

　　压力又转移给顾朝朝了，她讪讪一笑，正要说点什么，沈暮深突然打断 ：“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听旁人的，我选中的，就必须是我的。”

　　知府眉头狠狠皱了起来：“沈将军还想强抢民男不成？”

　　“抢了又如何？”沈暮深反问。

　　“你！”

　　“二位！二位大人！”顾朝朝赶紧出来打圆场，“这马上就要过年了，二位大人不要为了小的伤了和气，小的……愿意都见见，这婚姻大事，还是得多相看几家才行，二位大人觉得呢？”

　　知府闻言还算满意，倒是沈暮深直接黑了脸。

　　气氛烂成这样，似乎也没必要再逗留了，顾朝朝果断提出告辞。

　　她走后不久，沈暮深也离开了，只留下知府一个人越想越气。

　　沈暮深出门时，小雪已经下成了大雪，好不容易清扫出的街道上，又铺了薄薄一层。

　　马车往前走了一截，拐过弯时便看到顾朝朝等在那里。沈暮深没说什么，只是面无表情地掀开车帘让她进来。

　　顾朝朝带着一身寒气钻了进来，将手覆在暖炉上烤了半天才叹了声气：“他是这儿的地头蛇，你又何必与他闹成这样。”

　　“我若不闹，他便要逼你成亲了，”沈暮深说完，想起她答应要见那女人一面，顿时心情极差，“还是说你心里是想见的？也是，毕竟官商勾结方能长久，若真能娶了知府家的亲戚，你日后在矿州城也能横着走了吧？”

　　“你说得哪里话，”顾朝朝哭笑不得，“她是女人我也是女人，我哪能娶她？”

　　“你若不是女人，便要娶她了？”沈暮深咄咄逼人。

　　顾朝朝一脸见鬼的表情：“我若不是女人，你还管我娶谁？”

　　沈暮深盯着她，眼神半点都没变，答案显然是肯定的。

　　“……你真是魔怔了。”顾朝朝抖了一下，觉得他这个人有点危险。

　　沈暮深不喜欢她这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盯着她看了许久后突然问：“我与你如今的关系，究竟算什么？”

　　顾朝朝愣了愣，被他问住了。

　　沈暮深见她竟然犹豫，眼神顿时不善。

　　顾朝朝赶紧回答：“姘、姘头？”

　　沈暮深：“……”




141.  第 141 章   闹分手

　　“我开玩笑的, ”顾朝朝看到他的表情傻乐几声，“将军待我这般好，我哪能只将您当姘头, 您……您是我今生最爱, 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是我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

　　“顾朝朝, 少贫嘴，今日你不说出个子丑寅卯，就别想轻易过关。”沈暮深面无表情。

　　顾朝朝为难地咬唇，不知道他想要什么答案。

　　许久，她小心试探：“是心上人？”

　　“不要说这种虚的。”沈暮深依然不领情。

　　顾朝朝无奈：“心上人都不行, 那该是什么？”

　　“那就要问问你自己了，究竟当我是什么，才能这般坦然地接受相亲？”沈暮深一提起这件事就窝火。

　　话题绕来绕去又绕回了原点, 顾朝朝这段时间身心俱疲, 没日没夜地在外地盘了几天账, 折回来没来得及休息就来给知府送礼了, 现下费了许久唇舌后, 只想尽快解决这件事。

　　然而沈暮深却不这么想, 只是一脸淡漠地看着她，就如他方才所言，一定要她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顾朝朝无言地与他对视许久，最后头疼地叹了声气：“小的与将军是什么关系, 一向都并非小的能说得算的, 将军又何必来逼问小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沈暮深眼神倏然锐利如刀。

　　顾朝朝蹙了蹙眉头：“不是么？小的不过是个普通百姓，无功名无官身，更是做不了自己的主, 将军这样的身份，即便是玩弄小的于股掌之中，小的也只能配合说笑，不敢有半句怨言，平日更是不敢得罪将军，生怕哪天惹您不高兴了，您就要像先前一样提着剑喊打喊杀，”

　　顾朝朝想起先前提心吊胆的日子，便是一阵无力，“如今小的已经事事顺君心了，将军还是不满意吗？”

　　她确实已经累到了极致，说话都有气无力的，可每一个字却犹如雷霆万钧，炸得沈暮深内心一片废墟荒芜。

　　他死死盯着她的脸，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有无数个问题想要质问她，可每次话到嘴边，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顾朝朝见他面色难看，又打起精神安慰：“小的是累糊涂了，才会说这些胡话，将军莫要生气，将军想咱们是什么关系，咱们便是什么关系，小的都听您的。”

　　她这句话是真心，可落在沈暮深耳朵里，却与前面那番说辞成了呼应，似乎在提醒他，她如今肯定顺着他、与他好，并非是因为心悦他，只是碍于他的身份不敢反抗罢了。

　　多日来的默契不言的暧1昧一瞬间被戳破，美景之后是即便再粉饰太平也遮掩不住的狼藉。沈暮深从未这般狼狈与羞愧，平生第一次生出逃离的冲动。

　　马车里气氛倏然凝重，沈暮深一直沉默不语，顾朝朝冷静之后开始不安，暗骂自己头脑发昏，竟然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她正要开口找补几句，就听到他突然开口：“停车。”

　　马车倏然停下。

　　顾朝朝心生不妙：“将军……”

　　“下去。”沈暮深不由分说。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将军，小的知错了，还望将军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这次。”

　　小的知错。

　　还望将军大人有大量。

　　饶了小的这次。

　　她总是把他惹恼，惹恼后又赶紧求饶，翻来覆去每次都是这些话，他都要听腻了。

　　可如今再听，他才惊觉她对自己的态度从来都没变过，谨慎、小心、尊卑有别，一如所有寻常百姓对官员的敬畏，却独独缺了女人对男人的娇柔。

　　所以她才总是无所谓，不讨名分，不求承诺，亦不求独占，一如当初那个夜晚逃走时。

　　与她的洒脱相比，反而是他拎不清了。

　　“下车。”他又重复一遍。

　　顾朝朝看他表情不同以往，犹豫一下后还是放弃纠缠，转身从马车上下去了。

　　她站稳之后，沈暮深便撩起了侧边车帘，垂着眼眸看向她。

　　“将军。”顾朝朝讨好一笑。

　　“我不是非你不可。”他淡淡开口。

　　顾朝朝顿时不敢说话了。

　　“即便我今日落魄至此，也并非没人要，”他突然说道，“顾朝，你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不起我了，但凡你说一句对我没有半点感情，我也不会纠缠。”

　　如今正站在街口，刚才周围还没什么人，转眼便有几个小贩经过。顾朝朝本来还想解释，可余光注意到周围有人后顿时紧张起来，闻言也只是匆匆说了句：“将军你冷静点，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

　　“不必了，”沈暮深见她到此刻都只是在意自己的身份，眼底闪过一丝失望，放下车帘后闭上眼睛，“从今日起，你我两不相干，日后将军府，你也不必来了。”

　　顾朝朝愣了愣，回过神时马车已经走远。

　　马车继续往前走，沈暮深冷着脸，双手死死攥着，整个人都陷在低气压里。

　　与车夫同坐在车厢外的侍卫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将军，您当真要将顾少爷留下吗？”

　　沈暮深不语。

　　“……这儿离咱们府上乘马车都要将近两刻钟的时间，若是走路回去，怕不是要更累，顾少爷那人整日比姑娘还娇气，肯定是吃不了这种苦的。”侍卫隐约猜到两人有了矛盾，但还是看在与顾朝朝的交情上斗胆进言。

　　可惜他说完之后，车厢里的人却没什么反应。侍卫所有勇气都用光了，只能低声叮嘱车夫慢点走。

　　走了小一刻钟后，车里的人突然开口：“回去。”

　　“是！”侍卫急忙叫车夫掉头，马车以快了一倍的速度折了回去。

　　然而等他们回到原地时，该在这儿站着的人却不见踪影了。

　　“……难道是已经走了？”侍卫不甚确定。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讽刺：“她又怎会站在原地等待，走吧，她在矿州城人缘好得紧，怕不是已经坐谁的车回去了。”

　　“……是。”侍卫应了一声，又多看一眼人烟稀少的街道，心道这儿究竟与京城不同，京城越是逢年过节越是热闹，这样的小地方却相反，家家户户都关起门来准备过节，对出门没什么兴趣。

　　……顾少爷确定能在没什么人的街道上坐上马车吗？

　　答案是不能。

　　一刻钟前，顾朝朝独自站在街口，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回忆沈暮深的话，心中万千说不出的滋味。她刚才因为一直被他逼迫，置气之下说了那番话，本意只是控诉两人的关系不对等，可如今想来，却觉得会叫他误会成自己和他在一起、只是因为他以身份压人。

　　对沈暮深这样骄傲的人而言，这种话比捅他两刀都难受，也难怪他会说出从此两不相干的话。

　　去跟他道歉吧，解释一下她不是这个意思。顾朝朝叹了声气，四下看了一圈后，挑了条相对较近的小路走。

　　先前坐着马车往知府家里去时，只觉得没用多久就到了，可现下一步步用脚丈量，却发现路途有多遥远，而她刚才为了等沈暮深，特意叫自家马车先走了，街上又没什么人，她连搭个顺风车都不行。

　　走第一条街道时，她还心不在焉地想着沈暮深，想着该怎么跟他解释，怎么讨他欢心。走第二条街道时，她已经什么都不想了，满脑子都是为什么还没到家。

　　等走到第三条街道时，她已经彻底麻木，麻木之中还带着一丝怒气，尤其是过桥时，不小心踩到结冰的小水洼，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心中更是怒火熊熊。

　　等她回到家时，已经是将近一个时辰后了。婵娟一直在大门口等着，看到她回来后赶紧冲了过去：“少爷！您怎么才回……您这是怎么了？遇到打劫的了？！”

　　不怪婵娟惊讶，实在是顾朝朝有够狼狈，不仅身上全是污泥水痕，头顶的玉冠也有些散了，一张脸更是怨念至极。

　　“……究竟是怎么回事，您怎么是一个人回来的，不是说与沈将军一起吗？为何沈将军许久之前就回了，您却独自一人？”婵娟连连追问。

　　顾朝朝累得一个字都不想说，闻言只是哀怨地看向她：“婵娟……”

　　“奴婢在。”婵娟赶紧握住她的手。

　　顾朝朝有气无力地摇摇头：“什么都不要问，备水，我要沐浴，睡觉。”

　　“好好好，奴婢这就去准备。”婵娟说完扭头就跑，跑了两步想起什么，高声吩咐两个丫鬟去做，自己则又折身回来扶着顾朝朝。

　　顾朝朝面无表情地跟着她回房，热水沐浴之后换上一身薄衫，便直接倒在了热腾腾的床上，直接睡死过去。

　　婵娟在一旁为她掖了掖被角，看着她消瘦的脸颊，盘算着过年一定要好好给她补补。

　　顾朝朝一觉睡到了晚上，睁开眼睛时天都黑了，吓得她赶紧坐起来：“婵娟！”

　　“奴婢在！”婵娟正趴在床边打瞌睡，听到动静被她吓了一跳。

　　顾朝朝忙顺着声音看过去：“快快快，扶我起来，还有账本没看……”

　　“少爷，”婵娟一脸无奈，“所有账目都盘完了，连伙计们都放了年假，没事可做了。”

　　顾朝朝一顿，这才想起确实如此，不由得长松一口气，直接倒回床上，低喃：“真是过糊涂了。”

　　婵娟笑笑，点了一盏灯烛，房间里顿时亮堂许多。

　　顾朝朝伸了个懒腰，抱着被子盯着蜡烛发呆。

　　婵娟见状，小心翼翼地问：“少爷，今日你……”

　　“将军把我赶下车了。”顾朝朝回答。

　　婵娟一早就猜到了，可一听到她亲口说出来，还是忍不住气愤：“他怎能如此？！”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是我嘴欠在先，不怪他。”

　　“可将您丢下也太过分了，您日后还是跟他断了吧。”婵娟抿唇。

　　顾朝朝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婵娟无奈地看向她，“奴婢与少爷朝夕相对，又怎会半点都没察觉。”

　　顾朝朝无奈一笑，也没有解释什么。

　　“少爷做什么，喜欢什么人，奴婢都支持，不过少爷，”婵娟犹豫一下，还是说了，“沈将军也没什么好的，性子高傲目中无人，还瘸了一条腿，您若能趁这个机会断了，还是就此断了吧。”

　　顾朝朝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睫毛在眼下形成一个小扇子般的阴影。

　　婵娟看到她这个样子，握住她的手认真道：“少爷，您过完年也二十有二了，可有为今后打算？”

　　“打算什么？”顾朝朝看向她。

　　婵娟嗔怪：“您总不是真想扮一辈子的男人吧？”

　　“……不然呢？”顾朝朝哭笑不得，“难道要承认自己的身份，再叫那些族老以女子不能继承家产为由，直接夺走我的一切？”

　　“又不是没有别的法子。”婵娟嘟囔一句。

　　顾朝朝来了兴趣：“什么法子？”

　　“……您若是生个男孩，按规矩只要姓顾，也是能继承家产的，而且那群老头子还不能说什么，即便知道自己被愚弄了，也来不及了。”婵娟试探。

　　顾朝朝：“……”

　　“您不觉得这法子很好吗？”婵娟见她没反应，一时间有些着急，“只要您生下一子，便可以恢复身份，日后嫁人也好不嫁人也罢，都不必再担惊受怕了。”

　　……不得不承认这法子够损，也够实用，要不是她并非这个世界的人，也无法生下属于这个世界的孩子，她可能就真答应了。

　　可惜她不能。

　　婵娟太了解顾朝朝，一看到她的表情就猜到她要拒绝，赶紧捂住她的嘴：“少爷，奴婢知道您今日刚跟沈将军吵架，心里还在不是滋味，可您先别急着拒绝奴婢好吗？”

　　说着话，她的眼底便闪过点点泪光。

　　顾朝朝怔了怔，一时间也确实说不出拒绝的话。

　　婵娟说完，忐忑地放开了她：“这事儿不是一时半会能办成的，少爷可以慢慢考虑，奴婢这边也去挑一挑，若是没有合适的男子，万万是不能凑合的。”

　　顾朝朝一听她都要去选人了，赶紧劝她冷静，婵娟嘴上附和，却在离开之后还是进行了此事。

　　她做得隐蔽，借口是为府里选家丁，顾朝朝平日不管府中事务，也就没在意。反倒是一墙之隔的将军府里，侍卫们因为顾少爷一直没来无聊得紧，整日里趴在墙头上偷看顾府，也因此注意到了婵娟选家丁的事。

　　“顾少爷这个通房可真是奇怪，选家丁不挑身强体壮的，反而只看脸如何、身段如何，跟相看女婿似的，将军，咱们要不要去给顾少爷提个醒，叫他仔细这个女人，别戴了绿帽子都不知道。”侍卫认真问沈暮深。

　　沈暮深给出的回答，是捏碎了手里的杯子。




142.  第 142 章   和好

　　还有两天就要过年了, 紧绷了许久的顾朝朝突然松懈，连手指头都开始犯懒，整日里躺在床上滚来滚去, 一直到大年三十儿都不想起来。

　　“少爷, 都最后一天了，您就别长在床上了。”婵娟一脸无奈。

　　顾朝朝张嘴, 婵娟熟练地塞了瓣橘子。

　　她嚼吧嚼吧吃完，这才不紧不慢道：“过年就是要休息，我才躺两日，你就不耐烦了？”

　　“不是不耐烦，实在是贴对子的活计只能您来做。”婵娟叹气。矿州城的规矩, 福字对联都要家中男丁来贴，顾家又只剩下她家少爷一个‘男丁’，除了少爷也没人有这个资格。

　　顾朝朝对这里的风俗还算了解, 闻言啧了一声起身：“真是封建。”

　　婵娟见她总算不赖在床上了, 赶紧帮她束胸更衣, 再给她裹上一件厚厚的披风, 两人便一起出门了。

　　按规矩, 她只需要拿着对联往门上贴就行, 至于和浆糊、搬梯子之类的粗活，自有下人会帮着做，所以算起来也不麻烦。

　　得知拿面糊的下人已经在大门口等待后，顾朝朝便带着婵娟往外走, 一路上瞥见几张生面孔, 不由得问旁边的婵娟：“近日府中又招家丁了？”

　　婵娟眼睛一亮，克制之后冷静回答：“回少爷，招了五六个。”

　　“都生得不错, 刚才过去那个，乍一看有点贵公子的味道，你从哪找来的这些人？”顾朝朝不解。

　　婵娟听到她的夸赞，上扬唇角都快控制不住了：“刚才那位原本是一个盐商家的小公子，本来是被破格准许参加科举的，可惜父兄犯了事，他也落了贱籍，奴婢瞧着可怜，便将他买回来了……少爷可还满意？”

　　顾朝朝点头：“模样好，气度也不错，难为这般好的出身，竟也放得下身段，能做下人的活儿，你花了不少钱吧？”

　　“银钱好赚，好儿郎难遇不是？”婵娟笑道。

　　顾朝朝挑眉：“怎么，看上了？”

　　“可不敢胡说！”婵娟连忙避嫌。

　　顾朝朝哈哈大笑，主仆二人愉悦地往外走。

　　二人的身影刚一消失，躲在假山后的侍卫便探出头来，叹了声气后偷溜回将军府了，另外几个一看到他回来，当即凑到了一处。

　　顾朝朝还不知道自家进贼了，拉着婵娟走到门口后，便看到地上放了满满一盆浆糊。她当即挽起袖子，看向一旁的管家：“开始吧。”

　　“是。”管家应了一声，然后就不动了。

　　顾朝朝：“？”

　　管家：“？”

　　两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之后突然同时开口：“对联呢？”

　　“少爷您的对子呢？”

　　顾朝朝无言一瞬：“你怎么还管我要起对子来了，这不是你该准备的东西吗？”

　　“可、可少爷半个月前便说了，今年的对子不必写也不必买，您已经找了大人物帮着写了啊。”面对她的质问，管家很是冤枉。

　　顾朝朝脑子卡壳一瞬，接着便全想起来了。

　　她之前……确实叫沈暮深帮着写了对子，可之后就开始忙碌，就把这件事给忘了，也不知道他究竟写了没有。

　　不管他写了没有，她都不可能这个时候登门去问吧。她多少也是有点自尊心的，先前动不动就要看他脸色，如今好不容易解脱了，她说什么也不再上赶着了，将来就像他说的那样，保持距离各不相干就好，反正也不指望他能功成名就，平安活着就行了。

　　“少爷？”管家见她突然发呆，忍不住唤了她一声。

　　顾朝朝回神：“啊……你去买几幅吧。”

　　“……都大年三十了，哪还有卖这东西的，”管家无奈，“要实在不行，小的就叫我那孙儿写几幅吧。”

　　“你孙儿才七岁吧，他能写个什么。”顾朝朝无语。他们这种做生意的人家，没几个文化人不说，还偏偏要撑场面，若是贴在外头的对联太寒酸，肯定要被笑话的。

　　管家也跟着苦恼：“那怎么办，写的不好也比什么都没有的强吧。”

　　顾朝朝头疼不已，思来想去许久突然眼睛一亮，回头看向了一直没说话的婵娟。

　　婵娟笑了：“奴婢就等着您呐。”

　　“你知道还不快点去叫人，非要我着急吗？”顾朝朝又好气又好笑，催着她赶紧回去找人。

　　他们一群人在门口商议时，将军府的下人一边看他们的热闹，一边将对联贴好了。几个人一边往府中走，一边笑顾家这么一个大户，却连个对联都没有。

　　几人说着话经过主院时，余光扫到院中的人，连忙互相碰一碰，一改先前说说笑笑的样子，对着院中人恭敬行礼。

　　“你们刚才说顾家怎么了？”沈暮深警告自己不要问，可还是问了出来。

　　带头的人连忙答道：“顾家没有准备对子，如今顾少爷正和下人们站在大门口，商议该如何解决此事。”

　　沈暮深眼眸微动：“知道了。”

　　众人悄悄对视一眼，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赶紧告辞了。

　　沈暮深继续独自站在院中，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顾家大门口。

　　矿州城商户居多，攀比之风严重，若是过年连个像样的对联都没有，定是要沦为众人笑柄，她行商不易，又是女子之身，平日本就过得艰难，若是在此事上再受人刁难……她这几日没有现身，便说明已经默认了他的话，不愿再与他扯上干系，心里指不定如何偷着乐，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再上赶着。

　　沈暮深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思绪却已千变万化，就连双手何时攥拳都不知道。

　　不知站了多久，他到底还是控制不住，转身去了书房将一早就准备好的福字对联拿好，转身往外走去。

　　就给她一次机会，只有一次，若她收了对联，知道感念他的好，那他便不与她计较前事，日后……日后也对她好些，不再动不动就吓唬她，也不再用身份压她。沈暮深心里闪过无数念头，脚步却越来越快。

　　他右腿有疾，走得越快便越不稳，他又自尊心极强，平日即便是在府中走动，也会刻意放慢步调，让自己的身形尽可能平稳。然而此刻，他却什么都顾不上，只是一味地往前走，想要快些出现在她面前。

　　门房本来正倚着门框打瞌睡，听到脚步声后一抬头，看到是沈暮深来了，顿时一脸惊讶地起身：“将、将军？”

　　“开门。”沈暮深声音里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急促。

　　门房闻言赶紧去拉大门，结果刚开一条缝，沈暮深便闪身出去了。

　　一只脚踏出大门的瞬间，他焦躁了几日的心瞬间平和下来，然而也只是一瞬间，因为下一瞬，他便听到顾朝朝笑呵呵地夸赞：“阿叶，你写得真好。”

　　沈暮深猛地停下，怔怔扭头看去，就看到顾朝朝拿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红纸，笑着与旁边身形高大的家丁说话，家丁虽一身下人打扮，举手投足间却是带着一股书生气，面对顾朝朝的夸赞，也有些难为情的红了耳朵。

　　“少爷说笑了，小的也只是雕虫小技。”

　　“可不是雕虫小技，今日幸亏有你，否则我真是要丢人了。”难题迎刃而解，顾朝朝心情极好，不等墨迹彻底干了，便要爬梯子去贴。

　　家丁赶紧去扶梯子，不住叮嘱她小心。顾朝朝始终噙着笑，脸上是沈暮深从未见过的轻松惬意。

　　这一刻，无人看到沈暮深出现，沈暮深却犹如游街示众，手中的红纸是枷锁也是耻辱，而他竟然不觉得生气，只是没来由的一阵恐慌。

　　他一时之怒说出的狠话，似乎开始被她一步步变成了现实。

　　沈暮深站了许久，终究是转身回府，冷着脸将手中已经被捏皱的一堆丢给门房：“烧了。”

　　“……是。”门房赶紧答应，等他走远才小声嘀咕一句，“写得这样好，怎么就要烧了呢？”

　　沈暮深垂着眼眸，冷淡地往前走，从园子外经过时，又一次听到了顾家的字眼。

　　当真奇怪，明明这里是将军府，却处处讨论都是顾家，他不想听，可还是不受控制地停下了脚步。

　　“顾少爷这人，平时看着还挺机灵，怎么大事上这般糊涂，通房都拿他的钱买男人了，他竟然还笑得出来。”去顾家探听完情报的侍卫叹了声气，面对聚在一处的几人感慨。

　　自打知道顾家那个通房买家丁只挑模样好的之后，他们这群闲出水儿的大老爷们便时刻注意隔壁动向，每日里都会有人潜入府中，偷窥那个通房究竟有没有给顾少爷戴绿帽子，今日也不例外。

　　听到动静跑来的厨娘也皱了皱眉：“顾少爷就是太单纯，可怜见的。”

　　“你们说，咱们要不要帮帮她啊？”另一个侍卫问。

　　厨娘作为过来人急忙摆手：“还是不要了，这种事被戳破，太伤男人自尊，顾少爷何等体面的人，若是知道了不得疯啊。”

　　“那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瞧着顾少爷今日对刚进府的家丁满口称赞，万一以后重用那人了，岂不是更糟糕？”第四人提出异议。

　　几人顿时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沈暮深悄无声息地离去，脑海里却时刻浮现这些人的话，他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怨气，恨不得立刻冲进顾府，揪着顾朝朝的领子质问，他究竟哪里比不上一个奴才。

　　可这样做太丢人，意味着连最后的自尊都不要了，他沈暮深如今再没用，也做不出这种事。

　　矿州城过年，重点是半夜子时那顿饭，大年三十的晌午只吃饺子。

　　顾朝朝把所有对联贴好，总算到了中午，直接叫婵娟端饺子到屋里吃。

　　“别呀少爷，今儿过年，府中要热热闹闹才好，还是同下人们一起吃吧。”婵娟劝阻。

　　顾朝朝瞄了一眼周围，同她小声嘀咕：“我缠着胸闷得慌，回屋可以吃更多。”

　　“那就凑合吃些，等回屋后再贴补。”婵娟说着，将她拉到了待客用的大厅里。

　　往常都躲着用膳的下人们，今日齐聚一堂，看到顾朝朝后立刻行礼。顾朝朝笑着点了点头，便叫他们去盛饺子了。

　　今日过年，府中没那么多规矩，大家都是随意三五成群，一边用膳一边闲聊，整个厅里都充斥着饺子的香味。

　　顾朝朝在主位刚一坐下，婵娟就对着角落里的某人招了招手：“那个阿叶，去给少爷盛碗饺子，记得过冷水，少爷不喜欢吃热的。”

　　顾朝朝眨了一下眼睛，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婵娟被看得莫名心虚，咳了一声后赶紧躲开。

　　饺子很快被端了过来，顾朝朝看着眼前模样清俊的少年郎，想了想后叫他坐下了。婵娟顿时一阵惊喜，只是一对上顾朝朝的视线便强行克制了。

　　顾朝朝一边用膳，一边与这个叫阿叶的少年闲聊，等一顿饭吃得差不多了，对此人的情况也有了大概的了解，心中突然有了计较。

　　半个时辰后，她回到寝房中，婵娟也凑了过来：“少爷。”

　　“日后不准再背着我做这种事。”顾朝朝警告地看她一眼。

　　婵娟原本想问问她对阿叶看法如何，一听她话里的意思，脸色一变赶紧跪下：“奴、奴婢知错了。”

　　“这么紧张做什么，”顾朝朝无奈，将人扶起来，“我的事我自有主张，你日后不必再操心。”

　　“是……”婵娟平日与她关系亲密，不代表不懂规矩，此刻一听她明确这般说了，什么都不敢说便答应了。

　　顾朝朝见她眉眼间全是忐忑，便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别怕，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买回的这个阿叶……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日后于我，或许有大用。”

　　也难怪他生在商贾之家，当初却能被准许破例参加科考，估计是连朝廷都不愿错过这样的人才，若非他父兄犯事，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婵娟听出她的欣赏，小心翼翼地抬头：“少爷打算如何？”

　　顾朝朝笑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一整日无波无澜地过去了，除夕之夜，矿州城的天空突然炸开了烟花，年味瞬间充斥每一寸空气。顾朝朝登上高处望天，许久正要下去时，突然瞥见隔壁院中的高楼之上，也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自从那天吵架之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等她先与自己打招呼。

　　他也确实等到了，顾朝朝扬起唇角，浅笑着对他施了一礼，便先一步转身离开了。

　　礼数周到，却透着生分。

　　沈暮深眼神暗了下来，又独站许久，直到连烟花都消失不见，顾朝朝都没有再出现。

　　婵娟收拾完屋子，还想着去高楼上找顾朝朝看烟火，谁知刚一出门，就看到她从上头下来了，不由得一阵好奇：“少爷，这就不看了？”

　　“嗯，不看了。”顾朝朝兴致缺缺。

　　婵娟顿了一下：“您怎么不高兴？”

　　“我有吗？”顾朝朝反问。

　　婵娟若有所思地看一眼高楼，问：“您见着沈将军了？”

　　顾朝朝：“……”

　　“见一面都能如此不高兴，您心里还挂念他吧？”婵娟面对她时一向没什么原则，见她这会儿丧眉搭眼的，也顾不上沈暮深到底适不适合她了，“若是还念着，不如赶紧和好，也省得浪费这大好的时光。”

　　“和好了就得继续看他脸色，我才不和好，”顾朝朝轻嗤一声，“在他没有做出改变之前，大家凑合一下得了。”

　　婵娟：“……为什么不和好就是凑合？”

　　顾朝朝没回答，吩咐她替自己去给下人们发红包，自己则转身回屋去了。

　　回到屋里后，她做什么都没兴致，满脑子都是沈暮深刚才定定看着自己的模样。他也是奇怪，明明平日倨傲无礼，连眼神都透着刻薄，偏偏今日看起来有点可怜，像是犯错后被丢弃的狗子，又别扭又渴望主人带他回家。

　　……这是什么破比喻。顾朝朝捏捏鼻梁，直接吹熄灯烛躺下了。

　　已过子时，她却毫无睡意，她在漆黑的房间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了过去。这样强行入睡，注定是睡不了太死的，尤其是在脑子里不断想事的情况下。

　　房间里地龙烧得太足，烤得她嗓子都发干了，最后昏昏沉沉醒来时，外头还是漆黑一片。她轻哼一声，闭着眼睛不肯动：“婵娟……给我倒杯水。”

　　说完，便安静等着，然而等了半天都没等到。

　　她皱了皱眉，又唤一声：“婵娟？”

　　再一次开口，脑子清醒许多，想起她进门时婵娟去给下人发红包了，估计结束后就直接回自己房间了，她这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顾朝朝喉间发出一声可怜的呜咽，强撑着床褥准备起来时，黑暗中一只手突然拨开轻纱，将杯口置于她的唇边。

　　顾朝朝顿了顿，就着杯子喝了一口，这才脱力一般重新倒回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喝完水就彻底精神了，她盯着虚空看了片刻，开口与婵娟聊天：“我将你吵醒了吗？”

　　对方不语。

　　顾朝朝也不在意，伸了伸懒腰又道：“可有按我的吩咐，给阿叶多备一份红包，当做今日写对联的报酬？”

　　对方还是不说话。

　　顾朝朝一顿，突然猜到了什么，心跳倏然快了起来。

　　房间里陷入一片沉默，空气也逐渐凝固，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安静中只有呼吸逐渐交融统一。

　　许久，顾朝朝缓缓开口：“点灯吧，黑乎乎的什么都瞧不见。”

　　床边的人总算动了，不多会儿屋里便亮起一盏灯烛。

　　顾朝朝坐起身看过去，就看到沈暮深站在桌边，手持灯烛与她对视。

　　克制住想要上扬的唇角，顾朝朝蹙起眉头：“将军不是说了日后两不相干么，怎么又突然来小的房中了？”

　　“我来送原本就该给你的东西。”沈暮深说完，扫了一眼桌子。

　　顾朝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上头摆了一叠春联与福字。

　　一看到这些，她没来由的一阵火气：“将军记错日子了吧，昨日白天才是贴对联的时候，那会儿您没送，这时小的也用不着了。”

　　“我送了。”沈暮深面无表情。

　　顾朝朝一愣：“嗯？”

　　“我送了，可你已经叫人写了，”想起白日她与旁人相谈甚欢的画面，沈暮深脸色更沉，“是你不要我的。”

　　顾朝朝：“……”这句话听起来，有点一语双关那味道。

　　屋里灯烛跳动，两人再次安静下来。

　　沈暮深不断用视线描绘她的眉眼，才发现她与一个月之前相比要消瘦许多，想来这个月的确过得辛苦，而他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却从未发现她的不妥。

　　他突然生出一分悔意。

　　顾朝朝打了个哈欠，见他站在原地不动，开始思索如何赶人离开。

　　大约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沈暮深突然生出一分急迫，直接在她开口之前打断：“今日除夕。”

　　“……所以呢？”大概是今晚的沈暮深看起来太可怜，顾朝朝说不出的耐心。

　　沈暮深喉结动了动，看着她的眼睛鼓起勇气：“我可以许你一个心愿，你想要什么都行。”

　　如果她说和好，那他就立刻答应。

　　一向沉得住气的大将军，这会儿突然将什么都写在脸上，顾朝朝看得差点没笑出声，突然觉得这次架吵得毫无意义，他们不可能分得开。

　　不对，也不是毫无意义，至少他意识到她于他而言有多重要，以至于能叫他舍弃自尊寻来。从今以后，他会晓得该如何尊重她，再不敢像以前一样随意对待她。

　　顾朝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许久缓缓问一句：“当真我要什么都行？”

　　“嗯。”沈暮深的心跳加速，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子。

　　顾朝朝勾起唇角：“我要你帮我府中一个下人脱去贱籍，你能做到吗？”

　　沈暮深脸色一变，心脏仿佛倏然炸开，四肢百骸都跟着疼痛。

　　“你……”他开口时，才发现声音有些沙哑，静了静后咬牙道，“你为何要为一个下人脱去贱籍，是那个阿叶吗？你想做什么？让他成为良籍，然后与他成婚？”

　　说完，他攥紧拳头猛地生前。

　　顾朝朝吓了一跳，急忙抱住被子护住自己：“你做什么？要打我吗？”

　　看到她眼底的警惕，沈暮深犹如被打了一拳，猛地停下了脚步。

　　“……你们才认识几天，你就这么确定他是可托付之人？你就这么确定与他的第一个孩子是男孩？还是说你为了他，连顾家都可以不要了？”沈暮深一字一句地质问。

　　顾朝朝挑眉：“你……怎么对我家的事这么了解？不会是每天来偷窥吧？”

　　话音未落，她便看到沈暮深的眼圈红了。

　　她本来只是逗逗他，出一出当初被他欺负、和被丢在大街上的气，结果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顿时吓到了。

　　沈暮深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默认了，心口处疼得愈发厉害。

　　“顾朝朝，你不能……这么对我，”沈暮深眼圈越来越红，“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好，可我已经开始改了，你不能……不能要了我之后，又轻易抛弃我，顾朝朝……”

　　“阿叶文采很好，”顾朝朝打断他的话，“若是能恢复良籍参加科考，将来必然有所作为。”

　　沈暮深见她这个时候都在夸那个男人，顿时心生绝望，想撕碎她，却舍不得。

　　顾朝朝一看就知道他想偏了，不由得叹了声气：“你呀，性子骄纵目中无人，即便落魄了也不知道伏低做小韬光养晦，如今才来矿州城多久，就得罪了那么多人，将来若有一日失了官身，怕不是要被那些人给撕碎了。”

　　“……你一定要夸奖他贬损我吗？”沈暮深咬牙。

　　顾朝朝抬眸扫了他一眼：“看看看，一点都沉不住气，才说你几句，就开始不服气了。”

　　这一刻两个人的身份彻底倒置，仿佛她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将军，教训沈暮深时就像教训一个孩子。

　　沈暮深只觉得自己一颗心被她摔在地上，她还要在上头踩几脚，以他的傲气恨不得转身就走，可双腿却像长在地上了一样，怎么也挪不动步。

　　顾朝朝垂着眼眸，轻轻叹了声气：“所以呀，总要想法子再培养一个靠山，将来真到了你一无所有的时候，至少能保住你。”

　　沈暮深一愣。

　　“我想了想，阿叶是最好的人选，有才华，懂感恩，待明年参加科考，以他的能力必然能留在京中，到时候知府那些人即便是看在他的面子，也不敢……”

　　话没说完，一道黑影就扑了过来，直接将她撞进柔软的被褥上。

　　顾朝朝惊呼一声，嘴唇便被堵上了。

　　他吻得毫无章法，只会凭借本能一味地攻城略地，顾朝朝被他咬得疼了，挣扎着别开脸：“轻点！”

　　沈暮深红着眼，一口咬在她的脖颈上，气得顾朝朝捶了他两拳。

　　沈暮深总算老实不动了，顾朝朝长舒一口气，正要推开他，便感觉脖子上一片湿热传来。

　　她愣了愣，不敢置信地问：“哭了？”

　　“……没有。”他沉声回答。

　　顾朝朝迟钝地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小心地扶上他的肩膀：“那日说了许多伤人的话，只是因为我太累了没有耐心，并非是旁的原因，我跟你道歉。”

　　不知是不是这些世界的男主都是同一张脸的缘故，她越来越将他们当成一个人，即便前几个世界的感情，都在世界崩塌的那一刻消失不见，她依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留了下来，就像每个世界结束后，她的手腕上就会出现看不见的花瓣。

　　所以她在刚进入这个世界、跟男主还不认识时，看到他的第一眼，还是会觉得安心。至于之后的相处，除了提心吊胆怕被他拆穿的时候，不得不说与他相处是很愉快的，他对自己也好，帮她杀人为她出气，能做的也都做了。

　　“将军对我很好，不过以后要更好才行，别动不动以权压人。”顾朝朝教育。

　　沈暮深闷哼一声：“你这性子，动不动就惹我生气，又什么都不怕，若不拿这个压你，你不就更无法无天了？”

　　“说得也是，那你以后继续吧，反正我又不是真的怕你。”顾朝朝摸摸他的脑袋。

　　“摸狗呢？”沈暮深不悦。

　　“……就是这张嘴啊，有时候确实不饶人。”顾朝朝失笑。

　　沈暮深轻嗤一声，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在她脖子上又咬了一口。

　　顾朝朝‘嘶’了一声，强行将人薅了起来。

　　昏暗的烛光下，他睫毛有些湿润，配上一如既往的冷脸，看起来格外的……美味。顾朝朝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癖好，头一次见大将军露出这么脆弱的一面，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心疼，而是将人吃干抹净。

　　“将军，要睡吗？”她礼貌地询问意见，并体贴给出建议，“如果你的腿不舒服，我可以继续在上面。”

　　沈暮深眼神倏然暗了下来，给出的回答是直接扯开了她身上里衣。

　　他在战场上的杀伐果决，如今全都用在了顾朝朝身上，若非顾朝朝惊叫着制止，恐怕连最初的安抚都不会，便要直接进入主题。

　　桌上灯烛摇摇晃晃一个时辰，终于烧到尽头熄灭了。

　　顾朝朝第二天是在婵娟的尖叫声中醒来的，睁开眼睛发现沈暮深还在床上，赶紧拿被子将两个人捂好。

　　“快出去。”她头疼道。

　　婵娟慌乱一瞬，对上沈暮深不悦的视线后缩了缩肩膀，赶紧转身逃跑了。

　　顾朝朝叹了声气，这才重新倒在沈暮深胸膛上。

　　“她平日就是这般什么都不说，就往你屋里来的？”沈暮深蹙眉。

　　顾朝朝头也不抬：“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你不知道避嫌吗？”沈暮深提醒自己刚和好不要轻易吃醋，可还是忍不住皱紧眉头。

　　顾朝朝顿了顿，无奈地抬头看向他：“将军，您怎么什么醋都吃？”

　　“谁叫你总是雌雄莫辨，还有……”他脸上闪过一丝别扭，“日后不准叫我将军。”

　　“那叫什么？大人？”顾朝朝装傻。

　　沈暮深板着脸看向她。

　　顾朝朝没忍住乐了：“知道知道，夫君总行了吧？”

　　沈暮深本来只是想让她叫自己的名字，谁知她竟然直接升级了，一时间心跳都跟着快了起来。他看一眼四周，自己不着1片缕，也没什么可赏赐她的，思索一瞬后询问：“你还要不要？”

　　顾朝朝：“……”

　　两个人在床上胡闹大半日，一直到晌午时才起床，简单吃了点东西，便窝在一起看话本闲聊。

　　顾朝朝倚着沈暮深的身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看话本，沈暮深则安静做个枕头，只是会时不时拿些糕点投喂她。

　　两个人还是除了床上以外，第一次这样亲密，可却没有半分拘谨，反而从一开始就十分享受这种状态。

　　“咱们上辈子肯定也是夫妻。”沈暮深笃定道。

　　顾朝朝抬头扫了他一眼，有一瞬间觉得恍惚，可仔细看他的神情，又觉得自己的猜测十分好笑。

　　怎么可能呢，他就是他，不是任何人。

　　顾朝朝翻个身抱住他，在他唇上印下一吻：“将军，除夕没有一同跨年，今年的元宵节一定要一起过。”

　　“嗯，一起过。”沈暮深眉眼和缓。

　　顾朝朝嘿嘿一笑，丢下话本缠着他撒娇去了。

　　自从顾朝朝说了要元宵节一起过，沈暮深便开始思考怎么度过。他自从腿废了之后，便喜欢待在家中，可不想委屈顾朝朝也一起在家里消磨时间，更不想两个人都以男子之身出门。

　　思来想去许久，他还是决定带她去其他城镇过节，她可以毫无顾忌的做一天女人，他也能陪着她四处走走。

　　沈暮深盘算许久，连去哪里、做什么、待多久都考虑清楚了，这才去找顾朝朝。只是还没同她提起此事，便看到她一脸愧疚。

　　他心里咯噔一下：“是元宵节那日有什么安排了？”

　　“是……”顾朝朝讪讪。

　　沈暮深看着她心虚的样子，本能觉得不会太简单，静了许久后问：“什么事？”

　　“……还是之前知府提过的事，他……想要我元宵节跟他侄女见一面。”说完，顾朝朝便屏住呼吸，等待沈暮深发火。

　　然而沈暮深却没有生气，只是眉头蹙了起来。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正要问他在想什么，便听到他询问：“你想见她吗？”

　　“当然不想！”顾朝朝一脸见鬼的表情，“别说她是女人我也是女人，就算她是个男人我也不想啊，我有你就足够了。”

　　沈暮深听到她变相地捧自己，心情也没有太好：“你不想去，可你还是要去。”

　　“没办法，他是官我是民，只能应付一下，等待六月阿叶考取功名之后，咱们便不用再为人鱼肉了。”顾朝朝说着，讨好地握住他的手。

　　沈暮深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不得不又一次承认，自己始终都是被保护的那个。

　　他静了许久，神色缓和了些：“不必担心，只管去见，其余的交给我就是。”他靠自己，也能给她保障。

　　见他没有发火，顾朝朝着实松了口气，皱着眉头开始思考如何拒绝知府了。

　　而沈暮深又陪了她片刻，便转身离开，回到府中后看了眼侍卫：“取笔墨纸砚来。”

　　“是。”

　　侍卫立刻去了，独留他一人站在屋檐下，静静看着四角的天空。

　　他离开京城太久，也是时候同老友们叙叙旧了。




143.  第 143 章   相亲

　　尽管沈暮深说一切都交给他, 不必再忧心日后的事，但顾朝朝还是决定扶持阿叶。沈暮深听说后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找旧时好友帮忙, 摘去了阿叶的贱籍。

　　过完年便是元宵节, 按照与知府的约定，是时候去见他的侄女了。

　　一大早, 沈暮深便来了顾朝朝房中，看到她穿了一身月白锦袍，顿时黑了脸：“穿成这样，你今日真是奔着相亲去的？”

　　“……我平日不都穿这些吗？”顾朝朝一脸无辜。

　　沈暮深直接上手：“不准穿。”

　　“我马上要来不及了！”顾朝朝惊呼，连忙示意旁边的婵娟救自己。

　　婵娟哪敢管这二位的闲事, 抱起托盘便要告辞：“既然沈将军来了，那奴婢就先行告退了，少爷切记一个时辰后要出门, 千万别晚了。”

　　说完, 就直接溜了。

　　她把门关上的功夫, 沈暮深已经解开了顾朝朝的腰带, 袍子也被揉得皱巴巴的, 彻底不能穿了。

　　顾朝朝气得不行, 直接捶了他几下：“赶紧放开！”

　　沈暮深见她恼了，心里还有点委屈：“总之不能穿这件。”

　　“那你说，我穿什么。”顾朝朝知道他心里不是滋味，索性将选择权交给他。

　　沈暮深这才满意：“你是商人, 自然要穿得华丽些, 叫人一眼就能看出你的富贵。”

　　世人一向看不起商人，尤其是出身不错的小姑娘，宁愿嫁个穷书生, 也不乐意跟商贾结亲。顾朝朝一听就知道了他的小九九，却也顺从地答应了，毕竟她今日去，也只是为了应付知府，并非是真要娶那位小姐。

　　“衣裳全在那边柜子里，你去挑吧。”顾朝朝示意。

　　沈暮深笑了，转身便去了衣柜前，仔细搜寻一番后，从里头找了一件绣了金线的红袍：“那就这件吧。”

　　顾朝朝随意一看，险些被闪瞎了眼：“……我柜子里还有这种衣裳呢？”

　　“你不穿？”沈暮深蹙眉。

　　顾朝朝无言一瞬：“穿……吧。”就当是让小妒夫安心了。

　　沈暮深怕她反悔，将袍子放下后就去脱她身上的衣裳，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给她换上。只是当外袍脱落，他又忍不住去解她的里衣，露出浑圆的肩膀和上头的小痣，然后一切突然就变了意味。

　　“非要去吗？”他咽了下口水问。

　　顾朝朝：“……少废话，赶紧为我更衣。”

　　沈暮深不满地看她一眼，趁她不备狠狠捏了一下她被缠住的某处。

　　顾朝朝：“……”

　　“自打和好，你便越来越嚣张了。”沈暮深恶人先告状。

　　顾朝朝无语：“自打和好，你也越来越幼稚了。”

　　说罢，也不等他动手了，直接自己把衣裳换好。

　　沈暮深就看着她将红袍穿上，扮了男装本就俊俏的脸，这一刻愈发清俊逼人。他突然后悔选这件衣裳了，可仔细想想，即便换了别的衣裳，他的朝朝也是这般好看，足够引人垂涎。

　　他太郁闷了，只能板着脸抱抱她。

　　顾朝朝猝不及防被抱住，愣了愣后心都快化了：“我很快就回来了。”

　　“若她缠着你呢？”他闷声问。

　　顾朝朝失笑：“不要做这种假设，人家是出身极好的姑娘，未必能看得上我这商人。”

　　“她凭什么看不上你？”沈暮深不高兴。

　　顾朝朝无奈：“那你想她看上我吗？”

　　沈暮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说想吧，他显然是不想的，可说不想吧，一想到有人会看不上顾朝朝，他就心里烦闷。

　　纠结许久，他松开了她，一脸认真地问：“你见到她之后，会不会嫌弃我有腿疾？”

　　“……我再提醒你一遍，我跟她都是女人。”顾朝朝哭笑不得。

　　沈暮深嗤了一声：“还用你说？”

　　顾朝朝安抚地捏了捏他的耳朵，听到外头催促后便先行离开 了。沈暮深独自一人在房间里站了许久，最后沉着脸回到将军府。

　　“京城局势如何了？”他皱眉问。

　　侍卫忙道：“皇上病重，太子年幼，燕王虎视眈眈，朝中大臣个个都在搅混水。”

　　“听起来有些热闹，”沈暮深扯了一下唇角，“不知我回去之后，是否会让这潭水更热闹。”

　　侍卫一愣：“将军……”

　　“皇上叫我回故土修养，如今我已无大碍，也是时候回去了，”沈暮深说罢，侧目看向院中已经许久未用的轮椅，“砸了。”

　　侍卫缓缓睁大眼睛，许久突然激动答应。

　　将军府的人在砸轮椅时，顾朝朝已经到了知府家中。

　　知府看到她今日一身红袍，愣了愣后失笑：“今日大郎怎么穿得这般喜庆？”

　　“这不是要与大人的侄女见面，小的不敢怠慢，便挑了最华丽的衣衫来穿。”顾朝朝答得滴水不漏。

　　知府满意点头：“大郎平日过于沉稳，缺了少年该有的活泼，如今穿上这身衣裳，倒是意气风发许多。”

　　顾朝朝闻言笑了笑，心想要是沈暮深听到这句话，说不定要被气死。

　　两人寒暄之后，知府便邀她同去园子里坐坐。顾朝朝知道这是重头戏要来了，于是客气应下。

　　二人来了园子里，果然‘偶遇’知府夫人和侄女，两方见礼之后，知府二人便找借口离开了，只留下顾朝朝与小姑娘。

　　小姑娘飞快瞄了顾朝朝一眼，脸颊略微泛红，只是眼神却依然不屑。

　　顾朝朝不用想也知道她在不屑什么：“姑娘出身名门，我这商贾之家出身的确配不上您。”

　　“顾少爷客气了，能得我姑父青眼相加，定是人中龙凤。”小姑娘提起这件事，言语间还是有些怨气。

　　顾朝朝一听就知道她还有些许怨气，笑了笑后道：“姑娘不必有负担，今日只当是交个朋友，待见过之后只说不合适就是，顾某绝不纠缠。”

　　小姑娘愣了愣：“当真不纠缠？”

　　这话说得，好像不信她一个商人，会放弃巴结官府的机会似的。顾朝朝也不在意，只是略微点了点头：“不纠缠。”

　　小姑娘这才松一口气，再看顾朝朝时，已经少了几分偏见。顾朝朝余光注意到有人往这边看，笑了笑后为小姑娘斟了杯茶。

　　她动作自然，仿佛在照顾一个晚辈，完全看不出油腻和殷勤。小姑娘涉世未深，又忍不住被她肆意的模样吸引，纠结许久后说了句：“其实你也不错。”

　　顾朝朝吓了一跳：“是不错，可惜是商贾，按照律例，往下三代都不能参加科考。”

　　此言一出，小姑娘瞬间清醒了：“啊……那是有些惨了。”

　　顾朝朝忍住笑意：“是啊，不能参加科考，等于子嗣的前程尽断，若再往长远考虑，生意总有赚有赔，赚了还好，若是赔了，只怕钱也没有，前途也没有，即便是嫡出子嗣，也只能娶寻常人家庶出的女儿，真是说不出的惨。”

　　小姑娘被吓到了，再看顾朝朝时已经彻底冷静。

　　两人聊了片刻，知府夫妇便出现了。

　　古代的相亲十分含蓄，按理说不会当着面说什么，顾朝朝便直接提出了告辞。结果知府也不知是猪油蒙心还是怎么，竟然提议顾朝朝领着小姑娘出门走走。

　　他这话一说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知府夫人也皱起了眉头。

　　“去吧去吧，今日元宵节，街上热闹至极，你们都出去瞧瞧。”知府笑着催促。

　　小姑娘小脸涨红，眼泪都快下来了，知府夫人还在拼命给她使眼色。

　　顾朝朝一脸无奈：“既然如此，那我便领姑娘出去走走吧。”

　　一刻钟后，两人便坐在了同一辆马车里。

　　小姑娘沉着脸不说话，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顾朝朝见状没忍住笑了。

　　“你笑什么？”小姑娘不悦。

　　顾朝朝摊手：“姑娘，事已至此，你便放轻松吧，只当是跟大几岁的哥哥出来走走。”

　　“那怎么一样……”小姑娘嘟囔。

　　顾朝朝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见已经到了集市，便询问：“你吃糖炒栗子吗？”

　　小姑娘眼眸微动。

　　“糖葫芦呢？”顾朝朝又问。

　　小姑娘咽了下口水：“……吃。”

　　顾朝朝便叫车夫停车，亲自去买了这两样，转身上马车时，余光扫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扬了扬眉，便回马车上了。

　　小姑娘没想到她会两样都买，眼底顿时闪过一丝惊喜。

　　顾朝朝将东西交给她：“今儿人太多，若是在此处闲逛，怕是对你的声誉不好，不如我带你去游湖吧。”

　　她举止得当，小姑娘已经放下戒心，咬了口糖葫芦认真点头：“好。”

　　半个时辰后，跟踪一路的侍卫回了将军府。

　　“将军，顾少爷跟知府侄女一同出门游玩了。”侍卫禀告。

　　沈暮深皱起眉头：“这李成未免太厚颜无耻。”不用想也知道，二人一同出门定是他逼的，他的朝朝此刻定是很委屈。

　　“顾少爷给知府侄女买了糖炒栗子和糖葫芦。”

　　沈暮深：“……知府的侄女，自是要好好招待不能怠慢。”

　　“顾少爷还带她去游湖。”

　　沈暮深：“？”

　　“她鞋袜湿了，顾少爷还亲自去买了鞋。”

　　沈暮深：“……”




144.  第 144 章   不安

　　沈暮深一直对自己说, 顾朝朝对那女人好，只是看在她姑父是知府的份上，并非是因为别的, 可一听到顾朝朝跟那女人钻进一个画舫小半个时辰都没出来时, 他顿时坐不住了，直接叫人赶着马车往湖边去。

　　湖里的顾朝朝打了个喷嚏, 一起游船的小姑娘当即给她奉上一杯热茶。

　　“谢谢。”顾朝朝吸了一下鼻子，接过来嘬了一口。

　　小姑娘看着她秀气的模样，脸颊又控制不住地红了，好半天小声说一句：“若你并非出身商贾该有多好。”

　　顾朝朝笑了笑：“若我能选，我定也不肯出生在商贾之家。”

　　小姑娘闻言面露惆怅。

　　不得不说, 顾朝是她见过最称心的郎君，可偏偏出身太差。她并非贪图荣华富贵之人，却无法忍受将来嫁人之后反倒在自家姐妹里低了一等, 一想到自己跟顾朝成亲, 将来所生嫡子要去娶寻常人家的庶女, 她便接受不了。

　　顾朝朝一杯热茶喝完, 身子刚暖和了些, 一抬头就看到小姑娘泪眼婆娑, 她顿时吓了一跳：“怎、怎么了这是？”

　　“顾少爷对不起，你我此生注定是有缘无分了。”她哽咽道。

　　顾朝朝：“？”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情绪爆发，但看到她掉眼泪，顾朝朝还是赶紧将手帕掏出来：“姑娘可是晕船了？”

　　小姑娘自觉丢脸, 咬着唇接过手帕。

　　顾朝朝见状, 便赶紧叫船夫回岸。

　　等船到岸边，小姑娘也冷静了，揪着她的手帕跟她下船。她们所乘画舫不算大, 在水面更是有些不稳，顾朝朝身着男装，三两下便跳到了岸上，小姑娘却不行了，本就有些难受，上岸时险些掉进船和岸之间的缝隙里。

　　顾朝朝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了起来。

　　沈暮深赶到时，就看到她‘抱着’陌生女人，一瞬间就黑了脸。

　　小姑娘含羞带怯地松开她的手，恭敬地对她行礼致谢。顾朝朝若有所觉地回头，就看到沈暮深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柳树后，顶着捉奸的表情盯着自己。

　　顾朝朝愣了愣，犹豫一下还是没有去寻他，而是低头与小姑娘说话：“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多谢顾少爷。”小姑娘点头。

　　顾朝朝笑笑，拉开车帘扶她上车，自己跟上之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结果柳树下已经没人了。

　　气走了？

　　顾朝朝扬了扬眉，低着头上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知府家中赶，车内一片静默。

　　小姑娘时不时瞄顾朝朝一眼，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顾少爷。”

　　“嗯？”顾朝朝温柔地看向她。

　　小姑娘又脸红了，强忍着害羞问：“顾少爷……觉得我如何？”

　　……怎么突然问这个，不会是真看上她了吧？顾朝朝犹豫一瞬，回答得极为含糊：“知府大人的侄女，自然是极好的。”

　　“只是这样吗？”小姑娘有些失望，“若我姑父不是知府呢？我还是极好的吗？”

　　顾朝朝笑了：“姑娘这话说的，您的姑父怎么可能不是知府呢？”

　　也不知她是避重就轻，还是根本没听明白自己的问题，回答得简直驴头不对马嘴，偏偏还叫人挑不出错处。小姑娘脸皮薄，咬了咬唇后便不再追问了。

　　顾朝朝默默松一口气。

　　两个人彻底变得沉默，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马车里开始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惆怅。顾朝朝假装没有发现，等马车一到便直接下车了：“姑娘请。”

　　小姑娘微微颔首，跟着她一起往府里走。

　　顾朝朝在前头带路，快走到门口时想到什么，又折回去跟车夫说了两句话，这才重新进入大门。

　　“顾少爷方才叮嘱什么去了？”小姑娘好奇。

　　顾朝朝扬唇：“无事，只是叫他先回去。”

　　小姑娘见她不肯多说，心里突然有些气闷，低着头加快了脚步。顾朝朝不明所以，也只好跟过去。

　　知府两口子早就在府里等着了，一看到她们回来，便立刻笑脸相迎，顾朝朝客气地寒暄几句，便提出了告辞。

　　知府也没拦着，在她走之后给了夫人一个眼神，夫人便开始追问侄女。侄女一开始只是说不合适，被逼问得急了，突然哭出声来：“你好歹也是我的亲姑母，怎么能为了贪图钱财将我往火坑里推？！我这便回家禀告父母，叫他们看看你做了什么好事！”

　　夫人吓了一跳，赶紧开始哄人：“你这话说的，我怎就将你往火坑里推了？”

　　“他顾朝是个商人，你让我嫁商人，不就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小姑娘越说越委屈。

　　夫人无奈：“我又没逼着你嫁，你这么伤心做什么？”

　　“你就不该叫我来见！”不来见，也不至于会伤心了。小姑娘说完，想到顾朝朝清俊的脸，哭得愈发伤心了。

　　知府看到她这样吵闹，顿时心生不悦：“你父兄不争气，家底又没多少，高门大户早已高攀不上，不嫁商人，难不成你要嫁穷书生？”

　　知府夫人听到他这般轻视自己娘家，顿时不高兴了：“你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家就休了我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知府忙解释。

　　“即便是嫁给穷书生也比嫁给商贾强，至少将来往下三代还能科考！”小姑娘也跟着反驳。

　　知府家中鸡飞狗跳时，顾朝朝已经出了知府家，慢悠悠地往来时路走。

　　经过一个无人的死胡同时，一只大手突然将她捞了过去，直接抵在墙上吻了上去。顾朝朝轻哼一声，紧张地瞄了眼周围，确定无人之后才抱紧了他的腰，热烈回应他这个吻。

　　一墙之隔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到处都是小贩的吆喝声，胡同里却静悄悄的，只剩下两个人急促的呼吸。

　　一个吻结束，沈暮深呼吸不稳地松开她，略微粗糙的拇指在她唇上胡乱擦了擦，擦去一抹晶莹：“都没看清是谁，就敢抱着亲？”

　　“没看清，但闻到味儿了。”顾朝朝说着，又在他唇上亲了亲。

　　沈暮深冷嗤一声：“别以为如此，我就能不与你计较了。”

　　顾朝朝又亲了他一下。

　　“没用。”沈暮深板着脸，见她还想亲，赶紧后退一步，这才没让她得逞。

　　“……你还挺快？”顾朝朝无语。

　　沈暮深倨傲地昂起下巴：“别看是个瘸子，照样躲得开你。”

　　听到他这么坦然地提起自己的腿，顾朝朝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暮深看到她笑，顿时什么气都没有了，沉默地牵住她的手，两个人慢吞吞往外走，只是在走出胡同的瞬间，顾朝朝还是赶紧松开了他。

　　沈暮深手中一空，不由得看向她。

　　顾朝朝以为他要生气了，顿时歉意一笑。

　　“出来一整日了，会不会闷得慌？”沈暮深问。

　　顾朝朝一顿，意识到他问的是束胸后，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知道闷还叫车夫先走，难不成真要走回去？”沈暮深郁闷。

　　“这不是小的知道沈将军会来等着，所以才叫车夫先回去么，”顾朝朝说完停顿一瞬，斜睨他，“还是说沈将军又要像上次一样，把我丢下？”

　　沈暮深想起上次她独自走了小一个时辰才到家，心里就不是滋味：“这次你乘车，我走着。”

　　顾朝朝笑了。

　　她本以为他在开玩笑，结果自己上了他的马车后，他却转身就要走。顾朝朝吓了一跳，赶紧叫住他：“你做什么去？！”

　　“走着回家。”

　　顾朝朝：“……给我上来。”

　　沈暮深不肯。

　　顾朝朝又凶了两句，见他坚持要走着，只能跳下马车亲自将人薅了上去。

　　两人在街上拉拉扯扯了半天，引来不少人围观，就连将军府的车夫都表情古怪了，顾朝朝才意识到不妥，当即不管沈暮深了，板着脸上了马车。

　　沈暮深犹豫一下，本来还想坚持走回去，可一想到顾朝朝刚才的表情，又突然怂了。

　　半晌，他到底还是上了马车。

　　“不是要自己走回去？”顾朝朝没好气地问。

　　沈暮深扯了一下唇角：“朝朝，我亏欠你。”

　　“那便对我再好点，走路补偿算怎么回事？”顾朝朝又横他一眼，见他抿着薄唇，到底还是气不起来了，磨磨蹭蹭到他身边坐下。

　　沈暮深立刻抱住她：“朝朝，我心悦你。”

　　“……嘴越来越甜了。”顾朝朝愉悦地扬唇。

　　沈暮深不满：“这时候，你该说同样的话才对。”

　　顾朝朝啧了一声坐起身，突然郑重地捧住他的脸。

　　沈暮深被迫与她对视，喉结突然动了动：“你又要跟我开玩笑了吗？我这次不会信你……”

　　“我心悦你。”

　　沈暮深突然说不出话来了，许久才急不可耐地咬住她的唇厮磨，直到她痛哼出声才强行停下。

　　两人回到家后，沈暮深先行下车，然后用眼神无声催促她跟自己回去。顾朝朝本想当做没看到，可又怕他大庭广众之下干出强抢民‘男’的事，最后只能红着脸跟过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沈暮深的寝房走，一进门沈暮深便将人抵在了墙上，一只手直接把门关上了。

　　从门板到桌子，再从桌子到床上，衣裳随脱随丢，扔得满地都是，床上影子纠缠，如水一般融合。

　　一连胡闹许久，结束时天都黑了，顾朝朝懒洋洋地躺在床上，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沈暮深倒是精神不错，出去端了一碗汤圆进来，与她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吃。

　　“吃过汤圆，咱们也算团圆了。”沈暮深放下空碗，重新到床上躺下。

　　顾朝朝在他怀中挑了个合适的位置躺好，轻轻应了一声。

　　元宵节一过，春节便是彻底过去了，冬天一步步远去，春天逐渐到来。

　　随着草长莺飞，京城也传来了皇帝病危的消息，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小道消息传了过来——

　　沈暮深要被革去官职了。

　　顾朝朝听说这个消息时，知府正在酒楼设宴广邀宾客，她和沈暮深都在邀请之列。

　　“……这老贼肯定是没安好心，想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你呢，你还是别去了。”顾朝朝一脸警惕。

　　她可清楚地记得，原文中知府在被男主下了面子后如何记恨在心，又在男主落魄后如何报复的。如今的沈暮深比起原文里有过之而无不及，恐怕他只会更过分。

　　沈暮深不当回事：“你都要去了，我岂能不去。”

　　“我去是陪客，你去却是要被羞辱，那能一样吗？”顾朝朝皱眉，“总之你不准去。”

　　沈暮深蹙眉。

　　“听话。”顾朝朝无奈哄道。

　　沈暮深抿了抿唇：“你与我一向走得近，我若不去，他欺负你怎么办？”

　　“我给他送了那么多礼，他再怎么小肚鸡肠，也不可能会迁怒我。”顾朝朝失笑，又对他再三劝阻，总算将人说服了。

　　然而事实证明，她还是低估了知府的小气程度。

　　知府等了许久都没见着沈暮深，便知道自己被放鸽子了，原本意气风发的他顿时黑了脸，坐在上首板着脸不说话。顾朝朝见状默默缩在人群之中，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然而她这样年纪轻轻便能参宴的人，注定走到哪都不缺存在感。

　　听到其余人对她的奉承，知府终究还是看了过来：“顾家大郎的确是一表人才，上次与我娘家侄女不过是见了一面，我那侄女便对大郎念念不忘，以至于将家里搅得天翻地覆。”

　　他这话一说出口，原本围在顾朝朝身边的人都默默挪远了点。

　　顾朝朝连忙起身，苦涩一笑后道：“大人说笑了，那位姑娘根本瞧不上小的商贾出身，如何会对小的念念不忘？”

　　知府嗤了一声，随意扫了眼她头上的玉簪：“你这东西，瞧着不像是矿州城所有的手艺。”

　　顾朝朝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她今日来时，特意将沈暮深所赠的东西都摘了，却没想到独独把玉簪给忘了。

　　知府被放了鸽子正在气头上，她肯定不能承认这是沈暮深送的，于是面不改色道：“回知府大人的话，这是小的家中那位通房，从一位过路人手中买的，据说是京城那边的东西。”

　　“是么，本官还以为是沈将军所赠呢，毕竟在座的人都知道，顾大郎与沈将军关系甚笃，可比与我这父母官的交情深多了。”知府轻笑一声。顾朝朝与沈暮深这段时间关系越来越好，他对沈暮深有多不满，此刻对顾朝朝就有多不满。

　　逢年过节都送重礼，结果根本养不熟，顾朝朝没来由地一阵厌烦，但还是妥帖附和：“大人言重了，我与沈将军来往，一则是因为邻里关系，二则是他也算半个顾家人，所以多加照拂，可论交情，小的还是与大人甚笃。”

　　“不必了，我可高攀不上你这生意人。”知府讽刺一笑。

　　他故意提生意人三个字，无非是为了羞辱一下顾朝朝，却忘了在座的多半都是生意人。众人脸色变了几变，却因为不敢得罪他，到底是忍下了一时的羞辱。

　　顾朝朝抿紧了唇不说话，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知府看到她清秀的脸颊，突然一阵恍惚：“你这模样，倒是生得比姑娘还好……”

　　说着话竟要上手去摸。

　　顾朝朝忍无可忍地后退一步：“大人请自重！”

　　知府倏然黑脸：“你说什么？”

　　“小的身子不适，今日就先告辞了。”顾朝朝说完转身就要离开，却被两个官兵拦住了去路。

　　“我叫你走了吗？”知府咬牙问，“莫非你攀上了沈暮深，便觉得可以无视本官了？”

　　听到他这种言论，顾朝朝突然心平气和，扭头扫了他一眼后淡淡开口：“小的不敢。”

　　“不敢？本官怎么瞧着你敢得很？”知府冷笑。

　　顾朝朝不说话了。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跟顾朝朝有生意往来，此刻见她一直被为难，到底还是出言相帮了。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知府总算冷静下来，可又不甘心这般放过顾朝朝，思索一瞬后淡淡开口：“你不是累了？”

　　顾朝朝看向他。

　　“给在座的长辈们敬个酒，本官便准你离开。”知府居高临下道。

　　顾朝朝当即倒了杯酒，当着众人的面一饮而尽，然后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知府又一次叫住她，等她看向自己时才开口，“我说的是，挨个敬。”

　　在场算得上长辈的，少说也有二三十人，他摆明了是要为难人。顾朝朝蹙了蹙眉，到底还是端起了酒杯，一杯一杯地往下喝。

　　她在这个世界的设定是商人，平日的应酬繁多，所以酒量还算不错，可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喝到第十杯的时候，她脑子已经开始发晕了，却还是强撑着一口气继续，等喝到第二十杯的时候，已经站不住了，还是同为一族的顾家长辈扶住她，小心向知府求饶。

　　知府面无表情，只等着她继续喝。

　　顾朝朝咬了咬牙，拼命让自己清醒起来，然后手指哆嗦地去倒第二十一杯酒。

　　在座的所有人看着她狼狈的样子，都生出一股兔死狐悲的悲凉感，气氛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凝固。而主位之上的知府洋洋得意，享受这一刻以权压人的愉悦。

　　喝到第二十三杯的时候，顾朝朝已经拿不住杯子了，勉强靠着椅子才没倒下去。

　　正当她要努力倒酒时，房门突然被踹开，早春的凉风吹进房中，带来一阵寒凉之意。

　　所有人都抬头看去，只见沈暮深冷着脸，犹如暗夜修罗一般，脚步一深一浅地走进来，直接将软在椅子上的顾朝朝打横抱起，转身朝外走去。

　　“站住！”知府回过神后厉声呵斥。

　　衙役当即上前阻拦，却被沈暮深的侍卫三两下解决掉了。

　　“放肆！放肆！”知府气得快炸开了。

　　抱着顾朝朝的沈暮深突然停下脚步，冷冷侧目看来：“我若真放肆，此刻你已是剑下亡魂。”

　　知府一愣，没来由地一阵胆寒，等回过神时，两人已经消失在春天的黑夜里。

　　沈暮深一言不发地带顾朝朝往外走，刚踏出酒楼门口，顾朝朝便开始挣扎，等他放下自己后直接冲到角落吐了起来。

　　沈暮深沉默地为她拍背，直到她昏天暗地地吐完，才掏出锦帕仔细为她擦嘴：“抱歉，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来。”

　　“是我坚持自己来的。”顾朝朝吐过之后略微清醒了些，只是说话还是含糊不清。

　　沈暮深沉默地等她休息好，便带她回了家。

　　顾朝朝回到屋里解下裹胸，没忍住又吐了一次。沈暮深始终在一侧陪着，一直到她喝完解酒药安睡，才从她房中出来。

　　房门外，婵娟一直等候在原地，看到他出来后福了福身。

　　沈暮深平静地看向她：“有事？”

　　“沈将军，您没来之前，少爷从未这般狼狈过。”婵娟也格外平静，面对沈暮深毫无惧意，只是与他阐述事实。

　　沈暮深不语。

　　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够了，婵娟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进屋照顾顾朝朝去了。

　　沈暮深看向紧闭的房门，站了许久后想要进屋，然而手刚一碰到房门，便忍不住缩了回来。

　　屋里，顾朝朝睡得很不安，连梦里都在咬牙切齿地骂狗官，婵娟默默红了眼眶，别开脸轻轻擦了一下眼角。

　　一夜之后，顾朝朝带着宿醉醒来，睁开眼睛后便看到婵娟趴在床边，而沈暮深却不知所踪。

　　她捏了捏鼻梁，悄悄绕过熟睡的婵娟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正要喝时，一抬头就看到门上纸窗映着一道身影。

　　顾朝朝顿了一下往门口走，一开门便对上了沈暮深漆黑的眼睛。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她笑问。

　　沈暮深喉结动了动，身上还带着早春深夜的寒气但他没有多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来得早了些。”

　　“进屋吧，我头疼，不能吹风。”顾朝朝说着，又因为不舒服皱起了眉头。

　　她把房门拉得更开，沈暮深却站在原地不动。顾朝朝心里咯噔一下，突然生出些许不安。




145.  第 145 章   去京城

　　两人僵站的片刻, 屋里的婵娟已经醒来，默默走到了顾朝朝的身边，沈暮深抬眸看了她一眼, 又快速别开脸。

　　婵娟垂着眼眸行礼：“奴婢去给少爷煮些醒酒汤。”

　　顾朝朝视线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 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去吧。”

　　“是。”婵娟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房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人，沈暮深却还站在原地, 没有进屋的意思。

　　顾朝朝叹了声气：“先进来，风吹得我脑子更疼了。”

　　沈暮深一听说她难受，赶紧进了屋里，顾朝朝将门关上，房间里顿时少了春风的喧嚣。

　　顾朝朝径直到桌边坐下, 见他还在门口待着，只能又一次开口：“过来帮我倒杯水。”

　　沈暮深果然听话地过来了，不仅帮她倒了水, 还亲自喂到她嘴边, 与平时全然不同的两种态度。

　　顾朝朝没忍住笑了一声：“你别这样, 我怪害怕的。”

　　沈暮深抿了抿薄唇, 安静地看着她。

　　顾朝朝与他对视片刻, 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你先坐。”

　　沈暮深坐下。

　　顾朝朝细细打量他的眉眼, 好半天突然开口：“你并非刚来寻我，而是守在门外一夜，对吗？”

　　沈暮深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问了句：“头还疼吗？”

　　“可是婵娟同你说什么了？”顾朝朝忽视他的问题。

　　沈暮深沉默, 许久才缓缓开口：“不关她的事。”

　　顾朝朝挑眉。

　　“我只是经过昨天的事才突然发现, 我口口声声说要庇护你，可你所有的麻烦却都是来源于我，”沈暮深静静与她对视, 眼底是一片深海，“若是我不纠缠你，你如今也不会被知府那般为难。”

　　顾朝朝静静听完，许久轻嘲一声：“难为你还有这种觉悟。”

　　沈暮深垂眸。

　　顾朝朝看着他失了平日的傲气，心里一阵恼火，但面上始终平静：“所以你要如何？大彻大悟，断情绝爱，从此不再做我人生路上的绊脚石？”

　　沈暮深没有回答。

　　“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那我也不拦着你，”顾朝朝说完背过身朝床走去，走到床边后冷淡开口，“我宿醉未消，身子还难受着，就不送沈将军了。”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顾朝朝的心脏缓缓下沉，闭上眼睛克制突如其来的情绪。

　　许久，设想中的开关门声没有响起，后背却有一股热度贴了上来，她睫毛轻颤，下一秒被从背后抱紧。

　　“我是你麻烦的来源，是陷你于万劫不复之地的灾难，可我却不想与你分开，”沈暮深每说一句，便在她的脖颈上印下一个吻，“顾朝朝，你当初既然进了我的房，这辈子都休想再抽身，即便有千万人劝我放手，我也绝不可能答应，若前路注定是地狱，那你就陪我入地狱，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这番话说得真是……倨傲又变态。顾朝朝却听得一阵眼热，冷笑一声问：“不是要同我分开？”

　　“我从未想过与你分开。”沈暮深回答得坚定。

　　顾朝朝却不认账：“那你昨夜为何没有进来照顾我？”

　　“我就在门外，若是有事，婵娟自会叫我。”沈暮深解释。

　　顾朝朝不满地转过身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难道只有出事才能叫你？”

　　沈暮深顿了顿：“抱歉。”

　　顾朝朝这才满意，摸了摸他的耳垂，踮起脚尖在他额上印下一吻：“坐下，叫我看看你的腿。”

　　“不必……”

　　顾朝朝也不跟他废话，直接将人推到床上，沈暮深只好由她。

　　顾朝朝将他裤管拢起，果然看到右腿肿了，顿时心疼不已。

　　“无妨，休息两日便好了。”沈暮深安抚。

　　顾朝朝没说什么，只是拿了药油为他推拿。一门之隔的外头，婵娟拿着醒酒汤犹豫许久，到底还是叹了声气没有进去。

　　沈暮深在顾朝朝屋里休息了一天，翌日一早便离开了，只留了一张纸条给顾朝朝——

　　“我回京一趟，勿念。”

　　顾朝朝看到这张明显是不告而别留下的东西，竟然没有一丝意外，只是叫来婵娟询问情况：“将军呢？”

　　“将军？他回府里了啊。”婵娟疑惑开口。

　　顾朝朝懂了，等天一黑便去了将军府，结果还没见到沈暮深，便听说了他重病的消息。

　　“大夫说了，将军不能吹风，这几日都要在房中闭门不出，顾少爷还是请回吧，”侍卫说完，扫了一眼周围确定无人，这才压低声音，“将军说了，顾少爷定然会来，所以特意命卑职在此等候。”

　　“他交代什么了？”顾朝朝问。

　　侍卫微微颔首：“将军说，他不在这些日子，还请顾少爷撇清与他的关系，免得总被知府为难。”

　　“只是这些？就没说去京城做什么了？”顾朝朝扬眉。

　　侍卫脸上闪过一丝为难，犹豫许久后开口：“将军叫卑职告诉顾少爷，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是回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会有危险？”顾朝朝追问。

　　侍卫抿了抿唇，不语。

　　顾朝朝懂了，静了许久转身回了顾府。

　　这一日起，沈暮深便‘卧床不起’了，因为大夫无意间透露过，这次病重不能见人，所以也无人上门拜访，大多数人都只是送些补品过来，至于知府，更是连补品都懒得送了。

　　顾朝朝没有按沈暮深的吩咐撇清干系，与知府的关系也没有缓和。知府哪里肯放过这次机会，变本加厉地找茬，顾朝朝辛苦应付，生意却还是受了很大的影响。

　　转眼就是一个月，顾朝朝盘完账，不由得叹了声气：“比上个月少赚了一半还多，若再这么下去，怕是早晚要喝西北风。”

　　“官府三天两头来查，就差告诉百姓咱们的东西有问题了，如今还能赚到这些，已实属不错，等再过些时日，定会有所恢复，少爷不必心急。”婵娟安抚道。

　　顾朝朝无奈：“怕是不出三个月，有几间铺子就要关门大吉了。”

　　婵娟咬住下唇没有多言。

　　顾朝朝看她一眼，反过来安慰：“你放心，我不会让顾家有事的。”

　　“奴婢相信少爷。”婵娟打起精神。

　　主仆俩互相安慰许久后，总算是各自回屋了。

　　顾朝朝在房间里坐了许久，最后看向桌上沈暮深最后一次留宿时遗落的玉佩，轻轻叹了声气：“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可就撑不住了呀。”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烛火跳动，并未有人回应她的话语。

　　十日后，顾家关闭了第一间商铺。

　　这像是一个讯号，彻底将知府对她的不喜摆在了明面上，顾家许多族老闻风而动，宁愿不要分红也要跟顾朝朝撇清干系，因此不惜将家谱分开。

　　家谱一旦分开，便不是一家人了，哪怕以后同姓一个顾，也再无半点干系。而他们分家谱的方式，就是其余顾家人依然在同一本家谱，只有顾朝朝一人被分了出来。

　　“这跟直接将你赶走有什么区别？”婵娟气愤，“这些老匹夫，当真都是白眼狼，也不看当初占了咱们家多少便宜，如今稍微有点事，就要撇清干系了？”

　　“他们除了分红，还有自己的产业，如今我日子艰难，想来也没什么分红可言了，他们自然是要先保全自家产业，仔细别被我拖累。”顾朝朝听到消息，并不觉得气愤。

　　婵娟却气红了眼圈：“他们这不是欺负人吗？”

　　“怎么会是欺负人呢，你忘了咱们以前多盼着分家了？若非分家需要族人表决才能同意，咱们早就出来了。”顾朝朝说着，渐渐勾起了唇角。

　　婵娟愣了愣，想到什么后突然一脸惊喜：“从家谱分出来后，咱们便自立门户了，日后即便少爷恢复女儿身，按律法他们都是陌路人，不能拿走顾家的一针一线。”

　　“所以啊，分就分吧，也挺好的。”顾朝朝这一个多月来十分辛苦，总算是能高兴一次了。

　　翌日一早，她便借了点婵娟的脂粉，把自己涂成了病痨鬼模样，一到祠堂就开始哭天抹泪，死活都不肯分家，惹得一众还想从她身上薅点羊毛的族老们，最后只能各自出血资助了些，才算平安分了家。

　　与此同时，京中也传出了皇帝驾崩的消息。

　　国殇一出，普天同悲，即便是矿州城这种小地方，也得配合举办悼念仪式，街上所有商铺都暂时关门，知府也忙得团团转，焦虑了两个月的顾朝朝总算是放松了，可心里却愈发焦虑。

　　这一个多月来，沈暮深从未给她写过一封信，她不知道他此刻身在何处，做了什么，是否有危险，每日里只能靠观察留府的侍卫，得出他目前还平安的结论。

　　可皇帝驾崩后，这些人便一声招呼都不打地撤出了矿州城，彻底斩断顾朝朝的最后一条消息来源。

　　顾朝朝看着空无一人的将军府，咬牙切齿许久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顾家：“婵娟，备车，我要去京城。”




146.  第 146 章   终

　　京城的春天来得极晚, 矿州城已经春风满地，这里依然寒风料峭，丝毫不见春意。

　　刚从皇宫出来的沈暮深, 顶着一身京城深夜的寒气回到府中, 还未坐下歇口气，身后一阵风袭来。

　　他下意识抽剑转身, 却在嗅到熟悉的檀香后猛地收手，自己也因为动作过快失去平衡，往后退了三步才站稳。

　　本想给他一个惊喜的顾朝朝顿时吓了一跳，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对、对不起，我不是……”

　　话没说完, 沈暮深便走路带风一般朝她冲去，直接将她抱住。顾朝朝猝不及防，脸颊磕在他坚硬的盔甲上, 顿时疼得闷哼一声。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沙哑, 满是关怀。

　　一别两个月, 时间在他们之间似乎没有发生任何阻碍。顾朝朝一阵鼻酸：“……你的人怎么都不见了？”

　　“我这边缺人手, 便将他们召回了, ”沈暮深松开她, 伸手摸了摸她泛红的眼角，“你那儿我也留了人，只不过在暗处保护，不会惊扰你的生活。”

　　顾朝朝闻言不语。

　　沈暮深盯着她看了片刻, 突然问：“你担心我？”

　　“废话。”顾朝朝白了他一眼。

　　沈暮深没忍住笑了, 多日以来积攒的疲惫在这一刻一扫而空。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拉着她往屋里走，顾朝朝跟在他身后, 时不时偷瞄一眼他的腿脚，只觉得他比先前走路更稳了。

　　“走得多了，便找到些许诀窍。”沈暮深没有回头，却还是准确猜出了她的心思。

　　顾朝朝笑笑，乖顺地跟他回了屋里。

　　沈暮深关上门，拉着她仔细打量一遍，这才长舒一口气：“还好，没瘦。”

　　“……这算好事吗？”顾朝朝说完，看到他略微凹陷的脸颊后心疼了，“你却是瘦了不少。”

　　沈暮深抬手摸摸她的脸，专注而认真地看着她。顾朝朝沉默不语，安静地与他对视，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周围却有思念蔓延，即便对方已经在自己面前，这份思念也没有减少。

　　许久，顾朝朝先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沈暮深大梦初醒，当即反客为主，一边将她扣在怀中，一边将手从她衣领探入，摸到后背去解她的裹胸。

　　明明是寒意料峭的夜晚，房间里温度却越来越高，两人鼻尖上都出了细细密密的汗，肌肤接触时也有稍许黏腻。

　　两个月没见，太多积攒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每个人都失了控。顾朝朝趴倒在床上时，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雕花的床边，指尖用力到逐渐发白，连手背上都泛着微微的汗光。

　　大床吱呀吱呀地摇晃，不知过了多久总算停歇，两个人却毫无睡意，只是相拥在一起平复身体的躁动。

　　许久，沈暮深缓缓开口：“明日一早，我派人送你回去。”

　　“……沈暮深，你这话听起来有点渣哦。”顾朝朝懒洋洋道。

　　沈暮深失笑：“乖，京城事多，我怕顾不住你。”

　　他没有隐瞒顾朝朝，断断续续地将这两个月的事都说了。他讲故事的能力显然不怎么样，顾朝朝却听得暗自心惊，能将原文中与他同样自顾不暇的燕王，扶持成今日的储君人选，不必想也知道其间多少凶险。

　　“但一切都过去了，再等个几日，燕王登基，我便去矿州城接你，”沈暮深说完停顿一瞬，“你若不想来京城，我陪你留在矿州城也行。”

　　顾朝朝闻言笑了一声：“等燕王登基，您又成了风头无两的大将军，如何能留在矿州城陪我？”

　　“大不了同燕王讨个知府当当，他与我自幼一同长大，这点要求还是允的。”沈暮深随口道。远在矿州城的现任知府立刻打了个喷嚏。

　　顾朝朝哭笑不得，与他玩笑了会儿后才开口：“来京城也挺好。”这便是要迁就他的意思了。

　　沈暮深虽然心疼，可也知道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他的势力不会削弱，保证她将来的生活更加安稳，不再受人掣肘。

　　两人安静地相拥，谁也不肯睡去，可天光即亮时，顾朝朝还是忍不住犯困了。沈暮深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直到她彻底睡着，才悄悄出门一趟。

　　顾朝朝醒来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辆铺了软垫的马车里，身上的衣裳也早已穿整齐，只是微微隆起的胸部证明，她没有穿束胸。

　　……竟然没睡醒就被送走了。顾朝朝气笑了，只觉得自己这趟奔波，除了被他反复睡了几遍，什么好处都没得到。

　　也不对，至少得到了他尚且平安的消息。

　　顾朝朝轻呼一口气，开始四下翻找束胸布，可惜找了一圈什么都没见那东西，反而找到一块燕王令牌，和一张字条——

　　“自己人护送，不必穿了，令牌只管用，胡作非为也好，目无法纪也罢，你高兴就好。待我去接你那日，记得着女装。”

　　短短几行字，却是霸道又傲慢，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顾朝朝冷哼一声，正要把字条丢掉，便看到了小桌上摆着的十二种糕点。

　　十二种糕点，来自七家铺子，事关自己，这人定然不会假手于人，所以……他在她醒来之前，不仅要帮她清洗好换了衣裳，还跑了七家铺子为自己买吃食？

　　“……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顾朝朝嘟囔一声，顺手将字条塞进怀中，重新躺下时只觉得平静一片。

　　她在路上慢悠悠地走了两天，总算是回到了家中，结果一进门，便看到知府带着几个衙役来找麻烦，婵娟正带着一众奴仆抵抗，她当即皱起眉头：“你们做什么！”

　　知府闻声回头，看到她后冷笑一声：“本官还想问你要做什么，顾朝，你难不成要造反？”

　　“少爷，他要搜咱们的仓库！”婵娟忙上前。

　　“官银丢失，本官怀疑是你们顾家偷藏，难道不该搜？”知府说完，突然发觉顾朝朝与平日有些不同，可具体是哪里不同，却一时间说不出来。

　　顾朝朝一听，当即火了：“如何证明官银丢失？又如何证明是顾家偷藏？知府大人怕不是找寻官银是假，强抢民财是真吧？”

　　“大胆！”知府怒喝一声，突然注意到她身前玲珑的曲线，顿时眯起了眼睛。

　　婵娟见状，当即厌恶地挡在顾朝朝身前。

　　知府一看什么都明白了，冷笑一声勾起唇角：“难怪顾大郎这么多年都不肯娶妻，原来并非专情，而是无能为力啊。”

　　“我顾家事就不牢大人操心了，还望大人就此次的事给小民一个说法。”顾朝朝既然敢出现在他面前，就不怕被他看穿。

　　知府心思变了几变，最后视线落在了她白皙的脸上：“想要说法？那便随我回衙门，来人！”

　　“在！”

　　“将顾大郎……不，顾小姐请回衙门，本官要亲自审问。”知府阴笑一声。

　　衙役们顿时要动手，婵娟急忙护住顾朝朝：“没有搜查令没有文书便要拿人，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知府彻底撕下伪装，暴露小人一面：“在矿州城，本官就是王法，拿人！”

　　眼看着这些人要围上来，顾朝朝当即掏出腰牌：“我看谁敢！”

　　众人没见过这东西，但看到顾朝朝的神情，也猜到是个了不得的物件，一时间都不敢上前。而唯一识货的知府，在看到后脸色一变：“你怎会有燕王的腰牌？”

　　“自然是燕王交给我的。”此刻的沈暮深应该还在隔壁‘重病不起’，顾朝朝便换了个说法。

　　知府不信，可见她表情笃定，也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僵持许久后，他咬牙撤走众人，然而走到门口时，又不甘心地停下脚步：“顾朝，冒用令牌可是砍头的死罪。”

　　“是不是冒用，大人可以自己去查。”顾朝朝冷淡道。

　　知府冷哼一声离开，却在坐进马车的瞬间慌了神，生怕燕王是顾朝朝的后台，更怕自己会被秋后算账。

　　“来人，去京城李家传个口信儿，叫他们查查燕王是否认识矿州城一个名叫顾朝的男……不对，女人。”他沉声吩咐。

　　“是！”

　　知府走后，婵娟直接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地看向顾朝朝：“少爷怎么办，等他回去查证之后，定不会轻易放过咱们。”她以为腰牌只是糊弄。

　　“腰牌是真的，别怕。”顾朝朝安慰道，见她不相信，便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句，“是沈暮深给的。”

　　婵娟愣了愣，竟然久违地松了口气。

　　知府离开后，着实安静了几天，而顾朝朝也趁此机会恢复了女装。顾家那些族老听说她是女人后，当即带了人来闹，可惜不管是礼法还是律法，他们如今都不算一家人了，顾朝朝只管叫人拿大棒将他们赶了出去，一个子儿也没分给他们。

　　族老们又气又无奈，纷纷对当初急着分家的事懊恼不已，可现在一切已成定局，只能各自回家后悔去了。

　　转眼又是十日，燕王登基了。

　　顾朝朝远在矿州城，生活一如既往的平静，却也能想到在燕王登基背后，某人经历了多少凶险与危难，好在一切都如他所愿，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得知沈暮深在两日后抵达矿州城，顾朝朝便拉着婵娟在城里逛了一整日，总算挑了一身最好看的裙子，在他回来那日早早换上，坐在家里等候。

　　然而还没等沈暮深进城，知府便先来了。

　　“顾朝，你果然是在骗我，当今皇上根本不认识……”知府话没说完，在看到她一身装扮后彻底哑声，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顾朝朝冷淡地扫他一眼：“燕王不认识我，却认识我的夫君，我劝你现在跑还来得及。”

　　“笑话，”知府回过神来，“你扮了这么多年男人，哪来的夫君？！”

　　“你怎知我没夫君？”顾朝朝笑了一声，“你都查到我与燕王不认识了，为何不多查查他身边属下，说不定会有惊喜。”

　　“本官只知道皇上不认识你好，别的为何要查？”知府冷笑。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怜悯开口：“那你肯定要被吓一跳了。”

　　“我？”知府眯起眼睛，视线在她的细腰上打量一圈，“我倒要看看，是谁会被吓一跳。”

　　话音未落，他便要上前，然而下一瞬一道破风声响起，接着利剑刺中了他身前石板地，直插1进地面三寸。

　　知府一愣，僵硬回过头时，就看到沈暮深身着铠甲站在门口，而他身后是一众随从，气势比之从前大不相同。

　　“我家夫君勤王有功，又与当今圣上是自小的情谊，我得一块腰牌也不奇怪吧？”顾朝朝笑眯眯地问。

　　知府：“……”

　　沈暮深无视吓到一脸空白的知府，勾起唇角张开双臂，顾朝朝笑了一声，花蝴蝶一般朝他扑了过去。

　　沈暮深一把将人抱住，将她打量一遍后颔首：“还是女装顺眼。”

　　“那日后便一直女装示人。”顾朝朝抱着他的腰笑道。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愉悦，只是这点愉悦在听到知府的求饶声后顿时烟消云散。

　　“拖出去，杀了。”他言简意赅。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就、就这么杀了？”好歹是个知府，连个罪名都不安就杀了好像不太合适吧？

　　沈暮深看出她的顾虑，思索一瞬后道：“李友私德有亏以权谋私，杀了。”

　　“这还差不多，”顾朝朝无视知府哭天抢地的声音，满意地点完头又提意见，“不过这罪名不算严重，该换个更严重点的。”

　　沈暮深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你觉得什么罪名好？”

　　“贪赃受贿吧。”顾朝朝提议。

　　沈暮深笑了一声：“那恐怕连你也得杀了。”

　　顾朝朝：“……”差点忘了，她也是送礼的一员了。

　　她自知理亏，跟着沈暮深进了屋里。两人说笑归说笑，却也没有当即杀了知府，而是先关进了牢里，等到罪名搜集全了，才交由曾经的燕王、也就是当今皇上定夺。

　　等皇上定罪名的日子，顾朝朝和沈暮深整日在家里厮混，连婵娟都看不下去了，带着一众下人去了庙中礼佛，只留下二人胡天胡地。

　　顾朝朝来到这个世界后，还是第一次过得这么轻松自在，每天思考最多的两件事，一是如何应付精力太旺盛的沈暮深，二是沈暮深的命运早已经彻底扭转，甚至比设想中发展更好，为什么这个世界还没结束。

　　能多相处一段时间当然好，只是一直不结束，她总是忍不住会担心有别的变故，或者是还有什么条件没有触碰，才导致迟迟不成功。

　　两人在矿州城待了半个月后，便带上已是阶下囚的知府出发了，往京城走的一路上游山玩水，气得知府牙都痒了，却无法将他们如何。

　　明明是三天的路程，一行人却走了十几天，等到了京城之后，沈暮深带着知府进宫，顾朝朝则在府中等他回来。

　　任务迟迟没有成功，她渐渐也没了最初的紧迫感，来京城的这一路更是把这件事忘得差不多了，只是今日回到京城，一跟沈暮深分开，心里便隐隐有种不安，总觉得这个时候任务要成功了。

　　她在家里等了几个时辰，终于忍不住去皇宫门口等着了。

　　沈暮深进宫的时候才是中午，从宫里出来已经是晚上，一出宫门便远远看到一道身影，目光顿时和缓。

　　“将军！”顾朝朝看到他，急忙朝他扑了过去。

　　沈暮深揽住她的腰：“怎么来接我了？”

　　“想你了，”顾朝朝看着他的脸，不安感越来越重，“你怎么现在才出来？”

　　“皇上审问李友，我在一旁陪同，免得出什么岔子。”沈暮深牵着她的手往前走，“还好一切顺利，这会儿皇上震怒，估计已经将人杀了。”

　　“杀了？”顾朝朝睁大眼睛，脑子突然一片清明——

　　任务成功的条件……会不会就是这些谋害男主的人死亡？

　　刚冒出这个想法，这个世界便发生了细小的变化，沈暮深浑然不觉，顾朝朝却清楚看到远方的房子变得模糊。

　　她愣了愣，随即生出一股无奈：“早知道是这样，不如留他一条命。”

　　“什么？”沈暮深垂眸。

　　顾朝朝看向还未来得及完全停滞的沈暮深，踮起脚在他脸上印下一吻：“将军，我爱你。”

　　“今日嘴真甜，”沈暮深勾唇，“那便奖励你晚上可以翻窗进我的房间……”

　　话没说完，他的笑便停滞在唇角。

　　顾朝朝张了张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手腕上的纹路又多了一条，她垂眸看了一眼，只见纹路与纹路钩织，几乎再来两三瓣花叶，便能构成一整朵完整的花。




147.  第 147 章   小菩萨

　　大雨倾盆, 写字楼大屏幕上，播报着黄色预警，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黑色的豪车在各个胡同里穿梭, 因为能见度太低, 司机开了远光也只能看清最近三米，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小心, 好在这样的大雨下，路上除了他们已经没有别的人，所以一路还算平稳。

　　这已经是他们第三遍重复路线了，眼看着雨越下越大，地上的积水越来越深, 司机终于忍不住看了后视镜中冷艳的女人一眼：“顾、顾总，还要继续吗？”

　　顾朝朝坐在车后座，平静地看着车窗外, 试图从雨幕中找出她要的人。

　　司机见她没有说话, 咽了下口水继续开车, 一遍又一遍, 不停地在原地打转。

　　车载屏幕上的时间已经跳转到23点15分, 而他们也不知不觉已经重复了十几遍路线, 司机踩刹车踩得脚都酸了，后背也出了一层汗。

　　正当他绝望时，一直沉默的顾朝朝突然开口：“停车！”

　　司机本能地踩住刹车，车身随之一晃, 他当即紧张不已, 生怕因此丢掉了饭碗。然而顾朝朝却没空跟他计较这个，抄起手边的雨伞便冲进了雨幕中，司机愣了愣, 赶紧将车停好追了出去。

　　司机停车的功夫，顾朝朝已经跑到了角落里，看着地上穿着睡衣昏迷不醒的少年，长长地舒了口气——

　　可算是找到了啊！

　　眼前这位，便是本次世界《痴痴自闭》的男主，也是她从穿过来确定时间线后，就马不停蹄跑出来寻找的家伙。

　　本文的男主在五岁时跟父母一起被绑架，结果父母双双身亡，而他也遭受了巨大心理创伤，从此将自己彻底封闭。因为年幼，所以被交由舅舅抚养，然而舅舅一家只是为了得到属于他的巨额遗产，对他的抚养并不上心，也让他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

　　没有正常心智的男主，在所谓的上流社会是个彻底的边缘人，即便拥有无数的钱财，也没人将他放在眼里，像今天这样受了刺激突然跑出来的事，已经在之前发生过无数次。

　　如果说前面几个世界，男主性格大多都偏强势，而这个世界，则是一个彻底的小可怜。如果顾朝朝没来，按照原文发展，他将在这一次大雨之后烧成重度肺炎，即便治好身体也会彻底垮掉，可即便惨成这样，他也无怨无恨，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像个小菩萨。

　　顾朝朝将雨伞往前挪了挪，为他遮住了一点风雨。

　　原本昏迷的男主若有所觉，勉强睁开眼睛，却只看到一双红底黑色的高跟鞋，下一秒便失去了意识。

　　半个小时后，顾朝朝带着昏迷不醒的小菩萨回到了自家别墅，早已等在家里的私人医生立刻冲过来，将司机背着的少年抬到了屋里，而另一个早就等在原地的女佣也走了过来，接过顾朝朝手中的包后，又给她拿来了拖鞋。

　　饶是公主宗主富家子都当过的顾朝朝，面对这样热情的服务都有点遭不住，好在换鞋之后就没有别的服务了，她这才松一口气，按照原文剧情对这座别墅的描写回到了房间，一边脱身上潮湿的衣服，一边往浴室走。

　　现在正是小说世界的冬天，刚才那场大雨伴随着冷空气，直接将她冻得半边身体都僵了，她这会儿泡到热水里，才有种整个人都活过来的感觉。

　　洗完澡，简单地披上浴袍，便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

　　她在这个世界的年龄是二十八岁，比男主大了整整十岁，而这里不像第二个奇幻世界，即便她比男主大几十上百岁，外貌依然是十七八的模样，她在这个世界里，二十八岁就是二十八岁的样子，甚至因为偏冷的气质，看上去要更成熟点。

　　好在实力雄厚，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加上保养得当，所以脸上没有一丝皱纹。

　　顾朝朝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满意之后才出去换了家居服，直接去了男主所在的房间。

　　家里有钱的最大好处就是，她什么事都不用亲自动手，只需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就好。比如现在，她泡个澡换个衣服的功夫，男主已经被换上了干燥柔软的新衣服，也做了简单治疗了。

　　“顾总，我们已经帮这位先生检查过身体，目前有高烧，但不算太严重，打过针后已经开始降温，脚上磕出的小伤也都已经消毒处理，别的没什么大碍。”家庭医生认真道。

　　原文中男主昏迷后，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多才被发现，而她提前九个小时把人救了，应该不会再像原有剧情一样重病。

　　即便如此，顾朝朝还是叮嘱：“你们今晚辛苦一点，每隔半个小时给他量一次体温，免得他的病情反复。”

　　“顾总放心，今天晚上我会亲自照看。”医生保证。

　　顾朝朝微微颔首，重新看向昏睡的少年。

　　十八岁的年龄身体已经抽条，肩膀却不算宽厚，略微有些长的刘海遮住了眉眼，放在这张脸上，本该显得有些阴郁，可偏偏他的轮廓不算深，眉眼也比前面几个世界浅淡，因此只衬得他更加单薄无助，没有半点攻击力。

　　还真是小菩萨啊。顾朝朝没忍住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148.  第 148 章   叫姐姐

　　顾朝朝陪了男主片刻, 便回屋休息了。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她却没什么睡意，翻来覆去一个小时才勉强睡着。

　　窗外的大雨还在继续, 等到凌晨时开始电闪雷鸣, 她从梦中惊醒，就再也睡不着了。

　　独自坐在床上发了许久的呆, 最后认命地起来往外走。

　　因为多了一位客人的缘故，家里的灯一直亮着。顾朝朝穿着睡衣拖鞋沿着明亮的走廊往前走，很快就到了客房。

　　医生正坐在沙发上打瞌睡，看到她来了急忙站起来：“顾总。”

　　顾朝朝扫了他一眼：“烧退了吗？”

　　“两个小时前已经彻底退了，没有再反复, ”医生尽责回答，“刚才醒了一次，又很快睡着, 状态还不错, 应该不会留下后遗症。”

　　顾朝朝点了点头：“你去休息吧。”

　　“不用, 我可以坚持。”医生打起精神。

　　顾朝朝扬唇：“去吧, 明天还得劳烦你给他检查身体。”

　　她在这个世界的设定是女强人, 永远的套装高跟鞋, 永远的精致妆容，就算是家庭医生，也鲜少见到她这么居家温和的一面，一时间也有些看呆了。

　　好在他很快回过神来, 毕恭毕敬地颔首：“谢谢顾总。”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医生走了之后, 房间里就只剩下顾朝朝和沉睡的男主。

　　顾朝朝伸了伸懒腰，在男主身边的椅子上坐下，看到他嘴唇发干, 便用棉签蘸水，在他唇上涂了涂。

　　睡梦中的男主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唇，然后继续沉浸在梦乡里。顾朝朝看得好笑，不由得想起第二个世界的男主。

　　他们当时见面，男主才十六岁，比眼前这个还要小两岁，可性子邪肆顽劣，看起来倒不像个小孩，反而是眼前这个，如果没有辍学的话，现在完全就是一个朴素男高中生。

　　当然了，根据这张脸来看，他似乎很难朴素起来。

　　顾朝朝盯着小孩的脸，突然恶从胆边起，两只手直接捏住他脸颊两侧的婴儿肥。

　　手感真好。顾朝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忍住又捏了两把。

　　下一秒，睡得正熟的小孩突然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顾朝朝：“……”

　　空气出现一瞬间的尴尬，顾朝朝讪讪收手，片刻之后便恢复了冷静，故作无事地与他寒暄：“你醒了啊。”

　　小孩静静盯着她，眼底无喜无悲，也没有疑惑和不安，就像一个漂亮的娃娃，美则美矣，没有灵魂。

　　顾朝朝抿了一下发干的唇，默默与他对视。

　　许久，小孩闭上眼睛，又睡了。

　　他……又睡了。

　　确定他是真的睡着而不是装睡后，顾朝朝顿时乐了，只觉得这样的男主比想象中要好带，至少她之前编的一堆东西都用不上了。

　　她在他身边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才回去睡觉。

　　今天周末，不用去公司，顾朝朝也就没有定闹钟，一觉睡到了十点才醒，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床头柜上的内部电话打给管家：“他醒了吗？”

　　能被她这么问的人，整个家里也就只有一个，管家立刻回答：“已经醒了，只是不肯吃早餐。”

　　顾朝朝扬了扬眉：“好，我现在过去。”

　　说完，就匆匆起床，简单洗漱后就跑去了客房。

　　她到的时候，客房门口站了两三个佣人，正凑在一起嘀咕什么，看到她来了赶紧打招呼：“顾总。”

　　“怎么回事？”顾朝朝问。

　　负责给人送饭的佣人叹了声气：“他不肯吃，也不说话，从醒来就一直坐在床上发呆，看着……怪吓人的。”

　　顾朝朝眼眸微动，继续往屋里走，几人连忙给她让开路。

　　她走进屋里，就看到小孩如佣人所说的一样，一脸空洞地坐在床上发呆。

　　他长得太精致，皮肤是不经常晒太阳的那种苍白，唇色却不算淡，一双眼睛更是漆黑，明明没有化妆，却有种精心打造过的感觉，美得不像真人。

　　也难怪佣人们觉得吓人，这么虚假的美丽，的确很容易让人产生恐惧。

　　顾朝朝叹了声气，走到他面前试图与他对话：“暮深，我是朝朝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原文里，男主在被绑架之前，跟她这个身份有过一面之缘，男主肯定是不记得她了，但不妨碍她把这个当做聊天的切口。

　　虽然对于男主而言没什么用。

　　沈暮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她的话一点反应也没有。顾朝朝也不着急，耐心地跟他介绍他所在的环境，再三表示她绝不会伤害他。

　　“你现在身体还没痊愈，姐姐邀请你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好不好？”顾朝朝拿出这辈子都没有的耐性，慢慢地跟他交流，“等你过段时间身体好一点，姐姐再送你回家。”

　　沈暮深依然没有反应。

　　顾朝朝叹了声气，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是在对牛弹琴。

　　他早已把真正的自己彻底关了起来，至于身体在哪，他根本不在乎。

　　顾朝朝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把他一头顺毛揉得乱糟糟的，扭头将略微有些凉了的粥端过来，舀起一勺喂到他嘴边。

　　他不吃。

　　“乖，张嘴。”顾朝朝鼓励。

　　然而他始终安静垂眸，任由勺子都碰到嘴了，还不知道吃一口。

　　顾朝朝顿时头疼。

　　原文中男主就是这样，不到身体发出强烈饥饿信号时，绝对不会主动吃东西，而舅舅家那些人也从不重视这件事，一直都是放任自流，实在严重时就叫人来打营养针，所以他长期处在营养不良和贫血的状态。

　　也就是主角光环强大，才能长到一米八多，但凡换个普通人，按他这种进食方法，恐怕连一米六都长不到。

　　别人不重视，她可不能不重视，要知道原文后期男主就是因为长期吃饭不规律得了胃出血，险些有生命危险。

　　“听话，喝一口就好。”顾朝朝知道他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自闭症，外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都是能听到看到的，只是不给反应、也不在乎而已，所以才一直耐心地劝。

　　然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这十来年一直都是这种状态，不是她说两句好话就可以的。

　　顾朝朝见他还是一动不动，狠狠心直接喂到他嘴里。

　　粥顿时顺着他的唇角流了下来，一部分还掉在了被褥上，黏糊糊的一点点。

　　顾朝朝束手无策了，放下粥碗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房间里静悄悄的，阳光透着纱窗落了一屋，晒得被子都暖洋洋的。顾朝朝默默看着眼前的小孩，突然生出一股无力感——

　　一开始还以为这个世界的男主攻略起来难度最低，现在看来根本是大错特错。其他世界的男主脾气不好难相处，可至少愿意交流啊！

　　顾朝朝捏了捏鼻梁，继续陪在他身边。

　　地面上的阳光不断变换角度，时间也一分一秒地流逝，很快就从早上慢慢到了傍晚，而沈暮深始终维持原有坐姿，最后还是顾朝朝看不过去了，直接将人按倒在床上。

　　按倒之后，他就躺平了，完全的随波逐流，完全的顺其自然，顾朝朝可气又可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随着太阳落山，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而沈暮深已经一天没吃饭了。就在顾朝朝快忍不住叫医生来给他打营养针时，沈暮深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顾朝朝一愣，立刻看向他的手，然后就看到他的右手渐渐变成一个奇异的姿势，在柔软的被褥上轻轻摩挲，而他本人，依然像个瓷娃娃一般一动不动，仿佛与右手彻底割裂。

　　顾朝朝定定盯着他的手指，许久突然眼睛一亮，想也不想地冲出房门，看到管家后立刻道：“去，买一套最好最全的画具，尽快给我送来。”

　　管家连忙答应。

　　顾朝朝心跳极快，目送他远去后又要回屋，却被佣人拦住：“顾总！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不如先吃点垫垫吧！”

　　顾朝朝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饥饿，于是回头看一眼屋里的人，便转身去了餐厅。

　　等她简单吃完晚饭后，管家也回来了。顾朝朝连忙叫人盛了碗瘦肉粥，起身便往客房去了。

　　客房没有开灯，顾朝朝进门时一片漆黑，她打开灯的同时看向床上，少年果然还维持之前的样子，垂着眼眸安静躺着，右手却小幅度地摇动。

　　顾朝朝扫了管家一眼，管家立刻将画具搬到屋里，然后转身离开了。

　　当房门关上后，顾朝朝将粥放到床头柜上，然后把沈暮深从床上拉了起来：“想画画吗？”

　　一整天没有反应的沈暮深，突然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顾朝朝内心一阵狂喜，但因为怕吓到他，便尽可能冷静：“我给你买了画具。”

　　说完，就将东西搬到了床上：“你看，全新的。”

　　只见行李箱那么大的箱子里，摆满了颜料和各种用具，所有作画需要用到的东西，这里面都应有尽有。

　　沈暮深定定看着这些东西，漆黑的眼眸总算不再是一汪死水。

　　许久，他颤着右手去触碰，然而手指还未抵达，顾朝朝便毫不留情地将箱子扣上了。

　　沈暮深手指停住，半天迟钝地扭头看她。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盯着她看，顾朝朝仿佛一个新手妈妈，得了自家孩子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互动，便心满意足了：“你要先吃饭，这些东西才属于你。”

　　她相信沈暮深听得懂她的话。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顾朝朝耐心十足地与他对视。

　　僵持许久，沈暮深还是一动不动。顾朝朝思索片刻，试探地端起碗，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

　　煮得黏稠的粥贴在他的唇上，从热到凉他都没什么反应，顾朝朝等得快没有耐心时，他突然张开嘴，将已经凉透的粥吃了下去。

　　顾朝朝眼睛一亮，急忙去舀第二勺。

　　有了第一勺做开端，下面喂起来就很轻松了，但顾朝朝还是没给他吃太多，一碗粥没吃完就放下了。

　　然后他的视线重新回到箱子上。

　　看吧！他什么都听得懂！他的反应给予顾朝朝莫大的鼓励，她也不吊着他，直接把箱子打开送到他面前。

　　沈暮深迟缓地拿起一支画笔，然后默默攥紧了，像在保护一样很重要的东西。顾朝朝看了都觉得心酸，明明是坐拥上亿遗产的有钱人，却因为心智不够，整天寄人篱下，在舅舅家中更是连一支像样的画笔都没有，只能用十岁表弟丢掉的。

　　同时她又觉得庆幸，庆幸他尚且有一点爱好，能作为通往他封闭世界的道路，与他的内心产生一点关联。

　　沈暮深抓住画笔之后好久，确定没人跟他抢，于是又去拿另一样东西。他安静地低着头，露出白皙柔软的后脖颈，专注地抚摸这些东西。

　　顾朝朝摸摸他的脑袋，陪了他片刻后转身离开了。

　　顾朝朝一走，沈暮深摸画具的手一停，许久之后才继续。

　　顾朝朝先去了一趟书房，处理几份文件之后将管家叫了进来：“钱家找他没有？”

　　上流圈子总共就这么大，沈暮深的外貌和具体情况又这么特殊，管家在他刚来家里时，就应该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所以顾朝朝没有多解释什么，而是直接问具体情况。

　　果然，管家点了点头：“找了，但只派了几个保镖出来，也没发寻人启事。”

　　“他们家那个小畜生把人欺负走了，自然是不敢发寻人启事。”顾朝朝冷笑一声，想到沈暮深这次之所以跑出来，是因为钱家小儿子折断了他的画笔，便心里一阵窝火。

　　管家叹了声气：“这家人一直人品很有问题。”

　　“上次沈暮深走丢，十几天都没见他们报警，这次估计更不会了，”顾朝朝扫了管家一眼，“但你还是要时刻注意他们的情况。”

　　“好的。”

　　“也顺便搜集一下他们虐待儿童的证据。”顾朝朝思忖。

　　管家在她把人带回来的那一刻就猜到，她要插手别人的家事，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也没有反驳，而是恭敬地答应了。

　　顾朝朝让人离开后，又低着头看了会儿简报，等墙上钟表的时针指向‘1’时，才疲惫地回到房间，很快就睡了。

　　因为睡得晚，周日的早上她依然是十点才醒，起床后跟昨天一样，直接往客房走，结果今天一到，就看到有更多人围在那里，不断垫着脚往里看。

　　顾朝朝心头一动，赶紧跑了过去。

　　“顾总！”

　　“顾总……”

　　无视周围人的招呼，她一步迈进了客房，然后险些背过气去——

　　只见原本后现代极简风的客房里，到处涂抹了花花绿绿的颜料，就连被子上都被涂了很多笔，原本的冷淡风一扫而空，只剩下各种乱七八糟脏兮兮的颜色。

　　而做出这一切的少爷，正一手捧着颜料、一手拿着画笔，正在往素色台灯的灯罩上涂抹，他的脸上、身上，也是花花绿绿一片，手指更是黑乎乎的。

　　顾朝朝无言许久，最后走进屋里，不由分说地将他手里的东西夺走。

　　沈暮深后背轻颤一下，虽然没有看她，但整个人都绷紧了。

　　……合着还是知道怕的啊？顾朝朝有些笑不出来——

　　像这样封闭内心的孩子，哪怕一点点对外界的反应，都是要经过无数次实践才形成的。她都不用想，也能猜到他每次这样‘闯祸’后，钱家那些人都是怎么对他的。

　　顾朝朝叹了声气，问：“你是不是一夜没睡？”

　　沈暮深没回答。

　　“你该睡觉了。”顾朝朝强调。

　　沈暮深还是不说话。

　　顾朝朝干脆将东西放下，拉着他就往浴室走，可他坚持站在原地，视线还始终停留在颜料上。

　　顾朝朝顿了顿，说：“你乖乖听话，洗个澡睡一觉，醒来我就让你继续画。”

　　沈暮深还是站着不动。

　　软的不行，顾朝朝只好来硬的了：“你如果不愿意，我就把这些东西都丢出去。”

　　话音刚落，便察觉到自己牵着的手变僵硬了。顾朝朝又是一阵心疼，但看到他熬得布满红血色的眼睛后，还是坚持这样。

　　许久，他总算肯跟着她走了。顾朝朝松一口气，把人拉到浴室，本想让他在这里洗一洗，结果一开门就看到里头的瓷砖早就被涂得乱七八糟，最要命的是还都用的红色颜料，看起来简直像凶杀现场。

　　顾朝朝无奈，只好放弃这间屋子，带着他去自己的房间。

　　她带着人往外走时，管家匆匆赶来，一看到屋里的景象，差点眼前一黑昏死过去：“这这这，要收拾吗？”

　　顾朝朝一顿，重新回头看一眼，竟然不觉得难看了：“先留着吧，暮深还没画完。”

　　管家：“……”这是不是也太惯孩子了？

　　没等他继续劝，顾朝朝就把沈暮深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你去洗澡，把身上的颜料都洗干净，”顾朝朝不太确定他会不会自己洗澡，所以带着他进浴室后，每一样东西都讲得十分清楚，还体贴地帮他设置了水温，最后还不忘加一句，“洗干净了，我就再给你买一盒颜料。”

　　利诱果然有用，沈暮深理解完她的话，当着她的面开始脱衣服。

　　顾朝朝先是一愣，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后赶紧从浴室出去，从外面帮他关上了门：“我在外面等你，快点洗哦。”

　　说完，便趴到门上仔细听，当听到有水声传来时，这才松一口气，转身到沙发上坐下。

　　想起刚才乱糟糟的客房，她没忍住笑了一声，整个人都放松地窝在沙发里，盘算着那屋子恐怕一时半会儿是收拾不干净了，不如留给他当专门用的画室，也省得他去祸祸其他房间。

　　正想得认真时，身后的浴室传来咔哒一声门响，她看了眼时间，刚好过去二十分钟。顾朝朝笑了笑，起身回头问：“已经洗完……”

　　话没说完，她就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怎么不穿衣服！”

　　毫无羞耻心的沈暮深坦荡荡，安静站在她面前，似乎在等候她的检查。

　　顾朝朝简直无语，转头的瞬间没忍住多瞄了一眼，然后顿时更加不忍直视了——

　　这孩子不是营养不良吗？怎么发育这么好？！




149.  第 149 章   乖乖听话

　　沈暮深脱光了, 顾朝朝才发现没给他拿衣服，于是又给管家打了电话，叫他尽快送一套过来,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她还特意交代管家到门口就好，千万不要进来。

　　挂了电话, 她又觉得自己有点欲盖弥彰，可通话已经结束，再拨过去解释反而更多此一举。顾朝朝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放弃了，没忍住又回头看了眼沈暮深, 竟然有种看习惯了的麻木感。

　　“你真该庆幸我家有地暖。”否则就这种天气，他什么都不穿地站在地板上，怕是又要发烧了。

　　顾朝朝说话间, 敲门声响了起来, 她转身走到门口, 接过衣服后就重新把门关上了, 只留下一脸好奇的管家站在外面。

　　“穿上。”顾朝朝将衣服丢给沈暮深。

　　沈暮深安静看着他, 任由衣服掉落在脚边。

　　顾朝朝无语许久, 认命地叹了声气，走到他跟前去捡衣服，结果弯腰的时候忽略了他没穿衣服，猝不及防跟他下面来了个面对面。

　　“嗬……”顾朝朝倒抽一口冷气, 直接跌坐在地上, 再看沈暮深，依然一脸什么都不知道的单纯表情，小菩萨一般无喜无悲。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 快速抓着衣服站起来，三两下给他穿好了上衣，然后重新蹲下：“抬脚。”

　　沈暮深不动。

　　“不抬脚我就不送你颜料了。”顾朝朝威胁。

　　这招果然有用，沈暮深乖乖抬起了一只脚，顾朝朝赶紧给他套上内裤，又用同样的方法骗他抬另一只脚。

　　等帮他把所有衣服都穿戴整齐后，她已经累得胳膊都酸了，再看这小孩，依然在专注地盯着她，似乎在等她兑现承诺。

　　顾朝朝拍了一下他的脑门：“等吃完饭我再给你。”

　　说完就叫人送了吃的过来，自己亲自挽起袖子喂饭，然而沈暮深静静看着她，不肯张嘴。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乖乖吃饭，不然我就不送你了。”

　　然后再次将勺子递到他嘴边，可他依然一动不动。

　　这招没用了？顾朝朝疑惑地蹙起眉头，盯着他打量许久后，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重新给管家打电话：“叫人买点颜料回来，尽快。”

　　管家的效率很快，二十分钟后就把颜料送过来了。

　　是满满一箱颜料，每一种颜色都是独立的小包装，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沈暮深看到，漆黑的眼眸总算有了一丝波动，径直走到顾朝朝跟前，想要接过颜料。

　　“等一下，”顾朝朝制止，“我说要送你颜料，但没说要送你一箱，本来是想送你一个，但看在你刚才这么听话的洗澡了……这样吧，我送你两个颜色，你可以挑一下。”

　　沈暮深闻言静站许久，才缓慢地伸出手，在整整齐齐的颜料盒上一一抚过。他动作极轻，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还是能让人清楚地感觉到他的珍惜。

　　看着他一脸专注的样子，顾朝朝心都快化了，恨不得把全世界的颜料都送给他，但想到他折腾身体不顾健康的样子，思来想去还是放弃了。

　　“选好了吗？”她轻声催促。

　　沈暮深没有回答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直到十分钟后才拿起一盒白色和一盒红色。

　　顾朝朝笑了笑，果断将缺了两个角的箱子直接阖上。沈暮深两只手里虽然各拿了一个小盒子，但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箱子。

　　顾朝朝心情不错地勾唇：“你乖乖吃饭，我再送你两个。”

　　沈暮深闻言，总算艰难地将视线从箱子转移到了她的脸上。

　　“还是让你自己选。”顾朝朝又补充一句，然后自行到餐桌前坐下。

　　沈暮深的视线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直到她落座，才扭头看回颜料箱。顾朝朝也不再催促，只是叫人重做两份早餐送了过来。

　　等早餐送来时，沈暮深也终于肯挪动了，安静走到顾朝朝身边，然后盯着她看。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如果你肯自己吃，我就送你三盒。”

　　沈暮深的视线总算从她脸上移开了，垂着眼眸拿起叉子，轻轻戳起一个香肠，开始不紧不慢地吃饭。

　　果然，他刚才一直不肯吃饭，是因为她答应了洗完澡送他颜料却没送，所以不信任她了，对她的提议也不再履行，现在收到了颜料，虽然只收到一箱里的两小盒，但也等于她兑现了诺言，他这才肯跟她进行第二个交易。

　　顾朝朝见颜料的招数继续有效，着实松了口气，喝了两口牛奶后也开始用餐。她吃饭的速度很快，等她把一份早餐吃完时，沈暮深才吃完一片吐司，于是她有了更多的时间观察他。

　　虽然沈暮深吃饭一向只是为了维持身体机能，但顾朝朝还是叫人在饮食上多费了心思，确保他吃到嘴里的每一口，都能体会到食物的美妙。

　　而现在来看来效果还算不错，这份早餐是刚送来的，温度适宜味道鲜美，他看起来吃得不算艰难。其实钱家对他的养育虽然不上心，但也不至于连一日三餐都克扣，只是他经年累月养成的不好习惯，导致他每次去吃饭时，饭菜都已经凉透了，就算再好的东西，都不会好吃。

　　见他把盘子里的东西都吃完了，顾朝朝又给他倒了一杯牛奶：“喝完给你颜料。”

　　沈暮深垂着眼眸，接过去直接往下灌，因为速度太快，还因为吞咽不及时溢出来点，顾朝朝赶紧拦住：“慢慢喝！”

　　沈暮深一顿，速度瞬间慢了许多。

　　顾朝朝好气又好笑，等他喝完抽了两张纸巾，帮他把嘴擦干净了。

　　整个过程中，沈暮深始终安静地等待，像一只驯服的小羊。顾朝朝一个手痒，直接揉了揉他的头发，而他表情未变，只是专注地看着她。

　　才一天的时间，顾朝朝已经习惯他这种视线了，将盒子打开之后让他选了三盒颜料。

　　加上之前拿到的，他已经拥有五盒没开封的颜料了，两只手需要兜在身前才能拿下，看起来简直像大丰收。

　　顾朝朝看着可乐，没忍住又揉了他一把，这才拉着他去了新的房间。

　　“躺下，睡觉，睡醒了就让你画画。”她把人按到床上，然后去拿他怀里的颜料，结果抠了两下没抠出来，只好任由他抱着。

　　沈暮深静静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顾朝朝直接上手捂住他的眼睛：“乖，睡吧，睡醒了就让你回之前的房间，你的作品还没完成不是吗？”

　　说完，她便感觉到他的睫毛在掌心轻轻刷过，痒痒的，有种说不出的软乎感。顾朝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等他的呼吸彻底均匀后才松开手。

　　沈暮深已经睡熟，安静的样子越看越乖，看得顾朝朝心里都跟着软了起来，第一次产生了无痛当妈的愉悦感。

　　她盯着沈暮深看了片刻，再看他怀里还抱着的颜料，当即屏住呼吸去拿，结果手刚碰到，他就皱起了眉头要醒，顾朝朝赶紧收手。

　　“至于么。”顾朝朝轻笑一声，继续在旁边陪着。

　　太阳越升越高，顾朝朝坐在床边，渐渐也困了起来，于是直接在旁边的沙发上躺下，闭上眼睛睡迟来的回笼觉。

　　她这一觉睡得又香又沉，连个梦都没有做，从入睡到迷迷糊糊恢复意识，都处在一种非常松弛的状态里。

　　就在她处在半醒不醒之间时，眼前突然落下一片阴影，她睫毛颤了颤，许久缓缓睁开眼睛，然后脸色一变：“啊！”

　　她蹭地一下坐起来，对上沈暮深的视线后才猛地松一口气，有些头疼地问他：“站在这里干嘛？”

　　沈暮深安静地看着她，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手里还抱着那五盒颜料。

　　顾朝朝叹了声气，略微冷静后起身：“要画画是吧，跟我来。”

　　沈暮深立刻跟了过去。

　　虽然早上的时候已经看过被祸害的房间了，但顾朝朝进屋的瞬间，还是被冲击了一下。她无言地停在原地，而沈暮深则难得不像蜗牛一样缓慢，直接越过她进入房间，拿起了他放在茶几上的画笔。

　　顾朝朝看着他又开始四处乱画，沉默许久后捏了捏鼻梁，叮嘱管家这间房以后就留给他做画室。

　　“顾总，您的意思是……沈少爷以后要长住家里了？”管家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顾朝朝微微颔首，看了一眼又一次脏兮兮的沈暮深，回头继续道：“给他多准备点衣服。”

　　“顾总，钱家还在找他，我们把他留下，是不是不太好？”管家顿时为难，“他如果是个健全的人，现在已经成年，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可现在的他跟未成年没什么区别，我们要留他住下，是需要经过他监护人同意的。”

　　“别让他监护人知道不就好了。”顾朝朝直接道。

　　管家愣了愣：“您的意思是……”

　　“暂时保密吧，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很糟糕，需要静养，我不能让他回去。”顾朝朝已经做了决定。

　　管家皱眉：“这样并非长久之计。”

　　“所以才让你尽快搜集钱家虐待暮深的证据。”顾朝朝态度坚定。

　　管家一愣，明白她的意思后赶紧离开了

　　顾朝朝打发走管家，继续站在门口看他画画，当看到他往一个玉制花瓶上涂抹时，不由得笑了一声——

　　幸好她这辈子足够有钱，否则还真供养不起他。

　　顾朝朝伸了个懒腰，心情愉快地走到他面前：“你在画什么？”

　　沈暮深垂着眼眸专注画画，闻言头都没抬一下。

　　顾朝朝坐在旁边看了半天，都没看出他在画什么玩意，于是随意找个没被颜料污染过的地方坐下，静静看他画画。

　　吃饱睡醒的少年精力旺盛到可怕的地步，顾朝朝光是看着他折腾都觉得累了，他偏偏毫无知觉，不断为这个已经狼藉一片的屋子增添色彩。

　　“可怜的崽，很久没有这么愉快了吧？”顾朝朝怜爱地看着他。

　　原文里，他在进入钱家之后也这么干过，但第一次时钱家人忍了，到第二次就直接没收了他的画具，还把他房间里能扔的东西都扔了，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彻底失去了作画的自由，还是后来偷偷捡了表弟不要的旧画笔，和一个破板子，才能继续画画。

　　可惜画是能画，却没有专门提供给他的颜料，他只有在钱家人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拿到一点表弟用剩的颜料涂涂抹抹。虽然后来还是会像最初一样到处乱画，可颜料有限，更多时候他都只是拿着一支画不出任何东西的画笔，在墙上描绘看不见的线条。

　　顾朝朝看着眼前柔软的少年，一想到他拿着一支破笔画空气，心里就很不是滋味，于是抬手捏了捏他的后颈：“以后就跟着姐姐，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想画哪里就画哪里，绝对不会再有人敢欺负暮深。”

　　沈暮深手中的笔一停，许久突然迟缓地看向她。

　　顾朝朝愣了愣，心跳瞬间快了起来：“暮、暮深，你现在是在主动回应我的话吗？”

　　沈暮深安静地看着她，许久，手上的笔突然在她的家居服上画了两道。

　　顾朝朝：“……”她那纯真丝的家居服啊，她那大五位数的纯真丝家居服啊！




150.  第 150 章   要

　　沈暮深就此在顾家住了下来, 顾朝朝也一改之前忙起来不要命的状态，每天都抽出时间回来陪他一起用餐，顺便找了几位顶尖的心理医生, 重新对沈暮深的心理状态进行评估。

　　评估的结果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只是说沈暮深目前的状态不需要药物辅助治疗，只能通过人力尝试卸下他的心防, 然而他这个状态已经维持太久，短时间内很难有什么效果。

　　不过也不是毫无进展，至少在顾家住的这段时间，他已经养成了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的习惯。

　　前提是顾朝朝拿画具跟他做交易。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又是一个周五的晚上, 因为顾朝朝第二天没有工作，所以厨房那边难得做了一顿复杂的法餐。

　　沈暮深安静坐在餐桌前，静静看着桌上复杂的餐具。

　　顾朝朝刚答应要送他一支新画笔, 却迟迟没见他拿刀叉, 思索一瞬后了然：“你不会用这些？”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 她发现沈暮深在生活习惯上, 不会像其他自闭症患者一样偏执, 比如坚持重复使用以前的东西。他会像正常小孩一样, 接受新的画笔、新的颜料，也会像正常小孩一样，对新东西要比旧东西更珍惜，虽然常常表现得不怎么明显。

　　但对于他不会用的东西, 却从来不主动尝试, 比如眼前的刀叉。

　　他父母离世时他才五岁，之后漫长的岁月里，大部分时间都局限于一个小房间, 只有在钱家人做场面的时候才会把他拉出来，用他的存在衬托自己的好心，却从未给予他该有的教育。

　　顾朝朝发现，这个小孩还真是能挑起她的圣母心。

　　她叹了声气，认命地走到沈暮深旁边，拿起他的餐具切了一小块牛排，然后送到他的唇边：“张嘴。”

　　沈暮深乖乖张嘴，咬住后开始慢条斯理地咀嚼。

　　顾朝朝一脸欣然地看着他规矩守礼的模样，只觉得他也并非什么都不会，至少五岁之前接受的教育、骨子里天生的教养，都是无法遮住的东西。难怪钱家那对夫妻会时不时流露出嫉妒的神情，有沈暮深这样什么都不用教就珠玉在前的例子，他们家那两个蠢如猪的儿子，就显得太鄙薄了。

　　“你已经半个月没出门了吧，”顾朝朝又喂了他一块牛排，“不如等会儿我带你出去走走？”

　　沈暮深闻言没有反应，只是专注地吃饭，旁边的管家反而皱起眉头：“这不太好吧，万一被钱家人发现……”

　　“暮深总不能这辈子都躲在家里，”顾朝朝心平气和地看他一眼，“我叫你查的事，都怎么样了？”

　　管家顿了顿：“收集了一些，但不足够剥夺钱家的监护权。”

　　顾朝朝抿了抿唇：“还是要尽快。”

　　如今虽然鲜少有人知道沈暮深在她这里，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钱家早晚都会知道这件事，所以还是得早做准备。

　　管家听到她的催促急忙答应，接着又犹豫起来：“那……还带沈少爷出门吗？”

　　顾朝朝扭头看向沈暮深，她跟管家说话的功夫，他已经吃完了嘴里的东西，大约是味道确实不错，也可能是已经习惯了她的投喂，此刻正用漆黑的眼眸盯着她，虽然没什么表情，可顾朝朝总觉得，他是在用眼神催促。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许久还是叹了声气：“今天就算了。”证据没找全之前，还是低调点好。

　　她这么想着，又往沈暮深嘴里送了一块东西，沈暮深照例咀嚼，只是速度越来越慢。顾朝朝看了，没忍住大笑起来：“尝出西蓝花和牛排的区别了？”

　　沈暮深默默咽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管家在一旁也忍不住乐：“沈少爷真是太单纯了。”

　　一顿晚饭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佣人撤下餐盘时，沈暮深便站了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顾朝朝身后。

　　顾朝朝已经习惯了，叹了声气带他回了自己房间，什么都没说就打开了角落里的箱子。

　　箱子里有颜料有画具，每一样都是业内最顶级的东西，沈暮深照例蹲在箱子旁，仔细地将每一样都摸个遍后，最后拿了一盒绿色的颜料。

　　顾朝朝看到他的选择也不意外，毕竟今天去欣赏被他‘糟蹋’的房间时，顺便也看了一眼他的颜料，只有绿色用完了。

　　“我家暮深其实什么都懂，就是都藏在心里而已。”顾朝朝说着，夸奖似的捏了捏他的后颈。

　　沈暮深抬头看向她，顾朝朝勾唇：“回去吧，先睡一觉，明天早上再画画。”

　　听了她的要求，沈暮深便转身离开了。顾朝朝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又一次有种自己在养儿子的错觉。

　　因为种种考量，这个周末顾朝朝到底没带着他出去玩，而是在家陪他看了两天的电影。可惜她虽然尽可能保密，钱家人还是很快就知道了沈暮深在她这里的事，周一一大早，就来公司找她了。

　　“暮深这孩子实在不懂事，来您家做客竟然都不说一声，我跟他舅舅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真是快担心死了，幸好现在没事……”容光焕发的钱夫人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想指责顾朝朝却又顾及她的身份，最后只能戳两下软刀子。

　　工作状态的顾朝朝化着精致的妆容，穿着剪裁合理的正装坐在钱夫人对面，听了她的话也只是笑笑，把软刀子再戳回去。

　　“我也是无意间捡到暮深的，他当时淋了大雨昏迷不醒，我怕他是被什么人暗害，所以才把人带回家休养，加上这段时间太忙，就忘了把这件事告诉你们，钱夫人应该不会介意吧？”

　　钱夫人听到沈暮深淋了大雨，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什么暗害不暗害的，现在是和平年代，哪有那么多危险……他是犯病了，才会突然跑出来的。”

　　她哪敢说沈暮深是因为被自己儿子欺负才跑出来，只能匆匆转移话题，“顾总救了暮深，就是我们钱家的恩人，我们钱家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介意呢。”

　　“不介意就好，”顾朝朝噙着笑，只是因为唇色太红，稍微显得有些凌厉，“我这两天有空，本来想登门拜访，跟钱先生钱夫人商量点事，既然今天您来了，那不如就在这里说吧。”

　　“您说您说。”钱家实力不比顾家，钱夫人到底不敢拿乔。

　　顾朝朝笑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医生说暮深淋完雨病得太重，需要一些时间调养，我就想着干脆让他留下修养，等好全了再给钱家送回去，您觉得如何？”

　　“这……是不是太麻烦顾总了？”钱夫人不想把沈暮深留给她。

　　毕竟沈暮深对于钱家来说，就像是拿到巨额财产的一把钥匙，虽然按照遗嘱，他们要到他二十岁的时候才能动这笔钱，现在距离那个时候还有两年时间，但他们一样不放心把人交给其他人，毕竟沈暮深一旦二十岁前死亡，这笔巨额财产就会按照遗嘱捐献出去，他们什么都拿不到。

　　顾朝朝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不乐意，于是以退为进：“怎么会，暮深出生的时候我也抱过他，照顾他几天也没事，不过钱夫人如果觉得不放心，我也不勉强，等下午就把他送回去。”

　　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再不答应就有点不知好歹了，钱夫人顿时陷入纠结。

　　住一段时间而已，又能出什么事，顾朝朝没必要也不敢把人怎么样。想到这里钱夫人坦然许多：“那就麻烦顾总了。”

　　“都是朋友，不用见外。”顾朝朝客气。

　　两个人又你来我往地聊了几句，顾朝朝才一脸淡定地叫秘书送客。

　　等人走后，她立刻心情愉悦地扭头问助理：“下午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一个会议。”助理回答。

　　顾朝朝伸了伸懒腰：“会议取消。”

　　说完就直接去了地下停车场，一边找车一边给管家打电话：“中午别给暮深做饭了，我接他出来吃。”

　　“好的。”

　　等管家答应完，顾朝朝也找到了自己的车，直接开着就回家了。

　　她到家时，沈暮深还待在自己的画室里，只是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即便手里拿着画笔，也没有要挥毫的意思。

　　他来了顾家之后，每天按时吃一日三餐，而现在这个时间，已经距离他的午餐时间过去半个小时了。

　　顾朝朝进门时，就看到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是的，虽然他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经过这半个月的相处，顾朝朝已经能从他脸上精准窥探他的情绪了。

　　“收拾一下，我带你出去吃。”顾朝朝说着，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结果自己的手也蹭上了一堆颜料。

　　她哭笑不得，干脆拉着沈暮深进了浴室，无视周围画得像鬼一样的环境，抓着他的手一起放到了水龙头下。

　　她手上的颜料都是湿的，很容易就洗掉了，沈暮深手上却有干有湿，需要用香皂细细搓洗。顾朝朝耐心十足，抓着他的手在水下反复地搓，香皂产生的泡沫在两个人手上打腻，皮肤与皮肤纠缠时，能清楚感知到彼此的体温。

　　顾朝朝没有多想，只是专注地为他洗手上的颜料，被她攥着手的沈暮深却在盯着两人的手看了许久后，眼底闪过一丝浅浅的困惑。

　　这大概是他来到顾家之后的第一个表情，顾朝朝却因为太专心而错过了。

　　洗完手擦脸，再推着他去换衣服，等全部收拾妥当已经是一个小时后。早已习惯了按时吃饭的沈暮深安静坐在车上，连睫毛都不肯动一下。

　　“生气了？”顾朝朝不看他也能猜到。

　　没有听到沈暮深的回答，顾朝朝就自言自语：“不生气，马上带你去吃好吃的。”

　　沈暮深睫毛总算动了一下。

　　顾朝朝愉悦地勾起唇角。

　　两人最后来了一家火锅店，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已经过了饭点的火锅店生意冷清，二人坐下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顾朝朝点了鸳鸯锅，考虑到沈暮深最近日渐增大的食量，又多点了几个菜，这才把菜单交给服务员。

　　沈暮深五岁之后，除了被钱家夫妇带出去搏美名的时候，从未来过餐厅之类的地方，现在坐在这里，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局促，只是因为神情太过镇定，很容易叫人忽略他的情绪。

　　顾朝朝却没有忽略，意识到他在不安后，立刻坐到他旁边，胳膊与他的胳膊紧紧贴在一起。

　　“这里很安全，东西也很好吃。”顾朝朝低声安抚。

　　沈暮深垂着眼眸，不肯再看周围的环境，顾朝朝便牵住他的手，一遍遍地安抚，直到他肯抬起头，才对他笑了笑：“你看，是不是很安全。”

　　沈暮深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直到服务员把锅端来，视线才转到锅上。

　　顾朝朝知道他饿坏了，等点的小酥肉一上桌，就先往他碗里夹了两个。

　　沈暮深这次等不及她拿颜料跟自己交换，就主动拿起了筷子。顾朝朝看得直乐，笑眼弯弯地单手托脸，看着他把东西吃下去。

　　“怎么样？”顾朝朝问。

　　沈暮深慢吞吞地吃，吃完继续看着她。

　　“你可以自己夹，”顾朝朝鼓励，“没人会怪你。”

　　沈暮深安静地看向小酥肉，平静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挣扎。顾朝朝也不急，只是屏住呼吸默默等待。

　　许久，他终于还是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一块。

　　顾朝朝心里欢呼一声，但因为怕吓到他，硬生生忍住了，等菌汤里的东西熟了，就全给他夹到了碗里：“吃吧。”

　　沈暮深还专注于小酥肉。

　　顾朝朝无奈，强行夹了片毛肚塞到他嘴里。沈暮深顿了顿开始咀嚼，速度却越来越慢。

　　“是不是很好吃？”顾朝朝勾唇，“其他的也好吃，你要不要试试。”

　　沈暮深的视线总算从小酥肉移开，开始盯着碗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顾朝朝见他上道，便开始吃自己的，一边吃一边跟他介绍锅里都有什么。

　　说了一会儿后，突然感觉身边的人停了，顾朝朝疑惑回头，就看到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碗里红汤涮出来的东西。

　　……孩子愿意尝试是好事，总不能拒绝吧？顾朝朝为难了，纠结许久后还是从自己碗里夹了个虾滑，在清水里涮了涮后喂到他嘴边。

　　沈暮深张嘴咬住，吃了一会儿后突然僵住，脸颊都开始泛红。

　　顾朝朝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辣到了？”

　　沈暮深怔怔坐在那里，眼底已经开始蓄泪，鼻尖上也沁出了细细的汗。顾朝朝没想到他这么不能吃辣，赶紧又哄又喂水，忙了好一阵后这才看到他的表情恢复正常。

　　“……你还是吃菌汤吧。”顾朝朝长舒一口气。

　　沈暮深却依然盯着她的碗。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低下头开始吃饭，并没有要跟他分享的意思。

　　沈暮深继续盯着她，随着她碗里的东西越来越少，他拿筷子的手指不自觉用力，指尖泛出一种不自然的白。

　　眼看着顾朝朝快吃完了，他嘴唇动了动，许久突然开口：“要……”

　　顾朝朝猛地停下，一脸震惊地看向他。




151.  第 151 章   欣慰

　　“你说什么？”顾朝朝因为太过惊讶, 嘴角还叼着一片菜叶子，跟她精练的妆容相比，实在有点滑稽。

　　沈暮深却不肯说了。

　　顾朝朝匆匆咽下嘴里的东西, 一脸热切地看向他：“暮深乖, 你再说一句，我就给你吃好不好？”

　　沈暮深不语。

　　接下来十分钟, 顾朝朝什么招数都用上了，然而不管她怎么威逼利诱，沈暮深都没有再开口，只是盯着她碗里表面凝了一层红油的虾滑。

　　顾朝朝不忍心再逼他，重新煮了新的给他, 但这次坏心眼地没涮，而是吹凉直接递到他嘴边。沈暮深果然张嘴就吃，然后一张苍白的脸迅速变红, 嘴唇也在辣味的刺激下微微张开, 可即便到了这种地步, 他也舍不得吐掉。

　　顾朝朝忍着笑, 等他艰难咽下去后问：“还要吗？”

　　沈暮深不说话, 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你还挺倔强。”顾朝朝无奈, 只能从红汤里给他捞吃的，只是这一次没敢再开玩笑，结结实实涮了几遍白开水才给他，即便如此, 他的唇也微微肿了, 看起来像是嘟嘟唇，更加显得稚嫩。

　　顾朝朝好气又好笑，于是给他点了一份芋圆冰粉, 沈暮深立刻被这碗又凉又甜的东西吸引了，放弃红汤锅一口气把甜品吃完。

　　对于一个长年饮食清淡的人而言，这顿饭的威力无疑是巨大的，吃完饭没有两个小时，他的脸色便开始有些不对劲，只是那时他们正在电影院里，沈暮深又不会表达，只是盯着大荧幕看得认真，顾朝朝坐在他旁边，昏暗的空间阻隔了她的视线，一时间也没有注意。

　　等到发现时，电影院里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顾朝朝起身要走，却看到沈暮深唇色发白，一向平和的眉间也皱了起来。

　　她心下一沉，连忙扶住沈暮深：“暮深，你怎么了？”

　　沈暮深木着脸不说话，也不像之前一样看她。顾朝朝见状不敢耽误，连忙叫了几个人来帮忙，带着他直接去了医院。

　　医生在做了详细检查之后，总算得出结论：“肠胃炎，不算严重，但最好是住院观察两天。”

　　顾朝朝应了一声，安抚地捏了捏沈暮深的后颈。沈暮深大约是疼得没有力气了，此刻愈发乖顺，安静躺在病床上，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管家办完住院手续，进来后微微颔首：“顾总，都安排好了。”

　　顾朝朝疲惫地捏捏鼻梁：“嗯，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跟秘书说一声，这两天我暂时不去公司。”

　　管家闻言愣了愣，还想再劝劝，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下了：“好的。”

　　管家离开后，医生护士也陆陆续续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顾朝朝和沈暮深两个人。

　　沈暮深依然静静地看着天花板，没有输液的左手无意识攥着衣裳。他似乎不知道哪里疼，只是一味揪紧了衣服，妄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好受一点。

　　顾朝朝愧疚地摸摸他：“对不起，姐姐应该让你按着食谱循序渐进，不该让你胡乱吃东西。”

　　沈暮深依然静静看着天花板。

　　顾朝朝叹了声气，注意到他停在小腹上的手后顿了顿：“肚子还疼吗？”

　　她问归问，却不指望沈暮深能回答她，问完便搓了搓手，然后覆在他的肚子上。沈暮深没什么反应，攥着衣料的手指却不像之前那么用力了。

　　顾朝朝见状略微放松了点，干脆坐在床边为他暖肚子。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上，外面的天都黑了，沈暮深的点滴输完，又做了一个简单的检查，确定没事后才回到病房休息。在这个过程中，顾朝朝始终陪在他身边，连饭菜都是叫人送来的。

　　有了中午的前车之鉴，顾朝朝不敢再让他乱吃东西了，只给他准备了小米粥。沈暮深食欲不佳，只喝了小半碗就不肯动了，顾朝朝也不敢勉强，放下碗扶他躺下：“睡吧。”

　　第二次躺在这张床上，沈暮深不看天花板了，而是盯着她看。顾朝朝顿了顿，问：“你想要什么吗？”

　　沈暮深没有反应。

　　“没吃饱？渴了？哪里不舒服？”在问到第三个问题时，她灵光乍现，试探地将手放到他的肚子上，“这样吗？”

　　沈暮深缓慢地仰起头，继续盯着天花板。顾朝朝哭笑不得，只能继续维持这个动作。

　　她的手心很热，源源不断的热量从掌心传递到微微作痛的胃部，再从胃部传递到四肢百骸。沈暮深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眼皮便开始渐渐沉重，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顾朝朝在床边坐了许久，也开始跟着犯困。

　　沈暮深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三个小时后了，他先是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接着若有所觉地低头，就对上了顾朝朝熟睡的脸。

　　他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身上，但他也没有多加思考，只是安静躺着，直到顾朝朝轻哼一声悠悠转醒，他也没有再低下头看她。

　　顾朝朝看到他已经醒了，不免有些恍惚，捏了捏鼻梁后问：“什么时候醒的？”

　　沈暮深充耳不闻。

　　相处这么长时间，顾朝朝已经习惯了自言自语，帮他掖了掖被角后又问：“还疼吗？”

　　说完，伸手按了按他的胃部，见他没有表现出不适，不由得松了口气。

　　沈暮深在医院住了三天，顾朝朝就推开一切事务陪了三天，直到他彻底恢复才回家。

　　出院这天，管家负责一切手续，顾朝朝牵着气色好了许多的沈暮深往外走，两人从医院出来后，沈暮深突然停下了脚步。

　　顾朝朝顿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是不远处一座大楼上挂着的巨幅广告，上面几张显眼的照片，是他们之前看电影的地方。

　　“你想去看电影？”顾朝朝试探。

　　沈暮深继续盯着广告。

　　顾朝朝看一眼手机：“今天不行，我没时间，过段时间再看吧。”

　　沈暮深还是盯着，顾朝朝尝试拉他离开，结果没拉动。

　　顾朝朝眨了眨眼，突然意识到以他现在的理解能力，恐怕很难明白‘过段时间’这种抽象的形容。

　　她犹豫一瞬，又道：“这周日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沈暮深果然有了反应，半晌低头看向她。

　　长得真高啊。顾朝朝昂着头与他对视，心里吐槽完他的身高，还不忘挂上和善的微笑：“今天周三，到周日还有四天，我到时候带你来看好吗？”

　　沈暮深继续盯着她，顾朝朝知道他这是同意了的意思，可想起那天吃火锅时他说的‘要’，突然又不甘心他只是这个反应了。

　　“你说‘好’，我就周日带你去。”顾朝朝放慢语速，方便他理解。

　　沈暮深却不肯配合。

　　“说呀，说‘好’，我就带你去，”顾朝朝说完，又加了筹码，“看两场。”

　　沈暮深睫毛缓慢地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顾朝朝赶紧鼓励：“就一个字，只要你说，我保证带你去，又或者……你点个头，我就知道你想去了。”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不知不觉中整个人都开始紧绷。顾朝朝见状连忙放弃：“不说不说，不说我也带你去，乖，不要勉强自己。”

　　说完，还捏了捏他的脖子，等他彻底放松后才牵着他往外走。而在她转头的瞬间，一直没有反应的沈暮深不甚明显地点了点头，可惜她没看见。

　　回到家里后，沈暮深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画室，充分发泄他憋了三天的创作欲，而顾朝朝则去了书房，开始处理这几天积攒的合同。

　　两个人各自忙碌到半夜，最后还是顾朝朝先从书房出来，出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人从画室拎出来，强行按着他去洗漱睡觉，自己这才回屋休息。

　　两人的生活再次回归到以前的状态，只是顾朝朝更忙了，虽然坚持每天陪他吃饭，但每顿饭的时间都缩减到了半个小时。她每天焦头烂额，偶尔也想给自己放放假，可才偷一次懒，就得知了沈暮深不肯吃饭的事，于是只能开会开到一半往家赶。

　　一进家门，负责照看沈暮深一日三餐的佣人就过来了：“顾总，沈少爷看不见您，怎么都不肯吃饭。”

　　“你们没说他好好吃饭能拿到颜料？”顾朝朝蹙眉。

　　佣人忙点头：“说了，还说带他看电影，带他出去玩，可、可不管说什么，他都不肯吃，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已经十几个小时了……”

　　“为什么现在才跟我说？”顾朝朝不悦。

　　佣人讪笑：“本来只是早饭没吃，我以为是沈少爷不想吃，谁知道……”

　　没等他辩解完，顾朝朝已经推开画室的门进去了。

　　房间里，沈暮深安静地坐在一面墙壁前，右手拿着画笔却一动不动。而他旁边的桌子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也不知道热了多少次，才能维持此刻冒白烟的状态。

　　顾朝朝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房间里的涂画，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确实是个天才，从前觉得不忍直视的涂鸦，此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颜色浓烈又舒服，仿佛整个房间都活了过来。

　　这才只完成了一半，等他把所有的都画完后，这间屋子就会成为不可替代的艺术品。

　　所以她虽然搭上上百万的家具，却还是赚了？想到他将来会有的艺术成就，顾朝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然后轻轻清了清嗓子。

　　听到声音的沈暮深肩膀轻轻颤了一下，许久背对着她站了起来。顾朝朝扬了扬眉，想知道他要做什么，结果就看到他来到桌前坐下，然后拿起了筷子。

　　顾朝朝：“？”

　　她好像还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劝吧？顾朝朝无言许久，没忍住笑了出来：“哪来的臭毛病，以后我不在，你是不是就不肯吃饭了？”

　　沈暮深垂着眼眸，安静对付碗里那块排骨。

　　顾朝朝无奈地到他身边坐下，看着他不紧不慢地把桌上的吃的都解决，这才转身离开。

　　有了这一次的教训，顾朝朝再不敢偷懒了，不管多忙都会陪他用三餐，偶尔实在忙不过来，就干脆带着他去公司，这样也省了自己来回跑的麻烦。

　　这么做了不到两天，全公司都知道她有一个自闭症弟弟了，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不过这些闲话从来不敢传到管理层，顾朝朝耳边始终清净。

　　因为前几天在医院陪沈暮深的缘故，她这周六加了一天班，总算是把所有事都解决了，回到家时刚好晚上七点多，正是吃晚饭的时间，她却只想回房间睡觉。

　　然而不能，因为她还有一个没断奶的崽子要喂。顾朝朝扭头看向已经在餐桌前等着的沈暮深，又生出一点欣慰——

　　比起刚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强多少倍了。

　　顾朝朝笑了笑，到他身边坐下：“饿了吧。”

　　沈暮深不回答，她抬头看向佣人：“上菜吧。”

　　佣人点了点头，很快把晚饭端了过来。

　　今天的晚餐依然是牛排，只是一人多加了一份玉米浓汤。沈暮深学东西很快，刚来的时候还只会用筷子，现在已经能自如使用刀叉了，只是因为性格问题，依然慢吞吞的。

　　顾朝朝今天因为太累，也吃得不怎么快，牛排吃到一半时就开始打瞌睡，结果沈暮深都吃完了，她还有一半牛排没吃。

　　“对不起。”她打起精神随意吃了两口，就站起来往房间走，结果走了一会儿后才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于是疑惑回头。

　　只见沈暮深还坐在原位，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没喝的玉米浓汤，而他自己碗里的汤，早已经喝得一干二净。

　　顾朝朝：“……”

　　无言许久，她悠哉悠哉走了过去：“想喝吗？”

　　沈暮深看向她。

　　一般有反应，就是想喝了，顾朝朝故技重施：“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就让你喝。”

　　沈暮深不动。

　　顾朝朝重新坐下：“考虑一下，你今天不喝，接下来一周可能都不会喝到了哦。就叫一声姐姐，叫完我立刻给你。”

　　上次他大病初愈，她没舍得逼迫，今天却不同了。他身体状态良好，周围环境是他熟悉的家里，而且还刚饱餐一顿，完全没理由会因为她的逼迫受刺激。

　　沈暮深果然表现比上次放松许多，只是嘴唇动了动，却怎么也说不出来。顾朝朝继续引导：“叫嘛，你叫一声姐姐，我什么都答应你，汤给你喝，再给你买一套新画具。”

　　他才来二十多天，画具已经买三套了，但新东西谁会嫌多呢，顾朝朝自信这东西对他的诱惑，比玉米浓汤还要大。

　　果然，沈暮深听到后眼睛都睁大了，不掺一丝杂质瞳孔漂亮得像宝石，哪怕什么情绪都收着，看向你时还是叫你忍不住心软。

　　顾朝朝这次却坚强地忍住了：“你快点想哦，我得去睡觉了，要是我走了你还没叫，那我就不给你了。”

　　沈暮深薄唇微动，最后轻轻抿了起来。

　　顾朝朝还是第一次见他除了不舒服以外，第一次出现这么‘大幅度’的表情，一时间都快忍不住笑出来了，可为了不前功尽弃，她到底还是克制住了，安静等待他开口。

　　可惜一直等到汤都凉了，他都没有说话，反而一直盯着她看，盯得她彻底败下阵来。

　　顾朝朝叹了声气，端起浓汤往厨房走，本意是想帮他热一热，可落在沈暮深眼中，就成了她要拿走。

　　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终于忍不住开口：“要……”

　　还是同一个字，这一次却比之前清晰很多，也大声很多，顾朝朝猛地停下，静了静后回头：“要什么？”

　　他的视线落在汤上。

　　顾朝朝眨了眨眼，突然生出一股欣慰——

　　我崽真聪敏，才十八岁，就会说话了。




152.  第 152 章   困惑

　　自从发现沈暮深的语言功能没有完全退化后, 顾朝朝仿佛找到了新玩具，不管他想做什么，都会逼他说上两句, 短短的几个小时, 他已经说了五个‘要’八个‘好’了，只是不管她怎么威逼利诱, 他都不肯叫一声姐姐。

　　顾朝朝无奈，只好随他去了，在画室又陪了他一会儿后，正要勒令他早点睡，结果还没开口, 他就主动放下了画具，一副等着回屋睡觉的样子。

　　顾朝朝：“……你今天怎么回事，怎么听话成这样？”

　　沈暮深安静看着她。

　　顾朝朝失笑：“走走走, 回屋睡觉。”

　　说完, 便捏了捏他的脖颈, 牵着他的手出门了。

　　顾朝朝按照惯例把他送回房间, 看着他进浴室洗漱干净后, 这才转身离开。

　　她连续加了几天的班, 今天又哄了一晚上的孩子，早已经身心俱疲，一沾床就困得睁不开眼了，最后强撑着一口气把所有闹钟取消, 这才一倒头睡了过去。

　　彻底失去意识前, 她隐约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可具体忘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干脆就不想了。

　　这一觉睡得又香又沉，睁开眼睛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因为她没能及时起来，沈暮深理所当然地翘掉了早饭，坐在画室里等着午饭送来。

　　于是顾朝朝的午饭是跟他在画室吃的。

　　看着沈暮深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顾朝朝就知道他饿坏了，一时间好气又好笑：“都饿成这样了，为什么不肯吃早饭？”她问过负责照顾沈暮深的佣人，知道他每天都是早上七点左右就醒了，距离午饭时间有五个小时，对一个一日三餐已经规律的人来说，这五个小时得多难熬。

　　沈暮深对她的话没有反应，只是专注地吃饭。顾朝朝无奈地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直到把人的头揉得乱糟糟才停下：“要是我哪天没空，你是不是打算什么都不吃了？”

　　说完，想到这种可能，她不由得叹了声气。

　　陪沈暮深吃过午饭，顾朝朝给管家发了条消息就往书房走，结果走到一半若有所觉地回头，就看到他跟在自己后面。

　　顾朝朝顿了顿：“跟着我干嘛？”

　　沈暮深安静地看着她。

　　“你今天不想画画？还是不想跟我分开？”顾朝朝问这些是不指望他回答的，见他一直跟着，就提前警告，“我现在去书房，你可以跟着去，但不能乱动我东西，也不准到处乱画。”

　　这么艺术的房间，家里有一个就行了。

　　沈暮深不会回应她的话，但顾朝朝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于是笑着在前面带路。

　　两人到书房时，管家已经在里面等候了，看到沈暮深也没有太惊讶，只是微微颔首：“顾总，沈少爷。”

　　顾朝朝将沈暮深推到沙发前坐下，安顿好他后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掏出一张名片交给管家：“联系一下这个人。”

　　管家愣了愣，看到名字后不确定地问：“是……沈少爷的亲叔叔？”

　　沈暮深的父亲是有一个亲兄弟的，但因为早年两家闹过矛盾，所以很早就不联系了。

　　沈暮深听到和自己有关的人，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继续盯着顾朝朝看。

　　顾朝朝点了点头：“他现在得了胃癌，生活很窘迫，你联系他，就说我要跟他做个交易。”

　　“好的。”管家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立刻答应。

　　管家离开后，顾朝朝就开始看文件。她今天没有化妆，周身的气场却丝毫没有减少，就连从书房门口无意间经过的人，看到她在工作时都忍不住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逃开。

　　而沈暮深始终看着她的方向，从一开始坐在沙发上看，到站在桌前看，就差绕到桌子后面坐她腿上了。

　　顾朝朝被盯得什么都看不进去，最后只能无奈放下文件：“你到底怎么了？”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不答话。

　　顾朝朝头疼：“乖，你先出去，我做完这点就陪你。”

　　她只是随口一说，说完本来是要给管家打电话，叫他把人领走的，结果一直守在桌边的人突然动了动，接着转身往外走去。

　　顾朝朝一脸奇异地看着他出门，然后站在门口转身，继续盯着她。

　　“……帮我把门关上。”顾朝朝失笑。

　　沈暮深不动。

　　顾朝朝想了想，换了种说法：“把门关上我会更专心，会更快结束。”

　　沈暮深果然动了，握住门把后轻轻关上。

　　当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响，顾朝朝长舒一口气，总算能专心处理这些东西了。

　　墙上的钟表时针不断游走，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顾朝朝看一眼时间，扶着老腰站了起来。

　　其实二十八岁是正鼎盛的时候，但可能她的工作实在太多，又怎么也睡不够，所以她时常有种力不从心的沧桑感，再想想某个画一夜都不觉得累的小伙子，她竟然有种由衷的羡慕。

　　……啊对，小伙子。顾朝朝总算把人想起来了，赶紧推开门出去，果然看到他还站在原地。

　　“你一直在这里？”顾朝朝惊奇完，又生出一点感动，“这么想让我陪吗？真是好孩子，姐姐没白疼你。”

　　说完，便牵住了他的手，“走吧，陪你去画画。”

　　沈暮深本来是要跟着她走的，可一听到是画画，又立刻站住了，任她怎么拉都不肯动。顾朝朝蹙着眉回头：“又怎么啦？”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

　　顾朝朝无奈：“所以是不想画画吗？那你想要什么，还是身体不舒服了？”

　　沈暮深还是之前的表情，顾朝朝却愣是从中看出一丝怨气。她又做了几种猜测，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显然是她没猜对。

　　僵持许久后，顾朝朝忍不住放弃了：“你想要什么就自己说出来，我实在是猜不到。”

　　沈暮深薄唇抿了抿。

　　“……别这么看着我，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次次都猜那么准。”顾朝朝为自己辩解。

　　沈暮深依然盯着她看，顾朝朝彻底拿他没办法，正思索要不要把人送回房间时，沈暮深突然开口了：“日……”

　　顾朝朝猛地睁大眼睛：“沈暮深，你在骂我？”

　　“日。”他这次说得清晰了点。

　　顾朝朝：“！！！”

　　她无语很久，正要跳起来敲他脑袋时，突然福至心灵：“你是想说今天周日？”

　　沈暮深沉默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周日周日，周日怎么了……啊！她答应要带他去看电影！顾朝朝想起这件事后，彻底哭笑不得了：“所以是去看电影？”

　　大约是太想看了，沈暮深又点了点头。

　　顾朝朝看着今日的反应富翁，不舍得放过这个机会：“那你别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跟我学，‘我想看电影’，说吧。”

　　沈暮深眼眸微动。

　　“说啊，如果不会，那说个短的，就说‘看电影’三个字，或者‘电影’也行，”顾朝朝鼓励道，“只要你说了，我现在就带你去。”

　　说完，她开始无限重复‘电影’两个字，沈暮深紧紧盯着她的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电……影。”

　　“漂亮！”顾朝朝拍了他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火，赶紧冷静下来，“那你再叫一句姐姐。”

　　沈暮深这回是彻底沉默了，顾朝朝缠了他半天都没用，最好只好放弃了。

　　两人耽搁的一会儿功夫，外头天都黑了，顾朝朝只能安抚他先吃晚饭。

　　大概是着急出门，他今天吃饭吃得格外快，只用了平时一半的时间就全部吃完了，然后安静地看着顾朝朝。

　　顾朝朝都被他这么盯了一天了，哪还敢耽搁下去，见状赶紧放下吃了一半的饭菜，带着他往外走。

　　已经晚上八点了，看完她答应的两场电影，至少要到十一点，顾朝朝本来想带他在家附近的影院看，可附近的电影院排片不太好，她只能多开二十分钟的车，带他去了相对热闹的商场。

　　夜晚的商场依然热闹，顾朝朝怕人走丢，便挽着他的胳膊一路走到电影院前台：“看看，有没有想看的。”

　　沈暮深开始盯着小屏幕上并列的海报看，顾朝朝在一旁耐心引导：“这几个你不能看，太血腥了，可以找个喜剧。”

　　沈暮深依然盯着屏幕。

　　前台工作人员看出这么好看的少年不太正常，心里不由得多了几分同情，于是特意点出两部动画片：“这是刚上的电影，在小朋友里反响不错，剧情也很轻松，你们看看有没有兴趣。”

　　沈暮深看着两张卡通海报，又陷入新一轮的沉默。

　　钱大宝跟人一起进来时，当即有人惊呼一声：“大宝，那不是你哥吗？！”

　　钱大宝看过去，当看到沈暮深的脸后顿时不耐烦：“是你哥！”

　　“本来就是你哥，不然干嘛住你家？”那人笑嘻嘻，“他今天干嘛来了，看电影？那女的是谁，还挺漂亮。”

　　“他会看个屁，”钱大宝一脸不屑，看到沈暮深身边的顾朝朝后更是嗤了一声，“顾朝朝，顾氏的总裁。”

　　“不会吧，沈暮深怎么搭上她了？”其他人惊讶。

　　虽然他们都生在上流社会，可跟顾家还是有一定距离，平时连顾家的亲戚都很难攀上，更别说顾家的当家人了。

　　钱大宝听出他们的羡慕，冷笑一声也冒酸气：“她脑子也不正常呗，把傻子捡回家当个宝养着，真是有病。”

　　“好家伙，她现在养着沈暮深了啊？”其他人更羡慕了，“这傻子还挺有福气……他们俩站那儿半天了怎么还没买票，不会是不会买吧？”

　　“这你就不懂了吧，明显顾朝朝让沈暮深选呢。”另一人说道。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跟着观察，然后一同附和起来。钱大宝扯了一下唇角，一脸恶意道：“他个蠢货连饭都不会吃，顾朝朝想等他做选择，恐怕等到天亮也不会有结果……”

　　话没说完，就看到沈暮深抬起手指，轻轻点了其中一部，钱大宝瞬间睁大了眼睛。

　　“这不是会选片吗？也没那么傻吧。”有人说了句，立刻引起其他人的哄笑。

　　钱大宝却还处在震惊中，回过神后想到什么，当即脸色难看地离开了，几人见状赶紧追过去，刚才还闹哄哄的影院门口，这一秒突然安静了。

　　顾朝朝一直专注于沈暮深选片的事，也没在意身后的热闹，等他选好后那群人已经消失了。她买了电影票后，带着沈暮深到休息区坐下等候。

　　休息区有几个女孩正在聊天，看到他们后立刻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最后其中一个鼓起勇气来问：“姐姐，这是你男朋友吗？”

　　顾朝朝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错过她眼底的期待，于是笑了笑道：“是。”

　　“啊……你们好般配。”小姑娘嘴上这么说，眼底却是掩盖不住的失望。

　　显然，她想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小姑娘回去后，其他几个女生也发出一阵失望的声音，有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大了点：“还以为是姐姐。”但再看顾朝朝时，眼底又充满了另一种羡慕。

　　顾朝朝没有过多关注她们，反而开始打量安静的沈暮深。

　　虽然二十八岁也是青春正好，但不得不说十八岁的胶原蛋白无敌，即便她保养得再好，跟沈暮深之间也有差距，也难怪她们不相信他们是情侣。

　　“本来也不是情侣，是弟弟。”顾朝朝扬唇。

　　十分钟后，电影开始进场，她便牵着沈暮深的手，带他一起走了进去。她今天挑的是一部动画片，这个时间场里一个人都没有，看样子之后也不会有了。

　　“我们包场了诶。”顾朝朝笑道。

　　沈暮深不知道包场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迫不及待地到座位上坐下，顾朝朝噙着笑跟了过去。

　　电影很快开始了，低龄的剧情让顾朝朝昏昏欲睡，沈暮深却看得起劲。顾朝朝起初还强打精神观察沈暮深，见他专注于剧情后，索性偷偷闭上了眼睛。

　　她本打算一直睡到结束，结果刚睡了二十分钟，突然被一声枪响吓醒，她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荧幕上的小企鹅被一根绳子绑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种针对低龄幼童的动画片里会有绑架情节，虽然剧情轻松幽默，但她还是暗道一声不好。

　　果然，没等她去安抚，沈暮深突然白着一张脸冲了出去，跌跌撞撞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顾朝朝脸色一变，急忙追了出去：“暮深！暮深！”

　　沈暮深跑得极快，冲出电影院时还撞倒了一个卖小零食的摊子，但他仍然头也不回地跑了。顾朝朝着急地要追，却被摊主一把拉住：“不行，你先把事解决了！”

　　一转眼的功夫，沈暮深已经跑得不见了。顾朝朝着急，当即抢过摊子的二维码，直接扫了五位数过去。

　　摊主还没见过这么财大气粗的人，一时间愣在了原地，等他回过神时，顾朝朝已经追着沈暮深消失的方向不见了。

　　顾朝朝一直到跑出商场，都没见到沈暮深，情急之下给管家打了电话，让他立刻带人来商场找人。接着开始自己四处问人寻找。

　　此刻已经是晚上八点多，等管家带着人赶到时已经九点了。顾朝朝两次带人出来两次出事，一时间又着急又恼火，心里更是后悔不已，然而此刻人已经不见了，她只能不断地询问不断地找。

　　不知不觉已经找了将近三个小时，却迟迟没看到他的身影。顾朝朝出门时穿的高跟鞋，此刻已经磨损得不像样了，而她的脚后跟也磨烂了一片，渗着丝丝血迹。

　　她一瘸一拐地沿着路找人，喊得嗓子都哑了，一直到走进一条步行街才勉强停下。

　　现在是凌晨，步行街上的商店都关门了，连路灯都跟着灭了，到处都是黑灯瞎火的，没有行人的痕迹。

　　顾朝朝却在街口站了许久，最后犹豫着走了过去：“暮深？”

　　回答她的只有无尽的空旷和远处公路上的鸣笛声。

　　“暮深？”她艰难地往前走，脚趾脚后跟阵阵疼痛，每一步都宛如刀尖上跳舞。

　　步行街不长，即便是她现在这种状态，从头走到尾也只用了十分钟的时间，然而这十分钟却无比漫长，因为她始终没有找到沈暮深。

　　在走出步行街后，她无助地蹲在地上，眼圈一瞬间就泛红了：“你在哪啊！”

　　步行街的黑暗角落，沈暮深垂着眼眸蜷成一团，当听到类似哽咽的熟悉声音时，他整个人都跟着颤了一下，一直深陷恐惧的眼睛也恢复一瞬的清明，但很快又一次陷入深渊。

　　只是这次他没有在深渊待太久，就突然被一股温暖环绕了。

　　顾朝朝不知何时复返，将蜷在角落里的他紧紧抱住：“暮深不怕，电影里都是假的，没人会绑架你，你现在很安全，你会一直都很安全……”

　　沈暮深嗅到她身上温暖的气息，愣了愣后将自己蜷得更紧。顾朝朝轻拍他的后背安抚，直到他略微放松，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叫管家来接他们。

　　回去的路上，沈暮深低着头，太长的刘海已经彻底盖住了他的眉眼，一向小菩萨一样的家伙，这一刻竟然也透出一分忧郁。

　　顾朝朝安静握紧他的手，试图将自己掌心的力量传递给他。她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众人一路无言地回答家里，顾朝朝从车上下来时双脚失力直接摔倒在地上，而她旁边的沈暮深都不知道扶一下，只是无助地看着她突然摔倒。

　　管家赶紧过来搀扶：“顾总！”

　　“我没事，别害怕。”顾朝朝没等站起来就先安抚沈暮深。

　　管家不满地看了沈暮深一眼，到底没有多说什么。

　　顾朝朝被扶起来后，干脆脱掉了磨损厉害的高跟鞋。

　　现在是冬天，户外没有暖气，她脚底接触地面时，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管家忙俯身：“顾总，我背你进去吧。”

　　“不用。”顾朝朝说完，便朝着客厅跑去，脚后跟的伤痕随着跑动若隐若现，红色灿烂如颜料，却又不如颜料纯粹，沈暮深定定看着她的脚，直到她彻底进入客厅。

　　管家看着她跑远，总算能说沈暮深了：“沈少爷，你真是太不懂事了，要是一直这样的话，顾总早晚会放弃你。”

　　说完，便直接走了。

　　沈暮深独自在院中站着，眼底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茫然。

　　“愣着干嘛！”顾朝朝从屋里探出头来，“快进来！”

　　沈暮深眼眸微动，盯着她看了许久后朝她走去。

　　半个小时后，顾朝朝拿着医药箱，坐在了沈暮深的床上：“过来。”

　　沈暮深乖顺走到她面前，顾朝朝直接把人拉坐下，然后开始检查他的身体。

　　检查一遍后，果然发现了很多细小的伤口：“刚才跑出来的时候撞到的吧？你太冒失了。”

　　顾朝朝叹了声气，用棉球蘸了双氧水给他清理，“你啊，又不是没看过电视，难道不知道那些都是假的吗？你跟在我身边很安全，不会有人把你怎么样的，你不要害怕知道吗？我会一直保护你。”

　　她絮絮叨叨地重复这些，等说到嘴都干了，沈暮深的伤也都处理好了。她一抬头，恰好对上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

　　顾朝朝没忍住乐了：“是不是很感动？”

　　沈暮深看着她。

　　“感动的话，不如叫声‘姐姐’吧。”自从发现他会说话却怎么也不叫姐姐后，顾朝朝就老爱拿这个逗他。

　　果然，沈暮深听完也只是视线落在她磨破的脚趾上，依然是一句话都没说。

　　“别担心，不疼的。”顾朝朝安抚完，把自己的脚伤也处理了，等全部都贴上创可贴后，直接把医药箱往旁边一放，然后去沙发上躺下。

　　沈暮深看到她没有离开，眼眸略微动了一下。

　　“快躺好。”顾朝朝催促，等他乖乖躺好后便关了灯。

　　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然后沙发某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安抚：“别害怕，我今晚站在这儿陪你。”

　　沈暮深对她的话没有一点反应，定定盯着天花板许久，终于还是闭上了眼睛。顾朝朝早已累极，却还是强打精神听着他的动静，当听到他的呼吸声重起来后，才算是安心睡着。

　　两个人平稳地睡到后半夜，一直安静的沈暮深突然发出一阵小兽般的哀鸣。顾朝朝被这动静吵醒，许久缓慢地叹了声气，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来到他身边，直接钻进了他的被窝。

　　呜咽的沈暮深睡梦中闻到熟悉的味道，顿时老实了许多，却还是本能地攀上她，把她抱得极紧。

　　顾朝朝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他的后颈，断断续续地陪他到天亮，他总算彻底摆脱了噩梦，又一次陷入沉眠。而顾朝朝也跟着睡去，只是一只手还垫在他的脖子下，时不时会下意识地捏一捏。

　　顾朝朝一觉睡到大中午，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八爪鱼一样扒着沈暮深，一条腿还压在他的小腹上。

　　……这姿势对于姐弟来说，着实是有点不合适了。顾朝朝也想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睡成这样的，见沈暮深还没醒，便试图悄悄挪开自己压在他身上的大腿。

　　然而挪到一半时，突然被阻碍了。

　　她先是一愣，意识到拦着她去路的是什么东西后，脸颊轰然红了，触电一般弹了起来，远远躲开了还在熟睡的人。

　　她动作太大，不小心扯走了一大半被子，沈暮深身上没有了遮挡，睡裤下突出的那块就愈发明显。她顿时又窘迫又冲击，显然没想到这孩子七窍有六窍不通，竟然还能有正常男人的生理反应。

　　正当她尴尬不已时，突然感觉到一阵视线。她顿了顿试探抬头，果然对上了沈暮深幽深的双眼。

　　“……醒了啊。”她讪讪一笑。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下面高高举起的旗帜仿佛与他无关。顾朝朝受不了这刺激，赶紧拿被子给他盖上，然后故作镇定地说：“赶紧洗漱，然后去吃饭。”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暮深看着她急匆匆跑掉，静了许久后才从床上下来。

　　等再次见面，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餐桌上了。

　　顾朝朝有点不敢看他，只是低着头默默吃饭，沈暮深也垂着眼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两个人就像一张桌子吃饭的陌路人，周围萦绕的气氛说不出的奇怪。

　　管家站在一旁几次欲言又止，但最终都忍住了，只是等沈暮深进入画室后，才终于憋不住：“顾总，您昨晚在沈少爷屋里睡的？”

　　顾朝朝扫了一眼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昨晚在电影院看到了绑架画面，我怕他晚上做噩梦，所以睡沙发陪他。”

　　管家敏锐捕捉到‘睡沙发’三个字，松一口气的同时仍然有些不放心：“所以……您和他没发生什么事吧？”

　　“我跟他能有什么事？”顾朝朝笑了，“他就是个小孩而已。”

　　虽然是个发育极好的小孩，但那也是小孩。

　　管家讪讪点头：“对，他是小孩，可他也十八了，以后是不是该避嫌……”

　　“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你叫家里人别乱说就行。”顾朝朝蹙眉。

　　管家着急：“可是……”

　　“对了，”顾朝朝打断他，“你去给他买个儿童手表，要有防走失和录音功能，最好是他自己不能轻易解下来的那种。”

　　说完，直接扬长而去。

　　管家愣愣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想多了——

　　嗯，顾总说把他当小孩，看来是真的，毕竟没有哪个人会给自己看上的男人，送儿童手表。

　　他轻呼一口气，笑呵呵地拍拍自己的心口，结果一回头就看到沈暮深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空了的颜料罐。

　　他最近很乖，吃饭睡觉都养成了习惯，所以没有多余途经可以获取奖励，颜料用完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拿着空盒出现在门口。

　　管家知道顾朝朝对他没有别的想法后，顿时看他顺眼许多，昨天被他遛了大半夜的事也不计较了：“颜料没了吗？我去给你拿几罐。”

　　管家说完，便主动去仓库给他拿了过来，沈暮深抱着颜料，低着头回了房间。

　　管家见他连句谢谢都不会说，不由得叹了声气：“真是不懂事。”

　　沈暮深的脚步慢了一瞬，只是太不明显，连他自己都没发觉。

　　晚饭时间，儿童手表已经送来了，顾朝朝挑了一圈，都不知道要选哪个，干脆让沈暮深自己来选。

　　沈暮深盯着几支卡通手表看了许久，最后选了一款小企鹅花纹的。顾朝朝笑笑：“暮深真有眼光。”

　　她拿起他选好的手表，把该设置的都设置后，捋起他的袖子给他戴在手上，然后又将袖子放下来遮住：“这样就好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轻易摘下来知道吗？”

　　沈暮深看了眼手表，从卫衣兜里掏出一盒颜料。

　　“怎么了？”顾朝朝不解。

　　他拿着颜料看着她。

　　顾朝朝：“……你要送我？”

　　她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沈暮深把这些东西当命一样，怎么可能轻易送人。然而她笑了半天，沈暮深都没有收回去的意思，她渐渐也就笑不出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试探地去拿他手里的颜料，沈暮深略一松手，她轻易就拿到了。

　　“真的送我？！”顾朝朝都震惊了。

　　沈暮深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顾朝朝还处在又惊又喜的状态，抓着一盒颜料盯着沈暮深看了许久，最后扭头看向管家：“管家看见没，养得值了，这小子竟然知道给我送礼物！”

　　“……顾总你冷静一点，这只是一盒颜料而已。”甚至只是他昨天给的很多盒里的其中一盒。

　　顾朝朝啧了一声：“我怎么可能冷静，养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收到礼物呢！”

　　管家：“……”

　　确定她彻底没救后，管家果断找个理由溜了，独留她一个人沉浸在喜悦里。

　　顾朝朝拿着颜料盒把玩许久，最后一脸期待地看向沈暮深：“暮深，叫姐姐。”

　　沈暮深当没听到。

　　“你叫姐姐嘛。”顾朝朝去拉他的卫衣帽子。

　　沈暮深还是当没听到。

　　顾朝朝眼底还是一片喜色，但好歹肯把颜料盒放一边，低着头专心吃饭了。

　　第二天一早，她睁开眼睛后就看到颜料盒在旁边，笑了笑后起床，果然看到沈暮深正在房间里等着。

　　“出来，吃早饭。”顾朝朝招手。

　　沈暮深立刻像小狗一样出现在她面前，只是视线忍不住往她脚上扫了一圈。

　　顾朝朝了然地伸出脚：“已经好了。”

　　沈暮深盯着她脚上的高跟鞋，许久突然蹲下，把她的鞋脱了下来。

　　顾朝朝：“……”

　　哑然许久，她笑了：“是怕我磨脚？”

　　沈暮深不说话。

　　“好，那今天不穿高跟鞋。”顾朝朝笑着答应完，果然去屋里换了一双运动鞋。

　　她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还从未穿着运动鞋出门过，一时间有些不习惯，但对上沈暮深的眼神，她还是坚定了穿运动鞋的想法。

　　毕竟孩子难得关心自己一次。

　　换完鞋，两个人到餐桌前坐下，顾朝朝一边吃饭一边照惯例逗他：“叫姐姐，叫姐姐……”

　　在说了八百遍都没得到回应后，顾朝朝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管家看一眼还在吃的沈暮深，又是一阵不平：“顾总对你这么好，你叫她一声姐姐又怎么了？真是不懂事。”

　　顾朝朝不知道管家偷偷训她的宝贝‘儿子’，坐上车后直接来了公司。

　　今天上午有一个相对重要的会议，开会之前她本来想带着手机进会议室的，但想了想后还是决定把手机放在助理那里。

　　“一个小时而已，能有什么事。”她随口嘟囔一句，便直接进会议室了。

　　这场会议比她想象中要久，最后用了一个多小时才结束，等结束后从会议室出来时，恰好看到管家急匆匆赶来，她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顾总不好了，钱家夫妇刚才带着人来家里，把沈少爷强行带走了。”管家着急道。

　　顾朝朝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您刚离开不久，他们就带人来了，同时还报了警，我没办法阻拦，就给你打电话，可你一直没接……”

　　管家话没说完，顾朝朝便已经冲了出去，管家怕她出事，连忙追了过去：“顾总你冷静一下，钱家现在是沈少爷的合法监护人，你就算现在过去，也不可能把人带走。”

　　“那怎么办，就这么不管了？”顾朝朝表情难看。他们宁愿撕破脸也要把人带走，肯定是因为知道了什么超出他们预期的事。

　　管家无奈：“您先冷静一下，别忘了我们最近都在做什么。”

　　顾朝朝猛地停下：“我当然没忘，所以现在就要去把暮深带回来。”

　　管家见她喃喃自语，叹了声气后安抚：“顾总，他们还指望沈少爷二十岁之后拿到遗产，肯定不会对他怎么样的，您不如趁这个时间好好部署，让他们再没有反击的余地，不然他们能抢第一次，就能抢走第二次，不仅两家面子上不好看，对沈少爷的伤害也很大。”

　　顾朝朝沉着脸站在原地，许久之后长舒一口气：“你说得对，我现在不能去，我得等准备好了……”

　　另一边，钱家。

　　沈暮深被推进只有一扇小窗的房间，房门瞬间在他面前关上。

　　他回来了，他又回到了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沈暮深抬头看向窗外，眼底是一丝困惑。




153.  第 153 章   懂事

　　沈暮深没有一个人待太久, 钱大宝就进来了，看到他盯着窗外看，不由得一阵冷笑：“傻子, 还以为你出去一趟学聪明了, 看来也就那么回事啊。”

　　沈暮深安静的看着窗外，与从前被关在房中的每一个日夜没什么区别。

　　钱大宝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眼底闪过一丝嫉妒：“你脚上那双鞋是限量款吧，衣服是QM的？顾朝朝是有钱没地方花了？这些东西也舍得给你？”

　　钱家的条件不错，但也没到十几万的限量球鞋随便买的地步，否则也不至于为了沈家家产，忍着恶心养了沈暮深这么多年。钱大宝见沈暮深出去一趟, 回来之后从头到脚价值几十万，心里顿时酸得冒泡。

　　“把衣服脱下来！你也配穿这么好的衣服？”他说着就直接上手。

　　沈暮深被他摇得身体一晃，视线却始终没有落在他身上。钱大宝莫名愤怒, 用了狠劲把他的鞋扒了下来, 拿到手后看了眼鞋码, 顿时皱起了眉头。

　　他比沈暮深矮了一截, 脚码却大了两个号, 这鞋显然不能穿了。

　　虽然不能穿, 但他还是拿到了手里，再看沈暮深一点反应也没有，冷嗤一声又去扒他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上衣。

　　沈暮深静静看着窗外的天空，看着小鸟飞到窗口, 停留片刻又飞走, 就像一个没有思想又不会动的雕塑，任由钱大宝胡作非为。

　　钱大宝顺利脱下他的上衣，立刻穿上试了试, 确定大小合适后这才满意地松了口气，抬脚踢了沈暮深的小腿一下，一脸恶意地开口：“衣服我拿走了，你有意见就说，我可以还给你。”

　　沈暮深自然不会回应他，钱大宝又踢了他一脚，正打算离开时，突然注意到他手腕处被T恤遮挡的地方有一块凸起。

　　他眼睛一亮：“这是什么？顾朝朝该不会还给你买表了……”

　　说着话，他就伸手去抓，结果黑厚的手刚碰到沈暮深的手腕，原本安静如雕塑的他突然绷起肌肉用力一推。

　　钱大宝猝不及防地被推到地上，愣了半天才抬起头，结果恰好对上了沈暮深充满警惕的眼神。他从未见过沈暮深这么外放的情绪，一时间也有点懵，许久才意识到自己的权威被挑战了，于是大怒：“你他妈长本事了是吧！”

　　说着便冲过去，攥住沈暮深的衣领就给了他一拳。

　　他身高不到一米七五，体重却有将近两百斤，又黑又壮的满是力气，一拳下去沈暮深的脸被打偏，唇角也瞬间烂了，渗出殷殷血迹。

　　沈暮深垂着眼眸，任凭血流下来也一动不动，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娃娃，只是当钱大宝再次去抢他的手表时，他的躯体仿佛一瞬间注入灵魂，又一次开始反抗。

　　虽然在顾家这段时间饮食规律，身上长了点肉，没有再像以前一样虚弱，可他从小到大从未打过架，也没人教他如何反抗，很快就被山猪一样的钱大宝压在地上揍。

　　密密麻麻的拳头落在身上，沈暮深逐渐蜷成一团，右手却还死死攥着左手手腕上的手表。钱大宝很快打累了，看到沈暮深脸上的青紫也略微冷静了点，但还是不由分说地靠蛮力扯开沈暮深的手，强行把表扯了下来。

　　是一个小企鹅形状的儿童手表，卡通的外形、软塑料的表带，就连屏幕背景也是两只笑着的小企鹅。

　　钱大宝先是一愣，回过神后骂骂咧咧地把东西摔在地上：“沈暮深你有毛病吧？限量版的鞋你都不护，你护这狗屎玩意儿？！”

　　沈暮深身体轻颤，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用力地往前伸，在抓住被摔在地上的手表之后，才脱力一般彻底趴下。

　　“傻逼。”钱大宝骂了一句，拿着鞋和上衣扭头走了。

　　沈暮深安静躺在地上，静静看着手表上两只笑呵呵的胖企鹅。躺了许久后，他试图把手表重新戴上，可惜表扣有特殊的系法，他垂着眼眸机械地重复动作，戴不上也不着急，可也不放弃。

　　窗外的太阳从东到西又消失不见，房间彻底陷入了黑暗。沈暮深还保持原有的姿势，一遍又一边地戴手表。

　　期间他的舅舅钱德来过两次，看到他低着头重复动作，心里也生出一分不忍，再回去见老婆孩子时，不由得开始犹豫：“我看他的自闭症，好像比之前更严重了，就不用再对他怎么样了吧。”

　　“你这话说的，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的？”钱夫人显然不同意，“你没听大宝说嘛，他都会自己选电影看了。”

　　“对，不止是我看到了，我那几个兄弟都可以作证，他确实自己选电影看了。”钱大宝立刻道。

　　钱德皱了皱眉，还是有点迟疑。

　　钱夫人顿时瞪了他一眼：“怎么，舍不得啊？咱们又不是对他动粗，你有什么可舍不得的？难道他比你的亲生儿子还重要？我可提前警告你，我不是做慈善的，好吃好喝地把他养大，就是为了他家那点钱，现在还有两年就能拿到了，我绝对不会放弃！”

　　“没让你放弃，我就是觉得没必要再让孩子伤心……”钱德说到最后，自己的声音先弱了下来。

　　似乎觉得自己没理，他又扭头训斥钱大宝：“你也是，怎么能把你哥打成那样，你叫外人看见了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他是个疯子你不知道吗？他先动手，大宝还能站在那里任他打？”钱夫人双手插腰，挡在钱大宝身前还嘴，“你不想沈暮深伤心，他要是好了，那伤心的就是你了，你想想家里到现在借了多少钱，要没他那笔钱，你还得了？”

　　钱德顿了顿，最后咬了咬牙：“行行行，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不管了还不行吗？”说完，直接回屋了。

　　“虚伪！”钱夫人骂了一句，便看向钱大宝。

　　钱大宝了然，当即跟着她去了沈暮深的房间。

　　灯啪的一声被打开，黑暗瞬间被驱散。

　　沈暮深还是垂着眼眸，一遍又一遍地往手上戴手表，左手手腕因为被表带拍了太多遍，已经红肿了一圈，部分皮肤还破了，可他却始终没有停下。

　　钱夫人轻嗤一声，到他身边坐下：“暮深呀，是不是不会戴，需要舅妈帮忙吗？”

　　沈暮深半个眼神也没分给她。

　　钱夫人已经习惯了，唇角勾起一个讥讽的笑：“你戴这东西有什么用，还真指望顾朝朝给你打电话？我今天去接你的时候可报警了，她不想惹一身骚的话，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管你，懂吗？”

　　沈暮深安静地摆弄表带。

　　钱夫人不耐烦地把手表扔到一边，沈暮深总算抬头了，看的却依然不是她，而是被她丢到地上的手表。

　　他伸手想去拿，钱夫人却在他碰到之前将手表踩到了脚下。沈暮深没有感到羞辱，只是安静地去抠她的鞋底，想把手表抠出来。

　　这一幕大约戳到了钱夫人和钱大宝的笑点，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钱夫人更是流露出一丝怜悯：“瞧瞧，你爸妈当初那么宝贝你，要是知道你今天混成这样，他们得多伤心。”

　　“当初他们把咱家当乞丐一样施舍，就该想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钱大宝不屑道。沈暮深父母走的时候他才两岁多，根本不记得曾经的事，一切都是从钱夫人口中听说。

　　钱夫人闻言认同地点了点头：“是啊，他们俩也是活该，仗着有钱整天拿鼻孔看人，现在好了，人死了，儿子成了傻子，钱也是咱们家的了，也算是他们的报应了。”

　　沈暮深还在抠她的鞋底，试图把手表拿出来。钱大宝扯了一下唇角：“傻逼，顾朝朝不要你了知道吗？除了我们钱家，没人会要你，就算你现在拿到手表，给她打了电话，她也不会要你，谁没事会要一个不懂事的傻子。”

　　沈暮深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钱夫人终于不耐烦了，抬脚松开了手表，沈暮深立刻把东西拿走了，然后继续重复机械动作。

　　钱夫人啧了一声，扫了一眼身边的钱大宝，钱大宝立刻上前，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砸在了地面上。

　　烟灰缸发出的巨响激得沈暮深一僵，脸色瞬间苍白。

　　“出去这么长时间，都快忘了被绑架的那段时间了吧？”钱夫人笑了一声，“没关系，舅妈帮你回忆。”

　　说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惨叫音频，仔细辨听可以听出沈暮深父母的声音。沈暮深瞳孔轻颤，整个人都僵硬到了极致，后背渗出的冷汗很快浸透了衣裳，他死死攥着手表，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却还是被惨叫声纠缠着坠入深渊。

　　顾家，灯火通明。

　　顾朝朝定定看着手机，第一万次想给沈暮深打电话，但因为不确定他身边有没有别人，一直没敢打过去。

　　“你如果现在没事，就给我打一个吧，管家不是教你怎么用手表了吗？”顾朝朝看着手机自言自语。

　　管家进门时，看到她的表情有些不忍心：“顾总，沈和已经到了。”

　　“嗯，让他明天跟我去钱家。”顾朝朝淡淡开口。

　　管家皱了皱眉：“可是……现在去的话，恐怕不太有把握，我们没有关键证据，证明他们虐待沈少爷，他们的可操作性很大，不如再等两天，等我找到之前在他们家负责照顾沈少爷的佣人，然后再……”

　　“李叔。”顾朝朝面无表情地打断。

　　管家瞬间闭嘴。

　　“钱家本来已经答应让他留下，却突然宁愿撕破脸也要把人带走，肯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他们不希望看到的事，”顾朝朝捏了捏鼻梁，“我仔细想了想，他们最不希望看到的，应该是暮深逐渐好转，因为这意味着暮深有朝一日可能恢复正常，他们就不能以他有病为由，霸占沈家家产。”

　　说罢，她抬眸看向管家：“暮深在钱家多留一天，我就不放心一天。”

　　管家嘴唇动了动，突然想起沈暮深那张纯粹平和的脸，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我带着沈和去钱家，一定要让他们交出暮深。”顾朝朝做了决定。

　　管家无奈地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顾朝朝垂眸看向手机，许久点开追踪软件，就看到一个蓝色小点停留在地址上的某一处，已经停留十几个小时了。

　　“给我打电话呀，笨蛋。”她喃喃一句，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书房坐了一夜，整理了全部文件，顾朝朝一大早就带着沈和去钱家了。

　　听说顾朝朝和沈和来了后，钱家三口正在吃早饭，钱夫人皱起眉头：“她这个时候来，不会是为了沈暮深吧？还带了沈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除了沈暮深还有谁，她对他这么上心，是看上沈暮深那张脸了？”钱大宝口无遮拦。

　　钱德不悦：“怎么说话的。”

　　钱大宝早就看不惯自己亲爹这副虚伪样儿了，闻言撇了撇嘴，拿起身边的袋子就站了起来：“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懒得掺和。”

　　说完就往外走。

　　钱德不高兴：“大清早的你又去哪？”

　　“出去溜达溜达！”钱大宝说完，拎着袋子一溜烟地走了。

　　钱德不满地看向钱夫人：“都是你惯的，这么小一点不去上学，整天无所事事。”

　　“是是是，都是我一个人惯的。”钱夫人白了他一眼。

　　猜到顾朝朝是来者不善，他们特意晾了她一个小时，夫妻俩才出现在客厅里。

　　“顾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钱夫人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钱德也微微颔首：“顾总。”

　　顾朝朝扫了二人一眼：“两位还真是大忙人。”

　　“确实是有点忙，让顾总久等了，”钱夫人继续笑，直接无视了她旁边的沈和，“不知道顾总这次来，是有什么指示呀？”

　　顾朝朝却脸色淡淡：“明人不说暗话，我这次来，是为了接暮深离开。”

　　钱德和钱夫人的表情瞬间淡了。

　　客厅里出现短暂的沉默，片刻之后，钱夫人轻嗤一声：“顾总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暮深在我那儿住的一段时间，我请人帮他做了个体检，这才知道他长期营养不良，还伴随着贫血，身上还有不明的旧伤，所以我合理怀疑，你们虐待他。”顾朝朝单刀直入。

　　钱德面上不好看了：“顾总慎言，我就这一个外甥，怎么可能虐待他。”

　　“钱总要是多几个这样的外甥，怕是不工作也能吃几辈子了。”顾朝朝红唇勾起锋利的弧度，精致的眉眼满是冷厉。

　　钱夫人对上她的视线后瑟缩一瞬，但还是尖着嗓子反驳：“你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我们收养沈暮深是为了他的钱？真是笑话，我们对他跟对亲生儿子一样，你凭什么诋毁……”

　　“别废话了，这些都是证据，二位如果不想闹到法庭上，将来在本市混不下去，就最好放弃暮深的监护权。”顾朝朝说完，将放弃监护权的合同拍在桌子上，然后扫了旁边的沈和一眼。

　　一直在旁边吊儿郎当的沈和当即开口：“对，没错，你们是他舅舅舅妈，我也是他亲叔叔，有资格成为他的监护人！”

　　钱夫人愣了愣，随即眯起眼睛冷笑：“我说顾总怎么这么好心，让暮深在你家住了这么久，原来是看上沈家遗产了，顾朝朝！你要不要脸，自己家大业大还这么贪心，竟然把主意打到一个小孩身上！”

　　她骂得难听，钱德却难得没有制止她，皱着眉头的样子像极了一个负责任的长辈。顾朝朝懒得听钱夫人胡搅蛮缠，扫了眼四周幻境后直接打断：“暮深呢？我要见他。”

　　沈暮深刚被钱大宝打出一身伤，钱家夫妇哪敢让她见人，钱夫人怔了一瞬后叉腰：“关你什么事！你还想把我家暮深抢走吗？！”

　　“暮深好好的，不劳顾总操心。”一直沉默的钱德也跟着开口。

　　顾朝朝紧皱眉头，盯着二人看了许久后，脸色越来越沉：“你们把他怎么了？”

　　“……我还想问你把他怎么了呢？我们暮深跑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开始犯病了？”钱夫人叫嚣。

　　顾朝朝咬牙：“他人呢？”

　　“关你什么……”

　　“我再说最后一遍，”顾朝朝猛地抬高声音，“要么，现在就签放弃监护权协议，要么，我们就法庭上见，我既然今天敢来这里，就不怕你们胡搅蛮缠，不过将来要真闹到法庭上，你们确定将来还有脸见人吗？”

　　钱德被她严厉的语气吓得瑟缩一瞬，竟然生出了几分动摇，可一想到签了这份合同，就意味着自己十几年的筹划化为灰烬，又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甘。

　　看出他的犹豫，顾朝朝当即将合同往前推了推：“我知道钱总舍不得，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暮深，以后顾钱两家有暮深作为纽带，也能多来往了。”

　　这就是暗示他只要放弃监护权，顾家就会给予钱家帮助的意思了。钱德愈发动摇，挣扎许久后终于颤巍巍地拿起了笔。

　　然而没等他签字，钱夫人突然大喝一声‘不行’，接着直接把合同撕成碎片。

　　顾朝朝的脸色倏然难看：“钱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钱夫人冷笑一声，“那我也再说最后一遍，我们从来没有虐待暮深，凭什么要签字？你顾总手眼通天不假，我们钱家也不是好欺负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会把暮深交给你！”

　　钱德闻言，立刻清醒了许多。

　　顾朝朝眼神愈发冷了。

　　她来得匆忙，找到的都是一些辅助性证据，真正可以证明他们夫妻虐待沈暮深的证据却没有找到，所以此刻如果没办法威吓他们签下合同，将来即便上了法庭，她也没办法拿到沈暮深的监护权。

　　事情似乎突然棘手。

　　钱夫人见顾朝朝冷着脸站在原地，眼珠子转了转后试探：“顾总，你今天来，不会是特意吓唬我们夫妻的吧？”

　　一直在紧张的钱德闻言，也跟着冷静下来：“对啊顾总，你要真有什么证据，就拿出来看看，要是真的我们就认了，可如果不是真的……”

　　他话说得委婉，却还是跟钱夫人一样的意思——

　　要证据。

　　但顾朝朝现在最缺的就是证据。

　　她紧了紧拳头，面上却不动声色，正要开口时，手机突然响了。她本来想要挂断，但看到来电显示是管家后，当即拿着手机走到角落里。

　　客厅里顿时静了下来，沈和抖着腿扫了他们一眼：“大哥大嫂，这么多年没见了，也不给小弟我倒杯水？”

　　钱夫人顿时一脸厌恶地嘲讽：“你也知道这么多年没见了？早就断绝关系八百年了，现在回来帮一个外人争监护权，你要不要脸？”

　　沈和嗤了一声：“但凡你们对暮深好点，她这个外人也不至于把我叫来。”

　　“你……”钱夫人还想再争辩，被钱德拉住了。她忍了忍，跟着笑了出来，“顾朝朝能请动你，想来给了你不少好处吧？”

　　沈和斜了她一眼，没有否认她的话。

　　钱夫人倨傲地嗤了一声：“可惜了，顾朝朝是抢不走监护权的，你这次要白跑一趟了。”

　　沾亲带故的几人在这边互相嘲讽，顾朝朝在那边已经接了管家的电话。

　　“什么事？”她沉声问。

　　管家言简意赅：“钱家那个小儿子，拿了沈少爷的鞋来专柜卖了。”

　　顾朝朝一顿。

　　像比较有收藏价值的鞋，即便是已经穿过的状态，专柜偶尔也会折价回收，而她送沈暮深的鞋是全球限量一千双，整个市里就只分到一双名额，现在看到不是顾家的人送来，专柜的人便怀疑可能是偷的，所以联系了管家。

　　而巧的是，这家专柜也是顾家旗下。

　　顾朝朝眯了眯眼睛：“钱大宝还在专柜吗？”

　　“在，我叫柜员把他稳住了。”管家回答。

　　顾朝朝应了一声，沉思片刻后说了几句话。

　　商场里，钱大宝拎着袋子四处闲逛，视线在各种限量款的鞋上来回扫，盘算着这双卖了之后能买得起哪个。

　　店员已经出去十分钟了，他等得越来越不耐烦，正要离开时，店员又笑容满面地走了回来，跟他打过招呼后就往柜台走，顺手关掉了监控里的录音功能。

　　“怎么样，这双能卖多少钱？”钱大宝好奇。

　　店员笑了笑：“这双鞋几乎九成九新，你确定是穿过的旧鞋吗？”

　　“嗯，确实比较新。”钱大宝含糊一句。

　　店员点了点头：“平时旧鞋回收，我们都按最高折扣六折拿的，但你这双没有鞋盒也没有标签，按规矩只能四折处理。”

　　钱大宝有些不满：“才四折？我这可是新鞋，买了都没超过一个月吧？”

　　“实在抱歉先生，这是公司规定，我可以给你看一下我们的收货标准。”说完，店员把手机上的规定找出来。

　　钱大宝看了一眼后，有些舍不得地看了眼鞋。

　　店员趁机开口：“不如这样，我四折收你的鞋，你再去限量款里挑一双怎么样？虽然店里的鞋目前没有价位太高的，可最高一档也有四万左右，算下来比六折可划算多了。”

　　钱大宝眼睛一亮，当即答应了。

　　店员拿出回收协议，指点钱大宝签完字后，就让他去选鞋了。

　　钱大宝选好之后，穿在脚上有点舍不得脱，店员笑了笑：“不如直接穿走吧。”

　　“我觉得也成。”钱大宝对着镜子照来照去。

　　店员见状没有再管他，而是扭头去了柜台后面的小仓库。

　　钱大宝对着镜子照了一会儿，便拿着钱离开了。他走之后两分钟，店员拿着鞋盒跟袋子从仓库出来，愣了愣后赶紧大喊：“抓贼！有人偷东西！”

　　钱大宝被保安按倒在地时，距离他从店里出来还不到十分钟。当他听到店员指责自己偷鞋，当即怒喝：“放屁！是你要送我的！”

　　“怎么可能，我只是回收了你的鞋，没说要送你新鞋，是你看我进仓库给你拿鞋盒，趁机跑了！”店员义正辞严。

　　钱大宝愤怒挣扎，却被保安死死摁着，最后只能用嘴叫嚣：“你这是诬陷！你他妈想害我！”

　　“这位客人，回收协议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四折回购，没有送鞋这一项，我是严格按照规定进行的，你如果不信，我们可以现在就报警。”店员冷着脸道。

　　钱大宝再傻，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头了，连忙慌乱开口：“给我爸打电话！我是未成年，你们先给我家长打电话！”

　　店员闻言唇角微微扬起，抬头和角落里的管家对视了一眼。

　　钱家，顾朝朝接完电话就在沙发上坐下了，沈和沾了她的光，总算有了杯水喝。

　　钱夫人见她一直在拖时间，就猜到她肯定没有后招，于是冷笑一声送客：“时间不早了，顾总事忙，我就不留您了。”

　　顾朝朝慢条斯理地扫了她一眼：“不着急。”

　　钱夫人的表情都快绷不住了：“顾总……”

　　话没说完，手机就突然响了，她皱了皱眉随意接起来，听对方说了两句后脸色倏然变了，挂掉电话就指着顾朝朝的鼻子骂：“顾朝朝！是不是你故意陷害我儿子？！”

　　“钱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顾朝朝一脸不解，说完装模作样地看了眼手机，仿佛这才收到消息一般，“哦，懂了。”

　　钱夫人的脸黑如锅底：“顾朝朝，你真不要脸，竟然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究竟是怎么回事？”钱德看到她的样子，一时间开始着急。

　　钱夫人当即把事情说了，钱德的脸色也开始难看：“顾总，你这就有点不够意思了。”

　　“你们两位也是奇怪，分明是你们家儿子偷了我送给暮深的鞋去卖，又在店里偷了限量款，怎么现在反而成我不够意思了？”顾朝朝笑了一声起身，“既然钱夫人不想留我，那我也就不自讨没趣了，店里丢了几万块的东西，又不小心收了贼赃，我也该回去配合警方调查了。”

　　“你还想报警？”钱夫人咬牙切齿。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报警不是应该的吗？”

　　“你！”

　　“顾总你冷静点，这件事如果闹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钱德沉着脸道。

　　顾朝朝笑了笑：“钱总说错了，是对你们没有好处，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顾总，你也不想商场上多个敌人吧？！”钱德终于气急败坏。

　　顾朝朝无奈地看向他：“钱总，您觉得您配做我顾家的敌人？”

　　这句话等于一点脸都不给留了，钱德气得呼吸都开始急促，倒是一旁的钱夫人豁出去了：“你报警啊！随便报，大不了我们把钱补给你，大宝还是未成年，法律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那就按钱夫人说的办。”顾朝朝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钱夫人没想到她竟然不纠缠，脸色一变急忙拦住她。

　　顾朝朝唇角勾起愉悦的弧度：“钱夫人，还有什么事吗？”

　　“你是不是还有后招？你想对大宝怎么样？”事关自己最疼爱的儿子，钱夫人终于失了理智。

　　顾朝朝扫了她一眼，轻描淡写地开口：“我能对他怎么样，钱夫人与其担心我，”她刻意静了一瞬，笑了，“不如担心事情没处理清楚之前，他在拘留所的时候，会不会被同房收监的人欺负，毕竟……那儿的坏人还是很多的，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她说完，眼底闪过一丝狠意。

　　小说世界的一大通病，就是权力时常凌驾于法律之上，而她恰好有点小权，所以钱家人现在不答应也没关系，只要钱大宝在自己手里，她就有一万种方式让他们答应。

　　除非他们真正放弃这个儿子。

　　钱夫人显然也看出了她的决心，表情都开始狰狞，挣扎许久后咬牙开口：“行，不就是监护权吗？我给你！”

　　顾朝朝不紧不慢地坐下，抬头扫了沈和一眼：“沈叔。”

　　沈和立刻又掏出一份完整的协议。

　　钱夫人一看到她做了两手准备，顿时气得牙痒痒，但也只能黑着脸把东西交给钱德。

　　之前看起来一直心软的钱德，在钱夫人答应之后反而不想签了，拿着笔挣扎许久，咬着牙看向钱夫人：“我们那些债务怎么办？”

　　顾朝朝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债务有儿子重要吗？！”钱夫人爆发。

　　钱德被吼得瑟缩一瞬，最后还是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和又掏出印泥，两人签过之后将东西交给顾朝朝。顾朝朝看了眼协议，确定没问题后装进包里。

　　“我儿子什么时候送回来？”钱夫人黑着脸问。

　　顾朝朝扫了她一眼：“不着急，先让暮深出来。”

　　钱夫人闻言想到什么，坚决不同意：“你先把我儿子送回来。”

　　她越是这么坚持，顾朝朝就越是怀疑沈暮深出什么事了，当即脸色一冷：“我不想跟你废话。”

　　钱夫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因为狠不过顾朝朝，攥着拳头提前警告：“那先说好了，合同已签，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准再追究我儿子。”

　　顾朝朝面无表情，径直往楼上走，钱夫人见状，连忙追过去带路，只留下钱德颓废地坐在沙发上。

　　沈和扫了他一眼，嘲讽：“垃圾。”

　　顾朝朝跟着钱夫人来到一间卧室门前，钱夫人已经没了之前的气焰，清了清嗓子打预防针：“他回来之后犯病了，所以把自己磕出点伤，没什么大碍……”

　　话没说完，顾朝朝已经猛地推开了房门。

　　只有一张床的房间，地面上满是碎瓷片，沈暮深赤着脚蜷在角落，周身被孤寂和无助包围，他垂着眼眸，一下又一下地往手腕上戴已经磨损的电话手表，手腕被磨出血痕也不在意，只是机械重复动作。

　　顾朝朝呼吸一窒，许久才艰难朝他迈出一步：“暮深……”

　　沈暮深垂着眼眸，仿佛没有听到她说话。

　　“暮深！”顾朝朝冲到他面前，在看到他脸上的伤后眼神一冷，凌厉地看向门外，“谁干的？！”

　　钱夫人颤了颤，故作镇定地开口：“都说是他自己磕的了……既然已经签完合同了，你赶紧把人带走吧。”

　　说完，不敢再看顾朝朝，急匆匆扭头走了。

　　顾朝朝心底怒火汹涌，恨得她眼睛都红了，再看沈暮深，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下又一下地去戴手表。

　　她在亲自给他戴上手表时说过，要他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乖乖戴着。

　　而他也做到了。

　　他一直都很听自己的话。

　　顾朝朝看着双眼无神的沈暮深，心里的火气被一盆冷水浇灭，凉意从心脏蔓延到指尖，疼得她话都说不出来了。

　　许久，她颤抖着攥住了他的手：“……暮深，我来接你了。”

　　沈暮深的手一颤，过了很久才慢慢抬头，盯着她的眼神里满是陌生，才一夜的时间，仿佛就已经彻底忘了她是谁。

　　顾朝朝笑了一声，眼底却蓄起了泪：“我来接你回家。”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眼神从陌生到迷茫无声地转变。顾朝朝攥紧他的手，任由他观察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沈暮深嘴唇动了动，许久才艰难开口：“姐姐，我懂事……”




154.  第 154 章   别叫姐姐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 顾朝朝还是第一次听到沈暮深说这么长的句子，然而她不觉得高兴，反而心脏狠狠一疼。

　　她颤抖着将他抱进怀里：“不用懂事, 姐姐保护你, 你可以一辈子都不懂事……”

　　沈暮深蜷在她的怀里，嘴里含混不清地重复着‘姐姐’两个字, 顾朝朝哽咽着安抚，直到他逐渐冷静，才带他往外走。

　　钱家夫妇大约是怕她找麻烦，早早就躲开了，只留下一个助理等在客厅, 要跟着他们一起去接钱大宝。

　　看到他们出来，助理尴尬地打了招呼，旁边喝茶的沈和看到沈暮深, 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接着皱起眉头：“这谁打的？”

　　沈暮深垂着眼眸, 即便顶着一脸伤也一如既往的平静, 只是右手时刻攥着顾朝朝的衣角。

　　沈和见没人理自己, 咳了一声后嘟囔：“这也太不是人了, 竟然把人打成这样。”

　　顾朝朝无视他，冷淡地看了助理一眼，问：“他们人呢？”

　　“……钱总临时有事，去公司了。”助理小心翼翼地回答。

　　顾朝朝没有为难一个助理的兴致, 脱下外套披在沈暮深身上, 这才牵着他的手离开。沈和与助理对视一眼，赶紧也跟了过去。

　　顾朝朝来时只开了一辆车，钱家助理有自知之明, 自己开着车先往商场去了。

　　顾朝朝把沈暮深安排到后座后，看到沈和也想挤进去，她立刻制止：“你打车走。”

　　“不是吧顾总，卸磨杀驴也没有这么快吧，这大冷天的你叫我去哪打车？”沈和不满，说完见顾朝朝不为所动，眼珠子一转就开始威胁，“顾总，你别忘了沈暮深现在法律上的监护人是我，这么对我，不好吧？”

　　“怎么，你想拿他威胁我？”顾朝朝总算看向他了。

　　沈和耸耸肩：“我没钱家那两口子贪，可也不是什么好人，你打什么主意我不知道，但肯定跟沈暮深的遗产有关……我好歹是他亲叔叔，分我一半不过分吧？”

　　他从一开始被管家找到时，就已经打定了主意，本来是准备挑个好日子再聊这件事，却没想到顾朝朝这么翻脸不认人，刚拿到监护权就要他滚蛋，连车都不让坐一下。

　　顾朝朝今天已经被威胁了无数次，此刻听到他的话只是冷笑一声。

　　沈和见状，也没什么耐心了：“你要是不答应，那我只能带走沈暮深了，你别后悔……”

　　“你女儿在国外读书是吧？”顾朝朝突然打断他。

　　沈和面露警惕：“你什么意思？”

　　顾朝朝勾起唇角，随口报上一个学校名字，看到沈和变了脸色才慢条斯理开口：“你得了癌症时日无多，想给唯一的女儿多留点东西，这没问题，但你有没有想过，她有没有那个命花呢？”

　　“顾朝朝！”

　　“我既然敢找你帮忙，就不会什么准备都不做，你真当我是冤大头？”顾朝朝眼神凌厉。

　　沈和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尴尬一笑：“开个玩笑嘛顾总，我自家闺女都没怎么养过，就是把沈暮深交给我，我也不会带啊。”

　　“过两天交接一下监护权的事，把该签的合同都签了，我之前答应给你的，半点都不会少，至于别的，你多贪一分，我就让你老婆孩子付出一分的代价，你烂命一条什么都不怕，那就看她们怕不怕了。”顾朝朝说完扫了他一眼，直接上车了。

　　沈和黑着脸目送车辆离开，却说不出半个‘不’字。

　　顾朝朝带着沈暮深直接回家了，路上接到管家的电话，说是钱家助理已经到了，要不要把钱大宝放走。

　　顾朝朝猛地踩下刹车，静了许久后淡淡开口：“放他走，找个没有监控的路段，再给他一点教训。”

　　管家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知道了。”

　　顾朝朝挂掉电话，一回头发现沈暮深正在看着自己，她扬了扬唇，露出温柔的微笑：“暮深不怕，姐姐没有做坏事，只是钱大宝太不懂事，所以我给他找几个老师教教他。”

　　说完，低头给管家发了条短信，要他下手务必以人不死就行为前提，狠狠收拾他个王八羔子一顿。

　　管家收到短信时很是无语，但还是按她的吩咐做了，因此钱大宝到家时，黝黑的皮肤上青青紫紫，像一头受了伤的山猪，精神状态极其紧绷。

　　钱德和钱夫人又心疼又气愤，偏偏沈暮深被打在先，他们也不敢乱说话，只能咬着牙忍下了这口气。

　　顾朝朝带着沈暮深到家后，家庭医生已经等在客厅了，看到他们回来，当即要给沈暮深做检查，然而一向如游魂一般随意摆弄的沈暮深，却死死拽着顾朝朝的衣角，说什么也不肯放开。

　　顾朝朝无奈，只好陪着他回到房间，让医生做了一个简单的体检。

　　“只是轻微外伤和软组织挫伤，别的一切正常，不用包扎涂药，注意保持患处清洁就好，反而是心理上的问题……专业不同，我没办法给出准确判断，还是建议请心理医生进行疏导，免得留下创伤。”医生简单交代。

　　顾朝朝点头答应，等医生离开后把沈暮深拉到床边坐下，一脸心疼地看着他唇角的伤口：“疼吗？”

　　“姐姐。”沈暮深叫她一声。

　　顾朝朝眼睛泛酸：“不想叫就别叫了，不要勉强自己，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明明状态比之前更不稳，却一遍又一遍地叫姐姐，想也知道不是开窍，而是太过恐惧，以至于宁愿违背本心，也要试图讨好她。

　　“以后不会有人再将我们分开了。”顾朝朝安抚地摸着他的头。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许久之后唤了一声：“姐姐。”

　　顾朝朝失笑，眼圈却更红了，略微稳定情绪之后，才扶着他躺下：“睡一会儿吧，昨天到现在，你还没休息吧？”

　　沈暮深乖顺地躺在床上，却依然揪着她的衣服不放，顾朝朝无奈，只能陪着躺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睡：“乖，睡吧，我哪也不去。”

　　沈暮深不肯闭眼，只是一味地盯着她看，顾朝朝也不催促，安静地等他放下戒心。

　　许久，他终于抵不住困意，迟缓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均匀的呼吸声响起，顾朝朝沉默片刻，从他口袋里掏出他的电话手表，把昨天到现在的录音发到了自己手机上，又掏出耳机戴上。

　　窗外太阳在空中游走一圈，最后落入无尽的黑夜。录音加速播放，终于在此刻全部播完，她眼睛布满红血丝，整个人都几乎要融于黑暗，直到身边的人轻哼一声，她才猛地回神，轻轻拍了拍他。

　　这段录音只要公布，足够让钱家夫妇身败名裂，从今以后再没脸见人，只要她公布……顾朝朝沉思许久，还是面无表情地将他手机上的删除。

　　本来想把自己的也删掉，但她思索许久，到底还是保存了，只是加密之后存到了文档里，如果没有意外，这段录音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公诸于世。

　　沈暮深在身边安静地睡着，顾朝朝却半点睡意也没有，只要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钱夫人扭曲的声音。

　　她从很早之前就知道，钱家人对沈暮深不好，可她所了解的不好，都是一个个没有感情的铅字，从未有过如此之大的冲击感，以至于她心口一阵一阵抽疼，第一万次后悔自己没有昨天就冲进钱家救人。

　　“好在都过去了。”顾朝朝喃喃一声，侧身将沈暮深搂在怀中，睡梦中的沈暮深若有所觉，紧蹙的眉头逐渐舒展。

　　顾朝朝静静躺了许久，总算在沈暮深均匀的呼吸声中睡了过去。

　　虽然睡着了，可睡得却不安稳，连梦里都是钱夫人嘶吼鬼叫的画面，以至于翌日天不亮，就从睡梦中惊醒。

　　她睁开眼睛时，下意识觉得胸口太闷，愣神许久才发现是沈暮深的胳膊搭在了上头。顾朝朝眼眸微动，沉默片刻后悄悄抓住了他的手，正想挪开时，却猝不及防间对上了他的眼睛。

　　“我把你吵醒了吗？”顾朝朝温柔地笑了笑。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眼底还带着一丝刚刚醒来的迷惘。

　　许久，他总算清醒，于是重新攥住了她的衣角。顾朝朝揉揉他的头发：“饿了吧，起床吃饭。”

　　说完就坐了起来，沈暮深也有样学样，跟着她一起从床上下来。

　　顾朝朝把他送到浴室，接着想回自己房间洗漱，结果刚一动，就感受到了衣服的牵引，再看他的手，始终攥着她的衣角，把那一块攥得皱巴巴的。

　　顾朝朝无奈：“我回去洗漱，很快就过来。”

　　沈暮深不肯松手。

　　“……你该上厕所了吧，我留下也不合适。”主要是她睡了一夜，也该上厕所了。

　　可惜不管她怎么劝，沈暮深始终不肯松手。顾朝朝越来越着急，终于忍不住直接上手了，然而没等把衣服从他手中解救出来，就听到他干巴巴地开口：“姐姐。”

　　顾朝朝：“……”

　　如果知道这句‘姐姐’有朝一日会用在这种地方，她当初说什么也不乱开玩笑。不知不觉已经起床十几分钟，顾朝朝憋得脸颊都红了，却怎么都不忍心下狠手。

　　“姐姐。”沈暮深又叫了她一声。

　　“败给你了！”顾朝朝咆哮一声，直接打开了旁边的水龙头，然后拉着他走到马桶前，让他面朝相反方向。

　　“不准回头！”顾朝朝绝望呵斥。

　　沈暮深乖顺站着，果然没有回头。顾朝朝速战速决，用最短的时间解决了生理需求，却还是有苦难言的崩溃，尤其是在她上完厕所后，还要特意问他一句：“要上厕所吗？”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

　　顾朝朝：“……”

　　这次没有回头的人成了她。

　　沈暮深不肯放开她，而他的房间里又没有她需要的东西。她只能在陪着他洗漱完后，又领着他回自己的房间，两个人来来回回，光是洗漱就耗费了半个小时。

　　等在餐桌前坐下时，顾朝朝如释重负，抬头看到管家进来，第一句话就是：“等会儿请个心理医生过来。”

　　管家愣了愣，正要点头答应，就看到了沈暮深脸上的伤，不由得惊呼一声：“这是怎么了？钱家人还对沈少爷动手了？！”

　　他昨天一直在处理钱大宝的事，晚上回来时沈暮深已经睡了，所以这还是他自昨日起第一次跟沈暮深见面，看到沈暮深脸上的伤自然大为震惊。

　　沈暮深垂着眼眸安静吃饭，因为右手攥着顾朝朝的衣服，所以要用左手拿筷子，挑了半天都没把面条挑起来。顾朝朝看不下去了，叫人给他换了把叉子，然后冷着脸道：“这件事不会轻易过去。”

　　管家又看了沈暮深一眼，总算明白顾朝朝为什么这么生气了。他深吸一口气，也忍不住义愤填膺：“钱家人太不是东西了，才一天的时间，就把沈少爷折腾成这样。”

　　顾朝朝安抚地捏了捏沈暮深的后脖颈，见他没什么反应，便扯了一下唇角：“这件事不会这么算了。”

　　“对了，沈少爷的手表有录音功能，只要把录音公布，不就能让他们一家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管家眼睛一亮。

　　顾朝朝脸上没什么波动：“想整治他们，有的是办法，没必要从暮深这里下手。”

　　管家愣了愣，随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旦公布被虐待的录音，以后少不了成为旁人的谈资，而旁人每谈论一次，对沈暮深都是一次伤害。

　　“……这样也好，只是不用录音的话，想收拾他们家可能需要费点时间了。”管家叹了声气。

　　顾朝朝给沈暮深倒了杯牛奶：“暮深的监护权我已经拿到了，不管他以后能不能恢复正常，钱德夫妇都别想拿到沈家的家产了。”

　　管家顿了顿，懂了：“他们两夫妻这几年扩充公司，没少给合作方画大饼，如果合作方知道他们这笔资金飞了，恐怕会有的忙。”

　　顾朝朝不想当着沈暮深的面再多说什么，管家心里也有了数。

　　一顿早饭平和地吃完，心理医生也到了。

　　面对外人，沈暮深身体明显紧绷，整个人都充满抗拒，顾朝朝无奈，只能让心理医生躲起来，自己配合着给沈暮深做检查。

　　折腾了一上午后，心理医生看着一系列数据松了口气：“沈少爷状态还算不错。”

　　顾朝朝现在就怕听到‘不错’二字，闻言顿时一阵头疼：“你确定吗？”

　　医生看了眼沈暮深揪着她衣角的手，没忍住笑了：“沈少爷很依赖顾总。”

　　“……我以为这是有眼睛就能看出来的事。”顾朝朝已经被沈暮深拽了许久，此刻已经没有心情开玩笑。

　　医生见状有些无奈：“虽然状态不错，可精神上多少受了刺激，所以需要一些时间来恢复也正常，顾总只能忍忍了。”

　　“那要多久才行？”从早上到现在，她已经尽量少吃东西少喝水了，但还是带着沈暮深去了一次洗手间，她这辈子都没这么窘迫过。

　　面对她的疑问，医生也不好回答，半天只能说一句：“反正尽可能顺着他。”

　　顾朝朝：“……”就是他也不知道多久才行的意思了。

　　送走医生，她看了眼一直跟在身边的沈暮深，沈暮深似乎察觉到她的心情，沉默片刻后开口：“姐姐。”

　　“……你故意的吧。”顾朝朝胡乱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直到他脑袋炸毛，才带着他去画室。

　　将近48小时没有回来，沈暮深一进门就轻车熟路地往放着画笔的桌前走。顾朝朝只能被迫跟着，看到他用左手拿画笔后立刻道：“换手。”

　　沈暮深不懂。

　　顾朝朝只能亲自把画笔抽出来，然后将他的左手扣在自己的衣服上，等沈暮深下意识抓住后，才把他的右手掰开。

　　因为左手已经抓住了，所以右手顺利松开。顾朝朝揉了揉他的手，等他舒服点后才道：“好了，可以画了。”

　　沈暮深定定看着自己的右手，好一会儿又看向左手，确定手里是她的衣服后，最后看向她。

　　顾朝朝乐了：“看什么看，赶紧画。”

　　沈暮深拿起画笔，单手开始调色。

　　这还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他画画，才发现他的每一笔，都不是她想象中的任意为之，而是实打实进行过配色的。

　　顾朝朝看着专注的沈暮深，突然想起原文里，他在经历无数人的伤害与欺骗后，还是遇到了一个真心待他的恩师。

　　跟着恩师学绘画的那段时间，可以算是他人生最放松的时候，精神状态都好了许多，也会跟人有简单的互动了，如果后来不是被钱家人强行带走，说不定会逐渐恢复正常。

　　所以……把这段剧情提前吧，让他早几个月认识恩师，说不定会让他更幸福一点。

　　顾朝朝唇角微微扬起，刚要说什么，沈暮深的画笔再次挥向她。

　　顾朝朝猝不及防，身前被他涂了好大一块颜料，连脖子、胳膊等露在外面的部分也没能幸免。

　　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看向沈暮深，然而自闭症小朋友全然不懂什么叫看眼色，依然专注地在她身上涂涂抹抹。

　　顾朝朝受不了了，直接攥住他的右手，等他看向自己时才咬牙切齿地开口：“……你知不知道，画身上是要洗澡的？”

　　沈暮深清澈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左手仍然死死攥着她的衣服。

　　许久，他缓缓开口：“姐姐。”

　　顾朝朝：“……”




155.  第 155 章   要礼物

　　面对沈暮深纯洁的眼神, 顾朝朝觉得自己就是脏死，也做不出拉他去浴室的事，可随着时间推移, 她被颜料覆盖的皮肤变得紧绷绷的, 仿佛随时要裂开，她最初的想法渐渐动摇了。

　　顾朝朝又坚持片刻, 眼看着皮肤上颜料覆盖的边缘开始泛红，她彻底受不了了：“……暮深，跟我去趟浴室。”

　　沈暮深一如既往的乖巧，闻言拿着画笔就要跟她走。顾朝朝忍无可忍，直接把他的画笔抢过来放在地上。

　　沈暮深见状也没有反抗, 只是安静地盯着她看。

　　顾朝朝在他的视线下，果然很快就怂了：“我们等一下再画好不好？”

　　语气像哄三岁小孩，沈暮深却意外受用, 虽然没有大的反应, 但至少不会一直盯着她了。

　　顾朝朝松了口气, 牵着他进了浴室, 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身上的颜料。

　　有他在浴室, 她到底干不出脱光光冲洗的事, 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穿着衣服去洗皮肤上的颜料。

　　她只想着衣服多少能遮羞，不至于那么窘迫，可却没想过衣服上也有颜料, 她在擦洗身体时不经意间弄湿了, 上头的颜料立刻顺着她的皮肤往下淌，五颜六色融汇到一起，就变成了一条条灰黑的小溪流, 不断冲刷在她白皙的肌肤上。

　　顾朝朝：“……”当初就不该让管家买延展性这么好的颜料。

　　她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衣服，以及已经被小溪流彻底污染的皮肤，终于认命了。

　　“暮深，我要洗个澡，你背对我好不好？”她无奈地问。

　　沈暮深安静站在原地，没有按照她的话履行指令。顾朝朝无奈，只好推着他面朝墙壁。沈暮深果然没有反抗，但左手始终揪着她的衣服不放。

　　顾朝朝本想偷偷把衣服脱下来，可刚脱一半就被他察觉了，原本站着不动的沈暮深突然回头，顾朝朝赶紧捂住身体：“……怎么回头了？”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已经被脱下来的袖子。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当着他的面把衬衣穿回去：“这下总行了吧？”

　　沈暮深默默转身，继续面壁。

　　顾朝朝见状，只能放弃脱衣服，连人带衣服站在花洒下开始冲洗。沈暮深始终安静地看着墙壁，沉静的眼眸像是想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顾朝朝起初还总担心他会回头，渐渐的也就彻底放松了，开始专心解决身上这堆东西。

　　花洒流出雾气一样纤细却更密集的热水，落在脸上身上又朝四面八方喷溅，顾朝朝眯起眼睛冲水时，近在咫尺的沈暮深后背很快被这雾气般的热水熏得潮湿，等顾朝朝发现时，他薄薄的短袖已经紧紧贴在后背，潮湿的布料呈现半透明的状态，隐隐约约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肢。

　　不得不说男主就是男主，即便命运颠沛流离痛苦常伴身侧，出现在路人甲乙丙丁中依然是鸡群里那只鹤。

　　明明贫血加营养不良，明明常年不见阳光不喜运动，依然长成了身高腿长宽肩窄腰的体型，每一寸肌肉都恰到好处，即便身量单薄，也丝毫不干柴，简直是天生的尤物。

　　如果原文里的他没有在二十岁那年病情反复抑郁离世，那他接下来的人生想来也不会太好过，毕竟这样的精神状态，拥有这样的脸蛋和身材是极危险的一件事。

　　顾朝朝只是看一眼他半裸的背部，就已经脑补他被变态富婆关在房间里亵1玩的剧情了，恶寒的同时又隐隐觉出那么一丝……带感？

　　刚冒出这么危险的想法，一直背对她的沈暮深便若有所觉地回头，顾朝朝猝不及防与他干净双眸对视，顿时一阵心虚：“谁、谁让你转过来的，快转回去。”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许久视线突然落在她的胸口。

　　顾朝朝一愣，脸颊倏然红了：“你看什么？”

　　沈暮深以为她真的在问自己看什么，嘴唇动了动后许久才艰难开口：“猪。”

　　顾朝朝：“……”他是在骂我？

　　没等她想清楚，便看到自己被撑得满满的内衣上，绣着一个猪鼻子。

　　“……哦。”是她不单纯了。

　　顾朝朝无语许久，清了清嗓子提醒：“暮深，转回去。”

　　沈暮深一脸平静地转了回去。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再看他紧实的后背，竟然一点旖念都没有了，仿佛跟着沈暮深一起变成了小菩萨。

　　“就是个小孩而已。”顾朝朝笑了一声，快速将身上冲洗干净，确定身体和衣服上都没有颜料后，她才顺手取了一条浴巾，直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你也洗洗吧。”她开口提醒。

　　沈暮深站着不动。

　　顾朝朝愣了愣，明白过来后哭笑不得：“可以转过来了。”

　　沈暮深这才听话地转回来。

　　顾朝朝重复一遍刚才的话，见他眼底一片迷茫，于是又恶狠狠地教育：“今天不准画画了，就当是对你乱往我身上画的惩罚，下次再敢往我身上画，就罚你一天都不准来画室。”

　　沈暮深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姐姐。”

　　“……叫大姨也没用，我这次是不会心软的，”顾朝朝说完，见他愣在原地，眼珠一转补充，“不过如果你肯松开我的话，我倒是可以让你画在我身上一次。”

　　沈暮深垂眸，看向自己揪着她衣服的左手。

　　顾朝朝见他有反应，顿时眼睛一亮：“你想清楚哦，随便怎么画都可以，不管是画花还是画草，小动物还是大恐龙，我都答应你。”

　　沈暮深定定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挣扎。

　　顾朝朝心跳扑通扑通快，生怕他会拒绝，于是不断加码：“我还能给你买最贵的颜料和画笔，上次我们看电视的时候你不是看到了么，饱和度非常高的颜料，只要你肯松开，我就送给你。”

　　那颜料一小盒十几万，单看是不贵，可想到前提是沈暮深一天能用七盒八盒、而且每天都要用，饶是富豪如顾朝朝，也有点招架不住，所以当初他看完电视就盯着自己时，她果断拒绝了。

　　今天她却主动提出要给他买，也算是为了摆脱这个洗澡上厕所都在的小尾巴下血本了。

　　小尾巴纠结许久，还是抬头看向她：“姐姐。”

　　顾朝朝：“……”很好，计划失败。

　　她叹了声气，裹着浴巾把他拉到花洒下，把他搓搓揉揉全部洗干净，又从浴室小柜里找出两套家居服，跟他一人一套换了才出来。

　　两个人进画室时还穿着自己的衣裳，出来却都换成了家居服，而且头发都湿漉漉的，一看就是在里面洗过澡。

　　这样暧昧的画面，顾家的佣人们却见怪不怪，而管家看到了，也只是心平气和地问顾朝朝一句：“沈少爷又把颜料弄您身上了吗？”

　　顾朝朝：“……”很好，看来这个家里不止她一个人把沈暮深当小朋友。

　　这几天一直忙沈暮深的事，公司的好几个项目都耽误了，沈暮深如今又寸步不离地跟着，顾朝朝也不好带他去公司，只能假装生病在家办公。

　　这会儿从画室出来，顾朝朝就带着他直奔书房，进入房间经过沙发时，她顺手拿了个大抱枕，走到桌前直接丢在椅子旁的地上：“你坐这个。”

　　说完，就拿起了电脑边的无框眼镜戴上，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沈暮深安静坐在抱枕上，顺手松开了她的衣角，然后抱住了她纤细的腿。

　　当察觉他在做什么时，顾朝朝不由得往下扫了一眼，就看到他小猫一样乖巧地趴在她腿上，两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的裤脚。

　　顾朝朝忍住笑意，揉了揉他的头发后开始视频会议。

　　沈暮深是个安静性子，不主动撩拨他，他可能半年都不说一句话，更别说搞什么小动作了。所以即便是开会的时候，顾朝朝把他留在身边也很放心，没有特意叮嘱他不要出声。

　　她视频会议开了三个小时，期间沈暮深睡了醒醒了睡，每次醒来都乖乖坐着，叫人喜欢得不行。三个小时的高质量会议，足够解决她目前积攒的一大半问题，开完会屏幕上的高管们都面露疲惫，却也逐渐放松，开始闲话家常。

　　“顾总，你一直往地上看，是什么东西掉了吗？”一个男高管好奇地问。

　　顾朝朝失笑：“有吗？”

　　“有的，一直往下瞥。”她的助理说完，还学了一下她的样子。

　　顾朝朝扬唇：“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那当然，我可是您最贴心的助理，以我的经验，顾总肯定是养了一只宠物，没听见叫唤……是因为它睡着了？”助理好奇。

　　顾朝朝唇角笑意更深：“对，睡着了。”

　　“猜对了！”助理一个惊喜，接着更加好奇：“顾总，您养了什么啊？”

　　“一只……猪。”顾朝朝看到沈暮深家居服上的动物，随口说完就把电脑关了。

　　助理愣了愣神，随即陷入为难：“要不要提醒一下顾总，市面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小香猪最后都会长成大肥猪啊……”

　　顾朝朝把助理的低喃屏蔽在网线之外，带着沈暮深去睡迟来的午觉了。

　　沈暮深一连跟了她五天，她就在家里陪了他五天，从连衣服都不肯松，到逐渐接受她离开超过两个小时，他的状态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改变，直到他某天去画室独自待了一个下午，钱家母子带给他的影响才算彻底消除。

　　然而即便影响消除，顾朝朝也不打算就这么算了。在她终于能从家里抽身后，一场关于钱家的绞杀活动才正式开始。

　　起初，只是一些还处在观望状态的合作方突然放弃了合作，慢慢的就连进行中的项目也开始出现问题，而给钱家致命一击的，则是银行突然拒绝再贷款给钱家。

　　钱家这些年急于扩大版图，一直处在刀尖上行走的危险状态，而钱德之所以敢这么做，无非是因为两年后，他即将作为沈暮深的监护人，接收沈家全部家产。

　　可监护权变更，他所有谋算一夕之间化为泡沫，原本看在他还有大笔资金做后盾、所以才愿意抬举他的集团，见状也开始收手。钱德这几年公司发展强势，让他有种自己能把握一切的错觉，这才轻易放手监护权，却没想到没了监护权、没了沈家那笔遗产做后盾，他什么都不是。

　　总之钱德这阵子过得焦头烂额，跟钱夫人也每天吵架，已经濒临离婚的边缘，即便两人的大儿子闻风赶紧从国外回来，也没能劝住二人。

　　钱家不知不觉已经被逼到了绝路，顾朝朝却没有掉以轻心，叮嘱管家一定要盯紧他们，免得他们突然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伤害沈暮深的事。

　　另一方面，她最近开始接触原文中男主的恩师，这位艺术家脾气大心眼小，性格很是古怪，即便她是顾氏集团的当家人，也没能得他卖三分面子。

　　又一次求见被拒绝后，顾朝朝无奈，只好买了画板给沈暮深，哄他画幅能拿得出去的画，指望着送去给那人，能得到对方青眼。

　　“姐姐还有七个月就过生日了，给姐姐画个好看的画好不好？”她哄着沈暮深。

　　经过这段时间的精心调养，沈暮深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封闭，听到顾朝朝的话后眼眸微动，安静地看着她。

　　“小乖乖，给我画一幅嘛！”顾朝朝为了求一幅画，脸都不要了，一大把年纪还在撒娇。

　　沈暮深显然没有见过这样的她，忍不住盯着看了许久。

　　顾朝朝哼哼唧唧半天，脸都快红了，他却半点反应都没有，顾朝朝只能暂时放弃。

　　然而暂时放弃终究只是暂时，放弃的持续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她就开始思考新的让他答应的办法。在否决了威逼、利诱这些不健康的想法后，她再次变得毫无头绪。

　　跟她的焦灼相比，沈暮深可以说是十分平和了，他跟顾朝朝一起吃过午饭，就钻进了自己的画室，开始继续作品，一直到傍晚才放下东西，等待顾朝朝来叫他。

　　负责照看他的佣人探头看了眼，确定他好好的后便回到了门外，只是房门却没关紧，留出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沈少爷怎么样？”管家经过，顺口问一句。

　　“已经不画了，估计是在等顾总吃饭。”佣人回答。

　　管家点了点头，看一眼时间道：“都五点了，你今天提前下班吧，不是你丈夫生日么，赶紧回去。”

　　“哎哟谢谢管家，我正愁怎么抽出时间买礼物呢，能提前下班真是太好了，”佣人顿时一脸感激，“你不知道，我家那位小孩脾气，礼物还只收我亲自选的，要是随便买买，或者叫别人选，肯定是要不高兴的。”

　　管家笑呵呵：“他那是在乎你，才会想要你的礼物，不然为什么不要别人的，快去吧，今天叫人好好高兴一场。”

　　佣人连连道谢，急忙离开了。

　　管家也准备离开时，余光扫到房门没关好，啧了一声轻轻关上了。

　　房间里，沈暮深静静看着指尖燃料，许久突然对着空气点了点头：“……好。”




156.  第 156 章   画呢？

　　顾朝朝上一秒还没想好怎么说服沈暮深画幅能带出去的作品, 下一秒刚到画室，就看到他正盯着自己提前准备的画布思索，虽然画布上一个墨点都没有, 但也能看出他在构思了。

　　顾朝朝顿时惊喜：“肯画了？”

　　沈暮深盯着画布不语。

　　顾朝朝上去揉了揉他的头发, 直到他乖顺的头发变成鸡窝，才心满意足地叹了声气：“怎么这么好, 突然改变主意了？”

　　沈暮深眼眸微动，却没有回头。

　　顾朝朝一心想让他画一幅让恩师青眼相加的作品，可他真答应了，她又开始心疼自家孩子，站在旁边纠结许久, 到底还是忍不住从他手中夺过画笔：“明天再画吧，先去吃饭。”

　　沈暮深这才看向她。

　　“……不容易啊，我都来半个小时了, 才得你这么一眼。”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 拉着他就往外走。

　　沈暮深安静垂眸, 一直盯着她的手看, 直到来到餐桌前, 才被面前的食物吸引了视线。

　　“我问过营养师了, 你最近调养的还不错，所以可以吃一点垃圾食品，”顾朝朝笑眯眯地把他按到椅子上，自己则在他身边坐下, “虽然最好是不吃, 但偶尔一次也没关系，不然什么都不尝试，未免有点无趣。”

　　她说完, 把炸鸡可乐还有薯条都推到了他面前。沈暮深定定看着面前的一切，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在他遥远且模糊的记忆体系里，他似乎也吃过这样的食物，虽然相隔的时间太久，他已经忘了是什么味道，可气味却深入他的灵魂，引起一阵阵低颤。

　　顾朝朝见他一直盯着薯条，便拿了一根挑了点番茄酱递到他嘴边：“乖，尝尝。”

　　沈暮深试探地张嘴，好一会儿才把薯条咬进口中，咸香酥脆的口感顿时蔓延，他怔愣一瞬，扭头看向顾朝朝。

　　“不喜欢吗？”顾朝朝歪头。

　　沈暮深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爸爸。”

　　顾朝朝倏然心酸。

　　文中男主在父母离世之后，就住进了只有一个窗户的小房间，只有钱家人偶尔需要时，才作为可以证明他们善心的证物出现，然后再被匆匆送回房间。

　　所以他在五岁之后，就没有吃过薯条，没有去过电影院，没有娱乐，没有伙伴，孤独而封闭地长到了现在。

　　这些内容在原文只有简简单单两行字，却是沈暮深十三年的人生。顾朝朝不是滋味地摸摸他的头：“对不起，勾起你的伤心事了。”

　　沈暮深看着她手里剩下的半根薯条，又张嘴咬了上去。因为有一截在她两根手指之间，所以他连带她的手指都咬住了，却没有用力，而是很有分寸地用舌头把薯条勾走了。

　　顾朝朝手指一痒，回过神时就看到指尖一点水渍，顿时哭笑不得：“你可真是……吃吧吃吧，吃完我陪你看个电影，然后就睡觉了。”

　　自从上一次他从电影院跑出来后，顾朝朝就把家里废弃已久的影音室重新利用起来，每天晚上都会陪他看个电影。起初看的都是三岁以下儿童可看的，慢慢地逐渐调整，过程中有几次都看到血腥画面，顾朝朝都及时安抚，渐渐的沈暮深也能接受这些东西了。

　　他虽然活得自我封闭，却不是傻子，跟动画片比起来，他显然也更喜欢成熟点的内容。

　　吃过晚饭，顾朝朝便拉着他去了影音室，直接让他负责选片。

　　沈暮深盯着屏幕上五花八门的海报，思索许久后选了一个海报上只有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电影。

　　“哟，还是个爱情片，我家暮深真是长大了。”顾朝朝打趣一句，确定这电影十八岁以下也可看后，这才点开。

　　画面开始播放，房间里的灯自动关了，只剩下屏幕上的光影闪动。

　　不得不说，是一部非常枯燥的电影。

　　顾朝朝只看了十分钟，就开始打瞌睡，再看沈暮深，正一脸专注地盯着屏幕。

　　“好看吗？”顾朝朝真心求问。

　　沈暮深扭头看向她，似乎不懂她为什么这么问。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算了，你看什么不好看。”

　　他五岁到十八岁的这段人生太过空白，以至于什么都是新鲜的，顾朝朝毫不怀疑，此刻就算屏幕上是一头猪在奔跑，他也能看两个小时。

　　她打了个哈欠，在调整舒适的沙发上伸了个懒腰，然后默默盖上了毯子。旁边的沈暮深还在专注于剧情，而顾朝朝已经开始庆幸，自己当初重新启用影音室时，没忘了安装舒服的沙发床，这样在沈暮深看电影时，她还能偷懒休息。

　　顾朝朝本来真的只是想休息一下，结果没想到直接睡了过去，屏幕上继续播放，枯燥无味的剧情终于在男主告白之后，迎来了第一个小高1潮。

　　“我不知道我爱不爱你，我只知道我只要离开你，就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都要发疯，所以我不能离开你，如果你觉得这是爱，那就当做是爱吧！我要跟你结婚，跟你生孩子，我要你完完全全属于我，再也不能离开我！”

　　烂俗的台词被演技一般的男主喊得撕心裂肺，沈暮深略微歪了歪头，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顾朝朝是在奇怪的声音里醒来的，她眉头皱了皱，尝试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直到耳边传来一声难耐的娇哼，她才猛地惊醒，一睁眼就看到了屏幕上限制级的画面。

　　顾朝朝：“……”这部不是未成年可看的小清新剧吗？！

　　她看着男女主大尺度的戏码震惊不要，好一会儿突然想到什么，顿时一脸惊恐地扭头，就看到沈暮深正盯着画面看得认真。

　　“别看！”她当即下手捂住他的眼睛。

　　沈暮深眨了一下眼睛，睫毛在她掌心扫过，顾朝朝抖了一下，但更加坚定地捂住了他的眼睛：“不准看。”

　　“姐姐。”沈暮深叫她。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顾朝朝已经能熟练地从他语气一样的‘姐姐’里，辨认出他不一样的情绪了。比如现在的他，就是在不满。

　　顾朝朝才不管他满不满的，直接把这段跳过，等画面转到男女主分离的车站，这才松开他：“可以看了。”

　　沈暮深看向屏幕，似乎意识到了不对，于是又重新看了过来。

　　“看什么看，就从这里继续，不愿意就回去睡觉。”顾朝朝态度恶劣，宛若一个不开明的家长在教训儿子。

　　沈暮深定定看了她许久，最后才扭头看回画面。

　　顾朝朝默默松了口气，也跟着看向了屏幕。

　　两人在影音室待到九点多，沈暮深还想再看一部，但顾朝朝果断拒绝了，直接把人送进了房间。

　　房门在两人之间关上时，顾朝朝似乎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怨念，她笑了笑，心想明天早上去给他买个小蛋糕吧，不然以他的性格，有些事肯定又要非暴力不合作了。

　　她惦记着这件事，翌日一大早就起床了，亲自跑去给他买了个小蛋糕，拎着进画室时，还思考要怎么哄他，结果一进门，就看到他正专注地在画布上作画。

　　竟然没记仇？顾朝朝眼睛一亮，当即走了过去：“早上好呀宝宝。”

　　沈暮深头也没抬继续画画。

　　顾朝朝放下小蛋糕，在他身边蹲下，然后看向画布，只见上面涂了许多肉粉色，坑坑洼洼的看起来很奇怪。

　　“你在画什么？”顾朝朝好奇。从很早之前她就发现了，沈暮深画画每一笔都出其不意，你以为他要画个猫，结果他最后画了个恐龙，你以为他要画苹果，他最后给你一个台灯，而现在……

　　顾朝朝仔细观察许久，根据这坨肉粉推测：“你要画个粉红色的桥？”

　　沈暮深没有回答。

　　顾朝朝啧了一声：“算了不问了，先去吃饭吧。”

　　说完，直接朝她伸出了手。

　　沈暮深顿了一下，视线落在了她纤瘦的手上，静了许久后抬起头。

　　“走呀，我牵着你。”顾朝朝笑眯眯地开口。

　　沈暮深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姐姐。”

　　“欸！”

　　沈暮深抓住她的手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去。

　　“你可别画太复杂的东西，我有点着急，想快点收到礼物。”原文中沈暮深的恩师吴畅是享誉国际的大画家，这次来A市是为了扫墓，等扫墓结束就要出国了，与沈暮深初遇已经是一年之后。

　　顾朝朝可不能让沈暮深真去等他五年，所以必须在他走之前让沈暮深见到他。

　　“一定一定要快点画知道吗？”坐下吃饭前，顾朝朝又叮嘱一句。

　　沈暮深睫毛缓慢地煽动两下，接着慢慢扭头看向平时负责照顾他的佣人，看了一会儿后又看向了管家，最后才低下头开始吃饭。

　　管家和佣人：“……”沈少爷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吃过早饭，顾朝朝去了公司，沈暮深则再次回到画室创作，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一直到中午吃饭才见一面，然后再见就是晚上了。

　　他们平时的生活就是这样，两人早已经习惯了，只是眼看着吴畅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顾朝朝还是忍不住着急，没事就催沈暮深两句。

　　沈暮深画画时是个十足的慢性子，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无法让他的步调快起来，可自从顾朝朝开始催后，他的进展就突然快了许多。

　　可也没见他加快速度啊？又一次出现在画室时，顾朝朝看着他慢吞吞地调颜料，心里闪过一丝疑惑，正要说什么时，就看到沈暮深打了个哈欠。

　　“困了？”顾朝朝问。

　　沈暮深垂着眼眸继续画画。

　　顾朝朝看着他眼下的淡淡的青色，忍不住皱起眉头：“你最近睡眠质量不好吗？”

　　沈暮深不理人。

　　顾朝朝知道也问不出个啥，干脆叫来家庭医生给他简单地检查一下，确定没问题后更加疑惑，只是沈暮深专注于画画，她问什么都没有回答。

　　他到底怎么了？

　　大约是心里有事儿，她今晚难得没有睡意，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后还是睡不着，最后干脆去沈暮深房间看一看。

　　然而他却不在屋里。

　　当出现这个认知后，顾朝朝瞬间就慌了，连忙抄起屋里的内部电话，直接打到了管家那儿。

　　“……沈少爷？”电话里传来有些迷糊的声音。

　　顾朝朝听到管家开口，思绪突然冷静：“没事了。”

　　说完，就直接挂了电话。

　　管家茫然地看着手里电话，好半天之后重新躺下：“真是睡糊涂了，竟然梦见顾总用沈少爷屋里的座机给我打电话……”

　　这一边，顾朝朝挂掉电话后就径直往画室走，果不其然在里面找到了专注绘画的沈暮深。

　　沈暮深听到身后动静，难得主动回头。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里干嘛来了？”顾朝朝想起自己找不到人时的后怕，顿时咬牙切齿。

　　沈暮深盯着她看，半天意识到她在生气，嘴唇动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画画。”

　　“我知道你在……”顾朝朝话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你进度突然加快，是因为偷偷熬夜来画？”

　　沈暮深没有否认。

　　顾朝朝的气愤顿时化为乌有，无奈地捏了捏他的脸：“傻不傻啊。”

　　沈暮深低头，在画上又添了两笔，最后放下画笔：“好了。”

　　顾朝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白色的画布上只画了两只手，小的那只牵着大的那只的手腕，大手略微蜷着，饶是顾朝朝这种外行人，也能从简单的两只手上，看出大手对小手的顺从。

　　她盯着画布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眼熟，好一会儿总算想起来了：“这是那部电影的海报吧？！”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轻微的疑惑，似乎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啧啧啧，你小子还挺闷骚，以前看过那么多电影，怎么没见你画画谁呢？看人家亲到一起就肯画了，怎么，思春了？”顾朝朝打趣。

　　沈暮深垂眸看向画布，并未觉得不妥。

　　顾朝朝笑了笑，挽上他的胳膊提建议：“反正都熬夜了，不如熬得彻底一点，再加点别的东西怎么样？只有两只手也太单调了，你看人家海报还知道加一朵花一片云呢。”

　　沈暮深当没听到。

　　顾朝朝又说了几句，再看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就知道他拿自己的话当耳旁风了。她好气又好笑，思索片刻后还是决定相信她家的天才画家，画布上什么都不添了。

　　一幅画结束，已经是凌晨三点多，沈暮深拿着不知道哪找来的纸壳，对着画布扇了半天，等颜料半干就递到了顾朝朝面前：“给你。”

　　“……送给我吗？”虽然这幅画是自己死皮赖脸求来的，可顾朝朝看到还是忍不住惊喜。

　　沈暮深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好一会儿也跟着扬起唇角。

　　顾朝朝正盯着画看，突然若有所觉地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了他带笑的眼睛。

　　“嗝……”

　　因为太过吃惊，她没忍住打了个嗝，好一会儿才眨眨眼睛回过神来：“暮深，你笑了欸。”

　　沈暮深专注地与她对视。

　　“再给我笑一个。”顾朝朝提要求。

　　沈暮深沉默许久，对着她僵硬地咧起唇角。

　　顾朝朝：“……”虽然跟设想中不一样，但有求必应已经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她又对着沈暮深夸了一通，直到他再次扬唇，才拉着他往外走：“虽然明天周末，但也不能熬得太久，回去之后好好睡一觉吧。”

　　沈暮深看着她握住自己手腕的手，却迟迟不肯动。

　　顾朝朝拉了两下发现他还在原地，不由得回头问：“怎么了？”

　　“画。”沈暮深开口。

　　顾朝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瞬间就了然：“先放这里，我明天来拿。”

　　沈暮深还是不肯动。

　　顾朝朝只好放软语气：“得等颜料彻底干了呀，不然蹭花了怎么办？”

　　沈暮深接受这个理由，总算肯跟着她离开了。

　　两人到沈暮深门口时，已经是凌晨快四点了，顾朝朝笑着帮他开了门：“快回去睡觉吧。”

　　沈暮深走进房间，然后回头看向她。

　　顾朝朝乐了：“晚安。”

　　沈暮深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同样的话。顾朝朝也不强求，捏了捏他的脸就帮他把门关上了。

　　把沈暮深送回屋后，顾朝朝却没什么睡意，在走廊里转了一圈后，又回到了画室里。

　　“画得真好，这个水平确定还需要拜师吗？”顾朝朝盯着画布嘟囔一句，唇角不知不觉地扬起骄傲的弧度。

　　她对着画布傻乐半天，一抬头看到瓷砖上倒映的自己得意嘴脸，赶紧咳了一声放平了唇角。

　　……哪怕是为了孩子的心理健康着想，也是得送他去拜师的。顾朝朝独自在画室欣赏半个小时，越看越觉得舍不得给吴畅送去，可不送的话又没有东西能说服他，怎么办呢？

　　顾朝朝思来想去许久，终于想到一个办法，于是找来相机对着画室一通拍摄，最后挑出一张最好的保存，等睡醒之后交给了管家。

　　“帮我洗出一张报纸大小的，用画框裱一下，记得要印得清晰点。”她叮嘱道。

　　管家看着照片上沈暮深的画室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顾朝朝交代完伸了个懒腰，开开心心把沈暮深的画带去书房摆着了。

　　管家办事一向靠谱，周一上午十点，裱好的相框就送到了顾朝朝书房里。顾朝朝正在公司开会，看到管家发来的消息后，低头回复一句：“把画送去吴畅酒店，务必要在十一点前送到，他下午一点的飞机，不提前两个小时送到就没机会了。”

　　回完就投入到工作中了。

　　管家看到回复愣了愣，扭头盯着相框看了半天，无比确定这是一张放大的照片，而且顾朝朝从一开始就是让他洗照片，而不是画什么。

　　一向靠谱的管家为难了，盯着照片看了许久后，一抬头又看到了桌子上小手牵大手的画，然后彻底混乱了。

　　思考许久，他还是决定给顾朝朝发消息问一下，是送照片还是送画，稳妥起见，他还把两个大小差不多的东西摆在一块拍了张照片。

　　然而顾朝朝正在讨论项目，没有注意到桌洞里的手机震动了。

　　管家迟迟等不来顾朝朝的消息，纠结许久后还是决定按她说的，送画。

　　他深吸一口气，直接将手伸向了照片旁边的大小手。

　　他拿着画出门时，恰好遇到正在院子里散步的沈暮深。

　　由于某个小朋友整天待在房间里，身体严重缺乏微量元素，所以今天开始要每天在户外待足一个小时。

　　管家看到他慢吞吞地走路，笑呵呵地点了点头：“沈少爷好。”

　　说完，就准备像每一次被无视后一样直接走，然而下一秒，沈暮深却看了过来。

　　“……您肯搭理我了？”管家一脸惊喜。

　　沈暮深定定看着他……手里的画。

　　管家愣了愣，竟然有点失望：“原来看的不是我啊，”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主动解释，“是顾总让我拿走的，说是要送给吴畅吴先生，她没跟你说吗？”

　　虽然从来没人主动提起，但整个顾家都知道沈暮深最近给顾朝朝画了一幅画，管家虽然没见过，但除了他手里这副，他也实在想不到谁的画能放在顾朝朝的办公桌上。

　　沈暮深听了管家的话，眼底闪过一丝迷茫，许久竟然缓缓开口：“这是……姐姐的。”

　　沈暮深来家里这么久，虽然偶尔会对他吐出几个音节，可还是第一次说出这么完整的话，管家空着的手当即捂住心脏，突然感受到了顾朝朝喜当妈的快乐：“沈少爷真棒，竟然能说这么长的句子！”

　　“姐姐的。”沈暮深僵硬地重复。

　　管家笑了笑：“是顾总的，也是顾总说要送给吴畅先生，吴畅先生是世界顶级画家，她估计是为了帮你铺路，所以才这么做，顾总对沈少爷真好，沈少爷以后如果能引起吴畅大师的注意，一定要感谢她啊。”

　　他说了一大段，沈暮深却只听进了前两句，一向沉静的双眸先是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姐姐的。”

　　管家：“……”

　　一旁跟着沈暮深的佣人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是是是，是顾总的，管家先生快给顾总送回去。”

　　“好好好，我这就送回去。”管家回神，拿着画就原路返回。

　　沈暮深定定看着他，下意识地跟着走了两步，但想到只有在户外待够一个小时，才能拿到三盒颜料，他到底还是停下了。

　　管家当着他的面回到家里，回头偷瞄一眼看到他没追上来，顿时松了口气，从后门急匆匆离开了。

　　顾朝朝看到管家发的消息，已经是十二点多了，她心里咯噔一下，正要回复时，一个陌生号码突然打了过来。

　　她下意识想要挂断，可看到是国外的号码时，心跳突然快了一瞬。顾朝朝咽了下口水，隐隐猜到了什么。

　　手机震动五声，她赶紧接通，冷静又克制地开口：“喂？”

　　“是顾总吗？”手机里传出一个温和的男声，“我是吴畅，你送来的画我已经看到了，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引荐我和画的作者见一面？”

　　顾朝朝：“……”这事儿成了？

　　“本来是准备走了，可顾总送我一幅这么有诚意的画，我再不多留几天，似乎有些不近人情。”对方似乎猜出她的想法，平和地补充一句。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比他还要平和：“送吴先生，当然要最有诚意的画。”

　　她跟吴畅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地点，挂掉电话后抬头看向落地窗外，好一会儿突然双手握拳欢呼一声。

　　来送资料的助理吓了一跳，顾朝朝赶紧站直了。

　　助理尴尬一笑：“顾总，这是您要的资料。”

　　“嗯，放下吧。”顾朝朝淡定开口。

　　助理把东西放下，顺便帮她整理了一下有些乱的桌子，这才转身往外走。

　　快走到门口时，顾朝朝突然叫住她：“等一下。”

　　助理立刻停下脚步回头。

　　顾朝朝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那个……”

　　“我懂，”助理立刻开口，“任何人都不能破坏顾总英明神武的形象，包括我！”

　　顾朝朝失笑：“谢了。”

　　助理又表了一次忠心，这才转身离开。

　　顾朝朝轻呼一口气，确定办公室没人后，又一次放纵自己沉浸在喜悦里。

　　她之所以这么高兴，是因为原文中这位恩师的存在对于男主而言至关重要，不仅教会他更巧妙地利用手中画笔，还在生活中引导他一步步走出封闭的世界，如果不是命运不公，让钱家人在紧要关头给了沈暮深致命一击，沈暮深说不定就直接恢复正常了。

　　而现在，钱家已经大厦将倾，吴畅也为了沈暮深的一幅画决定留下来，再也没人能阻止她家孩子恢复正常了！

　　顾朝朝越想越激动，深呼吸好几次才算冷静下来。

　　不知不觉已经快一点了，她今天十点才陪沈暮深吃完饭，所以也不着急回去，准备等两个小时之后，再陪他吃一顿没按饭点的午饭。

　　然而没等两个小时，管家就打电话来了。

　　“顾总您快回来吧，沈少爷出事了！”

　　焦急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顾朝朝猛地站了起来：“怎么回事？”

　　“也是我不好，今天出门送画的时候被他看到了，虽然暂时骗过了他，但沈少爷很聪明，晒完太阳就来了书房，没找到画又跑去了您的房间，现在四处翻四处找，家里每一个空间都被他炒菜一样翻来翻去，搞得一团糟……”

　　顾朝朝已经听不下去了，挂了电话直接往家里赶去，偏偏路上堵车，十分钟也挪动不了几米。她越来越着急，最初接到吴畅电话的欣喜已经半点不剩，可着急没用，焦虑也没用，她最后还是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家。

　　等她到家时，家里一半的佣人都成了沈暮深的小尾巴，一边跟着收拾被他弄乱的房间，一边劝导他停下休息，一连串的人在各个房间穿梭，看起来像一出滑稽舞台剧。

　　管家已经焦头烂额，看到顾朝朝赶紧迎上来：“顾总，快去劝劝沈少爷，他已经来回走了很久了，再这么折腾下去，恐怕身体会撑不住。”他现在已经不求房子好好的了，只希望沈暮深赶紧停下休息，别又伤到了自己。

　　顾朝朝紧蹙眉头，直接小跑着追上沈暮深，拦在他面前试图劝说，然而还未开口，他就径直绕过她离开了。顾朝朝愣了愣，回过神后赶紧追上去：“暮深，看看我暮深，我是姐姐。”

　　沈暮深充耳不闻，只管四处翻找，嘴唇微动似乎念念有词，顾朝朝凑近了才听到，说的是‘姐姐的’。

　　顾朝朝愈发愧疚，赶紧低声哄道：“都是姐姐不好，姐姐没跟管家伯伯说清楚，管家伯伯误会了才会把画送出去，暮深你原谅姐姐好不好？姐姐这就去把画要回来，保证再也不乱送人了。”

　　“姐姐的……”

　　沈暮深此刻终于显露出自闭症患者的执拗，任凭顾朝朝拽着他的胳膊恳求，他也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将所有房间翻遍没找到想找的东西后，又从头开始继续翻找。

　　顾朝朝穿着七厘米的高跟鞋，一路没有放开他的胳膊，结果被拖得跌跌撞撞，跟在身后收拾的佣人们胆战心惊，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摔倒了。

　　“顾总小心啊。”

　　“顾总当心点……”

　　听到他们担忧的声音，顾朝朝只能抽空回头：“都别跟着了，我来劝他就好。”

　　“可是……”

　　“也别跟着了，最后再收拾也一样。”顾朝朝叹了声气。

　　佣人们只好停下。

　　顾朝朝说话间，又跟着沈暮深来到了书房，看到价值几个亿的项目书被丢在地上，顾朝朝都顾不上心梗，赶紧把门反锁了又去拉他：“暮深……”

　　话没说完，她就被价值几个亿的项目书绊倒了，七厘米的细高跟一崴，当即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

　　沈暮深听到扑通一声闷响，整个人都僵住了。

　　顾朝朝本来怕吓到他，摔倒也没敢喊疼，可一看他直接停下了，当即眼睛一转痛哼一声：“好疼！”

　　沈暮深僵硬回头，执拗的眼神逐渐平静，随即浮现一丝不知所措。

　　顾朝朝赶紧朝他伸手：“暮深扶我起来就不疼了。”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伸出的手，好一会儿突然眼圈红了：“姐姐，坏。”

　　“……对不起暮深，”顾朝朝看着他泛红的眼角，一瞬间快要心疼死了，“我这就去把画要回来好不好？”

　　“坏。”沈暮深重复。

　　顾朝朝叹了声气，双手撑着地面刚要爬起来，右脚脚踝就传出一阵剧痛。她闷哼一声，又重新摔在了地上。

　　沈暮深很封闭，却也没错过她脸上的痛楚，愣了愣后又唤一声：“姐姐。”

　　刚才不算疼的时候要装疼让他跟着心疼，现在真疼了反而舍不得他跟着受罪了。顾朝朝强忍着疼痛，勉强挤出一点微笑：“姐姐没事，你过来。”

　　沈暮深盯着她看了半天，终于慢慢移动，来到她面前。

　　顾朝朝见他还傻站着，只能叹息着拉住他的手，将他拉到地上坐下。

　　微凉的小手从他毛衣领伸进去，果然摸到一片湿热：“出这么多汗，都不知道把毛衣脱掉吗？”

　　他的身体是有些热，她的手是凉的，可被她碰过的地方却没有跟着变凉，反而透着火辣辣的热意明明她的手已经离开这么久，却好像依然停留在他的皮肤上。沈暮深对这种热意很是陌生，不由得歪了歪头，眼底闪过一丝迷茫。

　　他呆呆的样子顾朝朝看过很多次，可第一次见他呆呆地歪头，好像一只充满困惑的狗子。她顿时有种自家孩子解锁新技能的成就感，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妈妈的好大儿。”

　　沈暮深：“？”

　　顾朝朝亲完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果然一抬头就看到了他眼中的不解。她咳了一声，故作镇定地开口：“虽然你已经十八了，可你在我眼里，跟八个月的娃没什么不同，所以我偶尔一次忍不住亲亲你……你可以理解吧？”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好一会儿突然凑过来，模仿她的动作在她脸颊上也亲了一下。

　　顾朝朝睁大眼睛，懵了。

　　沈暮深不知是觉得好玩还是怎么，亲完见她眼睛好像变大，于是又亲了一下。他就像一个刚开始探索世界的孩童，唇上柔软的触感也好，顾朝朝呆呆的反应也好，每一样都让他充满好奇。

　　他亲了一下又一下，最后突然遵循本能，一口咬住了她的脸。

　　说是咬住，却只是叼着没有用力。顾朝朝察觉到湿润的触感，终于满脸通红地推开他：“够了够了，不能再亲了……”

　　说完，又对上他无辜的双眼，怕这孩子被自己无意间引上歧路，又赶紧补充一句，“以后不能乱亲，知道吗！男女有别，你要是这么乱亲人，别人可是会生气的！”

　　沈暮深沉默片刻，又对着她的脸嘬了一下。

　　顾朝朝：“……我觉得你在挑衅我。”




157.  第 157 章   醋

　　虽然沈暮深不再执拗地来回走动, 但答应他的事，顾朝朝也不准备敷衍，于是等把他哄睡着后, 便偷偷躲到浴室里给中午那个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接通, 顾朝朝清了清嗓子：“吴先生你好。”

　　“你好顾总，请问有什么事吗？”

　　虽然只是通电话, 但顾朝朝脸上还是闪过一丝不自然：“是这样的，那幅画……能还给我吗？”

　　对方：“……”

　　“您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的下属送错了作品，我真正想发给您的, 是一副照片，这幅画对我而言有很特殊的意义，所以不能外送。”顾朝朝尽可能诚恳, 生怕对方会拒绝。

　　对方静了许久, 才斟酌开口：“是什么样的照片？”

　　“跟送您的那幅画是同一个作者, 也是画的内容, 只是作画的背景板太过复杂, 没办法作为一幅作品送出, 所以才用拍照的形势……这么说可能有点复杂，您要是方便的话，我把照片发到您邮箱吧，或者叫人直接把打印好的送去酒店也行。”顾朝朝生怕他拒绝, 短短的时间内提出两种解决办法。

　　对方沉默片刻, 答应了：“如果顾总坚持的话，我没意见。”

　　顾朝朝眼睛一亮。

　　“但是先提前说好，一旦换了作品, 那我就要重新考虑见面一事了，如果新作品不能让我满意，那约好的会面可能要取消，您确定要换吗？”

　　他这么一说，顾朝朝顿时纠结了，但一想到沈暮深泛红的眼圈，只能咬了咬牙豁出去：“我确定。”

　　“好的，我现在就把邮箱发给你。”对方说完就挂了电话。

　　一分钟后，邮箱发到了她的手机上，顾朝朝低着头，直接把存图发了过去。

　　对方也很快回复：我考虑一下。依誮 

　　顾朝朝看到后顿时更紧张了，突然生出一分后悔，可事已至此，再撤回就显得有些反复了，所以只能这样了。

　　她叹了声气，轻手轻脚地拧开浴室门，一抬头就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眸。

　　她吓得倒抽一口冷气，一脸怔愣地问：“你不是睡了吗？”

　　沈暮深安静地看着她，像一尊完美的白瓷雕塑。

　　顾朝朝失笑：“都听见了？”

　　沈暮深揪住她的衣角，就像刚从钱家回来时那样。

　　顾朝朝一阵心软，拉着他的手腕往床上走：“最晚明天，画就送回来了，以后会安安稳稳地待在我的书房里，这辈子都不会再弄丢，你放心吧。”

　　沈暮深乖顺地跟着，走到床边后躺下，手里却还揪着她的衣服。

　　顾朝朝干脆跟他并排躺着，学他的模样盯着天花板上设计独特的大灯，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给你找了个画画很厉害的老师，过两天就让你们见面……也不一定能见，这两次给的画和画室照片风格差别太大了，就算是我这个外行人，也能感觉到完全不同，人家看上了你的画，未必会看上你的涂鸦……”

　　说到这里，顾朝朝又开始后悔了，但还是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不对，你这么厉害，他肯定会喜欢的，我现在根本就是在杞人忧天。”

　　说完，她侧过身面朝沈暮深，正盯着天花板看的沈暮深顿了顿，好一会儿也学着她的样子侧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对视，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暮深，你以后肯定会很开心的。”顾朝朝扬唇。

　　沈暮深不明所以地眨了一下眼睛。

　　正如顾朝朝说的那样，她完全是杞人忧天，没到24小时，对方就再次同意见面，而且想把见面时间提前。

　　顾朝朝欣然答应，然后特意抽出两天时间，带着沈暮深出去逛街。

　　“要见老师了，得给你买件漂亮衣服，收拾得敞亮点才行。”顾朝朝牵着他直奔商场，在各大男装店里逛来逛去。

　　沈暮深这段时间心理状态好了许多，跟着她出门时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紧绷，路过火锅店时，甚至站在原地不动，眼里明晃晃地写着‘想吃’。

　　上次把人吃进医院的事还历历在目，虽然沈暮深的肠胃近来已经坚强许多，也吃过油炸食品，但顾朝朝还是不敢带他轻易尝试。

　　“前面有蛋糕店，我给你买蛋糕好不好？”顾朝朝哄道。

　　沈暮深听到蛋糕，沉默片刻后重新看向火锅店，只是这次没有看人家的门头，而是看里面正在用餐的客人。顾朝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一个女孩正在吃火锅店送的小白兔蛋糕。

　　顾朝朝：“……”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要。”沈暮深定定看着她道。

　　一个一米八多的大高个帅哥，即便什么都不做，只是在那里站着，都是十分显眼的存在，更何况他在没得到顾朝朝的回应后，还一直盯着吃火锅的小姑娘看，直接把人看得脸红了。

　　顾朝朝不敢再放任他这么站下去，只好妥协带他进去。

　　“麻烦给我们微辣和清汤锅底，”顾朝朝说完还不忘强调，“一定要微辣，非常微的那种。”

　　服务员答应，偷瞄了沈暮深一眼后红着脸走了。

　　顾朝朝扬了扬眉，仔细观察沈暮深的脸，看了半天后总结：“乍一看确实唬人。”

　　沈暮深充耳不闻，只专心等锅。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把他过长的刘海拨到一旁：“待会儿带你去剪个头吧，头发太长了影响视力。”

　　沈暮深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顾朝朝直接当他答应了。

　　两人吃过午饭，顾朝朝就带他直奔理发店，剪完头才继续逛街。短短一下午的功夫，两人就逛了三个商场，后备箱和后座全被塞满了。

　　沈暮深体力一直很好，即便逛这么久都不觉得累，反而是顾朝朝，穿着高跟鞋的脚都快疼死了，最后终于忍不住四下张望，找了一家运动品牌快销店走了进去。

　　沈暮深本来正盯着街边卖糖葫芦的看，察觉她离开后立刻跟上，刚走到店里，就看到顾朝朝已经坐下了，正在等店员拿鞋。

　　“过来休息一下。”顾朝朝朝他招招手。

　　沈暮深听话地走了过去，在她身边乖乖坐下。

　　店员把鞋拿出来后，一看到沈暮深便笑了，一边帮顾朝朝换鞋，一边拉家常：“这是你弟弟吧？”

　　顾朝朝笑了笑：“对，我弟弟。”

　　七十八岁和八十八岁的差距或许看起来并不明显，但十八和二十八却是相反，尽管她体力状态都处在巅峰，脸上也没有一丝松弛和皱纹，却依然和十八岁的沈暮深看起来有年龄差，所以店员才会一眼判断他们的关系。

　　听到她承认，店员笑了笑：“你们姐弟俩看着不太像，不过都很好看，一看就是爹妈都漂亮。”

　　顾朝朝噙着笑点了点头，确定鞋子合脚舒服后，便带着沈暮深回家了。

　　管家正在院子里散步，看到二人回来立刻迎上去：“顾总，沈少爷，你们回来了啊……哟，沈少爷是剪头了？”

　　他言语惊讶，却没什么惊艳感。顾朝朝笑着看了眼沈暮深，只见头发变短之后的他少了几分脆弱的艺术气息，却更像这个年龄的少年了。

　　挺好的。

　　顾朝朝十分满意。

　　很快就到了跟吴畅定好的见面时间。

　　一大早，顾朝朝就把沈暮深从床上薅了起来，拿着这两天买的衣服在他身上不断比比划划，让他连续试了好几套，结果因为每一套都好看，十分拿不定主意。

　　管家在一旁等着，看着都替沈暮深觉得累，偏偏这小子乖顺得很，顾朝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仅不耐烦，反而有种乐在其中的感觉。

　　……真是意外的和谐。

　　两人在那边磨磨蹭蹭，管家不断看着时间催促，终于在十点的时候出门了。

　　“对方是大好人，待会儿你不要害怕。”顾朝朝在去的路上，不断给沈暮深做心理建设，就怕他哪会儿不对劲，突然破坏了这次会面。

　　沈暮深安静听着，直到她说第三遍时，才突然开口：“姐姐。”

　　“知道知道，我不说了还不行吗？”顾朝朝啧了一声，“真是越长大越不听话哦，现在就觉得我烦了，以后还得了吗？是不是等我老了，你会因为嫌弃我直接送养老院啊？”

　　管家：“……”顾总是不是摆错了自己的位置？

　　三个人一路无言地到了吴畅暂时落脚的酒店，刚走到大厅就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温润如玉的男人走了过来，因为对方长得还算不错，顾朝朝多看了两眼，旁边的沈暮深立刻捕捉了她的视线，看到来人后默默低下头。

　　“顾总？”男人径直来到顾朝朝面前。

　　顾朝朝听到他的声音愣了愣，好一会儿才不可置信地开口：“吴先生？”

　　“你好。”男人伸出手。

　　顾朝朝眨了眨眼，回过神后立刻握住：“你好。”

　　她平时应酬也好谈生意也好，从来没有带过沈暮深，沈暮深也没见过她跟别人握手的样子，现在看到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突然咬住了下唇，想也不想地抓住两人的手腕，直接把人给分开了。

　　顾朝朝：“……”

　　男人：“？”




158.  第 158 章   好酸

　　沈暮深突然来这么一下, 所有人都有点懵，好在顾朝朝及时反应过来：“暮深有点认生，不好意思哈。”

　　说完, 她随意地扫了他的手一眼。

　　沈暮深见她还盯着人家的手看, 周身突然充斥着一股凉意。

　　“没事，”男人笑了笑, 接着看向沈暮深，“你就是两个作品的创作者沈暮深先生？”

　　沈暮深垂着眼眸，又将自己封闭起来，虽然在外人看来表情没什么区别，可在顾朝朝眼中, 他就差把‘讨厌他’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真稀罕，这小子竟然也有这么讨厌一个人的时候。顾朝朝忍住笑，又多看了男人两眼。

　　男人不知道沈暮深的情况, 却也没有因为他的淡漠而生气, 只是扭头看向顾朝朝：“为了确保他不是冒名顶替, 我可能需要对他做一个小小的测试。”

　　顾朝朝闻言顿了顿：“什么测试？”

　　“如果顾总不介意的话, 可否让我跟沈先生单独聊两句, 我简单地问几个问题, 他如果能答上来，就可以证明画是他本人画的了。”男人不紧不慢道。

　　顾朝朝抬眸，看向他的眼神里透着淡淡的凉意。

　　男人愣了一下，表情在她的注视下变得有些许不自然。

　　许久, 顾朝朝缓缓开口：“如果是吴先生跟暮深单独聊聊, 我觉得是没问题的。”

　　男人松了口气：“那就太好……”

　　“但您似乎不是吴先生，所以我不能答应。”顾朝朝说完，牵着沈暮深的手转身就走。

　　男人连忙跟上：“顾总, 您这是什么意思？”

　　“别装了，就算是每个星期拿一次画笔的人，经年累月手指上也该留下痕迹了。你手上连个薄茧都没有，还敢说自己是吴畅？”顾朝朝冷嗤，一直没说话的管家突然反应过来，连忙将男人和顾朝朝二人阻隔开。

　　男人被拦下，眼看着顾朝朝二人越来越远，只好无奈停下：“我的确不是吴先生，可却是吴先生让我假扮他的。”

　　顾朝朝停下脚步。

　　“自从吴先生回国，想见他的人络绎不绝，吴先生觉得烦，就让我暂时冒用他的身份了，”男人说完，又急忙补充，“但是这次会面，确实是吴先生提出的，他也看过了沈先生的作品，待会儿我要与沈先生交流的问题，也是吴先生提前交代好的，我叫周仓，是吴先生的助理。”

　　听到他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全倒出来了，顾朝朝这才满意回头：“吴先生呢？”

　　“在楼上，”男人叹了声气，“只要能确定沈先生的身份，我就可以直接带你们过去了。”

　　“我可以用顾家所有财产保证，沈暮深就是那两幅作品的创作者，可以不用再审核了吗？”她可不放心把沈暮深交给他。

　　男人闻言为难一瞬，但见顾朝朝丝毫不动摇，最后也只能点头答应。

　　于是本来要经过九九八十一题才能有幸见到恩师的沈暮深，在他十八岁这年提前见到了。

　　顾朝朝也终于见到了真正的吴畅，和她想象中一样，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性，长得有点严肃冷淡，却在他们出现时缓了缓神色。

　　“我回国这么久，一直让周仓帮着应酬，你还是第一个识破他身份的人，”吴畅看向她，“你很聪明，知道从手上寻找破绽。”

　　顾朝朝谦虚一笑：“只是碰巧罢了。”

　　吴畅点了点头，这才看向沈暮深，盯着他打量片刻后，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顾朝朝见他这么快就发现端倪，索性也不藏着掖着：“暮深他小时候受过刺激，所以性格上稍微有些封闭，希望吴先生别介意。”

　　一旁的周仓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又一次重新观察沈暮深，好一会儿才隐隐发现他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看出来了，”吴畅却是很快就有了自己的判断，“正常人的眼睛，不会像他这么干净。”

　　这句话在原文中也出现过，吴畅说完就把男主收为了徒弟。

　　顾朝朝闻言顿时一阵激动，但面上依然滴水不漏：“谢谢吴先生夸奖。”

　　沈暮深垂着眼眸，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吴畅不在乎他的冷淡，反而在想到他的作品后缓和了神色，放慢语调询问：“沈暮深是吧，我最近画了一幅作品，你要看看吗？”

　　沈暮深充耳不闻。

　　顾朝朝尴尬地看了吴畅一眼：“抱歉，他有点认生。”

　　说完，就轻轻推了沈暮深一下，小声催促他快点答应。

　　吴畅摆摆手：“不用着急。”

　　他这样一说，顾朝朝只好作罢，但怕他会就此放弃，又特意补充一句：“熟悉之后他就不是这样了，会开朗很多。”

　　她就像一个急于推销自家孩子的家长，面对老师时总会不自觉地吹嘘，以致于连‘开朗’这种词都说出来了。一直跟在她左右却没有说话的管家，又一次默默肯定了她当妈的能力。

　　不知是不是顾朝朝的话起了作用，吴畅没有再问沈暮深，而是在茶几上厚厚的一叠A4纸里随意找出一张递到他面前：“这是我的练笔。”

　　是简单的素描，却能刷刷几笔勾勒出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儿，每一笔都看出极其深厚的功底。

　　沈暮深没有学过绘画，也没有用过铅笔，却在看到这张简单的练笔后眼眸微动，许久怔怔抬头，第一次直视吴畅的眼睛。

　　吴畅也露出了他们进门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要来看我的新作吗？”

　　沈暮深定定看着他，许久应了一声：“……要。”

　　顾朝朝和管家同时睁大了眼睛，等他们回过神时，沈暮深已经跟着吴畅去了书房，而书房的门也已经在他们面前关上。

　　“管家你听到没有，他竟然跟吴畅说话了，”顾朝朝酸溜溜，“你跟他相处一个多月他才跟你说话吧，现在竟然跟吴畅见面不到半个小时，就跟人家说话了，还跟着人家进了书房，完全没有征求我的同意。”

　　管家咳了一声：“沈少爷会这么反常，可能是因为被吴先生的画技所折服，其实他心里还是更在乎您的，没看他进去之前，还特意看了您一眼吗？”

　　“是么，我怎么没发现？”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他刚才走得可快了，没有一点犹豫，我怀疑现在就算是吴畅说要带他去国外，他都会毫不犹豫。”

　　虽然语气平静，但其中的酸意已经溢出来了，一直没说话的周仓轻咳一声，提示一下自己的存在。

　　顾朝朝顿时表情一整：“周先生。”

　　“……顾总对沈先生真好，”周仓温和一笑，主动提起话题化解她的尴尬，“刚才上楼时无意间听到他叫您姐姐，你们是姐弟吗？”

　　“没有血缘关系，这孩子父母早逝，又受舅舅家虐待，所以我收留了他。”吴畅收沈暮深为关门弟子后，肯定也会去查这些事，顾朝朝索性提前说出来，也算是省了他们的事。

　　周仓闻言顿了顿，感慨：“顾总真是心善。”

　　“是暮深太好。”顾朝朝间接否认了他的说法。

　　周仓笑着点了点头，接下来聊起沈暮深时，便没有再将他当做需要被同情的一方。顾朝朝喜欢他的知趣，便同他多聊了几句，期间管家因为有事临时离开，客厅只剩下他们两人。

　　“顾总要喝点东西吗？”周仓问。

　　顾朝朝聊了这么久，也确实渴了：“白开水就好。”

　　周仓点了点头，给她倒了一杯温开水送来。顾朝朝道了声谢，伸手去接杯子。

　　一个小时后，沈暮深从书房出来时，恰好看到两人的指尖碰触、顾朝朝扬着唇角，笑呵呵地与周仓道谢。

　　他停下脚步，安静站在书房前。

　　“暮深？”顾朝朝第一时间发现他，连忙将水放到桌上迎上去，“怎么样？”

　　沈暮深沉默不语，只是揪住了她的衣角。这是他没有安全感时才会有的反应，顾朝朝一愣，不太懂他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他很好，”吴畅从沈暮深身后走出来，主动帮他回答了这个问题，“顾总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收他做徒弟。”

　　周仓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顾朝朝回过神来：“我想尽办法让您看到他的作品，就是为了您这句话，又怎么可能会介意呢？”

　　“那就好。”吴畅笑着看了沈暮深一眼，眼底是实打实的满意。

　　顾朝朝捏了捏沈暮深的手腕，看他对吴畅的反应，不像在书房里被虐待过。

　　跟吴畅聊完，顾朝朝就牵着沈暮深回家了，回去的路上沈暮深始终攥着她的衣角，说什么也不肯松手，顾朝朝只好随他去，等回到家里才追问他怎么了。

　　沈暮深不说话，只是默默揪着她的衣服。

　　“是因为我吗？”顾朝朝试探。

　　沈暮深垂着眼眸不语。

　　顾朝朝无奈：“愿意揪着就揪着吧，不过我去厕所的时候你可得放开，不能再像上次一样了。”

　　沈暮深安安静静，好一会儿突然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159.  第 159 章   小白眼狼

　　顾朝朝迟钝地眨了眨眼, 等他站直后好奇：“为什么要亲我？”

　　沈暮深继续沉默，就在顾朝朝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突然开口：“不知道。”只是遵循本能, 没有太多思考。

　　顾朝朝失笑：“以后不准亲了知道吗？”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顾朝朝看着他干净的双眸, 无奈地叹了声气：“你已经长大了，要知道男女有别, 不能轻易这么亲人，”她说完想到什么，又笑眯眯地补充一句，“当然了，如果你以后遇到喜欢的女孩, 对方愿意的前提下，你也可以这么亲亲人家。”

　　沈暮深垂着眼眸，乖顺地站在她面前, 对她的打趣一点反应都没有。

　　“等你再长大一点可能就明白了。”顾朝朝想到原文里吴畅对沈暮深的影响, 虽然又生出一点酸意, 但更多的还是充满期待。

　　吴畅是享誉国际的大师, 虽然一直不喜欢热闹, 可年过四十突然收了人生第一个徒弟这种大事, 却是不打算悄么么办的，所以要举办一个像模像样的拜师宴才行，但考虑到沈暮深的个人情况，这次拜师宴不会邀请媒体, 而是只拟邀一群上流人士做见证。

　　顾朝朝对此当然双手赞成, 并且当仁不让地承担了所有费用。

　　吴畅不在乎这点钱，但见她争着付款，便也随她去了。顾朝朝财大气粗地包了市里最顶尖的宴会厅, 以顾家和吴畅的双重名义广发请柬，誓要这次拜师宴体面而奢华。

　　拜师宴当晚，顾朝朝看着一身高定西服的沈暮深，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暮深真好看。”

　　沈暮深乖乖站着任她打量，同时也在默默打量着她。

　　她今天没穿职业套装，而是换了一条贴身剪裁的黑色吊带鱼尾裙，裙子将她的曲线勾勒得一览无余，虽然胸口以上只有两条细细的带子，露出了大片白腻的肌肤，却丝毫不显得轻浮，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明艳。

　　沈暮深看着她，说不出的滋味在血管里横冲直撞，他太过陌生，以至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好看吗？”顾朝朝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便玩笑地问一句。

　　沈暮深不说话，视线也没有移动。

　　顾朝朝哭笑不得，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今天要见很多人，暮深怕吗？”

　　“……不怕。”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啧了一声，又开始泛酸了：“以前我问你这种问题，你都不回答的，才跟着吴畅学几天啊，就变得这么主动了？”

　　最近一段时间，她跟周仓忙拜师宴的事，沈暮深则被管家一天两趟送去见吴畅。大约是艺术家们总有灵魂共鸣，也可能是原文中羁绊的力量，沈暮深的进步简直肉眼可见，若非如此，顾朝朝也不敢邀请这么多人。

　　沈暮深辨认出她语气不对，可具体哪里不对却说不出来，便只能沉默不语。

　　顾朝朝也没指望他能接收自己的高级情绪，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小白眼狼。”

　　沈暮深这回看向她了。

　　“我对你这么好，你却更喜欢吴畅，你就是小白眼狼。”顾朝朝说完，捏了一下他的脸。

　　沈暮深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跟着她进了宴会厅。

　　厅里已经来了不少客人，看到二人出现顿时笑着举杯，顾朝朝一脸笑意，挽着沈暮深在人堆儿里应酬。沈暮深安静站在顾朝朝身边，充当乖顺的男伴。

　　今天虽然是沈暮深的主场，但因为他的心理问题，所以众人还是体贴地没有把注意力过多地放在他身上，只是笑着与顾朝朝寒暄，再对她夸两句沈暮深，也算是没冷落主人公了。

　　顾朝朝一一应下，等吴畅出场带走大部分人视线后，赶紧带着沈暮深来到角落。

　　“小蛋糕吃吗？”她问。

　　沈暮深不饿，可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还是乖乖点了点头。顾朝朝笑着叫人送了份甜品过来，两个人坐在小桌前，面对面分享一块蛋糕。

　　“是是是，我就是暮深的舅舅……我最近一直在忙公司的事，只能将拜师宴的事托付给顾总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顾朝朝皱了皱眉，一抬头果然看到了不远处的钱德。

　　才短短一段时间没见，他就像老了十岁，尽管穿着昂贵的西装，也遮掩不住眼底的憔悴。今天来的都是体面人，虽然对他如今的状况心知肚明，但听到他强行挽尊也没有拆穿，而是笑着敷衍两句，然后转身将他给的名片丢进垃圾桶。

　　“他是怎么进来的？”顾朝朝不悦，说完就感觉到衣角一紧，她下意识低头，果然看到自己的衣服被揪住了。

　　顾朝朝抿了抿唇，伸手想摸摸沈暮深的头，结果手快碰到他时，注意到他头上的发胶，犹豫一下还是改捏他的后脖颈：“不怕，我这就叫人把他弄走。”

　　虽然在那个家里，对他最不好的是钱夫人和钱大宝，可顾朝朝却知道，他最为恐惧的，还是这个所谓的亲舅舅。

　　当五岁的他第一次住进钱家，第一次被钱夫人嘲讽时，他应该也想过求助，只是唯一的亲人所给的反馈却近乎冷漠，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的人生彻底陷入绝望。

　　“不怕啊暮深，暮深最乖了。”顾朝朝低声劝慰，直到他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这才叫来了管家，低声叮嘱几句。

　　十分钟后，管家出现在礼台上：“各位先生、女士，距离拜师宴开始还有十分钟，我们做个小游戏吧，接下来会有专人收取各位的请柬，放到我手边的箱子里随机抽取，抽到的人将得到我们顾总精心准备的礼物一份，在七日后送达您的府上。”

　　管家话音未落，便有人开始收请柬了，混进来的钱德心中一慌，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只能低着头匆匆离开。角落里的顾朝朝目送他走出宴会厅，这才松了一口气。

　　“顾总很聪明，将人赶走了，也不会被记恨。”不知何时出现的周仓突然笑道。

　　顾朝朝不知他看到多少，噙着笑淡定点头：“周先生谬赞了。”

　　周仓笑着举杯，顾朝朝也拿起一旁的鸡尾酒，隔着空气与他碰了一下。

　　这段时间一起筹备拜师宴，两个人对彼此都很熟悉了，刚碰了个酒，周仓就提醒：“别喝太多，吴先生耐性很差，估计举办完仪式就走了，最后还要你来收尾。”

　　“放心，我心里有数，”顾朝朝扫了他一眼，“再说不还有你呢，难不成你也要跟着吴先生溜走？”

　　“那倒是不会。”周仓笑道。

　　顾朝朝也扬起了唇角。

　　沈暮深默默看着两人，许久突然伸手去碰顾朝朝的酒杯。顾朝朝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警告：“不行哦暮深，小孩子不能喝酒。”

　　周仓含笑看了沈暮深一眼，便转身去忙了。

　　沈暮深沉默不语，已经碰到酒杯的手指停留许久，才默默收回去，揪住了顾朝朝的衣角。

　　顾朝朝：“？”就是不让喝酒而已，这也能让他没安全感？

　　她不明所以地哄了一会儿，等他状态好了就带他去了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吴畅敬了茶，拜师的事就算是过了明路。

　　果然如周仓所说，仪式一结束吴畅就跑了，只将场子留给了她。顾朝朝心里暗骂一声，却在周仓看过来时假笑：“吴先生真是性情中人。”

　　“想骂脏话就骂吧，我不会告密。”周仓一脸了然。

　　顾朝朝啧了一声，自然没真的骂。

　　折腾了一晚上，已经习惯晚九点睡的沈暮深开始犯困，可顾朝朝让他先跟管家回去，他又不肯，最后只能让他先到沙发上休息，她则和周仓一同应酬。

　　宴会上觥筹交错，沈暮深安静坐在沙发上，孤独得格格不入。他看着她与周仓并排站在一起，有人说了什么，两人同时大笑，灿烂的样子对他而言很陌生。

　　他不喜欢此刻的顾朝朝。一向懵懂的他这一刻却有了很清晰的认知，心里有一头小凶兽焦躁不安地撞击心脏，试图理解这一刻的不喜欢。

　　沈暮深沉着脸独自坐着，有刚来的服务生看到了，便体贴地送了一杯低度数果酒过来。沈暮深看到面前花花绿绿的杯子，像极了顾朝朝的那杯，他盯着看了许久，到底还是端了起来。

　　略微刺激的热流顺着喉咙下肚，他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于是又喝一口。

　　顾朝朝正倾听客人说话，好一会儿突然若有所觉地回头，就看到沈暮深拿着一个空酒杯，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顾朝朝：“……”

　　她明显一愣，旁边的周仓看过来，然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沈暮深，一时间忍不住笑了：“看来沈少爷的酒量不怎么样。”

　　才一杯，视线就失去了焦距。

　　顾朝朝无视他的打趣，放下杯子走到沈暮深身边，头疼地问他：“不是跟你说了不能喝酒吗？”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像是辨认了许久，才看出她是谁：“姐姐。”

　　顾朝朝无奈：“对，是我，不然还能有谁？”

　　“小白眼狼。”沈暮深认真道。

　　顾朝朝：“？”




160.  第 160 章   习惯

　　在沈暮深重复第三遍‘小白眼狼’时, 顾朝朝彻底确认他喝醉了，只能认命地提前带他离开，把收尾工作全都托付给了周仓。

　　上车后, 管家在前面负责开车, 顾朝朝拉着沈暮深在后座坐定。才一会儿的功夫，沈暮深的脸颊便浮上一层薄红, 眼神愈发涣散了。

　　“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好奇心这么旺盛？”顾朝朝没好气地问。酒这东西即便加再多东西调味，也无法掩盖入口后的灼热与刺激，她不信他没尝出味道。

　　沈暮深面对她的指责，只是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别的反应一点都没有。

　　顾朝朝看到他这副样子, 也懒得说他了，脱掉高跟鞋放松地倚在靠枕上，闭着眼睛释放一整天的疲惫。

　　许久, 她的肩头突然一沉, 半边身子都被往下压了压。

　　顾朝朝顿了顿, 勉强垂着眼眸看过去, 就看到沈暮深蹙着眉头枕着自己的肩膀。她在这个世界一米六五左右, 沈暮深差不多比她高二十厘米, 为了靠着她，长手长脚都蜷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只委屈的大狗。

　　顾朝朝被自己的脑补逗笑，再看他抿着薄唇, 像是真的不舒服, 渐渐也开始担心：“很难受吗？是不是酒精中毒了？我带你去趟医院吧？”

　　负责开车的管家闻言，终于忍不住开口：“顾总，一杯七八度的酒是不会导致人体酒精中毒的。”

　　“不一定吧, 他之前又没有接触过酒精，突然喝了一大杯，还是谨慎点好。”顾朝朝眉头紧皱。

　　管家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见她实在担心，便不再劝了：“那我们现在……”

　　“回家。”一直抿着唇的沈暮深突然开口。

　　管家和顾朝朝同时闭嘴。

　　短暂沉默后，顾朝朝小心翼翼试探：“你想回家吗？”

　　沈暮深又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继续揪她身上的布料。

　　顾朝朝今天穿的是鱼尾裙，从上到下都是贴身设计，只有最下方的裙边有多余的布料可以给他捏，他就捏着那点布料，专心地摩挲摩挲。

　　顾朝朝见他又开始沉浸自己的世界，不由得叹了声气：“你不回答的话，我可真带你去医院了。”

　　沈暮深总算肯抬头看她了，只是眼神迷茫，像是刚睡醒，也像是累极了。

　　顾朝朝想到他这段时间跟着吴畅学绘画，每天晚上都带回来一堆作业，便还是妥协了：“不愿意去就不去吧，回家睡一觉说不定就好了。”

　　管家默默赞同点头，然后一脚油门往家去了。

　　十分钟后，汽车停在了自家的院子里。

　　“顾总，到了。”管家开口。

　　顾朝朝应了一声就要下车，结果刚开了车门准备弯腰出去，就感觉到一阵牵拉感。她无奈回头，果然看到沈暮深揪着她的裙子不放。

　　“松开。”

　　沈暮深当没听到。

　　“你松开的话，我可以让你牵着手。”顾朝朝说完直接把手伸过去。

　　沈暮深视线落在她的手上，似乎在权衡利弊。

　　顾朝朝耐心等着，果然不多会儿他就松开了衣服，转而牵住了她的手。

　　顾朝朝扬了扬唇，牵着他往屋里走。

　　“你今天也累坏了，早点休息吧，明天上午还要去上课。”顾朝朝把沈暮深送回他的房间后就要离开，结果手始终被他攥着不肯放。

　　顾朝朝抽了两下没抽掉，一时间哭笑不得：“你今晚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相处这么久，她太了解他了，从他第一次碰她的酒杯开始，小小的不知名情绪就在不断发酵，只是她之前太忙，后来又觉得他喝了酒脑子不清醒，便一直没有过问。

　　现在看来不问是不行了，毕竟他连喝醉之后都不忘发小脾气，看来已经不是糊弄两下就能过去的事。

　　果然，她刚一问完，沈暮深就看向了她，虽然面上平静，可眼神却像有千言万语要说，只是因为太少开口说话，不知要怎么组织语言。

　　顾朝朝一向鼓励他多开口，见他嘴唇动了之后立刻引导：“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想通了再开口，我不着急，可以在这儿等你。”

　　她的话让沈暮深略为放松，斟酌许久后总算在她期待的目光里开口了：“小白眼狼。”

　　顾朝朝：“……”

　　气氛有一瞬间的僵硬，或者说僵硬的只有顾朝朝一个，某个骂了人的家伙一脸平静，仿佛这四个字已经精准地发泄出他全部的怨气。

　　顾朝朝不解地看着这小子，开始回忆今晚发生的一切。

　　一通头脑风暴后，她不确定地问：“你……是吃醋了？”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

　　顾朝朝觉得吃醋这个词对他来说有点高难度，于是换了个说法：“你不喜欢我跟周仓说话？”

　　沈暮深眼眸动了一下。

　　“所以你还真是吃醋了啊，”顾朝朝惊讶之余，竟然觉得高兴，“沈暮深你可以啊，现在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竟然都连吃醋都学会了，看来把你送去跟吴畅学画画是对的，也就他能走进你的内心，引导你慢慢往外走了。”

　　她越说越开心，对吴畅也不酸了，只是一味地夸奖沈暮深厉害。沈暮深显然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被夸，于是只是安静站着。

　　顾朝朝说累了，这才想起来他此刻需要的不是被夸而是安抚，于是捏了捏他的后脖颈：“别吃醋了，我跟周仓只是工作关系，连朋友都不算的，在我心里，只有我家暮深最重要，其他人都不能跟你相比，知道吗？”

　　沈暮深眨了一下眼睛，漆黑的瞳孔上反射出灯光碎片，仿佛眼睛里生出了星星。顾朝朝脸上笑意更深：“我怎么这么稀罕你呢。”

　　说着话，又伸手去揉他的脸，“难怪叫我小白眼狼，合着是把我之前的话听进去了是吧，觉得我不喜欢你了就是小白眼狼了是吧？小混蛋，记住了，只有我能叫你小白眼狼，你不能叫我小白眼狼懂吗？”

　　沈暮深已经把她那句‘暮深最重要’听进去了，其他的都没认真听，安静站着任她蹂1躏半天，眼看着她要离开，又赶紧去拉她的衣服。

　　然而此刻的顾朝朝是站着的状态，能拉的地方只有下裙一点布料，他却习惯性地抓她腰上的，最终结果就是他不经意间捏了一把她的腰，顾朝朝顿时抖了一下。

　　“你你乱摸什么？”顾朝朝一阵激灵，捂着腰脸颊泛红。她也不想有这么大反应，可沈暮深下手太重，她被捏过的地方到现在还有点隐隐作痛。

　　沈暮深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手心，又看看捂着腰的顾朝朝，静了许久后突然揪住了她肩膀处的吊带。

　　顾朝朝：“……”

　　“不走。”他还没醒酒，声音透着虚浮，意外造成了温柔的假象。

　　顾朝朝心顿时软了：“你该睡觉了。”

　　“不走。”沈暮深坚持。

　　顾朝朝捏了捏鼻梁，拿出杀手锏：“我不走的话，你明天就不能去找吴畅老师画画了哦。”

　　听到吴畅的名字，沈暮深眼眸微动，似乎开始动摇了。

　　虽然是顾朝朝主动提起的吴畅，可一看到他这种反应，她还是一秒泛酸，咬着牙小声嘟囔：“小白眼狼，你们才认识多久，现在他在你心里就能跟我相提并论……”

　　“不走。”沈暮深又一次坚持。

　　顾朝朝不想留下的，可一想到自己是战胜了吴畅才留下……她清了清嗓子：“行吧，你先等着，我回屋卸个妆换件衣服就来陪你。”

　　沈暮深这才松开手。

　　顾朝朝笑了笑：“你也去洗漱吧，待会儿我回来咱们就睡觉。”

　　沈暮深听话地进了浴室。

　　虽然平时的他就很听话，可执行命令绝对没有现在快，搞得顾朝朝心痒痒，总想多欺负他一下。她停止这种危险的想法，快速回屋洗漱一番，等重新回到沈暮深的房间时，就看到他已经换了睡衣，像个雕塑娃娃一样站在床边。

　　“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站着啊？”顾朝朝好笑又好气地走过去，直接把人按在了床上。

　　沈暮深听话躺下，她也在另一侧躺好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手却牵在一起。

　　“快点睡吧，”顾朝朝关灯闭眼，“晚安。”

　　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到处都是静悄悄的，只有加湿器的轻微响动，以及彼此交错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响起沈暮深沉静而生涩的声音：“晚安。”

　　已经昏昏欲睡的顾朝朝唇角微微扬起，心想酒精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教会他说晚安了。

　　另一边，周仓本来计划十点回去，结果一直到将近凌晨才到酒店，恰好遇上出门散步的吴畅，他顿时无奈开口：“吴先生，这么晚也出门吗？”

　　“无聊，出来走走，”吴畅看他一眼，“怎么现在才回来？”

　　“沈少爷喝多了，顾总先带他离开，我留下善后用了一点时间。”周仓回答。

　　吴畅听说沈暮深喝多了，顿时一脸意外：“他怎么会突然喝酒？”

　　“小孩好奇吧，我跟顾总一个没看住，他就一杯酒下肚了。”周仓提起这个忍不住笑了，“沈少爷喝多了也很乖，不哭不闹，顾总叫一声就跟着走了。”

　　吴畅顿了顿：“也就是顾总能叫走了。”

　　“他们姐弟感情真的很好。”周仓评价。

　　吴畅闻言笑了笑。

　　因为沈暮深醉酒，第二天上午的课程就取消了，顾朝朝接到电话后道了声谢，回头就看到沈暮深正抱着被子熟睡，往日无喜无悲的人如今却连梦里都皱着眉，想来这一觉睡得也很不舒服。

　　“活该，看你还敢不敢偷喝酒。”顾朝朝嘟囔一声，却还是反手为他掖好被角，自己则转身出门了。

　　管家看到她从沈暮深房间出来，愣了愣后开口：“您昨晚是在沈少爷房间睡的？”

　　“嗯，他喝多了闹脾气，我就留下了，”顾朝朝将门关上，“叫厨房煮个醒酒汤吧，他等会儿醒了估计要难受，吃不下什么东西。”

　　“好的。”管家点头答应，接着面露犹豫。

　　顾朝朝扬眉：“你想说什么？”

　　“……顾总，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吴先生和沈少爷有灵魂上的共鸣，如果让他们多相处的话，对沈少爷的病情有很大帮助？”

　　顾朝朝点了点头：“没错，他跟着吴畅也学了几天了，你没发现他的进步吗？”

　　“发现了，他以前都不怎么理我，但现在我每次跟他说话，虽然他不一定听进去，但至少都会停下脚步，不会彻底无视我。”管家回忆了一下沈暮深这几天的行为。

　　顾朝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是的，都是吴畅的功劳。”

　　管家若有所思：“那……如果让沈少爷继续跟着吴先生学习，沈少爷有朝一日是不是会恢复正常？”

　　“应该吧。”顾朝朝没有说死。

　　管家嘴唇动了动，又开始为难了。

　　顾朝朝无奈：“你想说什么直说就是。”

　　“我就是觉得……既然沈少爷要恢复正常了，顾总是不是多少注意一点？”管家年纪大了，觉得自己出面提醒顾朝朝有点为难，“他毕竟也十□□了，是个大孩子了，咱们做大人的不能一味骄纵，必要时候还是得多教教规矩，免得将来习惯成自然……”

　　顾朝朝一愣。

　　“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您也知道，沈少爷虽然很聪明，但不管是行为还是心智上，都跟个小孩差不多……”

　　“我明白你的意思，”顾朝朝苦恼蹙眉，“是我疏忽了。”

　　管家见她没有生气，默默松了一口气：“没事，现在开始注意点也不迟。”

　　顾朝朝应了一声，心情复杂地回屋了。

　　沈暮深一直睡到中午才醒，睁开眼睛后就主动起床洗漱换衣服，然后坐在床边等着，一听到门口传来敲门声，就立刻过去开门：“姐姐。”

　　“醒啦，来吃饭吧。”顾朝朝笑着伸手，本来想牵他的，可想到管家的提醒后又赶紧把手收回来，咳了一声故作无事地在前面带路。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迷茫，直到她快走远了才回过神来，默默跟了过去。

　　顾朝朝先一步到餐桌前坐下，刚坐好就看到沈暮深到自己身边了，她连忙提醒：“你去对面坐。”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

　　顾朝朝只好解释：“这张桌子很大，我们没必要挤在一起。”

　　沈暮深继续盯着她。

　　两人僵持许久，最后以顾朝朝的失败告终：“好好好，坐一起坐一起。”也不能太急于一时。

　　沈暮深见她妥协，这才乖乖坐下，两人安静地吃了饭，顾朝朝就把沈暮深送去吴畅那儿了。

　　“我晚上来接你。”顾朝朝温柔道。

　　沈暮深闻言微微俯身，却看到她直接离开了。

　　没有捏脸，没有捏脖子，也没有揉脑袋。

　　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怔怔看着顾朝朝走远。

　　“暮深，怎么不进来？”身后突然传来吴畅的声音。

　　沈暮深没有回头。

　　“暮深？”吴畅又叫了他一声。

　　沈暮深却只盯着顾朝朝走远的方向，好一会儿突然追了过去。

　　吴畅吓一跳，连忙穿鞋去追，可惜等追到门口，人已经不见了。

　　顾朝朝刚到地下停车场，刚找到车要走，余光就看到一道身影急匆匆跑来，她吓了一跳，赶紧停车。

　　“怎么了怎么了？谁吓到你了吗？”她急匆匆从车上下来。

　　沈暮深跑到她面前，胸口因为急速奔跑起伏不定，黑色的瞳孔如平静的大海，大海之下却是委屈的暗流。

　　顾朝朝被他看得一愣，刚要细问发生什么事了，就看到他突然对着自己低头。

　　顾朝朝一脸茫然，好一会儿才迟疑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沈暮深眼底的委屈瞬间散了，然后转身就走，急匆匆追来的吴畅鞋都丢了一只，就看到自己追的人一脸平静地回到自己面前：“老师。”

　　吴畅：“？”不是犯病了吗？这么快就好了？




161.  第 161 章   戒断反应

　　吴畅一脸莫名地带着沈暮深回到房间, 等在书房坐定后，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一句：“你确定好了？”

　　“好了。”沈暮深面对吴畅时，总是有问必答。

　　吴畅见状, 便帮他削了铅笔, 又替他支好画板。周仓送水果进来时，就看到沈暮深安静坐在小凳子上, 吴畅则忙来忙去，他顿时哭笑不得：“我跟了吴先生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您这么忙活。”

　　关键还不是为自己而忙。

　　吴畅知道他在打趣自己，闻言头也不抬道：“天才么，自然要宠着。”

　　“看来我以后要多藏几张沈少爷的练笔之作才行, 能被您夸为天才的，将来的成就肯定非同一般。”周仓打趣。

　　吴畅闻言多看了他一眼，挑眉：“什么时候变这样殷勤了？还有, 好端端的送什么草莓？”

　　“天才, 当然要宠着。”周仓淡定回答。

　　吴畅失笑：“少拿我的话糊弄我。”

　　周仓也笑了：“听顾总说沈少爷爱吃, 我就买了点。”

　　沈暮深垂着眼眸, 看也不看他。

　　吴畅眼底兴味更浓。

　　别看周仓总以助理自居, 实际上他算是吴畅的个人经理人, 全权负责吴畅的所有商业及非商业活动，实力也好地位也罢都是不缺的，从来不需要巴结谁。

　　然而今天却主动送了水果，还各种变相地捧着沈暮深……吴畅心念电转, 已经想到了什么, 不由得轻笑一声。

　　面对吴畅的疑问，周仓扬起唇角：“我跟顾总现在也算是朋友，照顾朋友弟弟是应该的。”

　　说完就主动离开了。

　　门一关上, 吴畅就看向沈暮深：“我跟周仓认识十年了，他品性教养都堪称完美，长得也不错，你这回可有得头疼了。”

　　沈暮深盯着空白的画板，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吴畅本来还想再说什么，可无意间扫了眼时间，便立刻作罢，开始给沈暮深上课。

　　沈暮深是凭本能作画的人，画风从来不受条条框框限制，吴畅舍不得浪费他这种野蛮生长的天赋，所以从来不讲高光点在哪、线条怎么加深这种东西，只是教一些最基础的内容，然后鼓励他自行创作。

　　在这场教与被教的活动中，他时常把自己放得很低，也善于辨听沈暮深内心的想法，所以两个人的教学时间，往往都在愉快中度过。

　　只是今天却有点不一样。

　　沈暮深不知怎的，连最基本的东西都画得一团糟，吴畅盯着他脏兮兮的画板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为什么静不下心？”

　　沈暮深停下画笔。

　　“是因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吗？”吴畅追问。

　　沈暮深盯着画板不动，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吴畅的视线重新转移到画板上，盯着上面轻重不一的线条看了许久，眼底渐渐闪过一丝了然：“看来是因为顾朝朝。”

　　听到熟悉的名字，沈暮深睫毛轻颤，总算是有了反应。

　　“你今天跑出去，也跟她有关吗？”吴畅问完，没等到回答就先有了答案。

　　沈暮深不肯回答，吴畅干脆就不问了，只是提醒他要专心点。

　　一下午上三个小时的课，本来这三个小时都要做基本功练习，但吴畅见他心不在焉，干脆最后一个小时叫他自由做主。

　　“要吃点水果吗？”吴畅问。

　　沈暮深忽略他这句话。

　　吴畅失笑：“你到底多讨厌周仓？”

　　沈暮深不理他。

　　“行吧，我不问你了，还有一个小时，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吴畅说完见他还是不上心，思索一秒后补充，“画完你可以带回去，送给顾朝朝。”

　　沈暮深睫毛颤了一下，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可周身气场明显认真了许多。吴畅忍着笑意抽出一张新纸，交给他自由发挥。

　　沈暮深对着白纸沉思许久，终于拿起了笔开始作画。

　　书房里再次响起铅笔划过纸面的刷刷声，吴畅给自己泡了杯茶，一边喝茶一边吃水果，等一杯茶下肚，沈暮深也画完了。

　　还是小手牵大手，只是从油彩变成了简笔素描。

　　吴畅扬了扬眉，正要说什么，外面就隐隐响起了顾朝朝的声音，沈暮深立刻站了起来，想也不想地往外走，快走到门口时又突然停下。

　　“良心发现、想起还有我这个老师了？”吴畅挑眉。

　　然而下一秒沈暮深折回，拿了桌上的素描再次离开。

　　吴畅：“……”

　　书房外，顾朝朝正噙着笑与周仓闲聊，看到沈暮深出现后立刻招手：“结束了吗？”

　　沈暮深一言不发地走到她和周仓中间，凭借高大的身材阻拦了两人的视线。

　　周仓：“？”

　　顾朝朝的注意力都在沈暮深身上，也没发现他夹在中间有多违和：“你手里拿的什么？”

　　“他的随笔画。”吴畅从屋里出来。

　　顾朝朝恍然：“是吗？我看看。”

　　说完接过来，看清画的是什么后一阵哭笑不得，“怎么又是这个？”

　　“不同的绘画方法，情感表达也不同，顾总可以回去仔细对比一下，看看这两幅画具体哪里不同。”吴畅提醒。

　　顾朝朝又多看一眼，还是觉得没什么区别，但也没有明说，只是笑着答应。

　　跟吴畅周仓道完别，她就带着沈暮深出去了。

　　周仓目送二人离开，扭头与吴畅闲聊：“我怎么觉得，沈少爷不喜欢我？”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吴畅毫不客气。

　　周仓无奈：“我没得罪他吧？”

　　“你喜欢顾总，还不算得罪？”吴畅反问。

　　周仓愈发不解：“这跟顾总有什么关系？”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就算从来没拿过画笔，也该对画作有一定的鉴赏能力了吧？”吴畅斜了他一眼，“暮深那副手牵手的画，你不是拍照做了备份？为什么不抽点时间多研究研究呢？”

　　周仓闻言皱了皱眉，当即从手机里将画调了出来。

　　他之前收到画之后只是随意扫了眼，就凭借敏锐的直觉断定这幅画不简单，然后就立刻交给吴畅了，他本人却没有过多研究，这回听了吴畅的话，他才第一次认真观察。

　　相机将画作拍得十分清楚，每一分细节都没有模糊，上面的两只手大小悬殊、展现出的肌肉感也悬殊，明明大手看起来更强，却被小手攥住手腕后，就呈现出一种绝对臣服的姿态。

　　乖顺、听从、认命。

　　最要命的是，他越看这两只手，就越觉得眼熟。

　　“是暮深和顾朝朝的手。”吴畅点醒了他。

　　周仓惊愕：“这怎么可能……沈少爷不是自闭症吗？”

　　“他是自闭症，又不是傻子，”吴畅啧了一声，“或许太过单一的人生经验，无法告知他这一类情感的准确名称是什么，但他通过本能，依然可以表达出来。”

　　周仓还是不死心：“……你确定他对顾朝朝是爱情，而不是亲情友情之类的吗？毕竟三种感情都会产生嫉妒和占有，表达方式其实也都差不多，你不能因为他是个成年男性、顾朝朝是个成年女性，他们又没有血缘关系这三点，就直接判断他对顾朝朝是男女之情吧？”

　　“亲情和友情都能产生嫉妒心和占有欲，但只有爱情叫人无条件服从。”吴畅轻描淡写地说一句。

　　周仓顿时哑口无言。

　　“这回你知人家为什么不喜欢你了吧？”吴畅笑眯眯。

　　周仓回过神来：“您还专门提醒我……偏心眼也太明显了吧，我好歹跟了您十年，您竟然偏帮他，就因为他是所谓的天才？”

　　“那倒不是，我只是想看你吃瘪而已。”

　　周仓：“……”

　　吴畅开完玩笑，只觉得内心舒畅：“我也只是提醒你一下，天底下的好女孩那么多，没到非她不可的地步，还是别坚持了。”

　　“我也没说要坚持……顾总对我没感觉，我还是能看出来的，”周仓说完停顿三秒，“但我觉得，她对沈少爷也没感觉。”

　　吴畅顿了顿：“嗯，只把他当小孩。”

　　“你在担心她会影响沈少爷的创作状态？”到底相处了十年，周仓一眼就看出他在担心什么。

　　吴畅叹了声气：“缪斯女神变灵感杀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周仓抱臂。

　　吴畅顿了顿：“必要时候，我觉得暮深抽离当前环境也不错。”

　　顾朝朝和沈暮深一前一后进了电梯，刚走进去就有好几个人来了，顾朝朝下意识想牵着他，可想到管家的话，又生生忍住了。

　　沈暮深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她牵手，最后只能默默跟着她回去，以至于晚上吃饭时，比平时少吃了半碗。

　　吃过晚饭，各自回房。顾朝朝躺在床上回忆今天和沈暮深相处的画面，反复想了三遍后，确定自己有点太急了，不能今天意识到孩子大了要避嫌，就立马避嫌，暮深那么敏感的小孩，肯定是发觉了，不然晚上也不会闷闷不乐。

　　从明天开始，她还是循序渐进吧，第一天先早上不牵着他，第二天就早上和中午都不牵着他，同时佐以适当的两性教育，灌输他这个世界该遵循的基本道德规则。

　　顾朝朝盘算了大半夜，甚至爬起来做了个详细的计划表，这才躺下睡觉。

　　翌日一早，她就开始严格按照计划表实施，早上送他去上课的时候没有牵着他，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等到第二天的时候，早上没牵他也没摸头，但是中午来陪他吃饭时，还是一如既往的肢体接触，只是到第三天，她中午的肢体接触也没有了。

　　每天改变一小点，顾朝朝自认不会被发现，然而沈暮深却肉眼可见的沉默了。

　　在他又一次上课心不在焉后，吴畅再有耐心也绷不住了：“暮深，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没办法拿画笔。”

　　沈暮深看向他，黑色的瞳孔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面对这样的双眼，就算有再大的火气，恐怕也很难发出来了。吴畅一秒丧气：“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沈暮深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你不说，我可就不知道该怎么帮你了。”吴畅威胁。

　　这句话对沈暮深果然有效，他静了半天，才讷讷开口：“姐姐说，男女有别……”

　　只六个字，吴畅就懂了他现在的处境，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好笑，还是该同情。

　　沈暮深最近状态越来越好，也逐渐打开了封闭的内心，这种进步是他们肉眼可见。顾朝朝如果作为姐姐，无疑是最有责任心的，在沈暮深走出来的过程中，就在有意识地给他灌输世俗观念、道德法律，只是这种责任心却不是沈暮深想要的。

　　毕竟这意味着，顾朝朝对他没有别的心思。

　　吴畅看着沈暮深沉思许久，半晌突然开口：“暮深，跟我去国外吧。”

　　沈暮深顿了顿。

　　“我的事业都在国外，现在已经逗留太久，也该走了，你也跟我走吧，换个新的环境，说不定可以更好的激发你的创作欲。”吴畅斟酌开口，显然已经想好了。

　　沈暮深定定看着他，许久之后摇了摇头：“不要。”

　　“你是舍不得顾朝朝吧，”吴畅已经猜出他的想法，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我相信她也舍不得你，可是暮深，时刻在一起真的好吗？你不离开，不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成长，她就永远无法把你当成一个真正的成年人，现在身边只有你，可以把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但是将来呢？”

　　吴畅为了说服他，不得不把残忍的现实摆到他面前，“顾朝朝漂亮、有钱，是多少男人会喜欢的类型，她现在单身，眼里只有你，是因为没遇到喜欢的男人，将来如果遇到了，她或许还会时刻关心你，但是你呢？你能容忍另一个男人跟她同床共枕、与她牵手、和她亲密无间吗？”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怔愣，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不会……”

　　“你确定她不会？”吴畅反问。

　　眼看沈暮深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吴畅不忍心逼他了：“你再好好想想吧，不用现在就回答我，我给你一周的时间，想通了就找我，我随时等着你。”

　　沈暮深垂下眼眸，没有接他的话。

　　吴畅也没有强求，把削好的铅笔递给他，让他练习绘画。

　　一下午转瞬即逝，沈暮深站在门口等顾朝朝，却只等来了管家。

　　“顾总临时有会议要开，只能让我来接你了，”管家跟沈暮深解释，“走吧沈少爷，我们回去。”

　　说完，就主动拿过了沈暮深的东西，跟吴畅道别之后转身往外走，结果刚走了几步，又若有所觉地回头，发现沈暮深还站在原地。

　　“沈少爷？”他不明所以。

　　酒店里的吴畅抿了一口茶水，这才缓缓开口：“他在等你家顾总。”

　　“……可是顾总在开会啊。”管家头疼，怎么也没想到沈暮深会在这时犯倔。

　　吴畅停顿片刻：“她还有多久开完？”

　　“不确定，是临时会议。”管家解释。

　　吴畅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就只能等着了。”

　　管家：“……”

　　公司里，正在开会的顾朝朝打了个喷嚏，下意识想去拿手机，然而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来，刚才丢外面了。

　　她已经安排管家去接人了，应该没什么事吧。顾朝朝不太确定，在开会时总是心不在焉。




162.  第 162 章   答应离开

　　顾朝朝这次会议开得格外久, 一直到晚上八点多才结束。

　　从会议室出来拿了手机，第一件事就是给管家打电话：“暮深是不是还在等我吃饭？告诉他别着急，我这就回去……”

　　“顾总, 他还在吴先生这里。”管家很是无奈地打断。

　　顾朝朝愣了愣：“什么意思？他没跟你回家？”

　　“不肯跟我走, 非要等您来接，”管家叹了声气, “您还是快来吧。”

　　……以前让管家去接时不还好好的吗？怎么今天突然不肯了？顾朝朝都顾不上问，急匆匆挂了电话便往酒店赶去。

　　正值晚高峰，等她到酒店时已经晚上九点了，晚上温度比白天有太阳时要低小十度，顾朝朝一从车上下来就打了个寒颤, 好在很快进了酒店大厅，这才驱散一身寒气。

　　她一路小跑着上了楼，拐过两道弯后出现在套房前长长的走廊入口：“暮深！”

　　沈暮深正站在门口痴痴等, 一看到她立刻站得更直：“姐姐。”

　　顾朝朝叹息一声, 走到他跟前刚要仔细打量, 看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结果还没来得及仔细看, 就被他抱了个满怀。

　　“……怎么了？”顾朝朝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 不用看他的脸也能察觉到他的怨念。

　　“姐姐坏。”沈暮深生得高大，要抱住她得微微弯腰，像一只委屈的大狗。

　　听到他语气平静的控诉，顾朝朝没忍住乐了：“就因为我没来接你, 就成坏人了？沈暮深, 你最近小脾气见长啊？”

　　沈暮深给出的回应是更加用力地抱紧。

　　顾朝朝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别勒了，腰快断了。”

　　“……少爷，该回家了。”管家看他们一直抱着, 心里隐隐觉得别扭，于是开口劝说。

　　沈暮深充耳不闻。

　　“要抱回家抱去，别耽误我休息。”屋里看热闹的吴畅突然开口。

　　“乖，松手。”顾朝朝也跟着劝。

　　沈暮深最听这两人的话，可今日在他们劝说之后却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又抱了一会儿才放手。

　　顾朝朝终于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缓了缓神看向吴畅：“吴先生，其实你可以让暮深在屋里等的。”

　　这就是心疼她家暮深一直守在门口的意思了。

　　吴畅冷哼一声：“他什么脾气，还用我说？”但凡沈暮深肯在屋里等，他又怎么会让人一直站在门口。

　　顾朝朝恍然，也不好发难了，道声再见后就带着沈暮深离开。

　　管家提前跑去按了电梯，等二人到跟前时电梯门恰好打开，三人一同走了进去。

　　刚一站定，沈暮深突然朝顾朝朝伸手。

　　顾朝朝愣了一下，笑着牵住他。

　　管家有点看不下去了：“沈少爷，你是个男孩子，顾总是女孩，你们是不能牵手的。”

　　“他就是个小孩，什么都不懂的。”顾朝朝代为解释。

　　管家见状，也只好随她去了。

　　三人一路无言回到家，吃过晚饭，顾朝朝照惯例把沈暮深送回房间门口。

　　“早点睡。”顾朝朝温柔道别，然后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几步后突然觉得不对劲，一回头，果然看到他正跟在后面。

　　“回去睡呀。”顾朝朝哭笑不得。

　　沈暮深当没听到，继续跟着她，在快走到她房间门口时，直接越过她往里走。

　　顾朝朝意识到他想做什么，赶紧拉住他：“不行。”

　　沈暮深停下脚步，定定看着她。

　　“……怎么卖惨都不可以，你不能跟我睡，”顾朝朝有一瞬间的心软，但为了帮他树立良好的价值观，只能忽略这一瞬的心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男女有别吗？不是恋人关系的话，是不能睡在一起的。”

　　“要。”沈暮深只说一个字。

　　“不可以，”顾朝朝依然坚定，“乖，回去睡吧。”

　　沈暮深站在门口僵持。

　　顾朝朝劝了几遍没劝动，只能狠狠心自己进屋，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上了。

　　房门关上时，她没错过沈暮深仿佛被抛弃的受伤眼神，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此刻的她与沈暮深，就好像断1奶期的母子——

　　虽然这个比喻很奇怪，但那种心灵上的戒断反应，却是差不多的。两个人都很难受，她也想过干脆就什么都不管了，怎么开心怎么来，可事实是沈暮深现在都是凭本能行事，根本没有太多思考的能力，一旦放任了，将来等他某天长大，他或许会恨她，又或者觉得这段相处很恶心。

　　所以为了沈暮深的心理能健康成长，就只能忍下这种难受。

　　顾朝朝倚着房门静站许久，最后深吸一口气，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没声音……走了吧？尽管知道沈暮深本来就安静，也不是轻易会改变主意的人，但顾朝朝纠结许久，还是决定自我欺骗。

　　洗漱、护肤、上床睡觉，等把灯关掉时，已经是凌晨12点了。

　　她轻呼一口气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浮现沈暮深那双可怜兮兮的眼睛。

　　顾朝朝猛地睁开眼，无言许久后重新闭眼，努力思考别的东西，试图把脑海那双眼睛驱逐出去。

　　然而一直折腾到凌晨两点也没能成功，她认命地起床，赤着脚往门口走。

　　房门打开，果然看到沈暮深在外头站着。

　　“在酒店站了几个小时，又回家站几个小时，你不累吗？”她没好气地问。

　　沈暮深眼巴巴地看着她，虽然很想进屋，但没有她的允许也不敢迈步。

　　“……进来。”顾朝朝深吸一口气给他让出路，等他进门后直接关了房门。

　　重新在床上躺下，两人之间隔了一人距离。顾朝朝关灯闭眼，在他要来牵自己的手时开口：“不准牵手。”

　　沈暮深乖乖把手收了回去。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顾朝朝轻微的呼吸声。沈暮深睁着眼睛看着黑暗，许久还是偷偷牵住了顾朝朝的手，这才重新闭上眼睛。

　　睡了。

　　这一天之后，顾朝朝的断1奶计划还在进行，沈暮深偶尔虽然不配合，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听话的，而且也没有再提出要跟她睡。

　　顾朝朝对自己的计划很是满意，随着沈暮深状态转好，也开始请专业家教给他上课。

　　十几年生活在一个小房间，他欠缺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虽然钱家最开始的时候，也会为他请特殊教育的家教来教他读书写字，但那只是面上功夫，只让他学了两年，就以他看见生人就发疯为由，不再操心他的教育。

　　所以现在的沈暮深，算是一个标准的小文盲。

　　因为他白天一直在上吴畅的课，顾朝朝怕他回来后不配合家教，所以每天家教来时，她就会陪在他身边一起上课，时间久了沈暮深还算接受良好。

　　沈暮深适应家教之后，顾朝朝还想着再给他增加一点户外科目，然而又心疼他一天到晚不闲着，正纠结时，吴畅突然提出要出国。

　　“本来一个月前就该走的，但是为了暮深留下了，现在也该回去处理一下工作了。”吴畅解释。

　　顾朝朝闻言也不好再挽留：“那您回去之后，空闲时候可以通过视频给暮深上课吗？”前几天她给沈暮深买了一个智能手机，沈暮深显然很喜欢。

　　“当然可以。”吴畅欣然同意。

　　两天后，顾朝朝和沈暮深一起把人送到机场。

　　“再见了啊顾总，”趁吴畅去洗手间，周仓笑着与顾朝朝道别，然后看向沈暮深，“沈少爷，我这就要走了，不跟我说声再见吗？”

　　沈暮深直接把脸转向一边，周仓顿时哭笑不得。

　　“如果不是信任你的人品，我真以为你对他做过什么了。”顾朝朝幽幽开口。

　　周仓挑眉：“如果我对他做过什么，你会怎么样？”

　　“当然是让你付出代价。”顾朝朝想也不想。

　　周仓捂心口：“顾总，好歹我们也是朋友一场，你毫不犹豫的样子真是伤到我了。”

　　“没办法，谁让你欺负小朋友。”顾朝朝笑了。

　　“小朋友啊。”周仓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暮深一眼。

　　沈暮深继续装聋。

　　吴畅很快从洗手间出来，顾朝朝和沈暮深将二人送到登机口。

　　吴畅抬头看向沈暮深：“我过完年会回来一趟，你如果考虑清楚了，就告诉我。”

　　“考虑什么？”顾朝朝好奇。

　　吴畅也不瞒她：“我想带暮深去国外学习。”

　　顾朝朝一愣。

　　“不过他还没答应。”吴畅又接了一句。

　　顾朝朝回过神来，讪讪地看向沈暮深：“你怎么没跟我说啊。”

　　“顾总不想他去？”吴畅突然问。

　　当然不想了！顾朝朝话到嘴边，对上吴畅的眼睛后又咽了下去，静了许久才斟酌开口：“我尊重他的意见。”

　　说完，又突然有了底气，“暮深应该不想去吧，不然这次就不是送您和周仓，而是送你们仨了。”

　　“他暂时还没回答我。”吴畅笑了一声，没有承认自己被拒绝。

　　顾朝朝耸耸肩：“那就再等等吧，也许他再长大一点，就愿意远行了。”

　　送完吴畅和周仓，顾朝朝和沈暮深回去的路上始终沉默。

　　许久，顾朝朝问：“你想跟着吴畅走吗？”

　　沈暮深顿了顿，看向她。

　　“你如果想走的话，我也不会反对的，”顾朝朝心里有点酸，但不得不承认他跟着吴畅才是最好的选择，“我可是个开明的家长。”

　　说完，就陷入了沉默。

　　还有十来天就该过年了，街上的车辆猛然增多，一个红灯可能需要等三次才能通过。顾朝朝心浮气躁，连续按了几次喇叭，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

　　“不走。”沈暮深突然开口。

　　顾朝朝微微一顿，好一会儿才故作无事地开口：“不走也行，反正可以上网课，不耽误你学画。”

　　说着话，一辆车突然挤到前头插队，她啧了一声，唇角微微扬起：“这车好烦啊，幸好我们没什么事，可以慢慢走。”

　　沈暮深垂下眼眸，安静坐在副驾驶。

　　临近年关，公司都放假了，顾朝朝终于闲了下来，沈暮深的课也暂时停了，两个人同时变得无所事事，整天不是看电影就是出门溜达，日子过得咸鱼且舒适。

　　一直到大年夜，两人都持续这种生活，只是年初三一过，顾朝朝就突然忙了起来，倒也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个人的事——

　　作为一个过完年29岁、单身且漂亮有钱的女性，是不可能不被催婚的，哪怕她完全没这方面的意愿。

　　“给顾总介绍对象的人，要么是三姑六婆，要么是合作对象，都不好一直推拒，所以顾总这段时间怕是有得忙了，”一到过年每个人都是闲散的，管家更是闲得厉害，于是只是拉着沈暮深聊天，“不过多见几个也不错，万一有喜欢的呢？那你可就有姐夫了！”

　　正在画画的沈暮深画笔一停，抬头看向管家。

　　管家和他相处这么久，多少也能分辨他的情绪了，比如此刻，他就在困惑。

　　“姐夫，就是顾总的恋人，将来的老公，”管家仔细解释，“你叫顾总姐姐，那顾总的老公就是你的姐夫，懂了吗？”

　　沈暮深不懂，但知道‘恋人’这个词，顾朝朝曾跟他说过，只有恋人关系的男女，才能睡在一张床上。

　　姐弟不是恋人。

　　管家见他坐着发呆，一点反应都不给自己，渐渐也觉得无聊了，正想换个别的话题时，视线突然转到了落地窗外，一张脸顿时笑开了花：“顾总回来了……还是被人送回来的！”

　　画室的落地窗正对着院子，能一路看到大门外，只见顾朝朝站在一辆车旁，正笑着同送她的男人说话。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迷茫之后更添不知所措。

　　“都见四五个了，这还是第一个送顾总回家的，以顾总的性格，肯定是因为对他有意思才让送，”管家像个操心的老父亲，看着外面站着的两人很是兴奋，“沈少爷，你这回是真的要有姐夫了。”

　　沈暮深盯着顾朝朝看，直到她和男人一同往家里走，他才猛然站了起来，直接往外走。

　　这是他第一次不用顾朝朝叫他，就主动离开画室。管家先是一愣，急忙追上去。

　　顾朝朝跟人说着话进入客厅，正要请人坐下喝杯茶，就看到沈暮深冲了过来，她愣了愣，刚要开口说话，他就突然跑过来抱住她。

　　在场的人同时一愣，管家追过来后看到这一幕差点窒息，急忙跟人解释：“这这这是顾总的弟弟……”

　　“我知道，沈暮深先生，吴畅大师的关门弟子，”那人笑了笑，“虽然没见过，可也听说过，不知道今天是否有幸看到他的作品。”

　　吴畅收了沈家那个自闭症孤儿做关门弟子的事，已经在全世界都要传开了，虽然沈暮深的作品一直没有出现过，但已经被盲估到了几千万的价值，一旦作品流出，那只会更高价。

　　顾朝朝没有关注过这些，闻言只是客气笑笑，然后拍了拍沈暮深的后背。

　　沈暮深不想放开，但还是松开了。

　　“沈少爷平时很喜欢拥抱，他跟谁都一样的。”管家又解释一句。

　　男人点了点头，看起来不怎么介意。

　　管家默默松了口气，赶紧把沈暮深拉走了。

　　顾朝朝无奈看着他们远去，这才看向男人：“让您见笑了。”

　　“沈先生很率真。”男人夸了一句。

　　顾朝朝笑笑：“还是要谢谢你今天送我回来，真是麻烦你了。”

　　“不过是举手之劳，顾总不必客气，”男人涵养极好地点了点头，“您的车应该已经送去检修了，一周左右应该能好。”

　　好不容易今天不用相亲，抽出时间刚跟客户见一面车就坏了，这种倒霉事让顾朝朝也很无奈，只能再次道谢。

　　留男人在家里喝了茶，顾朝朝才把人送出去，出门前还警告地看了楼梯上偷瞄的一老一小。

　　管家缩了缩头，叹气：“可惜离得太远，听不到他们说什么。”

　　最近顾朝朝一直在相亲，现在有男人送她回来，他根本没想到可能是客户，而不是相亲对象。

　　管家惋惜完，再看沈暮深还在盯着下面，立刻把他的脸扭过来，一脸严肃地教育：“你以后不能再这样抱顾总了，知道吗？”

　　沈暮深眼眸微动。

　　“你是个大孩子了，要注意避嫌，以后只有你姐夫能抱顾总，其他男人都不可以，你也一样。”管家又叮嘱几句。

　　沈暮深定定看着他，许久突然转身离开。

　　“发什么脾气……”管家嘟囔一句。

　　沈暮深独自回到屋里发呆，许久新买的手机突然震动，他垂眸看向上面吴畅的名字，好一会儿才接通。

　　“暮深，我过两天要回国一趟，到时候去看你。”吴畅笑道。

　　沈暮深定定看着他。

　　吴畅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怎么又委屈了？”

　　“相亲。”他说。

　　吴畅愣了一下，明白他的意思了，顿时有些无奈：“暮深，顾总是个很优秀的女人，她会相亲也很正常，你既然决定留下，就该接受这件事。”

　　沈暮深抿起薄唇。

　　吴畅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关门弟子很是上心，见他这么委屈，又忍不住提起：“要不你跟我来国外吧。”

　　“不走。”沈暮深回答得干脆。

　　“你只有离开一段时间，有所成长了，她才会把你当个男人看，你们才有更进一步的可能，要是不走，那你的所有成长成熟都在她眼皮底下，就算长大也会被她惯性地当做孩子，早晚有一天，她身边会出现别人，你一个孩子，拿什么跟人争？。”吴畅苦口婆心。

　　沈暮深沉默了。

　　吴畅又说了一堆别的，沈暮深都不为所动，正当他快要放弃时，沈暮深突然开口：“好。”

　　吴畅一愣：“你说什么？”

　　“……好。”




163.  第 163 章   走了

　　直到沈暮深答应第二遍, 吴畅都没有反应过来，再三确认到沈暮深都不理他了，他才一阵狂喜：“好好好, 你答应就好, 那我现在就去跟顾朝朝说一声，等要了你的身份信息, 就帮你订机票。”

　　像是怕沈暮深反悔，他匆匆说完就挂断了电话，然后立刻给顾朝朝打了过去。

　　顾朝朝正坐在客厅里喝茶，刚想把沈暮深叫出去散步，就接到了吴畅的电话。

　　“怎么了吴先生？”由于沈暮深很听吴畅的, 虽然她在大多数时间都很尊敬对方，但偶尔也会生出小小的嫉妒心，所以跟吴畅的关系一直不远不近, 还透着一股塑料感。

　　巧的是, 吴畅对她似乎也一样。

　　不过他今天顾不上故作姿态, 张嘴就直奔主题：“我打算带暮深出国发展。”

　　顾朝朝愣了一下：“这件事之前不是已经讨论过了吗？暮深不肯去。”

　　说完, 她略微得意地勾起唇角, “我作为家长, 其实也特别希望他能跟着吴先生，可这孩子太粘人，说什么都不肯……”

　　“他已经答应了。”

　　顾朝朝的唇角僵住。

　　“就在刚才，我跟他通过电话, 他亲口答应的。”吴畅似乎怕她不信, 又特意补充一句。

　　顾朝朝好半天都没说话。

　　吴畅听着手机里的沉默，发热的头脑终于冷静，于是不自觉地帮沈暮深解释：“他应该是想亲自告诉你的, 但是我太心急了，所以没忍住提前说了，顾总不会介意吧？”

　　顾朝朝一瞬回神：“怎么会，吴先生对他这么上心，我高兴还来不及。”

　　“那……你会反对他跟我走吗？”吴畅说完，又急急道，“他有很高的绘画天赋，如果一直固步自封，只会浪费他的天赋，不如放手让他多出来走走，说不定……”

　　“吴先生不用劝我，我肯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他好的人。”顾朝朝直接打断。

　　吴畅讪讪：“是，顾总肯定是。”

　　顾朝朝叹了声气：“什么时候来接他？”

　　“五天后吧，我回国先去办事，事情结束就去接他。”吴畅回答。

　　顾朝朝点了点头，随即又意识到他看不见，于是低低应了一声：“需要我帮他准备什么吗？”

　　“必要的衣物带上就行，其他的都可以买新的。”吴畅说道。

　　顾朝朝‘嗯’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嘟嘟’声，吴畅不由得捏捏鼻梁。

　　周仓一进来，就看到他一副头疼的样子。

　　周仓失笑：“吴先生怎么了？”

　　“我太心急了。”吴畅叹了声气，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周仓听完没觉得有什么：“沈少爷不爱说话，让他亲自告诉顾总，恐怕也说不清楚吧，您主动帮他说明，顾总为什么要生气？”

　　“你没有孩子，你不懂那种辛辛苦苦养了那么久，结果做了什么重要决定却是别人告诉自己的感觉。”吴畅摇了摇头，“我现在就希望顾朝朝千万别因为生气，就剥夺暮深受教育的机会，别看暮深已经答应了，只要她说别来，他肯定就不来了。”

　　周仓：“……”该不该提醒他，他跟顾朝朝也没有孩子。

　　顾家客厅。

　　顾朝朝挂了电话，抬头就看到沈暮深站在楼梯上，她眼眸微动，心底生出一丝烦躁，但还是很好的掩饰了。

　　“过来。”她开口。

　　沈暮深乖乖下楼，走到她面前站定。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有亲自来跟我说？”顾朝朝尽可能心平气和。

　　沈暮深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他平时也是这样，顾朝朝本该习惯了，可这一刻却是十分烦躁。

　　平复了好一会儿，她才冷静下来：“要跟吴畅走了？”

　　沈暮深静了半天，点头。

　　“……之前不是说不去吗？怎么又突然想去了？”顾朝朝问。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不想去。”

　　顾朝朝眼皮一跳。

　　“要去。”沈暮深又说了一句。

　　不想去，但要去。顾朝朝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斟酌开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勉强自己，但……能多学□□是好的，出去走走，多见见人，说不定会开朗点，你跟着吴畅我也放心，刚好今年顾氏有几个项目要忙，我也没时间陪你……”

　　她编不下去了。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她与沈暮深一站一坐，阳光透过窗子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顾朝朝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开口：“你真的想好了吗？我不需要你出人头地，只要你高高兴兴的就好，如果实在不想去，也不用勉强自己的。”

　　“……嗯。”沈暮深低着头不看她。

　　“那、那你去了之后吃饭怎么办？我不在你身边，你能吃得下饭吗？”顾朝朝见他不言语，又提醒一句，“吃不下的话，会饿死哦。”

　　“不会。”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立刻问：“不会饿死还是不会吃不下饭？”

　　沈暮深没有回答，但顾朝朝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出来，是两者都不会。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也不好再继续了。顾朝朝静了片刻，最后扬起唇角：“好，那就这么定了，我帮你收拾东西，等过几天就送你离开。”

　　沈暮深安静站着，没说不好也没说好。

　　顾朝朝看他一眼：“去画画吧，等会儿该吃饭了我叫你。”

　　“……好。”沈暮深难得在顺从之前还答应一声。

　　顾朝朝却不肯看他，只是拿起小小的茶杯继续品茶。

　　沈暮深低着头上楼，身影很快消失在尽头，顾朝朝这才猛地把杯子拍在桌子上，动静大得惊着了路过的管家。

　　“顾总，茶有问题吗？”管家询问。

　　顾朝朝面无表情：“没有，就是太酸了。”

　　管家：“……”又没加醋，为什么会酸？

　　顾朝朝没有解答他的疑惑，直接转身回房间了，一直到心情彻底平复，才去叫沈暮深下楼吃饭。

　　初三一过，新年也就过完了，上学的还有一段短暂的假期，已经工作的人则坐上了去往全国各地的车，A市逐渐失去了新年的热闹。

　　五天的时间仿佛眨眼就过，顾朝朝只觉得自己还什么都没准备好，就已经到了吴畅来接沈暮深的时候。

　　一大早，她坐在沙发上盯着几个行李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最开始被吴畅通知沈暮深要出国的事时，她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愤怒，以至于接下来两三天都不愿意看见沈暮深，除了必要的吃饭时间，几乎其他时候都躲着他，可两三天一过，眼看着他离开的日子近了，她又开始担心不舍。

　　现在的沈暮深已经开朗很多，不再敏感紧张、不再害怕巨响，即便是跟陌生人，也能做简单的交流，比起之前不知强出多少，而且有吴畅和周仓护着他，根本不用担心他在国外的生活。

　　可她就是担心，担心他不会按时吃饭，担心他不肯乖乖睡觉，担心他会独孤、会不习惯，也担心他会跟着其他人学坏，以至于她有好几次都想跟他说别走了，她也相信，只要自己开口挽留，沈暮深就肯定会留下。

　　但她不能这么自私。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将几个箱子又检查了一遍，确定东西都带够了才一一阖上。

　　她阖箱子时管家恰好经过，看到了一阵无奈：“顾总，您已经检查很多遍了，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我就是闲着没事随便看看。”顾朝朝面色不自然。

　　管家没有拆穿她的不安，正要说些什么安慰两句，就看到沈暮深站在楼梯上 ，于是赶紧朝他招手：“快来跟顾总道别。”

　　说完就独自去院门口等吴畅他们了，把客厅留给了这两人。

　　顾朝朝看到沈暮深，不由得抿了抿唇。

　　沈暮深乖乖走过来，在顾朝朝面前站了很久后突然低头，把毛茸茸的脑袋伸到她面前。

　　“……都十九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顾朝朝轻哼一声，却还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沈暮深这才站直了。

　　“我待会儿有事，恐怕不能去送你了，”顾朝朝不看他，“你东西都带好，我给你准备的包千万别忘了拿，里面是你的证件，你如果因为忘了拿包错过飞机，我是不会……”

　　话没说完，吴畅就出现在了客厅门口，沈暮深立刻朝他走去。

　　顾朝朝愣了愣，心里狠狠酸了一下。

　　“顾总。”吴畅打招呼。

　　顾朝朝淡淡点头：“吴先生。”

　　周仓临时有事提前回去了，今天是吴畅独自来接人。

　　吴畅跟顾朝朝寒暄几句，便带着沈暮深往外走。顾朝朝一路送到门口，看着沈暮深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顾总，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吗？去国外玩两天，就当是陪暮深适应了。”吴畅上车之后还在劝。

　　顾朝朝笑笑：“你在他身边，他会很快适应的，我就不去了。”

　　吴畅见她坚持，只好开着车离开。

　　顾朝朝站在原地静了许久，直到车尾气都彻底消失也没有离开。

　　管家走到她身后叹了声气：“为什么不去机场送他？你不是特意请了半天假吗？”

　　“我怕到了机场，会忍不住把他叫回来。”在家门口送别，就当他只是出门上个课，等到中午或晚上，就会回家吃饭，在机场送别，她就得眼睁睁看着他是怎么离开，顾朝朝自认没有太大定力，做不到看着他走。

　　管家闻言有点心疼：“既然这么舍不得，为什么还要让他走？以咱们家的家境，即便沈少爷画不出什么名堂，也能富足地过一辈子。”

　　“他只喜欢画画，我可舍不得斩断他的梦想，”顾朝朝斜了管家一眼，“你没看到他刚才走得多义无反顾？”

　　“……看到了，简直是头也不回。”管家没办法睁眼说瞎话。

　　顾朝朝乐了一声，重新看向沈暮深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才嘟囔一句：“小白眼狼。”

　　前往机场的车上，吴畅开着车很是兴奋，连话都比平时多了，不停地描绘着国外的生活。他说了很久，都没等到沈暮深接话，最后只能在红灯时看一眼后视镜，却看到沈暮深安静坐在后座，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暮深？”

　　沈暮深不理人，只是安静掉眼泪，近乎苍白的脸颊被眼泪划过，冲出一条淡淡的红痕，像一只被丢弃的小狗，连黑色的瞳孔都充斥着难过。

　　“看你这个样子，我都不知道是继续往前走，还是送你回去了。”吴畅刚才的兴奋一扫而空。

　　沈暮深眼眸微动，却没有说话。

　　红灯结束，吴畅打起精神，继续朝着机场走。

　　沈暮深垂着眼眸，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手腕，一直到进入机场才抬起头。

　　今天周仓不在，吴畅挽起袖子，用价值几亿的双手搬行李，沈暮深安静跟在他身后，就像一个不懂事却又很乖巧的孩童。

　　登机时，沈暮深站在梯子上回头看了一眼，偌大的机场人来人往，却没有他最熟悉的那个人。

　　“暮深，快点。”吴畅在里面催促。

　　沈暮深垂下眼眸跟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吴畅松了口气，总算有精力安慰他了：“别伤心，顾朝朝随时都可以来看你，她不来也没关系，四个月后就是暑假了，你就能回来了。”

　　沈暮深不语。

　　吴畅又说了一堆，见他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最后也只能放弃。

　　飞机轰鸣着冲向天空，吴畅因为不适闭上了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沈暮深突然开口：“我会长大。”

　　大约是因为刚哭过，少年人的声音透着几分沙哑，反而多了一点成熟的韵味。

　　吴畅愣了愣，睁开眼睛就对上了沈暮深坚定的眼眸。

　　两人沉默片刻，吴畅笑了：“对，等你长大了，顾朝朝就不会再把你当小朋友。”

　　沈暮深扭头看向窗外，眼底倒映着浅淡的蓝天白云。




164.  第 164 章   越来越聪明

　　沈暮深离开后, 顾家好像一瞬间变得冷清了，每个人都多少有点不适应，平时负责照顾他的几个佣人, 更是时不时习惯性地走到他房间门口, 接着才想起他已经不在这儿了。

　　“沈少爷平时看着没什么存在感，可这一走, 还叫人怪不习惯的。”几个佣人跟管家坐在一起闲聊，“我今天早上还去画室了，走到门口才想起来他不在里头。”

　　管家叹了声气：“他虽然不说话，但跟个小孩一样，时刻都得操他的心, 比照顾三五个成年人都累，现在他突然走了，咱们猛地空闲, 肯定不习惯。”

　　“我看顾总好像适应得还不错, 早上去公司晚上再回来, 中午不用再多跑一趟陪沈少爷吃午饭, 也可以不看时间随便加班了, 应该是轻松很多吧。”有人好奇地询问管家。

　　管家闻言笑而不语。

　　沈暮深离开, 他们这些拿工资照顾他的都不习惯，更何况顾朝朝这个真心实意疼他的人呢。

　　刚分开的第一个星期，顾朝朝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还是后来工作逐渐多了, 睡眠才有所改善。她心里惦记沈暮深, 却因为怕影响他，所以一天只跟他联系一次，还是挑自己这里的晚上十点、他那边刚好早上上课前, 跟他简单聊半个小时，其余时候基本不联系。

　　转眼又到了晚上，顾朝朝还在公司，开完会就已经十点二十了，比原定的视频时间推迟了二十分钟。

　　她急忙掏出手机要跟他联系，结果还没发送视频请求，合作方就突然来了，她只能匆匆给沈暮深发了个‘待会儿再聊’的语音，然后就去开会了。

　　沈暮深收到消息后沉默片刻，便把手机装进了兜里。

　　屋里的闹钟响了，一旁的吴畅才开口：“手机关机吧，该上课了。”

　　沈暮深垂着眼眸假装没听到。

　　吴畅无奈：“今天顾朝朝没联系你？”

　　“她在忙。”沈暮深回答。

　　吴畅嘴角抽了抽：“那你现在是继续等，还是一边上课一边等？”

　　沈暮深给出的回答是铺平画纸。

　　吴畅默默松了口气，开始给他讲课。

　　然而沈暮深却是心不在焉，时不时都要掏出手机看一眼。出国才十几天，他已经多少有了改变，知道上课时偷玩手机老师会生气，所以每次掏出来时，都记得要偷偷摸摸的。

　　“……这屋里就你一个学生，我除非瞎了才看不见，”又一次抓到他看手机，吴畅彻底妥协了，“先不学了，等顾朝朝给你打了视频电话再说。”

　　沈暮深闻言，当即把手机掏出来，郑重放在画板上。

　　看到他这种表现，一向把绘画奉为神圣的吴畅眼皮一跳，索性扭头出门了。

　　此时窗外阳光明媚，照得屋子里都亮堂堂的，沈暮深沐浴在阳光中，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他在书房独自等着，去了客厅的吴畅猛灌两口冷水，这才长舒一口气。

　　“又被关门弟子气到了？”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周仓打趣。

　　面对沈暮深以外的人，吴畅就没那么好的脾气了，当即冷哼一声：“给顾朝朝打个电话，告诉她暮深还在等她的视频通话，让她快点打过来。”

　　“我就知道又是因为她。”周仓啧了一声，低头给顾朝朝发了消息。

　　顾朝朝还在跟合作方开会，等看到消息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还在加班的她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抬头看一眼落地窗外闪烁的星空。

　　许久，她长舒一口气，给沈暮深打了过去。

　　几乎是秒接。

　　“姐姐。”他主动开口。

　　顾朝朝笑了笑：“没有上课吗？”

　　“没有。”出国还不到一个月，他就学会了有问必答。

　　顾朝朝轻轻‘嗯’了一声，便不说话了。

　　两人一个整天忙工作，一个整天忙创作，生活算得上乏善可陈，更何况其中一个还是个闷葫芦。刚分开那会儿，顾朝朝还尽可能找话题，现在渐渐的已经不会了，一来是因为工作太累没有精力，二来则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静静看着沈暮深，看着他身后充满阳光的书房，沈暮深也同样看着她，只是不知道眼里除了她，还能不能容下她身后的漫天星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眼看着半个小时快过去了，顾朝朝才问一句：“最近有好好吃饭吗？”

　　“有。”

　　“睡觉怎么样？”

　　“好。”

　　“吴畅有没有欺负你？会不会很严格？”顾朝朝又问。

　　沈暮深摇头：“没有。”

　　四个问题问完，就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沈暮深大约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太简练了，眼底闪过一丝不知所措，好一会儿才主动开口：“姐姐。”

　　“嗯？”顾朝朝又累又困，听到他叫自己顿时打起精神。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

　　顾朝朝没忍住笑了：“叫魂呢？”

　　看到她笑，沈暮深的唇角也跟着扬了起来，眼底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讨好。

　　顾朝朝目光柔软：“你在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等我什么时候有空了就去看你。”

　　“好。”

　　“时间不早了，你去上课吧，我也该回家休息了。”顾朝朝又道。

　　沈暮深看一眼视频时间，27分19秒，还有两分41秒才到半个小时，但看到顾朝朝脸上的疲惫，他还是点了点头“好。”

　　顾朝朝知道，他是在等自己挂电话，如果她不挂的话，他能坐在这里盯一宿，真是……毫不意外的执拗啊。她好笑地叹了声气，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孤独感顿时涌了上来，顾朝朝轻呼一口气，开始低头给周仓发消息，从沈暮深睡了几个小时，到他早上吃了什么，事无巨细地过问。

　　沈暮深大多数时候都是随遇而安，也从未关注过这些细节，可只要她开口问，他就一定会去关注。所以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问周仓，省得沈暮深将过多的注意力放在不必要的地方。

　　周仓显然早已经习惯了她的消息轰炸，看到后认命地叹了声气，放下咖啡开始逐条回复。

　　“又是顾朝朝？”吴畅斜了他一眼。

　　“除了她还有谁？”周仓无奈。虽然是自己好感过的女生，但连续被轰炸半个月后，他已经彻底看破了红尘。

　　刚从书房走出来的沈暮深脚步一顿。

　　吴畅嗤了一声，还未来得及嘲笑周仓，就看到沈暮深出现，顿了顿后开口：“已经打完了？”

　　“嗯。”沈暮深点头。

　　吴畅轻呼一口气，直接站了起来：“那赶紧上课吧，我中午要出门一趟，得在走之前把课讲完。”说着话，他就从沈暮深身边经过，快速进了书房。

　　沈暮深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就看到周仓正低着头回复消息，唇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很刺眼。

　　沈暮深垂下眼眸，乖顺地进了书房。

　　两个小时的上课时间，光是视频通话就耗费了半个小时，剩下一个半小时吴畅匆匆讲完，便直接离开了，偌大的房子里顿时只剩下沈暮深和周仓两人。

　　“暮深，出来吃饭了。”周仓喊了他一声。

　　沈暮深当没听到。

　　周仓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人，只好推门进来：“暮深？”

　　沈暮深继续当没听到。

　　周仓看到他这副样子，就知道自己肯定又哪里得罪他了，思索一瞬后扬眉：“你确定不好好吃饭？那我可告诉顾总了。”

　　他这么一说，沈暮深突然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周仓忍着笑跟了过去，两人一同来到了餐桌。他一坐下，沈暮深就端着饭菜往卧室走。

　　自从来了这里，沈暮深每顿饭都是端回房间，所以周仓也不当回事，只是讨嫌地打趣：“又要跟顾总的照片一起吃了吗？”

　　沈暮深每次吃饭，都是独自一人在屋里，然后点出手机上顾朝朝的照片摆放好，一边看着照片一边吃饭。

　　周仓第一次见到时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顾朝朝出什么事了，结果看到照片不是黑白的，这才松一口气，委婉提醒沈暮深这么摆照片似乎不太吉利，但见他没有了照片就不肯吃饭，最后也只能随他去了。

　　果然，沈暮深端着饭回到卧室后，就直接把门关上了，然后熟练地点出顾朝朝的照片，正式开始了今天的午餐。

　　大洋彼岸已经睡着的顾朝朝，在梦里突然打了个喷嚏，梦呓两声后翻个身继续睡。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两人在相差十二小时的世界各自生活。

　　顾朝朝承诺过沈暮深无数次要来看他，却因为工作太忙始终没能成行，渐渐的也就不说了。两个人依然每天视频半个小时，但视频的大多数时间都是沉默，看不出他在某些方面的长进，顾朝朝只能通过周仓得知他的生活。

　　而落在沈暮深眼中，就成了她跟周仓聊天比跟自己多。

　　又一次的视频通话在漫长沉默中结束，顾朝朝轻呼一口气，笑着同他说：“你去上课吧，我要休息啦。”

　　说完，就要挂断电话，只是还没碰到手机，就听到他幽幽开口：“骗人。”

　　顾朝朝手指一停：“嗯？”

　　“你骗人。”沈暮深又重复一遍，眼底是瞎子都能看出的怨念。

　　顾朝朝眨了眨眼：“我怎么骗人了？”

　　“你不休息，你找周仓。”沈暮深虽然还是不常说话，可这样的长句对他来说，渐渐的也不再是问题。

　　顾朝朝失笑：“你怎么知道我要找周仓？他跟你说了？”

　　沈暮深不语，显然是自己猜到的。

　　顾朝朝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又一次感到好奇：“周仓对你不是很好吗？你为什么一直不喜欢他？”

　　“抢姐姐，不喜欢。”沈暮深直言。

　　顾朝朝愣了愣：“抢……我？”

　　“嗯。”

　　顾朝朝无言地跟他对视许久，懂了：“小朋友，你这是吃醋了啊？”

　　沈暮深默认了。

　　“看来跟着吴畅出国是对的，现在都会吃醋了，真棒，”顾朝朝笑盈盈夸完，想了想后解释，“我跟他联系，是因为想知道你的情况，又怕直接问你会影响你的生活，不是故意跟他联系比跟你多的。”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也不知道接受她的解释没有。

　　顾朝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你如果不喜欢，我以后少跟他联系好不好？”

　　“嗯。”沈暮深表情肉眼可见的轻松。

　　顾朝朝又哄了两句，小孩高兴了才挂断电话，扭头给周仓发消息：你下次看我消息，能不能背着暮深点？

　　周仓：？

　　翌日一早，沈暮深出现在餐桌上时，默默把手机摆到了桌面上。周仓随意扫了一眼，就看到他的屏幕亮着，上面是跟顾朝朝的聊天页面，最后一个消息是视频通话时长41分钟。

　　“暮深，手机一直这么开着会很耗电哦。”周仓好心提醒。

　　沈暮深顿了一下，拿着早餐和手机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仓一脸无辜地看向吴畅：“……我又招惹他了？”

　　“人家把聊天页面摆出来，是为了跟你炫耀昨天和顾朝朝多聊了十一分钟，结果你却只注意到耗电不耗电的问题，你说有没有招惹他？”吴畅嫌弃地看他一眼。

　　周仓：“……”夭寿哦，小孩都会耍心眼了。




165.  第 165 章   奔赴而去

　　顾朝朝一直说要去国外看沈暮深, 却一直没有时间去，约定的时间只能一拖再拖，眼看着快到暑假了, 她干脆暂时放弃了出国的想法, 而是专心在家等他回来。

　　然而这个夏天吴畅要开个展，沈暮深作为他唯一的关门弟子, 不仅要在个展开始前画出一副能拿得出手的作品，还要从开始到结束全程参与这场画展，所以暑假注定不能回家了。

　　“没关系的，等我有空就去看你了，”顾朝朝躺在床上, 小心掩饰住自己的失落，对着手机里的沈暮深笑了笑，“你好好准备作品, 争取到时候一炮而红, 我以后出去, 也能说自己是谁谁谁的姐姐了, 多有面子。”

　　沈暮深眼圈微微泛红, 眼底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什么时候来？”

　　顾朝朝噎了一下, 半晌干巴巴开口：“有空了就去。”

　　“你没有空。”沈暮深看着她说出这个事实。

　　对于这点，顾朝朝也很是无奈。偌大的顾氏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很多项目离了她根本无法启动，她别说是请长假了, 就是正常的周六日, 也很难完全不碰工作。

　　所以沈暮深说的是真的，她确实没空。

　　“姐姐。”沈暮深突然叫了她一声。

　　顾朝朝回神，重新看向他：“姐姐保证, 一有时间肯定就去好不好？”

　　她依然没有说自己要什么时候来，沈暮深定定看着她，不满意她的答案。

　　顾朝朝每次被他用这种眼神盯着，都会有种要被看穿的感觉，她清了清嗓子正要解释什么，门口突然传来几声敲门声，接着是管家的声音：“顾总，您现在有时间吗？我想跟您汇报一下这半年的家庭支出。”

　　顾朝朝坐起身：“这种小事你做主就好，不用告诉我。”

　　“不行啊顾总，我知道您信任我，但涉及金钱还是要公事公办，这样我才好进行下面的工作。”管家否认。

　　顾朝朝无奈，只能小声对沈暮深说一句：“别出声，应该很快就结束了。”

　　他这次暑假不能回家，她一时半会儿又不能去看他，他心里肯定难受得厉害，总要好好安抚之后才能挂电话。

　　顾朝朝叮嘱完沈暮深，便随意把手机放在了枕头上：“请进。”

　　说完，就从床上下去，软垫被她压得略微下陷，枕头也陷出一点弧度，安放在上面的手机顺势掉落，最后斜倚在枕头上，将大半个房间都照进了镜头里。

　　沈暮深乖乖坐着，看到管家进屋也没有说话。

　　管家走到玄关就停了下来，直到顾朝朝先一步到沙发上坐下，这才跟着去了沙发。

　　“这是上半年所有的发票，”管家说着，将发票全部呈上，“入账的金额和发票金额相差几十块钱，不过问题不大，我已经全部补上。”

　　顾朝朝哭笑不得：“几十块钱而已，不用你补。”

　　“那怎么行，账面不平是我的失误，我肯定要付出代价的。”管家说着，又开始跟她对别的账。

　　顾朝朝忙了一整天，好不容易跟沈暮深视频放松会儿，现在听到他开始枯燥的报数字，顿时开始昏昏欲睡。

　　她以为家里的账目不多，管家十几分钟就能汇报结束，谁知他滔滔不绝一个小时，还一直没有结束的趋势。顾朝朝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只好撑着一口气打断，“时间不早了，剩下的明天再说吧。”

　　管家看一眼时间，已经晚上十二点了，他顿时面露歉意：“抱歉顾总，打扰你休息了。”

　　“没事没事，剩下的明天再说，你先回去吧。”顾朝朝说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管家连连称是，把发票留下就离开了。

　　顾朝朝睡眼朦胧地看着他走出去把门关上，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倒在沙发上休息片刻，她才有气无力地起身，半阖着眼睛梦游一般脱衣服。

　　她从公司回来就已经快晚上九点了，没顾得上换衣服就直接给沈暮深打了电话，所以现在身上穿的还是西装套裙。

　　正是春末夏初，天气温暖却不炎热。她回来时已经把外套脱了，身上只剩下衬衣套裙和丝袜，现在赤着脚站在地上，闭着眼睛将手伸入裙子，然后把丝袜一点一点脱下丢在地上，然后再去解衬衣的扣子。

　　一颗、两颗……规整严肃的衬衣被一点一点解开，雪白的肌肤时不时从解开的缝隙里闪现，等解到下方的扣子时，被薄薄一层布料托得满满的胸口也开始若隐若现。

　　她昂起头，伸手捏了捏自己发酸的肩颈，舒服地长叹一声，懒洋洋地脱衬衣，然而刚脱掉一半，她若有所觉地扭头，猝不及防与手机里的沈暮深对视了。

　　她：“！！！”

　　只一瞬间，她吓得连呼吸都忘了，屏着一口气扑过去将手机倒扣在床上，涨红了一张脸怒问：“为什么不出声！”

　　“你不让。”手机里传出沈暮深清澈的声音。

　　顾朝朝：“……”

　　她这才想起自己没挂断视频、还让沈暮深小声点等她的事，一时间本来就红的脸愈发浓艳。

　　她内心崩溃，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匆匆穿好衣服拿起手机，再看视频里的沈暮深，始终平静地看着镜头，见自己被拿起来后，还乖乖叫一声：“姐姐。”

　　顾朝朝：“……”

　　此刻他那边是阳光热烈的白天，过于明亮的光线为他增添一分朦胧感，也遮掩了许多细节，比如微微泛红的耳朵，和滚动了两下的喉结。

　　顾朝朝见他平静如初，不由得松了口气，尴尬的感觉也减轻许多，清了清嗓子后问：“你看到了多少？”

　　“都看到了。”沈暮深诚实回答。

　　“……都给我忘掉！”顾朝朝凶狠道。

　　沈暮深顿了顿，脑海蓦地闪过她弯腰脱丝袜时小腿的弧度，以及她脱衬衣时、肩头那颗小小的红痣。他的后背蓦地发紧，一股奇异的感觉从小腹直直涌了上来，这种感觉太过陌生，以至于他有一瞬的不知所措。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顾朝朝问。

　　沈暮深回神，认真询问：“怎么忘？”

　　顾朝朝一愣，感觉被他问到了。

　　纠结许久，她都没想到答案，沈暮深看着紧蹙眉头的她，暑假不能回家的郁闷突然一扫而空。他没有深究为何会这样，只是诚实地告诉她：“姐姐好看。”

　　“……哪里好看？”顾朝朝还处在震惊中，闻言随口问了一句。

　　然后就看到沈暮深沉默了，她顿时屏住呼吸，生怕他具体指出她身体的哪个部分好看。好在沈暮深安静很久，都没说出个一二三来。

　　顾朝朝松了口气，匆匆安抚他几句后就挂断了视频。

　　沈暮深看着视频结束就因为没电自动关机的手机，眼睛迟钝地眨了一下。

　　“暮深，该上课了。”吴畅从外面进来。

　　沈暮深坐直了开始听课，等两个小时的课程结束，又跟着吴畅去院子里散步，下午就是他自由创作的时间，一直到晚上八九点才能休息。

　　他的生活被填得很满，所以也没空去回想视频里的一切，只是当夜深人静，他陷入沉沉的睡眠，却又一次梦见了顾朝朝脱衣服，只是这次没有在视频里，而是站在他面前。

　　“暮深，过来。”她温柔地笑笑，丢掉丝袜朝他招了招手。

　　他看着唇角带笑的她，陌生的冲动又一次涌起……

　　翌日一早，闹钟没响他就醒了，睁开眼睛后坐在床上，盯着潮湿的睡裤发呆。

　　他来到国外之后也在继续学习文化课，而且学的比之前更为系统，常识上是没有问题的，所以看到湿凉一片的睡裤，就已经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他身体机能正常，但因为心理问题，这么多年身体虽然正常发育，却从未有过生理冲动，这是他的人生第一次。

　　沈暮深扭头看向窗外，天空还泛着鱼肚白，这个时候的国内，应该是下午六点左右。

　　顾朝朝坐在办公室里，正准备叫助理帮自己订餐，就听到手机叮咚一声，她顿了顿打开手机，看到是沈暮深发来的一条语音。

　　声音乖乖的，还透着一点沙哑：“姐姐，我长大了。”

　　顾朝朝：“？”

　　她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很快就开始热情捧场：“暮深真棒！”

　　沈暮深脸颊泛红，默默将语音听了无数遍，然后在这个清晨拿起画板，低着头开始他新的创作。

　　夏天很快就到了，吴畅的画展如期举行，沈暮深的作品也在画展开始前一天结束创作。

　　还是手牵手，只是这一次，换成了大手牵小手，紧紧抓着，每一块肌肉和皮肤都在用力。

　　吴畅看着他的作品，眼睛都泛红了：“画得真好，你真是长大了……”

　　作为吴畅唯一的弟子，沈暮深的作品被挂在了展厅最显眼的地方，个展开始的第一天，就被各大媒体争相报道，而沈暮深的名字也随之出现在各大版面上。

　　当国内的热搜出现‘沈暮深’三个字时，顾朝朝一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了又看才确定的确是他。当看到他穿着西装站在吴畅身边，即便面前是上百家媒体也丝毫不退缩时，她的眼角都随之湿润了。

　　莫名感动，又莫名泛酸，这么重要的日子，她竟然不是站在他身边的那个。顾朝朝吸了一下鼻子，强行压制这种幼稚的想法。

　　热搜下的评论大多都是夸奖，但偶尔也会有酸的。顾朝朝不断往下翻，当看到有人说沈暮深忘恩负义时顿时皱起眉头。

　　十分钟后，钱德的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陌生号码，下意识想要挂断，但最终还是按了接通键。

　　“你们买水军黑暮深了？”顾朝朝张口就说。

　　钱德听出是谁的声音，顿时没好气地反问：“顾总这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买水军黑沈暮深了？”

　　“不是你就是你老婆，又或者是你儿子，”顾朝朝看着热搜下逐渐增多的同类评论，冷笑一声道，“我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一个小时后如果再有水军恶意攻击，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笑话，难道顾总以前对我客气过？”钱德最近过得像丧家犬一般，对顾朝朝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现在听到她咄咄逼人，恨得眼睛都快红了。

　　顾朝朝轻嗤一声：“我之前对你当然算客气。”

　　她说完停顿一瞬，眼神逐渐沉了下来，“暮深当初被你们强行带走时，手上戴的是我买的儿童手表。”

　　“所以呢？儿童手表除了能证明他是个智障，还能证明什么？”钱德反唇相讥。

　　顾朝朝勾唇：“儿童手表不能证明什么，但里面的录音功能却能证明一切。”

　　钱德愣了愣，想明白后脸色一白。

　　“那天晚上你们对暮深做了什么，真当我不知道？”顾朝朝冷笑一声，“不想那段录音曝光，就给我安分点，这辈子都别再找暮深麻烦，否则我让你身败名裂。”

　　说完，就直接挂了电话，

　　钱德怔怔盯着手机，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钱夫人进来时，就看到他一脸失魂落魄，顿时嫌弃地皱起眉头：“你怎么还没去公司？”

　　“……黑沈暮深的水军是你买的？”钱德突然问。

　　“怎么，不行吗？”钱夫人斜他一眼，声音逐渐怨毒，“他在我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最后一毛钱都不留下也就算了，还让顾朝朝对付我们，这种白眼狼我怎么可能让他好过！”

　　“你立刻把水军给我撤了！”钱德拍桌而起。

　　钱夫人吓了一跳，回过神后挺起胸膛：“我不撤又怎么样？！你现在知道当个好舅舅了？以前早干嘛去了！”

　　“你！”

　　钱德抄起手边杯子砸向她，钱夫人气得眼都红了，当即抱起花瓶砸了回去，两人很快扭打成一团，听到动静的钱大宝哭喊着来拉架，一家人闹做了一团。

　　一个小时后，给沈暮深泼脏水的水军悄然停止。

　　顾朝朝翻看了几遍没再看到妖魔鬼怪，但还是叫人找了公关团队，时刻盯着舆论风向。

　　个展一结束，沈暮深就彻底踏入了艺术圈，名气大到就连顾氏的合作伙伴，都想通过顾朝朝买一副他的作品，顾朝朝切身体会到了做名人家属的滋味。

　　“那个李总找我几次了，非要我给你们牵线搭桥，我实在没办法，只能说我们现在关系淡了，他这才作罢，”顾朝朝叹了声气，眼角眉梢却全是笑意，“他回去之后估计是觉得我也挺可怜，二次合作都没为难我，直接就答应签约了。”

　　沈暮深安静地听她说话，眼底是无法遮掩的疲惫。他自从在吴畅的画展上曝光一次后，接下来就有了无数次的活动，虽然大多数时候都不对外公开，但以他目前的状态应对这些，还是比一般人要累。

　　顾朝朝独自说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他状态不佳：“啊，你是不是困了？”

　　“……不困。”沈暮深坚强回答。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眼袋都快耷拉到嘴角了，还说不困呢，赶紧去休息吧。”

　　“还有五分钟。”沈暮深不肯挂断。

　　顾朝朝看一眼通话时长，二十五分钟多几秒。

　　她哭笑不得：“你怎么总在这种小事上坚持。”

　　沈暮深扬了一下唇角，表示他现在还能坚持。

　　这段时间太忙，他休息不太好，瘦了许多，也有点黑了，但精气神却是不错，褪去婴儿肥后，更是多了一点成熟男性的魅力。

　　顾朝朝噙着笑看他的脸，好一会儿才感慨道：“半年前有人要是跟我说，我家暮深会出门应酬、能做新闻访问，我肯定会觉得那人有病……现在看来，让你跟着吴畅是正确的，如果一直跟着我，你肯定不会成长得这么好。”

　　沈暮深迟缓地眨了眼睛，乖乖叫了她一声：“姐姐。”

　　顾朝朝笑了笑，又同他聊了几句别的，通话时长不知不觉超过了四十分钟，顾朝朝这才后知后觉地惊呼一声：“这么长时间了啊！你也不提醒我一下，你赶紧去睡吧，我也该工作了。”

　　自从沈暮深开始忙碌，他们就把通话时间改在了他的晚上、她的白天，所以沈暮深这边此刻正是深夜。

　　顾朝朝说着就要挂断电话，沈暮深却突然开口：“我是为了姐姐。”

　　顾朝朝一愣。

　　“是为了姐姐，才长大。”沈暮深郑重地看着她。

　　顾朝朝愣怔地与他对视，许久才扬起唇角：“好的，知道了。”

　　电话挂断，她又是欣慰又是感动，复杂的情绪暂时压制了‘孩子长大了不需要我了’的失落感。

　　她感慨了好一会儿，这才将助理叫进来：“去Q国的机票定了吗？”

　　“来回的机票都定过了。”助理回答。

　　顾朝朝顿了顿：“定的几号？”

　　“24号下午谈判，所以定的是23号早上出发。”

　　顾朝朝沉思片刻：“你们定23号，把我的改到19号，我要提前去见个人。”

　　助理点头答应，要出去时犹豫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顾总……”

　　“嗯？”顾朝朝抬头。

　　助理咳了一声：“您要去见的那个人……是沈暮深吗？”

　　顾朝朝挑眉：“你怎么知道？”

　　“最近关于他的新闻有点多，所以我就关注了一下，恰好知道他在那里，”助理不好意思地笑笑，“您这次去，能帮我要个签名吗？我表妹是学画画的，非常喜欢他。”

　　顾朝朝失笑：“以前你见过他那么多次，怎么没跟人要签名？”

　　“我那时候不是有眼不识泰山么，早知道沈少爷这么厉害，我当初就该偷偷藏两张他的草稿。”助理提起这件事就忍不住扼腕，有种失去全世界的感觉。

　　顾朝朝笑着将人打发了，低头看一眼日历，心跳都跟着快了一秒。

　　很快就到了出发这天，顾朝朝一大早就起床了，拎着行李箱就往机场走。

　　她是快到机场时节到沈暮深的视频请求的。

　　顾朝朝点开，匆匆与他聊了两句，就说了结束词。

　　沈暮深抿唇：“才十分钟。”

　　“但是我有事。”顾朝朝不敢告诉他自己现在去找他，怕他从这一刻起就不肯睡觉。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不肯挂断电话，顾朝朝有种自己渣了他的错觉，最后只能答应明天多视频半个小时，这才把人哄好了。

　　挂完电话，顾朝朝唇角就扬了起来，朝着她家小傻子奔赴而去。




166.  第 166 章   见到你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 跨越大洋的漫长距离，导致顾朝朝下飞机时，外面依然是晴天, 只是比家里要冷一点。

　　顾朝朝身心舒畅, 直接坐上出租车前往吴畅的别墅。

　　此时的沈暮深正坐在书房里，跟吴畅一起接受媒体的访问。大多数时间都是吴畅负责说话, 而他则负责盯着落地窗发呆。

　　这里的书房和他当初的画室一样，都有一面正对着院子的落地窗，从窗户往外看，可以将整个院子、以及院子外的大片区域尽收眼底。

　　今天是周末，院外的草坪上有小孩在玩闹, 家长站在一旁守护，每次看到小孩往大马路上冲，都会拧着眉头提醒, 严肃, 却又充满爱意。

　　沈暮深唇角微微扬起。

　　正在采访吴畅的记者无意间瞥见这一幕, 要问的话明明已经到嘴边了, 却又突然打了个磕, 顿时脸上泛起一股热意。

　　今天的记者是国内来的, 年轻青涩，显然是刚参加工作，一点小小的失误都能让他神色不安。

　　吴畅见状笑了笑，主动与他闲聊：“暮深是不是生得很好？”

　　“……沈先生的确很英俊, ”记者到底是专业的, 在吴畅主动牵起话头后，迅速找到了新的切入点，“平时沈先生是不是有很多追求者, 沈先生个人比较喜欢什么类型的呢？”

　　“那你得问他才行。”吴畅说着，拉了一下沈暮深的胳膊。

　　沈暮深回神，重新看向记者。

　　“在感情方面，您有没有理想型呢？”记者耐心地重复一遍问题，祈祷他能说出个女明星的名字，这样版面就有保证了。

　　沈暮深静了静，扭头看了眼吴畅，见他点头后才要回答，只是还未开口，余光就瞥见一辆出租车停在了院外。

　　落地窗前的视角太好，不光是沈暮深看见了，就连吴畅和记者也同时看了过去。

　　当看到一个身着运动服的女孩从车上下来，沈暮深明显怔愣一瞬，下一秒猛地站起来，直接朝门外冲去。

　　“沈先生！”

　　记者惊呼一声站了起来，吴畅敛下眼底惊讶，笑着将人拉住：“没事，他就是太高兴了。”

　　说着话，就看到从门口消失的沈暮深出现在院外，直接将正在拿行李箱的女孩抱住了。

　　“这……”记者迟疑。

　　吴畅扬唇：“你不是问他的理想型吗？这就是他的理想型。”

　　记者恍然，笑了：“很般配。”

　　吴畅也跟着笑了笑。

　　院外。

　　顾朝朝下车后绕到了后备箱，刚要把行李箱搬出来，就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回头，却一头撞进一个热腾腾的怀抱。

　　“姐姐！”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顾朝朝笑了一声，眼睛都热了。

　　“姐姐！”

　　沈暮深紧紧抱着她，用力到仿佛要将人融进身体里，顾朝朝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只能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乖，松开。”

　　沈暮深不肯松，反而抱得更紧。

　　顾朝朝旅途的疲惫在这一刻一扫而空，心底只剩下海水一般汹涌的喜悦。她索性什么都不管了，反手把沈暮深抱紧了：“姐姐很想你。”

　　“我也……想你。”分别将近一年，沈暮深从未同她说过这句话，此刻一开口，就控制不住地哽咽。

　　顾朝朝知道他委屈，安静地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直到他肯松手了，才叉着腰打量他。

　　“瘦了，也高了，肩膀好像也宽了不少，真是个大孩子了。”她笑呵呵地评价。

　　沈暮深死死盯着她的脸，任凭她说什么都不给反应。

　　顾朝朝无奈：“我又不会跑，你盯这么紧做什么？”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

　　顾朝朝在他一声又一声的姐姐里都快找不着北了，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冷静：“快，帮我拿箱子。”

　　沈暮深当即乖巧地把箱子从后备箱抬出来，一手拉箱子一手拉顾朝朝，正准备往院里走时突然想到什么，又折回车前付车费。

　　顾朝朝被他搅合一通，自己都把车费的事忘了，此刻看到他用英语与司机简单交流，然后熟练地支付了车费，她就忍不住又是一阵感慨：“你真的长大了。”

　　沈暮深走回她身边，眼睛亮晶晶的：“长大好吗？”

　　“好，当然好了，”顾朝朝又笑，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只是在你长大的过程中，我该陪着你的，是我没尽到责任。”

　　“姐姐很好。”沈暮深攥紧了她的手。

　　顾朝朝朝他眨了一下眼睛，沈暮深登时就笑了，小白牙整齐地露出来，带着一点点稚气。

　　在之前无数次视频通话中，顾朝朝已经见过很多次他像这样笑了，可从未像这一次一样有真实感，心里又一次刷新了对他的认知。

　　两个人牵着手往别墅走，刚走到客厅，就看到了吴畅站在沙发前，顾朝朝笑着点头：“吴先生，好久不见。”

　　“顾总。”

　　吴畅跟人打了招呼，便扭头看向了沈暮深：“暮深，先把采访做完，再陪你家顾总好不好？”

　　沈暮深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

　　顾朝朝惊讶：“你们在做采访吗？”

　　“嗯，做一半了，结果看到你来，就跑出来了。”吴畅解释。

　　顾朝朝哭笑不得，晃了晃沈暮深不肯松开的手：“快去把工作做完。”

　　“不要。”沈暮深想守着她哪都不去。

　　顾朝朝眼底满是笑意：“乖，赶紧去，我先休息一下。”

　　沈暮深还是不肯走。

　　吴畅啧了一声：“暮深，你是个大人了，大人要对工作负责任知道吗？”

　　沈暮深听到‘大人’两个字，总算有了反应。

　　顾朝朝一看就知道，现在的他很介意被当成小孩，于是故意板起脸：“只有小孩子才能这么耍脾气，你是小孩吗？”

　　“不是。”沈暮深忙回答。

　　“那就去工作，”顾朝朝笑眯眯，见他还是不情愿，于是又补充一句，“工作之前，你先带我去你房间好不好？我想在你屋里休息。”

　　沈暮深一听顿时答应了，拉着她的手往卧室走。

　　吴畅看着他急不可耐的样子，不由得摇了摇头。

　　把顾朝朝安顿在自己屋里后，沈暮深总算一步三回头地去书房了。记者已经等了好一会儿，看到他立刻继续刚才的访问，只是不管问什么，他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回答也只用一个字两个字概括。

　　这样下去，通篇采访可能都不超过八百字。记者为难一瞬，及时作出调整：“刚才那位女士，是沈先生的女朋友吗？”

　　听他提到顾朝朝，沈暮深总算打起了精神：“不是。”

　　“那……就是沈先生目前还处于追求状态？”记者也忍不住八卦。

　　沈暮深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用沉默代替。

　　“沈先生很喜欢她吧？”记者换了个问法。

　　这一次沈暮深没有犹豫，直接点了点头。

　　记者顿时笑了，明明比沈暮深才大了几岁，可看向他时却总忍不住带上长辈滤镜：“沈先生真有眼光，虽然我没看清，但也能感觉到那位女士很漂亮。”

　　“非常漂亮。”沈暮深纠正。

　　一旁的吴畅噗嗤一声乐了，记者也跟着大笑。

　　一场采访在双方友好的局面里结束，记者离开后，沈暮深就立刻回了房间，一进门就叫了声：“姐姐！”

　　屋里无人应答，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急忙冲了进去，下一秒就看到顾朝朝躺在他的床上，抱着枕头睡得正香。

　　沈暮深猛地松一口气，安静在床边坐下，用视线一寸一寸描绘她的脸。

　　姐姐也瘦了。他眨了一下眼睛，悄悄牵住顾朝朝的手。

　　顾朝朝面色缓和，显然睡得正熟。

　　沈暮深一直陪着她，直到吴畅敲了敲门，他才不情愿地松开顾朝朝的手，扭头走到门口。

　　“该吃午饭了。”吴畅提醒。

　　沈暮深回答：“姐姐睡了。”

　　“那你先吃。”吴畅又道。

　　沈暮深站着不肯动。

　　吴畅顿了顿，无奈：“……你不会要等她醒了才吃吧？”

　　“我不饿。”沈暮深说完，肚子咕噜一声。

　　吴畅抱臂：“赶紧出来，吃完你去买点蜂蜜饼干回来，你不是早就想让她尝尝了吗？”

　　蜂蜜饼干是沈暮深最近很喜欢的零食。

　　沈暮深闻言，又回头看了一眼，确定顾朝朝还在睡后，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关门。

　　“你对她可比对我这个师父贴心多了。”吴畅酸溜溜。

　　沈暮深坦荡地看向他。

　　“……你这眼神仿佛是觉得我连给她提鞋都不配。”吴畅无语。

　　沈暮深笑了，又一次露出小白牙。

　　吴畅没好气地横他一眼，领着他到餐桌前坐下。

　　沈暮深出国以来第一次没有端着饭独自回屋吃，而是选择和吴畅一起坐下。

　　吴畅顿时惊讶：“你不回去吃？”

　　“姐姐睡觉，不能打扰。”沈暮深回答。

　　吴畅：“……”好气哦。

　　师徒俩安静地吃完午饭，沈暮深便要出门去买饼干，吴畅看了他一眼：“多买点，周仓等会儿也要回来了，你买得少了肯定不够吃。”

　　沈暮深听说周仓要回来，顿时不高兴了。

　　吴畅乐了：“你放心，周仓对顾朝朝已经没有那种感情了。”任凭谁被整天追着问另一个男人的事情，还一问就是一整年，都不会再有那种感情。

　　沈暮深还是不高兴，但周仓已经出差三天，总不能把人拦在外面。

　　他抿了抿唇，到底还是独自出门了。吴畅目送他离开后，也回到自己房间看书，客厅里顿时一个人都没有了。

　　半个小时后，周仓从外面回来，看到客厅空空荡荡，就直接回了房间洗澡，结果洗到一半才发现洗发水没了，只能暂时围一条浴巾，穿着凉拖就往沈暮深房间去。

　　顾朝朝在飞机上没能好好休息，加上倒时差，这一觉睡了将近两个小时，醒来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此刻在哪。

　　正准备起床时，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暮深，洗发水借我用用。”

　　这声音还挺熟悉，顾朝朝勾唇，直接起身去开门。

　　周仓敲了敲门后没人回应，正准备敲第二次时，房门突然打开，顾朝朝的脸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他瞬间睁大了眼睛。

　　只一瞬间，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周仓和顾朝朝同时看过去，就看到沈暮深一脸怔愣地站在客厅门口。

　　周仓吹了一声口哨：“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清清白白有什么可洗的？”顾朝朝斜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的腹肌上。

　　沈暮深脸一沉，大步朝两人冲来，直接挡在了两人中间。

　　顾朝朝笑着从他身后探头：“三十多了身材还能保持成这样，周助理费了不少功夫吧？”

　　“顾总今年也29了，不还是凭天赋貌美如花？”周仓勾唇。

　　沈暮深冷着脸把顾朝朝轰回房间，直接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吃了个闭门羹的周仓很是淡定，扭头去敲吴畅的门了。

　　被推回房间的顾朝朝伸了个懒腰：“洗发水还没给他。”

　　“不给。”沈暮深直接拒绝。

　　顾朝朝失笑：“都相处快一年了，还跟人置气呢？”

　　沈暮深沉着脸不说话。

　　顾朝朝只当他小孩子的占有欲发作，伸手随意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就看一眼，你不至于这么生气吧？”

　　“你夸他。”沈暮深控诉。

　　顾朝朝一脸莫名：“我夸他什么……哦，夸他身材好，他本来就身材挺好的，也没夸错吧。”

　　沈暮深眼圈瞬间就红了。

　　吓得顾朝朝赶紧摆手：“不夸不夸，再也不夸了。”

　　沈暮深依然绷着脸看她。

　　顾朝朝无奈：“不夸了还不行？沈暮深同学，你出国一年脾气见长啊。”

　　沈暮深给出的回答是突然开始脱衣服。

　　顾朝朝眼皮一跳：“你要干嘛？”

　　沈暮深不语，只是沉着脸一直脱。

　　脱上衣时，顾朝朝没拦着他，直到他开始脱裤子，顾朝朝才赶紧制止：“好了好了，别脱了，像什么样子！”

　　沈暮深裤子脱到一半停下，红着眼圈看向她：“夸我。”

　　顾朝朝：“……”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玩笑话，竟然让他气成这样。她长叹一声气，只好顺着毛捋：“暮深身材也好……比周仓的强多了，果然年轻就是有活力。”

　　沈暮深听得出其中的敷衍，揪着裤子突然开始难过。

　　他这情绪一会儿一变，顾朝朝都快吃不消了，只能伸手摸摸他的腹肌：“真棒！”

　　沈暮深的耳朵瞬间就红了，心情也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顾朝朝：“……”

　　太久没见孩子了，对方的喜怒临界线在哪都找不到了，顾朝朝纠结片刻，等他把衣服全部穿好后才试探：“怎么突然高兴了？”

　　“你摸我。”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这句话单拎出来听可真是太奇怪了。

　　“没摸他。”沈暮深又补充一句。

　　……合着还是小孩子的胜负心。顾朝朝无奈地扫了他一眼。

　　周仓围着浴巾出现这件事，让顾朝朝意识到自己一个女人如果住在这里，不仅自己不方便，还会给别墅里其他三个男人带来不便，于是又陪了沈暮深一会儿后，她就提出要去住酒店。

　　沈暮深一听，当即抱住她的行李箱不松手，说什么也不肯让她走。

　　顾朝朝无言许久，突然说了句：“你跟我一起去住。”

　　沈暮深：“……”

　　“不去吗？”顾朝朝扬眉。

　　沈暮深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半晌乖乖站起来，扭头去衣帽间收拾东西。

　　半个小时后，他和顾朝朝一起走出了家门。

　　“……看着他头也不回的样子，我感觉自己好像养了个白眼狼。”吴畅感慨。

　　已经洗完澡浑身通爽的周仓扫了两人背影一眼：“当初暮深跟着你走时，顾总可能也是这种想法。”

　　吴畅顿时心里好受了点。

　　只是没等他好受三秒，周仓又悠悠补充一句：“唯一的区别是，同样一个人，顾朝朝养的是假白眼狼，无论走多远，早晚都会回到她身边，你养的是真白眼狼，顾朝朝勾勾手指，他就离开你了。”

　　吴畅：“……”




167.  第 167 章   相处

　　虽然两人刚离开, 吴畅就发了消息说这两天给沈暮深放假，叫他们不用再惦记上课的事，但顾朝朝还是选了一个距离别墅较近的酒店入住。

　　“住得近点, 可以去蹭饭。”顾朝朝打趣。

　　沈暮深一直盯着她看, 闻言配合地扬了扬唇角。

　　办好了入住，顾朝朝就要去拿行李箱, 沈暮深连忙抢先一步。顾朝朝伸出的手落了空，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沈暮深，你越来越绅士了哦。”

　　被夸的沈暮深脸颊泛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顾朝朝笑着揉揉他的头发，转身朝电梯走去, 沈暮深急忙跟上。

　　因为沈暮深跟着来了，顾朝朝干脆定了一个套间，她睡最里面的房间, 沈暮深则住在靠近客厅的卧室。

　　上楼之后, 顾朝朝简单看一眼房间环境就要去洗澡, 沈暮深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眼看着快跟到浴室门口了也没停下。

　　顾朝朝只能无奈回头：“我洗澡你也跟着？”

　　“……我站门口。”沈暮深眼巴巴地看着她。

　　顾朝朝哭笑不得：“我就洗个澡而已, 你站门口干嘛！”

　　沈暮深不说话了, 清澈的眼眸里只有她的倒影。

　　顾朝朝一阵心软：“我要在这里留七天呢，前四天的时间只跟你在一起，哪里都不去，所以你不用担心, 我不会跑的, 你站在这里我容易不自在，所以去休息好不好？”

　　“我站远一点。”沈暮深跟她商量。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无言许久突然想到什么：“你帮我收拾行李吧。”

　　沈暮深一听她给自己派任务, 顿时站得直了些。

　　“把衣服都挂起来，护肤品放到梳妆台上，别的小东西也都归置一下，虽然在这里只住三晚，但也不能凑合不是？”顾朝朝笑眯眯道。

　　沈暮深闻言点了点头，当即兴致满满地去开行李箱了。顾朝朝默默松了口气，直接进了浴室。

　　酒店的隔音很好，浴室的房门关紧后，半点水声也没有泄露。沈暮深安静地半蹲在地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到合适的位置。

　　先是护肤品，再是日用品，然后是衣服。他垂着眼眸做得认真，直到手指无意间勾出一小片布料，他才彻底愣住。

　　“都收拾好了吗？”

　　浴室的门突然打开，水蒸气和热气争先恐后往外涌。沈暮深突然一阵心慌，条件反射地将内裤塞进原来的位置。

　　顾朝朝穿着厚厚的浴袍出来，就看到行李箱里已经空了三分之二，只剩下两个装内衣和袜子的袋子。

　　她赶紧上前：“这些不用你收拾，我自己来就好。”

　　沈暮深乖乖站了起来。

　　顾朝朝轻咳：“那个……你没看见里面的东西吧？”

　　“没有。”沈暮深撒谎时，总是不敢看她的眼睛。

　　顾朝朝松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沈暮深已经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朋友了，他在这一年里成长的很好，许多事就算她不说，在网络上现实中也该知道了不少，她作为家长，实在没必要严防死守。

　　这样想着，她主动解释：“是我的内衣裤，你是男孩子，不好让你碰。”

　　听到不好让自己碰，沈暮深突然有点不高兴：“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顾朝朝被他问乐了，“我们是姐弟，要避嫌的呀，不光是姐弟，只要不是恋人关系，就应该避嫌知道吗？”

　　“那我们做恋人。”沈暮深抿唇。

　　说完，他就看到顾朝朝表情一怔，房间里瞬间静了下来。

　　他定定看着顾朝朝的脸，听觉在一瞬间变得敏锐，不仅听到了心跳敲击耳膜的砰砰声，还有血流加速的呼啸。在顾朝朝不知道的世界，他正在经历一场兵荒马乱。

　　或许是经过了很长的时间，也许只是一瞬间，顾朝朝突然笑了：“你的逆反心怎么老用在这种奇怪的地方？”

　　说完，又忍不住感慨，“还以为你长大了，结果现在一看，还是个小孩啊！”

　　一秒的功夫，血流倏然变慢，心跳声也逐渐减小。沈暮深手心泛着潮湿，低下头的瞬间，在衣服上简单地蹭了蹭。

　　“我不是小孩。”他低声反驳，简单的一句话却用尽全身力气。

　　顾朝朝揉揉他的脑袋，哄着他坐下聊天。

　　两人在酒店待了一下午，一直到晚上才一起出门溜达。

　　吴畅的别墅地处富人区，基础设施很好，人却非常少，才晚上七八点，外面就没什么人了，顾朝朝跟沈暮深安静散步，周围只有巡逻的保安。

　　“这里安全。”像是怕她害怕，沈暮深主动解释。

　　顾朝朝笑了笑：“嗯，我知道。”这边住的大多是明星或者企业家，安保级别当然会做到最高。

　　沈暮深闻言，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边。

　　两人绕着酒店走走停停，顾朝朝很快就感觉无聊了，沈暮深一直在悄悄关注她，当看到她的兴致不如之前高时，眼底闪过一丝不知所措。

　　“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吗？”顾朝朝问。难得跟小朋友团聚，就这样闲逛该多浪费时间。

　　沈暮深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顾朝朝看到他逐渐抿唇，一时间觉得好笑：“你整天不是上课就是创作，肯定也不知道。”

　　沈暮深勉强扬了扬唇角，突然生出一点挫败感。

　　顾朝朝伸了伸懒腰，正要开口说回去时，沈暮深突然开口：“周仓知道。”

　　顾朝朝惊讶地看向他。

　　沈暮深一脸不情愿，但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周仓什么都知道。”而他却连一个鸡蛋都煎不好。

　　顾朝朝眨了眨眼，笑着挽上他的胳膊：“走，回酒店。”

　　沈暮深一愣。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时差还没倒过来，好累呀，回去休息吧。”顾朝朝说着，就拽着他的胳膊往回走。

　　她说得太认真，一点表演痕迹都没有，沈暮深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心情渐渐好了起来。

　　顾朝朝原本想着只有四天独处时间，一定要带着沈暮深多出去吃吃玩玩，结果相处了一天才发现，某人即便看起来开朗了许多，可骨子里还是不喜欢热闹不喜欢被打扰的性格，于是干脆在酒店躺平了，每天跟他一起吃了睡睡了吃，日子过得颓废又咸鱼。

　　四天的时间说到底还是太短了，顾朝朝还没彻底适应，就刷地一下过去了。

　　临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沈暮深将她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行李箱，每装一样，心里就失落一分，渐渐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下了。

　　“怎么了？”顾朝朝好笑地问。

　　沈暮深低着头不理她。

　　顾朝朝捏了捏他的脖子：“别不高兴了，你再有一个多月就要放寒假了吧，到时候回家陪我不就好了，我如果有空，也可以在你寒假之前再来一次。”

　　沈暮深捏紧手里的衣服，怎么也不肯放进行李箱。

　　顾朝朝哭笑不得，坐在他身边不住安慰，沈暮深心情总算好了一点，肯帮她把行李装好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便拎着行李箱回到别墅，和吴畅周仓他们一起吃饭。

　　“待会儿怎么走？”周仓问。

　　顾朝朝，“吃完饭助理来接。”

　　周仓点了点头，扭头就看到沈暮深失落地拿着筷子，碗里的东西一口都没动。

　　他没忍住笑了：“沈小朋友好像很难过哦。”

　　“你别招他。”顾朝朝顿时护犊子。

　　周仓啧了一声，想到什么后突然开口：“顾总，前两天的采访已经发布了，好像在国内还上热搜了，你看了没有？”

　　“我没注意，怎么了？”顾朝朝看出他的不怀好意，于是掏出手机。

　　报道还是挺长的，周仓好心帮她概括重点：“暮深说喜欢你。”

　　饭桌上瞬间就静了下来，沈暮深喉结动了动，局促地看向顾朝朝，一旁的吴畅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顾朝朝一不留神就成了三个男人的视线中心。她淡定点开手机搜到报道，随意看了眼后笑了：“哪说喜欢我了？”

　　“理想型啊，你没看到？”周仓继续八卦。采访多少要经过书面化，不会沈暮深说什么就全部写在上面，对于他的感情状态，也只用了‘有理想型’来概括。

　　但概括之后还特意提了一句，他的理想型现在来看他了。顾朝朝又不是傻子，周仓不信她猜不到是自己。

　　顾朝朝确实猜到了，但没当回事：“小孩嘛，对家里大人多少都会有崇拜感，你小时候没说过想娶妈妈这种话吗？”

　　周仓：“……”

　　吴畅：“……”

　　沈暮深低下头，好一会儿才扒一口米饭：“我不是小孩。”

　　顾朝朝眼底笑意更深：“对对对，你不是小孩。”

　　关于理想型的讨论彻底结束，四个人吃完饭，吴畅就先回房间了。

　　顾朝朝啧了一声：“吴老师真是一如既往的随心所欲。”

　　“艺术家嘛，正常的，我把你送到门口啊顾总？”周仓玩笑道。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都这么熟了，就别叫顾总了吧？”

　　“得嘞，朝朝。”周仓说完就去看沈暮深，果然看到他不高兴了。

　　顾朝朝没注意沈暮深的脸色，只是啧了一声：“你倒是会顺杆爬。”让他叫名字，结果直接把姓给她去掉了。

　　周仓笑了一声，余光瞥见沈暮深的表情，果断选择后退：“留给两位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就不掺一脚了，暮深，你送朝……顾总吧。”

　　他话说到一半时对上沈暮深的眼睛，顿时打了个磕，好在顾朝朝正在回消息，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暗流。

　　等她抬起头时，周仓已经溜了。

　　“走吧。”顾朝朝看到助理发的消息后，笑着看向沈暮深。

　　沈暮深抿了抿唇，乖乖跟在她身边拉行李，周身的气压低到顾朝朝都没办法忽略。

　　“怎么又不高兴？”顾朝朝好奇地问。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好一会儿突然开口：“我不叫姐姐了。”

　　顾朝朝眼皮一跳：“干嘛，就因为我要离开，你就想跟我断绝关系？沈暮深你现在真是……”

　　“朝朝。”

　　顾朝朝剩下的话猛然噎在了嗓子眼儿里，咽不下吐不出，憋得她脸都红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艰难开口：“……你叫我什么？”

　　“朝朝。”沈暮深面无表情地重复一遍。

　　顾朝朝无言许久，问：“就因为周仓叫我朝朝了？”

　　沈暮深不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顾朝朝哭笑不得：“沈暮深，你幼不幼稚？！”

　　“朝朝。”沈暮深给出的回答，是又叫了她一遍。

　　顾朝朝横了他一眼：“别置气了，以后不让周仓叫我名字了就是。”

　　沈暮深垂下眼眸，想说自己没置气，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沉默。

　　顾朝朝揉揉他的头，放缓了声音道：“走吧。”

　　沈暮深低低应了一声，拿起了她的行李。

　　两人默默往外走，即便什么都不说，都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不舍，几天前重逢时有多快乐，这一刻的离别就有多难熬。

　　“很快的，”顾朝朝小声开口，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沈暮深说，“再有一个多月，我们就能见面了。”

　　沈暮深无声地点了点头。

　　两人在院门口站定，顾朝朝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看向他，当看到他脸上的沉闷时，不由得笑了一声：“好啦，别难过了。”

　　“不难过。”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笑了笑：“可你的表情告诉我，你还是很难过。”

　　这句话就像捅了马蜂窝，沈暮深的眼圈瞬间就红了。顾朝朝顿时手忙脚乱，赶紧拍着他的后背安慰：“不哭不哭，我一有空就跟你视频，每天都给你发消息好不好？”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眼底不明显的泪意像是破碎的星光。

　　远处有车辆朝他们开来，顾朝朝余光扫到车牌后摆了摆手，对方犹豫着靠边停下。

　　顾朝朝继续拍沈暮深的后背，小声说着安慰的话。沈暮深只是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行李箱的拉杆。

　　一连过了十几分钟，他的情绪都没有稍微好转，但好歹肯开口说话了：“你走吧。”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走？”顾朝朝无奈。

　　沈暮深抿了抿唇，低着头不肯回答。

　　顾朝朝捏捏他的手指，想了想后问：“怎么样才能让你高兴点呢？”

　　沈暮深咬住下唇。

　　“你有想要的礼物吗？或者提什么要求，说说看，只要你能开心，我什么都答应。”顾朝朝也算是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这会儿实在没办法了，才能让他自己做决定。

　　这招确实有点效果，至少沈暮深开始蹙起眉头认真思索了。

　　顾朝朝见状打起精神，在他欲言又止地看向自己时，立刻鼓励地看着他。

　　沈暮深犹豫一瞬，半晌小心翼翼地俯身过来。

　　顾朝朝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正要问他想做什么，他就一脸郑重地在她脸颊印下一吻。

　　顾朝朝：“……”

　　不远处等候的汽车里传出一阵激动的欢呼，她猛地回神，怔怔看向沈暮深。

　　“再见，朝朝。”沈暮深脸颊泛红，说话时眼底还带着潮气，却不怎么难过了。

　　顾朝朝：“……”




168.  第 168 章   发现了

　　顾朝朝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 直到快出小区了还在回头看。

　　开车的助理见状忍不住打趣：“顾总舍不得小男友啊。”

　　顾朝朝回神斜了她一眼：“少胡说，那是弟弟。”

　　“弟弟好啊弟弟香，弟弟活力满满身体棒。”助理立刻编一堆顺口溜。

　　顾朝朝哭笑不得：“真是弟弟, 他思想很单纯的, 亲我也只是因为舍不得。”

　　“怎么可能，沈少爷一看就喜欢您, ”助理说完飞快地看了她一眼，一边开车一边闲聊，“顾总，我都跟着您八年了，您到现在还没谈过恋爱吧？”

　　“忙, 没有时间。”顾朝朝低着头给沈暮深发消息。

　　助理啧了一声：“哪是没时间啊，明明就是没遇到能配得上您的……我真觉得沈少爷不错，人年轻长得好看, 还有才华, 重点是很乖啊, 只听您的话, 简直是人间理想。”

　　“……你要不要改行做媒婆啊？”顾朝朝无语抬头。

　　助理嘿嘿一笑：“真没那想法啊？”

　　“都说了他就是一小孩, 亲一下也好抱一下也好, 都是他表达亲密的一种方式，绝对没有第二层涵义，我要对他有那想法，跟禽兽有什么区别？”顾朝朝嗤了一声。

　　助理眨了眨眼：“那要是有第二层涵义, 您就跟他试试？”

　　顾朝朝刷手机的指尖一停, 半晌轻嗤一声：“绝对不会有第二层。”

　　助理眨了眨眼睛，没有再追问了。

　　从别墅离开后，两人直奔三小时车程之外的合作方公司, 等到达目的地时，顾朝朝的手机也只剩下百分之二十的电，她匆匆跟沈暮深道了声别，就正式投入了工作。

　　这次的跨国项目是顾氏今年最重要的项目之一，所以才由她这个总裁亲自来开会谈判。谈判时间定了三天，这三天里她几乎没怎么睡觉，甚至连饭都顾不上吃，每天都是开会开会开会，连带着对沈暮深也冷落不少。

　　好在沈暮深足够乖，在听说她有多忙之后，就没有再像之前一样催着她视频了，只是会到饭点时提醒她吃饭。

　　转眼就到了谈判的最后一天，开完会不知不觉已经晚上七点了，顾朝朝的手机叮咚一声，她低头看了眼，是沈暮深提醒她吃晚饭的消息。

　　“沈少爷好贴心哦，真的太羡慕顾总了。”助理又凑了过来。

　　顾朝朝斜了她一眼：“有功夫羡慕这个羡慕那个，看来还是我给的工作不够多啊，要不要……”

　　“不要！”助理当即溜了。

　　顾朝朝失笑，低头给沈暮深回复：好的。

　　沈暮深的消息秒回：明天就要走了吗？

　　顾朝朝抿了抿唇：嗯，早上六点的飞机。

　　沈暮深沉默很长一段时间，才回复：去吃饭吧。

　　顾朝朝叹了声气，把手机塞进了口袋。

　　合同谈下来了，当天晚上的晚餐是跟合作方一起吃的。顾朝朝喝了点酒，等回到酒店时已经晚上十一点，紧绷了多日的精神突然松懈，她直接倒在床上就睡了。

　　再次醒来，是被早上四点的闹钟吵醒的。

　　凌晨的房间还是一片漆黑，她捏了捏鼻梁开了灯，直接去洗漱换衣服，等一切都准备妥当后才看向手机。

　　然后就看到助理一个小时前就发来了消息：顾总，航班突然取消，我已经改签到下午三点那班了，你看到消息就继续睡吧。

　　顾朝朝：“……”

　　她无言地盯着手机看了许久，再看向穿衣镜中已经准备妥当的自己，思索许久后直接拿着手机出门了。

　　下午三点才走，她还能陪暮深吃个早餐和午餐。顾朝朝嘴角上扬，下楼后打个车就直奔吴畅的别墅。

　　她起得太早，等到吴畅的别墅时天也才蒙蒙亮，本想着给沈暮深发个消息再进屋，但又不想提前叫醒他。

　　正纠结时，一身休闲装的吴畅突然从远处跑来，看到她后面露惊讶：“顾朝朝？”

　　“吴先生。”顾朝朝眼睛一亮。

　　吴畅打量她一眼：“你今天不是该回国了吗？”

　　“航班取消了，要下午三点才走，我来看看暮深，”顾朝朝说着扫了客厅一眼，“他现在还没起床吧？”

　　“不知道，他没在家。”吴畅回答。

　　顾朝朝愣了愣：“没在家？那在哪？”

　　“酒店。”吴畅直说。

　　顾朝朝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还是你之前住的那间，他没有退房，这两天一直住在那里，也不肯回来上课，整天捧着个手机等你消息，你赶紧去看看孩子吧，都想你想得快魔怔了……”

　　吴畅的话还没说完，顾朝朝就转身走了，步伐匆忙到仿佛有人在后面追赶。

　　吴畅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她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啧了一声：“都这么上心了，不原地结婚可怎么收场。”

　　顾朝朝没有听到吴畅的话，一路小跑来到了酒店。

　　今天的前台是之前给她办理入住的姑娘，一看到她就热情招呼：“你男朋友还在这里等你。”

　　顾朝朝挂念沈暮深，闻言没有反驳，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你那张房卡。”姑娘直接把房卡拿了出来。

　　顾朝朝接过来，道了声谢就赶紧上楼了。

　　此刻已经早上六点多，天空依然一片昏暗，她穿过铺着地毯的长长走廊，终于来到了房门口。

　　一想到沈暮深在里面，她的唇角就扬了起来，深吸一口气郑重刷卡进门。

　　穿过客厅，来到他的房间，却没看到人。顾朝朝看着平平整整的床铺愣了一下，又扭头去了自己的房间。

　　他果然在她的床上。

　　紧闭的窗帘挡住了百分之九十的光亮，一片昏沉中，他就像个无害的孩子，抱着一个枕头睡得正香。

　　顾朝朝眼神顿时柔软，在门口站了许久后，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当在床边坐下，才看到他的眉头紧皱，似乎睡得并不安稳。顾朝朝心头一动，不由得伸出手轻轻去抚他眉间痕迹。

　　睡梦中的沈暮深若有所觉，挣扎着睁开眼睛，看到顾朝朝时眼底闪过一丝迷茫。

　　顾朝朝温柔开口：“再睡会儿吧。”

　　沈暮深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顾朝朝没有听清，于是倾身上前，将耳朵凑在了他的唇边：“你说什么？”

　　“又做梦了……”他含混地说了一句。

　　顾朝朝失笑，正要开口说话，一股大力突然将她拉到了床上，等她回过神时，沈暮深一条腿已经跨了上来，将她牢牢困在身下。

　　顾朝朝愣了愣，不由得开口：“暮深……”

　　话没说完，他便闭着眼睛吻了上来。

　　不同于蜻蜓点水的轻轻一碰，也没有了之前的克制与谨慎，当湿润的舌尖撬开贝齿，顾朝朝怔愣之后，脑子里仿佛有火药炸开，轰鸣之下整个人都懵了。

　　沈暮深浑然不觉，一边咬着她的唇生涩亲吻，一边手顺着她的腰线一路下滑，直到扶住她的腿弯往上一折，两个人瞬间贴紧。

　　当感觉到小腹以下的异物感时，顾朝朝猛地回神，急忙抓住了他的手腕。沈暮深不满地闷哼一声，松开之后将脸埋进了她的脖颈，呼吸又一次均匀。

　　顾朝朝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心口，不自觉地微张着嘴急促呼吸，好久都没回过神来，悄悄将他推到一旁，弓着腰溜了出去。

　　沈暮深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八点了，当察觉到睡裤上熟悉的黏腻感，他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这一次的梦境比任何时候都真实，也让他比任何时候都难过。

　　独自坐了片刻，他起身去洗澡换了衣服，顺便把睡裤洗了，等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他拿着手机低着头，一边点开顾朝朝的聊天框一边发消息：姐姐，已经起飞了吗？

　　点击发送，接着不远处响起一声叮咚。

　　沈暮深一愣，顺着声音看过去，就看到朝思暮想的人躺在沙发上睡得正香，而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在响铃之后又重新黑屏。

　　沈暮深怔怔地走到沙发前，蹲下盯着她的脸看，却仍然不能确定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不知过了多久，浅眠的顾朝朝醒了过来，对上他的视线后先是一愣，接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醒了？”

　　沈暮深不安地看着她，似乎想问什么，却又不敢。

　　顾朝朝假装没发现他的心事，清了清嗓子开口：“我来的时候你还没醒，就没打扰你，直接在客厅睡了。”

　　“你没打扰我吗？”沈暮深小心地问。

　　顾朝朝点了点头：“没有。”

　　沈暮深闻言略微放松了些。

　　顾朝朝低下头，悄悄将手心的汗蹭在衣服上。

　　“姐姐。”他叫了一声。

　　看着他纯净的双眸，顾朝朝却控制不住地想起那个潮湿的吻，一股热意顿时袭上脸颊。

　　“不舒服？”沈暮深看到她的脸泛红，顿时担忧地伸手去摸。

　　顾朝朝赶紧往后躲了躲，沈暮深的指尖落空，愣了愣后看向她。

　　“……饿不饿？”顾朝朝镇定地转移话题。

　　沈暮深沉默一瞬，点头：“饿。”

　　“那我们去吃点东西吧。”顾朝朝轻呼一口气，笑道。

　　沈暮深乖乖点头，等她从沙发上起来后才去牵她的手。顾朝朝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挣脱，然而对上他的视线后又放弃了，只是僵硬地任由他牵着自己。

　　到了酒店的餐厅，两个人随便点了些东西就在卡座坐下了。

　　“我以为你走了。”沈暮深突然说。

　　顾朝朝回神：“本来要走的，但是航班取消了，所以得等……吃完饭我就该走了。”

　　“我去送姐姐。”沈暮深认真道。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送什么送，听说你这几天都没去上课？”

　　“我在等姐姐。”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抬眸看向他，对上他认真的视线后又匆匆别开脸：“走都走了，你还等什么？”

　　“万一呢？”沈暮深说完，突然笑了起来，像个邀功的小朋友一样挺起胸膛，“看，等到了。”

　　顾朝朝笑了一声，想要伸手捏捏他的脸，但手指刚动一下就放弃了。

　　沈暮深本来就不是爱说话的性格，尽管比起之前开朗许多，但骨子里的东西却是不变的，现在顾朝朝没有刻意引导话题，他渐渐也就不说话了。

　　两人在沉默中吃完一顿饭，然后一起去前台办了退住手续。

　　“不准再回来了哦。”顾朝朝不放心地警告。

　　沈暮深摇头：“姐姐走了，就不回了。”

　　他一直待在这里，本就是为了等她。

　　往常他说这句话，顾朝朝只会当他太依赖家长，可经过早上的事后，却似乎多了新一层的含义。她的确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闻言也只有沉默。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一直到走出酒店才问：“姐姐不开心？”

　　“……没有，在想公司的事。”顾朝朝心不在焉地回答。

　　沈暮深点了点头，就没有再问了，他本来想牵她的手，但她两只手都揣在兜里，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一路纠结到小区门口，他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挽住了她的胳膊。

　　顾朝朝身体一僵，半晌才放松下来继续往前走，一直到别墅门前才拂开他的手。

　　“你进去吧。”她笑着说。

　　沈暮深顿了顿：“我要去送你。”

　　“我自己打车就好，你乖乖上课，”顾朝朝说完见他还想反驳，当即板起脸，“沈暮深，你已经旷三天课了。”

　　沈暮深嘴唇动了动，最后不甘心地放弃了：“好。”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朝他挥了挥手，沈暮深眼眸微动，俯身便要亲她。

　　顾朝朝吓得猛地后退，动作幅度大到差点崴到脚。沈暮深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眼底闪过一丝不知所措。

　　“……多大的人了，就别撒娇了，快回去吧。”顾朝朝故作无事地开口。

　　沈暮深怔怔看着她，顾朝朝咳了一声，随意找个借口就转身离开了。

　　沈暮深一直站在门口不肯走，正准备出门聚会的吴畅一从客厅出来，就看到他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吴畅愣了愣，疑惑地走上前去：“怎么就你一个人？”

　　“姐姐走了。”沈暮深回答。

　　吴畅啧了一声：“她不是下午三点的飞机吗？走这么早干嘛？”

　　沈暮深一愣，回过神后脸色刷的白了。




169.  第 169 章   偷偷回来

　　顾朝朝回到家后, 整个人时常恍惚发呆，连带着跟沈暮深视频时都有些心不在焉。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会逐渐忘了那天的事, 可现在只要闭上眼睛, 脑海都会自动浮现潮湿的吻、青涩的反应，以及沈暮深那句“又做梦了”。

　　……她真的快要被这个‘又’字逼疯了, 为了避免自己影响到沈暮深，在连续失眠一周后，她在第八天的清晨，与沈暮深视频时突然说：“我这几天有点事要忙。”

　　沈暮深顿了顿，安静地看向她。

　　顾朝朝被他看得心虚, 但还是坚强地继续道：“所以可能没时间跟你视频，你乖乖的，等过完这几天我们再见面好不好？”

　　沈暮深没说好, 也没说不好。 

　　顾朝朝却没打算征求他的意见, 留下一句‘那就这样决定了’匆匆下线。

　　沈暮深定定看着结束的聊天页面, 直到手机黑屏都没有移开视线。

　　吴畅吃过晚饭, 顺便来给他送个水果, 一进门就看到他孤零零地坐在床边。

　　“怎么了？”他笑着问。

　　沈暮深茫然抬头, 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姐姐讨厌我了。”

　　吴畅：“？”

　　顾朝朝挂断电话之后，立刻放下公司事务，去见了全市最好的心理医生。

　　她把两人的名字省略、认识的过程与目前的关系省略，只挑最紧要的部分说了, 然后指望眼前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能给她指点迷津。

　　医生沉思许久, 问：“您的诉求是什么呢？”

　　“我的诉求是……您帮忙分析一下，这对姐弟以后该如何相处。”顾朝朝直接了当。

　　医生点了点头：“首先我们确定一点，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没有。”顾朝朝立刻回答。

　　“也都是成年人了。”

　　“……对, ”听到他说这一句，顾朝朝已经猜到他的结论是什么了，不由得补充，“虽然男方也是成年人，但他的心智太过单纯，社会阅历也不足。”

　　医生笑笑：“所以你担心男方只是一时糊涂，等将来再成熟点，或许会为今日的行为感到羞耻或后悔。”

　　“没错。”顾朝朝确定他听懂了，终于松了口气。

　　医生看向她，似乎要透过她的眼睛看穿她内心：“那女方是怎么想的呢？”

　　顾朝朝一愣。

　　“没有血缘关系，又足够重视对方，不管是法律还是社会道德都没有违背，这种情况下女方的想法是什么？”

　　“……女方的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男方。”顾朝朝蹙眉，不太满意他的发散性思维。

　　医生闻言陷入了沉默，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顾朝朝心浮气躁地等待，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滑着手机。

　　就在她快要不耐烦时，医生突然开口：“您之所以这么纠结，主要是因为不确定男方心意是一时糊涂，还是经过成熟的情感考虑，”

　　他说完见顾朝朝想反驳，于是补充一句，“我知道您更倾向于他是一时糊涂，可心智成不成熟，是否有做判断的能力，不是您可以用惯性思维揣测出来的，还是要经过专业的判断才行。相信只要经过专业判断，您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说得太有道理，顾朝朝立刻闭嘴。

　　医生沉思片刻，给出建议：“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见见男方。”

　　“不方便。”顾朝朝拒绝了。

　　开玩笑，不带沈暮深来还能装什么都不知道，一旦带他来了，就明摆着告诉他自己已经发现他的小秘密了。到时候看完心理医生，确定他有自主判断能力还好，一旦没有，她接下来该怎么装傻？

　　顾朝朝静坐许久，皱着眉头离开了医院，出门时心情比来时更沉重了。

　　因为请了一上午的假，而现在也才早上十点，她干脆找了个早餐店吃东西，吃完又在附近的公园逛了逛，等到中午直接去了公司，把几个紧要的文件处理完就回家继续咸鱼了。

　　她一到家就关了手机，吃一颗褪黑素强迫自己入睡。

　　这一招对她还挺有用，虽然还是会想七想八，但在药物的作用下还是睡着了。她这段时间睡眠不好，整个人都已经疲惫到了极致，这会儿终于陷入沉睡，一时间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等再次醒来时，外面已经黑了。

　　她睁开眼睛一片黑暗，愣了许久的神后才坐起来，用遥控器打开了窗帘。

　　落地窗外花圃里有一盏小夜灯，照亮了一小块区域，灯下隐约有雨滴下坠，院子里的花草被上挂着雾气腾腾的水珠，看起来晶莹剔透，犹如洗过一般。

　　如今已是秋天，即便隔着窗户，也能感觉到外面的凉意。

　　顾朝朝坐在床上发了许久的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太过安静——

　　啊，手机关机了。

　　她晃了晃神，顺手开灯后把手机也打开了。

　　开机铃声响了三秒，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接着是无数个电话和信息涌了进来，她在这些内容里，一眼就看到了吴畅的名字，顿时心下一紧，消息顾不上看就打了过去。

　　铃声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对面传来吴畅暴跳如雷的声音：“为什么现在才接电话！”

　　“发生什么事了？”顾朝朝沉声问。

　　“还能是什么事，暮深不见了！”吴畅咬牙。

　　顾朝朝猛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我还想问你怎么回事！昨天晚上我去找他，他就说了一句姐姐讨厌他了，别的什么都没说，结果今天早上我等他来上课，等了很久都没见他从屋里出来，刚才去找就发现人没了！”吴畅又着急又担心，搞得一肚子火，“你到底干嘛了，人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失踪？！”

　　“我现在没空跟你解释这些，报警了吗？”顾朝朝冷着脸起身，衣服都顾不上换就往外走。

　　吴畅继续发火：“还用你提醒？！”

　　“航班信息呢？查过没有？”顾朝朝又问。

　　吴畅一愣。

　　顾朝朝顿时火大：“失踪这么久了，你不知道查航班信息？！”

　　吴畅瞬间成了理亏的那个，旁边的周仓火速找出航班信息，看到沈暮深定了昨晚回国的机票后顿时松了口气，赶紧示意吴畅看过来。

　　“……他回国了，飞机没有晚点，如果顺利坐上飞机，三个小时前就该到了。”吴畅看到信息，心里没那么着急了，逐渐也意识到自己对顾朝朝的态度太差，“他会打车，手机里也有钱，应该能找到你。”

　　顾朝朝冷着脸往外走，管家看到她风风火火的样子愣了愣，连忙追过去问发生什么事了，顾朝朝一言不发，只管往外冲。

　　“顾总等一下，外面还在下雨！”管家说着，急忙拿了把雨伞。

　　然而已经晚了，顾朝朝穿着睡衣拖鞋，已经冲出了家门。

　　秋天的细雨下得不大，冷飕飕的感觉却能渗入骨子里，顾朝朝却出了一身汗，满心只想着尽快把人找到。

　　管家唉声叹气地追在后面，快追到院门口时顾朝朝猛然停下，他脚下一滑差点撞上她，赶紧退后一步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沈少爷？！”

　　看到院子外浑身淋得湿透的沈暮深，他惊讶得声音都有些破了。

　　沈暮深站在清冷路灯下，身上薄薄的毛衣和牛仔裤已经淋透了，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整个人都在轻轻发颤，就像一只被冻坏的狗狗。

　　顾朝朝呼吸还未平复，微张着嘴冷冷地看着他。

　　“姐姐。”他哀哀地叫一声。

　　顾朝朝面无表情，心里甚至有一股火在燃烧。

　　沈暮深身形一动，又突然停了下来。

　　他站了太久，身体都冻僵了，手麻脚麻连移动都困难。管家看出他的窘状，顿时心疼地上前搀扶：“哎哟我的沈少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不早说，我也好去接你啊！”

　　“姐姐。”他眼里只有顾朝朝，见她不理自己，又叫了一声。

　　顾朝朝给出的回答是扭头就走。

　　沈暮深身形一颤，险些摔在地上。

　　管家不知道这俩人闹什么别扭，只好又哄又劝先把沈暮深带回家里，让他先洗澡换衣服。

　　“有什么事之后再说，你先把自己整理好。”管家说着，把他推进浴室。

　　将近一年没回来，浴室里的一切还维持他走时的样子，却一点灰尘都没有，显然是精心收拾过的。沈暮深眼眸微热，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始脱衣服洗澡。

　　二十分钟后，他换好了衣服来到顾朝朝门前，敲了敲门口乖乖开口：“姐姐。”

　　屋里无人应答。

　　他静了一分钟，再次敲门叫人，没人答应就再安静一分钟，如此循环往复，仿佛有无尽的耐心。

　　房间里的顾朝朝无视门口的骚扰，跟吴畅简单说明情况后就要挂断电话，吴畅赶紧阻止：“你先等一下。”

　　“还有事吗？”顾朝朝蹙眉问。

　　吴畅咳了一声，一点气势都没了：“你……不打算把他放进屋吗？”敲门敲半天了，他都听到了。

　　“他这么有能耐，还用我放？”顾朝朝面无表情。

　　吴畅讪讪：“可……还是个小孩啊，也没什么坏心眼，就是想回去找你而已。”

　　“没什么坏心眼，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你或者告诉我？他到底有没有良心，知不知道多少人担心他？”顾朝朝想起这件事就生气，“这么大的人了，做事却不考虑家人的感受，不给他一点教训，难道等他下次再犯？”

　　她说得太有道理，吴畅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了，再想想沈暮深消失时自己有多担惊受怕，不知不觉就跟顾朝朝站在了同一战线。

　　“一定要让他长点教训。”他坚定道。

　　顾朝朝轻嗤一声挂了电话，无视外面的敲门声去洗脸护肤了。

　　沈暮深继续站在门口，任由谁来劝都不肯走，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敲门。

　　顾朝朝虽然气得不轻，可见他这么坚持，一时半会儿也狠不下心了，再想想吴畅那句‘他说你不要他了’……她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去开了门。

　　房门打开，沈暮深睁大了眼睛：“姐姐……”

　　“知道错了吗？”顾朝朝板着脸问。

　　沈暮深闻言眼圈一红，瞬间闭嘴。

　　顾朝朝本想让他道个歉，这件事就过去了，结果看到他突然沉默对抗，顿时又生出一股火气：“你到现在都不知道错？”

　　“……我没错。”沈暮深低头不肯看她。

　　顾朝朝不可思议：“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就是没错。”沈暮深声音都快哽咽了。

　　……这就是小孩的叛逆期？顾朝朝被他两句话直接气疯了：“好，你没错是吧，那还站在这里好像要认错一样干嘛，回你的房间去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沈暮深立刻抓住了她的手腕。

　　顾朝朝不悦：“还有事？”

　　“我给你的画，你认真看过吗？”沈暮深眼巴巴地看着她。

　　顾朝朝蹙眉：“怎么，想要回去？”

　　“我不是……”

　　“就在书房，你想拿就拿走吧。”顾朝朝想也不想地说了句。

　　沈暮深彻底懵了，怔怔看着她仿佛受到了多大的伤害。

　　顾朝朝被他看得莫名心虚，却还是坚定地要拂开他的手：“干嘛这么看着我，你不是想要走吗？我答应你还不行……”

　　然而没有被抓的手刚放在他手腕上，一滴小雨点就掉在了她的虎口。

　　顾朝朝愣了愣，抬起头时，就看到他在无声地掉眼泪。

　　“……哭什么？”顾朝朝嗓子发干。

　　沈暮深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哭。

　　“……你一声不吭地跑回来，害你师父担心这么久，我说你两句，你还委屈了？”顾朝朝看着他的眼泪，说话的底气都没那么足了。

　　“我没错。”沈暮深执拗地重复这三个字。

　　顾朝朝听到他到现在还认定自己没错，眼底顿时闪过一丝失望，正要说些什么时，他突然开口：“我就是……喜欢姐姐。”

　　顾朝朝愣住。

　　“我没错……”他还在重复。

　　顾朝朝愣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一直说自己没错……指的是这件事？”

　　沈暮深眼底噙着泪，无声地与她对视。

　　顾朝朝抿了抿唇，尽可能心平气和地开口：“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是你不声不响跑回来的事，你觉得瞒着我跟吴畅是对的吗？”

　　“不是，对不起，”沈暮深这次倒是很快认错了，“我以后不会了。”

　　他低头太快，顾朝朝一堆教育的话噎在嗓子眼，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只能无言地看着他。

　　两人安静地对视，连空气都变得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沈暮深哽咽开口：“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为什么这么说？”顾朝朝打起精神。

　　“你不跟我视频，不要我的画，”沈暮深越说眼圈越红，“我知道那天不是梦，你已经发现了，所以不要我了。”

　　这大约是他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他的话又将顾朝朝拉入两难的处境，她纠结许久，到底叹了声气：“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沈暮深抓着她的手顿时一紧。

　　“你在我眼里，还是个孩子，孩子做出的判断都是不准确的，”顾朝朝说完静了静，“我怕你后悔，知道吗？”

　　“我不后悔。”沈暮深眼巴巴道。

　　顾朝朝只是笑了一声，没有回应他这句话。

　　“姐姐，别不要我。”沈暮深低声恳求。

　　顾朝朝一阵心酸：“没不要你，你永远都是我的家人。”

　　“只是家人吗？”沈暮深又问。

　　顾朝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纠结许久后只是含糊道：“别的事等你长大一点再说吧。”

　　“要多大？”沈暮深追问。

　　顾朝朝犹豫：“嗯……至少20岁，生活能独立了。”思来想去，她还是放弃了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他现在好好的，已经从当初封闭的状态走了出来，她不忍心再一次提醒他的过往。

　　沈暮深猛然睁大眼睛：“我现在已经十九岁了。”

　　“嗯。”顾朝朝笑笑。

　　“还有三个月就二十岁了。”沈暮深又提醒。

　　“……少来，按你的生日去算，至少还有十个月左右。”顾朝朝抱臂。

　　沈暮深倏然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十个月也很快，我这次出国就已经十个月了。”

　　只要再熬过相同的日子，就可以了。

　　他笑得坦率单纯，顾朝朝有种自己拐骗小孩子的罪恶感，思索许久后补充一句：“在这十个月里，你要多交朋友，多认识一些人，扩大社交圈……当然，选择你喜欢的社交圈就好，不用太勉强。”

　　“好。”沈暮深点头。

　　“不要每天都跟我视频了，”顾朝朝说完，看到他愣了愣，只好补充一句，“不然我怎么判断你有没有独立？”

　　“那隔天行吗？”沈暮深纠结。

　　顾朝朝笑了一声：“一周一次吧。”唯有真正远离，他才能减少依赖，更加认清自己的内心。

　　沈暮深不太情愿，但看到她坚持，也只好答应了。

　　“盖章。”他俯身在她脸颊亲了一下，接着像是怕她生气，扭头就跑了。

　　顾朝朝愣了一下，回过神时他已经快跑到房间了，她顿时没好气地提醒一句：“别忘了跟你师父道歉！”

　　“好！”少年兴致冲冲，全然没了之前的可怜样。




170.  第 170 章   生气气

　　沈暮深回都回来了, 顾朝朝干脆让他多住两天，于是自行跟吴畅打电话请了个假。

　　电话刚打完十分钟，沈暮深就兴冲冲地跑来了,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顾朝朝没好气地斜他一眼：“干嘛？”

　　“我可以留下。”沈暮深说完, 小白牙就露了出来。

　　顾朝朝哭笑不得：“这是你家，你当然可以留下。”

　　“10号走, 下个月9号放假，”沈暮深掰着手指算，“等我走了，一个月就回来了。”

　　“看来这一年没少学东西，都会做加减法了。”顾朝朝挑眉。

　　沈暮深没有听出她的打趣, 开心地张开双臂抱她：“谢谢姐姐。”

　　“以后少动手动脚哦。”顾朝朝警告地推开他。

　　沈暮深乖巧点头：“知道，要等二十岁。”

　　顾朝朝看他一眼，转身回房间了。

　　“姐姐晚安。”他站在门口主动开口。

　　顾朝朝当没听到, 即便这样, 沈暮深也很开心, 目送她进屋后主动帮忙关门, 这才扭头回自己的房间。

　　久违地躺在自己的床上, 熟悉感让他这一年来所有的漂泊感消散无踪, 他满足地蹭了蹭被子，抱紧了枕头闭上眼睛。

　　他在家里待了将近一周，才依依不舍地被顾朝朝送到机场。临分别之前，他抓着顾朝朝的手不肯放, 当初留下时多开心, 这一刻就有多悲伤。

　　“下个月就回来了，别不高兴。”顾朝朝无奈劝说。她现在非常怀疑他有分离焦虑症，不然怎么每次分开都要费这么大劲。

　　沈暮深眼圈红红地看着她, 怎么都不肯松手。

　　顾朝朝又劝了半天，却没什么效果，眼看着提示登机的语音播报已经响起，她只能狠了狠心：“我们之前怎么说的？”

　　“……要听话。”沈暮深不情愿的开口。

　　顾朝朝挑眉：“还有呢？”

　　“要多交朋友，要独立，要像个大人，”沈暮深说完这些就不肯说了，但见顾朝朝一直盯着自己，最后只能把剩下几条也说了，“不能太依赖姐姐，不能总缠着姐姐，要有自己的生活。”

　　“这不是都记得吗？”顾朝朝很是欣慰。

　　沈暮深抿了抿唇：“可我的生活只有姐姐。”

　　这句话配上他真诚又哀怨的眼神，像一支小箭咻地一下射中了顾朝朝的心脏。顾朝朝一秒恍惚，又迅速恢复淡定：“好啊，那你别去了。”

　　沈暮深眼睛一亮。

　　“留下来，一辈子给我当弟弟。”顾朝朝又补充。

　　沈暮深瞬间松开她的手：“不要。”

　　“为什么不要？”顾朝朝抱臂，看着眼前诡计多端的少年，“不是说生活只有我吗？”

　　“……现在没有了。”沈暮深说完扭头就走。

　　顾朝朝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在机场随意找了个角落坐下，直到沈暮深的飞机顺利起飞才离开。

　　大约是‘一辈子当弟弟’这件事太过可怕，沈暮深走了之后，只在到别墅时给她发了条消息报平安，接下来连续三天都安安静静的，反而是顾朝朝开始不习惯了，时不时都要看一眼手机，偶尔开会的时候都要带着，生怕自己会遗漏他的消息。

　　“您最近一直盯着手机，请问是有什么事吗？”在她连续几天都这种状态后，管家忍不住问了。

　　顾朝朝顿了顿，失笑：“没事。”

　　“那……”管家迟疑地看着她。

　　顾朝朝摇了摇头：“只是突然发现，我好像也该断1奶了。”

　　管家不明所以，顾朝朝也不打算解释，放下手机后开始投入工作。

　　她在这边不好受，沈暮深在大洋彼岸也是一样，偶尔连创作的时候都会走神，吴畅每次看到，都感慨好好的一个绘画天才，偏偏是个恋爱脑。

　　恋爱脑每天只有看手机和创作两件事，坚持一周没联系顾朝朝后，第二周开始的晚上，手机上的时间一跳到零点，他就迫不及待地给顾朝朝打了视频电话。

　　顾朝朝看到久违的电话先是一愣，会都不开了直接躲回自己的办公室，与他聊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结束，而这么做的后果就是，某人因为太开心直接失眠，接下来一整天都不在状态，某人则被公司议论纷纷，都在讨论她会上一小时跑回办公室干嘛去了。

　　而两位当事人继续过自己的生活，一起等待下一次通话时间。

　　别别扭扭一个月后，终于迎来了沈暮深的第一个寒假。

　　可能是因为这个月只通话四次的缘故，明明才分开三十天，再见面顾朝朝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沈暮深想来也一样，不然也不会在看到她的瞬间，就丢下了所有行李，像个快乐的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顾朝朝吓得赶紧后退，却还是被他撞个不轻，好在身体后仰的瞬间被他拉进怀中，这才没有酿成惨剧。

　　“怎么越来越不知轻重了。”顾朝朝头疼。

　　沈暮深笑着将头伸到她面前，顾朝朝嫌弃地揉了揉，眼底却全是笑意。

　　回家的路上，沈暮深话都比平时多了不少，不停地同她说着自己最近的创作和想法，一些专有词汇顾朝朝听不懂，但依然不妨碍听得认真。

　　快到家时，沈暮深总算安静了点，顾朝朝直接将凹槽里的保温杯递给他：“润润嗓子。”

　　沈暮深乖乖接过喝了一口。

　　半晌，他突然道：“姐姐，我明年就进学校读书了。”

　　顾朝朝一愣：“……什么时候做的决定？”

　　“前两天，我去面试了，昨天才收到通知，”沈暮深认真与她分享这个好消息，“我没让师父告诉你，我自己告诉你。”

　　顾朝朝无言地点了点头，等车子开进院里后才扭头看向他：“是吴畅帮你通过面试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准备的。”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小骄傲。

　　顾朝朝这才算笑了。

　　她也好吴畅也好，都有轻松将他送进好大学的能力，之所以一直没这么做，是因为在沈暮深刚出国时，两人讨论之后还是放弃了。

　　当时的暮深太过封闭，根本做不到与人沟通，把他丢进大学受教育，很可能会让他的病情加重，所以最后选择了在家教育。

　　而现在沈暮深自己通过了面试。

　　说明他不仅有面试官看好的能力，还有连外人都承认的生活能力，顾朝朝自然为他高兴。

　　“姐姐，我会越来越好的。”沈暮深做保证。

　　顾朝朝噙着笑捏了捏他的后颈。

　　柔软的手指带着体温贴在皮肤上，沈暮深缩了缩肩膀，脸颊也开始泛红。

　　因为过完年就要去学校报到，所以这个寒假有很多事情要忙，好在不管自己做什么，顾朝朝都在身边陪着，所以沈暮深这个寒假过得依然幸福。

　　开心的时间总是很快结束，等沈暮深把所有材料都准备好了，假期也就结束了。

　　又一次分离，又一次红着眼圈不肯走，他似乎永远学不会如何潇洒分开，每次离开都要无声地闹上好一阵。

　　好在顾朝朝已经习惯了，这次只用了半个小时，就连哄带骗地把人送到了飞机上，她独自回到家时，管家还很惊讶：“这次这么快？沈少爷长大了吗？”

　　“……不是他长大了，是我成熟了。”顾朝朝沧桑地叹了声气。

　　过完年，她已经三十岁了。

　　在现实中，她刚刚二十一二，距离三十岁还有很遥远的距离，那时的她很难想象自己三十岁会是什么样，也曾为年龄恐慌，可真到了三十岁这天……身体健康、皮肤紧实，看来也没什么可怕的，只是不知道自己四十岁的时候，跟沈暮深的三十岁会不会有很大差别。

　　顾朝朝盯着镜子看了半晌，想象了一下自己垂垂老矣、沈暮深风华正茂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带感。

　　是的，带感，到时候带着沈暮深出去，即便自己一身三百块钱的运动服，恐怕也会让人觉得贵不可言……难怪那些四十岁大肚男总想找二十多岁的娇妻，合着除了真爱和贪图美色，还有一层权力的象征。

　　顾朝朝拍拍脸，提醒自己不要太得意。

　　沈暮深再次出国，明显忙了起来，好几次与顾朝朝视频，都要一边聊天一边写作业。每到这个时候，顾朝朝都会一脸慈爱地看着自家孩子用功，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打扰。

　　反复几次后，沈暮深愧疚了：“姐姐……”

　　“姐姐喜欢你努力学习，”顾朝朝知道他想说什么，抢先一步开口，“你越用功，姐姐就越开心。”

　　“可是陪你少了。”沈暮深看着手机里的她，眼底的孺慕之情几乎遮掩不住。

　　顾朝朝很想揉揉他的脑袋，但因为隔着半个地球的距离，最后也只能作罢：“以后还长着呢。”

　　沈暮深喜欢听她说以后，尤其是有自己的以后，闻言唇角便扬了起来。

　　熬过了刚开学时的兵荒马乱，沈暮深对校园生活渐渐得心应手了。他的世界在一步步变大，顾朝朝时常从他口中听到吴畅周仓以外的陌生名字，也时常听他提及美术馆、博物院这些东西。

　　渐渐的，一个名字在他口中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顾朝朝通过他的描述得知，那是一个刚进大学的十八岁小姑娘，和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很开朗，很活泼，每个老师同学都喜欢她。

　　起初，顾朝朝只是随便听听，渐渐他提得多了，她也开始上心，终于有一次忍不住问：“那你喜欢她吗？”

　　“喜欢。”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遮掩住心里那点小抑郁认真询问：“是像朋友一样喜欢，还是像恋人一样喜欢？”

　　沈暮深一愣，反应过来后突然不高兴了，直接给她挂断了电话。

　　被甩了一脸脾气的顾朝朝莫名其妙，半天才冷哼一声。




171.  第 171 章   懊悔

　　小朋友生气了, 后果很严重，但顾朝朝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趁这个机会先专心处理公司的事, 处理完再去找他。

　　而当她的视频通话打过去时, 已经距离沈暮深挂断电话过去两天了。

　　48小时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顾朝朝推测他不会接自己的电话, 结果手机刚响了一声他就接通了。

　　当看到手机屏幕里出现熟悉的那张脸，顾朝朝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你肯接了？”

　　沈暮深板着脸默默与她对视。

　　顾朝朝干笑一声：“还生气呢？”

　　沈暮深轻哼一声。

　　顾朝朝眼底闪过一丝稀奇。也不怪她，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沈暮深还是第一次跟她发脾气，软软的小猫儿一样, 叫人总忍不住总想多逗逗。

　　顾朝朝故作惋惜地叹了声气：“本来还想跟你多聊聊，但你既然还在生气，那就算了吧。”

　　说完, 作势要挂电话。

　　沈暮深急了, 连忙开口：“不要！”

　　顾朝朝果断停手：“好, 不要。”

　　看到她这个样子, 即便是傻子也看出她在故意耍自己了。沈暮深板着脸看了她很久, 眼圈又一次泛红。

　　顾朝朝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赶紧哄人：“乖乖乖，不哭了，姐姐错了，姐姐知道错了, 对不起暮深……”

　　“不准道歉。”沈暮深蹙眉。

　　顾朝朝无奈：“道歉还不好吗？”

　　沈暮深板着脸看她, 看样子是不太好的。顾朝朝只好服软：“那我不道歉了。”

　　沈暮深这才满意，调整好情绪后缓缓开口：“我没有喜欢别人。”

　　顾朝朝眼眸微动。

　　“听你的话，多交朋友, 但没喜欢别人，”沈暮深看着她的脸，眼巴巴地开口，“我只喜欢姐姐。”

　　犹如一杯辛辣的热红酒，一路经过喉咙流入胃里，连带着整个身体都暖和了。顾朝朝定定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笑了：“谢谢暮深。”

　　沈暮深无声地看着她，显然想听的不止这句。

　　顾朝朝扬唇：“你想听的，得到你二十岁才能说。”

　　“真的会说吗？”沈暮深认真地问。

　　顾朝朝点头：“当然。”

　　沈暮深顿时又高兴了。

　　挂完电话，拿着手机独自依依不舍了会儿，他才抱着书往外走。他如今所在的学校，距离吴畅别墅只有步行三十分钟的距离，所以即便上学了，也一直住在别墅里。

　　但他还是在学校附近悄悄租了个小房子，平时课比较满的时候就在那边吃午饭睡午觉，更多时候都是空着。

　　不为别的，只为将来顾朝朝万一再来看他，也好有个地方住。

　　他租房子的事没有瞒着吴畅他们，最后签合同还是周仓帮的忙，因此他最近对周仓的态度好了很多。

　　当然，对周仓好的更多原因，是周仓最近谈恋爱了，一个热情奔放的女性，和顾朝朝完全不同的类型。

　　“暮深，去上课啊？”正准备出去约会的周仓看到他，立刻热情打招呼。

　　沈暮深乖顺地点了点头，抱着书继续往外走。

　　周仓啧了一声，扭头看向正在喝咖啡的吴畅：“看见没，对我越来越热情了。”

　　“……看来我们对热情的定义不太一样。”吴畅斜了他一眼。

　　周仓顿时笑了，直接跑到院子里叫住快走远的沈暮深：“别走！我顺便送你！”

　　不用自己走路当然好，沈暮深果断停下脚步。

　　平时走路三十分钟的路程，蹭车只需要几分钟，沈暮深进教室时，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垂着眼眸，把课本放在桌子上，翻到今天要学的部分开始预习。

　　“你大概是全校唯一一个会预习的大学生吧。”

　　打趣的声音响起，沈暮深抬头，是他之前常跟顾朝朝提起的女生，也是他们这次吵架的源头。

　　看清是谁后，沈暮深对人点了点头，然后低着头继续看书。

　　女生已经习惯了，在他旁边坐下后，偷瞄了他好几眼，最后放了块牛奶糖在他桌子上：“你喜欢吃甜的吗？”

　　“谢谢。”沈暮深拿过去，开始剥糖纸。

　　他做什么都透着一股认真踏实的劲儿，即便是剥糖纸，也会规规矩矩地先观察一下糖的包装，然后沿着锯齿轻轻用力。

　　阳光下，他垂着的睫毛在眼下映出一小片阴影，优秀的五官像是雕刻大师塑造出的最完美作品，叫人看一眼就不自觉被吸引。

　　教室外逐渐传来打闹声，教室里却始终只有他们两个人。女生脸颊渐渐泛红，好一会儿才小心开口：“我……能不能跟你说个事？”

　　“说。”沈暮深说着，将牛奶糖放进嘴里。

　　“我喜欢你。”女生鼓起勇气。

　　沈暮深愣住。

　　“……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有共同语言，也很对彼此脾气，最重要的是我们都单身，你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女生说完，屏住呼吸看着沈暮深。

　　坦白说，此刻的她虽然紧张，却不觉得沈暮深会拒绝自己，毕竟如她所说，他们大约是这个世界上最合适的人了。

　　沈暮深还在发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慌乱。

　　“你要答应吗？”女生眼睛亮晶晶。

　　然而下一秒，沈暮深却当着她的面把嘴里已经化开的牛奶糖拿了出来，浑身僵硬地塞回糖纸里。

　　女生：“？”

　　“还给你。”沈暮深说完，认真地把糖递到她面前。

　　女生：“……”

　　见她不接，沈暮深又看了眼黏糊糊的糖纸，总算意识到了不合适，犹豫一下后又道：“我再买一块还给你。”

　　“……不答应就不答应，何必这么恶心人！”女生终于恼羞成怒，红着一张脸冲了出去。

　　沈暮深无辜地看着她消失，许久才再次看向自己手中的糖……不能吃。他一脸郑重地丢进垃圾桶，然后趁还没上课去楼下超市买了一包，拆出一颗放在了女生的笔袋里。

　　当晚，他一回到家就给顾朝朝打视频电话。

　　顾朝朝一接通，他就认真地开口：“对不起。”

　　“……嗯？”顾朝朝一脸茫然。

　　沈暮深抿了抿唇，将今天的事说了，然后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姐姐是不是猜到了，才会那么问我？”

　　顾朝朝：“……”也没有，就是随口一问。

　　“我以后会保持距离，”沈暮深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多交朋友，但保持距离。”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如果你坚持的话……也可以，但要注意分寸，不要伤害朋友，当然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感受，不要为了交朋友而交朋友，得多听听你内心的意见。”

　　有些人天生擅长交际，有些人天生适合独处，沈暮深属于后者，只是已经到了影响正常生活的地步，所以她才希望他能多走出去。

　　但一切的前提是，得他自己高兴。

　　沈暮深明白了她的意思，认真点了点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隔着千山万水的两个人各自生活、保持联系，渐渐也适应了这种生活。

　　自从发现沈暮深的分离焦虑很严重后，顾朝朝就放弃了去看他的想法，免得让他快乐三天痛苦一周。即便如此，时间依然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新的暑假。

　　“今年还是不能回去。”沈暮深很失落。自从去年夏天一战成名，他的生活就被各种访问和艺术界的聚会充斥，每个夏天都格外繁忙。

　　顾朝朝安抚：“吴畅跟我说了，等九月份让你回来一趟。”

　　他的二十岁生日就在九月。

　　想到生日意味着什么，沈暮深略微打起精神，但还是忍不住失落：“姐姐，我好想你。”

　　“乖，很快就能见面了。”顾朝朝继续安抚。

　　沈暮深撇了撇嘴，突然控诉：“你都不想我。”

　　顾朝朝：“？”

　　“我不回去，就不会再去烦你，”沈暮深说着，就开始委屈，“你不用应付我当然高兴了。”

　　顾朝朝：“……沈暮深同学，你不要无理取闹啊。”

　　沈暮深板着脸不说话。

　　顾朝朝叹了声气，安静地陪着他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他就像个泄气的气球一般突然软了下来：“对不起姐姐，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姐姐也很想你。”顾朝朝目光柔和。

　　沈暮深抿了抿唇：“可你都不来看我。”

　　“要不是我每次看完你，你都要难过好几天，我早就去了。”顾朝朝表示冤枉。

　　沈暮深眼巴巴地看着她：“可是你明天来，我今天就会开始高兴。”

　　顾朝朝：“……”

　　不得不说语言没障碍的沈暮深非常可怕，顾朝朝还没挂断电话，就被他勾得定了机票，等意识到太冲动时已经来不及了。

　　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提前把该做的工作都做了，腾出一周的时间去看他。

　　顾朝朝到的那天，正好赶到沈暮深学校办展览，沈暮深虽然平时不怎么参与这些活动，但作为学校最出名的校友之一，还是要时刻待在展览上做吉祥物的。

　　只是今天的吉祥物心不在焉，刚来一个小时就要离开，同学见状急忙拉住他：“你干嘛去？”

　　“接女朋友。”他回答。

　　同学一愣：“你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

　　“九月。”

　　同学惊讶：“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是去年九月吗？”

　　“今年九月。”

　　同学：“……”那不是还没到吗？

　　他无言地看着沈暮深跑远，等有人来问沈暮深去哪时，他就只说一句‘接女朋友’，于是顾朝朝还没到，身份标签就已经贴好了。

　　这次展览对于学校而言非常重要，也是不少学生向投资者展示的最好机会之一。沈暮深虽然不需要靠这种方式展示，但还是配合地拿出一幅画挂在展览上。

　　顾朝朝跟着他来到学校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顾朝朝去看画。

　　“这次画的可算不是两只手了，”顾朝朝看着画板上过于简单的构图，唇角始终噙着笑，“不过这幅画是不是有点太敷衍了？就一条弧线和一个红点。”

　　她在这个世界是个商人，对这种艺术品简直一窍不通，看了半天也只能看出，弧线之上是空白，弧线之下涂了明暗不定的肉粉色，只是肉粉占比非常少，像是不舍得用颜料一般。

　　她这么说了，旁边顿时传来一声笑，顾朝朝不解地看过去，是一个长相明艳的女生。

　　“暮深画的是半个女性的肩膀，用料少是因为舍不得展示更多，你难道没透过这幅画，感受到其中的拳拳爱意吗？”女生尽可能不带情绪，却还是透出了对无知者的蔑视，“暮深的画作总是打破常规，却又能展现无限张力，不出意外，他肯定会是这个世界最伟大的画家之一。”

　　她听说沈暮深带了女朋友来，所以特意来看看，结果看到顾朝朝后先是惊艳，接着就察觉到她的年龄应该比他们大几岁，身上这条普普通通的裙子，是某个奢牌的最新款，少说也要六位数。

　　她心里隐隐别扭，又在顾朝朝连画的内容都看不懂时，这点别扭变成了轻视。

　　顾朝朝眨了眨眼，重新看过去，总算能辨认出这是个肩膀了。那肩头一点红色……顾朝朝盯了许久，最后眯起眼睛看向沈暮深：“这是怎么回事？”

　　沈暮深耳朵泛红，不敢回答。

　　女生皱了皱眉：“人体是每个创作者都会画的内容，我们在画这些的时候，心里是充满敬意的，你是画家的女朋友，应该理解这些吧？”

　　再听不出她的敌意，顾朝朝就真是傻子了。

　　不过年纪在这儿，也懒得跟小孩子计较，顾朝朝只是笑了笑。

　　女生扯了扯唇角，正要继续劝她大度点，旁边的沈暮深突然认错：“姐姐，对不起。”

　　女生眼皮一跳：“你有什么可道歉的，画的又不是果体，再说就算是……”

　　“我不该画你，还拿出来展览。”沈暮深说了下半句。

　　女生一秒失声，脸颊犹如被抽了一巴掌，顿时火辣辣的。

　　“我就画了一点点。”沈暮深还在小心翼翼。

　　顾朝朝哭笑不得：“没跟你生气，这种我还是可以接受的，”说完，想到女生说的画果体也正常，为了避免自己将来成为沈暮深的展览对象，她又提醒一句，“以后也可以画我，但是不要画得太露骨知道吗？我不想被人看太多。”

　　“知道，”沈暮深连忙点头，“舍不得。”

　　顾朝朝这才满意。

　　女生看着二人亲密互动，僵站了片刻后，被看不下去的同学直接拉走了。

　　她走了之后，顾朝朝才给了她的背影一个正眼。

　　“她以前喜欢我，”沈暮深主动解释，“现在不喜欢了。”

　　傻瓜。顾朝朝扬了扬唇角，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换了第二个问题：“能不能请问一下，明明还没有确定关系，为什么他们都知道我是你女朋友了？”

　　沈暮深：“……”

　　“沈暮深同学，你不老实啊。”顾朝朝抱臂。

　　沈暮深一脸镇定：“……反正还有两个月，都一样。”

　　顾朝朝嗤了一声，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他拉着去了别处。

　　在学校逛了两个小时，顾朝朝就已经累了，本想着自己先找个酒店倒倒时差，结果沈暮深亦步亦趋地跟着，死活都不肯独自一人。

　　眼看着他的同学们巴巴地等，顾朝朝犹豫一下还是停下了脚步：“算了，再待一会儿吧。”

　　“不要，你累了。”沈暮深反而成了坚持的那个。

　　顾朝朝无奈：“你还知道我累啊？就不能听话一点吗？我先找个酒店休息，你留下做你的事，等结束了再去找我多好，非要跟着干嘛。”

　　“我要跟着。”沈暮深犯起轴来简直油盐不进。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最后索性在他们学院的小棚子里坐下：“你去忙，我在这里休息。”

　　沈暮深不肯。

　　顾朝朝当即眯起眼睛：“沈暮深……”

　　沈暮深扭头就走。

　　一旁目睹的同学顿时乐了：“暮神竟然还有这么鲜活的时候。”

　　“暮神？”顾朝朝听出最后一个字的音调与沈暮深名字不同。

　　同学连忙点头：“神仙的神，他太厉害了，成绩好天赋好老师喜欢，所以我们给起了这个外号。”

　　顾朝朝了然地点了点头，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刚才没给人留面子了。

　　好歹是暮神呢。她忍了忍，这才没笑出声来。

　　顾朝朝在棚子里待着，沈暮深做什么都心不在焉，最后因为连出了两次错，被同学忍无可忍地赶走了。

　　他简直求之不得，扭头就往棚子的方向跑。

　　看着他欢快的背影，一个同学啧了啧：“爱情的力量啊。”

　　喜欢沈暮深的女生眉眼微动，最终还是咬了咬唇彻底放弃了。

　　天气炎热，沈暮深跑到棚子里时，脸上已经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他却毫不在意，冲到顾朝朝面前认真道：“该走了。”

　　顾朝朝笑了笑，朝他伸出手。

　　沈暮深当即牵住，拉着她往外走。

　　两人从人群中走出，吸引了无数目光，顾朝朝起初还有点害羞，总怕自己会被当成吃嫩草的老牛，好在艺术圈的同学们性格热烈不拘小节，不仅对她的年龄毫不在意，反而不吝夸赞。

　　还是沈暮深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等走到人少的地方立刻问：“你怎么了？”

　　“我……”顾朝朝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对上他的视线后还是斟酌开口，“我今年三十了，而你才二十岁。”

　　沈暮深愣了愣，表情一瞬紧张：“你觉得我配不上你？”

　　顾朝朝：“……”这个结论是怎得出来的？

　　距离九月的生日还有一个多月，任何一点反常都能让他如临大敌，比如此刻，他突然板起脸威胁：“你不能反悔。”

　　“我没有反悔，”顾朝朝哭笑不得，好不容易生出的一点自卑心理还被他搅合没了，“算了算了，不聊这个了。”

　　“真的不后悔？”沈暮深却不肯轻易放过她，一路上不断问这个问题。

　　顾朝朝被他逼得无奈，突然停下脚步看向他。

　　沈暮深蓦地紧张，喉结都跟着动了动：“你现在要后悔……”

　　话没说完，顾朝朝已经捧着他的脸亲了上来。

　　沈暮深倏然睁大了眼睛，仿佛被下了定身符一般不会动了，顾朝朝亲完许久都没有半点反应。

　　“傻了？”顾朝朝笑盈盈地看向他。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

　　顾朝朝：“？”

　　“那里什么都有，你不用住酒店。”沈暮深认真道。

　　虽然他们从学校出来就是为了找住的地方，这个时候聊这个话题也没什么错……但确定要聊这个？顾朝朝无言许久，最后默默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路，两个人突然都沉默了，要不是手还被沈暮深牵着，出汗了他都不肯放开，顾朝朝真以为他被自己亲怕了。

　　沈暮深租的房子距离学校只有几分钟的路程，两个人很快就到了。

　　是一间小公寓，四十多个平方，小且温馨，里面很多个人特色的东西，一看就是沈暮深亲自准备的。

　　顾朝朝进屋之后转了一圈，看到床单熟悉的花纹与色泽后扬眉：“这东西有点眼熟啊，不会是仿着我家的东西买的……”

　　话没说完，一股大力突然将她拽进怀里，顾朝朝还没回神，他便撞在了她的唇上。

　　真的是撞，冒冒失失磕磕绊绊，急切又没分寸。顾朝朝痛得轻哼一声，却还是抱住了他的腰。

　　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吻，沈暮深在最初的冲动之后，又突然变得胆怯，最后还是顾朝朝引导着，才能顺利结束这个吻。

　　亲吻结束，两人分开，安静看着对方时，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还没到九月吧？”顾朝朝突然开口。

　　沈暮深咽了下口水，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你刚才也亲我了。”

　　顾朝朝：“……”合着是还她的。

　　无言片刻，她又教导：“你该说把时间提前了。”

　　沈暮深眼睛一亮。

　　“但是晚了，你已经错过这个机会了。”顾朝朝笑着，欣赏他突然懊悔的表情。




172.  第 172 章   再见

　　听到顾朝朝说自己错过机会了, 沈暮深如遭雷击，好久都没缓过劲来。

　　顾朝朝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时，就看到他还坐在沙发上发愣, 不由得一阵好笑：“沈暮深同学, 不至于吧，就算今天没有确立关系, 那一个月后也能确立啊。”

　　知道他对自己的感情，不知不觉快一年了，顾朝朝再分不清是孺慕还是爱慕，那就真成傻子了，所以在不在一起都不过是一层窗户纸罢了。

　　沈暮深似乎不这样认为, 一板一眼地守着时间和规矩，像个小古董一样。他越是这样，顾朝朝就越想欺负他。

　　“姐姐。”沈暮深干巴巴地叫了她一声, 企图让她改变主意。

　　顾朝朝揉了揉他的脑袋, 随便吹了吹头发就去床上躺着了。

　　沈暮深赶紧跟上去：“姐姐。”

　　“别吵, 我要睡觉。”顾朝朝闭上眼睛。

　　沈暮深哼唧一声, 见她不说话, 就在床边乖乖坐下了。顾朝朝又累又困, 却还是能感觉到床垫的塌陷，她扬了扬唇，翻个身背对着他。

　　“姐姐。”沈暮深从背后戳了戳她。

　　顾朝朝只当没听到。

　　“姐姐。”又戳一下。

　　顾朝朝忍无可忍，直接反身将他拉到床上。沈暮深猝不及防陷进柔软的床垫, 顾朝朝的脸猛然在面前放大。他愣了愣神, 突然安静了。

　　顾朝朝奖励地捏捏他的脖颈，很快陷入了沉睡。沈暮深听着她的呼吸声，心里像塞满了柔软的棉花, 整个人都开始轻飘飘。

　　他明明不困的，可此刻却像被传染了一般，很快就跟着入睡了。两个人相对而眠，唇与唇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指，能清楚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这一觉睡得太香太沉，等两人醒过来时，外面已经黑了。

　　顾朝朝睁开眼睛，还有点不知今夕何夕，直到腰上悄悄爬上一截手臂，她才愣了愣神，回头就在黑暗中对上一双亮亮的眼睛。

　　“……沈暮深。”她开口警告。

　　沈暮深立刻松手：“我想抱抱你。”

　　“开灯。”顾朝朝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沈暮深乖乖顺从，开完灯后重新看向她，然后一不小心就笑了出来。

　　“笑什么？”顾朝朝看到他上扬的唇角就好笑。

　　“喜欢姐姐。”他总是很擅长说这种话。

　　顾朝朝脸颊莫名浮现一点热意，清了清嗓子后开口：“饿了。”

　　“姐姐想吃什么？”沈暮深忙问。

　　顾朝朝揉了揉肚子，暂时想不到。沈暮深看了她一会儿，试探：“我给你做饭？”

　　顾朝朝一愣：“你会做饭？”

　　“前段时间学的，”沈暮深抓住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把玩，“姐姐说吃不惯西餐。”

　　顾朝朝一阵恍惚，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上次来看他时确实说过这句话……但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吧，亏他还记着。

　　沈暮深做饭这件事太新鲜了，新鲜到顾朝朝愿意忍着饥饿看他表演，沈暮深也不负期望，去楼下买了些食材后就钻进了厨房。

　　顾朝朝怕他把厨房炸了，见状赶紧跟过去，结果就看到他不管做什么都井井有条，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做了四个菜出来。

　　餐桌被摆满时，顾朝朝还在发愣，很难相信这是她家的小自闭做出来的东西，倒是沈暮深眼睛亮晶晶，满心期待地等着夸奖。

　　顾朝朝拿起筷子挨个尝了尝，味道只能算得上能吃。她倏然笑了：“暮深做得真好。”

　　“我以后天天都给你做。”沈暮深认真道。

　　顾朝朝笑着答应，却没想到这是自己噩梦的开始，因为——

　　接下来的每一天，他都亲自下厨，要命的是一天三顿饭永远都是这四个菜。

　　本来厨艺就一般，还只会做这四个，顾朝朝吃了两天就绷不住了，然而为了照顾孩子面子，硬生生吃了五六天。

　　这就导致，她要离开的时候一点留恋都没有，甚至称得上落荒而逃。

　　“姐姐，我下个月就回去了。”沈暮深还在分离焦虑。

　　顾朝朝敷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我在家等你。”

　　“很快的，只有二十几天了。”他自我安慰。

　　顾朝朝继续附和，好容易把人送走后，立刻钻进了最近的一家快餐店。

　　一般来说，快餐都不怎么好吃，机场里开的快餐味道就更差了，顾朝朝却吃得泪流满面，连吃了两个大汉堡，这才扶着肚子从里头出来。

　　然后就看到了门外的沈暮深。

　　机场明明嘈杂，顾朝朝却感觉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她干巴巴地看着沈暮深，正要解释什么时，沈暮深突然红了眼圈。

　　“别哭别哭，我不是故意……我就是不想吃飞机餐，所以先提前找点东西填肚子，绝对没有别的意思。”顾朝朝手忙脚乱地解释。

　　“姐姐，”沈暮深分离焦虑还没结束，情绪波动总是很大，“你很爱我吧。”

　　顾朝朝：“……嗯？”

　　“不喜欢我做的东西，还吃了那么久，是因为很爱我吧？”沈暮深有自己的理解。

　　顾朝朝迟缓地眨了眨眼睛，好一会儿才点头：“对……对！”

　　沈暮深满足了，两人又一次道别。

　　顾朝朝这次不敢乱拐弯了，当着他的面头也不回地去了登机口。

　　回国之后，日子又恢复到以前的状态，只是多少还是有些不同了。

　　顾朝朝现在有了看日历的习惯。

　　早起时、入睡前、开完会，无时无刻，有空就会看一眼，看什么时候到沈暮深的生日，结果看来看去，才发现坚持把时间定在九月份，不是在折磨沈暮深，而是在折磨自己。

　　好在在她的自我折磨中，日历上的日期一页页跳转，很快就到了九月十三，沈暮深生日的前两天。

　　当天晚上，她就给沈暮深打了视频电话。

　　“姐姐。”沈暮深叫她一声，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开心。

　　顾朝朝也笑了：“定机票了没？”

　　“定了，中午的机票，”沈暮深回答，“我先去趟学校，把作业交了，然后就出发了。”

　　“去吧去吧，姐姐在家等你。”顾朝朝笑盈盈道。

　　沈暮深开心地点了点头，又跟她聊了两句后才依依不舍地挂断。

　　打完电话的顾朝朝心情极好，关了手机闭上双眼。

　　她本来想早点睡着消磨时间，然而越是想睡就睡睡不着，翻来覆去好一会儿后突然又生出一点不安，心里扑腾扑腾的，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刚冒出这种想法不久，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接着是管家惊慌的声音：“顾总不好了！沈少爷所在的学校出现了恐怖袭击，有三十多个学生当场死亡，还有上百人重伤！”

　　顾朝朝脑子轰地一声，拿着手机跌跌撞撞冲出去：“你说什么？”

　　“我我我刚才给沈少爷打电话，没打通，你再试试！”管家急切地说。

　　没等他说完，顾朝朝就已经打了过去，然而平时都是秒接的人，此刻却任由手机响了很多遍都没接通。顾朝朝手指颤抖，又给吴畅和周仓打。

　　可惜打过去不是占线就是无人接听。

　　顾朝朝脸色越来越白，却依然冷静：“定机票，没有的话就包机或者借个私人飞机，要尽快出发。”

　　“好的！”管家连忙去办。

　　顾朝朝颤抖着回到屋里，试图换件衣服，然而睡衣的扣子解了几遍都没解开。

　　“不要慌……不要慌……这个世界没有崩溃，就说明他没事。”顾朝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却依然无法冷静，最后只能勉强在睡衣外面套个外套，然后转身离开。

　　她用了最短的时间来到机场，飞机冲上天空的时候，她还在颤抖。

　　这是她有生以来最漫长的十几个小时，这十几个小时里，她的脑海中闪现穿越以来的种种经历，想到了自己经历的每一个男主。过往的感情已经被系统收走，可她依然能察觉到，自己过去生出多少拳拳爱意。

　　漫长的十几个小时结束，她一出机场就被等待的车辆接走，先是去了别墅，当发现别墅里空无一人后，她颤抖着叫人调转车头，去了沈暮深所在的学校。

　　才十几个小时，学校里已经恢复了正常秩序，只是校园里堆积的大片白花、以及地上还没来得及清扫的血迹，都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顾朝朝看到已经发黑的血迹，眼睛也一阵阵发黑，但最后还是生生忍了下来，咬着牙问了接收学生的医院，然后开始一家家地去寻找。

　　找不到，怎么都找不到……冷静了十几个小时的顾朝朝濒临崩溃，却还是靠着一口气四处找。

　　终于，她来到了停放死者的医院。

　　当看到大厅里几十个白色床位，她明明告诉自己沈暮深肯定还活着，却还是手脚发软。这一刻她已经忘了任务与穿越，彻底将自己和沈暮深当成了普通人。

　　会死会消失的普通人。

　　“暮深……”她低喃一声，摇晃着走向第一个床位，掀开白布后眼圈瞬间湿了。

　　这个不是……

　　那下一个呢？她继续往下走，一个一个地翻看，当看到这些血肉模糊的脸，她的心脏难受得仿佛快要死掉。

　　不知过了多久，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顾朝朝怔怔盯着看了片刻，最后试探地伸出手……

　　“姐姐？”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顾朝朝一愣，浑身力气瞬间被抽走，直接跌坐在地上。

　　“姐姐！ ”




173.  第 173 章   终

　　顾朝朝僵坐在原地不敢回头, 捏着白布的手指颤得越来越厉害。

　　许久，背后一股温暖贴了上来，有力的臂弯将她抱住：“我没事, 我没事……”

　　顾朝朝闭上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尽可能平静地开口：“给管家回个电话, 他很担心你。”

　　“……我的手机丢了。”沈暮深小心翼翼地开口。

　　顾朝朝面无表情：“我的在口袋里。”

　　沈暮深顿了顿，从她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来得及看一眼她的表情，就给管家打了过去。

　　“伯伯是我，我没事……嗯, 伯伯别担心了……好，我知道，我会照顾好姐姐的。”尽管管家看不见, 沈暮深还是在手机这边乖巧点头。

　　一分钟通话结束, 沈暮深绕到顾朝朝面前, 对上她冷淡的眼睛时心虚了一瞬, 却还是乖乖朝她伸手：“姐姐, 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此刻打个照面, 顾朝朝才看到他额头上的纱布，经过十几个小时后，纱布已经有些脏了，隐约透着浅浅的红。

　　“还有别的伤吗？”顾朝朝问。

　　沈暮深摇头：“没有了, 我没在被袭击的中心位置, 这是爆炸形成的碎片划伤的。”

　　顾朝朝闻言没有再问，撑着地面就要起身，然而刚动了一下, 整个人又一次无力地摔在地上。

　　沈暮深赶紧将她搂住，半拖半抱地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逆着人群，无声地往外走。

　　半个小时后，两人回到了沈暮深租的房子，顾朝朝进门之后脱了外套，沈暮深才发现她还穿着睡衣。

　　认识两年了，记忆里的她永远体面永远得当，这还是第一次只穿着睡衣出现在家以外的地方。沈暮深愣了愣，突然生出一点愧疚。

　　顾朝朝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喝，沈暮深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来到她面前，低着头小声开口：“姐姐，对不起。”

　　顾朝朝眼眸微动，却不肯看他。

　　“我当时看到爆炸，我太着急，所以、所以就去救人了，我忘了先跟你报平安，师父他们也去帮忙了，我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你那边的凌晨，我以为你已经睡了……”沈暮深语无伦次，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直接安静下来，好一会儿才小心开口，“姐姐，对不起。”

　　顾朝朝疲惫地闭上眼睛。

　　“姐姐，”沈暮深上前，小心地牵住她的手，“你理理我好不好？”

　　顾朝朝喉咙动了动，许久才淡淡开口：“我很累，你别说话了。”

　　沈暮深一愣，白着一张脸收回了手。

　　顾朝朝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她已经将近三十个小时没有休息，这会儿精神劲彻底松懈，便再也控制不住疲惫的状态，睡得彻底没了意识。

　　沈暮深安静地在旁边守着，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清晨。

　　顾朝朝睡了十几个小时，等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而沈暮深就在床边的沙发上坐着，趴在一隅睡得正沉。

　　顾朝朝静静盯着他头上的纱布看了片刻，这才掀开被子起床。

　　几乎是她掀被子的一瞬间，沈暮深就惊醒了，看到她要起来，眼底顿时闪过一丝慌乱：“姐姐你去哪？”

　　顾朝朝不想理他。

　　她在来的路上，祈祷着只要他好好的，以后就什么都依他，可真当看到他好好的，她又突然一肚子火。

　　是的，她在生气，从知道他好好的活着开始就在生气。

　　他在最初经历袭击的时候太慌乱，她可以理解，他在后来忙着救人，她也可以理解，可再怎么慌乱着急，这十几个小时也不可能完全处在奔忙的状态，他总有喘息休息的时候。

　　然而他却从未给自己打过一个电话，从未想过报一次平安，任由她一直担心到找到他为止。

　　最可气的是，她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只是因为怕打扰她睡觉，才一直没给她打电话。他竟然到这种时候，还觉得她能睡得着！

　　“姐姐……”沈暮深忍不住拉住她的胳膊。

　　顾朝朝忍住火气：“我不想跟你说话。”

　　沈暮深一愣。

　　顾朝朝意识到自己不该对一个刚死里逃生的人语气这么重，顿了顿后却又觉得控制不住，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你这两天先回吴畅那里吧。”

　　沈暮深眼圈瞬间就红了，然而顾朝朝却不想哄他，只是叫他先离开。

　　沈暮深一步三回头，走到门口后哽咽开口：“姐姐饿了吧，我给你叫外卖。”

　　顾朝朝没理他。

　　沈暮深揉了揉眼睛，转身出去了。

　　砰。

　　房门关上，顾朝朝长舒一口气。

　　二十分钟后，房门再次被敲响，她顿了顿走出去，就看到地上放了一个早餐袋。顾朝朝抿了抿唇，拿进屋后吃了昨天开始的第一顿饭。

　　接下来两天，她都没有出门，一日三餐都有人送上门，她吃完之后将垃圾放在门口，便会有人帮着收走。

　　这里的时区比国内要晚，昨天是国内的十五号，今天是这里的十五号，如果按照国内的时间来算，沈暮深的生日已经过去，而按照今天的……

　　顾朝朝看了一眼手机，晚上23点十七分，还有43分钟就到明天了。

　　盼了许久的日子就快不咸不淡地过去，她心里竟然无悲无喜。

　　昨天吴畅和周仓来过，一看到她就开始道歉，而她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带沈暮深走。以沈暮深如今的实力，在国内随便一个大学做客座教授都绰绰有余，更别说是去读书了，实在没必要在这个混乱的地方待下去。

　　吴畅理亏，虽然还想挽留，但看到她的表情后还是放弃了，只是走的时候忍不住提一句：“暮深真的很爱你，你别跟他置气了。”

　　“哦，那跟你置气？”顾朝朝反问。

　　吴畅：“……”

　　同样理亏的周仓果断拎着吴畅就走。

　　手机上的分钟再次跳动，顾朝朝回神，发现竟然已经23点57了，还有三分钟，沈暮深的生日就会各种意义上结束。

　　顾朝朝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开了门。

　　门外走廊静悄悄，仿佛一个人也没有。

　　“出来。”顾朝朝板着脸开口。

　　外面静了片刻，角落垃圾桶后面有东西动了动，接着默默来到了她面前：“姐姐。”

　　她就说怎么一直没看到他，合着一直躲在垃圾桶后面。顾朝朝险些气笑了，眯起眼睛嘲讽：“你这外卖小哥当得不错，每天按时送饭还帮着收垃圾，要不要我给你好评啊？”

　　“姐姐。”沈暮深又叫了她一声。

　　“沈暮深，”顾朝朝抬眸看向他，“你真的很幼稚。”

　　沈暮深这辈子最怕从顾朝朝口中听到的，就是说自己幼稚，闻言顿时慌了：“姐姐……”

　　“幼稚，还不知轻重，我睡觉很重要？有你报平安重要？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什么时候才会懂事一点？”顾朝朝一吐心中恶气。

　　沈暮深怔怔看着她，许久才哽咽开口：“所以……你不会爱我了对吗？你还是觉得我是小孩，所以放弃……”

　　话没说完，顾朝朝就拽着他的衣领吻了上来。

　　沈暮深一愣，回过神时已经被顾朝朝拽进了屋里。

　　砰的一声房门关上，两人一路亲一路退，退到床边时顾朝朝直接把人按倒在床上，板着脸去脱他的裤子。

　　沈暮深整个人都是懵的，直到拉链被拉开，他才后知后觉地问一句：“姐姐，你原谅我了吗？”

　　“没有！”顾朝朝恶声恶气。

　　说完，就察觉某人僵住了，她没好气地抬头，果然看到他一脸受伤。

　　顾朝朝拍了一下他劲瘦的腰继而捏住他的下颌：“我不原谅你，就不能睡你了？”

　　沈暮深被她大胆的用词震惊到了。

　　顾朝朝笑了，跨到他身上用力亲了一下：“沈暮深同学，我已经三十岁了，身心健康，我谈恋爱不是牵牵小手散散步就行的，你如果没做好心理准备的话，我觉得……”

　　“我们……在谈恋爱？”沈暮深呆滞打断。

　　顾朝朝捏住他的下颌：“现在是，但如果以后有什么事再不及时跟我说，那就分……”

　　分手的手还没说出口，他就撑起身体吻了上来，动作依然生疏笨拙，却无比撩人，房间里很快就只剩下一点轻微的水声。

　　沈暮深平时连小电影都没看过，在这方面的经验只有几次梦境，梦里的一切还缺少细节。顾朝朝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窘迫，噙着笑抓住他的手，引导着一路往下。

　　衣服一件一件剥落，房间里没开暖气、空气却不断升温。

　　许久，沈暮深才猛地惊醒，抽出手在身上擦了擦：“要买套……”

　　“不用。”顾朝朝拦住他。

　　沈暮深面露犹豫。

　　顾朝朝大言不惭：“我不孕不育。”

　　沈暮深恍然，于是又一次吻了上去。

　　不知不觉已经凌晨，气温逐渐降低，两个人躲进了被窝1里，满身大汗地完成了沈暮深真正的成人礼。

　　顾朝朝在沈暮深这里住了将近一个星期，虽然国内公司正值淡季，没什么事需要她去忙的，但她还是坚持要回去，不为别的，只为了好好休息——

　　年轻人体力真好啊！她的老腰这几天一直摇啊摇撞呀撞的，已经快废掉了。

　　沈暮深本来是要跟她一起走的，但还要留下办转学手续，只能先送她离开。好在他也没耽误太久，半个月的时间就把所有事都弄好了。

　　临回国前，他郑重与吴畅周仓道别。

　　吴畅冷哼一声：“臭小子，你现在高兴了？”

　　沈暮深没加掩饰，露出一排小白牙。

　　吴畅气笑了：“别得意，我马上也要把重心转回国内了，你要去的那个大学，邀请我去上课，到时候你还是要来。”

　　沈暮深愣了愣，突然伸手抱住了他：“谢谢师父！”

　　“……我又不是为了你才回去的，你谢什么谢，落叶归根懂吗？！”吴畅嘴上抱怨，却还是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沈暮深在国外两年，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国之后，他还是按时上课、按时回家，偶尔做一些周仓安排的访问，生活似乎与在国外时没什么不同——

　　但某些方面却还是不一样的。

　　二十几岁的男孩子有太多无处安放的精力，于是爱情就成了最好的输出点。顾朝朝从未想过，自己三十多岁的时候会有这么丰富的夜生活，并对‘女人三十如狼四十似虎’这一广为流传的言论发出质疑——

　　根本不是女人需求增多，纯粹是那些上年纪的男人不行吧！她跟自家弟弟在一起，为什么从来没有过不满的感觉？！

　　日子一天一天过，转眼就到了沈暮深毕业的日子。

　　看到他穿上学士服时，顾朝朝一阵恍惚，怎么也没想到当初那个连饭都不会按时吃的小可怜，竟然会成长得这么好。

　　“姐姐，我爱你。”他站在阳光下，认真地跟她说。

　　顾朝朝笑笑：“我也爱你。”

　　“我毕业了，再有两个月，就二十二岁了。”沈暮深又补充一句。

　　顾朝朝感慨：“是啊，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

　　“我马上就二十二岁了。”沈暮深又一次强调。

　　顾朝朝顿了顿，疑惑：“什么意思？”

　　“我可以结婚了。”沈暮深认真地说。

　　顾朝朝无言许久，失笑：“你知道什么是结婚吗？小屁孩。”

　　沈暮深不喜欢她叫自己小屁孩，闻言不高兴地抿了抿唇：“姐姐。”

　　“……知道啦！”顾朝朝横他一眼。

　　沈暮深顿了顿：“你答应了吗？”

　　“不知道。”顾朝朝吊他胃口。

　　沈暮深继续追问：“你答应了吗？”

　　顾朝朝：“……”

　　“答应了吗？答应了没有？姐姐……”

　　“答应！”顾朝朝十分恼火。

　　沈暮深脸颊倏然红了，激动地拉着她校园里疯跑。顾朝朝吓了一跳，哭笑不得地叫他停下，他却什么都不听，满学校疯喊要结婚了。

　　他们的关系早在一年前就已经曝光，这个世界很开明，注意力不会过多放在女大男小这件事上，而是更加集中在两个人的容貌、身份上。

　　大多数人都是祝福的，只有已经破产的钱家人，为了挣一点流量费，曾站出来声讨过顾朝朝只是为了骗沈暮深的遗产。而这件事是沈暮深亲自出来回应，表明愿意给顾朝朝他所有的一切，顾朝朝更是利索，直接晒出了顾氏的千亿产值。

　　这件事之后，钱家就销声匿迹了。

　　顾朝朝回忆往昔，再看眼前飞驰的少年，突然一阵眼热。

　　少年回过头，眼底依然清澈一片，岁月和磨难没有对他造成一丝的影响。

　　“姐姐，我好幸福，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多好。”他认真地说。

　　话音未落，世界一片安静。

　　顾朝朝轻拭眼角，笑着抱了抱笑容定格的他：“小混蛋，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说完，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但也如你所愿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着，将来还会有与你相见的日子。”

　　说完，她不自觉地握住自己的手腕，那里有缠绕勾系的花纹，此刻正散着点点温热。

　　“我们总会再相见。”




174.  第 174 章   那只白化病的狼

　　大雨倾盆的山林, 地上堆积了厚厚的落叶，一道闪电劈开漆黑的夜空，给世界带来如昼光亮, 又在瞬间归于黑暗。

　　顾朝朝在大雨中打了个激灵, 摸了自己的耳朵无数遍后，终于认清了自己不是兽人的事实——

　　然而这个世界的人都是兽人, 她却不是，说明她这次没有借用这个世界的任何身份，是一个纯粹的穿越者。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兽人不管强大与否，都有适应原始山林的身体和能力，而她一个普通人类, 恐怕连生存都有问题。

　　比如现在，她就要快被这场大雨给淋死了。

　　根据原文来看，这样一场罕见的大雨, 是发生在男主被狼群驱逐之后。

　　是的, 这本《痴痴兽人》的小说里, 男主是一个狼族, 只是因为天生白化, 出生时一身白毛, 就被同族视为异类，自幼在狼群中受尽欺辱。

　　好在男主争气，长大之后逐渐成为整个狼族最为强壮的兽人，加上足够聪明、有超高的打猎技巧, 所以虽然皮毛通体雪白, 这些年也逐渐赢得了狼群的尊重。

　　如无意外，他本该成为新一任的狼族首领，然而却在一次打猎之后受了重伤, 与此同时狼族中开始传染一种奇怪的疾病，许多强大的族人都因此死亡，他却一直没事。这件事引起了其他族人的警惕心，不知何时又开始流传，白色皮毛会为狼族带来不幸。

　　人心惶惶之下，受了重伤的男主被遗弃在一个山洞内等死，因为救治不及时留下了终身的伤痛，最后为了摘一颗果子充饥，直接摔死了。

　　……是的，摔死了，顾朝朝读到这里，深刻怀疑这本文的作者本身就是个反社会，才会写出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剧情。

　　不对，不止这本，还有之前几本，痴痴系列简直都是有病。

　　按照剧情，这场大雨就下在男主被遗弃两天之后，所以现在的男主正一身伤躺在某个山洞里，顾朝朝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找到他，然后帮他处理伤口。

　　只是眼前的艰险山路……顾朝朝长长地叹了声气，认命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庆幸大雨遮掩了脚步声与气味，她不会被其他的兽人或者野兽发现。

　　按照原文中对山洞不多的描写，她尽可能通过周边的石头与树木辨认方向，走走停停将近两个小时，终于找到了山洞口。

　　就是这里了。顾朝朝看着黑黢黢的山洞，深吸一口气开始往里走。

　　外面雨声嘈杂，山洞里却还算安静，且随着她越往里走，就越安静，很快就只剩下她的呼吸与脚步声。

　　顾朝朝花了一会儿时间适应黑暗，却还是走得磕磕绊绊，走了很长一截后，终于隐约看到不远处一大坨东西。

　　她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唤人，接着两只小绿灯一样的东西突然亮起。

　　顾朝朝愣了愣，突然意识到这是男主野兽形态的眼睛……她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这回要救的男主甚至都算不上一个人，尤其是饿了两天变为兽型时。

　　他甚至可能会把她当食物。

　　顾朝朝一个激灵，想也不想地往回跑，然而转身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因为她想起一句名言——

　　永远不要用后背面对野兽。

　　可惜现在想到也晚了，她已经跑了，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跑。

　　果然，她没跑几步，就听到了身后的追赶声，一瞬间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整个人都发挥超常，跑出了飞人的速度。

　　快了！快了！

　　洞口越来越近了！

　　顾朝朝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大脑也空白一片，求生的本能让她顾不上别的，只想尽快逃出这里。

　　一步、两步……洞口还有一步之遥，她眼睛一亮，直接一个飞跃。

　　双脚离地的瞬间，一股大力直接撞了过来，顾朝朝本就在往前跑，这下惯性加重，直接飞了出去，整个人都撞在了一块石头上。

　　身体传来一阵剧痛，她呜咽一声抬头，只见一匹浑身浴血的野兽从山洞中款款走出，眼底的凶光几乎不加遮掩。

　　“……你冷静一下，我可以帮你疗伤，”顾朝朝哆嗦着往后退，“我我我还能帮你找野果，给你弄水喝……求求你别杀我！”

　　话没说完，野兽就冲了过来。

　　“我还能陪你聊天跟你做朋友！”顾朝朝闭着眼睛大喊一声。

　　说完，好一会儿没有动静，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正对着野兽森白的牙齿。她顿时眼前一黑，直接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她一阵恍惚，直到看到不远处的野兽，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被吃，世界也没有刷新。

　　他竟然没吃自己？顾朝朝愣了半天，刚要起身就察觉到不对，愣了愣后低下头，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大片肌肤都暴露在外，像极了……

　　她被狗1日了？顾朝朝茫然抬头，看到不远处的野兽缓缓睁开眼时，又下意识地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对，他是狼，所以是被狼……顾朝朝又是眼前一黑。




175.  第 175 章   是不是哪里不对

　　正当顾朝朝沉浸在被狗……狼日了的悲痛里时, 一动不动的野兽突然睡醒了。他一身雪白皮毛，此刻已经变得脏兮兮，血和尘土混在一起, 将他的毛发黏在了一处, 变成了大片的斑驳，而撕裂的伤口里, 还在不断地往外渗血，隐隐能看到里面红色的肉。

　　饶是如此，他仍旧没有半点虚弱的样子，直起身时，庞然的身躯给人以无限的压迫感。

　　……狼这东西, 顾朝朝虽然没有真实的见过，可在电视上还是看到过的，大小跟狗差不多, 可眼前这只却体型巨大, 与她的设想完全不同。

　　虽然知道兽人不是彻底的野兽, 可对上他幽深的眼睛, 顾朝朝还是缩了缩脖子。

　　幽深的眼睛盯着她看了许久, 最后脸上浮起一个嘲弄的表情……夭寿哦, 一匹狼的表情竟然也能这么丰富。

　　“废物。”狼嘴里吐不出象牙。

　　顾朝朝：“……”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鼓起勇气：“我昏迷之后……你对我做了什么？”

　　她刚才一直觉得自己被那什么了，可这会儿略微冷静之后，才察觉到身体并没有出现那种酸胀难言的滋味, 于是又生起一点希望。

　　“你是劣等兽人。”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顾朝朝闻言顿了顿。

　　这个世界将兽人分为三种, 能在人形与兽形之间自如切换的是普通兽人，有人形却没兽形的是劣等兽人，至于纯兽形……那就是纯粹的野兽了, 一般都会在出生时被直接摔死，避免与山林里那些没有进化基因的野兽混为一体，将来成为兽人餐桌上的猎物。

　　眼前的大野狼说她是低等兽人，说明他已经检查过她的身体了。

　　顾朝朝联想到自己不整的衣冠，小心翼翼地询问：“所以你把我衣服弄成这样，只是为了检查身体？”

　　兽人身体都有像胎记一样的命门，如果刺激到了命门，就会不自觉地变身。

　　听到她的问题，兽人脸上的嘲弄更深：“不然呢？”还能对你产生兴趣？

　　他后半句没说，但顾朝朝愣是看出来了，顿时憋了一肚子火，想说你一个白化病狼人，就别看不起劣等兽人了吧。

　　当然，她没那个胆子，于是只能忍气吞声。

　　一人一狼又是一阵沉默。正当顾朝朝思索该怎么与他套近乎时，狼人突然开口：“你会疗伤？”

　　顾朝朝打起精神：“对……”

　　“过来。”狼人完全不废话。

　　顾朝朝愣了愣，好一会儿才谨慎上前。

　　她刚才已经粗略检查过他的伤口，可此刻真凑近看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他身上的伤大部分都是野兽撕咬出的痕迹，伤口边缘凹凸不平，有一块更是连皮带肉扯下一半，在身上随意挂着。

　　“……不疼吗？”她心疼地问。

　　狼人看一眼她的表情，眉头皱了皱。

　　“你的伤必须得尽快治疗了，”顾朝朝叹了声气，看了眼外面还在下的大雨“你等我一下，我去摘些草药回来。”

　　狼人眯起眼睛：“想跑？”

　　“……不跑。”顾朝朝说完，试探地朝他伸手。

　　狼人一个激灵，顿时警惕地看向她。

　　顾朝朝赶紧收回手，尴尬地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许久，狼人闭上眼睛趴下。顾朝朝默默松了口气，把衣服重新整理好才出去。

　　原文中，男主在苦熬了几天之后，无意间在山洞外不远处，误服一种圆叶草药，吃过之后疼痛突然减轻不少，后来无意间找到了兽人离开时掉落的骨针，于是又找了些蚕丝捻成线给自己缝针。

　　可惜他找的蚕丝没有经过处理，缝完之后伤口就开始溃烂，进一步加重了他的伤痛。他只能靠着圆叶草药缓解痛楚，最后因为服用过多，摇摇晃晃地去摘一个果子，一不小心就摔下山崖死了。

　　想到男主的结局，顾朝朝又叹了声气，低着头专注寻找。

　　终于，她发现了符合原文描述的草药，以及兽人掉落的骨针。她眼睛一亮，收好了东西赶紧回了山洞，并未注意到暗处始终有一双野兽的眼睛盯着她。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她身上又一次淋透了，本就潮湿的衣服雪上加霜，整个人都冻得直哆嗦。

　　再看狼人，还趴在原来的位置。

　　顾朝朝吸了一下鼻子走上前：“这个药可以……你的皮毛怎么湿了？”

　　狼人睁开眼睛，不悦地看她一眼。

　　顾朝朝后知后觉：“……你刚才不会出去跟踪我了吧？”

　　狼人不搭理她。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将圆叶草递到他嘴边：“这个可以缓解疼痛，你吃了之后我再给你疗伤。”

　　狼人不肯吃。

　　顾朝朝懂了：“没毒的。”

　　说完，当着他的面吃了两片，然后被草叶苦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吃完就把东西放下了，转身在山洞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山洞深处找到了一些干木柴，还有两块打火石，应该是从前在这里暂住过的兽人留下的。

　　这些在兽人世界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可对于现在的顾朝朝而言，却是救命的东西——

　　她再不取暖，就真的要冻死了。

　　哆哆嗦嗦把东西都抱到狼人附近，然后开始拿着两块火石打火。她第一次干这种事，打了几下都只有白烟，有一次还直接打到了手指，顿时疼得眼泪汪汪。

　　“蠢货。”一直不理人的狼人开口了。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你先把药吃了。”

　　狼人嗤了一声，显然不信她这劣等兽人能拿来什么有用的药。

　　顾朝朝无奈：“你也不想死在这里吧？”

　　这句话触动了狼人的心，他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把草药都吃了。

　　几乎是吃下肚的瞬间，肚子里就开始热腾腾的，接着身上的伤口渐渐也没那么痛了。狼人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第一次正视这个连打火都不会的劣等兽人。

　　顾朝朝两只手都快僵了，却还是没能点起一丝火苗，正急得头上冒汗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伸了过来。

　　顾朝朝一愣，顺着手抬头看去，便对上了一双幽绿的眼眸。

　　他的眼睛竟然和兽形时一样，是漂亮的绿色。

　　顾朝朝盯着他怔怔看了许久，才渐渐意识到不对，顺着他的脖子、胸膛一路看下去，果然看到……啊啊啊她眼睛不干净了！

　　狼人没发现她的崩溃，顶着一身的伤低下头三两下，便将火彻底点燃了。

　　篝火在山洞里烧起，驱散了顾朝朝一身寒气。狼人俊俏的五官在火光中明灭不定，愈发显得俊俏美貌：“蠢货。”

　　顾朝朝：“……”做出这种高贵冷艳的脸之前，能不能穿件衣服？你那玩意都快掉地上了！

　　当然，这话她还是不敢说，只是屈辱地接受了‘蠢货’这个词。

　　狼人重新化形，山洞再次变得拥挤。

　　“疗伤。”他趴在火堆旁，慵懒地闭上眼睛。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找了片大叶子接了雨水，回来后简单帮他把伤口清洗一番。说是清洗伤口，其实只是把附近的脏东西弄掉，并没有大幅度地用水去洗。

　　“这水没有烧开，还是能少用就少用，等哪天我能烧热水了，再给你好好清洗。”顾朝朝说着，还不忘提醒一句，“疼了要跟我说。”

　　狼人嗤了一声，依然闭着眼睛。

　　顾朝朝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低着头将他所有伤口都清洁一遍，然后脱下外套开始拆上面的棉线。

　　狼人等了半天，睁开眼睛就看到她正在玩那些奇怪的布料，顿时沉下脸：“你在做什么？”

　　“别说话，给你做缝针的线。”顾朝朝头也不抬。

　　狼人冷哼一声，却没有上前打扰。

　　衣服上的线极难拆，顾朝朝拆了好一会儿，才算拆出两根还算长的，赶紧用草叶子搓一搓，直到棉线全部变成绿色才作罢。

　　“我要缝线了哦。”顾朝朝提醒。

　　狼人皱了皱眉，却没有动。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哆嗦着手扎了第一针。当察觉骨针刺在伤口处，狼人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却没有等来料想中的痛楚。

　　他愣了愣，若有所思地回头看向顾朝朝。

　　顾朝朝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伤口，不断暗示自己别有压力，就当是在给自己做皮草大衣。这样的暗示或许有了效果，她动作越来越熟练，缝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很快就把最长的两条都缝好了。

　　“现在看着好多了。”她长舒一口气。

　　“为什么不疼？”沈暮深问。

　　顾朝朝顿了顿，突然神秘地朝他眨眨眼：“因为我是山林之神，我的手有无上的神力，你以后只要好好对我，将会得到无尽的幸福。”

　　兽人世界很像原始社会，都信奉怪力乱神那一套，否则男主也不会被驱逐出部落。

　　她干脆利用这一点，说不定男主以后就对她好了。

　　顾朝朝充满信心，一抬头就对上男主认真思索的眼睛。

　　“懂了吗？”她好心地问。

　　“懂了，”男主抬眸，绿眼发着幽幽的光，“吃了你，说不定身体直接就恢复了。”

　　顾朝朝：“……”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176.  第 176 章   劣等兽人好烦

　　顾朝朝就是想装个逼, 没想到把自己给装进去了，吓得连忙后退：“我我我撒谎了！我就是个连化形都不会的劣等兽人，不是什么山神林神之类的你别杀我！”

　　说着说着, 看到大野狼动了动身体, 立刻尖叫一声抱头。

　　许久，料想中的疼痛都没有传来,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就看到他又一次以人形出现，正神色淡漠地烤火。而他的腰上，不知何时裹上了一块脏兮兮的兽皮，虽然还露着八块腹肌和劲瘦的长腿, 但好歹把重点部位遮了。

　　顾朝朝第一反应是看他身上的伤口，只见原本撕裂的地方，此刻依然被线缝得好好的, 只是棉线松垮许多, 每一针都有多余的线露在外面, 看得顾朝朝后背都跟着疼了。

　　见她看过来, 他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

　　“……你没信啊。”顾朝朝回神, 顿时有些丢脸, 突然开始怀念上个世界软乎乎的小可爱。

　　他轻嗤一声：“我不信神。”如果有神，他又怎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顾朝朝想起他的遭遇，不由得一阵同情。

　　这男主确实倒霉，自幼被部落里的兽人排挤, 每次分猎物都只给他边角料, 好事想不到他，坏事肯定落他头上，明明受了那么多冤枉与苦楚, 却依然在每次狩猎时冲在最前面，默默守护着他长大的部落。

　　结果在他受伤之后，族人却因为莫须有的理由将他驱逐。

　　真是太惨了啊！顾朝朝默默感慨一句，接着与他套近乎：“你叫什么名字？”虽然知道他肯定叫沈暮深，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他不理她。

　　“叫什么名字？”顾朝朝继续追问，大有他不回答就一直问下去的意思。

　　连续问了三五遍后，沈暮深几次被打扰休息，终于忍不住对她龇牙。

　　顾朝朝：“……你现在是人形。”龇牙咧嘴的实在不好看。

　　沈暮深愣了一下，板着脸化为了兽形。

　　原本松垮的棉线再次紧绷，还在变化之间被染成了红色。

　　顾朝朝看他变来变去，顿时头都大了：“幸好你缝针的时候是兽形，要是人形缝针，这会儿绳子全撑裂了。”

　　沈暮深毫不在意，只是趴在火堆前闭目养神。

　　“喂，你叫什么名字？”顾朝朝旧事重提。

　　沈暮深：“……”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终于幽幽开口：“暮深。”

　　“暮深？好名字，”顾朝朝煞有介事，“是黄昏的意思吗？”

　　沈暮深睁开眼睛看向她：“你知道？”

　　“更准确点，应该是傍晚。”顾朝朝按字面意思解读。

　　沈暮深静静看着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的母亲生完他之后没两年就离世了，给他留的唯一东西就是名字。

　　暮深，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没想到这么多年后，又突然多了第二个人。

　　原文里没有出现这段剧情，顾朝朝也只是随意一说，看到他表情突然变了，这才乖乖坐直了些：“我叫顾朝朝，朝阳你知道吧，就是早上的太阳，这么一看我们俩的名字还挺搭，一个早上一个傍晚。”

　　沈暮深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为什么？”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什么为什么？”

　　“早上，为什么还要加个‘顾’？”沈暮深不知道顾是什么，只能模仿她的发音。

　　顾朝朝一愣，这才想起兽人世界没有姓氏。她犹豫一下，试图解释：“经常会有重名的嘛，前面随便加个字，听起来就独一无二了。”

　　说完，她试探：“要不给你也加一个？”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我没有遇见过同名。”

　　“以后万一遇到了呢？你名字这么好听，其他人拿去用了怎么办？”顾朝朝继续劝。

　　沈暮深嗤了一声，想说他的名字早已经因为他一身雪白皮毛，变成了异类的一部分，没有哪个兽人父母，会愿意让自己充满希望的孩子和他重名。

　　但他对上顾朝朝认真的眼眸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你加个‘沈’字怎么样？”顾朝朝自顾自地问。

　　沈暮深不理人。

　　“我就当你同意了，你以后就叫沈暮深了。”顾朝朝心情愉快，烤完正面的衣服后，又背朝火堆继续烤。

　　沈暮深看到她大咧咧地将后背露给自己，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没有人教过你不要露出后背吗？”

　　“没有，我没什么生存能力。”顾朝朝理直气壮。

　　沈暮深闻言嗤了一声，充满了对她的不屑。顾朝朝假装没听到，继续烤潮湿的后背。

　　火堆哔剥哔剥地响着，沈暮深烤着烤着开始犯困，他扫了一眼旁边毫无威胁的劣等兽人，终究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水汽被遮天蔽日的树叶遮挡，根本散不出去，连空气都湿漉漉的。火堆不知何时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烬，顾朝朝坐在山洞口看露水，听到身后的动静后赶紧回头：“你醒了？”

　　沈暮深静静看着这个贸然出现、又贸然留在山洞里的劣等兽人，许久都没有说话。早上吃的那些叶子药效已经过去，身体又一次变得疼痛，只是处理过的缘故，他觉得没有之前疼了。

　　“你饿了没有？”顾朝朝又问。

　　沈暮深盯着她看了片刻，问：“为什么留下？”

　　“不是你让我留下的吗？”顾朝朝装傻。

　　沈暮深还是狼形，闻言呼哧一声，嘴里喷出的气息拂动了地上的灰尘：“别撒谎。”

　　“……好吧，我承认，我是故意找来的。”顾朝朝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却还是走到了他面前。

　　沈暮深被她毫无戒备的样子搞得一愣，很快又皱起眉头。

　　“我是一个无归属的劣等兽人。”顾朝朝看着他的眼睛道。

　　沈暮深一顿。

　　无归属兽人，是那些没有部落、没有父母也没有伙伴，始终在一个人流浪的兽人，一般都是那些被驱逐出部落的兽人，也就是现在的沈暮深这种。

　　“昨天经过这片山林时，偶然听到两个小狼崽提到了你，说你要不是受伤了，说不定比族长还强大，所以我就找来了，”顾朝朝说完摊摊手，“你也看到了，我没什么生存能力，一个人流浪的话必死无疑，所以就想找个伙伴。”

　　“你昨天看到我，明明吓得转身就跑。”沈暮深不太信她的话。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换作是你，突然看到比你大十倍的兽人，你不会吓跑吗？”

　　“不会。”沈暮深干脆利落。

　　顾朝朝：“……你厉害行了吧。”

　　因为沈暮深的不按常理出牌，顾朝朝很是无言了一会儿，重新组织语言后继续说：“我当时以为你已经受伤，应该没力气跟我谈条件，结果一进山洞，就看到你目露凶光，我这才吓坏了想跑。”

　　这理由算是勉强圆上了。

　　见沈暮深不说话，顾朝朝默默松一口气，接着笑眯眯地开口：“所以要跟我做伙伴吗？我们以后一起打猎、一起生活，我虽然不会化形，也没能力打猎，但我对一些草药还算熟悉，可以帮你疗伤、做你的后援，也能陪在你身边解闷。”

　　兽人世界，找个身强体壮能打猎的兽人很容易，想找懂草药会治病的人却很难，沈暮深没有理由拒绝。

　　然而下一秒——

　　“我不需要伙伴。”沈暮深冷冷道。

　　顾朝朝的笑顿时僵在唇角，好一会儿才讪讪开口：“你先别着急拒绝呀，再考虑考虑。”

　　“不需要。”沈暮深还是拒绝。

　　顾朝朝顿时脾气来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如果去打猎，伤口很容易把线崩开，崩开之后你说不定会死。”

　　“不会。”沈暮深笃定。

　　顾朝朝冷笑：“你这么笃定自己不会崩开？”

　　“是不会去打猎，”沈暮深说完，用那双幽绿幽绿的眼睛看向他，“饿了，吃你不就好了。”

　　顾朝朝：“……”

　　“劣等兽人的味道，我还没尝过。”他说完，舔了一下森白的獠牙。

　　……虽然知道兽人和野兽有本质的区别，但他顶着一个硕大的狼头说这句话时，顾朝朝很难不害怕。

　　她一秒变殷勤：“这里应该有很多野果吧，不如我去摘一些？”

　　沈暮深嗤了一声继续趴着。

　　顾朝朝见他没有拒绝，当即起身往外走。

　　“别走太远，小心野兽。”沈暮深的警告声突然在背后响起。

　　顾朝朝顿时感动地回头。

　　“被野兽吃，不如被我吃。”沈暮深幽幽说了第二句。

　　顾朝朝：“……”人家是野兽，你是禽兽，狗崽子。

　　她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外走，假装刚才感动的人不是自己。

　　沈暮深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突然生出一分不悦。他下意识想像昨天一样跟踪，然而刚一动就感觉到了伤口的牵拉，顿时沉着脸重新趴下。

　　算了，走就走了，他的命要紧。沈暮深闭上眼睛，却在无意间露出了獠牙。

　　顾朝朝这次走了很久，一直到天黑都没有出现。沈暮深始终维持原有姿势，趴在地面上动也不肯动一下。

　　不知不觉已经在山洞里待了四天了，这四天他只挣扎着喝过雨水，也啃过山洞旁的一些野菜和土石，此刻早已经饿到了极致，皮毛与脊骨紧紧贴在一起，瘦骨嶙峋的体态同从前有很大差别。

　　不该放那个劣等兽人走的。沈暮深饿到极致，只想把顾朝朝生吞活剥。

　　“阿啾！”

　　山洞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喷嚏响，沈暮深猛然睁开了眼睛，当看到顾朝朝重新出现时，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怔愣。

　　“又没感冒，怎么突然打喷嚏，是不是有人骂我了？”顾朝朝一边将背上的东西丢在地上，一边絮絮叨叨，“等很久了吧，我本来只打算摘点野果的，结果运气很好，正好遇到一群兽人在打猎，我就藏了起来，等他们打得正激烈时，偷了五只兔子，本来还有一头猪的，但是那玩意儿我背不动，只能放弃了。”

　　顾朝朝说完，胡乱擦一把自己脏兮兮的脸，“还有很多干柴，好像是被雷劈的，我实在拿不下了，只拿了一部分回来，你赶紧把火点上，我们烤兔子吃……对了，这是野果，你先吃俩垫垫肚子，我刚才吃了一个，很甜的，一点都不酸。”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荒野求生，一时间激动了点，等说了一堆话后才发现，沈暮深只是盯着自己，一句都没回应她。

　　“……怎么了？”她疑惑。

　　“为什么回来？”沈暮深问。

　　顾朝朝笑了：“我又没说要走，当然要回来了。”

　　“但我说了，我不需要伙伴。”沈暮深声音发沉。

　　顾朝朝耸耸肩，借着一点月光往他身边走：“那就暂时不聊这个，等你伤好了再说吧。”

　　说完，她从地上摸索着找出打火石，一脸期待地看向他。

　　沈暮深沉默片刻，还未开口说话，顾朝朝就赶紧提醒：“你用狼身能打火吗？”

　　沈暮深无言地看向她。

　　“……试试呗，说不定可以，你现在伤口在恢复，不好来回折腾。”顾朝朝讨好。

　　沈暮深沉默的接走打火石，用两只前爪固定好后开始尝试。他的狼形很庞大，爪子自然也长，虽然一开始不太熟练，但很快就打着了火。

　　顾朝朝默默松一口气，赶紧将手放到火前烤了烤：“这里太冷了，等你伤口长好，我们还是得尽快找个合适的地方盖个房子，不然等冬天一来，你再厚的皮毛也挡不住冻。”

　　言语间已经开始计划将来。

　　沈暮深懒得理她的自说自话，用指甲三下五除二将兔子处理好放在火上，然后叼起野果开始一口一口地吃。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狼成了精。

　　顾朝朝看着眼前的狼一副‘人’样，突然觉得辣眼睛，再看他死死盯着兔子，不由得生出一分好奇：“兽人生食熟食都能吃，你怎么不先吃个生的垫垫？”

　　“腥。”沈暮深言简意赅。

　　顾朝朝：“……你还挺挑剔。”

　　沈暮深扫了她一眼，把兔子翻了个面。

　　随着烤的时间越来越长，香味逐渐弥漫出来，吃了一天野果的顾朝朝咽了下口水，眼巴巴地盯着五只兔子。

　　沈暮深嗤了一声，爪子戳了戳确定熟透后，给了她三只。

　　“给我这么多？”顾朝朝受宠若惊。她还以为他不会让她吃呢，毕竟兔子虽多，但对于他这个体型的狼来说还是不够看的，更何况他也饿了这么多天了。

　　沈暮深面无表情：“你打来的。”

　　他一向公平，只是从来没有被公平对待过。

　　顾朝朝心生感动，又还回去两只：“劣等兽人胃口很小的，你吃四个，我吃一个。”

　　沈暮深眼眸微动：“为什么？”他只见过分东西时拼命多要的人，从来没见过主动少要的，“是怕我威胁你？”

　　他说完这个猜测，停顿片刻后才继续，“从你主动带了猎物回来那一刻，你就不会再是我的猎物。”

　　言外之意，让她放心，她的人身现在是安全的。

　　顾朝朝更感动了，但也没解释太多，只是笑笑道了谢，但还是坚持让他吃四个。

　　沈暮深不再推拒，拿着烤得发黑的兔子直接啃了一口。顾朝朝看到他粗犷的吃法，也跟着胃口大好，学着他的样子啃了一口。

　　虽然兔子没放任何佐料，味道吃起来非常的柴，但对于饿坏了的两人而言，这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山珍海味。

　　五只兔子很快变成了一堆骨头，吃饱的顾朝朝满足地长舒一口气，又吃了两个野果解渴。沈暮深虽然只是半饱，但吃过肉和水果的他明显精神劲儿足了很多，随意丢了一把干柴在火堆上，然后继续闭目养神。

　　顾朝朝看着这匹狼做人事越来越熟练，无语的同时又觉得十分好笑。但她肯定不能笑出声，不然肯定会被他当神经病——

　　毕竟兽人世界，兽形就是翘着二郎腿绣花都不奇怪。

　　夜渐渐深了，山洞外又开始下雨，洞内的温度越来越低了。顾朝朝又往火上添了把柴，等火烧起来后看一眼所剩不多的柴火，再看一眼自己身上单薄的秋装，最后将视线转到大狼崽身上。

　　嗯，脏得都打结了，早已看不出原来的底色，甚至不知道这么厚的毛发会不会有跳蚤……顾朝朝突然对这个长夜感到绝望。

　　随着干柴越来越少，火苗也逐渐小了起来，最后一阵风钻进山洞，直接把最后的火焰吹灭，也吹走了山洞里所剩不多的温度。

　　顾朝朝坚强地躲到角落里，蜷成一团默默保护身上最后一点热气。然而山洞里的凉意无孔不入，很快就把她冻得四肢发僵。

　　许久，她彻底认命，手硬脚硬地挪到沈暮深身边。

　　“干什么？”他突然开口。

　　顾朝朝凭记忆避开他的伤口，小心翼翼地钻到他怀里，一股温暖迅速将她包围：“看在兔子的面子上，给我暖暖呗。”

　　沈暮深不耐烦地喷了一声气，伸出爪子就要把她丢开，顾朝朝赶紧抱住：“求求你了！”

　　“求我没用！”沈暮深不高兴，“滚开，我不愿意！”

　　他坚决反对，顾朝朝只好回自己的位置。从他身上汲取的温度还在，反而衬得此刻愈发寒冷，她没好气地说一句：“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还嫌你臭呢！”

　　沈暮深嗤了一声。

　　“又脏又臭，难闻死了！”顾朝朝继续刻薄，“是不是还有跳蚤啊？或者别的虫子，你真邋遢。”

　　沈暮深懒得理她。

　　顾朝朝又骂了两句，见沈暮深不理自己，也只好闭嘴了。

　　深秋的夜晚本就寒凉，加上白天刚下过雨，就更添了一分潮湿。顾朝朝快被这种又潮又冷的天气折磨疯了，最后只能放弃睡眠，站起来蹦蹦跳跳。

　　沈暮深没想到她这么能折腾，当即没好气地开口：“别吵了！”

　　“不吵我就冻死了。”顾朝朝白了他一眼，继续蹦自己的。

　　这回烦躁的变成了沈暮深，他连续呵斥两句，顾朝朝都没理他。他顿时后悔自己不该为了几只兔子，就承诺不会伤害她。

　　他现在就该把她吃掉才对。

　　顾朝朝不用想都知道他现在有多郁闷，于是心情瞬间愉快了，更加卖力地蹦蹦跳跳，结果……出汗时是暂时暖和了，但出汗多了被小风一吹，却好像更冷了。

　　再这么下去，可能就要低温休克了，顾朝朝开始纠结，是饮鸩止渴继续蹦跳，还是干脆停下来等死。

　　正纠结时，某个趴在地上的狼人恶劣开口：“滚过来。”

　　顾朝朝麻溜地滚了过去，掀开他的皮毛躲进他怀抱。

　　“舒服啊……”她喟叹一声。

　　沈暮深烦躁地调整一下位置，一只爪子直接搭在了她身上。

　　顾朝朝大半身体都被他的皮毛覆盖，冻僵的双腿逐渐回温，总算没有那么难受了。她默默抱着沈暮深的爪子，等身体彻底回暖后才笑眯眯地问：“睡了吗？”

　　“有你在，怎么睡得着？”沈暮深语气依然恶劣。即便是在部落时，他也是独身一人生活，从来没有兽人跟他离得这么近过，即便对方是一个劣等兽人，没办法伤害他一分一毫，他这样充满警惕的性子，也很难真正熟睡。

　　“适应一下就行了嘛，你就当做好事了。”顾朝朝忍不住在他厚厚的毛毛上蹭了蹭，愈发心满意足了。

　　按理说狼族的毛发该是硬的，他的却很软，跟狼比起来，更像是柔软的大橘猫，而且很厚实，蹭起来像躺在一张毛毯上。因为毛发触感太舒服，他身上奇怪的血腥味也是可以接受的了。

　　……嗯，就算他身上有跳蚤，她也认命了。顾朝朝叹了声气，没忍住又蹭了一下。

　　沈暮深鼻子烦躁地喷了喷气。

　　顾朝朝又蹭一下，脚趾不小心勾到了大狼崽肚子上的毛毛，为了避免被他发现，她只能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将脚抽出来。

　　“你够了！”沈暮深忍无可忍，“就算你勾引我，我也绝不会跟一个劣等兽人结为伴侣。”

　　顾朝朝：“？”




177.  第 177 章   吵架

　　沈暮深一句话, 震惊顾朝朝三百年。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回过神来：“……谁勾引你了？！”

　　“我都感觉到了，”一张大狼脸气压极低, “把你的脚从我肚皮下拿出去！”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 虽然舍不得大毛毯的软和，但还是不情不愿地把脚抽出去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沈暮深嗤了一声, 闭着眼睛继续睡觉。

　　顾朝朝不敢乱蹭了，安分躲在他的毛发下，也很快睡了过去。山洞里阴冷如旧，她却因为沈暮深极高的体温出了一层细汗。

　　然而翌日一早，她还是冻醒的。

　　顾朝朝睁开眼睛, 发现沈暮深已经去山洞口了，只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一堆灰烬旁边。她坐起来搓了搓胳膊，忍不住抱怨：“你能不能有点绅士风度, 等我醒了再走能少块肉吗？”

　　“肉？”沈暮深侧目。

　　顾朝朝：“……”

　　两人四目相对, 无言片刻后才发现彼此不在一个频道, 于是又各自转开视线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 顾朝朝听到洞口毛绒绒的肚子发出咕噜一声, 只能认命地站起来：“我去给你找吃的。”

　　“你能找什么, 我自己去。”她的打猎技巧只有偷，沈暮深已经不指望她了。

　　他说完就要站起来，却被顾朝朝戳住脑袋：“别动，你得养伤。”

　　沈暮深不悦：“我可以……”

　　“你不可以, 老实在家待着, 我很快回来。”顾朝朝说完，直接扭头走了。

　　沈暮深幽绿的眼睛泛着复杂，好一会儿才嗤了一声：“这算什么家……”

　　他声音极轻, 走远的顾朝朝没有听到。

　　她昨天出门找吃的时，在前方山林的峭壁上找到一棵果树，上面长满了鲜甜的野果。昨天为了偷兔子，她没摘太多，今天看来是没兔子可偷了，只能多摘点果子充饥。

　　顾朝朝叹了声气，轻车熟路地来到果树前。果树长在峭壁，枝干扭曲歪斜，很适合攀爬。她像昨天一样小心翼翼地踩上果树，双手悬空地往前走了一步，尽可能不去看下方的万丈深渊。

　　一阵风吹过，果树颤颤巍巍，她也开始跟着摇晃。顾朝朝一阵心悸，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艰难摘了两个果子，然后转身回到安全地带。

　　反复几次之后，地上就放了十几个熟透多汁的鲜果了。

　　顾朝朝擦一把汗，用外套把野果兜起来往回走，走到一半时突然听到一阵吆喝声。

　　又遇上兽人狩猎了！顾朝朝眼睛一亮，轻车熟路地跑过去，果然看到不远处小十个兽人正在围堵一头野猪。

　　顾朝朝眼馋地看了眼猪，接着四下张望，终于看到了众人堆在地上的战利品。

　　她舔了一下嘴唇，悄么么走了过去，瞄准猎物堆最上面的山鸡要出手时，突然感觉背后要一片发凉。她连忙收手，假装无事地嘟囔一声：“他们怎么也不派个人看守……算了，我先帮他们看着吧。”

　　说完，故作淡定地坐下，然后‘不经意间’回头，与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对上了。

　　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干巴巴开口：“你好。”

　　“你是谁？”少年直接问。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我就是个路过的，顺便做点好事。” 

　　“不用，”少年显然听到了她的‘自言自语’，闻言直接摆摆手，“我就是看守猎物的人。”

　　“……啊，那就好，这边有小偷，还是盯紧点好。”顾朝朝煞有介事。

　　少爷深有同感：“可不就是，我们昨天打来的兔子就被偷了。”

　　“还有人偷兔子？太过分了！”顾朝朝一脸痛心。

　　少年连连叹气，继而又问：“你是什么族的？”

　　“老虎。”顾朝朝一本正经。

　　“老虎啊！好厉害的。”少年惊呼。

　　“还行吧。”

　　顾朝朝客气几句就要离开，走的时候无意间露出了怀里的果子，再次引来少年惊叹：“是峭壁上那棵树结的吗？我很早之前就发现了，但因为果树承受不了体重，就一直没去摘，你好厉害，竟然能摘这么多，是怎么办到的？”

　　“……就是攀着石头办到的。”顾朝朝怕多说多错，又一次提出告辞。

　　“我能用一小头野猪，换你的果子吗？”少年羡慕地问。

　　顾朝朝果断停下脚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能……”

　　“当然！”顾朝朝欣然同意，然后把所有果子都给了他。

　　少年受宠若惊：“给我这么多？”

　　“水果而已，又不值钱，”顾朝朝摆摆手，“你以后想吃，随时可以拿肉跟我换。”

　　顾朝朝说完怕他后悔，也怕其他围猎的人发现，扛起地上那头几十斤的猪就走。少年见她扛这点东西都摇摇晃晃，不由得生出一分好奇：“你没力气吗？”

　　“……当然有，我就是懒得用，这样晃一晃对身体好。”顾朝朝说完，走得更快了。

　　少年又感慨一声，学着她的样子晃了晃身体，没感觉哪里对身体好。

　　顾朝朝做贼心虚，背着猪一刻都不敢歇，咬着牙跑到山洞门口时，一个大力把猪甩进去，自己直接倒在地上休息。

　　听到扑通一声，沈暮深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的野猪后惊讶：“你会化形了？”

　　“……你看清楚，那特么是野猪。”门口响起顾朝朝虚弱且无语的声音。

　　沈暮深嗤了一声：“玩笑都不懂？”

　　顾朝朝：“……”不好意思，不懂。

　　她休息片刻，才回山洞坐下。

　　“又是偷的？”沈暮深斜了她一眼。

　　顾朝朝不服：“就不能是我自己猎到的？”

　　“猪身上有撕咬痕迹，你干的？”沈暮深反问。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拿野果换的。”

　　沈暮深闻言点了点头。

　　顾朝朝不满意他此刻的表现，于是仔细地讲述了自己是如何逢凶化吉、又是如何拿一堆不值钱的野果换到野猪的，指望他能在听完这些后，对自己刮目相看。

　　然而沈暮深只是嗤了一声：“蠢货。”

　　“又怎么蠢了！”顾朝朝炸毛。

　　“甘甜的野果很难找，这种小型猎物却只要是个兽人就能抓，”沈暮深说完停顿一瞬，“当然，劣等兽人除外，明明三个野果就能换一头猪，你却用了全部，蠢货。”

　　……简单来说，她就是做生意赔了呗。顾朝朝冷哼一声：“行行行，我蠢行了吧，有本事你就别吃蠢货换来的猪。”

　　“有本事你就吃生猪。”沈暮深反击。

　　两人对视一眼，一秒钟后各自别开。顾朝朝负责去捡干柴，沈暮深则分解猪肉。

　　许久之后，山洞内再次燃起篝火，分解好的猪肉在上面烤得滋滋冒油，两个人都饱餐了一顿。

　　吃过饭，沈暮深继续以狼形趴在地上修养，顾朝朝也挤到他怀里取暖，吃饱喝足的沈暮深懒洋洋的，没有拒绝这个跳蚤一样的家伙。

　　山林里总是遍布危险，顾朝朝这两次出门虽然没有遇到，但不代表外面的世界多平静，所以宁愿待在沈暮深臭烘烘的皮毛下发呆，也不愿意多出门溜达。

　　可惜有沈暮深这个大胃王在，她不出去是不可能的。

　　一头猪几十斤，一个普通人少说也能吃半个月，可对于兽人来说就不够塞牙缝了。顾朝朝已经感觉到了沈暮深的克制，却还是两顿就把猪吃完了，于是第二天，顾朝朝又踏上了找食物的路。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她摘完果子就去那群兽人时常狩猎的地方，想要跟他们换肉，然而却没见到那群兽人。

　　顾朝朝无奈，只能带着野果回去。

　　接下来两三天，她都习惯性地走那个地方，想碰碰运气找点吃的，结果每次都一无所获。

　　“这是最后一次了。”顾朝朝深吸一口气，又一次来到兽人们之前狩猎的地方。

　　还是一个人都没有。顾朝朝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刚要离开，身后就传来一阵破风声，她下意识躲开，一头野猪嘶吼着朝她冲来。

　　顾朝朝脑袋都要炸了，惊呼一声连忙避开，野猪一个拐弯，再次朝她扑来，顾朝朝扭头就跑，却撞在了树上，脑门顿时被磕了一下，直接双眼发黑跌坐在地上。

　　……这下完了，她要被猪弄死了。顾朝朝绝望抱头，却迟迟没有疼痛感传来。

　　她试探地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只漂亮的豹子踩断了野猪的脊椎，两下就弄死了野猪。顾朝朝……顾朝朝更害怕了。

　　好在她没有恐惧太久，豹子就化成了人形。顾朝朝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那天跟她换肉的少年。

　　“我前几天就该来的，结果一直没时间，今天才有空过来，幸好遇见你了。”他不好意思道。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等我……干嘛？”

　　“你那天给了我太多果子，我心里过不去，所以想再给你点什么，”少年说完，从角落里拖过来一头鹿，“这个给你。”

　　鹿还热着，显然是刚打了就拿来了。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谢、谢谢。”

　　“不客气。”少年说完，对上她湿润的眼睛，顿时脸有点红，“我叫阿壮，你叫什么名字？”

　　“顾朝朝。”顾朝朝略微回神。

　　少年重复了一遍，脸更红了：“你不是老虎吗？为什么刚才不化形？”

　　“……我故意的，装作害怕，引野猪上当，你如果没出现，我就直接杀了它了。”顾朝朝一本正经。

　　少年恍然：“这样啊……你好厉害。”

　　“还行吧。”顾朝朝咳了一声。

　　少年没忍住笑了：“这里野猪很多，你小心点。”

　　“嗯……嗯？我不害怕。”顾朝朝板起脸。

　　少年点了点头，继而说起别的：“这头猪也是你的，你都带回去吧。”

　　顾朝朝顿了顿：“那怎么好意思。”

　　“没事的，反正我们昨天收获颇丰，暂时吃不了这么多。”少年说道。

　　顾朝朝闻言也就不跟他客气了，又掏了两个野果给他：“你帮我扛吧。”

　　“好的。”少年开心地接过野果，直接左手一头猪右手一头鹿，抱着就跟她往前走。

　　顾朝朝见他这么好说话，默默松了口气，带着他一路往前，快走到山洞时却停了下来：“就放这里吧。”

　　“不送到家吗？”少年有点失望。

　　顾朝朝坚持：“不用，送到这里就好。”

　　“好吧。”少年说完，见她没有挽留自己的意思，顿时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顾朝朝目送他走远，这才拖着猪艰难往山洞走，拖到山洞门口后，又回去把鹿也拖了回来，然后走到沈暮深面前邀功：“我是不是很厉害？”

　　“一身豹子味，臭死了。”沈暮深面无表情。

　　顾朝朝横他一眼：“你知道个屁，要不是阿壮，我就死了。”

　　她激情回忆刚才的危险，沈暮深听了半天，轻嗤：“不就是遇到野猪了。”

　　“……是！就是遇到野猪了，你非常不屑的‘小型猎物’，但我他妈差点死了！”经历生死之后，还要面对这只高傲的狼，顾朝朝没忍住爆发了。

　　沈暮深也沉下脸：“有了豹子，就来跟我吵架了？”

　　顾朝朝气哼哼地无视他。

　　沈暮深冷笑一声，也不再跟她说话，而是沉默地开始处理猎物。

　　兽人们有自己的一套保存肉的办法，这几乎是每个兽人都会的天赋，沈暮深只用了半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就把所有猪肉都处理好了，一块一块的用奇怪的大叶子包裹，放在山洞阴冷处。

　　至于那头鹿，由于在上面闻到了浓郁的豹子味儿，他直接无视了。

　　顾朝朝眯起眼睛：“你把鹿也处理了。”

　　“我不。”沈暮深冷声道。

　　顾朝朝气恼：“处理了！”

　　“不！”

　　顾朝朝冷笑一声：“那头猪也是他打的。”

　　大狼脸顿时黑了。

　　顾朝朝扳回一城，心情顿时好了起来，但拿着打火石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只能在沈暮深嘲讽的视线里放弃。

　　由于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原因，两个人正式陷入冷战，以至于守着这么多肉，却连晚饭都没吃。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顾朝朝蜷着手脚坐在干柴上，一直不去沈暮深怀里，山林一到晚上便温度下降十几度，冷得她手脚发硬。

　　这段时间已经习惯给某人捂脚的沈暮深，此刻也是心浮气躁，本以为她不来自己会睡得更好，结果现在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僵持许久，他没好气先开口：“过来睡觉！”

　　“肚子饿！”顾朝朝同样语气恶劣。

　　沈暮深磨了磨牙，到底还是起来打火了。

　　随着篝火烧起，顾朝朝又提要求：“我要吃鹿肉。”

　　沈暮深冷嗤一声，三两下把鹿拆好，直接整个上架烤。

　　香味很快弥漫，顾朝朝挪到他身边坐下，悄悄倚着他厚实的皮毛取暖。沈暮深就当没看到，只是板着一张狼脸继续烤肉。

　　许久，肉熟了，两个人头对着头开始分吃。

　　一连两三天都是野果充饥，一狼一人早就饿得不行了，这会儿虽然都板着脸，却吃得一个比一个快，很快篝火熄灭，骨头丢出山洞外，顾朝朝也重新钻进了沈暮深的皮毛下。

　　“别蹭我。”沈暮深不高兴。

　　“没蹭！”顾朝朝回呛。

　　沈暮深冷哼一声将人抱住，顾朝朝调整一下姿态，也反抱住他，折腾了一天的一人一狼相拥而眠，连梦里都在跟对方吵架。

　　睡到后半夜，顾朝朝突然燥热烦闷，哼哼唧唧许久后被一只爪子掐住了手腕。

　　她猛地惊醒，对上一双绿眼睛后先是一愣，接着松一口气：“干嘛？”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有些沙哑。

　　“鹿肉吃多了。”沈暮深不高兴。

　　顾朝朝一顿，才发现此刻的他精神百倍。

　　嗯，各种意义上的精神百倍。




178.  第 178 章   订婚？

　　顾朝朝穿越以来, 自认也算见过不少世面，可还是在这一刻看到真实上演的动物世界后崩溃了，一连三五步直接跳了出去, 扒着石壁一脸惊恐地盯着他：“你想干什么？！”

　　沈暮深看到她的反应, 嗤了一声翻个身，大咧咧地将肚皮露在外面：“我就算再落魄, 也不可能跟你一个劣等兽人有什么，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是我反应大还是你反应大！”顾朝朝看着他朝天撅，顿时一脸崩溃。

　　沈暮深闭上眼睛：“我是吃鹿肉的自然反应，你不也是一样？要不是我叫醒你，你还在用脚趾勾引我。”

　　说完, 他皱了皱眉重新睁眼，眼底是一片嫌弃：“连条尾巴都没有。”

　　顾朝朝：“……”

　　“过来睡觉。”他没好气地开口。

　　顾朝朝梗着脖子：“你这个德性，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不睡算了。”沈暮深直接闭上了眼睛。

　　顾朝朝气得要命, 偏偏不能拿这匹狼怎么样, 最后只能黑着脸坐下。

　　“什么狼啊, 狗还差不多。”她随口嘟囔一句。

　　“你才是狗, 我是英勇的孤狼。”沈暮深看似睡了, 却还是在她开口之后迅速反驳。

　　顾朝朝白了他一眼, 索性不搭理他了。

　　今晚的鹿肉确实大补，胃里一直热乎乎的，连带着手脚都跟着暖和，即便不用沈暮深的毛发避寒, 似乎也可以坚持。

　　她安静地坐着, 没有要回去的意思。沈暮深的狼脸逐渐皱巴，最后终于忍不住恶劣开口：“你来不来？”

　　“不来。”顾朝朝很有骨气。

　　“那就一夜都别来，要是敢吵到我, 我就把你丢出去。”沈暮深继续威胁。

　　顾朝朝冷笑一声：“放心，一夜都不来。”

　　说完，两个人陷入新一轮的沉默。

　　许久，沈暮深又一次开口：“今天不来，以后也别来，冻死也不关我事……”

　　话没说完，顾朝朝已经气鼓鼓地钻到他怀里了，沈暮深动了动，把身下暖热的地方留给她，然后习惯性地将爪子搭在她身上。

　　一人一狼同时舒服地喟叹一声。

　　“别再勾引我。”他警告。

　　顾朝朝嗤了一声：“你也别想轻薄我。”

　　两人对视一眼，再次相视两厌地别开脸。顾朝朝白天累了一天，晚上很快就睡了过去，反倒是沈暮深还睡不着，趴在地上发了会儿呆，视线落在了顾朝朝的脸上。

　　真是个奇怪的劣等兽人，想找靠山竟然找到他头上来了，难道不知道他的毛发很奇怪？沈暮深沉思片刻，抬起爪子看了看，确定虽然脏兮兮的，却还是能分辨出是白色的皮毛。

　　所以她是知道的，却还是要跟着他。

　　沈暮深嗤了一声，喷出的气息抚过顾朝朝的脸，顾朝朝轻哼一声，不满地抬手堵住他的鼻子：“安静！”

　　沈暮深顿时不悦，爪子扒开她的手后正要回怼，突然看到她手腕处几道细细的伤口。

　　像是碎石划出的痕迹。沈暮深想起她说自己差点死在野猪的攻击下，顿时皱起了眉头。

　　顾朝朝这一夜睡得极好，翌日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她伸着懒腰坐起来，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沈暮深不见了。

　　“沈暮深？”

　　无人应答，空旷的山洞只有回音，顾朝朝慌了：“沈暮深！沈暮深！”

　　她跌跌撞撞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找人，因为太着急，没注意到地上断掉的树枝，直接摔在了地上。

　　双手下意识撑地，反应过来时两只手心都破皮了，她顿时又气又恼：“沈暮深你个白眼狼！狗东西！我辛辛苦苦养着你，给你找吃的，你竟然身体一好就说走就走，你还是个人吗？！不对，你本来就不是人，你个混……”

　　“再骂就把你扔下悬崖！”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顾朝朝愣了愣，顺着声音看过去，就看到沈暮深早已恢复人身，黑着脸往地上丢了头野猪。

　　顾朝朝茫然一瞬：“你干嘛去了？”

　　“打猎。”沈暮深板着脸往山洞走，“我伤口崩开了，你把猪都扛进来。”

　　顾朝朝赶紧跟上他：“哪崩开了？快给我看看。”

　　她凑过去仔细检查，沈暮深木着脸推开她，她又凑了过来，赶不走的样子像一只头脑发晕的苍蝇。沈暮深轻哼一声，却不再推开她。

　　顾朝朝仔细地为他检查，发现腰上那个最深的伤口有一点渗血，其他的大伤口也是或多或少有点裂开。虽然看着吓人，但好歹还在可控范围内，顾朝朝顿时松了口气，但还是忍不住抱怨：“你没事打什么猎啊，现在好了，又得个十天八天才能恢复。”

　　“我愿意。”沈暮深闭上眼睛。

　　顾朝朝懒得理他，扭头就去搬猪了，然而出去半天，最后又腆着脸回来了。

　　“搬不动？”沈暮深眼睛不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嗯，搬不动。”顾朝朝讪讪。这头猪得有上百斤，她折腾好久都没搬动。

　　沈暮深轻嗤一声再次起身，顾朝朝看到他皮肤上抹开的血迹，想说要不还是别搬了，但纠结一瞬还是放弃了——

　　外面太潮，野猪放在地上很快就会腐烂，而他们太需要这些肉了。

　　……只是要辛苦某狼了。顾朝朝叹了声气，等他把猪搬进来后，立刻鼓掌奉承：“暮深真棒！”

　　沈暮深斜了她一眼，扭头就往外走。

　　顾朝朝连忙站起来：“你干嘛去？”

　　“搬猪。”沈暮深头也不回。

　　顾朝朝一愣：“不是已经搬回来了吗？”

　　“还有。”沈暮深说着就不见了踪迹。

　　顾朝朝只好继续等，好在没等太久，他就又搬了头猪进来了。

　　顾朝朝震惊：“你竟然打了两头！”

　　沈暮深再次离开。

　　“干嘛去！”顾朝朝重复询问。

　　“搬猪。”

　　顾朝朝：“？”

　　重复五趟之后，顾朝朝看着大小不一的七头猪沉默了。

　　许久，她艰难开口：“你是抄了猪的老家吗？”

　　沈暮深冷哼一声，化为狼形继续趴着。今天出去溜达一圈，直接导致他要多休息十几天，现在四肢无力，伤口也隐隐作痛。

　　没等到他的回答，顾朝朝也不急，反而因为猪山猪海心情愉悦：“我上次看阿壮他们，都是好几个兽人围堵一头猪，你好厉害，自己能打这么多头。”

　　沈暮深还是不搭理她。

　　顾朝朝拍了一下他毛茸茸的翘臀：“真棒呀暮深！”

　　沈暮深眼皮一跳，终于肯看她了，顾朝朝笑眯眯的任由他打量。两人对视许久，沈暮深评价：“你真的很势利眼。”

　　顾朝朝：“……”算了，看在他劳苦功高的份上，就不跟他一般见识了。

　　沈暮深随意划了两下火石，等山洞里烧起篝火后再次闭上眼睛：“以后你再出去摘果子，就不用怕野猪了。”

　　顾朝朝愣了愣，表情突然微妙：“你……你抓猪，是因为担心我？”

　　沈暮深装死。

　　“你担心我呀？”顾朝朝凑过去揉狼头。

　　沈暮深继续装死。

　　顾朝朝心情愉悦，像撸狗一样撸眼前的大尾巴狼。沈暮深起初还在无视她，渐渐的就觉得不对劲了——

　　她为什么要挠他的下巴？为什么要搓他的耳朵？最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会觉得很舒服？轻飘飘的，整个狼都像踩在棉花上，舒服得简直想抖腿？

　　没等他想明白，顾朝朝就不挠了，他顿时不悦睁眼。

　　“我们烤个乳猪吃吧。”顾朝朝眼睛晶亮。

　　沈暮深：“……”

　　因为家里多了七头猪，生活一下子就宽裕起来了。顾朝朝再也不用操心弄肉的事，整天除了去找点干柴和野果，就是在山洞里吃了睡睡了吃，连脾气都好了很多。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沈暮深实在是太味儿了。

　　也不怪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不能沾水洗澡，原本沾在皮毛上的血迹都凝固了，把毛发打成一个又一个的结，而他的体温又很高，将这些凝固的血烘得热气腾腾，每次顾朝朝一进山洞，就会闻到一股说不出的气味。

　　说臭也不算臭，就是不太好闻，像……浓郁的狗味儿。

　　考虑到沈暮深的自尊心，顾朝朝没敢跟他说这件事，只是从每天倚着他发呆，变成了每天坐在洞口发呆，到最后干脆借口出去散步，不留在山洞里了。

　　她每次出去，沈暮深都十分不高兴，可又不愿意说，只能板着脸看她离开，直到她回来才抱怨两句。

　　两人这种相处模式，让顾朝朝有种和他结婚多年已无爱情、彼此嫌弃却又为了孩子不能离婚的中年夫妻感。

　　而对于顾朝朝的形容，沈暮深只是嗤了一声：“我不可能娶一个劣等兽人，更不可能跟你生孩子，你死了这条心吧。”

　　顾朝朝：“……谢谢，我对你也不是很有兴趣。”

　　沈暮深又看她一眼，没有回应。

　　顾朝朝嫌他无聊，干脆继续出去找干稻草。她最近收获颇丰，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做一个属于自己的床了，只是有床归有床，没有被子，冬天一样是要跟那匹脏兮兮的狼睡。

　　想到这里，顾朝朝叹了声气。

　　“顾朝朝！”

　　身后传来清亮的声音，顾朝朝愣了愣，回过头就看到好几天没见的阿壮，她顿时开心招手：“阿壮！”

　　“你在这里干什么？”阿壮问。

　　顾朝朝拍了拍怀里的稻草：“我想多找点这个，睡得好一点。”

　　“这有什么用，还是得睡兽皮才暖和。”阿壮不怎么赞同。

　　顾朝朝笑了笑：“最近都没见你，是做什么去了吗？”

　　“我和族人们换了一个山头打猎，”阿壮说完叹了声气，“这座山上的野猪突然被连窝端了，也不知道是谁干的，真是太贪心了，连小猪都不放过。”

　　烤乳猪真香的顾朝朝：“……”

　　“这座山本来就没多少大型猎物，没有野猪之后，就只剩下兔子山鸡之类的了，我们就换了一座山去打。”阿壮笑呵呵道。

　　顾朝朝点头：“换个山也挺好的，豹形武力值都很高，应该多打大型猎物。”

　　“我们族不全是豹子，还有兔族鸟族狐族什么的，所以战斗力不算强，”阿壮提起这个，还有点不好意思，“就算换个山头，也还是打打野猪之类的。”

　　顾朝朝惊讶：“你们不是同一个族的？”

　　“对，我们有些族人是身体不够强壮，被部落遗弃，有一些则是部落迁徙的时候走丢的，反正各种原因吧，就凑到了一起。”阿壮解释。

　　顾朝朝听得眼睛晶亮：“这么说……你们族的包容度还挺高？”

　　“当然，我们不会轻易遗弃任何族人，”阿壮十分骄傲，“就算生出的孩子是野兽，只要父母不舍得杀死，我们就不会消灭，还是会当成自己的族人一样对待。”

　　顾朝朝：“那……要是对方外形很奇怪呢？”

　　“能有多奇怪？”阿壮好奇。

　　顾朝朝试探：“白白的。”

　　“我们部落的狗族，就有白白的原身。”阿壮说道。

　　顾朝朝顿时眼睛一亮，还想再说什么，不远处突然传来尖锐的口哨声，阿壮赶紧离开了，只是跑到一半想到什么，又折了回来：“顾朝朝。”

　　“嗯，在！”顾朝朝立刻举手。

　　阿壮黝黑的脸瞬间红了：“你别捡稻草了，我送你一个虎皮吧。”

　　顾朝朝睁大眼睛：“真的？！”

　　“……你要吗？”阿壮有点紧张。

　　顾朝朝笑了：“你要是肯送，我当然要。”

　　那得多暖和啊！她也不想单方面接受赠与，实在是现在日子难过，大不了拿到虎皮之后，等过段时间沈暮深恢复了，让他去抓些东西当还礼。

　　顾朝朝正盘算着，阿壮的脸更红了，鼻尖上也沁出了汗。

　　他这反应好像中彩票一样，顾朝朝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还没等开口询问，就听到他紧张道：“好，那晚上你再来一趟，我把虎皮送给你。”说完，一瞬化形跑了。

　　顾朝朝看着他矫健的身影一瞬间钻进丛林，顿时心情极好地回到山洞。

　　山洞里，臭脸大野狼在嗅到她身上的味道后，脸顿时更臭了：“又是豹子味，难闻死了。”

　　“我觉得还好啊。”跟你比，都是香的了。

　　沈暮深沉下脸：“你味道不散完，今晚别跟我睡。”

　　顾朝朝听到他又拿这个威胁自己，再想想阿壮说要送自己一张厚实的虎皮，当即有了底气：“不睡就不睡。”

　　沈暮深更生气了。

　　两人又开始莫名其妙的冷战，顾朝朝低着头，仔细摆弄自己的小床，沈暮深则趴在地上生气。

　　许久，还是沈暮深先开口：“你看上那头豹子了？”

　　“我是劣等兽人，哪配得上普通兽人。”顾朝朝阴阳怪气。

　　沈暮深不高兴：“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跟他是朋友。”顾朝朝回答了他的问题。

　　沈暮深静了静：“既然没看上，就别走太近。”他从很早之前就发现了，顾朝朝一点常识都没有，很多时候都把握不好分寸。

　　顾朝朝闻言不悦：“我就不能有朋友了？”

　　“兽人之间交什么朋友，他的雄性气息很重，一看就是对你有想法。”沈暮深评价。

　　顾朝朝乐了：“他还能有你的雄性气息重？”这味道都快溢出去了。

　　她本意是嘲笑他，可这话落到沈暮深耳朵里，就成了别的意思，狼脸顿时泛热，幸好有厚厚的毛发遮住，这才没暴露他的异常。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傍晚，沈暮深刚把肉拿出来准备烤，顾朝朝就要出门了。

　　“晚上出去做什么？”沈暮深皱眉。

　　顾朝朝敷衍：“没事没事，我很快回来。”

　　她怕沈暮深阻止她出门，就没敢说自己是去找阿壮。

　　沈暮深还在训斥她，她却当耳旁风，一溜烟地跑到了今天遇到阿壮的地方。

　　阿壮早就等在那里了，看到她来眼睛一亮，当即把毛毯一样的虎皮递过来。顾朝朝赶紧接住，随即震惊了：“这么好的皮子？你哪来的？”

　　“我爹娘给我的。”阿壮脸红红。

　　顾朝朝蹙眉：“爹娘给的？那不行，我不能要。”

　　阿壮一听急了：“我也可以自己打的，等过段时间我彻底成年，肯定有能力打到……”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朝朝哭笑不得，“是觉得太贵重，不敢收。”

　　“不贵重不贵重，你收下吧。”阿壮说完就溜了，根本不给她再拒绝的机会。

　　顾朝朝张了张嘴，盯着虎皮无言许久，最后只能抱着回到山洞。

　　“再晚回来肉都没……”沈暮深话说到一半，看到她怀里的虎皮脸一黑，“哪来的？”

　　“阿壮给的。”顾朝朝随口一句。

　　沈暮深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庞大的身躯犹如小山一般，后背的毛发根根竖立，连牙都龇了出来。

　　顾朝朝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你不是说没看上他吗？”沈暮深皱着鼻子一脸凶光。

　　顾朝朝呆滞：“没、没看上啊。”

　　“那你收他的皮子！”沈暮深发火。

　　顾朝朝迟钝地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不能……收吗？”

　　“兽人之间赠与皮子，是定下婚约的意思。”沈暮深生气。

　　顾朝朝：“……”




179.  第 179 章   无耻

　　看到顾朝朝哑口无言, 沈暮深更生气了：“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该知道吗？”顾朝朝很是冤枉。这文统共也就两三万字，是个短得不能更短的短篇，全程都在讲男主怎么在生死边缘挣扎, 哪提到过这些兽人世界的规则。

　　沈暮深见她还敢顶嘴, 当即决定要给她一个教训，重新趴下后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知道就活该倒霉, 我是不会管你的。”

　　“你爱管不管。”顾朝朝脾气也上来了。

　　沈暮深不悦：“兽人族只要接过皮子，就等于定下婚约，除非双方同时反悔，否则是一定要结为伴侣的。”

　　说完，嗤了一声, “送的竟然是虎皮，看来他真的很喜欢你，恐怕不会答应退婚, 只要他不退, 你想后悔也没用, 就等着跟他结婚吧。”

　　顾朝朝眉头顿时皱得更深：“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你接了人家的东西又反悔, 到底是谁不讲道理？”沈暮深讥讽。

　　“我都说了……”顾朝朝说到一半对上他幽绿的眼睛, 顿时赌气放弃, “算了，懒得跟你说。”

　　“那就等着嫁给那只豹子吧。”沈暮深继续刻薄。他现在一肚子火不知道怎么发，只能用语言攻击。

　　顾朝朝只当没听见，而是思索该怎么跟阿壮说这件事。

　　……按沈暮深的说法, 阿壮肯定是不会答应的吧。顾朝朝正头疼时, 她抬眸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大野狼，沉默片刻隐约有了主意。

　　夜渐渐深了，寒气再次涌入山洞, 沈暮深调整了一下姿势，把相对柔软的地面腾出来，等着她过来睡。

　　然而等了半天，只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却迟迟没看到她过来。

　　沈暮深皱眉回头，看到眼前的一幕后瞬间炸毛：“你干什么！”

　　“睡觉。”顾朝朝躺在自己的稻草床上，裹着柔软厚实的虎皮，心满意足地叹了声气。

　　沈暮深蹭了一下站起来：“为什么要用他的虎皮！”

　　“都要结婚了，还分这么清干嘛。”顾朝朝怡然自得。

　　沈暮深顿时更加气恼，直接化为人形揪住虎皮一甩。顾朝朝猝不及防，被他从虎皮里甩到了稻草床上，身上好不容易攒的那点热乎劲，一瞬间全没了。

　　顾朝朝却不生气，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有事吗？”

　　“你说要结婚了是什么意思？”沈暮深咬牙切齿。

　　他似乎还没从狼形的状态里走出来，生气时五官乱动，却因为长得太好看，表情崩坏成这样竟然都不丑。

　　顾朝朝抬头和他的绿眸对视：“他如果不同意退婚的话，我和他不就要结婚了……啊，你是不是不知道结婚的意思？就是你说的结为伴侣……”

　　“我没问你这个！”沈暮深气恼地打断，“顾朝朝，你还没跟他说清楚，就知道他一定不退婚？”

　　“你都说他很喜欢我了，怎么可能答应退婚，”顾朝朝说完叹了声气，“算了，横竖我也不亏，结为伴侣就结为伴侣吧，这样一来我找到了靠山，阿壮有了伴侣，你也不用被我烦了，大家都满意了。”

　　“你！”

　　顾朝朝看着气得说不出话的沈暮深，一脸无辜地追问：“我怎么了？”

　　沈暮深黑着脸与她对视，顾朝朝绷住表情，尽可能不泄露自己的期待。

　　许久，他面无表情地把皮子丢给她：“对，大家都满意了。”

　　顾朝朝心里咯噔一下，没等再开口沈暮深已经恢复狼形，去原来的位置趴着了。

　　……玩脱了。

　　她刚才还想着，沈暮深很不喜欢阿壮，自己用点激将法，说不定能让他帮着去解除婚约……谁知道这狗崽子这么不经激，才三两句话竟然要跟她撇清干系了。

　　不对，也许是早就想跟她撇清干系，只是一直没能得逞，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了，虽然不喜欢阿壮，但为了摆脱她，宁愿让阿壮得偿所愿。

　　简单来说，就是为了摆脱一类敌人，不惜让二类敌人尝点甜头。

　　真是……狗啊。顾朝朝被自己的脑补气得睡不着觉。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火堆旁边脏兮兮的大野狼。

　　他只要一想到顾朝朝现在身上盖的，是其他兽人准备的聘礼，就想连人带皮子一同扔出去，也想把她揪过来，问问是不是只要能给她庇佑，不管是谁她都愿意嫁。

　　……不行，越想越气。

　　一人一狼心思各异，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翌日一早，顾朝朝揉了揉眼睛，去山洞外接了点水简单洗漱后，便开始认真地叠虎皮。

　　沈暮深冷眼看着她宝贝地把这张破虎皮叠得方方正正，心里又涌起一阵烦躁，却没有像昨天一样用言语发泄。

　　一人一狼较上了劲，都把对方当空气一样忽视，所以沈暮深看到顾朝朝抱着虎皮出门时，爪子只是抓紧了地面，却也没问她要去哪，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顾朝朝一边往外走，一边支棱着耳朵听身后的动静，结果走了半天，背后都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她顿时冷笑一声：“等我把这事儿解决了再跟你算账。”

　　说罢，就去了昨天见阿壮的地方，放下虎皮不断呼喊他的名字。

　　阿壮很快应声而来，看到她后激动上前：“你找我？”

　　“……对，”顾朝朝讪讪一笑。

　　阿壮刚想说什么，就注意到她身后石头上的虎皮，愣了愣后不解开口：“你这是……”

　　“阿壮对不起，”顾朝朝一脸愧疚，“我不知道送皮子是求爱的意思，我以为只是朋友之间的赠予。”

　　阿壮眼底闪过一丝茫然，许久嗓子眼突然发紧：“你什么意思？”

　　“抱歉，皮子还给你，你能不能……就当我昨天没接受过？”顾朝朝小心翼翼地问。

　　“不行！”阿壮顿时涨红了脸，“为什么要这样，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没有，你没错，是我独自流浪惯了，不懂兽人的规矩，所以贸贸然接受了皮子。”顾朝朝赶紧解释。

　　阿壮还是愤愤：“那你今天怎么知道了？”

　　“是一个朋友跟我说的，”顾朝朝说完，见他一脸委屈，只好放软了语气，“阿壮，我实话跟你说，我是个劣等兽人，连变身都不会，我配不上你的。”

　　“我早就知道你是劣等兽人，也知道你不是虎族，所以才会送你虎皮，而不是别的皮毛，你如果是因为这个才退婚，其实没必要，我真不嫌弃你。”阿壮忙道。

　　顾朝朝没想到话说到这份上了，他还是不同意，不由得叹了声气：“我们才见过几次，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呢？”

　　“我就觉得你很有趣。”阿壮一脸认真。

　　顾朝朝头疼：“觉得我有趣可以当朋友呀，没必要非要在一起的。”

　　阿壮抿了抿唇：“不要，我只想跟你结为伴侣。”

　　“阿壮……”

　　“顾朝朝，你答应我好不好，我肯定会对你好的，给你猎很多猎物，剥很多皮毛，让你一直很暖和，我我我建的房子也很大，是用石头加泥巴抹的，一点漏洞都没有，真的特别好。”阿壮一脸殷切。

　　顾朝朝一阵无言，正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时，身后突然传出一道沉郁的声音：“她不会跟你结为伴侣。”

　　顾朝朝眼睛一亮，和阿壮同时看过去，沈暮深一个跳跃，便横隔在两人之间了。

　　顾朝朝看着脏兮兮的大白狼，故作矜持地问：“你怎么来了？”

　　沈暮深无视她，直接目视阿壮：“她不会答应你，你把皮子拿走。”

　　“你是谁？”阿壮顿时一脸警惕。

　　沈暮深的狼脸上闪过一丝倨傲：“我是她的丈夫。”

　　顾朝朝愣了愣。

　　“不可能！”阿壮当即否认，“我从来没有在她身上闻到过其他兽人的味道。”

　　“那是因为我在养伤不能洗澡，体味被臭味覆盖，你敢说她身上没有臭烘烘的味道？”沈暮深昂起狼头。

　　顾朝朝：“……”原来你知道自己臭啊。

　　阿壮闻言怔愣一瞬，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

　　顾朝朝震惊地睁大眼睛：“所以我身上真是臭烘烘的？！”

　　“我以为是你不讲卫生。”阿壮认真解释。

　　顾朝朝：“……”妈的，她天天擦身体好不！

　　“她已经有伴侣了，你还送皮子给她，是你不守规矩在先，我们就算想退婚，你也只有答应。”沈暮深冷笑着把话题引回正途。

　　阿壮愣神之后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她从来没提过自己有伴侣，肯定是你们骗我的。”

　　“没提过伴侣，难道没提过我？”沈暮深不屑。

　　阿壮：“没提过。”

　　沈暮深：“……”

　　顾朝朝察觉到来自沈暮深的死亡凝视，咳了一声主动开口：“阿壮你想想，我作为一个劣等兽人，根本吃不了太多东西，却跟你换了很多肉，那些肉都哪去了？”

　　阿壮一愣：“被他……吃了？”

　　顾朝朝点了点头。

　　阿壮崩溃抱头：“我还是不信，肯定是你们骗我的！”

　　“那要我们怎么证明？”顾朝朝无奈，说完直接抱着狼头亲了一口，“这样吗？”

　　沈暮深一愣，虽然面上不动声色，狼尾巴却在一瞬间炸开了花。

　　阿壮看得眼圈都红了，好像随时都能哭出来。

　　顾朝朝连忙哄他：“你别伤心呀，就算当不成伴侣，我们也能做朋友的，以后你想找我聊天或者散步，我随时都会来，也可以摘果子给你吃。”

　　“我不同意。”炸尾巴大白狼黑了脸。

　　顾朝朝无视他，轻轻拍了拍阿壮的后背：“对不起阿壮，都是我不好，我以后会努力学兽人世界的规矩，绝对不会再闹出这种乌龙了。”

　　“没事，是我痴心妄想了，”阿壮擦了一下眼睛，心情逐渐没那么差了，“你说你不知道接皮子是答应求婚，但你却有伴侣了，是不是代表，他仗着你不懂规矩，就没给你送皮子？”

　　沈暮深顿时不悦：“等我的伤好了，我会给她打一头比你这个强十倍的老虎。”

　　“果然没给你送，”阿壮难过的同时，对顾朝朝也多了一丝同情，“你真是太可怜了。”

　　沈暮深顿时龇牙，顾朝朝一巴掌拍在狼头上，把他的牙给拍了回去。

　　“没事，有情饮水饱么，只要能跟他在一起，食不果腹我也愿意。”顾朝朝假模假样地说。

　　沈暮深听不太懂，却觉得十分中听。

　　阿壮闻言彻底死心。

　　本来就是一时的好感，感情也没有太深刻，短暂的难过之后，阿壮继而担心起顾朝朝：“你跟他已经结为伴侣，为什么不找个地方定居，这样整天流浪，怎么生孩子？”

　　沈暮深顿时有种被冒犯的感觉，刚想说不用你管，顾朝朝就殷切地握住了阿壮的手：“所以还得请你帮忙啊！你们部落现在还收人不？”

　　沈暮深：“？”

　　阿壮：“……”




180.  第 180 章   英俊

　　上一秒还在三角狗血恋, 下一秒就开始讨论加入部落的事，阿壮稀里糊涂地答应帮忙去问问族长，顾朝朝当即给了他两个果子表示感谢。

　　把人送走后, 一狼一人往山洞走,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山林里的小路上只剩下窸窸窣窣的走路声。

　　许久, 还是沈暮深先绷不住了：“不是要跟他结为伴侣？”

　　“不是说不管我？”顾朝朝几乎同时开口。

　　然后又是一阵默契的沉默。

　　好一会儿，顾朝朝主动求和：“我饿了，今天吃什么？”

　　“除了肉还有别的吗？”沈暮深反问，对她刚才送给阿壮两个果子的事还很怨念。

　　顾朝朝啧了一声：“看不出来你这么小气啊，连个果子都不舍得。”

　　沈暮深懒得跟她说话。

　　两人回到山洞, 沈暮深开始点火烤肉，顾朝朝坐在火堆旁看他忙活，许久突然感慨一声：“沈暮深, 你可真能干。”

　　沈暮深勾着肉的爪子一停顿, 狼脸被火烤得有些热。

　　“少拍马屁, 是你太废物。”话刚说完, 他就有些后悔了, 觉得自己不该破坏气氛。

　　“本来就是, 又会打猎又会烤肉，你可真是太厉害了。”顾朝朝继续夸。

　　狼脸好像更热了。

　　“就是脾气不好。”顾朝朝总结。

　　沈暮深无语：“你脾气好？”

　　“我脾气本来是不错的，可不知道为什么，遇到你之后就变坏了, ”顾朝朝说完, 还认真思考了一下，“难道是被你影响了？”

　　沈暮深觉得自己肯定有毛病，不然为什么听到她说被自己影响了, 会突然这么高兴？

　　肉烤好，他把瘦的部分撕成小块递给顾朝朝，自己则直接吞咬面前的大块肉。一人一狼无声吃饭，一直到所有吃的被解决，才开始讨论正事。

　　“虽然我先让阿壮回部落问问情况了，但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你想去阿壮的部落生活吗？”顾朝朝认真询问。

　　沈暮深不肯看她：“如果我说不想，你就不去了？”

　　“不去。”顾朝朝回答得很干脆。

　　沈暮深顿了顿，抬头看向她：“为什么？”

　　“哪来的为什么，”顾朝朝莫名其妙，“你都不去，我去干什么。”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的简单，沈暮深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于是进一步追问：“你不是想要安稳的生活吗？加入部落的话，你想要的就都有了，比跟着我更合适。”

　　“……你现在是要把我赶走吗？”顾朝朝狐疑。

　　“当然不是！”沈暮深立刻否认。

　　顾朝朝这才放松，笑了笑道：“那不就得了，你都改变主意不赶我走了，我就不能改一改留在你身边的理由？”

　　沈暮深皱眉：“什么理由？”

　　这狼长得酷炫高冷，但其实有时候还挺笨的。顾朝朝啧了一声，直接大白话解释：“以前是为了活着才留下，现在是为了你，懂了吗？”

　　“有什么区别？”沈暮深显然没听懂。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区别就在于以前跟着谁都行，现在只能跟着你，哪怕你以后又残又废，我也会不会离开你，明白没有？”

　　沈暮深这回明白了，狼脸仿佛要被火堆烤熟一样烫，又一次庆幸有皮毛遮挡，不会被她发现异常。

　　顾朝朝不知道他内心在经历什么挣扎，只是继续追问自己想知道的：“所以你确定不去阿壮的部落了？”

　　“去。”沈暮深开口。

　　他很清楚，山洞不是久居之地，眼看着冬天即将来临，一旦下雪，就算他有一身厚重的毛发也未必能熬得过去，更何况连化形都不会的她。

　　他们确实该换个地方生活了。

　　顾朝朝本以为他都一门心思犟到底了，没想到他会突然改变主意，顿时一脸惊喜：“真的吗？”

　　“真的，”沈暮深莫名不敢看她的眼睛，“前提是那个部落肯收下我们。”

　　他异类的白色皮毛，或许会成为阻碍。

　　顾朝朝倒没想到他皮毛的事，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沈暮深看到她点头，想说如果他们让你一个人留下，那也要答应，可话到嘴边，又突然说不出来了。

　　他舍不得。

　　翌日早上，阿壮便来了，看到两人生活的山洞后皱了皱眉：“这里环境也太差了。”

　　“还行吧，能遮风挡雨。”住得久了都有感情了，顾朝朝不喜欢他嫌弃山洞的样子。

　　阿壮同情地看她一眼：“我们族长说要先见见你们，才能决定要不要让你们加入。”

　　“好啊，我们现在就去吧。”顾朝朝连忙看向沈暮深，生怕他会不答应。

　　好在沈暮深是个有分寸的，闻言直接就站了起来。

　　三人一起往外走，因为要迁就顾朝朝，速度要慢很多。

　　大约走了有两个小时，顾朝朝总算走出了这片山林，来到了一处视线宽阔的平缓地带。她看着眼前的风景，身心舒畅地伸了伸懒腰。

　　“前面就是我们部落了。”阿壮指了指东方。

　　顾朝朝和沈暮深同时看过去，就看到远远的几个粗糙矮房捱在一处，房子外围了两圈荆棘草，似乎是用来抵御野兽的。

　　正是下午时分，兽人们吃过饭聚在一起闲聊，好几个小兽人嬉戏打闹，时不时就变回原形在地上打滚。这些兽人跟阿壮一样，都是用兽皮做的衣裳，虽然已经是深秋，但依然赤着脚。

　　顾朝朝没有见过其他部落，不知道眼前的部落是好是坏，沈暮深却是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部落非常的贫困，说不定连吃饭都有问题，他们留在这儿，生活未必会比在山洞时好。

　　实在不行，就等他身上的伤好一些了，多打几头猎物，把山洞修葺一下，说不定比这里的房子更好。沈暮深刚思索完，扭头就看到顾朝朝笑盈盈地盯着打滚的小兽人们。

　　他心头一动：“喜欢这里？”

　　“嗯，喜欢。”顾朝朝太久没看到这么多活人了，虽然这些人都奇奇怪怪，动不动就冒出个长耳朵或者尾巴之类的，但人都是群居动物，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很让她开心了。

　　沈暮深沉默片刻：“喜欢就留下。”

　　“说得好像我们想留就能留一样，不得先问问族长意见呀。”顾朝朝斜了他一眼。

　　沈暮深轻嗤一声：“他肯定会让我们留下。”

　　来之前他还担心，这里的人会把他当做异类，现在来看，他们根本没资格把他当异类。

　　能在冬天来临之前，得到他这样强壮的兽人助力，该是整个部落都要高兴的事情。

　　果然，族长在见到沈暮深后，二话不说就答应让他们留下了，还特意召开了部落会议，商议他们留下之后的事。

　　沈暮深自幼就不喜欢热闹，更不喜欢当所有人视线的焦点，所以不想参加会议，最后还是被顾朝朝强拉了去，才板着脸坐在角落里。

　　相比他的格格不入，顾朝朝倒是很快跟其他人打成一片了，还一脸好奇地去捏小兽人毛茸茸的耳朵。

　　沈暮深看着如鱼得水的她，一张狼脸臭得厉害。

　　“等你的伤好了，一定要给顾朝朝打一张好皮子。”阿壮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他身边。

　　沈暮深轻哼一声，懒得与他说话。

　　阿壮脸上闪过一丝不服气：“她对你这么好，你不能因为她不懂这些规矩，就去敷衍她。”

　　“我跟她的事不需要你管。”沈暮深警告地看他一眼。

　　阿壮被他的眼神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一瞬间气势全无：“她可是为了你，才加入我们部落的，你至少要领她的情吧。”

　　“回来。”

　　阿壮立刻颠颠回来。

　　沈暮深扫了他一眼：“为了我才加入是什么意思？”

　　“你没发现我们部落的构成很复杂吗？因为我们都是因为各种原因落单的兽人，总之顾朝朝就是听说我们不会歧视任何兽人，才想来我们部落的，”阿壮说完，看一眼他脏兮兮的白毛，“你猜她是为了谁？”

　　劣等兽人虽然在婚配上被轻视，可其他方面因为都足够聪明且灵活，且每顿饭都吃很少，所以每个部落都是乐意接纳的，她显然不是会被歧视的那个。

　　沈暮深眼眸微动。

　　阿壮见他不说话，生怕自己又惹恼了他，赶紧一溜烟地逃跑了。

　　顾朝朝正搓玩一只兔族小兽人，突然感觉一片阴影笼罩，她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一双幽绿的眼睛。

　　“怎么了？”她眨了眨眼睛。

　　“我也有耳朵。”他不悦开口。

　　顾朝朝：“？”

　　“狼族天性占有欲强，你家兽人吃醋啦。”一个羊族大娘笑道。

　　顾朝朝尴尬地笑了笑，推着沈暮深离开了：“你发什么神经？”

　　“没发神经，就是想提醒你该去看看房子了。”刚才族长把之前有人住过的一个土房分给了他们。

　　顾朝朝一听要去看房子，当即来了精神，赶紧跟着他离开了。

　　这个部落所在，是之前豹族没有发展壮大前的住地，后来因为日渐强大，觉得重建太麻烦，所以直接遗弃，而现在的部落人数远比不上当初的豹族，所以这里还有很多空房。

　　族长给他们的，就是其中一个最大的，虽然简陋到只有一扇窗户一张床，但好歹是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顾朝朝进去转了一圈，表示很满意。

　　沈暮深却皱了皱眉：“太旧了。”

　　“不比咱们的山洞好多了？”顾朝朝扬眉。

　　这一点沈暮深倒是无法反驳。

　　顾朝朝说完，又想到什么：“对了，族长说这里是豹族之前的住地，他们以后不会再回来吧？”

　　“不会，兽人规矩，走了这里就不属于他们了。”沈暮深回答。

　　“……你们兽人规矩还挺多。”

　　沈暮深看她：“你不是兽人。”

　　“是是是，劣等兽人嘛。”顾朝朝啧了一声。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转而化为人形。

　　顾朝朝吓了一跳：“突然化形干嘛？”

　　“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可以化形了。”沈暮深说完将后背露给她。

　　顾朝朝上前检查，发现伤口基本都长好了，上面的棉线也有很多都不见了，还挂在上面的，大多是伤口没彻底愈合的。

　　“线呢？”顾朝朝皱眉。

　　“舔掉了。”沈暮深理所当然。

　　顾朝朝：“……”就该给他戴个脖圈。

　　不管怎么样，没发炎就是好的，顾朝朝松了口气：“等过两天稍微暖和点，你就可以洗澡了。”

　　“不想洗，麻烦。”沈暮深皱眉。

　　顾朝朝顿时瞪眼：“不想洗也得洗，你都臭成什么了。”

　　“你嫌弃我？”沈暮深不悦。

　　顾朝朝冷笑一声：“我不该嫌弃吗？每天跟你在一块，连我都被熏臭了。”

　　沈暮深又要反驳，却在对上她的视线后，想起了阿壮的话，最后话到嘴边变成了：“洗洗洗，洗行了吧？”

　　说完，就扭头走了。

　　……这人还不耐烦了。顾朝朝嘟囔一声，把屋子里简单收拾一下后，发现角落里竟然还有一条熊皮毯子。

　　这对顾朝朝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赶紧敲敲打打去了灰尘，拿到太阳下晒了一遍。

　　于是当晚沈暮深回来时，就看到她裹着熊皮怡然自得地躺在床上。

　　“又哪来的？！”他一瞬间炸毛。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在屋里找到的，放心吧，不是别人送的。”

　　沈暮深这才放心，接着意识到自己太小题大做了，于是又强调一句：“你少出去招惹那些成年男兽人。”

　　顾朝朝：“……”

　　沈暮深见她不说话了，当即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然而晚上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顾朝朝不让他上床。

　　因为顾朝朝不仅不让他上床，还不跟他睡一起。

　　“你平时不都睡地上吗？今天怎么不行？！”顾朝朝抱着毯子跟站在床边的沈暮深僵持。

　　沈暮深不悦：“山洞里没床，我才睡地上，现在有床，我为什么要睡地上？”

　　“就一张床，你跟我一个女的抢什么！”顾朝朝气愤。

　　“我没跟你抢。”沈暮深还是人身，闻言蹙起眉头。

　　顾朝朝却不信：“不管你抢不抢，我都不会让给你的。”

　　“说了不抢，”沈暮深忍无可忍，“我们不能一起睡吗？”

　　“我有熊皮大衣了，还挤在一起干嘛？”顾朝朝不高兴。

　　沈暮深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最后只能沉着脸站在床边。

　　他不说话不发脾气的时候，还颇有初见时的威严。顾朝朝与他坚持半天，莫名其妙地怂了，最后只能抱着熊皮毯子下床。

　　“让、让你睡，我睡地上总可以了吧。”顾朝朝没底气地哼一声。

　　沈暮深板着脸看她裹住熊皮，往地上一躺就开始睡，劝说的话瞬间噎在嗓子眼，咽不下吐不出，心里烦躁不已，最后只能板着脸躺在床上。

　　然而人躺在床上了，心却在地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许久，他终于忍不住爬了起来，连人带熊皮一起搬到床上，然后直接挤进了熊皮里。

　　睡梦中的顾朝朝轻哼一声，直接攀上了他的脖子。

　　当体温与体温交融，沈暮深一僵，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人身。

　　不同于狼形时隔着厚厚的皮毛，这一刻的亲密无间，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不过还挺舒服。沈暮深试探地抱住她，感受她鼻尖气息。

　　“臭……”顾朝朝嘟囔一声。

　　沈暮深瞬间脸黑。

　　大约是有了屋顶之后，睡眠质量会格外好些，顾朝朝一觉醒来时太阳已经绳子中控，而房间里也没见沈暮深的踪迹。

　　不同于上次发现他不见后的惊慌，顾朝朝揉了揉眼睛，醒了会儿神后才出去，结果刚走到外面，就看到几个兽人崽子快乐地跑来跑去，看见她后立刻热情地打招呼：“顾朝朝！暮深好厉害，带来了很多肉！”

　　顾朝朝顿了顿，猜到是山洞里那些没吃完的野猪。

　　这狼崽子，还挺会来事。顾朝朝扬了扬唇，跟兽人崽子们玩了会儿，余光瞥见某道身影后就站了起来。

　　结果沈暮深直接把她当空气，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经过。

　　“站住。”她抓住他的胳膊。

　　沈暮深直视前方，半点余光都不肯分给她。

　　顾朝朝嗅了嗅，震惊：“你洗澡了？”

　　听到她这么在意这个，沈暮深心情顿时不好了：“你管我。”

　　“我不管你管谁，”顾朝朝白了他一眼，趴到他身上嗅来嗅去，“好香，有皂角味，你还挺讲究啊，给我看看伤口有没有受影响。”

　　沈暮深本来还在生她昨晚上说自己臭的气，结果被她那句‘不管你管谁’直接给取悦了，再加上她毫无知觉地凑在自己身上，呼吸闹得他身上很痒……沈暮深忍无可忍地把她揪到一旁：“闻什么，狗崽子啊？”

　　旁边真正的狗族小崽子立刻汪了一声。

　　顾朝朝没忍住乐了，沈暮深的唇角也翘了起来，两人打发了小兽人们，顾朝朝就赶紧拉着沈暮深往屋里走。

　　“干什么？就因为我洗完澡不臭了，就对我这么殷勤？”沈暮深嘴上嫌弃，眼底却是止不住的愉悦。

　　她态度转变这么大，也不枉他从天黑洗到天亮，洗得身上的毛都掉了不少。

　　“别废话，你变个身我看看。”顾朝朝一脸期待。

　　沈暮深一顿：“什么意思？”

　　“给我看看你的兽形。”顾朝朝重复一遍。

　　沈暮深板起脸：“不给看。”

　　“快点快点。”顾朝朝催促。

　　沈暮深直接生气了：“现在不好吗？为什么要看兽形？你是不是想取笑我？”

　　虽然从来不说，但白色的皮毛一直是他心里最深的伤痛。

　　顾朝朝一愣：“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沈暮深别开脸不语。

　　顾朝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妥，表情逐渐尴尬：“对、对不起，我忘了你介意这件事。”

　　说罢，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别生气了，你不想给我看，我就不看了，都听你的。”

　　她难得这么文荣，沈暮深眼眸微动，心底那点气瞬间烟消云散。

　　不知过了多久，顾朝朝正思考该怎么安慰他时，突然看到他周身长出了毛发，她愣了愣，回过神后就看到他化为了兽形。

　　英勇健壮的狼身让整个房间都变得狭小，幽绿的眼眸愈发深沉，原本脏兮兮的白毛，此刻蓬松而张扬，愈发显得他英俊。

　　一匹狼，竟然看起来很英俊。

　　顾朝朝盯着他发呆，沈暮深隐约觉得不适，但还是任由她打量。

　　结果这个劣等兽人一点分寸都没有，盯着看了这么久都不说话。沈暮深逐渐紧绷身体，打算在她开口嘲笑自己的毛色时，就立刻反击回去。

　　然而——

　　“你真漂亮。”她眼底是真诚的欣赏。

　　沈暮深愣了愣，竟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

　　“太漂亮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这么漂亮！”顾朝朝不知道该怎么具体形容，于是只能翻来覆去地夸漂亮。

　　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扑到他身上蹭了蹭：“好软！”

　　严肃英俊的狼脸别开，半晌用爪子抵住了她的脑袋：“……够了。”




181.  第 181 章   尾巴

　　沈暮深最后还是把顾朝朝的熊皮充公了。

　　交给族长时, 顾朝朝忍不住掐了沈暮深一下，咬着牙小声问：“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大公无私？”

　　“小兽人耐寒能力不强，马上冬天了, 熊皮可以帮他们御寒。”沈暮深面不改色。

　　顾朝朝想说自己比小兽人的耐寒能力更差, 但看到小兽人们穿着熊皮所制的衣服欢快起舞，所有的不满都咽回了肚子里。

　　熊皮充公了, 她就只能继续跟沈暮深睡一起了，于是当天晚上，她就蹭到了沈暮深身边。

　　“干嘛？”沈暮深面无表情。

　　顾朝朝咳了一声：“该睡觉了。”

　　“你睡呗，还是老规矩，我睡床上, 你睡地上。”沈暮深假装没看到她眼底的讨好。

　　顾朝朝无言一瞬：“你让我一个娇弱的劣等兽人睡地上？”

　　听到她对自己的形容，沈暮深嗤了一声。

　　顾朝朝直接到床上躺下：“我不管，我就睡床上。”

　　“那我睡地上。”沈暮深难得好说话。

　　顾朝朝这个时候最不需要的就是他好说话, 听到他妥协后连忙坐了起来, 眼巴巴地盯着他。

　　沈暮深唇角浮起一点弧度, 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顾朝朝假笑。

　　沈暮深抱臂：“错哪了？”

　　“昨天不该分床。”顾朝朝继续假笑。

　　“这还差不多。”沈暮深轻哼一声, 勉为其难在她身边躺下了。

　　顾朝朝连忙钻进他怀里, 直到枕上他的胳膊才意识到不对：“你还没变回去。”

　　“不变, 就这么睡。”沈暮深闭上眼睛，手指却隔着布料悄悄摩挲她的肩膀。

　　顾朝朝蹙眉：“这么睡不暖和，快变回去。”

　　“你跟我睡，就是为了暖和？”沈暮深不悦睁眼。

　　顾朝朝一脸无辜：“不然呢？”

　　沈暮深：“……”

　　两人对视许久, 沈暮深板着脸化为了狼形。顾朝朝开心了, 继续往他怀里钻，却被他直接推到一边：“离我远点，热。”

　　顾朝朝：“……”真是翻脸无情的白眼狼。

　　她憋屈地倚着他厚实的毛毛, 很快就睡了过去。

　　不大的土房子里变得静悄悄，沈暮深独自生了很久的闷气，才将人重新搂进怀里。

　　翌日一早，沈暮深便开始修葺房子，把一切都规整之后，两个人算是在部落里定居了，安顿没两天，沈暮深就参与了部落的第一次狩猎。

　　因为来时是以伴侣身份出现的，沈暮深出门时，顾朝朝就和其他留守的兽人一起烧制餐具。从来到这个世界就一直在吃烤肉的顾朝朝，一想到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汤喝，便浑身充满了干劲。

　　只是干劲大归干劲大，能不能烧制出来却是问题。

　　在连续烧裂五个盆子后，一个兽人试探地劝阻：“要不你还是去跟小兽人们玩吧，这些交给我们就好。”

　　“……好的。”顾朝朝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成年兽人们，转而投向小兽人的阵营。

　　一整天下来，她似乎一件正事也没办成，不由得有些沮丧。

　　不同于她的笨手笨脚，沈暮深第一次出去狩猎，就得到了部落所有强壮兽人的尊敬，这是他以前在狼族从未有过的待遇。他虽然面上不屑，却在回家后话都多了，顾朝朝打起精神，夸了他好一阵子。

　　然而沈暮深还是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你不高兴。”

　　用的不是疑问句。

　　顾朝朝顿了顿，许久叹了声气：“我今天……”

　　她把烧餐具的事都说了。

　　沈暮深蹙了蹙眉：“烧不出来，跟她们要几个就好，不用放在心上。”

　　“也不是餐具的事，我就是担心，”顾朝朝捏了捏鼻梁，“以后这种集体活动肯定很多，我又什么都不懂，他们教我的功夫都够全部做完了，估计宁愿做着我那一份，也不想带我一起。”

　　“这样不好吗？”沈暮深不解。

　　顾朝朝无声地看向他。

　　“不好，你喜欢热闹。”沈暮深了然地点了点头，“我去找他们说说，让他们带带你吧。”

　　对于这种原始部落的集体生活，沈暮深比她要更适应，加上周围人不会歧视，他现在已经不太反感旁人的视线了。

　　顾朝朝连忙拉住他：“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专门去说。”

　　“那怎么办，你不高兴。”沈暮深的脸沉了下来。

　　顾朝朝沉思片刻，下定了决心：“我找人私下请教吧。”这种集体工作的时候，不好为了她耽误时间，但私下里就不一样了，这里的兽人还是很热心的。

　　想到这里，她心情又好了起来。

　　沈暮深只觉得她比小兽人还反复无常。

　　当然，这话他是不敢说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个不敢说真话的人已经从她变成他了。

　　沈暮深以为，她说私下请教，只是一时的热度，谁知她是来真的。沈暮深起初没有在意，可随着她在别人家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就有点不高兴了。

　　“你以后能不能少去那个羊人家里，一身羊膻味。”又被冷落一天的沈暮深黑着脸道。

　　顾朝朝举起胳膊嗅了嗅：“一点味儿也没有，你少找茬。”

　　“怎么没味道，我闻着味道很大。”沈暮深继续嘴硬。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刚想说什么突然不怀好意：“那你岂不是很高兴？”

　　沈暮深：“？”

　　“羊肉味诶，不馋吗？”顾朝朝继续调侃。

　　沈暮深嘴角抽了抽，干脆扭头就走。

　　顾朝朝见状顿时哈哈大笑。

　　在部落生活少说也有十来天了，这段时间她了解不少天然法则，比如兽人即便原形和山里那些野兽是同一类，也不会把那些野兽当做同类，打猎时更不会因此手下留情，大不了分猎物时不要这类就是。

　　所以她刚才说的真是毫无道理，只会气到沈暮深而已。

　　学习还在继续，顾朝朝变本加厉，开始流连各个兽人家庭，已经和所有兽人都打成了一片，好几次连饭都不回去吃了。

　　“你伴侣真的不会介意吗？”有兽人担心。

　　顾朝朝摆摆手：“不会，我不回去他只用做一个人的饭，高兴还来不及。”一直到今天，她都学不来兽人的做饭方式，只能沈暮深每天下厨。

　　兽人闻言顿时捂嘴笑：“朝朝，你真有福气。”相处这么久，他们已经知道顾朝朝的顾和朝朝能分开叫了。

　　顾朝朝一看就知道他们脑补了什么，于是配合一笑。

　　吃饱喝足后，她回到自己家，屋里最中央点了一小盆篝火照明，她一进屋就看到了沈暮深不高兴的脸。

　　“吃饱了？”他问。

　　顾朝朝点了点头：“吃饱了，你吃饱了没有？”

　　“我没吃。”沈暮深冷笑一声。

　　顾朝朝一顿：“为什么没吃？”

　　沈暮深面无表情地看向她，顾朝朝赶紧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我可提前跟你说了不回来吃饭啊，你绝对不是因为要等我才没吃的。”

　　“顾朝朝！”

　　顾朝朝无奈：“为什么发脾气啊？”

　　“你整天不进家，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发脾气？”沈暮深气笑了，“你还记得自己有个伴侣吗？”

　　顾朝朝嘴比脑子快：“谁？”

　　沈暮深：“……”

　　顾朝朝话说出口就意识到要糟，赶紧上前一步，只是还未来得及解释，沈暮深就已经恢复了淡漠：“没谁，你要不提醒，我差点忘了，我们只是假装的而已。”

　　“暮深……”

　　“睡觉吧。”沈暮深说完，直接化为狼形在床上趴下了。

　　顾朝朝讨好地揉揉他的毛毛：“不生气不生气，我就是嘴太快了，我当然知道你是我的伴侣了，你是我唯一的伴侣。”

　　沈暮深闭着眼睛不说话。

　　“我以后少出门，多陪陪你好不好？”顾朝朝又哄。

　　沈暮深还是不理她。

　　“暮深，我错了。”顾朝朝扑到他后背上腻腻歪歪。

　　沈暮深继续装死。

　　任由顾朝朝怎么说，他都一点回应都没有，最后搞得她实在没办法了，叹息一声半真半假道：“你要是实在不高兴，那咱们就解除伴侣关系吧。”

　　此话一出，沈暮深后背的毛发果然立了起来：“我就知道你嫌弃我了！现在看到那么多正常兽人，开始觉得我的白毛不好看了，所以想尽快离开我是吧？”

　　这段话简直一气呵成，也不知道在心里盘算过多少次了。

　　顾朝朝被他吼得脑子空白一瞬，许久才眨了眨眼睛：“我没有。”

　　“我不会相信你的。”沈暮深以狼形站在床上，本就高大的身躯更是壮观。

　　顾朝朝需要九十度仰头才能和他对视，解释几句后感觉自己的颈椎病都快被治好了。

　　“那你要怎么才会相信我？”话题绕来绕去，半天又回到了正题上。

　　沈暮深冷淡地看她一眼，重新趴下：“你不用再解释，如果你想解除伴侣关系，我……”

　　他想说我会答应，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尤其是想到顾朝朝解除后，说不定会跟其他兽人再结伴侣，比如阿壮之类的，他就内心憋着一股火。

　　正当快被自己的脑补气死时，床边的顾朝朝突然亲了他一下。

　　沈暮深愣了愣，一扭头再次被捧住了脸，啾啾又亲了两下。

　　他：“……”

　　“沈暮深，喜欢我就直说，吃醋也该直说，这么拐弯抹角地发泄不安，有意思吗？”顾朝朝捧着狼脸问。

　　沈暮深：“……我才没有。”

　　说完，悄悄把自己飞快扫动的尾巴藏了起来。




182.  第 182 章   伴侣

　　临睡觉前, 沈暮深扒拉一下藏在自己毛发下的顾朝朝：“那……我们现在就不是假扮的伴侣了？”

　　“嗯，是真的，”顾朝朝困得睁不开眼睛, 回答完拍了拍狼头, “别吵，睡觉。”

　　沈暮深不屑地嘁了一声, 却安分趴好了，虽然迟迟没有入睡，可他却还是好像做了一场美梦。

　　既然是要做真伴侣了，那别人有的东西，顾朝朝也该有才对, 于是翌日一早，沈暮深就去山林里搜寻了。

　　阿壮恰好从外面回来，遇到他时有些惊讶：“你干嘛去？”

　　“猎老虎。”沈暮深回答。

　　阿壮先是一愣, 接着恍然：“你是要给朝朝做皮子吗？”

　　沈暮深没有否认。

　　阿壮笑了笑：“你虽然很厉害, 但靠你自己是猎不到老虎的, 不如我再叫几个人怎么样？”

　　从小到大, 从未有人帮过自己, 沈暮深也早就习惯了, 听到他说要帮忙后顿时面露迟疑。

　　“我们虽然实力不强，但狩猎经验丰富，一起去的话可以尽可能保住虎皮完整性，”阿壮说完, 自己没忍住乐了, “看我说的，好像只要去找就能找到老虎一样，现在天气越来越冷, 说不定要空手而归。”

　　沈暮深眼眸微动，沉思片刻后别扭开口：“那就谢谢了。”

　　阿壮见他答应了，当即眼睛一亮，扭头就往部落里跑：“你等着，我这就去叫人。”

　　沈暮深见状高声提醒：“先别告诉朝朝！”如阿壮所说，能不能找到老虎全凭运气，在没抓到之前，他不希望顾朝朝白高兴一场。

　　“知道，放心吧！”阿壮发挥豹子的优势，很快便消失在眼前。

　　沈暮深心情莫名的好，连一直视为情敌的阿壮，都看着顺眼了许多。

　　于是阿壮回来时，能明显地感觉到沈暮深对自己态度的转变，他有点莫名其妙，不过没有多想，就专注于找老虎了。

　　一行人在山林里转了一天，打了几只野鸡和两条蛇，却始终没见到老虎的踪迹。

　　而另一边的部落里，顾朝朝正当着一众兽人的面，演示如何煮肉更好吃这一绝技。

　　其实很简单，焯水罢了，但因为兽人们从未这么做过，才觉得新鲜又好玩，尤其是尝过她做的肉后，就更是一片夸赞。

　　“朝朝，你太厉害了，只是多煮一遍，味道就不腥了，汤也好喝很多。”一个兽人夸奖道。

　　顾朝朝嘿嘿一笑：“把血沫煮出来之后，味道自然就好了。”

　　“你真聪敏。”其他兽人也跟着夸。

　　在现实世界从未做过饭、唯一一点经验全是小说世界学的顾朝朝，被他们夸着夸着就有点不好意思了，谦虚好几遍后开始时不时往窗外看，似乎在等待白狼王子把她从夸赞的海洋里捞出去。

　　有兽人看到她频频往外看，便好心提醒：“他们去打猎了，估计要等天黑才回来。”

　　顾朝朝顿了顿：“前两天不是刚出去一趟，为什么今天又去打猎？”

　　冬天还未彻底来临，兽人们虽然很擅长保存食物，但也做不到像冰箱一样长久保存，所以这段时间不会频繁打猎，只有等到第一场雪下了，才会囤积食物过冬。所以在前两天刚打完猎的前提下，今天按理说是不该去的。

　　“估计是闲着无聊吧，你也知道，有些兽人就乐意出去转悠，”一个娇小的羊族笑道，“是啊，他们还得很久才能回，不如你再教教我们别的吧，别只教做肉，蔬菜也教一教。”

　　“没错，教教该怎么做青菜吧，我家的小兽人们挑剔得很！”另一个兽人也赶紧附和，于是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顾朝朝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还是第一次被寄予厚望，眼看着沈暮深还未回来，她干脆欣然同意，教他们用动物油脂炒青菜。

　　“比如猪油，炒菜吃的话就香得很。”说着话，她割下一小块肥肉，在烧制而成的锅里翻炒几下，煸出油后加入青菜，又要了点粗盐化开浇在上面。

　　简单翻炒之后盛出，一脸期待地等着他们品尝。

　　众兽人习惯了水煮，还是第一次见用肥油炒菜，一时间都面露犹豫，最后还是一个调皮的小兽人先捧场，用爪子勾起一条青菜塞进嘴里后，立刻一边呼气喊烫一边夸好吃。

　　小兽人的行为引来一阵哄笑，大家顿时胆大了许多，交替着品尝这盘奇怪的青菜，然后被其中的鲜美震惊得说不出话了。

　　顾朝朝见状，虚荣心顿时到达了顶端，接受了大家迟来的夸奖后，便找个理由先溜走了。快走到家门口时，她突然想到什么，于是赶紧请正在陪孩子玩耍的邻居来家里一趟。

　　沈暮深和阿壮等人在外传了一圈，却始终没有找到老虎的踪迹，最后只能带着猎物先回来。

　　刚到部落，就有人热情地与他们打招呼——

　　更确切的说，这些招呼都是奔着沈暮深来的。

　　刚回来的一行人很是不解，最后还是一个小兽人为他们答疑解惑：“朝朝今天给我们做了炖肉和炒青菜，味道好得很！”

　　“炒青菜是什么东西？”阿壮疑惑。

　　小兽人一脸得意：“你没吃过吧？暮深肯定吃过！”

　　于是阿壮等人齐刷刷地看向沈暮深，沈暮深木着脸：“嗯，吃过。”

　　“是什么味道？”阿壮好奇。

　　“……好吃的味道。”沈暮深说完就大步往家的方向走，根本不给阿壮问下去的机会。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大部分兽人都已经入睡，部落里十分安静。沈暮深越走越快，呼吸也渐渐重了起来，一想到自己和顾朝朝生活这么久，她都没给自己做过一顿饭，却在自己出门时给别人做饭，他的步伐就愈发快了。

　　终于，他还是嫌两只脚捣腾得太慢，干脆一个变身直接用四只爪子朝家跑去。

　　砰——门被他庞大的身躯强行撞开，指责的话刚溢到嘴边，他便看到点着篝火的屋里，顾朝朝刚盛了一盘绿色的青菜摆到吃饭用的石头上，屋子里一片食物的香味。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扬唇笑了笑：“回来啦，快尝尝我做的菜。”

　　看到她笑盈盈的样子，沈暮深喉结动了动，半晌若无其事地变回人形，关上门后在她对面坐下：“为什么突然做饭？”

　　“就是突发奇想而已，你尝尝好吃不。”顾朝朝一脸期待。

　　沈暮深尝了一口面前的肉和菜。

　　东西是常吃的东西，味道却透着微妙的不同。

　　很好吃。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但还是想闹别扭：“谁让你给他们做饭的？”

　　顾朝朝就知道他要跟自己闹，所以才特意请人帮忙来生个火，给他重新做了一份。

　　此刻听到他找麻烦，顾朝朝面不改色地解释：“不让他们先尝尝，我怎么确定做得好吃？”言外之意，是为了给他做出好吃的，才会提前拿别人练习。

　　沈暮深感受到在她口中的自己与旁人不同，心里那点别扭顿时烟消云散。顾朝朝笑呵呵地把肉推给他，刚想说让他多吃一点，沈暮深便眼尖地看到了她烫红的手指，眉头再次皱了起来：“怎么搞的？”

　　“刚开始做饭时不小心弄的。”顾朝朝老实回答。兽人世界的餐具都是自己烧制，做得粗糙且笨重，她在最开始使用的时候，一个不留神就会烫到，只是其他的痕迹都消了，只有这条还留着。

　　沈暮深的脸顿时黑了：“以后不准做了。”

　　顾朝朝失笑：“就是烫了一下，没那么严重。”

　　“那也不准再做了。”沈暮深说完见她不当回事，本来还想再警告几句，可此刻的气氛太好，他有些不忍心破坏。

　　反复纠结许久后，他还是放弃了警告。

　　一夜无话。

　　顾朝朝翌日睡到了大中午，醒来后就看到吃饭的石头上放着烤好的肉，而沈暮深已经不见踪迹。她心头一动，出门后找人问了问，沈暮深果然是出门狩猎去了。

　　“家里还有那么多吃的，他总往外跑干什么？”顾朝朝十分无奈。

　　其他没有参与狩猎的兽人也十分不解，不过他们没有刨根问底的爱好，跟着疑惑片刻后就把这件事忘了，又一次提出让顾朝朝教他们做吃的。

　　沈暮深不在，顾朝朝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在部落的空地上开班授课。部落里的兽人听到动静都赶来了，齐刷刷的几十个聚在一起，求知若渴的样子让顾朝朝忍不住发笑：“既然都到齐了，那我们现在开始吧？”

　　“先别急。”与她交好的鹿族妹妹赶紧看了眼旁边的伙伴，几个兽人立刻把顾朝朝拉离篝火，确定她离火堆足够远后才开口，“现在好了。”

　　顾朝朝：“？”

　　“暮深说了，如果我们再让你受伤，他就带着你离开部落。”鹿族妹妹认真道。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没那么严重，我就是昨天不小心……”

　　“为了大家的幸福考虑，你还是站在这里指导吧，我们负责别的。”妹妹说完，利索地把锅抬到了火上。

　　看着她麻利的动作，顾朝朝果断放弃挣扎，开始口头形式的纯教学。

　　厨艺教学游戏玩了几个小时，等结束时所有人都吃饱了，沈暮深等人也狩猎回来了，只是不同于昨天的满载而归，今天只打了两只兔子。

　　“五六个兽人只打了两只兔子，请问够你们路上吃的吗？”顾朝朝无情嘲笑。

　　沈暮深斜了她一眼，没有理会。

　　顾朝朝还想再嘲笑两句，结果无意间看到他手腕上两道不深的血痕，一瞬间就心疼了：“反正吃的还有很多，你们就别瞎折腾了不行吗？”

　　“再去两天就不折腾了。”沈暮深想起跑掉的那头老虎，脸上闪过一丝郁闷。

　　顾朝朝看出他心情不好，立刻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翌日一早，沈暮深果然又出门了，顾朝朝叹了声气，一副早就习惯了的样子，她一边做点杂七杂八的事打发时间，一边耐心等着沈暮深，一直等到晚上时，她偷偷做好了晚饭，想等他回来了一起吃，结果一直等到半夜都没看见他。

　　不仅没看见他，还没看见阿壮。顾朝朝焦急地走来走去，终于忍不住跑到了部落外等待。

　　另一边，随着沈暮深一声怒吼，庞然大物终于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沫便没气了。众人欢呼一声，聚在一起干脆利落地剥下虎皮，再把剩下的拆分好，每个人背上一块。

　　沈暮深蹲在溪边，仔细把虎皮洗干净了，这才叠好抱起来。

　　“这张虎皮太完整了，暮深你送给朝朝，朝朝肯定会非常喜欢，”阿壮高兴道，“这张皮真是太好了，比我家那张好多了。”

　　“你家那张都不知道传了几辈人了，毛都秃了很多，当然不如这张，朝朝要是收到这张皮子，肯定会高兴疯了。”

　　沈暮深脸上还有未干的血迹，闻言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手指不自觉地拈着湿漉漉的虎皮。

　　“我们赶紧回去吧，家里肯定该担心了。”有兽人催促。

　　其他人顿时嘲笑他怕老婆，兽人也不反驳，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你们这些没有伴侣的家伙，根本不懂这种被惦记的感觉，暮深肯定懂的，你是不是出来久了，朝朝就担心得吃不下饭？”

　　众人立刻看向沈暮深。

　　沈暮深脑海里浮现顾朝朝吃香喝辣睡饱饱的画面，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看吧，我们这些有伴侣的人都是一样的。”兽人一脸幸福道，顿时引来其他兽人羡慕的鬼哭狼叫。

　　沈暮深没有叫，却还是有点羡慕。

　　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兽人一边闲聊一边往回走，快走到部落时，沈暮深突然停下脚步。众人愣了愣，刚要问怎么了，就听到了顾朝朝的声音——

　　“你们怎么才回来，吓死我了，还以为出什么事……”顾朝朝一边抱怨一边朝他们走来，快走到跟前时愣了愣，吓得三步并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沈暮深的胳膊，“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你受伤了？！”

　　沈暮深怔怔看着她，直到耳边传来一声打趣的口哨，他才猛地回神，清了清嗓子看向其他兽人：“有伴侣就是这样，容易被挂念。”

　　顾朝朝：“？”

　　兽人们一阵羡慕嫉妒，便识趣地先离开了。沈暮深唇角微微扬起，这才跟顾朝朝解释：“我没受伤。”

　　“……看出来了。”能中气十足地秀恩爱，能有什么事呢？

　　顾朝朝顿了顿，视线落在他怀里湿漉漉的虎皮上。

　　“我们今天打了头老虎。”沈暮深解释。

　　顾朝朝惊呼：“好厉害！”

　　“主要是我厉害。”沈暮深强调。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知道，我夸的就是你。”

　　沈暮深这才满意，见她好奇地盯着虎皮看，他的耳根微微发热。

　　“这张皮子怎么分啊？又要充公吗？”顾朝朝十分眼馋。

　　沈暮深故意逗她：“如果不充公，你会怎么样？”

　　“那我晚上就不用跟你挤了。”顾朝朝想也不想道。

　　沈暮深：“……”

　　“所以会充公吗？”顾朝朝追问。

　　沈暮深：“……会。”

　　“啊，那好吧。”顾朝朝生出一分失望。

　　沈暮深面无表情，抱着虎皮就往家里走。

　　顾朝朝不死心地跟上：“我们能不能晚点充公？让我先盖两天，我都好久没有体会盖被子睡觉是什么感觉了，每次都蜷在你肚子下面，都不敢翻身乱动。”

　　“我肚子不好吗？”沈暮深不悦。

　　“当然好了，毛茸茸的还自带体温，但这个肯定更好。”顾朝朝说完，伸手捏了捏还潮湿的虎皮。

　　沈暮深毫不留情地把她的手打掉。

　　顾朝朝：“……摸一下也不行？”

　　“摸掉毛了算谁的？”他反问。

　　顾朝朝：“……”摸一下都能掉毛？

　　两人一路沉默地回到家里，沈暮深直接把虎皮丢在院子里晾着。看到他粗暴的动作，顾朝朝想问现在不怕掉毛了？但由于某人心情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她还是决定放弃询问了。

　　屋里的篝火早已经熄灭，两人也没有再点，而是摸黑往床边走。顾朝朝的夜视能力不如沈暮深，走得相对慢点，但也平安来到了床上。

　　她摸索着上床，躺下后习惯性地蹭到沈暮深身上，才发现他没有变为狼身。

　　“你怎么不变形？”她好奇地问。

　　沈暮深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不想变。”

　　“为什么？”顾朝朝不解。

　　沈暮深冷嗤一声：“就是不想。”

　　火气简直要喷出来了。

　　顾朝朝顿了顿，开始认真思考究竟是哪一步不对，才让他发这么大的火。

　　首先，他刚回来时是正常的，还知道跟外人秀恩爱，然后是虎皮……顾朝朝悟了，小心地伸手戳了戳他的腰。沈暮深没想到她会突然出手，戳的还是自己最怕痒的地方，虽然不想给反应，但还是跟个含羞草一样，一戳一卷一戳一卷……

　　卷了两三下后，他忍无可忍地抓住了顾朝朝的手，顾朝朝直接反手与他十指相扣。

　　沈暮深没有这样牵过手，心情一瞬间变得微妙，想继续生气，却生不起来，想保持愤怒，愤怒却像潮湿的木柴，怎么也点燃不了。

　　“那张虎皮是送给我的吧？”顾朝朝在黑暗中开口，“你这段时间一直往外跑，也是为了给我找皮子？”

　　沈暮深不语。

　　顾朝朝笑了，捧着他的脸亲一下：“你怎么这么好。”

　　沈暮深还是第一次以人形被她亲，感觉更加清晰，心跳也更快了些。他绷着脸僵持片刻，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了：“我好有什么用，你都不愿意跟我睡。”

　　“没不愿意，我只是不想这么挤了，”顾朝朝失笑，“床太小了，你狼形又大，加上天气很冷，我每次只有蜷在你肚子那里才暖和，肯定不如盖虎皮舒服。”

　　“你就是不想跟我睡。”沈暮深坚持。

　　虽然是不同世界的男主，但犯起轴来真是大同小异。顾朝朝现在面对这种，已经驾轻就熟了：“我们可以一起盖。”

　　沈暮深：“？”

　　“有了虎皮，你就不用维持狼形取暖了，就像现在这样，我们两个人睡一张床，就一点都不挤了，”顾朝朝说完，又亲了他一下，“是我不好，说话不过脑子，让你伤心了。”

　　他们两个相处时，已经习惯了打打闹闹，顾朝朝突然一退再退，沈暮深自己都先不好意思了：“……原谅你了。”

　　顾朝朝嘿嘿一笑：“那皮子能给我了吗？”

　　“本来就是你的。”沈暮深嘴上这么说，却还是起身点亮了篝火，然后走到院子里把虎皮捡回来，一脸郑重地看着她，“顾朝朝，你愿意接受我的虎皮吗？”

　　顾朝朝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突然脸颊泛热：“……我愿意。”

　　沈暮深唇角扬起，庄重地将虎皮交给她。

　　虎皮很重，顾朝朝双手抱都费劲，却还是认真抱着。

　　“那么，从今往后，我们就是真正的伴侣了。”沈暮深认真道。

　　顾朝朝对上他幽绿的眼睛，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沈暮深突然多出一分紧张：“你做好准备了吗？”

　　“……什么准备？”顾朝朝也跟着紧张。

　　“缔结仪式，做我的女人。”沈暮深盯着她。

　　顾朝朝愣了愣，回过神后脸颊泛红：“做、做好了。”

　　“……好。”

　　沈暮深深吸一口气，缓步朝她走来。

　　顾朝朝喉间干渴，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可还未等到他的亲吻，就被他掀翻到了床上，再睁开眼睛时，沈暮深已经变回了狼形。

　　顾朝朝：“？”

　　“第一次，要用原形，”大野狼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但鉴于你没有化形能力，就让我一个人用原形就好。”

　　顾朝朝：“……？”

　　顾朝朝：“！！！”




183.  第 183 章   生气了

　　听了沈暮深的话, 顾朝朝还没什么真实感，直到他以狼形跨到了自己身上……顾朝朝瞬间炸了，直接一脚踹了上去。

　　沈暮深没想到她会突然攻击, 一时间也没来得及抵挡, 实实在在地捱了这一脚。他被踹得闷哼一声，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一个闪避躲出三米远了。

　　沈暮深顿时不悦：“你跑什么？”

　　“你说我跑什么！”顾朝朝崩溃, “你给我变回来。”

　　“变什么？人吗？”大狼头顿时皱眉，“不行，第一次要用兽形，不然就不算结为伴侣，这是规矩。”

　　“跟原始社会差不多的地方, 哪来那么多规矩，反正我不答应用兽形，你要么变回去, 要么咱们就不做了。”顾朝朝毫不妥协。

　　沈暮深看到她这么抗拒, 心底那点柔软顿时散得一干二净：“我不答应。”兽人看重第一次, 如果不是兽形结合, 那以后就算再补也没有意义, 如果他答应了, 就等于他们永远都不是正式的伴侣。

　　他不理解顾朝朝为什么这么抗拒，如果不是因为她曾夸过他的皮毛好看，也真实地表达过对他的喜爱，他真以为她是厌恶自己的模样了。

　　“必须要用兽形, 你如果实在不喜欢, 我们就做一次。”沈暮深不想新婚夜闹得不愉快，于是耐心劝说。

　　顾朝朝：“……一次也不行，我不接受。”

　　她油盐不进, 沈暮深也渐渐失去了耐性。兽人世界弱肉强食，没有那么多约束与道德观念，在他的世界里，顾朝朝接受了皮子，就是接受他做伴侣，而伴侣对伴侣，是有权利进行繁衍行为的，彼此之间都不需要经过对方的同意。

　　“就一次，我会很快结束。”硕大的白狼缓缓开口。

　　顾朝朝心下一紧：“你、你要干什么？用强的吗？”

　　他一步步逼近，眼神都不同了，顾朝朝头皮发麻，被他逼得节节败退。

　　不知不觉退到了门口，当后背抵住门板，她再无路可退。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沈暮深，你你你冷静一点，我们先商量一下。”

　　“我不懂你为什么不同意，明明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虽然你不会化形，但我不会伤到你。”沈暮深说着，抬起爪子去扶她的肩膀。

　　顾朝朝吓得蹲地抱头：“我就是不同意！”

　　沈暮深眼神一暗，体内顿时涌起一股烦躁，随时都要冲破心脏。他还是不懂，明明是充满爱意的行为，她为何要如此抗拒。

　　虽然不需要经过她的同意，可看到她蹲着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沈暮深到底不忍心，纠结片刻后拍拍她的肩膀。

　　他本意是想安慰她，然而刚碰到她，她就一脸惊恐地抬头了，看他的眼神就像看陌生人。

　　她眼底没来得及遮掩的恐惧，突然刺痛了沈暮深的心脏，刚才送虎皮时有多快乐，此刻就有多难受。

　　顾朝朝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沈暮深虽然是兽人，有野性的一面，但他绝不会伤害自己。她清了清嗓子刚要解释，沈暮深便直接扭头去了床上趴下了。

　　“把火熄了，睡觉。”他淡淡开口。

　　……就这样？顾朝朝眼底闪过一丝迟疑，犹豫许久后还是来到火边，把自制的大圆盘盖在火盆上，房间里瞬间就暗了下来。

　　“沈暮深？”她叫了他一声。

　　沈暮深没有理她。

　　顾朝朝犹豫一瞬，想起他刚才步步紧逼的样子，到底没敢上前。

　　夜渐渐深了，晚上的山林要比白天冷，虽然如今有房子遮风，可空气里的凉意却是无孔不入，顾朝朝茫然地坐在熄灭的火堆旁，时不时伸手搓一搓胳膊，盘算着什么时候去床上睡。

　　正想得认真时，床上的白狼突然动了，顾朝朝瞬间屏住呼吸提高警惕。在看到他朝自己走来后，她又一次慌了，正想说些什么，他却径直从自己身边经过。

　　顾朝朝愣了愣，回过神时发现他已经去门口趴下了。

　　“……没关系的，我们可以一起睡。”顾朝朝鼓起勇气。

　　“不是怕我碰你吗？”沈暮深心情极差，说出的话也带着嘲讽。

　　顾朝朝抿了抿唇，半晌只是说了一句：“地上凉……”

　　没有反驳他的话。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嘲弄，便不肯再理她了。顾朝朝又劝了会儿，见他始终不说话，渐渐地也沉默了。

　　她继续坐在熄灭的火堆旁发呆，不知过了多久，才因为抵不过夜的寒意爬到床上。床上有干草，也有前段时间分到的几张兔子皮，盖在身上虽然远不如跟沈暮深睡暖和，但好歹能挡挡寒气，顾朝朝抵不过困意，最终还是在不安中睡了过去。

　　她做噩梦了，梦里时不时嘟囔一句不要。沈暮深趴在地上听得一清二楚，也因此一夜都没睡好。

　　翌日一早，顾朝朝还没醒来，他就独自一人在部落里游荡了。

　　部落里的兽人一到冬天普遍懒散，虽然太阳已经升起，但是大部分人都还没起来，部落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独自游荡许久，却始终没有想明白，顾朝朝为什么这么抗拒兽形缔结，反而心情更糟了。

　　“暮深！”

　　熟悉的声音响起，沈暮深眼眸微动，顺着声音看过去：“你为什么起这么早？”

　　“这还早啊？”阿壮笑着朝他走去，“我天不亮就起来了，是部落最勤快的兽人，对了，你为什么在这里走来走去？”

　　“我没有。”沈暮深否认。

　　阿壮不信：“怎么没有，我都看见好几次了。”

　　沈暮深沉默不语。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阿壮好奇。

　　沈暮深抬眸看向他，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我有一个朋友。”

　　“怎么了？”阿壮打起精神。

　　“他的伴侣不愿意跟他兽形缔结。”沈暮深简单概括。

　　阿壮顿时一脸同情：“你这朋友挺惨的。”

　　沈暮深：“……”

　　“不过话说回来，不愿意兽形缔结，就不算结为伴侣，还可以再找新的，”阿壮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劝你朋友换一个吧，他伴侣明显就不喜欢他。”

　　“你怎么知道不喜欢？”沈暮深不悦。

　　“不愿意兽形缔结，能算喜欢吗？”阿壮不懂。

　　沈暮深沉默了。

　　“早分开早清净，兽人总归也没几年强壮期，赶紧趁来得及换一个，也省得将来……”

　　“他不会换的。”沈暮深面无表情地打断，然后扭头就走了。

　　阿壮莫名其妙：“怎么这么生气……”

　　沈暮深去山林里闲逛一天，回到家里时天都黑了。顾朝朝刚把晒干的虎皮抱回屋，看到他后连忙打招呼：“你回来了啊。”

　　沈暮深看了眼虎皮，又看了眼她，然后直接面无表情地回屋了。顾朝朝叹了声气，眼巴巴地跟了进去。

　　“还生气呢？”她苦着脸问。

　　沈暮深板着脸不理她。

　　顾朝朝叹了声气，正要再说什么，就听到他淡淡开口：“睡觉吧。”

　　“暮深……”

　　话没说完，沈暮深就已经化为狼形趴在地上了。

　　顾朝朝顿了顿：“你来床上睡吧，虎皮已经干了，我可以睡地上。”

　　沈暮深不理她。

　　顾朝朝又说了两遍，还没得到回应，就知道他这次真的很生气。

　　也是，换她她也是要生气的，毕竟兽形缔结，在兽人世界就像正常世界的吃饭喝水一样正常，偏偏就她不同意。

　　想到这里，顾朝朝叹了声气，凑过去揪了揪狼耳朵：“别生气了，因为这种事情生气好没出息啊，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沈暮深闭着眼睛装死。

　　顾朝朝把他的耳朵揉来揉去，哼哼唧唧地撒娇，见他一直不理自己，索性趴到他后背上服软。沈暮深被她闹得不行，终于忍无可忍地将她丢到了床上。

　　顾朝朝翻个身笑着爬起来，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到他冷淡道：“每天假装喜欢我，不累吗？”

　　顾朝朝一愣：“什么意思？”

　　“我已经想明白了，你愿意跟着我，不是因为喜欢我，只是因为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所以不想改变，”沈暮深说完停顿一瞬，声音透着些许悲凉，“我早该想到的，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皮毛奇怪的狼。”

　　“暮深……”

　　“但是我不会跟你解除关系，”沈暮深冷静之后，说话时不自觉地龇牙，“你接了我的虎皮，不管你喜不喜欢，都要做我的伴侣，我不可能像阿壮一样配合你。”

　　“暮深……”顾朝朝头疼，又叫了他一声。

　　然而沈暮深却不想听她说别的，扭头就回到地上躺下了。

　　顾朝朝又叫了他好几遍，他却始终不回应，渐渐的顾朝朝也不叫了，房间里再次安静，然而两个人都知道，彼此没有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顾朝朝又一次打破沉默：“暮深，我们聊聊吧。”

　　沈暮深听出她话里的严肃，总算有了反应。

　　黑暗中，顾朝朝见他抬头看向自己，心里默默松了口气，抿了抿唇开口道：“暮深，我喜欢你的。”

　　沈暮深轻嗤一声，似乎并不相信。

　　“……我接受不了这个，就是我个人接受不了，不管对方是谁，都接受不了，这跟你没关系，跟我们之间的感情也没关系，懂吗？”她一句话说了三遍接受不了，沈暮深心里本该更加烦闷，可却莫名的平和了一些。

　　她说跟他没关系，跟他们之间的感情也没关系……她的意思是，他们之间是有感情的，那他之前的推测，应该是错误的。

　　顾朝朝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话，能被沈暮深分析许久，只是见他沉默不语，一时间心一横，直接往床上一躺：“算了，不就兽形缔结吗？你来吧。”

　　沈暮深一愣：“来什么？”

　　“你赶紧啊，不然我就反悔了。”顾朝朝闭着眼睛不动。

　　狼的夜视能力极好，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清楚地看到她紧皱的眉头和抗拒的神情，不由得一阵火起：“你羞辱谁呢？”

　　“……谁羞辱你了？”顾朝朝一脸冤枉。

　　“你要去河边照照现在自己是什么样子吗？”沈暮深嘲讽，“我还没饥渴到这地步。”

　　顾朝朝无语地睁开眼睛：“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要怎么样？”

　　沈暮深不理她。

　　顾朝朝顿时心凉：“你如果实在介意，要不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沈暮深刷地一下站了起来：“做朋友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顾朝朝小声嘟囔，“我们做朋友，你再找一个可以接受……”

　　“顾朝朝！你把我刚才的话当耳旁风？我都说了，绝对不会跟你解除关系，你也趁早死了这条心。”沈暮深声音发沉。

　　顾朝朝无奈：“那怎么办，不解除关系你不高兴，解除关系你也不高兴，你怎么都要不高兴。”

　　“我愿意不高兴。”沈暮深说完，彻底趴在地上装死了，任由顾朝朝再怎么喊他都装没听到。

　　顾朝朝顿时也来了气，干脆不叫他了，这下两人彻底开始冷战了。

　　说是冷战，却每天睡同一个房间、吃一锅饭，只是互相不搭理，别的该做的一点都没少做，顾朝朝面上倔强，心里却还是着急的。

　　毕竟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地面也越来越凉了，光是站在地上，都能感觉到从地心涌上来的寒气，就更别说睡在上头了。沈暮深的皮毛因为天冷丰厚了不少，可每晚趴在地上睡时，还是时不时被冻醒。

　　顾朝朝已经发现好几次了，她想过叫他来床上，但以他的脾气，肯定是不会答应的。

　　眼看着冬天已经来临，随时可能会有一场大雪，而两人迟迟没有和好。为了避免某人冻死，顾朝朝思来想去，到底还是在某天他出去打猎后，叫来了几个交好的兽人帮忙。

　　“你们就两个人，为什么要再做一张床？”一个兽人不解。

　　顾朝朝尴尬一笑：“我想做个能保暖的床。”

　　“能保暖的床？”兽人更加好奇。

　　顾朝朝认真点了点头，想了想后解释：“简单来说，就是……炕。”

　　解释炕是什么太麻烦，她只说了要怎么盖，兽人们虽然不懂，但也开始出力帮忙。

　　沈暮深他们这次出门，是为了囤积过冬的食物，所以一连出去三五天才回来，也带回了一个冬天的食物。

　　这还是他们在认识之后，第一次分开这么久，虽然还在冷战，但沈暮深还是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然而——

　　“这是什么？”他黑着脸看向屋里多出的东西。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床，今天开始，你就不用睡地上了，我们一人一张床。”

　　“我不要！只有感情不和的伴侣才会睡两张床！”沈暮深反应非常大。

　　顾朝朝冷笑一声：“我们现在感情很和？”

　　“没有两张床，就不算不和。”沈暮深有自己的一套理解。

　　顾朝朝懒得理他，沈暮深气个半死，恨不得立刻砸了新床，然而还没动手，就收到了顾朝朝的眼神警告——

　　“你要是敢砸，我就搬走。”

　　沈暮深当即化为狼形对她龇牙。

　　“再龇牙也搬走。”

　　沈暮深一秒收回牙齿。




184.  第 184 章   和好

　　大约是意识到自己太听顾朝朝的话很没面子, 沈暮深沉默三秒后又变回了人形：“反正我不分床睡。”

　　“那就跟我睡。”顾朝朝抱臂。

　　沈暮深犯轴：“我也不跟你睡。”他就是要睡自己的地上。

　　“你爱睡不睡。”顾朝朝斜了他一眼。

　　当天晚上，沈暮深果然又来到地上躺下。冬天的地面凉如冰，尽管有厚厚的皮毛相隔, 却还是有源源不断的寒意从地心涌上, 怎么也暖不热，他不自觉就蜷起了身体。

　　顾朝朝看了他一眼, 便要往外走，沈暮深立刻拦住：“你干什么去？”

　　“烧火。”顾朝朝回答。

　　“这个时候，去哪烧火？”沈暮深还记着她要搬走的话，不肯放她离开。

　　“一句两句解释不清楚，你如果实在好奇, 就跟着我来吧。”顾朝朝说完就往外走。

　　沈暮深急忙追了过去。

　　顾朝朝连院子都没出，沿着房子来到后方，往新凿的洞里塞了些柴火, 接着用火石点燃了。她的行为十分古怪, 沈暮深看不懂, 却也没有阻止, 直到她起身时才问：“回屋吗？”

　　“……你只关心这个？”这种时候难道不该质问她是不是在烧房子吗？

　　大白狼脸色沉沉：“你别想走。”

　　顾朝朝无奈地看他一眼, 直接进屋去了。沈暮深这才松一口气, 慢吞吞地跟在她后面。

　　前爪埋进房间的瞬间，沈暮深立刻察觉到了不同。

　　“没那么冷了吧？”顾朝朝刚想笑，接着意识到还在冷战，于是立刻板起脸。

　　沈暮深默默关上门, 重新看向她刚做出的大床。

　　“要睡吗？很暖和。”顾朝朝引诱。

　　沈暮深轻嗤一声, 直接在地上趴下。顾朝朝就知道他犟得很，所以一开始垒床时，便没做普通的小床, 此刻见他不肯睡炕，便淡定地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沈暮深还趴在地上，只是周身的寒意驱散了不少。火炕里烧着的木柴让整个屋子都暖和起来，他身下的地面也不再寒凉，轻易便被他的体温暖得热腾腾的。

　　他这几天一直在外狩猎，已经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此刻趴在暖和的房间里，终于抵不住困意睡了过去。顾朝朝安静听着他的呼吸声，许久头疼地笑了笑。

　　一夜无话。

　　新的一天，新的别扭。沈暮深出门好几天，想顾朝朝想得要命，现在只想多看看她，可一想到她又是不跟自己兽形缔结，又是要和他分床睡，还动不动威胁结束伴侣关系，他便不住提醒自己有点出息，没事少看她。

　　然而这种事不是有出息就可以的，尽管他心里一直暗示自己，却依然还是忍不住往她那边看。

　　在第三次被她抓个正形后，他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就往外走。

　　“去哪啊？”顾朝朝扬眉。

　　“出去走走！”沈暮深头也不回。

　　顾朝朝啧了一声，继续摆弄面前的果木。

　　她的炕做得很成功，唯一不好的就是木柴烧的时间太短，只能维持短暂的热意，所以她想试着做些木炭，看能不能把燃烧的时间延长一点。

　　她在这边研究木炭，沈暮深在那边四处闲逛。

　　由于他这几次狩猎里表现极好，现在部落里的人对他除了友善，还增加了一分尊敬，不论他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跟他打招呼，每次打招呼必然会提到顾朝朝。

　　沈暮深出来只是想避开顾朝朝，结果出来之后，反而更多遍地听到她的名字，听得他愈发心里不是滋味。他面无表情地挑人少的路走，七拐八拐地耳边总算清净了，只是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下一个拐角就遇到了族长。

　　“暮深啊，我刚好有事找你。”族长抚了一把胡子，笑呵呵道。

　　沈暮深：“……我还有事。”

　　“你的事先不急。”族长说着，把他拉到了旁边的房子里，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猎物分配的事。

　　沈暮深心不在焉地听他说话，脑子里却都是顾朝朝。

　　“虽然部落里一直秉持按兽人分配的原则，但由于你这几次狩猎都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朝朝也在部落教导大家学了很多东西，所以还是决定多分给你们一些，只是……可能没你想的那么多。”族长说完，面露歉意。

　　他们本来是该像其他部落一样，谁打死的猎物，就谁拿走一多半，剩下的再给族人分，虽然不停打猎，可惜部落里的老弱病残太多，按照这个分法，怕不是很多兽人都熬不过这个冬天，所以只能尽可能多给他们一些。

　　沈暮深还在发呆，察觉到持久的沉默后才回神：“你刚才说什么？”

　　族长：“……”

　　面对茫然的他，族长只好再说一遍。

　　沈暮深闻言抿了抿唇，心口热乎乎的。

　　他在狼族时，也永远是身先士卒的那一个，可他们以他没有家人伴侣为由，每次都分给他最少最次的东西，这还是他第一次听人说，他可以多收一点。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那我们可以再商量。”族长见他沉默，以为他不高兴了，赶紧解释道。

　　沈暮深没当回事：“直接平分就好，距离下雪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可以再去打些猎物。”

　　族长听到他这么好说话，当即激动地表示感谢。沈暮深听到他唠叨就觉得头疼，刚刚生出的那点感动也被消磨没了，直接找借口就要离开。

　　族长一边絮叨一边把他送到门口，临了突然说了句：“这次回来好好陪陪朝朝，别吵架了。”

　　沈暮深脚步一停：“你怎么知道……”

　　“我活这么大岁数了，什么不知道？”族长略显得意。

　　沈暮深看着他眼角的皱纹，难得没有反驳。

　　族长看到他一副遇到难题的样子，好奇询问：“是不是你们俩遇到什么麻烦了？”

　　“没什么。”沈暮深没有把家里事往外说的兴趣。

　　族长却不肯放弃，于是继续追问，沈暮深被他缠得没办法，便敷衍地说了句：“真的没什么，一点小事而已。”

　　“什么小事？”族长对这俩部落之光格外上心。

　　沈暮深无言一瞬，只好继续敷衍：“就……她不喜欢吃生肉，我逼她吃了，所以她生气了。”

　　“那你可真是太不应该了，”族长拍了他一下，“劣等兽人肠胃更加娇弱，吃生肉是会生病的。”

　　“嗯，是我不好。”沈暮深随口道。

　　族长见他依然不上心，便忍不住拉着他多说几句：“你啊，别不当一回事，既然成为了伴侣，就要尊重对方的习惯知道吗？别逼她做不喜欢的事，劣等兽人的情绪很敏感，你要是让她不高兴，她很容易出问题的。”

　　沈暮深一愣：“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都不知道，我们部落以前有个兽人的伴侣就是劣等兽人，他就是一直逼她，结果他的伴侣竟然自杀了，”族长说完，忍不住感慨，“自杀，你能想象吗？”

　　沈暮深确实不能想象，毕竟在兽人的世界，努力活着是最深的本能，即便最痛苦的时候，他也没想过了结生命。

　　看到族长这么感慨，沈暮深忍不住多问一句：“他逼伴侣做什么了？以至于伴侣能自杀？”

　　“好像是伴侣不喜欢兽形缔结，他偏要这么做。”族长努力回忆。

　　沈暮深一愣。

　　“其实也不止这一件事，还有别的，反正他伴侣其实对他可好了，他却什么都不懂，直到伴侣死了才后悔，也没脸在部落待下去了，所以半年前就出去流浪了，他是个瘸子，留在部落还能有一口饭，走了就不知道……”族长正在感慨，沈暮深突然冲了出去，他连忙追问，“你去哪？”

　　话音未落，沈暮深已经消失不见了。

　　沈暮深拼命往家里跑，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他却仍觉得速度太慢，最后干脆化为狼形。

　　冲进家门时，顾朝朝正拿着一把骨刀对着心脏比划，他目眦欲裂，惊痛地大喊一声：“朝朝！”

　　顾朝朝吓了一跳，手里的骨刀瞬间掉在了地上。

　　沈暮深冲了过去，抱住她的瞬间已经变回了人形。

　　顾朝朝猝不及防被他抱住，两只手下意识扶在他紧实光滑的后背上，顿了顿后疑惑地问：“怎么了？”

　　“你别死。”沈暮深抱紧她，声音有些发闷。

　　顾朝朝：“？”

　　过了好一会儿，顾朝朝总算弄清楚情况了，一时间哭笑不得：“放心吧，我不会自杀的，倒是你，说不定早晚有一天会被我气死。”

　　沈暮深却笑不出来：“你刚才在干什么？”

　　“割线啊。”顾朝朝说着，让他看自己的衣服。

　　她还穿着自己那身衣服，衣服上很多地方都磨损厉害，心口还有一截长长的线头，她刚才本来是要割掉线头的。

　　沈暮深闻言看过去，这才逐渐放松。

　　“没事啦。”顾朝朝看到他依然凝重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笑。

　　沈暮深抓住她的手：“对不起。”

　　顾朝朝顿了顿。

　　“我……我不是非要做你不喜欢的事，只是以前没有人教过我，即便不用兽形缔结，也不会影响彼此的感情，”沈暮深说完停顿片刻，眼底愧色更重，“不对，你告诉过我的，但我一直以为是你在找理由，所以没相信……”

　　直到今天听了族长讲的故事，他才知道自己给她带来了多大的伤害，而当看到她拿着骨刀指着心脏时，那一瞬间悔意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摧毁。

　　他深吸一口气，不愿再想那个画面：“我以后不会再因为这件事跟你生气了，也不会再逼你兽形缔结，我们……即便什么都不做，也是彼此最好的伴侣。”

　　“真的？”顾朝朝惊喜。

　　沈暮深郑重地点了点头：“之前是我太偏执，我跟你道歉，你能不能……别放在心上？”他还是很怕她会难过，继而做出傻事。

　　顾朝朝没看出他的患得患失，高兴地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沈暮深便回到了两人的床上，盖上了他辛苦打来的虎皮。他以人形躺着，床便宽敞许多，没那么挤了。

　　“是不是很舒服？”顾朝朝献宝一样问。

　　沈暮深默默抱紧她：“嗯，很舒服。”

　　他只穿一条兽皮，上身和长腿都没有东西遮挡，将她抱住后，顾朝朝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皮肤的热度。

　　“今晚不该烧炕的，”顾朝朝心满意足地钻进他怀里，“太暖和了。”

　　沈暮深愉悦地扬起唇角，任劳任怨地献出胳膊给她当枕头，两个人在闹了一场漫长的别扭后，终于和好了。

　　沈暮深说话算话，从那天起便没有再提过兽形缔结的事，偶尔清晨有生理1反应时，也只是红着脸自行解决。顾朝朝提过要帮忙，但他却每次都拒绝。

　　“这样对你，不好。”他已经知道不能勉强伴侣，但骨子里还是觉得，没有兽形缔结就让伴侣做那些事，是对伴侣的轻薄。

　　面对他的固执，顾朝朝也没办法，只能偶尔通过闹得他脸颊通红仓皇而逃来泄愤。

　　第一场大雪来临前，沈暮深又和部落其他兽人一起出门几趟，直到每家每户都分到了充足的食物，才算结束了狩猎，各自回到家里过冬。

　　兽人世界的四季永远分明，冬天彻底来临的标志，便是一场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

　　顾朝朝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了，清晨起床看到后，便迫不及待地冲进院子，然后被寒风教训个彻底，又赶紧迫不及待地跑回来，一边脱鞋一边冲进虎皮被子，抱着身上热腾腾的沈暮深驱赶寒气。

　　“早就让你别出去了。”沈暮深见她怕冷，索性变成大白狼给她暖脚。

　　顾朝朝毫不客气地将脚塞进他的肚皮下，脚趾戳了戳柔软的肉后好奇：“你变成人的时候，明明肚子很结实，为什么变成狼就软了？”

　　“我哪知道。”动物本性一到冬天就犯懒，狼虽然不是会冬眠的生物，却也是懒得连话都不肯说。

　　顾朝朝嫌弃地看他一眼，等脚重新暖热后才坐起来，抱着自己的脚仔细观察：“好像长疙瘩了。”

　　沈暮深闻言看了一眼，她的脚面泛红，其中两个脚趾关节处更是又红又硬，看起来像两个疙瘩。

　　他蹙起眉头：“冻伤了。”

　　说完，他化为人形，“不是没怎么出门吗？为什么还会冻伤？”

　　“没办法，劣等兽人就是这么娇贵，”顾朝朝学着他的语气，说完叹了声气，“而且我的鞋也确实太薄了。”

　　她来这个世界这么久，衣服已经不能穿了，鞋子更是破得厉害，但是做不到像兽人那样赤着脚到处走，只能勉强穿着。

　　沈暮深沉着脸将她的脚抱进怀里，沉默地给她捂着。

　　“心疼了？”顾朝朝挑眉。

　　沈暮深直接无视她。

　　顾朝朝笑着捏了捏他的手腕，跟他腻歪许久后才起床。

　　屋里食物充足，两个人按照惯例又是一天没出门。虽然没出去，可在屋里也有很多事要做，顾朝朝忙忙这个又忙忙那个，等到天黑便直接倒在床上。

　　“睡觉吧。”她打个哈欠。

　　“我出去一趟。”沈暮深却往外走。

　　顾朝朝愣了愣，刚要问他干嘛去，就看到他只腰上裹了一层兽皮就出门了。

　　顾朝朝一个激灵：“真抗冻啊。”

　　窗外风雪肆虐，她放弃了出门的想法，趴在床上等待。只是等了许久，都没见到人，她最后还是一个人睡去。

　　等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彻底亮了，某人背对她坐在篝火盆旁边，似乎在摆弄什么东西。

　　“干嘛呢？”她的声音里透着初醒的懒倦。

　　沈暮深头也没回：“做鞋。”

　　顾朝朝一顿，疑惑地坐了起来。沈暮深系完最后一点绳子，这才将东西摆到了床边：“你试试。”

　　顾朝朝低头看去，就看到一双用两层兔毛做的毛茸茸鞋子，鞋子一大一小，针脚也远近不一，看起来相当粗糙，伸手一摸还是湿的。

　　湿的。

　　顾朝朝怔愣抬头，沈暮深略微耸肩：“刚打来的兔子，总要洗一洗才能缝。”

　　顾朝朝朝他伸手，沈暮深顿了一下，主动握住了她的手。

　　只见他骨节分明的手被冻得通红，即便不再寒凉，上面也留下了两个小小的冻疮。

　　“我还是第一次见狼长冻疮。”她扯了一下唇角，却笑不出来。

　　沈暮深俯身亲了亲她的唇，拿着鞋在火上烤干后，这才郑重将鞋穿在了她的脚上。

　　小的那只正合适，大的那只虽然大些，但因为有脚趾冻伤，穿大点的鞋反而更舒服了。




185.  第 185 章   对抗

　　顾朝朝来兽人世界的第一个冬天, 好像格外漫长。

　　起初，她以为这里的天气就是这样，冬天比起其他世界要久一点, 可渐渐地看到部落里的兽人总是愁眉苦脸, 才渐渐意识到不对。

　　“还要多久才会到春天？”她不解地问。

　　沈暮深顿了顿回答：“正常来说，食物还剩一小半的时候, 天气就该转暖了。”兽人时间概念模糊，大部分时候都会用食物的多少来代替计算久与不久。

　　顾朝朝闻言顿了顿，扭头看了眼院中盖着积雪的食物：“现在就只剩下一小半了。”

　　“可还在下雪。”沈暮深蹙眉。

　　顾朝朝懂了，担忧地咬了咬唇：“那可怎么办，冬天如果迟迟不结束, 我们是不是就没吃的了？”

　　沈暮深看到她一本正经地担忧，眼底顿时闪过一丝笑意：“别担心，冬天一样可以狩猎。”

　　“但肯定特别危险, 否则你们也不会在过冬前储存食物。”顾朝朝笃定道。

　　沈暮深没有反驳。

　　“我今天开始少吃点, 你别去狩猎了好不好？”顾朝朝担心地拉住他的手, 说完又觉得不对, “我那点饭量, 少不少也没什么区别, 关键是你得少吃点……那你今晚就别吃饭了。”

　　沈暮深本来听到她关心自己还挺感动，结果她下一句就是不准他吃饭，大胃王的感动瞬间烟消云散，并严肃提出不能苛待大白狼。 

　　顾朝朝给出的回应是一个大白眼, 扭头就回屋去了, 沈暮深一路跟过去，两个人就要不要少吃点这个问题争论了半天。

　　不能外出的冬天，他们偶尔会这样因为一件非常小的事, 或者一个根本不成立的假设，而去争论半天，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只会在房间里点一盆篝火，沈暮深慵懒地化作原型，顾朝朝倚着他柔软的肚子，一人一狼安静地享受火堆带来的温暖。

　　而现在，知道今年冬天格外漫长后的顾朝朝，除了享受这种几辈子从未有过的悠闲，还多了一丝会不会被饿死的担忧。

　　好在她没有担心太久，天气就逐渐暖和了起来。

　　融雪的日子是最冷的，好在部落里各家各户都存了些吃的，还能再熬上一段时间，等到积雪大面积融化，沈暮深和其他强壮兽人一起，再次踏上了狩猎的征程。

　　“虽然已经是春天了，但外面还是很冷，你晚上如果要在外露宿，记得跟阿壮他们挤挤，千万别一个人睡了知道吗？”临出门前，顾朝朝不断叮嘱。

　　沈暮深不喜欢跟其他人挤，但为了让她安心，也乖顺地点了点头。

　　顾朝朝又说了些别的，这才依依不舍地送他出门。

　　沈暮深离开后，她便一个人在家里烧制餐具。经过一个冬天的练习，她现在已经能烧出很小的碗了，打算再试着做一个蒸笼，等沈暮深回来，就给他蒸蛋羹吃。

　　沈暮深这次去了三天，回来时带了很多猎物，足够他们吃上十天。

　　也就是这十天，又不必再出门了。

　　春天极为短暂，等顾朝朝回过神时，天气已经渐渐热了，雨季也随之而来，而兽人世界的雨水仿佛格外的多，一下就能下上三五天，每次的雨都特别大。

　　沈暮深带回来的肉已经用粗盐仔细腌起来了，却还是因为潮湿的空气坏了不少，只剩下一部分还完好，好在他们部落所在的位置不错，能随时去抓几只猎物，所以整个部落都没有饿过肚子。

　　“等雨季结束，就可以出门走走了。”顾朝朝一脸期待地看着门外大雨。她从冬天开始，就没出过部落，不知不觉竟然也小半年了，所以最近一直想出去转转，只是一直下雨，所以没能出去。

　　沈暮深安抚地捏捏她的耳朵：“等过几天一放晴，我就带你去小溪旁抓鱼。”

　　“真的吗？”顾朝朝眼睛一亮。

　　沈暮深克制地扬起唇角，示意是真的。

　　顾朝朝欢呼一声，开始每天盼着放晴，盼啊盼的又过了四天，终于等来了一个大晴天，然而没等她叫上沈暮深出门，一个狗族兽人群，便将他们的部落包围了。

　　说起来还是因为这段时间的大雨，导致了山洪暴发，他们住在上游不受影响，但下游的兽人部落就无法幸免了，直接被大水冲塌了房屋，以至于他们不得不重新寻找新的住地。

　　而现在，他们找到这里来了，看样子还不是想讨个地方先住着，而是强行攻占。

　　“不是说兽人世界的规矩，是只要部落不走，所在的住地就永远归部落所有吗？”顾朝朝看着部落外虎视眈眈的狗人们，心里很是紧张，“他们为什么不守规矩？”

　　“他们守规矩了，”沈暮深脸上满是被侵犯了地盘的不虞，“只要把我们赶走，这块住地就是他们的了。”

　　顾朝朝：“……”也是，赶走也算走。

　　她无言的功夫，阿壮便嘶吼一声化为豹子冲出了部落，最前方的狗人也立刻化为原型，朝着阿壮冲去。

　　两个庞大的身躯撞在一起，又各自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开始新一轮的较量。

　　顾朝朝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间紧张得呼吸都不稳了，再看沈暮深还站在原地不动，于是赶紧催促：“你你快点啊！”

　　“快点什么？”沈暮深侧目。

　　“帮忙啊！”顾朝朝睁大双眼，似乎为他的反问而震惊。

　　沈暮深无言片刻，最后叹了声气：“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兽人。”

　　顾朝朝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不知道接受皮子等于答应成婚，也不知道部落迁徙规矩，现在连打仗的方法都不知道，”沈暮深说着，戳了一下她的脑袋，“你确定是这个世界的人吗？”

　　“……我当然是，”顾朝朝底气不太足，说完飞速转移话题，“我就是独自流浪太久，没人跟我说过这些而已，你告诉我不就好了。”

　　沈暮深闻言斜了她一眼：“双方争执，是不会大乱斗的，只会各派一个兽人，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分了胜负之后就不会再较量第二次。”

　　“为什么？”顾朝朝不懂。

　　沈暮深叹了声气：“每个部落强壮的兽人都有限，如果都折损在战争上，那谁去狩猎谁保护妻子儿女？需要付出巨大牺牲才换来的胜利，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顾朝朝恍然，接着又觉得无语：“既然什么都知道，就不能不打吗？”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余光扫到部落外有血光，立刻捏住了顾朝朝的脸。顾朝朝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欺负自己，又不好在这么严肃的时候声张，只能一边小声抗议，一边在他手里挣扎，等挣扎结束，那边胜负已分。

　　阿壮赢了，狗族人灰溜溜地离开。

　　部落里爆发一阵欢呼，顾朝朝也跟着开心，然而一扭头，就看到沈暮深神色淡淡。

　　“你也高兴一下嘛。”她拉了拉他的手。

　　沈暮深看她一眼：“高兴什么，这才是第一波。”说完，叹了声气，“我们现在住的地方，位置有点太好了。”

　　顾朝朝最开始听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很明白，等明白他说的意思时，部落已经又接受了两拨挑战。阿壮身上有点小伤，所以第二次和第三次，是另一个强壮的兽人上的，虽然最后打赢了，但整个部落都变得疲惫不堪，而新的挑战仍然源源不断。

　　“再这样下去，我们不搬也得搬了吧？”顾朝朝叹息一声。

　　沈暮深看她一眼：“喜欢这里？”

　　“当然。”顾朝朝想也不想。

　　“那就不搬。”

　　听到他笃定的语气，顾朝朝笑了：“你确定？那你得打败所有挑战者才行。”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倨傲，想说他当然会打败所有，但话到嘴边，在对上顾朝朝的眼神后又变成了：“打不过可以加入。”

　　在这个部落待这么久，他已经对自己有了清晰的认知，他是强大的狼族，本身还在全盛期，没有哪个部落会拒绝。

　　顾朝朝闻言嘴角抽了抽：“那怎么能一样。”她当初就是因为这个部落氛围足够好、这里的人不会用异样眼光看沈暮深，才坚决要留下的，重点是和谁一起，而不是在哪住。

　　沈暮深闻言笑了笑，没有接她的话。

　　翌日一早，部落又一次迎来了新的挑战，而这次来的是豹族。

　　阿壮出来迎战时，看到对面是自己的母族，整个人都愣住了。对方也察觉到他的族类，于是所有豹族人都化为兽形，对着他开始吼叫。

　　顾朝朝听到动静，急忙拉着沈暮深跑去，看到眼前的一幕后顿时紧张：“不、不是单挑吗？他们这次要一起上了？”

　　“不是。”沈暮深表情凝重。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那是怎么回事？”

　　“他们在叫阿壮回去。”沈暮深开口说。

　　顾朝朝一愣：“回去？”

　　“嗯，回到他们的部落里，”沈暮深低头看了她一眼，“应该是发现阿壮是他们的同类了。”

　　“……同类又怎么了，阿壮当初可是因为体弱被他们抛弃的，现在要对打了他们才想起来把人叫走，是不是太不要脸了？阿壮不可能答应的。”顾朝朝也听说过阿壮的事，此刻开始打抱不平。

　　沈暮深看到她气鼓鼓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兽人的天性是归根，很少有兽人能抗拒族人的呼唤。”

　　顾朝朝嘁了一声不当回事，然而下一秒，就看到阿壮低着头，回到了他们之中。

　　顾朝朝：“！！！”

　　她震惊地睁大双眼，然而身边人不管是沈暮深还是族长，都是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豹族将同类唤走，顿时发出喜悦的叫声，而部落这边则一片颓败。

　　豹族速度惊人爆发力强，阿壮一走，整个部落能与之抗衡的人都不多了。

　　这个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沈暮深身上，其余人都是恳求，只有顾朝朝是担心：“要、要不还是算了吧。”

　　“你不是喜欢这里？为什么算了？”沈暮深问。

　　顾朝朝眉头紧皱：“你真不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但想听你说。”沈暮深抬眸扫了对面阵营一眼。

　　顾朝朝抓住他的手：“我没跟你开玩笑，我怕你受伤。”虽然临阵脱逃很丢人，可跟沈暮深的安危相比，一切都不重要。

　　“别担心。”沈暮深说完，揉了揉她的脑袋便朝外冲去。

　　应战的豹族飞速躲开沈暮深的攻击，要反击时沈暮深突然后退，豹族显然没想到他会一上来就开始躲，愣了愣神后急忙集中精力杀去。

　　一狼一豹厮杀激烈，所有人都为之悬着心。

　　起初，沈暮深是处于劣势的，但渐渐的就开始占上风，顾朝朝看出他一开始没用全力，便知道胜负已定，这才默默松了口气。

　　“豹族爆发力强，但耐力不足，一开始没赢，接下来很难赢了，暮深很聪明。”族长说了一句，几乎话音刚落，对方便被甩了出去。

　　赢了。

　　部落再次欢呼，只是不再像第一次取得胜利时那么快乐。

　　顾朝朝的视线时刻追随沈暮深，殷切地等着他归来，等他走进部落时，她刚要上前迎接，就听到族长叹了声气：“其实他回去，也未必会过得好。”

　　顾朝朝一愣，下意识看向阿壮，阿壮察觉到她的视线，却没勇气再回头，只是沉默地跟在自己族人后面，一步一步地走向山林深处。

　　“但是谁不想回到自己的族里呢？”又一个兽人语带羡慕道。

　　顾朝朝抿了抿唇，心里最后一点因胜利而来的快乐瞬间烟消云散。

　　豹族输了之后，给部落带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和平，毕竟山林中鲜少有哪个兽人能比豹族强大，结果豹族都赢不了，一开始还想挑软柿子捏的那些兽人族彻底歇了心思。

　　然而顾朝朝却不怎么开心，阿壮的离开让她的心情一直处在低落的状态，她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都是阿壮落寞的背影。

　　渐渐的，她也能猜出阿壮当时的心境了——

　　知道自己离开也未必会有更好的生活，可留在骨子里的本能，却还是让他选择离开。

　　她有点悲哀，兽人已经进化到如此地步，却依然要被所谓的自然法则束缚。

　　她每次想到这件事，就说不出的难过，连续一段时间后，连沈暮深都没办法视而不见了。

　　“你如果真的想他，我就带你去豹族找他玩。”他不情愿地开口。

　　顾朝朝兴致不高：“算了吧，也没有特别想他。”

　　“那就不要连做梦都叫他的名字。”沈暮深黑脸。

　　顾朝朝一愣：“我有吗？”

　　“有，就在昨天晚上。”沈暮深笃定回答。

　　顾朝朝茫然一瞬：“啊，我不记得了。”

　　沈暮深：“……”




186.  第 186 章   道歉

　　为了避免她再胡思乱想, 沈暮深决定带她出门走走。

　　一大早，顾朝朝就被从虎皮被子里薅了出来，没等她彻底清醒, 就被沈暮深用狼形扛在身上朝外冲去。

　　顾朝朝被呼啸的风吹得一个激灵, 发现自己的处境后惊叫一声，连忙抱紧了他的脖子。

　　“放心, 不会把你甩下去的。”大白狼沉声说完，速度更快了。

　　他灵活的身躯在山林间飞奔，穿过无数大大小小的荆棘与碎石，阳光透过繁密的树叶落在他白色的皮毛上，折射出类似银色的光辉。

　　顾朝朝抱紧他的脖颈, 每一次看到大树扑面而来都会吓得大叫，然而沈暮深总是能在最后一步完美绕开阻碍物。被他反复吓了几次后，顾朝朝察觉到他是故意如此, 忍不住笑着踢了他两下, 然而却换来沈暮深的变本加厉。

　　她一路被沈暮深扛在后背奔跑, 任由风肆意从脸颊拂过, 渐渐的终于觉出一丝趣味, 忍不住大笑着叫他更快一点, 心里那点郁闷烟消云散，整个人都轻松了。

　　沈暮深扛着她跑遍山川树林，最后在一片平原上停下。

　　顾朝朝从他身上跳下来，对着山谷大喊一声, 山谷很快传来连绵不绝的回声。

　　“早知道这么好玩, 我应该让你多背背我。”她笑着说。

　　沈暮深看到她脸上毫无保留的笑，心情总算跟着好了起来：“明天如果不下雨的话，我也带你出来。”

　　“好！”顾朝朝说完, 看到他变成了人形，于是大笑着朝他扑了过去。

　　沈暮深愣了一下，下意识张开双臂抱住她，唇角的笑意顿时更深了：“就这么高兴吗？”

　　“嗯，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她说完，抱得更紧了。

　　沈暮深大手扶着她的后腰，抬眸看向对面的山谷，心底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顾朝朝抱了他一会儿，便开始探索这片平原。沈暮深显然已经来过很多次，看到她四处张望，便一一介绍这里的景物，顾朝朝一边听一边到处摸摸，结果还真让她摸到点东西。

　　“你看这个！”她惊呼一声，举起从地里挖的圆疙瘩，怎么看怎么像土豆。

　　沈暮深看到后蹙了蹙眉：“不要这个，丢掉。”

　　顾朝朝还头一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话，连忙把东西扔了：“怎么回事，有毒吗？”

　　“没毒，能吃。”沈暮深又说。

　　顾朝朝一愣：“没毒又能吃，为什么要扔掉？”

　　“不好吃。”沈暮深回答得干脆。

　　顾朝朝不信邪，重新捡起来仔细研究，越看越觉得像土豆。沈暮深见她舍不得丢，只好继续劝：“真的不好吃，我以前经常来这里吃这个，味道很奇怪。”

　　顾朝朝闻言手指一顿，心里突然不是滋味。

　　他从前在狼族时，很小就开始跟着成年兽人一起出来打猎，也很早就展现了狩猎天赋，这样的兽人不论在哪个部落，都会得到无上的尊重，偏偏就他，连顿饭都吃不饱，还要跑到这里来吃这种东西。

　　沈暮深觉察出她情绪不对，一时间有些迟疑：“你如果实在想尝尝，那就尝尝吧。”

　　说罢，他接过圆疙瘩，干脆利落地用骨刀切成两半递给顾朝朝。顾朝朝看着发黄的芯，又一次确定了这是土豆。

　　她拿着被切成两半的土豆，一抬头就对上了沈暮深幽绿的眼眸，她抿了一下唇，对他笑了笑：“我如果能早点来就好了。”

　　至少不会让他饿到啃生土豆。

　　沈暮深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说，但也听出了话里的心疼与爱护，在他漫长的人生里，他还是第一次得到这样浓郁的爱意，竟然叫他生出一分不知所措。

　　耳边是轻轻的风声，眼前是最喜欢的人，他停顿许久，扬起唇角：“不管你什么时候来，我都会用生命爱你。”

　　顾朝朝心头一热，停顿片刻后笑了笑：“既然用生命爱我，那能不能帮我多挖些土豆？”

　　沈暮深：“……”

　　尽管再三强调不好吃，顾朝朝还是挖了一大包，用衣服裹着放到了他背上。沈暮深一脸嫌弃，却也只能牢牢带着。

　　两人在平原玩了一下午，直到天色将黑才离开。顾朝朝以为这次要回家了，结果她趴在狼背上绕来绕去，最后却停在了一个山洞前。

　　“……这个山洞有点眼熟哦，”顾朝朝无语，“怎么突然想来这里了？”

　　“为了让你不忘初心，时刻记住自己心里最重要的人是谁。”不忘初心这个词，还是他跟顾朝朝学的。

　　顾朝朝闻言失笑：“你最近越来越会阴阳怪气了？”

　　“谁让你连做梦都在叫别的男人的名字。”沈暮深轻哼一声，却不怎么在意。

　　顾朝朝笑眯眯地在一旁坐下，等他找了干柴点上火后，又指挥他去山洞外挖点湿泥。

　　“要那个做什么。”沈暮深只想跟她待在一起，不想出去。

　　顾朝朝推了他一把：“赶紧去。”

　　沈暮深扯了扯唇角，见她坚持只好出去了。

　　不一会儿，他就捧着一大块湿泥回来了。

　　顾朝朝让他把泥放在地上，自己挽起袖子麻利地给土豆糊上一层。沈暮深见状有些嫌弃：“你在玩什么？”

　　“不是玩，给你做好吃的。”顾朝朝头也不抬。

　　沈暮深顿时皱眉：“都弄脏了，还能吃……你不会要我吃泥吧？”

　　顾朝朝懒得搭理这个无知兽人，低着头把泥裹均匀后，便绕着火堆摆了一圈烘烤。沈暮深起初还嫌弃得不行，但见她一直拿个木棍戳戳弄弄，慢慢的也开始感兴趣了，自己折了一根树枝学她的样子给土豆翻面。

　　“你小心点，别戳破了。”顾朝朝提醒。

　　沈暮深含糊地应了一声，一只手拦着她的腰，一只手给土豆翻面。

　　许久，潮湿的泥逐渐烧成硬壳，又在持续的烘烤下裂开，顾朝朝这才取下一个，摔掉上面的泥后，用树叶包着剥皮。

　　被烤过的土豆皮轻易就被剥开，她轻轻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软糯的香味顿时充斥整个口腔，她舒服地呼了口热气，然后递到他嘴边。

　　“不吃。”沈暮深小时候吃了太多，到现在都还在厌恶。

　　顾朝朝又在他嘴边晃了晃：“快点，听话。”

　　“我不想吃。”沈暮深说着，还是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完全不同的口感和味道让他愣了愣，回过神后不由得再次确认，这东西是不是他以前吃的那玩意。

　　“好吃吗？”顾朝朝笑着问。

　　沈暮深表情微妙：“……嗯。”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自己长期以来的某个认知，突然被颠覆了。

　　顾朝朝看到他傻愣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喜欢的话就多吃一点。”

　　“好……”

　　顾朝朝看着他沉默地吃土豆，吃了一个又一个，吃着吃着眼圈便红了。她抿了抿唇，伸手与他十指相扣。

　　沈暮深顿了顿抬头，对上她的眼睛后，以前所受的所有委屈像是突然找到了出口，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真奇怪，就是个难吃的圆疙瘩而已。”沈暮深自嘲一笑，眼圈却愈发红了。

　　顾朝朝抬手摸摸他的脑袋：“有我在，你以后不会再受苦了。”

　　沈暮深喉结动了动，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顾朝朝笑了一声，火光将她的脸照得温暖明亮。

　　“沈暮深，要接吻吗？”

　　沈暮深顿了顿，回过神时已经被她吻住。他眼底闪过一丝怔愣，回过神后立刻抱紧她反客为主，两人在山洞里紧紧相拥，不知不觉就滚到了地上。

　　迷迷糊糊间，顾朝朝摸了一把地面，发现是她曾经在这里铺的干草，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竟然还在原地。

　　热烈的吻在火的衬托下总是容易变质，而狼人在深夜也总是容易失控，等沈暮深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把顾朝朝扒得差不多了。

　　“不行……”千钧一发间，他喊了暂停。

　　顾朝朝抱着衣服护住身前，听到他的话一脸不可置信：“都这种时候了，你要喊停？”

　　“我不能……轻视你。”沈暮深脑门上细细密密的全是汗，显然忍得很辛苦。

　　顾朝朝荒唐地笑了笑：“轻视个屁，你现在停下才是轻视！”

　　“……朝朝你不懂，这是兽人的规矩。”沈暮深说完就要起来。

　　顾朝朝哪会让他就这么走了，当即揽住他的脖子，沈暮深一时不察，竟被她勒到了怀里。

　　当鼻尖埋进柔软，他的理智险些断线，幸好关键时候还是忍住了：“不行朝朝，不能这么做，你不懂事我得懂事……”

　　“谁不懂事了，你不要搞得好像我强迫良家妇男一样，”提起这个，顾朝朝就哭笑不得，“我们结为伴侣都快一年了，快一年了！你竟然都没碰过我。”

　　“不是你说，可以柏拉图吗？”柏拉图这个词也是她教的。

　　顾朝朝看到他眼睛都忍红了，还在跟自己讲道理，便知道今晚也不可能更进一步了。她见鬼似的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叹了声气把衣服穿好：“把火灭了，睡觉吧。”

　　沈暮深当即连滚带爬地从她身上离开，熄灭火之后小媳妇似的缩在洞口，冷静了许久才默默回到顾朝朝身边躺下。

　　他以为，只要冷静下来，就不会再想那些事了，可事实上是只要碰到她，心里就会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回味刚才那个险些擦枪走火的吻。

　　顾朝朝在最初的胡闹之后有些挫败，这会儿安静下来，这点情绪很快就没了，等沈暮深一在身边躺下，她就开始犯困，于是打着哈欠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快要睡着时，耳边响起幽幽男声：“如果我人身狼耳，你能接受吗？”

　　顾朝朝刷地睁开眼睛。

　　“我还想再保留一条尾巴，”沈暮深弱弱开口，“其他的都是人形，这样也等于是兽形缔结，做完一次再做别的，就不算轻视你……”

　　他话没说完，某人已经吻上了他的唇。

　　沈暮深得到回应精神一震，当即冒出了耳朵与尾巴。

　　山洞里的气氛倏然热烈，黑暗中响着窸窸窣窣的暧1昧动静，没过多久，顾朝朝便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不舒服要告诉我。”沈暮深挣扎着开口。

　　顾朝朝迷迷糊糊地点了点手，双手如同溺水一般迫不及待地想抓住点什么。她四处摸索，最后抓住了一截毛茸茸的大尾巴。

　　彻底沉溺之前，她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宝贝，野啊。”

　　兽人的体力天赋异禀，她这个劣等兽人自愧不如，第三次的时候直接昏了过去，等再次醒来，太阳恰好挂在山洞前。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声音沙哑，一开口就招来了大白狼，“太阳出现在这个位置，代表的是黄昏。”

　　“对，天快黑了。”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无语片刻：“我竟然睡了一天。”

　　“你太累了。”沈暮深说完，心疼地摸摸她的脸。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我累是因为谁啊？”

　　“因为你身体不够强壮，”沈暮深认真回答，“需要锻炼。”

　　“……你别说话了，我怕被你气死。”

　　吃饱喝足的沈暮深立刻不说话了，安静奉上自己刚摘的果子，还有一早就烤好的兔子。顾朝朝这才感觉自己饿坏了，狼吞虎咽了半天总算舒服了。

　　两人在山洞又住了一天，直到顾朝朝体力恢复才回部落。

　　回去的路上，两人打打闹闹，半天的路走了快一天，远远看到部落时，也看到了围在部落门前的兽人群。

　　从雨季到现在，部落已经接受过将近十次挑战，顾朝朝一看到眼前的情形，就意识到部落这是又被挑战了。

　　“……自从豹族被打败，已经没有哪个部落来自取其辱了，这个部落怎么回事，”顾朝朝没有注意到沈暮深的异常，只是不停催促，“暮深我们快点，现在部落里强壮的兽人没有几个，只有你才能解决这些人。”

　　说完，就拉着沈暮深往前跑，看到族人后立刻摆手：“我们在这里！别担心，暮深会解决的！”

　　族人们闻言苦笑一声，谁都没有说话。

　　顾朝朝渐渐意识到不对，脚步越来越慢，即将停下来时，围堵部落的兽人们也回了头，带头的刀疤脸看到沈暮深后先是一顿，想明白怎么回事后淡淡开口：“暮深，你没死，还加入了别的部落。”

　　顾朝朝心里咯噔一下，总算知道族人们为什么会不惊喜了。

　　因为今天来挑战的，是狼族。

　　“我应该死吗？族长。”沈暮深冷淡反问。

　　刀疤脸扯了一下唇角：“当时族内怪病肆虐，有人预言是你招来不幸，我身为族长没有办法，只能放弃你。”

　　他说完沉默片刻，“后来查清，是一种植物引起的疾病，我们错怪你了，对不起。”

　　“他因为你们的错怪，险些死在无人知晓的山洞里，你一句对不起就算了？”顾朝朝突然生出一股愤怒。

　　刀疤脸看了她一眼：“这是你的伴侣吗暮深，一个差劲的劣等兽人？”

　　“劣等兽人也比你高尚。”顾朝朝冷笑。

　　刀疤脸直接无视她，继续与沈暮深说话：“你是狼族最强壮的兽人，也是狼族的希望，如果你愿意回来，我愿给你至高无上的尊重，暮深，狼族需要你，回来吧。”

　　说完，身后狼族集体变为兽形，对着沈暮深嚎叫起来。

　　这是顾朝朝第二次见到这样的阵仗，第一次时，是阿壮的豹族。

　　她顿时慌了：“暮深，你不能回去，他们是为了抢走住地，才会诱惑你回去，可心里却从来没有真正尊重过你，你就算回去了，也得不到所谓的尊重。”

　　沈暮深轻轻拂开她抓着自己的手。

　　顾朝朝一愣：“暮深。”

　　沈暮深沉默不言，缓步向狼群走去。顾朝朝怔愣地看着他远走，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这么久以来，一直为阿壮的离开伤心——

　　因为她潜意识里觉得，兽人抵抗不了本能，那么沈暮深早晚也会回到那个歧视他的族群。

　　而现在，内心深处的恐惧应验了。

　　“暮深。”她低喃一声。

　　刀疤脸看着沈暮深一步步走近，眼底闪过一丝倨傲，正要再说什么，靠近的沈暮深突然出手，直接将他摔在地上拧断了胳膊。

　　刀疤脸表情一变，顿时疼得哀嚎一声，他身后的狼群也没料想到眼前的发展，一时间惊得忘了嚎叫。

　　沈暮深将昔日高高在上的族长踩在脚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向我的伴侣道歉。”

　　顾朝朝：“？”

　　刀疤脸：“……”




187.  第 187 章   终

　　刀疤脸都快被气死了, 一个翻身直接从沈暮深脚下挣脱，黑着脸质问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相信你也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豹族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兽人族来抢住地了, 你却突然前来，不就是看准了这里只有我能抵抗狼族，只要将我召回，你就可以直接占领住地，可惜……”

　　他轻嗤一声, “你们来得太晚，我已经不稀罕了。”

　　刀疤脸闻言顿时咬牙：“你要是再逞强，狼族将生生世世都不再接受你和你的子孙。”

　　此话一出, 所有兽人都哗然, 毕竟他这句话意味着, 沈暮深的后代将永远都无法回归狼族, 世世代代都没了归属。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 以至于部落的族长都忍不住开口了：“暮深, 你跟他们回去吧，我们不会怪你。”

　　沈暮深沉默不语，只是定定盯着刀疤脸看。

　　刀疤脸嗤了一声：“知道怕了？”

　　“怕倒是没怕，”沈暮深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只是好奇, 你哪来的自信，会觉得连我都看不上的地方，我的子孙会看得上。”

　　“你……”

　　“要打就打, 不打就带着你的人滚。”沈暮深察觉到顾朝朝的目光，对眼前的刀疤脸瞬间没了耐心。

　　刀疤脸是族长，是整个狼族最强大的兽人，这次也注定要由他来应战，他当即怒吼一声，化为兽形扑了过来。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嘲讽，面无表情地化为兽形反击。

　　这是一场同族之间的厮杀，差不多的体型和兽形，让这场战斗格外胶着。每个兽人都提着一口气，攥紧拳头咬紧牙关看着眼前的一切。

　　两匹狼互相撕咬，很快都各自受了伤，鲜血从伤口流出，染红了大片皮毛，而沈暮深是一身雪白的毛发，染红之后要更加明显，看起来似乎受了更重的伤。

　　许久，以白狼的爪子扣住灰狼的喉咙为结束。

　　部落这边的人集体松了口气，面上都透出些笑意，而狼群那边都还在震惊，似乎完全没想到沈暮深能打赢族长。

　　那可是他们狼族最强大的头狼。

　　白狼眼角挂着一道划痕，鲜血从伤口渗出，为本就冷峻的脸增添一分严肃，他看着脚下不甘心的灰狼，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输给一个你看不起的兽人，很煎熬吧？”

　　灰狼喘着气，咬牙死死盯着他。

　　白狼眼底满是嘲讽：“曾经，我以为你带族人排挤我，是因为我的毛发颜色怪异，可直到今日我才发现，即便我毛色与你们没有区别，你仍然会排挤我，想办法赶我走，因为我才是狼族最强大的狼，才是最适合做族长的兽人。”

　　“你胡说！”灰狼情绪激愤，说完又咳出一口血沫。

　　白狼松了爪子，看着他狼狈咳嗽，后退两步后怜悯开口：“你真可怜。”

　　灰狼恨恨看他一眼，却没有敢反驳，灰溜溜地带着狼族离开了。

　　沈暮深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逐渐消失，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再也回不去了。骨子里的归根本能，让他心脏犹如被攥住了一般难受，而他却无力对抗这种痛楚。

　　大约是离开本族的兽人们更能体会这种难受，所以部落没有像以前取得胜利时那样欢呼，而是互相对视几眼后悄悄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一个人。

　　“朝朝，你走吗？”见她站着没动，有人问她。

　　顾朝朝抿了抿唇：“你们先回吧。”

　　那人点了点头：“那你好好安慰他。”

　　顾朝朝答应了，抬头看向沈暮深的方向。

　　沈暮深察觉到背后视线，轻呼一口气转身朝她走去，等走到她面前时，已经化为了人形。

　　“吓坏了吧，以为我会跟他们走？”沈暮深扬唇。

　　没有了皮毛的遮挡，大大小小的伤口就全部暴露在空气里，顾朝朝看着他身上斑驳的血痕，咬了咬唇才小心地张开双臂，将他虚虚抱进怀里：“很难过吧？”

　　她的话仿佛自带魔力，一瞬间抚平了他所有出自本能的痛苦，他怔愣许久，突然伸手将她扣向自己，将这个拥抱化为实质。

　　顾朝朝惊呼一声，下意识想要推开他，却因为怕碰到他身上的伤口，只能小声提醒：“别抱了，你还有伤。”

　　“就要抱。”他声音闷闷的。

　　顾朝朝无奈：“乖，我们先回去，把伤口处理好可以吗？”

　　沈暮深给出的回答是抱得更紧。

　　顾朝朝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任由他这么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总算肯放开了，顾朝朝默默松了口气，再看自己身上沾染的点点血迹，不由得责怪地看他一眼。

　　“我给你洗。”沈暮深立刻表示。

　　顾朝朝无语：“是衣服的事吗？”

　　“不是，是因为心疼我。”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牵着他的手往家里走，给他清洁了伤口，又用兽人常用的草药止了血，两人齐齐躺在床上，盯着木头搭建的天花板发呆。

　　许久，顾朝朝小声问：“你没跟他们回去，是因为我吗？”

　　“是。”沈暮深回答得笃定。

　　顾朝朝早就猜到了，可听到他这么说，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沈暮深不解，“难道你觉得我跟他们离开才是正确的？”

　　“当然不是，”顾朝朝想也不想地否认，说完又静了片刻，“我只是……一想到你做这个选择会有多难过，就觉得对不起你。”

　　她当初亲眼目睹阿壮的离开，她知道做出这个选择会有多难，所以此刻才觉得抱歉。

　　沈暮深笑了一声，默默与她十指相扣，半天突然来了一句：“熟土豆比生土豆好吃，可我以前没这样吃过，所以直到现在才知道这件事。”

　　顾朝朝顿了顿，不解地看向他。

　　“狼族对我而言就是生土豆，你是熟土豆，如果没有遇到你，我会继续回去吃生土豆，可尝过熟土豆之后，生土豆我就吃不下了，”沈暮深认真看着她，“我现在过惯了好日子，已经没办法回去吃苦了。”

　　顾朝朝定定看着他，许久试探地问：“所以你留下，并不是因为我喜欢这里，而是因为你根本不想回去？”

　　“有什么区别吗？”沈暮深被她闹迷糊了。

　　顾朝朝笑了：“当然有区别，前者是从我的角度考虑，后者是从你自己的角度考虑……算了，没比较纠结是从哪个角度考虑的，我们是伴侣，是一体的，刚才是我钻牛角尖了。”

　　沈暮深见她总算想清楚了，顿时眉眼舒展揉了揉她的脑袋。

　　顾朝朝枕上他没有受伤的胳膊，握紧了他的手：“我以后，会给你做很多熟土豆。”

　　“嗯。”沈暮深闭上眼睛，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豹族之后，连狼族也失败了，终于再无人敢打他们住地的主意，部落终于安宁了。

　　顾朝朝和沈暮深继续在部落里生活，从夏天到冬天，再从冬天到夏天，族长渐渐老去，沈暮深成为了新任族长，而顾朝朝也成了族长夫人。

　　她来时的衣服渐渐破得不像样了，于是便像部落里的其他兽人一样，穿上了用兽皮做的衣裳，站在兽人中间时，好像天生就是这里的人一样。

　　不知不觉中，她渐渐融入到了部落生活里，时常与兽人们一起奔跑在山林间、小溪旁。原始的生活方式让她的身体越来越好，原本白皙的肤色也有点晒黑了，她在河边照镜子时，时常会震惊自己的健康与活力。

　　而沈暮深对这一切，始终是喜闻乐见的，因为顾朝朝变得强壮，就意味着他们能在一起生活更久，当然最重要的，是不会动不动就把他踹下床了。

　　顾朝朝在这个世界待的时间，比任何一个世界都要久，春夏秋冬不断变换，部落里不断有人加入，也不断有人离开，曾经的邻居早就换了一批，而他们却依然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一直到新的族长接替沈暮深的工作，她的鬓角长出白发，世界才停止转动。

　　而在时间停止的前一秒，两个人刚在平原上挖了土豆，一边商量怎么吃，一边往家里走。

　　“我想炒个土豆丝，你觉得怎么样？”她问沈暮深。

　　垂垂老矣的白狼轻哼一声：“不要，我就吃烤的。”

　　“每次都吃烤的，都这么多年了，你吃不腻吗？”顾朝朝无奈。

　　白狼不高兴：“吃不腻，我现在牙不好了，就想吃软饭。”

　　软饭这个词，也是他跟顾朝朝学的。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年纪一大，脸都不要了。”

　　“我什么时候不要脸了？你最近老是挑刺，我看啊，就是嫌我年纪大不好看了，想找小白脸了。”沈暮深冷笑一声。小白脸这词，也是她教的。

　　顾朝朝听得忍不住大笑，笑了半天发现他还在板着脸，就知道这小老头又生气了，于是赶紧伸手搓了搓他的脸：“谁说的，我家暮深越老越好看。”

　　“真的？”沈暮深抬头。

　　顾朝朝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沈暮深又化为人形，站在她面前绷着脸问：“那这样呢？”

　　“当然也好看了，是最英俊的老头。”顾朝朝说着，笑着扑进他怀里。

　　沈暮深这才满意。

　　两个人腻歪了一会儿后，便互相搀扶着往家走。

　　“你最近都不背我了。”小老太太抱怨。

　　沈暮深：“……我现在自己走都成问题，还怎么背你？”

　　“你就是不爱我了。”

　　“你不要无理取闹……”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往前走，不知哪句话就吵了起来，顾朝朝轻哼一声松开他，先他一步往前走去。

　　“等等我！”沈暮深抱怨。

　　顾朝朝扬起唇角，刚要说什么，世界就停了下来。

　　她愣了愣神，回头就看到皱着眉头的小老头，一脸不高兴地停滞了。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任务成功了啊……”

　　在这里待了太久，都快忘了任务了。

　　她笑了一声，折回去将土豆塞进他手里。

　　“让你总是跟我拌嘴，不能动了吧。”顾朝朝轻哼一声，许久才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再见了呀，我的大白狼。”




188.  第 188 章   初见

　　狭小的屋子里, 空气常年透着一股血腥和尿骚的混合气味，地面上到处都是不明的液体，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郎, 被五花大绑地丢在一张台子上。

　　他身上的衣裳已被鞭子抽烂, 绽开的伤口里混着衣裳的碎布料，忽略血迹与脏污, 不难看出这身衣裳的料子是极为难得的锦缎。

　　“沈尚书也太可怜了，就因为说错一句话得罪了圣上，便被抄了家判了罪，唯一的儿子还被送进宫中做奴才，昔日风光一瞬烟消云散, 实在是唏嘘啊！最可怜的还是沈家小公子，都十来岁了，再过两年就要订婚的年纪, 如今却做不成男人了。”

　　“他可怜, 谁不可怜？你一个老阉奴, 就别操心人家了。”

　　“说得也是, 咱们贫苦人家出身的, 不比他可怜？我还是别瞎操心了, 还是尽快给他净了身，去找皇上复命吧。”

　　两个宦官说着话，便推门进来了。

　　少年听到房门吱呀一声眼眸微动，勉强睁开眼睛后, 就看到对面来了两个人, 手里还拿着麦秸和锋利的小刀。

　　他愣了愣，回过神后很快就明白了，于是拼命挣扎起来。

　　“哎哟小祖宗, 这种时候乱动可是会要人命的，你还是老实点，咱家也好尽快结束。”年纪大些的老宦官笑道。

　　他的话引来少年更剧烈的挣扎，老宦官旁边的太监不耐烦了，上来就抽了他两巴掌。

　　做惯了粗活的太监手劲极大，两巴掌下去，直接将少年的脸打偏了，唇角也溢出血来。自幼没有受过这种苦的少年头晕眼花，身上伤口也因此崩开，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了。

　　“这就对了嘛，何必要多受皮肉苦。”老宦官叹了声气。

　　太监啧了一声：“就是惯的。”

　　老宦官斜了他一眼，太监扯了扯唇角，上去将少年的裤子扒了。

　　下半身突然毫无遮掩，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屈辱，只能恨恨地看着眼前两人。太监见状有些不耐烦：“看什么看，要怪就怪你那不争气的爹，非要做什么死谏的忠臣，这下好了，他好端端无事，流放到边关享福，你却被送进宫来。”

　　“行了，他心里不是滋味，你就少说这些了。”老宦官倒是耐性极好。

　　太监冷哼一声，往少年身上浇了些烈酒，便拿起刀子要割，少年绝望地闭上眼睛。。

　　“辰妃娘娘到！”

　　门外传来尖利的声音，两个宦官同时一愣，接着就看到辰妃宫里的管事太监进屋了。

　　两人平时干着净身的脏活，身份自然高不到哪去，看到管事太监急忙行礼。

　　“都起来吧，”管事太监说完，看向台子上一动不动的少年，顿时皱起了眉头，“已经净身？”

　　“还没有！”两人以为在指责他们办事不力，连忙道，“现在就准备开始了。”

　　“不必了，咱家亲自掌刑就是。”管事太监说着便挽起了袖子。

　　两人顿时愣住，最后还是老宦官紧张开口：“李公公，这种脏活，怎好经您的手……”

　　“是辰妃娘娘吩咐的，”李公公斜了他们一眼，“辰妃娘娘就在外头，你们若是不答应，直接同她说去，咱家可不敢违旨。”

　　“不敢不敢，只是……”太监还想说什么，老宦官急忙拦住他，太监顿时想起，辰妃与沈尚书早就结下了梁子，如今特意前来，恐怕就是为了取这沈小公子的性命。

　　沈暮深是罪臣之子，这辈子怕是都不能翻身了，没必要为了他得罪辰妃，再说宫里净身死人也是常有的事，圣上如今已经出了恶气，不会再理会这件事的。

　　两个宦官对视一眼，便赶紧退出房间，一扭头就看到一个锦衣华服的四十余岁的女子。

　　女子虽然年纪大了，可依然风韵犹存，骨子里就透着一股贵气。虽然她年过四十仍无子嗣，早就被圣上忘了，可二人见着她，还是一脸惊慌地行礼：“参见辰妃娘娘。”

　　看到二人在面前跪下，辰妃正要开口说话，就听到蚕室传出一声惨叫，跪着的二人顿时一个激灵。

　　不多会儿，李公公就从里头出来了，身上还沾了一大片血迹：“娘娘，沈小公子倒是命大，竟扛住了。”言外之意，沈暮深没死。

　　“看来他倒是个有福的，不如就去本宫宫里伺候吧。”如今身份是辰妃的顾朝朝缓缓开口，温柔的声音引来地上二人轻颤。

　　李公公应了一声，便叫人将沈暮深从里头拖出来了。

　　两个跪在地上的太监偷瞄一眼，就看到少年裤子已经穿上，死狗一般被拖了出来，而他的裤子，早已经被鲜血染红。




189.  第 189 章   为何救他

　　沈暮深是痛醒的, 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间脏兮兮的屋子。

　　他脑子一片空白，盯着床头的穗子看了许久，思绪才渐渐回拢。他脸色一变, 挣扎着要坐起来, 一旁照看的李公公总算发现他醒了，见状连忙将他按住：“沈少爷, 可不能乱动。”

　　沈暮深伤得太重，又许久没吃东西，被轻易按在了床上。他痛得连呼吸都在发颤，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眼前的宫人，眼底满是警惕与敌意。

　　李公公见状叹了声气：“沈少爷不必害怕, 辰妃娘娘救了您，您已经没事了。”

　　他将如何救人的事简单说了，见沈暮深还一脸恨意, 只能无奈摇头, “罢了, 辰妃娘娘的苦心, 你日后会明白的, 如今还是先养好身子吧, 日后你就在这辰时宫住下了，不必再担惊受怕。”

　　说完，李公公便先行离开了。

　　沈暮深精神紧绷许久，确定周围没人了, 这才脱力般放松下来, 只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眸观察周围。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屋，屋里整洁简单、窗明几净，比起寻常宫人住的地方要好一些, 应该是主子寝房附近的偏房。那个人刚才说，是辰妃救了他。

　　沈暮深眼眸微动，想到什么后脸色苍白，颤巍巍地掀开了身上的被子……还在。

　　他看着完好的身子愣了许久，接着想起顾沈两家的恩怨。

　　这恩怨说起来，也有二十多年了，辰妃刚入宫那会儿圣眷正浓，便违背祖宗礼法以皇后之礼回门，他父亲知道后，便上言弹劾了，自那之后沈顾两家便不再来往。他如今不过十三四，许多事都是听说，可也知道，辰妃这么多年来，一直因为这件事看沈家不顺眼。

　　然而她却救下了自己，还保住了他的尊严。

　　是为了用他拿捏沈家？沈暮深刚冒出这个想法，自己便先一步否定了，因为如今的沈家，即便没有他做质子，也是可以随意拿捏的，更何况辰妃若想用他羞辱沈家，等他净了身也不迟，何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留他一个全乎。

　　沈暮深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许多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最后皱着眉头睡了过去。

　　他这一觉从清晨睡到黄昏，迟迟没有醒来的痕迹。宫人知晓他这段时间被关押用刑，身体和精神都累到了极致，所以除了服药，一直没有叫醒他。

　　与他相比，顾朝朝就显得格外凄惨了。

　　她清晨天不亮就去了皇后宫中请安，一直到晌午才被皇后放走，结果还没回到辰时宫，就又被得宠的贵人叫走一起用膳。皇后听说后，等她刚吃完饭就把她叫走了，一起在佛堂抄了半天佛经，天黑了才放她回来。

　　这一整天从早到晚，她都没在自己宫里待过，而她竟然已经习惯了，因为从她成为辰妃开始，就一直过得的是这种生活。

　　没办法，她在宫里的身份属实尴尬，虽然是唯一的妃位，地位上仅次于皇后，然而无宠无子，至少三年没有被翻过牌子了。宫里的女人看品阶，却也不完全看品阶，一个不得宠的妃子，有时候连一个受宠的宫女都比不上。

　　好在她家世不错，她又是与世无争的人设，所以宫里人不敢为难她，只有妃嫔们拉帮结派时总会波及到她。倒也不是想拉她进阵营，纯粹是看对方阵营不顺眼，所以拿她当筏子挑衅对方罢了。

　　顾朝朝秉持老好人人设，到哪都不得罪人，笑呵呵一天后回到辰时宫，只想尽快回屋睡觉。

　　只是睡觉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沈暮深今日如何了？”她坐在床边，懒散地看向被召来的李公公。

　　李公公行了一礼：“回娘娘的话，他睡了一天。”

　　“啧，真够享福的。”顾朝朝有点羡慕。

　　李公公恭敬地低着头：“娘娘，许太医说，若想他好得快些，恐怕得用百年老参做药引才行。”

　　“仓库不是有一支？用上便是。”顾朝朝随口道。

　　李公公顿了顿：“可、可是，咱们也就一支……”

　　“无妨，本宫身子骨健朗，用不到那种东西，”顾朝朝摆摆手，“日后他要用什么药，只要咱们仓库有，你便只管给他用上。”

　　李公公闻言只好答应。

　　顾朝朝又看了他一眼：“沈暮深的事，可瞒好了？”

　　“娘娘放心，沈少爷那儿，一直是奴才亲自照料，无第二人知晓他的事。”李公公低声道。

　　顾朝朝点了点头。这个李公公是她身边最可靠的宫人，她不担心他会泄露出去。

　　简单过问几句后，她便让李公公出去了。

　　李公公走后，屋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顾朝朝在床上滚了几圈，才有种活过来的感觉，然后颠颠跑去梳妆台了。

　　铜镜里，她眼角的细纹连脂粉都遮掩不住，脖子上的皮肤也有些松弛，虽然整体看起来还算风韵犹存，但也能清楚地看出年纪。

　　她在前面几个世界不是没有老过，上个世界更是活到了鬓角发白，可这次一出现就是四十岁，感觉确实……挺奇妙的，尤其是男主才十三岁。

　　“这回看来走不了感情线了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慨一声。一个十三，一个四十三，差了三十岁，要再能走感情线，就未免太变态了。

　　这本名叫《痴痴重生之奸宦归来》的小说里，男主十三岁时因为家族落难被送进宫中，在宫里受尽羞辱摸爬滚打十几年，终于成为了一代奸宦。

　　然而刚坐上掌印之位，还没来得及搅弄风云就被刺杀，等再次醒来时却重生回十三岁这年，凭借上一世的记忆避免了家族落难，却也因此被断送了仕途。

　　读者看这个文名，还以为他重生后会不断打脸逆袭，结果最后连官都做不了了，顿时生出不满，顾朝朝这才作为贵人出现在这个世界。

　　现在的时间线，是男主的第一次人生，也是全文的最开始，距离他被刺杀重生还有十四年。

　　“看来要着重拯救事业线才行。”顾朝朝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底闪过一丝嫌弃。

　　她要是穿成皇后多好，实在不行受宠的贵人也行啊，偏偏穿成了这个在宫里无权无势的辰妃，连自己的生活都不能随心所欲，还怎么帮男主搞事业？

　　顾朝朝沉思许久，还是想不到自己除了管吃管喝之外，还能帮到男主什么。她叹了声气回床上躺下，很快就困意上头。

　　迷迷糊糊时，她突然灵光一闪——

　　现在的时间线，是男主的第一次人生，也是全文的最开始，距离他被刺杀重生还有十几年，也就是说，即便她不干涉，他也会按照剧情慢慢成长，成为一代奸宦。

　　而她只需要阻止十四年后的刺杀，就可以躺赢了？

　　顾朝朝激动地坐起来，这下彻底没了困意。

　　而晚上想太多的后果，就是第二天起床困难，以至于去给皇后请安的时候还打了哈欠，结果被皇后当着众妃嫔的面训了个彻底。

　　这种没面子的事，顾朝朝已经习惯了，挨完训就老老实实去佛堂抄经，一直到天黑才回宫。

　　因为她每天早出晚归，沈暮深虽然一直住在她旁边的屋子，两人却从来没见过面。顾朝朝也不打算见他，小孩刚受了不少刺激，这会儿还处在戒备期，估计见了她也不会有好脸色，反而会质问她为什么救他。

　　她现在当宫廷社畜已经很累了，可没时间跟他套近乎。

　　日子一天一天过，转眼沈暮深已经来辰时宫小半个月了，却始终没有被顾朝朝召见，反而是他自己存不住气，时不时就会透过门缝偷看。

　　偷看了几次，他已经看出些端倪了——

　　这位辰妃的日子似乎很不好过，每天清晨天不亮就要出门，一直到天黑才回来，回来后脸上的倦容几乎遮掩不住。

　　又是一日夜间，他用过晚膳，等李公公离开后吹熄了灯烛，然后就坐到门口等着。他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思，或许是孤独太久，也可以是心存警惕，让他总忍不住瞧瞧这位辰时宫的主子。

　　他熄灯后许久，顾朝朝才回来，穿过不大的院落径直回了寝房，房门关上，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暮深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就只看到这点画面。他继续坐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性子虽然沉稳，却也不过十三四岁，突逢大变内心十分迷茫，加上莫名其妙被带来辰时宫好吃好喝地照顾，心里便愈发迷茫不解，白天还好，一到晚上，所有的不安都会涌上来，他一闭上眼睛，便能看到蚕室那把明晃晃的小刀。

　　沈暮深独坐许久，身体被冰凉的地板冻得都快木了，这才要起身回床上睡觉，然而他刚动了一下，就看到主寝的房门悄悄开了，他一停顿，又重新坐下。

　　顾朝朝还不知道自己被人看个正着，鬼鬼祟祟地从屋里出来后，便悄悄来到院子角落吹冷风，一边吹还要一边警惕四周，避免被人发现。

　　正是寒冬腊月，院子里的水缸都结冰了，她只穿着一身薄衣，很快就冻得瑟瑟发抖。

　　她异常的行为引起沈暮深好奇，他盯着看了许久后，终于忍不住将门缝开得更大一些。

　　顾朝朝正专注吹风，听到动静后吓了一跳，一回头就看到沈暮深出现在门口，当即紧张地看一眼周围，隐约听到有人走来后，急忙朝沈暮深跑去。

　　沈暮深本想着对她行礼，结果就看到她三两步冲进自己的屋子，顺便将门也关上了。

　　沈暮深顿了顿，这才俯身行礼：“参见辰妃娘娘。”

　　“免礼平身。”顾朝朝说完，随意扫了眼外面，确定那些宫人离开后，这才松一口气。

　　沈暮深到底年纪不大，见到她举止古怪忍不住多嘴：“娘娘，您方才是在做什么？”

　　顾朝朝这才看向他。

　　十三四岁的男孩子，容貌应该正处在尴尬期，他却唇红齿白十分俊俏，顾朝朝看到这张熟悉的脸，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我想得风寒。”

　　她在他面前，没以‘本宫’自称。

　　沈暮深一愣，接着蹙眉：“因为不想去请安？”

　　“你知道？”顾朝朝惊讶。

　　沈暮深怕她发现自己偷窥的事，连忙解释：“我是偶然早起瞧见的。”

　　顾朝朝没当回事，落落大方地承认了：“没错，就是因为不想去请安，也不想与宫里人打交道，太烦了。”

　　她言语随意，沈暮深生出些许亲切：“那为何不直接装病？”

　　“宫里的人哪有那么好糊弄，”顾朝朝叹了声气，“若是被皇后发现我装病，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安全起见，她还是真病比较好。

　　也确实是太想休息了，才会出此下策，否则她哪会糟践自己的身体。

　　沈暮深沉默片刻，道：“不知娘娘平日可用香料？”

　　“自然是用的。”

　　“香料为了增香，时常会加一味名叫鞭壶的草药，平日与香料一起焚烧对人无害，但若以水服之，就会脉象虚弱脸色发白，”沈暮深说完顿了顿，“不过只是表象，对身子没有大碍，顶多是肠胃不适，比起吹冷风要好一些。”

　　顾朝朝眼睛一亮：“还有这种好东西？”

　　沈暮深点头：“有的。”

　　“那你随我来，从香料里找一些出来。”顾朝朝说着，便径直走了。

　　沈暮深看着她过于活泼的背影，只觉得这人虽比自己母亲还大上几岁，却是没有半点长辈的样子。他没有多想，跟着进了主寝后，便从香炉里挑了些还未燃烧的鞭壶。

　　顾朝朝接过后，直接就水喝下了，沈暮深愣了愣，许久才反应过来：“娘娘这般信得过我……”

　　他本来还想先以身试药，好打消她的疑虑，谁知她根本没有疑虑，直接就将药吃了……深宫里的娘娘，就这么毫无戒心？还是说她笃定自己不会害她？不管是哪种原因，对现在的沈暮深而言，都实在难以理解

　　顾朝朝笑了笑：“自然是信得过的。”

　　沈暮深说不出什么滋味，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

　　主寝里突然静了下来。

　　许久，沈暮深还是鼓起了勇气：“娘娘，您为何要救下我？”

　　这个问题还是来了啊，只是相比最初的警惕，如今只剩下疑惑，态度自然也好了很多。

　　顾朝朝清了清嗓子，一脸真诚地看向他：“我从第一次见你，便觉得你与我有缘，虽然与你爹不和，但我确实……想过认你当干儿子。”

　　沈暮深愣了愣神，反应过来时，看着眼前这张年过四十却不减风韵的脸，莫名觉得不太对劲……眼前这女人的岁数，的确能做他娘了，可不知为何，他看着这张脸，就是觉得不对劲。

　　很不对劲。




190.  第 190 章   心机

　　十三岁的小孩努力绷住表情, 可偏偏年纪太小，即便努力隐藏，也总在不经意间露出端倪。

　　顾朝朝看着他比同龄人更显小的脸蛋, 挑了挑眉问：“怎么, 觉得我不配？”

　　“……不是，”沈暮深声音干巴巴的, “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我这个岁数别说做你娘，就是做你奶奶恐怕也是绰绰有余的。”顾朝朝抱臂。古代人结婚都早，四十几岁做奶奶的大有人在，她这么说可一点也不夸张。

　　沈暮深勉强笑了笑：“娘娘说得是。”

　　“行了, 我就是随便说说，往日没认你做干儿子，如今你戴罪之身, 我就更不可能认了,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 “不过看在你模样讨人喜欢的份上, 救你一次也无妨, 正好我这辰时宫缺可信的奴才, 你日后就跟着李公公做事吧。”

　　沈暮深虽然年纪小，但一听她这话就知道只是托辞，虽然还是不懂她为何救自己，但他心里是感激的, 于是一脸郑重地朝她跪下, 恭敬一拜：“多谢娘娘救命之恩。”

　　“不过举手之劳。”顾朝朝勾唇。

　　沈暮深额头贴地：“娘娘救我乃是欺君，是杀头重罪，怎会只是举手之劳, 虽不知娘娘为何救我，但日后只要不牵扯沈家，我愿为娘娘做任何事。”

　　“你倒是聪明，这种时候还不忘沈家。”顾朝朝服用了鞭壶，这会儿肠胃已经开始不舒服了，说话都有些心不在焉。

　　沈暮深闻言愧疚抬头：“娘娘……”

　　“行了，时候不早了，你回去歇息吧，”顾朝朝笑了一声，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肚子，“把你的心装进肚子里，我还不至于利用你一个小娃娃做什么，我救你……当真只是因为你合眼缘，况且我这儿遍布各宫眼线，除了李公公也确实无人可用，你若真想报答，那日后就忠心些就是。”

　　沈暮深定定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再次深深俯身叩首：“是。”

　　说罢，这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到顾朝朝已经躺下后，又赶紧将视线落到地上，“娘娘，鞭壶或许会引起轻微腹痛，若是不舒服了，喝些热水可以缓解。”

　　顾朝朝揉肚子的手一停：“知道了。”

　　等沈暮深走后，她便叫人送了壶热水来，连喝两杯后，不舒服顿时减轻许多，再看镜子里的自己，此刻脸色苍白嘴唇无色，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不愧是男主啊，各科知识都这么丰富。

　　顾朝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伸个懒腰回床上睡了。

　　卯时，伺候的宫人又来叫她起床了。

　　顾朝朝躺在床上轻哼一声：“本宫今日身子不适，你替本宫去向皇后娘娘告个罪，就说本宫今日不能去了。”

　　“可、可是，嫔妃每日向皇后请安是先皇定下的规矩……”宫人话没说完，就看到了她惨白惨白的脸色，顿时惊讶地闭了嘴。

　　顾朝朝幽幽看向她：“本宫知道先皇定的规矩，无事不得更改，可本宫如今身子不适，若是贸然前往过了病气给皇后娘娘，谁担得起这份责任，你吗？”

　　宫人急忙跪下：“奴婢不敢。”

　　“不敢还不快去告罪？”顾朝朝说着，便捂嘴咳嗽起来。

　　宫人连连答应，起身便往外跑去。顾朝朝目送她离开，顿时舒畅地伸了伸懒腰，翻个身继续睡。

　　这一觉一口气睡到了日上三竿，直到宫人再次来到床边唤她，她才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怎么了？”

　　“娘娘，皇后娘娘派了太医来为您诊治。”宫人小心翼翼道。

　　这个皇后好没出息，竟然跟她猜得一模一样。顾朝朝嘴角抽了抽，抬头看向门外时，不仅看到了太医，还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的沈暮深。

　　沈暮深时不时往远处看，似乎在等什么人，不多久，李公公便来了，他顿时垂下眼眸静站，旁人看来同之前没什么区别，顾朝朝却一眼就看出他放松了许多。

　　这俩人密谋什么呢？

　　顾朝朝心生疑惑时，沈暮深若有所觉地抬头，和她对视后顿了顿，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这是……在安慰她？顾朝朝起初还不确定，对视片刻后就没有疑问了。

　　一想到自己现在四十几岁，却还要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孩用眼神安抚，顾朝朝就忍不住想笑，只是唇角还没翘起来，沈暮深就冲着她皱眉头了。

　　……嗯，不能笑，哪有生病还笑出声的。顾朝朝咳了一声，一秒变虚弱：“那就请太医进来吧。”

　　“是。”宫人应了一声，便将外面等候许久的太医请进来了。

　　太医进门时，沈暮深也跟了进来，只走到香炉附近时便停下了。

　　顾朝朝看了他一眼，这才同太医说话。

　　简单问诊之后，太医拿出锦帕为顾朝朝号脉。

　　虽然沈暮深说过脉象不会被看出来，但顾朝朝还是有点紧张，等太医号脉的功夫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许久，太医皱着眉头起身。

　　“如何？”顾朝朝立刻问。

　　太医恭敬地低着头：“娘娘脉象虚弱像是邪风入体，但并无大碍，只需吃些丸药，闭门不出休养些时日就好。”

　　“闭门不出？”顾朝朝惊呼一声，随即意识到自己太过做作，又赶紧收了戏瘾，“那怎么能行，本宫还想每日向皇后娘娘请安呢。”

　　门口的沈暮深闻言默默低头，才没让自己笑出来。

　　“冬日寒凉，早晚尤是，为了娘娘的身子考虑，这些时日还是莫要出门了。”太医继续客套劝说。

　　顾朝朝一脸忧愁，叹了声气后惋惜道：“那也只能这样了，皇后娘娘宅心仁厚，想来也不会同我计较这几日的功夫，有劳太医了。”

　　“娘娘客气了。”太医收拾好药箱，转身便往外走，只是经过香炉时突然停下，一脸疑惑地朝香炉看去。

　　顾朝朝心跳一停：“怎么了？”

　　“娘娘这儿的引蝶香，似乎比一般香料要淡。”太医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沈暮深一顿，手心顿时出汗。

　　顾朝朝默默咽了下口水：“本宫不喜浓香，这味道正好。”

　　“可微臣记得这味香料不该如此清淡才是，”太医话说到一半，突然想到了什么，“娘娘，微臣可否借香炉一看？”

　　“……你看香炉做什么？”顾朝朝故作不解。

　　太医试探地看着她：“微臣怀疑娘娘身子不适，是因为被人下了剧毒。”

　　沈暮深下意识看向顾朝朝，心底愈发紧张。

　　那玩意儿若是剧毒，她昨天晚上就死了。顾朝朝明知道这太医在胡说八道，可对上他的视线时，还是要表现得一脸惊恐：“当真？”

　　没办法啊，太医既然提出要看香炉了，摆明就是猜到了鞭壶的事，如果她一味拦着或者面露惊慌，他必然会猜出她在装病。皇后派来的，自然是她的心腹，恐怕这人前脚知道，皇后后脚便会听到风声。

　　顾朝朝面上滴水不漏，内心慌得一批，毕竟谁也不知道皇后那个小心眼的，知道她装病后会怎么整她。

　　正不知要如何让太医打消念头时，顾朝朝一抬头，突然对上了沈暮深的视线，她如滚水沸腾般的心境瞬间平和，静了静后缓缓开口：“香炉还燃着，为免伤了太医的手，先让奴才将火灭了吧。”

　　说罢，她看向沈暮深。

　　沈暮深低低应了一声，便侧过身去灭香。

　　不同于太医站在视觉死角，顾朝朝在床上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他在灭香的同时，飞速往香炉里放了什么，然后直接用手指伸进去搅了搅。

　　那可是刚灭了火的香料，即便已经没有火星，温度恐怕也不会低，顾朝朝顿时皱起眉头。

　　“太医请。”沈暮深拿着香炉上前。

　　太医看到他的脸后顿了顿：“你是沈家那个小儿子？”

　　沈暮深没想到他会认出自己，抿了抿唇答应：“是。”

　　“怎么，太医与沈家有旧交？”顾朝朝似笑非笑。

　　太医本就是随口一问，问完才意识到自己多嘴，此刻听到顾朝朝的问题连忙表清白：“微臣与沈家一向没有往来，方才只是无意之言，还望娘娘恕罪。”

　　沈暮深垂着眼眸，听到沈家被太医当成瘟疫一般避之不及的存在，两只手渐渐攥拳。

　　顾朝朝假装没看到沈暮深的反应：“本宫也只是随口一问，太医还是尽快查看香料吧。”

　　太医连连答应，接过香炉看了一眼，却看到香料里的鞭壶并未缺少，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东西俱全，味道怎会如此之淡？”

　　“约莫是内务府见我无宠，便给了些不那么好的吧。”顾朝朝淡淡开口。

　　一听她这么说了，太医忙行礼：“娘娘莫要多想，即便是同一盒香料，味道也有浅有重，兴许只是……”

　　说完，他便看到香料里有一些碎料，明显是较次的香料。太医瞬间明白香料的味道为何淡了，竟然真如顾朝朝所言，给了她劣等的香。

　　事实是这么个事实，可说却是不能说的，太医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兴许只是凑巧舀了些没那么香的粉。”

　　“嗯，你说得有道理，”顾朝朝说完，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所以香料没事？”

　　太医连忙回答：“香炉一切正常，是微臣多心了，还望娘娘恕罪。”

　　顾朝朝笑笑：“太医也是心系本宫安危，何罪之有？”

　　太医感激一笑，两人客套好一会儿，太医才急匆匆离开。

　　他从辰时宫出来后，没有先回太医院，而是先去了一趟皇后所在的凤禧宫，将顾朝朝的病情禀报给皇后。

　　“竟然真的病了。”皇后挑眉。

　　太医低着头：“辰妃娘娘的病情不轻，病气极易过人，所以微臣请她闭门休养，免得传染给旁人。”

　　“那便让她在辰时宫待着吧，没好全之前不得外出。”皇后淡淡道。

　　太医应了一声便要离开，只是突然想起沈暮深在辰时宫的事，于是将这事儿也禀告了。

　　皇后闻言嗤了一声：“她将沈家小儿子弄进辰时宫的事，皇宫上下谁不知晓？平日看着与世无争，可心思比谁都阴毒，如今终于忍不住，将昔日仇家的儿子叫到身边折磨了？只可怜沈家那小子，怕是没几日活头了。”

　　太医闻言沉默一瞬，想起方才见到的沈暮深唇红齿白、利落干净，似乎不像是被折磨的样子，不过再一想沈暮深刚净身不到一个月，只怕是伤口还没长全就开始干活儿了，想来人后也确实受了不少折磨。

　　另一边，辰时宫。

　　太医离开后，顾朝朝先是遣退了其余宫人，再让沈暮深将门关上，等到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才猛地松一口气。

　　沈暮深也松快许多，默默将手心里的汗都擦在衣服上。

　　“你方才跟李公公鬼鬼祟祟的，便是在商议拿新香料？”顾朝朝懒懒地看向桌边小孩。

　　沈暮深扬了扬唇：“方才听说太医来了，我突然想起昨日的香料挑完鞭壶后没有更换，今日再用必然会使味道淡上许多，我怕太医会发现，便请李公公去仓库的香料里再找些鞭壶出来，想着万一被太医发现，就想法子加进去。”

　　“但加了足量的鞭壶，味道便不该这么淡。”顾朝朝勾唇。

　　沈暮深谦逊回答：“所以除了鞭壶，也加了些劣质香料。”

　　“果然聪明。”顾朝朝毫不遮掩对他的欣赏。

　　只是受了些皮肉伤、还没有经历阉刑和欺辱的沈暮深，心性与入宫前没有太大区别，听到顾朝朝的夸奖脸热了一瞬：“不聪明，若足够聪明，就该事前做好万全准备，而非事后补救。”

　　“你年纪轻轻，能做到如此地步已属不易，不要强求，”顾朝朝说完，闲闲地看着他，“这些都不要紧，你眼下最要紧的事，是赶紧回去涂药。”

　　“涂药？”沈暮深不解。

　　“手指，都烫泡了吧？”顾朝朝无奈，“放香炉的桌上明明有小勺，用那个搅一搅就是，何必要用手指。”

　　“……为免太医发现，只能尽快搅拌。”沈暮深没想到她还惦记着自己的手指，心情有些微妙。

　　顾朝朝笑了笑：“赶紧下去吧，记得涂药。”

　　“是。”沈暮深应了一声，便急匆匆离开了。

　　他回到房间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出没用完的药膏，仔细涂在指尖明晃晃的水泡上。

　　这一日后，沈暮深便换上了次等太监的灰蓝色衣裳，开始跟着李公公学规矩，面对顾朝朝时也不再自称‘我’，而是‘奴才’。顾朝朝听到后心情有些复杂，想跟他说不必这样，但想到宫里规矩这么多，挑刺的人也多，他早点适应太监的身份也好。

　　‘闭门养病’的这段日子，顾朝朝借口生病心烦，将屋里服侍的那些宫人都撵到了院外服侍，平日只留下沈暮深陪着解闷，其余事都交给李公公打理。

　　她做这些，是为了避免各宫安插在她这里的眼线看出她在装病，可落到外人眼里，就是她故意折磨沈暮深了。于是宫里流言渐起，都说辰妃娘娘看似宅心仁厚与世无争，可内里却是个难缠的，竟然因为旧年恩怨，连一个十几岁的孩童都不放过。

　　流言很快传到了顾朝朝耳朵里，她立刻叫李公公去探各宫娘娘和皇上的态度，结果发现根本没人在乎无宠嫔妃折磨小太监的故事，顶多当个笑话闲聊两句，她就顿时放心了。

　　然而这件事到底对沈暮深造成了不好的影响。

　　宫里人惯会踩地捧高，即便是门庭冷落、奴才和主子一样不得宠的辰时宫也不例外。那些宫人见沈暮深每天进出主寝，便以为顾朝朝在刻意刁难他，于是也跟着一起刁难他。

　　然而沈暮深是大少爷出身，即便现在虎落平阳也是有自己脾气的，看到那些人故意招惹自己，他半步都不让，更不接受帮他们洗衣服打饭这种无理要求，为此被刁难欺辱多次。

　　某日深夜，他睡得正熟，房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响，他倏然惊醒，还没反应过来，一条被子突然蒙住了他。

　　沈暮深立刻挣扎，然而被子被死死压住，只十三岁的他根本反抗不能。

　　“小王八羔子，还真当自己是以前的尚书公子啊，爷几个今儿就叫你知道知道，奴才不是这么好当的！”

　　“让你犟！有能耐出来啊！”

　　雨点似的拳头砸在身上，还没好全的伤口顿时被打裂，钻心的疼痛由皮肤到心脏。他恼红了眼，咬着牙死命挣扎，却只换来更重的拳脚。

　　许久，他身上的被子被扯开，一堆脏衣服直接砸在了他身上。

　　“明日给爷洗了，否则叫你知道什么叫吃不了兜着走。”几个太监冷笑着离开。

　　沈暮深胸口气血翻涌，嘴唇和双拳不住颤抖，他身上白色的亵衣，已被裂开的伤口染出斑驳的血痕，带着尿骚味的脏衣服将他整个人都包围，他却连抬手扔掉的力气都没有。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拿着脏衣服一瘸一拐地朝院中走去。

　　翌日清晨，又是好天气。

　　几个太监说说笑笑走到院子里，刚要开始干活儿，便看到墙角一堆熟悉的东西，几人上前一看，不由得惊叫出声——

　　是他们昨晚送到沈暮深房中的衣服！

　　“哎呦！全烂了全烂了！”

　　衣服撕烂后泡水，已经彻底不能要了，几个人大呼小叫，引来李公公一顿呵斥，最后只能咬着牙咽下愤怒。

　　主寝中，顾朝朝起床后先是悄悄抹了一层粉，确保自己的脸色和之前一样苍白，这才叫人送早膳进来。

　　送饭的人鱼贯而入，顾朝朝在床边看向队伍最后，却没有看到熟悉的小身板。她顿了顿，待众人摆好盘要离开时询问：“沈暮深呢？怎么还没来伺候？”

　　话音刚落，沈暮深就来了。

　　顾朝朝克制地扬了一下唇角，等其他人都离开后，才立刻叫他坐下：“今日有桂花粥，你前些日子不是还说想喝了？快坐下吃一些吧。”

　　这段时间，一直是沈暮深陪她吃饭。

　　沈暮深已经习惯和她同桌而食，闻言道了声谢便坐下了。

　　顾朝朝扫了他一眼，不由得叹气：“明明好吃好喝地养着，怎就一点没见胖？”

　　不仅没胖，还没长高，他不会最后长不高吧？顾朝朝刚生出一点担忧，就想起他在原文里有一米八六左右，这才略微放心。

　　今天的沈暮深格外沉默，顾朝朝又闲聊两句，接着注意到他拿勺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顾朝朝脸色一变：“你怎么了？”

　　沈暮深一停：“回娘娘的话，奴才没事。”

　　“什么没事，让我看看。”顾朝朝说完，不由分说地拉开他的袖子，当看到他胳膊上的淤青与伤痕后顿时表情难看，“谁做的？”

　　“没谁。”沈暮深低着头回答。

　　“你还不说实话？”顾朝朝的声音顿时高了起来。

　　沈暮深眼圈一瞬间红了，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娘娘……”

　　刚叫了她一声，便有些说不出话来，静了静后才继续道，“这是奴才的私事，可否让奴才自己解决？”

　　“你一个孩子，能解决什么，”顾朝朝皱眉，“辰时宫总共就这么多人，你应该都认识，究竟是谁做的，你将名字告诉我，我来处置他。”

　　“还请娘娘让奴才自己解决。”沈暮深说着，直接对她跪了下来。

　　他一脸执着，顾朝朝不由头疼，僵持许久后才叹了声气：“你将衣服脱了，叫我看看伤势是否严重。”

　　沈暮深一顿：“奴才没事。”

　　“连这点事也要违抗我？”顾朝朝不悦。

　　沈暮深闻言，只能默默解开衣裳，露出身上斑驳的青紫、和裂开后露出红肉的伤口。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许久才缓缓开口：“可是因为外头传言我苛待你，所以他们才敢如此欺辱你？”

　　“不关娘娘的事。”沈暮深跪得笔直。

　　顾朝朝皱眉：“是我的疏忽。”

　　“真的不关娘娘的事，”沈暮深逐渐冷静，“奴才初来乍到，不论娘娘宠信与否，他们会找我麻烦。”

　　昔日他还是尚书之子时，便亲眼见过下人们是如何内斗的，当时他便知道，越是困苦，便越喜欢为难困苦之人，这是人的劣根性，是改不了的本能。

　　顾朝朝一脸复杂地看着他，许久才开口：“即便他们因为流言为难你，我也不能解释流言，更不能当着他们的面对你太好。”

　　“奴才懂的，当初李公公为奴才‘净身’，遣退了蚕室所有人，若娘娘对奴才太好，他们会怀疑当初净身的事有假。”十三岁的少年还未变声，声音清脆悦耳，说出的话却十分沉稳。

　　顾朝朝见他都懂，便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又说一句：“我虽不能明面上偏袒你，但有的是法子整治他们。”

　　“这些人都是各宫眼线，娘娘不可轻举妄动。”沈暮深又劝。

　　顾朝朝抿唇不语。

　　沈暮深只好再求，顾朝朝不忍他一身伤还要跪拜，只好妥协答应，只是当天晚上，她没叫他离开。

　　“在外间睡吧，别回去了。”别再回去搞一身伤。

　　沈暮深笑了笑：“可奴才总不能一直不回去。”

　　“你若是想，我可以让你一直不回去。”顾朝朝斜了他一眼。

　　沈暮深好奇：“娘娘究竟为何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了许多遍了，”顾朝朝好笑，“你就当是缘分吧，我从第一眼瞧见你，便觉得喜欢，所以想对你好点。”

　　“我知道，娘娘之前说过，想认我当干儿子，”沈暮深说完顿了顿，“但现在不行了，奴才不配。”

　　“不论是皇帝还是乞丐，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没什么配与不配，你且记住，不论何时都不要自轻自贱，这样旁人才能尊重你。”顾朝朝缓缓说道。

　　沈暮深愣了愣，许久低喃一声：“奴才知道了。”

　　“你嘴上可以自称奴才，但是这儿，”顾朝朝说着，手指点在了他的心口，“切记不能真将自己当奴才，你得往上走，才对得起如今受的所有苦。”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好半天才问：“奴才还能往上走吗？”

　　“自然，只要你愿意，没什么不可以的，当然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解决那几个欺负你的人，”顾朝朝提到这件事就忍不住叹息，“所以你究竟要怎么做，好歹跟我说一声，别总叫我提心吊胆的行不行？”

　　沈暮深抿了抿唇：“其实奴才也不知道。”至少现在没想到。

　　顾朝朝：“……”

　　“但奴才觉得，我可以解决，”沈暮深抬头看向她，烛光在他侧脸跳跃，“娘娘已经帮了我太多，奴才不想再劳烦娘娘，更何况能劳烦一时，总不能劳烦一世，奴才总有一日要自己面对这些事。”

　　顾朝朝想说她愿意被劳烦一世，但转念一想，现在的自己还真是没那个能耐，除了能帮他解决几个奴才，别的什么都帮不了。

　　思及此，她不免有些挫败，又一次暗恨自己穿错了人。

　　虽然沈暮深坚持要回去，但顾朝朝还是留了他三晚，等他伤口凝固才放人。

　　“如果你敢再受伤，我肯定要出手的。”沈暮深走之前，她提前警告。

　　沈暮深笑笑，表示自己已经想清楚该如何做了。

　　从主寝离开后，他没有直接回偏房，而是找了李公公一趟，将顾朝朝这段时间赏他的东西都送了过去。

　　“你小子倒是会来事。”李公公扫了他一眼，唇角挂着满意的笑。

　　沈暮深客气开口：“公公保全奴才，奴才孝敬公公是应该的。”

　　“别说这些没用的，说正事，找我做什么？”李公公轻嗤一声。

　　沈暮深笑了笑，与他说了几句话。

　　李公公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盯着他打量许久后还是答应了。

　　沈暮深松了口气，当即跟着他去了一趟内务府。

　　看着眼前薄薄几页纸，李公公扬眉：“你确定有用？”

　　“不试试怎么知道。”沈暮深没有将话说死。

　　李公公轻嗤一声：“试试？说得倒容易。”

　　沈暮深谦卑地低着头，没有回应他这句话。

　　二人从内务府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走到辰时宫门前时，沈暮深想到什么顿时面露犹豫：“公公……”

　　“知道，不会跟娘娘说的。”李公公打断他。

　　沈暮深这才放心，当着他的面回屋了。

　　许久，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趁着夜色来到沈暮深房中，轻车熟路地拿着被子扑向床铺。

　　然而却扑了个空。

　　察觉到床上没人后，几人面面相觑。

　　“不是回来了吗？”一个人压低声音问。

　　另一人道：“难不成又被娘娘叫走了？不对啊，娘娘屋里今天好像没人伺候，我问过守门那俩人了。”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害我冬天没衣裳穿，老子早晚弄死他。”

　　几人骂骂咧咧离开了，又因为不死心，在院子里找了一圈，却依然没见到沈暮深，这下彻底确定他在顾朝朝房里了，只能暂时放弃。

　　因为辰时宫奴才少，所以房屋足够用，加上每个屋子都有两三道隔断，所以等于一人有一间小屋子。此刻几人离开后，便各自回房睡觉，其中带头的那个，回去之后直接倒在床上休息，迷迷糊糊间脖子处一片凉意，他倏然惊醒，睁开眼就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眸。

　　“啊！”

　　“闭嘴！”沈暮深面无表情。

　　太监瞬间闭嘴，半晌又觉得他下不了手，于是低声呵斥：“你你你想做什么？”

　　“想试试这刀利不利。”沈暮深说着，匕首直接往里压。

　　太监疼得脸都扭曲了，接着清楚地感觉到血往外流。意识到眼前这小孩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彻底慌了：“你你你冷静点，你要是杀了我，你也会死！”

　　“你说得对，我不能杀你。”沈暮深说完，直接将刀收走。

　　就……这样？太监有些愣神，反应过来后直接跳了起来：“好你个王八羔子，老子现在就打……”

　　“你动我一下，你京郊的儿子便会少一根手指。”沈暮深淡淡开口。

　　太监直接愣住：“你、你什么意思？”

　　“你是十七岁进宫，进宫前便有一子，对吗？”沈暮深看向他。

　　他的眼睛比黑夜还黑，在寂静的晚上透着一股寒意。

　　太监打了个激灵，脸色都白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不过是沈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我愿意，杀个人还是……”

　　“你不能动他！”太监眼都红了。

　　沈暮深抬眸看向他：“那就看你如何做了。”

　　太监愣了愣，随即面露怀疑：“你当真有这么大势力？别不是只打听了我的家事吧？”

　　沈暮深面无表情：“那我们便验证一下。”

　　说罢，他朝太监走去，太监比他高出一头，却被他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脚跟磕到墙根，再无路可避，他的眼底才闪过一丝恐惧。

　　“你儿子十四了吧，比我大一岁，今年正在说亲，”沈暮深眯起长眸，“听说他已有心仪之人，若是就这么杀了他，的确太过可惜，不如弄进宫里，与你父子团聚。”

　　“你、你想做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太监声音哆嗦。

　　沈暮深神情淡漠：“那要看你想做什么。”

　　太监扑通跪下，哆哆嗦嗦地求饶。沈暮深看着前几日还趾高气昂的人，这一刻下跪颤抖，心里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是一种将人踩在脚下的愉悦感，是他如今的年纪无法准确描述、却食髓知味的痛快。不过是借用一点从前的威势，便能如此愉快，若是实权在手，又该是怎样的一种畅快？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顾朝朝说的那些话，叫他别把自己当奴才、要往上走的那些话。

　　沈暮深静站许久，才转身离开。

　　夜凉如水，辰时宫披上月光，好像披了一层白霜。沈暮深一只脚踏出门槛，便看到李公公站在院中。

　　他顿了顿走上前去，对着李公公郑重一拜：“多谢公公。”

　　“我不过是带你去内务府查了些档案，旁的都没做，要谢该谢你自己。”李公公抬眸看向他。

　　沈暮深态度谦卑：“若是没有公公，奴才只怕还会被他们欺负。”

　　“就这么顺利？”李公公先前听过他的计划，当时并不看好，所以这会儿才在院中等待，避免事情闹大。

　　结果他竟然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是。”沈暮深低着头道。

　　李公公盯着他看了许久，懂了：“若你是寻常人家出来的，即便你说破天，他也不会信你半个字，可你是昔日尚书之子，他便不敢不信。”

　　“公公英明。”沈暮深没有否认。

　　李公公轻嗤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好半天才说一句：“我突然不知道娘娘当初救你，究竟是对是错了。”

　　沈暮深顿了顿，头低得更深了。

　　“你的确是个聪明人，但愿你这些心眼儿，将来不要用在娘娘身上。”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沈暮深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才淡淡笑了一声：“你真是多虑了。”




191.  第 191 章   受刺激了

　　沈暮深解决了带头欺负他的人, 接下来在辰时宫的日子就好过多了，而顾朝朝在屋里闷了十余日后，也不得不‘痊愈’了。

　　又回到了从前天不亮就起床去凤禧宫站规矩的日子, 顾朝朝却觉得比当初难熬十倍, 一来是骨头懒了，二来是因为天气越来越冷了。

　　尤其是冬天的清晨, 站在四面透风的院落里，不出片刻就手脚冰凉，而她却至少要站一个时辰，站完进屋请安时，如果因为手脚僵硬慢几步, 说不定还要捱一顿训斥。

　　“这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顾朝朝叹了声气。

　　因为她刚冷了一天回来，为了避免她冷热交替会生冻疮，所以屋里没开地龙, 沈暮深为她倒了杯热茶暖身：“皇后只针对您一个人？”

　　“倒也不是, 是所有不受宠的妃嫔都是如此, 天不亮起床, 在院中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顾朝朝喝了点热茶, 顿时舒服许多，“只不过我是失宠妃嫔里位分最高的，也是唯一一个年级与她差不多的，当年也曾和她争得你死我活, 所以如今她着重针对我罢了。”

　　别的失宠妃嫔站一个小时规矩就清净了, 她却要一直留到晌午，饭点了被赶走，然后不出半个时辰再把她叫去佛堂一起抄经。

　　天知道她对抄经一点兴趣都没有, 结果现在被磨炼的，那几本经书全会背了，简直被迫修身养性。

　　想到这里，顾朝朝又叹了声气：“她很聪明，从来不正面招惹那些受宠嫔妃，受了气就找我们这些人撒气，反正我们也翻不出天儿去，要不是还有母家在朝中撑着，恐怕她早对我下杀手了。”

　　也幸好有母家支撑，宫里那些奴才才不敢因为皇后折腾她，就跟着一起折腾，至于那些动不动来给她上眼药的贵人嫔妃们……谁让咱不得宠呢，上眼药就上吧，蒙混过去就是。

　　沈暮深眉头皱了皱：“奴才从前倒不知道，娘娘的生活如此难过。”

　　顾朝朝闻言笑了：“你从前是不是觉得，我是后宫除皇后以外位份最高的，所以日子还不错？”

　　“……是。”

　　顾朝朝啧了一声：“其实也的确不错，皇上昏庸暴戾，宫里人来一茬走一茬，我可是为数不多能生存超过二十年的。”

　　听她提起皇帝，沈暮深眼神暗了暗，双手不自觉攥拳。

　　顾朝朝扫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心中有恨，但如今人在低处，若是轻易叫人瞧出你的恨，只怕是会性命不保，也会连累辰时宫。”

　　沈暮深立刻跪下：“奴才知罪。”

　　“行了，起来吧。”顾朝朝笑了笑，朝他伸手。

　　沈暮深小心地看了眼她的手，道了声谢后虚扶着起身。

　　两人又闲聊片刻，沈暮深这才离开，出门时又多看了顾朝朝一眼，见她一脸疲惫地敲着脖子，抿了抿唇才离开。

　　正是傍晚时分，大部分宫人都在院中洒扫，他出现在院子里时，几个欺负过他的太监对视一眼便要躲开。沈暮深看向几人，注意到几人中相对矮小的太监，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等顾朝朝用过晚膳，奴才们也开始吃饭了，沈暮深盛了些饭菜走到角落，扫一眼正在吃饭闲聊的矮小太监，便闪身出去了。

　　他个子小，存在感又不强，离开许久都没人发现。

　　众人吃完饭又将院中洒扫一番，便各回各屋了。矮小太监在床边坐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可看一眼屋里，一切都是原样。

　　“想多了吧……”他随口嘟囔一句，便闭上了眼睛。

　　三日后，皇后身子不适，暂时不许妃嫔请安了。

　　顾朝朝接到消息时正在跟沈暮深下棋，闻言立刻看向李公公：“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据说是拉肚子。”李公公一脸神秘。

　　“噗……”顾朝朝没忍住乐了，“好端端的怎会拉肚子。”

　　“吃坏东西了吧，据说屋里伺候那些奴才也拉肚子，如今凤禧宫臭气熏天。”

　　顾朝朝扬起唇角：“臭气熏天啊，那确实不能去请安了，万一被人知道皇后拉肚子这么熏人，多损害她的威严。”

　　沈暮深垂着眼眸，在棋盘落下一子。

　　顾朝朝看一眼他发红的手，想起来了：“天冷了，内务府该给奴才们发新衣了吧？”

　　“回娘娘的话，这两日正发呢，奴才打算下午带人去领。”李公公回答。

　　顾朝朝一顿：“怎么是你去？赵福呢？”

　　“赵福……也在拉肚子。”李公公谨慎回答。

　　顾朝朝愣了愣：“他也是？”

　　“没错，奴才推测，他应该是去凤禧宫回禀时，也用了他们的吃食，”赵福是皇后眼线，他们都知道，李公公提起此事呸了一声，“活该！”

　　顾朝朝表情微妙，视线渐渐落在了沈暮深身上。

　　嗯，这位好像精通医术啊。

　　沈暮深眨了一下眼睛：“娘娘，该您了。”

　　顾朝朝落棋，等李公公走后立刻问：“你干的？”

　　“是。”沈暮深没有否认。

　　“我就知道是你！”顾朝朝笑了，“说，怎么做的？”

　　“在他衣裳上擦了些无色无味的甘味子，此药性状凶猛，遇暖生效，娘娘说过赵福是凤禧宫的眼线，那势必会时常出入凤禧宫，皇后凤体金贵，想来只会在暖和的屋里见他。”沈暮深老实回答。

　　顾朝朝懂了，失笑：“万一他没有直接面见皇后呢？”

　　“那见他的人一样会染上甘味子。”沈暮深笃定。

　　见他的人，也总要见皇后，最后还是一样的效果，只是皇后症状会轻许多。

　　顾朝朝表情微妙，盯着他看了许久。

　　沈暮深被看得发慌，正要说两句缓和气氛时，顾朝朝突然感慨：“暮深，你太厉害了。”

　　沈暮深一愣：“……娘娘不嫌奴才心思恶毒？”

　　“这才哪到哪啊，再说在宫里，心思不恶毒点，还能活下去吗？”顾朝朝没当回事。

　　沈暮深松了口气，总算露出了孩子的笑容。

　　两人闲聊几句，沈暮深就告辞了，临走时还不忘提醒：“娘娘，甘味子要好几日才散，您可千万别烧地龙。”

　　“……不烧。”顾朝朝无语。

　　沈暮深笑了笑，这才转身离开。

　　皇后一病，顾朝朝着实偷了几天懒，如果那些受宠的妃嫔不上门挑衅，就更好了。

　　要怪也只怪皇上这些年没给宫里人觐过位份，以至于皇后之下只有她一个妃位，那些得宠的新人心高气傲，偏偏被她这个失宠多年的人压一头，自然心气不顺，于是总爱夹枪带棒地来找茬。

　　而顾朝朝总是一副听不懂话的慈悲脸，她们说什么都点头是是是，渐渐的也没人爱找她显摆了。

　　但总有那么一些例外的人，比如眼前的周贵人。

　　自从皇后生病，这女人已经被皇上连续翻了三天牌子了，没办法去凤禧宫炫耀，她就只能来找顾朝朝，不断说皇上对她如何呵护如何情深。

　　顾朝朝听了三天，耳朵都快听木了，趁她喝水的功夫跟沈暮深小声嘀咕：“她以前肯定没见过什么好男人，才会把皇帝当个宝。”

　　“娘娘见过？”沈暮深顺着她的话往下聊。

　　顾朝朝顿了一下，看着他略显稚嫩的脸，唇角扬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见过，好几个呢。”

　　沈暮深：“？”

　　说话间，周贵人已经放下了杯子，继续聊皇上对她的爱护。顾朝朝看一眼外头的天儿，不知不觉已经傍晚，为了避免这女人留下用膳，她当即哎哟一声。

　　周贵人被打断，顿时生出不满：“姐姐这是怎么了？”

　　“突感身子不适，恐怕不能陪妹妹了。”顾朝朝勉强一笑。

　　周贵人皱了皱眉，笑了：“先前还好好的，怎就突然身子不适？不会是听多了妹妹与皇上的恩爱之事，心里泛酸吧？”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妹妹说得哪里话，你与皇上恩爱，姐姐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拈酸吃醋，的确是身子不适，需要休息了。”

　　说完，不给她反驳的机会，立刻看向沈暮深，“暮深，送客。”

　　“是。”沈暮深垂眸答应。

　　周贵人冷笑一声站起来：“既然如此，那妹妹就不打扰了。”

　　说罢，直接往门外走。沈暮深立刻跟上，快送到门口时，周贵人突然回头，一巴掌打在了沈暮深的脸上。

　　她这一巴掌没留力，打得沈暮深偏了脸，长长的指甲也在他脸颊上划出一道伤痕。

　　顾朝朝猛地站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这狗奴才离妹妹太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占便宜呢。”周贵人慢悠悠道。

　　顾朝朝内心怒火翻涌，面上却没显露：“他才十三。”

　　“是啊，都十三了，还这么不懂事。”周贵人轻嗤一声，扫了眼顾朝朝便离开了。

　　顾朝朝双拳松了紧紧了松，许久才走到沈暮深面前：“你没事吧？”

　　“周贵人没什么力气，奴才不疼，娘娘别生气。”沈暮深看向她。

　　顾朝朝抿了抿唇：“……去找李公公，让他给你上药。”

　　“是。”沈暮深答应一声，便离开了。

　　顾朝朝盯着他远去的背影，独自在门口站了许久。

　　这一晚，她彻底睡不着了，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到底做了决定。

　　翌日一早，她将沈暮深叫了过来：“我要复宠。”

　　沈暮深一愣。

　　“此事，还得你多帮帮我才行。”顾朝朝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192.  第 192 章   复宠

　　顾朝朝在心里复习一遍原文, 斟酌着该如何开口阐明计划，正思考得认真时，沈暮深突然开口：“娘娘想复宠, 是因为奴才吗？”

　　顾朝朝一顿：“你怎会这样想？”

　　“因为娘娘受了皇后和其他妃嫔那么多委屈, 都没有提过复宠之事，奴才便知道娘娘并非爱好争权夺利之人, ”沈暮深说完抿了抿唇，刺眼的划痕跟着动了动，“更何况娘娘并不喜欢皇上。”

　　“他是我的夫君，我怎会不喜欢他。”顾朝朝笑了。

　　沈暮深沉默地看着她。

　　两人对视许久，顾朝朝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许久才轻叹一声：“我的确是因为你，但并非只因为你。”

　　沈暮深心中突然一酸。

　　“你也瞧见了，在这后宫之中, 皇上就是所有人的天, 即便我身处高位, 没有宠爱加身, 也依然连一个你都护不住, 今日是你受了这一巴掌, 明天，说不定这巴掌就到我脸上了。”顾朝朝不急不缓地解释。

　　沈暮深定定与她对视，好一会儿才皱起眉头：“可是娘娘，后宫佳丽三千, 您想复宠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这就是要帮她的意思了。

　　顾朝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故意板起脸问：“怎么，你觉得我人老珠黄，比不上那些年轻貌美的新人？”

　　“娘娘在奴才心中, 是这后宫第一人。”沈暮深连忙道。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你就哄我高兴吧。”

　　“奴才说的都是真的。”沈暮深赶紧解释。

　　顾朝朝抬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沈暮深顿时笑了，揉了揉脑门才问：“娘娘，您打算怎么做？”　　

　　顾朝朝被他一问才发现，两人闲聊这么久，结果要紧事还没说，于是赶紧道：“再过十日，便是腊八了，皇上要设宫宴大宴群臣，我与皇后都会出席……我想让你想想主意，让皇后无法出席。”

　　沈暮深顿了顿：“娘娘是想自己同皇上一起参宴。”

　　“没错，”顾朝朝点了点头，“只有她不出席，我才能坐在皇上身侧，而非在台下与大臣家眷同坐。”

　　沈暮深目露不解：“娘娘，宫里一年到头设宴不下十次，这些年您都参宴了，也并非没有在皇上身侧坐过，光是奴才先前随父母参宴时，就不止见过一次，可似乎……”

　　接下来的话就有些伤人了，沈暮深识趣地闭嘴。

　　“放心，这一次跟从前任何一次都不同。”顾朝朝眨了一下眼睛。

　　沈暮深不动：“哪里不同？”

　　顾朝朝本不想说，可他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阵势，她也只好说了：“这次腊八，会有刺客。”

　　沈暮深猛地睁大眼睛。

　　“只有我离他最近，才能保证在关键时候替他挡灾。”顾朝朝慢悠悠道。当今皇上昏聩无能，可偏偏有一点好处，就是重恩情，如今当道的奸臣，有不少是当初助他登上皇位的人，如果她能在这次刺杀中救下他，势必会得到不同于后宫所有女人的恩宠。

　　因为她要的是帝王的感激，而不是一时的在意，如果皮肉之苦能换来滔天富贵，那当然要试试。

　　想到这里，顾朝朝饶有兴致地在肩膀和胳膊比划一下：“就这两个位置，扎一下受点伤也不会如何，十天半个月就能好全，却足以让皇上承一辈子的情……一辈子太久，至少未来几年咱们的日子都会很好过，所以我到时候一定要受点伤，不然分量不够。”

　　沈暮深怔怔看着顾朝朝，好一会儿才突然跪下：“娘娘不可！”

　　顾朝朝：“？”这计划简直完美无缺，哪里不可？

　　“娘娘，刺杀皇上风险太大，您切不可贸然行事！”

　　顾朝朝：“……不是我刺杀他。”

　　沈暮深一脸不信。

　　“真不是我，”顾朝朝哭笑不得，“我整日里与你待在一起，你可见我有部署过此事？”

　　沈暮深眉头深皱：“那您怎么知道那日会有人刺杀皇上？”

　　“因为……我这人有点慧骨，偶尔会梦见将要发生的事，”鉴于这本是重生文，她果断选择稍微灵异点的借口，“正是因为昨日梦见了此事，今日才有了这个主意。”

　　沈暮深蹙了蹙眉，一时间竟然不知该说什么。

　　“你不信我？”顾朝朝眯起眼眸。

　　“奴才……信。”沈暮深斟酌片刻后开口。

　　顾朝朝好笑：“我怎么瞧着你是半点不信？”

　　沈暮深干笑一声。

　　“我说的是真是假，你那日就会知道了，在此之前，还是要想法子让皇后腊八当天去不了宫宴。”顾朝朝提起正事又严肃了些。

　　沈暮深犹豫一下，到底是点了点头。

　　顾朝朝轻呼一口气，随即又想到什么：“对了，不论你的计划是什么，前提条件是要保全自己，不能以身涉险，知道吗？”

　　“奴才不涉险，奴才还用甘味子。”沈暮深还在想刺客之事，闻言敷衍回答。

　　顾朝朝蹙眉：“还用同一招吗？万一赵福临近腊八那几日不去凤禧宫了怎么办？”

　　“那奴才就今日起下重药，日日用甘味子给他熏衣裳，将他熏入味了，如今距离腊八还有小半月，他总要去一趟的，保证地龙一烤，他们所有人都要拉上十天半个月，咱们宫里的人就解药拌饭，这样即便到宫宴那日进了暖阁，也不会突然药性发作。”沈暮深认真回答。

　　顾朝朝：“……”为凤禧宫全体人员默哀。

　　主仆俩聊过之后，沈暮深就回去了。为了方便沈暮深下毒，顾朝朝每日里都要给赵福派点活儿，腾出足够的时间让沈暮深去屋里下药，沈暮深也不负所望，每天兢兢业业溜进赵福房中。

　　在二人的努力下，凤禧宫终于在腊月初三那天开始集体拉肚子，而这一次不同先前，不管是皇后还是宫人，都严重到服止泻药都不管用的地步。

　　皇后大怒，一边忍受肠胃不适，一边命令宫人彻查此事，最后查来查去查到了赵福这里毕竟上次也是他来了之后才全体拉肚子，而且他本身也出现了症状。然而这次赵福每天吃解药拌饭，一点症状都没有，至于他那几身熏过甘味子的药，沈暮深也在凤禧宫出事后早早清理了。

　　主仆俩挥一挥衣袖，完美从这次事件中脱身。

　　凤禧宫人仰马翻的时候，腊八节渐渐到了。皇后连续拉了几天肚子，一张脸又黄又干，本还想强撑着参加宫宴，可皇上一看到她的模样便顿生嫌弃，直接令她不要去了。

　　顾朝朝如愿坐在了皇上身边。

　　“这便是沈书那个儿子？”皇上坐下后，扫了一眼顾朝朝身边的沈暮深。

　　“不过是个奴才罢了，皇上若是不喜欢，臣妾这就叫他退下。”顾朝朝今日来时本来是要带李公公的，还将计划详细说了，结果临走时沈暮深突然来了，跪着哀求她带自己，她这才将李公公换成他。

　　本来想着皇上只在曾经的宫宴中远远见过沈暮深几次，应该是不记得他的，谁知刚一来就直接把人认出来了。顾朝朝顿时懊悔不已，扭头看向沈暮深训斥：“今日大好的日子，你就别在这儿碍眼了，退下吧。”

　　“慢着。”皇上不紧不慢地开口。

　　顾朝朝忙道：“皇上……”

　　“抬起头，叫朕瞧瞧。”皇上抿了口茶，神色淡淡地看向沈暮深。

　　顾朝朝后背顿时出了一层冷汗。

　　暖阁内早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台下的官员里，有不少曾经与沈暮深父亲称兄道弟的人，也有许多沈暮深昔日的玩伴。而现在，他们仍然是皇上的贵客，他却成了宫里的奴才，皇上一开口，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当着所有人的面，沈暮深跪下，又抬起头来：“参、参见皇上。”

　　听到他语气里的慌乱，顾朝朝愣了一瞬，一瞬间突然放下心来。

　　很好，还知道伏低做小装害怕，看来没被仇恨蒙蔽眼睛。顾朝朝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飞快端起杯子轻抿一口。

　　皇上听到沈暮深慌乱的语气嗤了一声，脸上的肥肉跟着颤动：“瞧着比他爹顺眼点。”

　　沈暮深藏在袖中的手攥了攥，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因为顾朝朝曾教过他，有些情绪若是放在脸上，那命就没了。

　　“多谢皇上夸奖。”沈暮深又飞快低下头去。

　　“夸奖？”皇上嗤了一声，“沈和傲气了一辈子，没想到生个儿子倒是个天生奴才料，这才进宫多久，阿谀奉承都学会了。”

　　台下不少人顿时附和地笑。

　　“家父如今定然已知错。”沈暮深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声音却透着紧张。

　　皇上闻言想到什么，顿时大笑起来：“他就是知错也晚了。”

　　沈暮深猛地抬头。

　　“皇上，时候不早了，不如传膳吧。”一直没说话的顾朝朝忙道。

　　皇上却像找到了什么乐子，依然揪着沈暮深不放：“你还不知道吧，沈和病重，只怕是没几日活头了。”

　　沈暮深脑子轰的一声，犹如平地炸起惊雷，正当他快忍不住质问时，顾朝朝的声音再次响起：“皇上，管他一个小奴才做什么，还是早些用膳吧。”

　　沈暮深理智瞬间回归，红了眼眶后颤抖着俯身。

　　皇上看到他这副窝囊样，眼底顿时闪过一丝不屑，没有再搭理他了，而是扭头与台下大臣说话，全程无视了顾朝朝。

　　顾朝朝穿过来时，就知道这个皇帝偏好年轻姑娘，上了三十岁的女人即便再美貌，他也根本看都不看一眼，所以她已经淡定了，只是担忧地看了眼沈暮深，确定他无事后这才将注意力放在宴会上。

　　酒过三巡，皇上丑态毕露，拉着一个宫女嬉笑，台下不少人跟着大笑捧场，只有部分看不下去的老臣匆匆离开。顾朝朝始终保持微笑，一边做主持宫宴的工具人，一边等待刺客来临。

　　可惜一直到宫宴快结束时都没等到。

　　一旁的沈暮深已经恢复冷静，趁周围人没注意这边，压低了声音同顾朝朝说话：“娘娘，今晚……”

　　“再等。”顾朝朝不急不慢地开口。

　　看到她面色笃定，沈暮深也开始迟疑了。

　　他始终不信梦见未来的事，可顾朝朝表现得像真的一样，他多少也受了影响。

　　如果……如果今天真的有刺客……沈暮深抿了抿唇，看向顾朝朝的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又很快坚定起来。

　　顾朝朝也只是面上淡定，心里其实慌得厉害，尤其是见皇上面露疲态后，更是担心他会先离开。

　　好在皇上是个玩性大的，一直到现在都没走。

　　夜色越来越深，宴会上的人也越来越少，逐渐只剩下皇上和他的心腹大臣了。众人都喝醉了，此刻混在一处玩女人大笑大叫，场面一度非常难看。

　　顾朝朝都觉得不忍直视，再一扭头，就看到沈暮深正蹙眉盯着他们，于是赶紧提醒：“小孩子别乱看，仔细长针眼！”

　　沈暮深被她一本正经的提醒搞得一愣，回过神后赶紧低下了头。

　　顾朝朝这才舒心些。

　　不知不觉已到子时，几乎所有人都烂醉如泥了，皇上总算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被两个太监扶着爬上了高位。顾朝朝装模作样地在旁边虚扶一下，同时客气地劝劝：“皇上少用些酒吧，仔细身子。”

　　“你算个什么东西！”皇上直接挥开她。

　　顾朝朝没想到他会动手，一时不察险些摔倒，还是沈暮深及时搀扶住她。

　　顾朝朝暗骂一声，面上却保持微笑，正要说什么时，余光突然扫到两道奇怪身影，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实了些。

　　“暮深，时候差不多了。”她压低声音道。

　　沈暮深一愣，还未等问清楚，便听到台阶下的宫人突然暴喝一声：“昏君拿命来！”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闪过，众人惊呼的同时，顾朝朝直接扑到了皇上身前，想牺牲肩膀搏一搏荣华富贵，结果一步迈过了头，等停下脚步时，匕首已经直指自己心脏而来。

　　“娘娘！”沈暮深脸色一变。

　　顾朝朝惊恐地睁大双眼，下一秒又赶紧闭上了，然而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反而一股软软的重量压在了自己身上。

　　喝得烂醉的大臣们已经吓得彻底惊醒，当看到辰妃挡在皇上前、沈暮深挡在辰妃前时，连忙大叫‘护驾’。

　　侍卫们飞快冲上来将刺客押走，顾朝朝怔怔看着眼前小小的背影，直到他彻底倒在地上才猛地回神：“来人！叫太医！”

　　“娘娘莫急，只伤了肩膀。”沈暮深压低声音道。

　　顾朝朝一愣，果然看到匕首扎在他肩膀上，松一口气后发现皇上在看他们，嘴里的话又变成了：“叫太医来瞧瞧皇上！”

　　皇上双腿发抖，肥胖的脸上出了一层虚汗，见她不仅刚才护住他，这会儿还不忘关心他的身体，顿时颇为感动：“爱妃莫慌，朕没受伤。”

　　顾朝朝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这一幕恰好叫沈暮深瞧见，沈暮深没忍住笑了一声，却因为牵扯到伤口顿时脸色发白。

　　暖阁之内一阵兵荒马乱。

　　一刻钟之后，辰时宫灯火通明。

　　太医为沈暮深包扎之后，扭头向皇上和顾朝朝复命：“沈公公福大命大，没有伤及心脏，修养些时日就会痊愈。”

　　皇上点了点头，看向旁边妆容微微乱了的顾朝朝：“爱妃，你今日辛苦了。”

　　顾朝朝听到他叫自己爱妃就忍不住犯恶心，但面上还是温顺低头：“臣妾什么都没做，又怎称得上辛苦。”

　　“那是因为有沈暮深舍身，否则今日受伤的就是你了，”皇上被吓得已经彻底醒酒，拍了拍她的手背叹息道，“朕一定会好好赏你的。”

　　说完想到什么，又补充，“沈暮深也要赏，好好的赏，朕当初那般对沈家，他依然对朕忠心耿耿，可见沈和是个会教孩子的。”

　　明明还不到两个时辰，他的评价便已经大变了。

　　“多谢皇上。”顾朝朝眼眸微动，福身道谢。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皇上就精神萎靡了，于是留下一句‘明日再来看你’就离开了。

　　他今天不留下，让顾朝朝着实松了口气，于是立刻出门去送他。

　　偏房里，太医走了之后，屋里就只剩下沈暮深和李公公了。

　　李公公慢条斯理地将房门关上，这才回头看向脸色苍白的沈暮深：“你救了皇上，今后想来要发达了，我这老阉货，将来怕还要指望沈公公多多照顾。”

　　“李公公是奴才的救命恩人，奴才孝敬公公是应该的。”沈暮深回答。

　　李公公笑了一声：“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娘娘才是，你莫要记错了恩，报答错了人。”

　　沈暮深顿了一下：“公公客气了。”

　　“说起来，我虽不是你救命恩人，在这宫里却也算是你半个师父，你可承认？”李公公走到他面前问。

　　沈暮深垂眸：“认。”

　　“那今日，我有一桩事要教你，你学不学？”李公公又问。

　　沈暮深抬头看向他：“学……”

　　话音未落，一个巴掌甩了上来，沈暮深脑子轰鸣，被打得脸偏向一边。

　　“这一巴掌是教你，日后别再抢主子的功劳，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再厉害，再有心计，如今也是宫里的奴才，是阉货，你还想靠着这点功劳出去做大官不成？只怕你前脚说你是全乎的，皇上后脚就将你砍了，最后白费心机不说，还成了众人眼中的笑柄。”李公公面无表情地教训。

　　沈暮深的脸还偏着，许久才低下头：“奴才知道了。”

　　“白眼狼。”李公公嗤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盒药膏：“睡前涂上，明日风风光光领赏。”

　　“是。”

　　李公公直接转身离开了。

　　沈暮深看着手中的药膏，许久将脸埋进腿间，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颤抖。

　　许久之后，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可是疼了？”

　　他猛地抬头，看到顾朝朝后眼圈瞬间就红了：“娘娘。”

　　“你的脸……李公公打的？”顾朝朝有些心疼。

　　沈暮深看着她：“娘娘也觉得奴才故意抢功劳？”

　　“那你是故意抢功劳吗？”顾朝朝反问。

　　沈暮深沉默一瞬，好半天才开口：“奴才……想过。”

　　在怀疑她说的刺客可能真实存在时，想到远在边关受苦的家人，他想过。

　　可也只是想过，因为他不能恩将仇报。

　　“只是想过。”顾朝朝回答得笃定。

　　沈暮深勉强扯了一下唇角：“奴才说是，娘娘信吗？”

　　“为何不信？”顾朝朝失笑。

　　沈暮深愣了愣：“您……信？”

　　“当然信，”顾朝朝难得看到他傻愣愣的模样，一时间忍不住笑了，“你放心，明日我会亲自去找李公公说清楚，是我自己估算错误，差点让人刺了心口，若非你出手相救，只怕今日就没命了。”

　　沈暮深还在看着她发愣。

　　顾朝朝抬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好了，别胡思乱想了，如今皇上不仅念我的恩，还念你的恩，或许还要对沈家开恩，我就不必再为你筹谋了，说起来也是多喜临门，你就别不高兴了。”

　　“娘娘……”沈暮深又哽咽了。

　　顾朝朝哭笑不得：“你怎么这么爱哭。”

　　说完，她又开始心疼。十三岁的孩子，搁现代也就刚上初中，还在接受义务教育，可落到这种吃人的地方，就要想方设法讨生活了，真是说不出的可怜。

　　“你安心养伤，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她温柔地开解。

　　沈暮深闻言垂下眼眸，撑着床便要下来，顾朝朝阻止不能，只好由他去了。

　　“奴才发誓，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效忠娘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哪怕豁出性命，也要护娘娘一世周全。”他白着一张脸，一字一句许下诺言。

　　顾朝朝顿了顿，伸手将他扶起。




193.  第 193 章   走了

　　翌日一早, 皇上的赏赐就流水一般送进辰时宫了，接着就是各宫妃嫔也前来慰问，皇后因为实在起不来床, 只派人送了丰厚的礼品。

　　“好多东西。”沈暮深起床后刚走进院子, 便不由得发出一声感慨。

　　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一声嗤笑, 他抬头看过去，看到李公公后垂眸：“公公早上好。”

　　“不是还伤着，怎么起来了？”李公公面上不屑，声音却透着一分不自然。

　　沈暮深顿了顿：“听到外头动静太大，所以出来瞧瞧。”

　　“那就瞧好了, 这几箱是你的，其余都是娘娘的，”李公公随意点了几个箱子, 又道, “皇上说了, 你还伤着不必谢恩, 所以我等才没叫你起来。”

　　“谢公公关心。”沈暮深并未看那几个箱子。

　　李公公扯了一下唇角：“谁关心你了。”

　　说罢, 他扭头就走, 只是刚走几步又停下，抿着唇回头看向他。沈暮深不解地看过去，总算发现了他眼底的局促。

　　沈暮深静了一瞬：“公公，不必放在心上。”

　　李公公一愣, 回过神后咳了一声：“你……如此机警聪慧, 将来必有大作为。”

　　差不多的话，昨天和今天说出来的感觉却全然不同了，他大概也发现了, 说完便急匆匆离开。

　　沈暮深静站片刻，最后无视周围小太监们偷偷打量的眼神，默默扬起了唇角。

　　顾朝朝从主寝出来时，就看到他心情颇好地站在箱子前，于是也跟着笑了笑：“看到这么多赏赐，高兴傻了？”

　　“娘娘替奴才向李公公解释了？”沈暮深看向她。

　　顾朝朝挑眉：“看来不是为赏赐高兴。”

　　沈暮深笑了一声：“都是娘娘的。”

　　“你的也是？”顾朝朝故意反问。

　　沈暮深点头：“对，奴才也是娘娘的人。”

　　“嘴甜。”顾朝朝抬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接着随意瞧了眼箱子，面上一片平静。

　　沈暮深迟疑一瞬：“娘娘得了这么多赏赐，不高兴？”

　　“都是身外物，有什么可高兴的。”顾朝朝不解。

　　沈暮深重新把院中箱子挨个看一遍，接着回答：“是很多身外物。”

　　顾朝朝乐了，瞄了眼周围人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这算什么，曾经还有人将江山送到我手里，我都没要呢。”

　　她在之前世界当长公主的时候，得到的又岂止这些。

　　沈暮深眼眸微动，正想问问这个人是不是当今皇上时，突然发现了另一个重点——

　　她没有避讳其他人，直接在院中表示了对他的亲密。

　　自从进辰时宫后，为了不让人起疑，他们只在没人的时候才这般相处，这还是她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毫无顾忌地与他闲聊。沈暮深心中刚疑惑一瞬，接着就想明白了。

　　他如今是以身犯险救皇上的人，也是无意间为她挡了一刀的人，她即便突然转变态度，也不会让众人起疑，否则这满院子的宫人，为何在看到娘娘与他闲聊时只有羡慕嫉妒，却并无猜忌。

　　沈暮深想到这里，心里突然泛起愉悦。

　　顾朝朝也挺高兴，噙着笑对他说：“今后，我便能光明正大护着你了。”

　　“多谢娘娘。”沈暮深眼圈又要泛红。

　　顾朝朝叹了声气，刚要说什么，便有太监来报了：“娘娘，周贵人来了。”

　　“不是说了，本宫身子不适，叫她们不必来请安？”顾朝朝蹙眉。

　　太监干笑一声：“奴才说了，只是周贵人不肯走……”

　　顾朝朝顿了顿，懂了，从箱子里随意拿了串珍珠：“你将这个赏给她，就说是本宫一片心意，本宫身子不适，总不好拖着病体去见她，叫她回去吧。”

　　“是。”太监连忙答应。

　　顾朝朝轻呼一口气，扭头看向沈暮深：“周贵人受宠，我们现在还不确定皇上念多少恩情，不好贸然出手。”

　　“奴才知道。”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看到他这么乖就十分心疼，伸手摸了摸他脸上淡淡的疤痕：“这口气，我早晚要帮你出了。”

　　“嗯。”沈暮深笑笑。

　　接下来一整日，顾朝朝都待在自己房中做心理建设，因为她知道，重头戏不是院子里那些赏赐，而是今晚的侍寝。

　　“放松放松，他老成那样，肯定折腾不了几分钟，你又不是没有经验，肯定能应付好，用几分钟换这辈子都不用再去皇后宫里站规矩，换其他妃嫔不再找麻烦，换任务成功，值了。”

　　顾朝朝在屋里来回踱步，不断重复这些话，一旁的沈暮深听不太懂，但也能看出她对皇上的排斥，好几次不要侍寝的话都到嘴边了，他又默默咽了下去。

　　他是个奴才，没有资格管主子的事。

　　顾朝朝在焦躁中度过了一整天，一直到晚上都没见到皇上，她以为今天熬过去了，正要松一口气，就听到外面尖利的声音响起——

　　“皇上驾到！”

　　顾朝朝：“……”

　　皇上是被两个人抬进来了。

　　他一进屋，顾朝朝就闻到了一股酒臭味，顿时嫌弃地皱起眉头，却还要当着众人的面把这种嫌弃演成担忧：“皇上这是怎么了？”

　　“和魏大人多喝了两杯，本来是不能翻牌子了，可皇上心里挂念娘娘，喝多了也要来瞧瞧您。”皇上身边伺候的太监讨好道。

　　顾朝朝挤出一点假笑：“多谢皇上关心。”

　　“娘娘，时候不早了，您服侍皇上歇下吧，奴才们就先告退了。”

　　“可……”

　　顾朝朝刚发出一个音节，太监们就停下了，她顿了顿，又笑：“没事，本宫只是想说，各位平日服侍皇上有功，本宫不知该如何感激，只能赏些物件给你们把玩了。”

　　说完，对旁边的李公公使了眼色，李公公立刻带着众人去领赏了。

　　屋里的人呼啦啦去了一大半，顾朝朝抿了抿唇，抬头看向门口的沈暮深：“你也下去吧。”

　　“是。”沈暮深低头称是，转身离开。

　　顾朝朝又遣退了其他人，关上门口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走到床边。

　　床上的男人，虽然只有五十多岁，但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体，一张苍白的脸胖得快变形了，烛光下隐约还能看到一层油光……顾朝朝深吸一口气，伸手为他解开腰带，一个硕大的肚子弹了出来。

　　……顾朝朝心态崩了。

　　一刻钟后，沈暮深的房门被敲响。

　　他正坐在桌前发呆，听到动静后愣了愣，便赶紧去开门了。

　　门外，顾朝朝只着里衣，赤着脚一脸惊恐地站在他面前：“不行，我做不到。”

　　沈暮深：“……”

　　“你你你不要觉得我奇怪啊，我是真做不到，他的肚子有那么大，竟然能从腰带里弹出来，肉还是软趴趴的，像是死了很久的虾被蒸熟，我真的做不到……”顾朝朝抱头。

　　沈暮深深吸一口气：“娘娘，先回去。”

　　“我都这么说了，你还让我回去？”顾朝朝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沈暮深无奈：“奴才陪您回去，辰时宫外是他的侍卫，您不想被他们看见半夜不陪皇上，却衣冠不整地跑来奴才门前吧？”

　　“你还是个小孩，这也要避嫌？”顾朝朝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乖乖跟他走了。

　　两人一同回到主寝，皇上还睡得像死猪一样。

　　常年泡在酒坛子里的人，体味的杀伤力非常足，至少顾朝朝出门前外间还只是淡淡酒味，可现在已经浓得熏死人了。要命的是这味道还并非纯粹的酒味，酒味中掺杂着其他臭烘烘的味道。

　　顾朝朝：“……我快吐了。”

　　沈暮深走到里间门口随意看了眼床上的人，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他家娘娘是九天之上的仙女，是心怀慈悲的菩萨，这坨烂肉自然配不上她。

　　“现在该怎么办？”顾朝朝为自己要依赖一个孩子感到可耻。

　　沈暮深抿了抿唇：“您先别进去，奴才帮他宽衣。”

　　“行，”顾朝朝点了点头，接着又想到一件事，“你可别趁他喝醉要他命啊。”

　　“奴才知道。”沈暮深无奈。

　　顾朝朝见他还算理智，于是没有再往屋里走，而是站在门口张望。

　　许久，沈暮深将解下的袍子叠好放到床边，又为睡死的人盖好了被子，这才扭头出来：“待他醒了，您就说是自己服侍的便好。”

　　“他还会醒啊？”顾朝朝震惊。

　　沈暮深：“……您说了不让我杀他，所以他必然会醒。”

　　“那、那……”顾朝朝不由得蹙眉。

　　沈暮深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安慰道：“您先别急，现在有两个法子可以应付过去，您要选哪个。”

　　“什么法子？”顾朝朝忙问。

　　“第一个，是给他用些安神药，保证他明日上朝前不会再醒，但这个法子治标不治本，还有一个……”沈暮深目露迟疑。

　　“是什么？”顾朝朝又问。

　　“皇上喜欢年轻女子，他今日来您宫中，不过是感激您的救命之恩，可心里的喜好是不会变的，第二个法子便是，您在身上做些手脚，叫他一眼看过来便无法接受，将来也不会再找您侍寝，”沈暮深说完停顿片刻，“只是这样一来，您便不能靠侍寝复宠的了。”

　　“……我这么大岁数了，本来就不可能靠侍寝复宠，先前不避宠也是因为担心会让皇上不高兴。”顾朝朝无语。

　　沈暮深皱眉：“娘娘貌美依旧，不可妄自菲薄。”

　　“现在不是拍马屁的时候，我该如何对身体做手脚？”顾朝朝只关心正事。

　　沈暮深顿了顿：“也简单，您这儿可有胭脂水粉？”

　　顾朝朝一愣，连忙去梳妆台将所有描眉画眼的东西都拿了过来。

　　两人在外间坐下，不等沈暮深开口，顾朝朝便解下了衣裳，露出脖颈肩膀一大片肌肤。沈暮深匆匆别开脸，随即意识到如今不是避讳的时候，于是又硬着头皮看过去。

　　烛光下，四十岁的身子依然紧实，只是皮肤纹理间有一点点岁月的痕迹。沈暮深涨红了脸，半晌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描画。

　　细小的笔尖从身上划过，带来阵阵痒意，顾朝朝感觉非常奇怪，总忍不住想往后退，但一想到屋里那个，又硬生生忍住了。

　　两个人别别扭扭地进行，直到屋里传来皇帝含糊的呼唤，顾朝朝才赶紧穿好衣裳往屋里走。

　　沈暮深及时拉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一小块药膏：“若此计不通，你就将这药膏碾碎让他吸进去。”

　　顾朝朝匆匆点头，将药膏藏进了指甲里。

　　皇上已经清醒了许多，看到她进来后嘟囔：“爱妃去哪了？”

　　“臣妾如厕去了，皇上这会儿可还好？”顾朝朝笑着关心。

　　皇上应了一声，双眼像是睁不开。

　　顾朝朝干笑一声，小心绕过他到床里躺下。

　　“朕有多久没有幸过爱妃了？”皇上说着，便去解她的衣裳，“今日便好好疼疼你。”

　　顾朝朝立刻掐紧了药膏，随时要往他鼻尖捏，然而最后还是忍住了，像条死鱼一样静静躺着，任由他解开自己的腰带。

　　当他肥腻的手指贴上她的领口，指尖在脖颈处往下划时，她终于受不了了，捏着药膏就要抬手——

　　千钧一发之刻，皇上突然表情一僵，好一会儿还是收回了手：“时候不早了，睡吧。”

　　顾朝朝一顿，意识到什么后猛地松一口气，再看自己的衣裳，此刻只是散开一点，连锁骨都没露出来，他看到上面画出的松弛皱纹，便已经受不了了。

　　……自己又丑又油，还嫌弃别人身上有皱纹了。

　　顾朝朝心里嘟囔一句，默默离他远了些。

　　皇上翌日一早就离开了，似乎觉得说了临幸又反悔很不地道，于是走后没多久，内务府便又送来了一堆赏赐。

　　确定了皇上的感激不会因为她衰老减退，顾朝朝就放心了，一边帮娘家父兄巩固地位，一边跟周贵人算了那一巴掌的账。周贵人被打之后先是震惊，接着便哭闹到皇上跟前，结果皇上一听，直接将她打入了冷宫。

　　最受宠的妃嫔得罪了顾朝朝，依然要打入冷宫，宫里众人彻底认识到顾朝朝的身份今非昔比了，皇后不敢再叫她站规矩，其他妃嫔更不敢主动招惹，顾朝朝在宫中一时风头无两。

　　与此同时，皇上还特赦了沈家，准许沈家一众回老家，顾朝朝听说过便将赏赐送去了一半，保证他们即便没有官职傍身，也能荣华富贵一生。

　　而沈暮深，也被叫到了皇上身边伺候。

　　听说这个消息时，沈暮深一夜没睡，翌日离开时来到主寝，对顾朝朝郑重拜了三拜。

　　“怎么总是这么客气。”她笑了笑，却没有阻止。

　　因为原文中，男主也是去了皇上身边伺候后，才一步步爬上权力的巅峰。




194.  第 194 章   时间大法

　　虽然沈暮深离开辰时宫前, 和顾朝朝的关系已经缓和，但宫里人依然觉得他去皇上身边后，会伺机报复顾朝朝, 于是都等着看这昔日主仆反目成仇, 可惜这二人每次遇见都会客气寒暄，没有半点不和的迹象, 众人便渐渐忘了，顾朝朝曾经‘虐待’沈暮深的事。

　　而自从沈暮深离开，顾朝朝也鲜少看见他了，只知道他在御书房干活儿，因为足够机灵聪慧, 又能识文断字，所以很被皇上重视，没过多久便开始负责整理奏折的工作。

　　而原文中, 沈暮深也是从整理奏折开始, 一步一步登上权力的高峰。

　　知道他现在正顺利成长, 顾朝朝便没有打扰过他, 只有偶尔遇到重要的剧情点, 才会以自己又做梦了为由, 找个法子去见他，提醒他早做准备。

　　沈暮深经历刺客一事后，便开始相信顾朝朝‘梦见未来’的能力了，虽然匪夷所思, 但他很快就想通了——

　　他家娘娘是九天的仙女, 是慈悲的菩萨，自然与寻常人不同。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一年。

　　这一年里, 沈暮深从一个洒扫的小太监，成为了整理奏折的文侍，又从文侍，一步步成为了皇上身边最受宠的内侍，不再只做整理奏折的工作，还开始频繁跟着皇上出入后宫前朝。

　　而最大的一个变化，是他开始抽条长高了。

　　顾朝朝是第一个注意到的。

　　那时皇上翻了她的牌子，待得晚了索性就睡下了。

　　和往日一样，皇上来只为同她闲聊，聊完就直接睡觉，全然没有要她侍寝的意思。

　　顾朝朝也不想侍寝，忍着膈应默默等他睡熟，这才来到外间与沈暮深说话，结果聊着聊着，突然注意到了他的袖子似乎短了：“你是不是长高了？”

　　“的确是高了些。”沈暮深乖顺地答话。

　　顾朝朝笑了：“长高了就好，先前你吃什么都不长个，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长不高了。”

　　这一年二人几乎没怎么见面，她的语气却丝毫不见生分，言语间还透着关怀，沈暮深心中感激：“多谢娘娘关心。”

　　顾朝朝听到他客套的话，伸手就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随即又意识到什么：“你开始抽条了，那不就意味着要发育……”

　　说到这里，她顿时开始紧张。

　　“何为发育？”沈暮深不解。

　　顾朝朝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解释，磕磕绊绊地说了半天，沈暮深总算明白了，一张脸顿时通红：“奴、奴才知道了。”

　　“你不知道，”顾朝朝斜了他一眼，“这些变化，太监可是不会有的。”

　　沈暮深一愣，随即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顾朝朝看到他的样子忍不住叹息：“你跟了皇上一年，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长进，可如今看来，怎么还是喜怒总形于色？”

　　沈暮深顿了顿，想说他在外人面前不是这样，可对上她担忧的眼神后，他也只是笑笑，没有过多解释。

　　他在宫里就这一个亲人，他喜欢她的关心。

　　顾朝朝蹙起眉头回忆原文中男主是如何遮掩的，然后斟酌着告诉他掩人耳目的法子，沈暮深一一记下了，心中有了计较。

　　因为提前做了准备，所以当身体真正开始发育时，沈暮深也没有太过慌乱，自己悄悄洗了床单在屋里烘干，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日子一天一天过，皇上的身体已经亏空得厉害，被迫学会清心寡欲，所以来顾朝朝这里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顾朝朝也挺欢迎，毕竟每天只需要应付片刻，便能去外间找沈暮深闲聊了。她虽然平时不说，可沈暮深还是感觉到了她的寂寞，于是每次来都会偷偷给她带些东西，今天是一串糖葫芦，明天是一个小糕点，全是宫里能弄到的东西，顾朝朝却十分喜欢。

　　渐渐的，他送的东西越来越稀有，虽然不算贵重，可全是宫中弄不到的东西，顾朝朝便知道，他如今真是今非昔比了。

　　两人在外人面前，依然保持不冷不热的状态，一个是大红人内侍，一个是得宠后妃。可一到私下里，便仿佛变成了两个小孩子，会悄悄分享自己最近收了什么礼，遇到了什么事，关系从未因为权势而变过。

　　时间飞逝，转眼又是四年，沈暮深快十八了，顾朝朝也从辰妃，变成了辰贵妃。

　　中秋节这日，宫中大摆宴席。

　　皇后前两年开罪了皇上，被罚闭门思过三年，所以今日还是只有顾朝朝一人伴君。

　　她噙着笑来到御花园，先是对皇上行了一礼，转身坐下的瞬间，压低了声音同沈暮深说：“今晚宴席结束，记得来辰时宫一趟。”

　　沈暮深垂着眼眸，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宴席很快便开了，顾朝朝挂着职业假笑，应付台下大臣们及其家眷的阿谀奉承。

　　五年前的腊八节，她第一次参加宫宴，那时候没人将她放在眼里，即便上前敬酒，也只敬皇帝不敬她，如今才多久，这些人仿佛已经忘了当年的事。

　　不过顾朝朝也不介意，甚至希望他们少跟自己说话，她只想早点吃饱，然后找个借口先撤退。

　　然而总是事与愿违。

　　“看娘娘这么多年美貌依旧，便知道这宫里的风水是极好的，臣妾瞧着都觉得羡慕，”一个妇人奉承道，“臣妾斗胆，想求娘娘一件事。”

　　沈暮深眼眸微动。

　　顾朝朝看了她一眼，认出她是礼部尚书的夫人，于是噙着笑问：“夫人但说无妨。”

　　“臣妾二女儿自幼身子弱，算命的说是八字太轻，需要接到有福之人身边调养方能见好，臣妾仔细想想，这世上还能有比皇上、娘娘有福的人吗？所以臣妾想求娘娘，让我那没出息的女儿来宫里住上几日。”

　　妇人说完，便跪下了，礼部尚书也跟着一同跪下：“还望皇上、娘娘开恩。”

　　顾朝朝挑眉：“你家女儿多大了？”

　　“回娘娘的话，如今十六有余了。”

　　十六有余，搁古代都是能订婚的年纪了，这个时候送进宫，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果然，她还没开口，皇上就先来了兴致：“早几年的时候朕见过那丫头，生了一张好脸，也不知这些年可有什么变化。”

　　老变态，早几年人家才多大，那会儿就盯上了？顾朝朝心里暗骂，面上还保持微笑。

　　礼部尚书见老变态有兴趣，连忙将二女儿叫上前来。顾朝朝定睛一看，的确生得美貌，难怪这两夫妻想把人送进宫。

　　至于旁边的皇上，在看到人家姑娘后，眼神便已经变了。

　　顾朝朝见状，就知道这件事没了自己说话的余地，于是便识相闭嘴。众人同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浑然不觉，专心吃饭，只有旁边的沈暮深抬眸扫了礼部尚书一眼。

　　礼部尚书身边的太监会意，将他们夫妇的果酒换成了原酿烈酒。

　　酒过三巡，礼部尚书的夫人醉得趴在了桌上，礼部尚书也醉得厉害，晕乎乎地勉强才能坐稳。

　　“大人，皇上同您说话呐。”旁边的太监倒酒时低声说了句。

　　礼部尚书脑子迟钝，好一会儿才抬头：“嗯？”

　　“皇上说二小姐进了宫，您便是国丈大人了，您还不赶紧谢恩？”太监催促。

　　礼部尚书惊讶地看向高台，沈暮深俯身提醒皇上：“刘大人正在瞧您，莫非是有什么话要说？”

　　皇上立刻看了过去，想到这人要将女儿送进宫，便对他笑了笑。

　　礼部尚书受宠若惊，连忙就要站起来，一旁的太监连忙扶住他小声提醒：“皇上最不喜欢客套，既然他称呼您为国丈，您便大方应下就是。”

　　喝得脑子僵直的刘尚书点头答应，跪下张口便是：“皇上看得起微臣，将微臣视为国丈……”

　　听到他话的众人脸色顿时变了，都心想这人不要命了么，比皇上小了十几岁，竟然要做皇上的老丈人。皇上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怒火顿生。

　　礼部尚书浑然不觉，继续说着要殚精竭虑为皇上分忧的奉承话，皇上怒极，一拍桌子猛地起身：“刘玉！你好大的胆子！”

　　礼部尚书脑子还在发晕，看到他生气目露不解。

　　“宣朕旨意，刘玉贬为废人，滚出京城，阖家终身不得入京，刘家子孙后代男不得为官女不能入宫，朕倒要瞧瞧，你还如何做国丈！”皇上已经多年没被如此冒犯，换了以前的脾气，是定会诛他九族的，如今也只是贬谪而已。

　　礼部尚书彻底清醒了，可惜这会儿清醒也晚了，没等他哭爹喊娘地求饶，便已经全家都被拖了出去。

　　这一切变化来得太快，顾朝朝不由得看了沈暮深一眼，沈暮深垂着眼眸，坚决不与她对视。

　　顾朝朝啧了一声，装模作样地安抚一下破防的老丑男，便找个借口先离开了。

　　她走之后，沈暮深便显得有点心不在焉，等宴席一结束，他也趁着夜色离开了。

　　一刻钟后，他出现在顾朝朝的寝房中。

　　“方才那事儿是你做的？”顾朝朝挑眉。

　　“是。”沈暮深没有否认。

　　顾朝朝失笑：“你拦得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我又不在乎这些，你何必多事？”

　　“本是不该多事，可他们不该将算盘打到娘娘身上，”沈暮深想起礼部尚书一家，眉头便忍不住蹙起，“奴才不想娘娘回到辰时宫，还要整天绷着精神。”

　　“你倒是有心，”顾朝朝说着，往他手上放了一个盒子，“礼物。”

　　沈暮深笑着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

　　“这玉成色不错，想来你会喜欢。”烛光下，顾朝朝笑盈盈，“你这生辰实在不是时候，哪怕推迟一日或提前一日，也能好好为你庆祝，偏偏赶到中秋。”

　　沈暮深看她一眼，便将玉佩拿出来把玩：“娘娘挂念着，哪一日生辰都好。”

　　顾朝朝看着他英俊的脸，突然生出些许感慨：“不知不觉，你竟然已经十八岁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奴才与娘娘已经相识五年了，”沈暮深笑着说完，便将玉佩挂在了腰上，“如何？”

　　“戴歪了。”顾朝朝无奈，伸手为他将玉佩抚平。

　　沈暮深低着头，看着她专注为自己整理玉佩的模样，喉结不由得动了动。

　　许久，顾朝朝见整理好了，这才轻呼一口气后退：“这样就好多了。”

　　沈暮深笑笑：“奴才也有礼物要给娘娘。”

　　“怎么每年你过生辰，都要给我东西。”顾朝朝嘴上抱怨着，眼底却是一片笑意。

　　沈暮深将东西递给她。

　　是一朵绢花，做得很是精致。

　　顾朝朝只消一眼，便认出来了：“你做的？”

　　“娘娘喜欢吗？”沈暮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顾朝朝扬唇：“同你的礼物一比，我送的玉佩倒显得心意不够了。”

　　“奴才很喜欢。”沈暮深认真回答。

　　顾朝朝被哄得高兴了，索性将绢花交给他：“帮我戴上。”

　　“是。”沈暮深接过绢花，仔细戴在她的发髻上，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鬓角，留下点点奇怪的触感。

　　戴好之后，顾朝朝去铜镜前欣赏片刻，越看越觉得喜欢。沈暮深见她满意，心中说不出的满足。

　　他在辰时宫待了一个时辰才走，趁着夜色避开巡逻的侍卫，沿着小路回到了住处。

　　点灯之后，他在桌边坐了许久，无意间瞥见铜镜，才发现镜中的自己嘴唇还噙着笑。他顿了顿，失笑，抬手嗅了嗅指尖，果然发现还残留一点桂花头油的香味。

　　一夜好眠。

　　皇上身体不如从前，中秋这日喝了酒又生了气，第二天果不其然就病倒了。沈暮深得了清闲，便又从内务府拿了些绸布，准备为顾朝朝再做两朵绢花佩戴。

　　正做得认真时，门外突然有人求见。

　　是刚进宫的李才人。

　　沈暮深沉默一瞬，将绸布锁到柜子里才请人进来。

　　“不知李才人来此有何贵干？”他不急不缓地问。

　　五年的权势浸润，已经将昔日的无助孩童变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总管。

　　李才人直接跪下：“臣妾是来投奔总管的。”

　　“哦？”沈暮深抬眸。

　　李才人小心地看他一眼，心神荡漾一瞬，接着惋惜此人是个阉奴，白费了这样一张好容貌：“臣妾如今进宫也有月余，可迟迟未见皇上，臣妾想求总管帮帮臣妾，臣妾日后若能发达，定然不会忘了总管。”

　　沈暮深抿了一口清茶：“宫里进宫三年未见皇上的也有，李才人何必心急。”

　　“可我已经年纪不小了！”李才人脱口而出，接着想到什么目露坚定，“总管，您难道不觉得辰贵妃碍眼吗？”

　　沈暮深一顿。

　　李才人眼睛一亮：“臣妾愿意做总管的刀，将来若是得宠，定会帮您报当年受辱之仇。”她听周贵人说了之后，便出来打听了，虽然都说二人如今没有不和，她却不信沈暮深能轻易忘了当年被羞辱之仇，定然是因为辰贵妃如今如日中天，他为了避风头才假装不在乎。

　　“谁同你说的这些。”沈暮深语气没什么起伏。

　　“冷宫里的周贵人说的。”李才人忙道。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嘲讽：“知道了。”

　　“那您的意思是……”李才人脸上浮现一丝期待

　　“今日你过来，可有旁人知晓？”沈暮深打断她。

　　李才人听他有松口的意思，连忙回答：“臣妾谨慎，连贴身宫女都没说。”

　　“做得不错。”沈暮深赞了一句。

　　李才人听到他的夸奖，又一次忍不住红了脸颊，讷讷应了一声后便离开了。走后很久，才发现沈暮深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应该是答应了吧，李才人心里不确定，却没勇气再去问，只能先回去等消息。

　　三日后，冷宫里的周贵人突然发了疯，将前去看她的李才人给杀了，还要往外跑，侍卫们将其当场杖毙。

　　两个不受宠的妃嫔死得如蝼蚁，宫里短暂议论两日后便无人记得了，皇上听说后更是只觉得晦气，叫人尽快处理，全然不将二人当回事，只有顾朝朝一想起来就觉得唏嘘，许久都没忘二人的死。

　　“好好的人竟然说死就死了。”她忍不住感慨。

　　沈暮深递了一块糕点过去：“何必为这些不重要的人心伤。”

　　“倒也不是心伤，就是觉得人生无常，”顾朝朝叹了声气，看向手里的糕点，“所以要珍惜当下。”

　　沈暮深应了一声，补充：“也要珍惜眼前人。”

　　顾朝朝没听清，再问他说了什么，他却只是笑笑。




195.  第 195 章   死了

　　中秋之后, 便是三年一度的选秀。

　　皇上这几年虽然身体匮乏得厉害，没像以前一样荒1淫，却一如既往的好色, 选秀开始前半个月, 便开始遴选画像。

　　“这几个是朕瞧着比较顺眼的，爱妃届时务必记得留下。”皇上看了沈暮深一眼, 沈暮深便将画像奉给了顾朝朝。

　　皇后还在闭门思过，选秀一事自然就落在了顾朝朝头上。

　　顾朝朝随意翻看几张，噙着笑点头称是：“臣妾记得了。”

　　“爱妃贤惠淑雅，朕是一万个放心的。”皇上夸了几句，便开始心不在焉。

　　顾朝朝知道他要去最近刚宠幸的小宫女那儿, 直接提出了告辞。皇上见她识趣，心里又涌出一股愧疚，待她走后才扭头同沈暮深说：“贵妃什么都好, 只是年纪大了, 朕实在下不去嘴, 否则定叫她宠冠后宫。”

　　“皇上只要有心, 即便不宠幸, 一样能叫她宠冠后宫。”沈暮深垂着眼眸答道。

　　皇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于是翌日一早, 流水的赏赐又一次进入了辰时宫。

　　顾朝朝看着一院子东西，不由得叹了声气：“这么多，仓库都塞不下了。”

　　前来送赏赐的沈暮深闻言扬唇：“辰时宫确实小了些。”

　　“已是后宫第二大的宫殿了，”顾朝朝失笑, “再大, 就是皇后的凤禧宫了。”

　　沈暮深眼眸微动。

　　顾朝朝叫人端了盘糕点过来：“这是我近来新研究的，你尝尝味道如何？”

　　沈暮深拈起一块，还没放到嘴里就说好吃, 惹得顾朝朝又是一阵笑。将顾朝朝哄开心了，他才简单尝一口。

　　“的确不错。”他评价。

　　顾朝朝眼带笑意：“我也觉得不错。”后宫生活太无聊，她平时只能研究些吃食打发时间。

　　沈暮深又与她闲聊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三日后，皇后突发癔症，赤着脚从凤禧宫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叫骂，疯了大半天才恢复正常。皇上听闻消息后大怒，登时便要废后。

　　可惜废后不比处置宫妃，做起来没有那么容易，光是前朝那些保守派的反对，都能让他放弃这个想法。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即便放弃，也只是暂时放弃，且因为朝臣的反对愈发愤怒。

　　“朕是九五之尊，是天子，她一个疯婆子，凭什么占据朕的皇后之位！”皇上下朝后，在御书房又摔又砸，“人疯了都不能废，他们可有将朕这个皇上看在眼里？！”

　　“皇上……”

　　“闭嘴！”皇上反手将手里的茶盏砸了出去，沈暮深垂着眼眸没有躲避，茶盏瞬间砸在他的额头四分五裂，他光洁的额头也裂出几道伤痕，殷殷往下流出血来。

　　皇上冷静了许多。

　　“皇上息怒，切莫为此伤了身子。”沈暮深不去处理伤口，反而还在安慰他。

　　皇上抿了抿唇，冷笑：“他们一个个朝中栋梁，竟不及你一个阉货体贴。”

　　沈暮深对他言语中的轻蔑没有半点反应：“谢皇上夸奖。”

　　“你说，朕该不该废后？”沈暮深脑子聪明，又一直管理奏折，这两年皇上没少问他朝堂之事。

　　平日他问，沈暮深都直接回答了，可今天却是突然跪下：“奴才不敢答。”

　　“有何不敢？”皇上一脸不耐烦，“难不成你跟他们一样，觉得朕该让疯婆子做皇后？”

　　沈暮深俯身：“皇后是一国之母，需要母仪天下，如今皇后患了疯病，若再执掌凤印，只怕会叫天下耻笑。”

　　“她那凤印，朕两年前便给了贵妃，”皇上说完停顿一瞬，咬着牙暗恨，“若是贵妃做皇后，定不会像她那般无能。”

　　沈暮深不语。

　　皇上深吸一口气：“可惜废后之事牵扯太多，朕又嫌麻烦，实在不行就让她继续……”

　　话没说完，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一看到皇上扑通跪下了：“皇上不好了，御花园那只黄毛鹦哥儿昨晚淋了雨，今日便不行了！”

　　皇上顿时皱眉，还未开口说话，沈暮深先一步训斥：“大胆！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竟敢拿这种小事来叨扰皇上！鹦哥儿死了，再换一只就是，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小太监顿时吓得瑟瑟发抖。

　　皇上也想发脾气，可听了沈暮深的话后突然灵光一闪。

　　趁他愣神的功夫，沈暮深将小太监赶了出去，再回头就看到他笑呵呵了。

　　“皇上，何事如此高兴？”沈暮深面不改色地问。

　　皇上得意地看他一眼：“自然是皇后之事，你就没从你方才说的话里得到什么启发？”

　　沈暮深目露不解。

　　“枉朕以为你有多聪明，看来也不过如此，”皇上倨傲地嗤了一声，然后心情颇好地向他解释，“废后不易，可杀她却很容易，皇后如今得了疯病，病入膏肓也不是没有可能，她若死了，不就既可以不废后，还能换个新皇后了？”

　　沈暮深闻言，垂着眼眸向他低头：“皇上，英明。”

　　当天下午，皇后便因为疯病发作跳进井里，薨了。

　　听到消息时，顾朝朝正在为沈暮深涂药，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头：“皇上前脚废后被阻拦，后脚皇后就死了，谁会信这是意外？”

　　“皇后的死已是定局，他又是皇上，不信又能如何？”沈暮深反问。

　　顾朝朝啧了一声：“说得也是，这个皇上，最近做事越来越不讲章法了，这招釜底抽薪，直接让那些反对的人闭嘴了。”

　　“皇后得了疯病，本就不该再做一国之母。”沈暮深语气没有起伏。

　　顾朝朝耸耸肩：“这才多久，已经有两个疯的了，宫里最近真是不太平。”

　　说完，也包扎完了，她看了眼他额上的白布，失笑：“怎么衬得愈发英俊了？”

　　沈暮深冷白的脸上浮现一点薄红：“娘娘总是取笑奴才，油头粉面的，哪里好看。”本朝男子以蓄须为美，他却半点胡须都不能留，真心不觉得自己好看。

　　听到他妄自菲薄，顾朝朝想敲一下他的脑袋，可抬手才想起来他头上有伤，于是只能放弃：“你说这话之前，真该听听宫里都是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沈暮深好奇。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都说沈总管貌比潘安毫不逊色，是天下少有的美男子之一。”

　　“是吗？”沈暮深笑了，“那娘娘呢？也这么认为？”

　　“当然不是。”顾朝朝否决。

　　沈暮深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顾朝朝这才笑了：“暮深在我这儿，是天下第一的美男子，是唯一。”

　　沈暮深心里重复一遍‘是唯一’三个字，垂下眼眸掩盖情绪：“娘娘在奴才心中，也是天下第一的美人，是唯一。”

　　“得了吧，我如今都将近五十了，你就别逗我了。”顾朝朝一笑，眼角的皱纹便溢了出来，却丝毫不减风情。

　　沈暮深笑着垂眸：“奴才说的都是真的。”

　　顾朝朝含笑点了点头，叮嘱他这几日要吃喝清淡多休息后，便送他离开了。

　　皇后一死，顾朝朝就成了不二的皇后人选，虽然皇后一派还想再送个女子进宫，可惜皇上心意已决，直接颁了圣旨。

　　顾朝朝虽然一早就猜到，自己会是下一个皇后，可接到圣旨时还是晕乎乎的。这跟之前死对头那个世界不同，当时做皇后是因为男主是皇上，二人走的是感情线，而在这里做皇后，却是事业线，更能体会到权力带来的愉悦。

　　“完了，我堕落了。”她看着沈暮深端来的凤袍，不由得搓了搓脸。

　　沈暮深失笑：“娘娘等选秀过后，便能搬去凤禧宫了。”

　　一听要搬家，顾朝朝面露犹豫。

　　“娘娘莫怕，前皇后是掉进暖阁井死的，并未死在凤禧宫。”沈暮深安慰。

　　顾朝朝搓搓胳膊：“那也挺瘆得慌。”

　　“娘娘若是怕，便继续住在辰时宫吧，凤禧宫当个仓库用就是。”沈暮深也不勉强。

　　顾朝朝闻言失笑：“一个人占两个宫殿，听起来未免太霸道，如今多事之秋，我还是低调些吧。”

　　“娘娘随心就是。”沈暮深蹙眉，不喜欢她太过谨慎。

　　顾朝朝拍了拍他的胳膊，到底搬去了凤禧宫。

　　凤禧宫比辰时宫大两倍，辰时宫原有的宫人是不够用的，顾朝朝索性将之前凤禧宫的人都留下了。沈暮深听到消息后，只好抽出一天的时间挨个筛查，将与前皇后瓜葛深的都剃出去，只留下一些可靠的。

　　顾朝朝入主凤禧宫后没几日，选秀也差不多结束了，皇上沉迷美色暂时顾不上她，她着实过了几天舒服日子。

　　原凤禧宫的宫人们，大部分都被沈暮深丢去了别处，留下的都是一些老实本分的，但顾朝朝还是特意选了一日，将所有人召来立规矩。

　　正是清晨，院中站了乌压压一片，顾朝朝一从屋里出来，李公公便上前搀扶了：“皇后娘娘，除了还病着的阿翠，都到齐了。”

　　“她的病还没好？”顾朝朝蹙眉。

　　阿翠是凤禧宫的洒扫宫女，也是当初她来凤禧宫站规矩时，唯一一个会为自己端杯茶的人。前皇后下葬那日，她突然昏迷不醒，之后便一直浑浑噩噩的发烧，沈暮深本想将她也剃出凤禧宫，但顾朝朝念在往日恩情的份上，不仅将她留下了，还派了太医为她医治。

　　此刻听到顾朝朝问起，李公公连忙回答：“昨天晚上醒了一次，似乎发了癔症，嘴里嘟囔着什么不要杀我之类的，然后就再次昏迷，今早醒来时便退烧了，就是整个人看起来愣愣的，不过太医说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顾朝朝点了点头，叮嘱李公公要仔细照料，之后便没有再提此事了。

　　两天后，阿翠的病似乎彻底好了，顾朝朝出门时，恰好碰见她刚从屋里出来。

　　阿翠看到顾朝朝后愣了一下，僵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请安？”李公公皱眉。

　　阿翠抖了一下，低着头来到顾朝朝面前跪下：“奴、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她说最后四个字时，音调似乎极重，顾朝朝不由得多看她一眼，可惜她的头极低，根本看不出表情。

　　是自己多想了吧。顾朝朝轻呼一口气，笑着叫她起来后便出门去了。

　　阿翠沉默地站起来，死死盯着她离开的背影看了许久都没动弹。

　　“傻站着干嘛！还不快去抬水！”正在擦门框的宫女一回头，看到她木愣愣地站在院子里，不由得呵斥一声。

　　阿翠咬了咬牙，黑着脸没有动，结果下一瞬便被打了脑袋。

　　“大胆！”

　　“我看你才是大胆！”宫女又扇了她一巴掌。

　　阿翠当即还手，宫女一愣，反应过来后直接跟她扭打起来。周围人见二人打起来了了，连忙上前拉架，于是院中一片混乱。

　　不知道院子起火的顾朝朝出门溜达一圈，恰好遇到沈暮深来送赏赐，于是又欣然折回来。

　　“今日怎么又有赏赐？”她好奇地问。

　　沈暮深笑笑：“皇上说这几日事忙，没办法来陪娘娘，只能送些赏赐过来安抚一下。”

　　“啧，看来当初替他挡刀是正确决定。”一次受苦换一辈子富贵，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

　　她提起往事，只当是皇上顾念恩情，却忘了自己是如何讨人喜欢，沈暮深又是如何可靠，才会让这份恩情长盛不衰。沈暮深闻言只是笑笑，却没有反驳她的话。

　　两人并肩回到凤禧宫，一到屋里，沈暮深便将皇上赏赐的木盒放在了桌上。

　　顾朝朝好奇打开，看到里面是一把镶满珍珠的匕首后顿时惊喜：“这是番国刚进贡的那把？”

　　“正是。”看她喜欢，沈暮深扬起唇角。

　　顾朝朝笑道：“皇上不是喜欢得紧，谁都不想给么，如今怎么这么大方赐给我了？”

　　“他忙着去陪赵嫔，便叫奴才自行选样东西送来。”沈暮深点到即止。

　　顾朝朝扬眉：“他若知道你送的是这个，恐怕会后悔让你选。”

　　“君无戏言。”沈暮深扬唇。

　　顾朝朝心情极好，拿着匕首反复把玩，正要试试锋利与否时，一个宫人突然走了进来，看到沈暮深后面露犹豫。

　　“但说无妨。”顾朝朝打消他的顾虑。

　　宫人闻言连忙将宫女们打架的事说了。

　　顾朝朝没想到自己才出去一会儿，宫里就闹成这样，顿时有些尴尬地看向沈暮深：“叫你看笑话了。”

　　“娘娘客气，”沈暮深面上没有半点笑意，“不如先将闹事的宫人叫进来，仔细询问一下情况？”

　　不论对错，宫人在凤禧宫闹成这样，就是没将她看在眼里，他自然要出手处置。

　　顾朝朝点头答应，接着看向来告状的宫人。

　　宫人连忙退下，不多会儿便押着阿翠和另一个宫女来了。

　　“放开我，你们放开……”阿翠挣扎到一半突然对上沈暮深的眼睛，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去，整个人都愣住了。

　　再看他站在顾朝朝身边，宛若最忠心的狗，脑子顿时轰地一声。

　　“你平日便是这样盯着主子看的？”沈暮深不咸不淡地开口。

　　阿翠回神，连忙低下头去，低头的瞬间看到了桌上精致的匕首。

　　顾朝朝只当她的病还没好全，简单问了几句后，便将二人都罚了。

　　她的惩罚对于沈暮深来说还是太轻，但他却没有开口反驳，只是将这二人的脸记住了，打算过几日自己亲自发落。

　　阿翠抬头瞄了一眼，看到沈暮深的眼神后突然心凉，意识到自己即便活过今日，也活不过明日了。

　　沈暮深见事情已经处理完，便先一步离开了，走到门口时下意识回头，突然对上了阿翠的视线。阿翠本来正死死盯着他看，撞上视线后顿时一慌，连忙将头低下了。

　　沈暮深蹙了蹙眉没有多想，转身往外走去，只是越走心里越觉得古怪。

　　两个宫女还在地上跪着，顾朝朝正要叫人将她们带出去，一直沉默的阿翠突然开口：“娘娘！”

　　“怎么？”顾朝朝反问。

　　阿翠咽了下口水，不敢抬头：“奴、奴婢还有话想单独同娘娘说。”

　　顾朝朝蹙眉。

　　“是关于前皇后的事，”阿翠见她不说话，连忙解释，“事关重大，不能叫旁人听到。”

　　顾朝朝神情微动，见她表情严肃，便让其他人先退下了。

　　“你想说什么？”顾朝朝问。

　　阿翠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步一步朝她走去：“娘娘难道就不觉得奇怪，为何前皇后一死，我便病了？”

　　顾朝朝看到她靠近隐隐不安，却又被她的话吸引了注意力：“你的意思是，你的病与前皇后有关？”

　　“没错。”阿翠走到她面前，表情阴森森的。

　　顾朝朝沉默一瞬：“有什么关系？”

　　“自然是因为，我就是她啊。”

　　她幽幽开口，顾朝朝闻言愣了愣，回过神时就看到她表情狰狞地抓起桌上匕首。

　　“你去死吧！”

　　顾朝朝猛地起身，却还是晚了，匕首直直插进她的心脏，鲜红的血瞬间喷涌而出。

　　阿翠再也不遮掩她的仇恨与痛快，拔出匕首再次刺向顾朝朝。

　　剧烈的疼痛让顾朝朝无力还击，只能睁大眼睛滑落在地上。阿翠却还不停止，一次一次不断刺向她。

　　“你跟沈暮深狼狈为奸害我性命，还想着高枕无忧地做皇后？”

　　“你做梦！老天叫我重来一次，就是要我来报仇的！我不能好，你也别想好！”

　　“你去死！你去死……”

　　癫狂的声音在耳边一遍又一遍重复，顾朝朝微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的听觉最先消失，接着是视力。

　　彻底陷入黑暗前，她看到沈暮深破门而出，眼睛通红地朝她冲过来。

　　……她辛苦五六年，就这么刷新重来了？




196.  第 196 章   久别

　　头晕, 恶心，想吐……难受的感觉一波波袭来，迫使顾朝朝重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陌生的房间, 她却一眼认出屋内的摆设与细节是宫里的风格, 她站在最角落，前面还有十几个身着粉色衣裳的姑娘, 似乎正在排队做什么。

　　被扎成刺猬的场景历历在目，顾朝朝顾不上旁的，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好好的，没有伤口，所以她这是……刷新重来了？

　　顾朝朝顿时一阵头疼, 随即又觉得不太对劲——

　　她第一次来这个世界时，出现的地点是辰时宫的主寝，如果刷新重来, 应该依然在主寝开始才对,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样一间屋子里？这些人都在做什么？

　　顾朝朝正不解时, 无意间瞥见房中铜镜, 吓得顿时惊呼一声。

　　只见镜中还是自己的眉眼与容貌, 却整体要年轻上几十岁, 比她本身的真实年纪看起来还要小一些。

　　偌大的房间本来静如空地，她的惊呼声虽然不大，却一瞬间打破了沉默，排在前头的几个小姑娘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顾朝朝对上她们的视线后讪讪一笑, 随即发现自己和她们一样, 都穿了浅粉色衣裳。

　　“不得大声喧哗！”房屋最前头的嬷嬷呵斥一句，屋里顿时更静了。

　　顾朝朝急于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默默排了半天队后, 悄悄拉了一下旁边小姑娘的袖子。

　　小姑娘脸圆圆的，看起来挺好说话，见状压低声音询问：“怎么了？”

　　“我想问一下，”顾朝朝尽可能用气声，“咱们这是在做什么？”

　　小姑娘顿时表情微妙，好一会儿才回答：“自然是选秀遴选啊，你不知道自己是做什么来的？”

　　遴选？顾朝朝想起来了，选秀之前似乎有这么一道程序，先由嬷嬷们为秀女验身，没问题了才有机会面见皇上和皇后。

　　……那么问题来了，她都当皇后了，为什么还要参加遴选？更准确的说，她为什么会突然年轻几十岁，然后跑来参加选秀？

　　顾朝朝脑子里闪现无数可能，小姑娘见她不说话，不由得面露同情：“你也是被家人硬逼着入宫的吧？”

　　“嗯？”顾朝朝看向她。

　　小姑娘叹了声气，眼圈有点红了：“我也是呢，皇上年纪比我爷爷都要大了，我一点都不想做他的女人。”

　　顾朝朝顿了顿：“他多大岁数了？”

　　“你连这都不知道？”小姑娘震惊，“皇上前些日子才过完七十大寿啊！”

　　“什么！”顾朝朝又一次惊呼，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赶紧捂嘴。

　　“后边的，懂不懂规矩！”一个太监立刻站起来呵斥。

　　顾朝朝低下头，心里乱糟糟的。她刚才还在怀疑自己这次刷新，可能回到了辰妃入宫前，还想着自己要从十几岁就开始熬着，等十几二十年才能等到男主出生，结果下一秒就听到了皇上的年纪。

　　原文中皇上只比辰妃大了十岁左右，如果皇上现在七十岁，那她根本不可能会是这副年轻的样子。顾朝朝机械地跟着队伍往前挪动，走着走着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她会不会，根本没有刷新，而是重生了？

　　想到这里，她脑子轰的一声，连忙拉了拉旁边的姑娘询问：“辰妃娘娘如今去了多少年了？”

　　小姑娘因为跟她说话刚捱了一顿训斥，本来是不想搭理她的，可见她神色急切，只好回答：“什么辰妃娘娘？你说的是前皇后吧，已经去了九年了。”

　　果然像她想的一样……九年，那沈暮深现在已经二十七岁了，要不了几个月，便会被刺杀。顾朝朝舔了一下发干的唇，突然生出一分庆幸——

　　庆幸这是本重生文，人人都有可能触发这一机制，她不用从头再来，也庆幸自己没回辰妃十几岁的时候，否则光是等沈暮深出现在宫里，都要等上二三十年，更庆幸自己在沈暮深被行刺之前回来了，说不定可以直接完成任务。

　　这样一想，自己的重生真是完完全全的大好事啊！

　　顾朝朝怀揣着激动的心情，随着队伍一步步往前挪，终于挪到了检查身体的嬷嬷跟前。

　　“叫什么名字？”嬷嬷头也不抬地问。

　　顾朝朝犹豫一瞬，不知道该不该报真名。

　　“说话！”嬷嬷不耐烦。

　　每次穿越，不管是什么身份，都是同样的名字，她如果这个时候胡编乱造，恐怕很轻易就被发现了。顾朝朝纠结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回答了：“顾朝朝。”

　　嬷嬷果然黑脸：“好大的胆子，竟敢与先皇后同名，是活得不耐烦……”

　　话没说完，嬷嬷就看到了顾朝朝的脸，顿时脸色一变，猛地站了起来，结果不小心推翻了桌子，发出巨大的响声。

　　这下真是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稍微年轻些的人都不明所以，只有年纪大些的看到顾朝朝后先是一愣，接着蹙起眉头。

　　顾朝朝默默咽了下口水，正要说些什么，嬷嬷突然冷笑一声：“这么多前车之鉴，却还是有不怕死的。”

　　“……什么意思？”顾朝朝不懂。

　　嬷嬷脸色沉沉：“若你是无心之举，我在此便放你出宫了，可惜你从名字到这张脸，都显然是有备而来，那就对不住了！”

　　话音未落，几个侍卫冲了进来，直接抓了顾朝朝就走。

　　顾朝朝全程都是懵的，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扔进了一处破落别院。她摔在地上时忍不住痛哼一声，扶着地勉强站起来，就发现不大的院子里，已经关了好几个女子。

　　她本来只是随意看一眼，看完才意识到不对——

　　这些女人，怎么看起来都挺眼熟？

　　顾朝朝重新看过去，这才发现这些人要么仪态像她，要么小表情像她，要么就是妆容服饰像她。

　　不对，更准确的说，是像她之前的辰妃一角。

　　可惜大部分人虽然容貌上都有些相似，但更多的还是行为举止，那种下意识的习惯，明显是经过长久训练才能做得出来。

　　顾朝朝蹙起眉头，正想询问怎么回事时，一个女子突然疯一样冲向大门，拍着门哀嚎痛苦：“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模仿前皇后了，你们放我出去！我真的知道错了！”

　　顾朝朝怔愣地看着她，隐隐觉得不太妙。

　　“哭什么哭，既然选择冒险，就该想到会有今日下场。”一个眼睛像她的女子冷冷开口。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凑过去询问：“会有什么下场？”

　　“死路一条。”女子面无表情，可惨白的脸色还是暴露了她的恐慌。

　　顾朝朝一愣：“为什么？”

　　“因为这是掌印大人定下的规矩，凡模仿先皇后惑君者，皆鸩杀，”女子说完，嘲讽地看她一眼，“你都被关到这儿来了，敢说自己不知道这条规矩？”

　　顾朝朝知道她说的掌印是沈暮深，想到自己死了九年，他还惦记着自己，顿时一阵感动，随即生出更多不解：“既然知道，你们为何还要模仿？”

　　“自然是因为皇上喜欢，上一个逃过掌印大人筛查见到皇上的，如今已是贵妃，这样能一步登天的机会，谁舍得放弃？”女子说完，咬牙看向高高的墙围，“只要能从这儿逃出去，只要能见到皇上，我便是下一个贵妃，不……我要做皇后，我要告诉皇上，我就是辰妃转世……”

　　顾朝朝见她眼神癫狂，赶紧往后退了几步，一脸复杂地看着封闭的院落。

　　一刻钟之前，她还想着要尽快见到沈暮深，然后跟他解释自己重生的事，而现在……算了吧，她‘死’九年了都还有这么多赝品，前面那几年肯定更多，沈暮深见过这么多辰妃翻版，恐怕早就建立了防御机制，她现在出现在他面前，估计只会死得更快。

　　更何况现在更重要的，还是从这间院子里逃出去。

　　顾朝朝抿着唇，绕着院子转了一圈，却绝望地发现根本无处可逃。

　　另一边，司礼监。

　　沈暮深坐在桌前安静看书，许久都没翻到下一页。

　　半晌，门外有宫人来，毕恭毕敬递上一本名册：“大人，这是此次选秀中冒充娘娘的人名单，已经悉数关进小院，只等大人处置。”

　　“按规矩办。”沈暮深垂着眼眸，将手中书册翻页。

　　宫人应了一声转身离开，屋子里再次静了下来。

　　沈暮深盯着书页看了很久，最后扫了眼旁边的名册，只见最后一行赫然写着‘顾朝朝’三字。

　　她走了九年，模仿冒充者无数，却从未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直接用她的名讳。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小院中的女人们哭过闹过之后，全都面如死灰地蜷在一处，直到反锁的房门响起，才吓得四处乱窜。

　　顾朝朝被众人影响得也跟着恐慌，听到大门响起后四下张望，最后飞速跑到门口贴墙而站，等到大门往里推入后，也趁机用门板挡住了自己。

　　她透过门缝，看到有二三十宫人进来，有十几人手中都端了汤药，另外一些人则负责去抓四处乱窜的女子。

　　场面一时间十分混乱，顾朝朝心知继续躲下去，要不了多久还是会被发现，想要活命只能趁现在搏一搏，否则等场面控制住了，她就走不了了。

　　思及此，她深吸一口气，仗着身板消瘦从门后溜出来，正要往外跑时，一个眼尖的太监瞧见了，当即高喝一声站住。

　　顾朝朝当然不会站住，闻言立刻撒丫子就跑，后面顿时有太监出来追。顾朝朝心脏都快被吓出来了，拼尽全力往前跑，身上的粉色纱裙如同蝴蝶羽翼一般飞舞。

　　她在宫里生活过五年，对这里的每一条小路都十分熟悉，很快就将那些人甩在了身后。她却仍然不放心，一边往前跑一边回头看，最后一次看的时候太过认真，结果再回头直接撞到一堵人墙。

　　当脑门磕到对方的胸膛，她顿时因为惯性摔坐在地上，生理性的泪水也溢满了眼眶。

　　顾朝朝闷哼一声捂着脑门抬头，却在对上一双黑眸后彻底愣住。

　　她这是……刚出狼窝就遇到了狼？

　　沈暮深如此痛恨那些模仿辰妃的人，此刻见到她会如何，杀了她？折磨她？还是毁去她的容貌，折断她的脖子？

　　顾朝朝觉得以原文男主的人设，这些都做得出来，而以她和沈暮深认识五年的经验……好吧，他也确实能做得出来。

　　顾朝朝顿时一阵绝望，正思索该如何活命时，一直定定看着她的沈暮深突然哑声开口：“娘娘……”

　　顾朝朝一震，怔愣地看向他：“你……认出我了？”

　　沈暮深俯身将她扶起，再开口眼圈已经红了：“娘娘就算化成灰，奴才都认得。”

　　顾朝朝怔怔与他对视，悬了一整日的心突然放下了，她倏然笑了，又有点心酸：“为何如此笃定，你遇见那么多骗子，就不怕我也是骗子？不怕我是冒充？再说你就不觉得奇怪，为何我当初明明已经死了，如今却又回来了？”

　　沈暮深克制地用眼神描绘她的眉眼，许久才扬起唇角：“我家娘娘是九天之上的仙女，是慈悲为怀的菩萨，有慧根，有灵性，生与死又如何能阻挡您。”

　　顾朝朝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盯着他看了许久后失笑：“不错，我回来了。”

　　沈暮深喉结动了动，许久抬手将她拥入怀中。

　　顾朝朝先是一愣，接着还给他一个家人之间久别重逢的拥抱。




197.  第 197 章   重逢

　　跟着沈暮深回住处时, 顾朝朝又想起那些四处逃窜的女子，连忙拉了拉沈暮深的袖子：“暮深。”

　　沈暮深回头看她一眼，便懂了：“奴才会叫人留下她们性命, 逐出宫去。”

　　“那你快点, 再迟她们就死了。”顾朝朝眉头紧锁。不过是模仿她试图走个捷径，实在算不上什么大错。

　　沈暮深见她着急, 便低声安抚：“来得及的，宫中鸩杀诸多讲究，至少还要半个时辰才到行刑的时间，你先随奴才回去，奴才再叫人去救下她们。”

　　顾朝朝闻言, 便赶紧跟着他走了。

　　沈暮深扬了扬唇，垂着眼眸带她回了住处，一踏进院子便叫了个小太监来。

　　“吩咐下去, 留那些假冒伪劣者一条性命, 逐出宫去。”他缓缓开口。

　　小太监一愣, 一抬头对上沈暮深沉静的眼眸后, 心中便有了计较：“是。”

　　小太监答应后便匆匆离开了, 沈暮深这才看向顾朝朝：“已经解决了。”

　　顾朝朝闻言便也不再操心, 而是四处打量他的房间。

　　沈暮深是偌大宫廷中唯一一个没有净身的太监，他的寝房便是机密要地，白天黑夜都承载着他最大的秘密，任何人不得进出。当年有人误闯, 尽管屋子里什么破绽都没有, 依然被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处死。

　　然而现在，顾朝朝可以随处走动，好奇地摸摸看看, 他却像被顺毛的野兽，只有视线紧随其后，却没有半点戒备。

　　“你这屋子可真大，”顾朝朝笑着回头，恰好对上他的视线，“瞧着比凤禧宫的主寝都大。”

　　沈暮深扬唇：“底下人会巴结，将两个并排的屋子打成一个，这才显得大些。”

　　“装饰也好，哪哪都好。”顾朝朝说着，拿起一个玉摆件把玩。

　　沈暮深走上前去，看了眼她纤细的手指：“娘娘若是喜欢，就暂时住下吧。”

　　“我？住这里？”顾朝朝睁大眼睛，“那怎么行，我是秀女，住你这儿会给你惹麻烦的。”

　　“不会，奴才能处理。”沈暮深定定看着她。

　　顾朝朝失笑：“暮深权势如今这般大吗？”

　　沈暮深却笑不出来：“至少能护住娘娘了。”

　　知道他还介意当年自己被刺杀一事，顾朝朝叹了声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我日后也会小心，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沈暮深垂下眼眸不语。

　　顾朝朝笑了笑活跃气氛：“还有，你也别叫我娘娘了，更别在我面前自称奴才，我如今不过是个小小秀女，叫旁人听见了不好。”

　　“娘娘永远是奴才的主子。”沈暮深认真道。

　　顾朝朝无奈：“暮深。”

　　“……好。”她一叫他的名字，他便只想都依她。

　　两人倏然无话，顾朝朝这才多看他两眼。

　　二十七岁的他瞧着成熟许多，轮廓眉眼愈发分明，眼神更加沉稳，一张脸却如瓷器一般细腻，明明是个正常男人，却连胡茬都没有，一张脸干净得像剥了皮的鸡蛋。

　　她心头一动，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下颌。

　　沈暮深喉结瞬间动了一动，面上却不显露半分：“有什么问题吗？”

　　“就是觉着你皮肤极好，可是用什么药物了？”顾朝朝收回手。

　　沈暮深扬了一下唇角：“嗯，用了些药，对身体无碍。”

　　“你将药拿来我瞧瞧。”顾朝朝还是不放心。

　　沈暮深这回总算笑了：“将药拿给娘娘……给你，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也要看。”顾朝朝没好气地横他一眼。

　　沈暮深只好转身走到墙边，当着她的面打开一处暗格，取了一个小瓷瓶出来。

　　“藏得这么紧啊。”顾朝朝打趣。

　　“小心为上嘛。”沈暮深说完，将瓷瓶递给她。

　　顾朝朝打开嗅了嗅，还学着他的样子倒出一点观察，认真的模样仿佛她真懂这些。沈暮深始终带着笑意看她，直到她突然将手心那点药倒进嘴里，才瞬间皱起眉头：“娘娘！”

　　“都说别叫我娘娘……苦！”顾朝朝脸色一变。

　　沈暮深赶紧倒了杯茶递给她。因为没人敢进他的屋子，所以桌上的茶常年都是冷的，也正好方便了顾朝朝漱口。

　　看着她漱了好几次才停下，沈暮深十分无奈：“怎么什么都吃。”

　　“若不尝尝，如何知道这药是否对身子有害？”顾朝朝也理直气壮。她的确不懂草药，却知道若这药有害，沈暮深绝不会让她入口，即便入口了也会赶紧带她看太医，而不是只让漱口这么简单。

　　“你就知道我拿你没办法。”沈暮深自然也知道她为什么要尝。

　　顾朝朝笑笑，又在屋里转悠起来。沈暮深跟在她身后，沉默许久后还是开口了：“娘娘，你想出宫吗？”

　　顾朝朝一愣。

　　沈暮深嗓子发紧，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却还是艰难开口：“我会叫人将你的名字划去，你且住在这儿，过几日我送你出宫。”

　　顾朝朝脚步一停：“为什么要出宫？”

　　“你不喜欢这里。”沈暮深回答得笃定，是他许多年前就已经看出的事实。

　　顾朝朝顿了顿：“可是你在这儿。”

　　沈暮深微微一怔。

　　“你在这儿，我又能去哪？”顾朝朝无奈地看着他。

　　沈暮深定定与她对视许久，悬着的心脏倏然落了下来：“那便留下，我会保护你。”

　　顾朝朝笑笑，想了一下后开口：“我不想再做什么妃嫔皇后之类的，可否让我做个宫女，最好是什么事都不用管的，只需要待在你身边那种。”

　　她好歹也做过后宫之主，亲自照看大的孩子如今又权倾朝野，她觉得这点要求自己还是能提的。

　　果然，沈暮深点了点头：“自然可以，只是会委屈了你。”

　　“再去应付那个糟老头子，那才叫委屈，”顾朝朝啧了一声，“我如今可没有岁月保护，不能确保他会不会对我起色心。”

　　沈暮深闻言看向她光洁的脸颊，静了静后颔首：“知道了。”

　　沈暮深办事效率极高，说完之后便让顾朝朝先在房中等着，自己则去了掌管秀女档案的嬷嬷那里。

　　半个时辰后，所有事都处理妥当，他拿着从内务府要来的新衣裳，急匆匆地往住处走。自从顾朝朝离世，他还是第一次在外头表现出自己的急切，他却毫不在乎，一心只想往宫里走。

　　“我回来了。”一只脚刚迈进门，他便忍不住开口了。

　　然而无人答话。

　　沈暮深脸色一变，直接冲进了屋里，下一瞬便看到她躺在自己的床上，正蹙着眉头睡得极香。

　　沈暮深猛然松了口气，浑身的力量像被抽走了一般。他独自静站许久，才默默走上前去，小心为她盖上了被子。

　　房间里一片静谧，点着一寸十金的昂贵香料。

　　他站在床边，在宁神静气的味道里用视线描绘她的眉眼。不知不觉已经九年，他们九年未见了，这些年他独自在风口浪尖行走，要说对她多么思念，似乎也没有，只是每次闭上眼睛，总想起她倒在血泊之中的样子，想起自己踏出凤禧宫前，无意间对上的那双阴冷眼眸。

　　沈暮深盯着顾朝朝的脸，终于俯身上前，抬起手指轻触她微皱的眉头。

　　睡梦中的顾朝朝察觉到他指尖凉意，不由得轻哼一声，沈暮深如触电一般猛地收回手，不自然地捻了捻手指。

　　顾朝朝一直睡到快子时才醒，睁开眼睛后，就看到沈暮深坐在脚踏上，趴在床边睡得正香。

　　顾朝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无奈：“怎么连睡觉都皱着眉头。”

　　说着话，她伸手抚平他的眉宇，熟睡的沈暮深动了动，下一瞬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吵醒你了？”她眨了眨眼问。

　　沈暮深盯着她看了片刻，确定不是梦后坐起身：“没有，本就没睡熟，你怎么这个时候醒了？”

　　“饿了。”顾朝朝眼巴巴地看着他。

　　沈暮深失笑，叫人去小厨房做了些吃食送来。

　　顾朝朝从穿过来到现在，还一口饭没吃上，这会儿看到刚做出的新鲜饭菜，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沈暮深看着她埋头吃饭，便站在一旁拿着筷子为她夹菜。

　　“你晚上也没用膳吧，别只顾着我。”顾朝朝看他一眼。

　　沈暮深扬了扬唇：“我不饿。”

　　她不理会，直接夹了个肉丸递到他嘴边：“啊——”

　　沈暮深笑了，张嘴将肉丸咬住，顾朝朝这才满意，强行将他拉到椅子上坐下：“都说了，我如今已经不是什么皇后娘娘，你没必要守着主子奴才的那一套。”

　　“我服侍你是应该的。”沈暮深声线温柔。

　　顾朝朝斜他一眼：“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你若再这样，我可就不住这儿了。”

　　她如今无权无势，除了这里哪也去不了，所以这句威胁如若无物，沈暮深偏偏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改的。”

　　顾朝朝这才满意，主动帮他摆好了碗筷。

　　两个人用完膳，顾朝朝便扭头往床上一倒，躺着不动了。

　　“出去消消食。”沈暮深劝道。

　　顾朝朝懒洋洋地看他一眼：“明日吧，我今天太累了。”

　　想到她今天又是被抓又是逃跑的，沈暮深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不动。

　　顾朝朝闭上眼假寐片刻，重新睁开眼睛发现他还站在原地，沉默一瞬后问：“还有事吗？”

　　沈暮深喉结动了动，一双黑眸定定看着她：“我想留下。”

　　顾朝朝愣了愣，随即坐了起来：“那我去偏房吧。”反正宫里就房子最多。

　　沈暮深轻抿薄唇，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顾朝朝懂了，无奈：“这屋里就只有一张床。”

　　“我可以睡地上。”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头疼：“你这是何必……”

　　“娘娘，”沈暮深唤了她一声，随即想起她的叮嘱，于是静了静后重新开口，“朝朝。”

　　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简单的两个字，他却说得十分别扭。

　　不光他说得别扭，顾朝朝听得也别扭，但两人都很好地掩饰了这种不自然。

　　“朝朝，”他又叫了她一声，“我怕你会走。”

　　“我已经回来了，又怎么会走？”顾朝朝无奈地笑。

　　沈暮深却执拗地站在原地。

　　终于，还是顾朝朝败下阵来：“多铺两床被子，地上凉。”

　　得了她的允许，沈暮深总算高兴了，立刻去衣柜里将所有被子都取了出来，然后抱着一路往门口走。

　　顾朝朝看出他的打算，连忙叫住他：“不行！”

　　沈暮深蹙眉回头：“你反悔了？”

　　“……不是反悔，是门口有风，你夜间会冷的，”这人得多怕她离开，顾朝朝哭笑不得，“你过来点，别守在那儿。”

　　沈暮深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朝她走来，在床边将被褥放下。

　　顾朝朝松了口气，重新放松地躺好，沈暮深铺好被子后将灯吹熄，屋子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两个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躺在地上，却都没什么睡意，只是安静地听着对方呼吸。

　　许久，顾朝朝开口询问：“暮深，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沈暮深侧目，视线穿过黑暗落在床帏上，好一会儿才说：“不好。”

　　顾朝朝虽然看过原文，却还是心存侥幸，期望自己出现的那五年，能改变他在原文中的凄苦，可此刻听到他的回答，还是心头一颤。

　　“你不在，我过得很不好。”沈暮深继续盯着床帏看。他不该说实话，不该让她难过，可久别重逢，他不想假装自己一切如常。

　　顾朝朝果然难过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死的。”

　　沈暮深闻言，唇角翘起一点弧度：“傻不傻，谁愿意死呢？”

　　“好在都过去了，我以后会陪着你。”顾朝朝低声安慰。

　　沈暮深轻轻应了一声：“对，都过去了。”

　　顾朝朝翻个身，看向地上的他，想起原文中那场刺杀，她斟酌片刻后开口：“暮深，你知道我能预测将来吧，我这次又梦到……”

　　“不许说！”沈暮深猛地坐起来，在她话说完之前严厉呵斥。

　　顾朝朝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好半天都没敢开口。

　　沈暮深呼吸剧烈，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

　　“朝朝，别说这些，”他听到自己用极为冷静的声音说，“泄露天机容易招来灾祸。”

　　顾朝朝没想到是这个原因，顿时哭笑不得：“你何时变得这样迷信……”

　　话没说完，就在黑暗中对上了他漆黑的眼眸。

　　如今的沈暮深已今非昔比，气势足到一个眼神就能让她认怂：“那我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沈暮深听完她的保证，才意识到自己太凶了，静了静后哑声开口：“朝朝，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我知道。”顾朝朝说完从床上探出大半身体，艰难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后才回去。

　　沈暮深摸摸额头，不由得笑了一声。

　　房间里再次静了下来，顾朝朝在床上滚了两圈很快就睡了，倒是沈暮深迟迟没有睡意，时不时都要起身看一眼熟睡的她，一直到天亮才勉强睡去。

　　虽然睡去，可睡的也不踏实，断断续续地做了十几个梦，他才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看向床铺。

　　上头空空如也，仿佛从未有人睡过。

　　沈暮深猛地起身，赤着脚便往外跑，却在即将跑出门时与顾朝朝撞了个满怀。

　　顾朝朝闷哼一声赶紧抱住他，这才没有被他撞飞。

　　“你跑什么？”她郁闷地捂着脑袋。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半晌扬了一下唇角，又成了不动声色的掌印大人：“无事，出门走走。”

　　“出门……都不穿鞋的？”顾朝朝挑眉。

　　沈暮深喉结动了动：“嗯，不怎么穿。”

　　嘴上这么说，却还是转身回去了。顾朝朝看着他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听着身后的笑声，沈暮深难得生出一分窘迫，却也因此扬起了唇角。




198.  第 198 章   秘密

　　顾朝朝就此在沈暮深房中住了下来, 因为怕对他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所以这段时间她几乎白天都不出门，只有晚上偶尔跟沈暮深出去透透气, 这还是在沈暮深提出邀请的前提下, 如果他不说，顾朝朝根本连门都不肯出。

　　尽管她如此低调, 宫里也都知道了掌印大人屋里有个女人的事，一时间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只是不敢传到沈暮深这里。顾朝朝更是无从得知了，整日一个人待在房里，吃吃糕点喝喝茶, 日子过得比做皇后时还舒坦。

　　因为她一个人在住处，沈暮深怕她无聊，这几日不再像以前一样只顾公事, 几乎每天一下值便急匆匆回去, 除去皇上召见, 几鲜少有人能瞧见他。跟着他做事的那几人近来也相当好过, 因为他每天都心情极好, 同他们说话时竟然有些和颜悦色。

　　那可是一向以严苛著称的掌印大人, 没想到竟也有这般好说话的时候。

　　又是一日黄昏，沈暮深已经到了下值时间，垂垂老矣的皇上却一直对着棋盘沉思，没有放他离开的意思。

　　沈暮深垂着眼眸等了许久, 见他还是不动, 于是抬眸看向下方伺候的小太监。

　　小太监急忙上前：“皇上，时候不早了，李贵妃还等着您呐。”

　　皇上神情微动, 许久才恍然：“天儿都黑了，是该过去了。”

　　“奴才送您。”沈暮深上前搀扶。

　　“叫旁人送朕就行，你回去吧，别以为朕没瞧出来，你从方才就一直心不在焉，”皇上斜了他一眼，“怎么，被你屋里那个宫女迷昏头了？”

　　沈暮深眼眸微动：“奴才该死。”

　　“行了，不过是找个对食，有什么该死不该死的，你且回去吧。”皇上说完，便叫人扶着自己离开了。

　　沈暮深跟在后头送到门口，待人走远后眼神倏然冷了下来：“来人。”

　　“掌印大人。”宫人连忙上前。

　　“查查是谁在皇上面前多嘴。”沈暮深冷声道。

　　那人连忙称是。

　　天色不知不觉已经黑透，还有几日便是八月十五，傍晚的风已经去了暑气，透出丝丝凉意。

　　沈暮深急匆匆往住处走，还未走到就远远看到窗上一片烛光。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浮躁了一天的心总算安定下来。

　　“这样不好，沈暮深，你该冷静才是。”他低声警告自己，调整好心情后才抬脚往屋里走。

　　正趴在床上看话本的顾朝朝听到门口传来动静，当即放下手中的书跳下床：“你回来啦。”

　　“慢点。”沈暮深反手将门关上，抬眸看向屋里的一切。

　　才短短几日的功夫，屋里添了梳妆台，添了许多软垫，桌上也总是摆放着糕点与果盘，被烛火一烘散发着家的味道。

　　满满当当的。沈暮深回神，又提醒一句：“日后下床别总用蹦的，仔细崴到脚。”

　　顾朝朝啧了一声：“我如今年轻力壮，蹦蹦跳跳没事的。”

　　“你从前也不老。”沈暮深扬唇。

　　顾朝朝失笑：“比你娘都大，还不老呢？”

　　沈暮深唇角的笑意顿时淡了下来。

　　顾朝朝见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立刻有些拘束地站定：“抱、抱歉。”虽然改变剧情后，他的父母过了几年好日子，但最后还是因为在边关时留下的旧疾，在前年双双离世。

　　她以为他不高兴，是因为她提起了他的父母。

　　沈暮深知道她误会了，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只是不喜她提及辈份，静了静后转移话题：“听服侍的人说，你还没用晚膳？”

　　顾朝朝轻呼一口气：“想等你回来一起吃。”

　　“日后不准这样了，”沈暮深走上前，为她整理有些散乱的头发，“我也并非次次都能及时回来。”

　　“我知道，你若晚回太久，我自己吃就是。”顾朝朝笑道。

　　沈暮深低低应了一声，同她一起到桌边坐下。

　　顾朝朝一整个白天都没说话，此刻看到他回来，话就不由自主地多了些。沈暮深知道她寂寞，却也没说让她多出去走走的话，一来是怕她再被人伤害，二来是他想要独占她的私心作祟，不想她被任何人瞧见。

　　他知道自己不该对她生出任何阴暗心思，可他偏偏控制不住，只好尽可能亲自回来陪她。

　　顾朝朝兀自说了半天话，才发现他只是安静倾听，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我话是不是太多了？”

　　“没有，我喜欢听。”沈暮深看向她。

　　顾朝朝叹了声气：“暮深，你别总这么纵着我。”

　　沈暮深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原来她还知道自己是纵着她的。

　　两人又闲聊片刻，直到沈暮深露出疲意，顾朝朝才提出休息。

　　沈暮深应了一声，便从柜子里拿出了被褥铺在地上。

　　自从第一天留在这里后，他便一直打地铺，随着天气转寒，铺在地上的被子越来越厚。顾朝朝上辈子睡了很久山洞，自然清楚那种从地心涌上来的凉意，是多少被子都隔不了的，因此十分不是滋味：“这样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要不我还是去偏房住吧。”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出呼啸的风声，顾朝朝打开窗户看一眼，发现突然变天了。

　　看样子是要降温的，顾朝朝蹙起眉头回到床边。

　　沈暮深的手一停。

　　顾朝朝见状忙道：“你看我都回来这么久了，肯定不会再离开，你不用担心的……要是实在担心，你可以每晚将我的门和窗子锁上，这样总能安心吧？”

　　沈暮深抬眸看向她。

　　短短九年，他的气势已今非昔比，如今的顾朝朝与他对视，竟然有些犯怂：“……实在不行，你叫人送张床来，老这样打地铺会生病的。”

　　“如今阖宫上下，都以为你是我的对食，”沈暮深不急不缓地说，“皇上也知晓你的存在了。”

　　顾朝朝愣了愣，猛然睁大了眼睛。

　　“若是分房睡，或是再添一张床，怕是会生出事端。”沈暮深见她眼底没有流露出厌恶，紧握的手逐渐放松。

　　顾朝朝怔怔看着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对他尴尬地笑了笑：“我还以为自己藏得够好……若大家都这样以为，那确实不好添床。”

　　“所以，睡吧。”沈暮深目露温柔。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想说什么又觉得怪异，纠结片刻后躺下了。

　　沈暮深看她一眼，确定她已经躺好，这才去吹熄了灯烛。

　　黑暗中，两道轻微的呼吸声隔着距离交错，安静地提醒对方自己还没睡着。窗外风声越来越大，屋里也越来越凉，顾朝朝躺在床上，都能感觉到凉意，不难想沈暮深现下是何感受。

　　许久，她还是忍不住开口了：“暮深。”

　　“嗯？”

　　“要不你上来睡吧。”她小心开口。

　　沈暮深一怔，双手死死攥住被子，声音却一如既往的淡定：“我不冷。”

　　“真的不冷吗？”顾朝朝迟疑地问。

　　沈暮深应了一声：“不冷。”

　　顾朝朝还是担心，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沈暮深无奈，只好重新点了灯，叫人去将地龙烧起来。

　　“……才八月份，烧地龙是不是太早了些。”顾朝朝眨了眨眼睛。

　　沈暮深失笑：“若是不烧，怕是您今晚都睡不着了。”

　　顾朝朝跟着笑：“也是，那就烧吧，今日降温按特例处理，待明日天气转暖了，将地龙灭了就是。”

　　“睡吧。”沈暮深说着话，又将烛火灭了。

　　顾朝朝静静躺在床上，直到感觉到屋里暖和起来，才默默闭上了眼睛。

　　翌日一早，天气果然重新暖和起来，好像昨夜的寒风只是一场梦境。

　　顾朝朝醒来时，沈暮深已经离开，她静坐片刻，这才起身洗漱。

　　用过早膳后，她看着目不斜视端着碗筷准备离开的小太监，突然间问了一句：“今日初几了？”

　　小太监吓得一抖，连忙回答：“回姑娘的话，八月初十了。”

　　还有五天就是沈暮深生辰，而两个半月后，就是他遇刺的时间。顾朝朝心中有了计较，应了一声便让他先离开了。

　　自从那次她想告诉沈暮深将来遇刺之事、却被沈暮深严厉制止后，她便一直没有再提这件事，眼看着遇刺的时间越来越近，似乎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

　　顾朝朝想起沈暮深抗拒听到这些的样子，不由得一阵头疼。

　　沈暮深的生辰在中秋，每年中秋宫里都要设宴，所以注定他没办法轻轻松松过生辰，如今距离那日还有四五天，他便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他整天早出晚归，顾朝朝也没闲着，整日在司礼监的小厨房里研究菜色，一忙就是一整天。沈暮深忙里偷闲时，会叫来她身边服侍的人询问，得知她整天窝在厨房后，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告诉她别太累。”他叮嘱道。

　　宫人急忙答应。

　　沈暮深想了想，又补充：“别打着我的名义提醒，且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宫人应了一声，不小心瞥见他的脸，看到他眼底的笑意后暗暗心惊。

　　宫人走后，又一个小太监来了，沈暮深看到他神色瞬间淡了下来：“如何？”

　　“回大人的话，已经查出来了，顾姑娘的存在，是、是李贵妃同皇上说的。”李贵妃便是当初那个靠着模仿顾朝朝，被皇上看中一步登天的人。

　　沈暮深面无表情：“只有她说过？”

　　“咱们的人是万万不敢同皇上乱嚼舌根的，那些宫女就不必说了，奴才查了三遍，只查到李贵妃一人。”小太监毕恭毕敬。

　　沈暮深垂下眼眸，看向桌案上的批红。

　　地上的光影逐渐移动，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开口：“李贵妃偷走的荣华富贵，如今也该还了。”当初是他厌恶动不动从皇上口中听到顾朝朝的名字，这才留下这个女人，若是她老实本分，他倒不介意给她一个善终，可惜了……

　　小太监明白他的意思，当即退下了。

　　两日后，李贵妃悬梁自缢。

　　宫妃自尽是大罪，尤其还在中秋前，皇上盛怒，当即将李贵妃父兄打入大牢，其三族家眷尽数贬出京城，这些年靠着李贵妃没少风光的李家，一瞬间大厦倾塌。

　　而这些，不过是因为她在床榻之上的一句闲聊。

　　这件事之后便是中秋，皇上先前怒火攻心，又与其他宫妃厮混两日，这日参宴时精神不振，饮了两杯酒便乏累不堪，匆匆离席了。

　　皇上一走，沈暮深也跟着离开，却没有同他一起去后宫，而是脚下一转回了司礼监。

　　窗子上的烛光依然温暖明亮，顾朝朝正端着一个盘子往屋里跑，看到他后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沈暮深三步并两步，冲上去接过盘子：“皇上身子不适，提前散席了。”

　　“……可我还没准备好。”顾朝朝无语。

　　沈暮深失笑，随她一起进屋，便看到桌上已经摆了两道菜。

　　“我做的，如何？”顾朝朝邀功。

　　沈暮深点头：“朝朝真厉害，竟然连菜都会做。”这段时间，他叫她的名字愈发顺嘴了。

　　“少来，你敢说自己之前不知道？”顾朝朝轻嗤一声。

　　沈暮深笑而不语，将手中的盘子放到桌上：“不是说还没准备好？”

　　“对，还有一道菜没炒。”顾朝朝说着，急匆匆跑回厨房。

　　虽然知道她这几日一直在钻研菜色，做几个菜应该是没问题的，可沈暮深还是不放心，见她走了连忙跟了过去。

　　“你给我添些柴。”顾朝朝指挥他。

　　沈暮深当即挽起袖子在灶台前蹲下，按照她的吩咐添柴火。

　　小厨房没有门窗，屋里的一切外头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宫人们看得平日高高在上的掌印大人，此刻乖顺地蹲在灶火前打下手，一时间都惊得眼珠子要掉出来，没敢多看便匆匆离开了。

　　沈暮深唇角始终噙着笑，添完柴火后又帮忙切辣椒。他从未做过这些，切出来的辣椒粗细不一，顾朝朝看了直嫌弃：“还以为你什么事都能做得极好，看来是我高估你了。”

　　“我从未学过，自然生疏，若是多练些时日，定能切得好一些。”沈暮深看向她。

　　顾朝朝啧了一声：“那可未必，学做菜是要靠天赋的。”

　　说罢，她从沈暮深手中抢过菜刀：“还是我来切吧，你太慢了。”

　　然而她切得也不怎么熟练。

　　沈暮深简直看得心惊胆战，正要说他来就好，顾朝朝就痛呼一声丢掉了刀。

　　“怎么了？”他脸色一变。

　　顾朝朝脸都扭曲了：“切、切到了。”

　　沈暮深立刻将她手抓起来，看到只有一道小伤口后松一口气，接着就看到顾朝朝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辣椒……疼！”伤口本身不怎么疼，可辣椒沾上面可就不一样了！顾朝朝只觉得手指火辣辣的，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沈暮深面色凝重，听到她说辣后想也不想地将她的手指含进嘴里。

　　指尖勾到湿热的唇舌后，顾朝朝先是一愣，接着便感觉手指被轻舔一下。柔软潮湿的感觉让她猛地睁大眼睛，眼底清晰地倒映出沈暮深的脸。

　　沈暮深本来只是想清理她指尖的辣意，可对上她茫然失措的眼睛后，眼神倏然暗了下来。

　　两个人倏然沉默，若非灶台里的火还在噼里啪啦地跳动，顾朝朝有一瞬间以为，这个世界已经静止。




199.  第 199 章   我说

　　气氛好像突然变得浓稠。

　　顾朝朝僵站片刻, 默默将手指抽了回来，指尖从他口中脱离时的湿热触感，仿佛无限延长了抽出的时间。

　　许久, 她终于彻底脱离, 扯起唇角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还疼吗？”沈暮深面色如常。

　　顾朝朝看一眼手指上的小伤口：“不疼了。”

　　沈暮深应了一声，扭头看向桌上的辣椒：“这个菜我来炒吧。”

　　话题过度得太自然, 顾朝朝顿时松了口气：“你又不会，我来就好。”

　　说完又要去拿刀，沈暮深却直接制止了。

　　顾朝朝无奈，只好指挥他炒最后一个菜。沈暮深按照她的指挥一步一步做，虽然生疏了些, 但也没出什么大的纰漏，一刻钟之后，两人便端着菜进屋了。

　　“噔噔！这便是我送你的二十七岁生辰礼。”顾朝朝笑盈盈地站在桌前, 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油烟味。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谢谢, 我很喜欢。”

　　“快坐下吧, 都要凉了。”顾朝朝催促。

　　沈暮深应了一声拿起筷子, 在她期待的眼神下将每道菜都尝了一遍, 最后点头：“好吃。”

　　“不管我做什么, 你都说好吃。”顾朝朝斜了他一眼。

　　沈暮深笑了笑，没有否认。

　　两人闲聊片刻，顾朝朝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木盒：“这也是礼物之一。”

　　“还有礼物？”沈暮深这次是真的惊讶了，毕竟服侍她的人并未提起过。

　　顾朝朝看到他的表情颇为得意：“我故意瞒着的。”

　　沈暮深笑着将盒子接过, 打开一看, 是一条穗子。

　　“虽然做的不太好，可跟你身上那条比，好歹还是能看的, ”顾朝朝说着，看向他腰间玉佩，“这么好的玉，总用一条旧穗子像什么话。”

　　沈暮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玉佩上的穗子早已经毛楞，还有一些地方挑线了，不论是与玉佩还是与衣袍，都显得格格不入。

　　“这穗子，是玉佩上原本就有的，我就一直没换过。”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啧了一声：“当初送你玉佩时，我倒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喜欢，早知道就找一块更好的给你了。”

　　“这块就很好。”沈暮深说着，将戴了九年的玉佩从身上取下，递到顾朝朝面前，“朝朝为我换上。”

　　顾朝朝笑着接过，解下玉佩上的穗子后，将自己打的系在上头，然后转头就要将旧的丢掉。

　　沈暮深连忙夺走：“何必丢了。”

　　“留着也没用啊。”顾朝朝茫然。

　　沈暮深抿了抿唇：“我想留着。”

　　他都这么说了，顾朝朝便也没有再坚持，与他一边说话一边用膳，等晚饭吃得差不多时，也到了该说正事的时候了。

　　顾朝朝小心打量一眼他的表情，确定他此刻心情极好后，便慢吞吞开口：“暮深。”

　　“嗯？”沈暮深抬头。

　　“十一月初二，你会被刺杀，一定要万分小心。”顾朝朝把憋了一晚上的话快速说出来。

　　沈暮深脸上闪过明显的怔愣，反应过来后脸色瞬间黑了下来：“我都说了不准……”

　　“我知道，不准泄露天机嘛，我保证是最后一次，以后绝对不会了。”顾朝朝忙发誓。

　　沈暮深却不听，冷着脸转身就走，顾朝朝连忙跟上：“你做什么去？”

　　“配一副无畏散，忘了今晚的事。”沈暮深面无表情。

　　顾朝朝同他认识这么久，一些药方名字还是知道的，听到他说无畏散，顿时睁大眼睛：“那不是吃多了会叫人失心疯的药吗？”

　　“分量合适，只会忘却一些记忆，”沈暮深脚步不停，“只要我忘了，便不算你泄露天机。”

　　顾朝朝急了：“你如何知道分量合不合适？你不准去！”

　　沈暮深非但不听，反而加快了速度。

　　眼看着他要出院子了，顾朝朝当即恼了：“沈暮深，给我停下！”

　　沈暮深还是往外走。

　　“给本宫停下！”顾朝朝第一次在他面前，以本宫自称。

　　沈暮深猛地停下脚步，许久才转身看向她，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你现在，不是皇后。”

　　“你也知道我不是皇后？”顾朝朝板着脸走到他面前，“我现在唯一的身份，是你沈暮深的对食，你若执意忘了被刺杀的事，半点不做准备，到时候万一死了，你说我会处于何等境地？”

　　沈暮深垂着眼眸不肯看她。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再说我当初的死，和泄露天机根本没有关系，你若因为担心我会死，便将这两件事强行按在一起，那才是大错特错。”

　　说罢，她放缓了语气，“更何况，我是为了你才回来的，你若死了，即便你那些仇家不动手，我也不会独活。”

　　沈暮深怔了怔，总算肯看向她了。

　　“所以你与其纠结什么天机不天机的，不如想办法长长久久的活下去，知道吗？”顾朝朝目光温柔，像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沈暮深定定与她对视，许久才垂下眼眸。  

　　顾朝朝知道这便是被说服了，笑着牵着他的手往屋里走，走到一半时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刚才嚷嚷这么大声，不会被人听到吧？”

　　“不会，院中无人。”沈暮深心不在焉地回答。每次他回到住处，那些服侍的人便会陆陆续续离开，现下他回来这么久了，那些人应该也都走了。

　　顾朝朝却不放心，从屋里探出头巡视一圈，确定外头没人后才松一口气。

　　“还有些饭菜，都吃完吧。”她看了眼桌子。

　　沈暮深低低应了一声，便在桌前坐下了，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用膳。

　　顾朝朝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惆怅开口：“我该等你生辰过后才再说的。”她光想着过生日高兴，他说不定没那么生气，却忘了一年才过一次生日，她不该破坏美好的一天。

　　听出她话里的歉疚，沈暮深抿了抿唇：“是我不对，你为我好，我却发脾气。”

　　“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顾朝朝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沈暮深：“……”

　　顾朝朝看到他的表情，没忍住乐了。

　　沈暮深也跟着笑了笑，只是心里的担忧却只增不减。

　　转眼到了休息时间，顾朝朝先一步去床上躺下，沈暮深也打好了地铺，等她躺好后吹熄了灯。

　　顾朝朝很快睡去，沈暮深却半点睡意都没有，安静躺在地上数她的呼吸。

　　或许是因为地铺太柔软，也可能因为环境太安静，他数了一会儿后也跟着困了。然而沈暮深却不肯睡，打起精神强撑着，每次克制不住地闭眼睛时，便死死掐住手心，靠疼痛让自己清醒。

　　就这样熬了一个晚上，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房中时，他起身看了眼床上的人。

　　没有消失。

　　他轻笑一声，去屏风后换了衣裳便去当值了，叫了一个宫女白天一直跟着顾朝朝，等到了晚上，又重复前一晚做的事。

　　反复几日后，顾朝朝只觉得沈暮深的气色越来越差，精神也越来越不好，偶尔同她说话的功夫都能睡着，像是累到了极致。

　　“朝堂近来如何？”又一次晚膳时间，看着沈暮深眼下越来越重的黑青，她蹙起眉头问。

　　沈暮深抬眸看向她：“没什么事，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无聊么，想听你说说外面的事。”顾朝朝轻笑，心底却愈发疑惑，朝堂无事，他也每日按时下值，为何看起来这般疲累？

　　正走神时，沈暮深突然开口：“还要汤吗？”

　　顾朝朝回神，看了眼不知何时被自己喝空的碗，不由得笑了一声：“今日的汤很鲜美，便忍不住多喝两口。”

　　沈暮深扬唇，从她手中接过空碗盛汤。

　　顾朝朝眼尖，瞬间就看到了他右手心里的掐痕，当即攥住了他的手腕：“你的手怎么了？”

　　沈暮深一顿，不动声色地从她的桎梏中挣开：“无事，不小心碰到了。”

　　“胡说，根本不是碰到的，”顾朝朝蹙着眉头，再次将他的手拽过来，看到深浅不一的痕迹后顿时心疼，“为何掐指自己？”

　　沈暮深抿唇不语。

　　顾朝朝却不肯让他轻易糊弄过去：“还有，为何你近来越来越疲累？”

　　沈暮深还是不说话。

　　顾朝朝见状顿时恼了，直接就站了起来：“沈暮深！你说不说！”

　　话没说完，几个宫人便进来送糕点了，听到顾朝朝连名带姓地呵斥掌印，顿时吓得直接跪下。

　　顾朝朝也没想到这时会突然有人来，一时间骑虎难下，继续发作吧，怕在这么多人跟前下了他的面子，有损他掌印大人的威严，可不发作吧……哪有脾气发到一半就停下的，未免也太窝囊了。

　　她蹙着眉头正为难时，平日只手遮天权势滔天的掌印大人突然抓住了她的手，放缓了声音哄人：“你别生气，我说。”

　　顾朝朝：“……”




200.  第 200 章   看破

　　沈暮深话音未落, 跪着的众人便已经惊呆了。

　　为了给他留点面子，顾朝朝只能先叫众人下去，接着才板着脸坐下：“说吧。”

　　沈暮深眼眸微动, 片刻后才开口：“我怕你会突然消失。”

　　顾朝朝：“？”

　　“怕你……遭天谴。”沈暮深说着, 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她倒在血泊中的画面，抓着她的手不自觉收紧。

　　顾朝朝痛得眉头微蹙, 却没有挣脱他的桎梏，静了静后无奈开口：“遭什么天谴，我都说了，上一世只是意外，跟泄露天机无关, 还有……沈暮深，你看看我。”

　　她说着，突然凑上前去。

　　沈暮深看着她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 另一只扶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袍, 直到她停下才略微放松。她靠得太近了, 近到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沈暮深下意识屏住气息, 生怕呼吸交错, 自己会冒犯了她。

　　“你看看我，沈暮深。”她又一次开口。

　　“看……见了。”沈暮深答得艰难。眼前这张脸年轻、美貌，皮肤吹弹可破，唇角也没有了岁月的痕迹, 可眼睛却和从前一样, 纯粹、明亮，即便时光往复，也没有任何变化。

　　“我现在, 是个大活人，”顾朝朝看着他漆黑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说，“我已经回来了，是不会突然消失的。”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许久，放在膝盖上的手突然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摸摸她的脸。但这种想法一闪而过，很快便被他刻意忽略了。

　　顾朝朝直起身，抬手敲了一下他的额头：“睡吧。”

　　“……好。”

　　沈暮深机械起身，叫人将屋里收拾妥当后便反锁房门，接着便去柜子里拿出铺盖。正准备铺床时，顾朝朝突然搬开了床边脚踏：“你今晚来这里睡吧。”

　　沈暮深顿了一下抬头。

　　顾朝朝笑着扬扬手中衣带，沈暮深不明所以，刚想问她要做什么，她便上前用衣带一头绑住了他的手腕。

　　沈暮深：“……”

　　一刻钟后，顾朝朝靠近床边的那只手随意垂着，上头系着的衣带顺着床边垂落，最下方的一头系在沈暮深的手上。衣带不足两米，床上的顾朝朝随意动一下，床下的沈暮深便能感觉到手腕有牵扯，而顾朝朝睡着之后偏偏不怎么老实，一会儿的功夫不知动了多少下。

　　正常人动不动被扯一下，必然会被干扰睡眠，沈暮深偏偏与他们不同，感受着手腕处传来的牵扯感，反而睡得更熟。

　　他这些日子晚上不睡，白天偶尔短暂地眯一会儿，也没有真正熟睡过，身体和精神都已经撑到了极致，这回好不容易踏实入睡，直睡得昏天暗地，连梦都没做一个，等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翌日晌午了。

　　他睁开眼睛，就看到顾朝朝趴在床上，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睡得好吗？”她噙着笑问。

　　沈暮深刚要开口，便感觉到被子下有些不对，他不自然地屈起膝盖，将被子拱了起来：“怎么没叫我？”

　　“你睡得这样香，我怎么好意思叫你，别担心，皇上那边没有召见你。”顾朝朝懒洋洋地同他说话。

　　沈暮深坐起来，看向两人手上的衣带：“你一直在等我？”

　　“那倒没有，我趁你熟睡悄悄解开衣带，去了一趟厕所，”顾朝朝笑着回答，“你看，我就算解开衣带，不也没有消失？”

　　沈暮深垂眸看着两人手腕上相似的绳结，眼底一片温柔。 

　　“快起床吧，为了等你一起用膳，我早饭都没吃。”顾朝朝说着就解开衣带从床上下来了，一边披衣服一边往桌前走，结果快走到时才发现他没跟上，不由得回头看向他，“暮深？”

　　“……你先吃，我还未彻底清醒，先缓缓。”沈暮深不敢看她。

　　顾朝朝叹了声气：“行吧，你再缓缓神。”说罢，便自顾自坐下用膳了。

　　沈暮深盖着被子躺了许久，直到身下感觉削减，他这才长舒一口气起身。

　　两个人绑在一起睡了几日，顾朝朝见沈暮深睡得还算踏实，便想着以后就这么睡了，结果没过多久，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她就忍不住把沈暮深叫起来了。

　　“……快、快解开，我要如厕。”顾朝朝将手上的死结递到他面前，涨红了一张脸求他帮忙。她已经解了许久，要不是实在憋不住了，也不会把人叫醒。

　　沈暮深愣了愣，赶紧帮她解衣带，可惜平日一扯就开的衣带，今日不知怎的格外难解，他沉默一瞬后直接找了把匕首，从她手腕处将衣带割开。

　　顾朝朝恢复自由，一溜烟地跑了出去，沈暮深沉默许久，捏了捏鼻梁倏然笑了。

　　顾朝朝回来时，就看到他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睡了。她默默松了口气，还是觉得丢脸，于是轻手轻脚地爬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结结实实。

　　床下本已经熟睡的沈暮深，黑暗中默默扬起了唇角。

　　第二天晚上临睡前，顾朝朝又找了一条新的衣带。

　　沈暮深看到她拿着衣带，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不要了。”

　　“嗯？”顾朝朝茫然抬头。

　　“绑着睡不舒服。”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不绑的话……你能睡得着吗？”

　　“睡得着，”沈暮深说完见她还在迟疑，于是又加了一句，“其实昨晚你睡着后，我也解开过，能睡着。”

　　“真的吗？”顾朝朝看到他点头，顿时欢呼一声倒在床上，滚了两圈后才躺平，“还是这样舒服啊。”

　　沈暮深笑了一声，起身将蜡烛熄灭了。

　　中秋之后，天气便渐渐转寒了。

　　皇上又病了两场，身子愈发羸弱，连看奏折都成了问题。自从身子愈发不好之后，他便迷上了求神拜佛，这回连续病了两次，更是早朝也不上了、奏折也不批了，将一切都交给沈暮深，自己则跑去了京郊的法远寺祈福。

　　顾朝朝听说这个消息后，赶紧告知沈暮深：“他这次回来后，便会在冬月初二那天在宫里办法会，届时文武百官、各家官眷都会前来，而那些刺客，便是混迹在他们当中进来的，所以你得阻止这场法会才行。”

　　因为这本是重生文，而重生之前的内容不多，对于刺客的描写也只有寥寥几笔，顾朝朝只知道是因为沈暮深树敌太多，却不知道刺客都是谁派来的，能给他提供的有效信息自然也不多。

　　沈暮深不喜欢她提起这些事，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知道了。”

　　“一定要阻止啊！”顾朝朝见他一副不上心的样子，顿时蹙起眉头。

　　沈暮深见状，便知道自己一味逃避，只会让她更加担心，从而说出更多讯息，于是沉默片刻后斟酌道：“皇上这几年格外痴迷佛道之事，只怕我三言两语，无法阻止这场法会。”

　　“那怎么办？”顾朝朝顿时更加忧虑。

　　沈暮深劝慰：“那日我会增派人手在宫门守着，所有官员除家眷外不得带任何随从，也会让人挨个搜查，保证他们不会带任何武器进来。”

　　顾朝朝还是不放心：“也要尽快查出是谁想杀你。”

　　那就太多了。沈暮深笑了笑：“嗯，我会的。”

　　顾朝朝这才抿了抿唇，担忧地看他一眼。

　　沈暮深转移话题：“不必再想这些，我陪你去园子里走走吧。”

　　顾朝朝打起精神，刚要点头，身下突然一股温热，她先是愣了愣，意识到什么后脸颊倏然红了。

　　因为做辰妃的时候绝经早，四十五之后大姨妈就没了，加上她重来这一次已经两个月了，大姨妈都没有来过，所以她把这件事忘了个干净，却没想到今日竟然毫无预兆地来了。

　　“怎么了？”沈暮深看出她表情不对，声音瞬间沉了下来。

　　顾朝朝一言难尽地看向他，不知该如何解释。

　　“哪里不舒服？”沈暮深薄唇抿起，透着一丝严厉。

　　“……没有不舒服。”顾朝朝纠结片刻，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沈暮深虽然只在她一个嫔妃身边伺候过，也从未经手这些事，可人在后宫待了这么多年，对女人的事还是清楚的，闻言瞬间便明白了。

　　“是我的失误，我竟将这件事给忘了。”他眼底是纯粹的懊恼。

　　顾朝朝见他没有因此窘迫或别扭，心里松了口气：“叫人送几条月事带来吧，我这会儿小腹便开始疼了，恐怕得换身衣裳歇着，不能陪你去园子里走走了。”

　　“这个时候，还提什么园子。”沈暮深将她扶坐下，便亲自去了一趟内务府，当着内务府众人的面索要月事带。

　　能在这里当差的宫人个个都是人精，看到他亲自前来要这些女人用的东西，惊讶之后赶紧将最好的几种都取了出来。

　　沈暮深不知该选哪种，索性都要了，拿着离开时想到什么，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伺候来月事的女人，可有什么讲究？”

　　众人：“……”您确定要用‘伺候’这个词吗？

　　沈暮深面无表情地扫了众人一眼，立刻得到了无数经验。

　　顾朝朝在屋里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人，小腹的坠痛感越来越明显，衣裙肯定也透了，整个人都十分不舒服。

　　等得无聊时，她拿起桌上茶壶倒了杯水，端起来刚要喝，沈暮深便进来了。

　　“……你可算回来了。”她无奈地叹了声气。

　　沈暮深看到她手里的杯子，立刻三步并两步走过来，直接将杯子夺走了：“水已经凉了，我叫人给你换一壶。”

　　说罢，便召人换了壶红糖水。

　　顾朝朝捧着他亲自倒的糖水小口小口地嘬，喝了半杯后便感觉疼痛缓解许多。沈暮深见她眉头总算不皱了，这才将手里的包袱交给她：“去换了吧。”

　　顾朝朝捧着大包袱有些茫然：“这什么？”

　　“都是月事带，我不知道你要用哪种，便都拿了些，你挑喜欢的用就是。”沈暮深说着，连人带包袱推到床前，又从柜子里给她拿了新的里衣，这才背过身去。

　　顾朝朝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犹豫一瞬后便低下头开始更衣。

　　沈暮深背对着她，能清楚地听到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唇角噙着笑意，直到她说‘好了’才回头，伸手去拿脏了的衣物。

　　顾朝朝赶紧制止：“不用你洗！”

　　“我不洗，让浣衣局拿走。”沈暮深见她不肯，便退了一步。

　　顾朝朝这才没有继续阻止，只是看到他拿着自己脏了的衣裳，微微有些不好意思。

　　沈暮深没有多说，将衣服送出去后，回来时拿着一个汤婆子，看到她已经躺下，便半跪在床边将手炉塞进被窝。

　　感觉到腹部传来的暖意时，顾朝朝侧身笑着看向他：“将来谁若能嫁我家暮深，那真是有福了。”

　　沈暮深神色淡淡：“你糊涂了，我是太监。”

　　“又不是真太监，将来有机会正名，还是能娶媳妇儿的。”月事来势汹汹，顾朝朝声音有些发虚，乍一听倒多了几分温柔。

　　沈暮深定定看了她许久，直到她因为他的眼神逐渐不安时，才对着她笑了笑：“我如今，已经有对食了。”

　　顾朝朝一愣，直到他要出门时才哭笑不得：“那怎么能一样。”

　　沈暮深回头看向她，眼底是克制隐秘的温柔。

　　顾朝朝对上他的视线突然心头一热，没等看清他眼底的情绪，他便已经转身离开。

　　来月事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小腹坠痛唯有躺在床上才好受一点，可躺得久了，势必会弄脏床单。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跟沈暮深同住有多尴尬——

　　尤其是万分小心，床单却还是弄脏时。

　　“你如何舒服就如何来，不必顾虑我。”沈暮深也察觉到了她的别扭，于是先一步开口。

　　顾朝朝闻言叹了声气：“你这么大一个男人站我跟前，我怎能不顾虑？”

　　沈暮深唇角浮起一点弧度：“我在你眼中，也是大男人了？”

　　顾朝朝想说当然，可对上他的视线时，突然心头一动。她还未来得及细究这突如其来的感觉，小腹便又是一阵疼痛，她顿时无力蜷紧身体，轻轻哼了一声。

　　沈暮深蹙了蹙眉，却也没办法帮她：“你且只管休息，床单弄脏就弄脏了，再洗就是。”

　　说罢，便将汤婆子塞到被子里，接着拿起一旁刚换下的脏床单离开了。

　　顾朝朝虚弱地看一眼他离开的方向，随即又因为小腹胀痛闭上了眼睛。

　　她这次月事来得汹涌，一连在床上躺了多日，等到身上彻底干净时，皇上也从寺里回来了。

　　如她所言，皇上一回来，便定下了冬月初二办法会的事。这些年来，他的精力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做太多事，法会一事自然还是交由沈暮深负责。

　　沈暮深再次忙碌起来，每日天不亮就走了，一直到深夜才回来。顾朝朝起初还强打精神等他回来，后来发现这样做只会让他分心后，便果断按时吃饭睡觉了，沈暮深第一次夜归没有灯火指路，心中多少有些惆怅，可进屋后瞧见她沉睡的侧颜，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他虽然不愿顾朝朝泄露太多天机，可但凡她说出的话，他都认真听进去了，这段时间皇宫守卫格外严格，以至于连皇上都听说了。

　　“不过是一场法会，何必如此兴师动众。”皇上将他叫到跟前，言语间皆是不满。

　　沈暮深垂着眼眸：“皇上近来身子不如从前，奴才怕有人会动不好的心思，所以才严加防范。”

　　皇上神色一动。

　　沈暮深看向他：“皇上，近来请您立太子的奏折越来越多了。”

　　“放肆！”皇上猛地将桌上东西扫到地上，又搬起周围东西开始砸，一边砸一边怒喝，“朕瞧着他们就是巴不得朕早点死，才会如此咄咄逼人！”

　　他脸色涨成了猪肝色，整个人都摇摇欲坠，沈暮深面色淡定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还是被四溅的碎瓷片伤到脖子，留下一条细细的伤口。

　　皇上发完火，这才看向他：“你说得对，防人之心不可无，就该查得严点，免得有人动不该动的心思。”

　　沈暮深垂下眼眸，脖子上的伤口顺着皮肤往下渗血。

　　皇上扫了他一眼：“你退下吧。”

　　“是。”沈暮深应了一声，直接转身离开。

　　两刻钟后，沈暮深坐在了自己的屋子里，赏赐随之而来。

　　顾朝朝等他接了东西关了门，才从屏风后出来：“他倒是会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

　　沈暮深扬了扬唇，随手将东西丢在桌上。顾朝朝更是看也不看，走到他跟前踮起脚，仔细打量他脖子上的伤。

　　因为要看伤口深不深，她不知不觉地就离得极近，呼吸出的风湿润又温柔，抚过他的脖颈时，沈暮深脖子上的汗毛都微微竖起了。

　　“伤口不算深，但还是要擦点药。”顾朝朝确定了情况便要往后退，结果因为两只脚踮了太久，小腿肚酸了都不知道，稍微退一步便腿脚一软。

　　沈暮深眼疾手快，立刻将她扶住，顾朝朝因为惯性直接撞进他怀里。

　　当脸颊埋进他的胸口，顾朝朝脑子空白一瞬，接着便听到了急促的心跳声。她回过神来连忙后退，对上沈暮深的眼睛时，从中窥见了一闪而过的克制。

　　“腿不舒服？”他语气平静。

　　顾朝朝怔怔看着他，在他问第二遍时猛地回神，这才咳了一声回答：“有点酸。”

　　沈暮深闻言，立刻搬了把凳子过来，顾朝朝道了声谢坐下，低着头轻轻捏着小腿肚，偶尔抬眸偷瞄，就会看到他安静地站在自己面前。

　　就像永远可靠的哨兵，寸步不离的守候与保护。

　　她抿了一下唇，将注意力集中在双腿上。

　　沈暮深这一日的忙里偷闲，是因为脖子上那条多出的伤口，等伤口一好，他便又重新忙碌起来。

　　顾朝朝一个人留在司礼监，整日里不是在院里溜达，便是去小厨房做些点心，一来二去的同院中伺候的人都熟了。

　　距离辰妃离世已经九年，如今在司礼监服侍的都是年轻宫人，从前没机会见过辰妃，所以对她的容貌不会太在意，顾朝朝与他们相处起来还算自在。

　　“主子，糕点好了，您要尝尝吗？”因为不知道该叫顾朝朝什么，所以院里人索性直接称呼为主子。

　　顾朝朝闻言应了一声，跟着进了厨房。

　　宫人手脚麻利地将笼屉里的糕点夹出来两块，双手捧到了顾朝朝面前。顾朝朝尝了一口，噙着笑点了点头：“不是很甜，暮深应该喜欢，留几块给他。”

　　“主子对掌印大人真好，”宫人嘴甜夸赞，“掌印大人对主子也好，奴才进宫都五年了，还从未见过哪个敢直呼大人名讳的，您是第一个，他真是将您宠进骨子里了。”

　　顾朝朝失笑：“叫一声名字，便是宠进骨子里了？”

　　“当然不止这些，”宫人忙补充，“掌印大人还事无巨细地关心您，即便是在皇上跟前当值的时候，也要时不时召唤奴才过去问话，他还愿意帮您打下手、陪您做点心，还有还有，您先前身子不爽利的时候，衣裳床单都是他亲自洗的呢……”

　　顾朝朝本来还只当耳旁风，听到最后的时候突然愣住：“你说什么？”

　　“奴、奴才说衣裳床单……可是奴才说错什么话了？”宫人惊慌失措地跪下。顾朝朝平日虽然和颜悦色，可众人依然不敢惹怒她半分。

　　无他，唯因她是掌印大人的人。

　　顾朝朝也没想到会把人吓成这样，赶紧叫人起来：“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多嘴问一句罢了。”

　　宫人瑟瑟起身，见她没有多加怪罪，这才真正松一口气。

　　“所以，”顾朝朝心情有些复杂，“我那几日的衣裳……真的都是他洗的？”

　　宫人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闻言立刻点头：“是呀主子，掌印大人真是极为宠您，古往今来没有哪个太监能对对食这般好，他是打心眼里将您当做妻子疼呢。”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低头看向手中还未吃完的点心。

　　转眼便是深夜，沈暮深又一次晚归。

　　当看到房中烛光还亮着，他先是一愣，接着便加快了脚步。

　　“朝朝，怎么还没睡？”一只脚刚迈进房中，他便先开口了，下一瞬便对上一双若有所思的眼睛。

　　他没来由的一阵紧张。




201.  第 201 章   刺杀

　　顾朝朝欲言又止半天, 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没事。”

　　平日她这么说，沈暮深一定会追问的, 可今天莫名紧张, 沉默许久后还是放弃了：“听说你今日做了糕点？”

　　“嗯，来尝尝。”顾朝朝招呼他过去。

　　沈暮深噙着笑走上前, 拈起桌上的桂花糕尝了一口：“好吃。”

　　“刚出锅的更好吃，可惜反复蒸会破坏口感，所以只能给你吃冷的了，等下次你下值早的时候，我再给你做。”顾朝朝笑道。

　　沈暮深点了点头, 又吃了两块才停下。

　　又到了休息时间，沈暮深等她躺下后熄了蜡烛，摸黑来到床下的地铺上。他这段时间在忙法会的事, 每日里都累极, 此刻一沾被子便睡着了, 反而是平时睡眠不错的顾朝朝, 在今晚失了眠。

　　她听着床下的呼吸声, 恍惚间以为他就在自己身边躺着, 扭头看过去时，就看到自己的床边空无一人，需要伸脑袋往下看，方能看到沉睡的他。

　　顾朝朝叹了声气, 盯着他看了许久, 越看越睡不着。

　　一直到天光即亮，她才昏昏沉沉闭上眼睛，可惜睡得也不踏实, 在床上翻来覆去个不停。翻着翻着，就翻到了床边，然后一个转身直接掉了下去。

　　当怀里砸了个人时，沈暮深猛地惊醒，睁开眼睛的瞬间也看到了她错愕的表情。她的错愕中还透着茫然，显然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掉下来的。

　　“摔疼了吗？”沈暮深蹙眉问。

　　顾朝朝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就要爬起来，却因为太过慌乱，又一次砸在沈暮深胸口。

　　这回轮到沈暮深痛哼了，她顿时紧张，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衣领：“砸疼你了吗？”

　　她居高临下，衣裳凌乱，只要抬头便能从松散的衣领中窥见风光，沈暮深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一条腿也不动声色地屈起：“你先下来。”

　　“是不是哪里疼？”顾朝朝还在不放心。

　　“……先下来。”

　　“好好我这就……”话没说完，她的手无意间按上了被子的某处，清楚地感觉到下方的异常。

　　沈暮深也没想到她会乱摸，脑子顿时轰的一声，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掌印大人难得露出怔愣表情。

　　顾朝朝怔怔看着他，片刻之后才默默收回手，强行挤出一点笑意：“暮深真是长大了。”

　　沈暮深抿着薄唇坐起，不太敢看她的眼睛：“对不起。”

　　“……我理解的，大孩子了嘛，早上会有点反应也是正常的。”顾朝朝说着便飞快上床，盖上被子后假装自己睡了。

　　沈暮深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最终什么都没说，更衣洗漱之后便出门了。

　　他收拾行头期间，顾朝朝虽然没回头看，却一直支棱着耳朵听他的动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晚上沈暮深回来时，两人对今早的事闭口不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到底还是不一样了，顾朝朝仿佛突然发现他已经长成一个男人的事实，不再当着他的面举止随意，时常盯着他的脸发呆，偶尔也会有忍不住后退的时候。

　　两个人别别扭扭过了几天，在某一个深夜，沈暮深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

　　“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顾朝朝顿时睁大眼睛。

　　沈暮深看向她，从她的眼底看到许多情绪，却独独没有他最怕的那种，这才微微松了口气：“那就好。”

　　说完，便没有别的话了。

　　两个人陷入沉默，顾朝朝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只觉得某层窗户纸真是薄得近乎透明了。

　　可现在还不是说这件事的时候，还有几天就冬月初二了，他们如今的重心，应该是即将到来的那场刺杀。

　　“法会那日的守卫你可安排好了？”她认真询问。

　　沈暮深顿了顿：“我调了禁军守门。”

　　顾朝朝点头：“家眷也要严查，刺客无法扮作下人，说不定会充当家眷。”

　　“放心，我已经吩咐下去，除了嫡夫人，其余家眷一律不准带。”沈暮深温声答话，视线始终停留在她身上。

　　她却不敢同他对视：“嗯，这样就差不多了，虽然严苛了些，但小心为上……时候不早了，休息吧。”

　　“好。”

　　转眼便到了法会那日。

　　顾朝朝一大早就睡不着了，眼巴巴地看着沈暮深更衣洗漱，眼底的担忧几乎遮掩不住。

　　沈暮深一对上她的视线，便忍不住轻笑：“不必担心，我不会有事。”

　　“你多加小心，我就不担心。”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鬓角一缕头发落下。

　　沈暮深下意识伸手，却在伸到一半时克制停下：“嗯。”

　　顾朝朝看了眼他的手，想了想后没有说话。

　　沈暮深转身离开，顾朝朝在屋里踱步走来走去，终于还是因为担心，将门外候着的小太监叫了进来。

　　一刻钟后，一个眉眼清秀的小太监从司礼监离开，径直去了举办法会的暖阁。

　　不知不觉已时至晌午，暖阁里坐满了人，她低眉顺眼地出现，与其他宫人完美融合到一起。

　　没过多久，皇上和沈暮深便来了，她立刻低着头往后躲了躲。沈暮深若有所觉地看过去，却什么都没看到，他很快回过神来，扶着皇上坐下。

　　法会正式开始，不知从哪找来的高僧们坐于上方，闭着眼睛念奇奇怪怪的佛经。顾朝朝躲在人群后听了一会儿，结果听得直打瞌睡，再看法会总坐着的王孙贵族们，一个个如痴如醉，她不由得赞叹这些人的演技好。

　　法会晌午开始，开始之前众人已经吃过午饭，所以直接开到了晚上，以高僧赐了皇上丹药为结束。顾朝朝看得想笑，心想什么时候和尚也管炼丹的事了？

　　但她也就是随意一想，便打起了十足的精神，因为素宴要开始了——

　　刺杀便是在宴会上发生的。

　　她低着头等皇上和沈暮深都走后，才跟着其他人往外走，沿着小路来到素宴上观察座位，当发现皇上所在的位置旁边有两个偌大的圆柱时，她当即假装服侍的人站在了柱子后。

　　“你是哪来的？”当即有人喝问。

　　顾朝朝淡定掏出沈暮深之前丢在屋里的玉牌：“奉掌印大人之命而来。”

　　在宫里，掌印大人的命令等同圣旨，来人虽然心生疑惑，可看到她手里的玉牌后顿时不敢多问了，只当是有他不知道的安排。

　　顾朝朝见这么轻易就糊弄过去，顿时松了口气，等沈暮深和皇上到来时，立刻不动声色地躲到了柱子后。

　　沈暮深蹙了蹙眉，总觉得心神不宁，于是抽空叫人回司礼监瞧瞧。

　　那人很快去了又回，看到他后立刻答话：“主子还没醒。”

　　“怎么这个时候了还未醒？”沈暮深蹙眉。

　　“服侍的宫人说，主子晌午时只顾着看话本，一直到看完才睡午觉，眼下是刚睡。”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倒像是她会做的事。”

　　夜幕降临，素宴开始。

　　今日有法会，宴席上没酒没肉，所以结束得很快，吃过饭皇上便站起来了。顾朝朝紧张了一整晚，就等着宴会结束呢，这会儿看到皇上起身，顿时松一口气，可惜还未等转身离开，余光突然瞥见一道白光闪过，等她回过神时，一个武将便刺向了沈暮深。

　　因为是与臣同乐的宴席，所以外头虽然守卫森严，可席面之上却没有过多的侍卫，武将又是走近后突然发难，所以众人都反应不及。

　　顾朝朝眼睁睁看着武将的剑刺向沈暮深心脏，沈暮深猛地后退，却因为脚跟绊住桌子无法脱身。顾朝朝猛地睁大眼睛，时间仿佛在眼中放慢了千万倍，她有一瞬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她为皇上挡刀的时候。

　　脑子轰的一声，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当场惊呼一声：“小心！”

　　武将有一瞬间走神，就这一瞬间的功夫，沈暮深勉强侧了一下身子，顾朝朝也扑上来攥住了剑身。

　　沈暮深眼睛瞬间红了，一手揽住她的腰，一脚将武将踹下了台阶。

　　周围不多的侍卫立刻上前，将武将抓了起来，局势一瞬间逆转。

　　“朝朝，朝朝……”沈暮深看着她掌心极深的伤口，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顾朝朝头发已经散开，整个人乖顺地倚在他怀里，深吸一口气安慰道：“其实就抓住的那一下疼，现在已经不疼了。”

　　沈暮深嘴唇轻颤，正要开口说话时，身后传来一道不可置信的声音：“皇后？”

　　顾朝朝和沈暮深同时一顿，回头看到皇上震惊的眼神时，顾朝朝暗道一声不好，沈暮深的眼神则冷了下来。




202.  第 202 章   被发现了

　　“当真是你？朕的皇后回来了？”皇上突然激动。

　　顾朝朝瞬间冷静, 离开沈暮深的怀抱跪下：“奴婢不过是掌印房中服侍的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冒充皇后娘娘。”

　　太监宫女对食是从前朝就有的，大家心知肚明, 却没人会拿到台面上来说, 顾朝朝也一样，不过虽然没提对食, 仅一句‘掌印房中服侍的人’，便也能叫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沈暮深的对食。

　　皇帝是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荒唐一点的或许会霸占臣妻，却不会临幸太监用过的女人, 就像寻常的富贵人家偶尔想吃清粥小菜，却绝不会去吃乞丐碗里的馊饭。

　　所以皇上听了她的话，瞬间黑了脸转身离开。

　　顾朝朝担忧地看向沈暮深, 沈暮深面无表情, 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当着众人的面朝司礼监走去。顾朝朝不安地动了动, 却换来他抱得更紧。

　　无奈之下, 顾朝朝只好提醒：“……我伤的是手。”

　　沈暮深充耳不闻, 反而加快了脚步，顾朝朝没有办法，只好安分下来。

　　回到司礼监时，已经有机敏的请来了太医, 顾朝朝在床边坐下, 看到太医手中的棉布和白酒瑟缩一瞬。

　　沈暮深在她身边坐下，将她的头揽进怀中：“别看了。”

　　“……其实我觉得不包扎也没事。”顾朝朝颤巍巍不敢看。

　　沈暮深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很快就好了，不看就不疼。”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 正想说怎么可能，手心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唔……”这可比冲出去挡刀那一瞬间疼多了，顾朝朝没忍住痛哼出声，后背不住颤抖。

　　沈暮深听得心口一疼，轻拍她后背的手顿时僵硬，手背上爆起一根根青筋。

　　“再忍忍，很快就好了。”他声音沙哑，犹如受伤的是他。

　　顾朝朝小兽一般呜咽一声，咬着他的衣裳忍痛。沈暮深面无表情地抱着她，一句话也没有再说，太医和一旁服侍的人却出了一身冷汗，行事愈发小心。等伤口处理妥当，不仅顾朝朝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其他人也不例外。

　　顾朝朝虚弱地趴在沈暮深肩膀上，连直起身都十分费力，却还有空安慰他：“还好伤口不深，不用缝针，估计很快就恢复了。”

　　沈暮深将她平放在床上，扯过被子为她盖上，这才看向她的眼睛：“谁为你准备的宫人行头，又是谁放你出去的。”

　　这便是要算账了。顾朝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有显露半分：“是我坚持要偷偷跟着你，你不准罚任何人。”

　　沈暮深：“所以你一早便出门了，法会那会儿也在。”他始终用的是陈述句。

　　“……你别岔开话题，答应我，别罚任何人。”顾朝朝没被他牵着走。

　　沈暮深面无表情的地看向她。

　　顾朝朝被他冰冷的眼神刺得心头一痛，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许久，她叹了声气，用那只完好的手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暮深，你别生气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也幸好我去了，否则那把刀刺过来，你就是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我倒宁愿死的是自己。”他眼神极冷，显然还未从刚才的事故中冷静下来。

　　顾朝朝讨好：“呸呸呸别胡说，你死了谁来保护我？再说我有分寸的，没看我冲上前时没有推你，而是先去推刀么。”

　　“你的分寸便是贸然出现在皇上面前？”换了平时，沈暮深早妥协了，可今日却一直揪着不放。

　　顾朝朝仍不觉有错，只是见他还是生气，只能服软求饶：“我保证，日后绝不再像今日一般冲动了。”

　　沈暮深木着脸不说话。

　　顾朝朝眼眸一动，顿时痛呼一声。

　　沈暮深果然坐不住了，当即紧张地倾身上前：“怎么了？”

　　“可能是压到伤口了，好痛。”她装模作样。

　　认识这么多年，沈暮深怎么可能看不出她在假装，却还是心疼了：“伤得这样深，自然是会疼的。”

　　“哪有你当初为我挡的那一刀深。”顾朝朝笑笑。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让，沈暮深已经无法发作，绷了许久后长叹一声：“罢了。”

　　这便是不追究了。顾朝朝顿时笑得愈发情真意切，为了避免他憋出病来，她还特意透了点别的信息哄他高兴：“暮深，这是我最后一次泄露天机，日后这个能力便不再有了。”

　　重生前的剧情总共就这么点，避开了导致重生的刺杀之后，便是一个作者没有写过的、全新的未来。

　　“真的？”沈暮深看向她，似乎在辨认她话里的真假。

　　顾朝朝认真点头：“嗯。”

　　沈暮深听了今日唯一的好消息，心情总算好了些。

　　顾朝朝看着他的样子，一时觉得好笑：“没了这个能力，我以后便帮不了你了，你还高兴呢？”

　　沈暮深斜睨她一眼，起身将房门反锁，收拾妥当之后才打了地铺在床边躺下。

　　黑暗中，顾朝朝静静看着床帏，许久才开口询问：“暮深，我今日已经同皇上说了，我是你的对食，他应该不会再打我的主意吧？”

　　“他是帝王，怎会打太监对食的主意。”沈暮深低声安慰。

　　两人一问一答，便不再说话，但心里却并未因此安定。

　　他们一个曾做了许久的后宫之主，一个从十三岁起便开始审阅奏折，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有多荒1淫无度，他们比谁都清楚。

　　翌日一早，沈暮深便被皇上召见。

　　御书房内，皇上塌着眼壳看折子，沈暮深来后跪下请安：“参见皇上。”

　　皇上充耳不闻，任由他跪在地上，沈暮深垂着眼眸不再言语，虽然头颅低着，后背却挺得笔直。

　　书房内的香炉点着味道浓郁的禅香，却依然遮不住屋里汤药浸出的苦味。皇上如今稍坐片刻都觉得累，只能倚着软榻才能继续看奏折，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清浅的翻书声。

　　许久，一个小太监小跑进屋：“皇上，李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皇上头也不抬，半点不提让沈暮深起身的话。

　　小太监担忧地看了沈暮深一眼，见他没有反应，只好转身出门传话。

　　不出片刻，便有一官员进来了，看到沈暮深跪在地上后面露惊讶，又很快敛起心思同皇上商议国事。

　　一上午的时间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沈暮深始终跪在地上，坚硬的地砖研磨膝盖，起初只是针扎似的疼，渐渐地变成了钻心疼痛，再发展下去，便是又麻又疼了。

　　一直到中午时分，书房再无第三人，皇上才看向他：“朕倒是不知，你本事如此之大。”

　　“奴才不知皇上在说什么。”沈暮深垂着眼眸。

　　“不知？”皇上气笑了，“你那对食与先皇后长得一模一样，你敢说你不知道？”

　　“奴才只在先皇后跟前服侍过几个月，便来皇上身边伺候了，如今先皇后更是去了多年，奴才的确不知她们长得一模一样，”沈暮深说完停顿片刻，抬头看向他，“再说奴才认识先皇后时，先皇后已四十有余，奴才也未见过她年轻时的容貌，不知她与奴才对食有何相似之处。”

　　他答得句句在理，皇上被说服些许，却还是冷笑一声：“暂不论这件事，她生得如此美貌，你不进献给朕，反而是自个儿留下，究竟是何居心？你可别忘了，后宫是谁的后宫！”

　　沈暮深不语，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厌恶。

　　皇上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将他质问住了，当即心中生出些许得意，加上在御书房坐了一上午，早已经精力透支，渐渐说话也和缓起来。

　　“朕念在你是初犯，且饶了你这一次，”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可她与先皇后生得太像，朕是不可能让她再做你对食，这两日你便放出风去，就说她并非你对食，只是按朕的吩咐暂住你那儿，懂吗？”

　　至于解释之后会如何，他便没有再说了。

　　沈暮深静静跪了许久，开口：“是。”

　　皇上扫了他一眼，眼底尽是不屑：“行了，朕这儿不用你伺候，回去吧。”

　　“是。”

　　沈暮深应声起身，动的瞬间一双膝盖顿时传出剧痛，他额上迅速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眼前也一阵阵发黑。然而他只是踉跄一下，便稳当地转身离开。

　　他从来到离开，在御书房待了两个多时辰，顾朝朝也在司礼监等了两个多时辰，看到他从外头回来后，赶紧冲上去迎接：“暮深，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沈暮深唇角挂着笑意，低头去看她手上的纱布，“很干净，看来有好好养着。”

　　“自然是好好养了，一上午除了等你什么都没干，”顾朝朝说着，急匆匆跟着他回房，一进门便将门关上反锁，“皇上可为难你了？”

　　“没有。”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却不信：“他不是那种大方的人，你快说，他打算如何处置我们？”

　　沈暮深看着她急切的样子，沉默片刻后扬唇：“你且安心养病，这件事我会自行处理。”

　　“你这样事事瞒着我，我如何安心养病，倒不如全都同我说了。”顾朝朝蹙眉，见他闭口不言，便用没受伤的手去拉他袖子，结果因为离得太近，不小心碰了他的腿一下，下一瞬便听到了他喉间溢出的一声闷哼。

　　顾朝朝瞬间警惕：“哪里受伤了？”

　　“没受伤。”沈暮深面不改色。

　　“还撒谎！”顾朝朝当即要去扯他的衣袍。

　　沈暮深站在原地，连后退避让都困难，只能伸手阻止，还要小心别碰到她的手，连续几次之后只好妥协：“膝盖伤了。”

　　顾朝朝这才作罢。

　　一刻钟后，沈暮深久违地坐在了床上，外袍已经解开，亵裤也脱了，只有一床被子遮住关键部位，露出一双紫红发肿的膝盖。因为在砖地上跪了太久，膝盖部分地方直接咯出了血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顾朝朝早做了心理准备，可看到他的膝盖后，还是深吸一口气：“这个王八蛋。”

　　沈暮深看着她因生气而鲜活的表情，膝盖的痛楚仿佛减轻许多。

　　“一点小伤，休养几日便好了。”他低声安慰。

　　顾朝朝气红了眼睛，闻言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为他涂药。沈暮深看着她轻颤的睫毛，和鬓边微乱的碎发，手指动了动后还是忍不住抬起，帮她将碎发别在耳后。

　　这一动作太过暧1昧，他做完之后才如梦初醒，整个人顿时紧绷起来，正要说对不起时，顾朝朝突然抬头扫了他一眼：“别乱动。”

　　“……嗯。”

　　涂完药，沈暮深便在顾朝朝的勒令下躺着休息了，他本想去拿自己的地铺，却被她一个眼神逼得放弃，只能乖乖躺在床上。

　　才一晚上的功夫，两个人的身份好像调换了个，沈暮深只觉有趣，却不敢当着她的面笑出来。

　　今日御书房中的事，他已经尽数跟顾朝朝说了，顾朝朝听得愁眉不展：“这下可怎么办，他要你出门辟谣对食一事，明摆着是想之后将我收入宫中。”

　　“我不会让他得逞。”沈暮深安慰。

　　顾朝朝却不抱希望：“他如今不过给个下马威，你便伤成这样，若一直不答应，只怕日后会更不好过。”

　　这一刻，她突然后悔自己昨天贸然出现的事了，早知如此，她就该将自己弄得丑一些，也省得被他看上。

　　沈暮深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么，唇角不自觉扬起：“你是我的人，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早晚都会看见你。”

　　这句‘你是我的人’说得极为自然，说完却还是忍不住看她一眼，想知道她的反应如何，可惜顾朝朝在想别的事，并未在意这句话，沈暮深轻抿薄唇。

　　“到那时他就老糊涂了，也不至于再动色心。”顾朝朝提起他就一脸膈应，心想自己怎么老被这些猥琐老男人惦记，第一个世界时是男主父亲，如今又是老透了的皇帝。

　　沈暮深见她还在担忧，又开口劝慰几句。顾朝朝却始终心不在焉，糕点不吃话本不看，一直黏在他身侧，不论做什么都不安心。

　　沈暮深原本以为，她过一会儿便会好起来，可直到晚膳时她都一直如此。眼看着她饭没吃两口，又开始盯着碗发呆，沈暮深只能放下筷子。

　　筷子与碗轻触的声音引得顾朝朝看过来，刚要问怎么就吃这一点，就对上了沈暮深冷静的双眼。

　　“朝朝，相信我。”他缓声道。

　　顾朝朝沉默许久，点了点头。

　　沈暮深没有多言，重新拿起筷子为她夹菜，顾朝朝默默吃饭，快结束时突然问一句：“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沈暮深扬唇：“你会怕，我才高兴。”

　　顾朝朝一愣，懂得其中深意后突然生出些许窘迫。

　　沈暮深自知失言，顿了顿后扬唇：“快些吃吧，你一整日没休息，也该困了。”

　　“……好。”顾朝朝低下头用仅剩的一只手扒饭，吃了半天后偷偷瞄他一眼，却被他抓了个正着，吓得她赶紧低头。

　　沈暮深克制几番，还是忍不住扬起唇角。

　　晚上休息时，顾朝朝先爬上了床，然后腾出一大片空位，意思不言而喻。

　　沈暮深站在原地，光是想到可能会同床而眠，身体的每一处便开始同时叫嚣。

　　“愣着做什么，过来啊。”顾朝朝催促。

　　沈暮深喉结动了动，对上她干净的眼睛，突然觉自己龌龊肮脏。

　　他是烂泥里打滚的人，连靠近都会脏了她的鞋，又如何敢奢望与她同住。

　　“暮深？”顾朝朝蹙眉。

　　沈暮深沉默许久，开口：“我去偏房睡。”

　　顾朝朝一愣，还未开口说话，他便已经转身离开了。顾朝朝怔怔看着打开又关上的房门，许久都没说出话来。

　　沈暮深走了之后，本就安静的房间愈发静了，顾朝朝吹熄了灯，转身到床上躺下，只觉得屋子好像比之前大了许多，从前看着顺眼的装饰与绿植，如今在黑暗中张牙舞爪，像一个个狰狞的恶鬼，瞅准了沈暮深不在这个时机，想要将她生吞活剥。

　　真是奇怪，沈暮深先前也不是没有夜不归宿过，可她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顾朝朝默默往被窝里缩了缩，闭上眼睛强逼自己入睡。

　　另一边，沈暮深到了久未住人的偏房，从柜子里拿出泛着霉味的被褥丢到床上，便径直躺下了。膝盖敷过活血化瘀的药后已经没那么疼了，可偏房没烧地龙，被子又潮湿，躺了一会儿后膝盖又开始针扎似的疼。

　　他安静躺着，仿佛膝盖处传来的疼痛与他无关，满脑子都是顾朝朝坐在床上软软瞧着自己的模样。

　　不能再想了，他克制地闭上眼睛，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被子上的霉味、空气里的灰尘都无孔不入，许久，他还是睁开眼睛，静静看着黑漆漆的房顶，半晌自嘲一句：“好日子过惯了，便连这点苦都受不了了？”

　　嘴上这般说，心里却清楚，他说的好日子并非指暖房与软被。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他总算觉得困了，长叹一声正要休息，房门口突然传出一点响动，他又一次睁开了眼睛。

　　绝非是刺客，刺客进不了司礼监，也绝不敢从正门进，更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不会是司礼监中伺候的那些人，如今深更半夜，他们不敢打扰他休息。

　　答案是谁不言而喻，沈暮深扬唇，在她悄悄走过来时开口：“怎么了？”

　　“你没睡啊？”顾朝朝一阵惊喜。

　　沈暮深坐了起来：“有事？”

　　“没事没事，我就是过来看看。”顾朝朝忙摆手。

　　沈暮深不信这些，安静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果然，她又为难开口：“我一个人睡不着，能在你这儿睡一晚吗？”

　　沈暮深唇角笑意更深，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顾朝朝连忙保证：“我保证不乱动，绝不会打扰你，实在不行……我也可以打地铺。”

　　“你明知我不会让你打地铺。”沈暮深的笑意到底还是从声音里透了出来。

　　顾朝朝本来还想再装装可怜，闻言没忍住乐了：“对，所以你得将床分我一半。”

　　说罢，便不等沈暮深答应，直接就要往床上爬，沈暮深赶紧拦住：“不行。”

　　“你要赶我走？”顾朝朝不可置信。

　　沈暮深无奈：“这儿的被褥太潮，地龙也不够热，我们回去睡。”

　　顾朝朝：“……”

　　一刻钟后，两人并肩躺在了主寝的床上。

　　顾朝朝叹了声气：“所以你没事作什么作，早点休息不就好了？”

　　沈暮深轻笑一声没有解释。

　　有他在身边，顾朝朝很快便困了，不多会儿便睡了过去。她睡觉还算老实，说不乱动就不乱动，与他之间足足隔了将近两个人的距离，沈暮深侧目盯着她看了许久，这才缓缓闭上眼睛，伴着她的呼吸声入眠。

　　这一晚折腾得久，顾朝朝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睁开眼睛后察觉到不太对劲，一扭头果然看到沈暮深还坐在床上。

　　“你没去上值？”她有些惊讶。

　　“我膝盖伤了，不能走路。”沈暮深回答。

　　顾朝朝看一眼他的膝盖，蹙眉：“确实，伤成这样是得好好养养。”

　　沈暮深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当真没有去上值，而且不仅这天没去，第二天也没去，第三天还是没有去。一时间外头都说沈暮深如今已经失去皇上宠信，要不了多久掌印之位便不是他的了，起初这些话是没人信的，可偏偏御书房那日不少官员进出，都瞧见了他被皇上罚跪的样子。

　　有了官员们作证，流言便愈发显得真切了。

　　顾朝朝起初还有些担心，可看到沈暮深淡定如初，也很快想通了其中关窍，于是不再多想。两人如今都是伤患，一个养手一个养腿，整日待在一块看看话本吃吃糕点，日子过得愈发安稳和顺，偶尔顾朝朝甚至会想，能一直这样也不错。

　　“你若喜欢，我便想想法子，直接出去立府，以后下了值便陪你过这样悠闲的日子。”沈暮深笑道。如今到了他这个地位，想出去立府也是不难。

　　顾朝朝设想了一下，觉得也不错：“到时候在家中养条狗。”

　　“多种些花木。”沈暮深也跟着设想。

　　顾朝朝来兴趣了：“要修个漂亮的厨房，我没事的时候还能做做糕点打发时间。”

　　“府邸守卫要多些，最好森严如铁桶。”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不亦乐乎，御书房里的皇上却因为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快疯了，三番两次派人让沈暮深过来，然而每次都被他以身有重疾拒绝了。

　　连续几次之后，皇上又是操劳国事又是生闷气，直接病倒了。

　　“咱不会将他气死了吧？”顾朝朝突然担心。

　　沈暮深斜了她一眼：“不好吗？”

　　顾朝朝沉默，许久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




203.  第 203 章   四面楚歌

　　什么都不必想、每日同顾朝朝待在一起的日子固然快乐, 可为了长远考虑，还是不能过度沉迷。沈暮深‘养伤’小半个月，在皇上病倒后的第三天, 还是结束了这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一大早, 顾朝朝被轻微响动吵醒，挣扎着睁开眼睛后, 就看到沈暮深已经穿戴整齐，似乎准备出门。她愣了愣，不由得坐起身来：“你要上值了？”

　　“歇了这么久，也该去了。”沈暮深垂眸看向她。

　　他起得太早，外头还蒙蒙黑, 屋里也极暗。他怕打扰她休息，所以没有点灯，没想到还是将人吵醒了。

　　“时候还早, 你再睡会儿。”昏暗的室内, 他说话极为温柔。

　　顾朝朝抿了抿唇：“我怎么睡得着。”

　　这小半个月里, 皇上必然被前朝后宫的事折磨得不轻, 现在他突然去上值, 皇上可能会为了大局不敢对他如何, 也可能会不管不顾要惩戒他。

　　虽然后者可能性不大，可这种老糊涂的昏君一向不按常理出牌，她也不敢保证沈暮深这次去，会一点事都没有。

　　即便是没有充足的光线, 沈暮深也看清了她脸上的担忧, 停顿片刻后扬唇：“他不敢对我如何。”

　　顾朝朝蹙了蹙眉。

　　“如今，朝臣已经开始请立太子了。”沈暮深这段时间虽然不在前朝后宫走动，可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只要他愿意, 他便可以有无数双眼睛和耳朵。

　　顾朝朝瞬间就明白了。

　　这老昏君十二三时便开始玩女人了，一早就亏空了身子，这么多年纳了不少后妃，也生过几个孩子，可劣精出生的孩子都体虚多病，没一个活到成年的，如今老昏君七十有余，却连一个孩子都没有。

　　若立太子，便要从皇室子嗣中挑选一个，可惜他越老越多疑，生怕非亲生的孩子做了太子后，会为了权力要他的命，所以宁愿将朝中之事交给沈暮深一个宦官，也不肯立太子辅佐自己。

　　毕竟宦官权势再大，也不过一个后宫的奴才，太子却是不同，那可是真正的主子，还是会被群臣拥护的主子。

　　“所以他不会对我怎样，”沈暮深说完，看到她微张的红唇，手指突然泛起点点痒意，然而他没有伸手碰她，而是不动声色地捻了两下手指，“你别担心了，且再睡会儿。”

　　顾朝朝乖乖点了点头。

　　沈暮深扬唇，这才转身离开。

　　顾朝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叹了声气重新躺在床上，木愣愣地盯着房梁发呆。沈暮深方才说的那些话确实安抚了她，可也勾起了她新的担忧——

　　沈暮深如今风光，是因为皇帝离不开他，可若有一日皇帝突然死了呢？他是不是就无所依靠了？

　　如果任务能在皇帝死之前结束还好，可一旦皇帝死了任务还没完结，那不管是她还是沈暮深，恐怕都难逃一死。

　　想到这里，顾朝朝彻底没有了睡意，正要起床时，门外突然传来两声敲门声。

　　“主子，掌印大人派人来了，说皇上没有动怒，请主子放心。”

　　顾朝朝没想到他还会特意派人告知她，顿了顿后轻笑低喃：“这才多久，恐怕也刚到地方吧。”想来是为了让她安心，所以没等见着皇上就派人来了。

　　另一边，寝殿中。

　　皇上斜躺在床上，看着突然出现的沈暮深冷笑一声：“病好了？”

　　“回皇上的话，好了。”沈暮深神色淡定，仿佛是真的养病归来。

　　“朕从前倒不知道你这般尊贵，不过是跪了两个时辰，便一病不起了，”皇上这些日子被折腾够呛，一看到他便控制不住的恼火，“这段日子想来你很是清闲吧？”

　　“奴才不敢。”沈暮深垂下眼眸。

　　他油盐不进任凭嘲讽羞辱。皇上骂了几句后也觉得没劲了，便呵斥他去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

　　沈暮深应了一声，直接在一侧桌前坐下，低着头开始一本一本批阅奏折，遇到上奏立太子的，便单独放一处，放着放着就成了高高的一摞。

　　皇上睡了醒醒了睡，再次睁开眼睛时，就看到沈暮深手边厚厚一摞奏折。

　　他眼皮一跳：“这些都说的是什么？”

　　“请皇上立储。”沈暮深回答。

　　“他们想得美！”皇上顿时急火攻心，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一旁服侍的宫人连忙上前给他拍背，沈暮深也跟着站了起来，却没有上前服侍。

　　皇上咳过一阵后，再次看向他：“将这些都烧了！”

　　“是。”

　　“等等！”皇上又叫住他，“记下都是谁的奏折，求立的又是哪个储君，朕倒要瞧瞧，朕还没死，谁敢觊觎朕的江山！”

　　“是。”

　　他说什么沈暮深便做什么，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异议，像一个合格的工具人。皇上看着他，心气稍微顺了些，接着想到那日惊鸿一瞥的女人，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彻底陷入了挣扎，若是不管不顾强要那个女人，只怕沈暮深日后不会再为他所用，若不要……他这段时间，连梦里都是那张脸，叫他就这么放弃，他如何能甘心？

　　皇上盯着沈暮深看了许久，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沈暮深继续翻看奏折，一直看到傍晚时分才结束。

　　皇上知道如今想要不立太子，便要向群臣证明自己还能处理国事，沈暮深于他而言至关重要，不能压榨太狠，于是等他一放下奏折，便淡淡开口：“时候不早了，你身子还未好全，回去歇着吧。”

　　“是。”沈暮深应了一声转身离开，出门的时候遇到朝堂之上一向与他不对付的兵部侍郎钱尤，淡淡颔首之后便要离开。

　　“掌印不是身子不适么，怎么不好好养病，反而跑来了皇上寝殿，就不怕过了病气给皇上？”钱尤不肯轻易放过他。

　　沈暮深神色淡淡：“咱家不过是伤了膝盖，何至于有病气？再说皇上需要咱家，咱家定要尽忠才是。”

　　言外之意，便是外头流言都为虚妄，他依然是皇上最离不开的那个人。

　　钱尤一愣，随即皱起眉头，刚要仔细询问，沈暮深便已经离开了。

　　钱尤冷嗤一声进了屋，瞧见皇上后立刻行礼。

　　皇上冷淡地看他一眼：“突然前来，所为何事？”

　　钱尤听出他言语中的不悦，心里咯噔一下，本来想说的话瞬间说不出口了。

　　“不用说朕也知道，又是为了立储之事？”皇上面无表情，言语间还是泄露出一丝火气，“朕看你们是巴不得朕早点死！”

　　钱尤吓了一跳：“微、微臣绝无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钱尤忙道：“微臣是怕宦官专政，怕沈暮深对江山不利！”

　　话音落下，没有听到皇上反驳，钱尤咽了下口水，心中有了主意：“皇上，您想想，他是不是已经不如从前那般听话了？”

　　说罢，他抬头看向皇上，“法会那晚，连奴才都能看得出，他那对食同先皇后长得一模一样，他好歹也在先皇后跟前服侍这么多年，难道看不出来？他敢将那女子留在房中，分明就是不将您看在眼里，这不仅是对先皇后的亵渎，还是对您大不敬啊！若长此以往，只怕他会越来越难控制。”

　　“那又如何，他一个没根的太监，还想造反不成？”皇上不屑，“总不会比太子更危险。”

　　钱尤不敢接他最后那句话，飞速思索半天后开口：“可是皇上，您也不能被一个太监拿捏了吧？”

　　这句话准确地戳中了皇上的心思，沈暮深这次装病反抗一事，算是为他敲响了警钟，让他多少生出些忌惮。

　　钱尤见状，唇角抽了两下，到底克制住没笑出来：“再说了皇上，臣已经打探过了，那女子与先皇后生得一模一样不说，还同名同姓，您不觉得蹊跷吗？”

　　皇上一愣。

　　“定是先皇后舍不得您，才转世而来啊皇上，您忍心让她在一个太监手中备受屈辱吗？”钱尤看到他的表情，便知道大事已成。

　　皇上深吸一口气，想到什么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沈暮深回到司礼监后，陪顾朝朝用了晚膳便将皇上身边服侍的太监叫了过来，问他钱尤来后说了什么，太监忙答道：“钱大人进门之后，便将我等遣出去了，奴才也不知道他与皇上究竟说了什么。”

　　沈暮深沉思片刻，便叫他退下了。

　　接下来几日，奏折及时批阅，也发落了几个上奏立储的臣子，前朝后宫总算风平浪静。

　　皇上病愈后，给沈暮深派了两个小太监。

　　“你一人批阅奏折还是太累，日后可多教教他们，他们也是罪臣之后，都读过几年圣贤书，想来上手也不会慢，日后你也好轻松些。”皇上状似无意地开口。

　　沈暮深眼神一暗，审视般看向两人，两个小太监，顿时瑟缩。

　　皇上不满这二人的胆小怕事，却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了，于是板起脸为他们撑场面：“怎么，你不愿意？”

　　“皇上美意，奴才领旨。”沈暮深言简意赅。

　　皇上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径直离开了。沈暮深看了被留下的二人一眼，当真开始教导他们，只是教完之后淡淡开口：“你们二人，尚有家眷在外吧。”

　　两人一愣，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在对上沈暮深的视线后，顿时出了一层白毛汗。

　　“日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个儿心里判断，”沈暮深扫了二人一眼，“若觉得皇上看重便无后顾之忧，那就自便。”

　　二人顿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回去后被皇上问起，也只敢说沈暮深如何尽力教导，半点都不敢提被威胁的事。

　　知道沈暮深没有阳奉阴违后，皇上还算满意，又一次觉得钱尤大惊小怪。他刚叫二人退下，便又有人来了。

　　看到来人是谁后，不等他跪下行礼，皇上便迫不及待地问：“她今日如何了？”

　　来人顿了顿：“回皇上的话，一直待在屋中鲜少出门，晌午时去了趟厨房，做了些吃食。”

　　“她从前也不爱出门，屋里头总是备着糕点，朕当初常笑她年纪大了还像个小姑娘。”皇上笑意盈盈，衰老的胖脸上堆积出一层褶子，眼神却极为诡异，像是缅怀过去，又像是分不清现实与幻想。

　　来人闻言干笑颔首，没有敢再多说什么。

　　另一边，听说御书房多了两个小太监后，顾朝朝顿时蹙起眉头：“他这是打算架空你？”

　　“他不会得逞。”沈暮深安慰。

　　顾朝朝叹了声气：“看来事情比我想的要糟。”

　　她原本以为，皇上只要活着一日，她和沈暮深就安全一日，可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朝中那些官员恨不得沈暮深死，皇上如今也企图瓦解他的势力，如今两人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死路。

　　顾朝朝想起白日里看到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分明就是服侍皇上多年的老太监，她抿了抿唇，歉疚地看向沈暮深：“都是我不好。”

　　“不准多想，”沈暮深缓声安慰，“我会处理好一切。”

　　顾朝朝抿了抿唇，眉头依然紧皱。沈暮深看不过去，终究伸手抚平了她的眉头，等做完这一切，两个人都愣住了。




204.  第 204 章   上头该有什么

　　沈暮深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 不自然地蜷起手指：“时候不早了，睡吧。”

　　“……嗯。”顾朝朝脸颊有些泛热，闻言赶紧去洗漱了, 等收拾妥当便爬到床的最里侧。

　　沈暮深本来要去柜子里拿铺盖, 结果一回头就看到了她身边的大片空位。迎上她清澈的眼眸，他喉结动了动, 到底抵不过内心的渴望，在她身侧躺了下去。

　　顾朝朝忍不住偷瞄他一眼，结果猝不及防对上了他的视线。

　　“睡吧。”他忍着笑意道。

　　顾朝朝默默将脸埋进被子里，庆幸深更半夜，他瞧不见自己此刻的表情。

　　沈暮深这段时日不仅要处理积压的奏折, 还要警惕明枪暗箭，每日里只有回到这间屋子才会放松。此刻躺在顾朝朝的身边，听着她发出的各种轻微响动, 很快便睡了过去。

　　顾朝朝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闪过重生后的一幕幕, 最后不得不承认, 即便没有她, 沈暮深只要一直留在宫里, 最后的归宿就注定是不得善终，而她的出现，只是推着他加速朝这个结局走去。

　　或许只有重生，才能破开这一死局。顾朝朝思及此, 脑海再次浮现他险些丧命刀下的画面, 一瞬间便否决了这种想法。

　　眼前情况还没那么糟，她仔细想想，说不定能找到破局的方法。

　　顾朝朝轻呼一口气, 侧目看向一旁沉睡的沈暮深，蓦地想起他指尖停留在自己眉心时的温热触感，唇角不自觉地翘起一点弧度。

　　“才二十多岁，怎么整日苦大仇深的。”她轻笑一声，抬手按了按他的眉心，帮他将皱痕抚平。

　　沈暮深梦中似有察觉，但并未醒来。

　　他一夜好眠，醒来时见顾朝朝还睡着，便轻手轻脚地拿了衣裳出门，站在门外才开始更衣。

　　眼看着就到腊月了，宫里的清晨冷得厉害，沈暮深只穿了里衣亵裤出来，出门的瞬间身上热气就全没了，院中服侍的宫人吓了一跳，连忙走上前来：“大人，您这是……”

　　“嘘。”沈暮深警告地看他一眼。

　　宫人顿时不敢吱声了。

　　沈暮深垂着眼眸，站在门口慢条斯理地更衣，宫人瑟缩着站了半天，突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

　　合着是掌印大人怕打扰主子休息，才拿了衣裳出门换。

　　“大人，您对主子真好。”宫人忍不住说了一句，说完想起这位爷可不是能闲聊的人，顿时吓得脸色一变。

　　然而沈暮深不仅没发怒，还扫了他一眼接话：“她对我更好。”

　　宫人惊讶得嘴都张开了，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直到沈暮深衣裳快换好了，他才赶紧去打了热水伺候洗漱。

　　沈暮深收拾妥当时，天光已经大亮了，宫人躬着腰送他出门，快走到院门口时才想起来：“对了大人，皇上身边的孙公公，这几日总在附近转悠。”

　　沈暮深脚步一停，脸上神色莫辨：“可知他在做什么？”

　　“奴才见他神色有鬼，便多留心了些，观察了几日却也没见他做什么，加上他从不靠近院子，所以就没有理会……大人，可有什么异常？”

　　沈暮深垂下眼眸：“没事，保护好你家主子。”

　　“是。”

　　宫人连忙躬身，等抬起头时，沈暮深已经不见踪迹。

　　沈暮深一路都走得极快，每一步都透着蓬勃的怒气，然而当迈进御书房的门口时，所有情绪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又成了那个淡漠无情的掌印。

　　皇上指派的两个小太监已经在屋里候着了，看到他急忙行礼：“参见掌印。”

　　“参见掌印大人。”

　　沈暮深扫了一眼桌案上的奏折，最上面几本似乎被动过了。两人顺着沈暮深的视线看过去，顿时惊慌不已。

　　“方、方才皇上和钱大人来过，说要奴才们先学着看奏折，奴才们这才动了最上头几本，掌印大人饶命，没您的吩咐，奴才们万万不敢打奏折的主意！您若不信，可可可以去问皇上，他同钱大人一同在园子里散步，想来很快就回来了。”

　　说着话，两个人便急忙跪了下去。

　　沈暮深神色淡淡：“咱家也没说什么，何必这么紧张。”

　　二人瑟瑟发抖。

　　“起来吧，既然皇上让你们学着看奏折，那便学就是。”沈暮深说罢，绕过他们在桌前坐下，直接将其中一摞分给他们，“皇上可说让你们亲自批阅了？”

　　“没、没有，只说让多跟着掌印学习。”

　　“那便先看咱家怎么批。”沈暮深说罢，便不再理他们。

　　二人对视一眼，大着胆子起身来到他身后，小心翼翼地看他如何给奏折做批阅，沈暮深倒也大方，不仅让他们看，还会指点一二。

　　皇上和钱尤从外头回来时，便看到他专注教人的一幕，二人对视一眼，又从屋里退了出去。沈暮深眼眸微动，只当没有看见他们。

　　连续小半个月，沈暮深都尽心尽力教导二人，渐渐的两人也能独立处理奏折了。皇上检查了一下二人处理过的奏折，心中还算满意，台下的钱尤见状心下不安。

　　“他倒是听话，”皇上对沈暮深的怨气稍微削减，又一次念及他的好，“跟了朕这么多年，从未做过忤逆朕的事。”

　　“谁知他是用心教导，还是当着您的面做个样子，皇上万万不可大意。”钱尤闻言忙提醒。

　　皇上扫了他一眼：“朕怎么觉得，你看他不顺眼啊？”

　　“……他明知皇上对先皇后深情不减，却还是要了那同名同姓之人做对食，微臣自然看他不顺眼。”钱尤心中忐忑，于是又提起此事。

　　顾朝朝这件事如同一根刺，始终扎在皇上心中，听到钱尤说的话后，他对沈暮深那点好感又烟消云散了。

　　钱尤脑子飞速转动，最后压低了声音怂恿：“皇上，如今您又多了二位左膀右臂，假以时日定能取代沈暮深，您也不必再怕沈暮深拿捏，也是时候让一切回归正轨了。”

　　皇上眼眸微动。

　　司礼监，顾朝朝看了一眼院外鬼鬼祟祟的太监，抿了抿唇后往屋里走，快走到门口时，扭头看向一侧的宫人：“今晚叫厨房煮两碗汤圆，掌印昨日说了想吃。”

　　“是。”宫人忙应声答应。

　　晚上，沈暮深踩着饭点回来，一进门便闻到了甜香的味道。

　　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直接在顾朝朝对面坐下：“给我煮了汤圆？”

　　“厨房煮的。”顾朝朝看他一眼。

　　沈暮深尝了一口：“好吃。”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没有回应他的话。

　　沈暮深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当即蹙起眉头：“怎么了？”

　　顾朝朝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叹了声气：“这段时间院外一直有人鬼鬼祟祟，你别说不知道。”

　　沈暮深沉默一瞬，看向她的目光温柔许多：“怕了？”

　　“暮深，你当真想好要如何行事了吗？”顾朝朝蹙眉问，“皇上派那两个人跟着你，明摆着是想分你的权，等到他们成长起来，便将你一脚踹开，你怎能还这般尽心尽力地帮他们？你可知那二人表面对你毕恭毕敬，如今在背后如何轻视你？”

　　连她这个足不出户的人都知道那二人何等嚣张，她不信沈暮深全然不知。

　　果然，沈暮深没有太意外，只是说了一句：“他们如今将家人送出了京城，已经没有后顾之忧，加上有皇上撑腰，自然不将我这个掌印放在眼中。”

　　“你都知道还这般尽心教他们？”顾朝朝头疼。

　　沈暮深做事已经习惯了不商量不报备，可看到她蹙起的眉头，抿了抿唇后还是开口：“皇上吩咐，明日起我便不用再批阅奏折了。”

　　说完停顿一瞬，“十日之内，他们便会出大纰漏，到时候皇上也保不了他们，只能向我乖乖求饶。”

　　顾朝朝一愣，看到他笃定的神色，明白他的确已经准备妥当。

　　“所以不必担心，我会护你周全。”沈暮深缓声安慰。

　　顾朝朝定定看着他，想问皇上求饶之后呢？即便皇上吸取教训，再也不敢动你，可他总有死的那一日，如果他死之后世界还未结束，你又如何承受朝臣和新君积压多年的怒火。

　　然而话到嘴边，她却什么都没有说。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突然生出些许不安，原本打算等过几日再说的事，此刻再也忍不住了：“我买了一座府邸。”

　　顾朝朝微微一顿。

　　沈暮深眼底满是温柔：“就在京郊，如你所言种了许多花木，也修了漂亮的小厨房，就在你寝房旁边，你随时可以……”

　　“沈暮深，这种时候，你要送我出宫？”顾朝朝冷淡询问。

　　沈暮深还未说出的话戛然而止。

　　静了片刻后，他低声哄道：“等过了这段时间，我自会接你回来。”

　　“你觉得我给你拖后腿了？”顾朝朝蹙眉。

　　“当然不是，”沈暮深想也不想地否定，对上她不悦的眼神后抿了抿唇，“近来皇上自以为拿捏住了我，下一步必然会对你不利，我只是想让你出去一段时间，等我将那二人解决了，再接你回来。”

　　说完，他停顿片刻，眼底一片无奈：“朝朝，我不能无时无刻保护你，只有如此才能安心。”

　　“可这样一来我就不安心了，”顾朝朝扫了他一眼，“出宫的事不必再想了，我不会答应的。”

　　说罢，不给他再劝的机会，直接低下头开始吃汤圆。沈暮深见状只能放弃，然后安排了更多的人在院中保护她。

　　翌日一早，顾朝朝便发现院子里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怎么回事？”她叫了一人过来。

　　那人忙道：“掌印大人吩咐，让我等前来保护主子。”

　　顾朝朝抬眸看了眼众人，沉思片刻后问：“他是不是说了，任何人来都不能带走我？”

　　“正是。”那人闻言还以为她都知道，于是点头承认。

　　“若是皇上来了呢？”顾朝朝挑眉。

　　那人闻言，表情却没有多大变化，答案显而易见。

　　顾朝朝陷入沉思，许久才回房中，静站许久后翻出沈暮深私藏的那些药粉，一个个开始擦拭。

　　沈暮深回来时，便看到她将瓶瓶罐罐擦得极为干净，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怎么突然想起打理这些？”沈暮深好奇。

　　顾朝朝笑了笑：“就是觉得有趣罢了，还未问你，这个紫瓶的是什么？”

　　沈暮深看了眼：“甘味子，多年前用过的，你可还记得？”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那可要收紧了，千万别让药粉跑出来，否则你我就只能丢人了。”

　　沈暮深想起往事，忍不住笑了笑，拉过椅子在她身侧坐下，开始教她这些瓶瓶罐罐的作用。顾朝朝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有感兴趣的便多问两句，沈暮深都极为耐心地解答了。

　　两人闲聊许久，谁也没有提院中守卫之事，气氛还算是和谐。

　　就这样相安无事了两三日，又一个清晨沈暮深起床时，看了眼床上睡得正熟的顾朝朝，突然觉得她留下也没什么，只要他足够小心，便能护她周全。

　　睡梦中的顾朝朝若有所觉地睁开眼，看到是他后轻哼一声：“又要上值了？”

　　“嗯。”

　　“晚上回来用膳吗？”她声音依然含糊。

　　沈暮深扬唇：“马上就要过年了，近来事忙，怕是不能回来。”昨天那两个小太监突然吃坏了肚子，今日只有他一人处理事务，想来不会跟前几日一样，能早早溜出来陪她。

　　这么一想，那两个人的存在倒也不是没有好处。

　　他与顾朝朝简单聊了两句便离开了，进了御书房便开始看奏折。虽然跟顾朝朝说了晚上未必会回去，可还是加快了办事速度，紧赶慢赶地在傍晚时分将所有事务解决。

　　然而没等他走出御书房，皇上就亲自来了，直接将一部佛经放在了他的桌案上。

　　“你今日看完奏折，将这部佛经抄上十遍，朕明日要去佛堂祈福。”他说罢，便转身走了。

　　一旁伺候的宫人见状，忙小心翼翼开口：“掌印，奴才来抄吧。”

　　“不必。”沈暮深回到桌案前坐下。眼下收网在即，没必要为了这一点小事得罪他。

　　宫人闻言便没敢再多劝。

　　沈暮深垂着眼眸抄经书，有益修身养性的经文却让他越抄越烦躁，心里还隐隐感到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在抄第四遍时，外头已经黑透，他终于站了起来，起身便往外走去。

　　然而刚走到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皇上吩咐，没抄完之前掌印不得离开。”门口守卫道。

　　沈暮深脸色猛地冷了下来，径直往外闯去。守卫见状大惊，却又不敢真的阻拦，只能急匆匆地追去，然而追了几步沈暮深就不见踪影了，众人无法，只好跑去寝殿向皇上告状。

　　沈暮深一路疾走冲回司礼监，院中守卫瞧见他，吓得急忙跪下。他锐利的眼眸如刀一般刺破虚空，径直看向大开的房门，眼底瞬间如同结了万年寒冰。

　　“我不是说了，以命相护吗？”他一字一句，犹如混了冰碴的刀片，划得众人遍体鳞伤。

　　众人瑟瑟，唯有一直在院中服侍的宫人颤巍巍回答：“主子她……是自愿走的，奴才们根本拦不住。”

　　沈暮深一愣，脸色倏然难看。

　　寝殿外，守卫跪下回禀。

　　顾朝朝已经坐在了龙床上，听完外头的话后笑着看向皇上：“掌印对奴婢只是关心则乱，皇上不会怪罪他吧？”

　　“像，太像了……”皇上一脸痴迷，喘着气握住了她的手，“别自称奴婢了，今日起，你便是朕的女人，要自称臣妾。”

　　“臣，妾。”顾朝朝红唇轻启，缓缓说出这两个字。

　　沈暮深闯到寝殿时，门口的宫人们都惊住了，反应过来后又是阻拦又是劝说，顿时乱糟糟一片。

　　“吵什么？”屋里传出女子的声音，众人顿时一静，沈暮深倏然抬头，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

　　片刻，有宫人怯怯回答：“回……娘娘的话，掌印来了。”

　　听到她对顾朝朝的称呼，沈暮深的眼底几乎要渗出血来。

　　屋里静了一瞬，接着是顾朝朝的声音：“皇上说让他进来，你们在门口守着就是，不必跟来。”

　　“是。”

　　沈暮深当即冲了进去，快速穿过外间冲进房内，下一瞬便看到顾朝朝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而皇上已经睡熟过去。

　　沈暮深脑中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裂，他想也不想取下墙上宝剑，□□便要刺向皇上。顾朝朝吓了一跳，连忙护在睡死的皇上身前：“暮深！”

　　“让开，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沈暮深连声音都开始颤抖。

　　顾朝朝无奈：“杀什么杀，他没动我。”

　　沈暮深一愣。

　　“他刚摸上我的手，我就把他药晕了。”顾朝朝说完，将一个小瓷瓶丢给他。

　　是他先前存放的药粉之一。

　　沈暮深怔怔看向她，没在她身上看到什么痕迹后，这才深吸一口气：“我现在带你离开。”

　　说罢便朝她伸出了手。

　　顾朝朝看着他的手没动。

　　沈暮深心中咯噔一下，蓦地想起宫人那句‘主子是自愿走的’，僵在半空的手指都开始颤抖。

　　顾朝朝于心不安，叹了声气道：“对不起暮深，我不能走。”

　　“……为什么？”他哑声问。

　　顾朝朝看向他：“为了你我的将来，我必须重回后位。”

　　沈暮深死死盯着她。

　　顾朝朝只好自行解释：“我知道你的计划很完美，也知道一旦成功，皇上将再也不敢打你我的主意，可将来呢？皇上会老会死，会有新君即位，届时你我要如何自处？”

　　“……我会护着你，”沈暮深说完，才发现自己重复了太多遍这句话，于是又急切补充，“我已经寻好了人选，安王爷家的幼子，如今不过五岁，十分好拿捏，安王爷势单力薄，不足以为患，只要我将他辅佐登基，至少能再把控天下十年。”

　　“十年之后呢？”顾朝朝无奈。

　　“杀了新君，再立王储。”沈暮深眼底一片晦暗，俨然已经疯魔。

　　顾朝朝摇了摇头：“你该知道，朝局一瞬万变，不可能事事都如你心意，一旦出错，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呢？你觉得我护不了你，所以重新攀附皇上，指望亲自生一个皇子出来？”沈暮深言辞倏然尖利，说完又觉过分，红着眼眶道歉。

　　顾朝朝觉得自己再不解释清楚，这孩子怕是真要疯了，沉默片刻后开口：“我身子有疾，生不了孩子。”

　　沈暮深一愣。

　　“但我可以假孕，十个月后从宫外抱个孤儿回来，”顾朝朝看向他，“既然皇室中所有人都可能与我们为敌，那便不要他们做皇帝，你我共同养育一个孩子继位，保一世安稳，你觉得如何？”

　　沈暮深死死盯着她，一句话都不肯说。

　　顾朝朝放软了声音：“一年而已，甚至都要不了一年，确定我‘怀孕’后，皇上便可卧床不起了不是吗？我相信你总有办法。”

　　“……总之你心意已决。”沈暮深用的是陈述句。

　　顾朝朝无声地看着他。

　　许久，沈暮深声音沙哑地答应：“……好。”

　　说罢，便转身离开，顾朝朝看着他逐渐走远，突然生出叫他回来的冲动，然而她张了几次嘴，最后还是忍住了。

　　这个世界真是太难了啊。她轻叹一声低下头，心里说不出的失落。

　　正当难受时，面前突然多出一道阴影，她若有所觉地抬头，就看到沈暮深重新回到了她面前。

　　“暮深？”她眼底满是惊喜。

　　沈暮深面无表情地将她发钗拔下一支，直接扎在了自己手臂上，顾朝朝猛地一愣，就看到他将血迹滴在了床上。

　　“既然要做皇后，便不能有半点污点，”他眼底闪过一丝痛苦，却并非因为疼痛，“待他醒来，你便说并非是我对食，只是指望我送你出宫，所以才逗留司礼监。”

　　顾朝朝怔怔看着床上点点血迹，许久无奈地笑了一声。

　　沈暮深本已经转身离开，听到身后的笑声猛地停下脚步。

　　“暮深啊……”顾朝朝轻叹一声，“行过房的被褥上，不会只有这么干净的几滴血的。”

　　沈暮深蹙了蹙眉，刚要问她什么意思，一双纤瘦的手臂便从后背绕到了身前。感受到后背紧贴的柔软，他瞬间呼吸一窒。

　　“不如我教教你，上头都该有些什么？”




205.  第 205 章   都结束了

　　她呵气如兰, 犹如一个妖精，沈暮深一阵恍惚，怔怔回头看向她, 竟然不知该如何回应。

　　顾朝朝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傻愣愣的样子, 一时间不由得笑了：“先将他搬走，你也不想待会儿他一直占着床吧？”

　　沈暮深1喉结动了动, 机械地走到睡死的皇上面前，俯身将人扛起来时，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以及鼻尖传来的浓郁汤药和老人味儿，他这才有了一点真实性。

　　将皇上丢在软榻上, 沈暮深便要走向顾朝朝，然而看到她已经坐到床上后，嗓子突然传来一阵痒意, 于是又折回去, 用毯子将皇上的头盖住。

　　“你别把人闷死了。”顾朝朝顿时担心。

　　“不会, 我留了缝隙。”沈暮深回答完, 来到床边站定。

　　顾朝朝还是不放心, 伸着脑袋瞧皇上的状态, 瞧着瞧着视线突然被挡住，她愣了一下抬头，就看到沈暮深抿着唇站在她面前。

　　她顿时失笑：“这么急？”

　　“……没有。”耳根却有些发红。

　　顾朝朝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温柔地朝他伸手。

　　沈暮深定定盯着她的手, 却迟迟没有牵上去的意思, 直到顾朝朝用眼神催促，他才迟疑开口：“朝朝，你可委屈？”

　　今日一幕, 曾在他梦中出现千百次，他有多渴望，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然而真当梦境变为现实时，他却又心生恐惧。

　　怕她是一时无奈，怕她给的不情不愿，怕她委屈，怕她勉强，也怕今晚之后，一切都如镜花水月，瞬间消失不见。

　　而此刻，他将所有恐惧都清清楚楚地摆在她面前，剖出整个心捧到她面前，让她再做一遍决定。

　　顾朝朝沉默与他对视，好一会儿突然直起身，揽着他的脖子往后坠去。沈暮深一愣，下意识顺势而为，等回过神时她的后背已经陷入柔软被褥，而他也居高临下，扣在她的上方。

　　“知道你会来，所以床单被褥都是全新的。”她轻笑道。

　　沈暮深迟缓地眨了一下眼：“你……知道我会来？”

　　“自然，所以我给他下了足够的药，”顾朝朝抬手摸摸他的脸，手指顺着下颌线一路往下，经过喉结和衣领，最后滑到了腰带，“但也想过你或许被绊住了没办法来，所以已经想好了后路。”

　　“朝朝……”

　　“嘘，”顾朝朝解开他的腰带，撑着身子吻了吻他的唇，“帮我将衣裳脱了。”

　　“……好。”

　　薄薄的寝衣掉落在地上，床上传出难耐的轻哼，随即便是顾朝朝的嗔怪：“轻些。”

　　沈暮深顿时僵住不敢动了。

　　顾朝朝无奈，只好拉着他的手藏进被褥了，温柔而耐心地教导：“你得慢点，先让我舒服。”

　　只一瞬间，沈暮深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指尖，他头脑空空，忘了该如何思考，只是定定看着眼前泛红的脸颊，感受指尖传来的点点热意。

　　许久，他指尖一颤，顾朝朝轻哼一声，眼眸湿润地看向他：“你不亲亲我吗？”

　　轰——

　　大脑一片空白，他再也克制不住，咬着她的唇吻了上去。顾朝朝嘴唇被磕得生疼，闷哼一声刚要抗议，却被抓住了空隙吻得愈发深了。

　　沈暮深扯下她身上最后一件遮挡，掀过厚厚的被子盖过两人头顶，在黑暗中咬上了她的肩膀。被子里很快一片汗意，蒸腾的汗水化为蒸汽，将整个被褥都变得潮湿泥泞。

　　雕花的大床轻轻颤动，四周床帏也跟着摇晃，顾朝朝快要窒息时，终于忍不住挣扎着将头探出被子，咬着唇抓紧了身下被子。

　　这一场房事汹涌又激烈，结束后许久顾朝朝都没回过神来，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时，手指都不住颤抖。

　　沈暮深俯身吻了吻她的脸，拧了手帕为她擦洗，又为她穿好了衣裳，正准备换被褥时，却被她抓住了胳膊。

　　“将他搬回来，你回去吧。”顾朝朝疲惫开口，声音还透着沙哑。

　　沈暮深眼神一暗，抓着被褥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顾朝朝抬头看向他，安慰：“要不了多久的，忍忍吧。”

　　沈暮深闻言与她对视，许久才开口：“我会保护你。”

　　顾朝朝扬唇。

　　一切收拾妥当后，顾朝朝往床里滚了滚，找了个干净的角落睡下，沈暮深在床边站了半天，到底还是离开了。

　　一夜无话。

　　翌日清早，年迈的皇上发出一声闷哼。

　　早已经起床的顾朝朝立刻上前：“皇上。”

　　皇上挣扎着睁开眼睛，刚要说话就嗅到了屋里不同寻常的味道，再看自己衣裳凌乱，旁边的被褥上也有一小片污浊，顿时有些惊喜：“爱妃，你还是……”

　　“是什么？”顾朝朝故作不解。太监宫女对食，可不是只有面对面吃饭这么简单，太监虽然没了那东西，却还有手有嘴，夺人贞操并不难，所以常人才不愿要太监的女人。

　　皇上没想到她还是第一次，显然十分激动，可激动之余又有些疑惑：“朕怎么不记得昨日发生的事？”

　　“皇上忘啦，您睡前喝了点酒呢，您不是时常不记得酒后之事么。”顾朝朝嗔怪。

　　皇上一愣：“你怎知我时常不记得？”

　　顾朝朝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半晌才迟疑开口：“奴婢也不知道……瞧着皇上的脸，便不自觉地说出来了。”

　　“皇后！你一定是皇后转世！”皇上高兴得呼吸都有些不顺了。

　　活着的时候也没见你有多喜欢，至于现在这么激动吗？顾朝朝心中不屑，面上却没显露半分：“对了皇上，昨夜掌印来过，您还叫他在外头站了两个时辰的规矩。”

　　“他来做什么？”皇上脸色顿时不好，“莫非是要抢走你？”

　　顾朝朝闻言连忙跪下：“奴婢与掌印大人是清白的。”

　　皇上眉头紧皱，想说怎么可能，可床上那点血迹却又提醒他，她说的是真的。

　　冷静之后，他才开口：“你不是他的对食？”

　　“自然不是，”顾朝朝小心地看他一眼，“奴婢进宫是被父母所逼，所以不想留下，便去求掌印大人，掌印大人这才留下奴婢在司礼监服侍，打算过些时日就送奴婢出宫……可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就传出这等谣言了。”

　　皇上冷哼一声：“若非对食，他又如何这般护你？”

　　“掌印说，奴婢像他旧主子，旧主子和皇上一样对他有恩，所以才愿意护着奴婢。”顾朝朝将在心里演变了几百遍的话说出来。

　　皇上微微一愣，回过神后表情复杂：“如此说来，是朕误解他了？”

　　成了。顾朝朝低垂着头，没有回应他的话。

　　“那你如今可还愿意留在宫里？”皇上故意这般问。

　　顾朝朝害羞地看他一眼，又匆匆低下头：“皇上孔武有力，奴婢心生仰慕，自然不愿走了。”

　　皇上闻言想起床上的混乱，顿时呼吸都重了，搓了搓手刚要扶他，外头突然闯进来一个宫人：“皇上大事不好了！皇上！”

　　“吵什么吵！”皇上好事被打断，顿时心生不满。

　　宫人忙道：“皇上，安国公与李将军王大人他们打起来了！”

　　皇上一愣：“怎么回事？”

　　“安国公说您将长宁郡主许配给他做填房，可李将军王大人也说您把长宁郡主许配给了自己家儿子，三人一言不合就就就打起来了！”

　　皇上震惊：“荒唐！朕怎会一女许三家……”

　　话没说完，便想起前些日子的奏折是谁批阅的，顿时黑着脸冲了出去，只是走到一半又折回来：“爱妃平身，朕明日就下旨给你名分。”

　　“多谢皇上。”顾朝朝淡定答应，等他走后才扶着酸疼的腰到桌前坐下。

　　然而皇上第二天也没有下旨给她名分，因为前朝出了纰漏的不止长宁郡主的婚事，还有兵部礼部等一系列的问题。皇上简直焦头烂额，将她的事也抛在了脑后。

　　顾朝朝半点不急，吃吃喝喝休生养息，直到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才托人去告诉沈暮深。

　　于是沈暮深在朝局一片混乱时，出现在皇上身边力挽狂澜，将一切事务处理妥当。

　　事后，皇上有气无力地坐在桌案前，看着下方恭敬的沈暮深叹了声气：“暮深，幸好有你啊！”

　　“能为皇上做事，是奴才的荣幸。”沈暮深垂着眼眸。

　　皇上多看了他两眼：“朝朝的事，朕已经都知道了。”

　　沈暮深指尖一动。

　　“她并非你对食，你为何不早点说？”皇上嘴上抱怨，眼底却没有怒气。

　　沈暮深回答：“她与先皇后生得太像，先皇后又对奴才有恩，奴才无法，只能为她忤逆皇上，还望皇上恕罪。”

　　“罢了，你也是一片赤子之心，”皇上轻哼一声，“如今她已为朕折服，你就不必夹在我们之间为难了。”

　　“是。”沈暮深低头。

　　“你觉得朕给她个什么位份比较好？”皇上来了兴趣。

　　沈暮深面不改色：“奴才不敢妄言。”

　　“但说无妨。”

　　沈暮深沉默片刻：“奴才觉得，单凭她与先皇后生得极像，也至少该给个妃位。”

　　“你倒是敢说。”皇上轻哼一声。

　　沈暮深垂下头不再言语，皇上斟酌片刻，许久才缓缓开口：“那妃位吧，封号为辰。”

　　“是。”

　　封妃之事自然要交给沈暮深去办。

　　宫中已经许久没有封过高位嫔妃，皇上的圣旨一下，顿时引起一片哗然，不仅是因为顾朝朝直接封妃，还因为她原先是沈暮深对食的事。

　　钱尤听说此事时，急匆匆跑来宫里劝诫，却被皇上一脚踹到了心口，被人搀扶着才能走出御书房。

　　御书房外，沈暮深安静而立，看到来人后扬起唇角：“钱大人。”

　　“沈掌印，”钱尤眼底闪过一丝嫉恨，“我倒是没想到，掌印竟然如此大度，连心爱的女人都能拱手相让。”

　　“难道大人觉得，我会为了一个女人忤逆皇上？”沈暮深反问，看到钱尤憋闷的表情，眼底一片冷色，“还是钱大人唆使皇上步步紧逼，以为我会失去理智，直接带人离开？”

　　钱尤一愣。

　　“钱大人不会以为我没猜到吧？”沈暮深轻嗤一声，眼底一片倨傲，“可惜了，钱大人的美梦注定落空。”

　　“沈暮深，你别太得意！”

　　沈暮深不愿看他，径直进了御书房。

　　皇上还未消气，看到他进来顿时皱眉：“方才在门外逗留这么久，同钱尤都说什么了？”

　　“回皇上的话，钱大人污蔑奴才与辰妃娘娘的清白，奴才气不过辩论了几句。”

　　“这个钱尤！”皇上愈发生气。

　　沈暮深看他一眼：“不止钱尤，还有其他官员，皇上……奴才声誉不值钱，可辰妃娘娘是您的女人，若再这样被人污蔑，只怕最后有损的是皇上颜面。”

　　“是得加以惩戒才行。”皇上绷起了脸。

　　沈暮深垂下眼眸，多的话不必再说，反正会有其余人帮他做这件事。

　　三日之后，钱尤便因为散播谣言被发落入狱。

　　听说这件事时，顾朝朝刚搬进了辰时宫，看着熟悉的院落很是感慨：“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又回来了。”

　　“当初总觉得娘娘还会回来，所以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叫人细心照顾了。”

　　身后传来沈暮深的声音，顾朝朝笑着回头，小跑过去抱了抱他。

　　沈暮深唇角扬起：“不怕被人瞧见？”

　　“辰时宫内外，哪一个不是你的人？”顾朝朝挑眉。

　　沈暮深眼底笑意更深：“即便如此，你也该万分小心。”

　　“知道了。”顾朝朝扭头往屋里走。

　　沈暮深跟了过去。

　　房门反锁，一室温存。

　　沈暮深一直到下午才走，走之前提醒她：“皇上今晚会来。”

　　“知道，所以我已经备好了药。”顾朝朝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沈暮深笑笑，从怀中掏出另一个药：“给他用这个。”

　　“这是什么？”顾朝朝好奇。

　　“叫人发梦、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东西，”沈暮深说完，眼底闪过一丝厌恶，“若非他不能次次都没记忆，我不会给他用这个。”

　　光是想到他会在梦里亵渎她，沈暮深便控制不住心中杀意。

　　顾朝朝已经懂了，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再等一个月，他就可以病下了。”

　　沈暮深目光温柔，认真点了点头。

　　当晚，皇上便来了。

　　不仅当晚，接下来半个月，皇上都宿在辰时宫，药物引起的那些绮梦，让他误以为自己恢复了雄风，一时间连精神都好了许多。

　　可惜人的新鲜感十分有限，半个月之后他便去其他妃嫔那儿了，顾朝朝松了口气，盘算着时间过日子。

　　一个月后，皇上突发急病卧床不起，请立储君的奏折又一次雪花一般飘进宫中，将本就怕死的皇上气个够呛，快要忍不住发作几个朝臣出出气时，辰时宫传来了好消息——

　　辰妃娘娘有喜了。

　　皇上听闻消息后一阵狂喜，连忙将太医叫了过来。太医也是一脸激动：“回皇上的话，已经有将近两个月，脉象极为强劲，十有八九是个健康的皇子。”

　　不论是健康还是皇子，对皇上而言都格外重要，毕竟他之前的孩子，没有一个活到成年的。

　　太医听出他的担忧，再三保证辰妃娘娘身子康健，绝对没有问题。

　　皇上这下高兴了，当即着沈暮深昭告天下，立顾朝朝腹中胎儿为储君，还让顾朝朝做了皇后。

　　没有出生的孩子立为太子，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荒唐事，然而皇上一意孤行，朝臣中又有不少支持者，反对的声音只能越来越小，盼着顾朝朝能生出一个公主来。

　　‘怀孕’的顾朝朝做了皇后，却没有搬到凤禧宫，而是整日在辰时宫吃吃喝喝闲散度日，对此她的解释是：“凤禧宫不吉利，我可不想回去。”

　　沈暮深想到她浑身是血的倒在凤禧宫地上的画面，默认了她这句话。

　　八个月后，顾朝朝‘生下’一个皇子，叫满朝盼着她生女儿的朝臣都彻底失望。

　　这八个月里，皇上的身体已经彻底衰败，原先的大胖子老头，如今只剩下皮包骨，但为了顾朝朝的皇子能平安继位，沈暮深对他用了极重的药物。

　　他到最后两个月的时候，已经连说话都说不清了，沈暮深顺理成章地隔绝了他与外界的关联。

　　皇上渐渐清楚，自己变成现在这样是谁害的，每次看见沈暮深都面露恐惧，瞧见顾朝朝时也不如从前高兴，当听说皇子诞生时，他更是面露恐惧。

　　因为皇子出生了，他也该死了。

　　果然，皇子刚出百天，皇上了驾崩了。

　　当丧钟响起，顾朝朝长舒一口气，握住了沈暮深的手：“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

　　顾朝朝抬眸：“沈暮深。”

　　“嗯？”

　　“你日后，就搬过来住吧。”她说。

　　沈暮深扬唇，眼底是清浅的笑意。




206.  第 206 章   醋

　　太子不满四个月便继位, 是从未有过的事，朝中一片兵荒马乱，一直到半年后才稍微平息。自此太后垂帘听政, 权宦沈暮深一旁辅佐, 朝局逐渐稳定下来。

　　转眼就是三年，又是中秋, 沈暮深三十岁了。

　　“往年该送的都送了，今年属实不知该送些什么，不如将我送给你如何？”顾朝朝打趣。

　　沈暮深笑了笑，轻抬手臂将她揽住：“你本就是我的。”

　　“这样啊，那可如何是好, 我真没给你准备礼物。”顾朝朝啧了一声。

　　沈暮深松开她，安静与她对视，确定她说的是真的后, 沉默片刻又改变了主意：“那还是将你送给我吧。”

　　“可你刚才不是说, 我本来就是你的吗？”顾朝朝歪头。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顾朝朝好奇。

　　沈暮深盯着她看了半晌, 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惹得她的脸颊瞬间红了。

　　“如此, 还是需要你配合。”他一本正经道。

　　顾朝朝捶了他一下：“沈暮深, 你当真是学坏了。”

　　“那你敢送吗？”沈暮深问时，眼底透出点点挑衅。

　　顾朝朝眯起眼眸：“有何不敢？”

　　沈暮深不再言语，直接抱起她朝房中走去，进门之前扫了眼旁边的宫人：“看好皇上, 别叫他乱闯。”

　　“是。”宫人连忙答应, 在他们进屋之后从外头将门关上了。

　　顾朝朝倚着沈暮深的胸膛笑个不停，直到被放在床上，才哭笑不得地问：“他就误闯过一次, 还是半年前的事了，至于么？”

　　“至于。”沈暮深板着脸去解她的衣带。上次小皇帝误闯，他正在床上与她行云雨之事，听到孩童隔着屏风含含糊糊地问他们在做什么时，顿时一个紧张差点疲了，惹得顾朝朝笑了三个月，他自然要多加防范。

　　顾朝朝如今想起来还是想笑，可随着他一个深顶，嘲笑的话顿时噎在了嗓子眼儿，咽不下吐不出，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沈暮深……你趁机报复！”

　　“主子方才可是亲口答应了，要依咱家的。”他声音本就清越，刻意捏着调子说话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孽。

　　顾朝朝一时间忘了呼吸，对上他晦暗的眼神后才反应过来，扯着他的衣领吻了上去。沈暮深最喜欢她的主动，顿时如同被火星点燃的火药，噼里啪啦炸个不停，直炸得顾朝朝眼前冒出一阵阵白光，才算勉强停歇。

　　胡闹了大半日，总算停歇了。顾朝朝倚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还急促的心跳声，慢悠悠地开口：“皇上如今也快三岁了，是时候开蒙了。”

　　“你有人选了？”多年在一起，早已经有了默契，顾朝朝不用多说，沈暮深便心中有数，“莫非是那位俊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探花郎？”

　　顾朝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话怎就这么酸呢？”

　　“自然是因为太后娘娘前些日子盯着人家移不开眼。”沈暮深想起那一幕，心气便有些不顺。

　　顾朝朝抬头看向他：“状元要挑最有才华的，探花要挑最英俊的，这是一直以来的规矩，我为了挑个模样最好的，自然要多看看，沈掌印这醋都吃，真是好没道理。”

　　“用得着盯着看那么久？”沈暮深反问。

　　顾朝朝轻哼一声：“多加对比么。”

　　沈暮深斜了她一眼，也不知信没信，而是继续聊正事：“皇上开蒙是大事，为了服众，选状元比探花好。”

　　“不成，那老小子虽然有才，可说不出的迂腐，我可不想皇上将来被他教成小老头。”顾朝朝想也不想地否决了。

　　沈暮深不认同：“老成些没什么不好。”

　　“我还是觉得探花好，年纪轻轻脑子灵活，心性也是不错，给皇上开蒙再合适不过。”顾朝朝坚持自己的意见。

　　沈暮深扬眉：“如何知道他心性好？”

　　“模样好的人，心又能坏得到哪去。”顾朝朝随口一说。

　　沈暮深面无表情：“你果然看上了他那张脸。”

　　……她真只是随口一说。顾朝朝无言抬头，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后，便知道今日是逃不过了。

　　果然，某人像上了发条一般不知累，身体力行地叫她知道看别的男人的代价，顾朝朝昏睡过去前，只庆幸自己去年开始便取消了中秋宫宴，这才不至于晚上的时候丢人。

　　她从下午一直睡到第二天晌午，期间偶尔被唤醒喝口水，又很快睡了过去。某人大约也知道自己折腾狠了，在一旁鞍前马后地伺候，半点都不敢惊扰她的睡眠。

　　顾朝朝睡了漫长的一觉，梦里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几个世界，虽然清楚地知道是梦，可经历的爱恨情仇却浓烈到不像是假的，每经历一次分别，她的心脏仿佛就被剜去了一块，疼得她整个人都蜷在了一起。

　　“朝朝，朝朝……”

　　梦里的呼唤渐渐变成真实，顾朝朝勉强睁开眼睛，泪水却将眼眸糊得看不清，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沈暮深的脸上。

　　“你做噩梦了？”他低声问。

　　顾朝朝眨了一下眼睛，眼泪瞬间从眼角落下，视线彻底清晰了。

　　“我……确实做梦了。”她回忆了一下梦境，却没了那种撕心裂肺的情感。

　　沈暮深无奈地看着她：“你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顾朝朝蓦地心虚，干笑一声抓住了他的手：“你也睡会儿吧。”

　　“我还有事要忙，你睡吧，我等你睡着再走。”沈暮深低声道。

　　顾朝朝叹了声气，闭着眼睛含糊道：“早就叫你搬来同我一起住，你怎就是不听。”

　　“还不到时候。”沈暮深温声回答。

　　天知道她当初提起此事时他有多心动，可惜如今一旦住到一处，就要被外头那些人非议，他虽然不怕他们乱说却无法忍受顾朝朝在众人口中变得不堪，所以宁愿每日里厮磨之后离开，也不肯住进辰时宫。

　　再等些时日吧，等后顾无忧时，他再搬来与她长住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不再理会，很快就再次睡去。

　　沈暮深确定她睡熟了，这才悄悄离开。

　　顾朝朝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醒来时沈暮深不在身边，她轻呼一口气，看向旁边服侍的宫人：“掌印今日可提皇上开蒙的事了？”

　　“回太后娘娘的话，提了。”宫人恭敬回答。

　　顾朝朝扫了他一眼：“定的人选是谁？”

　　宫人报了一个名字，顾朝朝笑了笑。

　　是今年的探花郎。

　　举行了简单仪式之后，小皇帝正式开始读书，探花郎作为太傅，每日都要频繁出入宫中，顾朝朝与他接触多了，愈发欣赏这个年轻人，陪皇上读书时经常与他闲聊。

　　探花郎是个机灵的，知道如今朝廷谁当家，听闻她喜欢做糕点后，便从外头寻了不少糕点方子进献。

　　顾朝朝确实受用，拿了方子便要试试，探花郎也颇感兴趣：“太后娘娘，微臣能一起吗？”

　　眼下皇上刚下学，他也不算玩忽职守。

　　“君子远庖厨。”顾朝朝扫了他一眼。

　　探花郎笑笑：“微臣出身寒微，幼时父母出门做活，一日三餐都是微臣做，若是远庖厨，怕不是早就饿死了。”

　　顾朝朝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你会做饭？”

　　“略知一二，只是没做过糕点，但想来打个下手也是可以的。”探花郎回答。

　　顾朝朝闻言便没有再多说，领着他直接进了厨房。

　　沈暮深回来时，就看到小皇帝在宫人的陪同下正在园子里玩闹，却独独不见顾朝朝的身影。

　　“太后娘娘呢？”他问。

　　带着小皇帝的宫人一脸为难。

　　沈暮深皱了皱眉头，当即进了院子，结果还未等找到她的身影，便已经听到探花郎侃侃而谈的声音。沈暮深瞬间暗下脸色，面无表情地顺着声音走了过去。

　　“参见太后娘娘。”他直接出言打断。

　　“掌印大人。”探花郎不知为何，一直都挺怵他，看到他回来顿时没了笑意。

　　这副神情落在沈暮深眼中，便成了心虚。

　　顾朝朝倒是淡定，瞧见他了笑道：“本宫刚做了糕点，掌印可要尝尝？”

　　“奴才心苦，吃不了甜的。”沈暮深淡淡回答。

　　……辛苦为什么吃不了甜的，不应该多吃点甜的补补吗？顾朝朝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碍于探花郎还在，便没有追问下去，闲聊两句后就让探花郎退下了。

　　外人一走，沈暮深的酸意就不愿隐藏了：“太后娘娘有美男子作伴，想来今日十分愉悦吧？”

　　“我就说你方才表情不对，合着是吃醋了，”顾朝朝斜了他一眼，“你这毛病何时能改改，我如今是太后，与前朝臣子相处的时候多了去了，你总不能谁的醋都吃吧？”

　　“前朝臣子数百人，可奴才只听娘娘夸过这一人。”沈暮深轻哼一声。

　　顾朝朝失笑：“行了，我只是随口一夸，你还当真了？他如今是皇上的太傅，是当朝探花郎，也是个没有背景一路苦读而来的学子，我与他拉近关系，也是为了咱们的将来考虑，你不会不知道吧？”

　　她从很早之前便想扶持一股没有世家皇族干涉的新势力，如今这个探花郎，显然是最好的人选之一，沈暮深应该知道她在做什么。

　　果然，沈暮深没有反驳她这句话，而是揪着别的不放：“可我不想你与他走得太近。”

　　顾朝朝失笑：“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

　　沈暮深最不喜欢的便是她将自己当孩子，哪怕只是一句调侃，也能让他的心情瞬间不好，只是从前他都忍着，今日看到她与别的男人说笑，眼下又被她如此敷衍，便不愿意忍了，黑着脸转身离开。

　　顾朝朝愣了愣，回过神时他已经走到了院门口，她当即也不高兴了：“若是离开了，日后就不必再踏我辰时宫的门。”

　　沈暮深往外迈的脚步一僵，许久还是梗着脖子迈了出去。

　　顾朝朝冷笑一声：“来人，关门！”

　　宫人们闻言目露为难，却还是急匆匆上前将门关了。

　　大门缓缓关上，已经走到门外的沈暮深板着脸回头，却只能从门缝里看到她往屋里走。

　　砰。

　　大门彻底关上，他连门缝都看不到了。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了，白天还晴空万里，晚上突然下起了小雨。

　　顾朝朝本来还想再晾某人一会儿，可看到下雨便坐不住了，立刻从屋里走出来，叫人将大门打开。

　　大门开启，某人果然还站在外面，金线钩织的红色袍子，此刻已经被雨淋湿了。

　　顾朝朝下意识就想朝他跑去，但关键时候还是忍住了，板着脸唤了一声：“还不进来？”

　　沈暮深抿了抿唇，在她转身回屋时还是抬脚跟了过来。

　　进屋后，顾朝朝倒了杯热茶给他，沈暮深沉默地喝完，将杯子放在桌上。

　　“知道错了吗？”她问，打算在他点头之后好好教训他一通，叫他日后将格局放得大点，也要让他知道，他在她心里有多重要，别动不动就拈酸吃醋。

　　沈暮深看向她：“你就知道欺负我。”

　　顾朝朝的心瞬间就软了，说出的话也没什么底气：“我怎就欺负你了？”

　　沈暮深不言不语，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顾朝朝无言许久，最后不得不承认，他对自己的了解，就像她对他一样多。她自以为可以轻易将他拿捏住，殊不知自己也很容易被他拿捏。

　　“……过来。”她认输了。

　　沈暮深抿了抿唇，乖乖走到她面前。

　　“我对探花郎，绝对没有半点不好的心思，如今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咱们将来的安稳。”她是妃嫔，他是太监，皇上又非她亲生，两人的权势看似极大，却如同海上飘萍无根无源，一点风浪就能将他们摧毁，所以她急不可耐，想培养属于自己的、更多的势力。

　　沈暮深其实都懂，只是年过三十，什么风浪都见过了，却在她这里如同毛头小子一般，动不动就冒失了。

　　顾朝朝见他还是不说话，斟酌片刻后开口：“你若实在不喜欢，明日起便不让他进宫了。”

　　沈暮深微微一愣。

　　“你的心情，在我这儿还是最重要的。”顾朝朝一脸真诚。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耳根突然有些泛红：“其实……他的确适合做太傅。”

　　顾朝朝挑眉。

　　“……还是留着他吧，你说得对，我不该意气用事。”沈暮深叹了声气，妥协了。

　　顾朝朝忍住笑意，抬手敲了一下他的脑壳，转身往床上走去，只是走到一半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向他：“我说你像孩子，并非是看轻你的年纪，而是表达喜爱。”

　　沈暮深眼眸微动。

　　“我爱你啊沈暮深。”她温柔道。

　　沈暮深怔怔看着她，一瞬间失去所有语言。

　　顾朝朝安静与他对视，片刻之后玩味地勾起唇角：“再说，你是小是大，难道自己不清楚？”

　　沈暮深：“……”




207.  第 207 章   成长

　　三年又三年, 小皇帝已经九岁，开始着手朝政。以探花郎为首的新势力，也在顾朝朝的扶持下蓬勃发展, 朝中很快形成了几股势力相互制衡的局面, 其中以顾朝朝的新势力，及沈暮深的老旧派最为强大。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 更何况是风起云涌的朝堂，尽管这些年，心腹已经隐隐猜出了顾朝朝与沈暮深的关系，却还是不断提醒己方，关键时候要当断则断。

　　“如果皇上九岁有余, 太后也该逐渐放权了，她却步步紧逼，俨然是要垂帘到底, 掌印你不得不防啊。”司礼监内, 一个臣子苦口婆心。

　　另一个人忙跟着道：“是啊掌印, 南山寺修建她要插一脚, 城北练兵她还要插一脚, 就连礼乐之事, 也是她派了心腹前去，这般过分，分明就是没将您看在眼里。”

　　沈暮深垂着眼眸，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热茶。

　　二人见他无动于衷, 对视一眼后咬了咬牙：“臣等知道掌印对太后情根深种, 觉得太后不会害您，可您别忘了，这里是皇宫, 宫中哪有什么真情可言，多的是虚与委蛇……”

　　话没说完，茶杯不轻不重地落在桌上，发出清脆一声响，似乎在警告什么。

　　那人顿时不敢多说，倒是旁边的人突然跪下，一副豁出去的模样：“掌印，您今日即便杀了微臣，微臣也要说，太后与皇上才是一脉相承，只要有她在，皇上就永远不可能真正信您，将来待皇上独立亲政，您可想过该何去何从？”

　　“够了，”沈暮深不悦开口，说了今日第一句话，“今日到此为止。”

　　“掌印……”

　　沈暮深不再理会，径直离开了。

　　二人面面相觑，最后长长叹了声气。

　　另一边，辰时宫内。

　　小皇帝拿着书本，一板一眼地念着，顾朝朝闲散坐着软榻上，一边吃糕点一边检查他功课。

　　一本书念完，她端了杯枣茶给他：“快润润嗓子。”

　　“谢谢母后。”小皇帝接过来喝一口，依赖地坐在她旁边。

　　顾朝朝笑着为他整理袖口，问他近来状况。小皇帝一一答了，接着又想到什么：“母后，儿臣有话想问你。”

　　“想问什么？”顾朝朝低头询问。

　　小皇帝抬头看向她：“儿臣昨日在御书房，读了几本奏折，说是权宦当道，国将不国，儿臣看完觉得有几分道理，母后觉得如何？”

　　即将迈进里间的脚，倏然退了回去，静站在门口，想听听她的答案。

　　屋子里一片安静，顾朝朝平静抬眸，才发现昔日总跟在沈暮深屁股后面、用崇拜的声音叫着掌印的孩子，不知不觉已经长这么大了。

　　古人早慧，更何况一国之君，九岁的年纪，也的确不小了。

　　“母后？”他见顾朝朝一直不说话，眼底闪过一丝忐忑。

　　顾朝朝扬了扬唇：“母后在。”

　　“那……母后觉得，儿臣该如何做？”小皇帝抿了一下发干的唇，紧张地询问。

　　顾朝朝斟酌片刻，笑道：“谁同你说的这些？”

　　小皇帝不敢说。

　　顾朝朝也不在乎，笑了笑道：“为保郑氏江山，该果断除之。”

　　小皇帝猛然睁大眼睛。

　　“可他权势过大，为保朝堂安稳，不能立刻杀之，而是该一步步瓦解他的势力，叫他孤立无援，最后再杀之后快。”顾朝朝眼底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看向小皇帝的眼神中透着冷意。

　　门外的人沉默许久，到底还是往后退了一步。

　　屋里，小皇帝怔怔看着顾朝朝，许久才嗓子发干地开口：“可、可是母后，你舍得……”

　　“问本宫舍得吗？”顾朝朝又一次扬起唇角，“你既然敢来问，想来也听说过外头的风言风语，知道本宫和沈暮深……”

　　“肯定不是真的！”小皇帝急切打断。

　　顾朝朝嘲弄一笑：“可惜了，是真的。”

　　小皇帝眼圈瞬间就红了：“你、你怎么能这么对父皇？”

　　“父皇？”顾朝朝轻笑一声，对此不置可否，“我且问你，你舍得吗？”

　　小皇帝愣了愣。

　　“沈暮深待你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若要杀他，你舍得吗？”顾朝朝轻声问。

　　小皇帝怔怔看着她，突然掉了眼泪。

　　顾朝朝叹了声气，伸手帮他擦了擦眼角：“既然舍不得，何必逼自己做坏人。”再成熟，也是个孩子啊。

　　“可、可是他们说，不如此，便保不住郑氏江山。”小皇帝胡乱擦一把眼睛，哽咽着同她说。

　　顾朝朝不甚在意：“你又非先皇亲生儿子，自你当上皇上那一日，郑氏江山便已经没了。”

　　小皇帝彻底愣住。

　　“当年先皇无子，被逼着从皇室中挑选储君，可他怕挑来的人受亲生父母蛊惑，会陷他于不利，所以才着沈暮深从外头抱一个孤儿回来，”顾朝朝毫无心理障碍地将锅推给死昏君，“他自个都不在意江山姓不姓郑，你又在意什么？”

　　这些话的消息量太大，小皇帝还是懵的。

　　顾朝朝抬头看他一眼，露出和善的微笑：“切记，这件事不得告诉任何人，否则你、我、沈暮深，都将万劫不复。”

　　小皇帝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可这就是事实，你也不必担惊受怕，此事如今只有我和沈暮深知晓，我们二人绝不会透露半分，”顾朝朝说完停顿片刻，“待你能独立成事，我与他便去行宫养老，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你也不用再费心对付我们。”

　　“母后……”

　　“不过再忍几年罢了，这都忍不了？”顾朝朝又一次打断他。

　　小皇帝直勾勾地看着她，眼底是掩饰不了的茫然。

　　顾朝朝摸摸他的脑袋：“我知道你暂时接受不了，不如回去好好想想，谁才是真正对你好的人。”

　　说罢，便唤个人进来将小皇帝带走了。

　　小皇帝走后，顾朝朝独自在屋里坐了片刻，这才高声说道：“还不进来？”

　　外头静悄悄一片。

　　顾朝朝目露无奈：“我方才的话还不够清楚吗？”

　　不多会儿，一道高大的身影便走了进来：“何时知道我在外面的？”

　　“你刚来时我便知道，”顾朝朝说着，拈起他一缕头发嗅了嗅，“你身上，有旁人没有的味道，只有我能闻到。”

　　沈暮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你惯会哄我。”

　　“我以为你会哭着跑走，没成想竟然留下来了，”顾朝朝的语气里颇多遗憾，“我还想着，要如何哄你呢，你怎就没信我前头的话呢？”

　　“我若信了，只怕生气的人就是你了。”沈暮深太了解她了。

　　顾朝朝笑了笑，倚在他怀里叹了声气：“从前多天真无邪的孩子，如今怎么变得这般多疑。”

　　“他是皇上，多疑才是对的，”沈暮深把玩她的衣带，“你冒然告诉他往事，只怕他会接受不了。”

　　“再不告诉他，他怕是要对你我动杀念了。”顾朝朝冷笑一声。

　　沈暮深将她抱住：“你不告诉他，他只会对我一人动杀心，如今告诉他了，他便知道你并非他生母，只怕才会对你动杀心。”

　　“他定然是不敢的，”顾朝朝扬唇，“人呐都怪得狠，你是他生母时，他总想忤逆你挑衅你，可真告诉他并非亲生后，他反而会顾忌许多感恩许多。如今他也知道自己不是皇室血脉，将来再有人蛊惑他，恐怕他也不敢动心了。”

　　说完，她停顿一瞬，“宠爱只会让人滋生野心，可威胁却会让人懂事，他日后，即便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身份，怕也是不敢轻易动手了。”

　　是冒着自己被发现的风险杀了他们，还是在收回权势后与他们一体同心，只要不是傻子，就肯定知道该如何做选择。

　　更何况她与沈暮深这些年待他那么好，人心都是肉长的，他自己心里也会有杆秤。

　　沈暮深安静听着她说话，许久才将她的身子转过来对着自己：“宠爱只会让人滋生野心？”

　　“是啊，比如现在，我只想着眼前这个男人，能完完全全地属于我。”顾朝朝挑眉。

　　沈暮深笑了：“已经属于你了。”

　　“还不够。”顾朝朝说着，攀上了他的胳膊。

　　这一日之后，小皇帝大病一场，顾朝朝知道将人吓狠了，心里虽然愧疚，却没有去看他，反而让沈暮深前去照料。

　　沈暮深衣不解带地照料了三天三夜，小皇帝醒来时，就看到了他憔悴的脸，瞬间就红了眼眶：“掌印。”

　　“皇上醒了？”沈暮深目光温和。

　　小皇帝怯怯看着他：“母后呢？”

　　“待会儿奴才便请她过来。”沈暮深安慰。

　　小皇帝别开脸：“不必了，朕知道，她在生朕的气。”

　　沈暮深没有多言，只是为他掖好了被角。

　　小皇帝静了许久，又忍不住看向他：“掌印，当年真是你将朕抱回来的吗？”

　　“是。”

　　“……为何选择朕？”

　　沈暮深眼眸微动，停顿片刻后开口：“本是选的是另一户庄户人家，只是去的路上，遇到逃荒而来的你亲生父母，他们苦苦哀求，奴才一时心软，便接过了你。”

　　“那他们……”小皇帝眼睛一亮。

　　沈暮深微微摇头：“饿了太久，已无力回天，救治半个月还是去了。”

　　小皇帝眼中光亮瞬间灭了。

　　沈暮深看着这样的他，沉默片刻后开口：“他们二人已是强弩之末，可还是为了你拼尽最后一口气，当时奴才便想，如此爱子心切，心肠必然不坏，他们的儿子也定是慈悲之心，所以这才将你带进宫中，而非随意找个人家送养。”

　　小皇帝怔怔看向他，沈暮深后背笔直，不像宦官，像个读书人。

　　“皇上，您若遗憾，不如将全天下的贫苦百姓都当做父母来看，做个好皇帝，给他们衣食无忧，我与太后，会好好陪着你，待你长大之后，便将一切都交给你，”沈暮深说着，握住了他的手，“我与她从来不是贪图权势之人，如今所做一切，无非是为了将来能得个善终，还望皇上成全。”

　　小皇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许久才艰难点头：“好……”

　　沈暮深笑笑，等他入睡后才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就看到顾朝朝等在院中。

　　“进去看看？”他问。

　　顾朝朝摇了摇头，朝他伸出手。

　　沈暮深牵住她的手，二人慢慢往辰时宫走。

　　许久，顾朝朝才说一句：“唱白脸开心吗？”

　　沈暮深扬唇：“奴才不想唱白脸，是太后娘娘逼着奴才来的。”

　　“得了便宜还卖乖是吧？”顾朝朝笑了一声。

　　沈暮深不语，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208.  第 208 章   终

　　小皇帝十六岁时, 顾朝朝和沈暮深便去了行宫，将江山彻底交给了他。

　　没有了太后和掌印护法，一时间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小皇帝这才发现自己这十几年过得有多自在, 独自支撑一段时日后，便跑来行宫求二人回去。

　　虽然不是亲母子, 可到底养了这么多年，顾朝朝看到他憔悴的模样顿时心疼，也动了回去几日的念头，然而一向宠着小皇帝的沈暮深，却果断拒绝了。

　　“他总要自己长大的。”沈暮深一本正经。

　　顾朝朝扫了他一眼：“你就是不想回宫而已。”

　　沈暮深没有否认。他十三岁进宫, 如今已经四十四岁，在宫中的三十一年，无一年是真正轻松的, 如今好不容易远离朝堂, 与她安心相守, 他确实不想再回去。

　　顾朝朝看着他眉间淡纹, 突然意识到他也不年轻了, 顿时心中一片酸软, 然而一想到小皇帝的可怜样，便又开始纠结。

　　沈暮深见她犹豫不决，蹙了蹙眉一个人先出去了。

　　屋外，小皇帝正眼巴巴地瞧着这边, 看到他来了后顿时眼前一亮：“掌印。”

　　“时候不早了, 皇上赶紧回宫吧。”他淡淡开口。

　　小皇帝：“……掌印，行宫离皇宫要走一日的路。”

　　沈暮深看一眼将晚的天色，回答：“那现在走, 不耽误明天上早朝。”

　　小皇帝：“……”好痛苦，有种被催着上学的感觉。

　　面对小皇帝痛苦的神色，沈暮深毫不心软，正要直接把人轰走时，顾朝朝突然出来了，小皇帝赶紧躲到她身后。

　　“朝朝。”沈暮深沉下脸色。

　　顾朝朝叹了声气：“行了，别闹。”

　　沈暮深眉头顿时皱得更深了。

　　顾朝朝将人打发走，与小皇帝单独聊了一个时辰，这才将他叫回来。

　　入夜，小皇帝去了偏殿。

　　顾朝朝与沈暮深一人一张躺椅，坐在院中看月亮，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你与皇上今日都聊了什么？”沈暮深到底还是先开口了。

　　顾朝朝侧目看向他。

　　“想来是商议如何一同回宫的事吧，”沈暮深依然盯着夜空看，语气似在赌气，“不必商议，想走就走吧，反正我也留不住你。”

　　顾朝朝扬唇：“我怎么听着，某人说的不像真心话啊？”

　　沈暮深轻哼一声，难得跟她闹起了脾气。顾朝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暮深，你究竟在怕什么？”

　　沈暮深表情一僵。

　　“怕我再被权势绊住了脚？怕我会贪恋京中繁华？还是，怕我一去不回？”顾朝朝声音清浅，轻易戳破了他的不安。

　　沈暮深不说话了。

　　许久，旁边的躺椅上发出吱呀一声响，沈暮深没有扭头，却在某片阴影落下时，及时揽住了她，他的躺椅顿时承载两人重量，不甘重负地发出吱呀一声响。

　　顾朝朝在他怀里调整好角度，攀着他的肩膀小意温存。

　　“……你以为这样，便能糊弄我了？”

　　“我拒绝他了。”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沈暮深一愣：“你说什么？”

　　“我拒绝他了，”顾朝朝直起身，笑着看身下人，“明日一早，他便会独自离开。”

　　沈暮深哑然许久：“怎么会……”

　　刚说三个字，便对上了她充满爱意的眼睛，似乎一切都不需要解释了。

　　“其实他也未必需要帮忙，不过是初离了父母，找个理由来撒撒娇罢了，”顾朝朝在他额上亲了一下，“好好哄一哄他便好了，你倒好，不哄就算了，还动不动就给人脸色，心是不是太狠了点啊掌印大人？”

　　“……他明知我们用了多少年，才从那座宫里出来，如今张嘴就要我们回去，我态度自然不会好。”沈暮深说得莫名心虚。

　　顾朝朝轻嗤一声，抬手捏住他的脸：“所以，还气吗？”

　　沈暮深定定看着她，许久突然问一句：“所以，在你心里，江山社稷和皇上，都不比我重要？”

　　顾朝朝意外：“你怎会这样问？”

　　沈暮深顿了顿，也意识到自己问得有些过了，正要张嘴为自己找补，顾朝朝便凑到了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沈暮深，我是为你而活的。”

　　沈暮深瞳孔轻颤，一瞬间失去所有声音。

　　顾朝朝满意地看他一眼，在他脸上亲了亲，然后继续看月亮。沈暮深无言许久，才默默抱紧了她的腰。

　　院子外，小皇帝轻叹一声，转身往偏殿走，宫人急忙追上：“皇上，不是说要再求求太后吗？”

　　“不求了，”小皇帝想起顾朝朝那句‘初离了父母想撒撒娇’，心里一阵熨帖，“母后说得对，我如今已长大成人，该撑起一片天地了。”

　　翌日一早，他便提出了告辞。

　　顾朝朝和沈暮深将人一路送出行宫，看着马车远走时，两人握紧了彼此的手。

　　十日后，小皇帝来了信，顾朝朝看完笑盈盈地抬头：“不是说他已经长大，不必再出手相帮了吗？”

　　“举手之劳罢了。”沈暮深不肯承认。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继续看小皇帝夸赞掌印大人如何厉害。桌上香炉散出点点白烟，旁边散了一堆书信，沈暮深将桌案整理妥当，坐在她身边看书，屋里再次静了下来，只偶尔响起翻书的动静。

　　行宫中岁月悠悠、时间缓慢，等又一个中秋，顾朝朝才惊觉他们已经离开皇宫将近一年了。

　　最近一段时间她总是做梦，梦见从前经历的八个世界，梦见和每一个男主的点点滴滴，每次惊醒时，手臂都会隐隐作痛，在小说世界并不会出现的花瓣纹路也会短暂出现，又很快消失于无形。

　　每成功一个世界，就会多一片纹路，如今已经有了八片，再有一片，就会形成完整的花痕。

　　完整之后会怎么样呢？顾朝朝最近常常思考这个问题，但更多的，还是珍惜眼下与沈暮深相处的时光，因为她隐隐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朝朝，朝朝……”

　　顾朝朝猛地回神，看到沈暮深后睁大眼睛：“怎么了？”

　　“你近来总是发呆。”沈暮深说着，伸手抚平她眉间褶皱。

　　顾朝朝顿时一脸歉意：“抱歉。”

　　“不过是发呆，有什么可道歉的。”沈暮深笑了笑，朝她伸出手，“跟我来。”

　　顾朝朝眼眸微动，将手放在了他的掌心中。

　　此刻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行宫里四处都点了灯笼，红彤彤的透着喜庆。

　　两人牵着手穿过庭院园林，又经过小桥假山，终于在一片空地前停下。

　　“这是？”顾朝朝看着面前方方正正的土地，有点迟疑地看向沈暮深。

　　沈暮深笑笑：“你前些日子不是说，想在宫里辟块地种菜么。”

　　顾朝朝眨了眨眼：“我只是随口一说……”

　　说完，才发现他的袖口有些脏。

　　不对，不止袖口，还有衣摆靴子，都是脏兮兮一片。

　　“只是随口一说么，”他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是认真的。”

　　“……这些都是你亲自做的？”顾朝朝重新看向空地，只见土壤已经翻好，隐约可见上面有化肥的痕迹，显然是已经整理过，并非只是随意找了块地。

　　沈暮深点头：“你喜欢的东西，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说完，想起她刚才说只是随口一说，顿时又皱起眉头，刚要说些什么，她突然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她的主动依然能让他狠狠心动，沈暮深看向她的眼睛，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谢谢暮深。”她笑盈盈开口。

　　如今的她也快四十了，眼角多了些皱纹，沈暮深却觉得她越来越美，多看一眼仿佛魂魄都会被吸走。

　　然而他却丝毫不怕，恨不得将自己全部都双手奉上。

　　“朝朝，我心悦你。”

　　他身上脏兮兮的，还站在一块刚翻好的菜地前，时机实在不算好，可顾朝朝却被迷得丢了三魂七魄，毫不嫌弃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沈暮深，我今年还是没给你准备礼物，”她笑着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等明年你生辰时我再补上如何？”

　　“你要送我什么？”沈暮深笑问。

　　顾朝朝抬头，狡黠地看向他：“得看你想吃什么菜。”

　　沈暮深恍然：“看来我今后每年的生辰礼，都将是这块地里种出的蔬菜了。”

　　“不好吗？”顾朝朝反问。

　　沈暮深哭笑不得：“自然好，只要你一直在，吃什么都是好的。”

　　说着话，便开始与她讨论这个时候种什么更合适，两人商议了许久，最终决定选些最简单好活的试试。

　　“明日去集市上买些苗子吧。”沈暮深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顾朝朝来了兴致：“我们一起去吗？”

　　“不然呢？”沈暮深无奈。

　　顾朝朝笑了：“那顺便买些炸糖糕，许久没吃了，真的很想念。”

　　“宫中御厨做的不比市井小贩精细？你偏偏不喜欢，真是古怪。”

　　“你不懂，有些吃食，只有市井小贩做得才好吃。”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明明聊的是再小不过的事，却讨论得热热闹闹。

　　洗漱之后，顾朝朝便先一步去了床上，等沈暮深熄了灯过来，便摸着黑抱上了他。

　　“明日不想去赶集了？”沈暮深幽幽开口。

　　“当然想了！”

　　“那还敢这般抱着我。”他的声音里不乏警告。

　　顾朝朝一愣，回过神后脸颊泛热，默默离他远了点。

　　“禽兽。”她小声嘟囔。

　　沈暮深在黑暗中扬唇，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顾朝朝翻个身背对他，很快便睡着了，沈暮深静静躺了片刻，还是将她抱进了怀里，两个人四肢纠缠，先后进入了安宁的梦乡。

　　顾朝朝又做梦了，这次不仅梦见了前面八个世界，还梦到了如今和她在一起的沈暮深，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却依然莫名心痛，仿佛从前被世界剥离的情感，在这一刻突然还了回来，太多的喜怒哀愁积聚之下，她呜咽一声睁开眼睛。

　　然而眼前却不是她睡前所在的寝宫。

　　顾朝朝怔愣地看着眼前熟悉的大学宿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回到了现实世界。

　　她在辗转九个小说世界后，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209.  第 209 章   好多个男主

　　她这是……回来了？

　　顾朝朝呆滞了将近半个小时, 还是没能完全相信。

　　然而站了这么久，脑海里都没浮现新小说的剧情，眼前的场景没有更换, 前面几个世界失去的所有情感, 更是在此刻将她的脑子充斥得快要爆炸。她头痛欲裂，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

　　毫无预兆的, 回来了。

　　太多情绪在脑海中迸发，顾朝朝缓了许久，却还是没忍住带着怒气踹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被踹出一米多，发出哐当一声响，瞬间就有女声怒声指责：“顾朝朝你干嘛！”

　　顾朝朝吓了一跳, 抬头对上同学的眼睛时才想起来，自己当初进入小说世界前一秒，刚好是中午吃饭时间, 她虽然大一的时候就在外面租了房, 但学校规定宿舍不能退, 所以每天中午吃完饭都会回来休息。

　　而现在, 显然不止她一个人。

　　在小说世界逗留太久, 她看到室友有一瞬间的恍惚, 反应过来后连忙道歉，然后小跑着把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收拾了。

　　室友本来就是震惊中发的脾气，看到她态度良好后火气顿时消了，再看她脸上有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愣了愣后问：“你怎么了, 是不是不太舒服？”

　　“嗯？”顾朝朝抬头看向她，“啊，我没事。”

　　室友闻言便没再多问。

　　顾朝朝轻呼一口气, 独自在床下坐了许久，等时间一到，就拿了课本去教室了。

　　很奇怪，今天上的课好像是之前学过的内容，教授在上面讲得断断续续，完全不像他平时的水平。顾朝朝虽然脑子还乱糟糟的，可也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只是身体实在不舒服，多看教授一眼后便趴在了桌子上。

　　再次醒来时，周围人已经走干净了，偌大的阶梯教室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顾朝朝站了起来，身体倏然晃了一下，勉强扶住桌子才站稳。

　　到了此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生病了，犹豫一下后还是先去了趟医务室。

　　“发烧了，39度1，你这可是高烧，去医院看看吧。”医务室的秃顶校医面露犹豫，不太想给她开药。

　　顾朝朝在这儿上了两年学，非常了解本校校医的胆小怕事，于是淡定承诺：“我平时体温就高，有三十七度多，现在这个度数对我来说不是高温，您帮我拿点退烧药就行。”

　　“至少也得输个液吧。”校医还是不太肯开药。

　　顾朝朝叹气：“不用，拿药就行。”

　　刚从小说世界回来，她说不出的累，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小出租屋里好好休息。

　　校医见她坚持，只好给她开了药，只是拿给她之前还特意写了张免责协议：“你先签了，证明我已经劝你去医院了，你如果出什么事，可不关我……”

　　顾朝朝没等他把话说完，就直接签了字，刷完饭卡拿着药便离开了。

　　校医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忍不住嘟囔一句：“真不爱惜自己……”

　　顾朝朝听到他不大的声音，头都懒得回一下，便径直往外走。

　　她租的房子离学校不远，从学校后门出来经过两个胡同就到了，是一个小产权的公寓楼，面积不大但十分安静，算是本校学生租房的首选。

　　顾朝朝头重脚轻慢悠悠往前走，快走到公寓楼门口时，突然发现楼下围了一群人，都聚在一起对着入口指指点点。

　　她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本来不打算理会，却在快走到门口时听到了关键词——

　　“六楼西户住的是个小姑娘吧？她一个女孩子，养那么大的狗做什么。”

　　六楼西户，是顾朝朝租的房子。她脚步一停，扭头看向说话的大妈：“我没养狗。”

　　大妈一愣，半天惊呼一声：“你就是六楼西户的小姑娘呀！”

　　她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

　　顾朝朝抿了抿唇：“我没养狗。”

　　“你少胡说了，我分明听到有东西在叫，一听就不是什么小型宠物，不是狗难不成是狮子啊？咱们这个公寓楼是有规矩的，不能养大型动物知道吗？真的是太吵了，轰隆轰隆的跟拆家一样，吓死个人……”

　　大妈嘚吧嘚地教育，害得顾朝朝脑子更疼了，语气也不好起来：“我真的没养宠物！”

　　大妈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半晌憋出一句：“养没养可不是光嘴硬就行的，我们都听到动静了，现在楼上还在吵呢，马上房东就来了，他亲眼看过不就知道了。”

　　“行，那就等房东来了再说吧，我现在就去楼上等着。”顾朝朝说着说着也来了脾气，拎着药就往楼上走。

　　现在正值晚饭时间，楼道里还算热闹，大部分人伸着脑袋往外看，似乎在寻找轰隆隆的动静都是哪来的……轰隆隆？

　　顾朝朝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顺着声音往上看去，下一秒就听到自己的房门发出砰的一声响，仿佛有什么重物砸在了门上。

　　“哟，这听着不像哈士奇拆家啊，倒像是在打架，”有跟顾朝朝认识的人凑过来，好奇地问一句，“顾朝朝，你家里有人啊？”

　　顾朝朝怔怔看着房门，正费力思考时，门把手突然拧开，一个高大的男人突然出现，踏出房门后又飞快将房门关上。顾朝朝和他对上视线后，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对方看到她也愣了愣，很快便红了眼眶。

　　“姐姐。”他哀哀地唤了一声，身上还穿着大学毕业时的学士服。

　　“沈……暮深？”顾朝朝艰难开口，叫出这个名字后，脑子愈发昏沉。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走到她面前后突然抱住她。

　　周围人对视一眼，识趣地离开了，六楼很快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熟悉的体温萦绕在周围，顾朝朝眼底一片热意。

　　“姐姐，”他的声音透着无限的难过，“我好像又该看心理医生了。”

　　说罢，他松开她，悲伤地看向她。

　　顾朝朝抬手，抚上他的脸，有无数的话想同他说，然而话到嘴边还未说出来，就听到他哽咽开口：“我出现幻觉了，看到好多个我，有拿枪的，有拿钱砸人的，有会法术的，有长头发穿古装的，还有一个会变成狗的。”

　　顾朝朝：“？”




210.  第 210 章   打起来打起来

　　顾朝朝脑子昏昏沉沉, 听得懂沈暮深说的每一个字，可当字跟字组合在一起时，她就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什么叫……出现幻觉了？

　　她刚要开口问, 房门又传出一阵被撞击的声音，两个人同时看了过去。

　　“姐姐, 我又出现幻觉了。”沈暮深不知所措地揪住她的衣角。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我可能……也是。”

　　沈暮深微微一怔，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他的脸：“你、你也是我的幻觉吗？”

　　“我听不懂，姐姐你的脸好红，生病了吗？”他担心道。

　　不、不是幻觉, 幻觉哪有这么真实——

　　“妖孽，拿命来！”

　　房中响起一声暴喝，顾朝朝一个激灵赶紧冲过去将门拉开, 已经狼藉一片的房间瞬间映入眼帘, 几个长相几乎一模一样、气场衣着却完全不同的人同时看了过来, 看得她头皮都要炸了。

　　屋里狼藉, 这群家伙也好不到哪去, 全都脸色铁青地各自僵在某一处, 唯有大白狼和念咒的沈暮深还站着。

　　“师父！”正在念咒的白衣沈暮深眼睛一亮，“我还在想该怎么去找你呢，咱们好像中计了，被拖入了这个奇怪的幻境, 还出来一堆妖魔鬼怪冒充我, 你等着，我这就杀了他们带你出去！”

　　顾朝朝：“……”

　　她还未从所有男主都出来的震惊里缓过神来，最角落的地上某人突然呕了一口血,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虽然他说不出话来，可顾朝朝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是她第一个世界时的男主，搅弄风云的大权臣。可惜在小说世界他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然而出现在这里，就被小徒弟死死压制了。

　　现在再看，被压制的又何止他一个人，除了大白狼靠着过于强劲的体魄抵住了他的威压，其他人都不太好……不对，小可怜怎么好好的？

　　她迷茫地看向躲在自己身后的人。

　　“姐姐，我又出现幻觉了，但是你放心，我会很乖，躲起来，不发疯。”他认真道。

　　顾朝朝：“……”懂了，那边几个货，可不是能忍能躲的人。

　　她的反应太过奇怪，小徒弟看到她本来还很高兴，渐渐也迟疑了：“你……不会也是幻境衍化而来的吧？”

　　顾朝朝回神：“你觉得呢？”

　　小可怜瞬间睁大眼睛，很是震惊她竟然能跟自己的幻觉对话，顾朝朝不得不费心跟他解释：“这不是幻觉，你没病。”

　　“不是，”小徒弟扬唇，“师父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她与小徒弟熟稔的语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陷在沙发里的富二代脸色难看，许久才艰难开口：“顾、朝、朝，究竟是怎么回事！”

　　顾朝朝一怔，刚要开口说话，正在全心抵御小徒弟威压的大白狼一只爪子直接踩在了他身上：“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叫朝朝的名字？”

　　富二代疼得脸色瞬间不好了。

　　“住手！”顾朝朝当即喝了一声。

　　屋里人同时一愣，大白狼也不自觉地缩回了爪子。

　　“沈暮深，撤掉你的威压。”她头昏脑涨，捏着鼻梁说了一句。

　　虽然没说命令的哪个沈暮深，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哪个，小徒弟当即收起威压，跑到顾朝朝跟前抱住她：“师父，我们不是在看灯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放开她！”

　　“松手！”

　　“你想死？！”

　　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呵斥，顾朝朝头都要炸了，挣扎着推开他之后，突然感觉到一股可怜的视线，她回过头，果然看到了小可怜。

　　“姐姐，你喜欢别人了吗？”他难过地问。

　　一瞬间，九束视线全都集中，顾朝朝简直不敢与他们对视，硬着头皮说一句：“我可以解释……”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她愣了愣，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房东要来了，赶紧吩咐小徒弟：“快，将这里恢复原样！”

　　既然他能用咒术将这几个欺负成这样，便说明他的法力没有因为来到现实世界而消失，那么别的事也能做。

　　小徒弟有千言万语想问，可此刻也知道什么更为紧急，抿了抿唇后开口：“我忘了原样是什么样了，师父你来恢复吧。”

　　“我没有法术！”顾朝朝急了，“现在怎么办，要是被人看到你们，说不定要被送去精神病院！”

　　小徒弟不知道她为什么没了法术，也不知道什么是精神病院，但看到她的表情顿时有些怕，连忙答道：“我可以让他们出现幻觉。”

　　“那就幻觉，”顾朝朝说完，警告地看了其他人一眼，“你们都安分点，不准说话。”

　　话音刚落，她对上了掌印的视线，顿时心虚地别开脸。

　　房门大开，房东带着人进来，小徒弟一个咒术施过去，几人顿时眼神迷茫了。

　　“怎么样？是不是一切正常？”顾朝朝提着一口气问。

　　房东迟缓地点了点头，带着其他人转身离开。

　　一行人走到楼下才清醒，正面面相觑时，之前的大妈立刻凑过来问：“怎么样，抓到她的宠物了吗？”

　　房东皱了皱眉：“人家屋里好好的，什么都没有，你以后别动不动大惊小怪，冤枉好人了。”

　　“……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我亲自检查的。”房东说完，没好气地离开了。

　　楼上，解除了威压的房间连空气都好了许多，末世队长捡起枪，接着在顾朝朝紧张的视线中把枪收回口袋，这才抬眸看向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她的态度，应该是知道其他几人存在的，所以她肯定有事瞒着自己。

　　这会儿别说是他，就连最迟钝的小可怜，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姐姐，为什么这些人跟我长得一样？”他哀哀地问。

　　顾朝朝视线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权臣、小徒弟、死对头、富二代，队长将军小可怜大白狼和掌印大人。

　　看完一遍后，她绝望地捂住脸：“一定是幻觉！”

　　众人：“……”

　　哀嚎一嗓子后，脑子似乎清明了些，她放下手，几人又一次清楚地出现在眼前，这一刻她不得不认命了：“听我解释……”

　　她从自己莫名其妙接受了读者任务开始，一直讲到从最后一个世界离开，几个男人越来越沉默，最后干脆不说话了。

　　说完最后一句，顾朝朝低着头不敢看几人：“总之……就是这样。”

　　“你说，我们都是话本中的人物，”死对头倏然看向她，“你对我好，又折磨我，再与我和好，都只是为了完成所谓的任务，逼我一步步……黑化？”

　　他不太会用现代词汇，一身长袍说出‘黑化’二字，显得奇怪又别扭。

　　顾朝朝下意识解释：“也不是……”

　　“你对我好，只是因为任务？”富二代咬牙切齿，恨得眼圈都快红了。

　　顾朝朝低头：“一开始是……”

　　“顾朝朝，我该谢谢你吗？”将军目露嘲讽。

　　顾朝朝被几个人攻击，愈发口干舌燥脑子发僵，周身也越来越烫，最后不得不先无视他们，扭头看向还在发愣的小可怜：“给我倒杯水。”

　　“好。”小可怜回神，连忙倒了杯水给她。

　　顾朝朝从兜里掏出退烧药，当着几个人的面开始吃药。队长和富二代顿时皱眉，小可怜也目露担忧。

　　九个大男人看着她把药碗咽下，一直没说话的权臣突然开口：“吃的什么？”

　　“药，不知道吗古代人？”富二代此刻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满腔的情绪不知道该往哪发，逮着一个人立刻叫嚣。

　　权臣直接无视他，伸手摸了摸顾朝朝的额头：“起热了。”

　　“放开她！”

　　“松手！”

　　大白狼和富二代同时炸毛。

　　“不准碰姐姐。”小可怜也在一旁凑热闹。

　　顾朝朝正无语时，看到了队长泛冷的眼眸。

　　她两眼一闭，倒了下去。

　　“朝朝！”

　　“朝朝！”

　　她被权臣及时接住，‘朝朝’声此起彼伏，顾朝朝双眼紧闭，坚决不肯睁眼，打算能混一会儿是一会儿。

　　周围正乱糟糟时，一阵凌冽的气息靠近，接着某人探上了她的脉搏，顾朝朝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掌印可是懂医术的，不会拆穿她吧！

　　正当她紧张时，掌印淡淡开口：“都闭嘴。”

　　“我凭什么听你……”

　　“她需要休息。”掌印言语间不见紧张。

　　队长和几个古代组男主瞬间了然，只有小徒弟富二代大白狼跟小可怜，还在焦心个不停。

　　顾朝朝默默松一口气，倚着权臣的胸膛时，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袖子。

　　权臣低头看了一眼，眼底是一片无奈。




211.  第 211 章   吃醋

　　顾朝朝本来是为了逃避质问才装晕的, 没想到在药物作用下真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又沉又久，意识逐渐恢复时，四肢百骸还沉甸甸的, 连抬一下手指都费力。顾朝朝双眼紧闭, 眉头不安地皱着，在清醒与不清醒之间挣扎时, 听觉最先恢复——

　　“狗妖，你能不能穿件衣裳？”

　　嗯，这是小徒弟。

　　“老子是狼！”

　　这是狗……是大白狼。

　　“狼什么狼，明明就是萨摩耶，别以为我没去过宠物店！”

　　唉, 这是嚣张肆意的富二代。为什么他们声音明明都一样，她还是能一秒就听出他们的身份？

　　顾朝朝心里叹息一声，只想继续装死, 然而——

　　“姐姐, 你快醒醒, 他们快把这里拆了。”

　　忧愁的声音响起, 顾朝朝不得不睁开眼睛, 对上小可怜的视线后, 她轻叹一声，抬手想摸摸他的脑袋，可还没碰到，几道视线便刷刷扫了过来。

　　“手往哪摸！”大白狼一秒变回狼身, 龇牙咧嘴浑身毛发蓬了起来, 本就狭小的出租房更不宽裕了。

　　刚才还像只斗鸡的富二代，看到她醒来后视线立刻黏在了她身上，再看她的手竟然伸向那个只会装可怜的家伙, 立刻出言威胁：“朝、朝。”

　　顾朝朝手指颤了颤，正犹豫要不要收回手时，小可怜主动蹭了蹭她的手心，其他几人冰冷的视线顿时落在了他的后背上。

　　顾朝朝头疼得厉害，闭了闭眼睛后开口：“不准释放威压，不准炸毛，都给我冷静点。”

　　话音未落，一条凉凉的毛巾便覆在了额头上，她怔愣睁眼，对上了权臣的视线。权臣本一直沉着脸，见她看向自己，便勉强勾起唇角对她笑了笑。

　　……他大约是这么多男主里，第一个安抚自己的人了。顾朝朝定定看着他，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都什么年代了，还用毛巾降温，老土，”富二代嘲讽一句，上前来扶顾朝朝，“朝朝，我带你去医院。”

　　“住手！”

　　“别碰她！”

　　不悦的声音起此彼伏，富二代沈暮深只当没听到，然而手指碰到顾朝朝的前一秒，突然碰到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任他怎么用力，都无法穿过这层东西碰到顾朝朝。

　　“这叫结界，土老帽。”小徒弟勾唇嘲弄。

　　富二代一阵火大，直接就要起身与他拼命，顾朝朝赶紧制止：“别打架！”

　　富二代不听，继续往上冲，然而冲到一半时，突然被一只健壮的胳膊拦住去路，他愣了一下，一扭头就对上一双锐利的眼睛。

　　“她说别打架。”他淡淡开口。

　　富二代顿时心生不爽，如果换了平时，他肯定要连眼前人一起教训，可察觉到身后哀求的视线后，他便什么力气都没了，只是板着脸回到顾朝朝身边，顺便抱怨一句：“你不是说所有男主长得都一样吗？他为什么这么高这么壮？”

　　他自认自己一米八六、八块腹肌的身材不算差了，可跟这个从末世来的家伙一比，还是显得单薄又矮小，简直能把人气死。

　　不过他没气两分钟，就找到了安慰：“最起码我四肢健全。”

　　顾朝朝眼皮一跳，角落里阴沉着脸不说话的将军果然抬眸：“你说谁呢？”

　　“说谁谁知道，”富二代嗤了一声，接着看向另一个角落里的掌印，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好奇，“朝朝，那个是太监吗？”

　　顾朝朝：“……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是太监。”小徒弟突然开口。

　　大白狼恢复人形，蹙着眉头问：“什么是太监？”

　　富二代和小徒弟顿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现代组的另外两个和全体古代组倒是都挺淡定，所有注意力都在顾朝朝身上，只有死对头和大将军都多看了掌印一眼。

　　顾朝朝简直头大，正要教育他们这是不礼貌的时，掌印大人突然开口：“脱了裤子，比你们所有人都大。”

　　顾朝朝：“！！！”

　　她家含蓄克制的掌印大人，怎么能说出这么粗俗的话？！

　　其实也不怪掌印大人，但凡今日这屋里站的是其他人，他笑笑也就过去了，可如今来的全是他的情敌，都是和顾朝朝有过亲密关系的人，男人的自尊半点都不能丢。

　　果然，他这么一说，有几个立刻摩拳擦掌了，吓得顾朝朝直接坐了起来，顾不上还不舒服的身体再三制止，这才没有出现男主集体脱裤子的场面。

　　一片闹腾中，死对头的重点倒是偏了：“你没净身，如何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

　　他做了几年皇上，多少有点职业病，一旁的将军也是如此，蹙着眉头等待答案。

　　“自然有朝朝帮我。”掌印淡定回答。

　　富二代冷笑一声：“软饭男。”

　　顾朝朝果断捂住他的嘴，富二代哼哼着表达不满，却没有扯开她的手。在他的记忆中，他们上一秒还在结婚，下一秒就出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出租房里，虽然记忆没有断线，可还是觉得好像很多很多年没见过她了。

　　他很想她。依誮 

　　富二代轻抿薄唇，悄悄在她掌心亲了一下，顾朝朝眼眸微动，怔怔看了过去，对上一双满是思慕的眼睛后，心尖随之一颤。

　　二人之间的气氛暧1昧得太明显，当即有几个沉下了脸，小徒弟和大白狼正要冲过来时，一道委屈的声音突然响起：“姐姐。”

　　顾朝朝的注意力瞬间转移了：“怎么了？”

　　“没事，想叫叫你。”他认真地看着她。

　　顾朝朝一阵无奈：“你就别添乱了。”

　　小可怜笑笑，满眼都是她。

　　被忽视的几人松一口气的同时，心底又一阵酸意，富二代是唯一一个真正不满的，可惜还未说话，就被眼尖的小徒弟直接下咒定住了。

　　世界一瞬间清净许多。

　　然而清净了，也就意味着算账的时候到了。看着一双双或冷淡或寒凉的眼眸，顾朝朝开始思索再次装晕的可能性。

　　“喝水。”

　　耳边响起一道声音，顾朝朝抬头，入眼便是一只粗糙带伤的手，她愣了愣，对上队长的视线，脑海蓦地浮现他落入丧尸海的一幕。

　　队长与她对视许久，眼眸逐渐温柔：“我没事，活下来了。”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侧目便看到了他身后的掌印大人，悲伤的情绪淡化不少，再次为眼前的状况发起愁来。

　　平时应付一个都难，现在同时应付九个，她怕是连24小时都活不过，这下可怎么办，真的要继续装晕吗？顾朝朝看了眼前方的两人，彻底打消了念头。

　　唉，这两个人，一个是尸山火海打滚走出来的，一个熟识各种草药精通医术，自己真是哪个都惹不起啊！

　　见她突然沉默不语，一直等着她来哄的大将军绷不住了，突然开口询问：“朝朝，你还未回答我……”

　　“你们要不要看看原文！”顾朝朝赶紧打断。

　　众人一顿。

　　“原文诶，不想看看吗？”顾朝朝眨巴眨巴眼睛，“如果我没有出现的话，你们原本的人生会是怎么样，难道你们一点都不好奇？”

　　她这句话完美戳中了几人的心思，面面相觑片刻后，同时沉默了。

　　顾朝朝见状赶紧打开笔记本，凭借记忆在网上搜小说原文。众人聚集在一起看她操作，现代组一群人十分淡定，古代组虽然不知道她所操作的是什么东西，却都存得住气不问，只有修仙组唯一选手和兽人组唯一选手表示了好奇。

　　“师尊，这是什么灵器？”

　　“朝朝，这什么？”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对视一眼后难掩眼底的嫌弃。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刚要回答，突然发现少了某个人的嘲讽，她顿了一下回头，果然看到某人被定在沙发前。

　　“沈、暮、深。”她咬牙叫了一声。

　　尽管这屋里有九个沈暮深，可就像她能精准猜出每一个是谁一样，他们也能精准的听出她在叫谁，比如此刻，小徒弟就不情不愿地站了出来，随手化解了某人身上的咒语。

　　“你这个……”富二代恢复自由的一瞬间就是破口大骂，可惜话没说完，就再次被小徒弟定住了。

　　“师尊你看，他老是骂我。”小徒弟立刻告状。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你不随便欺负人，人也不会骂你。”

　　说完，又看向富二代，放缓了声音哄人：“乖一点好不好？你难道不想看原文吗？”

　　她温柔的样子让其余八个顿生不满，小可怜哀哀唤了一声：“姐姐。”

　　“……暮深乖，我这就过去了。”顾朝朝简直手忙脚乱，安抚完小可怜还要把小徒弟揪过来放人，等把这几个都拉到电脑前时，已经是十几分钟后了。

　　“这叫电脑，蠢货。”富二代发出了迟来的嘲讽。

　　顾朝朝：“……”

　　队长面无表情，直接点开了第一本文——

　　《痴痴权臣》

　　富二代顿时乐了：“这名字也太蠢了吧，肯定是个弱智文。”

　　“你的文叫《痴痴小开》。”顾朝朝幽幽道。

　　富二代：“……”

　　其他人瞬间沉默，就连大白狼和小可怜都拒绝再问文名。

　　世界总算清净了，顾朝朝轻呼一口气，当着他们的面点开了小说，队长顿时蹙眉：“太长了。”

　　一百多万字，得看到什么时候去。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也默默表示赞同，正要关掉时突然意识到不对：“这本只有五十多万字啊，怎么突然变成一百多万了？”

　　她飞速点开了五十二万字以后的内容，果然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她瞬间便明白了，“前面是原文，后面是我出现后被更改的剧情。”

　　说着话，她随意往后翻了两章，恰好翻到了二人被坏人设计滚床单的内容，她一秒关闭了页面。

　　“怎么了？”死对头蹙眉询问。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回头时恰好对上权臣的视线，她的脸瞬间泛红。

　　权臣眼眸微动，顿了顿后主动开口：“既然这里能找到完整的内容，应该也能找到概括剧情，不如试试？”

　　他的学习能力一向很强，才来新世界不过半天，便已经熟悉了很多词汇。

　　他的提议引得周围一片同意，顾朝朝感激地对他笑笑，重新去搜索概括般剧情。打上关键词后，果然出现了一堆内容，顾朝朝只点了最上面的词条，点开后便开始往下滑，果然不仅有原文概括，还有更改后的剧情概括。

　　然而她没想到，概括版也有‘滚床单’这种关键词。

　　尽管她飞速划走，但现代组的人还是集体冷下了脸，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几乎能将人冻死，古代组修仙组因为看不太懂简体字，基本上半读半猜，现代词汇也看不懂，所以反应相对较慢，而兽人组的唯一小朋友，干脆不识字。

　　可惜虽然不识字，直觉却极为敏锐，看到现代组的反应后，立刻开口询问：“是不是他们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顾朝朝：“……”

　　这下古代组和修仙组的人表情也不好了。

　　眼看着某几个要憋不住质问了，顾朝朝赶紧打断：“你们还要不要看？”

　　“要看，我要看看你究竟做了多少对不起我的事。”富二代咬牙切齿。

　　顾朝朝假装没听到，厚脸皮地看向其他人。

　　几个男主显然不止一张脸相似，无一例外选择继续。

　　顾朝朝也猜出来了，沉思片刻后警告：“那你们先保证，不管内容怎么样，都不准发火不准打架总之什么都不准，只准老实看内容。”

　　“你果然做了很多对不起我的事。”富二代脸色沉沉。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继续假装没听到，扭头便将鼠标交给了队长：“队长，你来吧，我还不舒服，去躺会儿。”

　　“我陪你。”小可怜一听她不舒服，当即什么都放下了，仿佛一切都不如陪她重要。

　　顾朝朝虽然受用，但当着其他八个的面可不敢如此，于是咳了一声道：“暮深乖，你跟他们一起看。”

　　小可怜抿了抿唇，答应了。

　　顾朝朝松了口气，从几个男主的包围中逃了出来，直接去因为打架塌了一半的床上躺下，这才长长地舒一口气。

　　她本来想睡会儿，结果刚迷迷糊糊有点睡意，就听到富二代突然骂了一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懂不懂？这都能下得去手你还要不要脸？”

　　得，这是看到小徒弟那本的剧情了。

　　“我们修仙界年龄辈份从来都不是问题，多少师尊都跟徒弟有点什么，都是极为正常的婚配，不像某些人，继母都下得去手。”小徒弟反驳之后顺便嘲讽一下权臣。

　　权臣懒得理会，他就无差别攻击：“年龄辈份不是问题，可身份却该是，某些奴才还敢肖想主子，当真是放肆。”

　　这便意指死对头和掌印了，顾朝朝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假装没听到，结果小徒弟战斗力爆表，开始攻击大白狼：“还有你，人妖殊途知道吗？你……”

　　“闭嘴！”顾朝朝额角青筋直跳，再也不能装没听到了。

　　小徒弟顿时委屈：“师尊，你凶我。”

　　“……你少说两句，我肯定不凶你了。”顾朝朝说完，警告地看向一旁幸灾乐祸的富二代。

　　富二代表情一僵，虽然心里不服，可面上还是一瞬间老实了。

　　“现在开始，谁先说话谁是小狗。”顾朝朝不得不用最幼稚的办法解决这群人。

　　众人果然蹙眉的蹙眉、黑脸的黑脸，却无一人肯开口说话，毕竟当着情敌们的面，谁也不想当小狗。

　　一直被叫什么萨摩耶的大白狼就更不想了。

　　于是斩草除根，世界彻底清净。顾朝朝翻个身很快睡去，连梦里都是鼠标点动的声响。

　　男主们无法说话，渐渐也都老实下来，开始专心看电脑上的概括剧情。看的时候虽然没什么真实感，可还是会为其中概括的三言两语而吃醋，尤其是看到某些关键词时，除了本文男主会面露怀念，其他人无一不散发着冷冰冰的气场。

　　大白狼是个标准的文盲，但见众人都专注于电脑，也不想被看扁了，于是故作镇定地待在众人中间，心思却全在身后的顾朝朝身上。

　　一本概括只有几百上千字，即便看得慢，十分钟也足够看完了。众人聚在一起看对方的人生，也看自己的人生，被简简单单的一段话总结，心中说不出的微妙。

　　而这点微妙在看到小可怜那本的内容时戛然而止，只剩下滔天的醋意。

　　他算什么，凭什么朝朝一开始就对他这么好，一直这么好，无微不至掏心掏肺，是从未有过的耐心与温柔，为什么？凭什么？就因为他脑子不好？

　　富二代心口起伏剧烈，终于忍不住要去找顾朝朝麻烦时，却被小徒弟突然定住了。

　　“师尊在休息。”他冷淡开口，声音中满是不悦。

　　富二代咬了咬牙，可看到顾朝朝沉静的睡颜时，一瞬间就变成了被扎破的气球，整个人都迅速丧了下来。

　　他对她而言，不过是一本书中需要攻略的对象，也因为她的到来，彻底改变了悲惨的人生，还有什么资格质问她呢？

　　在场的所有人，此刻或多或少都陷入了同样的情绪，只有小可怜沉默片刻后开口：“你先说话了，你是小狗。”

　　其他人：“……”

　　富二代：“……”谢谢，好像重新振作了，现在很有战斗力，可惜暂时不能动。

　　被小可怜一打岔，众人的情绪都淡了不少，于是又重新回到电脑前，小徒弟警告地看了富二代一眼，这才将他放开。

　　静了片刻后，死对头幽幽开口：“你跟她白头偕老了。”

　　大白狼眼皮动了一下，发现所有人都看向自己时嗤了一声：“难道你们没有？”

　　他不识字，这句话也是纯粹的反问，半点嘲讽的意思都没有，然而还是让大半的人都黑了脸。

　　大白狼扫了一眼众人的表情，缓缓勾起了唇角：“看来，我才是唯一幸运的那个。”

　　“穿件衣服吧你。”富二代忍无可忍，黑着脸将自己的西装外套丢给他。

　　大白狼一脸厌恶，刚想丢掉，就发现在场的的确就他一个人裹着兽皮，其他人身上都穿了和顾朝朝一样的衣服。纠结片刻后，他木着脸穿上了外套，并且打算只要有人敢嘲笑他，他就立刻化形咬死对方。

　　然而没人愿意多分给他一点眼神，全都集中在电脑上。他略微放松，并悄悄摸了一把西装材质。

　　有点奇怪，是没见过的东西。

　　顾朝朝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屋里开着灯，她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齐刷刷的九张脸。

　　虽然沈暮深长得很英俊，但不得不说同时出现这么多脸还是很惊悚的，她顿时一脸惊恐地坐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话音未落，手腕便被捏住了，她扭头看过去，是掌印。

　　“脉搏强劲，应是恢复了。”他缓缓开口。

　　“准不准啊？”富二代表示质疑，并拿出自己刚才下楼买的体温枪，biu了一下后点头，“嗯，退烧了。”

　　顾朝朝：“……你们都聚在床边干嘛呢？”

　　“姐姐，天黑了。”小可怜乖乖道。

　　顾朝朝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不由得拍了一下脑袋：“把这件事给忘了，我去酒店给你们开个……不行，你们没身份证，开不了房。”

　　“我有，但是没带。”富二代回答。

　　小可怜也立刻接话：“我也有，没带。”

　　“……你们的就算带了也未必能用，”顾朝朝叹了声气，“这下怎么办，我这里只有三十多平方，绝对住不下这么多人的。”

　　“直接租个别墅吧，朝朝你一个人出面。”富二代提议。

　　顾朝朝面无表情：“我是大学生，一个月生活费两千块。”能住得下这么多人的别墅，一晚上恐怕都得这个数了。

　　“我有钱，你直接刷。”富二代说完，掏出一张银行卡。

　　顾朝朝哭笑不得：“都说了未必能用……”

　　“能用，我买了体温枪。”富二代说完，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顾朝朝猛然睁大了眼睛。

　　半个小时后，她联系了租别墅的机构，机构发来图片让选，富二代挑了一个最好的。顾朝朝负责沟通，问完价格后捂住听筒：“好贵啊，单租一晚八千，一个月起租的话打折就是二十万……要不找个村里的自建房吧。”

　　“不要，我就要这个。”富二代相当固执。

　　顾朝朝头疼：“但是太贵了，你卡里有多少钱？”

　　“五个亿。”

　　顾朝朝：“……”

　　房间里短暂的沉默后，顾朝朝财大气粗地问电话里的人：“我直接买下来一套要多少钱？”




212.  第 212 章   小徒弟

　　鉴于买一套大几千万的别墅要走不少手续, 而他们今晚就没地方住了，顾朝朝只能退而求其次，先租上三个月再说。

　　房子定好之后, 就是该如何移动到那边的问题了。顾朝朝看着眼前齐刷刷九张脸, 不得不承认再好看的东西，变多之后还是挺……诡异的。

　　为了避免吓到出租车司机, 也为了避免上明天早间的新闻，顾朝朝思来想去，视线落在了小徒弟身上。

　　“……我才不帮他们。”小徒弟轻哼一声。

　　顾朝朝目露无奈，继续看着他。

　　小徒弟三秒就败下阵来，不情愿地看了众人一眼：“走吧。”

　　顾朝朝笑了, 扭头对其他人说：“你们先留下，不要打架啊，我跟暮……深先去那边, 然后他就能将你们变过去了。”

　　不得不说, 所有人都是一个名字, 还是挺麻烦的一件事。

　　听说他们要单独离开, 剩下几人瞬间不赞同地看向她, 大白狼更是直接开口：“我要跟你一起。”

　　“不行。”

　　“我原型跟你走。”

　　“那就更不行了, 万一被人看出来你是狼，我们都要吃牢饭。”顾朝朝赶紧劝。

　　大白狼不悦：“什么是牢饭？”

　　“嘁，文盲。”富二代幽幽来一句。

　　顾朝朝警告地看他一眼，一旁的小可怜立刻眼巴巴地来拉她的袖子：“姐姐。”

　　顾朝朝瞬间心软, 连目光都温柔了许多。

　　在场的每一个, 都与她相处了多年，对她的了解胜过自己，即便是微小的表情变化, 也很难逃脱他们的视线，所以当看到顾朝朝态度明显变了时，众人顿时想起先前看的原文——

　　在所有男主中，顾朝朝对他最好。

　　一瞬间，所有人都如临大敌，富二代更是忍不住直言：“二十多的人了，装什么可怜。”

　　“暮深，”顾朝朝再次警告地看向他，“他比你小，你让着他点。”

　　“你确定要用年龄对比吗？”富二代目露嘲讽，“那我在这里，可也不算大。”

　　现代组的这几个就算了，那个修仙的还有几个古代的，哪一个都在小说世界活得比他久，更别说那头大白狼了，直接跟她在小说世界白头偕老了，最烦人的是明明小说世界里已经老了，可所有人出现在这里，都是文中最好时的状态，仿佛多活的那几十年都只是额外赠送一样。

　　富二代想到这里就是一阵气闷，冷着脸不说话了。

　　冷调灯光下，他的脸镀上一层光泽，愈发显得冷白矜贵。

　　顾朝朝匆匆看他一眼，顾不上安慰他，便视线扫向众人，见每个人都用晦色难懂的视线看着自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小徒弟看不过去了，皱着眉警告一句：“你们别欺负我师尊啊！”

　　顾朝朝抿了抿唇，正要出言安抚，一直没说话的死对头突然冷声道：“快走吧。”

　　众人早就意识到自己将顾朝朝逼得太紧了，只是互相僵持时谁也不肯让步，现在有第一个带头做示范的，顿时各自散去，将三十平方的出租房填得满满当当，谁也没有再说什么。

　　“姐姐，你快点。”小可怜认真道。

　　顾朝朝拍拍他的胳膊，便和小徒弟一起离开了。

　　二人是打车去的别墅，刚一上车，司机便调侃了：“哟，你们是演员吗？还是cosplay？”

　　顾朝朝看了眼小徒弟身上的道袍，勉强扯了一下唇角：“师傅，光华别墅。”

　　小徒弟蹙眉：“你为什么叫他师父？”

　　“这个师傅不是那个师父……”顾朝朝看了司机一眼，小声与他解释。

　　小徒弟冷淡扫了眼前方司机：“现代还真不讲究，你日后不要再这般称呼别人，凡夫俗子怎配与你……”

　　话没说完，就被顾朝朝捂住了嘴。

　　他声音不小，司机听得一清二楚，一时间乐不可支：“这小兄弟入戏还挺深。”

　　“……您不跟他一般见识就行。”顾朝朝干笑。

　　司机连说不会，又好奇地问了几句，顾朝朝只能跟人聊天，为了避免小徒弟再说出什么天怒人怨的话，她死死捂着他的嘴，坚决不让他开口。

　　奇怪的是，小徒弟任由她捂着，安安静静的倚在她身边，一句话也不说。

　　渐渐的，司机的话少了，顾朝朝也终于意识到小徒弟的不对劲，抿了抿唇后松开他：“对不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道歉，是为了捂嘴的事，还是为了别的。

　　小徒弟打起精神抓住她的手，低着头与她十指相扣：“师尊。”

　　“……嗯？”顾朝朝看着两人扣在一起的手，心情极为复杂。

　　“你当初一直让我修无情道，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吗？”一整天了，他还是问了出来。

　　“……嗯。”顾朝朝觉得自己应该撒个谎哄哄他，可话到嘴边还是说了实话。

　　小徒弟扯了一下唇角，扭头看向她：“如果没有任务的话，你是不是就不会宁愿假死也要拒绝我了？”

　　顾朝朝看了眼前方，恰好与后视镜中司机八卦的双眼对视，她嘴角抽了抽，有些无奈地问：“咱们一定要在这里聊这个吗？”

　　小徒弟顿了顿，道袍广袖一挥，再次与她对视：“可以说了。”

　　顾朝朝无言片刻，果然看到前方司机过分认真地直视前方，原先的八卦和好奇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用想，肯定是他做的手脚。

　　顾朝朝叹了声气，认真思索了小徒弟的问题，最后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如果没有任务，我恐怕从一开始，就不会与你认识。”

　　“假设你就是我那个世界的人呢？”小徒弟相当执拗，“假设你已经将我带到了合欢宗，答应收我为徒，别的都不存在，在发现我心悦你时，你会不会……”

　　“会。”顾朝朝打断他的话。

　　小徒弟一愣：“我还没说完。”

　　“会喜欢你。”顾朝朝也没说完。

　　小徒弟喉结动了一下，心里突然酸软一片。

　　顾朝朝伸手抱了抱他，许久轻叹一声：“如果没有任务，我根本舍不得假死，让你受死别之苦。”

　　只一句话，小徒弟眼圈都红了，低着头将她抱紧。

　　顾朝朝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此刻的不安，正要再说些什么时，他突然开口：“师尊，那现在呢？”

　　“什么？”

　　“不用做任务了，你还喜欢我吗？”他问到这句时，因为底气不足连声音都小了许多。

　　顾朝朝一顿，推开他看向他的眼睛：“你觉得呢？”

　　“我觉得……喜欢，”小徒弟说完，心情还是不怎么好，“但你也喜欢别人。”

　　说完，他控诉地看向她：“你怎么能喜欢别人呢！”

　　顾朝朝嘴唇动了动，说不出反驳的话。

　　接下来一路，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只有临到别墅时，顾朝朝才突然开口：“我不是跟你们说过，每从一个世界出来，我就会忘掉那个世界的情感。”

　　沈暮深眼眸微动。

　　“这些感情直到今天才回来，所以……对不起。”顾朝朝又是道歉。

　　小徒弟勉强笑了一下：“师尊也是被坑了，不用道歉。”

　　说完，默默牵上了她的手。

　　顾朝朝心里不是滋味，刚要谢谢他的理解，就听到他淡淡开口：“但我绝不会让步，你只能是我的。”

　　说完，他又有些遗憾，“我要是少喜欢师尊一点就好了，这样就能毫无负担地杀了他们，再将师尊的记忆抹去，神不知鬼不觉地独占师尊。”

　　顾朝朝：“……”

　　“可惜，”小徒弟看了她一眼，“我舍不得欺负师尊。”舍不得到，会让她伤心的事半点都不想做。

　　“……我该谢谢你吗？”顾朝朝无语。

　　两人说着话来到别墅里，转了一圈后便跟经理人签了合同。顾朝朝刷卡时，心里还十分忐忑，生怕这卡不能用，好在顺顺利利刷上了。

　　“祝您入住愉快。”经理人上交钥匙，便笑着离开了。

　　顾朝朝一脸懵地看着那人离开，再回头看向小徒弟时，还感觉不怎么真实：“大几十万，说刷就刷了？”

　　“嗯。”对于要用富二代的钱生活，小徒弟不怎么开心。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所以这五个亿都是真实存在的，妈耶……”

　　小徒弟不服气，从身上扯下一块玉佩：“师尊，这个拿去当了，也能当好多钱。”

　　“不行。”顾朝朝果断拒绝。

　　小徒弟皱眉：“为什么？”

　　“这是古董物件，人家买之前肯定要查来处的，会很麻烦。”顾朝朝教育他。

　　小徒弟知道这里与他原先的世界很不一样，闻言只能放弃，只是表情不怎么好。

　　顾朝朝见状哄道：“乖，我喜欢这个玉佩，我们不卖了，让我收藏好不好？”

　　“好。”小徒弟一秒变高兴。

　　顾朝朝默默松一口气，接着催促他赶紧把那几个都召过来，让一群狠角色在三十平方的小房子里相处，她真怕房子都被拆了。

　　小徒弟虽然想多跟师尊单独相处，可看到她着急的样子，只好不情不愿地摆阵，然而阵法做到一半，他表情突然有些微妙。

　　顾朝朝瞬间眯起眼睛：“怎么了？”

　　“我……忘了要他们随身之物了。”小徒弟有些心虚。他真不是故意的。

　　召唤术靠的是通过同源气息追踪，从而将人召过来，现在没要随身之物，就不存在什么同源气息，更别说召唤人了。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怎么会忘了呢？”

　　“就、就出来的时候太开心，忘了要了，”小徒弟说完怕顾朝朝生气，赶紧先发制人，“师尊你不也忘了嘛！”

　　“……我在你之后又经历多少小世界，早把修仙那套给忘了，”顾朝朝反驳完，又觉得现在不是反驳的时候，“算了，我回去拿东西，顺便再多带来一个人，这样你还能省点力气。”

　　那岂不是又要有一个家伙跟她在出什么车上谈心？小徒弟连忙拒绝：“我我想起来了，我刚才跟他们打架了，衣服上应该沾了他们的味道，要不我用我的衣服试试？”

　　“能行吗？”顾朝朝蹙眉。她虽然把修仙那套东西忘得差不多了，可也知道之所以要随身之物，是因为物件上气息浓郁，像他这种跟人打一架沾到的气息，几乎淡得厉害，应该是没用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到万不得已，他还是不想让她回去。

　　小徒弟怕顾朝朝再拒绝，连忙脱下外袍开始念咒，顾朝朝见状只能安静站在一旁，准备等他失败后狠狠训他一顿。

　　然而下一瞬，阵中白光乍现，接着掌印和权臣同时出现。

　　顾朝朝猛然睁大眼睛：“怎、怎么会呢……”

　　别说顾朝朝，就连小徒弟本人都震惊了，他衣裳上能沾多少气息，竟然可以一次性召唤出两个人，简直就是离谱！

　　然而更离谱的还在后面，现代组的三个人也同时出现，接着就是大白狼和死对头，却迟迟没有看到将军的身影。

　　顾朝朝起初还以为外袍的效用不大，可看小徒弟的表情，似乎不是这样。

　　果然，十分钟后，小徒弟气急败坏：“他一直反抗，我没办法将人召过来！”

　　顾朝朝立刻起身：“我去接他。”

　　说完不给几人反对的机会，急匆匆就往外跑。

　　看着她头也不回的样子，几人表情都有些难看，正当气氛陷入低压时，她又突然折回来，众人顿时眼睛一亮。

　　“都给我老实点，不准打架！”顾朝朝威胁完才离开。

　　众人：“……”

　　大门开启又关闭，别墅内陷入一片死寂。

　　许久，富二代骂了一句：“艹，早知道我也不回来了。”

　　众人没有说话，心底却认同了他这句。




213.  第 213 章   嫉妒心

　　顾朝朝回到公寓时, 将军正独自坐在狼藉之中，他低着头，一缕碎发垂落眼前, 颧骨上的擦伤犹如一小片阴影, 衬得一张脸愈发冷削，明明气场依然强大, 却透着一点说不出的颓丧，整个人都如同一尊过分沉默的雕塑。

　　顾朝朝回来的路上遇到堵车，用了大半个小时才回到这里，本来一肚子抱怨的话，可看到这样的他后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将军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 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只是淡淡开口：“你回来做什么？”

　　“暮深，”顾朝朝走到他面前蹲下, 扶着他的膝盖看向他的双眼, “你怎么……不肯过去啊？”

　　将军抬眸, 与她对视许久后目露嘲弄：“过去做什么, 和他们共侍一妻？”

　　顾朝朝一愣, 讪讪收回了扶着他的手。

　　将军深吸一口气：“顾朝朝。”

　　“嗯？”顾朝朝猛地抬头。

　　“你愿意跟我走吗？”他定定看着她。

　　顾朝朝怔了怔, 嘴唇动了几下都没能开口。

　　将军双手不自觉攥紧了拳头，语气始终平淡：“我不计较你背着我找了这么多男人，也不计较你从一开始出现就是处心积虑，只要你跟我走, 我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好吗？”

　　他生性高傲，却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对她低头，从前他这般放低姿态, 她总是会心软的，然而这次……

　　“对不起……”顾朝朝不敢看他。

　　将军眼底闪过一丝悲哀，又很快藏好了情绪：“顾朝朝，你真的爱过我吗？”

　　“当然！”顾朝朝脱口而出，对上他冷淡的视线后讪讪，“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我今日阅遍他们的人生，发现唯有我一人对你不够好，”他扯了一下唇角，静了许久才继续道，“只有我一个人，动不动就威胁你、恐吓你，三言两语说不到一处，便用将军的身份压你，也唯有我一人是残废，其他人都四肢健全……”

　　说到这里，他再次沉默，好一会儿才自嘲一笑：“就像现在，明明所有人都只想独占你，却只有我一人逼你做选择，他们难道不想如此？想的，只是怕你难受，所以迟迟没有开口，只有我一人，愿意做彻头彻尾的坏人。”

　　“暮深，你不要多想，我对你……”

　　“顾朝朝，如果我以性命相逼，你会跟我回到我的世界吗？”将军突然打断他的话。

　　顾朝朝瞬间哑然。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艰难开口：“我不能……”

　　她做了这么多努力，就是为了回到自己的世界，回到父母身边，她不能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就抛下这里的一切，更何况……更何况还有别墅里那群人。

　　又一次被拒绝，将军没想象中难受，反而平静至极，面对难过的顾朝朝，也只是轻描淡写一句：“可是我能，只要你答应只爱我，我可以抛弃一切……”

　　说到最后，再次没了声音。

　　顾朝朝匆匆别开脸，不敢与他对视。

　　将军沉默下来，许久之后才低声道：“你先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暮深……”

　　“听话，”将军对她笑了笑，眼圈却还是红了，“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你要想什么？做傻事吗？”顾朝朝顿时紧张。

　　将军反问：“我做傻事，你就选我了吗？”

　　顾朝朝：“……”

　　短暂的沉默之后，顾朝朝深吸一口气：“你如果敢做傻事，我也敢。”

　　将军猛地看向她：“你威胁我？”

　　“是你先威胁我的。”顾朝朝木起脸。

　　将军顿时气恼：“我威胁你是因为爱你，你威胁我是因为什么？”

　　“当然也是因为爱你。”顾朝朝瞪眼。

　　将军冷笑一声：“那刚才那群男人呢？你爱吗？”

　　顾朝朝眼神顿时虚浮。

　　将军一副看穿她的样子：“顾朝朝，你可真了不起，官至丞相也只准一妻三妾，你倒好，一下子弄了九个。”

　　“我那不是……”

　　“不是什么？想说自己每到一个世界就会失去之前所有感情？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每个世界都能喜欢上同一张脸？”将军在经历了最初的沉默后，这会儿火力全开。

　　顾朝朝被怼得不敢吱声，默默和他对视。

　　“……看什么看，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当初甚至都不想跟我在一起，要不是我以身份相逼，你说不定这会儿还跟我装男人呢，对我从来都没用心过，我叫你去庙会看灯，又为你挂兔子灯祈福，你念我的好了吗？没有！渣女。”将军骂了句具有强烈现代色彩的词汇。

　　顾朝朝本想问你什么时候为我挂灯祈福了，可还没说出口就听到了最后两个字，她顿时眼皮一跳，把兔子灯的事抛到了脑后：“你不要跟暮深学那些乱七八糟的。”

　　“暮深？哪个暮深？我，还是另外八个中的某一个？”将军立刻反问。

　　顾朝朝：“……”

　　确定这会儿无法对话后，顾朝朝深吸一口气：“你今晚就先住这里吧，我明天再来看你，别跑出去，会被当成奇怪的人送去派出……牢房。”

　　说完，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匆匆跑了。

　　她心虚又心乱，一口气直接跑到了楼下，走出一段路后才发现钥匙忘楼上了。

　　公寓虽然是半开放模式，可晚上十点以后得刷卡才能进出，顾朝朝犹豫一瞬，又折了回去。

　　她刚才走得太急，门没有关上，此刻从楼梯上来后，拐过弯便看到了房里倾斜而出的灯光，同时看到的，还有坐在原地的将军。

　　他依然是原有的姿势，只是头低得更深，周身的气息也更加颓败，身上的盔甲明明泛着银光，却给人一种轻触即碎的脆弱感。

　　顾朝朝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将军沉默地看着地面，余光扫见她回来了也没动，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生命力。

　　顾朝朝慢吞吞走到他跟前，和第一次回来时一样蹲下，一只手扶上了他的膝盖：“跟我回去，好吗？”

　　将军不说话。

　　“暮深，跟我回去，”顾朝朝恳求，“你的腿受不得冻，我这儿没暖气，你待得久了会腿疼。”

　　将军抬眸看向她，眼神冷冰冰，眼圈却不知何时已经红了。

　　“……你怎么能轻易舍弃我。”他声音沙哑，眼底是一闪而过的痛楚。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离开她，只不过心中不安，强烈需要她来安抚一下，可她倒好，犯了那么大的错，却连难听的话都听不了几句，才多大一会儿就要丢下他走了。

　　顾朝朝心脏犹如被打了一闷棍，最初的眩晕过后是蔓延的疼痛，她怔怔看着他的脸，不敢想象自己如果没有回来，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会有多痛苦。

　　将军这会儿恨她恨得要死，却半点都受不了她难过，见状当即拍了一下她的脑门，拍散了不少愁绪。

　　“快走，我腿疼。”他抱怨。

　　顾朝朝赶紧站起来朝他伸手，将军沉默一瞬，到底还是握住了她的手。

　　顾朝朝牵着他往外走，拿了钥匙将门反锁，然后上了电梯。

　　这是将军穿越之后第一次走出小小出租房，当看到电梯里的红色数字跳了几下，他们就出现在一楼时，他心里有些别扭：“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也忒邪性了。”

　　顾朝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怕的话就牵紧我。”

　　将军是战场上厮杀惯的了，阎王爷都不怕，又怎会怕这些，但他还是默默与她十指相扣。

　　两个人从小区走出来，顾朝朝拦了辆出租车，自己先一步坐了进去，将军蹙了蹙眉，虽然对这东西心存疑惑，却还是乖乖上去了。

　　两人刚坐好，前排便传来熟悉的声音：“哟，真巧啊！”

　　顾朝朝心生不妙，一抬头果然对上了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这个世界巧合这么多吗？为什么又是这个司机？

　　显然司机也是这么想的，笑呵呵地从后视镜看了将军一眼，一边开车一边评价：“这身衣裳也不错，比刚才那件更威武，肯定更招小姑娘喜欢……你这脸上咋了？哦哦我知道了，这叫什么？战损妆是吧？听说化了这个更招人疼，你还真别说，化点妆确实挺让人心疼的。”

　　顾朝朝：“……”你知道的太多了。

　　她有点怕将军会发飙，小心翼翼地扭头看了眼，结果正对上他凉凉的视线。

　　顾朝朝干笑一声，讨好地勾了勾他的手指。

　　将军冷哼一声，直接将她整只手都包裹住。

　　两人一路无言到了别墅区，下车之后就往小区走，顾朝朝一边走一边忐忑，终于在快到门口时忍不住停下了：“那个……”

　　“你亲我一下，我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将军先一步开口，显然已经猜出她在担心什么。

　　顾朝朝无奈地看向他，将军板着脸不动，显然要坚持一换一。

　　两人僵持许久，最终以顾朝朝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亲为结束。将军满足了，一扭头恰好对上一双冷冷的眼睛，他愣了一下，立刻挑衅地看了回去。

　　顾朝朝意识到不对，也扭头看过去，就看到小可怜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别墅门口。

　　本来正跟将军对峙，一看到她看自己，当即红着眼眶扭头回屋了，不吵不闹的样子惹人心疼至极。

　　顾朝朝下意识要跟过去，却被将军及时拦住了：“不准去。”

　　顾朝朝头疼：“我们先进屋吧。”

　　将军不太想去，可对上她的视线，还是乖乖听话了。

　　两人一走进客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将军随意找了个地方坐，顾朝朝看了一眼周围，发现小可怜站在墙角，顿时松了口气。

　　富二代闲闲地看了眼手表：“两个小时，顾朝朝你是跑了趟长途去接他吗？”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决定不回答他这个问题：“你们怎么还没休息？”

　　富二代被她三番两次无视，冷哼一声坐沙发上生闷气去了。

　　一片沉默中，掌印开口了：“房间没定好，所以没休息。”

　　顾朝朝面露不解：“不是很多房间吗？为什么没定好？”

　　掌印不语，直接将平面图交到她手上，顾朝朝只看一眼就懂了。

　　虽然是三层别墅，但真正的主卧只有一间，就是三楼东间，这九个人谁来住，另外八个都是不服的，所以最后只能是她来住。

　　而三楼除了主卧，还有两间次卧，二楼有四间卧室，一楼则只有两间。

　　十个人，九间房。

　　哈，问题好严重啊。

　　顾朝朝现在只想回到三个小时前，掐死那个定房不问房间数的自己，然而她没有穿梭时空的能力，所以只能认命地承担分配房间的任务。

　　首先，她肯定是不能走的，否则他们打起来，连个劝架的都没有，那这样一来主卧算是定下来了。

　　“我住这间，你们没意见吧？”她点在主卧上。

　　众人一片沉默，算是默许了。

　　嗯，开头很顺利。顾朝朝深吸一口气，看向主卧旁的两间房，还没开口说话，所有人都齐刷刷看了过来。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开口之前想到什么，于是又补充一句：“如果我来选的话，你们谁都不准有意见，这个答应吗？”

　　众人再次默认。

　　顾朝朝点了点头，继续选房间的事：“小可怜和大白狼住这两间。”

　　“小可怜和大白狼是谁？”富二代立刻问。

　　顾朝朝指了指被叫到号的两人，被叫到的二人立刻开心了。

　　富二代顿时不悦：“你给别的男人取昵称？”

　　“不然呢？都叫沈暮深，知道谁是谁吗？”顾朝朝理直气壮。

　　富二代深吸一口气：“行，先不说这个，为什么他们住你旁边？”

　　“因为一个需要照顾，一个需要看着。”顾朝朝回答。小可怜虽然心理状态已经好了不少，可突逢大变，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她要多照顾点才放心，至于另一个，原始世界走出的家伙，不认字不守法，她怕不管着点，一不小心就出现刑事案件。

　　富二代显然不服，一旁的小徒弟也要反对，顾朝朝幽幽说了句：“别忘了刚才答应我的事。”

　　两人瞬间憋住了。

　　顾朝朝轻呼一口气，盯着二层的平面图斟酌片刻，才幽幽开口：“刚好四间，古代组四位朋友住吧。”

　　“谁？”富二代迷糊了。

　　顾朝朝看他一眼：“沈大人皇上将军掌印。”

　　小徒弟听了四个称号，确定这里头没有自己，顿时蹙起眉头。

　　眼下还有一楼有两间房了。

　　顾朝朝看了一眼：“东屋给队长睡。”

　　“为什么给他？”小徒弟不满，“师尊你偏心，西屋只有东屋的一半大。”

　　“没事，西屋给富二代。”她安抚道。

　　“……我住哪？”

　　“谁是富二代？”

　　小徒弟和富二代同时开口，看到顾朝朝笑而不语后，两人同时黑脸——

　　“我是你老公！叫什么富二代！还有我的钱租的房子我为什么要住最小的房间？”

　　“师尊你总不能连间屋子都不给我吧！”

　　“别吵，”顾朝朝示意二人冷静，这才看向富二代，“你的钱？”

　　“……也是你的，老婆。”富二代一秒变舔狗，旁边的大白狼都为之不屑。

　　顾朝朝这才看向小徒弟：“你在二楼客厅打个地铺吧，修仙之人，寒暑不侵，更何况这里还有暖气，不比咱们合欢宗先前的条件好？”

　　小徒弟还是不太高兴，但看到她眼底的黑青后还是照做了。

　　房间分好后，周围人陆陆续续离开，顾朝朝心累地倒在沙发上，正闭目养神时，突然察觉到身边沙发陷落，她侧目看过去，对上掌印沉静的眼眸。

　　“暮深。”她唤了他一声。

　　掌印伸手抚平她眉间褶皱：“很费心吧？”

　　“相当费心，”顾朝朝苦笑一声，“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今日，以后可怎么办啊暮深。”

　　眼下不过是第一天，她就已经累成了这样，真的很难想以后会怎么样。

　　掌印眼底一片温柔：“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个结果。”

　　“……但愿吧，”顾朝朝长叹一声，接着想到什么，又再次看向他，“我将你安排在二楼，你会怪我吗？”

　　“你这样安排，已是最好的结果。”掌印握住她的手。

　　顾朝朝哭笑不得：“你果然最懂我。”

　　把杀伤力最强的三个分开放，至少家中能多一点安宁。

　　掌印静静陪在她身边，一句话也不说。不同于其他人总想得到一个答案，他与她经历了岁月与生死，许多事都变得不再重要，只要两个人能活着，能像现在一样靠在一起说说话，便是最好的了。

　　只是……

　　顾朝朝倚着他，感到了久违的宁静，休息许久后才站起来：“行了，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掌印跟着起身，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一起上楼，就像之前的很多年一样。

　　走到二楼楼梯口时，顾朝朝笑着看向他：“去睡吧，晚安。”

　　掌印看着她唇角的笑，眼眸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顾朝朝转身继续往楼上走，一步两步三步……掌印突然开口：“朝朝。”

　　“嗯？”顾朝朝低头看向他。

　　掌印定定看着她，直到她开始不安时才回过神，笑了一声道：“这里的灯好奇怪，不用火折子点也能亮，你能教教我该如何用吗？”

　　顾朝朝顿了顿：“好啊。”

　　“去我房间吧，别的也教教我。”掌印说着，朝她伸出手。

　　顾朝朝笑笑，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掌印牵着她往自己房间走，阴云密布了一天的心总算略微放晴。

　　能靠在一起说说话，就已经是最好的了，只是……

　　他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男人，又怎会不嫉不妒不争不抢？




214.  第 214 章   掌印、小可怜

　　顾朝朝给掌印这间房是最大的, 一进门就是玄关和鞋柜，还有一个小小的客厅。顾朝朝一边走一边介绍这些东西都是怎么用的。

　　“这个是遥控器，可以开灯开电视开窗帘, ”顾朝朝晃晃手里的东西, “不过你还是先别学这个，太复杂了, 我把电视插销给你拔了吧，万一不小心点开会吓到你，窗帘也开条缝，这里的遮光帘太强，我怕你关严实了不能推测时间。”

　　顾朝朝说着转了一圈, 最后朝浴室走去，掌印默默跟上。

　　“哟，还有浴缸呀, 那你没事可以泡个澡放松一下了, 这个是可以出水的东西, 往左边拧就是冷水, 往右边就是热水, 这边是洗手台……”

　　话没说完, 便被从背后抱住了，她瞬间没了声响。

　　“朝朝，我们还能回去吗？”他低声问。

　　顾朝朝嘴唇动了动，半晌低低回答：“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回去, 但是我……这里就是我原来的世界, 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生活在这里，恐怕走不了了。”

　　掌印一阵沉默, 抱着她的双臂愈发用力，顾朝朝真实地感觉到他的存在，抬手覆上了他的双手：“抱歉。”

　　“别道歉，”掌印将脸埋进她的脖颈，呼吸轻轻撒落在她的皮肤上，“离开自己的世界，很难熬吧？”

　　他出来一日，尚且如此煎熬，她却走了这么多年，还经历了这么多全新世界，其间艰难可想而知。

　　“这阵子，你也受苦了。”他叹了声气，将她转过来。

　　顾朝朝看向他的眼睛，心中愈发愧疚：“暮深，别对我这么好，不值得。”

　　“怎就不值得了？”掌印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自轻的话不可多言，我不喜欢。”

　　顾朝朝抿了抿唇，刚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敲门声——

　　“开门！你个死太监想对我师尊做什么？给老子开门！”

　　顾朝朝：“……”

　　掌印不动声色地蹙了一下眉头，这才缓缓开口：“他当真是你徒弟？我也是你一手带大的，怎就不像他这般粗鲁？”

　　“……第一次当师父，没什么经验。”顾朝朝话音刚落，某个敲门的人就闪身进来了。

　　“师尊！”还是少年模样的修仙大佬冲了过来，委屈地将她拉到自己身边，“你在他屋里干什么呢？”

　　“好歹也是要飞升的人了，怎么还是这样冒冒失失。”顾朝朝无奈。

　　小徒弟才不管这个，只是警告地看了掌印一眼：“离我师尊远一点。”

　　掌印脸色微冷，却一句也不回应，将‘无视’贯彻到底。

　　小徒弟被这种反应激得瞬间要炸，正要出手教训，一旁的顾朝朝突然警告：“沈暮深。”

　　小徒弟一秒变鹌鹑，恨恨看了掌印一眼，却不敢出手了。

　　顾朝朝看到他就头疼，见人老实了之后这才同掌印说：“时候不早了，你休息吧。”

　　今晚把她留下的计划失败，掌印不动声色，默默点了点头。

　　顾朝朝又多看他一眼，在小徒弟的再三催促下不得不离开了。

　　两人从屋里出来，迎面就遇上了权臣。权臣看到二人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眼中便只剩下顾朝朝一个了。

　　顾朝朝以为他要像沈暮深一样质问自己，正要说些解释时，他突然开口：“你刚退了高热，身子还虚着，得多休息才行。”

　　顾朝朝一愣，回过神后心底一阵暖流，一旁的小徒弟见状，顿时冷哼一声：“绿茶。”

　　“……别跟富二代学这些乱七八糟的！”顾朝朝一道眼刀扫过去。

　　小徒弟才不管当着情敌的面被训会不会丢脸，只要顾朝朝的注意力在自己身上，是夸是骂是威胁他都是高兴的，顺便还能用眼神挑衅一下。

　　权臣也淡定无视了他，只专注看着顾朝朝：“去睡吧。”

　　“……嗯，那你也早点睡，我们、我们等明天有空再聊。”她小声道。

　　权臣笑了一声，见她还站在原地，便知道自己不先回屋的话，她是不会走的，于是转身进了附近的房间。

　　“算你有眼色。”小徒弟嘟囔一句。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有时候，我觉得你和富二代简直就是一个人。”

　　“师尊，你这是在侮辱我。”小徒弟故意板起脸。

　　顾朝朝没忍住乐了。

　　一看到她笑，小徒弟也笑了一声，清风霁月的模样颇有几分出世。顾朝朝伸手捏住他的脸，下一秒余光就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你何时来的？”她干巴巴问。

　　死对头冷淡扫她一眼，直接回屋了。

　　砰！门被摔上。

　　“他敢给师尊甩脸子。”小徒弟当即不乐意了，挽起袖子就要揍人，哪还有什么仙风道骨的模样。

　　顾朝朝赶紧把人拉回来，三令五申不准乱来后想到什么，又要挨个去敲门，结果被小徒弟拉住了：“你做什么？”

　　“他们几个还不知道浴霸马桶的用法，我去教教他们。”顾朝朝回答。

　　小徒弟冷哼一声：“不用，那个傻大个已经教过了。”

　　九个男主有八个都是一样的身高，唯有异能者队长格外高大，他说的是谁不言而喻。顾朝朝愣了愣：“全都教了？”

　　“不教的话，那头大白狼就去院里解决了，”小徒弟一脸嫌弃，“师尊，他们好恶心啊，竟然还要吃喝拉撒。”

　　“谢谢，你师尊我现在也要吃喝拉撒。”顾朝朝面无表情。

　　小徒弟惊呼一声：“你现在也要吗？太可爱了吧！像个凡人一样。”

　　顾朝朝：“……”

　　对他的双标，她已经习惯了。顾朝朝叹了声气，突然想到一件事：“花洒什么的也都教了？”

　　“不止，还有电视窗帘的用法，都教了。”小徒弟道。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也教掌印了？”

　　“不然呢？”小徒弟反问。

　　顾朝朝唇角动了动，许久勾起一点小小的弧度。

　　小徒弟如临大敌：“你干嘛这么笑！”

　　“我没有。”顾朝朝一秒板起脸。

　　“师尊，你跟我在一起，还会想别的男人？”小徒弟不可置信。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顾朝朝急匆匆往楼上跑，跑到一半时看到小徒弟要追，连忙呵斥，“不准跟过来！”

　　小徒弟只能眼巴巴地停下。

　　顾朝朝松了口气，一路小跑上了三楼。

　　跟含男主量过高的二楼相比，三楼要清净多了……过于清净了，三道门都紧紧关着，外头一个人也没有。

　　顾朝朝敲了敲左手边的门，温声开口：“暮深？”

　　屋里无人应答。

　　顾朝朝叹了声气，轻轻拧开房门，就看到一头白狼卧在地毯上睡得正熟，屋里没有开灯，漂亮的毛发被外面的灯光一照，顿时泛起银色的光泽。

　　她目光柔和，盯着他看了许久后轻轻将门关上了。

　　光线消失，熟睡的大白狼倏然睁开眼睛，绿色的瞳孔散发着幽幽的光，许久才颓丧地闭上眼睛。

　　顾朝朝回到房间后身心俱疲，简单洗漱之后便关灯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开始发呆。

　　许久，房门轻轻打开，顾朝朝眼也没抬：“不是叫你别上楼吗？”

　　无人应答。

　　顾朝朝顿了顿，若有所觉地抬头。

　　是小可怜。

　　他应该已经洗过澡，身上穿着别墅里准备的睡衣，头发软软地垂到眼前，微微下垂的眉眼透着无声的委屈。

　　他就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出去，透过黑暗沉默地与她对视，将选择权彻底交给了她。

　　僵持许久，顾朝朝轻叹一声：“进来。”

　　小可怜立刻进屋，直接在她身边躺下。

　　顾朝朝只感觉床垫往他的方向陷了陷，再回头他已经躺好了。

　　“你动作真快。”顾朝朝哭笑不得。

　　小可怜将脸埋进被子，只露一双眼睛专注地看着她，被子下传出闷声闷气的声音：“姐姐。”

　　顾朝朝轻叹一声，也跟着躺下了。

　　小可怜立刻手脚并用，将她扒拉进自己的怀里，顾朝朝怕被抓包，下意识想推开他，可惜一只手刚抵上他的胸膛，就听到他小声道：“姐姐，我有点害怕。”

　　顾朝朝立刻不动了：“怕什么？”

　　“你会不要我。”他总是坦诚。

　　顾朝朝目露温柔：“不会的。”

　　“可是他们那么好，”小可怜说完顿了顿，显然不想用‘好’这个字来形容那群人，思索片刻后重新说，“他们都那么厉害，还会飞，会变狗。”

　　“……如果不想被教训，就别在狼人暮深面前提‘狗’字，”顾朝朝提醒完，唇角又扬了起来，“你也很厉害，你是他们中最会画画的。”

　　“画画有什么用。”小可怜郁闷。

　　“画画特别有用，暮深不要看轻自己。”顾朝朝安慰。

　　小可怜闻言抱紧了她：“那姐姐要更喜欢我。”

　　他的不安那么明显，明显到顾朝朝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半晌轻轻回答：“好，姐姐更喜欢暮深。”

　　“喜欢小可怜。”暮深太多了，他必须要明确一点。

　　顾朝朝没想到他会一本正经地说出自己的代号，没忍住乐了一声，随即换来他轻轻掐了自己一下。

　　“嘶……好，喜欢小可怜。”她哭笑不得地求饶。

　　小可怜这才满意。

　　今天受了这么多惊吓，他也累坏了，这会儿躺在顾朝朝身边，很快便开始犯困，只是不甘心就这么睡去，所以有一下没一下地跟她聊天。

　　顾朝朝也累极，但还是耐心地回应，两个人越说越慢，渐渐安静下来。

　　“明天要吃烤土豆……”小可怜梦呓一般突然道。

　　顾朝朝轻轻哼了一声，示意自己听到了。

　　“用泥包住土豆，放火里烤……”小可怜说着，彻底睡了过去。




215.  第 215 章   钞能力

　　顾朝朝一觉到天亮, 迷迷糊糊醒来时，隐约察觉到有人在盯着她看，她轻哼一声挣扎着睁开眼睛, 下一秒便落入了湖泊一样清澈的眼眸。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 半晌问了句：“没去画画吗？”

　　“不画，陪你。”他回答道。

　　顾朝朝轻笑一声, 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真乖。”

　　话音未落，门口便传来一阵激烈的砸门声——

　　“朝朝开门！吃饭了！”

　　听着熟悉的声音，顾朝朝微微一怔，下一秒惊恐地睁大了双眼。

　　就在三秒前，她还以为自己在《痴痴自闭》的世界里, 直到听到富二代的声音，她才猛地清醒。

　　“姐姐……”

　　小可怜话没说完，顾朝朝直接将人按进被子里, 对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小可怜蹙了蹙眉头, 不情愿地安静下来。

　　“怎么一直不开门？”富二代象征性地敲了几下之后, 果然直接推门进来了。

　　顾朝朝无奈地看向他：“你总要给我一点反应的时间吧。”

　　“快起来吧, 我查了你的课表, 八点半有节课, 我陪你去上。”富二代兴致勃勃地走近，完全没注意到床上有什么不同。

　　顾朝朝不自然地屈膝，试图挡住小可怜的身影，面上还一派镇定：“你先出去, 我换好衣服就来。”

　　“顾朝朝, 我是你老公。”富二代不满地提醒。

　　被子里某人当即对着她的小腿咬一口，顾朝朝顿时‘嘶’了一声。

　　“怎么了？”富二代蹙眉。

　　顾朝朝僵硬地笑了笑：“没事，咬到舌头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 给我看看。”富二代说着，俯身直接挑起她的下颌，不等她抗议便捏开了她的唇。

　　顾朝朝不满地轻哼一声，小可怜大约猜到了什么，默默又咬了她一口。

　　顾朝朝表情都变了，后背一瞬间出了一层汗，却再也不敢发出声音。富二代盯着她的口舌仔细检查半天，这才放下心来亲了亲她的脸颊：“没伤口，下次注意点。”

　　顾朝朝往后仰了一下，默默挣脱他的手，富二代不满地啧了一声，捧着她的脸又亲一下：“快来，早餐要凉了。”

　　“……知道，你先出去吧，我洗漱好就去，”顾朝朝说完，见他还不想走，连忙又补充一句，“你帮我把粥晾一晾，我不想喝热的。”

　　富二代勾了勾唇：“知道了，猫舌头。”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顾朝朝看着他的背影松了口气，想到什么后又赶紧道：“别忘了叫其他人吃饭！”

　　富二代脚步一停，随即板着脸朝她冲来，顾朝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亲了好几下。某人看着瞬间被亲懵的顾朝朝，像出了口恶气一般舒服了：“真是欠你的。”

　　说完，这次是真的走了。

　　顾朝朝默默看着关上的房门，静了片刻后掀开被子，看到了里面沉着脸咬她的家伙：“你属狗的吗？”

　　小可怜默默松开她，看到她腿上浅浅的牙印又突然后悔了，心疼地摩挲被咬红的地方。

　　顾朝朝无奈：“不疼的，你快去洗漱吧，要吃早餐了。”

　　小可怜坐在床上看着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还是乖乖往外走。

　　顾朝朝看到他乖顺的样子，心里又怜惜又愧疚，在他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轻轻叹了声气。

　　小可怜没有错过她的叹息，顿了顿后回头：“姐姐。”

　　“嗯？”顾朝朝赶紧答应。

　　小可怜沉默三秒，问：“你是不是很喜欢刚才那个人？”

　　顾朝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可怜似乎也不需要她回答，问完之后自己就找到了答案，轻叹一声喃喃：“算了，你哪个不喜欢呢？”

　　顾朝朝：“……”

　　她回过神时，他已经走远了，徒留顾朝朝一个人罪孽深重地反省。

　　十分钟后，她出现在餐桌旁。

　　别墅的餐桌在一楼，是一个椭圆加长型的桌子，很适合多人聚会或者公司活动，他们十个人坐下也绰绰有余。

　　富二代一向不是小气的人，尽管恨这些情敌入骨，但在买早餐时，还是准备得足足的，并没有在这种事上耍心眼。

　　可惜饭菜虽然备了十个人的量，却没有十个人来吃。

　　顾朝朝下楼后，视线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古代组和修仙组全员到齐，现代组的富二代和小可怜都来了，却少了队长，兽人组的大白狼也没有来。

　　基本到齐，就差两个。

　　顾朝朝轻呼一口气，扭头看向富二代：“队长和白狼呢？”

　　“我怎么知道，我已经喊他们吃饭了，每个楼道都喊了，只要不聋都能听到。”富二代立刻撇清干系。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接着看向掌印：“你去叫队长，我去叫白狼。”

　　“等一下，为什么你去叫那头狼？还有，为什么你不使唤我？”富二代当即不满。

　　小徒弟也附和：“为什么不使唤我？”

　　一旁的小可怜虽然没说话，却还是无声地看着她，顾朝朝嘴角抽了抽，发现只有权臣和死对头没有盯着她看，其他人视线都齐刷刷的。

　　她没想到这点小事也需要解释，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掌印突然说：“那你去叫队长吧，我不去了。”

　　“我凭什么听你的？”富二代挑衅。

　　“够了，”顾朝朝太阳穴突突直跳，“你要么去叫队长，要么就闭嘴，选一个。”

　　富二代的世界里，顾朝朝是个鲜少发脾气的小白花，这会儿虽然也不算发火，可对富二代而言，语气还是有些冷了。富二代愣了愣，突然安分下来：“我去叫队长。”

　　顾朝朝凶完他就后悔了，可这么多人还等着，道歉的话又得磨蹭一段时间。

　　犹豫之下，她还是没有说话，和富二代一起往卧室方向走。

　　快走到队长房门口时，顾朝朝也该上楼了，两人分开的刹那，顾朝朝压低声音：“对不起。”

　　富二代顿了顿，难得一句话也没说，垂着眼眸就要继续往前走。

　　“……待会儿你送我上学吧。”顾朝朝讨好地加了一句。

　　富二代耳朵支棱起来了，清了清嗓子问：“真的？”

　　“嗯。”

　　富二代顿时愉悦，顾朝朝见把人哄好了，这才松一口气上楼。

　　富二代敲了敲队长的门，没听到回应直接开门进去了，结果进门的瞬间，恰好撞见队长从浴室出来，富二代看到他的腹肌后只说了一个字：“艹……”

　　队长冷淡地扫了他一眼：“有事？”

　　“刚才叫你吃饭你聋了吗？”富二代一脸不耐烦，看到他分明的腹肌线条和松松垮垮浴巾下的可观的轮廓后，心里升起极大的危机感。

　　都是男人，这一刻心照不宣。队长下颌微抬，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用视线将他打量一遍，最后唇角勾起一点弧度。

　　他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艹！长得高了不起？老子一米八六也不矮好吗！”富二代当即黑了脸，“再说你也是变异之后才长高的，有什么可得意的。”

　　队长面无表情：“哦。”

　　“‘哦’是什么意思？你看不起我！”事关男人尊严，富二代一点就炸，然而对上队长的眼睛后又瞬间冷静，轻嗤一声道，“长这么大有什么用，这里不是末世，朝朝也没有异能者的体魄，你们型号不匹配懂吗？”

　　很显然，为了百战百胜，他决定知己知彼，昨晚没少找这几个世界的详细内容看。

　　他的努力还是有效果的，比如此刻的队长虽然还是面无表情，可之前是获得胜利后不屑的面无表情，而现在却是被戳中痛脚后生气的面无表情。

　　富二代扳回一城，顿时轻松许多，四下扫了一圈后，视线落在了桌上的小型□□上。

　　他想起末世文里对这把枪的描写，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刚要伸手去拿，身边一道残影卷过，下一秒枪口便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富二代一怔，随即冷下脸：“你要杀我？”

　　队长盯着他定定看了许久，最后干脆利落地卸了弹夹反手递给他：“抱歉，本能反应。”他刚才第一反应，是眼前这个人要杀他。

　　富二代抬眸扫了他一眼，扭头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想到什么，又黑着脸回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队长顿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最开始进屋时问的那句。

　　都过这么久了，难为他还记得。队长顿了顿回答：“我洗澡，没听到。”

　　富二代冷嗤一声走了，显然答案并不重要。

　　朝朝遇到的这几个人，脑子好像多少有点问题。队长蹙了蹙眉，将腰间掉了一半的浴巾又系紧。

　　富二代从队长房里出来的时候，顾朝朝还在大白狼门口劝导。她以为大白狼和将军一样在生她气，才迟迟不肯出来，所以站在门口劝了半天。

　　可奇怪的是，不管她怎么劝，他都一言不发，仿佛屋里没有人一样。一冒出这个念头，顾朝朝眼皮一跳，连忙说了句：“你如果不开门，我可要进去了啊。”

　　屋里还是没人说话。

　　……不会是真走了吧。顾朝朝心里一急，连忙推门走了进去：“暮……”

　　‘深’字还没说出来，她就对上了一双幽绿的眼睛。

　　顾朝朝：“……”

　　无言许久后，她头疼地问：“我跟你说话你没听到？”

　　大白狼还是狼形，趴在地毯上都快比站着的顾朝朝还高了，闻言只是别开脸：“听到了。”

　　“为什么不回答，你生我的气？”顾朝朝皱眉。

　　“昨天已经生完气了。”他回答。

　　顾朝朝绕到他面前，直到他幽绿的眼眸里重新出现自己的影子，她才无奈地问：“没生气，为什么不理人，还不下楼吃饭？”

　　大白狼看着面前的她，好半天才小声嘟囔一句。

　　难为他这么大的身形，说出的话顾朝朝竟然没有听清，只是凑得更近一点：“再说一遍。”

　　“……我想回部落。”他声音大了点。

　　顾朝朝顿了顿，微微站直了些：“回去之后，你又要变成老头子了。”

　　“我想当老头子。”大白狼哀哀地看着她，眼神不像威武的狼，倒像被雨淋湿的小狗。

　　顾朝朝抬手摸摸他软软的毛：“再等等，说不定过段时间，你就能回去了。”

　　不管是小说世界还是现实世界，都有自己的一套法则，说不定过段时间，错乱的钟表拨正，他们就能回到自己的世界，就像当初进入小说世界的她一样。

　　“再等等好吗？”她低声劝道。

　　大白狼没说话，好一会儿突然化为人形。顾朝朝笑了一声，朝他伸出手：“走吧，下楼吃饭。”

　　大白狼站着不动。

　　顾朝朝不解：“暮深？”

　　“……我不去。”大白狼脸色隐隐闪过抗拒。

　　顾朝朝蹙眉：“为什么？”

　　是不想跟他们一起吃饭，还是根本不想吃饭，又或者是别的原因，顾朝朝有许多个问题想问，然而没等开口，就听到他认真道：“他们都有衣服，我没有。”

　　顾朝朝一愣。

　　大白狼脸上浮现一丝红晕，赤着的两只脚也紧紧并在一起，周身强烈的原始气息与现代文明格格不入，似乎极难融到一起。

　　其实不止现代文明，即便是古代文明，他也是格格不入的。那些人或道袍或锦袍，或休闲服或运动风，只有他一个人，腰间围着兽皮，背后几道粗糙的缝合伤疤，一双脚也永远赤着，鞋都没有一双……

　　他在兽人世界没有的羞耻心，在这个世界突然全面爆发，且因为太多情敌看着的缘故，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顾朝朝顿时愧疚：“抱歉，我把这件事忘了……”

　　大白狼抿了一下嘴唇，竟然生出一分情怯：“我给你丢人了吗？”

　　“怎么会，”顾朝朝惊讶，“一点都不丢人。”

　　大白狼因为她的肯定松一口气。

　　顾朝朝小心瞄了他一眼，一边去衣柜里找浴袍和拖鞋，一边试探询问：“暮深，你说实话，现在是不是很生我的气？”

　　大白狼一顿：“为什么？因为楼下那几个人？”

　　顾朝朝没敢吱声。

　　大白狼乖顺跟在她身后，坦诚回答：“昨天有一点，但是现在没有了。”

　　“为什么？”顾朝朝疑惑回头。

　　大白狼低头与她对视：“我们部落不是很多一妻多夫吗？”

　　“……那怎么能一样。”

　　“是不一样，狼族都是从一而终，”大白狼说完斜了她一眼，“可我有什么办法，我的伴侣太优秀，被很多人追逐也正常。”

　　说完，他停顿一瞬，“但是我不会让步的。”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将一次性内裤找出来：“你把兽皮脱了，穿这个。”

　　大白狼答应一声直接脱，顾朝朝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那几个都在楼下，她不用遮遮掩掩……但感觉还是好奇怪，好像背着自己的另外八个老公出轨。顾朝朝将奇怪的念头挥走，将内裤交给他后指点要怎么穿。

　　大白狼认真套上，穿好后沉默了。

　　“大小看起来很合适，不舒服吗？”顾朝朝好奇。

　　大白狼无言地看向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顾朝朝耐心地等待。

　　半晌，他才艰难开口：“那些人真可怜。”

　　他还以为他们有衣服，会认字，是多高兽人一等，结果付出的代价就是每天穿这个，幸好他不是蛇人，否则要兜两个……大白狼简直不敢想。

　　穿了内裤，换上浴袍和拖鞋，原本野性的小兽人瞬间现代化了，顾朝朝等他准备妥当了，才笑着在前面带路，一边说一边走：“待会儿我放学之后去给你买几件衣服，穿起来会更舒服点，你如果不喜欢现在的一次性内裤，我帮你找找那种四边……”

　　话没说完，房门在两人之间关上了。

　　顾朝朝：“？”

　　她无言地看着关闭的房门，思索自己是不是哪里惹到他了，正想得认真时，屋里传出大白狼闷闷的声音：“朝朝，给我打开，我不会开门。”

　　顾朝朝：“……”

　　她无言地开门，无言地看向门里的大白狼，好一会儿才开口询问：“你一直没出来吃饭，是因为不会开门？”

　　“……进来的时候会，”大白狼说完，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当着她的面从外面开了一次门，关上之后又看向她，“出来不会。”

　　“……是一样的，只不过是朝反方向拧而已，”顾朝朝头疼，“昨天不是学过开门吗？”

　　“我没认真学。”他那会儿还在跟自己的羞耻心较劲，哪顾得上这些。

　　顾朝朝哭笑不得，带着他往楼下走。

　　本来十分钟就能吃完的早饭，结果用了四十分钟，还有半个小时就要上课了，顾朝朝看一眼时间，心里急得不行：“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你们都在家好好的，我上完课就回来！”

　　“姐姐，我去给你打车。”小可怜乖乖起身。

　　顾朝朝将他按坐下：“不用，富……富二代人呢？”

　　“刚出去。”队长突然开口。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三声鸣笛，听起来很有富二代特色。

　　顾朝朝匆匆答应一声，赶紧摆摆手离开了，经过死对头和权臣时不小心绊了一下，两个人同时扶住她，顾朝朝一愣，硬着头皮道谢。

　　死对头冷哼一声别开脸，权臣温和笑笑，顾朝朝暂时顾不上他们，只能三步并两步往外冲。

　　当冲出院子时，她差点被眼前的红色跑车闪瞎眼，再看驾驶座上肆意的富二代，她顿时皱眉：“你有驾照吗？”

　　“不巧，驾照和身份证都在。”富二代说着，扬了扬手里的两张卡片。

　　顾朝朝想说小说世界的证件不一定有用，可看到他用小说世界的卡刷来的跑车后，无言三秒就坐了上去：“走吧。”

　　富二代一脚油门，发动机顿时发出嚣张的轰鸣，下一秒直接窜了出去。

　　顾朝朝看着路边飞快后退的风景，不由得好奇看向他：“这辆车多少钱？”

　　“我租的，一万一天，”富二代慵懒地扶着方向盘，“喜欢吗？我下午去买辆新的。”

　　“租一天一万，那买一辆得……算了，不想问了，肯定不便宜。”顾朝朝默默克制好奇心。

　　富二代笑了一声：“替老公心疼钱了？”

　　顾朝朝斜了他一眼，纠结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到底多少钱？”

　　“这辆应该不贵，几百万吧，你真喜欢啊？我觉得挺一般，但你如果喜欢，买一辆放着也没事，我们偶尔可以去兜兜风，”富二代说完，看到她欲言又止，当即凉凉补充，“放心吧，就算买十辆放着，我剩下的钱也足够养活你那些姘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朝朝叹了声气，“我只是觉得，你们说不定明天就回去了，完全没必要花钱买车。”

　　这些钱如果能实打实地花在现实中，那将来回到自己的世界，扣除的余额想来也不会恢复……而且她一直不明白，小徒弟和队长他们来到现实世界，没有失去自己的灵力和异能也就算了，为什么富二代的银行卡还能用？

　　她正忍不住跑神时，富二代不悦开口：“什么叫‘你们’？难道我回去的时候，你不跟着我吗？还是说你想跟着其他人，谁？那个小可怜？我就知道你对他……”

　　“不是不跟你，”顾朝朝知道他思绪一发散就没边，赶紧打断他的话，“是跟不了，我已经回到自己的世界，不会再有穿越的机会了，你明白吗？”

　　富二代瞬间沉默。

　　车厢里莫名压抑，顾朝朝偷偷看了他几次，见他一直不与自己对视，最后也只能沉默。

　　快到学校时，他突然开口：“你不走，我也不会走。”

　　顾朝朝想说这种事谁也说不准的，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嗯。”

　　富二代见她点头，心情总算好了许多，正要把她往学校里送时，顾朝朝赶紧叫他停车：“别往前走了，就停这儿。”

　　“为什么？”富二代蹙眉。

　　“太招摇了，影响不好。”顾朝朝无奈。

　　富二代不悦，可对上她的视线后却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停了车。

　　顾朝朝松一口气，下车后朝他招手：“我去上课啦。”

　　富二代唇角勾起：“我中午开辆低调点的，能来接你下课吗？”

　　顾朝朝想了一下点头答应，富二代心满意足，开着车离开了。

　　顾朝朝目送他远去后，独自一个跑到了阶梯教室，刚一坐下就听到同学八卦：“顾朝朝，听说你今天是坐豪车来的，找男朋友了吗？”

　　“没坐豪车，你们看错了吧。”顾朝朝淡定否认了前半句。

　　同学们闻言便没有再问，开始聊新的八卦。

　　顾朝朝默默松一口气，开始了新一天的课程。

　　奇怪的是，今天上的也是学过的课。顾朝朝听着老师一本正经地将旧课当新课上，部分流程都一模一样，心里隐隐觉得古怪，拉了拉旁边的同学问：“老师为什么不讲新课？”

　　“不就在讲新课吗？”同学反问。

　　顾朝朝正要解释，对上同学的视线后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沉默地坐着，安静上完了两节课。

　　中午放学，她和同学们一起往校门口走，刚从学校出来，便听到一声清越的声音：“朝朝！”

　　顾朝朝和同学同时看过去，就看到富二代一身休闲大衣配牛仔裤，站在一辆黑色迈凯伦前朝她招手，他身高腿长，在人群中很是显眼，即便戴了墨镜挡住眼睛，也难以掩饰其英俊。

　　同学看呆了，回过神后赶紧推了顾朝朝一把：“早上还否认呢，这不是吗？”

　　顾朝朝干笑一声正要解释，富二代又叫了她一声，无奈之下她只能先朝他跑去。

　　“怎么样，我这辆够低调吧，才三百多万。”富二代得意勾唇。

　　顾朝朝：“……”算了。




216.  第 216 章   吃醋都不能理直气壮……

　　顾朝朝上了车, 很快就发现走的不是回家那条路，她默默看向旁边开车的人，开车的人相当理直气壮：“你下午又没课, 我带你去吃点东西怎么了？”

　　“他们还在家等我们。”顾朝朝蹙眉。

　　富二代啧了一声：“放心, 我已经给他们叫外卖了。”

　　说罢，他扫了顾朝朝一眼, “我给他们一人买了个手机，队长和那个绿茶会教他们用，你放心吧，如果有什么事的话会联系我的。”

　　“……不要乱给人取外号，他很单纯, 是真的单纯。”顾朝朝斜了他一眼。

　　富二代冷笑一声：“就因为是真的单纯，才特别招人讨厌。”

　　顾朝朝知道他对所有人都有偏见，也没有再为他们解释, 顿了顿后朝他伸手, 富二代侧目：“干嘛？”

　　“手机呢？你应该存他们号码了吧。”顾朝朝一脸看穿。

　　富二代不高兴了：“我不是跟你说了, 他们有事会联系我吗？”

　　顾朝朝：“？”

　　“是联系我, 懂？”富二代轻哼一声再次强调。

　　顾朝朝：“……”

　　汽车一路往前, 很快停到了一家涮羊肉门前, 顾朝朝眼眸微动，扭头对上一双漆黑的双眸。

　　“很久没吃了，还挺想的。”他勾起唇角，少了一分轻浮与尖刺, 整个人都透出柔软来。

　　顾朝朝也跟着扬唇：“走吧, 我也饿了。”

　　富二代笑着下车，绕到副驾驶为她开车门，顾朝朝笑着看他一眼, 跟着他进了包间。

　　富二代照例点了几样菜，便将菜单还给了服务员，服务员犹豫一下看向顾朝朝，他直接道：“她吃的都已经点了。”

　　“好、好的。”服务员赶紧拿着东西离开。

　　富二代轻呼一口气，将包间打量一圈，最后扯了扯唇角：“还是网上评价最好的呢，环境看着很差劲啊。”

　　“我觉得还好啊，你要求不要太高。”顾朝朝失笑。

　　富二代扯了一下唇角：“哪里好了，你看这凳子，连个椅背都没有。”

　　“……有椅背的那叫椅子。”顾朝朝决定不再搭理他的找茬。

　　富二代斜了她一眼，小声嘟囔：“没有以前温柔。”

　　顾朝朝额角一跳，假装没有听到。

　　服务员很快上菜，富二代将羊肉烫进锅中，熟了之后给她盛到碗里。顾朝朝道了声谢小尝一口，笑着看向他：“很好吃。”

　　富二代也笑了，颇有些志得意满：“也不看是谁涮的。”

　　看在她喜欢这里的味道，他就不计较环境问题了。

　　两个人开始专心吃饭，很快就吃饱了，然而好几个菜都没吃完，富二代揉着小腹长叹一声，下意识脱口而出：“叫黄毛他们来解决……”

　　话没说完，他倏然闭嘴。

　　顾朝朝抿唇看向他，许久安慰地握住他的手，低声安慰：“会回去的。”

　　“你如果不跟我走，我回去干嘛？”富二代垂着眼眸，看不出情绪。

　　可两个人都清楚，如果可以回去，他是一定要走的，不仅是因为那个世界有兄弟朋友，还因为他年过六十的父亲。

　　气氛突然低了下来，富二代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地看向她：“如果我要走，我一定要带你走……”

　　话音刚落，最后一点气势也没了。

　　因为他想起顾朝朝在这个世界，也有父母亲人在，他无法割舍亲情，自然也不能自私地要求她割舍。

　　“如果、如果我能回去，那我一样也能回来，”富二代声音微微沙哑，“你等我给我爹养老送终，我就回来找你。”

　　“……好。”

　　“在我回来之前，你不能结婚，也不能跟别人生孩子。”富二代强调。

　　顾朝朝眼底满是心疼：“好。”

　　富二代不说话了。

　　好一会儿，他才控诉地看向她：“这个时候，你不该来抱抱我吗？”

　　顾朝朝失笑，起身走到他面前，将他抱进怀中。

　　富二代长呼一口气，将脸埋进她的怀抱。顾朝朝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无声地给予支持。

　　许久，富二代闷声问：“屋里有监控吗？”

　　“……你想干嘛？”

　　由于对他太了解了，顾朝朝果断将人从包间里薅了出来，没能得逞的富二代一路都臭着脸，直到上车了还在控诉：“我都要为了你放弃所有了，你连跟我上个床都不肯，我还是你老公吗？”

　　“你少给我偷换概念，那是床吗？”顾朝朝冷笑。

　　富二代不悦：“有什么区别，你在家的时候也不会一直躺……”

　　顾朝朝果断捂住他的脸：“赶紧开车！”

　　富二代恨恨看她一眼，一脚油门朝别墅冲去。

　　路边的街景再次飞速倒退，顾朝朝沉默地看着窗外的世界，不知道在想什么。

　　富二代看了她几次，终于忍不住问：“想什么呢？”

　　“队长。”

　　顾朝朝回答完才意识到不妙，然而已经晚了，哄不好了，富二代接下来一路都黑着脸，到家后也无视小徒弟大白狼的挑衅，直接回房间了，关门的时候还发出震天响。

　　“他吃枪药了？”小徒弟皱眉。

　　大白狼也板着脸：“什么是枪药？”

　　“这都不懂。”小徒弟嗤了一声，刚要卖弄自己学来的新知识，就看到顾朝朝从外面进来了，当即高兴地迎了上去。

　　“姐姐。”一直沉默的小可怜也开口叫人，其余人的视线同时扫了过来。

　　顾朝朝敷衍地应了一声，视线从客厅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对上队长的视线时顿了顿，正要找他说什么，突然发现他身边的死对头脸颊泛红，有点不正常。

　　两人对视的瞬间，死对头顿了顿，扭头往楼上走，顾朝朝赶紧追过去。

　　“姐姐……”

　　小可怜抬脚要追，却被权臣拦下，他顿时蹙眉。

　　“别总缠着。”不在顾朝朝面前，权臣那点和善全没了。

　　大将军冷嗤一声不置可否，一旁的掌印多看了权臣一眼。队长垂着眼眸安静坐着，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小可怜眼神冷了下来，却也没有继续再追。

　　顾朝朝一路追到二楼，最后只看到一片衣角一闪而过，然后就是房门关上。

　　她叹了声气，直接追到了门口。

　　门没锁。

　　顾朝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清了清嗓子才进屋。

　　死对头已经在床上躺下了，双眼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也没动。

　　顾朝朝走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发烧了，不会是我传染的吧？”

　　死对头眼眸微动，没有说话。

　　顾朝朝见状转身离开了，死对头愣了一下，半晌突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眼皮颤了颤后眼角潮湿，喉结也开始轻颤。

　　正当他极力克制情绪时，脚步声再次响起，他不敢置信地睁开眼，就看到已经离开的人突然又回来了。

　　“这里也有医药箱，但估计没我这个药有用，咱们都是发烧，吃一样的药就行。”顾朝朝一边说，一边倒了杯温水，然后一手端水一手拿药，直接一条腿跨到了床上。

　　死对头定定看着她，许久别扭地转开视线：“你不是走了吗？”

　　“你都生病了，我能去哪？”顾朝朝失笑，随即看到他泛红的眼角，沉默片刻后温柔开口，“乖，先把药吃了。”

　　“不用对我这么好，我死了不是更如你意。”死对头想说两句软话的，可惜一开口，就带着尖刺。

　　好在顾朝朝已经习惯了，直接捏着他的嘴把药塞进去，然后扶着他的后脑喂水。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却不及心底，死对头几口水便将药彻底吞下，再看向她时依然板着脸。

　　顾朝朝也不跟他废话，直接一根手指将他推倒在床上。

　　死对头倒下，视线还停她脸上：“你要走了吗？”

　　“你还在生病，我能去哪。”顾朝朝说着，脱了鞋掀开被子，直接在他身边躺下。

　　死对头愣了愣，侧身与她对视。顾朝朝眨了眨眼睛，等他说话。

　　半晌，他板着脸问：“不去陪你那些姘头？”

　　“……你们对其他八个的叫法倒是挺一样的。”她哭笑不得。

　　死对头顿时黑脸：“有人说我是你姘头？笑话！我们可是过了册封仪式的帝后，是夫妻！”

　　说完，他没错过顾朝朝脸上的心虚，顿时眯起眼睛，“你到底跟多少人成过亲？”

　　“……你还生病呢，我们先不聊这个，赶紧睡吧。”顾朝朝连忙哄人。

　　死对头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赌气地翻个身背朝她，垂着眼眸淡淡道：“我问你这些干什么，简直是自取其辱，你对我根本不好，对其他人就是一直帮帮帮宠宠宠，对我就是打击羞辱欺骗，还跟我要死要活……”

　　想到她当初饮毒自杀的事，他突然声音哽咽，为免被她发现直接闭嘴了。

　　顾朝朝知道他自尊心强，便真的假装没看见，默默从背后抱住他：“……我为了任务才欺负你的，不是真心想欺负你。”

　　死对头不说话。

　　“我喜不喜欢你，你最后那两年不清楚吗？”她又低声问。

　　死对头还是不语，顾朝朝轻叹一声，脸颊在他宽阔紧实的后背上蹭了蹭：“睡吧。”

　　死对头蹙着眉头，却还是握住了她扣在自己身前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无声地表达自己的亲昵。

　　顾朝朝靠着他的后背，渐渐也开始犯困，快要睡着时，他突然问了一句：“那晚你坚持要我去拿苹果，是不是因为你快死了？”

　　顾朝朝猛然睁开眼睛。

　　死对头翻身面对她，眼底布满血丝：“你当时要死了，对吗？”

　　“暮深……”

　　“别骗我，我昨天看过文了。”他哑声打断。

　　顾朝朝定定与他对视，许久轻叹一声：“如果说我穿梭这么多世界，做过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那就是当初没有先和你白头偕老，就喝下另世春。”

　　死对头的眼圈瞬间红了，拉着她的胳膊直接将人抱进怀里：“对不起……”

　　“是我为了任务无所不用其极，道歉也该我来道，你说什么对不起。”顾朝朝轻笑。

　　死对头不语，只是死死抱着她。

　　顾朝朝总算知道了他这两天闹别扭的真正原因，任由他将自己死死桎梏，最后在他略微松开时抬头看向他：“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以后不准做傻事。”死对头一字一句道。

　　顾朝朝乖巧点头：“绝对不会再做傻事。”

　　死对头深吸一口气，再次拥住她。

　　顾朝朝轻声安慰，直到他彻底睡熟才安静下来。

　　在房间里陪了他许久后，她用电子体温枪测了测他的体温，确定退烧后松一口气，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

　　死对头若有所觉，睡梦中不悦地蹙起眉头，但因为药物作用，还是很快再次沉睡。

　　顾朝朝在床边站了片刻，确定他不会醒后才轻手轻脚离开，结果一出门就遇上了正要回屋的权臣，她当即站直了身体。

　　“……要、要回屋了吗？”她尴尬开口。

　　权臣温和扬唇：“嗯，想回去休息一下，楼下太吵了。”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谁又闹起来了。”

　　“还不是那几个，不过没吵太厉害，你别掺和了。”权臣轻声回答，眼底全是她。

　　顾朝朝咽了下口水，局促地点了点头。权臣静了一瞬，垂着眼眸开门回屋。

　　关门的瞬间，顾朝朝突然唤了一声：“暮深！”

　　权臣停下脚步。

　　“……你为什么不生我的气？”顾朝朝眼巴巴地看着他。

　　权臣无言许久，最后轻轻笑了一声：“我没资格。”

　　别人生气，是因为被她欺负最厉害、因为欺负她太厉害、因为她不够好、因为她太好，却独独没有因为她不够爱自己。

　　而他就是那个后者，相比较其他人，得到的爱不够多，反而无法恃宠生娇，被无视、被忽略也正常，连吃醋都不能理直气壮。




217.  第 217 章   过了一遍

　　权臣话音一落, 走廊里便静了下来。

　　他大约也意识到了气氛的不对，看着顾朝朝温润一笑：“我并非怨你，只是同你解释……”

　　话没说完, 怀里就撞进一头小鹿。

　　装大度的话噎在嗓子里, 瞬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他沉默许久，轻轻拍上她的后背：“我让你难过了吗？”

　　顾朝朝不说话, 无声地蹭了蹭他的怀抱。

　　权臣勾唇，垂着眼眸看她头顶的碎发，许久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爱我，只是不太有信心，最终选择的时候你会选我。”

　　他是她经历的第一个世界, 也是她第一个男人，意义上而言或许有特殊性，可也是因为这些‘第一’,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 她同在其他世界时相比, 明显要不在状态, 即便相爱, 也有所保留, 做不到后续的从容。

　　更何况与其他世界的几个故事相比，他们的人生太过平缓无奇，没有丝毫的记忆点，即便他作为读者依次看这些故事的时候, 看到结局也忘了开头, 更何况顾朝朝这个从头经历到尾的人。

　　但是……

　　“若可以选择，我情愿你留在这里。”

　　顾朝朝愣了一下，往后退一步看向他。

　　权臣唇角浮起一点弧度：“即便我已位极人臣, 能给你最好的生活，却还是不能让你像在这里一般自在，你在这儿，能读书，能交朋友，若是愿意还能工作养活自己，比守着高门大户四方的天空，不知要好上多少。”

　　至于旁的，他不奢求，能被记住，便已经很感激了。

　　顾朝朝无声地与他对视，许久突然说：“我每经历一个世界，就会忘掉当时所有的情感。”

　　这句话她已经说过无数遍，权臣也听过多次，闻言情绪也没什么起伏。

　　“虽然你的世界，在时间上最久远，可归还的情感却是一样新鲜，并不会因为时间太久而褪色，更何况……”顾朝朝想起现在的处境就很无奈，“更何况我们相守两世，你该是知道我的，但凡我能舍弃，早就将你舍弃了。”

　　权臣一怔，一向沉静的眼眸突然闪过一丝迷茫。

　　顾朝朝朝他伸手：“沈暮深，你可以生我的气。”

　　权臣定定看着她悬在空中的手，眼底的情绪仿佛经历沧海桑田，许久才走上前去，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所以你爱我，不比爱他们浅。”

　　“你以为呢？”顾朝朝没好气地反问，收回了自己悬着的手。

　　权臣勾起唇角：“我若跟他们抢，也并非毫无胜算？”

　　“……求求你了，让我清净点吧。”顾朝朝顿时苦了脸。

　　权臣轻笑，眼底全是她：“你与之前相比，的确活泼许多。”

　　“我在小说世界的时候，性格多少会受人设影响，现在这样不好吗？”顾朝朝竟然有些紧张。

　　权臣盯着她看了许久，笑：“很好。”

　　顾朝朝松一口气，随即又生出新的苦恼：“我完蛋了，现在真是彻底的人渣，只要不当着另外八个的面，我对谁都很喜欢。”

　　权臣安抚地摸摸她的脑袋：“车到山前必有路。”

　　“……除非你们都走了，否则这事儿没有路，不管是道德还是法律，都不会允许我把你们都留下的。”顾朝朝说完停顿一瞬，光是想到所有人都会消失，她就难过到不行。

　　权臣安慰地抱抱她：“以后的事留给以后考虑，你再当着我的面想别人，我可真要醋了。”

　　“醋吧醋吧，憋了两天了，再憋下去真是要疯了。”顾朝朝叹了声气。

　　权臣被她的语气逗笑，眼底的阴霾总算散去，顾朝朝见他心情变好了，这才准备离开，却又被他及时叫住：“要去我屋里喝茶吗？”

　　顾朝朝：“……”根本拒绝不了。

　　等从权臣房间出来时，小徒弟正一脸哀怨地站在外面，最旁边角落还有板着脸的将军，顾朝朝很想装没看见，但为了世界和平，还是一个个哄过去，等把这俩人安抚好，又去一楼哄了哄生闷气的富二代，再次回到客厅时天都黑了。

　　晚饭还是点的外卖，顾朝朝按照所有人的喜好点了餐，等摆了一桌子后才把账单算了算，顿时心有余悸地看向富二代：“幸好你来时带了银行卡，否则大家可能要吃糠咽菜了，我那点生活费真的经不起你们这么造。”

　　“你平时生活费多少？”掌印问。

　　顾朝朝顿了顿：“一个月两千。”

　　“这顿饭多少钱？”掌印蹙眉。

　　顾朝朝乖乖回答：“一千八。”

　　众人顿时皱起眉头，小可怜一脸心疼：“姐姐以前一双鞋都要两万。”

　　“……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嘛，我现在是普通大学生，”顾朝朝看到他们一脸同情就觉得好笑，“放心吧，我没你们想的那么可怜，两千块钱足够我一个月生活了。”

　　“那是以前，现在有我在，你不准再过这种苦日子。”富二代当即命令。

　　顾朝朝头疼：“真的不苦……算了，谢谢你。”

　　富二代顿时得意地看向众人：“听见没，朝朝谢我了，你们这些人光站在这儿有什么用，还不是要靠我。”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闪过，他下意识抓住，是一枚玉扣。

　　将军头也不抬地继续吃饭：“上好的羊脂玉，即便不按古董看，也能值皇城脚下两套宅子，抵饭资。”

　　“不稀罕。”富二代说完就要扔回去。

　　顾朝朝怕又闹起来，于是赶紧抢走：“我稀罕。”

　　将军顿时扬唇。

　　富二代不满：“你想要我可以买给你。”

　　“黄金有价玉无价，这东西可遇不可求的。”顾朝朝连忙哄人。

　　富二代嗤了一声，正要说什么，死对头也拿出了一枚玉章：“这个要吗？缺钱花了可以典当。”

　　顾朝朝欣然收走，再看其他几个也要掏东西，吓得她赶紧制止：“好了好了，都先各自收着，以后缺钱了再说。”

　　顾朝朝笑着点了点头，抬眸就看到小徒弟和大白狼若有所思，立刻出言制止：“想都别想。”

　　“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没想。”

　　两人同时开口，顾朝朝冷笑一声：“抢银行是吧？”

　　两人瞬间闭嘴。

　　“这里跟你们世界不一样，要遵纪守法懂吗？”顾朝朝再次教育，直到两人保证不会干缺德事才罢休。

　　一顿饭结束，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过来，顾朝朝面无表情：“都各回各屋。”

　　众人眼底顿时闪过一丝失望。

　　顾朝朝只当没看到，上楼时扫了跟在身后的小可怜一眼：“你多教教白狼现实世界的规矩，还有屋里那些现代用品。”

　　“我教？”小可怜睁大眼睛。

　　顾朝朝抱臂：“对啊，你教。”

　　“……好。”虽然不是很情愿，但小可怜还是乖乖答应了。

　　一旁的大白狼皱起眉头，还没来得及反对，就听到顾朝朝幽幽开口：“你不想被富二代和小徒弟嘲笑吧？”

　　大白狼瞬间闭嘴。

　　“乖，小可怜很善良，会教你很多东西的。”顾朝朝温柔一笑，直接回屋了。

　　关上门时才晚上七点多，但她身心俱疲，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太早睡的后果就是太早醒，睁开眼睛时屋里一片漆黑，四周静得落针可闻，她眼眸微动，片刻后挣扎着起身开灯，看一眼时间才凌晨一点。

　　……这个时候醒，还能睡得着吗？顾朝朝叹了声气，起身想倒杯水喝，却发现茶壶里已经没水了，无奈之下只好开门出去。

　　怕打扰到其他人休息，她一路轻手轻脚地来到楼下，进了厨房后才松一口气。

　　喝完水后，她从厨房出来，正要上楼时，余光突然扫到客厅落地窗外一道身影，她先是吓了一跳，看清对方是谁后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正是深秋，院子里大部分植物都枯了，小风吹过，稀薄的树叶发抖，顾朝朝开门的刹那，也跟着树叶一起瑟瑟，而院中的人只穿着薄薄的睡衣，坐着秋千上静静看着夜空，好像并未感受到秋风的萧瑟。

　　“不冷吗？”她轻声问。

　　队长回头，漆黑的眼眸中清楚地倒映着她的身影。

　　顾朝朝搓了搓胳膊，穿着拖鞋到他身边坐下，本该来回晃动的秋千架因为他双腿支撑，变得比椅子还要牢固。

　　“想什么呢？”她轻声问。

　　“想末世结束的那一天。”他继续抬头看星空，星河在他眼底缓慢流淌。

　　顾朝朝握住了他的手：“已经结束了，你所在的那个世界，终究因你和伙伴们的牺牲获得了曙光。”

　　“我的伙伴里，也包括你，”他侧目看向她，“朝朝，你是我那个世界的救世主。”

　　顾朝朝扯了一下唇角：“听起来，你对我的评价很高。”

　　队长轻笑一声，侧目看向她：“你比我记忆中要高。”

　　“还比那个时候要丰满。”顾朝朝炫耀似的挺起胸脯。

　　队长认同地点了点头：“没那个时候爱哭，我来这么久，都没见你掉过眼泪。”

　　“我本来就不怎么爱哭。”顾朝朝嘟囔。末世那么艰险的环境，她偏偏是个又矮又小还泪失禁的体质，幸好有强大的体能，否则不知道要被那些丧尸弄死多少次了。

　　队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看来在末世，真是委屈你了。”

　　顾朝朝抿了抿唇，瞄了他好几眼后问：“队长，被丧尸包围的时候，疼吗？”

　　队长仿佛这才从思绪中抽离，两只大手轻轻松松扣住她的腰，直接将人抱到了自己腿上。顾朝朝惊呼一声，连忙攀上他的肩膀，没等坐稳他便握住了她的脚踝。

　　“很凉。”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顾朝朝无奈：“我现在是个普通人，没以前那么扛事儿。”

　　队长无声地扬了扬唇，大手在她腿上轻轻摩挲，源源不断地为她输送热意。明明是过于亲密的动作，却不带半点别的意味，只是无限的偏宠与爱意。

　　顾朝朝静静倚在他的怀里，盯着他的手看了许久，突然说了句：“没有伤口。”

　　她这句话没头没尾，队长却听懂了，低低应了一声：“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睁开眼睛就是这个世界，身上的伤也全好了。”

　　顾朝朝笑笑：“听起来，你好像是唯一的幸运观众。”

　　“跟那些皇帝将军首富比的话，好像是这么回事。”

　　队长扬起唇角，眼神宽和的样子竟和权臣有几分相像，顾朝朝眨了一下眼睛，赶紧停止这罪孽深重的想法。

　　两个人安静地看星星，直到顾朝朝因为寒冷打了个喷嚏，队长才抱小孩一样单手将人托抱起，大步朝屋里走去。

　　他穿过客厅，直接将人带回自己房间，顾朝朝几次欲言又止，对上他的视线后到底还是闭嘴了。

　　嗯，说不定他只是想像权臣一样，邀请她进屋喝个茶呢？顾朝朝努力让自己保持乐观，然而——

　　“你先洗还是我先洗？”他问。

　　顾朝朝一个激灵：“洗什么？”

　　“澡。”

　　顾朝朝：“……”

　　队长见她一直不说话，眉头微微挑起：“总不能不洗澡就睡吧。”

　　顾朝朝顿时警惕：“睡什么？我不睡！我要回屋。”

　　说完就赶紧往门口跑，可惜还没跑两步，就直接被人捞了起来，直接塞进了被窝。

　　顾朝朝一脸惊恐：“不、不行！绝对不行！”

　　“怎么，你怕另外八个吃醋？”队长勾唇，眼底没有一点笑意。

　　顾朝朝第一次见他流露出对其他人的敌意，一时间有些呆滞：“我以为你不在乎……”

　　“我是个男人，你觉得可能不在乎？”队长反问。

　　顾朝朝无言许久，默默缩进被窝，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头：“你冷静点嘛，先不说他们都在，不好打破平衡，就算他们不在……以我现在的体质，我可能会死在你床上。”

　　异能者的身体素质，可不容小觑。

　　队长唇角浮起弧度，直接在她身边躺下了：“那就什么都不做，睡觉。”

　　“……你不去洗澡了？”顾朝朝小心翼翼。

　　队长闭着眼睛：“逗你的。”

　　顾朝朝：“……”真是一如既往的恶劣。

　　她扯了一下唇角，翻个身便睡了。

　　队长安静躺着，等她睡着之后将枕下□□取出，随手丢到了抽屉里。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顾朝朝被外面嘈杂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中睁开眼睛，就发现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下意识拿起手机，看到上面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你那几个姘头吵起来了，不想被波及的话就多睡会儿。”

　　顾朝朝：“……”虽然都用‘姘头’这个形容词，可还是一眼能看出是谁呢。

　　她叹了声气，给号码备注了‘队长’，然而跳下床跑到门口偷听。

　　……听不清。

　　顾朝朝犹豫三秒，只好给队长发消息，让他转播客厅里的情况。

　　队长很快回复：没什么事，一群蠢蛋，你当初怎么看上他们的？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很快回复消息：你说的蠢蛋，绝对不包括古代F4。

　　看到她给古代组几个取的花名，一直沉默的队长突然扬起唇角。他正要回复，两道锐利的视线扫了过来，队长面无表情抬头，顿时与掌印四目相对。

　　二人僵持片刻，掌印别开脸，队长低下头，继续给顾朝朝回复，再抬起头，掌印已经不见了。

　　顾朝朝倚着门坐在地上，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后确定没有大事，于是开始思考怎么溜走。

　　正想得认真时，门把手突然动了一下，下一秒门就开了，顾朝朝猝不及防被推得跌坐在地上，一抬头对上一双沉静的眸子。

　　顾朝朝眨了眨眼，半晌开口：“我可以解释……”

　　掌印将人从地上拉起来，木着脸问：“昨晚在这儿睡的？”

　　“不是。”

　　“什么时候来的？”

　　“凌晨。”

　　掌印顿时眯起眼睛。

　　一秒被套话的顾朝朝：“……”

　　正当不知该怎么圆时，走廊里突然传出一声质问：“你们在干什么？！”

　　顾朝朝一扭头，就看到了站在那儿的死对头和大将军，她想也不想，回头就训掌印：“我都说了队长屋里什么都没有，你非要来看看，这下好了，我们被抓到了吧！”

　　掌印：“……”

　　死对头和大将军闻言怒气稍减，但仍有几分怀疑，蹙着眉头走过来后，死对头先发问了：“来找什么？”

　　“找□□，掌印他说没见过这东西，所以叫我带他来见识见识。”顾朝朝忙回答。

　　掌印轻嗤一声，立刻换来顾朝朝一记眼刀，他面无表情地闭嘴了。

　　死对头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还要继续追问时，顾朝朝余光扫到权臣和小可怜也来了，急忙转移众人注意力：“我今天没课，带你们去逛街吧。”

　　“逛什么街？”正在吵架的小徒弟探头过来。

　　顾朝朝笑笑：“购物中心，给你们买衣服和生活用品，不能总让你们穿睡衣啊。”

　　“不去不去，这么多人都长一个样，他们还奇装异服，我怕被人当成神经病。”富二代当即恶声恶气。

　　顾朝朝直接过去把人薅过来：“不去不行，我还指望你开车呢，至于都长一张脸么……”

　　她的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过，笑了，“小徒弟弄个障眼法就好，或者直接给你们变张脸。”




218.  第 218 章   哪来的测谎仪

　　虽然顾朝朝想让每个人都拥有自由逛街的权力, 可即便稍微改变面容，这么多男人走在一起也太显眼了，做了几次实验后, 最后不得不选择一半隐身, 一半稍微改变长相。

　　“安全起见，古代组和修仙组先隐身, 等买了衣服你们换上再出来怎么样？”顾朝朝提议。

　　小徒弟不满：“为什么我也要跟着隐？”

　　“因为你也是古代背景啊，”顾朝朝无奈，“还是说你想像那天坐出租一样被司机盯着看？”

　　小徒弟想到刚来别墅的那个晚上，顿时老实来了。

　　哄好一个刺头后，顾朝朝松了口气, 扭头看向其他人：“没意见？”

　　“我听姐姐的。”小可怜胜在有嘴。

　　顾朝朝当即奖励地摸摸他的脑袋，换来其他人齐刷刷冰冷的视线。

　　顾朝朝只当没看见，叫富二代去租了辆加长商务, 便一起上车了。

　　“找个人少点的商场吧。”顾朝朝吩咐。

　　富二代应了一声, 简单导航之后便出发了。

　　这是众人来到这里之后,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出门, 现实世界的环境与现代组区别不大, 几个人也相当淡定, 队长更是一上车就开始假寐，对车窗外的风景丝毫不感兴趣。

　　古代组的四位安静看着外面的钢铁森林，默默消化这里的一切，唯有大白狼贴在车窗上认真看, 时不时还要问一问。

　　“那个会跑的壳是什么？”

　　“和我们一样的汽车。”顾朝朝温柔回答。

　　白狼皱眉：“长得不一样。”

　　“看着不一样, 其实都差不多，就像兽人种族不同，但都是普通人一样。”顾朝朝做比较。

　　白狼似懂非懂, 盯着外面看了许久后突然开口：“这里的人，都是劣等兽人。”

　　顾朝朝：“……”也能这么理解吧。

　　红灯停，白狼看向一群正在过马路的小孩，突然忧愁地叹了声气：“劣等兽人，没办法保护自己的。”

　　“……你旁边这些都不会变身，不也很厉害？”顾朝朝无言反驳。

　　话音刚落，其他人齐刷刷看向白狼，就连开车的富二代也看向了后视镜。

　　面对这么多人眼神的逼迫，白狼轻嗤一声：“也就几个厉害的，其他的……很弱。”

　　“你说谁弱？”权臣温和开口。

　　白狼张嘴就要说话，顾朝朝眼疾手快，从副驾驶直接探过去半边身体，将一个蛋黄酥塞进了白狼嘴里。

　　“谁都不弱，每一个都很厉害。”她果断结束对话。

　　“坐好，绑好安全带。”

　　“姐姐，还在开车。”

　　“你往后探头干嘛！”

　　现代组三人同时开口，假寐的队长直接皱起眉头。三人的反应让其他几个意识到顾朝朝的行为很危险，顿时也不赞同地看向她。

　　顾朝朝：“……”我是为了谁啊！

　　绿灯行，为了顾朝朝不再做危险的事，所有人都安静了。顾朝朝想到他们安静的原因，又是一阵憋屈。

　　几人一路畅通到了商场，顾朝朝看了眼商场前巨大的logo，突然后悔让富二代导航了——

　　难怪他再三保证这里人少，奢侈品商场，人能不少吗？

　　见她一直盯着logo看，富二代凑了过来，对着logo挑三拣四：“方圆百里，就这一家商场跟我同姓，就是名字差了点意思，‘沈氏购物城’，难听。”

　　顾朝朝：“……所以为什么要选这个？”

　　“没听到我说吗？跟我一个姓啊！品味肯定没错，”富二代说完，又一次看向logo，“还别说，虽然名字不好听，可商场很合我口味，我甚至觉得有点眼熟。”

　　“姐姐，我觉得这里好亲切。”小可怜凑了过来。

　　顾朝朝笑了：“喜欢这里吗？”

　　“看起来很眼熟。”小可怜也看向了logo。

　　顾朝朝惊讶：“你也觉得眼熟？”

　　小可怜点了点头。

　　顾朝朝哭笑不得：“可我记得你们俩的世界里，应该没有这个商场吧。”这家商场是现实中的，在本地很出名，虽然因为价格高昂她没有来过，但对这里也印象深刻。

　　“可能是门头太普通了，”小可怜看向她，“灰加黄，基础拼色。”

　　富二代难得赞同地点点头。

　　三人说话间，那几个也来了，小徒弟随手一挥将古代组和自己隐身，没隐身的几个也调整了一下长相。

　　虽然只是调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和眉眼形状，几个原本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却有了很大区别，顾朝朝观察片刻，确定没问题后带着几个人往里走。

　　她走在最前面，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几个在经过门口时，或多或少地打量了周围环境。

　　沈氏商场极大，从大门进去便是五层楼高的吊顶和造型夸张的水晶灯，每一块地板都透着奢侈……这里为什么跟小可怜世界的某个商场这么像？顾朝朝疑惑地看向小可怜。

　　小可怜眨了眨眼睛：“我就说眼熟。”

　　“难道作者也是这里人，写文的时候拿这儿做参考……可是我记得商场没有水晶灯啊。”顾朝朝虽然没来过，可也听有钱的同学提起过，并不记得这里有什么水晶灯。

　　“可能是你记错了，也可能是装修了。”队长走上前来，看到水晶灯后皱起眉头。

　　顾朝朝心情微妙，看了众人一眼后眉头微蹙。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究竟是哪里，却又说不上来。正认真思索时，小可怜突然催促她往前走，顾朝朝应了一声便没有多想了，继续和他们一起逛街。

　　虽然在小说世界过惯了人上人的生活，可现实世界她还是一个月两千生活费的普通学生，面对这种连空气都明码标价的地方，属实有点紧张。

　　正犹豫该从哪里逛起时，一只手突然揽上了她的腰，顾朝朝吓一跳，扭头对上一双痞气的眼睛。

　　“怕什么，你老公有五个亿。”富二代勾唇道。

　　“喂……”小徒弟顿时警告。

　　顾朝朝眨了眨眼，笑了：“对哦。”

　　她竟然还敢附和，当着他们的面承认他是老公。其余八个顿时心情不好了，唯有富二代士气大涨，直接拐弯进了第一间男装店。

　　顾朝朝赶紧招呼其他人一起跟上。

　　死对头冷着脸，半晌说了句：“早知道会穿越，我就该将整个私库都带上。”

　　其他人显然也认同。

　　一行人板着脸进入店里，顾朝朝和富二代已经选了一堆衣服。除了队长以外，都是一米八多的身高，身材什么的也都差不多，所以都买了一个尺寸，只有队长的是加大码。

　　“你们三个负责试衣服。”顾朝朝给现代三人组分派任务。

　　富二代嫌麻烦，蹙着眉头问：“为什么不让白狼试？”

　　“我一个人在外面无聊，他陪我。”顾朝朝面不改色。

　　富二代嗤了一声，看了眼那边几个店员看不到的人：“你就是嫌他脑子笨连衣服都不会……”

　　话没说完，顾朝朝一脚就踹了过来，他当即嘻嘻哈哈地跑进了试衣间。

　　“逛街很无聊。”大将军看到这一幕就觉得刺眼。

　　顾朝朝笑笑，从收银台拿了个糖，不动声色地塞到他手里。

　　将军心情又卑微地好了起来。

　　由于试衣服的人耐心不够，等的人耐心也不够，一群人在男装店只待了二十分钟就离开了，出来时大包小包十几袋，导购的脸都笑出花了。

　　顾朝朝拿着账单一脸心疼：“才一个店，几十万就没了？”

　　“钱赚来不就是为了花，”富二代将账单从她手中抽走，“别在乎这个，我还能饿着你？”

　　“不是饿着不饿着……算了，出来玩嘛，开心就好。”顾朝朝轻呼一口气，带他们去内衣店。

　　选内衣就快多了，八个大号尺码，一个特大号，特大号那个顿时引来一片警惕视线，队长淡定而立，除了顾朝朝谁也没有发现他的小得意。

　　“中看不中用。”小徒弟冷哼一声。

　　队长不屑地瞥他一眼。

　　小徒弟顿时斗志高昂：“有些人看着不错，其实就是软香蕉。”

　　“什么是软香蕉？”白狼问一句。

　　富二代一脸恶意地回头，还没开口说话，就被顾朝朝面无表情地捂了嘴。

　　然而事情没有结束，一向老实的小可怜突然开口：“我国外很多同学都这样。”

　　“要试试吗？”队长勾唇，A气十足，这下连古代组都看过来了。

　　顾朝朝：“……都闭嘴！”

　　导购吓了一跳，她赶紧解释不是在说他。

　　买了内衣之后，她逃一般离开了商店，其他几个也只好跟上。

　　几个人的衣服都买好了，顾朝朝便要带他们去买日用品，结果经过女装店的时候，直接被他们拦住了，她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半个小时后，她换上了不知是第多少条裙子后，终于看向了一旁等着刷卡的富二代：“能不能不试了？”

　　“为什么？很好看啊。”富二代蹙眉。

　　小可怜和大白狼同时点头：“好看。”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我平时上课，用不到这些。”

　　“先买，在家穿给我看。”富二代勾唇。

　　顾朝朝自认没病，做不到在家里穿这种礼服，于是求助地看向古代四人组。

　　“……的确好看。”死对头不得不承认。

　　“就是肩膀露太多了。”将军蹙眉。

　　权臣看了二人一眼：“这叫时尚，现代女孩子都露，不要老古董。”

　　“朝朝喜欢就好，你有穿衣自由。”掌印回答。

　　顾朝朝：“……”你们才来几天，为什么现代词汇用得这么溜？

　　在这几个跟前没得到支持，她只好看向队长，结果队长也只是噙着笑看她，获得求助的目光后也很淡定：“你在末世没有机会穿这些，多试试也好。”

　　……得，最后一个支持者也没了，她只能认命继续试。

　　在几个女装店逗留了将近两个小时，她终于受不了了，不管其他人怎么说，都坚决离开。最后富二代只好意犹未尽地帮她打包三十多条裙子，然后丢进了小徒弟带的乾坤袋里。

　　一行人不知不觉已经出来一上午，因为早饭太晚，所以这会儿还不饿，只能继续在商场里四处闲逛。

　　顾朝朝已经累了，但看他们还兴致勃勃，想了想后道：“我在这儿等着你们，你们四处走走吧。”

　　说完，又抢在他们之前开口，“不用陪我！我先歇会儿，等一下就去找你们，你们如果有事的话，也可以给我打电话，不是教你们怎么用手机了嘛。”

　　她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自然也同意了，于是四下分散，三三两两去逛街。

　　有趣的是，古代四人组并不一起行动，权臣和掌印一起，死对头和将军一块，另外几个也一样，富二代小徒弟和白狼三个最闹腾的竟然一起，小可怜和队长则分散独自走。

　　顾朝朝看着他们无意间分成的队形，一时间只觉得好笑又合理——

　　死对头是皇帝，将军是忠臣，两人理念相合，估计平时也看不上结党营私的权臣和掌印，现在有机会分开，当然要立刻分开。小可怜虽然性子软，可性格孤僻，队长干脆就是孤僻，两人分开走也不意外，至于那三个……估计是想打架吧。

　　顾朝朝叹了声气，决定眼不见心不烦。

　　她独自在长椅上休息片刻，见几人迟迟没有回来，索性一个人走走逛逛。

　　商场顾客比服务人员还少，到处都冷冷清清的，顾朝朝却很喜欢，从二楼一直逛到四楼，正要离开时，突然看到不远处一道高大的身影。

　　……嗯，其他几个也很高，但像他这么高的的确很少见。

　　顾朝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直接迎了上去：“在看什么？”

　　队长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盯着面前的商品看。顾朝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一堆奇奇怪怪的儿童玩具。

　　“现在小孩的东西也太高级了吧，”顾朝朝见他看得认真，唇角扬了起来，“你喜欢这些？”

　　队长拿起其中一个方方正正的仪器：“没有，就是看到这个，想起了我们以前的事。”

　　顾朝朝一顿，从他手里接过方方正正的仪器，果然觉得造型很眼熟，可具体是在哪里见过，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你想不起来也正常，”队长看到她的表情主动解围，“这和我们用的那台测谎仪不太一样。”

　　顾朝朝拿着小仪器的手一僵。

　　“我们用的那台，要精准很多，这个顶多是个小玩具。”队长说着，从她手中拿走测谎仪仔细观察。

　　顾朝朝怔怔抬头看向他，许久才突然问：“队长，我们当时在末世，哪来的测谎仪？”

　　队长手一停，蹙眉看向她。




219.  第 219 章   错乱

　　顾朝朝问出这个问题后, 有一瞬间感觉整个世界都凝滞了，可当她侧目看向周遭时，又觉得一切与平时没什么不同。

　　队长正要说什么,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冷笑：“我就知道肯定会有人不守规则。”

　　两人同时看过去, 没等看清小徒弟已经闪身过来，用看奸夫□□的眼神盯着二人：“不是说好分开逛吗？为什么你们又凑到一起了？”

　　顾朝朝直接无视他, 平静地看向队长：“队长，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师尊……”小徒弟不悦的唤了她一声，看到她的表情后突然闭嘴，拼命用眼神问队长发生什么事了。

　　队长眼底闪过一丝不解：“这么重要的事，你忘了？”

　　顾朝朝不语, 安静等着他的答案。

　　两个人静默的功夫，富二代也来了，刚要问怎么了, 就被小徒弟示意闭嘴, 机灵的富二代瞬间察觉气氛不对, 于是老实乖巧地站到小徒弟旁边, 避免自己被波及。

　　旁边有两个看热闹的, 队长不愿将回忆分享, 但顾朝朝完全忘记了的样子让他隐约觉得奇怪，于是还是耐心解释：“我们去研究所出任务的时候，二楼实验室里就有一台，我们还用那个测试了彼此的感情, 你忘记了？”

　　这么重要的一段经历, 他不信没有外力作用的时候，她会完全忘记。

　　顾朝朝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斟酌开口：“那我们测试的结果是什么？”

　　队长眉头顿时蹙了起来, 似乎不太喜欢那个答案。

　　一旁的小徒弟按捺不住了：“到底是什么？”

　　“第一次的结果不重要，”队长无视小徒弟，沉静的眼眸只盯着顾朝朝看，“第二次是我们彼此相爱就够了。”

　　顾朝朝嘴角轻微抽动一下，许久才侧目扫向旁边看热闹的富二代：“这个故事，你难道不觉得耳熟？”

　　“什么耳熟？”富二代立刻警惕，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被波及。

　　顾朝朝瞬间无言。

　　“朝朝，究竟怎么了？”队长一向古井不波的眼底突然闪过一丝担忧。

　　顾朝朝回神，撞进队长如浩瀚星河的眼眸后静了静，好一会儿才扬起唇角：“我在你之后还经历了几个世界，很多事都有点记不清了。”

　　“但你记得你爱我。”队长缓缓开口。

　　顾朝朝笑了：“当然。”

　　“那就好，别的我可以慢慢帮你回忆。”队长看着她唇角的笑意，也跟着一起扬唇。

　　“喂！”

　　“当我死的吗？”

　　一旁看热闹的两人被强行塞了狗粮，粮的来源还是自己的爱人和情敌，当即就不乐意了。顾朝朝掩下内心万千思绪，好笑地看他们一眼，还故意抱了抱队长。

　　二人果然咋咋呼呼要来分开他们，顾朝朝赶紧躲到队长身后，开始闹闹轰轰的老鹰抓小鸡。队长再也没精力思索顾朝朝忘了多少事，而是专心保护她。

　　一群人在商场逛了大半天，最后满载而归，回到家后都有些累了，难得没有讨价还价、乖乖站着由小徒弟解开身上禁制，然后各自回屋休息去了。

　　偌大的客厅很快只剩下顾朝朝和小可怜两个人，顾朝朝喝了口水，若有所思地看了小可怜一眼。

　　“姐姐。”他乖乖唤了一声。

　　顾朝朝放下杯子：“一起上楼吧。”

　　“好。”

　　顾朝朝笑笑朝他走去，和他一起不紧不慢地爬楼梯。

　　快到三楼时，顾朝朝突然问了句：“你那天晚上说想吃什么来着，我忘了。”

　　“烤土豆。”小可怜回答。

　　顾朝朝垂下眼眸，掩盖眼底情绪：“为什么想吃烤土豆？”

　　“就是想吃，姐姐给我烤好不好？”小可怜握住了她的手。

　　顾朝朝停下脚步，抬眸看向他。小可怜安静与她对视，片刻后突然有些不安：“姐姐……”

　　“我以前给你烤过吧？”她试探。

　　小可怜一脸莫名地点头：“烤过，姐姐忘了？”

　　“嗯，有点记不太清了，你能跟我说说怎么烤的吗，我等有空了就给你烤。”顾朝朝故作平静。

　　小可怜听到她说记不太清时微微一怔，随即开始委屈：“这么重要的事，姐姐怎么能忘。”

　　“……不是忘了，是有点记不清，你也知道我平时很忙的嘛。”顾朝朝一边要套话，一边还要哄人，实在是心累得很。

　　好在小可怜是个好哄的，闻言静了静后回答：“就糊了泥巴放在火上烤，烤完就熟了。”

　　顾朝朝心头一震，片刻后笑了一声：“我记得也是这么烤的，看来没错。”

　　小可怜闻言，表情缓和许多：“嗯。”

　　顾朝朝笑了笑，把人送到房间门口，目送他进屋关门后，转头回了大白狼的房间。

　　“朝朝，”白狼眼睛一亮，却又赶紧故作淡定，“你来干什么？不是不能跟任何一个同房吗？”

　　“没事，我就是想问你个事。”顾朝朝站在门口没进去。

　　白狼顿了顿：“问什么？”

　　“我晚上准备给小可怜烤土豆，你要吃吗？吃的话我给你也烤几个。”顾朝朝说话时，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白狼的双眼。

　　白狼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接着问了一个足以让顾朝朝震惊的问题：“什么是土豆？”

　　“……你不知道什么是土豆？”顾朝朝忍不住抬高了声音。

　　白狼顿生警惕：“是很厉害的东西？”

　　顾朝朝：“……”

　　“为什么不回答？”白狼眉头越皱越深。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没、没事，就是一种吃的，烤了之后会很香。”

　　“没吃过，也给我做一个吧，我尝尝。”在顾朝朝的影响下，他最近提要求都坦然了许多。

　　顾朝朝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等一下！”白狼叫住她。

　　顾朝朝立刻回头：“怎么了？”

　　“你要不要留下睡午觉？”白狼问时，耳根也跟着红了。

　　顾朝朝无言三秒，果断选择离开，只是走出门后突然想到什么，于是再次回头，于是看到大白狼再次充满期待。

　　“……别误会，我不是要留下午睡，只是想提醒你别忘了让小徒弟帮你解除禁制。”顾朝朝说完，指了指他此刻绿得不够纯粹的眼睛，然后扭头就跑了。

　　白狼看着毫不犹豫关上的房门，心情顿时不怎么美妙了，但看在她特意来问自己要不要吃土豆的份上，还是不跟她生气了。

　　“土豆是什么？”白狼小声嘟囔一句，脑海一片空白。

　　顾朝朝回到房间后，坐在床上发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呆，直到四肢都开始酸疼了，她才猛地回过神来，衣服一脱藏进被子里，不断复盘队长和小可怜那些话。

　　许久，她从床上爬起来，皱着眉头打开了电脑。

　　她要去看他们曾经看过的故事梗概，那里有她穿进小说之后的人生情节，她倒要看看，这些人是故意气她，还是因为看多了其他世界的故事，所以把自己的经历也记错了。

　　顾朝朝垂着眼眸，熟练地点开网页，然后一页页去看。

　　两个小时后，她失望地阖上电脑——

　　故事梗概之所以是梗概，就是因为足够精简，只是大略写了她与男主们的相处情况，至于测谎仪烤土豆这种细节，是一点也没有的，而她翻遍全网，也没找到自己穿进小说世界之后的详细版。

　　这就意味着，他们不存在被误导，那会不会是被其他男主所误导……不可能，他们最珍惜的便是和自己在一起的回忆，怎么会容忍对方拥有这些，顾朝朝想也不想地否定了这个答案。

　　所有理由被否定掉后，思绪又一次陷入混乱，顾朝朝坚持思考了很久，都没得出一个答案，最后认命地回床上睡午觉。

　　大约是睡前想了太多，她在睡着后难得做了个梦。

　　梦里，耳边都是医院仪器的‘滴、滴’声，她躺在床上眼皮沉重，连自己的呼吸都听得极为清楚。

　　许久，她艰难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勉强看到了扣在鼻子和嘴上的透明罩子。她的大脑运转过于缓慢，好半天才想清楚，这是医院的呼吸机。

　　……她为什么会戴着医院的呼吸机？她究竟怎么了？顾朝朝脑海中闪过无数疑惑，想要张嘴问问情况，却隐约看到两道白色身影来到她面前。

　　顾朝朝昏昏沉沉地顺着对方的手看过去，就看到一个类似吊瓶的东西挂在了上空横出的铁架上，她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小年轻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让人吓一跳，放心吧，只是睡眠不足加上没吃早餐低血糖了，这才晕过去，不是什么大事，输两瓶葡萄糖就好了。”

　　“谢谢医生，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听起来……像室友的声音，她为什么会在这里？顾朝朝皱了一下眉头，心中有千万问题。

　　之前说输葡萄糖的人又说了几句什么，顾朝朝听不清，再次头晕眼花地闭上了眼睛。

　　这种感觉极为难受，明知道自己在梦里，却无法从梦中醒来，四肢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仿佛灵魂被桎梏在名为身体的牢笼里。

　　不知挣扎了多久，她快要放任自己被彻底囚禁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朝朝，朝朝……”

　　顾朝朝眼皮动了一下，好一会儿才艰难睁开眼睛，是沈暮深的脸。

　　她脱口而出：“暮深。”

　　“你可算醒了，”白狼长舒一口气，“是不是做噩梦了，你一直皱眉，看起来很难受。”

　　顾朝朝一愣，这才发现他是白狼……刚才猛地惊醒，她还以为眼前是现代组那三个。

　　……等一下，她平时不是光靠一根头发丝就能辨认出谁是谁的吗？为什么今天将白狼错认成别人不说，还同时错认成三个？

　　“朝朝，你怎么了？”白狼见她还在发呆，顿时眉头皱了起来。

　　顾朝朝回神，这才发现他的眼眸还是有些淡，不由得叹了声气：“不是叫你去找小徒弟解除禁制了吗？”

　　“回来那会儿就已经解除了。”白狼回答。

　　顾朝朝一顿：“现在是已经解除过的？”

　　“有什么不对？”白狼面露警惕，“他阴我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的眼睛好像比之前淡了点。”顾朝朝蹙眉道。

　　白狼一愣，赶紧跑进浴室看了眼，好一会儿才从里头出来：“没有淡，是不是因为光线太暗，你看不太清？”

　　说着话，他已经走了过来凑到了她脸前。

　　顾朝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索性捧着脸仔细观察，结果看着看着，自己也不确定起来：“好像……淡了。”

　　“你再看看。”白狼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顾朝朝只得继续捧着看，最后不负所望地看花了眼：“……我快瞎了，看不出来。”

　　白狼趁机偷亲了她一下。

　　顾朝朝横了他一眼，又反过来亲了他一下。白狼不服气，重新亲回来，两个人你来我往了一会儿，都忍不住笑了。

　　胡闹片刻，听到外面传来其他人的脚步声后，顾朝朝当即做贼心虚地将白狼推出去。

　　白狼为此十分不满：“你就不能把他们都解决了吗？我们都做一辈子伴侣了，凭什么要顾及他们？”

　　“解决不了，乖乖出去。”顾朝朝果断拒绝。

　　白狼轻哼一声，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晚上吃饭时，顾朝朝刚一下楼，九双眼睛便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虽然已经经历了很多次，但不得不说每次被同一张脸用同一种视线看着时，顾朝朝依然只有一种感觉……刺激。

　　只是今日似乎格外不同，每个人都欲言又止，仿佛有什么话想跟她说。

　　按照以往的经验，一旦让他们开了头，晚饭就别想吃了。顾朝朝安静坐下，淡定地无视了他们所有人的需求。

　　一般这种时候，大部分人都是识趣的，比如古代组F4，还有现代组的队长和小可怜，都会尊重她的意见选择沉默，可往往还有那种不按规矩行事的——

　　“朝朝，和队长在一起的事你记不清了，那跟我在一起的事还记得清吗？”富二代好奇地问。

　　顾朝朝没想到他要问这个，顿时后悔昨天和队长聊天的时候没有避着他了，再看其他人也一脸淡定，显然是早已经知道这件事，而富二代所问的，也是他们想问的。

　　……富二代和小徒弟这两个大嘴巴！顾朝朝心里暗骂一声，两人顿时同时打了个喷嚏。

　　“干嘛学我？”富二代先发制人。

　　小徒弟白他一眼：“无聊。”

　　“都闭嘴。”大白狼不悦。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着就要打起来，早已经习惯的顾朝朝默默往碗里夹了些菜，试图趁乱溜走，然而——

　　“姐姐吃这个。”小可怜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顿时引来所有人的注意。

　　顾朝朝无言三秒，默默坐回原位：“嗯，谢谢。”

　　“所以你真忘了跟我的那些回忆吗？”富二代蹙眉，从吵架无缝切换出来。

　　顾朝朝抬眸看向他，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那你说，你和我之间最重要的回忆是什么？”

　　“当然是看烟花啊！第一次是你给我放，第二次是我给你放，烟花把整个城市都照亮了，这么浪漫的回忆，你没理由会忘吧？”富二代眯起长眸，大有她敢忘自己就闹的意思。

　　顾朝朝沉默片刻，扭头看向死对头：“你觉得呢？”

　　“……问我做什么？”死对头莫名其妙，并表示不满，“我对你们的事不感兴趣。”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微笑：“你之前不还问我，我是不是故意让你去拿苹果的？”

　　“……嗯，问过。”那段回忆是死对头不愿触及的痛，此刻被顾朝朝当着所有人的面提出来，心底隐约有些不满。

　　顾朝朝抱臂：“那你还记不记得，拿苹果之前我们在哪？”

　　“当然是皇宫的屋顶。”死对头有种被检查功课的紧张感，默默放下了筷子。

　　顾朝朝笑了：“不错，还记得是在屋顶，那你可记得我们在屋顶干什么？”

　　“吃烤鱼，我给你烤的。”死对头信誓旦旦。

　　顾朝朝：“……”漂亮。

　　“怎么，不是吗？”死对头看到她的表情疑惑片刻，随即又皱起眉头，“等一下，你不会连这件事都忘了吧？”

　　“你先别说话，朝朝，回答我的问题，你还记得我们的烟花吗？”富二代继续追问。

　　顾朝朝沉默地看着两人，许久深吸一口气：“你们俩先别跟我说话，我先缓缓。”

　　说完，直接扭头去院子里了。

　　客厅里的所有人同时一愣，富二代和死对头开始不安。

　　“我、我没惹她生气吧？”富二代不确定地问。

　　死对头也皱起眉头，许久没有说话。

　　一片安静中，权臣起身往外走，众人顿时看向他：“你做什么去？”

　　“给她送件披风。”权臣说着，拿着毯子便出去了。

　　顾朝朝听到身后的动静，并没有回头去看：“我就是突然闷得慌，所以出来透透气，没别的意思。”

　　话音刚落，一件毯子便落在了身上，她顿了一下扭头，对上了权臣温和的双眼。

　　“忘记了也没关系，不会有人怪你。”他温和道。

　　顾朝朝心情复杂：“……嗯。”

　　权臣没再多言，陪着她安静地坐在院子里。顾朝朝静了许久，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什么，我们之间最重要的回忆，你觉得是什么？”

　　“种菜吧，约好了在院子里耕种，以后每年生辰，你都送我青菜做生辰礼。”权臣回答。

　　顾朝朝：“……”哦。




220.  第 220 章   她是不是有人了

　　乱了, 全都乱了，顾朝朝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坦然说出青菜做生辰礼的权臣, 无言许久后深吸一口气：“其实我记性没那么差, 你不要听小徒弟他们胡说。”

　　“我知道。”权臣握住她的手，垂着眼眸与她十指相扣。

　　顾朝朝无奈地叹了声气, 跟他在院子里坐了片刻，直到屋里那群快要忍不住冲出来时才回去。

　　“朝朝别担心，我们都不怪你。”富二代说出了和权臣同样的话，一向矜傲的他竟然透出几分讨好，显然是觉得自己给她压力了。

　　顾朝朝目光柔和：“我不担心。”

　　“那……吃饭？”他试探。

　　顾朝朝笑着答应, 富二代顿时松了口气，赶紧往她碗里夹了些菜。顾朝朝扬着唇角，招呼众人赶紧坐下吃饭。

　　见她情绪一切正常, 气氛这才好了点。

　　晚饭吃完, 又聚在一起看电影, 古代组的几人习惯了日落而息, 就没有参与饭后的娱乐活动, 最后只剩下顾朝朝和另外五个。

　　她坐在沙发最中间, 一左一右是非常会占据有利地形的富二代和小徒弟，大白狼晚了一步，顿时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然后当着几人的面变为兽型, 趴在地毯上给顾朝朝暖脚。

　　小可怜和队长因为晚了一步, 只能各自占据一个单人沙发，队长情绪还好，小可怜却有点不高兴。顾朝朝安慰了他两句, 直到他被电影吸引了注意力才闭嘴。

　　今天看的是个九几年的功夫片，没有感情线，没有恐怖元素，很适合……多人约会。顾朝朝心不在焉地坐在沙发上，脚趾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白狼毛茸茸的后背，不断思索这段时间以来的异常。

　　电影进程过半时，队长抬眸扫了她一眼，顿了顿后又再次看向屏幕。

　　一部电影结束，众人也都困了，顾朝朝说了声晚安便直接回房，白狼和小可怜对视一眼，也跟着一起上楼。

　　富二代见状很不甘心：“今天不是周五吗？你明天又不用上课，回去这么早干嘛？”

　　“困了，睡觉。”顾朝朝答得干脆利落。

　　富二代轻哼一声：“再玩一会儿嘛。”

　　顾朝朝果断拒绝，富二代无奈，只能捧着手机回屋打游戏，徒留队长一个人在原地坐了很久。

　　顾朝朝三人一路回到三楼，白狼先回了房间，小可怜却还眼巴巴地跟着，顾朝朝快走到门口时才发现他，不由得愣了一下：“你怎么没回房间？”

　　小可怜无声地看着她。

　　顾朝朝抿了抿唇：“乖，今晚不行，姐姐有点累。”

　　“我什么都不做，就像上次一样。”小可怜继续看着她。

　　顾朝朝沉默地与他对视。

　　两人僵持许久，小可怜眼圈突然红了，顾朝朝一秒落败：“……进来吧。”

　　小可怜当即扬起唇角，跟着她进屋了。

　　洗漱之后，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小可怜时不时偷瞄她一眼，见她一脸疲惫的样子便有些纠结。纠结许久后，他试探地握住了她的手，见她没有反应，心里默默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与她十指相扣。

　　做完这件事后，他满意地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黑暗之中，顾朝朝缓缓睁开眼睛，扭头看向安睡的小可怜，却因为没有开灯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她翻个身面朝他，睡梦中的小可怜顿时轻哼一声，抓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

　　“沈暮深。”她唤了一声。

　　小可怜没有答话。

　　“沈暮深。”她又唤了一声。

　　“……嗯。”

　　他隐隐约约想要醒来，顾朝朝便安静了，直到他再次沉睡，才悄悄钻进他的怀里。

　　这一次不用醒来，凭借本能也能将人拥入怀中，顺便还能亲一亲爱人的额头。顾朝朝被他行云流水的动作逗得轻笑一声，眼底的爱意几乎要隐藏不住。

　　不得不说，她曾有一瞬间，怀疑他们只是她的幻觉，可哪有幻觉这么真实地睡在自己身边？顾朝朝闭上眼睛，悬浮了一个晚上的心稍微踏实了些。

　　她又做梦里。

　　和之前一样的梦，梦里的自己昏倒，送自己来医院的室友坐在床边闲聊，时不时地看她一眼。

　　“她怎么还不醒？”

　　“估计是太累了吧，昨天还跟我发消息，说要复习到天亮。”

　　“考试周真是太难了。”

　　听着她们的聊天内容，顾朝朝有些想笑，然而刚扬起唇角就醒了过来。

　　还是在别墅里，身边已经没人了，她一个人躺在主卧的床上，显得有些孤单。

　　顾朝朝缓了好一会儿神才下楼，刚走到二楼就闻到楼下传来的奇特味道，她蹙了蹙眉继续往下走，来到一楼后发现全在厨房挤着。

　　“你们在做什么？”她出声询问。

　　“姐姐，我给你做烤土豆！”小可怜探出头来，脸上还沾了泥土，“你来尝尝，和你做的一样不。”

　　“土豆有什么好吃的，朝朝过来，我给你做了烤鱼，你不是最喜欢我做的烤鱼吗？”死对头也探出头来。

　　顾朝朝无言片刻，四下看了一圈没见到权臣，不由得扭头问掌印：“权臣人呢？”

　　“发神经，大清早去园子里垦荒了，”富二代抢答。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一抬头果然看到权臣在外面。

　　疯了，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婉拒了小可怜和死对头的好意，假装没睡醒回屋了。

　　接下来两天，这群人都在各自做能让她忆起往昔的事情，好几次还差点吵起来，而顾朝朝只觉得错乱，越看越觉得他们行为怪异。

　　……他们确定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吗？

　　在被队长趁乱抓进屋里，双脚悬空抵在门上亲了半天后，顾朝朝非常确定：不是。

　　她没那么大能耐做出这种臆想。

　　煎熬的周末很快结束，终于到了周一，顾朝朝竟然觉得有点轻松。

　　去上学的时候，富二代提出要去送她，顾朝朝连忙拒绝：“不用了，我打车就好……也不用来接，我今天有聚餐。”

　　“那正好，我陪你一起去。”富二代当即自荐。

　　顾朝朝：“……室友聚餐，都是女孩子，你去了不方便。”

　　“我可以去结账……”

　　“不用啦，我先走喽。”顾朝朝说完，逃命一样跑了。

　　富二代看着她落荒而逃的样子，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顾朝朝一路小跑上了出租，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小同学，又是你呀。”

　　前方传来熟悉的声音，顾朝朝心里咯噔一下，看到对方的脸后猛然睁大了眼睛。

　　“最近可真巧，拉了你三次了，”司机笑呵呵，说完看了眼后视镜中的她，“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生病了？”

　　“没、没有……”顾朝朝匆匆别开脸，表情依然平静，心底却犹如惊涛拍岸。

　　一连三次，都是这个司机，如果说世上有巧合，那这次的巧合是不是太多了点？顾朝朝又悄悄偷看了司机一眼，愈发觉得他这张脸眼熟，思考了许久，终于想起来了。

　　……在第一次穿进书里前一天，她也坐过他的车，因为他特别话痨，所以她对他有点印象。

　　也就是说，加上这次，他已经是第四次拉她了。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等到学校后逃似的冲了下去。

　　大约是司机的事太过震撼，以至于她坐在教室里，听到教授颠三倒四地讲课时，竟然还有耐心去听课。

　　还是以前讲过的内容，仔细听的话，有一部分还不是本节课的东西，而是从前每节课的重点，但无一例外，都是她自己印象深刻的内容。

　　顾朝朝看了眼周围的同学，隐隐觉得自己距离真相，应该只剩下最后一层窗户纸。

　　只要捅破了，她就能明白一切。

　　一天的课很快结束，顾朝朝浑浑噩噩的，直到放学所有人都离开，她也没有从教室出去。

　　富二代早在半个小时前就发消息了，问她在哪里聚餐，需不需要他来接。小可怜和队长也给她发过信息，她全都无视了，只回复一句晚上不回去吃饭。

　　这是众人穿过来后，顾朝朝第一次不回家吃饭。九个大男人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前，气氛肃穆到仿佛在参加葬礼，独自在学校食堂吃饭的顾朝朝却久违地感到清净。

　　虽然这么做有点缺德，但不得不承认非常快乐。顾朝朝尝试一次后，第二天也找了借口没回去，独自一人在学校走走逛逛，一边享受难得的清净，一边思考这一切的源头。

　　九个男主第三次一起吃晚餐，气氛已经逐渐升级成每个人都快死了一样。

　　许久，富二代忍无可忍地放下筷子：“你们不会瞎到没看出她的异常吧？”

　　“你觉得可能吗？”将军反问。

　　在座的哪个没有和她同生共死过，怎么可能看不出她的不对劲。

　　富二代冷笑一声：“虽然我不相信，但我还是觉得，她外面可能有人了。”

　　小可怜愣了一下，眼睛倏然睁大，小徒弟想到当初她假死之后左拥右抱的样子，脸色顿时黑了，其他人的表情也不太好。

　　而正在学校排队买关东煮的顾朝朝，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221.  第 221 章   不对劲

　　顾朝朝在小世界穿梭太久, 都快忘记单身的滋味了，现在每天都会有几个小时回归单身状态，她才感受到自由的可贵——

　　倒也不是对他……们的爱意淡了, 只是被九个男人左右夹攻, 这福气实在不是谁都能消受得起的。

　　“我还是喜欢你们、会对你们好的，只是偶尔需要一点个人空间, 你们能理解吗？”顾朝朝对着关东煮自言自语片刻，拿起一串丸子吃了，“嗯，你们不能理解，所以我还是自己来吧。”

　　把关东煮的最后一口汤喝掉, 还不到下午五点半，顾朝朝盘算一下，直接去了学校图书馆, 打算找本书打发时间。

　　她本来想去电影院看场电影再走, 可惜查了一下最近的影讯后, 发现都是她以前看过的影片, 一部新的都没有。

　　就像她上过的课、来往的同学和司机一样。

　　她当即就决定放弃看电影, 转而进了图书馆。

　　下午五点多的学校图书馆, 除了自习区以外都很冷清，她心不在焉地在一排排书架之间穿梭，思索穿回自己世界后的一切。

　　好像从第一天开始，她的生活就处处透着说不出的违和, 只是因为从未在意, 所以没有发现过，现在有了这种意识之后，就开始哪哪都不对劲。

　　顾朝朝逛了一圈消消饱, 便随意拿了本书席地坐下了。

　　是她以前很喜欢的一本悬疑小说。

　　顾朝朝眼眸微动，翻开了第一页。

　　文字落入眼中，是她熟悉的内容，只是相比她记忆中那本，这本似乎薄了不少，可看里面的内容，却又觉得同从前没有任何不同。

　　难道是新版？顾朝朝合上书再次看向封面，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又来了，这种细小的违和感。顾朝朝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任由窗外最后一缕余晖落入眼眸，许久才轻轻闭上眼睛。

　　手里紧抱的书不知不觉掉走了地上，她倚着书架闭着眼睛，意识却越来越清醒。

　　许久，她轻叹一声，将书放回了原处，正准备离开时突然停下脚步，对着书架一本一本地看过去。

　　前面的书都是她从前看过的，科普类人文类言情小说，杂七杂八的内容无序地放在一起，再之后的书要么书名看不清，要么干脆封面上没有书名。

　　顾朝朝看完一排书架后，站在尽头无声回头，空旷无人的图书馆散发着独有的油墨气，仿佛一颗被孤立的水墨星球。

　　她突然脊背生凉，忍不住扭头就走。

　　从图书馆出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顾朝朝在台阶上站了许久，最后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到校门口。

　　本来想打车回去的，可还未招停出租车，她的脑海中便浮现出司机那张脸，于是又默默收回了扬起的手。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给列表中的某个人打了电话。

　　别墅内，气氛紧绷得快要胶着时，欢快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众人皆是一愣，随即看向了铃声响起的方向。

　　富二代扫了一眼众人，看清来电显示是谁后当即扭头就要走，小徒弟直接一个闪身挡在他面前。

　　“让开。”富二代不悦。

　　“在这儿接。”小徒弟寸步不让。

　　富二代冷笑一声就要拐弯，结果下一秒队长就掏出枪来，面无表情地放在了桌子上。

　　富二代：“……”

　　铃声还在响，最后还是富二代忍不住了，只能当着众人的面接电话：“朝朝。”

　　权臣和掌印同时看过来，死对头和大将军的眉头也蹙了起来，小可怜直接起身往这边凑。一群人各有各的表现，但情绪却是一样的——

　　不爽。

　　富二代却十分嘚瑟，静了片刻后答应：“好，你乖乖等着，我现在去接你。”

　　说完便挂了电话，刚要说什么，小徒弟立刻问了：“师尊找你干什么？”

　　“叫我去接她放学，”富二代勾唇，“朝朝真乖，还知道放学了让我去接，一看就没干过坏事。”

　　众人：“……”

　　小可怜直言：“你刚才还说姐姐出轨了。”

　　“我胡说的你也信，我还说现实世界是虚构的呢，你信吗？你也不想想朝朝是那种人吗，怎么可能放着我不要，去外面找那些劣质男人。”富二代直接反驳。

　　小可怜没见过这么胡搅蛮缠的人，当即冷下脸。

　　富二代不跟他废话，直接换鞋就要走，结果还没出客厅门，大白狼就跟了上来。

　　“你干什么？”富二代警惕。

　　大白狼面无表情：“去接朝朝。”

　　“她只让我去接，再说你会开车吗？”富二代冷笑一声。

　　大白狼不跟他废话，直接开始换鞋。

　　他的反应给了其他人启发，于是三三两两都往玄关涌。富二代被气个够呛，再三强调朝朝只让他一个人去接，然而这一个个的装聋作哑，脸都不要了。

　　富二代被逼无奈，只能黑着脸载上他们。

　　另一边，顾朝朝在学校门口等了二十分钟都没见人来，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于是果断跑了学校超市一趟。

　　一行人到校门口时，顾朝朝也刚从超市跑出来，气儿都没喘匀便赶紧跟他们招手。

　　由于她失踪一整天，第一个联系的却是富二代，另外八个心情都不太好，沉得住气的还能回应一个微笑，死对头大白狼一流当即冷哼一声。

　　顾朝朝假装没发现他们的不满，笑盈盈地走上前去：“怎么都来了？”

　　“小可怜说你下午四点就没课了，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叫我们来接？”大白狼反问。

　　富二代当即反驳：“是叫我来接，不是我们，你们腆着脸非要跟来。”

　　大白狼无视他，继续盯着顾朝朝看。

　　顾朝朝被他看得心虚，视线躲闪间总觉得他的瞳孔颜色更淡了，正要仔细观察时，将军突然开口了：“朝朝，你最近在忙什么？”

　　设想中的问题一出现，顾朝朝也顾不上大白狼的眼睛了，静了一秒后故作淡定：“忙着给你们挑礼物呢，挑太久了，就有点晚。”

　　一听说有礼物，众人顿时精神一震。

　　“走吧，先回家，别叫人看到这么多一样的脸聚在一起，怪吓人的。”顾朝朝调侃着，将手里的大塑料袋塞进了掌印怀中。

　　众人的注意力顿时集中在掌印身上，也懒得再去责怪顾朝朝了，一行人直接上车坐好，富二代一脚油门往家走去。

　　回去的路上，大白狼已经按捺不住了：“朝朝，你给我买的什么？”

　　“是个水晶球。”顾朝朝说着，从掌印怀中的袋子里翻找出一个水晶球，球里是一只做工粗糙的白色小狗，一按下开关，里面就开始亮灯飘雪花，同时还响起了欢快的音乐。

　　大白狼哪见过这个，顿时一阵惊呼：“好厉害！”

　　“……值十块钱吗？这玩意也就能糊弄糊弄你这种没见识的。”富二代吐槽。

　　大白狼冷笑一声：“是吗？可我觉得你们都挺想要的。”

　　“谁想要……”富二代还没说完，就看到除了队长和他自己以外，所有人都盯着水晶球看得认真。

　　富二代：“……其他人就算了，那个老爱装可怜的，你生在现代，难道小学的时候没见过这东西？”

　　小可怜抬头：“我没上过小学。”

　　富二代：“……”疑问的一败。

　　顾朝朝也没想到，来到现实世界以后所向披靡的富二代，会在这种小学生的东西上吃瘪，顿时好笑得厉害，但是为了避免某人气到开车撞大桥，她识趣地忍下了。

　　“这个是给你的，”她将一双手套递给将军，“我看你最近总在院子里练剑，戴上会暖和点。”

　　“嗯。”将军难得眉眼温和。

　　顾朝朝扒拉一遍，依次送礼物：“权臣的是五子棋，小可怜是蜡笔，掌印是马克杯……”

　　全部送出去后，掌印手里的袋子总算是空了。

　　顾朝朝长呼一口气，看向前方正在开车的富二代：“我送你那条围巾二十九块九，你不会嫌便宜吧？”

　　“当然不会，我觉得很好，”富二代对着已经围在脖子上的围巾闭眼吹，“早知道三十块钱的东西就这么好，我以前就不该买那些几万的。”

　　顾朝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不动声色地看了一圈、确定所有人都气消后，这才默默松了口气。

　　今日危机，解除。

　　由于男主们过于好哄，顾朝朝渐渐放松了警惕，继续每天每天不着家，在察觉到众人濒临崩溃时，再送点东西好好哄一下，东西几十到几万不等，大部分都是刷富二代的卡。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妥妥的渣男，放着家里的九个贤妻不宠，非要享受自由的单身生活。但严格 说起来，她也不全是享受，大部分时候要么在挂念他们，要么在思考这个世界那些细小的违和。

　　思考这么久之后，她隐隐约约有了一个想法，只是这个想法过于大胆，她还不太能确定，所以只能背着他们寻找点点滴滴的可能，来证明自己的猜想是对是错。

　　这样一来，就更没办法兼顾他们了。

　　男主们也不是傻子，第一次收到礼物时还能用惊喜来形容，第二次收到礼物就隐隐觉得不对劲了，等第三次第四次收到，竟然在波澜不惊之下，隐隐升起一股怒气。

　　“冷落几天给点东西敷衍一下，究竟把我们当什么了？”最先提出质疑的还是富二代。

　　掌印正在用顾朝朝送的马克杯喝茶，闻言淡淡扫了他一眼：“你之前不是说，朝朝不是那种人吗？”

　　“我之前也没想到她能每天都早出晚归，”富二代理直气壮，“你自己想想，她有多久没跟我们一起吃饭了。”

　　掌印瞬间沉默。

　　死对头垂着眼眸，许久后缓缓开口：“她上周说学校组织活动，但我去学校问过，根本没有这件事。”

　　“你什么时候去的？”富二代一愣。

　　死对头扫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的话让众人愈发沉默，许久之后大将军站起来：“我去学校看看，她最近到底在干什么。”

　　“我跟你一起。”小徒弟连忙站起来。

　　队长抬眸看向二人：“朝朝说过，没事不要去学校找她，她不想太过高调。”

　　“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富二代冷笑。

　　队长面色冷淡：“你一个人不是，但我们加起来，就是。”

　　他的话让众人一愣，随即同时生出一个想法——

　　要是其他八个不存在就好了。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辛苦维持了许久的平衡一瞬间被打破，心底所有阴暗的欲念都如同野草疯长，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杀了对方。

　　尽管每个人都掩饰得极好，但杀意却依然浸透了每一寸空气。众人同时沉默，世界仿佛都按下了静止键，一旦重启，就是伤亡。

　　一片安静之中，权臣不紧不慢地抿一口茶：“今天有一个人流血，朝朝都将走得更远。”

　　其余八个同时指尖一颤，心底的野草在顷刻间被大火吞噬得一干二净，其中小可怜和富二代最为惊愕，完全想不到法治社会长大的自己，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危险的想法。

　　是被他们同化了吗？两人眉头渐渐皱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权臣冷眼瞧着他们，许久才淡漠开口：“她为何不愿回来，你们当真不知道？”

　　众人没有说话。

　　“无休止的吵架攻击，不分场合的争宠吃醋，若换了你们，能忍得了这一切？”权臣一针见血，直戳众人痛脚。

　　将军面露不悦：“你又好到哪里去，敢说方才没对我们动杀心？”

　　“我动了，但我不会做。”权臣冷淡反驳。

　　“是没那个能力吧？”小徒弟冷笑一声。这些人里他实力最强，大白狼和队长次之，其余人即便身手矫健，也都在普通人的范围内，更别说权臣一介文人了。

　　权臣被挑衅也面色不改：“厨房的天然气，房中的插座浴缸吹风机，我若想杀你，保证最后结果你都是自杀。”

　　队长顿时蹙眉。

　　“你……”小徒弟站了起来。

　　“够了。”掌印面无表情地扫了二人一眼。

　　客厅里再次静了下来，每个人心思各异，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权臣淡淡开口：“如今不过是个开头，再这么闹下去，将来就只有两种结果。”

　　说罢，扫了众人一眼，“要么，我们自相残杀，徒惹朝朝痛苦，要么，她像现在一样越走越远，如今不过是为了图个清净，再过一段时间，说不定就是想拥有不同人生了。”

　　权臣说完，不给众人反驳的机会，直接回房间了。

　　他走后许久，剩下八人都一动不动，直到客厅的门发出轻微响动，才同时看向门口。

　　顾朝朝本来想偷偷溜进来的，结果一推开门，就被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吓得立刻站直了身体：“我我我临时去上了个自习，所以回来晚了！”

　　看着她紧张的样子，众人表情略微复杂。

　　“……生气了？”顾朝朝试探。

　　“姐姐。”小可怜突然软软地叫了一声。

　　顾朝朝刚答应，他便跑过来抱住了她，吓得她赶紧就要推人：“别抱别抱，有话好好说。”要抱也该私下抱，当着这几个的面哪能行。

　　小可怜闻言乖乖放开了手。

　　顾朝朝干笑一声看向其他几个，结果一个都没生气。

　　顾朝朝：“……”这是怎么了，转性了？

　　正疑惑时，队长突然问：“吃饭了没？”

　　“吃、吃过了。”顾朝朝回答。

　　队长微微颔首：“早点休息。”说完就转身回房了。

　　顾朝朝猛然睁大了眼睛，下一秒富二代朝她走来，她眨了眨眼睛，没等反应过来，就被摸了摸脑袋。

　　“上自习肯定很累吧，快上楼吧。”说完，他也走了。

　　顾朝朝一脸茫然地看向剩下几个，结果不管是闹腾的还是不闹腾的，跟她说了两句话便各自回屋了，很快就剩下她和小可怜两个人。

　　“……世界末日了吗，怎么都这么好说话？”她看向小可怜。

　　小可怜勉强扬了扬唇角：“姐姐，上楼吧。”

　　“……好。”

　　顾朝朝答应着，和他一起慢悠悠地往楼上走。两人很快到了三楼小可怜门前，顾朝朝说了句晚安便要回屋，却被小可怜突然叫住：“姐姐。”

　　“怎么了？”顾朝朝看向他。

　　小可怜盯着她看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让姐姐很为难？”

　　“怎么会，暮深最乖了。”顾朝朝说着，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跟姐姐说实话，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

　　“没有。”小可怜回答。

　　“真没欺负你啊？那他们吵架了吗？为什么今天都这么奇怪？”顾朝朝索性一次性全问了。

　　结果小可怜什么也答不上来，顾朝朝耐着性子等了半天后，最后只能无奈放弃：“行了，你早点睡吧。”

　　小可怜乖乖应了一声，伸手抱抱她后回屋了。

　　顾朝朝笑着看他进屋，这才转身回自己房间。

　　她今天一整天都在外面闲逛，累得澡都不想洗，匆匆洗漱一下就上床了，四肢沉得仿佛要陷进被褥，眼皮也沉得厉害。

　　出门一天，收获却了了，熟悉的街道和熟悉的店铺，同以前没什么区别，小小的违和也少得可怜，偶尔闪过一丝念头，都会因为反应不及时没能抓住。

　　闭上眼睛后，她再次想起空旷无人的图书馆，想起书架上乱七八糟的排序，和那些看不清文名的书籍。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她做了一个决定——

　　找个机会去一趟没有去过的地方吧，脱离了熟悉的环境，说不定能发现更多。

　　顾朝朝轻哼一声，翻个身很快睡了过去。

　　她白天跑了一整天，这会儿睡得又沉又香，可同在一座别墅里的另外九人，此刻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而在大部分人都失眠的夜晚，顾朝朝又做梦了。

　　梦里的自己还躺在病床上，上空挂着的葡萄糖已经从第一次的满瓶，只剩下现在的半瓶了。

　　她艰难睁开眼睛，想要说话时，嗓子眼却只能发出一声闷哼。可即便是一声闷哼，也很快引起了墙边的室友们注意。

　　室友们当即凑过来，担心地看着她：“你都睡了快两个小时了，可算是醒了。”

　　“你要是再不醒，我们都要再叫医生进来抢救了。”

　　顾朝朝迷茫地看着她们，想要说话，却再次闭上了眼睛。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到室友们惊呼一声，然后就是她们大呼小叫喊医生的声音。

　　听到她们闹出的动静，顾朝朝失笑，心想怎么连自己的梦里，室友们都这么活泼可爱。

　　刚冒出这个想法，她便愣了一下，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是别墅的主卧。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半晌才回过神来。

　　下楼时，刚走到二楼便闻到了饭菜香，顾朝朝不用再往下走，都能猜到哪个菜是谁做的。她本来还想找个借口出去吃早餐，现在好了，走不了了。

　　她轻呼一口气下楼，果然看到九个男主都在等她。

　　顾朝朝笑了一声：“怎么今天兴致这么高，还亲自做饭。”

　　“难得你早上没课，过来尝尝吧。”掌印温和地看向她。

　　顾朝朝答应一声，便到他们中间坐下了，然后等着他们例行为自己坐在哪吵架。

　　十秒钟过去了。

　　一分钟过去了。

　　几人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要吵架的意思。顾朝朝咽了下口水，一脸呆愣地看着他们：“你们在等什么？”

　　“你在等什么？”至少有五个人同时开口，因为声音都几乎一模一样，所以说出来很有立体环绕的感觉。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没、什么都没等。”

　　“尝尝吧，这个是我做的。”小徒弟说着，给她夹了一块山药。

　　富二代当即不满：“为什么要先尝……”

　　话没说完，其他几个人同时看了过来，富二代瞬间闭嘴。

　　顾朝朝嘴左看看右看看，一脸忐忑地问：“你们……怎么了？”

　　“什么？没什么啊……你那是什么表情，”富二代看到她一脸见鬼的表情，嘴角也跟着抽了抽，“你不会以为我要跟他吵架吗？”

　　顾朝朝保持原表情不变：“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我才懒得跟他吵。”富二代说着，给她夹了一堆吃的，“我现在就想陪着你。”

　　小徒弟难得跟他达成一致：“没错，我只想陪着你。”

　　顾朝朝：“……”这俩人都达成一致了，果然不对劲。




222.  第 222 章   真相

　　诡异, 气氛太诡异。

　　顾朝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连饭都顾不上吃了。她特别想问这几个发生什么事了，但以她对他们的了解, 恐怕只会得到敷衍。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顾朝朝太好奇了, 拿着筷子迟迟不动。

　　最后还是掌印先看不下去了：“不饿？”

　　顾朝朝回神：“饿、饿……”

　　“快些吃吧，不是还要去学校。”掌印说着, 为她拿了片吐司。

　　顾朝朝被他一提醒，想起今天确实有事要做，于是开始急匆匆吃饭，一边吃一边说：“今天我们系放学后要出去采风，可能晚上要很晚回, 也可能要在外面住一宿，先跟你们说一声，免得你们担心。”

　　“今晚不回？”连对她一向包容的权臣都蹙起了眉头。

　　顾朝朝眨了眨眼：“……嗯。”

　　“太晚的话, 我可以去接你, ”富二代忙道, “没必要住外面的。”

　　其他人也随即点头。虽然猜到了她最近压力大, 生出了逃避的心思, 经过昨晚一夜未眠, 所有人都意识到该给她一点空间，可早出晚归和夜不归宿，到底是两种概念，每个人都自认没有大度到可以放任她不回家的地步。

　　“如果你实在不想回来, 我们陪你一起去吧, ”死对头说完，倏然想起他们才是她不肯回家的源头，犹豫一下后咬牙补充, “只去一个，其他人保证不多打扰。”

　　其余八个默认了，示意她选谁都不会有意见。

　　为了避免她不信，白狼还特意强调：“我肯定不会生气。”

　　顾朝朝顿时看向他，对上他的眼睛后愣了一下：“你的眼睛……”

　　“怎么了？”白狼不解。

　　顾朝朝回神，扭头看向其他几个：“没发现不对吗？”

　　“怎么了？”其他人也是这个问题，显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顾朝朝无言许久，想到什么后默默摇了摇头：“没事。”

　　白狼以为她在转移话题，连忙继续说刚才的：“朝朝，你别不回来。”

　　面对众人的坚持，顾朝朝摆摆手：“不用，最多明天早上就回来了。”

　　“可是……”

　　“我不说啦，该走了。”顾朝朝匆匆起身，往嘴里塞了几口菜，把剩下的几片吐司也拿了起来。

　　掌印眉头微蹙：“吃完再走。”

　　“不行，来不及了，再见！”顾朝朝打完招呼直接跑了。

　　房门咣当一声，客厅再次恢复了安静，所有人看着落地窗外正在往外奔跑的顾朝朝，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顾朝朝临出院门时若有所觉地回头，看到众人一模一样的表情后微微一愣，随即深吸一口气赶紧跑了。

　　她走后许久，众人才将视线转回满桌子的菜上，却没人再下筷。

　　小徒弟深吸一口气，扭头往楼上走，小可怜下意识地问一句：“你干什么去？”

　　“拿东西。”小徒弟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十分钟后，他再次回到客厅，手里拿着的是顾朝朝的睡衣。

　　见众人还坐在餐桌前，他皱了皱眉道：“还愣着干什么，过来啊。”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事，众人立刻跟了过去，很快一行人便聚在了客厅沙发上了。小徒弟将灵力倾注在睡衣上，不多会儿睡衣便无风自动，渐渐飘至中空，然后在墙上倒映出了顾朝朝的身影。

　　众人总算知道他要做什么了，富二代犹豫一瞬，抬眸看向他：“为什么肯跟我们分享？”难道不该自己偷偷查看？

　　“你以为我想分享？不过是看在你们还算了解师尊的份上，让你们一起分析一下罢了。”小徒弟冷声回答。

　　富二代轻嗤一声，抬头看向墙上画面。

　　画面中，顾朝朝刚从家里跑出去，却没有打车，而是自己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富二代顿时皱眉：“为什么会骑自行车？”

　　说完意识到什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不肯花我的钱？”别墅区距离学校有二十分钟车程，骑车的话至少两个小时，她又不是多勤快的人，却选择了后者，除了这个理由，他想不到别的。

　　其他人闻言，心情也没好到哪去，因为顾朝朝的排斥并非针对一个人，富二代不过是他们几个的折射罢了。

　　骑着自行车的顾朝朝并不知道自己被监视了，朝着学校的方向走了一段后突然拐弯，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客厅里的众人同时一愣，小徒弟皱着眉头往睡衣上输送灵力，迫使画面愈发清晰。

　　看着她距离学校越来越远，大白狼坐不住了：“……她怎么不用导航，我给她打个电话吧，提醒她路线错了。”

　　说完拿起手机就要起身，却被将军突然拦住：“等一下。”

　　说话间，顾朝朝已经在红绿灯前停下，还特意点开手机看了眼导航，然后等绿灯亮起继续往前走。

　　她根本没走错，是故意朝这个方向走的。

　　这个认知让所有人心里一沉，还保持要打电话姿势的大白狼更是直接僵住。

　　富二代低着头，敲了一会儿手机后表情难看地抬头：“她室友说，今天没课。”

　　“你什么时候加的她室友？”死对头立刻问。

　　富二代白了他一眼：“现在是聊这个的时候吗？”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早在第三次去接顾朝朝时，他就已经加上了。

　　死对头被他一反问，顿时脸色难看的闭嘴了。

　　画面中的顾朝朝还在骑车，在大街小巷飞快地穿梭，骑到人少的地方时，还会站起来蹬，扬起的唇角透着轻松的快乐。

　　众人看着她的长发随风飞舞，看着她自由自在地加速冲刺，看着她眼角眉梢挂着的笑意，一时间愈发沉默。

　　他们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看到她这么轻松愉快的样子了。

　　自行车轮仿佛不是碾在地上，而是碾在他们心脏上，血肉之躯在碾压下疼痛抽搐，每一分感觉都仿佛被放大了十倍。

　　随着客厅里越来越沉默，顾朝朝眼前的建筑物也越来越高大。凭借现代生活中得到的经验，一直沉默的队长缓缓开口：“高铁站。”

　　“姐姐要去哪？”小可怜突然慌了。

　　死对头和大将军当即就要去追，富二代铁青着脸：“动车速度很快，你们追不上。”

　　说罢，他看向小徒弟。

　　“不会跟丢。”小徒弟回答。

　　众人这才重新坐下，面色凝重地继续盯着画面。

　　当看到顾朝朝进了售票厅、用自己的卡买车票，且车票的终点只是隔壁城市时，富二代表情略微好了些，一直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顾朝朝看着车票上虽然离自己大学很近，但她却从来没去过的目的地，许久才做好心理建设。

　　上车之后，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掏出之前拿的吐司开始吃。

　　看到她坐上车还不忘吃东西，众人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也下意识地模仿她找东西吃。

　　当九只手同时伸向桌上果盘时，每个人眼底都闪过一丝怔愣，富二代大白狼等人当即板着脸收回手，古代组四人和队长不受影响，各自拿了吃食之后才坐好。

　　顾朝朝在平稳的动车上把吐司吃完，便放松地看向车窗外，只见一座座低矮的小山，在眼前飞速掠过。

　　动车的轨道往往远离城市，窗外的风景都大同小异，顾朝朝没能从小山与小山之间找到违和感，便索性放空自己不再寻找。

　　她在车上看风景，客厅里的人沉默地看着她，直到她从动车下来，才同时打起精神。

　　顾朝朝下了高铁进入大厅，看到厅内宽广崭新的建设后面露犹豫。和窗外风景一样，高铁站的内部似乎建设也基本差不多，她看不出这里有什么特别的。

　　不管怎么说，她已经来到了一个自己从未来过的城市，她有一种预感，她想要的所有答案，都会在这个城市找到。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面色沉重地从高铁站出去，看到排队打车的人群后想到什么，犹豫一瞬后排在了后面。

　　随着出租车一辆一辆离开，队伍越来越靠前，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终于，到底还是轮到她了。顾朝朝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地上了车。

　　“这个司机好眼熟。”小徒弟蹙眉。

　　将军闻言盯着仔细看了看，恍然：“我和朝朝以前坐过他的车。”

　　“我和师尊好像也坐过，”小徒弟啧了一声，“出租车司机不是基本固定在一个城市拉活儿吗？怎么会跑去别的地方？”

　　队长眼眸微动：“你们两个都坐过他的车？”

　　本来一切正常，可队长反问之后，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许久，富二代不确定地开口：“也太巧了吧。”自从他们来到这个世界，朝朝就没坐几次出租，可按照小徒弟和将军的说法，她如今至少是第三次上车。

　　而她总共也没坐几次出租。

　　巧合太多，叫人隐隐不太舒服，就像毛衣上多出的一截线绳，看似影响不大，可只要拉扯，就会毁掉整件衣服。

　　众人沉默的功夫，顾朝朝已经坐上了出租车。

　　排队的时候，她便隐隐有了预感，这会儿预感成真，她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同学，又是你啊？”司机惊讶。

　　顾朝朝笑了笑：“是啊，真巧。”

　　“你去哪？太巧了，这么多次都是你，我得送你个东西。”司机笑呵呵地给她递了瓶饮料。

　　顾朝朝道谢之后接过，却没有拧开喝：“绕着这个城市转几圈吧。”

　　“没有目的地？”司机惊讶。

　　顾朝朝颔首：“没有，随便走走就行，我就是出来散散心。”

　　听到她说散散心，客厅里的九人心脏仿佛被个小锤子敲了一下，不疼，却足够让人清醒。

　　顾朝朝坐着出租车，在城市里穿街走巷四处转悠，她倚着靠背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公园湖泊，心情竟然十分平静。

　　哪怕她能轻易分辨出，这栋标志性建筑该是另一个城市独有，这一个小区是她曾在家乡见过的，这个她从未来过的城市，宛若所有她去过的城市拼盘，将所有她有印象的建筑都拼在一起，却独独没有自己的特色。

　　似乎不用晚归，也不用夜不归宿了，这一刻，她确定自己找到了答案。

　　“同学，还要转吗？我这可一直在打表呢。”司机提醒。

　　顾朝朝静静看着窗外：“没事，你只管走。”

　　司机见状只好继续开车。

　　她在这座城市转了三个小时，客厅里的九人也看了她三个小时，期间没有一个人说话，安静得仿佛所有人都睡着了。

　　三个小时后，顾朝朝请司机送她回高铁站。

　　司机看到她这副模样，以为她遇到了什么事，连忙答应之后掉头朝高铁站走去。

　　顾朝朝付完账下了车，走进高铁站买过车票后，看安检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于是去了趟站内纪念品店，给家里等着的那几个挑礼物。

　　九人收了这么多次东西，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选礼物，本以为她都是胡乱买的，直到此刻看到她一脸认真地选东西，才发现并非如此。

　　小徒弟深吸一口气收回灵力，墙上的画面瞬间消失。

　　每个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许久，掌印缓缓开口：“聊聊吧。”

　　众人同时看向他，心里有了一个共识——

　　的确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回程的顾朝朝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继续看着窗外。

　　回来之后，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独自一人找了个酒店躺下，开始一遍遍回忆回到现实世界之后的所有事。

　　当起疑之后，许多事想清楚并不难，包括九个男主的记忆为什么会串联，虽然她设想的答案非常离奇，可当只剩下一种可能时，答案自然而然也只剩下一个。

　　大雾弥漫的前路逐渐显露，顾朝朝心跳越来越快，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么颓废下去了，于是拿起自己精心选的礼物，打了一辆车朝家里走去。

　　这次的车上不是先前的司机，大约是连这个世界都觉得、一个司机同时出现在两个城市太过离谱。

　　顾朝朝看了眼新司机堪称大众的脸，心里默默冷笑一声。

　　出租车很快在别墅门前停下，顾朝朝急匆匆穿过园子跑进客厅，正要开口喊几人下来时，就对上了齐刷刷的九双眼睛。

　　她顿时愣住了：“都、都在啊。”

　　“过来坐，我们有话要跟你说。”权臣温和开口。

　　顾朝朝打起精神：“我也有话想跟你们说。”

　　“你先过来。”死对头招手。

　　顾朝朝不明所以，见几人这么大阵仗，只能先压下自己的心思，默默来到他们中间坐好。

　　“你们想说什么？”顾朝朝好奇。

　　这件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肯先开口，小徒弟和富二代拼命用眼神暗示，却没一个人肯回应。

　　气氛越来越尴尬时，掌印缓缓开口：“我们决定以后和平共处。”

　　“……什么意思？”顾朝朝隐约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

　　掌印看向她：“就像后宫一样，轮番和你在一起。”

　　顾朝朝惊恐地睁大眼睛。

　　“一个月按三十天算，每个人三天，剩下的日子你自己选，独自一人或者找谁陪都可以，任何人都不准有意见。”

　　“你先等一下……”

　　“你不必担心不被世人所容，我们既然已经决定，就不会乱来，你陪其中一个时，另外八个就留在家里，有小徒弟在，不怕被人发现端倪。”

　　“不是，你们等等……”

　　“朝朝，我们都想独占你，但更想你能开心。”掌印定定看着她。

　　顾朝朝瞬间无言。

　　静了许久后，队长缓缓开口：“今天一号，按我们的排班表是我陪你。”

　　“你们还有排班……队长，你怎么也跟着他们一起胡闹？”顾朝朝头疼。

　　队长起身朝她伸手：“我知道你暂时难以接受，我也一样，但习惯就好。”

　　习惯个屁！顾朝朝拍了一下他的手，却被他反手握住。

　　顾朝朝快疯了，一扭头就看到其他几个黑着脸别开视线，完全没有帮她的意思。

　　顾朝朝顿时忍无可忍：“你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学人开个屁的后宫！”

　　积压了许久的猜测说出口，她心脏一轻，连世界仿佛都变得清明了。

　　所有人都怔愣地看向她，显然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你们，是同一个人的九个切片，这个世界也不是真正的现实世界，而是我脑海中的世界，我们一直活在由我的认知和经验构建出的虚拟世界，这里根本不是我要回的地方！我也从来没有变心过，从头到尾喜欢的都是沈暮深这个人！”




223.  第 223 章   爱你

　　顾朝朝话音一落, 客厅陷入一片死寂，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顾朝朝于心不忍，但想到自己不在一天, 这群人连后宫排班模式都搞出来了, 再不把真相说出来，他们还不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想到这里, 她叹息一声：“我知道你们一时半会难以接受，但这就是事实，从来都没有九个男主，你们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而我们也从未真正离开过虚拟世界, 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能感觉到，这个世界结束之后, 才是真正的离开。”

　　几个人还是一句话都不说, 顾朝朝放缓了神色, “至于怎么结束, 应该像前几个世界一样, 只要任务成功, 这个世界就会自动静止结束。”

　　前几个世界的任务都是辅助男主，那么这个世界应该也不例外，而眼前这些男主都已经达到了自身世界的成功标准，按照她的推论, 如今只剩下一件事需要她的帮助——

　　融合。

　　“只要你们融合, 变回原来的沈暮深，这个世界的任务就成功了，”顾朝朝的视线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看到大白狼明显淡了许多的眼眸后顿了一下，“虽然不知道怎么融合，但既然当初能切片，就肯定还能融合，所以我们顺其自然，静静等待就好。”

　　能把这么多本奇葩小说全部看完的读者们，对这些故事再多不满，骨子里必然还是喜欢的，所以才会将她拖进小说世界，一点一点更改男主命运。

　　而怀抱着这么多爱意的读者们，肯定不会在她帮了自己喜欢的角色之后，转眼将她丢弃在无垠的虚拟之中。

　　等一等，或许答案会自然出现。

　　顾朝朝轻呼一口气，再次看向面前的九人，见他们依然用复杂的眼神盯着自己，顿了顿后试探：“你们……都听懂了吗？”她解释得应该挺通俗吧？

　　“……嗯，懂了。”权臣喉结动了动，半晌答应道。

　　顾朝朝又看向其他人，得到正向反馈后松一口气：“听懂了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其他人却笑不出来，交换视线之后掌印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热，没生病。

　　“怎么了？”顾朝朝一脸莫名。

　　掌印勉强一笑：“没事。”

　　顾朝朝皱了皱眉，正要问什么，一旁的富二代突然开口：“朝朝，你出去一天也累坏了吧，不如先上楼休息？”

　　“……你们就没什么想问我的？”顾朝朝迟疑。他们的反应，未免也太平静了吧。

　　面对她的质疑，富二代勉强一笑，还未来得及开口，队长缓缓打断：“内容太多，我们需要消化一下。”

　　“你说得对，你们消化吧，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我先上楼了，坐了一天车真是要累死了。”顾朝朝抱怨着，慢吞吞地朝楼梯口走去。

　　众人沉默地看着她远去，许久才收回视线。

　　一片安静中，小可怜缓缓开口：“请心理医生吧。”

　　其他八个表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翌日一大早，顾朝朝一下楼就看到几个人穿戴整齐坐在客厅，听到楼梯口动静后顿时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顾朝朝被他们相同的脸晃得眼睛一晕，好一会儿才疑惑地问：“你们要出门？”

　　“嗯，一起吧。”权臣缓声道。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可是我今天有课……”

　　“我已经帮你请假了，走吧。”富二代直接将她的背包拿走。

　　顾朝朝一愣：“好好的为什么要请假？”

　　“还不是你很久没陪我们了，快走快走，时间来不及了。”小徒弟说着就开始推她。

　　顾朝朝一边被动地往外走，一边不断回头询问：“去哪啊，什么时间来不及了，你们约了人吗？等一下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出去？”

　　“没事，我施障眼法了，不会有人发现的。”小徒弟连忙道。

　　顾朝朝一脑门问号，还什么都没问出来，就已经被推到了车上。

　　一群人很快出了小区，顾朝朝看一眼窗外的风景，再看一眼车内几乎是同种表情的几人，忍不住再次询问：“我们到底去哪？”

　　富二代和小可怜直接躲开了她的视线，假装没听到她的问题，倒是掌印温和开口：“很久没出来了，带你出来透透气。”

　　顾朝朝想说她每天都出来透气，可看了几个人的表情，觉得现在还是先别开玩笑了。

　　车辆安静地行驶在公路上，因为是工作日，又是早九点之后，路上的人和车都不多，他们一路畅通来到了市中心……的精神病医院？当顾朝朝看到精神科三个大字时，瞬间睁大了眼睛：“你们到底想干嘛！”

　　“朝朝别怕，只是做个常规检查。”死对头安慰。

　　顾朝朝疯了：“常规检查来精神病院做？！”

　　“姐姐，你教我的，不要讳疾忌医。”小可怜连忙安抚。

　　顾朝朝无语：“你当时有病，我让你不要讳疾忌医，我现在又没病！”

　　话音未落，众人眼底便闪过一丝心痛。

　　顾朝朝愣了愣，懂了：“你们昨天根本不信我说的那些，只是为了暂时稳住我，好今天带我来医院！”

　　无人反驳。

　　顾朝朝头疼：“给我回家！我没病！”

　　她越说自己没病，众人就越看她有病，以至于连富二代进医院车库时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车子进入地下，车厢里的光线倏然暗了下来，顾朝朝深吸一口气，想把车里所有人都揍一顿。

　　“朝朝别担心，一定会康复的，不管任何时候，我都会守着你。”将军握住她的手。

　　顾朝朝瞪了他一眼：“守着我还不如相信我，我根本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你们，你们的记忆都错乱了没发现吗？还有你们现在动作表情越来越同步，白狼的瞳孔也从墨绿变成了浅绿，最近还夹杂了一点灰色，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和你们一样的颜色，这么明显的变化你们没有发现？”

　　众人微微一怔，富二代下意识地踩了一下刹车，抬头看向后视镜中白狼的眼睛。

　　是比第一次见时淡了不少。

　　众人顿了顿，许久死对头小声道：“莫非是受现代的气候影响？”

　　……神特么受气候影响，顾朝朝眼前一黑，发现富二代又偷偷往前走，顿时咬牙切齿：“你还往前开？！”

　　富二代缩了一下肩膀，假装没听到。

　　顾朝朝气笑了：“行，不信我是吧？”

　　说着话，她扫了众人一眼：“你们真就一点异常都没发现？小徒弟的法术能在现实世界施展也就算了，富二代的卡为什么也能在现实世界刷？每个银行的钱都是有精准数目的，你突然多出五个亿，还动不动花一笔，怎么可能没人来查你的账！”

　　“也许是因为银行懒得理会这种小钱？”富二代试探。

　　“小钱……”顾朝朝简直要被他气死，“小可怜我问你，我在你的世界是不是家财万贯管家佣人一应俱全，还是个精致的女强人？”

　　小可怜怕惹恼她，连忙乖乖点头。

　　“那我问你，为什么一个精致的女强人，会给你做泥巴烤土豆？”

　　小可怜一愣：“因为……你爱我？”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他有些迟疑了，并非怀疑她对自己的感情，而是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顾朝朝冷笑一声：“我爱你，我用烤箱给你直接烤就行，外面裹泥巴干什么？我在你那个世界有轻微洁癖你不知道？”

　　说完，又看向队长，“还有你，末世的研究所资源匮乏，即便有测谎仪这种东西，也早就拆了做其他仪器的零件了，怎么可能好好的放一台在实验室？退一万步说，真的有哪个实验室有这玩意，我们每次任务多凶险你不知道？我们哪来的心情去做测试？”

　　队长眉头微蹙。

　　顾朝朝火力全开，怼完这两个后又看向富二代：“你！你什么时候给我放烟花了？放烟花的契机是什么？我们曾经闹过很久的分手，你简直暴跳如雷，总不会是因为我没给你放烟花吧？你觉得逻辑成立吗？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本来就是这种小心眼的人，会因为烟花跟我吵架？”

　　富二代被凶得脑子都糊涂了，不知不觉中踩下刹车，彻底停了下来。

　　顾朝朝又拿兔子灯同时怼了将军和小徒弟，最后咬牙看向死对头：“最离谱的就是你！好歹是一国之君，深更半夜跟皇后在屋顶吃烤鱼？你自己觉得像话吗！再给我仔细想想，究竟是吃烤鱼还是看烟花！”

　　死对头嘴唇动了动，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前一分钟还要将她送进医院的九个男主，此刻同时皱起眉头思考人生。在顾朝朝的提醒下，他们也隐隐觉得自己记忆里的这些事不合逻辑了，仿佛完全没有前因和后果，突兀地出现在脑海中。

　　可若说他们记错了，他们也是不肯承认的，因为这段记忆那么清晰，当时的每一点情绪都那么热烈，不是亲身经历过根本不可能有那种悸动。

　　顾朝朝看着他们紧皱的眉头，叹了声气语气缓和下来：“如果不是这些错乱的记忆，我还不会想到你们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单独的个体，是不会做到这么完美的记忆交换的，但凡任何一人不仅拥有对方的记忆，还拥有自己的记忆，她都不敢这么怀疑。

　　然而事实就是，他们的记忆错归错，却没有重复的。

　　“沈暮深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只是来到我的虚拟世界后，被按照每一段男主经历分为了九个人，只是在一分九的时候，记忆归置上出现了混乱，这也就能解释你们为什么会出现突兀却又坚信不疑的记忆了，”顾朝朝说完停顿片刻，才补充一句，“记忆是对的，只是时间地点错了而已。”

　　关于他们的事，该解释的都解释了，不管他们能不能听懂，她都无法再重复一遍。

　　车厢里一片安静，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顾朝朝看了众人一眼，为了避免再被当成精神病，想了想后补充：“而我之所以会觉得这个世界，是依附于我的记忆和经验生成的虚拟世界，是因为这里到处都很违和，比如图书馆里能看到的书名，都是我以前读过的书，教授讲的课，都是我以前听过的，而我昨天去了从未去过的城市，发现那里的建筑也都是我以前见过的，并没有新鲜的东西。”

　　说完，她停顿片刻，“还有出租车司机，我每次坐车，都是同一个人。”

　　众人眼眸微动，同时想到了昨天画面中看到的司机。

　　顾朝朝该说的都说了，深吸一口气后突然觉得沮丧：“就这些了，你们爱信不信吧，想让我去做检查，我也会配合，你们高兴就好。”

　　她都这么说了，却没有一个人这么做。

　　许久，队长缓缓开口：“回去吧。”

　　“……嗯。”富二代应了一声，默默开车往回走。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这回是真信了？”

　　没人回答，可答案显而易见。

　　他们每个人的记忆中，都与她度过了极为漫长的岁月，在看到她逻辑清楚地发火时，便已经开始相信她的话，即便这个答案匪夷所思，他们还是不由自主地相信她。

　　更何况他们的记忆的确有硬伤，而这个世界的违和之处，也总能轻易找到。

　　顾朝朝轻呼一口气，安抚地拍了拍旁边大白狼的手。

　　车里和来时一样沉默，气氛却要更为沉重。

　　许久，车辆在别墅院中停下，一行人陆陆续续下车，每个人都面色凝重。

　　顾朝朝嘴唇动了几动，想要叫住他们开导一下，却在看到他们的表情后又停下了。

　　算了，给他们一点独处的时间，好好消化一下自己只是九分之一的事吧。顾朝朝轻叹一声，步伐沉重地往楼上走。

　　快走到楼梯口时，一起上楼的小可怜突然叫住她：“姐姐。”

　　“嗯？”顾朝朝回头。

　　小可怜目光清澈，眼中只有她的倒影：“如果，我不是我，这里也不是现实世界，那这个世界结束后，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其余八人同时看向她，仿佛小可怜此刻问出口的，便是他们一直想问的。

　　顾朝朝愣了愣，许久后轻笑一声：“当然。”

　　小可怜眼眸微动，却似乎并不相信，而其余八人好像也一样。

　　顾朝朝看着这样的他们，突然明白他们的心情为何沉重了。

　　她有点无奈，却满眼爱意：“如果把现在的虚拟世界，当做小说世界和现实世界的链接点，小说世界那么多人，却只有你们和我出现在这个虚拟世界，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小可怜面露不解，一旁的古代四人组和队长顿了顿，突然意识到什么，顿时一同看向她。

　　顾朝朝笑了笑：“我猜不是因为男主光环，而是因为沈暮深这个人，就是从现实世界来的，他和我一样，因为某种原因出现在小说世界，在每个世界扮演男主，只是运气没有我好，我每次更换世界，只是暂时失去了感情，他却丢失了所有记忆，而现在，记忆回来了，只是因为某些原因变成了九份，当九份合而为一，就会成为完整的他，然后和我一样，回到现实世界。”

　　“沈暮深，我从未变心，从第一个世界开始，我爱的就只有你一个人，哪怕感情一次次被掠夺，哪怕每个世界都要从零开始，我依然毫无保留地，重新爱上你。”




224.  第 224 章   大结局（上）

　　顾朝朝在说这句话时, 没有固定地看向谁，众人心里却清楚，她是在对自己、也是在对每一个沈暮深说这句话。

　　顾朝朝看着他们站在原地不动, 没有对她的话产生任何反应, 便知道他们接收太多信息，需要时间想清楚。

　　“都回房吧, 休息一下再吃午饭。”顾朝朝放缓了声音。

　　几人像机器人得到了指令，闻言机械地朝着各自房间走去。

　　队长是第一个回到房间的，当关上门的一瞬间，空气中突然浮出一行字，他愣了一下, 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与此同时，富二代也回了自己的房间，看到空气中的内容后沉默许久。

　　客厅里的顾朝朝尚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目送他们一个个离开后, 正要跟着上楼时, 扭头就看到小徒弟蹙着眉头站在沙发旁。

　　她顿了一下, 朝他伸手：“愣着干嘛, 上楼呀。”

　　小徒弟抿了抿唇, 抬手与她十指相扣，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师尊，我还是想不通，”并肩往楼上走时, 小徒弟叹了声气, “我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和他们是同一个人了呢？”

　　“想不通也正常，因为你的认知之内, 你就是独立的个体，就像我出现在这个世界，很久都没发现这里是虚构一样。”顾朝朝耐心解释。

　　人很难突破思维定式，就像她在这个世界的活动圈，大部分时候都跟现实中重合，所以才觉得一切正常一样，可细想之后总有差别，就像她脑海中的学校，永远不会教她从未学过的知识，她没去过的城市，也不会出现新的面貌。

　　他们有限的认知告诉他们，他们是独立的个体，那他们就会坚定地认为自己是独立的个体。小徒弟难以接受也正常。

　　小徒弟闻言叹了声气：“也许吧，不过虽然很离谱，但我还是决定相信师尊。”

　　“这么乖？”顾朝朝挑眉。

　　小徒弟啧了一声，一脸认命：“不然能怎么办，继续把你当神经病吗？那我还是宁愿自己是个切片。”

　　顾朝朝笑着揉了一下他的脑袋，小徒弟顿时不满：“师尊，我现在是大人了，你不能总这么摸我。”

　　“你就是长到八百，也是我徒弟。”顾朝朝说着，又去敲他脑袋。

　　小徒弟鬼叫一声扭头就跑，顾朝朝气笑了，直接在后面追起来。师徒俩打打闹闹跑上二楼，最后以小徒弟抱着顾朝朝跌进沙发，这才停止了打闹。

　　“放开我。”顾朝朝脸被按在他怀里，说话都闷声闷气的。

　　小徒弟轻哼一声正要说话，抬头便看到空气中一行文字——

　　心甘情愿，合而为一。

　　他愣了许久都没回神，抱着顾朝朝的手也愈发用力。

　　“……放开啊，要被你闷死了。”顾朝朝扑腾四肢。

　　小徒弟猛地反应过来，松开她的同时手指挽术，试图将空气中的文字消除。

　　然而毫无作用。

　　顾朝朝挣扎着从他怀里起来，看出他表情不对后，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眼底顿时闪过一丝疑惑：“你在看什么？”

　　小徒弟一愣：“你没看到？”

　　“我该看到什么？”顾朝朝狐疑地盯着房顶，“你别吓我啊，那边有什么？”

　　小徒弟喉结动了动，好一会儿都没说出话来。

　　顾朝朝心脏渐沉，不安地揪住他的衣角：“……暮深，怎么了？”

　　小徒弟定定看着她，许久突然勾起唇角“你竟然没看到我满满的爱？”

　　“……神经病！”顾朝朝拿抱枕砸了他一下，扭头回屋了。

　　小徒弟没有追过去，盯着空气里的文字苦涩一笑。

　　一个人小时后，男主们再次在客厅聚集，只看一眼对方表情，便能猜出都看见文字了。

　　许久，大白狼缓缓开口：“我为什么突然识字了？”

　　不仅识字，他还能清楚地知道那八个字的意思。

　　“因为你本来就该识字。”掌印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他的眼睛愈发黑了。

　　众人再次沉默，谁也不肯先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权臣突然起身扭头离开，众人的注意力顿时被他吸引。

　　“喂，事儿还没聊，你走什么？”富二代皱眉。

　　权臣侧目扫了他一眼：“还有必要聊吗？”

　　富二代沉默。

　　权臣垂下眼眸：“朝朝不属于这里，留在这儿太久不是什么好事。”说完，便径直离开了。

　　他的话也正是所有人都在担心的问题，一直沉默的小可怜突然红了眼眶，为了不被人看扁匆匆低头。然而此刻没有人会嘲笑他，因为所有人的情绪都是一样的。

　　尽管那八个字出现之前，他们就已经接受了自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可真到合体这一天时，还是让人难以接受。 

　　他们直到现在，都只想独自拥有她。

　　“这是不可能的，除非你们打算不完成任务，一辈子困在这里自相残杀，最后只剩下一个人，”掌印毫不犹豫地戳破所有人的奢望，“但同样的，朝朝也要陪你们困在这里一辈子。”

　　说完，他自嘲一笑，“权臣说得对，这件事的确没必要聊了。”

　　说罢，他直接离开了，队长也跟着起身，随意扫一眼还坐着的众人：“前面九个世界，都是她独自完成，最后一个世界，也该我们做点什么了。”

　　如果他本来就是九分之一，那么融合也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

　　不过是失去自我而已。

　　客厅里愈发安静，每个人都陆陆续续离开，最后只剩下富二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顾朝朝不知道这几个还偷偷开了小会，独自一人在楼上待了许久，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虽然已经窥视到这个世界的真相，但她却不知道要怎么将九个大活人融合……总不能把人都杀了吧？

　　她想到这种可能，顿时抗拒地摇了摇头，思索要不要再出门走走，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这个念头一升起，她就转身往外走，然而开门的瞬间，猝不及防撞进了某人视线。

　　顾朝朝迷茫一瞬，才小心开口：“权臣？”

　　“把我认成谁了？”他有些无奈。

　　顾朝朝歉意地笑了笑：“你们最近真是越来越像了。”

　　“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人，肯定会越来越像。”权臣说着，走进屋顺便将门关上了。

　　顾朝朝好奇：“有事找我？”

　　“就是突然想到，我们成亲那天的事了，”权臣笑道，“都说新婚夫妇成亲前见面是不吉，我却没能忍住，拜堂前还要去见你，早知道……”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下了。

　　顾朝朝低头抓住他的手：“不怪那个，我本来就是要走的，而且……你当时出现，我很高兴。”

　　权臣轻笑一声，对上她的眼睛后，笑容越来越淡。

　　顾朝朝沉默地与他对视，许久眼眶突然红了：“你知道该怎么融合了对吗？”

　　“我们真的还能再见吗？”他问。

　　顾朝朝怔怔看着他。

　　“会吗朝朝？”他依然温柔。

　　顾朝朝匆匆低头：“……嗯。”

　　“那就在现实世界再见吧，你在那里也叫朝朝吗？”他又问。

　　顾朝朝心脏宛若被一只大手攥住，疼得她说不出话来。

　　权臣有无尽的耐心，直到她点了点头才轻笑：“好，那我去找你，答应我，别把我忘了。”

　　“……好。”

　　她的头几乎要埋进地里，整个人像一颗萎靡的豆芽菜，权臣被她的样子逗笑了：“不跟我好好道别吗？”

　　顾朝朝慢吞吞抬头，定定看着他：“我会一直记着你。”

　　“好。”权臣张开双臂抱了抱她，最后提了一个要求，“我想亲亲你，闭上眼睛好不好？”

　　顾朝朝若有所觉，慌乱地摇了摇头。

　　权臣失笑：“乖，听话。”

　　他看顾朝朝时，像看一个任性的孩子，直到她闭上眼睛，他才轻叹一声。

　　顾朝朝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他的吻，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已经消失不见，而她手腕上线条勾勒出的花瓣，有一瓣染上了颜色。

　　顾朝朝怔怔看着自己的手腕，正失神时，一道身影突然闯了进来。她下意识抬头，再次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

　　“干嘛这么看着我，觉得我不会是第一个来的？”富二代轻嗤一声，看到她的手腕后愣了愣，即便从未见过，却还是一瞬间明白了，“竟然被捷足先登了！”

　　顾朝朝被他逗乐，眼底的晶莹瞬间颤了出来。

　　富二代蹙着眉头上前，胡乱擦一把她的脸：“有什么可哭的，又不是不见面了，我仔细想了一下，融合其实没那么可怕，无非就是多了八种记忆而已，我既然能做沈暮深分深，就能做沈暮深本人，没什么了不起的。”

　　说完，他用几乎可以将她勒进身体的力量狠狠抱了她一下。

　　“但不管融不融合，你还要最爱我，懂吗？”他板着脸警告。

　　顾朝朝乖乖点头：“嗯，最爱你。”

　　“权臣是怎么走的？”富二代四下看了一圈，“亲亲你还是自杀？太麻烦了，我也会变成你手腕上的这东西吗？能长在你手上也挺好的，一辈子都不分开。”

　　说完，他突然停顿一瞬：“不长也挺好，到了现实世界，我还要做你老公。”

　　“好。”顾朝朝答应。

　　“你在现实世界还是大学生吧？可不能跟人谈恋爱知道吗？你只能跟我谈，跟我牵手接吻上……”

　　顾朝朝及时捂住他的嘴。

　　富二代在她掌心亲了一下。

　　顾朝朝愣了愣，松手。

　　“我爱你啊顾朝朝，我怎么能这么爱你，真是太麻烦了。”富二代叹了声气。

　　顾朝朝想笑，扯了一下唇角却笑不出来。

　　“算了，又不是不能再见。”富二代说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等着我知道吗？”

　　“……好。”

　　房间静了下来，手腕上又多了一个花瓣被染红，像是勋章，也像伤口。

　　顾朝朝轻轻抚了一下手腕，房门再次打开。

　　“你也是来道别的吗？”她轻声问。

　　掌印走进来，握住她的手：“看来我不是第一个。”

　　顾朝朝笑了一声，主动抱住他。

　　掌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接连失去两个爱人的她。

　　“……世界太大了，我好怕遇不到你。”她哽咽开口。

　　掌印勾唇：“那就等着，等我来找你，你忘了？在我的世界里，你也重生过，我不是很快就找到你了？”

　　顾朝朝失笑抬头，眼眶红红的：“明明是我找到的你。”

　　“都一样，我很擅长等待，也很擅长找人，只要你别放弃，我们就能再遇见。”掌印擦了擦她的眼角，许久轻笑一声，“到时候，我再开一片菜地，我们一起种地好不好？”

　　顾朝朝一愣：“你……”

　　“嗯，想起来了。”掌印点了点头。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好，那我等着。”

　　掌印抱抱她，抬手覆上她的眼睛。

　　世界有一瞬间黑暗，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掌印也不见了。顾朝朝深吸一口气，垂着眼眸坐到了地毯上。

　　家里倏然少了三个人，猛然空了下来，就连小可怜他们都无所适从，顾朝朝却始终平静，晚餐时还教大白狼炒了个土豆丝。

　　仿佛一切如常。

　　吃饭的时候，死对头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当即看了其他男主一眼，小可怜立刻给顾朝朝夹菜，顾朝朝注意力被转移时，队长跟死对头一起出去了。

　　十分钟后，两人回来。

　　顾朝朝蹙眉：“去哪了？”

　　“洗手间。”队长淡淡道。

　　……两个人一起去洗手间？没等她开口询问，小可怜和大将军又开始给她夹菜了，顾朝朝赶紧推拒。

　　晚餐结束，各回各屋，顾朝朝笑着跟每个人说了晚安，只是一回到自己房间，就多少有些惆怅。

　　无精打采地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发呆，正放空自己时，手机叮咚一声。

　　是死对头的短信——

　　“来天台。”

　　顾朝朝顿了顿，披上一件外衣便出门了。

　　别墅三层之上是一个小小的天台，富二代曾经说过要在上面烧烤，无奈空地太小，十个人根本站不下，最后只能放弃。

　　两个人却是很宽松。

　　顾朝朝看到死对头坐在长椅上，扬起唇角也坐了过去：“怎么啦？”

　　“叫你来看星星。”死对头握住她的手。

　　顾朝朝倚在他怀里，抬头就是漫天星河。

　　“真漂亮。”她温柔道。

　　死对头却没有看天空，而是盯着她的脸看。

　　许久，他无奈开口：“你情绪这么低落，叫人怎么放心？”

　　顾朝朝一愣，扭头看向他。

　　“你不是说了，我也是现实世界的人吗？明知下个世界就见面了，为什么还要伤心？”死对头侧目问。

　　顾朝朝抿了抿唇：“可能是这次告别的时间太久吧。”

　　“是啊，所以拖着不好，只会让你更难过。”死对头轻声道。

　　顾朝朝愣了愣，刚要问什么意思，耳边便传来一道尖锐的响声，接着天空炸开盛大的烟花，将世界都照亮了。

　　她怔怔仰头，眼底是花团锦簇，是盛世景象，死对头默默握紧了她的手，眼底是显而易见的满足：“总算能陪你看一场完整的烟花了。”

　　顾朝朝定定看着天空，烟花一朵又一朵盛开。

　　而在烟花点燃的现场，队长和大将军正在摆放烟花筒，小徒弟远程用法术一个个点燃，别墅天台下的二楼，小可怜站在落地窗前，安静地看着烟花盛放。

　　热闹之后，天空恢复宁静。

　　小可怜轻呼一口气：“又一个人要走了呀。”

　　天台之上，顾朝朝看着自己没人牵着的手，许久无奈地笑了一声。




225. [最新] 第 225 章   大结局（下）

　　烟花早已结束, 天台之上冷风烈烈，顾朝朝独自一人看着星空，直到身边有人坐下, 她才微微侧目。

　　“你也要走了吗？”她扭头看向身边的人。

　　将军已经将休闲服脱下, 换上了他来时的银羽盔甲，挺拔的身姿坐在月光下, 整个人都好像会发光。他随意看了眼星空，便再次对上了顾朝朝的视线：“听起来你好像很舍不得我。”

　　顾朝朝抿了抿唇，无声地握住他的手。

　　“你这样，我怎么放心像那几个一样消失？”将军无奈扬唇，眼底是如月光般倾泻的爱意, “又不是不见面了，别总苦着脸，给本将军笑一个。”

　　顾朝朝眼巴巴地看向他。

　　“你再这么看着我, 我可真不走了啊。”将军威胁。

　　顾朝朝被他逗得笑了一声。

　　将军眼底满是笑意：“会笑就好, 你哄了我这么久, 也该我来哄哄你了。”

　　“将军待我, 一直很好。”顾朝朝低着头, 捏着他的手指把玩, 从将军的角度，能看到她头顶小小的旋儿。

　　将军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浅，一点淡淡的惆怅飞速掠过心间，又飞速遮掩起来：“我动不动吓唬你, 哪好了？若有下辈子……我肯定会改的。”

　　顾朝朝默默咬住下唇, 克制自己越来越汹涌的情绪。

　　“朝朝。”将军说着抬起她的下颌，拇指拭过她的下唇，迫使她松开了紧咬的牙关。

　　顾朝朝定定看着他, 许久才平复一些：“我知道……我会找到你的。”

　　将军笑了笑，抬头深吸一口气，嗅到空气中还未彻底散去的微薄火1药味后，表情略微有些遗憾：“我也该给你搞个盛大的告别仪式的。”

　　说完，他静了一瞬，“可惜那样太耗时间，拖得越久，你就越难熬。”

　　他真是疯了，明明占有欲那么强，却宁愿和其他人共享同一个身份，也不愿她受煎熬。

　　“这是最后一个任务，只要能完成，我们的人生就不会再受所谓的剧情控制，所以我的消失是好事，别为我难过好吗？”他轻声安抚。

　　顾朝朝低着头，许久哽咽着应了一声。

　　天台上静悄悄，只有冬日凉风拂过。

　　许久，她胡乱擦一把眼角，低着头下楼了。

　　楼下四人看到只有她一个人出现时，心里都十分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无声地抱了抱她。

　　“去睡吧，明天早上还要上课。”队长不紧不慢地说，仿佛一切如常。

　　顾朝朝死死掐着手心，拼命克制突如其来的泪意。队长看出端倪，二话不说便转身离开了。

　　剩下三人对视一眼，也匆匆各自离去，将空间留给她一个人。

　　顾朝朝深吸一口气，胡乱擦了一把眼睛，转头回了自己房间。

　　等情绪完全平复，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了，她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就看到小可怜坐在了她的床上。

　　“姐姐。”他乖乖叫了她一声。

　　顾朝朝眨了眨眼睛：“怎么突然跑来了？”

　　“我怕你难过，来陪你。”小可怜答话。

　　顾朝朝失笑，学着将军的语气说：“又不是不见面了，有什么可难过的。”

　　小可怜定定看着她，漆黑的眼眸清澈依旧。

　　“你在难过，姐姐，你骗不了我。”他认真道。

　　顾朝朝：“……我难道没有教过你，女孩子在强撑的时候，最好不要拆穿吗？”

　　小可怜眼底顿时闪过一丝困惑。

　　顾朝朝叹了声气，无奈地从另一边上床。小可怜立刻关了灯，和她一起躺下。

　　“姐姐。”他抱住她。

　　顾朝朝枕着他的胳膊：“嗯。”

　　“朝朝。”他又叫。

　　顾朝朝：“……没大没小。”

　　“我本来就不小。”他小声抗议。

　　顾朝朝顿时脸红，刚想审他是从哪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就想起这句话还是她以前说过的……行吧。

　　顾朝朝横了他一眼：“闭嘴，睡觉。”

　　小可怜笑笑：“姐姐越来越不温柔了。”

　　“胡说，我明明对你越来越好了。”顾朝朝反驳，“你没看他们都很嫉妒吗？尤其是富……”

　　话说到一半，突然没了声音。

　　小可怜默默抱紧她：“别难过啊，又不是不见面了。”

　　“……你鹦鹉学舌的毛病，到底是哪来的？”顾朝朝哭笑不得，轻轻拍着他搭在自己腰上的胳膊。

　　小可怜用鼻子蹭了蹭她的额头：“姐姐，我真的很爱你。”

　　“我知道的。”顾朝朝低声回答。

　　小可怜又问：“姐姐也爱我吗？”

　　“当然。”顾朝朝答得毫不犹豫。

　　小可怜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睡吧，等醒了，我给姐姐画画。”

　　顾朝朝应了一声，倚在他的怀中，总算不再胡思乱想，闭上眼睛后很快沉沉睡去。

　　睡梦中，她戴了小老虎面具，看了烟花，玩了测谎仪，还女扮男装调戏将军，每一件事都让她发自内心的愉悦，而她也在这种愉悦中一觉到天亮，最后因为口渴不情愿地醒来。

　　“暮深，倒杯水。”她含糊地唤了一声，再次在半梦半醒间挣扎。

　　然而等了许久，都没人扶她起来喝水，她最后只能被迫清醒，面对空荡荡的房间。

　　“……画画去了？”她嘟囔一声坐起来，无意间发现手腕上又多了一片有颜色的花瓣，她愣了许久，才低声嘟囔一句，“小骗子。”

　　说完，自己先笑了。

　　今天因为没人催，她醒来已经是八点半，等彻底收拾好来到一楼时，第一节课已经过半，再看客厅里坐着的队长，似乎完全没有送她上学的意思。

　　“不是说今天有课？为什么不叫我起床？”她故作平静地朝他走去。

　　队长抬眸看她一眼，将身边的购物袋递给她。

　　顾朝朝一愣：“这是什么？”

　　“礼物。”队长回答。

　　顾朝朝惊讶：“给我的？”

　　“是给我的。”队长更正。

　　顾朝朝一脸不解，打开之后看到一条奢牌红裙，即便只看剪裁，都能猜出价值不菲。

　　“富二代的卡买的，”队长回答，“反正他都消失了，不用白不用。”

　　顾朝朝嘴角抽了抽：“你倒是理直气壮……不过什么叫给你的礼物，你要穿吗？这条裙子尺码很小，你穿不上吧？”

　　队长唇角浮起一点弧度：“所以你来穿。”

　　“那还说不是给我的？”顾朝朝略显得意。

　　队长想了一下：“那就当做给我们的。”

　　说完，他停顿许久，才缓缓开口，“末世生存艰难，整天都是灰扑扑的，我好像还从来没见你穿过裙子。”

　　顾朝朝一愣，攥着裙子的手指渐渐收紧。

　　“穿给我看吧，朝朝。”他温声道。

　　顾朝朝喉咙动了动，半晌轻笑一声答应，扭头便进屋去换了。

　　十分钟后，她从房间探出头来：“拉链拉不上，能帮个忙吗队长？”

　　队长笑了笑，起身朝房间走去。

　　顾朝朝无声与他对视，等他走近后才打开门。

　　房间里，她披着长发一席红裙，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红与黑与白形成鲜明的对比，浓墨重彩地夺走了他所有视线。

　　队长定定看着她，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呼吸。

　　“很美……”和他设想的一样，裙子比作战服更适合她。

　　顾朝朝笑着背过身去：“拉链。”

　　队长垂眸，她后背裸出的一小片肌肤白得像雪。他喉结动了动，抬手为她拉好了拉链。

　　“谢谢队长。”她拎着裙子回身，对他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队长总算轻笑出声，张开双臂将她抱住。

　　“下次见面，要在秩序正常的世界，以正常人的身份相见。”他低声道。

　　顾朝朝乖乖应了一声：“好，我会去找你。”

　　队长轻抚她的长发，许久才转身出门。

　　顾朝朝看着房门关上，过了好久才默默脱下裙子，换回了普通的冬装。

　　家里蓦然只剩下三个人，连空气都觉得寂寞，顾朝朝尽可能打起精神，发呆的时间还是越来越久。

　　小徒弟看在眼里，沉默许久后扭头问大白狼：“谁的房间窗帘遮光效果最好？”

　　“你问这个干嘛？”大白狼不解。

　　小徒弟斜了他一眼：“不告诉你。”

　　大白狼顿时额角青筋直跳，但顾及心情不好的顾朝朝，硬生生忍下了，黑着脸和小徒弟分头行动，将别墅里所有房间都找了一圈后，最后选了掌印的房间。

　　然后小徒弟就待在屋里不出来了。

　　午饭时，顾朝朝和大白狼面面相觑。

　　许久，她询问：“小徒弟呢？”

　　“不知道在瞎忙什么。”大白狼回答。

　　顾朝朝笑了笑：“那不管他，反正他几顿不吃也不会觉得饿。”

　　“嗯！”大白狼当即给她夹了些青菜。

　　顾朝朝道了声谢，一边时不时往楼上看一眼，一边和大白狼一起吃饭。

　　午饭结束，大白狼化为兽形在院子里晒暖，顾朝朝则上楼找小徒弟。

　　二楼客厅没人。顾朝朝蹙了蹙眉，一边叫他的名字一边挨个房间找。

　　“暮深？暮深，”一个个房间找过去都没见到人，她停在最后一个房间门口时，听到了里面的轻微响动，顿时无奈地拧开门把手，“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她怔怔看着拉上的窗帘一片漆黑的房间里，满满一屋子漂浮在空中的兔子灯，突然没了言语。

　　“师尊快把门关上，黑一点才够漂亮。”小徒弟连忙催促。

　　顾朝朝愣了愣神，这才将门关好，盯着兔子灯看了许久后看向小徒弟：“你从哪弄来的这些？”

　　“幻化的，”提起这件事，小徒弟还有些遗憾，“我不会做这个，只能凭借记忆做个幻象出来，师尊喜欢吗？”

　　顾朝朝的眼睛被兔子灯照出点点星光：“嗯，喜欢。”

　　小徒弟又问：“那你高兴吗？”

　　“嗯，高兴。”顾朝朝点头。

　　小徒弟这才笑了：“高兴就好，师尊，你还是笑起来更好看。”

　　顾朝朝顿了顿，朝他张开双臂，小徒弟笑着迎上去，抱了抱她后神秘兮兮道：“师尊，这是我用幻象做的，不是真的灯笼，你可以碰一个试试，很好玩的。”

　　顾朝朝闻言，抬手轻点最近的一只灯，灯儿顿时在她指尖化作一个小光团，又迅速炸成细小的星辰，然后消失不见。

　　顾朝朝惊呼：“好漂亮！”

　　说话间，她又点了几只。灯笼减少之后，屋里的光亮肉眼可见地暗了下来，顾朝朝漫步在兔子灯中，突然有点舍不得了。

　　小徒弟看出她的不舍，直接抱起她在屋里转圈，顾朝朝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回过神时就发现兔子灯们变成一片片星辰，萦绕在她的身边。

　　顾朝朝终于露出畅快的笑容，在最后一只兔子灯化为星辰后，和小徒弟一起跌进柔软的床褥。

　　“开心吗？师尊。”小徒弟问。

　　黑暗中，顾朝朝笑着点了点头，随即闭上了眼睛，许久才平复心情。

　　晚上时，一起吃晚饭的人就只有白狼了。

　　顾朝朝低着头慢吞吞吃饭，白狼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说一句：“吃完饭一起去散步吧。”

　　“……好啊。”顾朝朝笑着答应。

　　白狼不喜欢她勉强的笑，因此没有再多说什么。

　　吃过晚饭，两人一同往外走，在别墅区走了一圈后，白狼突然化作兽形。

　　顾朝朝吓了一跳：“赶紧变回去，被人发现了怎么办！”虽然是虚拟世界，可该遵守的规则还是要遵守的。

　　“这样散步太没劲了，你上来。”白狼看向她，已经不再幽绿的眼睛依然干净。

　　顾朝朝紧张地看一眼周围，迟迟不肯上来。

　　白狼意外的坚持：“快点，不然真要被人发现了。”

　　顾朝朝无奈，只好翻身爬上他的后背，刚调整好舒适的姿势，他就突然蹿了出去，吓得她赶紧抓紧了他的皮毛。

　　风在耳边飞速掠过，头发被吹得披在身后，沉闷了许久的心脏在这一刻突然活了过来，顾朝朝大叫一声，发泄心中的郁闷。

　　“不是吃饭了吗？为什么声音这么小？”白狼一边奔跑在城市中，一边挑衅她。

　　顾朝朝眯了眯眼睛，顿时更加疯狂地大叫，路上的行人车辆看到偌大的白狼驮着一个女孩，吓得都丢了魂，反应过来时差点酿成事故。

　　顾朝朝听到嘈杂声时回头，就看到被甩下的公路上乱成了一锅粥，她畅快地大笑两声，难得找回了在兽人世界时的野性。

　　白狼拼命奔跑，顾朝朝紧紧抓住他的毛发，两人在钢铁森林的文明世界里，做两个无忧无虑的野人，肆意，快乐，痛快。

　　等停下来时，两人已经来到城市外的郊区，躺在农田上看星星。

　　“这里的星星，没有我的世界漂亮。”他缓缓开口。

　　顾朝朝失笑：“工业城市，环境是比不上你们那里，但我们也有很漂亮的城市，星空不比你的世界差。”

　　“那你有机会能带我去看看吗？”白狼侧目。

　　顾朝朝笑得温柔：“当然。”

　　白狼定定与她对视，许久啧了一声：“算了，要去看星星，就得跟他们合为一体，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了，没人再跟我抢你，我才没那么傻，上赶着去跟他们合体。”

　　顾朝朝闻言，唇角依然挂着笑意。

　　白狼多看她一眼：“你不信？”

　　顾朝朝温柔地看着他。

　　白狼郁闷了：“你怎么能不信。”

　　“因为我知道，你很乖。”顾朝朝眨了眨眼睛。

　　白狼冷笑一声：“你就会PUA我。”

　　“……不要学个词就乱用。”顾朝朝无语。

　　白狼沉默半晌，又补充一句：“要不是我爱你，我才不会妥协。”

　　顾朝朝心口一颤，半晌才倚在他的怀中：“谢谢。”

　　白狼轻哼一声，将人抱得更紧：“以后重逢了再谢。”

　　“……好。”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最后一片花瓣的颜色也补齐了，被吹起的头发倏然落下，安静地披在肩上。世界在她眼中轰然崩塌，她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没入黑暗。

　　当光明再次来临，她会回到故土，会找到一个名叫沈暮深的人，跟他说一句——

　　“好久不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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