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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他又客串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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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咸鱼仔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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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2021年全文大改，全文存稿中——
梅染是地府七殿下，想占苏与卿的皮囊，于是去了人间想熬死苏与卿，结果人没熬死，他还把自己搭上了。

梅染：“我对您动了凡心了。”

苏与卿：“你有个屁的凡心。”

苏与卿也获得一只夸夸界王者。

“公子的手好好看！”“公子生得太俊了！”“公子抱抱～”

苏与卿冷漠视之，“有病”

梅染接话，“公子能医。”

神经病七殿下VS大冰山苏道长

以情织锁，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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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全架空文，世界观全是脑补出来的，毫无逻辑可言，非正常古风文，非正常恋爱故事。

　　全程慢热。

　　因为作者不正常，所以写出来的东西也不正常。

　　开始人物介绍。

　　轻微毒舌冷道长VS雅痞殿下在线撩。

　　谁爱怼人谁就在下面。

　　梅染：“神仙，您可等等我吧，我这凡人之躯，这下可是真真儿走不动了。”

　　苏与卿：“只等一会儿，你快点走——一天天的净墨迹，驴拉磨似的。”

　　

　　简介奉上

　　地府的鬼进入凡界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占一具，死人的身体，这样就能偷渡到人间，但地府管得严，这方法还是有些风险。

　　不过地府七殿下梅染权力大，没一会儿就去了人间，见到了他想占人家壳子却怎么熬也熬不死的苏与卿。

　　梅染（笑）：“我就不信熬不死你。”

　　苏与卿：“你就算轮回转世千八百回了我都还能在你的第一处坟上蹦跶。”

　　梅染：“……”

　　就这样，梅染这个不信邪的跟在苏与卿身边，打算熬死这人。结果梅染没能熬死苏与卿，还把自己搭上了。

　　“神仙，我好像对你动了凡心了。”

　　“你一个鬼有个屁的凡心。”

　　梅染：“……”

　　我之所愿，与卿有染，与卿共一生。

　　PS.怼与被怼的神经病双人组。

　　我以为我遇见你，就是为了弄死你，实际上，一遇见你我便已溺死在你的眼里。

　　以情织锁，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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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这么多，确定不点个收藏吗？

　　梅染：“严禁暗示。”

　　苏与卿：“你瞎？这是明示。”

　　咸鱼：“与卿要帮我说话咩？”

　　苏与卿：“禁止明示，否则关到棺材里反省。”

　　于是咸鱼就被关禁闭了，它说它还要讲最后一句话——

　　“我是你们亲妈啊喂！！！这么绝情的吗？！！！”

　　

请假条

　　咸鱼这两天身体出了些问题，可能要拖更几天，回见。

　　...(*￣０￣)ノ[等等我…我……我…………我会回来的……]

第一章 关于七殿下这只鬼

　　传说，天庭有一类神官，他们被统称为走地神，专门收集各位神官的奇闻逸事，以奇妙的故事为各位神官拉来功勋。

　　而苏与卿，他不是走地神。

　　他是大名鼎鼎的青於木君。

　　关于青於木君的传闻可就多了，什么“一枝花点开万物春”啊，“回眸一笑百草生”的，总之怎么风雅怎么来，怎么帅气怎么说。

　　就先来说说“一枝花点开万物春”。

　　相传，在远古的时候，掌管草木的青於木君便诞生于天地之间。

　　那时天地朦胧混沌，一片荒凉，而他所诞生的地方却开出了花。

　　青於木君便伸手将其折下，随手一点，大片灿烂便展现在眼前。

　　从此，青於木君便管了人间草木，也掌了世间春色。

　　又听闻，每逢花朝节时，远在天庭的青於木君也会折下一枝花，在人间某处点开一片花海，倘若有人见到了，那便是万幸中的大幸。

　　别问凡人是怎么知道的，问就是因为走地神。

　　“客官，您已经盯着这本书看了很久了，到底买不买啊？”

　　书摊老板见苏与卿一直盯着手上的书看，不免提醒了一句。

　　苏与卿合上书本，俨然见书封上两个鬼斧神工般的大字——

　　《神说》

　　这本书分成了许多小册，一一排列在书摊上，苏与卿将书放了回去，道了声抱歉，随后转身离开——什么也没买。

　　书摊老板一脸摸不着头脑的站在那儿，小声喃喃：“看衣着还以为是位大人物，谁知道连书都买不起……”

　　离开书摊的苏与卿似乎并无目的地，好像就只是无头苍蝇般的乱转着。

　　忽然，他抬头看了看远山的轮廓，终于有了打算，他决定找人问问附近的山头怎么走。

　　“你……”

　　他找到一个卖云吞的老板，刚吐出一个字，那满身膘肉的老板便道：“公子来碗云吞吗？”

　　苏与卿：“我没……”

　　“没钱就赶紧走，走走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运气似乎不太好，找到的老板并不想接待他，他站在摊子外，抿了抿唇，心道：找下一个吧。

　　他又找到了一个卖假面的，那的老板是一个年轻小伙，特别热情，瞧了瞧他的一身装束，“哦哟，公子出自大户人家？”

　　苏与卿道：“不算。”

　　年轻小伙笑了：“很少见你这么谦虚的公子了。”

　　苏与卿直奔主题：“请问离这最近的山怎么走？”

　　夕阳在天上烧得热烈，宛如散落的胭脂，它们如粉似的铺在天边，昭告着这一日即将落幕。

　　面前的公子如玉，一身白衣，里面交叠着红色的内衬，华贵的衣裳在余晖里照耀出暗纹的光泽，一声华丽不必言说。

　　年轻小伙上下看了看他，稀奇的说：“这时候去山上？快夜里了，山上怕是不安全，公子你还是在附近找个客栈休夜吧。”

　　苏与卿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冷冷的，他道：“我想去山里。”

　　年轻小伙挑了挑眉，“公子莫非是个道长，喜欢夜猎，离这最近的山坟最多了，公子不怕？”

　　苏与卿：“那样最好。”

　　“这可就有意思了。”

　　年轻小伙手里掂量着一个面具，指着某处路径道：“哝，一直顺着那个方向走便能看见一条山路，出了城可要小心。”

　　苏与卿点头道谢，准备离开时，却又听年轻小伙叫住了自己。

　　只见他拿出一个面具，丢给苏与卿，“山上坟多，你拿着这个，辟邪。”

　　苏与卿接过面具，道：“多谢，不过我不……”

　　又没等他把话说完，年轻小伙就解释说：“这面具我捡的，上面刻的是地府七殿下的金梅。”

　　苏与卿捕捉到关键词：“地府七殿下？”

　　年轻小伙咧嘴笑了：“是啊。那位可神了，虽然是地府的官儿，但保人性命护人财运的本事可大着呢！”

　　“怎么说？”

　　苏与卿掂量手中的面具，随口一问。

　　年轻小伙也不嫌费口舌，滔滔不绝的将这位七殿下的往事说了出来。

　　原来在不知多久之前，地府一直空缺的七殿阎罗之位被一只鬼拿下。

　　此鬼叫梅染，据民间传闻，他生得一副艳丽皮相，媚眼薄唇，地府的一众鬼怪因他的美貌甘愿成为其手下的阴兵。

　　那时的人间本来不常拜鬼，可有个人实在喜爱梅染那妖冶的相貌，鬼使神差就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为他立了一块牌子。

　　就在立了这块牌子之后，那人的运势一路高涨，先不说身上的顽疾好了，居然还有个富翁老爹来认他做儿子，据说是那位富翁失散多年的亲生儿子。

　　还有一事，更加神奇。

　　据说啊，某个山头有一群绑匪，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官府也管不了，过路的人无论拜哪个神都没有效果。

　　突然有一天，有一个卖神鬼画像的老翁路过此地，每踩过的地方都落下金梅，倘若有歹徒靠近，就会立即被金梅削掉身上的一块皮肉。

　　老翁也觉得奇怪啊，于是他翻看淮中的神鬼画像，就发现地府七殿下的衣服上用金丝银线绣着这种金梅。

　　于是这件事就传开了。

　　众人逢年过节的时候，也总是考虑要不要单独为这个地府鬼官立一个牌子。

　　苏与卿听完之后，稍稍点头，将那面具收了，“多谢。虽然我用不上。”

　　年轻小伙只当他在说大话，挠挠头目送他离开，末了冲他的背影大喊。

　　“遇到鬼了可以喊喊七殿下，说不定他能救你一命呢！”

　　苏与卿朝后面摆了摆手，却没有应声，独自往偏僻的山林走去。

　　晚间，下了场暴雨。

　　“轰——”地一声，一道闪电伴着雷声猝不及防地披在天空，几乎将阴雨连绵的天幕劈成两半。

　　而苏与卿也没有用法术，自顾自的淋着雨，走着小路上山，偶尔看一眼旁边的花花草草，看一些柔弱的花被雨水打歪了，就施了个小法术，将那朵娇花扶正。

　　他的头发湿哒哒的粘在脸颊上，雨水顺着他面容的弧度落到他樱红的唇上，仿佛在亲昵的亲吻。

　　他这雨也没淋多久，很快，天上的云就好像发现了地上有他这么一个淋雨的人存在，那雨水竟然自动避开他，不在打湿他的衣裳。

　　这或许是上天对神的青睐。

　　总之，再没有哪个不长眼的雨滴感落到苏与卿身上。

　　

第二章 那片花海

　　半个月后——

　　地府阴阳界。

　　这待的都是刚死的人，等待审判的时间有些漫长，因此便有了似人间而非人间的阴阳界。

　　某个阁楼中，梅染倚窗而立，看着底下那繁华热闹的假意人间，百无聊赖地翻开了手上的书。

　　“怎么还没死？”他的手指划过书上的某一页，那里标注的是人间的阳关岭。

　　“殿下。”

　　有人敲了敲他所在隔间的门，梅染不咸不淡地吐出一个字。

　　“进。”

　　孤玄影一进门就向他行礼。

　　这是他们地府的七殿下，掌管第七层炼狱之地，此人有个癖好，就是占美人的皮囊。

　　说来怪得很，七殿下生的风雅，玉质金相，眼下有一粒泪痣如朱砂，微微上挑的眉眼黛如墨，好看得紧——真是不知他为何天天馋别人的皮囊。

　　孤玄影行礼道：“殿下，在阳关岭找到一具孩子的尸体。”

　　“哦？”梅染合上书籍，扭头看着外头阴阳界那冷淡的旭日，“那他呢？那这都几天了，还没死？”

　　“我看他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了。”孤玄影沉吟片刻，道：“要不殿下您重新找一个？”

　　梅染的视线斜斜地落到他身上，可以说是矜贵的，“我再上哪去找这么好的皮囊？”

　　他看了眼梅染，挠挠头，“可都等了半个月了，那人还没死，这也不知要等多久他才能死。”

　　梅染托腮沉思。

　　阳关岭这名字好听，却是一处实打实的坟地，那死人挺多，常常是挂满白绸，哀乐四起。

　　孤玄影听他问：“刚你说的那个人，五官端正吗？”

　　孤玄影：“端正的，想来殿下您应该会喜欢。”

　　阳关岭——

　　寒鸦啼呜，又有哪处人家奏起了哀乐，由远至近，再缓慢飘远，洒落纸钱纷飞漫天，已是夜深雾重，周围风声如鬼嚎，湿气扑面，哭啼渐远。

　　月上柳梢头，那皎白的光自层层叠叠的深重林叶间撒下。

　　披麻戴丧的队伍随着哀乐渐渐走远，途经一处处于深坑却未埋于土中的的槐木棺材，由于掩埋在垂下来的枝叶间，行人未注意。

　　在阴暗处，等哀乐渐远，那处于半人深的深坑中的棺材未曾动静

　　而梅染等了许久也没等死的人，正睡在里面。

　　阳关岭最近新埋的尸骨很多，梅染找到一具五官端正的身子，就立马找到了那个深坑。

　　槐木棺材在这停了很久了，已经封了棺，却未曾埋土。

　　梅染坐在深坑旁边，仔细端详着那个槐木棺材。

　　棺材上刷了层黑漆，棺盖与棺椁的缝隙处贴了数十张黄符，另有几段铁链束缚着这棺材，像是民间用来镇压邪物的封印手法。

　　梅染静静的瞧了棺材一会儿，非常有礼貌的敲了敲棺盖，嗓音颇有些调笑的意味。

　　“哪位神仙在里头住了那么久？”

　　棺材并无动静。

　　明月高悬，梅染边等边抬头望月，那皎洁的月色与阴阳界的不同，阴阳界的月亮仿佛灌满了鲜血，落下来的每一束光都是血色的。

　　梅染回头，盯着深坑中那口棺材，突然动手扯开上头的黄符，打算亲自把这躺进棺材半月之久的人挖出来。

　　里头这人的皮囊他可盯了很久了，得挖出来查查他什么时候死。

　　棺材上的锁链缠绕得繁琐，一圈绕着一圈，还缠得特别紧。梅染指尖凝出一点红光，轻飘飘地碰上了锁链——

　　“轰——”

　　突然，万物寂静中突然炸开一道惊雷，紫色闪电猝不及防地贯穿漆黑的苍穹，瞬间照亮天地，风声呼啸，四周深黑的林木摇曳不止，树影层叠，仿若鬼影。

　　梅染特意带上来的引魂灯在旁边搁置，灯芯明灭不已，不过刹那间，棺材上的锁链化为齑粉，黄符飘飞。

　　这闪电来的突然，有些古怪。

　　梅染轻轻挑眉，收了手上凝出的红光，又扫了眼反复无常的天气，一脚踹开了棺盖。

　　正当此时，豆大的雨点打下来，锁链化为的齑粉被雨水冲刷，梅染不知从何处抓来一把素色的伞，撑在头顶挡住了那突如其来的暴雨。

　　他一袭紫衣，几乎融于夜色，头顶那把素白的伞应着皎洁的月光，面前深坑中那口棺材的棺盖被他踢落了一半，露出里头那个人来。

　　里头那人似乎醒了，一张黄符在他周身化开结界，雨点落在结界上就击出大片涟漪——梅染透过那层结界，看到他睁开了眼。

　　那人的五官掩在阴影中，还看不真切，只见得那双淡若琉璃的眸子落了些月光，一只皙白的手搭上棺沿，他在棺材中坐起身子，困惑的去看被梅染踹开一半的棺盖。

　　“……谁？”

　　他的声音尚且沙哑，似乎有些怒气，但听在耳里却觉得好听的紧。

　　暴雨来的剧烈，笼罩过来的乌云将月光遮了不少，借着夜空中那点光，能依稀看见此人身上穿着的衣料不菲，红如血的衣袍穿在他身上，上头仿佛还有金丝银线勾勒出的花纹，在幽淡的光底下泛出点点光亮。

　　又一道闪电炸开，将他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轻皱的乌眉如黛，眉尾轻扬，底下那双微眯的眸子仿若琉璃之色，睫羽落下的淡淡阴影扫在眼下，墨发未束，三千青丝披落脑后。

　　那道闪电的光打在他脸上，那一瞬间几乎能看到他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

　　由于面色稍有警惕，便流露了出现冷峻之色。

　　初见此人，总觉得有些相熟。

　　梅染歪了歪头，依旧撑伞而立，等着那人发现他。

　　月色被乌云遮了个彻彻底底。

　　只有远处微弱的光能让他们看清彼此。

　　没一会儿，棺材里头那个人可算发现了旁边站着的这个紫衣公子，淡淡的扫过来一眼。

　　“开我棺材，阁下可是有病？”

　　梅染被这话逗笑了，极轻的勾唇，也不顾此处坟地脏乱，直接坐在深坑旁边，支颐轻笑：“公子躺进棺材半月之久，我在阴间等了许久还未等到公子身亡，等不及了，于是便来催催。”

　　“阴间之人？”

　　那人抬眸，端详梅染片刻，忽然撤了周身结界，指尖掐诀，冒雨起身，一道攻击毫不留情的袭向梅染。

　　梅染在地府没有查清楚此人的底细，更不知道这个人是个会法术的道士，因此毫无防备，被他一击驱逐回鬼界。

　　可关键人间道士实在不多，要有特殊的通灵体质才能当道士。梅染是真没想到在这偏僻的山沟沟里头还会有个神经病道长躺在棺材里头。

　　—

　　地府孟婆素衣加身，外罩一层白纱似雾，能依稀见得莲纹的绣花。她抬起灰白的眼眸，银发披在脑后，素白的手指拿着只木勺，捏的很紧，暗藏怒气，正盯着被梅染打翻的那一锅汤，咬了咬牙。

　　“七殿下，你毁了我一锅汤。”

　　梅染瞄了眼面前暗含怒意的孟婆，一道紫光淌过，他不知怎么就挪到了孟婆身后。

　　他嗓音带笑，“没事，我让人去帮您找原材料。”

　　孟婆盯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下那锅被毁掉的汤，大概是被气到了，“真是胡闹！”

　　人间阳关岭那处，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苏与卿盯着那化为齑粉的锁链，眉心轧出了一道深痕，看上去非常烦躁。

　　深坑旁边倒下的那具尸身是之前那个阴间之人留下的，估计是占了别人的身体来的人间。

　　深黑的树影那边又有动静，梅染换了具身体又到了他面前，依旧是那紫金衣衫，手上撑着的素伞不改，踏雨而来，走到了他跟前。

　　梅染再来人间，见那人居然仍然坐在棺材里头，外头只撑了层结界，挡住那豆大的雨点。

　　他换了身子，换了容貌，周身气息却不改，苏与卿目光凌厉的看过来，抬手掐决又想将这个人驱逐回鬼界。

　　梅染对他这攻击早有准备，身形忽闪，只见夜空下一道紫影掠过，素白的伞就撑在了苏与卿上方。

　　梅染稍稍倾身，豆大的雨珠在素白的伞面上汇成水流，淌在了一旁的枯草上。

　　“别急着驱逐我，毕竟你把我驱逐幽冥界多少次，我都有方法上来。”

　　苏与卿却完全不听他的言论，双手撑着棺沿飞身跃出棺材，踩在那开了一半的棺盖上头，泛金的结界里头他红衣若妖，而这明艳的颜色却偏偏被他穿出了冷峻之色，不显妖异，反而觉得此人冷漠无比。

　　他足尖轻点，宛若一道迅猛的疾风袭向梅染。

　　后者连忙推开数十步，一手撑伞，另一手甩开扇面，手腕轻翻，以扇将他凌厉的法力挡下，后又将扇置于胸前，轻轻摇着。

　　“公子道行高深，不知尊姓大名，该如何称呼？”

　　此人皮囊深得他心，可个性冷酷的紧，一言不合就动手打打杀杀。梅染于是立于树梢，盯着底下那名男子。

　　苏与卿铁了心要将他驱逐回鬼界，声音也冷得掉渣，“与你何干？”

　　眼见他手指捏符，就要施展咒法，梅染忽地跃下树梢，落在他身前。

　　苏与卿手上的符咒光点渐出，正要袭向梅染时，那人却不知用了些什么方法将他周身结界破了，素白的伞撑在两人头顶，他被梅染抓住了手腕。

　　“……为何查不到你的寿命？”

　　苏与卿听到梅染诧异地开口，他甩开那人的手，就钻这他愣神的空子，手中符咒化作光剑，直刺梅染心窝。

　　梅染又被这法力高强的道士给弄回了鬼界。

　　孤玄影见自家殿下在阴阳两界来来回回已经两次了，不由得困惑，在阴阳界的某个阁楼村找到沉思的七殿下，左思右想也只给他想出一个理由。

　　“殿下，是不是凡间已死之人长得太丑，您不愿占他们的身子？”

　　梅染坐在桌前，没理他这问话，只道：“那人的寿命我查不到，生死薄上可有记载他的名号？”

　　“无记载。”

　　梅染皱紧了眉。

　　这人是他之前观察人间时无意间发现的，虽不知此人名字，但这人的皮相长得实在太好了，他一眼就忘不掉。

　　由于初次见他的时候，是看他自己躺进了棺材里，梅染以为这人要自杀，就想着等他死了那副皮囊就归他了，可这人不仅没死，还查不到寿命，实在是古怪。

　　梅染沉思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兀自喃喃：“他不会是天界的人吧？”

　　孤玄影道：“虽说天界之人不记录在生死簿，但也不会滞留凡间。”

　　“是了。”梅染听完他的话，起身道：“那群神仙清高的很，哪会愿意融入这凡夫俗子的地界。”

　　“殿下去哪儿？”

　　“心情甚差，去阴阳界逛逛。”

　　

第三章 古怪的武器

　　“卖烧饼咯，卖烧饼咯！”

　　“你这什么烧饼，鬼也能吃？”

　　忘川河终端，奈何桥岸边，一群鬼围在一个烤摊前，眼巴巴望着摊主。

　　摊主肥头大耳，面有福相，不像其他死鬼那样面如死灰，看着倒还挺精神。

　　他挤着眼睛笑：“你们刚进鬼界吧，鬼当然可以吃东西！我这烧饼可香了！”

　　一个在摆渡船上漂泊了好多天的鬼上前道：“那，来一个吧。”

　　“好嘞！客官您走好，欢迎下次再来！”

　　那鬼捧着烧饼刚要走，摊主又叫住他，搓了搓两根手指，“你还没给钱呢。”

　　那鬼一愣：“还要付钱？”

　　“那当然，难道我白做给你们吃？”

　　这时，梅染帮那个鬼把钱付了，并道：“人家刚来，别为难他，给我也来一个。”

　　说完，又转头对那个鬼说：“你去前面的存银铺看看，那里会有你家人给你烧的纸钱。”

　　那个鬼感激的朝他鞠了一躬，一路小跑着走了。

　　阴阳界的通用货币是人家烧过来的纸钱和供奉的香火，梅染香火多，便时常来阴阳界玩乐。

　　他接过摊主给他的烧饼，咬了一口，说：“以后看见那些新来的鬼，别欺负人家，知道了吗？”

　　摊主一撇嘴：“我也没欺负他呀。”

　　梅染笑笑，拍拍他的肩，“本殿走了，你好好做生意。”

　　“好嘞，七殿下您走好。”

　　摊主豁达的朝他扬了扬手，却不料这回一石惊起千层浪。

　　那些初来乍到的鬼瞬间睁大双目，面面相觑：

　　“那是七殿下？”

　　“喜欢春宫图的那个？”

　　“卧槽！我见到活的了？”

　　“放屁，人家七殿下是鬼，你要见也是见到死的了。”

　　“等等等等，你说的喜欢春宫图是什么意思？我孤陋寡闻了吗？”

　　“你听我说——”

　　那一堆人便开始听人讲起七殿下的过往来。

　　相传，地府的七殿下尤其喜爱美人，于是每一年鬼节，都会有人给七殿下烧仕女图。

　　更有甚者，烧春宫图！

　　某个村子就发生了这样的一段对话——

　　“诶，你今年有没有给七殿下立牌子啊？”

　　另一个人说：“立啊，肯定得立！”

　　那个人说：“那你说……今年给七殿下烧哪本春宫？”

　　另一个人道：“烧哪本春宫都行，不过你说给七殿下烧春宫会增阳寿的传言是不是真的？”

　　那个人撇撇嘴表示：“呸，我还听说能壮阳呢，都是传言，我烧这么多年都……反正别信！”

　　他们说的立牌子，就是找个地方给神神鬼鬼供牌位，天上神仙，地下鬼怪，各有所能，想供谁就立谁的牌子。

　　有的人供神，按天庭的说法，那就叫功勋。

　　有的人供鬼，按地府的说法，那就叫香火。

　　有的人神鬼两供，这里头讲究规矩较多，在此就不赘述了。

　　这时候，梅染早已回到了自己的阁楼里头。

　　“孤玄影，进来。”他站在窗边，哀声叹气。

　　他生得玉质金相，雪肤如瓷，眉眼如黛，底下烙着丹血泪痣的眼晴一转，里头藏的是无尽的潋滟风光。

　　忽然，他眨了眨眼，硬生生挤出一滴泪来。

　　被叫进来的孤玄影眉头一抽：“七殿下，您又怎么了？”

　　“我找不到好看的皮囊了。”

　　梅染性格古怪的很，天天喊着要占尽人间所有美人的皮囊。害得他手底下的鬼差都有了条件反射，一见到美人就想抬回来献给他。

　　有次误打误撞还抬了个活人进地府，可吓坏了地府的一众鬼怪。

　　梅染在惊叹声中离开，转转悠悠又来到一处小摊前，看到了摊上的一把木扇。

　　他用手指了指：“这个多少？”

　　“不贵不贵，就五文。”

　　梅染将木扇买下来把玩，放在手中左右看了看，又回了自己常待的那家阁楼，取了笔墨，在洁白的扇面上写写画画。

　　黑墨为枝，红墨点梅，一幅雪中梅花图栩栩如生的展现，在空白处，他挥笔落下一个“梅”字。

　　完事后，他满意的吹了吹扇子——这回去人间，就用这把扇子作武器吧。

　　众所周知，七殿下有许多怪模怪样的武器。其中最为出名的有两个，一个名叫“泽羽”，是面镜子；一个是把镰刀，不知其名。

　　而鲜为人知的是，那些看起来稀奇古怪的武器，都是他在地摊上随手找的。

　　“殿下，唤属下有何要事？”

　　孤玄影又在阁楼面见了梅染。

　　梅染盯着扇子，唉声叹气：“那个棺材里的人还没死，你给我再找几具好看的尸体吧。”

　　孤玄影立刻就知道他在问什么了，“阳关岭那边吗？最近也只死了一个比较好看的孩子。”

　　“画像给我看看。”

　　“是。”

　　孤玄影退出这间雅致的厢房，从外面抱来了一幅画像，展开后道：“不过这孩子魂魄有些特殊，鬼差一直没办法把他的魂魄引到地府来。”

　　梅染道：“正好我也看看，他为何无法进入地府，就他了，走，送我去人间。”

　　

第四章 莫非我身上有男人味

　　从人间来到地府，要经过奈何桥。

　　梅染本可以将自己直接传送到人间，但他不知又怎么来了雅兴，硬是带着孤玄影去走奈何桥。

　　奈何桥长度因人而异。有的人活的长，在奈何桥上看到回忆就更多，奈何桥就长；有的人刚生下来就死了，根本没什么回忆，他看到的奈何桥，就相当于一块木板，跨一下就过去了。

　　梅染是地府七殿下，看到的是奈何墙真实的长度。

　　只见成片的彼岸花上，连绵起伏着一座槐木做成的桥，桥上飘着青幽鬼火，上方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星空。

　　人类坊间有传闻，这彼岸花还是有来历的。

　　每来一个阴魂，底下就会开一朵彼岸花，每轮回一人，便会有一朵彼岸花洇灭。

　　梅染在地府呆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传说。

　　他对孤玄影道：“这些凡人倒是有趣，明明什么都没见过，却能编造的那么有理有据。”

　　孤玄影道：“莫非不是这样？可我听到地府的许多鬼差也是这样说的。”

　　梅染笑了一声：“当然不是。这片彼岸花，是天地混沌之时就生长出来的，常开不败，不会洇灭。”

　　“天地混沌……”

　　孤玄影重复着这四个字，挠了挠头，“听闻青於木君在天地混沌之时随手一挥，便造就了一片花海。莫非就是这片？”

　　“这我哪知道，神仙的事你问神仙去，问我一个鬼做什么？”

　　孤玄影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来到人间，梅染照出一匹幽冥马，跨上马之后挥别孤玄影，“回去替我守着第七层炼狱之地，我玩儿去了。”

　　孤玄影顿时对这不着调的主子有些无语。

　　阳关岭依旧阴风四起，梅染在两旁都是坟墓的羊肠小道上悠哉悠哉道走的。

　　哼起歌谣。

　　“燕归不归，春来不来。旧妇嫁新郎，三千青丝从此断……”

　　这是人间一个鳏夫写的词儿，在曲子里头控诉妻子抛他而去，梅染觉得这歌词中的内容甚是有趣，随口就学来了。

　　哼着歌摇到了阳关岭，又路过那口黑棺材。

　　梅染忍不住走了过去，拿脚踢了踢紧闭的棺材，然后从棺材冲了个鬼脸。

　　“我就不信熬不死你！”

　　还没走几步，梅染就看到了孤玄影给自己找的那具孩子的尸身。

　　这孩子被一个裹尸袋装着丢在不起眼的小坟包旁边，梅染将那孩子的尸体拿出来后，先是擦干净他的脸，盯着看了看。

　　这孩子面色带着死人的灰白，但五官却精致立体，一头卷发，像是异域那边过来的小孩。

　　梅染往旁边看了看，想找到这孩子的魂魄——孤玄影说，这孩子魂魄特殊，鬼差无法将他引到地府来。

　　但人死后，魂魄大多都是失智状态，只会在自己尸体附近转悠，只有被领去了地府，才会慢慢想起人间之事。

　　只有少数有着过深执念的人会去自己记忆深刻的地方躲着，遇到这种情况，鬼差也只能根据死者的生前经历，前往各个地方寻找他的魂魄。

　　不过现下看来这孩子的魂魄并不在尸体附近，看来是跑到生前记忆深刻的地方去了。

　　他长吁了口气，随后化作一缕青烟，轻车熟路的占了小孩的身体，然后伸手看了看自己肉嘟嘟的手，心满意足地揉揉脸。

　　真不错。

　　新身体真不错。

　　正当他高兴的时候，那许久没有动静的棺材盖儿突然从里面掀开，外面的锁链黄符瞬间化为齑粉。

　　苏与卿睁眼看了看天色，神情尚且朦胧，梅染一看他自个儿从棺材里钻出来了，连忙跑上去。

　　“美人，你怎么还没死呀？”

　　“又是你？”苏与卿眉头紧皱，“阴魂不散。”

　　说罢，他跃出棺材，只见得一道红影掠过，梅染便被他压在了地上，被他一道符纸抵住命脉。

　　“三番两次来人间，你到底有何图谋？”

　　梅染眨眨眼睛：“公子怎么又认出我来了？”

　　苏与卿：“你气息特殊，要记住还不容易。”

　　梅染想了想：“我的气息……公子说的莫非是男人味？”

　　苏与卿：“……”

　　苏与卿不再与他说话，沉默的盯着他。

　　这只鬼他已经赶了两次了，可怎么赶也赶不走，这一回，苏与卿并不打算贸然行动，决定先探一探这鬼的口风。

　　“你三番两次来人间，究竟为何？”

　　梅染无所谓的耸耸肩，让他先从自己身上起开，随后拨开了抵在自己命脉上的黄符。

　　此时还是凌晨，薄雾涌起，清风吹开他嫩稚的声音。

　　“总之不是来作恶的。倒是公子你，死又死不了，把自己关在棺材里做什么？害得别人白高兴一场。”

　　苏与卿上下将他扫视一遍，神情仍然警惕。

　　他笑了笑，“我又不在人间作恶，这么急着将我驱逐是为何？”

　　“阴间之人，……”

　　苏与卿话未说完，梅染就突然开口打断他的话，“阴阳两界本就是因果轮回。我看你大概是个道士，所以见了鬼才会下意识驱逐。我呢，就想来人间玩玩，顺便算算你的寿命，等你死了，我再拿你的皮囊”

　　苏与卿盯着那口若悬河的小孩儿，见他突然甩开折扇置于胸前，那副风雅的表情存在于这小孩的身体过于违和。

　　“占已亡之人身体，还说你不会作恶？”

　　梅染笑道：“总归已死之人到了阴间，踏入轮回就有一具新的肉身，我占的这些尸身也没人要，如何就是公子口中所说的作恶了？”

　　苏与卿未答，乍然一道风吹来掀起了他的衣袍，仿佛还带着昨夜暴雨的冷冽。

　　阳关岭到底是处坟地，就算天亮了也处处彰显阴森，远处朦胧的树影像是鬼影，一阵风过来也像是幽魂的哭嚎。

　　苏与卿忽然看向一个地方，目光所到之处树影重重，他指尖捏符，金光如箭般从指尖射出，他沉声呵斥：“出来！”

　　黄符探到一处虚空，有人瑟瑟的从树干后头钻出来，那是个孩子的魂灵，他的声音尚且空灵。

　　“我……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梅染看了过去，见到那个孩子，突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笑问：“你怎么还没去地府？”

　　这孩子是他占的这具身体的魂魄，明明应该是死透了的，但不知为何还没去鬼界，仍然在人间溜达。

　　苏与卿斜眼扫过来。

　　梅染对上他的眼神，读懂了他的意思，轻笑：“公子实在草木皆兵了，这孩子确实是死了的，我可没故意抢他身子。”

　　小孩的魂灵看见自己的肉身，又低头盯着自己的半透明的手，小声喃喃，不知是不是在问谁，“我是死了吗？”

　　梅染笑眯眯的点头。

　　苏与卿道：“嗯，你死了。”

　　没想到这两人会这么直白，小孩顿了顿，又指着梅染身下的那口棺材，“那是我的棺材吗？”

　　苏与卿：“我的。”

　　“哦……”小孩便垂下头，神情暗淡了一会儿，后知后觉的对死亡感到恐惧，有些轻微的抽泣。

　　苏与卿扫了眼梅染，琉璃色的眼眸杀伐外露，不知怎么回事儿，梅染就是从他那层杀意底下读懂了他的意思，叹气：“我真没抢他身子啊。”

　　他明明只是想来人间玩玩，以前他来人间可没这么多是非。

　　苏与卿又当着他的面扯出一张符咒，梅染觉得他又想把自己驱回鬼界，于是连忙闪到一边。

　　苏与卿却看都没看他，黄符对着深坑中那口棺材，一个金色的阵法以黄符为中心四下散开，微弱的金光破开雾霾，深坑中的那口棺材便被敛入这张纳空符纸内。

　　小孩现在属于阴魂，在阳间呆久了难免会虚弱。

　　梅染怎么说也是地府里头正儿八经的殿下，于是不消片刻，又跳到他跟前，手中折扇一翻，小孩怀里就多了盏引魂灯。

　　“这是……什么？”小孩对怀中多出来的东西有些困惑。

　　“引魂灯。”梅染笑眯眯的，“按你们凡人的话来说，是带你去见阎王爷的东西。”

　　刚缓过劲儿来的小孩又被他吓哭了。

　　苏与卿把自己棺材收拾好之后，来到那两个鬼面前，眉心微皱，一袭略显妖娆风雅的红衣生生被他穿出了凌厉的感觉。

　　他看上去有些不爽。

　　梅染这个鬼是怎么赶都赶不走，这就算了，又新跑出来一个小鬼，还是个爱哭的。

　　苏与卿看了眼梅染，自知此人无法轻易赶走，于是便又去看小孩。

　　小孩的魂灵穿着一身破旧的素衣，手中抱着的那盏引魂灯灯光微弱，在此等雾蒙蒙的天气中显得更加朦胧。

　　“身体先还给他。”苏与卿盯着梅染。

　　梅染摇着扇子，“他已经死了，身体还给他，他也呆不了几日。”

　　苏与卿捏出一张符咒，梅染抬眸看他一眼，甩开扇子，“又想打？孩子看到了可不好。”

　　孩子的身体经梅染这一动作，像个生来风雅的小公子，莫名的惹人侧目。

　　在旁边抱着引魂灯哭泣的小孩过了好久才止住哭声。

　　他现在属于阴魂，可以触碰阴间的东西，却不能被阳间容纳，因此除了那盏引魂灯，他什么也碰不到，包括自己的肉身。

　　苏与卿捏着符纸，垂眸盯着那小孩儿。

　　“什么名字？”

　　小孩对外界没什么防备，道：“我叫唐逸，阿爹阿娘都叫我逸儿。”

　　苏与卿注意到小孩的手腕上有一线红光缠绕，他默不作声地将指尖的符咒换了一张，“生前，可有夙愿？”

　　“夙……愿，那是什么？”唐逸抬起脸颊，对这个词颇有不解。

　　梅染盯着他怀中迟迟未起反应的引魂灯，若有所思了一阵，摇着扇子道：“就是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完成但一直都没有完成的愿望。”

　　唐逸听见这属于自己的声音，愣神地盯着梅染。然后，极其小心的往苏与卿那边挪。

　　“你是道长哥哥吧？那个，那里有个我在说话。”

　　在唐逸当下的认知里，他已经死了，所以梅染占了他的身体开口说话，在唐逸眼中是要多惊悚有多惊悚。

　　苏与卿道：“嗯，那是占了你身体的阴魂，借你的身体在阳间活动而已。”

　　梅染笑了笑，“公子，把这些都告诉这孩子，你不怕他吓着？”

　　“你的存在对他来说就已经很恐怖了，吓到他的是你，我不过陈述事实而已。”

　　“行吧，公子有理，公子说了算。”

　　唐逸怀中抱着的那盏引魂灯不知为何一直没将他引渡往幽冥界，梅染将他怀里的那盏灯拿过来，掂量了一下。

　　“没坏啊，怎么没把你送回去？”

　　苏与卿在人间多年，这些阴魂滞留的事儿他非常了解，此时却也没打算向梅染解释，而是凭空捻出一张黄符，双手娴熟的结印。

　　小孩的魂灵被他暂时纳入符纸之内。

　　梅染提着引魂灯，看了他这一系列动作，想了想问：“公子想跟地府抢人？”

　　苏与卿没理他，直接走了。

　　梅染在原地拍了拍手中那盏引魂灯，又在这坟地随手抓了只阴魂，眼睁睁看着魂灯把那阴魂送走，皱了皱眉。

　　他百年没来人间，这引魂灯的效用竟大不如从前？

　　前方那抹红色的身影已经没入薄雾皑皑，梅染用了个小法术瞬移到他身边，正想张嘴问些什么，就见旁边那人突然停下来，冷冽的目光盯着前方。

　　梅染还以为这道长发现了什么，目光便顺着他的视线放在了前头的林深雾重中。

　　直到苏与卿蹲下来往他脑门上贴了张符。

　　梅染：“……”

　　“公子，这可不厚道。”

　　苏与卿盯了他一瞬，双指点上他脑门上的符咒开始施法，然后就被他以折扇挑起下巴。

　　“前两次着了你的道是我疏忽大意，若还想故伎重施……”

　　梅染挑开自己额头上的符咒，盯着脚下不知何时升起的阵法，长叹了声，无奈的很，“那我便也只能从回阴间了——不过公子可想好了，我就算被你赶回去了，也会重新找一具身子回来的。”

　　他占人家身体有一个原则，每具身体只占一次，占完后将肉身按照凡间的习俗入土为安。

　　看他多好一个地府殿下啊。

　　苏与卿专注于他的头顶，半句话没说，起身离开。

　　梅染脚下的阵法化作金色囚牢，将他束缚在原地，薄雾迷蒙中，那道红色的身影愈行愈远，他盯着手中折扇，手腕一翻，花了些力气将那囚牢打开，瞬移到苏与卿旁边。

　　“公子，我来人间游走一遭，还望多多担待。”

　　苏与卿没有说话。

　　方才的法术并不是人间道长用的法术。

　　而是神官专门用来查看魂魄善恶的，这鬼身上没什么异端，也没干过什么坏事，既然赶不走，那也只能留在身边了。

　　他叹了口气：“请多指教。”

　　男人的声音冷冽，在薄雾中扩散。

　　得到没有人回答，梅染兴奋道：“实不相瞒，我是鬼界阴兵头子，近来没我的事儿，就想来人间玩玩。”

　　“是吗？”苏与卿的目光从小孩身上挪开，“玩就玩，你跟着我做什么？”

　　“这不是怕公子误会我来人间作恶，特意跟在您身边，请您监督嘛。”

　　梅染负手跟在他身边，折扇在胸前撑开，配上脸上的表情就是一副贵气小公子的模样。

　　只听他悠悠开口，“我呢，还喜爱数凡人寿命，公子在棺材躺了半月不死，着实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苏与卿脚步微顿，视线仍然落在前方，有人刚办了丧事，有一处地方纸钱落了满地，还有白幅飘飞，他绕过那一处地方，下了阳关岭。

　　阳关岭附近没什么人烟，只零星几点村庄，一条崎岖的山路通向远方，周围丛林叠障，苏与卿那一席红衣着实显眼，梅染也不怕自己跟丢了，悠哉悠哉地走在他后头。

　　路上他这张嘴就没闲下来过。

　　“公子，您是哪儿人呀？”

　　“公子，我还不知道您姓甚名谁，往后我们同路，不如说个名姓各自认识一下？”

　　苏与卿停下了脚步，梅染一个没注意就撞在他身上，那人回眸，琉璃色的眸子依旧冷淡，“关你屁事。”

　　“肯定关我的事啊！您看看我们以后要相处这么久，万一不知道您的喜好惹怒了您怎么办呀？”

　　“……”

　　梅染于是盯着那道身影，将那撑开的折扇收了，扇柄拍着掌心，他道：“话说公子，您没事把自己埋到棺材里做什么呀？”

　　“我无聊。”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真正死一次？”

　　“你怎么不去死？”

　　“我已经死掉了呀。”

　　

第五章 马车没马

　　阳关岭的羊肠小道两旁到处都是坟墓，正逢清明时节，坟包上飘着白纸灯笼，地上铺着铜钱纸片，每座坟前几乎都有燃烧的灰烬。

　　梅染忽然问：“道长道长，你这半个月来不吃不喝都没死，可见法力高深……我真能把你熬死吗？”

　　“不，你只能把你自己熬到烟消云散。”

　　“嗯？”梅染大步跨到他身边，歪着头想了想，笑道：“公子这意思是说自己与天同寿么？这么长的寿命，莫非您是神仙？”

　　“不是。”

　　听在耳边的声音依旧冷淡，梅染挑眉，眉宇间沾上了几份兴味，听他悠哉悠哉的开口：“那我信咯？”

　　“爱信不信。”

　　梅染自知此人身份神秘，很可能与天界有关联，但那又如何，在他身份未清楚前，这么好的皮囊他可不想放过。

　　就算离开之前多看看也是好的。

　　苏与卿扫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不再说话。

　　走了一段路程，梅染还是没忘记那小孩魂魄的事儿，明里暗里问了几次，把苏与卿给问烦了。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他应当是执念过重，认为自己还活在人间，所以极度不愿意回地府。”

　　苏与卿扫了他一眼，“你不是地府的阴兵头子吗？这点事儿都不懂。”

　　梅染并不在乎他的暗讽，只道：“引魂灯渡不了他，自会有鬼使带他去地府，公子到时候可别扣着人不放啊。”

　　随后，梅染就没再听见苏与卿说一句话了。

　　挺冷的一道长。

　　梅染百无聊赖地想。

　　阳关岭下，有一个镇子叫做独木镇，就是之前苏与卿问路的那个镇子。

　　独木镇依水而建，虽然地处偏远，但此地百姓的生活也是安乐祥和，那条被当地人称为西河的河道两岸用青石铺地，粗糙的石板缝隙中偶尔钻出青苔湿藓，估计是昨晚下了场雨，地上聚着几滩水渍，倒映着刚从天边爬出来的那抹旭日。

　　镇子里民风淳朴，傍水而居，几乎所有的人都会水，除了不能走路小孩。

　　进镇子里一看，那摆面具摊的年轻小伙正在跟几个路人摆龙门阵，偶尔看到苏与卿，兴奋的朝他招了招手。

　　“公子您来了，这么久不见，我还以为您出意外了呢！”

　　苏与卿微微朝他点头，“这附近哪有客栈吗？”

　　“公子你可算想起来住客栈了，当时怎么就没想明白非要去山里过夜呢？”

　　年轻小伙叹气，随后又神采飞扬起来，“我给你的那面具一定起作用了吧？七殿下可神了，你绝对是受到了他的庇佑才能从山里出来。”

　　年轻小伙勾唇笑了笑，“公子你啊，还得感谢七殿下呢。”

　　随意说完这些，他给苏与卿指明了去客栈的方向，梅染跟在苏与卿后面，好奇的问：“什么面具？”

　　苏与卿没有理他。

　　很快就到达客栈，店小二热心的将二位领进客栈，“两间房。”

　　店小二看了看两人，也没猜明白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只能很抱歉的说：“不好意思，我们店里只剩一间房了。”

　　“为何？”苏与卿皱着眉头，只看表情就知道他不乐意跟梅染一个房间。

　　“这几日清明，许多人来这祭拜老人，各个客栈都住满了，就是我们家还有一间房。”

　　就在这时，门外走了一个贵气公子，他白衣胜雪，腰配长剑，气质冷漠，犹如冰山。

　　“老板，一间上房。”

　　啪的一下，梅染把一袋碎银拍在掌柜台上，“剩下的那间房我定了！”

　　紧接着，他赶紧拉着苏与卿上楼。

　　苏与卿看他一眼，忽然取下腰间玉佩塞到梅染手中。

　　梅染笑笑，明知故问：“这是为何？”

　　苏与卿很轻地看了他一眼，率先走入客房中，打开窗户，站在窗边，望着远星闪烁，路遥车慢。

　　梅染关上门之后就跑到了床上躺着，懒懒散散的摇着扇子，稀里糊涂的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梅染发现自己被几道黄符锁在了床上。

　　他在床上呆坐着。

　　苏与卿蹲在床边，沉默的与他对视。

　　琉璃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他的影子，梅染也沉默的看着他，心中无语。

　　这道长有毒。

　　“公子这是做什么？”

　　“昨夜见你睡了，怕你在梦里杀人，就先下手为强，把你困在这。”

　　梅染叹气，心想自己这真是在一个坑上栽了三回，百年不来人间，竟不知人皆千年的狐狸，处处都是套。

　　“那公子昨夜可看见我在梦里杀人？”

　　“没有。”

　　“那将我放出去吧。”

　　“我不。”

　　“……”

　　早间的客栈有些杂音，这地处偏远，旅人也没有多少，因此来这间客栈的更多的是吃饭的人，住店的很少。

　　客房内，只见道长那双眸子眼尾略上扬，里头装的却是淡漠之色，他的五官明明生的惊为天人，每一个动作都该是仙人之姿，偏的总那么冷淡。

　　该是让人挪不开目光的容颜，却因着他眉宇之间藏着的冷峻让人不敢多看一眼。

　　苏与卿正在观察他，许久不语，梅染想了想，道：“为什么不？”

　　苏与卿思忖片刻，藏于宽大袖袍中的手端在面前，手腕轻描淡写的一翻，几道黄符便如流光，被他夹于双指之间。

　　道长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干净得不可方物，让某个想着有朝一日能占了这具皮囊却又要先熬死这道长的鬼叹了口气。

　　苏与卿看他一眼，“解开了。”

　　梅染很是不解：“公子方才不是不乐意吗？”

　　“我现在乐意了。”

　　“公子的性子真是难以琢磨。”

　　梅染摇了摇头，同他一起下了楼。

　　他拉着想要径直走出客栈的苏与卿，“公子吃……”

　　“不饿。”

　　“公子，请让我把话说完。”

　　“我不会陪你吃饭的。”

　　梅染默了片刻，笑道：“回答得这么快，只能说公子与我心有灵犀啊。”

　　早间的客栈并不嘈杂，苏与卿拾阶而下，那袭绛红的衣裳外头照例搭了件火云纹白袍，衣襟处以乌锦封缘，腰束落云纹，垂两段绶带，后摆朱红如泼墨，染了一片，胜似斜阳。

　　只是此人依旧眉目冰冷，没什么表情，可他五官生得好，纵使这样冷漠，也叫人瞧出了风华绝代的意思。

　　他从收拾得干净的桌椅间穿过，几步就拉开了自己和梅染的距离，后者倒也不急，悠哉悠哉地做于角落，叫来小二，开始点菜。

　　这道长一定不放心让他一个鬼在人间乱窜，就算现在走了，等会儿肯定还会回来。

　　果不其然，苏与卿在门前顿住，回眸看了眼那悠哉悠哉的小公子，眯了眯眼眸，走到他面前在他脑门上贴了张符。

　　梅染：“……”

　　这人是经常干这么不厚道的事儿吗？

　　“公子这是做什么？”他坐在椅上，直勾勾的盯着苏与卿，轻声道：“若是公子想这个时候将我驱逐回幽冥界，那这具身体没了我的支撑，就会当场死在这客栈里。”

　　他能想到的苏与卿怎么可能会忽略，因此，梅染没被送回幽冥界，而是看到自己的两只手腕被几丝金线缠绕，额前那张符箓经道长施法化作丝线又凝成绳索，像是要将他绑住。

　　眼看形势不对，梅染看向苏与卿身后，脸上狐狸似的笑瞬间换成一副委屈模样，低下头哽咽，“爹……我饿，吃完饭再走好不好？”

　　喜当爹的苏与卿眉头一拧，符箓化成的绳索散成光点，一张符咒就生生被这声爹给吓没了。

　　他身后是来上菜的小二，这小二嘴巴利索，立马就道：“这位老爷，就算赶路也不能这么急，别饿着孩子了。”

　　苏与卿回头，那过于精致的五官让小二愣了一下，正想说些什么又被他通体的寒意逼退，小二自发地闭了嘴，离开时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

　　“长得好看也不能饿着孩子啊。”

　　苏与卿：“……”

　　梅染心安理得的趴在桌上吃面前那盘鱼，等小二走远了才笑道：“公子，坐下吧。”

　　意识到自己被摆了一道的道长盯着这个好像赖上他的鬼，眉心微蹙，仔细思索片刻道：“你上辈子是被饿死的？”

　　梅染被汤呛到。

　　总而言之，这两个相处了一天却仍然不知对方名姓的人还是面和心不合的在一张桌前坐下，现在主要是苏与卿在催梅染这个饿死鬼快点吃饭。

　　不知为什么就被这道长认定为是饿死鬼的梅染吃得细嚼慢咽，还不忘去关照关照苏与卿，“公子不吃？”

　　“不。”苏与卿看都没看桌上的东西。

　　“我看公子好些天没吃饭了，虽说人间道士有些稀奇古怪的方法可以不吃不喝十多天，但是对身体有害，公子多少还是吃一些吧。”

　　“你是长了几张嘴巴，一天天能说这么多话？”

　　“……”

　　梅染捧了只碗放到他面前，“公子，吃饭，饿瘦了就不好看了。”

　　苏与卿非但没有接，反而还挪开了些。

　　梅染吃了个闭门羹，突然想到这人昨晚上好像出去了，于是问：“公子是不是吃过了？”

　　苏与卿看了他一眼，“快点吃。”

　　梅染便放下碗，一边吃一边嘀咕：“公子真不厚道，在外面吃了都不给我带一份。”

　　“……你上辈子当真是被饿死的？”

　　说话间，梅染已吃了个半饱，苏与卿看他已经不动筷子了，便起身想要离开，却不料梅染突然勾住他的手指，“公子，先别走——”

　　小公子后半句话放轻了声音，眉眼却是带着笑意的。

　　“我们被盯上啦。”

　　在这里的集会五日一次，昨日已经热闹过了，今天的道路上已无多少行人，偶尔见到几方朴素的木屋敞开大门，面目温善的妇人抱着怀中的孩童，拿着昨日在集市上刚买的小把戏逗弄着。

　　苏与卿在这条过于冷清的道上走着，梅染跟在他旁边，拽住他的衣袖，“公子，你猜猜后头跟踪我们的人是谁？”

　　道长一般不会与他搭话，这会儿也只是沉默的走着，也懒得去探究后头那几个从客栈出来就一直跟着自己的那些人是谁。

　　梅染跟着他走了一会儿，见到迎面走来几位抱着木盆说说笑笑的浣衣女，突然起了坏心思。

　　他当场表演了个平地摔，刚巧摔在一名浣衣女面前，那名女子见有个小孩摔到自己面前，连忙放下自己手中的木盆，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没摔着吧？”

　　女子的声音温和清脆，梅染装着乖巧的点了点头，“我没事的。”

　　到这边卖完乖，他转头就在几位换衣女的注视下对道长张开双臂，“抱。”

　　唐逸这身体生的就惹人怜爱，声音也清亮，拿来装可爱装乖巧是非常合适的。

　　他看看能不能借着身体观摩一下这道长的盛世美颜。

　　这一早上又是喜当爹又是被索求拥抱的苏与卿低头看他一眼，刚想抬步离开与这鬼拉开距离，就发现那边几个浣衣女注视着他。

　　“……”

　　梅染装得人畜无害。

　　苏与卿沉默片刻，抬眸盯着那几个浣衣女，她们还站在原地，像是要等他把这鬼抱起来才会离开。

　　他停顿了一下，把梅染拎到一边，大步离开。

　　梅染在原地揉了揉鼻子，觉得这道长实在是套路不到，只能认命的追上去，几个路过的浣衣女回眸看着小公子的背影，其中一人忽然叹气。

　　“你说他们是父子吗？生得这样俊的公子，竟然有了孩子了。”

　　“啊呀，你也不看看那位公子对这孩子是什么态度。”

　　“说不定是闹矛盾呢，我小时候父亲跟我生气也是这样，不理人。”

　　“别瞎猜了，说不定人家也不是父子，或许是兄弟。”

　　“诶？看他们打扮是异乡人？寨子里昨日也来了几个异乡人，可昨晚上听说那些人连夜就走了。”

　　“许是在这儿住的不习惯吧。”

　　几个浣衣女结伴走远了，她们未曾注意到，刚才经过某处阴暗角落，有一名面目略显阴沉的白衣公子，与她们擦肩而过。

　　那边，梅染好不容易跑到道长身边，拽住他的衣袖，道：“公子，抱抱我嘛。”

　　他想近距离观察一下这壳子的盛世美颜。

　　苏与卿对这种小孩卖萌的把戏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把他踹开。

　　梅染挡在他身前，借着这个视角看了一下后头从客栈里头出来就跟踪的那些人，他看到有一个书生模样的白衣公子与他对上视线。

　　唐逸这具身体还有些死前的记忆，虽然大部分回忆都封存在魂魄里，但过于深刻的回忆还刻在脑海里——

　　锦衣玉食的小孩被府中一个叫做颜忠的客卿用刀在胸前刺了个不深不浅的伤，血液浸透了衣物。

　　“公子……”梅染抓住苏与卿的手腕，了解到那些记忆后，抬头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杀唐逸的人来了。”

　　苏与卿轻描淡写的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踩着步子。

　　梅染拽拽他的手指，“公子，我想去吓吓他。”

　　“你无不无聊？”

　　“他都跟上来了。”

　　“那就跟呗。”苏与卿走到了独木寨的路口，指尖捏着一张黄符，须臾之间，一辆低奢的马车坐落在这朴素的寨子路口。

　　这马车线条雅致，四面装裹着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白金锦缎，车窗被一方浅色遮挡，叫人看不清里头的情况。

　　梅染虽然第一眼是被这马车惊艳到了，但他注意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公子，你这马车好像没马。”

　　苏与卿懒得看他，当着他的面绕过马车径直走开，他走到寨子外头那条通向远处的大道，步履踱过湿润的泥土地，身影没入旁边茂密的林子中。

　　还站在原地打量马车的梅染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龟裂。

　　这道长的意思是把他丢这了对吗？还附赠一辆没有马的马车，不是，人情味儿呢？

　　苏与卿刚消失在视野，从客栈跟出来的颜忠便加快步子，没用多少时间就走到了梅染身后。

　　梅染在身后的人要搭上自己肩的前一刻取出金玉折扇，扇柄将那人的手拍开，而后回眸，对上身后那人的目光。

　　嘿呦，这不是昨天想跟他抢客房的人吗？

　　颜忠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想带他离开。

　　梅染明显不是个任人宰割的鬼，只见他手中折扇一甩，用了巧劲挣脱开那人的手，倒也没忘记自己此时的身份，还恶劣地想着吓吓此人。

　　几点幽绿鬼火从他身边凭空冒出，梅染弯了弯眼眸，在这青天白日下，他稚气的脸上无端端多出了几道血痕，血水自他眼角淌下，异常阴森。

　　他歪了歪头，乌黑的瞳孔被血水浸红，蓦地扯出惨淡的笑。

　　“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独木镇的路口一般没什么人，一阵阴沉沉的风吹乱了小公子的碎发，颜忠盯着他被血水浸染的容颜，竟出乎意料的没有被吓到，而是重新抓住他的手，想将他拉离此地。

　　与此同时，梅染被另一道力量扯住，苏与卿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扣住他的肩，目光淡淡地落在颜忠身上，半晌不语。

　　而后，他低下头去看莫名其妙就满脸血污的梅染，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又捏起了一张符咒。

　　“弄干净。”

　　梅染吓人不成反被威胁，一时愣住，然后抬起脸同苏与卿对视，看到他指间捏住的那张符咒，眉头一抽，“行吧，听公子的。”

　　他施了个法将脸上的血污弄干净了，白净的手指抓着一把金玉折扇，娴熟的挡在胸前。

　　他笑望着道长，突然发现，苏与卿手上绕了一截缰绳，往他身后看去，竟发现这道长不知从哪牵了两匹骏马过来。

　　道长转身把那两匹马安置在马车车头。

　　梅染笑容僵硬地看了一会儿，“公子，您这马从哪来的？”

　　道长没回答他，反倒是一旁观望两人相处的颜忠开了口，“你不是唐逸。”

　　颜忠此人，面目温和，自带一股书卷气，身上穿着一袭白衣，衬得他身资颀长，更显儒和，而此时，他的面上却像是带着一层挥不去的阴霾，眉头拧紧，目光锐利。

　　他看着梅染，见到这个在印象中已经死去的人，“你不是唐逸。”

　　“嗯？”梅染笑了笑，“确实不是。”

　　话音刚落，一把白剑的光影便从面前闪过，带着疾疾厉风扫过面门，梅染手中的折扇展开，化了他凌厉的招式。

　　红光残影流窜，梅染注意到，他的每一次攻击都会在自己脚下留下一道若隐若现的阵法，攻击愈烈，脚下阵法便愈来愈明显。

　　又是个道士。

　　梅染手中的折扇绕在指尖翻了个转，挡开颜忠刺过来的剑之后便不再纠缠，瞬间闪到了还在整理马车缰绳的苏与卿身边。

　　“公子，他打我。”

　　“……”苏与卿沉默不语，冷淡亦如往常，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梅染道：“唐逸去了子越国也是要出来的吧，我想公子也不希望他看到自己的身体缺胳膊断腿。”

　　“到了子越国，我会把你关起来。”

　　梅染浅笑，挪开一步躲过身后颜忠突如其来的那一剑，剑刃在马车上划出一道痕迹，“我是鬼，关到哪里都有安全隐患，我可不觉得公子会放心。”

　　苏与卿看见马车上的一道划痕，抓住颜忠的手腕，那双注意着缰绳的眼睛可算看了过来，依旧无甚情绪的张嘴，“有事？”

　　颜忠紧紧盯着此人，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手中挣脱出来，“有阴魂占了我家少爷的身体，我要将他驱逐。不过这位公子，你应该是知道他是占了凡人躯体的阴魂吧，怎么还敢将他放在身边？”

　　“是驱逐……”苏与卿瞧着他手上那把剑，“还是要将这具肉身碎尸万段？”

　　颜忠微怔，不打算再同此人说话，手上那把刻着特殊符文的剑剑身绕出白光，凝聚法力，猛地击向一旁的梅染。

　　梅染甩开手中的金玉折扇，依稀见到扇面上墨染红梅出，刻着镂空花纹的木质扇柄探出铁刃，一道红光乍开，刺目的光让颜忠闭了闭眼——

　　再一睁眼，面前的小公子就已经消失，颜忠四下环顾，却只见到一脚已经踏上马车的苏与卿。

　　不多时，马车被一只手掀开车窗帘，被苏与卿丢上车的梅染趴在那笑，“公子好像不许我跟你打架，再见。”

　　车轮在湿滑的泥地上碾出两道痕迹，外表低奢的马车逐渐驶出视野，颜忠持剑在原地站立片刻，毫不犹豫地施展法力，跟上那辆马车。

　　梅染坐于马车之内，折扇扇面上的刀刃已经收好，他隔着一面车帘与外头的道长对话。

　　“公子，您到底哪来的马呀？”

　　苏与卿勒着缰绳在驾马车，不想回答里头那个鬼的问题，连嘴都懒得张。

　　“公子？”梅染探出一个脑袋，折扇拍了拍他的肩，“你不会偷了凡人的马吧？”

　　苏与卿回眸看他一眼，拽了拽疆绳，“这是我的。”

　　梅染挑眉，看着那两匹毛色鲜亮的骏马，半开玩笑半认真：“那公子平日里不吃饭，莫非是为了养这两匹马？”

　　苏与卿冷冷的看着他，又是熟悉的缄默不言的态度。

　　梅染自知不会得到他的回答，便坐回马车内，想到了什么似的又钻出来，“公子，您当真不是神仙？”

　　若此人是天界的人，那这副皮囊他就没法指望了，且不说天界之人寿命一眼望不到尽头，就说天界之人不入轮回，就算离了这世间也是连魂带肉身的灰飞烟灭，留不下半点痕迹。

　　苏与卿回答得冷淡：“不是。”

　　“那你怎么还不……不是。”刚想说这道长怎么还不死的梅染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而后面不改色地问：“那我能数完你的寿命吗？”

　　这个问题又没有得到道长的回答，反倒是见他拿出一只黄符折成的千纸鹤，用法力将牵制和驱使到马车内。

　　马车四壁皆有阵法图腾亮起，梅染一惊，第一反应是觉得这道长要将他遣送回幽冥界，正要施法抵御的时候，车厢内逐渐显现出一个人影。

　　唐逸一见到他就躲到角落，一双明亮却带着阴魂死气的眼眸瑟瑟地看过来，想说话又不敢说话，支支吾吾只能吐出两个字。

　　“你……我……”

　　察觉到这不是要将自己送回幽冥界的阵法后，梅染合了折扇，眉眼带笑地靠在车厢壁上，等着他把话说完。

　　然后唐逸就哭了。

　　梅染：“……”

　　现在凡人的孩子都这么胆小吗？

　　

第六章 人间烟火

　　外面，苏与卿侧头看了眼旁边已经追上来的颜忠，见他衣袂翻飞，行动速度不似常人。

　　苏与卿烦躁地闭了闭眼，对马车里的梅染道：“他在符纸里能看见外面发生的事，你吓到他了，把他给我哄好。”

　　之前为了吓颜忠把这具身体搞得面目全非的梅染看着那哭哭啼啼的小孩，笑意更深，并恶劣地打算以毒攻毒。

　　于是，刚想对付颜忠的苏与卿听到里面的哭嚎更大声了。

　　他停顿了一下，转身掀开车帘，见到梅染在捡他落到地上的眼珠，车厢角落是吓到面色发白浑身颤抖的唐逸。

　　听到车帘被掀开的动静，梅染抬起黑洞洞的眼睛，笑了笑，“公子，有点疼。”

　　苏与卿沉默，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有病？”

　　“公子可不能这样污蔑我。”

　　那边小孩儿的哭声戛然而止，梅染将这具身体复原，“唐逸吓晕了，公子领回去吧。”

　　苏与卿上下将他打量一番，默了片刻，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车厢内阵法又亮起，唐逸的魂灵重新封回纸鹤，飞回苏与卿身边。

　　马车车轮碌碌作响，颜忠身如流光，仿佛白影破开虚空，苏与卿只觉一道罡风划过面颊，道路前方就竖了把雪白的剑。

　　下一瞬，那把竖在地上的剑分影成排，堵住了前方的路，剑身淌着白色符文。

　　苏与卿指尖捏符，轻念咒法，只见他周身绕出一圈光符，萦着淡淡金光，落在他眼底。

　　刹那间，数道光符自他周身射出，金光仿佛带着火花，破了前头以剑筑成的墙，马车继续行驶，下一刻，苏与卿抬眸看向马车顶端。

　　有人持剑背光立在哪儿，眉眼被阴影遮住，发丝被风吹得散乱，衣袂飘飞间，他居高而下地盯着苏与卿，手指的骨节格拉作响，说不上是恼怒还是怎的。

　　“我刚刚，听到唐逸在哭。”

　　苏与卿则是看着他沾了泥的白靴，想到方才马车驶过的是一方泥地，怒不可遏，“你敢踩我的马车？”

　　刻着符文的剑下一秒就刺下来了，苏与卿还未出招，身后一方车帘便被一把折扇掀开，毫不费力的挡住了颜忠的那一剑。

　　“哎……”梅染以折扇挡住颜忠的剑，歪头看了眼苏与卿，懒散地笑笑，“公子也不知道躲躲，这一剑刺下来，您也不怕毁容。”

　　苏与卿不想理他，满脑子都是自己的马车被弄脏了这件事，他坐在那抬手，袖中光符成串绕出，金黄的光与朱色符文缠绕着袭向颜忠。

　　颜忠连忙闪开，却被那蛇影一般的符文缠住，没一会儿就被束缚了行动，苏与卿看了眼他踩在自己马车上的那双靴子，咬牙切齿的控制光符将他缠了个结实，甩手丢进马车内。

　　梅染收了折扇，“公子要留他在这？”

　　苏与卿声音略冷，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我要留他给我清洗马车。”

　　梅染愣住，下意识抬头看了眼颜忠踩过的地方，“踩在了顶上啊，话说，公子既然怕弄脏这马车，又为何要在泥地上把这马车弄出来？”

　　“我的马车，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苏与卿的声音异常冷硬，“别人弄脏了就是不行。”

　　之后，苏与卿便不再说话，紧紧抓着缰绳，却还能看出来他有一股子恼怒。梅染不知怎么就想到了此人棺材里头睡了十几天的光荣事迹，刚坐那马车又探出一个脑袋出来问：“那要是有人弄脏了公子的棺材……”

　　“我让他也睡一睡棺材。”

　　梅染顿时觉得这道长有趣极了。

　　马车内，由于技不如人被五花大绑的颜忠隐含怒气地瞪着梅染，发丝散在他白净的脸上，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凌乱。

　　“你究竟是谁？”

　　梅染笑着坐到他旁边，轻摇着折扇，后背靠在车壁上，嘴唇微勾，“一个阴间的鬼而已。”

　　颜忠坐在地上，他紧紧抓着手中的那把剑，想要挣脱束缚，却始终徒劳无功，最后，他也只能坐在原地，将马车内部的情况都打量了一遍。

　　“唐逸呢？”

　　“死了啊。”

　　颜忠瞪过来，“我是问他的魂灵在哪？我刚刚听到他哭了。”

　　梅染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而是摇着扇子道：“若这具身体保留的那点记忆没有错，我想你应该是特别希望他死的。如今问他的魂灵，是想让他魂飞魄散吗？”

　　梅染的眼眸弯成了月牙，“人死后是归阴间管的，你一个凡间道士收拾收拾那些遗落凡间的鬼就行了，怎的还想跟我阴间的地狱抢活干？”

　　凡人称地府为阴间，称炼狱之地为地狱。

　　而凡间有云，人死后去一趟阴间，阴间有十八层地狱，第十八层地狱由十八殿阎罗掌管，罪大恶极之人在死后会入第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相当于魂飞魄散。

　　这传说倒是邪乎，但只有梅染知道，地府的那位十八殿下过的是有多么闲散，毕竟啊，罪大恶极到能去十八层地狱之地的人不多，要管的事也少，基本上一年到头都在玩。

　　颜忠若是想把唐逸弄得魂飞魄散，那还真是在和地府的十八殿下抢活干。

　　梅染想了想，折扇合上拍在掌心，“但你连外头那位公子都打不过，想必也没实力将一个人弄得魂飞魄散。”

　　颜忠听完他的话，眼眸微眯，“谁说我要让他魂飞魄散？”

　　“哦？”梅染笑着看过去，“那你问他做什么，难道不是你杀了他吗？”

　　颜忠一顿，蓦地别过头，不否认也不承认，只道：“把唐逸交出来。”

　　梅染只是笑笑，靠在车壁上微阖着眼，嘴唇勾出浅笑，轻轻摇着手中的金玉折扇。

　　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身旁的人回答，颜忠暗地里多次想挣扎出这些光符的束缚，被外头的苏与卿发现了，于是，颜忠感觉身上的光符寸寸收紧。

　　他有些咬牙切齿了。

　　“你们……唔！！！”

　　苏与卿在外头施法把他的嘴给堵上了，用的符条。

　　梅染听到动静，睁开了眼，侧目瞧了眼已经完全无法动弹的颜忠，被他的模样给逗笑了。

　　颜忠对他怒目而视。

　　“唐逸呢，是被我吓哭的。”梅染揉了揉眼睛，对他摊开手掌，掌心滚着一只带血丝的眼球。

　　缺了一只眼睛的小公子见此行此举并没有吓到颜忠，于是兴致缺缺地把眼睛摁了回去。

　　颜忠：“……”

　　外面风声飒飒，梅染直起身子往窗外看了眼，竟见外头已经到了繁华人间，到了一个规模较大的城镇。

　　外头赶马车的那位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梅染还没观赏完这人间景致，马车又以非同寻常的速度驶进了深山，繁华人间的热闹被抛之脑后，迎面扑来的是寂静清爽的山风。

　　梅染暗自在心里头计算了一下时间，半个脑袋探出车帘，看见道长一边施法一边握着缰绳，道：“公子，你这马怎么跑得这么快？”

　　苏与卿不理他，估摸着还想着自己马车被弄脏了这件事儿，眉心微蹙，不想与他搭话。

　　梅染等了一会儿，只好重新坐于马车内，靠着车壁，在平稳的马车中渐渐起了困意。

　　一路行到了夜，星空月野下热闹的城镇中驶过一辆马车，碌碌的车轮声在嘈杂的夜市中毫不起眼。

　　梅染睡醒了之后无聊了，打算给自己找乐子——比如吓吓唐逸之类的。

　　他掀开车窗边的绉纱看了眼外头的天色，满天星点混着万家灯火装进眼里，他眼中装满人间。

　　梅染兀自喃喃：“这才像样啊……”

　　凡人皆知有阴间，却不知地府有阴阳界，阴阳界酷似人间，但走在阴阳界的鬼魂却是千奇百怪。

　　有堕入畜生道的满身皮毛，扣上脚镣，人不人鬼不鬼地走向轮回之地。也有堕入地狱道的每一寸皮肤都燃起火焰，被阴兵领着前往炼狱之地，用痛苦洗去生前罪恶。

　　所谓阴阳界，最开始不过只是初入地府的阴魂思念人间而制造出来的假象而已。

第七章 就欺负你

　　马车车厢内，被五花大绑的颜忠已经消失，梅染还在观望外头的人间。

　　灯盏蔓延千里，人间灯火与天上月光交织缠绕，人流往来众多，宽阔的两条官道隔一条护城河，以白石拱桥相连。

　　梅染走下马车，见到靠着马车便依旧冷峻的苏与卿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捏着一张符咒，琉璃般的眸子冷淡地盯着被光符绑住双手的颜忠。

　　颜忠的额头暴起青筋，全然没有他表面上那副书生气质，“我已经给你清理过马车了，你还想怎样？！”

　　苏与卿甩了甩指尖符咒，别过头，不想跟他说话。

　　梅染一跳下马车就注意到颜忠被反绑着身后的双手，他看一下那边无动于衷的道长，又环顾四周纷纷侧目的行人，挑眉道：“公子，这样影响不好吧？”

　　苏与卿瞥他一眼，转身将指尖的符咒贴于马车外壁上，在繁华明亮的街道上略显暗淡的光一闪而过，梅染身后的马车便消失了，仅剩了两匹早已解开疆绳的骏马。

　　而后，他抬步离开，被绑住双手的颜忠仿佛被无形的东西牵引着，突然往前踉跄了一下，他磨牙凿齿，“你放开我！”

　　“唐逸。”苏与卿说出小孩的名字，“你不是想见他吗？”

　　颜忠微顿，“谁要见那小屁孩儿。”

　　话是这么说的，但他却顺从了些，没再有过多的挣扎了。

　　苏与卿又不再说话了，梅染跟在他旁边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公子，那两匹马你不要了？”

　　这种道长不想说的事是不会得到回答的，梅染等了一会儿，自认为已经摸清了同这道长的相处模式，于是不紧不慢地问：“这是到哪了？”

　　“子越国国都，雾苏城。”

　　“子越国啊……”梅染重复了一遍，蓦地停顿一下，满脸古怪，“哪？子越国？公子您怕不是在说笑。”

　　独木寨所处之地是金乌国，从那儿到子越国至少千里，断不可能早上出发下午就到的。

　　片刻后，梅染本以为不会回答的道长开口：“我的马日行千里。”

　　梅染挑眉，调侃道：“公子没钱果然是去养马了。”

　　颜忠听到这两人的对话，脚步突然停下，苏与卿注意到他的动静，回头去看他，周围的灯火在他的脸庞上蒙了层阴影，五官被映衬得柔和了些，却还是掩盖不住那一身的疏淡之意。

　　“子越国……”颜忠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与苏与卿一样同为道士的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来这是因为唐逸？”

　　苏与卿一般对这种傻子问题不作回答，于是梅染便笑着开口，“嗯，公子说要帮他还愿。”

　　颜忠大睁眼眸，不知想到了什么，情绪突然有些暴躁。

　　“你带唐逸来这干什么！？”

　　他骤然发力，挣掉苏与卿对他的束缚，正欲拔出腰间配剑，却被梅染抓住指尖。

　　小公子手中那把金玉折扇敲在他的手腕，扇柄一开一合间，颜忠便感觉到手腕被拷上了一处冰凉——上了金漆的雕花手铐扣住了他的双手。

　　梅染满意的点头，还不忘对苏与卿道：“公子，我帮了你，记个人情不过分吧？”

　　“我不需要你帮我。”

　　“反正我帮了。”梅染收了折扇，在道长那儿强买强卖了一份人情，“公子可得记得这个人情，我以后是要讨回来的。”

　　貌似被道德绑架了的苏与卿冷漠地盯着他，见他笑得一脸狐狸样，便别过头，懒得同这只鬼多话。

　　颜忠手腕上的手铐看着精细，雕刻的花纹栩栩如生，仿佛像某件价格昂贵的饰品，可却是实打实的结实，不管怎样都无法挣脱。

　　他紧紧盯着那两道身影，咬牙切齿。

　　“你们，欺人太甚！”

　　苏与卿：“哦。”

　　梅染：“就欺负你。”

　　“……”

　　颜忠这辈子从没有这样气过。

　　这三人的衣着皆是价值不菲，梅染与苏与卿就不必多说，颜忠就算白袍加身也不难看出那衣料上罩着一层纱华，玉白锦缎作摆，特制银线缝花纹。

　　这三个气质相差了千八百里的人走在一起多少显得有些违和，引来不少行人侧目。

　　当然，更让人注意的还是梅染给颜忠扣上的那个金手铐。

　　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颜忠注意到往他手腕上看的人越来越多，冷着一张脸将双手藏于宽大的袖袍中，拢在身前。

　　而被两个道长包围的梅染丝毫没有作为鬼的自觉，他还有心思去找苏与卿讨价还价。

　　“公子，还个人情呗？”

　　苏与卿：“……”

　　“公子？在听吗？”梅染又去勾他的手指。

　　苏与卿低下头，“我没欠你人情。”

　　梅染指了指身后的颜忠，“我帮公子把他拷上了。”

　　“我没要你帮忙。”

　　“反正公子欠我人情了。”梅染摇着扇子，继饿死鬼后又当了次赖皮鬼。

　　他手中的折扇可随他的意愿变化大小，因此用小孩的身体摇着这把金玉折扇也不显突兀，反倒有些早熟的意气风发。

　　这时，身后一直跟着两人的颜忠皮笑肉不笑，嘴角的弧度堪称艰难。

　　“你们、要、带我、去哪？”

　　这咬牙切齿的劲儿梅染背对着他都能感受得到。

　　苏与卿不想理他，梅染也不知道道长的目的地到底在哪，所以颜忠问了这句话等于没问，前头的两个人都不会给他回答。

　　梅染还在试图跟苏道长讨价还价，“公子，您抱抱我，就当还了这个人情，好不好？”

　　苏与卿只管走自己的路。

　　听见几声旁边路人的交谈，说的都是些风花雪月的事儿。

　　原来这子越国有一座落燕桥，据传闻说，此桥与幽冥界奈何桥相通，每隔十年便能在桥上见着逝去的亲朋。

　　梅染对此说法心存疑虑，就算幽冥界判官拖得再久，但阴魂去了幽冥界也不会等十年才得来一次轮回，顶多拖个几月就能踏入轮回之地。

　　所以，落燕桥与奈何桥就算相通，凡人也不可能见到熟悉的阴魂。

　　往远了走，不知是人潮散去还是越走越偏，连人间繁华的灯火都像都少了半盏，远山盘绕着云雾，在灿烂的夜幕下，看到前方显现出几座庙宇的轮廓，掩在热闹与冷清的交界线中。

　　苏与卿带着人走进了一座庙宇，开门的一瞬间刚好晚钟响起，夜里飘来香火清淡，彩瓷神像置于台前，黄金烛台在神像两侧，光芒淡幽。祭祀台上还摆着新鲜的瓜果以及正燃烧着的香火。

　　一个土地庙。

　　苏与卿找出封了唐逸的千纸鹤，随手施法将他放出来。

　　他把一人一鬼拉出去，给唐逸留下一句话：“土地神也是神，你见完了就回阴间吧。”

　　朴素的庙宇中，香火燃了一截，灰扑扑的香灰落在香炉中，叠成了一座小山。素衣小孩站在那，望着这尊辉煌的神像，歪了歪头，仿佛是在确认这是不是他要找的神仙。

　　凡人没见过神，于是按照想象刻画出来的神像显得极有福气，像是这种土地庙中奉供的土地神，整体就是个容光焕发的胖老头模样。

　　唐逸找了一圈，除了那尊神像没找到任何东西，他神情失落，恹恹然的。

　　没一会儿，小孩转身离开了，手腕上红色的丝线貌似扩大了一寸，像燃烧的火焰，好像会将他的灵魂灼烧殆尽。

　　庙宇之外，一片静谧，被苏与卿带出来的颜忠紧皱眉头，想着方才看到的那个小孩，看苏与卿的眼神显得有些阴冷。

　　“唐逸已死，早该去阴间了，你扣着他干什么？”

　　苏与卿看了他眼，静默不言，不想搭理他。

　　不多时，唐逸推开门，露出半个脑袋，他看不见背对着他的颜忠，也不敢去看动不动就抠眼珠子的梅染，所以第一时间便走到苏与卿身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袖子。

　　“哥哥……里面没有神仙。”

　　颜忠在小孩再次出现在眼前时不由自主的捏紧了指尖，眼中各种情绪交织，最后沉淀于平静。

　　“这位道长，擅自扣留阴魂会引来阴间审判的不满，大有可能会因此丧命，这点你不会不知道吧？”

　　夜幕下，苏与卿平淡地看过来，打量着颜忠此人，“知道。”

　　颜忠用余光扫过唐逸，不经意间又挪开，“那你扣着他做什么？”

　　这时候，唐逸才眨巴着一双眸子望过来，在看到颜忠的那一瞬间，立马跑了过去。

　　小孩的魂灵没有重量，扑在身上也没多大感觉，但颜忠就是鬼使神差的后退了一步，却没躲开小孩的热情。

　　唐逸仰头，已经没了性命的他以魂魄的方式存在于世上，素衣白衫，整个人几乎透明。

　　“颜哥哥，我们还去找神仙吗？”唐逸想抓他的手，却因阴魂无法触碰凡人之躯而与他错开。

　　而颜忠也没来得及像苏与卿一样在身上施一个能碰到阴魂的咒，便眼睁睁看着小孩扑空，险些摔倒在地。

　　唐逸愣了一下，双眸低下，“我……我忘了，我已经……死了。”

　　小孩的声音在夜里荡开，显得凄凄然的。

　　颜忠微滞，垂眸不语。

　　这土地庙建的位置有些偏，但也不缺乏凡人来祭拜，直通土地庙的青石板大道上有人提灯而行，几盏灯火愈来愈近，还伴随着交谈声。

　　“娘亲，真的有神仙吗？”

　　“有啊。”

　　“可是……”一个小孩牵住妇人的手，“我每天都给土地公公和灶神上香，也没见到他们啊。”

　　“神呢，是住在天上的，你自然见不到。”

　　“那他们不能下来吗？”

　　妇人想了想，道：“神仙是不会下凡的，但你要是诚心祈愿，便会被神听到你的心愿了。”

　　民间有给神上香的习俗，正堂里供天神，庖厨里供灶神，房屋周围圈一个小地方供土地神。早晚各上一次香，以求平安和乐。

　　而有的人也会专门挑地点来专门修建给土地神的寺庙祈福。

　　梅染注意到，在妇人将话说完的时候，苏与卿的神情似乎稍有变化，可没多久，他脸上的神情又渐渐归附于平静。

　　前方的妇人带着小孩走近，苏与卿便把情绪有些低落的唐逸收回了黄纸鹤中，顺带看了眼他手腕上又扩张的那一圈红，极轻的皱了皱眉。

　　颜忠还没反应过来，小孩就从自己面前消失了，他稍微有些顿住，然后猛地抓住苏与卿的手，手腕上铐上的手铐被他碰得叮当响。

　　“你要带他去干嘛？”

　　苏与卿走到一旁，给那对要近土地庙的母子让出道路，而后才回答颜忠，“带他去找神仙——你应该知道他要找的是哪个吧？”

　　颜忠扯出一个笑，抓他手腕的力道不减分毫，“这我如何晓得？”

　　苏与卿：“唐逸说，他是金乌国唐府的少爷，此行出远门是跟一个叫做颜忠的人前往子越国找神仙，他说颜忠知道神仙在哪。”

　　在旁边玩了好半晌扇子的梅染抬眸，仿佛闲得慌似的又出来搅和，“根据他尸身残留的记忆，你便是颜忠，而且，好像还挺希望他死的。”

　　那对进了土地庙的母子上完香之后就出来了，听见小孩拽住妇人的手问：“是不是所有的土地神都长这样啊？”

　　妇人答：“其实没有人见过神仙的，这些神像都是工匠想象出来的，……”

　　话未说完，小孩插嘴：“那既然没有人见过神仙，那娘亲怎么还知道有神仙在天上住着呢？”

　　“因为……”

　　妇人走远了，因为什么也没有听清，她的声音在夜幕中，被风吹散了。

　　颜忠听完苏与卿的话，冷笑一声：“这世上哪来的神，不过骗小孩的把戏！”

　　

第八章 道长淋雨

　　被收纳于黄符纸鹤中的唐逸能看见外面发生的一切，也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因此，颜忠的话一出口，唐逸便连忙反驳，稚气的声音显得异常坚定。

　　“不是的！有神仙的！”

　　连停顿都没有，苏与卿下一秒就听到唐逸在黄符纸鹤内喊道：“我见过的！”

　　他的声音只被苏与卿一人听见，因此小孩没有得到颜忠的回应，唐逸有些急了，“颜哥哥！有神仙的，不是骗小孩的，是真的，我见过！”

　　苏与卿未曾言语，只是无声地盯着颜忠，许久之后才道：“你是不是跟唐逸有什么过节？”

　　“嘁。”颜忠冷笑，“我能跟一个孩子有什么过节。”

　　苏与卿随口应了一声，把手中的黄符纸鹤递给梅染，“他又哭了。”

　　梅染笑问：“公子是要我哄他吗？”

　　不等道长作答，梅染便道：“行，那公子欠我两个人情了，以后记得补上。”

　　他把黄符纸鹤拿过来，摇着扇子走到一边哄人去了，剩下两位道长双双对峙，颜忠见苏与卿就这样直接把唐逸所在的黄符纸鹤递给一个名不经传的鬼魂，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总之语气不能算太好。

　　“说什么帮唐逸还愿，如今这会儿却将他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鬼魂，你究竟是想做什么？！”

　　颜忠自始至终都紧紧盯着那抹融于夜色的幽紫，说话时才稍稍看过来一眼，想跟上去却因着面前之人动弹不得，既是气急又是恼怒。

　　苏与卿别过头，很明显的不想同他说半句话。

　　不多时，梅染一边揉眼睛一边走过来，“公子，这孩子要见颜忠，你……”

　　前半句话刚说完的瞬间，苏与卿就施法把小孩放了出来，与此同时，颜忠不经意的在身上落了个触魂符，这下，唐逸便能碰到他了。

　　穿着素衣的魂灵显得很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是透亮的，唐逸有些微哽，稚气的声音重复着一句话：“有神仙的，真的，不是骗小孩的。”

　　颜忠看到小孩时愣了一下，态度突变，顺从道：“嗯，不是骗小孩的。”

　　唐逸抓住他的衣服，带着哭腔重复那一句话，“有神仙的。”

　　颜忠藏在袖子里的手上还铐着手铐，他低头看着已经有些哭腔的小孩，蹲下身将他抱了起来。

　　雕花金手铐中间的那一段锁链不长也不短，但还是能勉强抱住一个孩子的。

　　于是，扣着手铐的那双手一手搂着唐逸，一手压着他的背，颜忠轻抿嘴唇，最终还是哄道：“少爷说有就有，我会带少爷去找的。”

　　夜色微凉，梅染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扇柄合上碰了碰身旁的苏与卿。

　　“公子，您现在有没有一种阻碍人家兄弟相见的罪恶感？”

　　苏与卿注意着唐逸手腕上的那一道红光，那像是火的颜色，以及慢的速度攀爬上小孩的魂灵。

　　他看着符咒，若有所思。

　　梅染一抬头就看到道长盯着符咒沉思的模样，他收敛了笑容，挪开步子离这道长远了些。

　　找一具顺眼的尸体可麻烦了，他可不想轻易被这道长赶回幽冥界。

　　那边颜忠不知用什么方法把小孩给哄好了，一双深藏着思绪的眸子正盯着抱着他脖子的小孩儿。

　　梅染瞧着这两人的动静，又去叨扰身旁的道长，“公子，这具尸体残留的记忆告诉我，是颜忠杀了唐逸，而且有很多次，颜忠都想弄死这孩子。”

　　苏与卿这回倒是没不理他了，但也只轻嗯了一声。

　　那边，颜忠垂眸轻声问唐逸，“少爷说见过神仙，是……什么样的神仙？”

　　唐逸皱着眉头想了想，“就是神仙，很好看的神仙。”

　　这时，可以说是极其突然的，星点闪烁的夜空中瞬间下起了雨，站在庙宇房梁之外的苏与卿被淋了个猝不及防，他抬头看了眼天，琉璃色的瞳孔中被滴进了几滴雨点，略显湿润。

　　方才还晴朗的夜空突然被阴云覆盖，天空沉了下来。

　　苏与卿顿了顿，竟也不躲雨，而是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还顺手甩出一张符，把唐逸重新弄进黄符纸鹤内。

　　颜忠怀中一空，抬眸望去时只看见苏与卿手中那点幽淡的金光，那人站在微雨中，也不撑伞，乌黑的头发蒙上了密密的雨丝，衣袍上的火云纹也显得暗淡。

　　苏与卿察觉到他的视线，回看过去一眼，雨色连绵中，那双琉璃色眼眸仿佛带着雨的湿冷，默了片刻，他转身走远。

　　“喂！”颜忠喊他，自然是不会得到回应的，“唐逸……”

　　说出这个名字，他咬了咬牙，大步跟上去，“你什么时候放了他？”

　　在一旁看戏的梅染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把素白的伞，踩着湿润的青石地板，几乎是跑到苏与卿旁边的。

　　“公子，别淋湿了。”

　　会影响皮囊美观的。

　　他举高了伞，却只让伞面碰到了道长的肩头，甚至都没法盖住他已经被淋湿了一片的肩。

　　梅染想了想，把伞递给颜忠，“帮公子撑个伞，谢谢。”

　　颜忠看着这只占了唐逸肉身的鬼，冷笑着拒绝。

　　梅染：“哎呀，好无聊，抠个眼珠子玩玩吧。”

　　颜忠看到他故作疲惫地揉了揉眼睛，咬牙切齿：“伞给我。”

　　苏与卿：“……”

　　颜忠不情不愿地撑起那把素白的伞，由于手上的手铐还在，他只能一手撑伞一手被手铐吊着垂在下方，后来换了两只手撑着，姿势更显怪异。

　　他对着独自一人撑伞的梅染扯出一个阴森的笑，每个字都是磨着牙吐出来，“阁下是不是该将我手上的手铐解了，不然这伞我实在撑不下去。”

　　梅染：“哎？可我还要靠着这副手铐向公子讨个人情呢。”

　　“这伞我不撑了！”

　　“你信不信我去吓唐逸？”

　　颜忠真的是被气到了，“你他妈有病吧？！”

　　梅染表示我不听我不听，“粗鄙之言，不堪入耳。”

　　苏与卿却走到一边，躲开伞的庇护，任那愈来愈大的雨点打在身上。

　　他的头发已经被雨淋得半湿，有湿润的青丝贴在他的脸侧，长睫上也蒙了点雨丝。

　　他有意无意地望了眼天空，一言不发的往前走。

　　颜忠讽刺梅染：“人家还不要你的伞，真是自作多情。”

　　梅染被道长拒绝的多了，根本就无所谓，于是，他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伞来给自己撑上，踩着湿润的地板，跟着道长走向繁杂人间。

　　他到底心思不纯，被拒绝了之后还想着这道长淋了雨生病会不会把自己病死，还想着这人若是病死的，皮囊会不会变丑。

　　那边，苏与卿依旧眉眼冷峻，雨丝顺着下颚线条滑下，顺着喉结沾湿了衣领。

　　梅染透过伞沿歪头去看道长近乎完美的侧颜，眉飞入鬓，底下深邃的眼眸是琉璃的颜色，折射着人间光芒。

　　犹如瓷胎般皮肤上沾了些雨水，几缕发丝贴在脸侧，将他的面庞称得更加如瓷如玉，也让这个人显得更加冰冷，没有丝毫温度。

　　“好看……”梅染发出了这样一句感叹，低喃着，“好想要。”

　　所以这道长到底什么时候死？

　　突如其来的一场雨浇灭了人间夜市的繁华与热情，苏与卿不顾自己身上雨水湿了一半衣裳，沉默寡言地在一个地方顿足，而后看向一个方位。

　　那个方向是子越国的天坛。

　　每个国家开国时都会特地修建一座庙宇祭奠一个神仙，天神彧君，据民间传闻，在天地混沌时，是彧君撕破虚无，造就了三界。

　　苏与卿看过之后就低下头，往反方向走去。

　　期间，他在同小孩对话。

　　“唐逸，你有生前的记忆，知道是颜忠杀了你，是不是？”

　　黄符纸鹤内的小孩由于被强行封进符咒内，情绪有些低落，而听到颜忠这个名字时，却有了些精气神。

　　他说了这样一句话，瞬间让苏与卿皱紧了眉。

　　“颜哥哥对我做什么都没关系。”

　　他抬眼看向颜忠所在的位置，那人随便找了个地方避雨，一把素伞靠在旁边，他正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金手铐，神情有些微微的恼怒。

　　雨还没停，苏与卿停下了脚步，问：“你父母呢？”

　　唐逸答：“都在金乌国。”

　　“那你为何会死在阳关岭那么偏远的地方？”

　　唐逸那边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思考，然后，苏与卿听到了他尚且稚气的声音：“因为我是在那死的啊。”

　　这句话答得有点古怪，苏与卿却不再继续问下去了。

　　因为这场大雨，繁华街道上的人们忙着收摊，忙着赶路回家，偶有人注意到独自淋雨的公子，会想着要递给他一把伞，却被他过于冰冷的眼神吓跑。

　　“这人怎么不撑伞啊？”

　　“兴许是没带吧……呃，别在背后议论人家，快走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油纸伞上，如同玉石相击，梅染一把素伞靠在肩上，伸手去接外面的雨点，那滂沱的雨砸在皮肤上竟还有些疼。

　　他望着那道被淋湿的身影，看见道长洁白如玉的指尖有水顺着往下滴，看见他紧抿着唇，微蹙的眉心，琉璃色的眼眸，以及被雨打湿，颜色已经有些暗淡的火云纹长袍。

　　梅染紧紧盯着他的五官看，突然知道初见时他为何会觉得这道长眼熟了，这人的五官有些像他的一个熟人，冥君。

　　倒也不是说像，只是往仔细了看，会觉得此人的五官有一点点地府冥君的影子——可看久了还是不像。

　　况且，这道长比冥君好看多了。

　　对自己的眼光非常满意的梅染如是想。

　　雨未停，苏与卿便未动，任雨点打在他的面颊上，他闭了闭眼，像是低头思索着什么。

　　一张恍若天人之姿的皮囊被这样糟蹋着，梅染以伞靠肩，正想劝这个道长去避雨，又见那人忽然转身，走向颜忠。

　　彼时，雨势渐小，有停下的意思。

　　颜忠在一个屋檐下避雨，生得儒和的脸上藏着情绪，在见到那边几乎浑身湿透的古怪道长向他走来时，颜忠还是那一句话：“你什么时候放唐逸回阴间？”

　　苏与卿抬起眼皮，雨水顺着他的面庞滑下，在下颌处聚成水点，滴到了衣领中。

　　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修长湿润的手指下燃起一团金光，手腕翻转，他手上便托了个罗盘。

　　罗盘浮在他掌心上转动，一圈圈符文鱼贯而出，金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两人的脸。

　　颜忠睁大眼眸，“你想干嘛？”

　　苏与卿的声音薄凉，“把你关起来。”

　　柳安客栈，人潮涌动，梅染拽着那个连续抓了一人一鬼的道长，在掌柜台付了钱之后就直接将他拉上了客房。

　　关上了门。

　　他脸上的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有些危险。

　　“公子，凡人的生死是我们地府的事，你可不能管太多。”

　　梅染摇着扇子提醒这个行动古怪的道长。

　　苏与卿坐在椅上捏着一张符咒，随手一挥，他那身湿透的衣裳便翻了新，驱散了雨水的湿冷。因为施咒，他的发冠掉到地上，一头青丝顺滑地披在脑后。

　　道长的皮囊不管怎样都惊为天人，此时又见他抬眸，琉璃般的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情绪。

　　“唐逸和颜忠的魂魄，残留着前世的记忆。”苏与卿盯着梅染，薄唇一张就是一句审判，“你们地府，失职了。”

　　

第九章 地府失职

　　地府掌管轮回生死，审判生死罪状，千百万年来一直如此，而今下，梅染也是头一回听到说地府失职的言论。

　　他拾起道长掉在地上的发冠，放在手中掂量了一下，摆在桌上。

　　“公子说的这话什么意思，能否为我解释一下？”

　　苏与卿看着他捡起来的那只发冠，视线又挪到自己手中的黄符上，他指尖微动，变戏法似的拿出另一只发冠，边束发边道：“唐逸的魂魄有问题，颜忠对他的态度也很古怪。”

　　道长向来话少，解释完这一句就又不说话了。梅染单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那孩子的魂魄有什么问题？”

　　他一路上忙着观摩这道长的容颜了，倒真没注意到唐逸身上的异常。

　　苏与卿已经打理好头发，停顿了一下才道：“引魂灯借我。”

　　梅染以扇柄点桌，苏与卿面前便出现一只引魂灯。

　　这灯素娟为面，朱砂为墨，镂花赤木为骨架，一点青火作灯，一把精细地刻着各个鬼使模样的实木为柄，几线白丝连接柄与灯。

　　苏与卿拿出黄符纸鹤，面前引魂灯灯光幽暗，青色的光芒洒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让他本来就苍白的手显得有些青白。

　　他看向梅染：“把唐逸塞进去。”

　　梅染抬起下巴，眼神中带了些兴趣，“公子，之前您可见过了，这引魂灯对唐逸不起作用的。”

　　“你应该可以强塞。”

　　“可以是可以，但就怕他反抗啊。”

　　“他挺乖的，不会反抗。”

　　梅染笑了笑，“公子不是说要替他还愿吗？如今又让我将他塞进去，可是反悔了？”

　　苏与卿冷眼瞧着他，“神不会下凡，唐逸说见到过的神仙可能跟他的前世有关。”

　　“所以？”梅染身子前倾，扇柄压在纸鹤上面，“若他真对前世有些记忆，那直接将他送回地府，再喝一次孟婆汤不就好了。”

　　看见那双琉璃色眼眸里面倒映着小孩的影子，梅染挑眉一笑，也没等他的回答了，将纸鹤拿到手中，“罢了，公子闲得慌，找个人帮他还愿也不是什么太稀奇的事儿。”

　　说到这儿，梅染话锋一转，“不过公子欠我三个人情了，记得以后补上。”

　　苏与卿：“……”

　　黄符纸鹤拆开，带着折痕的纸张浮在桌上，若要仔细看，能看见上面蒙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梅染看向苏与卿：“公子不放他出来？”

　　纸鹤一拆开唐逸就已经出来了，苏与卿道：“他在你后面。”

　　梅染回头，果真见到唐逸在他身后瑟瑟缩缩一阵，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便哭丧着脸想去找颜忠。

　　但颜忠已经被苏与卿不知用何种方法锁了起来，唐逸找不到颜忠，就只能低下头瑟瑟发抖的站在原地，然后再梅染的视线下，小心翼翼地挪到苏与卿旁边。

　　唐逸小声道：“那个我在看我……”

　　梅染不仅看他，还提着那盏引魂灯跳下椅子走到他跟前，小孩被他吓得后退了一步。

　　“怕我做什么。”梅染随口说了一句，引魂灯在小孩面前晃了一圈，青灯闪烁。

　　他另一手翻出折扇，扇柄化刃，笑眯眯地捅到唐逸身上。

　　唐逸的身影化作烟雾消散。

　　这时候，梅染甩开折扇看了眼扇面，而后将折扇丢进了引魂灯里。

　　他看向道长，眯眸浅笑，“还要做什么，公子尽管吩咐。”

　　苏与卿也不客气，“送引魂灯回地府。”

　　“行。”

　　梅染打了个响指，引魂灯化作青烟消失，金玉折扇重回他的手中。

　　折扇撑开后是一片墨染中探出几只红梅，将扇面抵在唇边，梅染问道：“完事了？”

　　苏与卿不语，只是盯着自己的手腕。

　　梅染笑着调侃，“我这都按照你的意思做了，公子可别玩我啊。”

　　外面的雨好像停了，道长抬眸看了眼窗外，眸光微闪。

　　没一会儿，刚刚才被梅染送走的引魂灯又回到了桌上，苏与卿对此好像并不意外，只道：“唐逸前世应该做了什么事，让地府在他执念完成的情况下才会接收他的魂魄，若他今生执念未完成，会魂飞魄散。”

　　引魂灯里头的光闪了闪。

　　梅染来了兴趣，“公子怎么知道？”

　　“有人跟我说过。”苏与卿阖了眼睛，自言自语，“应该是人跟我说的。”

　　梅染盯着引魂灯，“那这是唐逸前世造的孽，他执念完不完成也是他的事儿，公子管这些做什么。”

　　苏与卿：“我闲得慌。”

　　梅染笑笑：“公子的确闲，有时间养马却没时间吃饭。”

　　深夜里，梅染踩着凳子趴在窗边，盯着暗夜中苏与卿的背影——这道长死活不肯陪他住客栈，如今又跑了。

　　好在唐逸还在他的引魂灯里头，这道长明天应该会回来。

　　如此想着，梅染指尖闪出红光，这光在他指间慢慢凝化成有实质的水滴，血一般在地上滴成一滩，如同打着漩涡的血污。

　　有一个戴着兜帽的黑衣鬼使惨白着一张脸从那滩血污中浮现，他抬起死白的瞳眸，弯腰行礼。

　　“七殿下唤我何事？”

　　梅染问：“接引唐逸去地府的鬼使是谁？”

　　鬼使道：“是黑白两位大人。”

　　“他们现在在哪？”

　　“他们……”鬼使停顿了一下，“在阳关岭，说是找不到唐逸的魂魄，黑大人已经和白大人打了好几架了。”

　　梅染：“我不是让负责唐逸的鬼使去接其他阴魂了吗？”

　　鬼使道：“黑大人和白大人根本不听劝，誓死都要找到唐逸的魂魄。”

　　黑白无常是众多鬼使中的两员，也不知因何原因在民间出了名，竟然还有人给他们画画像。

　　虽然那画像让黑白无常两人直呼辣眼睛。

　　梅染无语道：“让他们过来。”

　　“是。”鬼使退下了。

　　不一会儿，客房内闪出黑白两道光影，白无常面容冷静，黑无常脸上带伤，估计是刚打完一架匆忙赶过来的。

　　“七殿下。”

　　两人异口同声。

　　梅染看得清楚，这两人还在较劲儿——白无常掐着黑无常的手腕，黑无常就踩着白无常一尘不染的鞋。

　　眼看着这两人又要扭打成一团了，梅染瞬间甩出折扇，扇柄的刀刃不偏不倚的刺过两人中间，扎在了他们身后的房门上。

　　黑白无常安静了。

　　梅染指了指桌上的引魂灯，“这是唐逸，你们看能不能把他的魂魄带去地府。”

　　白无常感知了一下引魂灯里的东西，停顿了一下道：“可我并未感觉到里面有魂灵的存在。”

　　鬼使靠感知周围魂魄来找到自己要接去地府的阴魂，虽说阴魂在他们面前鬼使也能看见，可若是无法感知，那一般情况下也无从找起。

　　梅染本来是想把唐逸拎出来交到他们手中的，但仔细想了想，一是想着唐逸现在情况特殊，可能不会轻易被送回地府，二是想看看那位道长到底要怎么解决此事。

　　七殿下好奇了，于是笑颜舒展：“感知不到就算了，就是想跟你们说一下，唐逸的魂魄暂时由我接管，你俩先找人去一趟半世阁查查他的前世是谁，顺带替我问一下孟婆，她的孟婆汤是不是掺了水。”

　　刺入房门的折扇颤了颤，重新飞回他的手中，梅染摇着扇子，“行了，要说的就这么多了。”

　　黑白无常于是掐着架走了。

　　临走时还能听到他们的吵架声。

　　白无常：“都说了唐逸这小子可能不会在阳关岭了，你非要找，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黑无常：“你非要揪着这件事不放是不是！？”

　　梅染：“……”

　　他坐在桌上抱着那盏引魂灯，由于太无聊了，于是就把唐逸从灯里头拉出来，想哄他陪自己玩玩。

　　但结果可想而知，唐逸发觉自己与这个占了他身体的鬼共处一室，并且室内无旁人，又被吓哭了。

　　根本就没做什么的梅染盯着那哭的不能自已的小孩儿，扇柄压住他的嘴，“住嘴。”

　　唐逸呜咽着，“我要颜哥哥……”

　　“他杀了你。”

　　“不是的，不是他……”唐逸瑟瑟缩缩的回话，视线是怎么也不敢落到梅染身上，只敢小心翼翼地往后退。

　　梅染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嘴角噙着笑，目光在这素衣魂灵上扫了一圈，视线有意无意的落在他的手腕上——那有一圈古怪的红，像第十八层炼狱之地燃烧的熔岩。

　　翌日，苏与卿回客栈找了梅染，小公子正趴在桌上盯着引魂灯，乌亮的眼睛里头倒映着那点青灯。

　　听见敲门声，梅染抓起折扇，撑开的扇面对着门那边轻微的晃动一下，门便开了。

　　苏与卿倚在门边道：“唐逸说的‘神仙’可能出现在落燕桥。”

　　梅染问：“公子是如何得知的？”

　　苏与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道：“走了。”

　　然而还没等梅染走几步，苏与卿便突然顿住往房内看了一眼，极轻的蹙眉。

　　“黑白？”

　　梅染没听清这句话，正想问一下，可道长已经转身离开了，他只好先提着灯笼跟上去。

　　清晨有雾，雾中带着蒙蒙细雨，梅染又开始作妖：“公子，还个人情吧。”

　　苏与卿：“我不抱你，不陪你吃饭，不……”

　　梅染却牵住他的手，“让我牵会儿。”

　　苏与卿扫了他一眼，暂且默认了这个还人情的方式。

　　等等，他欠这鬼人情吗？

　　道长蹙眉，察觉到不对后想要收回被牵住的手，但梅染不可能将到手的东西放开，就这样紧紧抓着，还仔细观摩着他修长的手指。

　　梅染轻叹：“公子连手都生得这样好。”

　　苏与卿盯着他这副惊奇的模样，面无表情地道：“你长得很丑吗？”

　　梅染：“大抵只比公子好看一点点。”

　　苏与卿：“……”

　　梅染紧抓着他的手不放，轻笑着，“可我喜欢公子的。”

　　两人到了落雁桥，这桥跨过宽阔护城河，桥前立石碑，以瘦金体刻了四个字，梅染的视线全放在道长的手上，没怎么注意这些旁的，自然也不会在意那上面写了什么。

　　苏与卿看过早间人烟稀少的街道，低头端出一只漆黑的罗盘。

　　片刻，罗盘消失，他怀中横抱了一名白衣男子。

　　多次向这道长索求拥抱都没有得到回应的梅染眯起了眼眸，“公子昨晚，带颜忠去做什么了？”

　　这句问话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道长的回答。

　　苏与卿盯着怀中还处于昏迷状态的颜忠，冷漠无情地把他丢到地上。

　　颜忠被他这粗暴的动作砸醒了。

　　这书生看上去有些憔悴，眼底下有一层寡淡的青黑，在看到苏与卿的那一刻是烦闷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再问也问不出来什么的。”

　　梅染蹲下身看着这个憔悴的书生，笑眯眯一副狐狸样，“哎呀，这是怎么了？晚上做了什么？怎么这么累？”

　　颜忠扶着落燕桥站直身子，盯着手腕上依然存在着雕花手铐，百般烦躁地靠在桥边，“你这鬼到底什么时候离开唐逸的身体？”

　　唐逸被苏与卿从引魂灯中放了出来。

　　这小孩一站在落燕桥上就傻了眼，兜兜转转在桥上走了一圈，神情略显茫然。

　　唐逸眨眨眼，看向桥前石碑的方向，以他这个角度看不到上面写的字，但却不由自主的喃喃出声。

　　“落燕不归……”

　　孩子的声音嫩稚，在桥上的清晨薄雾中荡开，颜忠微顿，随后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梅染这时才注意到桥前石碑，那印刻着唐逸所念出来的四个字，又用金漆拓印了一遍，小字刻着这座桥建立的时间。

　　“天元二十九年。”

　　这是一百年前建的了。

　　

第十章 金玉折扇

　　时间缓慢推移着，唐逸的目光也终于从桥前石碑上挪开，然后硬着头皮看了眼梅染，飞速跑到颜忠跟前。

　　“神仙在这里。”

　　颜忠不咸不淡的应声，“嗯。”

　　落燕桥左边那块偌大的街都已经有了早市的风貌，苏与卿只是在桥边站着都自有一番风骨，引来不少人侧目。

　　由于唐逸已是阴魂的缘故，苏与卿得时刻注意着他的情况，免得他因为长时间呆在人间而导致魂魄不适。

　　凡人可见鬼魂，但分辨不清那是活人还是死人，见有行人走过，颜忠下意识把唐逸揽在怀里，免得路人离得太近察觉到异样。

　　苏与卿在桥上站了会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明说，直接端出那块漆黑的罗盘，上头符文悬浮，五行八卦轮转之间，他面前出现出一块铜镜碎片。

　　这世上能当道士的人不多，得需通灵体质才能踏入门槛，道士除鬼镇邪，又被凡间称为半仙。

　　那边的唐逸身上蒙了层光，让他显得更加苍白，于是乎，小孩手腕上的那截熔岩般的红光显得极尽刺目。

　　小孩对自己身体的反应有些好奇，端起两只白嫩的手掌放在跟前看了看，而后扬起笑脸去看颜忠，将那萦绕着幽暗光芒的时候给他看。

　　“颜哥哥你看，我在发光。”

　　他的魂灵更加透明了，这让颜忠脸上露出了些担忧的情绪，可他也没有阻止苏与卿的行为，只轻声应着小孩儿的话。

　　“嗯，少爷在发光。”

　　正当此时，迅猛的疾风呼啸而过，天地瞬间变了颜色。苏与卿毫无动容的端着罗盘，那猛烈的风正是从他的罗盘中涌出的。

　　他站在风声呼啸的当口，白袍上的火云纹仿佛流动，如同热烈又惨淡的夕阳。

　　身后的一切都变化莫测，分不清真真假假，脚底下的桥被阵法覆盖，而外面的凡人，看不到这一切。

　　他们大抵只能看到，桥上站着的苏与卿几人，在早间并不热烈的人潮涌动下消失。

　　“镜破因果，临照往生。”

　　道长的声音淡薄低沉，像是碎玉划开早间喧闹，梅染眼前闪过一道略显刺目的金光，他眯了眯眼，意味不明地掀起一边唇角。

　　“公子，您道行真高。”

　　苏与卿似乎往他这看了一眼，像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鬼。

　　而颜忠看向苏与卿的目光也有些惊异，然后又将注意力放在向他讨宠的小孩身上。

　　唐逸笑得开心：“我到落燕桥了，我可以见神仙了，等我见了神仙——”

　　“我要带他重回世间。”

　　小孩的声音突然和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重合了，颜忠猛然抬头，这突然的动作甚至让他有些拿捏不住呼吸的分寸，屏息凝神了许久才找到那个跪在桥边的轻铠男子。

　　男子的面貌被血污遮盖，胸前的银白甲胄渗出了血丝，他身上有几道重伤，甚至还在淌血。

　　他身上血腥气略重，已经是特别疲惫了，身上的疼痛让他几乎要晕厥，却还是那样坚定的开口：“我要带他重回世间。”

　　这是唐逸前世比较零散的记忆，被苏与卿施咒归置到眼前，他想看看，唐逸口中说的神仙到底是谁。

　　只是可惜，唐逸前世的记忆里并没有那个神仙的半分影子。

　　他只能看到水中涟漪尚浅，拨开细碎的月光，只能感觉到桥边冷风涔涔，吹乱了他鬓角的发丝。

　　颜忠已有些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他头皮发麻的望着那名男子，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得攥紧了，也分不清他到底是个什么情绪。

　　那名男子忽然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地面，虔诚的祭拜着谁。

　　“我愿以魂为祭，渡他回人间。”

　　一阵风淌过，不知从哪儿响起懒懒散散的男声，似乎带着笑意，“你的魂魄啊，我要这玩意儿做什么？”

　　跪在地上的男子顿了顿，未曾抬头，“可任您差遣，永世为奴，或炼化，或……”

　　“行了。”那带着笑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我才刚来人间你就找到我要我做这做那的，当我是菩萨啊？”

　　男子因着身上的伤已经有些意识朦胧了，下意识问：“您是菩萨？”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对他这糊涂的反应有些好笑：“现在的人间莫不是盛产傻子？”

　　周围的血腥气愈发浓烈，颜忠双目发红，垂在身侧的五指有细微的颤抖，却是咬着牙，不曾有半分言语。

　　苏与卿在桥面上环顾一圈，也没找到所谓神仙的半分影子，他皱了皱眉，只好暂时将目光所定在那名跪在地上的男子身上。

　　男子身后拖了一条血痕，跪伏在地，苏与卿顺着他跪拜的方向看过去，那是被夜间雨露沾湿的桥前石碑，月光倾倒一片，然并无人影。

　　男子还在忍着身上的疼痛请求那位神仙，可等了许久也没见到神仙本人。

　　唐逸魂魄中关于前世的记忆过于模糊，所呈现出来的像一段并不清晰的梦，连他自己对现在的情况都有些懵懂。

　　只见小孩抓着颜忠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名跪伏在地的男子，问道：“他是谁啊？”

　　苏与卿侧目看他，“这是见过神仙的你。”

　　唐逸往颜忠那缩了缩，小声道：“可我没见过神仙的，所以我才想来找神仙……”

　　汉白玉石铸成的桥柱在顶端雕刻成了虎头，苏与卿用手肘撑着，掌心依旧端着那只罗盘。

　　罗盘上刻着生涩的符文，如今正亮着金灿的光，如同旭日初升时天边的那点晨光。他仔细看了会，想着用些技巧把唐逸魂魄中这段深藏的模糊不清的记忆复原。

　　他专注于罗盘上的符文，让唐逸来到跟前，白皙的手指搭在小孩头顶，泛着光点。

　　而一旁沉默了许久的梅染则是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名跪在地上的男子，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去勾那边道长的衣袍。

　　“公子，跟您说个事儿。”

　　苏与卿在尽可能的复原唐逸魂魄中残存的关于前世的记忆，没时间理他。

　　“一边去。”

　　梅染顿了顿，掀起一边唇角，笑眯眯的退开，“好吧。”

　　唐逸魂魄中关于前世的记忆也就那么零星几点，苏与卿盯着手中不断冒出符文的罗盘，双指并拢，取出一张颜色生白的符咒，不作丝毫犹豫的贴到了唐逸的面门上。

　　唐逸瞬间呜咽了声，伸手想扯开让自己不适的白符，可他的手指却直接从白符中穿过，只能碰到虚空。

　　他脑袋发疼，眼泪从眼眶里滚了出来，苦兮兮地拉住颜忠的手指。

　　“颜哥哥，我头疼，好痛……呜，疼……”

　　颜忠猛然回神，不再去看那跪在地上的男子，出于身体本能地蹲下来，哄着唐逸。

　　此时的他倒没有昨日那副打打杀杀的劲儿了，像个温文儒雅的书生宽慰着摔了一跤的小孩儿。

　　唐逸头疼了没多久，苏与卿便取下白符，白生生的纸张上荡开一层纹路，他盯着上面显现出来的符文，将它贴于掌心，压在漆黑的罗盘底下。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在这一罗盘规矩的幻象中更显凛冽迅猛，苏与卿手中那张白幅化作指尖青光，在眼前炸开白茫茫一片，让人不由自主的闭了闭眼。

　　而睁眼后，看到跪拜在地的那名男子面前多了一个人，他面目凌厉不失英俊，孑然而立，身上一袭几乎融于夜色的紫金衣袍尊贵不已，而苏与卿的注意力却在他手中拿着的折扇上。

　　道长看向了某只鬼。

　　“那是你的扇子吧。”

　　“公子猜对了。”

　　“怎么回事？”

　　“啊呀，刚才本来要跟公子说的您又不听，让我滚一边去，这下我不想说了。”

　　梅染笑着摇折扇，“公子抱一下我，我就说给你听好不好？”

　　苏与卿别过头不理他了。

　　由于这段记忆是强行补出来的，所以那名紫衣男子说话的声音也略显朦胧，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嗯……我现在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地上那名男子跪直身子，已是面色苍白，却还是恭敬地顺着他的话开口，声音虚弱：“民间有传闻，落燕桥通奈何桥，每年七月十四日的子时便有一名紫袍仙人登桥造访人间。”

　　男子显然是已经撑不住了，可靠在桥边的那名紫衣男子却仿佛没看到他身上的伤势，摇着扇子自顾自的道：“那可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仙人，是个……阴魂。”

　　说罢，他走到男子跟前，蹲下身以折扇挑起他的下巴，端详他的五官片刻，语气像是在赏玩文物，“不过你长得倒是不错。”

　　而男子看到他的脸，猛然停滞住。

　　紫衣男子没管他的反应，评价完之后就轻轻挑眉。

　　“你身上的伤挺重，再不治就死了。但等去了地府，你大概也能见到你想见的那个人。”

　　回忆到此结束，周围一切恢复早间模样，几个行人见到这突然出现在桥上的几个人，有些讶异，但见到苏与卿手上那只道士专属的罗盘，便收了好奇之心，快步离开。

　　由于人间道士善除邪，所以，凡人见到有道士在施法便会下意识地认为此地有邪崇，为了不惹麻烦，不会有人愿意留在道士身边。

　　苏与卿无视周围来往人流，盯向某个鬼。

　　梅染笑眯眯地对上他的视线，“抱我一下，我就告诉公子怎么回事。”

　　苏与卿道：“唐逸魂魄上的异常是你弄出来的？”

　　“那公子可真是冤枉我了。”梅染打着哈哈，“我啊，可没答应他那一世的请求。”

　　

第十一章 久仰久仰

　　月夜血色在眼前消逝，入目仍是早间寂寥。颜忠愣愣地往之前跪地的那名字男子所在的方向看，未尝反应过来。

　　唐逸眨巴着双眼，轻轻扯住颜忠的袖袍，“颜哥哥？”

　　颜忠回神，轻声应着，晨间薄雾中，他看小孩的眼神被罩上了几分朦胧，叫人摸不清里头的情绪。

　　这样注视着小孩，竟让他发现了小孩手腕的赤红，那像是流淌的岩浆，一寸寸在这苍白的魂灵上蔓延。

　　颜忠一惊，几乎是立刻就蹲下身去，仔细看他手腕上的那寸流淌的红光。

　　唐逸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一动不动的让他检查自己手上的那点红光。

　　他与苏与卿的道行相差较远，在后者眼中显而易见的地府力量他需要花些时间注意才能发现，这会儿，颜忠正紧盯着那串红色流光，兀自喃喃。

　　“十八殿阎罗……”

　　一旁观望的梅染笑了，“哦？这都知道？”

　　苏与卿只是观察着梅染手中那把折扇，眼眸微眯，对方注意到他的视线，笑吟呤地把折扇收了，下巴微扬，“抱我，扇子就给你看。”

　　苏与卿适时的对他这症状给出了诊断，“有病。”

　　梅染笑笑，目光挪到颜忠身上，对方还是一动不动的盯着唐逸的手腕看，不知想到了什么，他面色竟有些发白。

　　“他……交易，你，你答应了……？”

　　颜忠断断续续的开口，目光发直盯着神情懵懂的唐逸，小孩有些不解他现在的神情，正想开口询问，颜忠就猛地起身退到一边，愣怔片刻，拂袖离开此地。

　　“颜、颜哥哥！”唐逸想追上去，却因为过于急切而绊倒，摔倒在地。

　　苏与卿垂眸，蹲了下来，看着这只张望着想要爬起来的魂体，“你好像，并没有忘光。”

　　唐逸一愣，睁着眼睛看他，从始至终都是孩童的眼神，看不出什么异样。

　　梅染又拿着折扇放在胸前摇，挑眉轻笑，问的是关于颜忠的事，“公子不追？”

　　“不想追。”

　　话音刚落，苏与卿袖中便探出一道金光，毫无防备的袭向梅染，后者已经中他的招数次，察觉到点波动就立马闪到一边，尘雾中见他周身荡开一层红色波纹，苏与卿的符咒便被他尽数挡在身外。

　　“公子真是的。”梅染叹气，“真打起来这人间都要给你我毁个大半，何必呢？”

　　“折扇。”

　　梅染挑眉，扇柄抵在唇边，倨傲地张唇：“抱、我。”

　　苏与卿冷眼瞧着他，顺手把唐逸收进符中。

　　而随着时间推移，周围人声越来越多，他看了眼唐逸，紧皱着眉，似乎在思索要不要遂了梅染的意。

　　他衣着显贵，已有了些胆大的人往这看。

　　“那是一位道长吧？”

　　“可不嘛，你瞧瞧这当道士的多有钱，衣料款品单拿出来一件都……啧啧啧。”

　　“嘿嘿，这要钱没命的活我可不敢干，谁愿意碰那鬼怪妖魔的谁碰去。”

　　“啧，就你？还没那当道长的天份呢，真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苏与卿终于忍不住把梅染拎起来了。

　　梅染提醒道：“是抱，公子，姿势错了。”

　　苏与卿默然，拎着这鬼东西走出人群。

　　梅染也是没想到会变成这个局面，他盯着底下移动的地面，听到四周貌似有议论的声音，沉默半晌，好言相劝，“公子，这样形象不好。”

　　“是吗？我没感觉。”

　　梅染道：“这样那些百姓会认为您是人贩子的。”

　　“我是道士。”

　　梅染一顿，是了，人间称道士为半仙，一种半只脚踏进地府还留半边身子在人间的人物，没有哪个凡人闲着没事去挡他们的路。

　　可他向来风度翩翩，怎能容忍自己的形象这样不堪，于是，鬼和道长打起了感情牌。

　　“公子，您就算不心疼我也得看顾着唐逸吧，我好歹也是占了他的身体，您……”

　　说到这，梅染扯出一个轻笑，“您也心疼心疼我呗。”

　　苏与卿低头看他一眼，突然松手，要不是梅染反应快，绝对会脸着地。

　　远离了那边人多的地方，耳边的喧闹也少了些，倒多了几分早间的安宁。

　　天边晨光铺撒，透过灰白的天空笼罩出一片旭日光辉，蒙笼着薄雾的远山如黛，街道上也有了人声。

　　梅染总是容易被人间的光景吸引，因为在地府的阴阳界，虽有黑白昼夜，却无四季分明，早上的太阳是冷淡的，晚间的月亮是血色的。

　　人间没有地府那样冷淡。

　　“那个鬼。”

　　冷冽的男声唤回梅染的神智，他琢磨了好半响才知道这是道长在叫他。

　　梅染对这个称呼并不满意，眯起眼眸笑了笑，“公子，我有名字的。”

　　“与我何干。”

　　“……”梅染摇着扇子，对这个道长实在是没办法的很，只能道：“梅染，我的名字，公子呢？”

　　“我没问你名字。”

　　“我们日后总是要相处一段时间的，你私底下喊我鬼就算了，这到了外头叫这个称呼不好吧？”

　　“哦。”

　　梅染头一次这么拿一个人没辙。

　　“公子的名字呢？”

　　过了片刻，梅染还是想问问此人的名字，这人有些来头，问了名字或许能查到他的身世。

　　他想着套话，没注意到旁边的道长突然停下，低着头眉心微拧。

　　梅染往前面走了两步才回头，见他这模样，刚想问些什么，苏与卿便开了口。

　　男人的声音略哑，有点低沉，像空旷幽谷里冷冽的泉水。

　　“与卿，姓苏。”

　　“苏公子，久仰久仰。”

　　苏与卿古怪的看他一眼，“你知道我？”

　　梅染笑得很欠揍，“客套话而已，公子别放在心上。”

　　苏与卿盯了他片刻。

　　“你有没有去医馆看过脑袋？”

　　互相得知了姓名，梅染便自主的认为这道长跟他的关系进了一步，于是用折扇碰了碰他的手，问道：“公子之前喊我做什么？”

　　“我想知道一些地府的事。”

　　周围人声嘈杂，苏与卿的声音轻淡，不知是习惯还是身有不适，他眉心略皱，衬得那件本该热情似火的火云袍也冷淡的要命。

　　梅染撑开折扇，仔细想了想，道：“据我所知，人间道士大都会与鬼差打些交道。公子的问题若是鬼差回答不上来，我就算知道也不打算告诉公子。”

　　“我从未见过鬼差。”

　　梅染一顿，“公子您往日收那些魂魄的时候没遇到一个鬼差？”

　　“……”

　　苏与卿沉默半晌，仿佛又不打算回答他的话，直到梅染再次用金玉折扇碰了碰他的手。

　　“公子？”

　　“鬼差会跑，跑得特别快。”

　　“哪个鬼差这么怂。”梅染听完后也不打算追究这个问题，若他此次追究，往后也没那些弯弯绕绕的事了。

　　他摇着折扇，只是笑眯眯地开口：“那公子您说说，想知道地府的哪些事。”

　　“十八殿阎罗。”

　　“行，这倒是可以告诉公子。”梅染侧目，冲苏与卿笑了，白皙的孩童脸上尽是笑意。

　　“这是公子欠我的，第四个人情。”

　　

第十二章 您等等我

　　论闲，地府的十八殿阎罗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

　　真正进入第十八层炼狱之地的人不多，一年到头不超过二十个，因此，这就造就了十八殿下古灼天天没事找事爱管闲事的性子。

　　“就这些？”苏与卿听完梅染三言两语的解释，追问了一句。

　　“就这些。”

　　梅染笑得像个奸商：“公子欠我四个人情了。”

　　“……”

　　两人在这街道上走着，好像并无目的地，事实上，这两个大闲人真的没有目的地。

　　走了莫约一刻钟，梅染又开始作妖，“公子，您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啊？”

　　苏与卿没理他，生得冷淡的眉眼望着远处的青山，那里晨光朦胧了浮云，生出了片极为灿烂的颜色，比胭脂浅，比夕阳淡。

　　人间之景，从来都是变化多端又引人注目的。

　　来赶早市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清清冷冷的街道充斥着繁杂人声，突然，有人狠狠撞了苏与卿一下，那人连声道歉。

　　苏与卿看了她一眼，“我身上没钱，你撞多少次都摸不到钱袋的。”

　　撞人的是一个小姑娘，穷苦人家的衣着打扮，估计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被他当场挑明后瞬间脸色苍白，几乎立刻就要跪下来。

　　苏与卿虚扶了她一把，这小姑娘才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跪下。

　　小姑娘估计是被吓惨了，通透的眼眸瞬间蒙上水光，结结巴巴的道歉：“对不，对不起，我，我……”

　　一旁的梅染笑着对这吓得腿都在哆嗦的小姑娘道：“跑啊，杵这干什么？等着他送你去官府啊？”

　　小姑娘一听，脸色更加苍含#哥#兒#整#理#白，已经是腿软得走不动路，傻站在原地望着苏与卿，嘴唇哆嗦，“大大人，别……别送我去……我家里，还……”

　　苏与卿垂眸瞧见自己的衣服被这小姑娘手上不知是油渍还是灰烬的东西弄脏了，下意识皱了眉，小姑娘终于忍不住吓哭了。

　　“下不为例。”

　　小姑娘快要吓死的时候听到了这四个字，男子低沉的声音在心底一遍遍回响，撞得她头皮发麻。

　　“谢谢大人！”小姑娘生怕他听不见，几乎是喊出来的。

　　苏与卿绕过她离开了，没再看那个朝他鞠躬的姑娘。

　　而梅染倒是停了一下，侥有兴趣的看了看那小姑娘手上的脏污，递给她一块石头，笑着转身跟上道长。

　　小姑娘拿着石头发呆，不知梅染是何用意。

　　而梅染则是盯着道长衣襟旁边被碰出来的一点污渍，忽地卷起嘴角，“公子，不把那姑娘抓回来洗衣服？”

　　把颜忠抓了清洗马车的苏与卿懒得理这个没事找事的鬼，找了个刚开门酒馆，坐到了角落的位置上。

　　梅染觉得能让这道长主动进来的馆子一定非同寻常，特意在店门口观察了一下。

　　这酒馆坐北朝南，直面街道，刚扬起的酒旗有些旧，却多了些古朴的韵味。

　　梅染左看左看，发现这确实只是个普通酒馆。

　　酒馆里头，苏与卿在角落坐下，他面前摆了一个精致的瓷壶，白瓷做底，壶身绘金花，这小物件过于雅致，以至于和这略显粗糙的酒馆格格不入。

　　“公子请我喝酒？”梅染坐到他身边，打量了一下苏与卿手中的瓷杯，和桌上的是一套，被他玉白修长的手指捏着，看得某个鬼更按耐不住了。

　　“公子，您把身体借我用用呗。”

　　苏与卿顿了顿，冷飕飕地看向梅染，“什么？”

　　意识到自己嘴瓢的梅染笑着翻过这一篇，扯起了另外的话题，“公子有钱喝酒吗？”

　　“我不喝酒。”苏与卿如是道。

　　“那……”梅染刚要接话，那边的老板就迎了过来，端着满脸的笑意，“苏道长来了，您可是好些时候没露面了。”

　　苏与卿道：“屠苏。”

　　“好嘞！”老板说完，直接端过苏与卿面前的酒壶，“马上给您带过来。”

　　“嗯。”

　　老板端起酒壶就走，走路的步子迈的大，让他本来就胖的，身体看起来摇摇晃晃的，仿佛还能听到他口袋里的碎银晃动的声响，叮叮当当的。

　　梅染看着那老板的背影，顿了顿，脑海里浮现的是老板笑起来是嘴里那颗明晃晃的大金牙。

　　被这俗里俗气的打扮雷到的七殿下瞬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公子，您认识这的老板？”

　　“嗨呀！那可不！”那精致的酒壶装不下多少酒，老板只消失了一会儿又立马赶过来，刚巧听到了梅染这句话，连忙道：

　　“这位道长几月前来过的，替我家婆娘除了妖邪，不要钱，但是格外的喜欢我家这屠苏酒。”

　　苏与卿接过他递过来的酒，也不打算喝，只是握着酒壶的柄，有些出神。

　　等那个口若悬河笑起来还露颗大金牙的老板走了，他才起身离开酒馆，而那刚装满了酒的酒壶也不知被他收到了哪儿去。

　　梅染问道：“您不是不喝酒吗？”

　　苏与卿用回傻子的语气给他回话：“我不喝酒不代表我身上不能带酒。”

　　听了这话，梅染也就不打算追问了——这位苏道长，行踪诡异的很，也不知能不能顺利拿到他完好无损的皮囊。

　　出了酒馆，梅染再次看了眼飘扬的酒旗，那红旗上只用墨毫画了个酒字，恢宏大气，倒是有些吸引眼球。

　　只片刻功夫，苏与卿又走到了自己前头，梅染望着那道自始至终都没打算等人的道长，忽地喊他，“苏公子，您等等我啊。”

　　他抬步跟上去，拽住苏与卿的衣袖，“我们可是一路的。”

　　苏与卿扫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折扇上，“谁跟你一路？”

　　“我跟你一路。”梅染扯住他的袖子，“您没死我就一直跟着。”

　　苏与卿摊上这么一个鬼实在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奈何怎么赶也赶不走，只能皱着眉道：“你有病吧。”

　　“那可不，说不定跟着你就医好了呢。”

　　周围充斥着人声鼎沸，这人间的热闹扰了苏与卿的清静，却仿佛让他身上那件火云纹烧得热烈，这冷冰冰的道长总算有了些烟火气。

　　傍晚，绢丝绸缎一样的火烧云铺了半边天，远处山头漏了半边的夕阳火轮吐着将散的光辉，堪堪昏沉了人间。

　　苏与卿在落燕桥上，依着石拦，看向缓缓下沉的夕阳，目不转睛的望着。

　　他身上衣服的火云纹像是得了这夕阳的灵感，每一缕纹路都恰到好处，无论是颜色深浅还是线条的弧度弯曲，都像极了天边那丝缕铺天的火烧云。

　　这道长本就身材欣长，眉目冷淡，于是搭上这身衣服就减了三分热度，倒像是冷了一晚上被朝晨唤醒的日出。

　　看上了他皮囊的梅染在旁边看的有些呆。

　　回神时，苏与卿早已拿出黄符纸鹤，指腹摩挲着鹤翅，像是在等人。

　　梅染将手中展开的折扇收拢，“公子是在等颜忠？”

　　他的神情让小孩灵动的五官沾上了莫名其妙的邪气，还古怪的没有违和感，反到有了种别样的魅力。

　　这鬼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显得风雅乖张得很。

　　苏与卿没有回答。

　　不多时，天渐渐黑了，落燕桥上的苏与卿二人却还未等到颜忠，梅染笑道：“公子，要不换个地方等？回昨天那客栈去看看。”

　　苏与卿见夕阳已落，径直走下了桥，手中的黄符纸鹤冒出了金光，在夜里照亮了一小片天地。

　　符条自他的广袖间探出，苏与卿大概又背着梅染结了个印，只见他脚下燃起光影，形成了法阵。

　　“鹤影寻踪阵？”

　　苏与卿手中的纸鹤有了动静，只见那纸做的鹤挥动双翼，抖落光点几阵后飞向夜空，在空中划出两道光弧。

　　地上的阵法随之变化、扭曲，最终化做苏与卿袖中的光符，缭绕在他的手腕上。

　　光符在此时像是活物，多出来的那一截指向一个方位，天上的纸鹤也失了踪迹。

　　梅染看了眼光符指的方向，“往那走？”

　　“嗯。”

　　苏与卿轻功跳起，跟着指引离开了此地。

　　梅染：“……”

　　这道长到底有没有考虑过他一个孩子的感受？

　　小公子在原地愣了一会，不打算受这委屈，折扇在手心一敲，召了辆普通人看不见的幽冥马车，坐进了车厢。

　　“走吧，跟着前头那位。”

　　幽冥马嘶鸣一声，跟了上去。

　　

第十三章 公子我怕

　　梅染舒舒坦坦的坐在幽冥马车里头，夜风吹起那边幽绿色的窗帘，他探出一个脑袋去和苏与卿打招呼。

　　“公子坐马车吗？”

　　苏与卿微顿，盯住半空中那来自地府的东西，指尖捏符，几乎是瞬间将那幽冥马打回地府，梅染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腾了空。

　　他滞在半空中愣了一会儿，猛地发觉自己在往下掉，以这架势掉下去可会把他摔破相的。

　　那怎么行，梅染不容许他看上且占据的皮囊有半点损坏。

　　刹那间，金玉折扇从他手中飞出，在半空中自发拆解为几段扇刃，梅染脚下踩住一段扇刃，轻盈一跳，很有心机地往苏与卿那扑。

　　苏与卿被他扑了个满怀。

　　“公子把我的车弄走了，得负责。”

　　“你放开我。”

　　计谋得程的梅染抱着他的梦寐以求的皮囊，继续当着赖皮鬼，“谁让公子打我马车的，我差点摔着了。”

　　苏与卿想把他拎开，他却死死抱着自己的脖子，苏与卿忍无可忍，却也只能道：“地府的东西不能随便召来人间。”

　　“哦。”梅染扒在他身上，靠在他肩头，盯着苏与卿精致无双的侧脸，抱得更紧了，“我累了，不想走动，要公子抱。”

　　前头的纸鹤已经飞离了一段路程，苏与卿侧头看看死赖着自己不放的梅染，只能先带着这鬼东西跟上去。

　　他还不忘嘲讽一句，“有病。”

　　为了行动方便，苏与卿只得托住梅染的身子，免得他挂在自己身上乱晃，影响了他的行动速度。

　　纸鹤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直奔东南方向。

　　梅染靠在道长肩上，目光从他锁骨上那一层细腻白皙的皮肤流连至他琉璃色的眼眸，从微抿的薄唇扫到犹如丝绸一般的发丝，从直挺的鼻梁掠至他微皱的眉心。

　　“嘶——”梅染伸手把那点皱痕抹去，“别皱眉，不好看的。”

　　苏与卿对他已经忍无可忍了，“用你管？”

　　梅染笑笑，“那可不得我管嘛，公子您貌似也没什么朋友……”

　　苏与卿面无表情的打断他的话：“我有一位挚友。”

　　“哦？”梅染有了兴趣，“那公子那位挚友呢？”

　　苏与卿送他四个字，“干你何事。”

　　两人对话间纸鹤已引着苏与卿越过了半个雾苏城，最后落在一个林子里，纸鹤掉在半湿的泥地上，失了光华。

　　苏与卿到地方的第一时间就想把身上的鬼东西弄下来，但鬼东西纹丝不动的抱着他的脖子，死不撒手。

　　“放开。”

　　“我不。”

　　“放手。”

　　“我不！”

　　“……”

　　无法，苏与卿只能先观察漆黑树林里的情况。

　　林子里杳无人迹，他看了看地上那只已经去光华的纸鹤，循着林中小径往前走去。

　　树影婆娑，他脚下踩着的枯叶沙沙作响，一切都显得极为静谧。

　　梅染缩在他梦寐以求的皮囊的怀里，笑嘻嘻的问：“公子，颜忠也是个道士，他说不定察觉到了你对他施法，早就躲开了。”

　　苏与卿烦他烦的要命，懒得理他。

　　突然，远处林中惊起一只寒鸦，凄冷的鸟鸣有些刺耳，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紧接着！那边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在这浓黑的夜里，能瞬间让人心弦紧绷。

　　梅染道：“去看看？”

　　苏与卿不想与他多话，直接轻功跃起，踩上树梢，循着那个方位直掠而去。

　　他的衣袂招展，在月色下化作一道黑影，梅染抓着他的前襟，盯着他微抿的嘴唇看。

　　真好看。

　　那两瓣薄唇水润得很，像夕阳的红云沾上了雨水，再染上春日娇花的颜色。

　　梅染叹了口气，“公子，我们地府特别好玩，你快点死吧。”

　　苏与卿：“你该去看看脑子。”

　　梅染笑嘻嘻的：“不用看了，我脑子里都是你。”

　　“我可不想当垃圾。”

　　梅染：“……”

　　前方，和着夜间的冷气飘来了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血腥味，苏与卿在一棵树上停了一下，周身旋即盘旋出光符，大概是什么护体驱邪的符文。

　　属于阴间之人的梅染倒也没有不适应这些光符的力量，他正近距离观察这具完美的地皮囊，观察的起劲的很。

　　“公子长得真好看。”

　　一路下来，他这句话说了不下十次，苏与卿听都听腻了。

　　“简直完美无缺。”梅染继续夸这具皮囊。

　　血腥味越来越浓重，依稀能听到女人的哀嚎声，苏与卿行动得更快了，几瞬就移到了那地方。

　　“啊！！！！！”

　　女人凄厉的尖叫在这寒凉的夜里极为渗人，但梅染是何人，他天天在地府听到的不都是些比这还凄惨的鬼喊鬼叫，现下，他还在观摩这以后会属于自己的皮囊。

　　苏与卿一踩到地面上就停顿了一下，二话不说就把身上挂着的梅染丢开，脚下一个阵法浮现，一道金光破开了黑沉的夜。

　　地上蜷缩着一个面目狰狞的女人，她身上衣服破烂，还挂着枯草树枝，极为狼狈地扭曲着，叫喊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啊！！！”女人发现了苏与卿的到来，抬起脸，“救，救我。”

　　她整张脸都布满了可怕的红纹，额头上鼓起了一块，像是有什么恶心的东西在皮肉底下蠕动，她额头上肿的那一块也在缓慢移动。

　　梅染被苏与卿丢开后堪堪站稳，一晃神就见到女人在地上外翻着白眼，口吐白味。

　　他难得皱了皱眉，用折扇遮住了小半张脸，揣着一肚子坏水又去恶心苏道长。

　　“公子，我怕。”

　　“滚。”

　　梅染咂嘴，摇了摇扇子，“公子真无趣。”

　　苏与卿脚下阵法涌动着光泽，周身的符文愈发亮堂，照亮了他周身的一片黑暗。

　　他眼中倒映着光点一片，琉璃眸子似乎在某个刹那染上金黄。

　　阵法有了变化。

　　苏与卿手掌朝下，阵法的金光让他染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芒。

　　梅染饶有兴味地瞧着他看上的皮囊。

　　嗯，真好看，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变成自己的。

　　忽地，又见苏与卿周身符文在变化多端的阵法上形成漩涡，他的手掌收拢，抓住了一把通体金黄的剑。

　　“符语法器？”梅染认出来了。

　　这是人间道士琢磨出来镇压妖邪的法器，以符文凝练，可根据能力变化法器形态，是件耗时耗力但很厉害的东西。

　　这苏道长，法力高强啊。

　　苏与卿提剑走至女人面前，不顾她眼中的惊恐，一剑捅了下去。

　　

第十四章 我家哥哥

　　“啊啊啊啊啊啊！！”

　　女人的表情愈发狰狞，额头上鼓出来的那一块随着她的尖叫蠕动，由慢至快，到最后直接在她脸颊上拱起了一块，里头的东西像是要破开她的皮肉跑出来。

　　见状，本来打算坐壁上观的梅染上前几步，蹲在了女人面前。

　　离近了才感知到，女人脸上的红纹和唐逸手腕上的那一圈红有些相似。

　　随着苏与卿的符语法器一寸寸没入女人心口，女人的尖叫也越发刺耳，几乎要震破人的耳膜。

　　刹那间，万物失声，在地上不住痉挛抽搐的女人彻底昏死过去，苏与卿手中的符语法器又散为符文，将女人牢牢束缚。

　　“被怨灵附身。”苏与卿盯着女人脸颊上鼓起来的那一块，“第十八层地狱的东西。”

　　梅染看清了女人脸上的红纹，点点头，“确实是地府失职了。”

　　他眯了眯眼睛，掏出折扇在女人额头上一拍，一圈红雾荡开，昏睡的女人身体猛的颤了一下，皮肤上有红纹的地方开始产生皲裂。

　　“别动！”苏与卿喝道。

　　梅染收手，“公子不想我把这怨灵带走？”

　　“她被怨灵附身多时，以你这手法，她这下半辈子没法活了。”

　　梅染瞧了眼女人皮肤上的皲裂，施施然起身，悠闲道：“想不到公子还会怜香惜玉。”

　　这句话刚一说完，苏与卿就道：“她要是毁了容讹我怎么办，我可没钱。”

　　梅染一滞，倒是没想到这道长会这么回答，于是笑了笑，“公子您真实在。”

　　眼见夜色渐深，苏与卿还没有打算走的样子，他站在女人面前，似乎是在思考怎么把这个女人弄走。

　　梅染道：“要不公子您试着能不能把他扛起来？”

　　苏与卿都懒得理他。

　　这时，黄符纸鹤里的唐逸突然细声抽噎了起来，苏与卿把他从纸鹤里拎出来，“怎么？”

　　魂灵待在阳间会自发的聚集阴气，唐逸周身已经飘荡了几只幽青色的鬼火，在这夜里有些渗人。

　　可站在他面前的两位都不是寻常人，苏与卿更是直接无视掉他身上的鬼火，淡淡地扫了地上的女人一眼，问唐逸：“又哭什么？”

　　唐逸答：“我头疼。”

　　“哦。”苏与卿随便应了一下，双指并起金光，往他额头上点去。

　　立马有一道白影从深黑的树林中闪出来护住唐逸，苏与卿听到了熟悉的手铐碰响的声音。

　　他看着突然窜出来的颜忠，默了片刻，估计是在思考他与女人的关系，或者是在思考他与怨灵的关系。

　　梅染没等他想完，就又甩开了扇子，熟悉的语气和熟悉的上扬语调。

　　“既然颜公子来了，那边帮个忙，托把手，把这姑娘抬回去？”

　　颜忠看着面前头疼的眉头都要拢到一起的唐逸，正要起身面向女人，苏与卿就把地上的女子给拎起来拦腰抱起。

　　“不劳烦了，你先管好唐逸吧。”

　　颜忠回头看见这一幕，顿了顿，把抹眼泪的唐逸抱了起来。

　　苏道长的符咒稀奇古怪，各种五花八门的都有，有的可以抓鬼，有的可以抓道士，却唯独抓不了人，因此，他现在也只能黑着脸抱着浑身脏兮兮的女人。

　　三个人都没动，梅染是里头最轻松的那个，他笑着看向等别人动弹的颜忠，歪了歪头，嘴角牵出一丝笑意。

　　“颜公子不妨带带路？”

　　颜忠道：“去哪儿？”

　　梅染笑答：“自然是送这位姑娘回家里。”

　　颜忠抱紧了唐逸，“她的往处我如何得知？”

　　苏与卿怀里的女人昏死了都不安分，在那些她的脸颊下意识的蹭着他的胸口，于是这道长周身的气场更加冷厉了。

　　“让你带你就带！”

　　颜忠看他一眼，“若我不带呢？”

　　梅染笑道：“唐逸撑不了几天了。”

　　唐逸这个名字好像是颜忠的死穴，一提到这个名字他的神情就要顿一顿，然后沉默了许久，他才认命似的开口，“走罢。”

　　途中，梅染一直低头看着路面，折扇合拢了抵在他下巴上，莫约是在想什么事。

　　苏与卿只想快点到地方把身上这身衣服清洗一下。

　　颜忠安抚着怀里的唐逸，偶尔看一眼他手腕上的红圈，眼中思绪莫名。

　　这一路上竟然出奇的安静。

　　他们是依着林子里头的小路走的，路旁的景物从密集的林子变成几座木屋，最后到了雾苏城的城郊。

　　颜忠站到了一座有些破烂的木屋前，腾出一只手敲了敲木屋的门。

　　经久失修的木门吱呀吱呀的开了，有一个小姑娘探出头来，眼中装着俱意。

　　梅染认出来了，这是之前想偷苏与卿钱的那位姑娘。

　　他跟在苏与卿后面打量着这个探出半个身子的姑娘，不料刚巧与姑娘的视线对上，姑娘愣住，注意到颜忠身后的苏与卿。

　　此人心情很不爽，脸黑的跟锅底似的，姑娘一看，直接给跪下来了。

　　“我我我我我我我下次不敢了！大人您别把我送官府……”

　　颜忠不知他们中间的过节，梅染就三言两语解释了一下，略去他送了这姑娘一块石头的事。

　　颜忠听完，淡淡的朝姑娘解释：“先起来吧，他们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送你娘回家。”

　　姑娘抬头，急忙抹了抹眼泪，“娘亲，娘亲说她今晚上不回来。”

　　梅染摇着扇子，“不巧，你娘亲出事了。”

　　漆黑的屋里亮了一盏灯，细细的烛火飘摇着，就算没有风也颤动的厉害。

　　姑娘名叫木芯，是女人的女儿，她把自己的娘亲安置到床上，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苏与卿衣服上的那一团脏乱。

　　“道长您，您别生气，我，我替你洗……”

　　苏与卿看着木芯不知所措的伸过来的手，看到了这姑娘指甲里的一点黑泥，以及手腕上貌似被打出来的一道极深的红痕。

　　他躲开了，“不必。”

　　木芯貌似也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动作不雅，束手束脚地把手往自己裙上擦了擦，“对不、对不起啊。”

　　苏与卿不怎么喜欢她这畏畏缩缩的姿态，皱了皱眉，“你不必道歉。”

　　木芯也不知如何回话，不敢看面前这个凶巴巴的道长，怂了吧唧的求助一旁的颜忠和梅染。

　　梅染便道：“没关系，我家这位哥哥怜香惜玉的很，你有什么麻烦尽管要求他，我家哥哥不收钱。”

　　苏与卿：“……”

　　这鬼……莫不是来卖他的？

　　

第十五章 你做不做

　　梅染又摇起了扇子，苏与卿盯着他的扇子看了一会儿，转头去问木芯：“你娘亲最近有没有奇怪的举动？”

　　木芯顿住，难为情的抿起了唇，一双生着薄茧的手不住的摩擦洗得发白的衣裙，浸水的眸子低垂，许久才细声细气地开口。

　　“没有。”

　　梅染挑眉，笑问：“我送你的石头呢？”

　　苏与卿坐在屋子里的木椅上，听到这句话时看了某个鬼一眼，“你送她石头干嘛？”

　　梅染折扇一拍，故作吃惊，“哎呀，忘了送公子了，您不会吃醋吧？”

　　苏与卿暂时不想跟这鬼玩意较劲。

　　木芯倒是动了动，她转身走向床榻，在床底下摸索出一块石头，就在这时，床上的女人突然动了一下，木芯在那一瞬间立马就屏住呼吸，等女人翻身才松了口气。

　　她转过来轻声问：“是这块石头吗？”

　　她将手掌朝上，生着厚茧的手上放着一块黑漆漆的石头，梅染眯了眯眼，“没丢？”

　　木芯道：“我回来得急，没注意就带回来了。”

　　梅染走至她身前，“蹲下来。”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连声音都软乎乎的，自然没什么命令的感觉。但木芯看了眼苏与卿，觉得面前的孩子比那边的道长好说话。

　　她正要蹲下，梅染的眼珠就掉到了地上，连着血丝，还在地上滚了几圈。

　　“哎呀，抠太多次眼睛了，有点不结实。”

　　梅染把眼睛捡起来装上，抬头笑眯眯地，继续之前的话题，“没丢就好。”

　　木芯顿住。

　　许久，“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姑娘莫约是反射弧太长，愣了好些时候才发出尖叫，几大步退到了墙边，撞翻了几个椅子，直接给吓晕了。

　　梅染对这姑娘的反应很满意，摇着扇子径直走到她身前，确定这姑娘昏死了才去捡那颗黑石头。

　　苏与卿从没这样无语过，“你无不无聊？”

　　梅染：“现在不吓晕她，待会这姑娘更容易被吓到。”

　　苏与卿回他一句，“哦？这是你怜香惜玉的方式。”

　　梅染漫不经心地笑笑，问：“公子可是吃味了？”

　　“有病。”

　　“公子能医。”

　　苏与卿发现自己好像说不过这鬼东西，于是周身的气息更冷了。

　　梅染抛了抛手上那块石头，“公子知道我要做什么？”

　　苏与卿明显是知道他接来要干嘛的，此时听到他没事找事的问话，心里头烦得紧。

　　“要做做，不做放着我来。”

　　那边，颜忠不知何时已经将唐逸给哄睡了，他听着两人的对话，目光挪到梅染手上那块黑石上。

　　“这是？”

　　苏与卿本不想理颜忠，但又实在不想听到那个鬼东西说话，只能没好气地道：“地府半世阁的留影石，可以记录生魂的生死年份。给木芯带着就能看到她身边发生了什么。”

　　梅染：“公子真厉害，这都知道。”

　　“快做，一天天嘴巴多得很。”

　　“五个人情。”

　　“……”

　　苏与卿赏他一个白眼。

　　梅染夸夸王上身：“公子真是连翻白眼都那么好看。”

　　道长不想理这个鬼。

　　事不疑迟，梅染招惹完道长就收了折扇，手心燃起一寸赤焰，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眼底，乌亮的眸子眯了眯，地上出现了一滩漆黑色淤泥。

　　苏与卿顿住，“你召鬼使干嘛？”

　　“我懒得亲自动手。”

　　话音刚落，黑白鬼使被召了出来，这两人从漆色淤泥中现形，周身浮着几只鬼使自带的鬼火，面容惨淡，带着鬼使特有的冷漠。

　　白无常一袭白衣，衣袖渡着墨色彼岸花纹，手提一盏白色引魂灯，看了眼那边坐着的苏与卿，低头对梅染道：“七……”

　　“接着。”梅染打断他脱而出的称谓，直接把留影石丢给他。

　　白无常会意，伸手接住留影石，丢入引魂灯中。

　　只见他手执的引魂灯中窜起一簇青色的火苗，跳动着的火舌冒似吞噬了留影石，灯笼口窜出一束青烟。

　　梅染对苏与卿道：“公子，我熄灯了。”

　　苏与卿没回应，梅染也没等他回应，话说完的下一秒就熄了桌前摇曳的烛火。

　　白无常的引魂灯亮起了白色的莹光，照亮了一方天地。

　　从出来就被忽略的黑无常拿了一沓黑纸，丢在引魂灯前，却荡开了引魂灯的白光。

　　白无常执灯走了几步，但凡白光经过的地方都敞亮了起来，梅染笑道：“公子请看。”

　　木芯在白光中现身，她喘着气红着脸，冒似刚跑回来。

　　她往前走了几步，后知后觉地摸到了一块石头，那是梅染给她的留影石。

　　留影石虽然黑，但质地晶莹，木芯盯着手上的东西有些看呆了，突然，门被打开，这姑娘竟是下意识躲进了床底。

　　女人被一个满身肥膘的男人搂了进来，声音好不娇柔地道：“我姑娘今个儿出去寻银子了，爷可以来我这好好放松放松。”

　　女人很貌美，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和样貌普通的木芯根本不像母女。

　　这一点，梅染之前就注意到了，谁让七殿下天天研究人类的皮囊呢。

　　男人笑得满身肥肉乱抖，“好！好！不过你家姑娘……”

　　女人连忙道：“说那臭丫头干什么，爷来我这可不是寻乐子的嘛？”

　　“也是，也是。”

　　然后苏与卿就看了一场春宫图，当那两人玩到桌前的时候，坐在旁边的苏与卿立马跟躲鬼似的挪开，脸都黑了。

　　梅染在旁边憋笑憋得厉害。

　　他清了清嗓子，“跳过这些。”

　　白无常低头称是。

　　下一瞬，男人已经走了，而木芯被女人发现她藏在床底，女人当场就怒了，直拎她的耳朵，破口大骂。

　　“不是让你出去吗？！怎么又回来了？！”

　　木芯被她训得不敢动弹，眼泪盈满眼眶，身子发着抖。

　　“娘，我，我今天……”

　　女人正在气头上，拿起一旁的扫帚就往木芯身上打，木芯也不躲，就这样被她打翻在地。

　　颜忠见到这一幕，把怀里的唐逸抱紧了，还碰响了金手铐。

　　接下来的时间，木芯一直在被女人打骂，好不容易末了，木芯才小心翼翼的拿出一串铜钱，颤着声儿道：“娘，我在路上，捡到了钱……”

　　女人一顿，盯着那串铜钱，皱眉：“捡到的？”

　　木芯小心点头。

　　这其实是她偷来的。

　　女人问：“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木芯听到问话，微颤了一下身子，“没有。”

　　“那就好。”女人没有拿铜币，而是让木芯出去，“去找找有什么地方招人做工，你找些容易上手的。”

　　木芯点点头，乖巧的出门了。

　　而房内之后的一切，都被留影石记录了下来。

　　

第十六章 死敌南宫

　　木芯离开后，女人突然瘫痪在地上，她莹白的皮肤上还有欢爱的痕迹，一双水眸微湿，睫羽轻颤，好不惹人怜爱。

　　突然，女人的身体狠狠颤了一下。

　　她后背涌起一团黑雾，冒着两点红光，阴恻恻地从女人后背分离，女人皱着眉，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够了。”

　　黑雾当中有阴冷的声音冒出，光是听着就让人骨头发寒。

　　“你是在命令我吗？”

　　女人阖眸，“我快不行了。”

　　黑雾听见这句话，竟然笑出了声，“是么。”

　　紧接着，女人本来白嫩的皮肤竟然冒出寸寸红纹，那红纹貌似是火，灼烧了她身上单薄的衣物。

　　女人的皮肤竟开始一点点剥落。

　　她大惊：“你干什么？！”

　　黑雾嗤笑，“既然你不行了，那我也没必要寄生在你身上了，这些年来在你身上使用的力量，我自然是要全部收回来的。”

　　女人额头上鼓起了一团东西，她咬紧牙关，“现在不行。”

　　“那可由不得你。”

　　她身上的红纹犹如火烧，灼烧着她的皮肤以及魂魄，甚至于将外头搭着的那件衣裳都串起了火苗。

　　“别！别这样！”女人过于慌张，跌倒在地，她以手遮面，试图阻止自己脸部皮肤的剥落，但很显然是徒劳无功。

　　女人的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叫喊，她身后那团黑雾越扩越大，连着她额头上的那一块肿起也逐渐鼓出，像是要同她的身体分离似的。

　　就在这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刻，门突然被推开。

　　推开门的人，是颜忠。

　　颜忠手执那把刻着符文的剑，招呼也不打就将门推开，他身后夕阳渐深，看来是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这儿。

　　他看到女人后背笼罩着那团黑雾，瞳孔骤缩，就地施法画阵，他脚下立马出现一个阴阳太极阵法，似乎是要将那团黑雾镇压。

　　女人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在地上不断的扭曲着，她紧紧捂住面庞，疼的牙关紧咬，只能发出凄厉的叫喊声。

　　颜忠关上门，执剑贴于胸前，双指在剑刃上划出血丝，在虚空中画符。

　　黑雾察觉到这个人的存在，也感知到此人是个道士，阴恻恻地笑了两声。

　　几乎是刹那间的事，女人突然从地上跃起，她放下了挡住脸的双手，露从里头的那张血肉模糊貌似已经开始腐烂的脸颊。

　　不能忍受自己这副模样出现在别人面前的女人越发崩溃，眼泪和着血从脸颊上滚下来，好不可怖。

　　颜忠面前出现了一个用血画成的阵法，他提剑破开阵法，几道白光闪过，女人的四肢就被白色的符带捆绑住。

　　颜忠眉头紧皱，与那团黑雾对峙着。

　　黑雾中间的两个红点驱散又合拢，大概是受到了力量的压迫，而颜忠即将将黑雾压制的时候，女人的耳朵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带我跑出去，我保你容貌永驻。”

　　女人一顿，身上的疼痛已经剥夺了她的思考能力，而女人也是下意识地想要挣开束缚住自己的符带。

　　可她一个弱女子在哪里强得过一个会法术的道士。

　　颜忠不过稍稍施咒，刚站起来的女人就又重新跪倒在地。

　　他本该是一副儒雅书生的扮相，此时却露出了凶狠的目光，急不可耐甚至没有章法的施咒画符。

　　女人被他这一通不顾人鬼的打法伤到了，哇的吐出一口血，竟还没有倒下，还能站在那里，哑声道：“滚……”

　　这时，在一旁围观的梅染发现，女人额头上鼓起的那一块还在有规律的跳动，像是脉搏。

　　白无常在这个时候就收了灯笼，周围又归于黑暗，他道：“接下来的事没有记录了。”

　　黑暗中亮起了一盏烛光，苏与卿将桌上的烛台点亮之后就去看了眼那边被吓晕的木芯，见她未曾醒来，又淡淡的将目光挪向颜忠。

　　“还不说吗？”

　　冷冽的声音敲击着神经，颜忠抱着唐逸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收紧，许久没说一句话。

　　他不说，苏与卿就也不提话头，黑白无常办完事就走了，梅染这个闲得慌的又开始了。

　　“公子，你看颜忠都抱着唐逸，要不咱俩？”

　　苏与卿冷漠的看着这只鬼，“你扇子的事我还没找你问话呢。”

　　梅染不服：“公子还欠我五个人情没还，怎么就不能抱一下我了？”

　　“我哪里欠你五个人情？”苏与卿一路上被这只鬼叨扰烦了，皱了皱眉道：“顶多欠一个。”

　　梅染眼睛一眨，抓住他的衣袍就想往他身上爬，“这可是公子说的，我只要你抱抱我就能还了这个人情，划算吧？”

　　苏与卿面无表情的把他丢开了。

　　那边，颜忠低着头想了许久，风光也一直盯着手腕上的金手铐，隔了很久很久才听到他的声音。

　　“能否借一步说话？”

　　苏与卿在扒拉多次想爬到自己身上的梅染，随口回了一句：“你是嘴巴上有扣子要到特定地方才能打开？”

　　顺利坐到苏与卿腿上的梅染被这话逗乐了。

　　他笑眯眯的盯着苏与卿的薄唇，视线顺着他嘴唇的弧度漂移，道：“公子你这张嘴啊，真是又好看又有趣。”

　　苏与卿趁他说话的时候拎起他的后领子就把他丢开了。

　　颜忠哑然片刻，低头看了眼整个扒到他身上的唐逸，轻叹了口气，而后才缓缓开口：“我只记得他的前世是南宫栖，字燕归，是子越国百年前奉为战神的人物……”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大概……和那女人身上的邪物做了交易。”

　　苏与卿简明扼要的追问。

　　“你和唐逸的前世是什么关系？”

　　“我与他的关系？”

　　颜忠把苏与卿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不由自主的看了眼唐逸，这孩子在他怀里睡得很香。

　　他神情恍惚，停了许久才吐出两个字。

　　“死敌。”

　　

第十七章 公子姓苏

　　颜忠说完便闭了嘴，他喉结滚动，轻轻地阖了阖眸子，有种无可奈何的脱力感。

　　好像说出这两个字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似的。

　　苏与卿没有对他的回答做出任何回应，冷淡的视线越过颜忠，又盯上了梅染。

　　怎么都爬不到苏与卿身上的梅染眯眼回他一笑，“公子不抱我，我是不会告诉你折扇的事的。”

　　苏与卿淡淡道：“唐逸的记忆里，拿折扇的人有点丑。”

　　梅染笑道：“那又不是我的真身。”

　　“嗯。”苏与卿点了点头。

　　顿时，梅染脸上的笑容僵住，连拿折扇的手也顿住了。

　　他是不是被套话了？

　　而苏与卿则淡淡的挪开目光，去问颜忠：“你还记得你前世的身份吗？”

　　颜忠答：“……我只记得，我前世叫作顾洛。”

　　苏与卿听完，手腕一翻，从虚空中扯出一张红符，此符红纸金文，自他指尖射出，没入这个屋子的木墙之中。

　　房内有暗淡的红光闪过，那很快就被烛光吞噬干净。

　　做完这一切，苏与卿起身走向门外，连招呼就不打就抬步离开。

　　他离开后，梅染脚下亮起了一个阵法。

　　于是，英明神武的七殿下盯着那个阵法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更加僵硬了。

　　这个追踪阵怎么还在他身上？

　　颜忠抱着唐逸，忽然轻叹了口气，也打算离开这个地方。

　　梅染跟了上去：“把唐逸弄醒陪我玩玩呗。”

　　“我看你就是想吓他。”

　　“不行吗？”

　　“……离唐逸远点。”

　　“啧，比公子还没意思。”梅染偏过头看了眼被他吓晕的木芯，然后抬起手上的折扇，有意无意的朝烛台那边一晃。

　　刹那间，灯灭。

　　与此同时，梅染往脚下看去。

　　好家伙，这追踪阵还有点晃眼睛。

　　而这追踪阵，貌似只有他能看见。

　　夜深人静，颜忠想直接带唐逸离开，梅染在后面望着那位疾步如飞的白衣公子，不紧不慢地踱步，并不阻止。

　　这颜忠莫约是想把唐逸遣送回地府，但阴间暂时不收唐逸的魂，颜忠在那吃了憋，估计还会来找他。

　　或者找苏与卿。

　　思及此，梅染脚步微顿，不由自主的念出那个名字。

　　“苏……与卿？”

　　这名字倒是好听。

　　柳安客栈，梅染大摇大摆的走进门，正打算找间客房休息，就被颜忠拦住了。

　　“啊，颜公子，你怎么在这？”

　　七殿下噙着笑意，几步绕过他，朝柜台上丢了袋银钱，“两间上房，多谢。”

　　颜忠额头上布满细汗，神情稍有急切，反观梅染这小屁孩，气定神闲得很。

　　折扇往柜台边缘一敲，他歪头浅笑，“上去聊。”

　　客栈内的小二替两人开了房门，待二人进去后，小二挠着头，盯着手上另一间房门的钥匙。

　　“不是说……两间上房吗？”

　　没一会儿，梅染从里头探出半个身子，“另一间的房门你也开一下，多谢。”

　　小二愣了愣，挠挠头走开了，边走边想这小屁孩丢的那一袋钱，嘀嘀咕咕：“现在的大户人家钱都归孩子管？”

　　颜忠进了房间也没坐下，他微皱着眉，显得有些烦躁。

　　梅染坐在桌前泡茶，慢条斯里地摆弄桌上的茶具。

　　“你……”

　　“唐逸呢？”

　　捧着茶杯，梅染乜他一眼，待他忍不住开口时才笑眯眯地打断颜忠刚说出口的话。

　　七殿下就爱干这种无聊的事。

　　一听到唐逸这名字颜忠的反应就有些古怪，现下梅染提起，直接让这书生面相的白衣公子皱起了眉。

　　梅染瞧着他的反应，轻轻勾起嘴角。

　　“让我猜猜，可是苏公子带走了？”

　　颜忠没否认，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拿出一只纸鹤，左翅还潦草写了句“明日见”。

　　“唐逸是突然消失的。”颜忠盯手上的纸鹤，略有出神，“你家公子……是何方神圣？”

　　梅染懒得纠正他的称呼，只淡淡抿了口茶，玩起手中的折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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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那干嘛？坐下聊。”

　　颜忠看他一眼，收了黄符纸鹤，坐到他对面。

　　“聊什么？”

　　梅染垂首玩了会儿折扇，目光在精致雕刻的扇柄上流连，闻言浅笑，抬手将折扇摆在桌上，碰出了轻微的声响。

　　“聊聊你和唐逸的前世，究竟是敌是友。”

　　话音一落，刚巧窗边吹来一阵冷风，吹得屋内的烛火摇曳不止，恍惚间，光亮好像还暗淡了。

　　颜忠思索了一会儿，道：“是敌。”

　　梅染眯眼，抓起桌上的折扇，以扇尖点桌，虚空中涌起一团黑雾，待雾散去，留下一张白纸红字的文书。

　　上书：

　　“唐逸历经九世，第八世名南宫栖，字燕归，为子越国前朝将军，一生功德无量，但不知因何缘由在地府停滞百年之久，前几年才踏入轮回之地，重返人间。”

　　估计着颜忠看完这段话的时间，梅染等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询问：“南宫栖为了赎你回人间，和十八层地狱的恶灵做了交易？”

　　颜忠盯着桌上那张纸出神，白色的纸张染上赤色，像极了脆弱魂灵上的那一抹殷红。

　　梅染用扇子敲的敲桌面，唤他回神，微微掀唇，“说一下吧。”

　　他用上扬的语调开口，让孩童的声音带上了蛊惑的感觉，颜忠几乎是下意识就要开口说明真相，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不对劲。

　　“你对我施法？”颜忠起身退到一边，以防备的姿态质问他。

　　梅染是偷偷施了个蛊惑人的咒法，如今见他识破，无聊的叹了口气。

　　“你们凡人真是越来越没意思了，一个个精的跟千年的狐狸似的。”

　　颜忠已经拿出了那把刻满符文的剑，已经做出了防御姿态，梅染漫不经心地冲他一笑。

　　“能去第十八层地狱的，都是生前做过惊天动地的坏事的人。”

　　他斟了七分满的茶推到颜忠刚刚坐的位置，托腮而笑，让这张皮囊的五官更加可爱了。

　　“与其担心我对你施法，不如担心一下，南宫栖和那个恶灵到底交易了什么东西，或者，那个恶灵又会不会对这一世的唐逸动手。”

　　房内烛火摇曳，几段阴影从梅染脸上掠过，像低飞的燕子擦过地面时的阴影，浅浅淡淡的，遮不掉他脸上的笑意。

　　他突然开口，用稚童幼稚的声音，淡淡吐出几个字。

　　“顾洛啊，久违。”

　　颜忠愣了愣，属实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而梅染也没给他思虑的时间，直接下了逐客令。

　　“你的客房在隔壁，我困了，回吧。”

　　待颜忠走了，梅染继续捧着他的茶，脸上溢着淡然的笑，尽管占了孩童的皮囊，也没减他半分风雅。

　　他想着在留影石看到的一切，眼前浮现出女人在地上惨叫的模样，悠悠叹了口气——

　　“美人骨，地下魂……和南宫栖作交易的恶灵，来头不小。”

　　梅染吹了吹茶，目光投向客房的某处阴暗，“你说是不是，苏公子？”

　　

第十八章 不抱不说

　　烛火摇曳着，光的阴影浅浅地扫过桌面，布置了整间客房。房中檀香淡雅，那是梅染刚点上的熏香。

　　从阴暗走出一个人影，白衣绣红，一身衣着仿佛是云上的夕阳着色，日暮染光。

　　那人掀起眼皮，上扬的凤眼含着琉璃的光泽，微启的薄唇染着春花的颜色，“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梅染看了眼折扇，惬意地眯起眼眸，“窗外起风的时候。”

　　苏与卿沉默不语，停顿片刻道：“百年前见南宫栖时，你占的是不是顾洛的皮？”

　　梅染给他两个字，“抱、我。”

　　苏与卿快烦死这破鬼了。

　　梅染笑眯眯地朝他张开手臂，“就算公子猜出我占了顾洛的皮又如何，之后南宫栖赎回顾洛之后又发生了那么多事，公子难道不想知道——况且，公子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法完全知道百年前发生了什么吧。”

　　他说的句句在理，所以苏与卿更烦了。

　　梅染歪头冲他浅笑，“抱？”

　　苏与卿好烦。

　　他盯着那个一言不合求抱抱的鬼，抬手拿出了一张红字黑符，刹那间，黑风四起，化剑而袭。

　　梅染立即闪到一边，让那道攻击打在桌上，弄翻了他的茶。

　　尽管如此，梅染还有心思调侃，“公子的符纸怎么五颜六色的？”

　　苏与卿不语，五指张开又收拢，从虚空中抓来几道黑符，梅染脚下的追踪阵也在此时发出夺目的光。

　　梅染的眼睛被闪了一下，回过神时苏与卿已经移至他跟前，几张黑符腾空而起，在他头顶盘旋。

　　苏与卿双指拢于唇前，干脆利落的念咒施法。

　　别的先不说，梦寐以求的皮囊离得这么近，梅染难免恍惚了一下，然后就中了计。

　　他听见道长低沉如古钟的声音。

　　“真言咒——”

　　“……”梅染听见这三字，立马拿折扇挡住嘴巴，“我不说我不说我不说我不说！”

　　真言咒已施，苏与卿道：“你百年前来人间占了谁的皮囊，做了什么的事，和顾洛南宫栖两人又是什么关系？”

　　梅染双手捂住耳朵，“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苏与卿：“……”

　　他重新再把问题问了一遍，可梅染依旧在碎碎念，“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苏与卿把这个鬼捂住自己耳朵的手扒开了。

　　他抓着这个鬼的两只手。

　　梅染一看他碰自己了，立马扒住他的衣袍就不撒手了，然后这个鬼为了不被套话就一直在碎碎念。

　　“公子抱我抱我抱我抱我抱我抱我抱我。”梅染跟念经似的，“不抱就不说不说说不说不说……”

　　“……”

　　“我不说我不说我不说我不说……”

　　“……”

　　苏与卿把这小破鬼玩意拎起来了，梅染顺势抱住他的手臂，“抱我抱我抱我……”

　　苏与卿眉头一皱，想把这只鬼扒开，梅染当然能猜出他的意图，死抱着他的手臂不肯撒手。

　　七殿下仿佛忘了自己优雅风度的形象。

　　两人对峙片刻，一个不愿意从对方身上下来，一个不愿意把对方揽到自己怀里，就这么僵持着。

　　气氛在这一瞬间仿佛凝滞。

　　那边的烛台上的蜡烛燃烧了一小半，这边油灯内的油液下降了一个度，梅染还死倔着要苏与卿抱他。

　　苏与卿眉头微抽，不情不愿的把他抱到了怀里，浑身都写着“我很不爽”，他沉着脸道：“现在，快说。”

　　也许是因为真言咒起了作用，又或者是因为梅染抱到这句完美无瑕的皮囊心情大好，于是靠在苏与卿肩膀上道出百年前的事。

　　百年之前——

　　子越国雾苏城，天子脚下的玄武街有一座桥，叫做落燕桥。

　　而当朝大将军姓南宫名栖，字燕归。有百姓说落燕桥这名字不吉利，但南宫栖却觉得这名字好听的很，没事就会来桥上盯着下面的河水出神。

　　那时，金乌国国师姓顾名洛，字焱木。

　　子越国与金乌两国大战，在战争对金乌国不利时，金乌国国师顾焱木竟请求银盔加身，亲自上阵杀敌。

　　之后，金乌国于沽水河边三次大败子越国，顾洛在金乌国内的声望也逐渐水涨船高。

　　说到此处，梅染抱住他看中的皮囊的脖子，问：“公子可知，当时民间流传最广的一句话是何？”

　　不等苏与卿回答，梅染就用他那干净的童声道出一句话，是带着上扬音调的语气，有些揶揄。

　　“燕以木栖，焱以焚之。”

　　梅染坐在苏与卿腿上玩着他犹如泼墨丝绸的头发，一缕缕的绞在手指上。

　　“不过呢，在这之后，金乌国就一直打败仗，颜忠的前世顾洛死在沽水河边，南宫栖带兵破防，夺了金乌国大半城池。”

　　梅染玩完苏与卿的头发，又抓起了他玉白的手，看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一边心中感叹美人在骨不在皮一边道：

　　“后来啊，顾洛回了人间，南宫栖平了战乱，牵了子越国新皇和金乌国公主的线，稳定了这两国的关系，然后又死了。”

　　苏与卿缩回自己的手指，又被梅染重新抓住，他满头黑线的问：“顾洛怎么复生的，你那个时候为什么来人间，来人间做了什么？”

　　梅染抱着他的手臂，抬首凑近他的脸看了看，心里不淡定了。

　　“公子你快死吧，我们地府待遇可好了。”

　　苏与卿以为他在挑开话题，又重新把那个问题问了一遍，事后见到他盯着自己的脸发呆，毫不犹豫地伸手把他推到地上。

　　梅染毫无形象地摔了个屁蹲儿。

　　七殿下不服了，“公子干什么把我推下来？我不说了！”

　　苏与卿冷然道：“真言咒——”

　　“我不说不说——”正想用老方法对付这古怪的真言咒，梅染就发现自己的嘴好像不受自己控制般的吐出几个字：“我当时在……”

　　梅染立马把自己的嘴捂住了，他用愤懑的眼神瞪着苏与卿，对方一脸淡然地吐出三个字。

　　“真言咒。”

　　“你坏！！！”

　　苏与卿：“哦。”

　　梅染气急，却又被真言咒束缚，无可奈何地道出那些陈年旧事。

第十九章 公子炸毛

　　梅染是在顾洛死后来的人间，当时的七殿下占了顾洛的皮来人间溜达，在这人间呆过几年。

　　百年前——

　　南宫栖身负重伤行至落燕桥，见到了占了顾洛皮囊的梅染，只是他当时视物不清，再加之神智模糊，没有认出来梅染所占的皮囊就是“顾洛”。

　　当时，南宫栖已经命悬一线，模样比在唐逸的记忆中见到的还要凄惨——子越国万人敬仰的战神吊着那仅剩的最后一口气，只求顾洛重回世间。

　　梅染没有帮他，只道了一句“生死无常，地府相见”。

　　南宫栖当时能说出求人的话已是极限，最后还是支撑不住死在了梅染面前。

　　说到此处，苏与卿打断了梅染的话，“唐逸说他是死在阳关岭的。”

　　现在的梅染经过一番挣扎后接受了自己被真言咒控制的事实，还好脾气地坐在椅子上摇着扇子瞟他一眼，轻哼了声表达自己被真言咒控制的不满之后才道：

　　“南宫栖之后又活了，后来因两国大战，确实是死在阳关岭的。”

　　苏与卿无视他的不满，“继续。”

　　梅染叹着气，依着真言咒的操控继续道：

　　“我把南宫栖带回地府之后就没管这件事了，重新回了趟人间，却没想到在几个月后，顾洛重返人间，我只能先把皮囊还给他，重找了一具。”

　　而在当时，南宫栖与顾洛两位战死之人得到复生本该是一件能掀起轩然大波的离奇事件，但据梅染所说，当时的百姓并不以此为奇。

　　苏与卿问：“为何？”

　　梅染笑道：“因为那一年啊，子越国死去的新皇也复活了，被认为是神祗下凡呢。”

　　苏与卿眯了眯眸子，“是你？”

　　梅染挑起一边眉毛，掀唇浅笑，“刚巧顾洛回来的时候新皇死了——那位新皇帝还挺好看。”

　　苏与卿想到他之前的述说，眉心有了皱痕，“你之前说南宫栖回来后牵了子越国新皇和金乌国公主的线？”

　　“嗯。”

　　梅染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眯着眼，仿佛宫墙上看惯了尔虞我诈的猫妖。

　　“那位新皇就是我啊——”

　　不等苏与卿开口，梅染便自顾自地解释到：“当时战乱纷飞，死了不少人，地府装不下。”

　　苏与卿顿了顿，“嗯。”

　　梅染：“天上那群神仙也不知怎么搞的，那一年又是洪灾又是旱灾的，地府光是收魂都累死了，我只好替新皇帝娶了敌国公主，平了战乱不说，还要帮他们治子越国的天灾。”

　　说到此处，梅染忽地叹息了一声，悠游慢哉地用法力捻了朵金花，放在指尖玩弄着。

　　“天上那群神仙啊，事不关已，高高挂起——人间百姓奉供的香火真是白瞎了。”

　　他的声音荡开，淌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唇边勾着暗讽的弧度，一个孩童的声音竟让人听出了薄凉。

　　苏与卿未语。

　　“说完了，就这样。”梅染摇了摇扇子，又重归风度，极轻地勾出一抹笑容，“公子，六个人情了。”

　　苏与卿：“不记。”

　　“陪我睡一晚，之前的人情全清。”

　　苏与卿古怪的看他一眼，“我可没欠你人情。”

　　梅染掀起一边唇角，微挑眼眸，“可公子现在也没得选择了。”

　　话音落，完全打开的窗猛地关上，砸出闷闷的声响，烛火狠狠晃动了一下，苏与卿皱着眉迅速起身，却见那边梅染笑语嫣然，仿佛逼良为娼的恶霸。

　　“公子啊，您就从了我吧。”梅染眉眼微掀，下巴微扬，端的是暗算成功的姿态，“反正跟我睡一觉又不会少块肉。”

　　他手中折扇染上红光，金花碎成流沙，混着红光在他指间盘旋，如雾似纱。

　　苏与卿捏出三张黑白符咒，眼神带着三分冷意的，“你做了什么？”

　　梅染浅笑，像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天真孩童。

　　“倒也没做什么，就是锁了窗封了门，公子若想出去，得搞些破坏才行。”

　　梅染支颐而笑，中了苏与卿一计后反将一军，依旧是那欠揍的语气。

　　“哎呀，我忘了，这凡人的房子你应该不忍破坏吧。”他眸光微闪，如扇的眼睫弯成揶揄的弧度，“你说是吧，坏蛋哥哥。”

　　谁更坏，这一时半会儿还说不清。

　　而苏与卿对他这种赖皮的留人方法没辙，一时间站在原地没动静。

　　两人的实力旗鼓相当，要真打起来最大的可能就只有两败俱伤，谁都得不了好。

　　思索间，梅染已经几步走到了床边，坐到了床上，还拍了拍身下的被褥，“公子，睡一觉我和你之间的过节就两清了。”

　　苏与卿试着催动符咒，却发现冥冥之中有股力量抑制了他的法力——情况对他不妙。

　　梅染在那边嚷着，“公子，陪我睡一晚又不会少块肉。”

　　苏与卿冷着脸坐到桌前，却不料这时摇曳不已的烛火突然灭了，空气凝滞了几秒。

　　窗外，混着寒气的沙沙风声敲响窗棂，几片枯叶打在窗上，割破了警惕之人紧绷的神经。

　　黑暗中，梅染眨眨眼睛，叹息着人类的身体为什么不在黑暗中不能视物，否则他就能多看一会儿苏与卿的皮囊了。

　　七殿下坐在床上，思忖片刻，问道：“公子你是不是想去外面睡？”

　　“干你何事？”

　　或许是因为黑暗，这苏道长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寒凉，让人忍不住颤栗。

　　但梅染明显不是个人。

　　他琢磨了一下这道长的语气，寻着苏与卿所在的方向看过去，黑暗中，听见稚童的声音清脆，像秋风吹响了银铃。

　　“那公子，我陪你去外面睡吧。”

　　“滚。”

　　“……哦。”

　　梅染于是在床头靠了一会儿，然后又突然翻身下床，凭着记忆往苏与卿的方向走过去。

　　苏与卿在黑暗中处于戒备状态，梅染刚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就被一道结界墙挡下——

　　黑暗中冒出几道类似闪电的金光，噼里啪啦的声音穿过耳膜，很细微，梅染听得很清楚。

　　“公子？”

　　没人回应他。

　　梅染试探性的碰上那堵结界墙，手掌触及之处闪出几道金光，这光不亮，刚好能让他看到苏与卿几秒。

　　道长依旧坐在桌前，周身盘旋着一种古怪的，甚至可以说是极端的警觉。

　　像炸毛的动物。

　　梅染顿了顿，最终无可奈何的叹气，挥散了折扇上流淌着的金沙红光，退回床边，语气带着今日抱不到皮囊的失落。

　　“明天见，苏公子。”

　　下一瞬，苏与卿的气息消失在房内，速度快得可以。

　　

第二十章 真有礼貌

　　翌日，梅染在客栈里醒来，他呆坐在床上盯着自己身旁那空荡荡的一块，长叹了口气。

　　他做了一个梦。

　　衣冠楚楚的七殿下梦到他抱着苏与卿睡了一晚上，在梦里，那人睡在他侧，阖上了冷清的琉璃眸子，柔软的睫毛也安然的垂下——冷默严肃的人在他的梦里竟然有了些柔软的样子。

　　偶尔，梅染的指尖会碰上那人的长发，仿佛流淌的浓墨，以床的锦缎为幕布，泼出一幅水墨丹青。

　　稍稍侧身，他能看到苏公子冷白细腻的肌肤上笔挺而不突兀的鼻梁，如同平坦雪原上拔地而起的雪峰，倘若他的眼眸睁开，那或许是两汪冰潭折射出了太阳的光。

　　梦里的梅染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耳垂，是珍珠一样的触感。

　　梦中，又盯了这在身边安睡的人片刻，梅染把他揽到了怀里。

　　——但梦境终究是梦境，现实中的梅染依旧抱不到他做梦都想得到的皮囊。

　　思及此，梅染叹了口气，打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穿戴整齐后抓着折扇打开了客房的门。

　　门外，颜忠在这里等着他。

　　他穿着倒是和昨日没什么两样，依旧是白衣胜雪，见梅染出门，丢给了他一块玉佩。

　　“还你，住客栈的钱。”

　　梅染看着手上那块质地上佳的玉佩，又重新丢给他，“怎么？身上没钱？”

　　颜忠道：“出来的急，身上没带钱。”

　　梅染笑了笑，“恐怕不是吧？”

　　他绕过颜忠往前走，身后的人貌似也没打算隐瞒自己的事，在他身后淡淡开口：“在独木寨遭了贼人。”

　　“可是那群被你雇来杀唐逸的人卷走了你的财钱？”

　　颜忠微顿，下意识问出一句：“你是如何得知的？”

　　“那天在独木寨看到你们那群人了。”梅染走在他前头摇着扇子，已经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颜忠听见，“猜的。”

　　人间世事无常，今日盟友明日敌，梅染在地府看了那么多冤魂厉鬼，早就将人性看了个遍。

　　颜忠皱了皱眉，“仅凭看到我们在一起就能断定他们卷走了我的钱财？”

　　梅染笑道：“那天看你们谈话就觉得那几个人眼神不对，你和他们聊了那么久都没发现，我也是为你的脑子着急。”

　　猝不及防被骂了一句，颜忠脚步微顿，却也没反驳，扯起了另一个话头。

　　“唐逸的身体你还要用多久？”

　　七殿下很任性，“看心情。”

　　颜忠：“……”

　　走到了客栈楼下叫来了早点，梅染二人落座，颜忠并不觉得饿，也没看送来的早点，缓缓的开口：“把唐逸的身体埋在阳关岭。”

　　梅染捧了碗鱼汤喝，眯着眼睛笑：“行，记下了。”

　　没想到这只鬼这么好说话，颜忠眉心微皱，有些怀疑，“你不提一些条件吗？”

　　“举手之劳，没必要。”

　　梅染喝完一碗鱼汤，又开始夹奶白鱼汤里的鱼肉，剔去鱼刺丢进嘴里，又开始泛坏水。

　　他清了清嗓子，“你把唐逸给我吓吓就行了。”

　　颜忠正欲答话，旁边就插进一道冷漠的声音，苏与卿不知何时站到了旁边，冷淡道：“你脑子里的水也该放放了。”

　　“公子早。”梅染吃得开心，也就没管苏与卿骂人的话了，还笑脸相迎，“昨日睡得如何？”

　　一提到昨日，苏与卿的脸就黑的跟煤炭似的——被人限制行动的感觉并不好，要不是因为梅染占了唐逸的身体，苏与卿早就把这个鬼摁到地上捶一顿了。

　　苏与卿盯着饭桌前慢条斯理的梅染，催促道：“快点吃。”

　　梅染冲他笑笑，“不急，慢慢来。”

　　苏与卿向来不按套路出牌，“否则我把你的碗打翻。”

　　梅染：“……”

　　他怕脏乱，为避免旁边的道长等急了掀他饭碗，只能加快了进食速度。

　　苏与卿好像天天都有起床气，等人的时候还不忘数落梅染。

　　梅染嚼慢了一口菜。

　　苏与卿：“八十老翁都比你吃得快。”

　　梅染盛汤时不小心漏了滴汤。

　　苏与卿：“你漏斗精转世？”

　　梅染咬着勺子思考接下来的行程。

　　苏与卿：“你是嘴里长勺子了咬那么久？”

　　七殿下觉得自己好无辜。

　　他放下碗筷，问苏道长：“公子，您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苏与卿的声音带着凉意，“何止是有意见。”

　　他早晚把这破鬼弄回地府。

　　梅染眯眸，带着笑意，“我发现公子你骂我的时候话好多。”

　　“你值得被骂。”

　　“……”

　　梅染暂时跳过这个话题，扭头去跟颜忠搭话，“你还记得南宫栖是和谁做了交易——是昨日见到的恶灵……公子你干什么？”

　　苏与卿拎起他的后领子，转身离开客栈。

　　被拎着走的梅染愣了愣，“公子你就不能好好抱我吗？”

　　苏与卿不理他，只回头看向颜忠。

　　“跟上。”

　　这道长冷得跟刚从冰湖里冰碴子似的，偏不知何喜穿红衣，白衣上总有火红云纹，晕染了大片锦锻。

　　路上，梅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成功挣脱苏与卿的手，重归风度，笑眯眯地去问颜忠：“唐逸的身上有伤，你弄的？”

　　颜忠微滞，温润的面庞上流露出几分薄情，“嗯。”

　　梅染长长地哦了一声，又道：“没伤到要害，是不舍得？”

　　颜忠没有说话。

　　走过了东市，雾苏城已然升起繁华人声，苏与卿带着人走到木芯所居处，敲了敲门。

　　梅染笑道：“公子真有礼貌。”

　　苏与卿可能是心里对他还有气，张嘴就是怼人，“关你屁事。”

　　瞧瞧，脏话都骂出来了。

　　这里离闹市比较偏远，住的都是些老百姓，各家各户都对彼此了解的清清楚楚，有几个布衣妇人端了盆出来洗衣，眼神不自觉地往苏与卿那边瞄。

　　“诶，你看，那两个男的是木依凉的新客吧，生面孔，以前都没见过。”

　　有一个埋头用力洗衣服的妇人道：“谁知道呢，那位三天两头换一个金主，咱都见怪不怪了。”

　　“可是你看，他们还带着一个孩子。”

　　“啊啊？我看看——哎哟！还真是！”有人惊讶大呼，又立马放轻了声音，“诶你说，是不是她偷偷在外面生了孩子不敢认，如今她老相好……”

　　不需要再多说，听这话的人已经明了了她的意思，互相给彼此一个眼神，谓叹两声，专心做起自己的事来。

　　那边那三位都不是寻常人，梅染听了这话也不恼，笑嘻嘻的去捉弄道长，“公子，他们说我是你的儿子。”

　　苏与卿：“认个爹好玩吗？”

　　梅染哑住，低头仔细思索了一会儿，后知后觉的察觉到这话里头的门道，然后又摇着扇子道：

　　“这几天我都被公子骂傻了，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你本来就傻。”

　　“看，公子你又骂我。”

　　颜忠一直悄无声息的在那旁边听着两人的交谈，低头思索着什么。

　　就在这时，面前那扇紧闭的木门吱呀吱呀的开了，木芯小心翼翼地从里头探出半个脑袋，一见到梅染，她脸色立马青白，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梅染以扇掩唇，“看来昨天被吓得不轻。”

　　苏与卿再次敲了敲门，骨节分明的手指敲在破旧的木门上，没人动静。

　　他正想多敲几次，梅染就抓住了他伸出去的手。

　　小公子低头看着他泛红的指节，那里因敲门的次数多了，有些微不可见的泛红。

　　他捏住苏与卿的手指，觉得自己像捧了一块染了胭脂的白玉，日常被这具皮囊戳中的梅染立马代替了敲门的行动。

　　他一边拿扇柄敲着门，一边对苏与卿道：“公子，这门经久失修，上头有好多细小的毛刺儿，我帮你敲门吧。”

　　苏与卿看了一眼被他抓过的手，“事儿精。”

　　这回敲门敲了许久都没动静，木芯指定是被吓到了，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梅染想了想，“公子，我们爬烟囱吧。”

　　目光看向了旁边窗户的苏与卿：“……”

　　这鬼果然脑子有病。

　　

第二十一章 公子专用

　　苏与卿境见那扇木门一直不开，打算翻窗进去，梅染去研究了一下那边的窗户，窗户没关，有一道缝隙可以看清屋子里面。

　　他透过缝隙看到了身子抵在门后不敢动弹的木芯，出声：“能开个门吗？不开的话我就爬窗了。”

　　木芯一看那边窗也没拴好，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她一个人在家，娘亲也出去了，家里根本没有驱邪的东西，万一外头的东西进来了，那她肯定死无葬身之地。

　　这样一想，她脸色灰白，额上冷汗不住的冒出。

　　梅染等了一会儿，估摸着里头那姑娘已经被吓傻了，于是扯了扯苏与卿，“翻窗吧公子，那姑娘应该不敢动了。”

　　苏与卿无声的看着他，梅染抬头对上那双冷淡的琉璃眼眸，心中窜起一种不安。

　　果不其然，苏与卿首先是伸手把窗打开，单手拎着梅染把他丢了进去。

　　七殿下的形象全被这道长丢光了。

　　再说梅染，他刚在地上站稳，迎面就飞来一盏烛台，是木芯受到了惊吓胡乱丢出去的物件。

　　梅染堪堪躲开那盏烛台，又飞来一只板凳，那边的木芯姑娘好像失去了理智，一边尖叫着一边往他这砸东西——

　　“啊啊啊啊啊啊啊！！！走开！走开！别吃我，我不好吃的！！！”

　　少女尖锐的声音刺激着耳膜，又有杂物不断的向面前砸来，场面可谓是混乱不堪。

　　梅染好像知道苏与卿为什么要先把他丢进来了。

　　他撑开折扇，挡开那张飞向他面门的板凳，感叹着这姑娘准头真好，丢啥都能正正好的丢到他面前来。

　　“姑娘，我——”

　　正想为昨天的事道句抱歉，梅染的声音就被木芯打断。

　　“啊啊啊啊啊啊说话了说话了说话了！！！！别吃我别吃我别吃我！！！！！！”

　　梅染觉得这人类的反应可谓是有趣，低头笑了笑，没一瞬就闪到了木芯跟前，还拿折扇戳了戳木芯。

　　“姑娘，我虽然是鬼，但我不吃人。”

　　木芯一看这个鬼已经到了自己跟前，吓得立马弹开几步，不料绊到了杂物，一屁股跌在地上，脸色青白的挤出了两行眼泪。

　　“我，我我我上有老下有小，别别吃……”

　　话说到一半，木芯就翻着白眼，仰着头像是下一秒就要昏过去，梅染及时掐住了她的人中，笑眯眯地，不知是安慰还是恐吓。

　　“虽说我不吃人吧，但姑娘你要是突然晕了，我也不知会做出什么来哦。”

　　木芯被他这句话吓得立马坐直身子，双手护在胸前，警惕又害怕的往后退。

　　梅染看了看窗外，估摸着外头那道长应该不可能翻窗进来，于是很贴心的打开门，笑着对外头的道长说了一句，“第七个人情。”

　　苏与卿对他这时时刻刻记人情的行为终于不耐烦了，“你是算盘吗？”

　　梅染笑答：“公子专用的算盘。”

　　走进屋内，看到警惕的木芯姑娘和一地凌乱的家具杂物，苏与卿停顿了一下，走到不断往后退的木芯跟前。

　　“你母亲……”

　　奈何他周身气场太冷，木芯又下意识把他和梅染归为一类，没消停一会就又哭喊起来了。

　　“你走开啊！别过来……我，我不偷了，我要是知道偷东西会遭冤魂索命我也不会干这种事的，我……我就想让娘亲好过点，我不知道会这样的……别吃我，我不好吃的……”

　　木芯双肩颤抖，气息不稳，带着哭腔说完这段话之后终于绷不住了，瑟瑟的把自己说成很小的一团，本来就单薄的身子显得更加可怜。

　　“我不该不听娘亲的话出去偷，我错了，我不该这样，我……”

　　说到此处，木芯猛然抬头，不知哪来的力气死命抓住苏与卿的衣裳，沾着黑灰的手指一寸寸收紧。

　　“吃我吧，别、别吃我娘亲，我娘亲什么都不知道！！！”

　　苏与卿默然。

　　颜忠亦是沉默。

　　空气凝滞了许久，终于，梅染忍不住笑出声来，“公子您吃她吗？”

　　苏与卿：“你要吃？”

　　颜忠：“嗯？你们吃人？”

　　木芯也不懂这三人的意思，只觉得这三个人都想吃她，不由得升起一种绝望，又有种对娘亲会不会被自己拖累的担忧。

　　“你，你们……”木芯这说话有些囫囵，僵硬了好久才道：“你们答应我，吃完我就别去找我娘亲了！”

　　颜忠正打算解释，梅染笑着那边就抢过了他的话，“行，答应你。”

　　苏与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除了骂人的时候，这道长一般话很少。

　　木芯已经认定了自己今天要被吃了，绝望的开口：“你答应我的，不许食言。”

　　“嗯，我是答应了。”梅染特别喜欢搞事情，只见他拿着扇子点了点苏与卿与颜忠，“可这二位没答应，他们要是想吃你娘亲，我可拦不住。”

　　木芯一听，目光立马放在苏与卿身上，然后又小心翼翼的移开目光，去瞄颜忠。

　　颜忠斜了某鬼一眼，淡淡道：“姑娘放心，我们是道士，昨日见到你娘亲，发现她有可能被恶灵缠身，是特来此地驱邪的。”

　　苏与卿懒得说话，直接用一张符把梅染定在原地，“这鬼是我抓来玩的。”

　　梅染不能动弹，但能说话，“哎呀，公子想怎么玩我呢？”

　　苏与卿把他的嘴也封上了。

　　不能说话的梅染终于肯消停了。

　　木芯还处于惊吓当中，迟迟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流连在两个道长身上，就算站起来了也止不住双腿的颤抖。

　　她穿着麻布衣裳，就简单扎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一双刚哭过的眼睛微微泛着红，像受惊的鹿。

　　“真，真不吃我？”

　　“说说你娘亲吧。”苏与卿不想回答她的问题，问完这一句就等着这姑娘的回答。

　　“你们当真是道士？”木芯还是没有放下心防。

　　颜忠冲她温和地笑了笑，“之前放任这只鬼胡作非为让姑娘受惊是我们的过错，还请姑娘不要介怀，我们当真是为你娘亲之事而来——能想一想你娘亲最近有什么古怪的地方吗？”

　　“娘亲……”木芯貌似回忆了一下，心中正有话要脱口而出的时候，一个女人突然冲了进来。

　　娇美的女人拿着一把扫帚，恶狠狠的砸在木芯身上。

　　“臭丫头！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谁让你出去偷的！！！说！！！好的不学学坏的，这是浪费我的一番苦心！！！”

　　这女人出来的太突然了，梅染还被她撞了一下，可他此时不能动也不能反抗，只能看那边刚站起来的木芯又被女人打趴下。

　　少女惨兮兮的道着求饶的话。

　　“娘，我错了娘……”

　　女人打人是下了狠劲儿，根本不顾外人在场，这是一个劲的扬起手臂再打下去，娇美的面庞越发凶狠。

　　

第二十二章 过河拆桥

　　女人不断地扬起扫帚，每一下都结结实实的打在木芯身上，竹木扫帚划开虚空的爆裂声刺激着人的耳膜，下一瞬就立马接上竹条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木芯竟然也不躲，就傻傻的在原地让女人打，只不过看她的姿势，这姑娘大概还想跪起来挨母亲的打。

　　苏与卿见状，想要控制住女人，但还有人比他更快一步，颜忠不知何时闪到那对母女面前，拔出腰间佩剑，念了几段咒法——

　　刻满符文的剑发出夺目的光芒，在那一瞬间，本该锋利无比的剑突然化为一条长长的符带，很快就将女人困住。

　　紧接着，女人脚下升起一个白色的阵法，惨白的光照在女人娇美的脸上，她的皮肉竟然又开始一寸寸剥落！

　　黑气从她身上弥漫开来，从她的眼睛中泄出浓黑的雾气，每一层皮肤都开始绽开，露出鲜红的血肉。

　　颜忠竟是想现在就把女人体内的恶灵给逼出来！

　　刚刚还对少女拳打脚踢的女人发出嘶哑的惨叫，从喉咙里溢出来琐碎有嘶哑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像尖锐的指甲在挠着木板，怎么听怎么难受。

　　此时的女人像困兽，身上的红衣彼流淌出来的鲜血二次晕染，那红色越来越深，几乎接近黑红。

　　而颜忠双指并拢在面前，洁白的步履下踩着一个鲜红色的法阵，他以血为墨，画阵压邪。

　　女人以身养恶灵，身上阴气极重，也会受到法阵的压制，因此，她既承受着恶灵脱离身体的痛苦，又要忍受法阵对她的压制。

　　她身上的皮肤一寸寸爆开，裸露出来的皮肤流淌着像熔岩一样的颜色，火焰烧开她的衣服，灼烧她干哑的音色。

　　木芯脸上还有被竹木扫帚打出来的血痕，垂在胸前的羊角辫有些凌乱了，此时，她大睁着一双藏着泪水的眸子，不知所措的望着自己扭曲的不成人样的娘亲。

　　女人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双脚不住的往后退，直到后背撞到木桌才猛地趔趄，跌倒在地。

　　她始终用双手捂着自己自己的脸。

　　她如同被拨了爪牙的兽，失去了羽毛的鹰，用来打人的扫帚已经被丢弃在一旁，她刚刚装出来的凶狠也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

　　女人颤抖着，“丫头，你去外面。”

　　木芯回神，不知所措的环顾四周，游离的目光扫过众人，顿顿的唤出一声：“娘……”

　　她看起来年岁不大，顶多十五六岁，生在平凡人家里，估摸着也只听说过道士除妖邪的传闻，如今见到这场面，大概是心中震惊大过害怕，除了口中喃喃出一句娘亲，就没了其他动作。

　　苏与卿被颜忠这丝毫不顾人命的打法惹怒了，蓦地抬手，声音冷冽如地下泉。

　　“十方！”

　　他手掌张开，指间淌出盘旋的符文，将他整个人撑得神圣无双。

　　声音刚落下，符文组成金色碎片，它们聚在一起，在男人手中绽放着夺目的金光，待光散开，却是一把漆黑的长柄镰刀被男人握于手中。

　　梅染见到那把长柄镰刀的一瞬间就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他感受着这把叫作十方的武器是，感受到了属于地府阴魂的气息，很浓烈、很恐怖的怨气盘旋在这镰刀上。

　　苏与卿……

　　杀了不少人……吗？

　　不等他思考，苏与卿已经拿着十方前进的脚步，只是一抬手都有镰刀划破虚空的声音，犹如刺激耳膜的闪电。

　　唰的一声，十方正对着颜忠砍过去——

　　“铮——！”

　　颜忠周围挡起结界，抵挡住苏与卿来势凶猛的攻击。

　　那边打开的窗因为这过大的冲击力而撞上窗棂，古朴的窗木簌簌抖落一层灰，然后竟然碎成几段，掉到了地上。

　　苏与卿皱眉，冷声喝道：“收手！”

　　颜忠微顿，却不曾回应他，是更加卖力的推动阵法，那边退到角落的女人猛地咳出一口血。

　　就在这时，梅染悠哉悠哉的弄开了封住自己嘴巴的符咒，笑眯眯地问那边的道长，“公子需要我帮忙吗？”

　　回应他的是脚下松动的阵法。

　　苏与卿对他有些不放心，冷着声音开口：“你敢乱动手脚我就先剁了你！”

　　“是是是，公子威武，我不敢乱动手脚的。”

　　梅染摇着扇子走到了女人跟前，他蹲了下来，扇柄抵在了女人挡住脸的双手上。

　　那双手指甲圆润，纤细白皙，却涌动着红光郊 醣 團 隊 獨 珈 為 您 蒸 礼，像是经了火烧。

　　“疼吧？”梅染笑着发问，然后用折扇敲了敲她的头，力气不大，“睡一觉就好了。”

　　女人的身体瘫软下来，失去了意识。而她身上的红纹也被梅染的力量压制住。梅染这时才用折扇挑开她的双手，看到的底下那张已经毁得不成人样的容颜。

　　七殿下心疼了，“多好一张皮怎么成了这样。”

　　身后，苏与卿总算破开颜忠的护身结界，十方的刀刃勾在了他的脖子前，半句话没说，却能让人察觉到他身上浓烈的怒气。

　　“……”颜忠亦是沉默。

　　“她会死的。”

　　苏与卿开口，声音微沉，带着怒气。

　　颜忠抬眸，“那又如何？”

　　四字音落，周围静谧一片，没有人再说话，只有梅染一个鬼在那叹息。

　　“和谁做交易不好呢，非要和十八层地狱的恶灵玩，瞧瞧这张皮毁成了什么样。”

　　梅染又叹了口气，目光挪到木芯那边，眼中带笑，“你娘亲比我昨天还恐怖呢，看看吗？”

　　苏与卿过河拆桥，又把这个鬼给定住了。

　　梅染：“公子怎么用完我就丢了！？”

　　金光起，苏与卿手中那把十方镰刀闪着微弱的光，立马又化成符文意图绑住颜忠，后者连忙避开。

　　颜忠怒道：“死一个凡人能除一个恶灵，你凭什么阻止我？！”

　　苏与卿亦是有怒，“凡人的生死归地府管，你抢活抢到鬼身上了？”

　　“恶灵来人间本是地府失职，我替他们除了又何如。”

　　“你是手生多了没地方用！”

　　两位道长各执己见，旁边受到惊吓的木芯也不知道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娘亲是因为他们才变成那样。

　　她喘着粗气，试图靠呼吸来平缓自己内心的恐惧，良久，木芯站了起来。

　　她看了眼那边的女人，咬了咬下唇，抓起一旁的板凳就冲了过去。

　　“你们滚出我家！”

　　颜忠和苏与卿对峙着，没想到旁边被人遗忘的少女会突然来这一下，反正结结实实砸到了他的后脑。

　　颜忠一阵晕眩。

　　苏与卿抬眸看了眼高举着板凳还想砸自己的木芯，一张符将她定住。

　　“添什么乱。”

　　梅染望着姿势古怪的木芯，觉得自己自己这样姿势端庄的被定住也算好的了，于是笑了笑，对道长道：“公子还是别和颜道长置气了，先想想该怎么驱逐木芯她娘身上的恶灵吧。”

　　苏与卿：“你们的地府就会给凡人添乱。”

　　梅染：“总比天上那群用着人间香火什么都不干的神仙好。”

　　

第二十三章 分开行动

　　女人被安置在床上——

　　床上的被衾洗得边角发白，但依旧能看出之前艳丽的颜色，她面皮苍白，裂开的伤口还未痊愈，颜色猩红。

　　木芯坐在床边，双手颤抖得不成样子，只小心翼翼地拧干了一块毛巾，却又不知从何擦起。

　　梅染见状，笑道：“你擦不干净的，得请两位道长施法才行。”

　　木芯怕这个鬼怕的要命，听到他说话就下意识缩到一边，又猛然顿住，顶着一头冷汗稳稳当当地坐在床边。

　　她吓得直哆嗦。

　　梅染噗嗤一声笑开了，“姑娘这么怕我？”

　　语气仍然带笑，“可把你娘亲弄成这样的是那边的两位道长啊。”

　　木芯猛的一哆嗦，死死挡在床前，“不许动我娘亲……”

　　“嘘——”梅染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挑眉扫了眼那边的苏与卿，“别吵，我家公子正生气呢。”

　　十方已经不知何踪，满屋的狼藉是因方才两位道长斗法所致，梅染个人觉得，苏与卿没把这屋子掀了都已经是克制了。

　　苏与卿一身煞气地站在一片狼藉中，他环顾四周狼藉，看了一眼那边已经被制服的颜忠，冷淡的目光又盯向梅染。

　　“谁跟你说我生气了。”

　　“是，公子脾气最好了含#哥#兒#整#理#，才没有生气。”

　　颜忠已被符带绑住丢在一边，他施法被打断，遭了阵法的反噬，受了内伤，正虚弱地靠在柜子上。

　　他不甘心地询问，“为什么不让我除了那恶灵？”

　　“你有私心。”苏与卿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朝木芯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说说你娘亲吧。”

　　木芯有些犹豫。

　　梅染见状，坐到椅子上撑开扇子置于胸前，缓缓开口：“你娘亲以肉身养恶灵，如果你不将实情告知，我家公子不了解情况，也分不清下手轻重的。”

　　苏与卿皱了皱眉，“谁是你家的？”

　　梅染只是点了点那边被打翻的椅子，他施法让椅子立起来，“公子坐。”

　　木芯在那边低头扯着自己的衣服，她穿着最下等的粗衣麻布，袍角还沾了不少灰，又挨了女人一顿打，整个人看起来都脏兮兮的。

　　她水眸微掀，“你们，想知道什么？”

　　梅染笑道：“你娘亲是从什么时候变漂亮的？”

　　木芯一顿，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孩童的声音悠悠然的，梅染稍稍歪头，扯出一个渗人的笑，“美人骨，地下魂——能进第十八层地狱人呐，几十年到头也就那么几个。”

　　苏与卿看着他又滚出来的眼珠子，淡淡吐出两个字，“有病。”

　　努力制造恐怖气氛的梅染把眼睛摁回去，笑嘻嘻地看着又被吓得脸色发白的木芯，“姑娘请说。”

　　木芯愣了好久，垂着头，“不……”

　　她还没搞明白这三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不可能一瞬间就放下心防。

　　梅染打算再劝，但苏与卿懒得听他们唧唧歪歪，一道咒符打入少女体内，“真言咒。”

　　梅染想到了人间道士不成文的规定，不明所以的问：“你们道士不是不能对凡人施法的吗？”

　　苏与卿心情不好，冷着一张脸怼他：“我又不是道士。”

　　梅染闻言，上下打量着衣着华贵的苏公子，他站在那边，面对着木芯，面部线条冷硬，薄唇微抿，在一片狼藉中负手而立，怎么看怎么像处尊养优的富家公子。

　　梅染嘴上道：“公子确实不像个道士。”，心下却留了个心眼。

　　木芯被真言咒控制，却还死死咬着牙关不肯说话，但梅染都扛不住的真言咒，她区区一个凡人又怎能抵抗。

　　因此，少女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袍，咬着牙含泪道出一句：“娘亲以为我不知道这些……”

　　木芯的娘亲唤作木依凉，她原本是富家小姐，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了一个家丁，之后净身出户，木芯也不知道她为何会混到这种地步。

　　虽然过于久远的事木芯不知道，但近几年的事却知道的一清二楚。

　　一年前，木芯发现曾经因意外破了相的木依凉脸上的伤疤逐渐消失，经岁月消磨的粗糙皮肤变得像是剥了壳的鸡蛋，美丽动人。

　　木依凉告诉木芯，她是用了特制的药膏才医好了脸上的伤疤。

　　木芯信了。

　　然而，木依凉自从容颜改善后家里就经常来道士，她带着木芯辗转各个地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漂无居所，直到一个月前才来了这里。

　　半月前，木芯在门外听到了木依凉的声音，他的娘亲都知道在与谁说话。

　　“我还能活多久？”

　　木芯本想敲门，听到这话又突然间停滞。

　　木依凉貌似在自言自语，“三年啊……我有些撑不住了……”

　　她说了很多话，木芯都听不懂，只堪堪记住了那一句——

　　“可芯儿还没长大……我得陪她。”

　　木芯听到了风声，听到了周围的人在议论她们家的事，那些连自家事情都处理不好的长舌妇再说她的母亲下流放荡，不配为人妇，不配为人母。

　　她记得有一个的女人大着嗓门说：“那木家婆娘真是个丧门星，我一走到她旁边就闻到了一股子勾引男人的骚味儿。”

　　还有一个平常在丈夫面前显得娇弱可人的女人嗤笑，用不知是嫉妒还是怨恨的语气开口，“可不是嘛，我家男人居然说她那种货色好看？！”

　　这条青石铺成的弄子，隔着一条街就是繁华热闹的东市，住在这儿的有些妇人就像是凤凰窝里的鸡崽，每天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让她飞，却没那个能力。

　　天子脚下一座城，繁华京都中铺一条做老百姓的街道，就能看见各类人的人生。

　　木芯说到木依凉被骂，藏在喉咙里的哽咽终于撑不住了，“我娘才不是她们说的那样。”

　　梅染点点头，说话的声音带着笑，却直戳要害，“你知道你娘在你出去的时候接客吗？”

　　木芯擦眼泪的手一顿，“嗯……知道。”

　　梅染再次点头，扭头问旁边的苏与卿，“公子还要问些什么吗？”

　　苏与卿盯着木芯，等她擦完眼泪，思索了片刻问：“你们以前住的地方在哪？”

　　“西街那边……”

　　梅染立马就知道了苏与卿的用意，“我去那看看吧，公子留在这儿替木依凉驱驱邪。”

　　苏与卿看他一眼，有些不信任这个鬼，梅染便笑道：“我怎么说也是个阴兵头子，地府管理的恶灵来了人间，我也得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啊。”

　　话音刚落，梅染的眼睛就被脚下突然亮起的阵法闪了一下眼睛，他默然，随后叹气，顶着这个阵法悠悠的往门外走去。

　　“行吧，公子就这么不放心我。”

　　

第二十四章 人家怕嘛

　　梅染来到西街，摇着折扇，边走观察这边的屋子。

　　粉白高墙，青苔攀壁，是雾苏城为数不多的清静之地，而这的地皮，只有那些权贵才买的起。

　　据木芯所说，木依凉曾是富家小姐，这处宅子是她娘家给她办置的，但木依凉跟着丈夫私奔，没要这座宅子，是近几年才住进来的。

　　苏与卿怕这个鬼迷路，还把木芯丢给他带路，木姑娘现在瑟瑟缩缩地走在他前面，半句话不敢说。

　　梅染跟在这姑娘后头，同她聊起了闲话，，“你早就知道你娘亲的事，不怕她吗？”

　　木芯踩着谨慎的步子往前走，身子佝偻着，显得小心翼翼的，“她是我娘亲。”

　　梅染笑了笑，“这当然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孩子的声音让人没什么防备心，但木芯听在耳里却觉得凉飕飕的，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生怕这个鬼又变得面目全非。

　　那可真是能把这姑娘给吓死。

　　又走了一小段路，梅染都没有说话了，他时而撑开折扇扇起自己额前的碎发，时而指勾扇柄，把金玉折扇翻出了花。

　　木芯在他前头走的后背满是冷汗，从家里带出来的一块干帕子他拿在手心中不断地擦额头上沁出来的汗，干燥的帕子已经半湿。

　　她是被苏与卿强行丢给这个鬼的，也没有回头路给她走，木芯要哭不哭的，“你们不会对我娘做什么吧？”

　　梅染嗯了一声，尾声轻扬，还是那么爱捉弄人，“看心情喽。”

　　木芯蓦地顿住，又迈着小碎往前走，毫无威慑力的道：“不许动我娘亲。”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梅染本想把他那辆幽冥马车召出来，但又怕苏与卿再把它给打回去，这一来一回的，幽冥马难免被那道着弄残几只。

　　梅染望了眼明艳艳的日头，心中安慰自己不能吓着凡人——可他这个鬼有点毛病，天天就想着弄出些动静来吓那些懵懂无知的人类。

　　不多时，木芯在一处冷清偏僻的寨子前停了下来，她望着朱红木门上两只泛着青铜斑驳的虎门环，眼中多少涌起了些许怀念。

　　梅染悠游悠哉的打量着三人高的朱门，扭头看了眼那边因无人打理而探出矮墙外的几枝翠绿枝丫，没说什么，只留意着这座宅子。

　　碧色的苍穹照在头顶，几丝游云飘渺如烟。木芯把手在裙上擦了擦，很小心的去推动那扇古拙的门。

　　梅染跟着她走进宅子内，刚一只脚踏进门槛，他停顿了一下，面不改色甚至还带有一点笑意的问：“这死过人？”

　　前头畏畏缩缩的木芯浑身一颤，可惜真言咒还控制着她的身体，“家丁都死了。”

　　“这样啊。”梅染随口说出一句，没有往前走，只不过拿扇柄敲了敲旁边的门桩。

　　他把刚跨过去的那只脚又收回来，出人意料的东西吃，拿手中的折扇戳着地面。

　　他可没忘记苏与卿在他身上落了一道阵法。

　　“公子，这有困住阴魂的阵法，我一个鬼不敢进去啊。”

　　木芯见梅染突然蹲在那里自言自语，还以为他在和自己看不见的脏东西聊天，原本就苍白的脸更加煞白，极力地缩小自己的身子，看四周的眼神尤为警惕。

　　苏道长给梅染下的是可以监视人的阵法，因此，梅染自从蹲下开始，苏与卿就能听到这个鬼在自己的灵识内嚷嚷。

　　“哎呀公子，您过来嘛，人家怕。”

　　刚把木依凉皮肤上像火燃烧一样的红纹控制住的苏与卿：“……”

　　他为什么要把这个鬼留在身边？

　　被控制住的颜忠又是被力量反噬，有是被苏与卿压制，再加上木芯给他后脑勺上来的那一板凳，已经昏过去了。

　　苏与卿看了一眼床上逐渐平稳的木依凉，想到颜忠之前发了狂一样的想驱逐她身上的恶灵，默了片刻，双指夹出一张符咒。

　　金光闪动，唐逸现身于面前，他依旧如初见那般懵懂，还是有些怕变成这个二话不说就关他的冷道长。

　　“哥哥，……”

　　苏与卿打断他，“你还记得你是南宫栖吧。”
椒 膛  鏄  怼   睹  跏   鄭  嚟
　　唐逸抬起眸子，不明所以的问：“南宫栖……是谁呀？”

　　苏与卿盯了他片刻，见他依旧是那副懵懂无知的孩童模样，突然蹲下身子，抓住他的手腕。

　　之前只有一寸的红光扩成了足足三寸那么长，流淌的红色藏在小孩儿的素衣底下，突然被翻出来，竟有些可怕。

　　这是给恶灵献身的标志。

　　阻止南宫栖献身恶灵的条件，极有可能就是唐逸生前夙愿。

　　再不快点解决，这个前世是南宫栖，今生是唐逸的魂灵即将成为恶灵的食物。

　　苏与卿松开唐逸，声音冷淡，“看着颜忠，别让他胡来。”

　　唐逸懵懵懂懂的还想说些什么，却只能看到他离开的背影，以及眼前闪过的一道金光。

　　苏与卿不信任他，又在屋子周围落了一道结界。

　　他顿顿地盯着苏与卿离开的方向，看了许久，然后若有所思的看着手腕，那里总有一种灼热的感觉，经苏与卿碰过，却有了些凉意。

　　“神仙……也不一定是住在天上的吧。”

　　苍白的魂灵转身，一步步走向昏迷的颜忠，试探性地碰了碰这个人，见他没什么反应，才小心翼翼地靠在了他身上，合上眼眸。

　　那边，梅染感觉到身边起了一阵风，他蹲在地上默念三秒，在苏与卿将他拎起来并打算直接丢进宅子里的第一时间抱住他的手臂。

　　苏与卿：“……”

　　梅染：“我就知道公子又要丢我。”

　　最先走进宅子里的木芯不知所措的盯着门外那两个人，苏与卿扫她一眼，带着梅染这个拖油瓶进入宅子。

　　这宅子与普通人家的宅子并无不同，无非就是装饰奢华了些，就连廊道木庑也雅致的很。

　　然而，就在苏与卿踏进来的这一刻，宅子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浓重的深黑色阴影像夜幕一样笼罩下来，方才还敞亮的宅子陷入一片昏暗的黑，木芯猛地瑟缩了一下，一股子寒意从她的脚底窜上头皮。

　　这是……哪？！

第二十五章 公子好香

　　四周昏暗下来，深黑色的浓雾在四周涌动，遮了青天白日一大片，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宅子里尤为安静，听不见任何风吹草动，周遭浓重的像黑墨一样的雾气淌过皮肤，竟有实感，就仿佛锋利的刀刃贴着脸划过。

　　这地方让人不由自主地从心底生出一股子的阴寒，而木芯自从这里风云变化的那一刻就愣愣的站在原地，望着这一片虚无的漆黑，猛地转身想要逃离这片地域。

　　然而，就在转身的那一刻，她亮起了一道夺目的金光。

　　这光刺眼的很，像是比那些黑雾还有攻击力，光芒当中，还飘渺着笔锋锐利的符文。

　　未等木芯反应，这光就猛然散开，由闪电般划破虚空，符文急速掠过木芯耳廓，驱散了她周围的漆黑。

　　原本被黑雾笼罩的宅子似乎亮了一些，至少能看清房屋的轮廓了。

　　木芯愣在原地，她面前立着的那位道长身后有符文绕着光，衣袍上的火云纹如同旭日一般刺目，穿戴得整整齐齐的衣领上方探出修长白皙的雪颈，泼墨长发略有散乱，衬得他的肌肤愈发像雪一样冰凉。

　　他浅色的眸子映光，如同冰窖里上好的冷玉嵌上了琉璃，浓密的睫帘似黑羽，遮了半块琉璃。

　　可他的神情却不怎么好，莫约是因为身上抱着的那位小公子。

　　梅染已经顺利地靠到苏与卿怀里，稍稍侧头，露出孩童带着天真的五官，他目光挪到姑娘身上，浅浅地笑着：“走啊。”

　　苏与卿冷然开口：“你给我下来。”

　　梅染不依，“我不。”

　　“下来。”

　　“哼。”梅染突然轻哼，依旧抓着道长的衣襟，“这里有封鬼的阵法，人家怕嘛。”

　　苏与卿着实被这只鬼恶心到了。

　　他冷着一张脸，突然松手，梅染早就料到此人会松手，硬是在前一秒就抱住了他的脖子，“公子，再不看看这宅子，恐怕会被人发现了。”

　　这个宅子被下了封鬼咒。

　　此咒连通施咒者心神，如有人贸然闯入，除非万分小心，否则定会被施咒者发现。

　　可若是封了太多厉鬼又不及时送往地府，有很大可能会被第十八层地狱的恶灵感知到——而恶灵主要靠食阴魂提升力量。

　　苏与卿烦躁地看了眼身上的鬼，试探性地走了两步，鬼抱着他的脖子摇摇晃晃，愣是不掉下来。

　　这时，道长才不情不愿的把这个鬼抱好，冷冽的眼光扫向木芯：“看得清前面吗？”

　　比起那个动不动就抠眼珠子的梅染，木芯觉得这个凶巴巴的道长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但多少还是有些颤栗。

　　“看，得清。”

　　苏与卿一碰到这个鬼就心情不好，语气也凉凉的，“那带路啊。”

　　木芯小心翼翼的：“去，去哪儿？”

　　“你母亲常呆的地方。”

　　黑雾被金光驱散了不少，但没过多久又重新聚拢起来，依稀只能见得前面几米的光景。

　　但木芯自小在这里长大，对宅子里的环境还留有记忆，听闻苏与卿要去木依凉常待的地方，多少迟顿了一下。

　　“你们……去那做什么？”

　　苏与卿：“带路。”

　　梅染蹭在苏与卿侧颈上，鼻尖闻见一股清香，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就是莫名的好闻。

　　“公子好香。”

　　苏与卿：“……”

　　他好烦。

　　木芯停顿了很久，终于转身，带他们在黑暗中前行着。

　　走进长长的红木廊庑，几道黑影突然从面前闪过，在那虚无的长廊尽头，突有一人影垂首前行，脚步虚浮，确实移速极快。

　　他束着发，身上的衣物俨然是家丁服饰，木芯一晃神的功夫那个家丁就飘到了跟前。

　　她猛地一怵，却见那个家丁贴着她的脸抬头——

　　此人面目青白，整张脸不知因何种力量皱成一团，鼻子歪斜，两片唇瓣也干瘪下来，扭曲成一道古怪的弧度。

　　他双眼空洞无神，就这样顿顿地盯着面前的木芯，良久，他不知从何处端来了一壶茶，用干哑撕裂的声音道：“小姐，您要的茶。”

　　他手上的茶托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茶杯碎裂成几瓣，倘若仔细些还能发现干涸的茶渍。

　　木芯徒然瞪大眼睛，也来不及惊吓了，更多的是震惊，“唐……伍？”

　　杜七从始至终只重复那一句话，用扭曲的嘴唇和干哑的喉咙发出类似于厉鬼的尖锐声音。

　　“小姐，您要的茶。”

　　“小姐，您要的茶。”

　　“小姐，您要的茶——”

　　一声比一声古怪，一声比一声殷切。

　　木芯望着他脸上扭曲的笑脸，瞳孔骤缩，尖叫着往后跑。

　　苏与卿单手把这姑娘拽住了。

　　“接茶。”

　　木芯被吓到失声，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胡乱开口，“唐伍、唐伍、……唐伍已经死了！！”

　　她吓得面容失色，胸脯剧烈起伏着，两只水眸更是早已泛起了泪花。

　　但苏与卿却不打算在这种时候怜香惜玉，反而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接茶。”

　　木芯始终不敢看身后的唐伍，胡乱的惨叫，“他是鬼！唐伍死了，他是鬼啊！放开我，我要出去！！！”

　　梅染抬眸看了眼苏与卿紧皱的眉，突然伸手碰上他的眉心，对木芯道：“让你接你就接，否则把你丢在这。”

　　木芯的惨叫止住，她望向那边的两人，咬咬牙，终于转过身，紧闭着眼快速接过那落满了灰的茶托。

　　“小姐，您要的……”

　　唐伍的声音在某一瞬间渺远了，空留木芯一人站在原地，紧张地闭着双眼不敢看前方，身子颤抖得厉害。

　　耳边传来冷淡的男声，“继续带路。”

　　木芯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睁眼，面前已无杜七，只有她手里的茶托在。

　　她愣了一会儿，猛地丢开茶托，像是丢开了一个烫手山芋。

　　梅染见状，便等这姑娘回神，笑眯眯地问：“你怎么知道唐伍死了？”

　　木芯顿了顿道：“他那天去给我煮茶，没回来，娘亲说他死了。”

　　梅染把道长眉心的皱痕揉开，等木芯走了一段路，又出声：“还没想明白？”

　　苏与卿闲他话多：“闭嘴。”

　　而木芯则是后知后觉地回头，“明白……什么？”

　　她问了这句话，又顿住，神情尚有一丝恍惚，脑中有一根弦貌似在这刹那间断裂了，她刚要说话，梅染便笑道：“这蠢孩子。”

　　唐伍的魂魄已经被封鬼咒弄得及脆弱了，要不是惦记着那壶没送出去到茶，估计也捱不到这个时候。

　　只可惜这茶送了，唐伍那碰一下就散的脆弱魂魄也没法去地府，只能在人间散了、失了。

　　又经几个将散魂魄的叨扰，木芯还是易受惊吓，还有几次差点晕过去——不过木芯更怕梅染那个鬼，硬是不敢昏过去。

　　在一片黑雾中兜兜转转，木芯带着两人来到了木依凉以前居住的厢房内。

ོ寒@鸽@尔@争@狸　　

第二十六章 您变丑了

　　木依凉曾住在这所宅子的西厢房，木芯带着人来到此地，精神已经极度紧绷，随便窜出来几道虚无的黑影都能把她吓个半死。

　　梅染笑问：“鬼就那么恐怖吗？”

　　木芯颤颤巍巍的点头，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问这话的是一个鬼，于是连忙摇头，“不，不恐怖！”

　　这姑娘不经吓，梅染便又把注意力放到苏与卿身上。

　　他仔细描摹着苏与卿的容颜，有些出神。

　　苏与卿的容貌绝对是能惊艳众生的，离这么近的距离仔细看也找不到任何缺陷，反而更让人入迷。

　　可他却总板着一张脸，好像别人欠了他二八万似的。

　　梅染忍不住凑近了些，想要再更加仔细的看一看，然而，头顶却响起冷冰冰的声音。

　　“看什么看。”

　　一听到这声音，梅染只得稍稍收敛了一点，抓着他的衣襟靠在他肩上，“看都不给看，真小气。”

　　苏与卿被这个鬼强行扒住已经够烦了，对他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只道：“再看我把你眼睛挖出来。”

　　梅染无所畏惧，甚至还在嬉笑，“那我再安回去。”

　　“……”

　　木芯站在西厢房的门前，不敢擅自将门推开，怕又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从里面串出来。

　　她亦不敢和身后的那两位搭话，只敢站在门前战战兢兢的等着。

　　终于，苏与卿不打算再理身上那个鬼，抬眸看向面前那扇红的发黑的镂花木门，“这儿？”

　　木芯连忙点头。

　　苏与卿上前几步，腾出一只手推门，却在这一瞬间被身后的姑娘拉住手腕，木芯鼓足了勇气才敢做出这个举动，触及他的目光又颤巍巍的缩回手，底气不足的问：“你们会救我娘亲的吧？”

　　苏与卿点点头，却不到身上那个鬼突然靠上他的肩膀，对木芯露出一张笑脸，露出森白的牙齿，“不，我们只是盯上了你娘亲的眼珠子。”

　　苏与卿：“他有病，别管他。”

　　厢房也被一层黑漆漆的雾蒙上了，但依稀能见得周围精致的摆件，阁内八仙桌落灰，角落遍布灰白的蛛丝，苏与卿随手扯开一片遮布，就扑面而来一阵灰尘。

　　这间厢房在宅子的阴面，平时没什么光能照进来，环境湿凉，更别提如今黑雾笼罩，就更显阴森了。

　　毕竟是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变成这样木芯也不知是该先怀念还是先惶恐，只是在原地停了许久，才大着胆子追上前面那位道长的步伐。

　　目光一寸寸扫过这间厢房内的景致，梨木家具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渺远，周围的黑雾被苏与卿驱散了不少，这些黑雾流淌着，无声的撞击木芯周身裹挟的那层淡淡的金光。

　　虚空中似有风声呼啸，木芯整个人心跳加速，根本不敢多言。

　　突然，苏与卿停下脚步，修长的手指抹开圆桌上的一层厚灰，淡淡开口：“你自从出生起就住在这儿？”

　　木芯想了想，摇头，“不是，我爹去世后娘亲才带我来这住的。”

　　“大概几年前？”

　　“六年前。”

　　苏与卿看了眼手指上的灰，又扫了眼怀里的鬼，面无表情的把灰擦到了鬼的身上，然后才问：“多久走的？”

　　木芯道：“一年……啊！！！”

　　话还没说完，木芯面前就迅速窜过几道黑影，她吓得连连后退，尖叫不已。

　　苏与卿一伸手就把那几个鬼影子抓住了，这几个鬼影子正是之前来的路上经常出现的那几只，说实话，苏与卿盯了它们好久了。

　　一共三只鬼影，苏与卿一只手就捏住了，就在这时，梅染又往他身上蹭了蹭，莫约是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公子抱好我啊，差点掉下去了。”

　　左手三只鬼怀里一个鬼的苏与卿：“……”

　　这年头的鬼是不是脑子都有点残缺？

　　那三只鬼影被他拽于手中，浓黑色的雾气从他玉白的指缝中溢出，那三只鬼影叫嚣着，不断的扭曲形状，试图从他手里逃脱。

　　苏与卿想要施法让他们安静，但身上的鬼还没下来，他不好施法。

　　于是，梅染又听到了那熟悉的两个字，“下来。”

　　梅染侧目，见到道长因说话而滚动的喉结，又见那边三只鬼哭狼嚎的鬼影，一把折扇把它们敲老实了。

　　“再吵我剁了你们。”

　　显然，还是梅染这个鬼对那三只鬼影的威慑力比较大，此话一出，那三个鬼影立马就感觉到了地府的力量，一瞬间不敢动弹。

　　梅染满意地重新往苏与卿身上靠，“公子抓它们可是要问什么？”

　　苏与卿盯着手上瑟瑟发抖的三只鬼影，淡淡道：“问不出来的。”

　　下一秒，梅染就被他丢在地上。

　　黑雾被突如其来乍开的一道金光破开，苏与卿手中漆黑的罗盘上方飘转出各种符文，在这片光芒当中旋绕交织着，成丝成缕，冲向那几个自以为脱离桎梏的鬼影。

　　这光芒明亮到驱散了所有黑雾，任何一丝暗色都无法进到光里。

　　梅染掉下来的那一刻便有些防备，因此也没有像前些次去那样摔一个屁墩，如今还稳稳当当的站在原地。

　　他目光锁定苏与卿，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这是那张常带着的笑意的脸上为数不多的严肃。

　　这苏道长的行为举止实在是有些让人奇怪了。

　　前些天独自一人用封锁厉鬼的阵法把自己锁进棺材就不说，这两天又能那么轻易地查看阴魂生前的记忆——这明明是地府的人才拥有的权利。

　　再想到这人的面容与地府冥君有些神似。

　　梅染的表情一言难尽，他心中有一个可怕的猜想。

　　这苏道长，难不成是冥君在人间的分身？

　　不等他多想，苏与卿那边已经划阵施法，乍然一道白光夺了人的视线，在场三人进入了另一方天地。

　　梅染去找苏与卿，却见到身边立着样貌平平的两个人，他左边那个浓眉大眼，畏畏缩缩的环顾四周，而右边那个气质冷淡，与某个道长很相似。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经不是所熟悉的孩童的身体了，而是一个成年男子。

　　他停顿了一下，望向那名气质冷淡的男子，笑嘻嘻的，“公子，您变丑了。”

　　苏与卿：“滚。”

　　

第二十七章 问问我呗

　　梅染低头打量着自己现在这具身体，盯着那双粗糙手掌上生着的厚茧，颇为嫌弃地拧了拧眉头，扭头去问旁边的苏与卿：“公子，我现在好看吗？”

　　苏与卿用看智障的眼神扫了他一眼，懒得回答他的问话，只是默不作声的观察周围的景致。

　　木芯在那边傻站了一会才发现自己身体的不对劲，她貌似变高了，身体好像还有点儿异常……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胯下，走了两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以双手遮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怎么……怎么变成男子了？！

　　苏与卿被那个鬼已经吵得够烦了，又听她这么一叫，更是烦的紧。

　　“闭嘴。”

　　木芯被自己身体的异常给吓惨了，哆哆嗦嗦的叫唤，没有听到苏与卿的话。

　　而苏与卿做事很少向别人解释，更是缺乏这个习惯，听那个姑娘惨叫了许久之后才终于忍不住道：“这只是幻觉而已。”

　　木芯依旧没有听到他所说的话，直到一把折扇敲在了她肩上，梅染在她身后道：“行了，帮你变回来了。”

　　木芯一听，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那满是泪水的双手虽然也有一层茧，但至少能看得出来是女子的手，之前的一切仿佛都是她的幻觉。

　　苏与卿往那边扫了一眼，见木芯依旧是男子模样，他顿了顿，看向那边拿着折扇梅染，没有说话。

　　这鬼只是对木芯用了一个低劣的障眼法而已。

　　障眼法骗过去的木芯迷噔的环顾四周，他们现在在一个阴暗的角落，旁边有一株桂花，飘着幽淡的香气。

　　可现在明明是春季。

　　透过假山，能看见前方有一处漆着红木的凉亭，顶上铺着乌瓦，落了些零零散散的枯叶，好像还有一女子坐在那，恬静又安然地浅睡着。

　　木芯觉得这地方有些眼熟，仔细想了想，猛然记起这是宅子后院的一处凉亭，她幼年时常来这玩。

　　可经历了之前的一系列事，木芯也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否与自己记忆里的是同一所宅子，于是小心翼翼地问：“我们现在在哪？”

　　苏与卿：“那三个鬼的身体里。”

　　梅染仔细琢磨了一下这句话，刚要开口说话，木芯又问了一句：“那现在……我们去哪儿？”

　　苏与卿：“不用走，他们自己会动。”

　　他话音刚落，梅染身子还真就自己动了起来，他收了金玉折扇，趁着对身体失去掌控权的那一刻开口：“公子这张嘴真会说话。”

　　木芯觉得自己像是被操控着往前走的两步，她想问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跟着自己的身体慢慢走。

　　梅染身为七殿阎罗，稍微动动手指就能离开这个身体，但他第一次怎么被操控着，还觉得有些好玩儿，便不打算打乱苏与卿的计划了。

　　三人从阴暗的角落走到明亮处，踏上青石小街，踩碎了一地干枯的枫叶，发出咔拉咔拉的声音。

　　忽有一人道：“夫人在前头。”

　　其余二人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见长椅上安然睡着一名女子，女子着碧青罗裙，交叠着双腿靠在凉亭飞来椅上，仔细看，她五官精致，仿佛技艺精湛的老匠亲自雕琢的美玉，却不甚有了瑕疵——她的眉骨到左脸颊上有很沉重的一道深痕，在她这精致的脸上形成一道深深的沟壑，将这块美玉生生分成了无法缝合的两半。

　　木芯大惊，正想唤一声娘亲，但她这具身体已经出声，“你们看，那是什么？！”

　　再往那个方向看，发现女人所坐的地方冒出了丝丝黑气，脸上的伤疤也淌出黑色的黏浆，她的身体被黑色包裹，到最后竟看不清人样。

　　虚空中有声音沉闷道：“以吾之阴，换尔之明。”

　　苏与卿心神微动，然而他占据的这个身体是在胆小，刚看了几眼又猛的闭上眼睛，跌倒在地。

　　“夫人是、是鬼……啊！！！”

　　他转身跑了，苏与卿连在看一点的时间都没有。

　　苏与卿：“……”

　　那边梅染听到动静，好想笑。

　　但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这具身体竟然吓跪了。

　　七殿下：“……”

　　反应最正常的是木芯那具身体，他呆站在原地，看着那层黑色粘液从女人身上剥落，里面的人皮肤似初冬新雪般晶莹，女人的容貌更加精致，伤疤也淡去了。

　　突然，女人睁开了眼，向这边投过目光。

　　她秀眉轻蹙，站起身来，“你要吸食人的精气，这两个人可以吗？”

　　虚空中的声音着实尖锐，刺痛了人的耳膜，“可以，怎么不可以——”

　　突然一道黑影极速冲来，木芯傻呆呆的看着，然而很快，她就被一个人拉着往后跑，“快跑啊蠢货！”

　　然而，一张满是血污的灰白鬼脸猛地凑近木芯，可是吐着鲜血的口猛然张开，一根长舌从她漆黑的喉咙里伸出来。

　　“啊啊啊啊啊！！”

　　木芯本能的叫唤，眼睛被什么光亮刺痛了一下，就有一人在他身边笑嘻嘻地道：“别叫啦，叫破喉咙也没人救你的。”

　　苏与卿看着被他的阵法拉回桂花树下的木芯与梅染二人，冷淡道：“恶灵长什么样？”

　　这无论何时都有冷淡得让人心惊发寒的声音竟在此时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木芯喘着粗气，“长、好长的舌头，像蛇，是鬼，我娘身上有鬼……”

　　苏与卿问：“除了这些呢？”

　　木芯道：“不记得了，不敢看。”

　　这时，在旁边掐了一枝桂花树枝的梅染闻着花香开口：“公子想知道这些，问我不就好了。”

　　苏与卿抬眸看他，男人站在桂花树下，天光从枝叶间散射开，影影绰绰的不在他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上，手执一支桂花树枝，他稍稍侧目看细白的花朵。

　　他笑道：“这桂花挺香。”

　　苏与卿皱了皱眉，脑海中传来一阵刺痛。

　　空空旷旷的地方有飘渺的声音传来，显得那么遥远，根本抓不住，但就是那么清清楚楚的听到了一句话。

　　“神仙，这是人间的桂花，与天上的不差吧？”

　　低沉如古琴的声音敲在心弦上，浅浅淡淡地拨弄出弦乐。

　　飘渺的声音散去，面前梅染不知何时近的身，桂花敲在他的唇上，“公子，问问我呗，我都告诉你。”

　　

第二十八章 所图何物

　　梅染退开一步，笑问道长：“公子想听吗？”

　　苏与卿冷漠地看着他，扭头又去问木芯，“当真没看清？”

　　木芯不敢再回忆那张鬼脸，又怕这道长揪着这件事给她颜色，只是畏畏缩缩的点头，不敢说话。

　　苏与卿皱眉，长吁了口气，仿若琉璃的眼眸扫向梅染，“你说。”

　　梅染向来干的是奸商之事，“说一次算十个人情可好？”

　　苏与卿眉头一抽，翻出一只罗盘，指间微动，他手掌上的罗盘就开始转动，一串串符文罗列而出。

　　一道金光闪进了眸中，苏与卿似乎回眸看了眼梅染，神情淡淡的。

　　梅染不明所以的心中一滞，回过神来，他冲着那道背影笑：“公子，您就花些力气来抱抱我就是还人情了，何必又折磨自己再看一次那只鬼。”

　　金秋桂花香，苏与卿重开三只鬼影的记忆，他占据的总算不是那个撒腿就跑的人了，按照流程，看到女子被黑浆裹上后，苏与卿再一次听到了那寒凉的声音。

　　“以吾之阴，换尔之明。”

　　八个字落下，苏与卿瞳孔微缩，可还没等他仔细想，旁边就伸来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

　　梅染试过一次被人掌控的滋味就够了，所以这次并没有跟着身体的记忆走，但他却拉住旁边人的手腕，带着他往前跑。

　　语气含笑，“快跑啊，蠢货。”

　　苏与卿被他拉得恍惚了一下，以至于走了几步远才意识到这鬼在骂他。

　　他默了片刻，正欲施法，面前就突然冲出一张鬼脸，苏与卿未有准备，被惊得脚步一滞，惹来前方某鬼的一阵浅笑。

　　“原来公子也会被吓到。”

　　苏与卿掀眸盯住前面的那个鬼，一手端出罗盘，另一手挣开梅染的牵制，双指合拢，在空中抹出几道金色，符文缠绕在他周身。

　　梅染眼中一闪，下一秒就重新站在被黑幕笼罩的宅子中，并且无法动弹。

　　苏与卿站在他左方，视线轻飘飘地落到他身上，羽毛一样挠的人心中直痒痒。

　　只见他水润的薄唇轻启，缓慢地吐出三个字：“真言咒。”

　　梅染一惊，连忙甩开折扇挡在自己唇前，却终究无济于事。

　　他脑筋一转，想着这真言咒无非就是说真话，于是这个鬼急中生智，还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我特别喜欢公子！”

　　“公子您真的超好看，我特别喜欢你的长相，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长得像你这么好看的人。”

　　猝不及防被一轮彩虹屁雷到的苏与卿：“……”

　　他要知道的并不是这个。

　　苏与卿尝试再次催动咒法，却获得了新一轮的夸奖。

　　苏与卿沉默：“……”

　　这时候，梅染忽然道：“公子你看你这么聪明也知道靠这所宅子的鬼魂查到恶灵的身份很困难吧更别提这些鬼魂已经被磨得奄奄一息连能不能轮回转世都是个问题。”

　　木芯在旁边听的一阵气短——为什么这鬼说话都不带喘气的？

　　而那边，苏与卿头一次被自己下的真言咒气到。

　　然而那只鬼还在气他：“公子你想啊抱我跟抓鬼混哪个更容易，肯定是前面那个吧，反正我也不缺什么，就缺公子的拥抱。”

　　这一回，木芯可算顺过气来了。

　　苏与卿五指捏紧，周身凝固的气氛把那边他刚抓到的三只鬼影吓得瑟瑟发抖，他声音冷漠：“我已经知道恶灵的身份了。”

　　梅染挑眉，“公子看一眼就知道了？真聪明——那您给我下真言咒是什么意思？”

　　苏与卿垂眸，忽地蹲下身凑近了面前这位小公子，他们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黑雾，在飘渺的距离里望清彼此的容颜。

　　梅染第一次被他这样主动靠近，稍稍有些顿住，然后又沉迷于苏与卿的盛世美颜。

　　黑雾当中，苏与卿的眼眸颜色也暗淡了些，但还是那么有攻击力，想淬了冰，“我想知道，你跟着我到底为了什么。”

　　这答案太简单了，梅染立刻就能回答，“我只单单是为了公子你啊。”

　　苏与卿不置可否，在这屋子里兜转了一圈，见没什么好观察的就往外走，走上长长的廊庑，周围的阴风呼啸，这人间的地方竟像是地狱一样。

　　忽尔，苏与卿抚上廊庑，垂眸盯着指尖，略有出神，“邪七娘去了第十八层炼狱之地吗？”

　　他突然问出这一句话，倒让梅染听愣了。

　　在人间，很少有人称呼地狱为炼狱之地。

　　这里除了那些被困住多时将散不散的鬼魂之外，也就没什么好看的了，苏与卿环顾周围，突然抬袖，宽大的袖口中探出如蛇影一样的符带，在苏与卿三人外头圈成一个圈。

　　光芒万丈却不刺人眼，只默不作声的驱散了这些黑雾，骤然间，一把剑腾空而出，此剑红柄白身，剑柄与剑身的接壤处缠着火云纹，一下就吸引了梅染的眼球。

　　梅染称道：“公子的剑真好看。”

　　苏与卿将剑拿起，看了他一眼，难得开口解释了一句，“不是我的。”

　　将这把剑插入地下十公分，苏与卿开始画成施法，他手中流淌出一道道金光符文，犹如天上的繁星闪烁，像摘下的流萤在指间萦绕成字符。

　　神圣的金光绘成道长脚下深奥的阵法，周围的黑雾被一层层推开，犹如黑色的波浪翻滚着，卷曲着。

　　苏与卿身上难免沾了神圣的光辉，他站在长廊中犹如神邸下凡，身上脸上都铺开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追踪。”

　　简短的两个字催动了阵法，苏与卿额头出现一道金印，他看向一个方位。

　　“走了。”苏与卿丢下这两个字就打算飞檐走壁，梅染一句话叫住了他：“公子不管我们的话，我就带着姑娘坐马车了。”

　　他恶劣的开口：“幽冥马车。”

　　如今正是青天白日，苏与卿为了防止这鬼胡来，拎着他的后领子就出发了。

　　木芯呆站在原地，谨慎的环顾已经恢复成原样的宅子，觉得身前身后哪儿都是鬼，再又想到她娘亲身上貌似有邪物，这会儿竟不敢动弹。

　　最后，这姑娘还是大着胆子打算回去照顾娘亲。

　　恶灵是恶灵，娘亲是娘亲，她分得清楚。

　　

第二十九章 鬼使多多

　　“公子慢点！”

　　眼看周边景物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梅染生怕苏与卿一个不小心给跌破相，于是顶着风声开口：“慢点，不急。”

　　苏与卿低头看了眼手中拎着的鬼，声音略凉，“再慢点人就跑了。”

　　木家那个宅子明显有问题，苏与卿顺着形成封鬼阵的力量一查，就能追查下阵者的下落，自然要快些行动。

　　始终被他拎着后领的梅染：“那公子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苏与卿：“没必要。”

　　梅染：“……”

　　这道长不把他当人看。

　　对了，他不是人。

　　苏与卿的速度很快，眼前的景物还没看清就闪过去了，但梅染也没想着看周围景色了，七殿下现在想着要怎么在这道长手里维持他的形象。

　　第一次相见，他在坟头被这道长一道符打回地府，那次是他眼拙，没认出来躺在棺材里的是位道长。

　　第二次相见，道长趁他查寿命的时候又把他打回地府，那次是他失误，没注意看。

　　第三次相见，这道长更是直接把他一手拎到了客栈，自己还“被迫”喊了他一声爹——虽然那次还真把道长吓到了。

　　之后来到子越国，苏与卿更是把对他的不满都表现在了脸上，找到机会就会把他骂得体无完肤。

　　想清楚苏与卿这些天对他的态度，梅染百思不得其解的问：“公子，我是哪惹您不高兴了还是怎么的，你为什么天天逮着我就骂？”

　　风声中，没有听到回答，梅染感觉到苏与卿似乎在往下坠，风刮过耳廓，梅染下一刻就被丢到了地上。

　　梅染敏捷的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苏与卿翩然落地，抬眸扫过四周，这是一个建得比较偏的屋子，茅草为顶，黄土作墙，周边围一圈栅栏圈住一小块地方养些家禽。

　　这边还观察着周围的动向，那边梅染就，推开栅栏的门走了进去，边走边道：

　　“不用找了，住这人已经死了。”

　　苏与卿看着他的背影，抬步跟了上去，并没有质疑他的话，而是问：“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梅染手中的折扇便绕出一丝红光，如同红色纱锦披帛般缠于他的手指之间，纠缠出一本书的形状。

　　须臾之间，他手中便捧了一本黑皮书，边走边翻：“公子别急，等我找找——也是一个道士，刚死的，黑白无常刚送他去地府。”

　　苏与卿停下脚步，望着越走越往前的梅染，难得一次好心意的提醒：“停下。”

　　梅染有一颗热爱反驳道长的心：“我不——嘶！”

　　他撞上了前方紧闭的木门。

　　身后的苏道长：“蠢。”

　　梅染揉了揉有些撞疼的额头，抬头看向这破败的木门，难得生出了委屈，“公子也不说个明白，我哪知道他家院子这么小。”

　　身后卷过一丝风，又没有得到道长的一句回答，梅染没听到道长骂他，莫名其妙的回过头。

　　黛色远山立在栅栏之上，连绵起伏如同龙的背脊，虽正值春季，几片落叶飘过却仿佛还有秋冬的寒凉。

　　梅染呆住，当然不是因为这景色，而是——苏与卿怎么又丢下他一个人跑了？！

　　他向前踱了两步，唉声叹气地收了手上的黑皮书，然后再下一刻猛地顿住，脑海中闪过电光火石一片。

　　梅染回头看了眼屋子，“下封鬼阵的人……死了？”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折扇一翻，流金一样的线条划过虚空，平地立马闪出鬼影，那只应召而来的鬼垂首，正欲问明梅染唤他来的用意，梅染便急不可耐的给他报出一串地址。

　　“去这个地方，有一个穿着红白衣服的道长在收狱鬼，去帮他。”

　　“是。”

　　去第十八层炼狱之地的人被地府称为狱鬼，那些鬼是要接受平凡人几辈子的惩罚才得以轮回的鬼魂，因此第十八层炼狱之地对他们来说就像牢狱一样。

　　梅染吩咐完之后，鬼影就立马消失在眼前，他抬手召出幽灵马车，抬起步子就想踏上去。

　　只不过，再踩上一只脚后，梅染忽然看了一眼这辆马车的外观。

　　马车呈幽蓝色，遮住车厢的车帘都仿佛带着一股透色，但仔细看又瞧不到里头，梅染沉吟片刻，施了个法把这辆马车隐匿了。

　　他驱使马车飞向半空，离开时看了看那死过人的屋子，虚叹了口气，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封鬼咒乃人间道法，施咒人一死，那封鬼阵就会消失，里面被困压多日的鬼魂也会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

　　那些鬼魂已经被那封鬼阵折磨的很虚弱了，如果突然放出，鬼魂自然不会扰乱人间，只是还有一个吃鬼魂的狱鬼在。

　　那个被道长称为“恶灵”的东西，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进食机会。

　　到时候，狱鬼力量大增，难免会给人间带来一番灾祸。

　　苏与卿一个人跑到那去降鬼，万一伤到了那具皮囊可怎么办。

　　梅染叹叹气，又召出一个鬼使，重复了吩咐的话之后，目送鬼使离开，然后坐在马车内。

　　他坐了一会儿，觉得派两个鬼使不稳妥，于是折扇一拍，又召了三个鬼使来自己面前。

　　对他们道：“你们多带几个人手去这个宅子，叫上亲朋好友一起，帮帮那位红白衣裳的道长。”

　　大约派了几十来个鬼使，梅染觉得可以了，于是安心的坐在马车上，等着马车到达目的地。

　　木家宅子上方涌动着黑黑的一团乌云，可明明周边都是晴朗的白天，只有木家宅子的上方突兀地有了一块浓重的黑。

　　这是阴气过重。

　　苏与卿看着那一个接一个闯进木家寨子的鬼使，眉头一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自己围住，表情一言难尽。

　　“哐当！”

　　宅子的门又被一个鬼使撞开，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其他鬼使周围，找了个位置站好，还冲苏与卿讨好的一笑。

　　苏与卿现在的心情难以言喻。

　　这些鬼使有病吧？

　　不多时，梅染的马车降临此地，小公子摇着折扇施施然下了马车，看到这众多鬼使围着一个人的阵仗，脱口而出：“我是让你们这么帮的吗？”

　　这哪是帮，这是添堵吧？

　　被七殿下骂的鬼使们：“您是说要保护他吗？”

　　苏与卿在此时问他：“你召来的鬼？”

　　梅染点点头，推开一个鬼使走到他跟前，“失误啊，本来想让他们帮着公子的。”

　　苏与卿很冷淡：“要你多事？他们弄回去。”

　　“公子想一个人收恶灵？会伤到的。”

　　苏与卿有点咬牙切齿，“恶灵本来就擅长躲避，你又派这么多鬼使过来，阴气更重了，根本找不到。”

　　梅染呆了好半晌才理解他的意思，然后有点智商下线的问出一句：“恶灵不是要来这儿吃鬼魂吗，直接到这儿抓就行了？”

　　“以为哪个鬼都像你一样往道士面前撞？”

　　梅染顿了顿——好像也对。

　　七殿下皱了皱脸，觉得自己这些天都被这道长给骂傻了，脑子现在才转过弯来。

　　

第三十章 公子哭了

　　乌云蔽日之下，苏与卿所站的地方徒留一寸光芒，犹如阴暗中的油灯，摇曳着光火，经久不息。

　　周遭的鬼使面面相觑，终于有一个忍不住问梅染：“殿……”

　　梅染及时打断他的话，“回去。”

　　一众鬼使愣住，隔了很长一段时间都鸦雀无声，目光瞟来瞟去瞟到了被他们围住的苏与卿身上，然后就有几个忍不住开口：“不是要保护……这位公子吗？”

　　见到道长身上已经冒出了金色的符文，梅染眉头抽抽，心道不妙，于是赶紧驱赶那些被自己召来的鬼使，“让你们走你们就走，这么多话干什么？快走快走快走。”

　　梅染冲他们摆了摆扇子，鬼使们也只好听七殿下的吩咐，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走了。

　　他们离开，像是卷走了空气中弥漫的那一丝阴寒，带走了部分天边铺盖的乌云。

　　苏与卿冷漠的盯向梅染，金箔一样的瞳眸中仿佛闪着电光，良久，在梅染略显歉意的笑容下，抬步走向一个方位。

　　“公子等等我。”

　　梅染迈着步子跟上去，一顺手就勾住了他的衣袍。

　　其实，鬼使也可以找到狱鬼，但这道长貌似想单独行动，梅染看他这皮囊看得顺眼的很，就成全了他这小心思。

　　周围笼罩宅子的黑雾早已经被金光荡开，如今行走在这，可算有了些春日的温暖——很多的原因是这里聚集的鬼魂已经消失了，往坏了想，可能是被狱鬼食尽了。

　　见过大场面的七殿下表示不慌，觉得走累了还拿起扇子扇起了自己额前的碎发，不慌不忙地往前迈着步子。

　　而苏与卿则一直走在他前头，白衣上的火云纹依旧显眼的很。

　　梅染拽着他的袖子，不经意的摸了摸这衣服的布料，然后看了眼永远都严肃冷静的苏与卿，突然放开手，继续漫不经心的往前走。

　　宅子还是和之前一样的布置，长廊古朴无华，窗棂精雕刻花，偶有园林小石子径从一旁探出，通向另一处风景雅色。

　　突然，梅染放缓了脚步，他盯着前头苏与卿的背影，开口问：“还要走多久啊？公子。”

　　苏与卿不耐烦的回头看他一眼，“要走就走。”

　　梅染笑道：“可我走累了。”

　　苏与卿盯了他一瞬，“那你想怎么办？”

　　梅染眯眸浅笑：“我要公子抱我。”

　　苏与卿停顿了一下，皱了皱眉，貌似思索了许久才妥协道：“行。”

　　梅染向他张开双臂，等这人把自己完完全全揽到怀里，突然拿折扇抵在他的咽喉上，依旧是展露笑颜，“公子生的这样好看，不会是个姑娘吧？”

　　苏与卿古怪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的容貌略显冷淡，但是个人都认得出他是个男子，说他像姑娘的，只有某些鬼眼瞎才会说得出这种话。

　　梅染说完那句话就靠在了他肩上，朝他身后眯了眯眼睛，像故作困倦的狐狸扫描并锁定着自己的猎物。

　　两人走到一扇门前，苏与卿正欲弯腰放下梅染，却发现这个鬼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动作一顿，转而抬手推开那扇门。

　　屋内与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外头廊庑木雕精致无双，而里面青灯铜像如同庙宇。

　　之前，梅染二人并没有将这座宅子看个完全，也不知道这类似庙宇的厢房是否原本就在这所宅子里。

　　苏与卿低头看着睡着的梅染，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许久，然后往前挪步，迈着轻盈的步伐，将梅染放在了安置铜像的祭祀木台上。

　　绘着金色纹路的烛台冒着暖色的火光，一簇簇火苗编织成光幕铺在稚子脸上，影影绰绰地落在了他的五官上。

　　梅染蜷缩在那一小块空着的祭祀台中间，上面的铜像不知是哪位神仙，柔和着双眼，轻飘飘地俯视众生。

　　他像是祭品一样被摆在那，浑身精致的都像玉雕成的娃娃，可他却是肉体凡胎，至少现在，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祭祀台前头有两个红色的蒲团，苏与卿站在两个蒲团中间，周身的气息忽然变了。

　　他盯着梅染，锐利的眉眼突然柔和起来，周身冷冽的气息化成了春风拂柳，安然淡淡的，如同微风。

　　两只琥珀一样的眼睛闪着金色的光，又忽然蒙上了一层水雾，颤颤巍巍的睫羽下有湿润溢出，冷白的皮肤熏上了淡淡的红，他现在这样，更加的惹人怜惜。

　　泪珠砸在地上，浅浅的烙下了一个痕迹，苏与卿的五官忽然变得柔和，上调的带有攻击性的凤眼变成了杏眸，独特的琥珀眼眸换成了普遍的黑色，他伸手抚上梅染的脸，眼中掺着古怪的怀念，以及让人心底发寒的凉意。

　　修长的五指化成了芊芊玉手，粉白圆润的指甲轻轻划过梅染的脸庞，他身上的火云纹衣裳也突然换成了素衣白裳。

　　忽然不明白他此时的性别，只细细看能辨出是一个女子，但她与苏与卿的容貌却是大相径庭。

　　一个柔弱貌美堪称红颜祸水的女子，眉心一点朱砂红似火，唇上赤色犹如血，皮肤苍白的像是纸张，毫无血色，因此她脸上的那两点殷红，显得极为突兀。

　　她身上的白衣沾了红色，尚且不知是以何作为染料才染上的此种颜色。女人留恋的目光在稚子的脸庞上定了许久，冰冷的手指也停留在他温热的皮肤上，轻轻的按着。

　　她红唇颤抖，忽然闭了双眸，流下两行清泪，“孩儿，等我带你回家。”

　　“我带你回家……”

　　那细白的手突然伸出了极长的指甲，若不是梅染躲的及时，怕是要被这指甲直接钉在祭祀台上。

　　可这么近的距离，梅染脸上还是难免多了一道细小的伤口。

　　他也没管，只是冲着女子一挑眉，金玉折扇瑕有兴致地抵在唇边，如同狩猎成功的狡猾之兽，“姑娘，假扮我家公子的感觉如何？”

　　极其揶揄地停顿了一下，“是不是觉得我家公子的皮囊太过精致，很难幻化出来？”

　　女子大惊，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脸上泪迹未抹，“你何时醒的？”

　　梅染道：“谁告诉你我睡了？”

　　

第三十一章 昔日花魁

　　被金色的烛光笼罩的神像盈着淡淡的笑意，合十的双手立在身前，更显慈祥宽怀。

　　梅染靠在祭祀台边，顺手拿了个台上的果子啃了一口，笑语盈盈的盯着女人：“我家公子呢？”

　　这间厢房只被祭祀台上的两盏烛火点亮，边缘的地方还泛滥着昏黄，光透过梅染的身体在地上织成剪影，那一片朦朦胧胧的影子照在他身前的地上，攀上了女人的双足。

　　女人脸上的泪痕尚在，一双水眸周边被雾气熏得殷红，她直勾勾地盯着梅染，柔软的眸子里淌出了些杀意。

　　她窄袖中探出来的手臂上烙上了狱鬼的印记，依稀见得上面潦草鲜红地绘着三个字，“邪七娘”。

　　这位邪七娘也是百年前风动一方的人物，死后却被打入十八层地狱，还不知何时能转世投为凡胎。

　　只不过她如今又擅自来人间作恶，怕是不能轻易转世了。

　　梅染啃完果子觉得这玩意儿太酸了，随意丢在祭祀台上，烛台被果子撞了一下火光有些摇晃。

　　他望向邪七娘，还是那句话：“我家公子被你换去哪儿了？”

　　邪七娘紧紧盯着他，垂在身侧的指甲依旧很长，良久，她低头看了眼攀上自己双足的影子，顿时大惊。

　　梅染身前朦朦胧胧的影子冒着丝丝黑气，一点一点攀上她的脚腕，像是扭动的绳索一般。

　　邪七娘猛地抬头看向面前的孩童，见他眼眸弯成了月牙，点点的光影投向他漆黑的瞳眸中，却反射不出一点光亮。

　　邪七娘出于本能的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她又突然发了狠劲，朝梅染抬起双手刺出细长的指甲。

　　刷拉一声犹如闪电，破开虚空的利器迎面袭来，来势之凶猛让梅染也不由得惊讶了一下，但他立马就翻转手上的折扇，紧接着邪七娘的动作就猛然一顿。

　　攀上她双足的虚影竟然化成了翻涌的云雾，裹到了她的腰际，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梅染这时才擦去了之前被她的指甲划伤的那一点痕迹，不满道：“你们怎么都喜欢一见面就打打杀杀，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吗？”

　　苏与卿是这样，邪七娘更是连句话都没说就冲上来攻击，梅染这个动口不动手的伪君子可恼死了。

　　邪七娘被定在原地，她往前伸着双手，身子稍往前倾，动弹不得，还有些滑稽。

　　梅染将那句话重复了第三次，“我说，我家公子到底在哪儿？”

　　邪七娘一边尝试挣脱一边恶狠狠的瞪他，“他死了！”

　　梅染一愣，顿时喜出望外，“死在哪里？我去看看。”

　　没想到对方是这种反应，邪七娘震惊得连挣扎都停了一下，然后略有怀疑的皱了皱眉，“你问的……是你家公子，不是仇人吧？”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金光破开房门，光芒扫过整个房间，从门口窜进来的风然后两盏烛台狠狠晃动了一下火光，梅染身前的影子摇动了一下，邪七娘称此机会连忙逃脱，防备地环顾四周。

　　“砰——”

　　那扇门突然打开又狠狠关上，撞击的声音唬得人心尖一颤，梅染抬眸望去，见到来人，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

　　苏与卿没死啊。

　　邪七娘见到苏与卿，防备的动作有一瞬间的松懈，但立马又紧张起来，不断的往后退着。

　　苏与卿甩出一串符带，目光凉凉地落到邪七娘身上，“现在清醒了？”

　　邪七娘慌忙抹去脸上的泪痕，警惕地望着他，嘴唇嗫嚅，“苏道长……您还活着啊？”

　　苏与卿像在跟傻子对话，“你看我像死了的样子吗？”

　　邪七娘结巴道：“不，不像。”

　　梅染被他俩晾在一旁，只能自己玩着扇子，偶尔抬头，问一句：“二位认识？”

　　苏与卿不想理他，邪七娘对他也不熟，只动作小心的退到角落里，防备着他与苏与卿。

　　苏与卿发觉了她的动静，稍微往那边迈开一步，邪七娘便突然大声道：“苏道长您不是不管我了吗？”

　　“那是一百年前。”苏与卿总在某些时候特别冷淡，“你以恶灵的身份来人间，我还是要揪个缘由的。”

　　邪七娘见他前进，自由自主的往后退，直到退到角落，退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暖色的烛光照不到边缘的暗淡，她整个缩在黑暗里，却只是双手护在胸前防备着，没有任何进攻的举动。

　　苏与卿走到她身前，邪七娘狠狠颤了一下，“您说你不会再管我的……”

　　苏与卿停下步子，盯了她片刻，“为什么会变成恶灵？”

　　颤颤巍巍的烛光下，有一丝丝光亮爬上了邪七娘漆黑的双眼，她望着面前冷淡的男子，又被水雾模糊了双眼，“我也不想的，我……我只想救我的孩子。”

　　邪七娘与苏与卿不知有何过往，女子在他面前显得那么没有攻击性，柔弱得仿佛寻常人家的姑娘。

　　百年前，邪七娘作为青楼的花魁，与一人私奔至子越国，可惜丈夫在路上染了病疾，早早的死了，只留下邪七娘与她肚里的孩子。

　　靠着丈夫生前留下的细软撑过了一段时日，邪七娘一介柔弱女子也做不了什么，就靠着捡一些小活赚些零碎的银钱。

　　等孩子出生后，邪七娘生活更加困苦，那时连锅都已经揭不开盖，刚出生的孩子更是瘦弱可怜。

　　一日，邪七娘身着布衣，面上带灰的路过一处街巷，她背上背着孩子，踩着一双破烂的绣花鞋在泥泞不堪的路上快步走着。

　　虽是雨夜，但繁华都城热闹不减，黑压压的天空下，旁边的楼台挂着旗，在风雨中飘摇着，零零碎碎的歌乐透过风雨传来。

　　“升平早奏，韶华好，……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

　　曲调细碎，邪七娘在嘈杂的街道中却听得清楚，不由自主的跟着歌调，唱起了自己曾熟悉的那些词曲。

　　“……这一缕青丝香润，曾共君枕上并头相偎衬。”

　　她本是花团锦簇里的娇女，施千金才可求一夜的花魁，一开嗓则如莺语的姑娘，本可以端端坐在高台上，看底下的宾客为了她争破头脑，看商贾富贵为她一掷千金。

　　可她受够了被命运操控的自己，她或许有些年少轻狂，死活要跟着那个人私奔，才落得如此地步。

　　邪七娘哼着歌，拖着疲惫的步子缓缓走远。

　　雨声中，她的思维有些飘远，脚步微顿，她转过身，略显脏乱的脸上一双瞳眸依旧清澈。

　　昔日的花魁望着那高高的楼台，不知其所想。

　　又不知隔了多久，邪七娘的日子已经过不下去了，已经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而是拮据到捉襟见肘的地步。

　　她倒是可以去卖艺，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邪七娘根本没有空闲的钱去买自己所擅长的那些乐器了，她只得像现在的木依凉那样，出去卖自己的身体。

　　邪七娘在镜前收拾干净自己，为自己的面颊上画上许久未有的花钿，往唇上抹两片嫣红，额间点一粒朱砂。

　　她拿出木簪，一缕缕挽好自己的头发，如墨色的瀑布一样的青丝被织成细流，被一只朴素的簪子束缚。

　　邪七娘穿上了自己为数不多的一件艳丽衣裳，踏上一双缝缝补补不知多少次的绣花鞋，穿过人流众多的街道，在那高楼前踌躇许久，也没敢进去。

　　是了，她已经有了孩子，是一位母亲了，作出此种决定也是万万不得已的，可到了地方，她还有些胆怯。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抚上了她的腰，有一道声音油腻腻的问：“这位姑娘，站在这里是来找人啊——还是接客啊？”

　　木依凉想躲开，又有些迟疑——毕竟她确实是想来接客的。

　　她不答，身后的人就默认她是许可自己的行为了，于是揽着她的腰，把她往一个地方带，“这里不好说话……”

　　此时一道冰冷的声音横插过来，“那哪里好说话？”

　　邪七娘闻言抬头，瞬间就撞上了那对琥珀色的眸子，俊美如天神下凡的男子身着白衣火云纹，凉薄的目光看得人心尖一颤，她尚未来得急反应，苏与卿就往她怀里丢了一袋银钱。

　　“带我去落燕桥。”

　　

第三十二章 赴约故友

　　落燕桥上，邪七娘带着苏与卿来到此地，惴惴不安地拿着他丢过来的那带银钱，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在脸上堆出笑意，屈指勾住苏与卿腰间玉带。

　　酥软的声音自嗓子里溢出，“公子……”

　　苏与卿站在桥上，眸中倒映着一方景色，河畔依柳扬起枝条扫过满街春意，初雨的寒冷过后尽是春日暖阳。

　　乌色瓦片整齐地堆叠在屋舍上，还掬着前些时候的雨水，一滴一答的往下掉着水珠，水珠里映着的又是另一番光景。

　　热闹的人群在街上流淌，周围嚷嚷着的小商贩在努力的吸引客人往自己这看，听闻有一个戏班子进城，那边又圈了一块地方，竹竿挑盘，高跷过桩，卷起了人群中一番热潮。

　　这边，落燕桥上随着一名容貌堪称冷艳的男子，他身后行人流水自成一幅山水画卷，他立在画当中，堪作画中人。

　　邪七娘唤出那声公子就突然失了声，她望见了苏与卿琉璃色的瞳眸，那里面清澈无杂质，却撞进了她失魂落魄的身影。

　　“你怎么还在？”

　　“我……”邪七娘缩回手，苏与卿看到了她手上紧抓的那袋银钱，询问：“钱不够？”

　　他说完就抬起手，停顿了一下，淡淡道：“我身上没钱了，你再要也没有了。”

　　“不不不……”邪七娘闻言连忙摆手摇头，被生活压垮的她早已习惯了在别人面前这幅畏畏缩缩的模样，此刻也是小心翼翼的问：“公子您除了叫我带路，还要我做些什么吗？”

　　“不用。”

　　苏与卿盯着桥下河面，清澈的河水卷着水草，他盯着那团水草，直到看不见的时候才转身——

　　却没想到，邪七娘还在他身后。

　　苏与卿有些奇怪，还没等他问出口，邪七娘便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公子在这是要做什么？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可以帮些忙的。”

　　她方才清点了一下袋子里的银钱，被里面的几个金元亮瞎了眼，这么大数额的银子她也不敢乱收，可孩子还在家里，她不收的话又实在找不到更好的活去支撑这个破碎的家。

　　进退两难之下，邪七娘只好斗胆问问苏与卿，看还能帮帮什么忙，并将钱袋里的金元递还给他。

　　苏与卿看着面前的女子递过来的金元，“我不是钱庄，你要存银钱找别人去。”

　　邪七娘抬起来的双手僵住，“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些钱还给公子……”

　　苏与卿不理她了，依旧盯着桥下的河流，目光仿佛定在某处，周遭人声纷杂，自动避开了他所在的这份冷清。

　　乌长的发被吹起些许发丝，他轻阖眼眸，薄唇微启，声音如琴人拨动了古琴的弦，泛滥着古拙的沉静，

　　“落燕桥……真的通奈何桥吗？”

　　邪七娘立马回答：“传闻确实如此。”

　　不等苏与卿再度询问，邪七娘便道：“传闻有位紫袍仙人每年皆会来此地一游，还有人在七月十四日那天登上落燕桥，见到了自己死去的亲人。”

　　“紫袍仙人……？”苏与卿停顿许久，出乎邪七娘预料的没有深究这个问题，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是么。”

　　邪七娘大着胆子，又问：“公子来这落燕桥，莫不是也为了见自己故去的亲人？”

　　“不是。”苏与卿难得回答别人的问题。

　　“赴一位故人的约罢了。”

　　此后七年，邪七娘再未见过此人，她受了苏与卿的接济，办置了几处商铺，带着孩子的日子倒也过得平平淡淡。

　　只是偶尔想起那位不知名姓的公子，邪七娘总觉得心中有愧，觉得自己不该因为一时窘迫收了那位公子那么多钱财。

　　襁褓里的孩子长大了，她便常教那孩子一些歌谣，笑他吃饭吃得满嘴，说自己要好好看着他长大，免得他干出什么蠢事来。

　　她常带着孩子在屋前搬着矮脚凳坐好，用生了薄茧的手指为他细数夜空上的星，给他讲那些虚无缥缈的神话。

　　“天神彧君开辟了三界，女娲娘娘创造了人类，每一方土地都有一位的土地神，保佑着这方土地的子民。”

　　“娘亲怎么知道这么多？你也见过神仙吗？”

　　稚子口中常常问出这句话，邪七娘就笑着回答：“许多人都知道的，但他们并非见过神仙，神仙啊，是很少下凡的。”

　　“娘亲说说紫极星君吧，隔壁阿花说这位神君掌管星宿，还能预测神仙的命数，特别厉害！”

　　孩子的眼里闪着和天上星星一样的亮光，邪七娘尽她所能为稚子解惑，“紫极星君从星宿中诞生，知晓天上的每颗星，而有一些星星，代表的就是某位神仙。”

　　“那哪些星是代表神仙的？”

　　“这些就只有紫极星君知道了。”

　　“哦……”稚子没有得到答案，显得有些没劲，邪七娘拍拍他的头，笑道：“天上不止他一位神仙，还有西海鹊神，钱来财神……”

　　稚子在追问，“还有呢还有呢？”

　　“还有啊，就是与天神彧君齐名的青於木君，他管天下草木花树，手下有百花仙子，更是掌管春去秋来，节气变更。”

　　“还有一位啊，叫做虚极云神……”

　　交谈的声音在夜里慢慢淡去，天上有几颗星星闪烁着，像是被风吹熄了。

　　那些神话是讲不完的，邪七娘却很乐意给孩子讲这些，每夜都要说到口干舌燥才罢休。

　　她的孩子很喜欢这些故事。

　　而七年后，邪七娘却意外身死，成为阳间一抹孤魂，再次见到了苏与卿。

　　七年光阴不少，但苏与卿身上并无过多变化，邪七娘在山林间碰到他，还被苏与卿吓了一跳。

　　因为苏与卿是从棺材里出来的。

　　他一身红衣似火，坐在棺材当中，冷冽的眉眼因带着困意柔和些了，但还是把邪七娘这抹孤魂吓的脸色惨白。

　　“公子，您也死了？”

　　她尖叫出声，苏与卿下意识蹙眉，然后往声音的来源看，然后又躺进棺材，看来是不打算理她。

　　可邪七娘当时也并不知道自己扰了苏与卿的清静，只想再上前确认一下苏与卿是否已经离世，但这时候，收她的鬼使已经提着引魂灯过来了。

　　黑暗中，远处引魂灯的光点越来越近，幽亮的灯火照着鬼使那张惨白的脸，几乎是一瞬间的事，鬼使的身躯立马贴近了邪七娘。

　　“阴灯枯井，身死魂离。”鬼使幽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邪七娘莫名的被吸引住了。

　　幽亮的灯光在眼睛一闪而过，邪七娘神情微愣，又见鬼使轻启乌白的唇，“命数已定，随我来罢……”

　　邪七娘不由自主的跟着鬼使往前走，突然在某一个瞬间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她已死去三日，身体掩在腐烂的林叶之下，貌似也要跟着一起腐烂了。

　　她出于本能地想到了自己年岁尚小的孩子，那孩子还小，又顽皮，她有些……放心不下。

　　“我可以去看看我的孩子吗？”

　　鬼使幽沉道：“阳间事以非你阴魂所管，安心投胎吧。”

　　“我就看一眼。”

　　邪七娘之前死后成为孤魂不是没想过去看看自己的孩子，但她怎么都走不出自己的尸身半公里之远，只能被困在这里，等着鬼使发现她。

　　她哀求道：“我就看一眼，我实在放心不下。”

　　鬼使道：“不可。”

　　许是两人的交谈吵到了棺材里的苏与卿，于是那边传来了冷淡的声音，“你们能不能滚远点聊？”

　　鬼使听见这声音，莫名其妙的顿了顿，然后继续牵引着邪七娘往前。

　　前方出现一条虚渺的河，河上泛滥着一片惨淡的鬼火，照着河水，探出了一条路。

　　邪七娘太想见自己的孩子了，见状连忙反抗，但气势还是矮人一截，“我就去看看我的孩子，只是看看而已，我不作恶的……”

　　她声音太大，吵到苏与卿了。

　　于是，一道犹如蛇影的光符缠上鬼使，苏与卿阴沉道：“要么带她去看，要么快点走。”

　　鬼使盯着苏与卿，惨白的面上涌出古怪的情绪，然后出人意料的对邪七娘道：“那你去看看你孩子吧。”

第三十三章 别在这睡

　　一处偏僻的简宅，有着被马蹄践踏过的痕迹，墙垣溅着近乎黑色的血点，大门歪斜，已有倾颓之意。

　　邪七娘来到此地，目光发直地盯着面前简朴的幽宅，这是她同孩子住的地方，雇了几个家丁打扫宅子，可现在，这熟悉的地方却像被洗劫了一样。

　　她已是阴魂，身子径直穿过了半开半掩的门扉，宅院里安置的景物东倒西歪，顶梁柱上横添几道刀痕，邪七娘无心这间屋宅，只傻呆呆地朝着一个地方走去。

　　她脚步轻飘飘的，穿过长廊木庑，掠过狼藉一片，目光在这熟悉之地飘摇着。

　　那边的小书架是她平日里放账本的地方，最下面的一层是给她儿子讲的民间传说。

　　地上散落了几张图，纸上漆黑的脚印很是夺目。

　　她想到孩子常问她：“娘亲，神仙究竟可以干什么啊？”

　　她会摸着孩子的头，整张脸上满是慈爱，柔软的眸子完成了月牙，闪着天上的点点星光。

　　“神啊……会保佑我们平安的。”

　　邪七娘在这片废墟当中走过，路过祠堂，发现那供奉神仙的牌位倒了，于是不由自主的想要弯腰捡起来。

　　手指穿过了牌匾。

　　牌位上书：“天神彧君之位。”

　　邪七娘记忆里划过片段，是稚子在问她：“青於木君掌管人间草木，那天神彧君可以干什么啊？”

　　稚子唇齿间咬出那么几个清晰的字眼，明明平日里念个书都费劲，却把天上那几位神君的名字记得清楚。

　　邪七娘好像忘了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了，她稍微低头，看着被手指穿过的牌位，神情有一瞬间的空洞。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是怎么回答的？

　　她好像想起来了，于是在被践踏过的宅子里，一抹苍白的阴魂兀自喃喃——

　　“天神彧君啊……他以慈悲为怀，愿护天下之人。”

　　邪七娘往前走。

　　走了并不长的一段路，她停下了。

　　那边有她常带儿子搬出宅院的两张小矮凳，用了七年，表面都磨得光滑了。

　　那两个小矮凳随意倒在角落，大概是被人踢到那个地方的，邪七娘目光发直，眼神发愣，身子不由自主的往那个方向走去。

　　她的孩子……为什么会睡在那么一个窄小的地方？

　　两张小矮凳旁边，靠着一位额头青紫的小孩，他五窍流血，脸上血迹已干，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像是经历了一番打斗。

　　邪七娘颤抖着双手，轻轻碰上那孩子的脸。

　　“别睡在这儿……会着凉的。”

　　她想把孩子抱起来，却因为自己已是阴魂而无能为力，邪七娘只能蹲在小孩面前，想为他擦去脸上的血污，而且却连这都做不到。

　　邪七娘眼角挂泪，试图叫醒自己的孩子。

　　“会着凉的，别在这儿睡，会着凉的……着凉了要吃药，药很苦，娘知道你不喜欢吃药，现在起来就不用吃药了，你起来，跟娘亲说说话……”

　　她眼中的泪已经盈满，忽然扯出一个苦笑，面上似有愧疚之意。

　　“娘忘了，娘已经死了，你是不是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才会不跟我说话，对吗？你起来，你起来啊！！！”

　　“你再不醒，娘就生气了，就，就不给你讲那些故事了。”

　　她一个人在那自说自话，又哭又笑，似有癫狂之意，痴言痴语间，时间已经消失了大半。

　　莫约是黄昏时刻，一支骑兵又将这片狼藉踩踏了一遍，邪七娘看到有人把自己的孩子拉了起来，那样毫不怜惜地拖在地上，她在那一刹那崩溃。

　　“你放手！！！！！放手！！！！！他睡着了，不要吵我的孩子！！！！放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扑空又再扑空，涕泗横流狼狈至极却也没人眷顾，一个人在那儿演着独角戏，还没有看众。

　　“我的孩子……”

　　“放手……”

　　邪七娘的声音嘶哑，丑态尽出，跟着那孩子拖在地上的路迹，一路爬着过去。

　　终于，孩子被放下了，在一个精心布置好的阵法当中，旁边幡旗飘摇，中间躺着一个孩子的尸体。

　　邪七娘连忙爬过去，“孩子，我的孩子，你醒醒，醒醒，别在这睡，别在这睡。”

　　就在此刻，旁边一位被骑兵簇拥着的十八九岁的锦衣少爷皱了皱眉，道：“这样就能驱邪？”

　　“是的是的，南宫少爷。”旁边立马有阿谀奉承的人迎上去，拿着蒲扇为他扇风，“顾道长可是扬名万里的道士，定能为这宅子驱邪！”

　　少年朝一个地方颔首，“那你开始施法吧，顾洛。”

　　那边立着的一位长衫青年便是顾洛，他拿出一把刻满了符文的白剑，开始施法。

　　邪七娘的第一反应便是护住自己的孩子，但她又是阴魂，自然也会受到咒法的压制。

　　本来就狼狈的邪七娘的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曲了，她十指不知因何缘由紧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而致。

　　都说十指连心，她虽为阴魂，却也能感知道士带来的魂魄上的疼痛，一瞬间表情扭曲不自知，还咬牙切齿的想要护住自己的孩子。

　　那边，顾洛作法至一半，忽然微不可见的皱皱眉，目光锁定一个方位——那正是邪七娘所在的位置。

　　旁边年少的南宫栖见状，也往那个方向看去，却只见到小孩的尸体，看见了小孩的惨状。

　　“……这户人家被山匪劫了，当时大人不在家，家丁一看不对劲就跑了，只留一个小孩子在这。”

　　虽是年少，南宫栖说话却带着一股狠戾，“不过鬼和人是不一样的，顾洛，你还是把这孩子的魂灵绞杀了吧，以防后患。”

　　顾洛垂首：“嗯。”

　　他继续作法，邪七娘的对面逐渐显现出了一个影子，那是她的孩子！

　　邪七娘当然能听懂南宫栖之前的一番话的意思，于是赶忙手脚并用的爬过去，想要把自己的孩子拉回来，护在怀里。

　　但明显顾洛的阵法比她更快一步，类似于火焰燃烧的声音滋啦响起，邪七娘的孩子当着她的面被那位叫做顾洛的道士绞杀。

　　魂飞魄散！

　　“孩子！我的孩子！”

　　绞杀魂魄，连灰烬也未留，只有一具空壳子。

　　邪七娘的脑子里一阵晕眩，几乎就要昏过去，朦朦胧胧的想起了年少时青楼鸨母对她说的话。

　　“为何给你取名邪七，主要是因为你性子太软，这性子软的人啊，容易被欺负。得给你取一个邪气点的名撑住。”

　　犹记得当时鸨母往她唇上抹了一点胭脂，漫不经心的涂开，在那娇嫩的唇瓣上漆出艳色。

　　“我们的头牌啊，性子可不能如那寻常妇女一样，软弱娇柔。”

　　邪七娘一生没做过几次坏，自认为有两次作恶，一次是与人私奔出逃青楼，另一次是收了苏与卿的一袋钱。

　　她性子淳善，丈夫死后又是受尽了旁人的冷眼，更是直不起腰来，只能放下骨子里那一点点傲气对每个人都低声下气，卑微的笑渗透进皮肉，操控着她的灵魂。

　　就连苏与卿给她的钱都不敢乱用，成天想着要怎么去报答这位公子。

　　她对家丁仆人都慈眉善目的，很是友善。

　　可每个人都很擅长自保，至少他们家遭了劫匪时，没哪个家丁为她的孩子着想。

　　怨气积攒太多，她以为自己不在意，但爆发的时候，她自己都震惊于这副厌世的面孔。

　　离这不远处的坟地有一个挖开的坑，里头放置着一口棺材，忽地，棺材上刻的古怪符文亮了起来，苏与卿坐直身子，看向一个方位。

　　顷刻间，棺材消失，只有远处火红的残影快速移动。

　　

第三十四章 赶尽杀绝

　　苏与卿到的时候，邪七娘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

　　那方被法力环绕的阵法当中，亲眼见证自己孩子魂飞魄散的邪七娘伏在地上，周身怨气凝聚，与压制阴魂的阵法对峙、撕址。

　　话不多说，犹如赤白蟒蛇的符箓接一连二的自苏与卿手中射出，攻击目标却不是被怨气包裹着的阴魂，这不断施法压制邪七娘的顾洛。

　　攻击来的突然，顾洛来不及及时撤走，脸颊上被划出三道血痕后立马收了控制阵法的法力，然后才堪堪躲开苏与卿来势迅猛的攻击。

　　一瞬间，两道法力开始缠斗，金中带赤的符箓缠上雪白的光剑，如蛇如影，交织碰撞，互相撕扯的法力让人眼花缭乱，双耳灌风！

　　周遭被风卷起的飞尘削过面颊，南宫栖不过闭了闭眼的时间，身旁的顾洛便飞身闪到苏与卿面前。

　　“呃啊啊啊啊啊！！！”

　　而邪七娘那边已经完全失控，因有阵法的制约，身躯极力地扭动着，想要挣脱。

　　顾洛见状，心急如焚的加固了阵法，却被苏与卿一把摁在地上，他大怒：“你是什么人，敢阻我除邪？！”

　　苏与卿一字一顿：“那不是邪物！”

　　话音刚落，旁边锋利的利刃袭来，苏与卿闪得很快，他扫过持剑而来的南宫栖，金眸如旭日，跃动着激越的光点。

　　“啧。”南宫栖嫌弃的拉起顾洛，漫不经心的抬起剑，指向苏与卿：“阻碍国公府做事，你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与此同时，那名本来要带走邪七娘的鬼使回到了地府，他提着幽亮的引魂灯走过长长的奈何桥，周身自然而然地盘旋上了鬼火。

　　前方奈何桥河岸上，立着一方繁琐华丽的木屋——“孟婆居”。

　　他在木屋门前停下，鬼火照亮了他惨白的面颊，他抬手敲门，手还没碰到，部门就开了。

　　首先入目的是孟婆显眼的一头银发，鬼使透过她往屋内看了一眼，而后低下眼眸。

　　“我见到他了。”

　　孟婆不解：“谁？”

　　“苏公子。”

　　孟婆听了这三个字，动作极不可闻的一顿，然后侧开身子，“进来说吧。”

　　屋内的锅里熬着浓汤，溢出淡淡的浅香，鬼使在孟婆旁边看着她揭开锅盖，端出一方小锅炉，手执木勺往小炉里添汤。

　　“七殿下不比旁人，这汤我下了猛药他才忘记一点，得长时间喝着才能忘个干净。”

　　话音一顿，孟婆抬眸扫了眼鬼使：“白大人最近不是要照顾黑大人吗？怎么又来起了鬼使的活？”

　　白无常貌似在回忆，良久，他浅语：“是殿下硬要我去的。”

　　孟婆盯着碗里的汤，长长的叹了口气，转身又从桌上摸出一件东西往锅里放。

　　“都说我孟婆汤掺了水，明明是他们自己执念深重……”

　　白无常提起小锅炉转身走了，孟婆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喊出一句，“下次揍黑大人的时候下手轻点吧。”

　　白无常的背影一顿，“他该打。”

　　另一边的人间，顾洛紧紧盯着来者不善的苏与卿，手指指向阵法里姿势诡异的邪七娘，声音沉冷：“那人的孩子被困在这里多日，阴气聚集，失去理智，已经伤了十几户人家了。”

　　顾洛冷漠道：“你可还敢说他不是邪物？”

　　苏与卿眸如沉冰，扫了眼南宫栖，又将目光放到邪七娘身上，“她有鬼使来接，你已让她的孩子魂飞魄散，又何必将她赶尽杀绝？”

　　“呵。”冷笑一声，顾洛挑起眉头看向那边的邪七娘，阵法里面的虚弱阴魂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煞气外漏，“她已经成这样了，你要我放过她？不可能。”

　　就在两人分毫不让的对话间，邪七娘直接冲破阵法，浓烈的怨气袭向众人！！

　　邪七娘完全失控了！！！

　　……

　　“苏公子，你百年前就跟我划清界限了，不是吗？”

　　苏与卿掀眸，一句话就概括了因果，“我救你是让你回地府，不是让你去杀人。”

　　“他们害死了我的孩子！”

　　苏与卿道：“你的孩子死后成阴魂也伤了十几户人家，其他的道士想绞杀他，也不能说是错的。”

　　邪七娘咬着牙，在这布置好的庙屋中，她眼中两点光亮似火，堪堪映着那上头慈眉善目的神像。

　　“我的孩子枉死时那群道士怎么不管？鬼差没有及时来收我孩子的魂，他不小心伤了几户人家怎么就追着他不放了？魂飞魄散……我的孩子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他们早干嘛去了？！我家遭劫匪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来帮忙，我孩子不过闹出一点祸端就都一气之势的来赶尽杀绝了？！”

　　邪七娘气极，咳嗽了几下，满目猩红地盯着苏与卿。

　　梅染此时摇着扇子，细细地听完两人的谈话，笑道：“往事先不提，我记得你是杀了数百个道士才下的十八层地狱，你这次又偷偷跑来人间，别说公子管不管你了，我这个正儿八经的鬼差也是要管管的。”

　　能当道士的人本来就少，又是民间被称为半仙的存在，若伤了他们性命是会记大过的。

　　不过说来也奇怪，道士这种动不动就除个鬼的人，他们地府竟然还要护着，也是一件怪事。

　　

第三十五章 古陵邪仙

　　梅染懒懒散散的靠在祭祀台旁边，在那台子上挑挑拣拣，随手拿了个枣丢进嘴里嚼着。

　　说话的声音含糊，“公子与邪七娘是故交？”

　　苏与卿盯着情绪失控的邪七娘，“不算是故交。”

　　“那我就不对这位姑娘怜香惜玉了。”

　　梅染拍拍双手，手掌朝下，自虚空中摸出一把白中带赤的木杖。

　　那木棍不是普通的木杖，是以铁木雕刻的龙头做把，龙身盘旋而下，龙鳞分明，栩栩如生。

　　倘若仔细看，那上面似乎还流淌着云纹。

　　苏与卿看着那把木杖，不明所以的皱眉，难得一次开口询问：“你的武器？”

　　“嗯？算是吧。”

　　梅染拿着棍子掂量了一下，“和公子的十方一样，我也给它取了个名，叫……”

　　故意停顿了一下，唇齿间都浸满了笑意，“夺苏。”

　　苏与卿察觉到这两个字当中的门道，不由得撇过去一眼，眼刀如刃，“你有病？”

　　“哎呀。”梅染往前走了几步，离邪七娘近了些，眉眼微垂，特意给苏与卿留了个委屈的眼神，“我想要公子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嘛。”

　　苏与卿着实被这鬼玩意儿恶心到了。

　　其实，梅染手中那柄木杖本没有名字，夺苏二字是他刚想出来逗弄苏与卿的，如今见道长一副吃了苍蝇的模样，梅染都快开心死了。

　　木杖敲在地上，荡开一圈圈红光，梅染歪头问：“道长要留她几日吗？”

　　“……”苏与卿先是沉默，然后道：“先把她留下来问问木家母女的事。”

　　邪七娘一说到自己的孩子就有些失控，周身的阴气不断浓郁，她竟又有了当日附身木依凉的可怖模样。

　　她原本娇媚的脸上浮现出可怕的恶纹，漆黑色的浓烟从那当中淌出，逐渐将她包裹。

　　“我的孩子什么都没做错，我只是想带他回家，我要带我的孩子回家……啊啊啊啊啊！孩子！我的孩子，你们要对我的孩子做什么？！！！”

　　邪七娘完全被黑色的浓烟笼罩，她貌似被困在以前的回忆当中，口中不断哀嚎，逐渐嘶哑的嗓音听得人心中发紧！

　　渐渐的，黑雾中传出来的声音逐渐小了，邪七娘被困在那团深浓的漆黑里，外界无法探出里头的模样。

　　上方，神像的目光依旧是慈爱的，带着普度众生的慈悲，俯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俯视着那位因孩子而癫狂的母亲。

　　俯视着那位默然思索的道长。

　　俯视着他所能看到的一切，没有多给哪个人独特的关注。

　　烛火闪烁了一下，苏与卿看向那座高高在上的金色神像，貌似想起了什么，视线在神像的面庞上定格。

　　金色的烛光铺在他脸上，他像是在与神像对视，眼中没有半点虔诚。

　　那边，梅染还在不紧不慢的以木杖点地，歪着头思索了一会儿，出声拉回苏与卿的注意，“公子，我给你表演一个画地为牢。”

　　说罢，手中木杖萦出红焰，在他手中几经翻转，最终龙头点地，一方漆红牢狱自梅染周围拔地而起，把梅染自己给关起来了。

　　果真是画地为牢。

　　“……”沉默片刻，苏与卿：“你要不去看看脑子？”

　　“别急啊，公子。”

　　梅染站在囚牢当中，打了个响指，组成漆红牢狱的红柱立马分散，犹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向邪七娘，铁石碰撞的声音响起几声，完全被黑雾包裹的邪七娘立马被困在原地。

　　就在这时，梅染又开始了他的老业务，“第八个人情了，苏公子。”

　　苏与卿习惯了他这时不时就来一句的算盘精，目光淡淡地挪开，放到了那尊神像上。

　　那并非神。

　　梅染把邪七娘关押好，取出折扇敲了敲漆红囚牢，打算先帮此人驱一驱周身的怨气，他想了想，觉得这事儿他不擅长，于是去跟苏与卿说话：“公子，您得把她弄清醒了我们才能问话啊。”

　　苏与卿收回视线，往那边走过去，娴熟地捏出一张符咒，然后手在半空中顿住。

　　他低下头，看着无论怎么样都显得很贼眉鼠眼的梅染，道：“你是在让我帮你吗？”

　　梅染不进他的套，“公子是在帮自己。”

　　“我是在帮地府。”苏与卿冷声道，“人情给我扣掉四个。”

　　梅染显得很受伤，“公子为了不抱我就这么费尽心机……”

　　苏与卿偏过头，不打算再与他多话。

　　施法过程中，梅染这个爱耍嘴皮子的鬼仍然不消停，带着笑意问：“这些凡人成了鬼都是这样，问他他不说，非得死押着才肯透露一点消息。”

　　十几张符打入黑雾当中，金光乍泄，照亮了苏与卿精致的五官，他道：“邪七娘现在只是被怨气控制了，等她清醒了自然会说实话。”

　　梅染笑着摇扇子，“颜忠不肯说实话，木家母女也是，公子若想解救他们，可是麻烦的很啊。”

　　“我闲。”

　　梅染笑了两声，微仰起头，长叹了口气，“可就连公子也不乐意说实话啊。”

　　“你配？”

　　刚开始伤感的梅染一哑，仔细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哦，他和苏与卿才认识几天，还没到什么都要跟对方明说的地步。

　　那没事了。

　　于是，梅染又捡起了神像脚下的枣吃，“公子活了百年？”

　　“关你屁事。”

　　“……”

　　梅染觉得他就不该指望同苏与卿和平共处。

　　活了百年还没有半分老态，估计和天界那群家伙关系匪浅。

　　他叹气，觉得拿到苏与卿的皮囊可算是遥遥无期了，想着解决完邪七娘的事就去物色下一副皮囊吧。

　　思及此，他望着蹲在囚牢面前的苏与卿，此人背影镀了层红光，像是在下落的赤焰中观景，许是因为囚牢的光，他微露在外面的耳垂还有些泛红的颜色。

　　梅染好不甘心。

　　这皮囊拿不到真的太不甘心了！

　　苏与卿并不知那边那只鬼的所思所想，他观察着侧趴在地面上的邪七娘，“现在清醒了吗？”

　　邪七娘虽是恶灵，但在理智清醒的情况下根本没有半分邪气，只有牵扯到她心底挂念的孩子，她才会露出那一面癫狂的状态来。

　　邪七娘虚弱的喘气，睫羽轻垂，“我要救我的孩子……”

　　苏与卿问：“你打算怎么救？”

　　“请……古陵邪仙……我要我的孩子……”

　　苏与卿扫了眼那边的神像，“你的孩子早已魂飞魄散，哪个神仙都救不了他。”

　　况且，古陵邪仙并不是神。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邪七娘泪流满面，声音突然拔高，不知是要欺骗自己还是欺骗别人。

　　“我不信……我不信！一定有方法的，一定有！我要救他！要救他！”

　　邪七娘登时爬了起来，双手握住牢笼的铁柱，凑到苏与卿面前，嘴唇嗫嚅：“道长，道长你行行好，你别管我，你让我去救我的孩子！”

　　苏与卿不为所动。

　　听女人哭诉了许久，他喉结滚动，“是不是有人告诉你——”

　　苏与卿用手指在她额头上点了一点金光，暂时稳定住邪七娘的情绪，

　　“只要吸食阴魂怨气为自己所用，就能重新炼化出一具新的魂体，而你只要把你孩子的记忆分给新魂，就能让你的孩子重获新生？”

　　苏与卿回忆起了那天见到的木依凉，想来，当时木依凉额头上鼓起的那一团，便是邪七娘打算炼化的新魂体。

　　这是，在一旁纠结到底要不要苏与卿皮囊的梅染走过来，叹气：

　　“古陵邪仙啊，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你是瞎了眼了去拜他？”

　　梅染眯起眼眸，漫不经心的打了个哈欠，“古陵邪仙这玩意儿地府至今没追查到，他那种低级的骗术居然还真有傻子信了。”

　　他好不容易正经一下，抬眸瞄见苏与卿，又干起了老本行，只见他垂下眉眼，“可怜我想要公子几个人情都不行，难受死我了。”

　　苏与卿：“你滚。”

　　“唉，公子真无情。”

　　

第三十六章 朕有疑惑

　　古陵邪仙是何人？

　　近千年前，有一国名曰大泽，国内有一都城名曰古陵，邪仙正是从此地降生。

　　这时候有民间传闻，古陵邪仙喜好收集人之魂魄，倘若满足他的需求，便可得以成全一个愿望。

　　可这传闻传着传着就变了味，不知何时起，有人开始海阔天空的瞎说——

　　“只要杀够了古陵邪仙想要杀的人，就能请来这位仙人。”

　　亦或者，

　　“古陵邪仙曾曰：吸食人之精魂，则能孕出新魂，植以逝者记忆，便可让其重获新生。”

　　说白了，古陵邪仙其实是个噱头，无论是什么，只要在前头加上一个古陵邪仙，那就绝对是阴邪之物，阴邪之法。

　　而古陵邪仙自七百年前现过一次真身，往后再没有见到他的人了。

　　接下来百年时间人云亦云，古陵邪仙的真容或事迹早已被人之口舌一点点慢慢篡改，成了个唬人的标号。

　　带邪七娘去木家母女的路上，苏与卿突然停下脚步，被他拉着的邪七娘也是一顿，紧接着，身边的男人看向了梅染。

　　苏与卿道：“古陵邪仙，你了解多少？”

　　梅染微微摇了摇头，向他展露一个笑颜，“抱。”

　　苏与卿偏过头，重新往前走了两步，在穿过发梢淌过耳畔的风声中，梅染听到轻飘飘的两个字。

　　“罢了。”

　　不知为何，他听出了些许无奈。

　　从没见过道长有其他情绪的梅染掀眸，大步走上去，稍微牵住苏与卿的手指，依旧是笑嘻嘻的欠打模样，“不抱的话让我牵牵也行。”

　　不等苏与卿拒绝，那边就已经坦然地开口。

　　“我不知道。”

　　苏与卿：“……”

　　这年头的鬼是越来越贼了。

　　木家母女所居住的窄小屋子又聚集了两位道长和三位鬼魂，木依凉他在床上半梦半醒着，床边，木芯尽心尽力的照顾着。

　　一块边角泛着黄的布帕敷在木依凉额头，旁边依旧被束缚着的颜忠见状，忍不住道：“你那样没用的。”

　　木芯守了大半天，娘亲也没见好转，甚至根本没有醒来的迹象，仿佛还沉浸在某种可怖的噩梦当中。

　　突然，木依凉紧紧抓住木芯的手腕，干哑的嗓子喃喃：“芯、芯儿……”

　　木芯连忙提起精神，“娘亲？”

　　女人唇色苍白，几乎皲裂，木芯转身就打算过去拿水，然而手腕却被紧紧地扣住。

　　“先别走，听娘说……”

　　木芯忙不迭点头，又后知后觉的连声应着：“嗯！我听着。”

　　话音刚落，迎面砸过来一道金光，木芯被突如其来的光亮闪的睁不开眼睛，再睁眼时，木依凉神志已然清醒。

　　苏与卿垂眸凝视捏于指间的符咒，顺便把身边还想看他手指的鬼拍到一边：“邪七娘抓回来了，你与她之间的恶契也该解了。”

　　与恶灵的契约，俗称为恶契。

　　之前，木依凉被附身不好动手，如今邪七娘已经落网，那解开木依凉身上的恶契也是易如反掌了。

　　然而，木依凉本人却对他防备的很，一双才清醒的美目圆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给我滚出去！”

　　她一副泼辣模样，蹲在颜忠旁边的唐逸往那边看了一眼，又默不作声的往颜忠身上靠。

　　苏与卿懒得与她多话，他动作很快，在木依凉清醒的那一刻就已经暗中结阵，金光亮起的那一瞬间，这所古朴的屋子就已经被他布下了天罗地网。

　　不动声色的，他上前一步，并不有何隐瞒，“邪七娘打算在你身上吸阴聚魂，并以你的身体寄养新魂，到时候，你的身体必然支撑不住，甚至有可能魂飞魄散。”

　　木依凉紧绷神经，见着邪七娘，又略有一顿。

　　倒是生得一副好模样。

　　与此同时，邪七娘咬紧下唇，似乎做了什么决定一样，稍稍伸出手，抚上苏与卿的腰束。

　　结结巴巴地，“苏道、道长……”

　　苏与卿暗中催动咒法，低头看她一眼，“嘴抽了？”

　　邪七娘立马缩回手。

　　这时，梅染好像才记起来邪七娘有个名号。
椒ⒸⒶⓇⒶⓜⒺⓁ樘
　　美人骨，地下魂。

　　可是这畏畏缩缩的样子，不禁让梅染怀疑苏与卿与邪七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于是他笑着道：“苏公子桃花缘挺好。”

　　然后，梅染便在原地兜转了一圈，苦恼地拍了拍折扇，小声嘀咕。

　　“怎么办，一想到这副皮囊以前被别人碰过我就难受。”

　　苏与卿结阵已成，脚下亮起金光夺目，在某个刹那完全掠夺了人的视线，只听得满屋子未收拾的狼藉被风卷起尘埃，窗棂门扉哐当作响，疾风划过脸庞。

　　如同拉起金色的帷幕，又将帷幕裁成几段，从四面八方，一寸寸攀上木依凉的身体。

　　她尖叫，怒骂，挣扎，哭诉，无论如何都抵挡不了这份力量。

　　虚空中一只漆黑的罗盘降下，苏与卿白皙的指尖绕着金光，浮立着只黝黑的罗盘，当中似有墨色仙鹤展翅，飞于半空落下金黄的光点。

　　骤然间，所有的光亮都聚集在苏与卿身上，犹如神邸降世。

　　梅染的目光则寸步不移地落在苏与卿脸上，在心中惊叹这容貌的绝世，出神的一瞬间，面前竟立了只半透金红色的仙鹤。

　　这仙鹤比他高了不少，要弯下脖子才能碰到他的额头，梅染觉得惊奇，想拿扇子去触碰一下。

　　就在碰到的那一瞬间，仙鹤散开了，仿佛化成了星点，涌向苏与卿。

　　那边，苏与卿半握罗盘，似有似无的往这边看了一眼，神情略滞，而后立马收心专注阵法。

　　梅染在他离开视线的最后一刻回以他一个笑。

　　仿佛是在赞赏这阵法的强大与唯美。

　　自苏与卿走后，颜忠便一直被符带束缚在角落，旁边的唐逸虽然心急，但也无可解。

　　梅染在满屋子流淌的法力中走了过去，身上貌似也沾了绡纱一样的金光，他坐在唐逸旁边，见他又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不由得好笑。

　　“都几天了还没习惯我吗？”

　　唐逸连忙往颜忠那边缩。

　　梅染笑了笑，等阵法结束，他望向苏与卿，目光透过此人，忽又看到他身后的邪七娘目露不甘，已非之前的瑟缩模样。

　　她最大的软肋就是自己的孩子。

　　而苏与卿，断绝了她带回孩子的最后一丝希望。

　　顿时，梅染朝苏与卿大喊：“公子小心！”

　　噌的一声，兵器碰撞的声音响过，苏与卿稍微回头，伸手抓住凌空出现的十方，扫过邪七娘被削断的几手有几寸长的指甲。

　　“活腻了？”

　　那边，又传来阴测测的笑，木依凉手指紧抓床单，低着头发出古怪的笑声。

　　“活腻了？我看活腻的是你吧，苏道长！”

　　女人突然飞扑过来，狰狞的面容上又亮起猩红的纹路，以闪电之势爆发出迅猛的攻击。

　　连木芯都被她撞倒在一旁。

　　“我要请古陵邪仙救我的孩子！你！你毁了我的孩子！你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梅染朝木依凉掷出折扇，一道迅急的紫芒闪过，木依凉被打了手腕，却没有半分痛苦的迹象，仍然朝着苏与卿进攻！

　　她狞笑：“多管闲事！多管闲事！去死！去死！”

　　苏与卿略一皱眉，视线却被一把折扇挡住，那折扇上绘墨染红梅，尽显雅致，为他挡了一片温热的血腥。

　　“啊！！！”

　　只听见女人的惨叫了，梅染不知何时拿出的木杖，以尖的那一端从上至下，将木依凉的身体捅穿。

　　温热的血并没有被完全挡住，还是溅了不少在苏与卿的衣襟上。

　　十方未动，已见血色。

　　梅染收了木杖，反手抓住折扇，面上依旧是那副嬉笑模样，“木依凉同邪七娘换了身子，邪七娘我就先收回地府了，至于那边的那位——”

　　“邪七娘”看见了几乎快要吓晕过去的木芯，无力地靠在墙壁上，身子往下掉。

　　半刻钟前，苏与卿施法为她解契，木依凉最后再同邪七娘做了一个交易，以自己的魂魄交换她的身体。

　　条件是，三年后自刎，作为邪七娘炼制新魂的材料。

　　木依凉看向了角落的木芯，浅浅地扯出一个笑。

　　苏与卿注视手上的十方，片刻后，他将这把锋利的凶器收好。

　　而这时，梅染走到了唐逸面前，笑问：“南宫将军，朕现在很想知道，你要找的神仙，是不是刚刚被我送走的那位，或者，你是要找古陵邪仙？”

第三十七 公子晕倒

　　南宫将军，
椒ⒸⒶⓇⒶⓜⒺⓁ樘
　　朕想知道你究竟在找谁？

　　百年前，子越国皇宫的龙椅上，身着华贵紫蟒袍的皇帝捏起一粒别国上贡的紫葡萄，咬在唇齿间，尝出酸甜的汁水后缓缓歪头，牵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

　　天子极其慵懒地靠在龙椅上，俯视着半跪着的南宫栖——南宫将军。

　　他狭长的凤眼微弯，嘴角的弧度略扬，邪气的吐出一句话。

　　“莫不是在找，当年鼎鼎有名的古陵邪仙？”

　　情景两相重叠，唐逸望着梅染，对方面上淌着渗人的笑意，透过孩童的皮囊，仿佛还能看到里头喜爱玩弄人心的魂魄。

　　唐逸往颜忠那边靠，闭目不答，身子还有些瑟瑟发抖。

　　颜忠身上还被符带捆绑，所以动弹不得，却也了给梅染一个眼刀，“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滚一边去！”

　　梅染眨眨眼，二话不说就跑到苏与卿面前，“公子，他凶我。”

　　苏与卿看他一眼，转而挪开视线，望向那边的唐逸，“南宫栖。”

　　唐逸身子一顿，不应他，而是尽可能的往颜忠那边靠。

　　颜忠不满道：“二位认错人了吧，他是唐逸。”

　　苏与卿撇见颜忠身上依然在发挥法力的符带，一抬手，符带如蛇影，飞向他宽大的袖袍中。

　　他又捏着黄符纸鹤，“唐逸恢复了南宫栖的记忆。”

　　如同惊石砸落潭中，这句话砸的颜忠一愣，不由自主的去看尽量往自己怀里缩的唐逸，“少爷？”

　　唐逸立马抬头，急道：“我都不知道南宫栖是谁！”

　　“公子说还是我说？”梅染突然抬头，牵出笑来。

　　苏与卿始终盯着指尖的黄符纸鹤，没有给他回答。

　　梅染微微眯眸，“那我来说吧。”

　　他又走过去蹲在颜忠二人面前，忽然记起了什么似的，偏过头看了眼木芯与木依凉。

　　母女二人已经坐在了桌前，或者说，是木依凉强行把木芯按在椅子上的。

　　“芯儿，你听我说……”

　　木芯面色苍白，眼珠子不住的往木依凉的尸身那边看，入目便是血肉模糊一片。

　　她尚未搞清楚木依凉与邪七娘交换身体的情况，被吓得不轻，从嘴唇到指尖，没有哪个地方是不颤抖着的。

　　满屋子的狼藉宣示着之前的打斗，木芯一个平民姑娘，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没吓晕过去就已经算好的了。

　　然而就在她几临崩溃的情况下，木依凉竟把她拉到桌子前，“芯儿，听娘说，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子。”

　　木芯躲过她伸过来的手，堪堪回神，缩着脖子根本不敢说话。

　　“你们，究竟是谁。”

　　忽地，面前飞过来一把带着血腥味的龙身木杖，木芯立马认出来那是杀死娘亲的凶器，既怒又怕，身子更加僵硬了。

　　木杖忽然动了一下，顶上的龙头点了点木依凉的面庞，木依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竟发现对方变成了自己娘亲的模样。

　　依旧是凝肤若脂，皮相美丽。

　　梅染道：“那是你娘亲，不过换了身子而已。用易容术给你变回来了。”

　　接着，他对颜忠开口：“是你旁边这小家伙把邪七娘给招来的。”

　　木依凉惊道：“不，不……”

　　她欲言又止，而梅染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笑道：“木宅的封鬼阵确实是你请人设下的，但你请来的那个人，是这小不点的死士。”

　　之前他召来的鬼使带来消息，下封鬼阵的那个道士召狱鬼来人间，被打入第七层炼狱之地，刚好归梅染管。

　　“连自己被利用了都不知道。”梅染摇摇头，却是去问颜忠：“是不是，颜道长？”

　　颜忠目光发直盯着唐逸，抿了抿唇，抓住唐逸紧抓着自己不放的手，一点点掰开。

　　“南宫……吗？”

　　唐逸想重新抓他，却抓空了，孩童的眼睛暗了暗，皱起双眉，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颜哥哥。”

　　颜忠起身，默不作声的往后退，或许从小孩着急解释的眼神中，他读到了些什么。

　　“是你吗，南宫栖？”

　　唐逸急不可耐：“我不认识这个人！”

　　他已经有些慌了，语速不由自主的加快，没发现对方的眼中满是疏离。

　　梅染站了起来，刚要对这产生间隙的两人说些什么，眼神往旁边瞄了一眼，心中大惊。

　　“公子！”

　　苏与卿像是有些站不稳，以手按着太白穴，身子摇晃了一下，竟直直地向前倒去。

　　

第三十八章 神君下凡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苏与卿即将倒在地上的时候，从门窗涌来一股自雾，似云一般，托住了他的身体。

　　“爹爹……”

　　弱弱的声音从云中传来，一个比唐逸高不了多少的孩子探出头来，苦兮兮的皱着脸：“爹爹又晕了。”

　　刚踏出去一步的梅染收回步子，仔细端详着这个乘云雾而来的孩子。

　　仔细看，那孩子生的粉雕玉琢，身侧流纹锦袍，周身环着虚无缥缈的云雾，额心一点金印显眼，生得可人。

　　好像是个小神仙。

　　看了眼被云雾托起身子的苏与卿，梅染歪头对唐逸道：“哝，真正的神仙来了。”

　　他表面上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却在暗地里思忖苏与卿与这小神仙的关系。

　　倘若苏与卿真的是天界的人，那这副皮囊……就很难弄到手了。

　　那边，唐逸神情呆滞，身体自发的往颜忠那靠，“颜哥哥，那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那边的小神仙听到。

　　于是，小神仙撇过来一眼，“你才是东西！”

　　梅染低头笑了笑，忽尔又叹气：“木姑娘，你家还有多余的床吗？我想借来给我家公子休息一下。”

　　木依凉盯着自己的双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庞。

　　之前，梅染说让她恢复了原来的模样，那她现在是什么样呢——脸上还有那道丑恶的伤疤吗？

　　“木姑娘？”

　　孩童清朗的声音令她回神，木依凉缓缓眨眼，望向那边又多出来一个的神仙，张嘴：“你们究竟……是什么来历？”

　　片刻后，苏与卿被安置在木依凉家为数不多的空床上，梅染坐在床边，稍微低头，像往常一样观摩着苏与卿的容颜。

　　床上的人微皱乌眉，似以墨笔描出的丹青，之下犹如渐变水墨的睫羽轻颤，面色苍白，看上去睡得并不安稳。

　　大约是做了什么扰人的梦。

　　小神像紧张兮兮的跪坐在他旁边，周身云雾散开，他环顾着满屋子的狼藉，四下看了看，忽然跳下床铺，开始收拾屋子里因打斗而破损倒塌的桌椅板凳。

　　除梅染之外，其余几人都是第一次见到神仙的真身，都不知该做何反应。

　　可怜木芯姑娘经过这神神鬼鬼的一番波折，又惊又怕，面色苍白的像要昏过去一样。

　　木依凉为了不让自己的女儿吓出病来，轻轻把她揽在怀里，“没事的，娘亲在。”

　　不同于之前的打骂严厉，这样如沐春风的宽慰是木芯很少听见的，她不由得一愣，想要确认什么似的开口：“你是我娘亲吗？”

　　回答她的是梅染，“是，她是你娘亲。”

　　坐在床边的小家伙说话好像很有信服力，木芯看看他，又看看木依凉，暂且信了。

　　但姑娘心中还是惊惧的，因为她家来了一屋子神神鬼鬼。

　　那些只在书本古籍上出现的人物如今到了眼前，木芯尝试让自己习惯。

　　但当小神仙打扫到她脚边的时候，木芯听到这小神仙说话了，“能过去一点吗？我要扫地。”

　　木芯：“？！”

　　另一边，梅染轻轻压着苏与卿的眉心，忽然开口：“南宫栖，你还是说说你到底想做什么吧。”

　　唐逸此时才从震惊中回神，仍是嘴硬：“我不认识南宫栖。”

　　梅染叹息一声，“你们人啊，就是太爱说谎了。”

　　因为说出来就能解决的事，非得他往死里逼才敢说出来，累人啊。

　　他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紫色的丹丸，“这样，我这有几粒实言丹，你吃下去若还这么说，那我没辙。”

　　唐逸看过去，身体本能的往后一退。

　　这一退，撞上了颜忠。

　　颜忠沉默着，平淡又笃定地从嘴里吐出一句话，“南宫将军，是你吗。”

　　“不，我不是……”唐逸貌似有些百口莫辩，眼中都急出了泪花。

　　“你一直记得。”回忆着往事，颜忠问：“你一直记得你是南宫栖吧？”

　　所以才会那样对他言听计从，甚至在他想杀死唐逸的时候，都能在隔日面不改色的喊出一声颜哥哥。

　　前尘往事，颜忠记得不多，只依稀记得，他的死敌做叫作南宫栖。

　　他低着头，大概是在思索，又或者是尽可能的从前世留存下来的记忆里挖出一点什么可用的信息。

　　可惜没有用。

　　怎么去想都没有办法得知前世的因果轮回，他只记得——

　　他的死敌叫作南宫栖。

　　梅染并没有打断他的回忆，只是一缕缕顺着苏与卿的墨发，那仿佛是墨汁倾倒了一般，在他手中极为顺滑。

　　会不会留有余香？

　　当这个想法从脑海里窜出来的时候，梅染已经稍稍低头，凑近了苏与卿的面庞。

　　确实有些草木的香气。

　　近距离观察这副皮囊，梅染又有些出神，忍不住用手指去碰那雪白的肌肤，心里头还肖像着这具皮囊为自己所用。

　　都怪苏公子生的过于美丽。

　　回过神，苏与卿仍然是闭着眼眸，梅染稍稍叹气，复又向颜忠抬起一只手，五指收拢，一股古怪的力量将他拉了过来。

　　颜忠一惊，下意识做出防御姿态，梅染反手抓住他的手，“说说你记得多少，我看看孟婆到底在她的汤里掺了多少水。”

　　自知面前的小孩法力无边，颜忠抿着嘴，沉默了一下。

　　梅染最烦这种犹犹豫豫的人了，“说了又不会少块肉。”

　　颜忠略一拧眉，“我……记不清太多，也就只知道要杀了南宫栖而已。”

　　而他之前的犹豫，不过是因为这一世的唐逸乖巧又听话，总是让他忽略心里过深的执念。

　　梅染道：“那还好，说明孟婆没掺多少水。”

　　他问完这边，又去问那边的唐逸，“你呢，南宫栖。”

　　唐逸不知所措，“我、我……”

　　梅染不耐烦了，扇子往他那一丢，直直的砸在唐逸肩头，然后又化作一道光闪回梅染手中。

　　“装什么装，我都挑明身份了你还在这儿给我装。”

　　唐逸被砸的趔趄了一下，他眼中的雾汽在某一时刻散开了，不同于之前的彷徨，他平静地望向梅染，但更多的视线是放在颜忠身上。

　　“你是陛下？”

　　两人视线对上，暗中交锋，梅染歪头，眼眸格外的亮，里头似乎燃了明火。

　　百年前，子越国皇帝身死，他捡了皇帝的皮重来人间，倒是真做过一次皇帝。

　　梅染轻轻点头。

　　唐逸抿嘴，“那你应该知道些内情。”

　　“当年我忙着治灾，哪有时间来管你。”

　　唐逸看了看沉默不语的颜忠，抬步上前，梅染一看他这架势估计是要将往事清算干净，于是伸手唤来那边的小神仙。

　　“小神君过来，他要讲故事了。”

　　

第三十九章 【忆往昔】初闻君名

　　南宫府桂花盛开，细如星点的花落了半个府邸，无论是层舍瓦檐，亦或是长廊拐角，都沾有金秋的气息。

　　一片香气当中，迎面走来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他腰带美玉，手戴银质护肘，医生劲爽的装扮，还配了把剑。

　　少年时的南宫栖生得俊秀，单从皮相上看并不能看出他是往后那个叱咤风云的大将军，顶多只觉得他长大后是一个招蜂引蝶的贵公子。

　　他从敞开的大门中踏步而来，唇角带笑，走过回廊，他路过正厅时，唇边的笑意缓了缓。

　　“爹，这人是谁？”

　　少年的声音突兀的响起，打断了正厅内两人的交谈，一名玉树临风的道长扮相的人抬眸，冲他稍稍点头。

　　南宫老爷介绍道：“这位是顾洛，顾道长。”

　　南宫栖一屁股坐在正厅的椅子上，“请道长干吗？”

　　南宫老爷溺爱他，仍是笑眯眯地开口：“我在路上偶遇这位道长，他当时窘迫，无立身之所，我就叫他来府里了。”

　　南宫栖扫向顾洛，见他谦卑有礼，无聊的吐出一个字，“哦。”

　　金秋的桂花香气一路飘到了里屋，南宫栖回到自己的屋中，并不把新来的那个道长放在心上。

　　那些个被民间吹的都快上了天的道士如今摆在他眼前，他也觉得只是个普通的平民罢了。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南宫栖生来便自知自己地位高，和那些普通的老百姓不一样。

　　而地位高能力强的人，自然也是要保护好那些弱小民众的。

　　南宫栖是这样认为的。

　　随手咬了块桂花糕，南宫栖跑去找人练武，他近日风头盛，那个坐在龙椅上昏庸无道，不知百姓疾苦的皇帝一时兴起封他做了哪支队的副将，少年兴致火热，总是渴望在血雨腥风的战场上扬名立万。

　　可这想要上战场的激情却被一通圣旨打乱——好像是哪儿哪儿出了祸患，皇帝让他去除邪？

　　据说那皇上是在酒宴上下的旨意，估摸着又是喝酒喝昏了头被哪个大臣给蒙了。

　　总之，南宫栖听到这个消息都快气笑了。

　　他一个国公府少爷，又不是专门的道士，在临近战乱时被派去干道士的活，南宫栖自然心里不爽，但皇命难违，他再不爽也只能照办。

　　到这时候，他才第一次正视在国公府中住了有一段时间的顾洛。

　　府中一处水榭凉亭，接天碧叶中探出芙蕖几枝，顾洛坐在凉亭中，低头看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

　　南宫老爷极其喜爱那些道长，收顾洛做了他府中的客卿，给足了顾洛面子。

　　棋盘上黑白棋子厮杀一片，南宫栖观望着，眼看顾洛手中的白子被吃得只剩零星几点，颇为嫌弃的将手指向棋盘上的一个地方。

　　“这儿。”

　　顾洛仿若未闻，自顾自的指着棋子下到了另一处去。

　　南宫姥爷笑嘻嘻的，又吃了几枚黑子。

　　最后显而易见的，顾洛满盘皆输，他看着棋局貌似有些呆滞，而后推手上前，轻轻一低头，“南宫老爷棋技卓越，在下佩服。”

　　说罢，这两人就各自吹捧了一番，然后才注意到南宫栖的存在，南宫老爷爽朗的拍了拍他的肩，“怎么，今天不去练武场了？”

　　顾洛很简短地给了他四个字，“南宫少爷。”

　　对着自家老爹把圣旨的事情给说了，南宫老爷眉心微拧，确认似的，又问了一遍，“陛下让你去除邪？”

　　南宫栖点头，轻轻看了眼顾洛，“我想听这位顾道长陪我一同前往。”

　　南宫老爷皱着眉头思忖。

　　按理来说，皇宫内应该会有几名专门处理这类事的道长，虽说道士较少，但以她们子越国的国力，要找几个放在皇宫坐镇也不是什么难事。

　　倘若陛下真是听了别人的庸言才做此决定，那联想到皇宫内那几位明争暗斗的皇子——

　　南宫老爷猛然一惊，这是有人要对国公府出招啊。

　　本来陛下仗着国库资源浩大，没日没夜地沉醉在纸醉金迷当中，更是扬言发兵，要攻下周围几个大国。

　　如今皇宫内部又有隐隐有夺嫡之势，堪称是内忧外患。

　　南宫老爷沉着一口气，冲自己的儿子打了声招呼就走了，脚步飞快，似有急事。

　　南宫栖与顾洛站在凉亭中，少年比青年矮一个头，却还是带着股不可一世的傲气，仿佛他生来就是用鼻孔看人的。

　　自己的老爹走了，有求于顾洛的南宫栖说到底还是有些尴尬，左右环顾了一下，最终还是打算去外面找个道士。

　　他这人有个金贵的毛病，凡事都要别人来求他，自己开口求人——南宫栖以为自己断不可能这么做。

　　谁知，就在要离开的那一刻，顾洛伸手搭住他的肩膀，“我可以去。”

　　南宫栖眸光一闪，回头对上顾洛的视线，以一种傲人的语气开口：“是你要去的，我可没求你。”

　　顾洛稍稍点头，眼中淡薄，并不把这少爷的矜贵放在心上。

　　听闻是哪家遭了贼人，将那一家子都赶尽杀绝了，周边的民众每每到半夜便会听见孩童的呼唤。

　　“娘亲，你给我讲讲神仙吧。”

　　“娘亲，你在哪儿啊？我想听神仙的故事……”

　　伴着打更人的钟声，从傍晚到子夜，孩童的声音越来越渺然，到最后越来越癫狂。

　　“娘亲怎么不说话？”

　　“娘亲，你去哪儿了？我想听故事……”

　　倘若有人被这孩童的魂灵抓到，便会被逼着讲一段神话传说，可无论讲什么，孩童都会咬牙切齿地把那人的脖子扭断。

　　“故事不是这样讲的！你不是娘亲，你在骗我！”

　　一开始，住在周边的街坊邻居都不曾发现奇怪，直到有人家门边倒了一具面相惨白的尸体，这才引起了恐慌，连忙有百姓向衙门报了案。

　　据说，还有人在那家人被赶尽杀绝之后的那日偷偷报官，但衙门并不以此为重，只当他们说的窃贼是那些无名小贼罢了。

　　毕竟这可是雾苏城，天子脚下的京都，哪会那么容易来贼。

　　然而，那些坐在高位上的腐朽老家伙大概还没意识到，在如今皇帝的荒淫度日之下，国库日益空虚不说，权职高位还尽养一些贪财不干事的豺狼。

　　后来再有人报案，经过衙门一番走访后，得知是魂灵作怪，街坊邻居之间聊着聊着，便把遭了贼人的那所宅子传成了凶宅。

　　南宫栖走到那所谓的凶宅，面上没有丝毫惧色，伸手就推开了大门。

　　他身后跟着一支小队，是他老爹不放心派来的护卫，可他如今都是个副将了，南宫栖想着每天为自己操心的南宫将军，撇了撇嘴。

　　大门颤颤地打开了，迎面就倒了几具尸体，好不渗人。

第四十章 【忆往昔】横插一脚

　　南宫栖皱着眉，又听身旁的顾洛道：“先查查这座凶宅吧，少爷。”

　　南宫栖点了点头。

　　整座凶宅查下来，无非就是那些被劫杀的家丁尸体，以及干涸的血流。

　　忽然，顾洛手中的探灵钟响了，那钟犹如铃铛，在这废墟之地响得尤其突兀，仿佛女人突如其来的尖叫。

　　南宫栖本能的皱了皱眉，而顾洛已经率先向前，莫约是已经找到了方向。

　　周围凌乱的一切沾上了不少干涸成黑斑的血点，南宫栖身后那支铁骑护卫队大部分都留在了外面，只有三四位进了宅子，用尖枪为少爷扫开地上的障碍。

　　此时已黄昏。

　　探灵钟响得清脆，荡开了不少冷清，在这被人践踏过的废墟之下，凝出了不少白色的光点。

　　终于，在一个布起了蛛丝的角落里，他们发现了一个身体已经僵硬的孩子。

　　那大概就是最近杀了不少人的孩子了。

　　顾洛在那孩子面前蹲了下来，难免闻到了些尸体的腐臭，他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他应该是在等人。”

　　南宫栖问：“等谁？”

　　顾洛回忆了一下最近这些天发生的事，道：“等给他讲故事的人。”

　　说完，不等南宫栖反应，顾洛便要将这孩子抱起来，南宫栖见状，叫要来跟在他身后的护卫，“把这家伙带走。”

　　护卫领命，在顾洛伸出手的那一刻经直把这孩子拉了过来，僵硬的躯体在地上拖出一条痕，护卫毫无怜惜地把小孩提了起来。

　　顾洛稍顿，提醒道：“稍微注意点吧。”

　　而南宫栖对此毫不在意，“总归他也杀了那么多人，何必怜悯他。”

　　顾洛又看了一眼小孩呆的角落，他是道士，看到的东西到底和别人不一样。

　　他看到那跪扑着一位半透的魂灵，是个妇人，可能是这小孩的母亲。

　　可他并未开口说出这件事，也并不打算提醒南宫栖，毕竟他们是来处理那个杀人小孩的事的。

　　他转身离开，没注意到身后的魂灵发了疯一样地跟上孩童的尸体，口中嚷嚷着什么，他未曾注意。

　　在宅子一处比较广阔的地方结了一个阵法，顾洛游刃有余的催动咒法，却不料那位妇人的灵魂也闯入了阵法，而且力量何其之大，他竟控制不住。

　　好不容易把孩童的魂灵绞杀，顾洛额头冒出了虚汗，打算将那位妇人也绞杀殆尽。

　　然而就在这重要关头，迎面又闯来他的一位同行，对此事横插一脚。

　　顾洛气急，仍是一鼓作气的催动阵法，想着要将这害人的两抹阴魂尽数绞杀。

　　可那位同行却跟他对着干，一道道光符不要命的往这边袭来，两边力量交织碰撞，砸出了几道气浪让周边的护卫都不免后退几步。

　　南宫栖也插手两人的战斗，他从未有过这样一次酣畅淋漓的战斗，刀光剑影之下黄符飘飞。

　　那位突来乍到的阻止顾洛除邪的道长白衣飘飘，衣上的火云纹似与天边的夕阳融为一色，身姿飒爽，竟能以一人之力抵挡两人的攻击。

　　南宫栖掷出一柄尖枪，正要再斗个畅快，却被顾洛突然叫停。

　　“少爷，先停下。”

　　南宫栖挥剑的动作一顿，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顾洛道：“你的攻击在我看来乱无章法，靠我俩合力是打不过他的。”

　　什么？

　　乱无章法？

　　乱、无、章、法？

　　南宫栖仿佛被这四个字捏住了咽喉，面色红一阵白一阵，最终竟朝顾洛挥起拳头，“姓顾的，别以为我爹给你点脸你就能踩在我头上作福作威了！”

　　顾洛躲开他的拳头，道：“我说的是实话，少爷。”

　　他一连躲开几波南宫栖在气急败坏下的攻势，抓住他的拳头反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双手禁锢在自己掌心，然后从容的对苏与卿道：“阁下要带她走？不如先看看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阵法中被禁锢的邪七娘面目癫狂，十指皆生出足以刺破人喉咙的长甲，脸上血污染尽，只一眼就让人心生恐怖。

　　苏与卿并不以其为意，而是端出一只罗盘，几番施法之下，他脚下出现了一个漆黑的阵。

　　紧接着，一位鬼使提着灯从远处走来，见到苏与卿，神情一愣，而后才发现了被困在阵法当中的邪七娘。

　　鬼使一皱眉，提灯上前，招来阵法中的邪七娘，正欲走时，他又鬼使神差的往苏与卿那看了眼，低声道：“苏公子，您往后还是不要试这个阵法了，不合适。”

　　苏与卿回他一个毫无感情的字：“哦。”

　　那边，顾洛根本没想到对方能召出鬼使，几番斟酌之下还是先带着南宫栖转身回府——阴魂若是归了地府管也好，省他费一番心思。

　　南宫栖被他那句乱无章法气的脸颊绯红，吃了枪药一样对他吼：“你胆大包天！敢说我乱无章法？！”

　　顾洛松开了他的手，嘴上不饶半分，“我说的是实话。”

　　南宫栖气极，“我告诉我爹去！”

　　这句话把顾洛逗笑了，“去吧。”

　　“你居然还笑？你笑？！”

　　一队人马走远了，苏与卿还留在那个宅子里头，他站在夕阳之下，黄昏为他度了层金光，仿佛是被上天眷顾的人，每一寸皮肤都染上了天宇之色。

　　他望着夕阳有些发愣，那黄昏的颜色在在他眼中交织成画，混于琉璃色的眼睛中，像封印了古老文明的琥珀。

　　“……”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喊谁的名字，却始终没有说出来。

　　只低了低头，掩盖住眼中难得流露的落寞，“你在哪儿？”

第四十一章 【忆往昔】敌国暗探

　　南宫栖正式与顾洛结下了梁子，原因是那句——乱无章法。

　　往后的一段时日，南宫栖一见到顾洛便没个好脸色，暗地里却偷偷找了好几个武师教他练武。

　　而每个武师对他的评价都是——

　　“少爷好功夫！”

　　每天活在赞赏声当中的南宫栖觉得是顾洛故意说那话来气他，于是临时起意，向顾洛下了邀战令。

　　某日，顾洛屋子的窗棂上被放了一封信。

　　坐在桌前提笔写字的顾洛听到有人走动的动静，不紧不慢地收了桌上的纸张，抬眸向那边望去。

　　只隐约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黑影。

　　顾洛下意识捏紧了笔。

　　他的屋子在南边，于整个国公府略显偏僻，平常不会有人路过，那些个家丁丫鬟也只是偶尔来的清扫一下。

　　保持着警惕的心态，顾洛走到了窗前，低头见到那封盖了红章的信，往窗外看去，却只能见到长廊外桂花几株。

　　黄皮信封盖了简陋的印章，朱红的墨浸透了纸张，上面三个字夺人眼球。

　　“邀战令。”

　　顾洛盯着那三个字，略微一皱眉，往窗外环顾了一圈，翻转手中的毛笔，以笔头将此信扫到地上，面无表情的转身进入里屋。

　　躲在暗处的南宫栖一直观察着情况，见状难免一愣，然后是首次邀战被拒后的恼羞成怒。

　　他几大步走上前，就要靠近门时，又突然停下了。

　　不行。

　　不能就这么直接过去，免得又被顾洛笑话。

　　年轻气盛的南宫栖努力让自己沉下气，在顾洛门前来回晃悠，刚巧，放好了毛笔的顾洛又来到窗前，将这一幕看了个完全。

　　紧闭的门外，那颗高大的、一摇就会星星点点的落下一片桂花的树下，傲慢的少年身上骑装未褪，烦躁地兜转了一圈，又蹲在地上抓耳挠腮。

　　馥郁的桂香趁人不注意时窜上了鼻尖，看着那边烦躁的少年，顾洛斜眼看了看地上那封信，紧抿的唇弯出了弧度。

　　金阳下，南宫栖一拳砸在桂花树的树干上，貌似是把这棵树当成哪个人，要狠狠的揍一顿才解气。

　　树冠因他的力道轻微的摇动了一下，簌簌抖落桂花几点，落在了少年的发上。

　　顾洛走出门，见那边的少年还在一下又一下的捶打树干，不免失笑。

　　“少爷，你在做什么？”

　　那边的少年一惊，动作猛然停下，立马将双手拢于袖中，轻咳了声，像往常一样用傲慢的眼神盯着他，“你，你来干嘛？”

　　顾洛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居所，正经道：“少爷有所不知，是南宫老爷叫我来这暂住的。”

　　这个南宫栖当然知道，这趟不就是特意来找顾洛的么。

　　“……”南宫栖心里想着事，随口应声，“哦。”

　　顾洛撇了眼落了一地的桂花，少年正儿八景的站在树下，努力装出没事儿的样子，他想到了那封信，于是明知故问：“少爷心情不好？”

　　“没有！”南宫栖急头白脸的反驳。

　　“那少爷既然没事，在下就先出门了。”

　　“你去哪儿？”

　　顾洛回头道：“给家中母亲寄一封信”

　　南宫栖用脚尖撵着桂花，“哦。”

　　等人走了，南宫栖收了浑身假装出来的正经，几步跑到窗前蹲下，懊恼地看着那封邀战令。

　　一定是顾洛胆太小了不敢接，绝对是这样。

　　他把那封信捡起来，抖了抖上面沾上的灰，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跳了起来。

　　“少爷蹲在我这窗前，可是在找什么东西？”

　　南宫栖立马把手背在身后，“你不是送信了吗？”

　　含#哥#兒#整#理#顾洛靠在边上看他，“忘了些东西，回来拿。”

　　南宫栖故作沉着，“那你拿了就快走吧。”

　　顾洛稍稍点头，从进门到出门，南宫栖都僵硬的杵在那个地方。

　　他笑：“少爷还有什么要与我说的吗？”

　　南宫栖少年傲气，嘴硬的很，“没有！”

　　顾洛便冲他点头示意，“那在下先告退了。”

　　南宫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望着青年卓绝的背影，心里升起一股子不服气来。

　　他自小就是爹娘捧的掌心里的宝，生在金银屋里的尊贵少爷，从来只有听受别人褒奖的份，哪里能受这股子窝囊气。

　　他腾地往前一步，“顾洛，咱们打一架吧。”

　　武场，顾洛遥望那边专心挑选武器的少年，站在原地俨然不动，只是盯着看重这场比试的少年。

　　他每拿一把武器都要放在手上掂量一下，眼中跃动着火光，已经是完全燃起了斗志。

　　终于，少年挑了把长枪转身，见到顾洛仍然如之前一样站在原地，不免惊讶，“你打算就这么赤手空拳跟我打？”

　　顾洛轻轻点头，“足够了。”

　　三个字砸在心头，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南宫栖捏紧了手中的长枪，自以为看穿了他的意图，道：“你是想动用法力吧？”

　　顾洛微微摇头，“不必。”

　　两个字。

　　南宫栖咬牙，“你确定？”

　　顾洛应道：“嗯。”

　　一个字。

　　对方越来越轻松的态度无疑是少年心中战意燃烧的点火石，如同战场上的狼烟四起，每一股熏烟都直达少年眼底。

　　南宫栖都快被他这种无形的鄙视羞辱哭了，少年咬牙切齿，抓紧了长枪。

　　“好，你别后悔！”

　　“嗯。”

　　脚下轻点，顾洛躲开南宫栖来势凶猛的攻击，发梢擦过长枪，断了一截墨发飘在武场上。

　　系着红缨的长枪无数次擦过面颊，每一下都带着迅猛的疾风，说实话，少年的武功并不差，远在同龄人之上。

　　但他对上的是顾洛，一个从小被训练长大的——敌国暗探。

　　没躲两下就闪到了少年跟前，顾洛搭上他的肩膀。

　　“少爷，您应该输了。”

　　

第四十二章 【忆往昔】子越神坛

　　武场，南宫栖败于顾洛，仿佛一盆冷水浇在了烧的正旺的碳火上，将被副将之位砸昏了头的少年淋成了落汤鸡。

　　而顾洛那到底还是给这位少爷留了几分面子，没有真的挑明这场战斗的胜负，只是轻轻的将脖颈送到了南宫栖的尖枪前。

　　系在尖枪上的红缨印在眼底，顾洛低眉笑道：“刚才是我失算，少爷功夫不错，理应该是赢了我的。”

　　他这一低头，遮住了眼中深沉，只隐约能见到唇边的笑意，令人捉摸不透。

　　而南宫栖胜负与否，他心中自然清清楚楚。

　　金秋的桂花或洁白如云，或浅金如晨曦，隐在茂密的枝头林叶，藏在偌大的树冠底下，幽幽地散着香气。

　　南宫栖在桂花树底下，弯腰捡起了一小点桂花花瓣，放在掌心端详片刻，忽地抬头，望向那满树的桂花。

　　突然，他一脚踹向桂花树，周围立马撒下了一片摇摇飘落的桂花。

　　刚好有路过的家丁瞧见了这一幕，于是——

　　“少爷最近更加用功了啊。”

　　“……那是在拿树撒气吧。”

　　南宫栖耳尖的听到了那边的动静，本来就心情不好的他大声呵斥：“都滚远点！”

　　于是有一家丁揣着手快步走开，边走边小声叨叨，“看，我就说是在撒气吧。”

　　人走远了，南宫栖满脸郁闷的靠在树前坐下，烦躁的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怎么会输了？

　　多年来的傲气不允许他折给这么一个名不经传的客卿，几番思索之下，南宫栖从满地桂花中起身，奔向府外。

　　天子脚下的城池固然繁华，但这都入不了南宫栖的眼，他现在只想快些提升自己的武功，将自己的尊严重新夺回来。

　　子越国神坛。

　　特意换了身衣裳的少年来到神坛之外，望着那仿佛连接云天的阶梯，上面有钟声传来，古旷的撞钟响起，震人心扉。

　　阶梯两边守着青龙白虎像，几名神侍沿阶而下，各端一尊香炉，从面前遥遥走过。

　　南宫栖趁他们走至身边连忙问道：“国师在哪？我想见他。”

　　子越国国师居于神坛，身为道士的国师有着通天的法力，似乎还能与神对话。

　　但这些都是民间的传闻，南宫栖没有亲眼见过，不会轻易相信。

　　神侍的衣物都是上等的云雾纱制成，每走一步都飘渺若仙，如同天上的神明降落了凡间。

　　闻见一股檀香，南宫栖见到为首的那名神侍朝他微微点头，“就在神坛，你——”

　　神侍迟钝了一下，就在这秒，阶梯两边的青龙白虎发出了微弱的亮光，神侍见到，便稍稍侧身，让出一条道来，“国师说你可以上去。”

　　拾阶而上，沿途观景。

　　各国的神坛都建在高地，仿佛这样就能稍稍探入云端之巅，观望神仙的居所。

　　总算走完了台阶，南宫栖擦了擦额头的汗，望着面前极少数人才能登临的金色宫殿，少年的他尤为急切，并不顾面前的辉煌，走进了那辉煌的神殿里头。

　　子越国前几任皇帝施政有度，地位在所有国家之间几乎到了顶尖的地步，而这儿的神坛，也是极为辉煌的。

　　走进去，里面的景观并不如外面那样辉煌，反倒处处透着股清雅之意，就好像是为神留下的清静之地。

　　世人认为，神不入世，不沾凡尘。

　　所以神殿也应该一尘不染，每一处都要细致到极端。

　　尽管神殿里面并不住神，只供着几尊牌位。

　　喘着粗气的南宫栖一时不知是该往前还是退后，他面前是一道干净无尘的光滑白玉石道。

　　意气用事的少年思索着，自己会不会弄脏了这地方。

　　“嗯？你来啦？”

　　有一人突然飘到面前，是个孩童模样，他笑嘻嘻地掐住少年的脸，“星君算命说你命里有劫，我过来看看——”

　　带着白色兜帽的孩童在他身边转悠几圈，又问：“你来找我是干嘛？”

　　南宫栖被这个突然窜出来的孩子吓了一跳，“国师呢？”

　　“我就是呀。”国师指着自己。

　　“……”南宫栖抿唇，“您……”

　　“哦，你要问我几岁是吧？”国师转着眼睛想了想，“我九百……快一千岁了！”

　　南宫栖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什么？

　　他遇到了个什么东西？

　　国师却在此时摇身一变，变成一名老者模样，他摸着脸上多出来的白胡子，“这样你跟我说话会轻松点吗？你到底找我什么事？”

　　舔了舔嘴唇，南宫栖压下心中惊异，将自己的来意说明，“我想斗胆请国师……教我一些道法。”

　　他心血来潮，想着如果得到国师的教导，或许会能摸出一些与道士斗武的门道。

　　“这，……”国师踌躇片刻，“这我不会呀——爹爹应该知道，可以问问他，不行，不能让他知道我来这儿了，否则他又要骂我。”

　　什、什么？！

　　国师还有一个爹？

　　南宫栖看着面前絮絮叨叨的老者，不知用了多大力气才平复心中震惊，努力把舌头捋直了才说话，“国师您，不是道士吗？”

　　怎么会不会道法？

　　国师摸着长胡子，“道士皆有慧根，你没有，我怎么教你啊？这给人点慧根又不是我的职责。”

　　他一张嘴就叽里呱啦说个不停，南宫栖也没从里面抓住几个重点，几番打断无果，他只能打算离开此地。

　　就在此时，国师道：“你少和那个顾洛来往啊，会出人命的。”

　　南宫栖一顿，“为何？”

　　国师道：“神告诉我的。”

　　南宫栖略一拧眉，国师又掏出一枚金色的丹丸，“这个你拿着，我从药君那偷、不是，借来的，可以救人一命，你拿着保命。”

　　南宫栖不知何解，那国师又自顾自的说起了话。

　　“如果有人问你有没有见到我你就说没有，今天发生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许往外吐，听到没？”

　　国师着急忙慌的送完药，又着急忙慌地念出这一大段词，然后转着眼珠想了想，又自作聪明的加了一句话。

　　“如果有个红白衣服的道长问你有没有见到虚极云神，你可千万别说见到了。”

　　国师自言自语：“我要看着爹爹，可不能下来一趟就这么回去了。”

　　南宫栖听得云里雾里，浑浑沌沌的走下了台阶，回了府后，他迷迷瞪瞪地看着手里紧握的金色药丸，对今天发生的一切尚且懵懂。

　　视野中，淌过夕阳的颜色，他眨眨眼，喃喃自语：“都这么晚了啊……”

　　少年往前走的每一步都略有迟钝，对国师说的那些话百思不得其解，只听懂了那一句——半个字都不要往外吐。

　　低着头往前走路，突然撞到了一个人，耳边传来疑惑的声音，方使少年清醒。

　　是刚从外面回来的顾洛，他问少年：“少爷心不在焉，可是发生了什么？”

　　“啊？”南宫栖眨了眨眼，将手中的丹丸藏于袖中，“没什么。”

　　

第四十三章 【忆往昔】偶遇道长

　　从神坛回来，南宫栖找了只木盒，把丹丸装起来了，放在了一个暗格当中。

　　说来也怪，他平常明明不怎么信那些道长的话，那天却鬼使神差去找了国师，想来是被那场武斗气昏了头，想要快点赢了顾洛夺回自己的面子。

　　而南宫老爷德高望重，深得民心，不知为何突然请求告老还乡，陛下点头同意了。

　　这日，南宫栖在外面玩乐时被南宫老爷的亲信叫走，他还想在外面多玩会儿，回道：“我晚些再过去。”

　　那名亲信却答：“老爷有要事请你商量。”

　　南宫栖也不是个任性的，听见这话就直奔国公府，他走得急，路上也没怎么看人，有一个人突然挡住了他的去路，南宫栖拐步绕开，那人却又拦了上来。

　　“等等。”

　　南宫栖满脸不耐烦的抬头，“等个屁等。”

　　他面前的人衣着华贵，以白为衣裳，衣摆处像是打翻了红墨，像是半边夕阳红。

　　是前来此地找人的苏与卿。

　　他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一大截的少年，将他上下扫了一遍，而后冷淡地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到处乱飘的小孩？”

　　南宫栖心道，那不就是国师吗？

　　想到国师对他的叮嘱，南宫栖摇了摇头：“我没见过。”

　　苏与卿：“他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

　　“没有。”南宫栖烦躁的摆摆手，“滚开滚开，你是知道我是谁吗？敢拦我的路。”

　　苏与卿不让步，只道：“他给你的东西不能拿，给我。”

　　南宫栖恼了：“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能不能给我滚远点。”

　　下一刻，有人拍了拍苏与卿的肩，路过此地的顾洛从他身后走上来，“少爷，您与这位认识？”

　　南宫栖正想着脱身之法，闻言连忙道：“不认识，你快让他走开，我爹有事找我。”

　　这里处在闹市，长时间停留在这里定会招人围观，顾洛看着苏与卿，怎么也瞧不出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他穿着打扮明明金贵不已，身后却没有任何随从，而且处在这闹市中还没有半分不适感，看起来又随和又冷淡。

　　忽然，顾洛道：“是你？”

　　这正是上次阻拦他们除邪的那位道长！

　　他这么一说，南宫栖也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再一次仔细看清此人的面貌后，立马命令身后跟着的一众随从，“把他给我抓起来！”

　　上次阻拦他完成圣上交给的任务也就罢了，这次还来拦他的路，简直是胆大包天！

　　顾洛正想着此人法力深厚，怕是不那么轻易好抓，于是退出一步观望着，想看看此人到底实力如何。

　　一众人围了上来，苏与卿下意识抬手捏了张符，忽又环顾周围热闹的人群，出人意料地放下了打算防御的手。

　　他指间尚且绕着刚刚流露出来的一点法力，金灿如龙须，在他白皙的手指上诧是好看。

　　南宫栖喝道：“给我把他押到府里去！”

　　繁华吵闹的街市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周围的的百姓都避开了，纷纷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苏与卿低了低头，问南宫栖：“你府上在哪？”

　　南宫栖：“关你屁事！”

　　苏与卿默了片刻，“你嘴上沾了东西。”

　　刚吃完一顿的南宫栖下意识擦了擦嘴，什么也没摸到，从来都注意形象的他下意识问出一句话：“沾了什么东西？”

　　“屁。”

　　愣了好久，南宫栖反应过来了——妈的这人在耍他！

　　“你们快给我把他押到府上去！我要把他关进天牢！”

　　国公府——

　　紧锁着眉头的南宫老爷放下笔，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长叹了口气，打算再派一个人去叫南宫栖。

　　恰逢此时，有人来报，“老爷，少爷他抓了个道长去天牢了！”

　　南宫老爷停顿了一下，气得连胡子都在抖，“简直无法无天了！”

　　那些个道士是何人，被尊为半仙的存在，连皇室都要以礼待之，那是他说抓就能抓的。

　　就算有哪个道士犯了事，也不该押去天牢，而是交给道观。

　　南宫老爷急匆匆地去了天牢，拎着南宫栖的耳朵把他拎了回来，还不忘给守在门口的狱卒道歉，

　　“瞎胡闹！”

　　国公府内，南宫栖被南宫老爷拎着耳朵一顿教训，傲慢的少年不服气，“是他先骂我的！”

　　南宫老爷对着自己儿子一顿吼，“你是个什么脾气我还不知道，指定是你先惹恼了人家！”

　　南宫栖：“我没有！”

　　南宫老爷转头看向被他一起接来国公府的苏与卿，生生把脸上的愤怒转成了笑脸，“道长你说，是不是他先骂你的？”

　　苏与卿盯着某处思索着什么，并没有答话。

　　而他低头沉思的样子在南宫老爷眼里是委屈，于是南宫栖又被他爹拍了一巴掌，“快去给道长赔罪！”

　　“我不！”

　　“去！”

　　“我就不！”

　　终于，在这爷俩的争执中，苏与卿抬眸问：“他给你的东西在哪儿？”

　　南宫栖怒道：“我都说了没有！”

　　南宫老爷大概是听差了一个字，又对着自己儿子骂：“你还敢拿人家东西？”

　　“我没有！”

　　争执了许久都没有结果，气氛一度僵持。

　　而南宫老爷向来对道士很是友好，怕怠慢了苏与卿，于是想请他来府中住几天，以便问问这两人到底是起了什么争执，苏与卿低眉沉思，最终看了眼南宫栖。

　　“他给你的东西最好别用，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就先走了。”

　　说罢，他转身离开。

　　南宫老爷想叫住他，却发现他走得极快，大概是有什么要紧事。

　　南宫栖没好气的开口：“爹，你不是找我有事吗？”

　　提到这个，南宫老爷伸出大手又往他背上重重拍了两下，“你都把你爹我气昏头了，都忘了说这事。”

　　说完负手前行，“过来书房。”

　　南宫栖活动了一下被打痛的肩背，刚要走，又看到顾洛嘴边的一丝笑意，他恼怒：“笑屁啊笑！”

　　顾洛平淡地收了笑意，“是，在下不笑了，只是我没想到南宫副将还这么有少年气。”

　　这也不知是夸是骂，南宫栖懒得听了，抬起步子就离开了此地。

　　书房溢着股淡淡的木香，这儿的书年岁久远了，但随手拿出来一本竟还带着水墨的香气。

　　说起来史上皇朝重大的变迁不过在那朝夕之间，史书上寥寥几字就写清楚了前因后果，以至于人们要走远了回头看，才堪堪能发现那个转变的节点——

　　原来只是在今日和明晨，天地便会颠覆。

　　在桌上随手拿了本史书的南宫栖打着哈欠靠着窗，“爹，你有什么要紧事？”

　　南宫老爷关了门窗，坐在桌前道：“我将离开雾苏城，择日出发，你……”

　　他思忖许久，重重的叹气，“我年事已高，不想掺和那些权术之争，你初任副将，我也怕你被有心之人利用。”

　　“我倒希望你离开这地方。”

　　南宫栖皱了皱脸，“爹是什么意思？”

　　怕隔墙有耳，南宫老爷唤他过来，道：“皇宫内的那些皇子已有了野心，我今日上朝，分明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话不能说太明白，但南宫栖却懂了，他想也不想就开口：“我想留在这儿。”

　　明明早就知道儿子会做出这种决定，南宫老爷却还是叹了口气，他确实老了，想要将日子过得安稳一些，但少年一腔热血，他不能泼一盆冷水。

　　南宫老爷起身，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纵使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口，也想要千叮咛万嘱咐，在张嘴的时候却将所有的话都吞进了肚子里，也只道出一个不轻不淡的：“嗯。”

　　此事定了，南宫栖揣着对未来的无处热枕离开，南宫老爷在桌上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慢慢打点好他离开后的一切事务。

　　他只有南宫栖这么一个独子，而少年又去做了副将，他这文臣之位估计也是要让了，他有几个学生教的好，不像宫中那群乌合之众，起码都是能撑住场子的。

　　如今宫中已有内乱的迹象，陛下又即将向周围国家发兵，他这两朝元老突然告老还乡，对动荡的朝廷多少有些不利。

　　思及此，南宫老爷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用袖子掩住嘴唇，轻轻咳嗽了几下。

　　他叹气，不知是退出高堂的轻松，还是对朝廷发展的紧张，亦或是对少年给予希望，又或者是对自己这突然退场的叹息。

　　“还是交给年轻人吧……”

　　没有哪个人非要一辈子为某件事卖命，到了时候，他们这些老家伙该退场的也都该退了。

　　交给少年人吧。

　　

第四十四章 【忆往昔】近在咫尺

　　满府馥郁的桂香在某一日悄无声息的散了，细白的花瓣掉落、枯黄。在即将入冬的那天，南宫老爷被护送着离开了雾苏城。

　　南宫栖望着渐行渐远的随行马车，等它消失在视野，转身回了府邸。

　　屋瓦上，顾洛坐在房梁之上，神态闲散，似是在观望远处旖旎风光。

　　南宫栖从底下路过，本是要行走远去，但又退了回来，“你怎么还在？”

　　顾洛低头，跳了下来，“少爷不想看到我？”

　　南宫栖对被他打败的事情耿耿于怀，又听了国师那一番言论，自然是想离他多远就离他多远。

　　他退后一步道：“这国公府将由我爹的学生掌管，你还在这干嘛？”

　　“当然是跟着少爷了。”

　　南宫栖绕过他：“走开走开！”

　　顾洛跟上他，边走边问：“最近听说，少爷你所在的那支兵，将征战金乌国？”

　　听到军中要事，南宫栖可算把目光放到了顾洛身上，“问这个干嘛？”

　　顾洛道：“只是最近听到了些传闻而已。”

　　两人聊着，顺其自然地同路走着，如今已是深秋，小石道上落了些零散的枯叶，踩在脚下沙沙作响。

　　顾洛忽然道：“少爷，我想参军。”

　　南宫栖只当他在说笑，“你们道士不是有规矩，不能参军吗？”

　　确实有这样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道士天生拥有法力，所以不可参与凡人的战争，否则会被道观废去全身法术。

　　顾洛低头看着指尖，“我自小就对那些将军心生仰慕，可没想到长大做了道长，没法真正去军营看看。”

　　南宫栖随口道：“那改天带你去看看——”

　　话一出口，南宫栖惊觉走在自己身边的是顾洛，于是想要刻意刁难一下，又捡起了自己天生的傲气。

　　“咳……但是——”

　　顾洛堵住了他即将要开口说出的话，“那谢谢少爷了。”

　　刚想出口刁难的南宫栖皱起了脸，却见顾洛对他笑得温和。

　　青年脸上儒雅随和的笑总让人讨厌不起来，仿佛晴空下的微雨，有着沁人心脾的滋味。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南宫栖撇撇嘴，“哦，不谢。”

　　又走了一段路，顾洛道：“少爷你真可爱。”

　　“可爱个屁。”

　　半空中划过一抹白影，有人翩然降临在了屋舍的顶端，苏与卿俯视下面经过的二人，观察片刻，脚下微动，碰出了些声响。

　　南宫栖耳尖，立马就察觉到他的存在，瞬间看向苏与卿所在的地方，“谁在那？”

　　就在即将被发现的那一刹那，苏与卿指尖流出紫色的光芒，使他隐匿在青天白日之下，无法被人看见。

　　苏与卿鬼使神差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然后又默不作声的收拢，大概是想抓住那一闪而过的流光。

　　南宫栖盯着空荡荡的房顶，极轻的皱了皱眉，低头加快了脚步。

　　顾洛亦是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只一瞬间，他腰间的探灵钟猛地一震，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南宫栖问：“怎么回事？”

　　“有阴魂的气息。”顾洛取下探灵钟，但这钟不知是怎么回事，只响了那么一下就恢复了平静，两人保持着防备姿态环顾四周。

　　细微的风声在这一刻都显得异常清晰。

　　良久——

　　顾洛收下探灵钟，看着依旧神态紧张的南宫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估计是游魂吧。”

　　南宫栖半信半疑的看着他，和他对视了一会儿才终于放松了，“你身上带的都是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道士的东西。”

　　两人走了，苏与卿想要跟上去再观察观察，身边却突然传来一声叹息。

　　“这凡人也是敏锐的很。”

　　翻书的声音响起，苏与卿警惕地看向身边，见到那个人的面庞，身子突然放松了，口中喃喃：“挚、挚友？”

　　那人并没有听到他说话，懒散的往房梁上一坐，随意交叠双腿，翻着手上一本古老的旧书。

　　苏与卿看着他，竟也坐了下来。

　　他侧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此地的人，眼中尚有不确定之意，连自己现在是个隐身的状态也忘了，只是这么略显茫然的看着他。

　　那个人穿了一些引人注目的红衣，衣上落着精细的刺绣，腰束为黑金色，看起来有些懒散怠慢的样子。

　　“顾洛啊，倒是还能活个几年。”他盯着书喃喃自语，“重新去找个人吧。”

　　说完就合上书，他站了起来，像是要离开，苏与卿也跟着他站起来，撞进了他漆黑的瞳孔里。

　　也是这一刹那，前来此地的梅染也有点鬼使神差的愣神，好像面前空荡那一块地方站了什么重要的人一样，他有些不敢挪开目光。

　　怎么回事？

　　苏与卿只是盯着这个人，目光落到了他左眼下方的那粒泪痣，神情暗淡地垂下眼眸。

　　不是挚友，他没有那颗痣。

　　确定完此事后，他毫不犹豫的转身，打算离开这个地方。

　　然而，苏与卿刚刚运起轻功，梅染就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急切地喊出一句，“等等！……”

　　等什么？他的面前空无一物，只有远处几朵浮云飘渺，映着轮秋日冷淡凉薄的旭日。

　　他拿来的书掉了，梅染没有发现，他急切地想要从面前那团虚无中看出什么，但苏与卿不现身，他怎么看都徒劳无功。

　　梅染前所未有的急迫，朱色的薄唇微启，他脑海中刹那间闪过一道白光，梅染眸光闪动，漆黑的瞳孔中窜出红芒一瞬。

　　“你别走。”

　　但苏与卿可不是个爱听陌生人多话的人，毫不犹豫的施展轻功离开此地。

　　梅染忽觉心中绞痛，他以手护住心口，依旧望着那块地方，忽然无力的跌坐在原地，像失去了浑身的力气。

　　他好像，把什么东西落在人间了。

　　

第四十五章 【忆往昔】再睡会儿

　　一处森然坟头，黑棺凭空出现，苏与卿望着旁边那棵高大的树木，拿手点点它的树干。

　　“让让。”

　　被他碰过的地方生出一枝新叶，轻轻摇了摇。

　　“快点。”苏与卿负手而立，森然道。

　　树叶一颤，卷起了叶子。

　　这时，俨然屹立的大树开始慢慢移动，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深沟，恰好是能容纳黑棺的大小。

　　苏与卿勾指一抬，让黑棺落于坑中。

　　棺盖慢慢打开，苏与卿看它完全开了，于是熟练的跳了下去，躺好后，棺材盖上。

　　在他沉睡的这段时日，外面的情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南宫栖已成长为打下好几座城池的将军，而顾洛则成了他身边鲜为人知的军师。

　　道士不能参战，但能指挥战局。

　　军中，南宫栖疾步走向一处屋子，推开门便问：“顾焱木，最近这几战赢的有些古怪，金乌怕是要耍诈。”

　　他已及冠，身材比少年时候高大了不少，又是银铠加身，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无比英俊。

　　顾洛在一堆书籍中抬起头，轻轻一笑，“将军进来说吧。”

　　踏进屋中，闻见一股子淡雅的香气，南宫栖皱了皱眉，“你这屋子怎么总喜欢点这些熏香。”

　　顾洛请他坐下，“好闻。”

　　坐了一会儿，南宫栖又道：“你是不是烧了什么东西？”

　　顾洛身形微滞，看向桌上的布防图，“金乌国周边城池已经被将军夺了大半……陛下那边的意思是，还要继续打吗？”

　　南宫栖沉吟，“嗯。”

　　顾洛稍稍颔首，只道：“将军您认为呢？”

　　“认为什么？”停顿了一下，南宫栖长叹了口气，“陛下的旨意，我总不能违背。”

　　这些年来，南宫栖与顾洛之间的隔阂慢慢消逝，又因顾洛指教过他兵法，南宫栖对他的态度也不像原先那么倨傲了，而是多了些尊敬。

　　“不能违背啊。”

　　顾洛稍一点头，指着布防图上面的一处地方，漫不经心的开口：“将军，接下来的战斗，我也不能完全确保你能赢了。”

　　南宫栖只当这是一句闲话，没放在心上。

　　两人逐渐聊起了战场的事宜。

　　当天晚上，圣上在庆功宴上被人刺杀，彼时，南宫栖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国度到底腐败到了什么地步——原来皇宫里的那些护卫，只是圣上选秀一样选来观赏的花瓶。

　　而刺杀圣上的那个人，是一名道士。

　　从古至今，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按常理来说，道士从来被认为不能伤害凡人，只能除暴安良，斩妖除魔。

　　可事实确实发生了，所有人都清楚的看到带着兜帽的人影迅速穿过热闹的宴会，一剑刺向圣上的脖颈，周围的人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金尊颠倒，玉液泼撒，歌舞平生的庆功宴戛然而止，在场所有人皆为呆愣，只有南宫栖一人反应过来，飞身而出，打算将刺客抓获。

　　然而，刺客甩出一张黄符，将他定住了。

　　守在周边的侍卫反应过于迟钝，导致刺客得逞后立即逃走，路上几乎没有阻碍。

　　也是，一个法力高强的道长，他们不管反不反应，抓住刺客的机会也是渺然无望。

　　皇上驾崩，新皇登基。

　　可能真是应了那句虎父无犬子的话，新皇上位之后也不整顿朝廷，每日吃喝玩乐照样不误，国家日益颓废。

　　而当时的南宫栖几日未出家门半步，他躲在将军府里，一次又一次对比两张符咒，一张是刺客留下的，一张是顾洛留下的。

　　道长的符咒就是自己一手画成，每人都有独特的笔触或者符文，断不可能从两个不同的道长手中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符咒。

　　顾洛是刺客。

　　往昔，顾洛总喜欢跳到屋檐上，懒懒散散的问他：“教你的那些兵法都背了？”

　　少年的南宫栖当时倔得很，特别嘴硬，“你教的没用，我自己会看兵书。”

　　顾洛只是笑笑，“管你学没学，好歹我是教了，你也该尊称我一声老师吧？”

　　桂花树旁边，少年不满的哼哼，也隐隐约约的意识到顾洛没想象中那么讨厌，两人之间的鸿沟也渐渐的填上了。

　　之后，南宫栖上战场前总是有意无意的去问问顾洛的意见，他的意见不管好坏，总能打赢那一场仗。

　　于是顾洛成了一个隐形的军师。

　　南宫栖盯着手上的两张黄符，目光灼灼，像是要将这两张黄纸烧穿，他猛地起身，奔向顾洛的居所。

　　“顾焱木！”

　　房门重重砸开，房里却没有熟悉的熏香了，南宫栖望着空荡荡的房间，一时间有些不适应，他走了进去。

　　书桌上摆了成沓的军书，还有一张展开的布防图，几支毛笔搁在案头，一切仿佛都没变。

　　只有顾焱木走了。

　　有什么东西从床头掉了下来，南宫栖从回忆中惊醒，走过去一看，是一只火漆竹筒。

　　是用来传信的东西，上面又克了一轮太阳——金乌国的标志。

　　顾洛以前总是说，他去给他母亲寄信，可南宫栖派人追查了很久，也没找到顾洛的母亲是谁。

　　也就是说，顾洛所谓的给母亲寄信，不过是为了给金乌国传信。

　　南宫栖惊觉，顾洛可能本就心思不纯，但他已经实在无法怀疑这个人——天下所有人都觉得，道士不会加入国家纷争。

　　可这条不成文的规定并没有约束顾洛。

　　他从一开始来子越国，就是为了给金乌国卖命。

　　这个想法犹如闪电一样直击南宫栖的心脏，他少年时虽对顾洛有一股子傲气，但随着后来的相处，他已经从心底尊顾洛为老师了。

　　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一个打击。

　　而战事在即，南宫栖身为当时鼎鼎有名的战神，一边要被新皇打压势力，一边又要扛着民众对他的期望，在这样的压力逼迫下，南宫栖的脾气逐渐有些暴躁。

　　更别提敌国又传来消息，金乌国从来不肯露面的国师在今年祈福时现身，听说名叫顾洛，字焱木。

　　多年来的欺骗犹如潮水击垮了南宫栖的心防，好几次战败后，南宫栖的性子愈发阴冷。

　　南宫栖，字燕归。

　　顾洛，字焱木。

　　只有极少几个人知道顾洛是南宫栖曾经的军师，其中一个是南宫栖的副将。

　　有一日，副将带来消息：“明天有传闻，燕以木栖，焱以焚之。”

　　南宫栖说不清当时听到这入个字是个什么心情，只是觉得这多年来的友人稀奇的很，跨着两个国家，被两个国家分割的明明白白。

　　比起燕归，南宫栖其实更希望焱归。

　　浑浑噩噩了三场战斗，南宫栖好不容易重拾战意，顾洛那边又出了事。

　　在一场战斗中，顾洛被一位道长抓获，原因是他伤害凡人，是要记大过的。

　　战场上血腥四溢，顾洛不愿被废去浑身修为，死不认罪，刀剑无眼，他在与道长相战争执时遭了暗剑，当场丧命。

　　那名道长冷漠的看着他的尸体在面前倒下，转身离开。

　　“自作自受。”

　　那场战斗异激烈，南宫栖也受了重伤，而他回到国土时，才得知顾洛身已亡。

　　身上的伤疼得浑浑沌沌的，南宫栖却想，顾焱木怎么如此轻易就死了，他怎么能死的这么容易，欺骗自己多年的人，怎么能离开的这么干脆。

　　南宫栖自己也解释不清楚当时到底是什么心情，或许是因仇恨所困，或许是放不下多年交心的友人，他不知道。

　　总之，南宫栖去落燕桥求了神仙。

　　而此时，被荒草覆盖的一处坟地，一尊几乎都要被掩埋的棺材缓缓打开，苏与卿从里面坐起来，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问：“地君，现在什么时候了？”

　　莫约是有旁人听不到的声音回复了他，苏与卿皱眉，“七年？”

　　他略一侧头，莫约是在观望天色，苏与卿又躺了回去。

　　再睡会儿。

　　

第四十六章 【忆往昔】给他撑伞

　　地府——

　　奈何桥上几点鬼火闪烁，顾洛在桥岸上站立，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木桥，忽然叹了口气。

　　想必这就是人死后将要来到的往生之地吧。

　　只是他身为道士，又是刺杀皇帝又是参与战役，怕是此次的鬼门关，并不好过。

　　顾洛想到这儿，自嘲的一笑，身上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快，或许人死了真的会有种解脱感。

　　从小，他就被金乌国的权贵选中，日日都要忍受着毒药侵身的痛苦，等他少年时已是毒深入骨髓，每日都要吃药才能缓解。

　　战乱时，在血雨腥风的战场上，他曾与南宫栖见过一面。

　　身穿战铠的青年手握战刃，在一片飞沙走石战意升腾中，望着依旧端坐在军车中的国师大人。

　　国师身着玉白广袖衫，在薄纱层叠后面，被遮了上半张脸，只隐约能看到他薄唇翕动，吐出幽淡的字眼。

　　“真巧，没想到能与南宫将军在这地方相见。”

　　这声音熟悉的很，南宫栖立马就辨认出面前这人是谁了。

　　顾洛说完就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南宫栖也不知与他说什么，持剑站立，紧抿着唇，猎风四起，在他们周围扬起了沙尘。

　　良久，南宫栖干哑着嗓音，“顾焱木。”

　　顾洛轻轻低头，“南宫将军。”

　　昔日陪自己一同成长的军师成了敌国的国师，这身份转的有些快，南宫栖并不信的民间传闻已经赤裸裸的摆在眼前，他不信也得信了。

　　国师……

　　南宫栖嘲讽着盯着自己手中的战刃，哑声询问：“原来我这么多年是养虎为患了？”

　　他虽一开始对顾洛态度不好，那也是普通的少年傲气，之后，在南宫栖心中，顾洛确实已经算是自己半个老师了。

　　他的兵法战略，高超武艺，顾洛的教导占了一半。

　　“不如说养虎为患的是我。”顾洛伸手掀起车銮上的轻纱，冲南宫栖露出一个浅笑，“子越国国主荒淫无能，可全是靠南宫将军才能打下我金乌周边的城池。”

　　“那还不是因为……”南宫栖心直口快的说出半句，又及时停下，扯着嘴角道：“有你的功劳。”

　　顾洛又放下了轻纱，用平淡的语气饭出一句狂妄的话语。

　　“接下来的三场战役，我让你。”

　　手中的战刃徒然被捏紧，南宫栖目光如刀一样扫过顾洛露出来的下颌，似乎要将这个人盯穿，翻出藏在这皮肉下的到底是什么颜色的心脏。

　　但是他们第一次在战场相见，以对立的身份。

　　终于，震人耳膜的战鼓打破了两人的静谧，金乌与子越的战役在此刻正式打响了。

　　“在想什么？”

　　奈何桥边上传来声音，打断了顾洛的思绪，他一惊，低头看见一双黑靴走近，顾洛警戒地往后一退，又被搭住了肩膀。

　　梅染撑着一把素伞走进他，身上一袭绛红的衣袍缝着金色的梅花，他看清了面前这个人的面容，一歪头。

　　“你死了啊？”

　　这突然的话题有些古怪，顾洛还没有答话这人就擦肩而过，耳边响起他的自言自语，像天边的云雾一样飘渺。

　　“那我去上面玩玩。”

　　顾洛只当是遇见了一个怪人，他开始在奈何桥上走，循着忘川水上的幽幽鬼点，他有些失神。

　　记得南宫栖少年时问过他，用的是略显傲慢的语气，“那什么，你这么厉害，是怎么练的啊？”

　　顾洛当时心想，是被逼着练的。

　　但他当然不可能实话实说，只敷衍了事的回复了一句：“可能我是道士吧。”

　　南宫栖便满不在意的撇撇嘴，“我才不稀罕你们道士那一套。”

　　顾洛只是笑笑。

　　想他小时候被人关狗一样关在禁闭室里，身上带的锁链，每天靠着的都要馊了的剩饭剩菜苟延残喘，还要被强迫着同身边的少年人斗武，不厉害便只能丧命。

　　好在他多年养精蓄锐，才能坐上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之位。

　　想当年……

　　“哎呀，忘换衣服了。”

　　又被打断了思绪，顾洛无语的看向身边走回来的人，依旧是撑着伞的梅染，他与自己擦肩而过，又突然退了回来，“不如我们一道走吧？”

　　顾洛：“……”

　　这究竟是个什么鬼怪？

　　梅染看出了他脸上的无语，也不觉得尴尬，只道：“你们道士除妖降魔，没几个鬼敢接近你们，死后自然也没有鬼使接引，都是被地府直接收纳的。”

　　他把素伞往肩上一靠，顾洛被伞的边缘打到头，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天，只看到漆黑一片。

　　“你打伞干嘛？”顾洛问。

　　梅染道：“近日人间下了暴雨，我想给他撑伞。”

　　顾洛反问：“他是谁？”

　　旁边的声音戛然而止，梅染动作微顿，扬着一张笑脸转头问：“什么他是谁？我刚刚说了什么吗？”

　　顾洛觉得是地府的鬼怪着实奇怪，连自己方才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他也不想深究，潦草的掀过这一篇，再度沉默。

　　梅染见他不问了，又有一段时间很长，没有说话，这奈何桥也真是长，走了许久都没到头。

　　望着远处的彼岸花，梅染又闲不住似的问：“你知道走马灯吗？”

　　“人死后能看到自己的一生。”

　　“对。”梅染叹息，“这走马灯便是凡人死后走过奈何桥时能看到的一切，不知你看到了什么？”

　　顾洛下意识回答：“南宫将军。”

　　梅染问这个只是一时兴起，没有再次询问这个人是谁，而顾洛对着脱口而出的四个字显得有些发愣——

　　是了，他不愿回忆那些在金乌国痛苦的回忆，更不愿看到少年时被折辱的自己，因此只能看到那个活在阳光下显得比他明媚的不知多少倍的南宫栖。

　　梅染轻叹，“我当真是羡慕你。”

　　顾洛对这个一路上喋喋不休的鬼有些莫名其妙，“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在这奈何桥上能看到自己的一生，而我什么都看不到。”

　　前方有鬼使来了，白无常提着灯走过来，在梅染身前停下，“七殿下，今日的汤您忘记喝了。”

　　梅染挑眉言笑，“孟婆天天打着试汤的幌子哄我喝药呢？”

　　“不敢，这只是冥君要求的。”

　　梅染笑着点点头，撑着伞走远了。

　　“待会我要去一趟人间，给我备一套衣服。”

　　白无常道：“是。”

　　他们俩走远了，奈何桥上又只剩了顾洛一人，他慢慢的往前走，回忆前生前的回忆，听着奈何桥下忘川水的流淌，他的生命仿佛在这河流中慢慢消逝，直到停止。

　　

第四十七章 【忆往昔】牛头马面

　　从奈何桥一直走到头，观光此道黄泉路，顾洛好似已经看完了自己的一生，他依着桥慢慢走动，心中解脱有十分，落寞亦有半分。

　　他为数不多可回忆的记忆当中，南宫将军占了大半，可两人从一开始就站在对立面。

　　人总对回不去的过往莫名的留恋，正如此时的顾洛，他竟然有些怀念那些与南宫栖共同相处的日子。

　　可能是因为他生前总是提心吊胆，而与少年待在一起，他总能尝到一些豁达的滋味。

　　忽然记起了那些年将军府里的桂花，细如星点的花瓣一捏就能碾出汁水，在金秋时别一枝放在胸前，多少也能驱散些秋的寒凉，带来几丝沁人心脾的芬芳。

　　南宫栖少年时总喜欢在桂花树下练武，顾洛也总能在桂花树下撞见他——

　　馥郁的花香弥漫在少年的身旁，他手中拿着一把重剑，每一个招式皆是罡风扫面，恰如少年愈发凌厉的眉眼。

　　陷进往日的回忆里，顾洛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脑海当中想了那个少年不知多少次，他笑着摇了摇头，莫约是在自嘲。

　　“是死敌啊……”

　　顾洛幽幽念出这四个字，可能是在提醒自己两人对立的身份。

　　其实他骗了南宫栖多年，心中是有些的，但那又如何？他人已身亡，生前也算得上是作恶多端，估计就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了。

　　果不其然，在这个想法闪过脑海中时，顾洛面前拦来了两只鬼。

　　是牛头马面两名地府公差，听闻这两名公差是专门带那些死去的道士前往炼狱之地的。

　　因道士身份特殊，所以并不需要逗留阴阳界等待审判，入了地府就直接能见到判官。

　　牛头从鼻子里呼出两道热气，堪比两人合抱粗的腰身佩戴着铃铛一枚，随着他说话时身子的摇动璁璁作响。

　　“顾洛，年三十七，为道长……”

　　话没说完，他被马面打了一拳，“这是该判官说的，你瞎凑什么热闹？”

　　牛头挤眉弄眼，“我就过过嘴瘾。”

　　马面哼出一口白气，耳朵突然翕动了一下，拽着牛头退到一边，弯腰恭敬道：“七殿下。”

　　梅染步行而至，见到顾洛，轻笑：“你怎么阴魂不散的，走到哪都能碰见？”

　　顾洛心中无语，明明阴魂不散的是此人才对。

　　再看面前之人的装束，不同于之前的红衣，而是换了一袭紫衫，依旧是轻奢雅致，只不过将手中的伞换成了折扇。

　　顾洛问：“你的伞呢？”

　　梅染缓缓眨了眨眼皮，“什么？”

　　顾洛看着他手中展开的折扇，没有再多问了，而梅染跟他一直不说话也就与他擦肩而过，莫约是要去往人间。

　　牛头马面目送他离开，引着顾洛来到一处地方，抬头见到上面悬挂的牌匾烫着赤字。

　　“往生殿”

　　顾洛不紧不慢地跟在牛头马面后头，旁边燃着青色的油灯，前头的桌案参差不齐的堆叠着几沓公文，隐约能见到公文后面，有一个正在酣睡的人影。

　　“判官大人，顾洛我带过来了。”

　　人影猛地抬头，用力过大导致自己险些翻了过去，坐稳之后才扶着头上的小帽看过来，一双眼睛闪着猫一样金黄的光。

　　“顾顾洛？”

　　判官口齿不清的问了一句，然后抓着一张纸条下椅子，顾洛这时才发现，所谓的判官大人看上去也只有五岁孩童那般大小。

　　他几步跑到顾洛面前，照着纸上的文李念：“顾洛，年三十七，为道长，曾刺杀敌国皇帝，又违背道观之礼参加凡人战斗……打入第十八层炼狱之地吧。”

　　判官仰起头用清脆的声音下了审判。

　　顾洛对这个结果并不多做言论，默默接受了。

　　判官拍了拍他的手背，“下辈子做个好人吧。”

　　稚气未脱的声音好像涟漪一般在心底荡开，顾洛拿过他递过来的那张公文，轻轻的笑了笑。

　　“我也想的。”

　　他也想做个好人的，无论是哪辈子。

　　

第四十八章 【忆往昔】十八地狱

　　被打入第十八层炼狱之地的命令一下，顾洛的皮肤立马绽开，在皮肉上的一道道沟壑中流淌着岩浆一般的颜色，灼热的烤炙他的灵魂。

　　顾洛被疼的一度窒息，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被带入了十八层炼狱之地，醒来时，他被带上了手腕和脚镣，身上挂着一个牌子，写着“狱鬼”二字。

　　初来炼狱之地，顾洛四下看顾，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荒芜之地，脚下黑红的土地散发着滚烫的热度，往远处看，还能看见凭空窜起的几处火苗燃烧的旺盛。

　　这的天空也是暗红色的，洒下来的光芒亦是昏暗无比，当光触及皮肤，他身上的裂痕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更加彻骨的刺痛起来。

　　顾洛连忙将手藏于袖中，这才缓解了一点点痛苦。

　　但他面颊上依旧流淌着红纹，纵管用衣物藏住了身上的疼痛，也遮不掉面上的痛苦。

　　顾洛紧皱双眉，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浸出的汗，循着一个方向走过去。

　　他也不知为何要往那个方向走，只是冥冥之中，貌似有人在牵引他的魂魄。

　　这条路异常的难走，每走一步身上的皮肉就像经受了爆炸一般，惹得他浑身颤抖。

　　顾洛抬头看着远方，轻嘲一声。

　　本以为死后就是解脱，没想到还有更严重的折磨。

　　他逐渐往前走，背影在火红的光影下颤抖，终于，他终于看到前方有一座楼宇巍然屹立，在这滚烫的炼狱当中，那座楼宇好像连边缘都燃着火光。

　　有两名身穿白色丧服的鬼站在门的两边，见他来了，便咔拉咔拉的扭动骨骼，露出一张腐烂的不见丝毫皮肉，只剩白色骨头的面庞。

　　他们没有眼睛，只有黑洞洞的眼眶直视着顾洛，其中一只鬼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些什么，然后，他的下巴掉在了地上。

　　“咔哒——”

　　顾洛：“……”

　　另一只鬼：“……”

　　那个鬼着急忙慌的把自己的下巴安上，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与此同时，楼宇的门打开，顾洛迟疑片刻，还是抬步走了进去。

　　里面阴风阵阵，将壁灯都吹得摇摇晃晃，冷冽的阴风由入刀片一样划着顾洛裸露的皮肤，而他身上的红纹竟燃起了幽蓝的火焰。

　　顾洛有些惊异，但情况已经来不及多想，他没有思考多久就被一股怪力吸入楼宇的更深处。

　　他疼痛的卷曲着身子，任由那股怪力将他拉向不知名的地方，顾洛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忽然，顾洛停了下来，他跌坐在地上，重重地喘息几声，然后才去看周围的情况。

　　这是一个类似书房的地方，北面的案桌后面有一名男子交叠着双腿而坐，他卷发及腰，身穿黑色华袍，冷漠地与顾洛对视一眼，又低下了头。

　　这是第十八层炼狱之地的殿下——古灼。

　　他安静的坐在椅子上，低头微眯着眼眸，不知在看着什么。

　　顾洛往那边走了几步，问道：“不知这是哪？”

　　古灼抬起幽黑的瞳孔，唇一张，便听到他幽旷而淡泊的声音，“十八层炼狱之地。”

　　顾洛抿嘴，“这我当然知道，我是问，这地方是哪？”

　　古灼深深地盯着他，“我的屋子。”

　　“……”

　　顾洛深呼了口气，继续问：“那我现在要干嘛？”

　　古灼抬起手，递给他一粒金黄的丹药，那枚丹丸似乎不是这的东西，总之它上面散发的涣散天光，与这幽沉的环境格格不入。

　　“吃药。”

　　顾洛听到他说。

　　顾洛有些疑惑，“什么……吃药？”

　　古灼站起身，指尖擦过桌沿，几步走到了顾洛身前，然后二话不说拉起他的手腕，“不知道的话，就带你去见一个人。”

　　顾洛从地府到达第十八层炼狱之地，也不知花费了多久的时间，总之这个时候，南宫栖也早已支撑不住，命亡于落燕桥。

　　而古灼要带他见的正是南宫栖。

　　

第四十九章 【忆往昔】天界药君

　　十八层炼狱之地——

　　一名伤痕累累的魂魄走过荒芜之地，南宫栖胸膛剧烈起伏着，被雾气晕染的瞳眸四下环顾，最终落到一团黑气身上。

　　另一边，在南宫栖看不到的地方，古灼与顾洛观望着，片刻后，顾洛莫名其妙的问：“南宫栖？我死了还有人能杀死他？”

　　古灼道：“你死之后他在战场上有些分心，被刺伤了要害，又没有及时医治，所以死了。”

　　顾洛适时的反问：“你怎么知道？”

　　古灼答：“梅染跟我说的。”

　　顾洛一愣，刚要追问一句梅染是谁，南宫栖那边就传来了动静。

　　他走到那团黑气面前，厉声询问：“你把我引来此地的？”

　　黑气当中有两簇红光，此时剧烈颤抖着，用已分辨不出性别的声音嘶吼着，“是你！真的是你？！”

　　古灼在此时问顾洛：“你还记得当年因你魂飞魄散的小孩吗？”

　　一辈子除过的妖邪太多，顾洛一时间还想不起来，于是道：“忘了。”

　　古灼便没有说话了。

　　那团黑雾便是当年痛失爱子的邪七娘，她当年爆发后杀了许多前来镇压她的道长，因此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已经被这的刑罚折磨的不能维持人形了。

　　而这些，南宫栖都不知道。

　　他只看到黑雾在逐渐扭曲，听到森然的冷笑，南宫栖皱眉，转身想要离开这只鬼。

　　但邪七娘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一番狞笑后，立马闪到南宫栖面前，黑色的藤蔓从黑雾当中探出，抓住了南宫栖的脚腕。

　　这黑雾貌似可以伤及魂灵，南宫栖的脚腕被划出了几道血痕，汩汩流淌着暗红色的血。

　　看那边即将就要打起来的场面，顾洛欲有动作，却被古灼拦住，“急什么？”

　　顾洛紧紧盯着南宫栖那边的场面，咬牙道：“南宫栖刚死，怎么可能打的过一个恶灵？”

　　古灼：“你急了。”

　　“……”顾洛张嘴就解释，“他好歹也算是我教了几年的学生。”

　　古灼面不改色：“你急了。”

　　顾洛沉默：“……”

　　那边，南宫栖与邪七娘两厢对峙，气氛僵持着，拉锯着，等一方有所动作就要开打。

　　然而，邪七娘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人出乎意料，只见从那团黑雾中探出的黑藤慢慢收了回去，比方才平静了不少的声音缓缓道出一句话，“南宫栖，做个交易如何？”

　　而此时，古灼故意岔开顾洛的注意力，修长的指节从袖间伸出，拿出那粒丹丸，轻易的几句话就夺走了顾洛的视线。

　　“在南宫栖死后，鬼使从他身上发现了这个，这枚丹药是天界药君的东西，魂魄用了便可重获新生，南宫栖让给了你。”

　　荒芜之地，楼宇之高，檐牙高啄，在与这片荒土毫无联系的辉煌楼宇之上，古灼静静的俯视底下两名魂灵做交易的场面，身旁顾洛问他：“为什么给我？”

　　古灼淡淡道：“你该问他，而不是我。”

　　他把那枚丹丸递出去，顾洛晃神片刻，下意识去接——

　　荒芜之地闪过一道金光，楼宇之中只剩了古灼一人。

　　望着底下两名破败的魂灵，古灼低头用手指捏了一下刚刚触碰过金丹的地方，默声道：“药君的东西可不能瞎用啊。”

　　“是啊。”高处忽然坐了一名红衣人，梅染执扇浅笑，“指不定就失忆了呢。”

　　古灼望着他，“玩回来了，七殿下。”

　　梅染吊儿郎当的叉着一条腿，“你都把人给送回去了，我没皮囊用了。”

　　“子越国皇帝死了。”

　　梅染笑意渐深，“我去看看。”

　　于是古灼又只剩了一人站在那儿，他看着底下还在交易的两名魂魄，默不作声的转身回屋了。

　　南宫栖问：“什么交易？”

　　邪七娘道：“我送你回人间，但你要死在你最亲密的好友剑下，否则魂飞魄散，人间再无你的踪迹。”

　　都说十八殿下闲得慌，那不是开玩笑的，狱鬼想放一个人出去，古灼心情好就默认了邪七娘的做法。

　　至于他为什么心情好，可能是因为天界那名神仙吧。

　　

第五十章 【忆往昔】梅皇上位

　　人间——

　　子越国热闹的很，不只是因为战神南宫栖的死而复生，更是因为子越国新皇被确认驾崩的当天晚上又重新醒了过来，指不定是神明降世！

　　如今这坊间可都传开了这两大奇闻，都说天佑子越，普天同庆！

　　某个酒楼，有个壮汉舔着干涩的嘴唇嬉皮笑脸的开口：“我们子越可真是有福气，说不定是被神明眷顾了！”

　　嫌弃他满身酒味的一个书生文绉绉的开口：“哎，这些都老见闻了，我还听闻在西边那处坟地，挖出了一个冰封美人呢。”

　　立马有人附和：“是啊是啊，有几个倒斗的这一铲子下去啊，就这么正正好的挖到了一口黑棺，这棺盖一开啊，嘿哟，就发现了那么一个大美人！”

　　那个人说的口水横飞，声形俱备，听的人仿佛身临其境，好像自己就是那个倒斗挖到棺材的人。

　　又有一个夫人吃着酸溜溜的梅子，“切，小道消息，不足为信。”

　　旁边的人可不管她这酸劲，把这小道消息放开了聊，满酒楼都闹哄哄的。

　　“然后呢？那个美人哪去了？”

　　“这……”说话的人仔细想了想，“好像是倒斗的人不敢贪这美色，说是择日送给陛下。”

　　有人叹息，“遗憾啊，不能一睹美人真容了。”

　　有人嘀咕：“这美人也不知是死是活，送给了陛下……”

　　有人给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想什么呢！”

　　而另一边，金乌国国师于棺内醒来，亦被认为是福泽降世，但比起子越国那边的大事件，顾洛复活这事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因为这几件大事，两方的士兵都雄振旗鼓，不管哪一方都觉得天道在偏袒他们，于是越战越勇，两国交界处的百姓受战乱影响苦不堪言。

　　而梅染刚一附身到皇帝身上，就被这些杂七杂八的事砸昏了脑袋。

　　他吊儿郎当的坐在龙椅上，强迫自己耐心听完那些大臣上来的奏折，梅染越听，眉头皱得越深。

　　南方涝灾，北方旱灾，西南有鼠患，东北还在和金乌国交战，只有雾苏城的情况好一些。

　　没想到这还不算完，又有人上奏说要送给他一个美人，梅染无语至极——命都快没了这群凡人还想送个美人来讨他欢心，他又不是闲的慌。

　　因着这个想法，冰棺美人苏与卿醒来的时候是在国库里。

　　面对满国库的金银珠宝，苏与卿从半开的棺材中坐直身子，四下环顾，然后低头沉默。

　　谁给他挪了个坟？

　　苏与卿从棺材中出来，一张金符收了黑棺，此后闭目凝神，试图用神识查探周围的环境，然而，他的法力却像是被什么堵塞了一般，迟迟发散不了。

　　他低头看着指尖。

　　蓦地，他猛地发力，试图冲破这层禁锢，而发散出去的法力却全部弹回了身上，逼得他受内伤而吐血。

　　这时，苏与卿的目光重新放在了那些摆在架子上的金银珠宝之上，他指间发白，唇边溢血，却依旧一副冷淡模样，好像受了伤的人并不是他，而是其他毫不相关的人。

　　“金克木。”苏与卿后知后觉的喃喃，在此时又闻见动静，于是急速躺回了棺材之内。

　　然后开始后悔——

　　他躺进来干嘛，等着人请君入瓮瓮中捉鳖吗？

　　而现在后悔已经晚了，外面的人已经打开门，他听见外面看守国库的侍卫响亮的嗓音——

　　“恭迎陛下。”

　　

第五十一章 擦身而过

　　“恭迎陛下——”

　　梅染踏入国库，看到国库镇中心摆着一口黑木棺材，他轻轻捏着山根，看上去有些疲惫。

　　最近又是天灾又是人祸，梅染这个偷闲的鬼来人间非但没有偷懒，反而比当七殿下时更加忙了。

　　他拿手支着棺材盖，才发现这口棺材是半开的，他没往棺材里看，只无奈的望向跟过来的宦官，问道：“你们没事开人家棺材干什么？”

　　宦官摸不准陛下的心思，只怕此行惹恼了梅染，于是连忙跪下，“陛下息怒，臣……”

　　“息怒什么息怒。”梅染最近忙昏了头，只想快点回去歇息，连忙摆了摆手道：“赶紧给人家埋回去。”

　　“诶，是、是，臣领命。”

　　梅染吩咐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他回头看了眼棺材，突然问：“听你们说，这棺材里的人尸身未腐，容貌上佳？”

　　宦官应声道：“确实如此。”

　　梅染深叹了口气，拿捏着揶揄的语气，“说不定你挖到神仙了。”

　　苏与卿在棺材里屏气凝神，小心听着外面的动静，忽然，棺材晃动了一下，估计是有人在搬运他的棺材。

　　廊庑下，梅染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晕染了半边天的夕阳，瞳眸微眯，不知所想。

　　棺材已经被重新盖上，苏与卿在一片漆黑当中竖耳倾听，指尖窜出一簇金火，浑身紧绷的防备着。

　　在摇晃的黑棺中，苏与卿听到外面有人招呼着把他的棺材挪走，吱呀呀的木头声格外清晰，谁都没有说话，却显得很嘈杂。

　　“一、二，起！”

　　棺材猛地一晃，苏与卿不慎撞上了棺壁，像受惊的动物，更加警觉了。

　　外头，梅染不知所以的往这边看，倒也没有过多的思索，好像是随口说出了一句话。

　　“你们小心点。”

　　“是。”

　　梅染点了点头，轻靠着门，望着棺材运上马车，渐行渐远。

　　天地之间，那点黑色越来越不起眼，绡纱似的夕阳之下，像是远行的燕，从此不归。

　　而两人并不知道自己曾经错过了什么，他们只记得那个夕阳无限灿烂，只记得那天的棺材晃得让人头晕，只记得人间无友，孤行一人。

　　后来的事，唐逸没有再继续说了，毕竟对现在的他来说，后面的那些恩怨情仇多说无益，重要的只是他与邪七娘的交易而已。

　　守在苏与卿身边的小神君听完后，小心翼翼的往苏与卿那挪，瑟瑟发抖的问梅染：“你、是当年的皇帝？”

　　梅染撑着扇子笑：“是的。”

　　小神君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怂怂的，“对不起。”

　　梅染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扯出一个笑，“你是？”

　　小神君答：“虚极云神……”

　　虚极云神，飘渺无踪，掌管天地气象的神仙，家里有田地的老百姓都会在家里立一个牌子来拜这位神。

　　梅染笑意更深，一字一顿：“涝灾、旱灾……不知子越国当年怎么惹到你了？嘶——先不说这个，你知道当年我为了治灾耗费了多少心力吗？”

　　小神君往苏与卿那躲，“我也不想的，我当时控制不好法力，又找不到爹爹，都快急死了。”

　　往事已经过去，梅染也不想过分的追究。

　　他看着怂成一团的虚极云神，拿扇子拍了拍苏与卿的手背，“他是你爹？”

　　虚极云神张嘴，“对，我还有个娘亲，但他不见了。”

　　梅染拧眉：“还有个娘亲？”

　　他盯着苏与卿的容颜，愁得小脸皱成了一团。

　　那苏与卿这拖家带口的，自己占了他的皮好像也挺麻烦。

　　忽然脑子一转弯，梅染后知后觉的想起古书上对神的描述——

　　“以物化灵者为神，生来独身一人，无父无母。”

　　他眼睛一转，“云神是吧，那里应该是以云化灵才对，怎么会有父亲？”

　　虚极云神：“我认的。”

　　梅染恍然大悟，“干爹啊，那就好——那你爹他不是神仙吧？”

　　虚极云神想了一下，没点头也没摇头，更没有说话。

　　唐逸听着这两人的对话，也不打算装了，直戳主题的问：“你们说能帮我？”

　　梅染出尔反尔，“我不知道，我听我家公子的。”

　　唐逸不在意地轻哼了声，“那大不了我就魂飞魄散呗。”

　　而颜忠已经愣了好半晌，很久很久才回过神，茫茫然的拽着唐逸的手腕：“你说，邪七娘的要求是死在好友剑下？”

　　唐逸直视他的瞳眸，极轻地点头，

　　“嗯。”

　　“那……那名好友一定要是我吗？”

　　“只能是你。”唐逸垂眸，淡淡的，“只有你。”

　　颜忠恍惚。

　　怪不得上辈子，南宫栖带兵打仗总是冲在最前头，为的只是被自己杀掉。

　　怪不得这辈子，唐逸对他满腔的恨意无动于衷，天真的皮囊底下藏的那么简单的秘密，只希望被自己杀掉。

　　他凄惨的苦笑一声，“怪不得啊。”

　　唐逸亦是叹息，“可两辈子都没让你亲手杀掉我——你不舍得吗？”

　　颜忠张了张嘴，摸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他面前苍白的魂灵直勾勾的与他对视，他却看不清那双瞳孔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情绪。

　　最终，他咧嘴扯出一个笑，“你也算是救了我。”

　　唐逸则答：“可你吃了金丹，会忘掉我救了你这事儿。”

　　颜忠一怔，默默别过头。

　　可能真是不舍得这个学生吧，毕竟那些还算好的回忆里都是他的存在。

　　但两人立场不同，南宫栖只能是他的死敌，倘若能忘掉前世，他对唐逸……不，如果能忘掉前世，他根本不可能遇见找唐逸。

　　只是可笑，两人这辈子的开端，也只是始于一场遥远的谋杀。

　　

第五十二章 忽悠神仙

　　上辈子，顾洛没有亲手杀了南宫栖。

　　这一世，颜忠亦没有亲手杀了唐逸。

　　当梅染问及因果，颜忠却嘴硬道：“杀他还脏了我的剑。”

　　梅染便没有再问，而这两人之中的纠葛，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

　　唐逸在旁边默默的站着，忽尔抬头，大约是对梅染说话，“本来我上一世便要魂飞魄散，是一个自称十八殿下的人把我带去地府的。”

　　“哦。”梅染不以为意的摆摆手，“他平日里闲出病来了，遇事就想插两手。”

　　再说木芯，她已经接受了这一屋子神神鬼鬼的现状，并且出于凡人生来对神明的崇敬，她还特意削了个果子递给虚极云神。

　　“吃、吗？”木芯紧张到结巴。

　　虚极云神冲她眨了眨眼，亦是小心翼翼的接过，像是怕吓到了这个凡人姑娘。

　　他问：“还有吗？”

　　木芯连忙点头：“有的！”

　　虚极云神指了指昏睡的苏与卿：“能跟我爹拿一块吗，一小块就好，他吃不了太多。”

　　木芯于是同手同脚的往里屋走：“好，马上拿过来。”

　　木依凉坐在一边，望着窗前小巷子里的车水马龙，没有过多的动静。

　　一时间，屋子里面安静了下来，仿佛在这片静谧中，所有的因果轮回都将尘埃落定。

　　唐逸这一世死在他人手下，颜忠弄清他与邪七娘的交易后便独自沉默，木依凉身上的恶灵已除，只可惜寿命无多，只有三年时间陪伴木芯。

　　梅染坐在床边守着苏与卿——

　　只是这位道长的身份扑朔迷离，怎么探都探不出实情。

　　苏与卿究竟是什么身份？

　　倘若真的跟天界有些关系，那……这具皮囊他可是指望不上了。

　　他出神的这时，唐逸已经坐到了兀自沉思的颜忠身边，轻轻抓住他的手指，颜忠瑟缩了一下，却没能躲开他的触碰。

　　唐逸神色黯然的问：“你吃了金丹重活后，应当是不记得我给了你金丹的，那为什么……不肯亲手杀了我？”

　　颜忠侧过头，到底没把自己的手指从他手中抽出来。

　　“我们，立场不同。”

　　“倘若立场相同，你我会是知音吗？”

　　“……会。”

　　唐逸笑了笑，放开了手，“我本无意与邪七娘做那什劳子交易，只是她说我若回了人间，指不定能与你重归于好。”

　　南宫栖拿顾洛当老师、知己，而人这一辈子，能遇见那么几个真正可以交心的人不多，好巧不巧，南宫栖就只遇到了顾洛一个。

　　颜忠道：“上辈子，不可能。”

　　唐逸笑叹：“所以我后悔了，如果没有邪七娘那档子事，你我今生相见，恐怕也能当一次至交。”

　　青年与孩童在慢慢梳理因果往生，大多都是孩童在感叹当时的鲁莽无知，而颜忠只是沉默的听着，偶尔插话，问一句：“所以这辈子你一见到我，就知道我是来杀你的？”

　　唐逸笑答：“是啊，邪七娘特意给你我留了一段记忆，为的就是看我们自相残杀，好报她孩子魂飞魄散的仇。”

　　颜忠又问：“孟婆汤……”

　　“别提了。”梅染突然插话，“她指不定在汤里掺了多少水呢。”

　　跪坐在床上的虚极云神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默不作声的抱住苏与卿的手臂，问：“我可以帮你们。”

　　梅染饶有兴趣的看他一眼，“小神君想怎么帮？”

　　虚极云神坐直了身子，双手举过头顶，一盏绯色的光灯不知从何处落下，在他手中熠熠生辉。

　　仔细看，那当中似乎有北斗七星的形状，灿若繁星，好看的很。

　　虚极云神把光灯捧到面前：“这是紫极星君的改命灯，我，我拿过来的。”

　　梅染摇了摇头：“改命灯只能篡改神仙的命数，贸然用在凡人身上只会起反作用。”

　　虚极云神动作一顿，忽然扑到苏与卿身上，哭哭啼啼的抱着他的脖子。

　　“可是我爹已经虚弱成这样了，他帮不了你们的！”

　　闻言，梅染微微勾唇，开始哄骗这个小神君，“我当然知道你爹很虚弱，那不如咱们打个商量？”

　　虚极云神心思纯净，想也没想就问：“什么商量？”

　　“是这样的，苏公子前些天说要帮他们还愿，但你也说了，他现在很虚弱——所以，不如我来帮苏公子。”

　　梅染停顿了一下，笑眯眯地：“你替我帮你爹记几个人情？”

　　虚极云神略有迟疑，梅染立马道：“你爹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肯定是不乐意食言的，但他身子虚弱，找我帮忙也就是几个人情的事，小神君还想什么呢？人情能有你爹重要？”

　　虚极云神被他哄的团团转，连声应好，“那你要几个人清，我帮我爹记着。”

　　梅染狮子大开口：“十个。”

　　“好！那，那你帮我爹给他们还愿。”虚极云神觉得自己为苏与卿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于是显得很亢奋，小手捏拳一晃，“麻烦你了！”

　　梅染笑意渐深，“嗯，不麻烦。”

　　这傻孩子，颜忠和唐逸的事本来就该他们地府管啊。

第五十三章 红梅送魂

　　“帮我？”唐逸望着那边交谈的一神一鬼，不明所以的笑了笑，兀自出声：“怎么帮？”

　　“你的夙愿不就是找神仙嘛？”梅染勾了勾手，把虚极云神唤到身边，点着他的小脸蛋，“哝，神仙。”

　　唐逸：“……”

　　收下难以言喻的表情，唐逸解释道：“我要找的并不是这位神仙。”

　　梅染则曰：“那是哪位？”

　　唐逸直勾勾的盯着他，“那位神仙把我送回了地府。”

　　梅染顿时明白了他的意图，“你的意思是，只要把你送回地府，进入轮回之地，等待下一个往生，便有机会被下一辈子的顾洛，也就是颜忠杀死？”

　　唐逸点点头。

　　梅染不管什么时候都嬉皮笑脸的，“你这小脑瓜子转的挺快。”

　　然而，在下一瞬，梅染就收了笑脸，佯装不解，“你明明可以让我威胁邪七娘，让她解开你身上的……”

　　唐逸打断他：“不必。”

　　此时，颜忠已经有些坐不住了，他抓住唐逸的手，问梅染：“他身上的咒可以解？”

　　梅染笑答：“看他愿不愿意咯。”

　　站在青年身边的苍白魂灵显得那么渺小，虚无得仿佛碰一下就要碎掉，可声音却那般冷静。

　　“顾洛，我欠你一条命，所以你对我做什么，都没关系。”

　　这两人上辈子重活一世后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两个人都死倔的要命，半句话不肯透露。

　　唐逸道：“只要你送我回地府就行。”

　　颜忠驳回他的话：“先把你身上的咒解了。”

　　梅染等了一会儿，见他们仍然僵持着不语，于是拿出了金玉折扇，稍一作法，只见虚空中凝出几朵红梅。

　　他抛出折扇，红梅碎成片，将唐逸的魂灵引走了。

　　红梅送魂，渡其往生。

　　“行了，送你回地府，你们两个人还有什么话等下辈子再说吧。”

　　颜忠慌忙开口：“等一下！”

　　梅染轻轻摇头：“等不了了，我已施法送他回地府，你请便吧。”

　　半点机会都不给，梅染就轻描淡写地让两人阴阳两隔，什么恩怨情仇在死亡面前终为泡影，再有下次相会，便等下段缘份吧。

　　凡人的悲欢离合总是来的很突然，不是吗？

　　颜忠望着魂灵离开的方向，低头收紧了掌头。

　　另一力，虚极云神哼哧哼哧往苏与卿身上运输法力，看起来为苏与卿操碎了心。

　　——

　　苏与卿醒来的时候，发现梅染这个鬼趴在他身上碎碎念。

　　“公子啊公子，本来我一见到唐逸就能把他送回地府的，偏偏你硬是要帮他还愿，害我等了这么久才把他送回去。”

　　“苏公子，您到底死不死啊？给个准信呗。”

　　“公子……”

　　梅染悠悠地念叨，“你到底是神，还是人啊？”

　　“人。”

　　冷淡的声音突然响起，梅染吓了一跳，然后熟练的往他身上靠，“公子我冷，您抱抱我呗。”

　　苏与卿单手把他拎开，而后环顾自己身处之地。

　　他还在木依凉的屋子，旁边的颜忠坐在椅子上出神，木依凉不知道在哪，只留了木芯和虚极云神在那边玩。

　　等等……

　　虚极云神？

　　苏与卿骤然色变，周身的气场都冷了几个度，他不顾自己被梅染蹭得凌乱的衣着，咬着牙往虚极云神那走。

　　“云饱饱！你又跑下来做什么？找打吗？”

　　与木芯混熟了的虚极云神身形一顿，立马转过身来，苦兮兮的：“我之前在子越国下了好大的雨，你又淋湿了，我怕你受风寒才下来看看的。”

　　苏与卿厉声道：“那也不能随便来人间！”

　　虚极云神被他唬的身子都在打颤，“我担心你嘛！”

　　眼见苏与卿戾气满身，打算看戏的梅染跳下床，好言相劝：“苏公子别气，这小神君可给你输了好久的法力。”

　　苏与卿闻言更恼了，“还输法力？你自己有几斤几两不清楚吗？！”

　　虚极云神吓得直抹眼泪，“我就是担心你，我……呜哇！”

　　刹那间，天空中响起惊雷，本来晴朗的天忽然布满乌云，瓢泼大雨瞬间砸进泥地，豆大的雨点打在人身上都疼的要命。

　　苏与卿：“……”

　　忘了这孩子一哭就控制不住法力的特性了。

第五十四章 云神之名

　　外面的暴雨好不容易停歇了，屋里的虚极云神也止住了哭声，谨小慎微的往苏与卿那挪了几步。

　　“我就是想下来，看看你。”

　　他抓住苏与卿的袖口，“我都一百年没见到你了。”

　　苏与卿不管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直接甩袖往后退一步，“回去。”

　　虚极云神作势又要哭出来，“我不回去。”

　　苏与卿单手拎起他的后衣领，堂堂虚极云神被拎到半空忙不迭地扑腾，他泪眼婆娑，“爹。”

　　“闭嘴！”苏与卿凶他。

　　虚极云神抽抽两声，“我想娘亲。”

　　瞬间，苏与卿额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起青筋，“他不是你娘亲。”

　　“呜……”虚极云神呜咽着。

　　苏与卿眉宇微微皱起，“我也不是你爹。”

　　旁边看戏的梅染打趣道：“冒昧的问一下这位小神君，你娘亲长什么样啊？”

　　虚极云神：“帅！”

　　“嗯？”梅染随口猜测道：“莫非是位骁勇善战的女将军？”

　　虚极云神摇摇头：“我娘亲是男的。”

　　梅染顿住，目光不自觉的往苏与卿那瞄，然后释然的笑了笑，“没事，感情这事也是因人而异的。”

　　苏与卿横过去一眼，目光之锋利像是要把所看的那个人千刀万剐，梅染自知问多了会引人不满，便掀过了这一篇，“公子，我们接下来去一趟金乌国唐府吧。”

　　他望着颜忠，眯起眼睛，心里头不知打的什么坏主意，“带颜道长一起去。”

　　苏与卿老早就想甩开这个鬼了，冷言道：“自己去。”

　　梅染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于是不怀好意的看向虚极云神，叫他的名字，“云饱饱。”

　　云饱饱猛地一抬头，“干嘛？”

　　“你爹可是欠了我十个人情，这十个人情，够不够他送我去一趟金乌国啊？”

　　苏与卿看了看手里拎着的云饱饱。

　　“什么十个人情？”

　　梅染笑道：“我们边走边说。”

　　告别了木依凉母女俩，梅染强行拽着颜忠上了马车，又忽悠着云饱饱把苏与卿的千里马弄了过来，然后兴致勃勃的上路了。

　　车厢内燃起熏香，颜忠默不作声的靠窗而坐，显然，得知了交易真相后的他更加放不下唐逸了，如今还满脑子想着他们的过往，不自觉的回忆着。

　　苏与卿坐在车外，旁边缩着一个特别心虚的小神仙，“爹，十个人情是不是太多了？”

　　此时的苏与卿已经知道了那十个人情到底是怎么来的，他冷薄的面皮上勾着两道眉心的皱痕，下颚线紧绷着。

　　“你是不是把脑子忘在天界了？”

　　云饱饱摸了摸自己的头，“没有，还在我身上。”

　　苏与卿被他气笑了，“他是地府的人，阴魂、本、来、就、归、地、府、管。”

　　车厢里的梅染听着外头两人的动静，靠在窗边笑得乐不可支，“公子，你这个干爹当的太造孽了。”

　　“我不是他爹！还有你给我闭嘴。”

　　可能是没有要紧事，又或者是苏与卿心情不太好，这次的行程可谓是路遥车马慢，让梅染看尽了沿途的一路风光。

　　观赏人间良久，颜忠问：“你们去唐府做什么？”

　　梅染把脸凑到车窗前，任外头的风吹乱了他的碎发，声音也带着一丝丝凉气。

　　“让唐逸入土为安。”

　　“那为什么带我？”

　　“我闲。”

　　

第五十五章 与卿哥哥

　　金乌国。

　　唐府大门前停下一辆奢华的马车，由于驾车的车夫容貌尚可，于是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

　　而心情并不乐观的苏与卿恶狠狠的把那些注视他的人瞪回去了。

　　云饱饱一路上都被苏与卿周身的戾气吓得动也不敢动。

　　“下车。”苏与卿瞪完路人又瞪云饱饱。

　　云饱饱吓得着急起身，身子差点翻到了地上，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云饱饱即将脑袋磕地板的时候，苏与卿袖中一截符带稳稳当当地托住他的身子。

　　“云饱饱，你瞎吗？”

　　云饱饱双脚落地，嘀咕道：“反正你不舍得我掉到地上。”

　　苏与卿横他一眼：“你说什么？”

　　云饱饱努努嘴，不说话了。

　　与此同时，梅染从车厢内探出一个脑袋，“公子，别老是这么凶孩子。”

　　苏与卿冷不丁回他一句：“他一千岁了。”

　　梅染一噎，不免尴尬的咳了声，“那确实不是孩子了。”

　　听闻府外来了一位道长，唐家老爷立马出府迎接，只见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子走到马车前，满脸笑意：“这位道长前来寒舍可是有何要事？”

　　在一些富贵人家眼里，那道长就跟天上的神仙似的，总要请一个来家里坐镇，就算只是暂住几天也算是沾了沾道长的光。

　　而在穷苦人家眼里，请道长是要花天价的，因此家里曾经来过几位道长，就算只有一位，也算是给祖辈积了福了。

　　除此之外，在少部分老百姓眼中会法律的道长就跟地府里的鬼怪没什么区别，对其避之不及。

　　梅染是个特别会作戏的人，见到唐老爷来了立马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爹。”

　　那亲昵的样子活像见到了自己亲爹。

　　反倒是唐老爷脸上的笑突然僵硬，极其不自然的喊了一句：“逸儿？”

　　梅染笑着点点头。

　　作戏要做全套，他喊完之后就迫不及待的跳下马车，扑到唐老爷怀中，鼻尖闻到了一股子脂粉气，估计是刚从女人堆里出来。

　　但这并不妨碍他的戏，梅染抬头给苏与卿找了个来到此地的理由，“送我和颜哥哥去子越国的人卷着马车跑了，是苏……”

　　梅染顿了顿，“是与卿哥哥送我们回来的。”

　　悄悄歪头看了看道长的脸色，梅染憋笑憋得慌——看来又把他的苏哥哥恶心到了。

　　唐老爷貌似有些恍惚，良久才抬起手碰了碰他的脑袋，“这样啊……那、那请这位道长进来坐坐？——颜公子呢？”

　　没一会儿，出神了一路的颜忠可算是掀起马车帘子下马车了，他向唐老爷行了一礼，低头看看梅染，“他……”

　　梅染大喊着打断他的话：“与卿哥哥在路上说他饿了，我也有点饿。”

　　唐老爷于是反应过来，连忙招呼道：“先进府里说吧，让道长在外头站着也是我的失敬。”

　　他看了看梅染，突然有些结巴：“刚、咳，刚好准备了饭菜……”

　　进了府，发现这里挂满了素白绸缎，府中人皆是素衣加身，未有人穿戴艳色衣裳，似乎在给谁办丧事。

　　梅染对此并不意外，根本就没有在意的拉着唐老爷的手往里面走，期间，苏与卿环顾周围的环境，问：“你们府里在办丧？”

　　唐老爷额头上沁出冷汗，“倒没有。”

　　梅染凉飕飕的开口：“马上就有了。”

　　颜忠自开口被打断之后始终未语，神态淡漠的跟在他们后面。

　　唐老爷被梅染那句话吓得不轻，连忙问：“逸儿这话是什么意思？”

　　梅染停下脚步，缓慢回头，双眼湿润地跪了下来，“孩儿不孝。”

　　唐老爷一愣，“这，这是怎么了？”

　　梅染一脸凄楚无辜：“颜哥哥说，我在路上被人下了毒，恐怕时日无多，可能要让爹爹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第五十六章 曾是挚友

　　唐府笼罩着一股古怪的气氛，仆人们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说半句话，唐老爷和唐夫人亦是笑得僵硬。

　　周遭布置还有前不久挂上的白绸，没来得及取下，葬礼的主人就这么端正的坐在他们对面。

　　梅染心安理得的吃着饭桌上的菜，状似天真无邪的扬起头，问出一句令唐家众人心中颤栗的话，“家里怎么布置成这样？”

　　唐老爷不知该作何回答，他端起手里的饭，又坐立不安的放下，布满沧桑岁月的眼睛往向颜忠。

　　他干咳一声，“颜公子，可否同我去外面一叙？”

　　颜忠看上去有些颓然，很久才反应过来，他麻木的起身，微微点了点头。

　　唐老爷踌躇片刻，又紧张不安的冲苏与卿唤了声，“这位苏道长，可否也出来一下？”

　　苏与卿不咸不淡的扫过他，然后拎起了云饱饱，“嗯。”

　　勾心斗角的屋檐下，筑有燕子的巢，被燕子衔来的土块凹凸起伏，在角落凝成窝，南飞的燕子已归，等待下一次迁徙。

　　没人注意角落里的燕子，屋檐下的凡人还困囿于自己的世界。

　　“颜公子，您不是说这次出行能让他死吗？”

　　唐老爷一出来就急忙问身边的人，颜忠则顺着梅染之前的话开口：“我在路上给他下了毒，过不了几天就能如老爷心意了。”

　　“怎么回事？”苏与卿淡淡的问。

　　唐老爷对道长是盲目的信任，闻言深叹了口气，“道长不知，当年这孩子出生时，颜公子来此游历，路过府中，说这孩子天煞孤星，克父克母，是十八地狱里转世而来的恶鬼，要尽早除了才行。”

　　他痛心疾首，愤懑道：“我唐家出了这个孽种，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说。”苏与卿琉璃色的眸子泛着光点，声音如往常一样沉冷，“你就信？”

　　唐老爷一噎，又立马释然，“你们道长不都是除妖除邪的吗？自然不可能故意害我们这些凡人。”

　　颜忠没有对他的这段话作什么反应，只道：“他过几天会死。”

　　唐老爷立马接话：“可这个……死在家里，我这宅子不会染上什么邪气吧？”

　　颜忠疲惫的摇了摇头。

　　苏与卿金眸浅淡，望向苍蓝的天空，那里有几朵浮云，轻悠悠地飘过人间。

　　如此一来，颜忠与唐逸之事便能梳理清楚了。

　　唐逸这一世出生时，颜忠就打着报上辈子之仇的主意，想要早早把唐逸给杀了。

　　于是颜忠以道长的身份潜入唐府，给唐逸父母灌输他是妖邪的思想，而唐夫人与唐老爷盲目追信道士，将他的话当了真。

　　而颜忠在最后关头为什么假别人之手杀了唐逸——而没有亲手杀掉唐逸，那就是他们之间的私人感情了。

　　回到饭桌上，唐老爷正想着怎么安置梅染，便发现“唐逸”已经死在了桌上。

　　珍馐玉盘，银杯金樽，锦衣玉食的小孩趴在桌上，嘴角淌出浓黑的血液，浸染了大片桌布。

　　唐老爷浑浊的双目忽闪，似乎在某一瞬间有流泪的迹象，他停在桌前，没有上前一步，亦没有往后退，他只是不可置信的看了看颜忠。

　　颜忠缓慢点头，再没有其他任何动作。

　　他用干涩的嗓子道出一句：“让少爷入土为安吧。”

　　他想道刚见到唐逸魂魄时，那苍白的受了伤的魂灵一直在问他——

　　“我为什么没有棺材？”

　　“我的棺材在哪里？”

　　颜忠混混沌沌地看着他们地那具尸体运走，苏与卿站在他身边，问：“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死敌。”依旧是不假思索就说出的两个字，颜忠隔了许久又兀自喃喃，“也许，曾是挚友。”

　　苏与卿看上去就不像是个会照顾别人情绪的人，就算在这种时候也只是冷然开口：“唐逸身上的咒还在，你要是下辈子还记得，就亲手把他杀了吧。”

　　他说完，就跟上了出殡队伍，颜忠只来得及看清一闪而过的红，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苏与卿就消失在了天地之中。

　　颜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下辈子啊……这段孽缘还真是长。

第五十七章 再现真身

　　凄凄惨惨的哀乐在林间一点点散开，零碎的锣鼓声，绵长的锁呐响，飘飞的惨白纸钱，洋洋洒洒地落在了贴满符纸的棺材上。

　　唐府给唐逸备下的棺材很特殊，不仅请道长做了法，还用了好几道符阵封印，更以锁链缠绕——这是人间镇压邪物的手法。

　　“爹。”跟在殡仪队后面的云饱饱唤道。

　　苏与卿还是那句话：“我不是你爹。”

　　云饱饱问：“我们跟着这个干什么？你看上这口棺材了？”

　　苏与卿：“……”

　　当然是因为不放心梅染一个鬼在人间乱窜，想找机会把那只鬼弄回地府。

　　殡仪队往乱葬岗走着，而那里早选了一处地布下阵法，用来封印唐逸。

　　其实，苏与卿认为这种把恶灵封印的阵法着实愚蠢。

　　首先，十八层地狱的恶灵能通过地府往生之地，那定是洗去了罪恶的。

　　再者，凡人自作聪明将恶灵镇压在人间，只会适得其反，不仅恶灵无法前往地府，还会使其暴走，到时受苦的还是凡人。

　　明明是地府的事，为何凡人总爱插一脚？

　　苏与卿游历人间多年，始终不明白这个问题。

　　棺材被放置在符阵中，几个请来的道长口中念念有词，施着镇压的咒法。

　　唐老爷也来了，他站在一位道长身后，哀叹着，不知道是怜悯还是放松。

　　谁都缄口不言，谁都无可言说。

　　阵阵阴风哀嚎，呼啸，枯叶飘零零落，终于，在几阵光芒闪过后，几位道长施法完成，退出了人们的视野。

　　唐老爷点了三只香，插在棺材前的一片土地上，燃起了缭缭青烟。

　　没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叹，唐老爷除了皮肉上所展示出来的悲伤，心里大概也没什么波澜。

　　施法完毕，众人离去。

　　唐老爷离开前端的是放松的姿态，只有唐夫人脸上流露出一丝悲感，他们路过苏与卿面前，唐老爷道：“道长如果没有落脚之地，可以来府中小住。”

　　苏与卿摇头，站在原地目送众人远去，然后走向那处刚堆好的新坟。

　　坟头平整，被挖开的土壤松散，乱葬岗之中阵阵阴风吹过，却掀不起琉璃眸子里头的半点波澜。

　　“你还在？”

　　苏与卿抬眸看顾周围，“梅染。”

　　云饱饱站在旁边自作聪明道：“你还欠了他十个人情，他应该不会走。”

　　话刚说完，云饱饱瞬间感觉周围的阴风更冷，嗖嗖的往自己后背吹。

　　他打了一个寒颤，然后听到上头传来冷淡的声音。

　　“你还好意思说。”

　　云饱饱又打了一个寒颤。

　　乱葬岗中阴风呼号，两人在那等了片刻，苏与卿转身，“走了。”

　　云饱饱没反应过来：“要走了吗？”

　　“走罢，这已经没有他的气息了，应该已经回了地府了。”

　　“哦，好。”

　　云饱饱连忙跟上他的步伐，小神仙步子踩得碎，踩在脚下的枯叶咔嚓作响，苏与卿突然在他面前停下，严厉的看他，“你给我回天界。”

　　云饱饱：“爹……”

　　“叫娘都没用，回去。”

　　云饱饱：“我想娘亲。”

　　苏与卿忍无可忍：“滚。”

　　云饱饱努嘴，皱着脸比出一根手指：“我就跟你一段时间。”

　　他小心翼翼的重复：“就几天也可以……”

　　懒得听他多话，苏与卿拂袖离去，步子极快，并不打算等身后的小神仙。

　　云饱饱慌了，立马跑上去，“爹！”

　　苏与卿黑着脸往前走，“都说了我不是你爹！”

　　云饱饱不管不顾的在周身凝起几片云雾，飞扑到他身边，死死抱住他的双腿。

　　“您，您别老是赶我！”

　　因为这句话，苏与卿恍惚了一下，好不容易愿意停下来，深深地看着他，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我就赶你。”

　　云饱饱委屈死了：“你怎么这样？”

　　就在这时，传来几声寒鸦鸣啼，有人从树上落下来，卷起了一片风声。

　　苏与卿几乎下意识做出防备姿态，直到被一把折扇拍了拍肩，“苏公子还没走，不会是在等我吧？”

　　梅染眼中流动着光点，如媚眼含情，脉脉地望着苏与卿：“我本来是想直接回地府的，但一想到苏公子这美人皮囊还流落在人间……”

　　金玉折扇遮住他的愁容，眼下一点朱砂痣像是烙上去的美人印，半遮半掩之下，他开始犯贱：“我就心疼的要命，恨不得直接抢过来。”

　　苏与卿刚想骂他，却无意之中对上他的眼眸，熟悉的感觉如同海潮一样冲向他的脑海，他几乎是立刻就傻在原地，一双琉璃烽子稍稍睁大，第一次在梅染面前失神。

　　梅染不解他的反应，歪了歪头问：“怎么了，公子？”

　　难道是被在下的容颜折服了。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因为苏与卿忽然凑近了他的脸。

　　于是，静谧之中，这完美的皮囊毫无防备的凑近，让梅染以不同的视角看了个一清二楚。

　　白如琼花的肌肤镶嵌着两颗秋日牡丹一样的眼眸，深长的睫毛如同飞燕在半空中划过的弧度，浅浅的掀开，露出里面的神采。

　　惊愕，慌乱，以及看清那点朱砂痣后的失落，所有的情绪都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面一览无余。

　　苏与卿失神的往后退。

　　他低落的喃喃，“怎么这么像？”

　　

第五十八章 阔别神君

　　“好了，你再呆下去你爹该生气了，先回去吧，免得他揍你一顿。”

　　梅染费了不少口舌把云饱饱哄走，走之前，云饱饱望着他的脸庞，“你长得好像我娘亲。”

　　梅染笑眯眯的，伸手重重的往他肩上一拍，“我可没有收了你爹的能耐。”

　　云饱饱盯着他，突然伸出手，指了指苏与卿，梅染望过去，听见身旁的小神仙用嫩稚的声音问：“我走了，你能照顾好他吗？”

　　这幼稚的举动让梅染有些好笑，但还是顺从的点了点头，“是，能，怎么不能？况且你爹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云饱饱很是笃定：“他不能照顾好自己。”

　　梅染挑眉，“怎么说？”

　　“他总喜欢淋雨，我怎么劝也劝不动。一见到下雨就要去外头淋一下。”云饱饱掰数着自己的手指头，“吃东西又挑，荤腥不食，怕苦喜甜，又不爱吃面粉制成的糕点，唯二见他吃过几口的只有冰糖湘莲和银耳粥。”

　　苏与卿本来站在旁边没有注意两人的动静，直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恼怒的喊出他的名字：“云饱饱！”

　　梅染捂住云饱饱的耳朵：“没事，先不听你爹的，你继续说。”

　　云饱饱掀起眸子，快速的扫了眼苏与卿，而后立马低下头，细数着。

　　“他的法力不稳定，你多注意点，要不然又像上次一样突然晕过去。”

　　“平时你别跟他斗嘴，斗不过他的，他总有理由把你骂死。”

　　“云饱饱，你这张嘴不想要了？！”

　　很显然，苏与卿的话在这时候并没有用，云饱饱只是打了个哆嗦，然后更快速的往下说。

　　“他住不惯客栈，喜欢去荒郊野岭挖个坑把自己埋进棺材，但那样睡着也不舒服，如果可以的话……”云饱饱期盼地抬头。

　　“你能不能每天晚上帮我把他强行绑进客栈？”

　　“云、饱、饱！！！”

　　不顾那边怒发冲冠的苏与卿，梅染笑着点头，“当然可以，乐意之至。”

　　云饱饱又摸了摸腰边别着的钱袋，“这事也不能让你白干，这些银钱给你，不许亏待他。”

　　梅染收了椒ⒸⒶⓇⒶⓜⒺⓁ樘钱袋，“嗯。”

　　云饱饱半个眼神都不敢给苏与卿，交代完之后立马架起云雾飞向天边，扬长而去。

　　苏与卿的脸黑的跟锅底似的，一身煞气，是个人都不敢在此刻上前招惹他。

　　但梅染是何人？

　　他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鬼多么热心肠啊，用折扇拍了拍苏与卿的肩，笑嘻嘻的火上浇油，“走吧，公子，我们去吃冰糖湘莲。”

　　毫不意外的得了一个字。

　　“滚！”

　　他们走远之后，坟林再无人声，新立的孤坟孤零零的立在乱葬岗当中，无尽冷清。

　　没有人再来看这座孤坟，也理所应当的不会有人来祭拜，除了得知真相后心中不知是何滋味的颜忠。

　　他趁着夜深人静来到这儿，持三支香在坟前作揖，月白长袍上洒下零碎的月光，印在他眼底。

　　香火点燃，他本想祭拜完就离去，但又忍不住在这多站了会儿，小声轻语。

　　“下一世见。”

　　终究还是孽缘不断，两人都藏的极好，谁都不知当年的往事，除了半世阁生死薄上那一页潦草写着——

　　“南宫栖一生所求挚友仅顾洛一人，然此二人势不两立，不得善终。”

第五十九章 说书先生

　　“天上神君掌人间缘份的有三位。”茶馆里的说书人口中滔滔不绝。

　　“一者月老，掌管男女之情。”

　　“二者兔儿神，掌管余桃之谊。”

　　“三者姑婆神，掌金兰之契。”

　　茶馆的角落，梅染一手端起茶杯，另一手将桌上的茶杯推到苏与卿面前，“甜的。”

　　“不要，拿走。”

　　梅染道：“公子先试试。”

　　苏与卿对在乱葬岗的事耿耿于怀，对他没个好脸色，由于自己的底被揭了，他现在还带着点恼羞成怒。

　　“滚开！”

　　梅染把茶杯凑到他唇边，茶杯沿压在绯色的唇线上，压出了一点白。

　　“就试一点。”

　　苏与卿沉默的看着他，见这鬼仍然死不悔改着拿着茶杯往他嘴巴上凑，又淡定的别过头。

　　梅染笑了笑，放下茶杯，“小神君可是让我照顾好公子啊。”

　　苏与卿懒得与他多话。

　　他们是随便找了个小镇歇脚，或者应该说是梅染花了一个人情把苏与卿强行哄过来的。

　　梅染摸着自己的脸——好像恢复真身之后，苏与卿拒绝他的次数没那么多了，至少肯过来茶馆。

　　意识到这件事，梅染心道，果然他的皮相极佳，是个人都不好意思拒绝。

　　七殿下自我感觉非常良好。

　　此时，说书人一拍案桌，讲起了那些神魔鬼怪。

　　“说这人间情谊万千，但之中有趣远不及当年大泽帝与青於木君之情，这二人啊，生来就该成为知己。”

　　台底下有人接话，问：“大泽国？就是出了古陵邪仙的古国？”

　　“对！”又一拍案桌，说书人揪起他的两撇胡子，笑道：“不过这位小友，今天咱们只说大泽帝与青於木君，至于古陵邪仙，得下回再说了。”

　　“好！回归正题，说这约千年前，有一国名大泽……”

　　角落里，苏与卿默默地听着上面身形并茂的说书，台底下的人起哄，台上的人眉飞色舞——

　　这段人尽皆知的故事已经被卷在历史的卷宗当中，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后世者的茶后闲谈，歌颂着，向往着，那段古旧的佳话。

　　“青於木君的事，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梅染为自己斟茶时，听见苏与卿问出这么一句。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将茶面上细如飞雪的茶沐吹开，他的声音也像混着茶的清香。

　　“想来公子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神仙，叫走地神。”

　　苏与卿看着他，“我问你了吗？”

　　“公子只管听便是。”并不在意他的反问，梅染道：“这些神君游走于人间，收集各种神君奇闻，鬼怪趣事，然后写成传记，在人间传播。”

　　苏与卿赏给他一个字，“哦。”

　　而后眸子微动，又问：“你怎么知道？”

　　梅染显得很自豪，“我生来聪慧。”

　　苏与卿顿了顿，端起了茶杯，往他脸上一泼。

　　梅染：“……”

　　这道长干事怎么老这么突然？

　　“说起来。”梅染擦了擦脸，也不跟他置气，只问：“公子同虚极云神究竟是什么关系？”

　　“关你屁事。”

　　“小神君说我像他娘……”

　　苏与卿瞪他，看着那张脸，反驳的话又说不出口，于是自己气自己的回了一句，“是又如何。”

　　梅染日常犯贱：“怪不得我觉得公子今天对我怜惜了很多。”

　　“……”

　　说书人的故事讲完了，苏与卿却还在茶桌前坐着，看上去有些失神。

　　梅染唤他，“公子？”

　　没有回应。

　　梅染递给他一杯茶，这次没有送到他唇边，而是将茶杯塞到了他手中。

　　苏与卿恍惚中接过，余光见到了他的脸，那副风雅的笑与记忆中重叠，回忆的浪潮将他包裹，他薄唇翕动，垂眸道了声：“多谢。”

　　梅染一句话打破气氛，“不谢，但可以先欠一个人情。”

　　苏与卿清醒过来，并有些想把茶水泼到他脸上。

　　从茶馆出来，苏与卿观望四周热闹的人潮，在原地顿足，梅染走在他后面，刚跨过门槛，就撞上了苏与卿。

　　然后，梅染这个鬼惊奇的发现——“公子，你好像比我矮一点点。”

　　苏与卿冷漠与他对视，目光触及他的脸庞，又有些明显的停顿。

　　他转身走开，梅染见状立马跟上去。

　　“公子，您等等我啊。”

　　

不正经（迟来）的上架唠嗑时间

　　呐，这本书也上架了。不知道有哪些小朋友是从徒弟追过来的，哈哈，就不回头来看了，先说说这本书吧。

　　这本书是我读《山海经》的时候想出来的，那时候我大致想了一个世界观，上到仙人神兽，下到黄泉忘川，很多东西都是新设定，怕一时说完大家看不明白，所以就先让两个主角从人间启程。

　　往后，我会慢慢展示整个世界，会写出偏向神话传说一点的故事，希望能得到大家的喜欢。

　　然后我的两位主角，梅染和苏与卿，他们的感情线可能在前期不会有过多的进展，因为我走的是日久生情路线。

　　本鱼认为，极致的爱是双方在共同了解的过程中循序渐进而产生的，等他们想了解对方的时候，感情线就会逐渐明朗了。

　　虽然苏与卿现在对梅染完全没有任何想法，甚至还想早点把他踹开。

　　突然好心疼殿下呢（'▿'）

　　然后，感谢大家的红豆打赏和收藏，能得到你们的喜欢咸鱼真的很开心！也谢谢责编白兰大大，给了我辣～～～么多机会。

　　闲的不说，还是聊聊咱们的书吧。

　　首先是世界观的问题，之前也说了，这是一个偏神话传说的私设故事框架，到了后期会有很多神鬼出场，但又不是平常设定上的神鬼人物，希望大家能接受。

　　然后，是关于两位主角。

　　苏与卿，也就是青於木君，他是我不小心踩到草时脑补的一个神君，当时就想这草要是生气了会咋样，然后我就脑补出了一个很生气但憋在心里等别人主动道歉的小可爱。

　　那个时候他的人设基本就定下了。

　　（真·草率）

　　梅染是个鬼，他的人设就是优雅，戏精的风骚殿下，是个超会撩的小作精，他的背景故事属于剧透部分，这里就不多说了，等到时候再讲。

　　至于为什么选他做攻……因为我高兴。

　　然后关于更新时间，基本上是在晚上九到十点，这个时候咸鱼才到家，检查完初稿之后才会发出去。

　　（虽然还是可能会有些错字）

　　最后是关于打赏，咸鱼虽然很馋小钱钱，但各位千万记得不要盲目打赏，一切量力而行。想让咸鱼注意到你的话，就多来几个评论几张月票就好啦～

　　呐，就说到这了，大家看文愉快。

　　（求不要钱的红豆，求不要钱的月票，这对作者真的很重要）

　　拜～

第六十章 血锅现人脸

　　深巷里飘来酒香，一个瘸子醉汉蹲在巷子口，遥遥远望苍茫的天空，打出一个带着酒气的嗝。

　　“远途、无知已，巷前酒香，醉话瓦砾下……”

　　沙哑的嗓子悠悠念出一段词，醉汉似乎困了，脑袋靠在墙边，昏昏沉沉的、朦朦胧胧的看到一个女子走进。

　　依稀听见，女子细嗓清甜，“你还好吗？没事吧？”

　　几日后，苏与卿带着个拖油瓶路过此地，路过的人将他们之间的斗嘴听了个明明白白。

　　“都让你别跟着我了！”

　　“小神君让我照顾公子。”

　　“走开！”

　　“我不我不我就不。”

　　苏与卿气恼地停下来，对上他带着戏谑之意的眼眸，“你看我像需要人照顾的样子吗？”

　　梅染折扇一摇，额前碎发轻轻飘起，“虽然不需要人照顾，但需要鬼照顾。”

　　苏与卿瞪他。

　　梅染浅笑，“别生气啊。”

　　“我没生气！”

　　梅染突然招呼路人，“瞧瞧瞧瞧，这像是没生气的样子吗？”

　　路人脱口而出：“不像。”

　　苏与卿于是火更加大了。

　　就这么强行跟了几天，梅染发现，这道长根本没有目的地，甚至可以说是盲目瞎走，这下，苏与卿又把他带到了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儿。

　　离开金乌国后，梅染便一直跟着苏与卿，苏与卿非常不耐烦的问他：“你不能滚回地府吗？”

　　梅染只是笑笑，“这一离开公子啊，我就胸闷、心疼得不得了。”

　　苏与卿只当这个鬼在扯淡。

　　傍晚，奔波了几天的梅染可算是顺利把苏与卿绑来客栈了，而面对苏与卿黑成锅底的脸色，梅染摇了摇扇子，道：“这可是小神君的要求，我不过奉命行事而已。”

　　苏与卿冷笑，“你何时成了他的仆人？”

　　梅染掀唇，并不在意他这冷嘲暗讽的语气，笑眯眯的回答：“就在几天前。”

　　这客栈很小，总共就那么几间房，梅染大手一挥订了两间，送苏与卿去另一间房后就回了自己的隔壁客房。

　　在客房点起一盏油灯，整个房间晕染上昏黄，梅染执笔坐在桌前，深叹了口气，

　　此时的他看上去像蒙了一层雾，辨不清他表面上的神色是真是假，只能隐隐约约从他微皱的眉宇间看到些一筹莫展惆怅。

　　他想到了几日前，在乱葬岗，梅染本来是打算回地府的。

　　因为那时候，他觉得拿到苏与卿的皮囊可能得等个日久天长，但他回地府后却发生了一些事——

　　阴阳界的阁楼上，刚从人间回来的梅染眉心微皱，看着底下人来人往的阴魂，时不时又看一眼天上轮挂得血月。

　　“孤玄影。”

　　“属下在。”

　　孤玄影从门口进来，恭敬的行了一礼。

　　“我是不是有心疾？”

　　这句话问的孤玄影懵了一下，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据属下所知，殿下您身体极佳，没什么毛病。”

　　“那我怎么心里空落落的？”梅染再一深呼吸，折扇敲着心口的位置，“还有点疼。”

　　孤玄影道：“不如我去找位医者？”

　　梅染单手抚额，苍白而修长的手指贴在额头上，显出了几分病弱，“去吧。”

　　孤玄影往门外走，没走几步又折回来，严肃道：“可是殿下，鬼是不会生病的——鬼属阴间之人，阴间没有生老病死，只有往生轮回，除非是死前落下了严重的病根，才会在魂魄上表现出来。”

　　梅染闭上眼眸，喉结随着说话而滚动，薄薄的皮囊下青色血管隐隐可见。

　　“我生来就是七殿下，也没当过凡人。”

　　孤玄影接道：“所以殿下您是不是感觉错了？”

　　梅染用手捂住心口。

　　“不对啊，它就是疼。”

　　疼到心尖上了。

　　恰巧这时，来汇报唐逸情况的白无常来此地找他，他提着一盏赤白的灯，敲了敲门。

　　“七殿下，唐逸引恶鬼去人间，被判入第十层炼狱之地。”

　　开门的人是孤玄影，他看向白无常，欲言又止，最终下把朝都梅染那边扬了扬，“你先看看殿下吧。”

　　白无常一眼望过去。

　　层叠的幔纱后开了一扇窗，梅染侧身而立，单手捂着胸口，被外面的光透过，竟显得有些苍白。

　　“七殿下。”白无常唤了一声。

　　梅染摇了摇头，“身上疼着呢，别吵我。”

　　白无常上前几步，低头遮住了自己的神色，“七殿下，冥君让你去他那边一趟。”

　　梅染深深呼气，“改天吧。”

　　“冥君有急事跟您说。”

　　“嘶——”梅染皱皱眉，“行吧，但愿是什么拯救三界的大事。”

　　他走后，孤玄影问白无常：“谎报冥君的号令没事吗？”

　　白无常一脸坦然，“这是地府不是皇宫，又不是谎报圣旨，再说了，要是打扰了冥君让黑无常背锅就是了。”

　　孤玄影眨眨眼，“您跟黑大人感情真好。”

　　白无常瞬间翻个白眼，“好屁好。”

　　装扮极简的殿堂内，冥君坐于主座之上，身着一袭金黑的袍子，因常年不见光而泛白的手指从袖口探出，翻看着从半世阁带来的生死簿。

　　茶香渺然，他这里极其静雅。

　　突然，有人撞破了这处安静，猝不及防的开门声响险些让冥君撕坏了手上的生死簿。

　　他神色略沉，“谁？”

　　“您找我啊？”

　　梅染踏光而来，环顾殿房内的景致，最后的目光落到冥君身上。

　　狭长类似凤眼的眼眸让他看起来比别人凉薄不少，但又是星眉剑目，没苏与卿那样冷，五官也不像苏与卿那样过于精致，而是带着几分英气。

　　不知为何，看到冥君的第一眼，梅染便想到了远在人间的苏与卿。

　　冥君见是他，就放下了手中的书本，“你来干嘛？”

　　“不是您叫我来的？”

　　冥君正经地摇了摇头，“不是。”

　　“那白无常说……”梅染倒吸了口凉气，手掌突然摁在胸口，手中的折扇压在华贵的布料上，弄出了几道皱痕。

　　冥君见状，起身询问：“你如何了？”

　　片刻后，白无常等人赶到，殿堂内却只剩冥君一人，他看着找过来的两个人，望着天上的那轮血月，淡淡的开口：“我让他回人间了。”

　　“为何？”

　　“一千多年了，该重新认识的人还是要认识认识的。”

　　孤玄影好奇的问：“那君上你是怎么劝殿下回人间的？”

　　冥君闻言笑了笑，淡漠又优雅地，如同半掩半开的玉兰花，“就说，他是舍不得那人的皮囊，让他再去那人身边等一等，看能不能拿走那具皮。”

　　孤玄影道：“您真是深知殿下喜好。”

　　冥君眉头一挑，看了过去，语调缓慢，悠闲如庭下猫，“不，了解的远不及那人多，对了，说过多少次，不许叫我君上，你还当这是皇宫啊？”

　　再说此时回到人间的梅染，他盯着烛火发愣，表情古怪的碰上自己的胸口。

　　“怎么不疼了？”

　　另一间房，苏与卿看着小二送上来的甜食，眼尖的发现了冰糖湘莲和银耳粥。

　　他沉默不语，“……”

　　小二向他陪笑，“客官请，另一位客官特意点来送给您的。”

　　“……哦。”

　　苏与卿垂眸，声音淡淡的，“不吃。”

　　小二特别会说话，但在苏与卿眼里特别招人厌，他说：“那您得跟另外一位客人说。”

　　苏与卿：“……”

　　小二走了，顺带关上了门，满桌的甜食清香窜进鼻尖，苏与卿无语的坐在床上，等了半刻钟后，他起身，坐到了桌前。

　　冰糖湘莲的莲子粉嫩地搁在甜汤里，粘稠而清澈的汤汁混着莲香，甜而不腻，刚好是苏与卿喜欢的程度。

　　“……”

　　被食物诱惑到了的苏与卿继续沉默。

　　银耳粥摆在他面前，还是温温热热的，煮的软糯的红枣浮在粥面上，没有油腥，只有银耳与生俱来的清甜。

　　“……”

　　他缄默不言，直到门边传来梅染的声音，“公子吃吧，这是拿小神仙的钱买的。”

　　苏与卿一惊，默不作声的盯他片刻，然后拿起勺子，“哦。”

　　梅染笑着走过来，自作主张地端起了桌前一只空碗，坦然的坐到他对面，“我陪公子一起吃吧。”

　　“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刚刚，公子盯着冰糖湘莲发愣的时候。”

　　“我没发愣。”

　　“是，公子当然没发愣。”

　　或许是吃到了自己所喜爱的甜食，苏与卿今晚上难得没有出言赶梅染，他吃完最后一口冰糖湘莲，抬起头紧紧盯着梅染的脸，“你是不是用了易容术？”

　　梅染扯起自己的面皮，说话的声音含糊，“没有，这是真皮。”

　　苏与卿深深的看着他，然后又什么也不说的去端那碗银耳粥。

　　吃到一半，梅染说：“公子，我有病。”

　　“确实，脑子有点问题。”

　　梅染看着他，“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没那闲工夫。”

　　“那我怎么一离开你就心痛？”

　　“因为你脑子有病。”

　　“……”

　　翌日，梅染在另一间客房都没有找到苏与卿，但他一点儿也不在意，气定神闲的往下走，又点了一份冰糖湘莲。

　　他姿态优雅的坐在桌前，歪头撑着脸颊，手里捧着一本随便买来的《神语》，这书里记录着每位神曾说过的话，不知是真是假，但总是奇奇怪怪，无法考究，便只能拿来当个消遣。

　　比如这里有写，月神曾曰：“风花雪月稍纵即逝，唯有人之感情永恒不朽。”

　　下一段又写，药君曰：“人之感情没什么东西用来稳定，不如养花抚草有趣。”

　　再下一段又写，紫极星君曰：“花草不过盛开一瞬就枯萎，哪里像星命永恒？”

　　最后写，青於木君就此而曰：“有病。”

　　这些东西梅染看得有趣极了，他想着，既然有一本《神语》，那会不会再有一本叫作《鬼语》？

　　这个自娱自乐的想法把他给逗乐了，嘴角勾出的一笑堪比千秋万景，很是夺人眼目。

　　只是有人打破了这份欢快，梅染突然一闻见一股子酒气，极其浓烈，堪称刺鼻的一股子酒气。

　　他皱眉，循着气味的来源望去，是一个瘸子酒鬼，他瘸着步子跑到掌柜台前，语速飞快，一张嘴就是满嘴酒气。

　　“掌柜的！救命，救命，借点钱，我想请个道士！”

　　老板嫌弃的摆摆手，“走开，走开，你为了喝酒都在我们店子里赊多少账了？”

　　“人命关天啊掌柜的！就让我请个道士，我只想请个道士！”

　　有围观的人凑过来，酒鬼一见人多就连忙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磕的满额头都是血，顺着他狰狞的面庞留下来，非常可怕。

　　“各位老爷行行好，赏点钱吧，救命，人命关天啊！”

　　他语无伦次的磕头，语气快速，但又吐字清晰，生怕别人听漏了。

　　“各位老爷行行好，行行好吧！”

　　那酒鬼身上味道挺大，梅染端着冰糖湘莲走到了另一个角落，等着苏与卿来找他。

　　他非常有信心，苏与卿绝对不放心把他一个鬼丢在人间，所以苏道长就算半夜找了个地方挖坑把自己埋了，第二天也绝对会回来找人。

　　果不其然，莫约一刻钟后，苏与卿的身影出现在门前，他依旧是那身火云纹白袍，依旧是英俊不凡。

　　他第一眼望向了聚集的人群，踏步走过去，挤开人群后看到了酒鬼。

　　他盯着那人看了许久，也不顾酒鬼身上浓重的气味，将他拉起来，“我是道士，可以帮你。”

　　梅染是真没想到苏与卿会去凑这热闹。

　　好吧，不过也能理解，苏道长是个大闲人，管管闲事并不稀奇。

　　酒鬼一看救星来了，立马止住磕头，顺着他的力道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开口：“你，你能帮我？”

　　“嗯。”

　　说吧，那名醉鬼又立马跪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响头，“感激不尽，感激不尽，我家祖上烧了高香了，遇到您这样的好心人。”

　　苏与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任何一句话了。

　　而梅染坐在角落见到他，伸手招了招，“公子，我在这。”

　　苏与卿望过去，“我又不是来找你的。”

　　梅染指了指桌面：“用小神仙的钱给你买了份冰糖湘莲。”

　　“……”

　　吃完冰糖湘莲后，苏与卿。冷淡的看一下与他们同桌的那个醉鬼，他眼里布满血丝，满脸横肉透露出一丝丝苍白，局促不安的望着两人。

　　“道、道长。”

　　“嗯。”苏与卿应了声，梅染无奈道：“既然我家公子决定帮你了，那就先说说怎么回事吧。”

　　醉鬼舔了舔嘴唇，“我叫苏莫，是住在附近的，前些天，我在那边的小巷子里遇到一个人。”

　　梅染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嗯，然后你们俩狭路相逢，不打不相识，结成了好友对不对？”

　　苏与卿刚想让他闭嘴，醉鬼就立马拍案而起，“对！你怎么知道？”

　　梅染扫了眼苏与卿，笑道：“别看我啊，我瞎猜的，话本子里不都这么写吗？”

　　苏与卿别过头不看他了。

　　苏莫继续说：“那姑娘看我醉了，又是个瘸子，想带我回医馆看看，我以为她要劫我色，跟她大吵了一架，差点没动手打起来，然后，那姑娘被我骂哭了，说什么她好心想带我去医馆看看，没想到遇到了一个野蛮人，动不动就骂人。”

　　说到这，苏莫舔舔嘴唇，“我当时喝醉酒，性子爆，但也只是骂她，她骂的比我还凶，还比我先哭，嘿，我又没打她！”

　　梅染看了看苏苏与卿的脸色，轻咳道：“说重点。”

　　苏莫一肚子发牢骚的话卡在嗓子眼儿里，然后立马转了个弯，说：“但那姑娘想带我去医馆的心是好的，我就没怎么多说了，然后她看我身上有些伤，……”

　　梅染用指尖敲了敲桌子：“说重点，重点，说你为什么要求人找道士的重点。”

　　苏莫突然放轻了声音，伏在桌上小声道：“就是在前几天啊，那姑娘死了，就有人说是我把她弄死的，我哪敢杀人啊，可这么多的人说着，我也感觉我的屋里头阴风阵阵的，连觉都不敢睡。”

　　苏莫吞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声音更小了，“就在今天早上，我家锅里一滩的血，但我家又没养鸡鸭，那不会是人血吧？”

　　梅染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往前说一点，为什么那些人会怀疑你？你跟那姑娘走的很近？”

　　苏莫卡壳了一下，晦涩地摇了摇头，“也没，没有很近。”

　　梅染看着他的反应，自顾自的下了定论：“哦，那就是有了。没事，你继续说。”

　　苏莫被他这一搅和，显得有些结巴起来，“其实也没有走的很近……”

　　“让你继续说你就继续说。”梅染道。

　　苏莫咳了咳，还在纠结原先那个问题，“就是一般、一般的关系。”

　　苏与卿看着这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在那扭扭捏捏，有些无语，“你家发现了血，然后你就跑过来了？”

　　“没有。”苏莫摇头，“就是那堆血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的脸，就是那天帮我的那姑娘！她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什么，我没仔细听，觉得闹鬼了，就赶紧跑过来求救了！”

　　

第六十一章 林深中相拥

　　这里是一处偏僻的小屋，相比平常人家来说，这的家具摆放的并不整齐，可以说是杂乱无章。

　　两只椅子都倒了，一张破烂的桌子也倒在地上，还连带弄翻了桌上摆的破烂碗筷，角落里蛛丝网密布，还有几只大蜘蛛爬在墙壁上，满屋子的灰尘味还有一股子酒气。

　　看样子是这屋子的主人疏于打扫。

　　苏莫局促的将两人领进来，不停的道：“二位高人来寒舍简直是蓬荜生辉，我祖上八辈子都沾光了。”

　　梅染踩过这废墟一样的地面，并不对这所屋子多做评价，只是悄悄去问苏与卿：“公子，这是在坟上吧？”

　　苏与卿比他直接，转头就跟苏莫说话：“你家以前是块坟地？”

　　苏莫点点头，用脚踢开一块破布，“没地方住，就来这坟地了。但我现在住在这儿，也没人把坟往这儿迁了。”

　　他说话时收拾了一块干净地方坐下，又扒开周围的那些破碎得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二位先坐吧。”

　　苏与卿看着那块满是灰尘的地，迟钝了一下，而梅染已经很坦然的坐了上去，然后笑嘻嘻的问他，“公子要不坐我身上？”

　　苏与卿：“你找骂？”

　　苏莫这时候才窘迫的站起身，拿过来一块破烂不堪的帕子，“要不然二位先起来，我把这儿擦一下。”

　　“不必了。”梅染替苏与卿做了决定，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没事，公子，坐我身上又不会掉块肉。”
郊 醣 團 隊 獨 珈 為 您 蒸 礼
　　苏与卿默不作声的在他旁边坐下，梅染趁他不注意抓住了他的手，然后观摩起他修长的手指，并非常熟练的开口：“公子，现在还一个人情呗，要求不多，让我牵牵手就行。”

　　那边，苏莫又走到了家里为数不多的一个锅子面前，这铁锅破烂不堪，边角都有锈迹，也就只能说是勉强能用而已。

　　“我今个早上就是在这儿看到血的，一锅子血，还有个人头在里面。”

　　苏莫想起来就浑身发抖，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快给老子吓尿了都！”

　　苏与卿抽出自己的手，刚想过去看看，梅染又立马牵住，“别放手啊，就让我摸摸。”

　　七殿下活像个流氓。

　　但看着他那张与故友相似的脸，苏与卿挣脱的力道明显小了许多，可还是不由分说的抽离了。

　　没有摸到美人的皮囊，梅染便去看那口锅，只见锅内空无一物，并没有苏莫所说的血水与人头。

　　梅染打趣道：“说不定你早上是睡昏了头，看花了眼，实际上并没有这些东西？”

　　苏莫对这件事非常笃定，“肯定有！我看得一清二楚！”

　　“这里阴气重，容易吸引刚死的阴魂，你若是确定那个人就是你所说的那位姑娘，那她寻来此地，应该是被这的阴气所吸引的。”

　　苏莫抓了抓头上结成块的头发，“可、可她来我这也没必要弄出那么一大滩血吓人啊！”

　　梅染已经受不住这儿的味道了，虽说七殿下忍耐力惊人，但还是无法再这么脏臭乱的环境待这么久，他以折扇遮唇，一双美目眯着。

　　“要不出去说吧，顺便，那附近有没有河道，你去洗个澡。”

　　苏莫不好意思的挠挠脸，“好，好。”

　　屋门外的一条石子路，苏与卿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声音平淡的讽刺梅染：“真矫气。”

　　梅染惋惜道：“还不是公子不愿意坐到我腿上，否则我指定能在里头呆很长时间。”

　　“话说起来，公子您以前是不是抱过我，那按照礼尚往来的规矩，我应该回一礼，不是吗？”

　　他是施然起身，拍着折扇走过来，站到苏与卿面前，趁他不注意就将他环在怀里。

　　“公子让我也抱抱。”

　　只不过几层衣料相隔的胸膛相贴，苏与卿的下巴刚好比梅染的肩高上一点，这样抱上之后，恰巧能让他靠在梅染的肩上。

　　两人的呼吸都离得很近，更别提梅染还臭不要脸的歪过头，试图近距离观察这幅美人皮相。

　　然后，林深处传来一声惨叫。

　　梅染额头冒着冷汗往后退几步，“公子您是要让我断子绝孙啊。”

　　苏与卿干脆利落的收了踹出去的那只腿，“你们鬼还需要传宗接代？”

　　说话间，苏莫已经打理好自己一身的脏乱，但衣服还没换，依然是那身破旧的如同乞丐装的衣裳。

　　他收拾干净后五官爽朗，原先看起来乱糟糟的头发被理顺之后在脑后束成马尾，皮肤略黑，显得很有干劲。

　　梅染盯着他的五官看——嗯，没有公子那么精致。

　　苏与卿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多做停留，浅浅淡淡的绕过他，苏莫跟上去问：“道长要做什么？”

　　梅染后脚就跟上，顺便帮他回答：“看看你家附近。”

　　苏莫的家建在荒郊野岭，是一个连屋顶都有点倾斜的破旧木屋，周遭荒草丛生，没什么值得观察的点。

　　忽地，苏与卿停下步子，修长的手指指向了某处荒草，浓深的荒草中间立着个破旧的小屋，遮了两块烂布作门。

　　“那是哪儿？”

　　苏莫答：“是我家茅房。”

　　苏与卿收下手，“里面有个阴魂。”

　　“哎呀！”梅染忽然叫唤，“公子我怕。”

　　“滚远点。”

　　茅屋里面脏乱，苏与卿不可能踏进去，于是抬手结了个阵，手中拿出了一只漆黑的罗盘，再缭饶的符文下开口——

　　“引魂。”

　　周围风声响起，茅房前的两块烂布唰唰舞起，一股恶臭扑来。

　　梅染脸上的笑容僵住，几乎是立马就在面前落下了一个阻隔气息的屏障，然后把正在施法的苏与卿拉了进来。

　　苏与卿古怪地看他，他则是耸了耸肩，“我可不忍心让公子的鼻子受罪。”

　　而苏莫什么脏臭乱没见过，如今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地站在那儿。

　　忽地，他瞳孔骤缩，直愣愣地看向茅房外面突然出现的那个阴魂。

　　“鬼！鬼出来了！”

　　阴魂嫁衣如血，脑袋缺了一大半，五官只剩一只眼、一只鼻，以及一个嘴唇。

　　她遥遥望过来，“救、救我。”

　　

第六十二章 孝女心系父

　　苏莫一看到那只阴魂，吓得连连后退，不慎绊到几块碎石，他狼狈的跌在地上，连连惊呼，“道长救命，二位老爷救命啊！”

　　他的脸色被吓得几乎扭曲，刚洗干净的脸庞又在沾上地上的灰尘，狼藉一片。

　　鬼魂口中不断喃喃的几个字，声音尖细而空旷。

　　“救、救我，救救我！”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夺目的光芒闪过，不过眨眼的瞬间，鬼魂就消失在原地。

　　而苏与卿手中捏了一张红色的符咒。

　　梅染不愿意把周身的屏障撤开，苏与卿刚迈一步出去就被挡住，梅染见状，说：“公子要去哪？”

　　“找尸体。”

　　梅染望向茅房：“不必找了，估计在茅房，否则这阴魂不会迟迟留在这儿的。”

　　阴魂死后会在自己尸身附近游走，等待鬼使过来接引。

　　梅染稍稍低头，作沉思状。

　　从苏莫口中得知，那位姑娘叫作林琬她自幼被送上白南山求师，长大后救了不少流民，也算是名动一方的医女。

　　不过最近听说，林琬嫁人了。

　　“这林小姐，是嫁去了谁家？”

　　苏莫四下环顾，确认没有鬼魂之后才松了口气，道：“好像是一个富商家，听说她要嫁的那个人已经有了十几房妾室，林碗嫁过去，也只能当个小妾。”

　　“那林小姐的父母同意她过去当妾？”

　　“不同意，是林琬自己要嫁的。”

　　回了屋子，梅染照样拿屏障把自己裹着，还顺便把苏与卿裹在了身边。

　　不是他说，用这方法来绑苏与卿还挺好用的。

　　而那边苏与卿多次想踏出屏障，却屡屡被拦下。

　　他气恼极了：“你放开我。”

　　梅染无奈的一摊手：“我可没抓着公子。”

　　苏莫。在旁边拘谨地看着这又吵起来的二人，惊魂未定的望了望外头，“二……二位，可知鬼魂去哪儿了？”

　　闻言，苏与卿扬起手中的红符，刚想说话，梅染就替他把话说了。

　　“在符纸里，待她情绪稳定之后便放出来问话。”

　　苏与卿对他的态度很差：“谁让你说了？”

　　梅染轻挑一笑，“公子还能封住我的嘴不成？”

　　苏莫则是直愣愣的望着他手中那张红符，往后退了退，不敢再多看几眼。

　　片刻后，苏与卿施法，将林琬唤出来。

　　单从残留的五官看，林琬是个清秀的姑娘，如果不是缺了半边脑袋，梅染或许会往她身上多看几眼。

　　林琬魂魄上有严重的伤，一放出来就撑不住似的跌坐在地上，嘴里依然念叨的那两个字：“救我，救我，……”

　　梅染蹲下来，裹在周身的屏障往下走，苏与卿被砸了一下后被迫和他一起蹲下来，咬牙切齿地念出他的名字，“梅染！”

　　“诶，我听着呢。”

　　“你把这个鬼东西撤了！”

　　“公子您是不知道啊，我这身体有点毛病，鼻子不能闻到那些灰尘啊粉末之类的。”

　　“那你关着我干什么！”

　　“这不是怕公子鼻子受罪嘛？”

　　“你怎么不病死过去？”

　　和道长斗完嘴，虽然以落败告终，但梅染还是心情甚佳，问林琬：“你没事在人家锅里弄一锅子血做什么？”

　　与此同时，天界之上，那神仙聚集仙气缭绕的地儿快速的飞过一片浮云，路过红线阁时，撞上了红彤彤的大门。

　　天界——红线阁。

　　“怎么，又被他赶回来了？”

　　结缘树下，一名白发男子身着红衣，依靠在树上，头也不抬的说出一句话。

　　偌大的树冠被风吹动，浅风掀起他披落的白发，树上缠绕的红线下，刚巧看到有一丝垂在他耳侧，于是衬得他的头发更加苍白。

　　月老，掌管人间男女姻缘之神，名金弦知。

　　金花不晓岁月死，唯有断弦知残年。

　　他的名字就是从这句诗当中所取，听闻这句诗背后还有一段佳话，被写进了《寻神记》当中。

　　云饱饱从树后绕过来，显得很没劲的样子。

　　“木君他根本不喜欢我。”

　　金弦知浅浅一笑，笑声很清，“谁让你天天喊人家爹？”

　　他手腕微动，翻过书上一页，随之而来一声清脆的铃响，是他手上系的金铃。

　　云饱饱不服气的，“我就想喊。”

　　一番打趣过后，金弦知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这次下去怎么样？好玩吗？”

　　云饱饱撅起嘴，“不好玩儿，有个鬼一直跟着他。”

　　“地府的人？”金弦知轻叹，“什么鬼敢跟在他身边啊。”

　　云饱饱摇了摇头，反问弦知：“药君那有调理他身子的药吗？我感觉他最近越来越虚弱了。”

　　金弦知合上书本，悠悠道：“他啊，心病还需心药医。”

　　云饱饱皱眉，“不会是药君炼不出来治他的丹药吧？”

　　金弦知拍拍他的头，“别说了，给药君留点面子。”

　　人间——

　　苏莫家。

　　满屋子狼藉之中，缺了半边头的林琬跪坐在地上，仅剩的那只眼睛凄凄哀哀的望着梅染，哭诉道：“我嫁进罗家，本是为了给爹爹求一味药材，先前罗公子明明说好成亲后不行夫妻之实，说他是好心帮我，帮我爹找药材。”

　　梅染缓声说：“慢慢说，你爹怎么了？是生了病？”

　　林琬哽咽不已，哭泣让她的魂魄更加苍白，像雪山上藏了多年的冰。

　　“白南山下的村子里发了瘟疫，我去救人，我爹会些医术，他也跟我去了，可没想到这一去就染上了病。”

　　林琬身子颤抖，涕泗横流，面色灰白的不行，她身上那一件嫁衣更像是用血泼上去的画。

　　“我爹心系村子里的人，病了之后还总是自己试药，好不容易最近前些天找到了几味能治这病的药，可其中一味药能找到的数量稀少，我爹都让我给村子里的人。”

　　梅染追问：“然后你就给了？”

　　林琬愧疚的摇头：“我有私心的，特意给我爹留了几两，但被我爹发现了。他执意要救好那个村子的人，二话不说就把那些剩下的药材全送了过去。”

　　她悲痛欲绝，“可我爹怎么办？我爹总说医者仁心，凡事要为伤患考虑，可他都那样了，要我如何没有私心？”

　　那边，苏莫缓过劲来，神情古怪的盯着嚎啕大哭的姑娘——

　　她嫁衣如火，身子却是那样残破，而说的话前言后语都没提及自己，只想着自己家里病弱的父亲。

　　他迟疑的喊：“林、林姑娘？”

　　林琬泪眼朦胧的看过去，哭泣中的姑娘本该是令人怜惜的，但她现在缺了半个脑袋，血泪糊在脸上，着实吓着了苏莫。

　　姑娘的哭泣止住，“苏大哥？”

　　苏莫僵硬的应着，视线躲过她的脸庞，却看到了她手上的淤青，“你这些伤，都是哪来的？”

　　林琬抬起手腕，看到上面淤青发紫的伤痕，毫不在意的摇摇头，站起身来，“没事，我没什么大碍，倒是我爹，你知道他怎么样了吗？”

　　“呃……”

　　苏莫略有迟疑，没有与林琬对视，吞咽了一下才开口，“你死后，我其实去过你家的，但被你爹赶出来了。他说我是臭乞丐、让我离你的灵堂远点……”

　　林琬听到第一句话就傻住了，她低头看着双手，有些自嘲，又有些不甘心：“就这样死了……？”

　　没有给她多少伤感的时间，梅染一句话拉回正题，“竟然知道你死了，那先说说你为何在锅子里留一滩血吧。”

　　林琬神情恍惚，默然垂头，“我当时大概，希望有人发现我吧。”

　　“所以不是寻仇吓人？”

　　林琬摇头，仍然是自嘲的笑了，还带这些刚哭过的沙哑，“我是医者，就算死了也不能害人啊。”

　　这句话说出口，苏莫忽然觉得方才那样大惊小怪的自己多少对这个姑娘有些不尊重了，但他也没把心里这份歉意说出来，只道：“罗家对你做了什么？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林琬面上闪过一丝忍耐，似乎不愿多回忆，而是反问：“苏大哥，你能帮我看看我父亲吗？没有拿到药材，我怕他……”

　　说着说着，这位姑娘又有了些哭腔，梅染手中的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丝丝红光闪过，“先送你回地府吧，阴魂在人间呆久了也不太好。”

　　“等等。”苏与卿叫住他。

　　由于这是苏与卿为数不多的几次主动开口，梅染立马回答：“怎么了？”

　　苏与卿手心朝上，“扇子给我。”

　　然后也不等梅染的回答，眼疾手快的抢了他的扇子，并问林琬：“想去见见你爹吗？”

　　林琬仅剩的一只眼睛淌出惊异的光，“可以的话……”

　　苏与卿把扇子拍到梅染想要说话的嘴上，“可以。”

　　梅染皮笑肉不笑，“公子你变坏了。”

　　“比你一肚子坏水好。”

　　林府。

　　梅染同苏与卿来到此地，娇生惯养的七殿下立马从烈日炎炎底下闪到阴影当中，还不忘拽着苏与卿。

　　“公子，你别老是晒，晒黑就不好看了。”

　　苏与卿冷漠地看着他，琉璃色眼眸闪出凌厉的光泽，他扫了眼梅染抓住他的那只手，“放开我。”

　　梅染恍若未闻，“先带林姑娘去看看他爹吧。”

　　

第六十三章 定情翠玉牌

　　林家上下笼罩了一股凝重的氛围，林母愁苦的坐在经久失修的门外，一脸担忧。

　　她的女儿前日嫁入罗府，昨日她就被告知自己女儿失踪，刚听到这个消息时，林母差点昏过去。

　　可是想到病卧床榻的丈夫，林母不得不撑住，还得小心瞒着，怕丈夫因此病情加重。

　　林父因为身上染病，自己找了一个偏远的小屋住着，怕无辜的人也染上这恶疾。

　　在来的路上，梅染用屏障把苏公子圈在自己身边，等到走远了苏莫的家，他问：“公子，你有没有觉得，苏莫见到林琬的样子有些奇怪？”

　　这一回，苏与卿没有第一时间怼他，只道：“嗯。”

　　一个敢住在荒郊野岭的坟头的人，胆子应该是比较大的，而他见到林琬时却吓成了那副模样。

　　况且当时林琬不过缺了半边头，而苏莫在坟头住着，平日里难免会见到一些死相怪异的阴魂。

　　而他那么大反应，难道是因为心虚？

　　两人的想法撞到一起，梅染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我觉得苏莫大概对林小姐有意。”

　　“为何？”

　　“月老告诉我的。”梅染开始胡诌，“他说他给这两人牵了线，但缘分太浅，注定不能长久。”

　　苏与卿停下，深深地看着他，“你认识月老？”

　　他这话问的过于正经，梅染笑他将玩笑话当了真，无奈地拍拍他的肩，“不认识啊，我逗公子的。”

　　“……”

　　淡黄色的眼眸微垂，心底刚升起来的那一点期望又被碾碎，苏与卿捏了捏拳，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罢了，不过是与他长得相像而已。

　　到了林家，他们看见一脸忧郁的林母在家门口踌躇，连声叹了好几口长气。

　　梅染抓住苏与卿的手，上前问：“这里可是林家？”

　　“啊！”

　　林母被他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慌乱的往后退几步，喉咙声音略沙哑，“二位是？”

　　她面前的这二人衣着华贵，看上去身家不凡，尤其像处尊养优的公子。

　　看到这两人，林母不得不回忆起昨日发生的事——

　　“林夫人，你家女儿逃婚了。”

　　罗府派人来找她讨要个说法，“我们罗府可是下了聘礼的，你家女儿在大婚之日跑了，你们是不是得给个说法？”

　　“胡说！”林母一听就立马反驳，笃定道：“我女儿既然决定了要嫁给你们家公子，不可能半路反悔，更不可能逃婚！”

　　当日她与罗府的人争论了许久，得了个取消婚事的结果，双方退还礼金，林母倒对钱财的去向没什么要求，只是林琬三日了还杳无音讯，她这做母亲的实在担忧的很，三日来就没睡过一次好觉。

　　“你们……是罗府叫来拿聘礼的？”林母试图猜出这两人的来意。

　　梅染看了看苏与卿，自知他不会回答妇人的话，便开了口：“我们不是罗府的人，但是是林姑娘结识的好友，听闻她出了事，我们来看看。”

　　“琬儿的友人？”林母迟疑了一下，看两人也不像歹人，但多少还是有些防备，“你们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没听琬儿说过你们？”

　　梅染轻轻的扯出一个笑，眼底躺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风度，摊开左手，从虚空中浮现了一本黑皮小书。

　　他翻看着，“我们是林小姐在白南山的师兄。”

　　说着，他另一只手在半空中划过，流畅的取出两枚令牌，递给林母：“这是我们师门的腰牌，您可以确认一下。”

　　林母诧异的望着他施法的两只手，“你，您是……道士？”

　　梅染不肯定也不否认，让她慢慢猜。

　　出于人间对道长的憧憬，林母也没有刻意拦着两人了，让两人进屋。

　　“二位进来说吧。”

　　林母转身后，梅染冲苏与卿抛了个媚眼，“我厉不厉害？”

　　苏与卿盯着他手上的令牌，“你偷来的？”

　　梅染晃晃手指，将手中的两枚令牌递给他，能见得是翠玉做成的腰牌，上面写了苏与卿的名字。

　　“临时做的，送给公子了。”

　　苏与卿刚想说不要，梅染就自作主张的把其中一只腰牌系到他腰束间，他低着头，显得很认真。

　　梅染本来就长得好，这一低头能让苏与卿看到他向上卷翘的睫毛，隐隐约约能看见睫毛底下遮住的半边眸子——以及那粒夺目的泪痣。

　　苏与卿不再看他了。

　　将令牌系好后，梅染颇有成就的抬头，揶揄道：“这就当是我与公子的定情信物了。”

　　“滚！”

　　“我不。”

　　屋内，林母坐在椅上，难掩心中忧愁，“琬儿前日嫁进罗府，昨日罗府的人就派人告诉我她失踪了，到现在杳无音讯，我已经报了官。”

　　梅染盯着她眼底的青黑，不动声色的问：“她嫁去罗府的路上有什么异常吗？”

　　林母摇头，“倒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只是，琬儿她只与罗公子见过几面，却死心塌地要跟着罗公子，也不知是招了什么魔怔了。”

　　“这罗公子人品如何？”苏与卿问。

　　他开了口，梅染就低下头玩弄苏与卿修长的手指，啧啧赞叹，“公子的手也是举世无双。”

　　忽略旁边那个鬼的鬼言鬼语，苏与卿把目光全给了憔悴的林母，只见她长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娶了十几房小妾，也没个正妻。”

　　谈话期间，苏与卿的腿上一直放着一只黄符折成的纸鹤，林琬在纸鹤里面看到了自己母亲憔悴的模样，既是心中愧疚，又是悔恨不已。

　　可惜她已是阴魂，无法直接与人间的事事物交流，只能靠着道长的力量才能存留在这人间。

　　说起来，人们能见到阴魂，却不具备道士那样分辨是否为阴魂的能力。

　　想到这一层，苏与卿问林琬：“要出来与你母亲谈谈吗？”

　　林琬一愣，最终苦笑：“罢了，我现在这样怕是要吓到她。”

　　“我可以帮你。”

　　没一会儿，林琬被他从纸鹤中放出来，为了不引林母怀疑，她特意从门外走进来，然后才借着苏与卿的力量在林母面前现身。

　　“母亲。”

　　林母的眼睛瞬间睁大，“琬儿，琬儿你，你没出事……？来，快进屋坐坐，你这一路上去哪儿了？这么些时候没个音讯。”

　　林琬的母亲絮絮叨叨的念着，想要扶她过来在椅子上歇着，但顾虑着凡人不能触碰阴魂，苏与卿眼疾手快的往林母身后贴了张符，这才能让这俩母女在阴阳两隔的情况下相碰。

　　林琬被苏与卿用障眼法恢复了原样，她此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总之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酸麻麻的，又甜又苦。

　　林琬还是有了些哭腔，她朝苏与卿投去感激的一眼，哑着嗓子唤：“母亲。”

　　苏与卿与梅染暂时出去了。

　　梅染靠在门前，望着人来人往的小街巷，“公子，这不合适吧？”

　　苏与卿的声音冷硬：“哪里不合适？”

　　“林琬已经死了，你强行让她接触人间，若她不愿离开了怎么办？”

　　苏与卿默然，后道：“她在这辈子遇到的人，下辈子就不一定能遇到了，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好好告个别呢？”

　　“纵使转世轮回在你们地府那习以为常，但对凡人来说，这辈子不能完成的事，下辈子就很难做到了。”

　　第一次听道长说了这么多，梅染深深叹气，望着天边如同棉絮一样的浮云。

　　“凡人倒是舒服，即使这辈子没做到心心念念的事，他们下辈子也就忘了。哪像公子，活了这么久也没个转世，没喝过孟婆汤，带着往日的记忆活那么久，不难受？”

　　梅染这话有一半是套话，有一半是真心想问，苏与卿没有给他答案，但有些事情，两人心中心知肚明。

　　苏与卿他，很有可能不是普通的道士，甚至不是凡人。

　　梅染隐隐约约能探究到这一点，他是打算过回地府的，但是想着，倘若真得不到这具皮囊，那他黏着苏与卿多看看这具皮囊也行。

　　主要是这样的皮相，千古难遇啊。

　　林琬出来后，心怀感激的望着两人：“我与我母亲说，我会出去游行，很可能就在外面居家立业，不会回来了。”

　　苏与卿没多说什么，默不作声的端起纸鹤将她收进符纸当中，然后才问：“还想再看看你母亲吗？”

　　林琬擦了擦眼睛，“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再去看看我爹。”

　　梅染不怀好意的笑着开口：“你已经在人间呆的够久了……”

　　苏与卿捂住他的嘴，“可以。”

　　梅染：“唔唔唔！！！”

　　途中，梅染一直抓着苏与卿的手不放，一边抓还一边念叨：“就用牵手还个人情不过分吧，公子你还堵了我两次话。”

　　说着说着，他把苏与卿抗拒的左手抓紧，苏与卿捏着拳头不让他碰，梅染笑了：“公子，你这样我不好牵啊。”

　　说罢，他竟一寸寸掰开苏与卿的手指，让自己的手指交叉在他的指缝当中，让道长体验了个十指交扣。

　　苏与卿懵了。

　　“你有病吧？”苏与卿第一时间就是去骂他，“你是脑子掉我身上了天天想碰我，还是根本就没有用来思考的脑子？”

　　梅染本来是笑着的，但那一瞬间他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心悸感，就在十指交扣的那一刹那，他的心脏好像遭受到了某种扯痛，像是从交扣的那只手指尖传递过来的。

　　他极轻的皱皱眉，“公子，你肯定对我下药了。”

　　“那你应该已经死了。”

　　梅染苦笑着看他：“公子，我说真的，你有没有对我下药？”

　　“我这里只有符咒，没有鬼用的药。”

　　梅染轻轻叹着：“苏公子啊，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苏与卿只想挣脱他的桎梏，梅染没有放手，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能放手，但理智却给不出理由。

　　最终，在苏与卿多次挣脱下，梅染放开了紧握着他的那只手，还心心念念着那十个人情，“这次的人情不作数。”

　　苏与卿：“……”

　　林父居住的地方位置偏远，途中还路过了罗府，府邸门外并没有新婚燕尔的喜庆模样，在烈日炎炎下，仅站着一名撑着油纸伞的公子。

　　他面目苍白，一副病弱模样，这样大咧咧的站在烈阳下，竟还咳嗽了好几下。

　　有一个忙碌的家丁捧着一堆文书路过，被他叫住，家丁点头哈腰：“公子有何吩咐？”

　　他看着家丁手上的那沓纸，“找到了吗？”

　　家丁答：“还没有，公子不必过于挂怀，反正的林家姑娘已经和您取消了婚约……”

　　罗公子却摇头，“她是嫁入罗府那日失踪的，我也不能放手不管。”

　　家丁观察着他的脸色道：“可公子您站在这也无济于事，不如先进府中休息。”

　　罗公子却犹豫了，“阿琬她家住得离府较偏，也不了解这的路，万一她是不小心走丢了，看到我在这就知道家在这儿了。”

　　家丁又劝道：“说不定林小姐是回家了。”

　　罗公子再次摇头，“不会，她不了解那些弯弯绕绕的道路，若想回家肯定会叫上我。”

　　梅染与苏与卿在暗处看到这一幕，特地停了下来，梅染想起了林琬的那些说辞，不明所以的歪头问道长：“这也不像是一个会强迫女子的人啊。”

　　在纸鹤当中的林琬也呆住了。

　　“前、前日，他对我明明不是这种态度……”

　　那边站着的罗公子依然愁眉不展，不管他的身子已经受不住烈日的烤炙，却还是不听家丁的劝，执意留在那儿。

　　梅染环顾周围，根本没看到几个人，他也流露出些不解：“不像是故意作戏给别人看的样子，若要做戏，也该找个人多的地吧。”

　　已经能从几人的对话中判断出罗公子的身份，他就是林琬的新婚丈夫，罗南山，字北林。

　　林琬也没想到他现在会是这副样子，仔细在记忆里挖取那些死前的记忆，她困惑不解，“不对，这不像前日的他。”

　　梅染在这时提议：“公子有空闲吗？我们查查罗公子。”

　　苏与卿看了他几眼，低头盯着纸鹤，“先去见你爹，还是看他？”

　　林琬的目光始终落在罗南山身上。

　　病弱的公子在烈日炎炎下站着，苍白的面皮上浮出几丝浅红，但这样也毫无气色，他的嘴唇已经干裂苍白的不像样了。

　　“先去看看罗公子吧，我想知道他当时为何那样做。”

　　

第六十四章 马甲快掉了

　　罗府。

　　罗南山找了个茶几坐着，其他两个位等坐着的是刚刚踏入罗府的梅染与苏与卿。

　　周围假山流水，草木葱郁，一环拱圆门连着两方粉墙，是府邸中的一处静谧之地。

　　纤细柔美的菲白竹下，迎光投出淡淡的阴影，尽数落在了雅致的大理石茶几上。

　　“二位是阿琬的师兄？”罗南山刚说完这一句话，就抑制不住难受的咳了起来，看上去身子的确挺差。

　　梅染点点头，似笑非笑的往前倾，“除此之外，我还是一名道士。”

　　“道长？”罗南山咳完后反问，“那你们知道阿琬的去向吗？”

　　“不知，但我们此行确实是来找师妹的。听闻她在嫁入你府中时失踪，我们特地来问问情况。”

　　罗南山又一声咳嗽，“如此。我派了府中家丁出去寻人，请人书写了近百封寻人画，可两天了还没找到半丝她的踪迹。”

　　在他说话时，梅染一直有意无意的观察着他的神色，可见到的只有多日不见妻子的焦躁不安，除此之外，没有在探究到其他的神色。

　　他饶有兴致地掀起一边唇角，然后熟练地抓来苏与卿的手。

　　他在苏与卿掌心写：“不像。”

　　微凉的指尖在温柔的掌心写下字，传来酥酥麻麻的触感，苏与卿紧盯梅染脸上风流的笑意，冷漠的抽回自己的手，给他一个冷冽的眼神。

　　要你说？

　　梅染笑笑，重新看向罗南山，“你是何时见到我师妹的？”

　　罗南山回忆了一下，“就在半个月前，我母亲为我找医者，往城门外贴了张告示，阿琬便来了。”

　　苏与卿道：“不是问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间，是最后一次。”

　　“大概是五日前。”罗南山的神情难掩悲痛，“两边都在准备婚事，按照习俗，婚前我们是不能相见的。”

　　梅染眯了眯眼睛，眼中藏着几不可闻的精光，“可我听说，她是以妾的身份嫁入罗府，而且你还有十几房小妾，还在乎这些礼仪习俗？”

　　“不，不是的。”罗南山连忙摆手，脸庞上浮现出一丝爱意，“她是以正妻的身份嫁进来，我怎么会舍得让阿琬当妾。”

　　“如此说来。”梅染双手交叠，带着股探究的意味，“你那十几房小妾都是当摆设的？”

　　罗南山急道：“也不能这么说，只是……”

　　“别急。”梅染打断他的话，对苏与卿道：“公子，你法力比我高强，不如试试看，能不能在此召来林琬的魂魄？”

　　罗南山一听他们要召魂，立马站起身，显得有些急不可耐，“招什么魂？阿琬又没死！你们别胡说！”

　　他过于激动，牵到了身上的恶疾，公声咳嗽了几下，脸色更显苍白。

　　“我已经派人去找了，没必要招魂！阿琬肯定平安无事！”

　　梅染看他这么大反应，与苏与卿对视一眼，而后，苏与卿声音淡薄，缓慢开口：“招魂不只是用来找死人，也能找找活人。”

　　“公子，……”梅染唤了他一身，又放弃了声音，笑语嫣然的，“您真的变坏了。”

　　哪有什么找活人的招魂法术，招魂，从来是用来找死人的。

　　但罗南山并不了解这一点，他只听说这两位道长能找到林琬，几番迟疑之下，还是点头答应了。

　　装模作样的施了法，苏与卿把手中的黄符纸鹤摊开，一道金芒芒的光闪过，林琬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障眼法已经失效，她残损的魂魄极为夺人眼目。

　　罗南山不像苏莫那样被吓到，甚至凭她仅剩的五官就认出了这人是谁，罗南山难以置信的摇头，口中却下意识喊出了她的名字。

　　“阿琬？是你吗？”

　　林琬让他看了一会儿，抬袖遮住了自己残缺的容貌，分不清是何种感情地应了声——

　　“嗯。是我。”

　　罗南山迈步上前，似乎想碰她，手指却抓空了，他愣神，“为何，碰不到你？”

　　他的面上透着股病弱，好像这件事给了他极大的打击，让原本就显得有些病态的他更加苍白。

　　“阿琬……”

　　林琬平淡的望着他，默不作声的低下头，终于，在罗南山不知多少次唤了她的名字之后，林琬忍不住了。

　　“你还要惺惺作态到什么时候？！”

　　突然爆发的林琬让罗南山莫名不解，病弱的公子试图抓住她的手，让面前的女子冷静下来，但显然无济于事。

　　林琬对他是充满恨意的，“说什么你只是愿意帮我，就算成亲后不用圆房，你也会待我如初。结果呢？你在成婚那天做了什么？”

　　她往前逼近，不再掩饰自己淋璃的伤口，也不愿再听面前男子的话语，她指着自己的脖子，那里有很深的掐痕。

　　“你把我摁在地上，往死了掐我的脖子，逼迫我，强迫我！现在，你又在我面前作戏，呵，真当我像你的一屋子小妾一样对你唯命是从？”

　　“不……”罗南山往后退，“不是这样的。”

　　林琬冷笑一声，对他这种行为嗤之以鼻，“怎么？我现在死了你就怕了，我活着的时候你用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骗我，现在我死了，什么都做不了了，你还在这里装什么装？！”

　　林琬恨极了他，不愿听他的半分解释，一步又一步的往前逼着，“说以正妻的礼仪娶我，结果还不是暗地里把我拍抬进了侧门，连成亲用的轿子也是一顶接小妾用的软轿！”

　　罗南山却不知所以的摇头，否认道：“不是我安排的……”

　　看他这副模样，林琬冷冷的嘲笑，自讽似的开口：“罢了，你也别装了，就当是我看错了人，信错了人。”

　　这时，罗母来了此处，她端来些小吃茶点，摆在茶几上，踌躇片刻，问道：“二位道长来此，是为何啊？”

　　她此时还没注意到林琬的存在，等到两位道长迟迟不回答，她抬了头后才发现林琬。

　　“啊！！”

　　罗母尖叫了一声，无助的去看罗南山：“这是、这，林琬？”

　　罗南山晦涩的点头，“母亲，我与二位道长有事要说，您可否回避一下？”

　　罗母还不可置信的望着林琬，目光在她如血的嫁衣上停留片刻——那正是林琬。大婚当日穿的那身衣裳！

　　她本不放心儿子一个人在这儿，但梅染却说：“罗夫人放心，我们定会护你儿子周全的。”

　　罗母这才稍有放心，刚打算离去时，罗南山忽然叫住她，问了一句令所有人都意料之外的话。

　　“母亲，我大婚那日，娶了阿婉的是不是北林？”

　　罗南山，字北林。

　　罗母恍惚间抬头，最终，神情古怪的缓缓点头，转身走了。

　　罗南山也因此不安的垂头，对林琬难言歉意，唇瓣翕动，迟迟说不出话来。

　　他说不出话，梅染便难以琢磨的问出一句，“是不是他罗北林干的事，与你罗南山无关？”

　　—

　　天界，红线阁。

　　金弦知坐在结缘树下翻动书页，白茫茫的头发用几段红线缠住，困倦的不像样子，还得勉强睁着眼睛去翻书。

　　“云小仙啊，你是不是又乱动我的红线了？”

　　在角落吃得满嘴糕点屑的云饱饱猛地抬头，“没动！”

　　“我不信。”

　　金弦知指着树上的一处地方，“这林家林琬的线，我是要牵给苏莫的，可怎么变成了罗南山？”

　　一个热心肠的医女，一个穷困潦倒的酒鬼，再多相处些时日，是能撑起一段佳话的，可若是林琬和罗南山……

　　金弦知苦恼的看着那个名字，“罗南山他，是天煞孤星之命啊。”

　　云饱饱打起精神，“什么是天煞孤星？”

　　金弦知叹道：“就是谁嫁给他，谁就要遭殃。”

　　云饱饱傻呆呆的看着他，“那，林琬怎么办？”

　　金弦知撇他一眼，“还能怎么办？只能死喽。”

　　“啊？”云饱饱显得很沮丧，他嘀咕着：“可话本里明明说，平凡家人的女子和富贵公子碰上一定会好好在一起的。”

　　话刚说完，他回头就看见金弦知一脸阴沉的蹲在他后面，云饱饱的小脸被他掐住，“我就知道果然是你。”

　　“金哥哥我错了！”

　　白极殿。

　　传闻能护佑人间的天神彧君坐在竹席上，他在竹简上写着什么东西，房内层层叠叠的纱幔遮得他的脸有些朦胧，但依稀能看见，那是一张英气不凡的面庞。

　　“子越地君。”

　　卷起竹简的声音清脆，他幽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传开，一阵风划过，子越国的土地神便出现在面前。

　　子越地君稍稍低头，“彧君。”

　　“木君又去子越国了？”

　　“是的。”

　　子越地君汇报道：“他去了一趟土地神殿，落燕桥，身边还跟着一个阴魂。”

　　“哐”的一声，彧君不慎打翻了墨砚，他淡淡的看过来，一双极深的琉璃眼闪着古怪的光泽。

　　“阴魂？”

　　子越地君道：“是的。”

　　“长什么模样？”

　　“他占了别人的身，是一个孩童模样，我也不知道他真身如何。”

　　彧君又垂下眼眸，“木君对他态度如何？”

　　“看上去，木君很讨厌那个阴魂。”

　　这句话说完，也不知是不是子越地君的错觉，或者，彧君听完这句话之后不是真真实实的松了一口气的。

　　“行了，他应该也已经离开子越国了，不用看着他了。”

　　“是。”

　　子越地君退下后，在门外等待多时的金弦知大大咧咧走了进来，直接坐在彧君对面的竹席上，“彧君，我想下凡。”

　　彧君撇他一眼，“那就下啊，我不让你下了吗？”

　　金弦知双手撑在桌面上，“就是来跟您通报一声，我怕你也像监视木君那样，监视着我。”

　　“他是例外，你爱去哪去哪儿，我管不着。”

　　彧君满不在乎他的去留，最后只叮嘱了一句：“不要在人间胡来。”

　　“是，谨遵君上命令。”

　　—

　　金弦知来到人间罗府，望着牌匾上金灿灿的两个大字，他歪着头思索，唇边染上的笑容暗藏心机。

　　这时，云饱饱从他身后钻出来，“你来这干嘛？”

　　“你把他的红线弄乱了，我来修复一下。”

　　云饱饱戳破他的谎言：“那你可以直接在天界解开他们的红线啊。”

　　“哦，我忘了。”

　　“我看你就是想来人间玩。”

　　金弦知笑而不语，他一把抓起云饱饱飞身跃上高切的粉墙，找到庭院，熟练地施以轻功落到庭院里头。

　　此时，罗南山还在接受梅染两人的盘问。

　　“罗南山，我记得北林是你的字吧？”

　　梅染在那边摆弄扇子，一双仿若淌着水的眼眸在他身上停留，显得很有兴致。

　　罗南山低着头，哑口无言，不知从何说起。

　　林琬却在笑，对这种推脱责任的方法很是怀疑，“你为了哄骗我，已经能做到这种地步了吗？罗南山，罗北林，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中带泪，哭笑不得，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罗南山啊罗南山，这种理由你也说得出口，我当时算是看错你了！”

　　罗南山一直在摇头，“不是，是真的……阿琬，我没骗你……”

　　他看到林琬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又被她的言语刺激到，竟引发了身上的疾病，咳嗽不止。

　　“咳、咳！……阿，阿琬，咳！”罗南山咳得很厉害，但还是想向林琬解释，可林琬根本不想听他多说半句话。

　　她死时那样惨，对害死她、以及哄骗她的人根本生不起任何同情，甚至，林琬还觉得，罗南山仍然在骗她。

　　终于，罗南山的身体支撑不住，在他猛咳出血时，直直的倒了下去。

　　“呀！”梅染又开始瞎叫唤，含#哥#兒#整#理#他挽住苏与卿的手，“可吓死我了。”

　　“……”

　　苏与卿默不作声的离他远了些。

　　金弦知听到这边的动静，抬步往那边迈去，当看到苏与卿时，他扯着嗓子喊：“木君！你也在这儿啊？”

　　他的声音很清亮，瞬间就吸引了梅染的注意，他上挑的眸子带着困惑的意味，看苏与卿的眼神也变了变，“木君？公子，你是何时换了名字没被我知道，还是就是我所熟知的那个青於木君？”

　　

第六十五章 意外被牵缘

　　面前的人，身姿卓然，神采不凡，一袭尊贵的紫金衣袍飘渺仙逸，然而，华丽的衣着掩盖不了他容貌的惊艳，几乎没有在他的打扮上多做停留，金弦知的目光直勾勾地盯向了梅染。

　　这容颜……

　　那一边，梅染漫不经心的对上他的眼神，低头抚了抚垂落胸前的长发，“我知道我长得好看，但也不用这样盯着我。”

　　金弦知：“……”

　　这逼崽子怎么这么欠揍呢？

　　梅染单手捧着自己的侧脸，显得很困扰似的，悠悠叹气，“怎么还看？我已经是苏公子的人了，就算你看多久，我都不会从了你的。”

　　金弦知：“……”

　　苏与卿：“……”

　　林琬：“……”

　　“话归正题。”梅染放下捧住自己脸的手，熟稔的展开折扇，如同冷剑出匣的目光在金弦知与苏与卿身上扫视，突然问出一句：“二位皆是神仙？”

　　金弦知正好被他前面那几句自恋的话语噎得说不出话来，如今有了自证身份的机会，说话难免带上几分神气，苏与卿拦都拦不过来。

　　“自然，不只我是神仙，连你旁边这位苏公子，也是神。”

　　苏与卿默默的盯着他，一双琥珀寒眸绽着光，薄唇一张，开始否认：“我不是神。”

　　金弦知这个卖队友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时还笑得出来，“木君，你别是在人间呆久了，忘了自己的身份吧？”

　　梅染暇以好笑的望着苏与卿，也不等对方回答了，毕竟一切隐瞒的真相都已经尘埃落定，他悠游乐哉的指了指倒在地上的罗南山。

　　“罢了，先不聊这些，把罗公子送回里屋吧。”

　　酉时，日落西山，倦鸟归巢，天边的夕阳光泽朦胧了周边的一切云彩，浅浅的绯色如初春花蕊，蒙在云层像雾一样。

　　苏与卿站在夕阳之下，从天边露出来的金色光芒为他渡边，他的背影颀长而萧瑟，一阵风吹开他白色的外袍，微微敞开的衣襟里面是红色的内衫，像极了天那边夕阳的色彩。

　　梅染在他身后，一把金玉折扇撑在胸前，微挑的眸子中藏着捉摸不清的神色，盯着那人的背影看了许久，他上前几步。

　　“公子。”

　　苏与卿没有应他，隔了一会儿才别过头来，用那双淡金色的眼眸注视着他。

　　梅染恍惚间发现，原来被神明注视着的感觉，竟让人有些心悸。

　　“神仙。”梅染换了一种称呼，苏与卿眸光微动，淡淡的看了过来。

　　“我不是……”说到一半，苏与卿又停下了，他像是知道那句话不会让梅染相信，于是很干脆的选择了闭上了嘴。

　　金弦知来到后，他的身份就像是躲在幕布后面的戏剧，而梅染则是底下的看客，无论幕布何时展开，看客都会知道接下来的剧场会上演些什么内容。

　　但梅染终究不是真正的看客，他愿意在戏剧的幕布拉开前，走进后台，与戏剧的主人共同商量要怎样演好这出戏。

　　如今四下无人，梅染笑道：“公子，我不问了，您能不能让我牵牵手？”

　　苏与卿看着他，脚下微动，离他远了些。

　　梅染跟上去，从这人后面抓住他的手，浅声轻语，“既然您是神仙，那我对您的企图便无法实现了。”

　　掺和着夕阳的温暖的风将他的声音吹成碎片，最后一句话敲在心头，有种古怪的清晰。

　　“过了今夜，我就走了。”

　　这是梅染的最后一句话。

　　指尖停留的温热让苏与卿的心有一丝错乱，他回头，只见到梅染面上三分不经意的笑。

　　像夕阳那样简单，可颜色又艳丽的很鲜浓。

　　夜半，罗南山还未醒来，金弦知在罗母给他准备的厢房中辗转反侧，整夜难眠——.他今天好像说漏嘴了。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苏与卿与梅染在夕阳下的身影，那两个能让女子梦魇上好几天的人牵着手，走在夕阳的日暮余晖中，影子在身后拉的很长。

　　虽然苏与卿没一会儿就挣脱开了，但金弦知一想到梅染那张脸，就更加睡不着觉了。

　　太像千年前那个人了。

　　可那个人明明已经……

　　金弦知猛地坐起来，然后一筹莫展的垂下头，“木君啊木君，你这回下人间又招了个什么东西啊。”

　　另一边，苏与卿的厢房可热闹了。

　　云饱饱扒在他身上，牢牢的把他压在床上，口中念念有词：“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总之不能再去棺材里睡了，你身子又差，万一睡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

　　从窗户那跳进来的梅染捡起自己的风度，随手抚了抚自己额前的碎发，又是一派风雅，“公子，我赶明儿就走了，怕您舍不得我，特地来这陪你睡一晚。”

　　苏与卿拎着云饱饱，一双冷目像刀子一样扫过来，宛若雷霆之怒。

　　“都给我滚远点！”

　　“我不！”云饱饱又快被他吓哭了。

　　梅染施施然走到床边坐下，嘴唇一挑，环住他的脖子，柔弱无骨的倒在他身上。

　　“公子怎么凶我？”

　　苏与卿被他恶心的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个时候，金弦知破门而入，可当他看到眼前的场景时，月老大人有那么一丝丝愣住。

　　然后，金弦知果断的关上了门。

　　“回来！”苏与卿暴怒的声音从门后面传来，金弦知站在门外，几番踌躇后，硬着头皮进去了。

　　“木君。”

　　“你滚过来。”苏与卿没有半点好脸色。

　　金弦知轻咳两声，“木君，我看你还在忙……”

　　“你再叫一句木君试试！”

　　金弦知于是试了试，“木君？”

　　苏与卿：“……”

　　梅染在这时候也出来搅和，他特意清了清嗓子，缠绵的唤：“木——君——”

　　苏与卿被他恶心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你走开！”

　　“我不嘛。”

　　金弦知望着这两人的动向，打算逃跑，苏与卿一句话给他定在原地，“你要是不想今年的功绩全部清零，就立马把他们俩给我弄开！”

　　功绩，是神仙每年要清算的香火数，用来建设天界，相当于地府鬼差每个月计算一次的业绩。

　　梅染望着苏与卿，他这是变相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啊。

　　除了青於木君和天神彧君，没有那个神明能动神仙的功绩。

　　梅染靠在神明身上，咬起下唇，念念不舍的开口：“卿哥哥，我是想在你身边多待两天的，但你我身份有别，怕是不能长久的在一起，如今我忍痛割爱……”

　　他这一番自导自演的苦情戏还没导完，身上就不知从哪些地方缠饶出了几段红线，那些红线如同蛇一般将他捆住，金弦知双手结印，将他从苏与卿身上弄开。

　　金弦知浅笑，“失礼了。”

　　梅染掀眸看他，扭着胳膊缓缓起身，面上带着三分笑意，“不失礼，阁下这莽夫般的行为我很喜欢。”

　　苏与卿面目不善的看着两人，“滚出去。”

　　“神仙，你可想好了，我这一去就不回来了。”

　　梅染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却让苏与卿茫然了片刻，在他的记忆里，那人也说过同样的话。

　　如同海潮般的记忆翻涌而来，几乎压垮了苏与卿所有的感官。

　　“神仙，我走了，不回来了。”

　　细长清瘦的背影没有回头，在云之巅，海之极，苏与卿站在他身后，没有得到任何一个怜惜的回眸。

　　那个人的声音是压抑的，压着某种从胸膛内喷薄而出的感情，压着自己真情实感，甚至压着自己真正的意愿。

　　“我不会再回来了，您也……别来找我，好吗？”

　　不知是梦还是如何，记忆中的苏与卿没有追上去，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僵直的看着那个地方，直到那个人的背影消失。

　　从此，他的挚友遗失在凡间，像星野中的星点化为夜幕中的尘埃。

　　苏与卿浅浅的皱眉，口上还是一点不饶人的怼梅染，“不回来就不回来，关我屁事。”

　　不知为何，梅染听完之后心中闪过一丝空洞，但最终他也只是笑了笑，轻轻撩开额前的碎发，一脚踩上窗棂，迎着月色道：“那我走了。”

　　“你这次给我滚远点。”

　　“是，谨遵公子命令。”

　　“诶！！”金弦知朝梅染那边伸手，“等等，先别走！”

　　梅染对他没什么耐心，直接跳下窗离开了。

　　他暗紫色的身影消失在夜幕当中，仿若翩跹蝴蝶，消散的极快。

　　金弦知一拍脑袋，“他身上还有我的红线。”

　　这时，苏与卿捡起了床头遗落的某段红线，“是这个吗？”

　　“别动！！！”

　　金弦知着急忙慌的大吼，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只见那段冒着荧光的红线一点点缠上了苏与卿的小指，然后就像没入他的皮肉中一样，消失不见。

　　金弦知：“！！！！”

　　完犊子了，他给青於木君牵了段缘。

　　翌日，梅染在阴阳界的阁楼上，发现缠绕在自己小指上的一段红线，他沉默片刻，“怎么回事？”

　　孤玄影在他旁边紧张兮兮的问：“殿下你又犯心疾了？”

　　“这倒没有。”梅染的手指本来就苍白，尽管那截红线已经没入皮肉，但还是能隐隐约约看出来一点如同血丝一般的色泽。

　　“就是手上多出了个东西。”

　　孤玄影凑过去一看，也不解这是什么东西，“不如，您去问问冥君？”

　　中午时分，金弦知在罗府的庭院里与苏与卿面对面相坐，白发仙人长叹着气，一遍又一遍的看着苏与卿的左手小指。

　　旁边的云饱饱见状，想起了自己曾看过的那些话本，书中的郎中就是这样看诊孕妇的。

　　于是他非常没有眼力见的问：“我爹怀了？”

　　苏与卿非常凶残：“你再说话我把你舌头割了。”

　　云饱饱立马把自己的嘴捂住。

　　就在这时，罗母急急忙忙的跑过来，她还不知这两位是仙人，只知道他们是有法力的道长。

　　她慌慌张张的，满额头的冷汗：“二位道长快去看看，我家南山醒了。”

　　金弦知不知内情，问道：“醒了是好事，夫人你怎么这么慌？”

　　苏与卿则问：“醒来的那个，是不是说自己叫罗北林？”

　　罗母找到救星似的点头，“是！是！道长快随我去看看！”

　　途中，苏与卿言简意赅的向金弦知解释，“估计是一体双魂。”

　　“如此。”金弦知紧皱双眉，想通了似的，“怪不得星君说，他是天煞孤星。”

　　东厢房中，一屋子丫鬟眼观鼻鼻观心，半句话不敢多说，更有一个胆小的直接吓得腿软倒在地上，而她的动静被床榻上的罗北林听见。

　　罗北林阴沉着一张脸，完全不同于昨日的唯唯诺诺，他周身煞气外露，只消一眼就让那个摔倒的丫鬟吓得胆战心惊。

　　“少爷饶命，少爷饶命！奴不是故意的！！”

　　“拖出去把腿砍了。”罗北林如是道。

　　外面有两个人来把丫鬟拖走，一路上都能听见丫鬟的惨叫，罗北林漫不经心的下命令，“再叫一句，就把她的嘴割下来。”

　　一屋子丫鬟静若寒蝉，直到罗母来此叫退了那些丫鬟，她们才连滚带爬的跑出这东厢房。

　　苏与卿的心情被那截红线弄的一塌糊涂，冷着一张脸走进来，声音也冷硬的像要掉冰碴子，“罗北林是吧，出来打一架。”

　　金弦知连忙拉住他：“不至于不至于，木君，……”

　　他轻语：“伤害凡人可是触犯天条的。”

　　苏与卿给他一个眼刀，“那你给我牵红线是不是也算触碰天条？”

　　“这不是意外嘛……”

　　“呵，我看你是脑子进了一个意外。”

　　罗北林睁着一双眼盯着几人，声音冷淡的问罗母，用阴测测的语气，“母亲，这是您找来除掉我的道士吗？”

　　罗母脸色煞白，也不知该怎么说话，只是略显无助的看向苏与卿，然后很轻很轻的摇了摇头。

　　黄符纸鹤内的林琬看到了罗北林，瞳孔突然增大，心中抑制不住的身上一股子惧怕之意，她低声喃喃，“当真，有罗北林这个人？”

　　就在这时，苏与卿指尖燃火，一张金符顺着火焰显现出来，他抬手甩了甩符纸，将金灿灿的火焰甩开，而后，声如沉冰——

　　“金石开，双魂离体。”

　　

第六十六章 南山见北林

　　“这是……”

　　罗南山茫茫然地盯着自己的双手，他已经被拉出肉体之外，正以魂魄的形态站在罗北林对面。

　　罗北林惊愕的盯着他。

　　“你做了什么？”他质问苏与卿。

　　“看不出来只能说明你眼瞎。”

　　苏与卿一言不合就怼人ོ寒@鸽@尔@争@狸。

　　罗南山呆呆的看过来，目光落到罗北林身上，茫茫然唤出一声：“哥？”

　　苏与卿拿着手上的黄符纸鹤，淡声问：“看清楚了？”

　　林琬不可思议的盯着面前这古怪的一幕，尤其艰难的吞咽了一下，“这哪个是……罗南山？”

　　苏与卿言简意赅的回答，“半透明的那个是罗南山。”

　　“那另外一个。”林琬目视另外一个略显凶煞的人，疑惑道：“是罗北林？”

　　“嗯。”

　　林琬想起自己大婚那日那个凶残的男人，口中的措辞也有些不清不楚了，她显得有些混乱，“这么说来，杀死我的那个人，是我从未见过罗北林？”

　　“罗北林真的存在？”

　　她的声音发抖，充斥着不解。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杀我，为什么在大婚当日的人是他？”

　　苏与卿定定地看向罗北林，“我怎么知道。”

　　罗北林与罗南山的相见过于猝不及防，隔了好些时候两人都还处于懵愣的情况之下，倒是罗南山，他虽然平日里唯唯诺诺，一副胆小的不得了的模样，但这会儿却几次三番去跟罗北林搭话。

　　“兄长……”

　　罗南山伸出手想碰他，结果被罗北林一个眼刀吓退，口中那句平平常常的问好生生被吓成了鞠躬，“兄长好！”

　　罗北林自知将他吓到了，尴尬的轻咳了一声，“没事，我又不打你。”

　　这两人的互动罗母都看在眼里，她心中酸涩，更不知想到了什么，不多时便拿起一张绣着牡丹的帕子擦着眼睛。

　　金弦知问：“罗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罗母摇了摇头，罗北林接话：“我娘应该是想到我死的那年了。”

　　“你已经死了？”金弦知惊道，又愁眉不展，“可你为何，会寄居在罗南山的身子里面？”

　　“别用寄居这种词，搞得我像是他身子里的寄生虫一样。”罗北林嗤笑，“我可不想当着小废物的寄生虫。”

　　苏与卿对此不咸不淡的点评了句，“不管你想不想当，你现在对他而言就是寄生虫。”

　　他手中捻起符纸一张，单手划过纸的边缘，一双金色的凤眸微挑，如刀斧一般劈向罗北林。

　　“既然死了，那就送你回地府吧。”

　　刚要施法，一旁观望的罗母终于站不住了，她赴死一样的奔过来，用身体挡在罗北林面前，用饱经岁月搓磨的声音嘶哑喊道：“道长手下留情！”

　　不能伤及凡人，苏与卿猛地收阵，被无法控制的强大法力脚翻了五脏六腑，他疼得闷哼了一声，表面上却只是轻轻皱了皱眉。

　　“怎么？你想让他留在人间？”

　　罗眼中含泪，“他也是我的儿子。”

　　“那你可知……”苏与卿紧盯她的双眸，“阴魂若是私自留在凡间，还杀死了凡人，会被打入第十八层地狱的，你若是想他好，就尽快送他回地府。”

　　“我可以替兄长去地府。”罗南山忽然开口，清洌的声音响彻每个人的心弦。

　　他义无反顾的站出来，目光坚定，决然道：“道长，我可以替他去地府。”

　　苏与卿微眯起眼眸，意味不明的嗤笑，“你脑子有坑？”

　　罗南山一顿，脸上浮现出几丝羞愤，但他性格软弱，想不到什么骂人的话，只能作罢。

　　忽然，门外传来拐杖碰地的声音，极其清脆的一声响，吸引了屋内众人的目光。

　　一个衣着显贵的中年男子出现在敞开的门前，他手里拄着一根木杖，神色威严，声音中气，“我罗府来了一位道长是吗？”

　　他眉中镶着条深深的沟壑，一双鹰眼虽然经受岁月蹉跎，但锐利不减，唇上的胡茬如刺，说话也像带了尖。

　　“我罗府不欢迎道长，还请几位出去。”

　　他一来，对眼婆娑的罗母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她唤道：“老爷……”

　　看来，来者正是罗南山的父亲。

　　又是一声拐杖敲地的响声，罗老爷态度强硬地对罗母吼：“不是说道长不能进低吗？我不过出去一天你就给我领来了两位道长，是怕气不死我？！”

　　金弦知试着打圆场，他上前正欲开口，罗老爷就不容置疑的用言语将他拦下，“几位还要站到什么时候？我说了，罗府，不欢迎道长。”

　　可真是奇了，别的地方抢道长都抢不过来，怎么到了他这儿，这么轻易就将受天下人爱戴的道士弃之如敝，毫无半分尊敬。

　　府内的气氛一度僵持，罗老爷冷漠的盯着苏与卿，面容凶狠，竟和罗北林有几分神似。

　　苏与卿亦是对上他的目光，两相碰撞之下，他微阖琉璃眼眸，“罢了，走吧。”

　　金弦知意外道：“就走了？”

　　“要不然你想被人拿着扫帚赶出去。”

　　苏与卿已经踏出门外，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了，云饱饱跟在他后头，喊道：“金哥哥，快跟上！”

　　“行吧。”金弦知再次看了看罗家兄弟，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绕出一截红线，他扯着红线的那一端，手指轻捻，将红线碾碎，然后才离开。

　　罗南山身上的红线已解，此行目的也就达到了，剩下这些时间，他就跟在木君身边混吃混喝吧。

　　街道上零零散散的传出一些叫卖声，云饱饱停在一个满是琳琅满目的小物件的小摊上，眼睛都放着亮光。

　　“爹！你快来看这个！”

　　他的小手指着摊位上一个铁做成的小扇子，双眼放光，“像不像娘亲的扇子？”

　　扇子用铁做成，每片扇叶都精雕细琢，但由于物件太小，导致它上面雕琢的图案看得不清，只隐约能看出是一枝梅花的形状。

　　苏与卿只看了一眼，便道：“不像。”

　　然后，他扭头去问小摊摊主，“这个多少钱？”

　　买下小铁扇之后，云饱饱第一时间想拿过来仔细瞧瞧，苏与卿却不给他。

　　“爹，我就看看。”

　　“不给看，一边去。”

　　云饱饱皱了皱小脸，“不给看就不给看，哼。”

　　苏与卿捏着小铁扇，将它握于掌心，目光锁定罗府周围的几处人家，“金弦知，你去问问。”

　　金弦知把目光从热闹的人间挪到他身上，“问罗家的情况？”

　　“嗯。”苏与卿看了眼手中的黄符纸鹤，将刚买回来的铁扇收于袖中，“我带林琬去看她爹。”

　　——

　　林琬的爹住在一副很偏远的小屋子里，苏与卿跟着指引走到门前，手指蜷起，轻轻叩响了门扉。

　　“谁？”

　　嘶哑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门扉不见开，只听见里面的声音道：“有什么事就在外面说吧，我听得见。”

　　那边的窗也没开，林父把自己困在一个小屋子里，林琬颤抖着声音道：“道长，你能不能替我说几句话……就说，我出远门了，可能会在外面安家立户……”

　　“你不进去？”

　　林琬缓缓摇头，“不了，若是我进去了，指定会把我爹气到。”

　　她苦笑一声，“总归我都要走了，还是别气他老人家了。”

　　苏与卿沉默不语。

　　他卓然的身姿立在门前，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替林琬守在这个地方。

　　“你想知道罗北林为什么要杀你吗？”

　　林琬眸光微动，“道长愿意帮我查？”

　　“嗯，我先送你回地府，然后再去查查那两兄弟的事，对了，还有苏莫，你死之前见过他吗？”

　　林琬低下头，在脑海里回忆起大婚当日的事。

　　大婚之日，她被用一顶软轿抬入罗府，隔着厚厚的一层盖头，她几乎看不见外面的景色。

　　也是也是进了府听旁人谈论，她才知道自己是从罗府的侧门进去的。

　　将那些不重要的细枝末节去掉，林琬仔细回忆起，罗北林揭开她盖头之后的事。

　　“呵，长得倒是清秀。”

　　穿着喜红婚服的罗北林目露不屑的盯着林琬，将这个人彻彻底底的打量了一遍之后才放下手中的刚揭的盖头，然后气定神闲的坐在桌前。

　　毕竟有求于人，林琬也是得了他的指示才坐下来，罗北林一直在问她家里的情况，而且问话的态度也不是很好。

　　这与往日不同的态度让林琬起了疑心，但她当时也没有多注意罗北林的态度，直击正心的切入主题，“白南山下的那个村子瘟疫已经得到控制了，但是我爹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已经拖不得了。”

　　罗北林用手指轻轻敲着桌沿，抹开不慎滴到桌上的酒渍，“哦？与我说这些，你是想要什么？”

　　林琬被他的话堵得一噎，秀眉微皱，不确定的问：“你还记得我们当日的约定吗？”

　　“不记得了。”罗北林笑笑，身子突然前倾，眼中长的戏谑，“什么约定，我不知道。”

　　林琬怒而起身，环顾周围的一切大红喜色，她咬牙切齿的瞪着罗北林，“你那日明明说，只要我嫁给你，你就会出钱为我爹寻找那些药材的。”

　　治瘟疫的药材昂贵，仅凭他们医者是凑不出这些钱的，林琬求前求后，见了无数人情冷暖，好不容易遇到了罗南山这样一根救命稻草，她自然是豁出性命也要试一试的。

　　说来讽刺，明早在半月前就将情况上报给了那些那些地级官员，结果这么久了没有半分询息。

　　那些坐在高堂之上的尊贵人士，没有一个把白南山下的病疫当回事。

　　罗北林可不了解这些，他只当这名女子嫁过来全是为了钱财，于是冷冷的扯出一个笑，“这么说来，你都是为了钱才愿意嫁给我？”

　　林琬怒极，竟也不反驳他这句话，“怎么，你想反悔？”

　　罗北林眼神一暗，轻捻酒杯，“是啊，反悔了，你要么收拾东西滚出罗府，要么就养在府里当一辈子的下人，选一个吧。”

　　“呵。”林琬冷笑。

　　她自小学医，常常被人夸冰雪聪明，她也自谙聪慧，却没想到栽到了这个罗少爷手里。

　　他们隔着一张桌子吵起来了，桌上的酒品菜肴也凌乱不堪，罗北林嫌她聒噪，直接把手中的酒杯往她身上丢，将她的额头砸破了。

　　之后，便是一番凌乱不堪的扭打，辱骂。

　　林琬一个弱女子怎么斗得过他？没挨几下就倒在喜庆的婚房中，周边的喜红越发刺目……

　　她逐渐没了意识。

　　再次睁眼时，她浑身都是痛的，脑袋更是一阵阵钝痛，她想睁眼看看周围的情况，却发现视线被血水糊了，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情况。

　　林琬只能朦朦胧胧听到有人在说话。

　　“你确定你的家在这儿？”

　　踩在脚下的枯叶沙沙作响，林琬认出来这是罗北林的声音。

　　有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是、是这里。”

　　这声音有些熟悉，是谁呢……

　　是谁？

　　林琬浑浑沌沌的想着，可她已经完全失去了自主意识，等了很久很久，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

　　她的魂魄终于离开了肉身，林琬发现自己处在一个脏兮兮的茅房中，而刚死去的灵魂是混沌的，苍白的，她发现自己怎么也出不去，于是向外面求救。

　　可外面根本没有动静，她想出去的意愿又太过强烈，于是就出现了血锅现人脸的那一幕。

　　苏与卿听到这儿，示意她不用说了，然后又将前因后果捋了一遍，他推测道：“罗北林应该是在杀你的时候发现了苏莫，然后将你抛尸在他家的……”

　　他顿了顿，道：“这样来说的话，苏莫表现出来的异常就能解释了。”

　　放下这些七零八碎的思绪，苏与卿找了个地方施法，意图将林琬送回地府。

　　“道长不必施法了。”

　　阴测测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苏与卿身形一顿，几乎是刹那间就做出了防备姿态，看到是一个鬼使走了过来。

　　鬼使望着他，低声鞠躬，“七殿下特意叫我来领林琬去地府，他还说……”

　　似乎是接下来的话让他有些难以启齿，鬼使面露难堪，卡壳了好久才道：“七殿下还让我告诉您，咳，说、说，他永远爱你，让你不要牵挂他，他没事会来看看你的。”

　　从后面的那一段话中，苏与卿大概能猜出这个七殿下是谁了，于是他毫不留情的吐出三个字。

　　“让他滚。”

　　

第六十七章 南山遭挟持

　　他不是他。

　　送走林琬之后，苏与卿望着鬼使离开的方向，盯了许久，才轻垂眼眸，看见了腰间被梅染系上的令牌。

　　其实，看着梅染与那人相似的脸庞，他也在心里无数次猜想这个人是他的可能性，可他坚持要找的挚友，即使他承不承认，都已经从这世上消亡了。

　　消亡……

　　苏与卿五指收紧，金色的琉璃眸中流露出一丝落寞，紧绷的唇线弯成讥讽的弧度，他像是在自嘲——

　　嘲讽自己的愚不可恕，明知挚友可能已不在这世间，可见了与他相似的人，还是忍不住想象，如果他的挚友没有消亡，那会不会是……那个人？

　　愚不可及。

　　蠢笨无救。

　　苏与卿阖了阖眼眸，睫羽颤抖，白如琼花的面皮上闪过一丝脆弱。

　　而最终，这份脆弱没有持续多久，他重新睁眼，将脑海里关于他的思绪扭转，强行转移注意力。

　　他该去查查罗北林了。

　　而这时，金弦知靠着感知红线的位置找到了他在哪儿，在林父的房门前，他笑语盈盈地走过来，“木君，我查到了。”

　　二十一年前——

　　罗府的夫人降下一对双生子，分别取名罗南山，罗北林。

　　这本来是一件喜庆的事，罗府的日子也过得美好和满，可没想到好景不长，在罗家兄弟生辰那日，发生了一件事。

　　“哥！”

　　偌大的马场上，一名身着白色骑装的少年不慎被绊倒，脸朝地摔了个狗啃泥，他泪眼朦胧的望着旁边的人，“你绊我干嘛？”

　　罗北林蹲下来，颇为好笑的拍了拍他的脑袋，“都这么大人了，走路还不看路，傻不傻。”

　　“还不是因为你绊我！”罗南山很不服气的开口。

　　头顶上艳阳高照，炽热的太阳烤炙人间，走在地上的人如同铁板上的肉，哪个都是大汗淋漓。

　　太阳的光辉不减，在湛蓝的天空上染出一层层光晕，散开的光芒尽数落到了少年眼底。

　　热风驱散不掉的是少年的热情。

　　十七岁的少年身体发育已经成熟，在家里人开始斟酌他们的谈婚论嫁时，这两个少年还在马场上肆意驰骋。

　　“快，跟上！”

　　马蹄踏过，扬起尘埃，罗北林英姿飒爽的骑在马背上，朝后面刚学会骑马的罗北林咧开笑脸，“你怎么慢的跟个姑娘家家似的，以后谁愿意做你夫人啊。”

　　罗南山在颠簸的马背上从他投过去一个愤怒的目光，“我能骑的比你快的。”

　　“噗。”罗北林忍俊不禁，看着他那个拿着缰绳犹犹豫豫的弟弟，笑道：“那你倒是快跟上啊，净空口说胡话。”

　　在马蹄的奔驰中，少年的时间过得飞快，犹如已经离弦的箭，咻地一下就消失了。

　　离开马场，两位少年回到家中，如平常一样吃完了晚饭，然后在黄昏时刻又计划着去外头玩。

　　然而，罗母却叫住了两位少年，她对罗北林道：“你们也老大不小了，别老是去外面瞎混。”

　　罗北林不依，口头应下后还是背着他们的意愿跑了出去，留罗南山一个人在家里解释。

　　罗母：“你哥是不是又出去了？”

　　罗南山吞咽了一下，小心翼翼的点头，“嗯。”

　　罗父一拍桌子，气得胡子都翘了，“这个混小子！”

　　他这举动并没有威慑到已经出门的罗北林，反倒是把乖乖留在家的罗南山吓得一愣一愣的。

　　罗父注意到被吓懵的罗南山，不好意思的轻咳一声，浑厚的声音带着中气，“我不是骂你啊……嘶，不过南山啊，你这性子太软弱也不好，得改改。”

　　另一边，喧闹的酒楼里头，罗北林同玩伴一起来到此处喝酒，海阔天空的聊着，忽然有人提议，找几个歌姬上来为他们弹唱助兴。

　　罗北林在那边抿这桂花酒，一双富有攻击性的眼眸被酒熏的柔和，完全就是一副花花少公子的模样。

　　“铮——”

　　清脆的琵琶音唤醒了这个沉醉在酒乡中的公子，罗北林抬头望去，只见一层纱缦后面来了几名身姿窈窕的歌姬。

　　她们半抱琵琶，用轻纱遮了半边脸庞，欲语还休的模样。露出来的那双眼睛上了红妆，个个都是媚眼如丝。

　　可其中一人吸引了罗北林的全部注意力。

　　她眉眼冷清，只略施粉黛，坐在诸位歌姬的前头，芊芊素手在琵琶弦上拨弄，偶尔抬头，冷清中尚带一丝媚气，如雪山上的狐狸精。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用来形容她，再合适不过了。

　　罗北林注意起这个女子，端着酒杯的时候也停下了，他微微挑眉，饶有兴趣的看着这名歌女。

　　一曲终了——

　　歌女打算退场，那名女子走在最后一个，罗北林顺势叫住了他。

　　“姑娘留步。”

　　这四个字引得众人侧目，罗北林的好友挤眉弄眼的往他这边靠，轻声问：“怎么，看上她了？”

　　罗北林笑笑，对那位姑娘道：“你弹唱的技艺不错，恰巧近日我弟的生辰快到了，想请你去府上为他庆生。”

　　女子天生带着上扬弧度的眼眸看过来，藏着三分漫不经心，语言却是恭敬的，“是，我会来的。”

　　安排好这姑娘来府中的事宜，罗北林回到府中，径直走向罗南山的寝房。

　　彼时月色冷清，朦胧的光芒如同一城绉纱一样蒙在万物之景上，让房檐的飞翼都沾上白霜。

　　罗南山已经睡下，罗北林几番敲门得不到回应，于是将目光挪向了那边打开的窗。

　　“哈。”

　　从窗边翻进来，罗北林蹑手蹑脚的走到床前，借着月光看清熟睡的罗南山，用手轻轻抓起被角，猛地一揭！

　　“南山南山！有鬼来了，快跑！！”

　　“啊？”罗南山混混沌沌的睁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下意识的抱住离自己最近的罗北林，“哪里，哪里有鬼？！”

　　静谧片刻，罗北林爆发出一阵笑声，他拍了拍罗南山的背，“没有鬼，骗你的。”

　　罗南山沉默许久。

　　罗北林也跟着他沉默了很久。

　　等了一会儿，罗南山还是没有说话，罗北林松开抱住他的手臂，借着月光看清他的神色。

　　罗南山微皱着双眉，面露不满的看着他。

　　罗北林心虚的眨眼，“不是吧，你生气了？”

　　罗南山不说话，翻了个身继续睡。

　　罗北林拍了拍他的肩，“别生气啊，我给你赔罪。”

　　“不要你赔罪。”罗南山气恼的往床角缩。

　　罗北林挠头，盘腿在他旁边坐下，嬉笑道：“南山，过两天咱们不是生辰了吗，我给你准备了个惊喜。”

　　“你确定不是惊吓？”

　　“嘶——”罗北林夸张的倒吸口凉气，凑到他面前，盯着他的双眼，“怎么，你连你哥都不相信了？”

　　生辰那日，罗南山望着满堂宾客，古怪的问：“这些人我都不认识，他们怎么会来参加我们的生辰？”

　　“这你就不懂了吧。”罗北林痞气的叼住一根草，指了指那些正在交谈的客人，“这些都是咱爹娘生意上的伙伴，不过是借着给我们庆生的缘故拉近一下关系而已。”

　　罗南山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哥，你懂得真多。”

　　罗北林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那是，也不看看你哥是谁。”

　　很快就到了晚间，罗北林请来的歌女也准备着为客人们表演一支舞，当他对罗南山说起这件事时，对方还用一种狐疑的眼光看着他，非常不信任的问：“你确定不是专门雇人来吓我的？”

　　罗南山失笑，遂而推着他的肩膀走向院子里，“放心，不是来吓你的。”

　　罗府有一块用大理石铺成的平地，请来的歌女就在那儿进行表演，长廊之外坐着的是那些客人，他们带着笑意交谈，可这交谈声忽然被一声琵琶音打断。

　　歌女脚下若生莲，走路如同天边飘飞的仙子，飘渺的衣裳在月光下蹁跹，勾首抬袖间尽显窈窕身姿。

　　像是珍珠落玉盘一样清脆的音色撩动着每个人的心弦，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往那边看去，注意力集中到那空旷的大理石地板上，那位如同嫦娥仙子般的女子。

　　她面纱蒙面，露出来的那只眼睛与上次不同，点绛带紫，如同误入风尘的仙子，一颦一笑藏着三分落寞，两分孤傲。

　　她莲一样的身姿亭亭玉立，倾城无双，忽而将双手绕在身后，反弹琵琶，用全身迎接月光，用曲乐犒劳客人。

　　蓦地，她摘下面纱，露出里面那张精致无双的面庞，冷清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妖艳，是所有步入风尘的女子无法企及的气质。

　　在众人未曾注意的时候，歌女走到了他们身前，所有人似乎闻见一股迷香，香得人脑袋都昏昏沉沉。

　　刹时间，场中有人大喊出一句：“小心！”

　　罗南山这时才堪堪回神，而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那名女子挟持了。

　　“哥、哥！”

　　“南山！”

　　女子拿刀抵在罗南山的咽喉部位，一双媚眼流露出杀意，那完全不像是一个歌女应该拥有的眼神，反倒像是——从小被人训练而成的刺客。

　　罗北林只觉得脑中的一根弦似乎断开了，他恍惚间意识到自己似乎被摆了一道，但情况已经来不及他多想，所有的时间只够他喊出一句，“放开我弟弟！”

　　女子冷漠的注视着众人的慌乱，手中拿着的匕首又向前逼近了一寸，在罗南山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七月一日，白南山下，拿五百两银子来赎他。”

　　那段时间，罗府上下都像是蒙了一层阴层层的雾霾，尤其是请来歌女的罗北林，更是自责愧疚。

　　这时，罗母找到罗北林，她这两天看上去又苍老了几分，眼中蒙着水光，“北林，你也不用太着急，过两天就是七月一日了，五百两银子我也备好了。没事的，只要把钱给她，南山会没事的。”

　　最后那句话，罗母说的也有些不自信，而罗北林一直低着头缄口不言，罗母宽慰了他片刻，脚步缓慢的离开了。

　　与此同时，头上阴云密布，这时候竟下起了雨。

　　罗北林坐在院子里，拳头狠狠的往石桌上砸了一下，指节绯红，他气恼不已。

　　“南山……你等等哥哥，我马上来救你。”

　　——

　　罗南山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阴暗潮湿的一个屋子里，自己靠坐的地方生满了湿湿的苔藓，还隐隐约约能听到水滴的声音。

　　“哐当！”

　　一个重物砸到地板上，将四处打量的罗南山唤回神。

　　“醒了？吃饭。”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罗南山试着抬手，发现自己的双手都靠上了两条重重的锁链，锁链延伸到另一边的墙上，被钩子挂住。

　　他窘迫道：“我的手……抬不起来。”

　　“废物。”

　　女子骂了一声，然后看到那两条看起来就很沉重的铁链，皱了皱眉，然后端起地上的那只碗，冷言冷语，“张嘴。”

　　罗南山更加窘迫了，他抿着唇，努力的抬起手，非常勉强的接过了那只碗，声音虚弱的不像话，“不劳烦姑娘了，我自己来。”

　　锁链哐当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很诡异，女子面无表情的看着罗南山，冷清的面上流露出一丝古怪，“倒是没见过你这么听话的人质。”

　　罗南山闻言笑了笑，脸上的颜色很苍白。

　　“都是人质了，再不听话点，那不是自找苦吃吗。”

　　女子深深的看着他，然后起身走出门，让他自己待在这。

　　门外隐隐约约传来交谈声，罗南山虽然听的不真切，但还是能辨别出来他们所说的是何内容的。

　　“多久杀了他？”

　　“先在他身上试试药吧……活死人可不只是要死人，对了，你去找个道士，找那种见钱眼开的……”

　　“还需要道士？”

　　“嗯，得先让道士把他的魂魄困在人间，再到他的身体上用些药，我猜测，这样应该能让他变成活死人。”

　　屋子里很静，罗南山麻木的吃着手中已经冰冷的饭菜，忽然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继续听了。

　　而外面的交谈还在继续——

　　“十七，你做活死人干什么？”

　　“……不用你管。”

　　

第六十八章 相杀意不清

　　“十七，你别犯傻。”

　　“……”

　　朦朦胧胧间听到两个人的交谈，罗南山不知道第多少次在这昏暗的房内醒来，见到的仍和往常一样，阴暗、潮湿。

　　他困倦的睁开眼睛，无力的抬起手指，忽又放下。

　　没力气，浑身都没力气。

　　那天，绑架他的人给他喂了一剂药，又请道长在他身上作法事，他夜里睡的也不安稳，心肺部也常常隐隐作痛。

　　这样受罪的日子，他也不知过了多久，更不知道从今往后还要过多久。

　　就在他连睁眼都困难的不行的情况下，又隐约闻又隐约闻见一股子熟悉的药苦味，似乎是被这味道刺激惯了，罗南山的舌尖还未碰到药，就从舌根处升起苦味。

　　“起来吧。”

　　冷淡的女声响起，罗南山下意识抬起手，却从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被铁链铐住的手腕已经被磨出了深深的血痕，他这一动，又牵扯到了伤口，整只手像是要断掉一样。

　　“嘶……”

　　他连反应疼痛的声音都虚弱得可怜。

　　“快七月了，你家里人应该会来赎你，但要看你能不能撑住了。”

　　罗南山抬了抬手指，干哑的嗓子轻轻地念：“我哥……肯定会来救我的。”

　　七月在罗家众人的煎熬下缓慢的过来了，月初那天阴云密布，滚滚雷霆乌云像翻浪一样翻过来，笼罩住整个罗府。

　　罗北林一早就来到白南山下，他身后携带五百两白银的车厢里藏着几名彪头壮汉，那是他雇来的打手。

　　罗父罗母随后而到，他们焦急的下车，脸上愁容不改，罗父连华贵的衣裳都没有注意打理，罗母亦是连发髻都歪了些许。

　　高耸入云的白南山下风声四起，一片肃然，掩藏在林深雾重之中的白南山，杀机暗涌。

　　终于，少年痛苦的喘息声打破了这份平静，罗北林心弦紧绷，在某一瞬间，他的半边身子几乎被吓得麻木，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砰——砰——”

　　他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心跳不断加重，每一次呼吸逐渐沉重，这段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他们才看到遍体鳞伤的罗南山被推攘走过来。

　　他身后，分别站着一名蒙面男子和一名蒙面女子，令人奇怪的是，他们的眉眼不管怎么看都模糊不清。

　　罗北林并没有注意这一点，他眼里只看到罗南山浑身是血的走出来，昔日总藏在她身后的弟弟头一次遭受了这么严重的磨难，那露出来的雪白皮肤，竟没有一寸是好的。

　　“南山！”

　　罗北林双目发红的奔走过去，揽住罗南山，恶狠狠的瞪着那两个来历不明的人，“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两名神秘人士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其中一名女子沉默的盯着罗南山的背影，“人交给你们了，钱呢？”

　　让罗南山靠在自己身上，罗北林慢慢往后退着，退到马车前，他警惕的盯着两人，然后极为讽刺的扯出一个笑。

　　“把南山伤成这样，你们还想要那五百两银子？”

　　话刚一说完，刷的一声冷剑出匣，从马车内闯出几名打手，罗北林冷声下令，“把他们俩拿下！”

　　几名打手气势汹汹的冲上去，往前跨的每一步都地动山摇，而对面那两名神秘人士却丝毫不慌，像是没把这几个壮汉放在眼里。

　　虚空中，乍然亮起一道光，蒙面的男子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凭空抓出一把伞，只是用伞柄点地，就震退了围上来的一众打手。

　　“不自量力。”

　　凉薄的声音从他口中吐出，靠在罗北林肩上的罗南山猛地吐出一口血，彻底晕了过去。

　　蒙面男子冷淡的抬头，“那么死，要么把东西交出来。”

　　——

　　罗北林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府中了，那两个神秘人的实力实在太强，力量强大的几乎不像是人类，似乎是——两名道士？

　　好在，他们已经把罗南山接回来了。

　　“啊！”

　　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唤回罗北林的神智，他连忙起身下床，循着声音的来源跑过去。

　　可千万别是南山出了什么事。

　　他到了东厢房的长廊，面前横着一具女子的尸体，她痛苦地扭曲着，脖子上有两道青紫色的掐痕，破败的身体像木偶一样被丢弃在这儿，惊吓了不少路过的家仆。

　　然而，罗北林看到这一幕是却诡异的松了口气——幸好不是南山出事了。

　　可就在他松了这口气的下一秒，一个身上带伤的家丁鬼喊鬼叫的跑过来，口中不断嚷嚷着：“二少爷疯了！二少爷他疯了！！！二少爷……啊啊啊！”

　　滚烫的鲜血瞬间溅上罗北林的脸庞，他愣怔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面露凶色的罗南山拿着一把匕首，半点不留情面地刺进家丁的胸膛，将他的上半身画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整个人几乎分崩离析。

　　罗北林瞳孔瞬间睁大，他望着面前这个陌生而熟悉的人，身体下意识地不断往后退，一步一声：“南山、南山，我是哥哥……”

　　罗南山闻言，有一瞬间的停顿，然后，他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流露出困惑，稍有顿足，停在原地思索着。

　　他现在没有意识。

　　罗北林清楚的意识到这个问题，他想跑，却被往日的兄弟情谊生生困在原地——他想试着唤醒罗南山。

　　“南山，你醒醒……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罗北林深深吸了口气，“你被抓走的那些天，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罗南山抬起湿迷的眸子，眼中不断交替着各种情绪，最终，他毫无生气的将目光定在一处，唇瓣翕动，“哥……”

　　屋顶上，两名神秘人施轻功落到此处，在上面观察，静观其变。

　　见到这一幕，男子皱眉道：“他不应该有意识。”

　　女子接话：“罗南山虽然性子软弱容易控制，但要是牵扯到疼爱他的兄长，估计要让他动手会很难。”

　　“嘁。”男子嗤笑，“人类的感情，还真是碍手碍脚。”

　　说罢，他手中亮起身黑色的光芒，如同吞噬人心的深渊一般，投入罗南山的身体当中。

　　“咯啦咯啦咯啦——”

　　骨头扭动的声音。

　　罗南山猛地睁大双眼，在罗北林近身的那一刻毫不留情的掐住他的脖子，一双臂膀不断向上抬起，双眼中再没了情绪。

　　这时，屋顶上的男子满意的开口，“这才是我想要的结果。”

　　女子似乎对此于心不忍，“十七，你……”

　　“行了。”男子打断她的话，“这种蛊算是成了，先去把白南山上的医派控制了吧。”

　　——

　　“你是说，罗北林是被罗南山亲手掐死的？”

　　金弦知点点头，做沉思状，“之后，那些街坊也只知道罗北林被罗南山亲手掐死，但并不知道罗北林上了罗南山的身。”

　　“罗南山看上去不像是会掐死人的那种人。”

　　“我也觉得不像。”

　　金弦知长叹了口气，“可他们都是这么传的，听说当年这件事也是轰动了整座城，问谁谁都知道。”

　　“啊，对了。”金弦知忽然一拍手，道：“罗府给罗南山去荆门的那些小妾其实都是为了给他冲喜，林琬也是其中之一。”

　　苏与卿低了低头，无意间看到腰间佩戴的玉牌，他顿了顿，又宛若无事的别过头，问：“苏莫你查了吗？”

　　“苏莫……？哦！你特意跟我说的那个人，他啊，就是一个落魄书生变成了酒鬼，我本来想着牵他和林琬的线，谁知道牵错了，这不就下来解决吗。”

　　苏莫身上并没有什么疑点，无非就是胆子小了点，见个鬼就嗷嗷乱叫，苏与卿但是把这个人抛之脑后，将注意力放在罗家两兄弟身上。

　　林琬是白南山的医者，又是为了钱才嫁给罗南山的，这两个点让罗北林情绪暴躁很容易解释。

　　可苏与卿个人觉得，这不至于让罗北林杀人抛尸，林琬当天晚上可能说了什么……

　　苦思这个问题无果，苏与卿看了一眼金弦知，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罗南山当年为什么会掐死他哥哥？”

　　金弦知摇了摇头，“我问的那些街坊邻居只知道，罗南山当天发疯了。”

　　“……”苏与卿沉默着，“那，绑架罗南山的人……”

　　他话还没说完，金弦知便立马接话，“绑架他的那两个人貌似是道士。”

　　怪不得罗家那么抵触道长。

　　苏与卿垂眸，金色的眸子中倒映腰间玉牌的光泽，他缄默许久，突然将玉牌解下来，狠狠的砸到地面上。

　　金弦知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木君，你做什么？”

　　苏与卿：“它打扰到我想问题了。”

　　金弦知看着那可怜的玉牌，决定不跟木君纠结这个问题，而是四下看了看，无语的问：“那什么，木君啊，我们还要在你的棺材上坐多久？”

　　由于林琬的爹把自己封闭在深山老林里面，金弦知来的时候没有找到可以汇报情况的地，苏与卿就拿出了自己的棺材，让他坐着。

　　听到这句话，苏与卿二话不说跳下棺材，干脆利落的捻起一张黄符，将棺材纳入黄符之中。

　　毫无防备的金弦知摔了个屁蹲儿。

　　苏与卿道：“坐我的棺材还委屈你了？”

　　金弦知为自己辩解：“不是啊木君，你不觉得坐在棺材上聊天很奇怪吗？”

　　“让你坐我的棺材真是抬举你了。”

　　苏与卿抓起旁边一直在旁听的云饱饱，转身离开。

　　“不是，这又去哪儿啊？”

　　金弦知连忙跟上。

　　“去看看罗家的情况。”

　　罗府，躲过守卫眼线的苏与卿轻巧如猫般跳上屋檐，熟练地掀开瓦片，观察其里面的情况。

　　他闻到了一股药味。

　　云饱饱最怕苦了，当即就捂住鼻子，又怕自己不小心踩到旁边的瓦片暴露苏与卿，于是牵来一片浮云，将自己托住。

　　金弦知小声道：“给我也来一片云呗。”

　　云饱饱不乐意：“你自己有筋斗云的。”

　　“叫来麻烦。”

　　云饱饱于是不情不愿的给他扯了一片云。

　　苏与卿对此表示：“你们瞎玩瞎闹一边去。”

　　他们在东厢房的屋子上，底下站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一个是身为魂魄还未归体的罗南山，另一个是上了自己弟弟身的罗北林。

　　屋子里放着一盆血水。

　　罗北林把上衣脱了，露出雪白胸膛上一道极深的抓痕，有人在帮他处理身上的伤口，无法碰到阳间之物的罗南山在那边干着急。

　　对于他这手忙脚乱的反应，罗北林失笑：“几年没见，你个小废物怎么还是这怂样，还那么多个小妾呢。”

　　罗南山红了脸，“那是母亲硬让我娶的。”

　　罗北林哈哈大笑，忽而又恢复严肃，“那个林琬也是母亲让你娶的吗？”

　　罗南山摇摇头，“是我自己要娶的，白南山的村子发生了一些事，她急需用钱，我便提议让她嫁给我，让她用聘礼去解决那些事。”

　　“聘礼？”罗北林古怪的问，“她明明可以向你借钱的，为何硬要用聘礼？况且成亲之后男方准备聘礼，女方也要备嫁妆。”

　　说到这儿，他心中貌似有个猜想。

　　果不其然，罗南山就着他这句话回答：“我没让他们准备嫁妆。阿琬前前后后也借了不少钱，她也不愿意再向别人借了，我只好出此下策，可没想到，哥你会在那天出现，然后……”

　　他脸上流露出些痛苦，似乎很难接受林琬的死。

　　罗北林深深的看着他，“阿琬？你叫她倒是叫的亲切。”

　　说到林琬这名女子，罗北林的情绪显得有些激动，但很快他又平息了下来——对这个弟弟他永远发不起脾气。

　　只见他指了指自己胸膛上的那道伤口，“你还记得，当年你是怎么杀死我的吗？”

　　罗南山愧疚又懊恼地低下头，“抱歉，哥，我……”

　　“我说这个不是要你的道歉。”罗北林沉声道，“大婚那天，林琬像当年的你一样，也是那种疯态，我实在不放心这样一个人接近你，更何况她还有目地，南山，当年你被绑架是我的错，如今，我不想看到你再出事。”

　　突然，一声瓦片的轻响传来，罗北林警惕的往上看，“谁？！”

　　苏与卿一把抓住弄出动静的云饱饱，飞身离开，金弦知大约知道他要去哪儿了。

　　林琬的师门，白南山医派。

　　与此同时，看了各种典籍后，梅染若有所思的盯着小指上的红线，扯起一个轻慢的笑。

　　“红线？不只那端牵的是哪位美人……”

　　

第六十九章 木君学坏了

　　白南山医派建在山顶，光是爬上去都要花费不少时间，好在苏与卿等人并非凡人，花不了多少力气就能登顶。

　　医派所在之地略显阴森，角落有几丛未打理的荒草，苏与卿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观察情况。

　　白南山医派占了山头的很大一块空地，但装修布置的却很简朴，唯一一块夺人眼目的地方也只有晒药场。

　　专门来来晒药的场地围着梨木栅栏，地上摆了几只筛子，上面铺放着各种草药，连空气中都混着一丝药香。

　　有一个药童踏出门，娴熟的拿起筛子抖了抖，看上去是来收药的。

　　忽然，他的目光往苏与卿那边扫视过来，漆黑犹如深渊的瞳孔穿透了这段距离，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那甚至不像一个人的目光。

　　药童歪头一笑，貌似感知到了什么，将手中刚收好的药材重新摆放在地上，往前迈出一步。

　　“看来有客人来了。”

　　他一步又一步的往前走，目光直视前方，一步一顿，每往前走一步，脸上的笑容就更加深。

　　苏与卿望着他，金眸燃着警惕的光，直到药童走至身前不远处，他伸手将云饱饱拦在身后，一言不发的与药童对视。

　　药童仿佛没有察觉到他浑身的警惕，依旧是毫无异常的往前走。

　　“客人……”

　　他漆黑的眼睛突然一亮，像是失魂的木偶重新被放置了灵魂，他整个人都变得活灵活现起来，完全没有刚才那副阴森森的模样。

　　“不知几位客人来我派是为了什么？”

　　不等他们回答，药童又往前走了两步，脸上的笑容渐渐加深，漆黑的瞳孔也放大了，看起来更加诡异。

　　他继续问：“可是来求医问药的？”

　　苏与卿沉默片刻，毫不留情的把金弦知踹了出去，“他快病死了，我带他来这里求医。”

　　金弦知小声抗议：“木君，您这么说不好吧？”

　　苏与卿懒得理他。

　　“既然是来求医，那诸位请跟我来。”

　　药童转身，苏与卿身后的云饱饱终于憋不住了，他生性好玩，总想研究研究那群成天求神拜佛的人类真见到神仙了是个什么模样。

　　于是，云饱饱召来了一片云。

　　苏与卿对他的脾性再熟悉不过，二话不说就往他的脑门上给了一巴掌。

　　云饱饱委屈巴拉的捂住头：“爹……”

　　“你在乱动试试。”

　　跟着药童往药堂里面走，檐牙高啄，长廊庑下，苏与卿的鼻尖很敏锐地闻到了一股药味，好像整个药堂都很正常，除了——

　　这里的人很少。

　　除去前面带路的药童，苏与卿等人进来以后也只能看到一两个清扫场地的奴仆，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飒——”

　　一阵风淌过身边，就好像是有人悄悄从身边经过，不动声息的、极速的，从身边飘过。

　　云饱饱被这风吹的寒毛乍起，一双手不由自主的抓紧了苏与卿的衣袖。

　　“爹，我有点冷。”

　　药童在此时开口：“前面就是师傅的房了，他现在有些事，你们在门口等一会儿再进去吧。”

　　将这些话说完，药童就转身离开了。

　　而面前那道紧闭的门，刷着黑红的漆，门缝紧实，既听不到、也看不到里面的场景。

　　等一小会儿，门里面传出动静。

　　“谢谢医师了。”

　　一个青年从门里面踏出，他眼底青黑，面上却带着喜色，苏与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没再注意了。

　　门里面有个声音传来，大概是那位药童的师傅，“可以进来了。”

　　温婉而又娇气的女声悠哉悠哉的砸在人心上，听的人骨头都酥了几分，恨不得将钱财全花在这上面。

　　苏与卿踏入门中，只见满目轻纱重叠，掩在后面的那人几乎只能看清轮廓，不多时，一只素手从轻纱之后探出，搭在一根特制的红线上面。

　　身为“病者”的金弦知自然而然的走到了女子对面坐下，照着她的指示把手平摊在桌面上，然后暗自运功，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病人。

　　苏与卿觉得他运功运的不够猛，于是走到他身后，伸手往他脖子上一敲。

　　“啊啊啊！！！”

　　金弦知稍微仰头，下颚线紧绷着，很难耐的样子，“疼啊……”

　　女医师看他这反应，不由自主的往前倾了倾，“哪里疼？”

　　金弦知实话实说：“全身都疼。”

　　苏与卿对此很满意。

　　缦纱之后，女医师的轮廓有几分停顿，搭在红线上的那只手也停在了金弦知的脉博上，最后，她缓缓摇头。

　　“我才疏学浅，竟无法探出这位公子得了什么病，不如几位另寻良医吧。”

　　苏与卿一开始没有回答，等金弦知和这女医师客套了一会儿之后，才语出惊人：“他是我朋友，特别仰慕您，故而装病求医，为的只是你一个回眸。”

　　金弦知：“？？！”

　　云饱饱：“！！！”

　　

第七十章 红线牵两端

　　地府，阴阳界。

　　梅染好像习惯了靠在东阁楼的窗边，眺望底下的假意人间，窗边层层缦纱起伏如波浪，他的容颜在这纱浪中若隐若现。

　　他支颐沉思，莫约是在思考自己手上红线的事。

　　“孤玄影。”他唤道。

　　立马就有开门的声音响起，没一会儿时候就走来了一人，孤玄影问道：“殿下找我何事？”

　　梅染伸出左手，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上隐隐约约能看出红线的痕迹，他歪头，不明所以的问：“月老眼瞎了给一个鬼牵线？”

　　众所周知，天上的月老掌管人间姻缘，没理由会给他一个鬼牵线，何况他跟月老也不熟，也没有求月老给他一段姻缘。

　　孤玄影盯着他的手看了会儿，思忖道：“民间典籍上有说，月老是个白胡子老爷爷，说不定是真牵错了。”

　　向来洁身自好的梅染略带不满的开口：“就他月老一眼瞎，本殿的清白都没了。”

　　孤玄影定定的望着他，忽而低头思忖片刻，问道：“殿下，您与苏公子怎么样了？”

　　“啊？”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梅染有一瞬间的愣神，再然后则是漫不经心的挑眉，“我虽然想要他的皮囊，但也不是那么死皮赖脸的人，他都那么不满意我待在他身边了，我干嘛还赶着上去。”

　　他玩着手中的折扇，轻哼一声，“况且，他是青於木君下凡，我如何高攀得上。”

　　“殿下，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孤玄影似乎是怕得罪他，说完这话就弯了膝盖，半跪在地上。

　　梅染眼尾一挑，“讲呗。”

　　“我感觉您像是在跟苏公子赌气。”

　　“干嘛，他用凡人的身份骗了我那么久，还不许我生气啊？”

　　表现的极其傲慢的七殿下稍微仰头，雪颈的弧度优美，显得出奇的娇贵。

　　“他本来一开始跟我挑明了说就好了，非得拖到现在，害得我前些天遇到好些个皮囊都错过了。”

　　“可若是一开始就挑明了说……”孤玄影就着他家殿下的性子斟酌片刻，“您未必会相信苏公子，还有可能在心里反复安慰自己说：苏公子肯定是想吓你所以才说自己是神的。”

　　梅染：“……”

　　两人皆是沉默，须臾之后，梅染悠悠叹气，“得亏你是我手下的阴兵将领，若随便换了哪个殿下，就凭你这张嘴巴，都能把自己给说到十八层地狱去。”

　　闲聊过后，孤玄影问起正事，“那殿下，您打算怎么解决红线的事？”

　　说到这儿，梅染又抬起自己被红线系住的那只手，眉宇间的神色诡谲不定，终又换上轻慢的笑。

　　“我这两天遇到的神仙可不就那么几位，去问问不就好了。”

　　见他又要走，孤玄影忍不住开口：“殿下，你这两天在凡间和地府的走动可谓是上窜下跳的。”

　　“不会说话就闭嘴。”

　　——

　　此时的白南山上，女医师的手迟钝的收了回去，声音尤其不解，“几位……没找错人吧？”

　　金弦知轻咳了声，眼睛飘忽不定的往苏与卿那瞟，苏与卿神态自若的对上他的视线，“怎么，见到人你又不喜欢了？”

　　云饱饱在旁边咬着手指头，思索之下还是决定帮苏与卿，于是他小嘴一张一合，道：“金哥哥，你之前还说特别喜欢白南山医派那位妙手回春的医师。”

　　金弦知将目光挪到他身上，眯了眯眸子。

　　云小仙，你给我等着。

　　云饱饱才不理他的威胁，直接躲到苏与卿身后朝他扮了个鬼脸。

　　金弦知：“……”

　　合着他这回下凡就是给这两人当枪靶子使的。

　　左右躲不过，金弦知只好顺着他们的话往下接，他拨弄着胸前垂落的一缕白发，在脑海中想好了措辞，正要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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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想到那边沉默已久的女医师抢先一步说话，“诸位如果不是来看病的，还请下山吧。我医派只看病，不欢迎闲杂人等。”

　　层层纱缦后面，女医师的轮廓显得特别朦胧，而她之前温和宽和的声音也变得有些严肃起来。

　　苏与卿丢下来的锅，金弦知是不想管也得管了，他状似苦恼的揉着眉心，清淡致雅的五官上升起几丝忧愁。

　　“姑娘，我确实是生了病的。这病你可能也听说过……”

　　女医师冷漠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朱唇微张，“你是不是想说你得了相思病？”

　　金弦知猛地一拍桌案，惊道：“看来姑娘与我定有不解之缘，连我心中未说的话都知道。”

　　女医师像是被气笑了，温和的声音压得凉凉的，“这种老掉牙的话你也拿出来说，也不嫌丢人。”

　　“老掉牙？”金弦知想了想，想通了什么似的，脸上带着一丝窘迫。

　　他也是千年前才下来的凡间了，如今千年之后，凡间的凡人都贼精，肯定不好骗。

　　但都到这种地步了，金弦知想要收也不好收，他想到之前这位女医师为他探过脉搏，于是道：“刚才姑娘你也探了我的脉搏，也知道我分明就是个病秧子……”

　　可惜这一回没等他讲把话说完，女医师就伸出手，指着苏与卿，“你身上的病是真是假我还是摸得出来的，别以为搞点小动作就能把我当傻子耍！”

　　女医师的话让苏与卿留了个心眼，他方才用的明明是天界的法力，怎么会被凡人感知到？

　　然而来不及他多想，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外传来了动响。

　　“咳！咳！”

　　药童没有通报就推开了门，还搀抚着一位病弱的公子。

　　那位公子眼底青黑，连站都站不稳，得扶着门框才能勉强站住，他掩面轻咳，仿佛没有看到还站在屋内的苏与卿等人，径直就走到了女医师面前。

　　等他离近了，苏与卿才注意到，这个人正是他们进来时遇到的那个青年，只不过，这人身上多了些古怪的气息。

　　他没注意到，自己指节的那截红线亮了亮，但这点光亮在此时微不足道，转瞬即逝。

　　金弦知被莽撞扑过来的公子挤开，那名病弱公子伏在桌上，猛地咳嗽，声音嘶哑：“姑娘莫怪，这几位是我的兄弟，他们来此完全就是为了……咳咳！小生的病，情急之下如有冒犯，还请姑娘不要太往心里去。”

　　女医师狐疑道：“可他们假病求医是为何？”

　　病弱公子回道：“这是我大哥出的馊主意，咳，他、咳！想借此来查探一下姑娘你的实力，我没有拦住……实在抱歉。”

　　他微垂眉眼，脸部线条的弧度温柔，任谁都不忍心打骂。

　　女医师只得叹了口气，伸出一只手搭上红线，示意他将手放上来，“你之前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病弱公子答：“我走在路上觉得胸闷，复又走了回来，想请姑娘再看看。”

　　女医师点点头，几番思索之下，她掀起纱缦，露出里面那张朴素无华的脸。

　　病弱公子第一次见到她的真容，不由得愣神，然后询问：“姑娘这、这是何意？”

　　女医师平静的面对众人，“这位公子的病有些难治，我想请他在我们的医派多住些时日，以便观察。”

　　病弱公子又一声轻咳，然后用被病染的湿漉漉的眼睛望向苏与卿，“卿哥哥，你能不能陪我？”

　　苏与卿：“……”

　　好了，他现在十分确定这鬼玩意是什么人了。

　　最终，四人全部在医派住下。

　　医派南苑，几人暂时被安置在这，梅染这回占的身体是个病秧子，一到屋子里就凄凄楚楚的靠在苏与卿身上，手指贴上他的胸膛。

　　“卿哥哥。”

　　送他们过来的女医师沉默的看着这场面，微抿着嘴，“二位当真只是兄弟关系？”

　　梅染喘着气咳嗽，面颊上飘了两片病态的红，他在尽自己最大可能的抹黑苏与卿的形象。

　　“卿哥哥说，我们不只是兄弟关系，还有床……哎呀！”

　　苏与卿把他踹开，梅染楚楚可怜的捂住胸口，“你怎么打我？”

　　女医师不陪他们闹了，转身离开此地后，她双眼一暗，如同被抽了魂魄的木偶一般，直愣愣的往前倒去。

　　暗处闪过一个身影将她接住，黑暗的角落中传来交谈的声音。

　　“他们身份未知，就这么直接带过来，怕是会出差错。”

　　有一个男子的声音回道：“那个人的‘卿哥哥’体质非常人所比，倘若是把他做成活死人……”

　　“这风险未免有些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交谈的声音远去了，南苑里，虚弱的梅染找了个地方半靠着，有气无力的朝苏与卿招手，“卿哥哥，来扶我一下。”

　　苏与卿赏他一个白眼，“你自己没脚？”

　　梅染我见犹怜的开口：“还不是你昨晚太用力了。”

　　旁听的金弦知：“？？？”

　　苏与卿不解的皱眉，“关我什么事？我昨天把你腿锯了吗？”

　　没有恶心到苏与卿，梅染本来还想解释的，但他的身体当真是病弱，没说两句话就要晕倒过去。

　　梅染昏昏沉沉的扶住额头，在昏过去的那一刹那，他好像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草木的清香绕过他的鼻尖，好像凭气味就能记住一个人的形象。

　　下意识做出反应的苏与卿抱着梅染，丢开也不是，抱着也不是，于是他迁怒金弦知，“是不是你红线的问题？！”

　　金弦知绕着胸前的一缕白发，点头，“是，肯定是我红线的问题。”

　　

第七十一章 白南山山村

　　南苑里一派祥和。

　　才怪了。

　　“卿哥哥，我手累，你帮我脱一下衣服吧。”

　　占了病秧子身体的梅染有气无力地念叨，一双朦胧泪眼微微眯着，盯猎物似的盯着苏与卿。

　　“你再喊一句试试。”

　　苏与卿额头青筋暴起，捶在身侧的时候紧紧捏着，他也是花了好大力气忍着，才没把面前这个鬼东西捶到地里去。

　　梅染凄楚可怜的皱着一张脸，然后靠在床柱上，显得很伤心，“卿哥哥又凶我……”

　　苏与卿被他恶心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咬牙切齿的瞪着金弦知，“快把我跟他的红线弄掉！”

　　“哦？”梅染坐直身子，总算不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扮相了，他轻挑一边眉头，暇以好笑地望着苏与卿：“原来同我牵了红线的是公子啊。”

　　说罢，梅染脸上露出那个令人熟悉的狐狸笑，“那我赚到了。”

　　苏与卿现在恨不得把那只牵了红线的手给剁掉。

　　眼看木君已经忍无可忍，金弦知连忙过来打圆场，“二位先坐下吧，我看看能不能解开这红线。”

　　苏与卿黑着脸坐到了桌那边的椅子上，怒气不减，煞气逼人。

　　金弦知为难道：“木君，你得跟他坐到一起。”

　　苏与卿的视线挪过去，金色的凤眸像瘁了冰，“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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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沉隐怒的声音让旁边抓着糕点吃的云饱饱浑身一哆嗦，连手上的点心都掉了。

　　梅染见机行事，很顺从地站起身，走到苏与卿身边坐下，“这样可行？”

　　金弦知点了点头，又脑子一转弯，想要缓解一下两人之间嚣张跋扈的气氛，于是他对苏与卿道：“木君，好歹人家刚才也是为我们解了围的，你就算不道谢，对人家态度也稍微好点吧。”

　　话刚说完，金弦知觉得后背都凉了。

　　“你在跟我说话吗？”

　　“咳，不，我在跟云小仙说话。”金弦知大手一挥，“云饱饱过来道个谢！”

　　吃的满嘴点心屑儿的云饱饱猛然回头，顺从道：“谢谢！”

　　然后他转过头去继续吃。

　　梅染笑眯眯的点头应下，余光瞟见苏与卿在玩弄符纸，他我见犹怜的咳嗽了两声，“可若是苏公子亲口对我道声谢，我心里会更好受些。”

　　苏与卿默然，并没有给他半个字的回应。

　　再说那一边，金弦知已经仔细端详两个人被牵红线的那根手指，观察了很久，很久，久到金弦知心中又开始冒冷汗。

　　他是姻缘神，只牵过凡人的红线，每段红线根据缘浅缘深会自行绕成不同的结，打的结越复杂，两个人的缘分就越深。

　　如今，他第一次牵了一神一鬼，还是两个男的，先不说这是抢了兔儿神的活，光是以这红线打结的方式来看……

　　这两人，缘分不浅呐。

　　“看好了吗？”

　　阴冷的让人心中发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边的云饱饱听见，又打了个寒颤。

　　于是乎，安心吃糕点的云饱饱为了不惹祸上身，吃东西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生怕闹出动静。

　　金弦知虚掩嘴唇，眼神在两人的手指上飘忽不定，最终如同遇见顽固病症的老医者一般，绝望的摇头。

　　“要解开……有点困难。”

　　梅染闻言浅笑，“那我与公子只能绑定一生了”

　　苏与卿恼道：“谁要跟你绑着？”

　　正是这般时候，一名鬼使凭空出现，他手执引魂灯，面上遮半块面具，只露出精巧白皙的下巴。

　　这名鬼使的出现让苏与卿有片刻停顿，但很快，梅染就开口夺走了他的注意力。

　　“找到了？”

　　鬼使张口，分明就是孤玄影的声音。

　　“是的。”

　　窗边风动，一张黄纸小人从窗沿处飘进来，落到苏与卿的肩头。

　　梅染见状，故作惊讶：“看来公子并没有因为跟我调情而耽误正事呢。”

　　苏与卿连黄符纸人的汇报都没来得及听，立马就骂了回去，“鬼跟你调情！”

　　矛盾归矛盾，来这的目的苏与卿是当然不可能忘的，如果罗北林所说属实——

　　一个从白南山求学下来的姑娘，一个曾经被绑上白南山的公子，大婚当日的林琬所展现出来的疯态和几年前的罗南山一样，那有问题的只能是白南山上的不知名人物了。

　　方才，苏与卿放出黄符纸人，让他们替自己去探究整座山头的情况，果不其然，在东边山脚，有很浓重的阴气聚集在那儿，险些把他的黄符纸人撕裂了。

　　而梅染也派人查了整座山头，得到的结果与苏与卿查的刚好是一样的，因此，他们趁着夜深，从南苑离开，前往东边山脚。

　　考虑到赞助的地方可能会被医派的人监视，梅染把那个病秧子的身体留在屋里，让留在房内的金弦知与云饱饱看守好。

　　苏与卿本想单独行动，但梅染非要跟上来，他阻挠几次无果，只能作罢。

　　床边，现出了真身的梅染无意间看到了摆在桌面的那面铜镜，于是凑过去照了照——可镜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阳间的镜子是照不出鬼魂的。

　　梅染略显沮丧的叹了口气，而后发现苏与卿已经先他一步出门了，赶忙跟上去，顺便屏退了孤玄影。

　　留在房内的金弦知与云饱饱对视，云饱饱突然问：“我爹不会跟那个像娘亲的鬼私奔吧？”

　　金弦知拍拍他的头：“应该不会，木君看起来很烦他。”

　　但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他才来没多久，也不清楚这两人的情况，但有的人表面上水火不容，暗地里却如胶似漆，谁知道苏与卿二人是不是这样呢？

　　更何况，那一截纠缠的不像样子的红线，正好昭示了两人关系匪浅。

　　白南山东边山脚的唯一一座村庄，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祈福仪式。

　　熊熊燃烧的篝火将热烈的火光映照在几个赤条条的孩童身上，他们像祭品一样被绑在偌大的木棍上，脚底下踩着干柴草垛，一个脸上绘着油彩的人拿着点燃的火把，在他们面前念诵着词汇。

　　“求海神赐福——病魔退散——”

　　“护百姓安康——病魔消散——”

　　他悠长的嗓音念出一大段词，深吸了口气，又猛然大喊，“求海神赐福——”

　　这偏僻的村庄靠海，几乎村子里的每一个人都信奉海神，而村子里，流传着一个古老而悠长的传说。

　　千年之前，被关在海中的瘟神带着瘟疫卷席了整个村庄，那一日天边狂风大作，阴云密布，让人连呼吸都呼吸不过来。

　　就在这风起云涌、疫病侵入人身的时候，海神降临，她伸手就是云雨，履手则为风浪，以不可小觑的力量击退了瘟神，从此，整个村庄得以重获新生。

　　那个脸上画的油彩的人扮演的是祭祀者，他向海神祭出几名孩童，用来求海神的降临。

　　几名孩童脸上竟是害怕的神色，他们纷纷看向自己的家人，但他们家人的反应却让几位孩童心寒不已。

　　他们的父兄拖着病体，眼神殷切的看着祭祀者，盼望着他这一求，就能求来海神的祝福。

　　至于为何要祭出几名孩童？

　　愚笨的村民也想不明白，但只要、只要能让自己脱离疫病，一切都在所不惜。

　　苏与卿跟着黄符纸人来到村子口，到地方后他就收了纸人，叫停了还要往前进的梅染，“先停一下。”

　　梅染便停了下来，“公子发现什么了？”

　　苏与卿眼中倒映着远处的篝火光亮，琥珀色的眼眸很亮，像天上绚烂的金乌。

　　“他们怎么在跳舞？”

　　梅染等了许久，等到这么一句话。

　　“……”

　　苏与卿没有得到回答，看了梅染一眼，见他脸上满是好笑。

　　“公子不知，那大概是在求神庇佑。”

　　并不想放下面子与他交流的苏与卿道：“我问你了吗？”

　　“是，公子没问我，是我自己想说的。”

　　梅染发现，只要自己换了真身，苏与卿看他的眼神好像就柔和那么几分，他用折扇点的自己的下巴，兀自思索——

　　他长得就这么合苏与卿胃口？

　　“砰！”

　　一声重重的鼓点砸在人心上，震得人耳膜发颤，苏与卿因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受了惊，身子微颤了下，他皱了皱眉，重新恢复如常。

　　村子里面举办的祈福大会已经进入了高潮，滚烫的火把丢在一点就着的干柴草垛上，几个孩子痛苦的哼鸣让苏与卿瞬间反应过来。

　　梅染只看到一道红影闪出，身旁的人就失了踪迹。

　　他看着那几个瞬间被救下来的孩子，悠哉悠哉的往前走。

　　“苏公子真是热心肠啊。”

　　而苏与卿那边的处境并不好，他的下意识之举打断了这场用人命换来的祈福大会，他站在专为此次祈福搭起来的高台上，看着那些个先是惊慌不已，然后面露愤怒的村民。

　　一袭白衣烈火，成为了众矢之的。

　　几个被救下来的孩子扑在地上，情绪崩溃的嚎啕大哭，而他们的父母却在责骂一个将他们救下来的外人，丝毫不顾他们的孩子。

　　也是这时候，苏与卿才在恍惚间发现，这些被绑上火柱的孩子，身体上都有一定的缺陷——比如左边那名男孩少了个胳膊，右边那名孩子断了条腿。

　　缺陷，或许是他们被父母抛弃的原因之一，更或者，会是主要原因。

　　“知道这场祈福大会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吗？！”一个苍老的声音撕破嘈杂，字字泣血，“我们一家子人都染了病，就指着海神来救我们的命！”

　　苏与卿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几个孩子身上，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有村民拿着石子往他这丢，就在他要闪避的时候，自己的肩膀被一个人搭上了。

　　面前一把素伞凭空展开，纸做的伞面挡下尖锐的石头，而那把伞还没有一丝一毫的损坏。

　　梅染搭着他的肩，轻笑：“公子果然是神仙，一点都不懂人心。”

　　

第七十二章 想亲亲神君

　　熊熊燃烧的篝火吐着烈焰火舌，颤动的火光清晰的照映着这里每一个人的面庞，或惊恐或迷茫，或愤怒或慌张，让每一个人的面皮，甚至连上面皮肉挤出来的沟壑都照得清清楚楚。

　　梅染为苏与卿挡下那些被村民丢过来的石子，手上稍有动作，就化伞为扇，依旧是风雅不变，浅笑而立。

　　紧接着，他道：“你们这一村的人找海神有什么用，都已经病入膏肓了，应该找阎王爷啊。”

　　他的皮肤偏冷白，如同冷藏好的羊脂玉被端了出来，离近看，更觉得他的皮肤吹弹可破，细腻无比。

　　篝火在他身后燃得很旺，火光为他的边缘蒙上了一层暖光，苏与卿想控制自己不要往他那精致的五官上看，但还是忍不住往他那瞟了一眼。

　　一眼惊艳，无法忘怀。

　　可这一眼惊艳是为记忆里的人留的，苏与卿没看一会儿就偏过头。

　　神的金色眸子里倒映着凡间众生的脸。

　　众生所求不过是在这凡尘之中生存下来，而神明突如其来的举动将他们求生的希望断了。

　　于是，不知情的凡人恶毒的咒骂，每一张脸都因为愤怒扭曲的不成样子，脸上被岁月弯刀刻下的痕迹如同漩涡，将一切的喜怒哀乐全部卷席，徒留满腔怒火。

　　还有刚被救下来的孩子大声或小声的抽泣，他们赤裸的身躯还能感受到篝火的温度，可他们却不敢往前躲一步，因为往前，是表情像要吃了他们的父母。

　　“……”

　　梅染说完就没有再说话，他的眸子中倒映着远处的星光，星点之下停留着月光，他没有去看众人，而是望向了苏与卿，“神仙，他们吵到你了吗？”

　　闻言，苏与卿才好像回过神来，不再去想脑海中的那些往事，他看向那几个孩子，稍一施法，就给那些孩子都披上了衣物。

　　他对这些愚笨的村民没什么好说的，直接捏出一张符咒，金红的光在他指间绽开，只听他呢喃几声咒语，篝火就逐渐熄灭了。

　　光熄了，几丝凉凉的夜风吹来，村民眼中倒映的光亮也尽数熄灭——

　　建好的祭祀台本就像一座神殿，而神殿上的火熄灭了，那他们还求什么神？

　　这是对神明的大不敬！

　　都没有人敢这么做，以至于第一次见到这种侮辱神坛之举的村民都有些愣神，咒骂声也停止了，他们面面相觑，一时不该惊讶来的这位是个道长，还是惊讶这位道长把篝火熄灭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满脸油彩的祭祀者，他挥舞着火把，咬牙切齿的大声喊道：“将他们俩给我拿下！侮辱海神之举，绝不可姑息！”

　　一句话像是明火点燃了干草垛，刚刚才消停下来的人们又亢奋起来，尽管其中有些人拖着病体，但也不妨碍他们扯着嗓子喊出那句：“绝不容姑息！”

　　嘈杂、脏乱的场景在真正的神明眼底闪烁，一幕幕定格成画，最终编制成连贯的动作。

　　想要维护神明的凡人试图对另一个神大打出手。

　　口中叫嚣不断的脏话秽语也堵住了耳膜，让人再分辨不清到底是谁发出的那句声音。

　　满是星点的黑夜笼罩下来，掺着月光的习习凉风抚不平众人心中的愤怒，他们一股脑的冲上架好的祭祀台，试图将这两个外来者赶出去。

　　或者抓起来，让他们好好体验一下侮辱神明的后果。

　　令梅染奇怪的是，苏与卿只是站在原地，根本不打算还手，他少见的皱眉，一把揽住苏与卿的腰。

　　苏与卿反手抓住他的手，梅染没等他开口，而是微微俯下身，“我带你走？”

　　“刚来就走，你有病吧。”

　　听完苏与卿怼他的话，梅染放心了——挺好，他害怕这神仙被这群凡人吓到了，现在看来，他心中另有计划。

　　可虽然放下心来，但梅染没有放开搂在苏与卿腰身的手，他还借着这力道故意凑近了几分，微凉的鼻息洒在苏与卿的侧颈。

　　“那神君大人保护我好不好？”

　　“走开。”

　　苏与卿没有回头，他不想看到那张与故人相似的脸。

　　而愤怒的村民也没想到这两个人这么好抓，冲在前头的人没动几下手就把他们绑了起来，顺便还把那几个孩子绑上了。

　　苏与卿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祭祀者连脸上的油彩都没来得及擦掉，他拿着烧得热烈的火把，威吓的挥舞了几下，有几次火焰都差点烧到了苏与卿的脸。

　　梅染第一个不满意了，他危险的盯着祭祀者，声音带着冷淡的儒和，“小心点，要是烧伤了他的脸，你死后会很不好过的。”

　　祭祀者直接呸了一口，“还我死后会很不好过，你看看你们长得人模人样的，现在却毁了祭台，嘁，你们遭了天谴倒是活该，只怕害了我们一村子的人。”

　　有的村民已经愤怒不已，看着苏与卿的目光恨不得把他戳穿，“毁了祭典，还灭了神火，干脆把他杀了祭天算了！”

　　“是啊是啊，这种人没必要留！”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杀！”

　　这的村民很多都是为了驱散病疫来的祭典，如今祭坛被毁，他们自然是愤怒不已。

　　苏与卿沉默寡言的站着，一双瞳眸冷冷的扫过众人，然后垂下。

　　梅染脚还没被绑，他大步一跨就挡在苏与卿身前。

　　祭祀者狠狠皱眉：“你做什么？”

　　“不想让你们看他。”

　　梅染笑眯眯地回。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被救下的瘸腿孩子不知何时挣脱了绳索，他手握一块尖石，猛地割断了束缚苏与卿的绳索，用力的往前推他！

　　“哥哥！你快跑，他们都疯了！！！！快跑！”

　　他这一举动惊到了不少人，旁边一个妇人甚至大叫出声，“快抓住他！”

　　“哥哥快跑！”

　　苏与卿诧异的回头，只见一个小男孩急不可耐的把他往前推，用尽了吃奶的力气。

　　“快点走啊！”

　　小男孩急得满头大汗，苏与卿双脚像是僵住了，迟迟未动。

　　终于，苏与卿向前迈步，却是蹲了下来。

　　他拍了拍小男孩的头，“没事。”

　　他的声音一出，梅染都惊呆了，但情况根本来不及他多想，两个毫无反抗意识的成年人和几个手无寸铁的孩子很快就被暴怒的村民抓住，伴随着咒骂声，他们被推搡着，进了一个昏暗的柴房。

　　村民们打算每天重新办一次祭典，择个良辰吉日，将苏与卿等人祭天平神怒。

　　昏暗干燥的柴房内铺着厚厚的干草，几只爬虫上进下出，自投罗网的爬向角落的蜘蛛网。

　　那个想要推走苏与卿的小男孩叫谢饼，他被村民们五花大绑丢在墙角，身上还挨了打，皮肤青一块紫一块。

　　由于顾及苏与卿是个道长，他的四肢都被用铁链绑着，长长的犹如黑蛇的锁链扣在窗边的铁栏上，他稍微一动，就是一阵铁器碰撞的响声。

　　梅染比他好不了多少，但好歹是能在柴房内自由走动的，他手腕上有一块因摩擦蹭出来的伤，被他端在眼前细细看着。

　　然后，他稍微施法挣脱了绳索，走到苏与卿身前，把那小伤口给他看，“我伤着了。”

　　“关我屁事。”

　　“……”

　　下意识的，梅染单手挑起他的下巴，“你先看看。”

　　苏与卿未想过他会做出这种举动，琉璃眸子惊吓的睁大了，连自己本可以挣脱这锁链都忘了，就这样直愣愣的盯着他。

　　梅染丝毫不觉有错，甚至还凑近了些，道：“这种擦伤可疼了。”

　　苏与卿这回没有回他半个字，就连骂都没有骂他。

　　他的心中升起恼怒，但又不知如何发作，于是目光僵直，瞳孔骤缩，连平常又来骂人的嘴唇都微微张开了。

　　梅染心中闪过一丝古怪的情愫，就像是隐藏感情的地方突然有了裂缝，积压已久的情绪好像就要立刻喷薄而出，但并没有，梅染只感觉到了一丝异常。

　　令人不解的是，他与苏与卿不过认识那么十几天，谈何来的积压已久的感情？

　　梅染没有去想这个问题，好像是由本能驱使，他一边凑近苏与卿一边作死：“神仙，我想亲你。”

　　猛地一阵锁链震响，梅染姿态不雅的跌坐在地上——被苏与卿踹的。

　　谢饼在那边收拾好情绪，见梅染居然能行动了，于是慌忙地大声唤：“二位哥哥！”

　　苏与卿急需一件事来转移注意力，便立马看了过去，“怎么了？”

　　满身伤痕的谢饼瞬间又放轻了声音，“你们快跑，我们村的人都疯了——”

　　他一说，那边几位看起来比他年龄还小的孩子忍不住哭了起来，他们组团哭，声音响亮无比。

　　借着这哭声，谢饼才敢把声音放大了些，他看了看两边的门窗，小心翼翼的开口：“总之你们快跑吧。”

　　“那你们呢？”梅染反问。

　　“我们……”谢饼脸上露出苦涩的笑，“我父母都把我送给村长了，他们要杀我祭给海神，我跑不掉的。”

　　他孤零零的坐在角落，躲在阴影里，看上去很是可怜。

　　梅染这会儿又重拾风度，踩过窗前轻落的大片月光，他蹲在谢饼身前，手上流窜出一抹红光，替他挣开了绳索的束缚。

　　谢饼惊道：“你也是道长？”

　　“嗯。”

　　梅染坐下来，揉了揉被苏与卿踹疼的腹部，开始忽悠，“我们是朝廷派来的人，上面的人让我们来查查这个村子，对了，这个村子叫？”

　　“八角村。”谢饼接话。

　　他抬起那双微蒙着眼泪的黑葡萄似的眼睛，眼中闪着希冀的光，以及不确定，“那你们是来救八角村的吗？”

　　“嗯。”梅染笑了笑，顺手揉上他的脑袋，“能说说你们村子里的疫病是怎么回事吗？”

　　“啊……”谢饼是几个孩子中最年长的，看这世态看得也比较清楚，他先是看了看手上被解开的绳索，然后开了口。

　　“一开始只是有人身上长满了红疹，特别特别痒。所有人都没注意，可这红疹长着长着就变了样。”

　　谢饼回忆着，“那天，我母亲去邻居家回来，身上也长了红疹，她让我去摘些草药，但我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有个人身上的红疹变成了脓包，那个人还一直挠，都把那些小脓包挠破了，我隔着大老远都能闻到一股恶心的味道。”

　　“村长一开始还说，这种小红点没关系，可村子里染上这怪病的人越来越多，死掉的人也很多，他们求医问药没有结果，就开始了祭祀祈福。”

　　梅染听到一半，打断他问：“是不是有一个叫林琬的医女来了这？”

　　“对，那位从白南山来的姐姐简直像菩萨一样。”谢饼的眼睛里头闪过几分崇拜，明显有些兴奋了起来，“她一来，先治好了几个症状比较轻的，又找了能暂时缓解的草药，可这些对那些已经病入膏肓的人无济于事，还让那位姐姐的父亲也染上了这种病。”

　　“然后呢？”梅染沉思着，问：“她之后没来过你们村子了吗？”

　　谢饼摇头，“自从她的父亲生病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了，但那位姐姐说要上报给官府，让那些官老爷来管管。”

　　可是朝廷并没有管，林琬为了花重金买那些药材已经遇害，林父也是一病不起。

　　想到此处，梅染掀起意味不明的笑，带着半分嘲讽的意味。

　　谢饼继续说：“林姐姐没有来村子之后，村里的人就越来越急，还有人，还有人出了歪招……”

　　他说到这就停下了，身子抖的厉害。

　　梅染察觉到他的反应，“怎么了？”

　　谢饼眼中已经带了泪，说话的声音颤抖不已，“还有些病入膏肓的疯子说，吃胎儿就可以治病，他们都死到临头的人了，做起事来什么都不怕，当天晚上还真的就吃了一个刚出生的胎儿！”

　　梅染好歹也是地府的七殿下，他掌管的第七层地狱里来过不少恶人，但这吃胎儿的事他也是第一次听说，不免有些心中悲哀。

　　那边的苏与卿始终沉默着，良久，问道：“那这件事，除了林琬来过，白南山上的那个医派一直都没有插手吗？”

　　

第七十三章 靠到他身上

　　白南山上的那个医派取名就叫白南医派，而离医派并不远的八角村了灾祸，他们根本没有半点动静。

　　能有几个重病的村民上山求医，之后就没见他们下来过，也不只在山上遭遇了什么，他们的家人去问，也离奇的失踪了。

　　谢饼低声说完这些，激动的声音尚且平静：“平时，村里的人和白南医派也常常来往，小病小灾他们都会施以援手，可这次……”

　　说到这儿，他的情绪又有些低落了起来，“我一开始也以为他们会过来救我们的……”

　　他说完就没了声音，柴房里月光轻撒，一时静谧。

　　苏与卿忽然开口道：“可他们这次连屁都不放一个。”

　　“噗。”梅染忍不住笑出声。

　　苏与卿不满的看着他：“你又笑什么？”

　　“没，我就是觉得神仙这张嘴有趣得紧。”

　　谢饼深吸了口气，此时情绪低落的他并没有注意到“神仙”这个特别的称呼，他低垂眉眼，“我也知道，村子里出了这种事情，没人乐意靠近这里才是正常的，可林姐姐来了，她，对了，她现在如何了？好些时间没见他来村子了。”

　　梅染深深的看着他，笑了笑，直接跳过这个话题，问：“林琬为你们村订了一批药材，不知有没有送来？”

　　“药材？”谢饼脸上闪过疑惑的神色，他不解的问：“并没有药材送到村里来啊。”

　　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谢饼接着开口：“不过倒是有一队车队路过村门口，可被白南山医派的人截胡了，他们说那是他们定的药材。”

　　梅染微微挑眉，“这样啊。”

　　之后他就没有再说什么，被月光照亮的柴房中又陷入了沉寂，只偶尔传来一些孩童的抽泣与锁链声响。

　　梅染坐到角落里的苏与卿身旁，一时半会儿了还没有看他挣开锁链，又想到这神君强硬的性子，不免奇怪地问：“神仙，你干嘛还让这铁链把自己锁着？”

　　苏与卿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一直低着头，因众人的推搡而凌乱的发丝垂在身后，月光带来的阴影打在他微微低下的侧脸上，漂亮且修长的两只手分别被绑在两边的锁链上，高过头顶。

　　只能借着月光看清他，在月色独特的凉薄下，苏与卿显得很无力，很单薄，显得不像是一个神该拥有的样子。

　　梅染有种让他的头抬起来的欲望，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骨节分明的手指再一次挑起苏与卿的下巴，“神仙？”

　　金色的眼眸抬了起来，琉璃的色泽混着月光，比平时少了些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突然又是一声锁链声响，梅染反应很快，立马侧身躲开他踢过来的一腿，声音放开，身子却压的更近了，嗓音像秋日的风，“还不打算给自己松绑吗？”

　　鼻尖窜进一股冷香。

　　苏与卿身后是墙，后退不得，他只能被迫承受着梅染带来的压迫感，更可气的是，梅染还用手压住了他的双腿，他连把这个鬼踹开的能力都没有。

　　而做了这一切的梅染心中丝毫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他只是觉得这么压着神仙很方便，方便他说话时，苏与卿不会怼他。

　　梅染笑着压住苏与卿的双腿，将那两条修长笔直的腿压在草垛上，力道不是很重，但苏与卿无法挣扎。

　　比起他心中的毫无波动，苏与卿可谓是愤怒至极，他咬牙切齿的对上梅染的视线，又让那张与故人相似的脸击垮了心中的防线。

　　刚巧，梅染垂落下来的碎发又遮了那一点泪痣。

　　他好像处在一个无解之局，挣扎又挣扎不开，骂又骂不出口，恼着恼着就开始跟自己怄气，恨自己怎么生了双眼珠子，能看到梅染这张鬼脸。

　　他怒火中烧，梅染却不急不慢，他一手压着苏与卿的腿，一手抓住他的手腕，忽然摸到铁链上，似乎刻了字。

　　梅染想看清楚，又将身子往苏与卿那压了压，整个人几乎靠到他身上，在这静谧的环境中仅仅只听得到衣料摩擦与对方的呼吸。

　　冰凉的锁链上浸着冷淡的月光，微凉的指腹擦过手腕，攀上那截铁链。

　　苏与卿忍不住身子一颤，然后更加恼怒。

　　他终于忍不住要开口骂了，梅染却忽然叹了口气，松松的抱住他，脑袋直接搁在他肩上。

　　“我家神仙真可怜，连锁链上都被刻了符文。”

　　是的，那群村民还不算愚笨到极致，已经知道了苏与卿是个道长，他们就在绑住他的锁链刻上压制道长力量的符文。

　　苏与卿被他抱的身子一僵，脑子一糊，想要骂出去的话怎么也归拢不到一起来，只能依着心中怒火喊出一句：“你放手！”

　　梅染自说自话：“可这也不像是一时半会儿能刻上去的——”

　　他转头问谢饼：“你们村子里还来过其他道长吗？”

　　谢饼不解他们为何抱在一起，但现在显然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小男孩很听话的回答：“来过几个，但是他们不能伤害凡人，村长顺势就把他们关到柴房了，过了段时间，村长又把那些道长赶出了村子。”

　　“为什么？”梅染放开了苏与卿，重新坐到他身边，看着谢饼，“你们村长就这么讨厌道长？”

　　谢饼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现在的村长是几年前被村子里的人选上来的，我总觉得他有点奇怪。”

　　“那你们村长也参加祭典了吗？”

　　“没有。”谢饼再一次摇头，“他……”

　　停顿了一下，谢饼皱起眉头，似乎是在回忆，“他已经有半个月没出现了——哦！对了，他也染上了这种病，去了白南山一趟，就没有再回来。”

　　听完之后，梅染靠在墙壁上，望着窗边突出来的那一丝月光，深邃而有神的眼睛也沾上了一丝冷淡。

　　他不知在想什么，望着月光，竟出了神。

　　夜深了，月隐藏在厚重的云层里，柴房里蹭到的光也暗淡了，地上铺的草垛又从黑缝中爬出几只虫来，有一只还爬上了苏与卿素白的靴履。

　　梅染不知从哪捡来一根树枝帮他把那只虫挑开，左右环顾，见几个孩子已经睡了，与苏与卿对话。

　　“神仙，你还记不记得罗府所说的几年前绑架罗南山的那几人？”

　　回答他的是几声铁链响，苏与卿大概是手腕麻了，想活动一下。

　　可这种压制道长法力的符文并不能控制神仙，梅染瞬间想到了云饱饱对他说的那几句话——

　　嫩稚的声音在脑海回响。

　　“他的法力不稳定，你多注意点，要不然又像上次一样突然晕过去。”

　　梅染不知怎的就想起了云饱饱对他的嘱托，现如今又看到苏与卿脸色略显苍白，便不由自主的打上他的手腕，手指中红芒闪过，咔哒一声，铁锁就断了。

　　他抓住苏与卿的手，稍微起身，将他另一边的束缚也断了。

　　苏与卿看到他喉结滚动，似笑非笑的说：“我还想着神仙能自己挣脱，就不用借我这个人情了。”

　　苏与卿冷淡的把他推到一边，“不许叫我神仙。”

　　梅染特别叛逆：“神仙神仙神仙，神、仙。”

　　苏与卿看着他把自己脚上的铁链也弄断了，就暂时给他一个面子，一只手捂住梅染一直念叨“神仙”的嘴，回答他之前的问题：“记得。”

　　梅染想要说话：“唔唔……恁被堵窝的最。”

　　苏与卿：“……”

　　梅染：“唔唔唔。”

　　好不容易这神仙放开手，梅染又重拾风度，摇起那把看起来就很金贵的金玉折扇，“我觉得他们跟这个村有点联系。那个新来的村长，可能是他们两个的人。”

　　“嗯。”苏与卿活动了一下手腕，难得给了回应，“村子的病可能也是他们布的局。”

　　没想到对方会想到这一次，梅染唇角勾起，揶揄地看过去：“怎么说？”

　　苏与卿很明显的停顿了一下，然后低头摸摸道：“这种病，是古陵邪仙制造出来的。”

　　“哦？”梅染回忆了一下自己所看过的那些典籍，“怪不得有人说他是瘟神之一。”

　　“嗯。”

　　苏与卿淡淡道：“瘟神有三，渡我为首，乾挪为二，……邪仙，为三。”

　　“这就有意思了。”

　　梅染仔细给他算着，“渡我和乾挪分别做了地府的二殿下和八殿下，那他古陵邪仙在哪？”

　　苏与卿似乎不愿意就着这个问题多闲聊，只道了一句：“早失踪了。”

　　梅染问：“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

　　苏与卿沉思许久，直接靠在角落里，“睡觉。”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之态，眼睛微眯，还浅浅地打了个哈欠。

　　注意到这一点的梅染意味不明的问：“那我可以趁你睡觉亲你一口吗？”

　　苏与卿猛地扭头，“你脑子进水？”

　　终于听到他骂人的梅染支颐浅笑：“你法力是不是有些虚弱了？”

　　苏与卿默然，丢出那四个字，“关你屁事。”

　　梅染笑道：“那你别靠着墙睡啊，靠我身上吧。”

　　苏与卿扭过头不理他，一双金瞳逐渐阖上，看上去是真的累了。

　　梅染盯着他别过去的侧脸，又在心中叹了口气——这皮囊真的没法拿到了吗？

　　良久，苏与卿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移动，但很快又安稳地靠上一个温暖的物体，鼻尖萦绕上似曾相识的淡雅冷香。

　　梅染扶着他靠在自己肩上，近距离观察那具皮囊，细腻的皮肤犹如羊脂，精致的五官百看不厌，可平时绯色的唇瓣染上了苍白，看上去没有气色。

　　或许是月色纷扰了人心，今晚看到的苏与卿，让梅染内心深处有种古怪的悸动——

　　那好像是一种被凡人称为“心疼”的情绪。

　　

第七十四章 道长不对劲

　　翌日清晨，梅染睁开眼时，苏与卿还没醒，他依旧熟睡，只不过眉心微皱，似乎睡得不是很安稳。

　　梅染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指尖碰到一处微凉的柔软。

　　没有把他弄醒，而是将他从自己身上挪开，让他头靠着墙，免的神君大人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一个鬼身上，又恼羞成怒。

　　接着，梅染其实稍微舒展了一下筋骨，无意间看到窗外——天将破晓，天幕上泛着几丝金色的晨光。

　　柴房里，那几个孩子昨晚惊吓过度，有一个年龄小的在睡梦中发出几声抽泣，梅染见状，走过去低声安抚了几句。

　　那孩子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他一哄，又重新睡了过去。

　　这时，梅染下意识往苏与卿那看了眼，见并没有把他吵醒，于是松了口气。

　　而这一切都是他下意识的反应，梅染本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做完这些后，梅染开始梳理这些天发生的事。

　　先是苏莫遇到已经逝去的林琬，然后他们顺着林琬这条线查到罗府，再是白南山上的古怪医派，最后就是八角村的人性泯灭。

　　要说这几者之间有何联系，那便是除了苏莫之外，剩下的那些人或多或少都与白南医派有些关系。

　　而白南医派身为一个医者聚集地，这些天来对八角村不管不问的态度也是尤其古怪，林琬送来的那批药材貌似也被他们截胡了。

　　他们……想对这个村子做什么？

　　正想着，身边熟睡的人动了动，苏与卿不安的歪了歪头，眉心的褶皱越来越深。

　　梅染停下思考，伸手想要触碰苏与卿，然而刚刚碰到他的脸颊，苏与卿就猛的睁开眼睛，琉璃色的眼眸中尚且带给几丝防备和惊慌。

　　梅染一愣，手指还停在他脸上，“做噩梦了？”

　　苏与卿好像还有些没睡醒，看四周的眼神仍然充满着防备，隔了好长的一段时间，他貌似才认清自己的处境，堪堪回过了神。

　　“你把手拿开。”苏与卿发现梅染的手指停在自己的脸上。

　　梅染便将手拿开了，不过很快他又凑过来问：“神仙也会做噩梦吗？”

　　苏与卿嘴硬的很，“谁告诉你我做噩梦了。”

　　两人皆已清醒，梅染开始问起关于后续的打算，他道：“今晚上要不要出去查一下这个村子的情况？”

　　苏与卿注视着他，许久，他别过头轻嗯了一声。

　　夜里，趁几个孩子都睡了，梅染拽过苏与卿的手，稍微一施法，只见几束流动的红光闪过，苏与卿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情况，他们就到了柴房外面。

　　苏与卿一到外面就皱了眉，紧接着反拉住梅染，带着他躲到柴房外面的几捆干柴的阴影之后，然后才查看整个村子的情况。

　　深夜的村子外面并没有其他人，而苏与卿这样谨慎的态度似乎是干过不少这样的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梅染笑得不明所以：“神仙，你好熟练啊。”

　　就在这句话刚说完的时候，有一户人家的门开了，是一个起夜的村民，他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走到一个角落解决了生理问题，转身回了家。

　　梅染道：“他怎么随地……”

　　“闭上你的嘴。”苏与卿并不想和他聊这个。

　　看周围四下无人，柴房周围甚至连个守卫也没有，苏与卿逐渐放松了，连带着抓住梅染的那只手也稍稍松开。

　　可梅染怎么会放过这么一个吃神仙豆腐的大好机会？

　　在他松手的那一刻立马就抓紧了，梅染笑得非常欠揍：“神仙，你别忘了你还欠了我人情。”

　　苏与卿默不做声的瞪他一眼，然后抽回自己的手。

　　梅染又忍不住想要抓他的手，被他一巴掌拍开。

　　于是七殿下小声嘀咕：“小气死了，碰都不让碰。”

　　此时明月高悬，星点渐出。柔和的月光铺撒在这僻静的小村庄里，屋瓦草檐也带上了几分清幽。

　　屋舍中间的小土路上生着几撮荒草，杂杂的散在路边，还开着细如星点的小花。

　　苏与卿走在前头，细长的影子从地上蔓延到梅染腿上，梅染稍微加开快了脚步，那影子一寸一点的攀上去，直到停在了胸口。

　　而梅染也顺利搭上苏与卿的肩头，“神仙，要不我们还是躲着点走？免得有人大半夜起来看到我们。”

　　苏与卿不理他，径直走到了一个屋子前，从敞开的窗子中翻进去。

　　梅染在后面惊叹：“厉害啊！不过进这干嘛，他们都在睡…………”

　　说到最后他就卡壳了，剩下的话他再也说不出。

　　因为苏与卿接下来干出的这事儿一点都不像神仙会做的。

　　只见他熟练的从窗口跳下，借着月光走到床边，找了块厚重的衣物蒙住床上那个人的脸庞，这个人惊醒，苏与卿就反手把他绑在了床上，利索的往他口中塞了块布条。

　　“救！唔！！！”

　　苏与卿掐住他的脖子，“再吵我把你头砍了。”

　　求生的欲望使得那个人立马安静。

　　趴在窗上的梅染都看傻了。

　　那个被苏与卿制服住的倒霉鬼叫作谢安，是谢饼的父亲，梅染就从窗户那翻了进来，他看着凶神恶煞的苏与卿，轻轻的咳嗽了一下，“既然你打算要抓个人，怎么不抓之前那个？”

　　“怕他在外面乱叫。”

　　苏与卿把谢安丢在床的角落，谢安瑟瑟发抖的看着这个人，他口中的布条是苏与卿从被单上撕下来的，当时的场面可谓是迅雷不及掩耳，仅仅用一瞬间苏与卿就完成了抓捕。

　　谢安惊慌失措的望着两个人，身子不住地发着抖，眼里是藏不住的惊慌。

　　苏与卿问：“你夫人呢？”

　　他记得谢饼有个娘亲。

　　谢安嘴里堵着布条，根本说不出话，只能呜咽着示意他们将自己手中的布条拿开。

　　苏与卿非常熟练的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手扯下他口中的布条，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谢安断了大声求救的心思，“最好别吵，否则剁了你。”

　　谢安胸脯起伏的厉害，可碍于苏与卿在面前他又不敢大声喘气，只能可怜巴拉的小声呼吸。

　　“我夫人跟我闹了矛盾，这两天跟我分房睡了。”

　　“是不是因为谢饼？”

　　苏与卿声音冷淡。

　　见过他的实力，谢安根本不敢撒谎，连忙点头：“是的，我夫人不同意让我把那小拖油瓶送走，跟我闹过好多次。”

　　一时口快，谢安没注意到自己把平时对谢饼的称呼给说了出来，苏与卿眼中寒意更深，“小拖油瓶？”

　　“啊不，不是。”

　　感受到脖子上的力度越来越紧，谢安连忙开口否认，“是我亲儿子，我特别宝贝的儿子。”

　　苏与卿面无表情的收紧左手，梅染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皱了皱眉，抓住了他正在收紧的那只手，“苏公子。”

　　苏与卿斜斜的扫他一眼，与平时的冷淡不同，此时的他多了一份杀气，梅染越发感觉到不对劲了。

　　他抓住苏与卿的那只手紧了紧，“你要杀死他吗？”

　　谢安此时已经呼吸不过来，嗓音嘶哑的喘着气。

　　苏与卿盯着梅染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收了手，淡薄的吐出三个字，“他可不配。”

　　今夜的道长有些不对劲。

　　梅染仔细的盯着苏与卿看，忽然想到，这人之前在夜里一直把自己关在棺材里，难道与这个有原因？

　　苏与卿没有给他多加思考的时间，继续逼问谢安：“你有没有染上那种病？”

　　听到这句问话，谢安狠狠的哆嗦了一下，因为这句话的语气仿佛冰刺，直愣愣的打在他的心房。

　　他抬起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掀开袖子，露出里面的红疹子来，“嗯……”

　　苏与卿看着他皮肤上显目的一片红疹，声音冷淡，“这就是你把谢饼送出去的原因？”

　　谢安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梅染拉过明显有些不对劲的苏与卿，故作奇怪的问：“你怎么知道谢饼他爹住在这儿？”

　　借着问话的机会，梅染仔细的观察着现在的苏与卿。

　　琉璃凤眼藏匿着几分杀气，薄唇微微抿着，脸上的神色很是不耐。

　　平时的他顶多被人抱着九十九分冷淡，甚至是不予理睬，不至于像今天晚上一样流露出这么浓重的杀气。

　　可苏与卿身上并没有变化，也不像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身，梅染这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只能先等着他的回答。

　　苏与卿过了一会儿才回答：“白天问过。”

　　突然，因两人长时间没有管他的谢安忽然大喊出声，“救！啊！”

　　刚等他发出一个音节，苏与卿宽大的袖袍中就飞出几张金黄的符咒，封住了他的嘴。

　　苏与卿淡淡地看过去，“想死吗？”

　　谢安狠狠打了个哆嗦，然后立马摇头。

　　可他刚刚发出的声音也足以吵醒就睡在隔壁的谢夫人，李棠菊。

　　她从床上爬起来查看这个屋的情况，却没想到这两个陌生人吓了一跳，她有些害怕的指着苏与卿与梅染二人——

　　“你们，你们是，救下我儿子的……道长？”

　　

第七十五章 聊村人食婴

　　月光清冷，流动星光一样的零散萤火从偏僻的村庄飞向旷野，以及遥远的天际。

　　几棵高大的树木被风吹得微微摇晃，颤巍巍地抖着偌大的树冠，摇动深黑的树叶。

　　夜已经很深了，但被黑夜笼罩的村庄里还有一户人家点亮了灯，窗前泄露出的光影与地上的月光交相辉映，暖黄一片。

　　李棠菊在刚点亮的烛火前站立，纤细瘦弱的背影在地上投下淡影，她拿起一支木簪束起长发，转过身来朝苏与卿二人欠身行礼。

　　“刚刚在祭典上，多谢二位出手。”

　　烛火微润，她不消二人询问，并自发的将最近家里发生的事细细道来。

　　原来，谢饼出生时本是四肢健全的，可他小时生了一场大病，发了一次很严重的烧，谢安夫妇二人四处求医问药，最后去了白南山给谢饼看诊。

　　等把这病医好之后，谢饼的腿就落下了病根，从此走路不便。

　　当时村子里病疫严重时，村子里爆发流言，说是吃了婴孩就能治愈身上的病。

　　当时的谢安听了，险些就对谢饼下了手。

　　她说到此处，特意看了一眼谢安，然后长长的叹气，“他也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梅染笑了，“夫人不用特意说这些，我们不会杀他的。”

　　想来这位夫人是看苏与卿又掐住了谢安的脖子，所以特意开口想阻止一下吧。

　　可就在这句话说完之后，那边传来谢安的喘气声——

　　苏与卿默默的收紧手指，面上神色丝毫不变。李棠菊一看都傻了眼，痴痴傻傻地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梅染方才已经经历了一次这样类似的事，这会儿心里丝毫不慌的把他的手抓过来，看着他手上圆润雪白的指甲，道：“这么干净的手可不能沾上血啊。”

　　苏与卿高冷的看着他，“放开我。”

　　梅染无可奈何地叹气，“你今晚上到底怎么了？”

　　苏与卿努力收回自己的手，但无论怎么时候都挣脱不了他那如同铁臂一样的桎梏。

　　他气鼓鼓的别过头，装作不在意的冷哼，“呵。”

　　由于今晚上神君的迷惑行为太多，梅染已经无法吐槽了，他无可奈何的想——难道是睡了一夜柴房生气了？

　　梅染不由自主的用扇柄敲了敲苏与卿的额头，“你好好呆着，我去问问情况。”

　　苏与卿被他这一下敲懵了。

　　他堂堂青於木君，万人之上的存在，就算是上天庭也没人敢靠近他，可他在凡间居然被一个鬼敲了……额头？？？

　　他真被敲了？？？

　　真的被敲了吗？？？

　　由于这个结论过于震撼，苏与卿完全顾不上生气，他几次三番往梅染那边投去视线，又三番几次的怀疑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

　　总之，七殿下这不经意的一敲，暂时把青於木君敲傻了。

　　梅染已经和李棠菊问起了最近村子的情况，她说的情况与谢饼说的除了表述不同，但内容大致一样。接下来，梅染问起了重点：“那村子里说吃婴儿可以治好病这类传言，你们村长是什么态度？”

　　李棠菊稍稍低头，然后很轻很轻的摇了摇。

　　“村长他……也很赞同这种说法。”

　　梅染又问：“那你还记得这种流言是怎么被传出来的吗？”

　　“嗯……”李棠菊沉吟着回忆，后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刚开始这么说的那几户人家病都好了，所以大家才这么相信这种话。”

　　梅染心中好似有什么猜想即将呼之欲出，但他还是谨慎的问，“那刚开始说的那几户人家，有没有去过白南医派。”

　　许久——

　　李棠菊思考着，轻轻的点点头：“好像，是的。他们是去了白南山之后为数不多能回来的人，但他们说没有去白南医派，只是到那里看到了大门紧闭就回来了。”

　　谢饼顿时心中雪亮。

　　他大致猜到这件事是怎么发展的了。

　　那些去了白南医派的人说是有去无回，但还是回来了一部分人，那部分人可以被称为“钓饵”，作用就是在村内散播谣言，哄骗村民。

　　但为何要这么做？梅染瞳孔微动——苏与卿说这种疫病是古陵邪仙制造出来的，那有没有可能白南山背后之人与古陵邪仙有些关系？

　　要问的已经问了，梅染在李棠菊那确认了村长所居住的位置之后，拉着苏与卿告辞，走在月色底下，他将自己刚才的猜想告知了苏与卿，却得到了一句否定。

　　青於木君依旧纠结着自己被敲了那事儿，回答他的语气跟呛了火一样，“不可能是古陵邪仙，你脑子拐不过弯来就不要瞎猜。”

　　梅染早就习惯了他这种回答方式，丝毫不恼，“那神仙觉得是如何？”

　　“有人想引出古陵邪仙。”

　　“怎么说？”

　　苏与卿沉默了一下，始终盯着自己脚下的月色，他的影子在身后显得很细长，蔓延着，蔓延到孤寂的远方。

　　“古陵邪仙他……虽然被称为瘟神，但古陵邪仙……”苏与卿说到这儿似乎斟酌了一下说辞，然后道：“他心高气傲，不允许别人用他的方法给人间带来灾祸。”

　　“看上去，你好像对他很了解。”梅染笑了笑，“你见过他？”

　　苏与卿再度陷入沉默，“见过，也不算见过。”

　　很快就到了村长的家里，村长的屋子装修的比其他村民都要大气很多，可他的屋子却紧闭门窗，不留一丝缝隙。

　　苏与卿走到窗前，召出了十方。

　　黑沉沉的十方镰刀冒着一丝丝深红色的光泽，在月夜底下尤为显眼，而它所带来的压迫的力量也是不容小觑。

　　梅染上前握住他的手腕，“不至于吧神仙，一个凡人而已。”

　　苏与卿换了只手拿着那把煞人的十方，准备直接破窗而入，梅染连忙打住他的动作，“动静会很大的。”

　　他抓上十方的长柄，然后被上面的温度惊到。

　　十方长柄的温度像是冰川积压百年的冰，刚摸上去就感觉到刺骨的温度往皮肉里钻，梅染震惊地看向苏与卿，“你，你不冷吗？”

　　苏与卿只是平淡的回了他一眼，手中发力，想尽快把这窗子砍开。

　　“等等！”情急之下，梅染直接绕到苏与卿身前，半抱半推的把他往后推。

　　得亏梅染反应的快，否则苏与卿就真把这地方砍了。

　　梅染抓住苏与卿的手腕，手指挤进他抓着十方长柄与的那只手的指缝，一点一点地把他的手与十方分离。

　　终于，梅染成功拿到了十方。

　　他与苏与卿对视，月光下的神君比平时更加冷淡，反射进眼睛中的月光让他的瞳眸看起来更加有神，却始终带着几分不耐烦。

　　梅染突然有些后悔没把云饱饱带过来了，否则他还能问问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苏与卿这小脾气来的也太突然了。

　　梅染叹了口气，他握紧了手中的十方，脑海中突然窜出一句咒，他不由自主的念了出来，而这时，他手上的十方应声消失。

　　梅染疑惑的看了一眼手，“这……难道是我们地府的东西？”

　　地府的十八位殿下皆有一个特权，就是地府的兵器任凭驱使，相反，如若不是地府的人，则无法驱使地府的兵器。

　　可苏与卿明明是天界的人，他怎么会有地府的东西？而且还能驱使……

　　梅染看向苏与卿的眼神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探究，但对方始终都是一幅“再看你眼瞎”的高冷模样，根本无法从表面上看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他只能稍微留了个心眼。

　　十方消失后，苏与卿又拿出一把小刀，看上去是想把这个地方撬开。

　　梅染又抓住了他的手，“神仙，您先……”

　　“走开！你烦不烦！”

　　梅染一顿，“啊？”

　　“我说，你能不能别跟着我了，也不嫌烦！”

　　苏与卿对他的不满已经积压了很久，又或者是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行动，无法接受再多一个人在自己身边。

　　就像习惯单飞的雄鹰无法理解成群结队的大雁。

　　他总椒ⒸⒶⓇⒶⓜⒺⓁ樘觉得梅染在他身边碍手碍脚，烦人的要命。

　　苏与卿烦他已经很久了，“你能不能滚远点，我做事需要你管吗？你是手脚长成了螃蟹那样这么爱管闲事？！”

　　梅染歪头看着他，折扇点在微微掀起的唇边，意外的看着突然冲他发火的神君，然后许久之后，他噗的一声笑了。

　　“就这么讨厌我啊？那可麻烦了，我这人就喜欢给别人找不自在，神君大人多多担待，好不好？”

　　苏与卿下意识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不好！”

　　梅染嘴角的笑意更深，他拿着折扇的手不由自主的戳了戳苏与卿的脸，“生气啦？”

　　苏与卿拍开他的手，“你滚开！”

　　“我不。”梅染笑着重复：“我就不。”

　　兴许是他们两人闹出的动静有些大，村长家的门突然被打开了，从里面探出一个人的脑袋，那个人不满地看向苏与卿二人的方向：“大晚上的吵吵嚷嚷，神经病啊？”

　　苏与卿对上他的视线，梅染露齿而笑，“这怎么自己送上门来了呢？”

　　不出意外的，苏与卿一脚把那个人踹进门内，利索的从他的衣角撕下一块破布堵住他的嘴，然后对梅染那个拖油瓶道：“快进来把门关上。”

　　“是，好的，您别生气了呗。”

　　苏与卿眸光微动，咬了咬牙，凶道：“快点。”

　　

第七十六章 藏不明物体

　　“唔唔唔！唔——”

　　村长是个年过半百的人，因为年龄原因本来就体力不支了，再加上半夜起来受到惊吓，直接睡意全无。

　　他的四肢不断挣扎，但他哪里敌得过苏与卿，没多久都筋疲力尽，仰躺在地上用力呼吸，被布条堵住的，嘴中不断发出呜咽声。

　　而苏与卿的动作快的令人发指，梅染不过转身关门的时间他就已经单膝磕在村长的胸膛上，将他完全制服。

　　还顺便恐吓了一句：“再吵你就别想活了。”

　　大概这个村子惜命的人多，村长也被这一句吓得不敢动弹，只得连连点头。

　　梅染将一地的月色关在门后，然后在他身前蹲下来，作为第二次私闯民宅的他还算有点礼貌，自报了家门。

　　“你好，我是地府的七殿阎罗，幸会。”

　　冷淡且带着笑意的声音仿佛冰窟窿旁边生了一捧小篝火，微不足道的温暖给冰窟窿里的人带来的只能是更多的绝望。

　　村长打了个寒颤。

　　他稀里糊涂的望着面前这个人，上前不知他说的话真假，但还是被他的语气吓得浑身发凉。

　　苏与卿点起了屋子里的一盏灯。

　　暖洋洋的灯光照在村长身上，在他苍老的脸上打下似有似无的光影，他下巴的胡茬剃得干干净净，身上也有着若有若无的皂香，而这点香味在这个狼狈的人身上却显得极为古怪。

　　梅染貌似想到了哪一点，笑着问：“你不会是在准备下一场祭典吧？”

　　听闻的凡间的祭典礼节繁琐，从祭典开始的七日前，祭祀者就要打理好自己身上的一切，焚香沐浴是这七天每日都要做的事。

　　村长迟迟不答，苏与卿踢了他一脚：“快点说，否则割了你舌头。”

　　冷不丁被这一句吓得浑身发抖，村长连忙点头，口中不断的发出呜咽，“嗯嗯嗯！”

　　梅染手中玩着折扇，手指在扇柄上摩挲着，“那那些上白南山又完好无损的回来的人，你认识吗？”

　　苏与卿扯开村长口中的布条，随意丢到一边，声音冷淡无比，“说吧。”

　　村长也不敢起身，干脆就躺在地上小声开口，一五一十的告诉他们，额头上还冷汗直冒。

　　“村子里的人，我当然都认识。”

　　苏与卿：“这种话需要你重复说一遍？说重点。”

　　他的声音过于冰凉，直接让村长打了个冷颤，他干裂的嘴唇掀起，干哑的嗓子里吐出几个声音，“可二位，不是只问我认不认识他们吗？”

　　梅染道：“虽然我是这么问的，但我家公子是那种心里想什么但不愿说出来的人，你最好能把他心里的疑惑全部解了，否则他会打你的。”

　　花了好大一段时间才理清楚梅染说了什么的村长沉默：“……”

　　他们又不熟，村长更不是苏与卿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真猜到他心里想什么。

　　村长咬咬牙：“我猜不到，你们打我吧。”

　　梅染这一番浑科打岔向周围紧绷的氛围缓了一缓，等笑过之后，他无视苏与卿给他的几个眼刀，继续询问：“别的不说，就村子里的那些吃婴孩的流言蜚语，你是当真没打算管过？”

　　“……”村长偏过头，然后咬牙切齿的骂娘，“你以为我不想管啊？！那群禽兽只想着自己的病能好，无论做什么他们都在所不惜，我也想管啊，可他们跟疯了一样，天天瞎嚷着吃人肉吃人肉的，我当然想管的了！”

　　村长说话的时候过于激动，还不小心让自己被口水呛了两声，梅染的视线多往他身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浅浅的笑开，嘴边的弧度像池塘里荡开的一层里，很浅、很冷淡。

　　“再说谎，我也想打你了。”

　　村长眼神飘忽了一瞬，但很快又自持镇定，“我又没说假话，你们爱信不信！”

　　金玉折扇合找，从扇柄处探出一小截尖刀，白刃直接抵住他的喉咙，梅染脸上的笑被周围的烛光氤氲出一份阴沉。

　　“我最讨厌你们凡人这张嘴了。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编出来的谎话倒是一堆一堆的往外吐。”

　　村长僵直了身子，他很清楚的感受到脖子上铁器的冰度，甚至一度感觉到那锋利的物件下一秒就会刺破自己的喉咙，紧接着鲜血喷涌。

　　他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唾沫，当感觉到拿着那边人的手一点一点在他脖子上加大力量时，村长慌了。

　　“我说，我全都说！”

　　梅染并没有立刻收回折扇，而是在她布满皱痕的脖颈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才柔和了嘴角的弧度，淡淡的收回折扇。

　　“那你说吧。”

　　这时他就起身，搬来椅子坐到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双腿交叠，等着他的回答，也没有再有动作或语言上的任何逼迫了。

　　就是这样的他，村长反而比之前更加怕了，想到之前他的自称，村长又不能自主的打了个哆嗦，然后将真相一五一十的道来。

　　他首先看了眼隔壁的房门，那里沉睡着的似乎是他重要的亲人，他艰难的坐起来，闪躲着躲过梅染的视线，目光落到了他华贵的靴面上。

　　“我是没有管那些流言蜚语……”

　　梅染支颐浅笑，却给人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为何？”

　　村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不由自主的又瞟了一眼隔壁的房门，然后掩饰性的轻咳一声，“因为，吃婴儿确实能让他们的病完全好了。”

　　苏与卿踹了他一脚：“你还瞎说？”

　　村长的身子抖了一下，梅染观察着他的神色，眯了眯眼睛，眸中乍出寒光，“是白南医派的人告诉你的？”

　　“你怎么知道？”村长猛地抬起头，“确实是他们告诉我的。”

　　苏与卿问：“你与白南医派是什么关系？”

　　村长紧抿着唇，“其实我几年前，是他们雇佣的打手。现在，与他们还有一些来往。”

　　“打手？”梅染思索片刻，“那几年前绑架罗南山的人是你吧？”

　　“罗南山？”村长歪头想了想，似乎很久才记起这个人来，他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对，当时他们就是雇佣我去找那个姓罗的，本来我因为身体原因已经不准备干这一行了，但他们给的报酬实在丰厚……”

　　苏与卿并不想看他这次为金钱着迷的模样，于是打断他的话，问：“那你与白南医派的人最近往来是什么时候？”

　　村长卡壳了一瞬，但迫于他们二人的淫威，他也根本无法拒绝这个问题。

　　“嗯……他们给了我钱，让我引一些村子里的人去白南山，最后一次上山时，他们告诉我吃婴儿可以治病，而我最后一次带上去那些人也完好无损的回来了，身上的病还好了。”

　　梅染直戳了当的问：“他们给了你多少钱，你才这么做的？”

　　村长脸上一红，“二百两银子……”

　　“那些回不来的人你知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

　　村长摇摇头：“我只是把那些人骗过去，也不知道这些。”

　　“那你可知，罗南山被他们绑架之后送回罗府，发生了什么？”

　　几年前罗家的那件大事可谓是闹得人尽皆知，村长多少也有一些耳闻，而这些耳闻正让他对梅染的这几句话大惊失色，“你是说，我送过去的人也会变成那样？！”

　　梅染对他的反应嗤之以鼻，“我想你心里应该有多少猜到了一些，也不必装着这么惊讶。”

　　村长老脸一红，小声嘀咕道：“反正钱已经到我手里了，他们什么样关我什么事……”

　　闻言，梅染笑了笑，然后将目光锁定苏与卿身后的那扇门上——方才说话的时候，村长看了那扇门很多次。

　　他走了过去，轻叩门扉，笑着看向村长：“这里面是美人吗？你都这样了还不忘往这边看？”

　　村长的瞳孔有一瞬间突然睁大，然后他立马强装平静，“也不是，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苏与卿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皱了皱眉，注意到他不由自主上扬的嘴唇弧度。

　　果不其然，村长下一秒就道：“你千万别打开那扇门哈，不能打开的。”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他眼中闪过的几次殷切却完全暴露了他的情绪，梅染一边感慨这人连演个戏都不会，一边抓上了门的把手。

　　苏与卿提醒他：“别乱动。”

　　村长却死死的看着他紧握着把手的那只手，口中不断念叨：“不要开，我提醒过你了，千万别开……”

　　可梅染只是轻轻碰了一下门把手就退开了，他躲到苏与卿身后，将微凉的气息喷洒在他的后颈上，带着股作天作地的撒娇意味，“公子，他这么说我好害怕的，要不你去开吧。”

　　村长：“……”

　　苏与卿本来就不好的心情雪上加霜。

　　当苏与卿走到门边抓上门把手时，村长的嘴角不自觉的又咧开了，但很快他又将自己的表情收敛，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梅染都被他这欲盖弥彰的反应逗笑了。

　　“咔哒——”

　　门栓子打开，苏与卿推开了那扇门。

　　瞬间一股恶臭味扑面而来，两个黑影立马扑向打开门的苏与卿！

　　

第七十七章 山腰有石窟

　　鼻尖飘来一股熟悉且陌生的冷香，苏与卿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两个黑影的真实面目，就被突如其来的怀抱拥住。

　　抱住他的那个人脚步稍转，把他护在怀里的同时又将那两个鬼影挡在背后。

　　接着听见噗地一声，似乎是利器削断了臂膀，但鲜血却没有溅到苏与卿身上，只闻见了一股更加恶心的气味。

　　梅染挡在他身前，面上依旧是那副令人熟悉的笑。

　　苏与卿忽然有个猜想，不经意脱口而出：“你早就知道里面有这些？”

　　“我只是在争取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

　　梅染为自己之前的变卦做了很好的解释。

　　身后的那个影子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埋头就要啃咬，梅染用力将折扇柄打在她的太阳穴上，将她的骨头敲碎之后，从她的头颅里面流出恶黑的水。

　　“尸水。”苏与卿单手拧出一张符咒，命令梅染：“你别乱敲，恶心死了。”

　　此时的梅染已经退到一边拿着帕子擦自己的金玉折扇，对他稍稍点头，“遵命。”

　　苏与卿皱了皱眉，也不打算跟他纠这个字眼了，那两个已经目测能判断是完全变成活死人了。

　　活死人一般有两个阶段，首先是平常以正常人的姿态存活在世上，若遭到某方面的打击则会暂时变为半活死人。

　　然后，他们变成半活死人的次数将会越来越多，直到每日都有，那时候他们就是真正的活死人了。

　　活死人，则为魂魄逐渐在身体里绞杀，从而让肉身不得安息。

　　是古陵邪仙所造说法。

　　可最初，古陵邪仙创造此等邪术并非为了让人不得安息，而是另有意图。

　　对于道士来说，对付活死人可谓是费心费脑，一要将他压制，二要查看他的魂魄是否完全被绞杀，如果没有，则要尝试救一救，三要封印肉身。

　　总之一套流程下来麻烦的要死。

　　苏与卿拧紧了眉头，手中的符纸绽放出不同于其他道士的光芒，金光红边，如同东升的那一抹旭阳，在暗夜中可以照亮半边天。

　　毕竟是神明，纵使苏与卿法力再虚弱，那他的力量也不是一般道长可以比的。

　　金光迅速在两个活死人脚下结成阵法，几道金色的锁链盘旋而出，将他们牢牢锁住。

　　两个活死人的攻击意识很强，被困住了依然不忘张牙舞爪，试图隔着一层结界攻击外面的苏与卿。

　　苏与卿开始执行镇压，他袖袍翻飞，双指并拢于唇前，一双琉璃眼眸半睁，他是微微垂目的，减了些眉梢眼角之间的锋利，以至于让那边围观的梅染从他身上看到了几分仁慈神明的模样，像是包容众生的神明。

　　不，不应该说是像，苏与卿本来就是神。

　　几张符咒压在阵法的阵点上，两个活死人一阵抽搐蠕动之下，终于没有动静，直愣愣的定在原地，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这时，苏与卿才停止念咒，最后他用几道符咒压牢阵法，然后转身，对看到的一幕却不禁汗颜。

　　梅染趁他转身的那一刹那立马跌倒在地，病殃殃的捂住胸口，“嘶，我受伤了。”

　　苏与卿：“……”

　　这个鬼好讨厌。

　　这两个活死人已经被制服，村长登时傻了眼，他的目光定定的放在那两个已经不会动弹的活死人身上，看着活死人面上的狰狞，他突然骂出口：“妈的废物！”

　　苏与卿淡淡的扫过去一眼：“骂谁呢？”

　　梅染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放心，肯定不是骂我的，谢谢公子替我出头。”

　　对于这个随时随地就插话的鬼根本无可奈何，苏与卿看了眼梅染，冷哼着重新看向两个活死人。

　　这是两个女子，她们的脖子上皆有伤痕，生前估计是想过自尽的，令苏与卿在意的是，这两个活死人有其中一个是老人，她白发苍苍，面部衰老，眼下还有泪痕。

　　看起来像是在哭？

　　苏与卿乌眉微拧，人死后魂魄上很少有伤痕，除非生前遭过重大的打击。

　　可活死人不一样，他们生前身上是什么样死后就是什么样，如果是在哭的话，这位老人在真正变成活死人之前肯定还遭遇了令人悲伤的事。

　　梅染看苏与卿不理他，于是无趣的从地上爬起来，矜贵的看了眼村长，“你在家里养两个活死人干嘛？”

　　村长已经不敢在他们面前说假话了，立马道：“这，这是我的妻子和母亲。”

　　妻子和母亲——？

　　苏与卿与梅染忽然极其默契的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的神色。

　　梅染跟语气有些意味不明，掺杂着几丝嘲讽和恶心：“你不会为了钱把你的妻子和母亲也送到白南山上去了吧？”

　　村长低下头，苍老的声音讲述着一丝无奈：“我当时缺钱……”

　　“飒！”

　　一道利刃切开虚空的声音响起，苏与卿面无表情的召出了十方，“所以呢？”

　　冰冷的利器猝不及防的架在村长的脖子上，让他浑身都发冷，连血管好像也被冻结住了。

　　村长一度呼吸不过来。

　　眼看那把凶神恶煞的利器就要削断自己的脖子，村长急忙开口：“你们不就是要知道白南山的事吗？我还知道一些他们的秘密，你们放了我，我就告诉你们！！！！”

　　“刷”的一声，苏与卿手中的十方消失，梅染轻车熟路的握住他的手，想要消去他心中的杀气，“等问到了重要的再杀也不迟。”

　　他抓的突然，苏与卿后知后觉的看着手腕上的那只不属于自己的手，“撒开你的狗蹄子。”

　　平生被第一次被形容成狗的梅染：“那公子得去找狗谈了。”

　　苏与卿毫不示弱：“我不就在跟狗谈吗？”

　　“不，公子在跟我谈情说爱。”

　　再一次，青於木君败下阵来，毕竟他总不能说，他是在跟狗谈情说爱吧。

　　等等，谁在跟梅染谈情说爱？！

　　看着后知后觉的神君大人，梅染再一次笑出了声。

　　村长所说的秘密是深山老林里的一个长窟，他把梅染二人带到小路上，畏畏缩缩的开口：“我偶然间发现，他们白南医派买了人，就会把那些人运到这儿来，然后过段时间出来就变成你们口中的活死人了。”

　　梅染问：“直至今日，有多少人出来了？”

　　“没有多少，就只有我的妻子和母亲。”

　　“你什么时候把她们送到这儿去的？”

　　“……半年前。”

　　梅染掀起一个嘲讽的笑，不打算再与他多话了。

　　半年前卖掉妻子女儿，如今又为了钱财把村民也卖了，人类之间所谓的血缘关系邻里亲情，都被他践踏在脚下，形成一条铺满金钱的路。

　　月黑风高，走的那条小路越来越崎岖，偶尔听到叮当溪水声从身边划过，偶尔又有几只不知名的鸟类啼鸣，蝉虫轻幽，整个环境显得极为静谧。

　　顾忌着苏与卿是个处尊养优的神仙，梅染总是不经意的为他扫清前方的路，偶尔踹开一个尖头石子，甚至召出了自己的木杖，为他拨开那些长到道路上的杂草。

　　苏与卿停下了，他看着梅染用木杖为他拨开前方挡路的野草，“你干嘛？”

　　梅染弯了弯身子，笑曰：“请。”

　　“不需要。”苏与卿被他照顾的有些奇怪。

　　梅染道：“这些草里可能会藏蛇，我怕吓到你。”

　　苏与卿冷漠的盯着他：“你脑子又有问题了？”

　　梅染悠悠叹了口气，真心实意道：“我就想对神仙好，这么难吗？”

　　他的目的还真就这么简单，既然这具皮能是占据不到了，那他就只能天天看着，万一有个什么损伤他可得心疼死。

　　虽然暂时还不明白，他这份心疼到底是对苏与卿的皮囊还是对苏与卿本人，姑且先认为是心疼皮囊吧。

　　莫约片刻钟后，几人听到了一阵幽旷的风声，往四周看去，见到那边有一个拱起来的石窟，风声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

　　村长道：“就是这里了。”

　　梅染问：“你来过几次，记得这么清楚？”

　　村长挠了挠脑袋，“也就一次，他这地方好记……”

　　还没等他说完，梅染就猜测道：“你不会就是想把我们引到这儿来来个杀人灭口吧？”

　　村长脸色一白，说道：“二位大人神通广大，岂是我能算计得了的？”

　　看着那个深黑的石窟，苏与卿琢磨了一下，“我猜，不是杀人灭口。应该是里面守着白南医派的人，他是想借刀杀人。”

　　“哟，看不出来你还挺聪明？”梅染笑嘻嘻的把他往前推。

　　这两人一唱一和，村长还没来得及弄清发生了什么，自己就被推到了石窟前，引发了一阵机关。

　　乱箭从石壁上射出，苏与卿顺手把村长拉了过来，让那一阵箭射完，估摸着等机关结束后，他才走了进去。

　　当然，村长是用来打头阵的。

　　经过几次机关之后，村长已经被他们吓的魂不守舍，几次三番都要晕死过去，这时候，苏与卿突然把他往前一推，梅染很娴熟的拽着苏与卿躲到一边，弄出了动静。

　　听见动静，有两个人从石窟里面走出，手上的尖枪对准村长，“你是何人？”

　　村长只觉得一阵天昏地暗，但还没等他来得及回话，那两个守卫就被梅染与苏与卿弄晕了。

　　然后，梅染拍了拍村长的肩，“别急，你暂时死不了，我们还要让你——带带路呢。”

　　

第七十八章 病弱梅小姐

　　解决守卫之后，苏与卿几人继续往石窟深处走，越往里走，就感觉到越潮湿。

　　村长被他们推在前面，畏畏缩缩的往前走着。

　　这地上有些潮湿，踩在脚下的触感很奇怪，湿软又黏腻，踩在脚底还沙沙作响。

　　“滴答——”

　　石窟的深处传来水滴落下的声音，混杂着令人骨头发寒的风声，阴冷刺骨，让人不由自主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终于，苏与卿等人走到了一处光亮的地方。

　　但这所谓的光亮的地方也只点了烛火，昏暗的火光洋洋洒洒的在地上铺了一片，这时候，梅染才恍惚间发现，原来他们方才踩在脚底的是白色的细沙。

　　但这沙子有些古怪，白中混红，白的是沙，那红的是……？

　　还没等想个明白，他的鼻尖就闻到一股腐臭，那味道像是能吞噬一切的蚂蚁，一点点往鼻子里钻，几乎要堵住鼻孔，让人窒息。

　　梅染被刺激的皱了皱眉头，随即拿折扇遮住自己的口鼻，而后道：“常南。”

　　常南是村长的名字，他别过头来，以为他又要问什么，但等了很久梅染也没有再次开口，他不由得抬头望去，看到的却是极为复杂的目光。

　　梅染的半张脸被折扇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皱着眉的眼睛，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周围的火光，但依旧显得那么暗沉。

　　“为了钱财，你把你的妻子和母亲送到这种地方来了。”

　　他陈述一件事实，而常南却丝毫不觉得有任何羞愧，但也没有理直气壮，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当时真的没钱了……”

　　那两名活死人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令人记忆深刻的是那个老妇人眼中落下的泪，苏与卿淡薄的送他两个字，“废物。”

　　烛光照亮了这石窟里的一切，这里发着让人无法忍受的恶臭，闻着味道追寻来源，发现那些散发出味道的竟然是满窟的。

　　大咧咧的摆在眼前，没有丝毫遮挡。

　　这里只摆放了几张桌子，几个货架，上面摆放着的全是，全部都是。

　　梅染他的目光扫过。

　　他的表情古怪，心中不由自主的有了疑惑。

　　苏与卿的神情极差，他看着面前的这一切，努力从愤怒的情绪中理清自己的思绪——

　　活死人也会腐烂，为了让活死人长期存在，那些人就把活死人挖空了。

　　梅染走到一个桌子前，掩住自己的口鼻端详，确定了，这里摆放的全部都是。

　　他微抿着唇，“看来这应该有不少活死人。”

　　可制造活死人的条件苛刻，这当中肯定有不少失败品。

　　突然，梅染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他转头看着苏与卿，“从罗家出事到现在，已经有几年时间了，看着上面的器官，他们已经进行了多次实验，而几年前罗南山那件事算是成功了。”

　　听到他的猜想，苏与卿却是否认的：“活死人不能充当士兵，他们根本不好控制，如若控制不当，还会被反咬一口。”

　　“可是……”梅染深吸了口气，然后一张脸皱成一团，他咬着牙拉过苏与卿，“出去再说，这里太臭了。”

　　可苏与卿却分毫不动，梅染不由的望向他，发现他一直盯着一个地方，于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石壁上有一条微不可见的缝，深红色的，像

　　梅染疑惑的嗯了一声，“那里怎么了吗？”

　　苏与卿答：“里面有人。”

　　于是，梅染走到那看了看，又敲了敲，听见空荡的响声，他确定道：“里面是空的。”

　　梅染又在这面墙上摸索，这面墙冰冷潮湿，上面流淌着湿滑的液体，鼻尖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腥气。

　　然后，他面色古怪的收手，拿出一块帕子仔仔细细地擦自己的双手。

　　娇贵的七殿下不满的发牢骚：“脏死了。”

　　苏与卿嫌他动作太慢，召出十方打算把这个面墙砍开，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这一面阻隔两地的墙就被劈成碎块。

　　他动作太大，凿出一片灰尘，站在墙正前方的梅染摸了摸自己的四肢，确认自己没被削成人棍之后，又开始装起了病秧子。

　　“咳、咳、咳！”

　　苏与卿直接越过他往那面墙的后面走去，送他一句话，“走吧，梅小姐。”

　　梅染：“？？？”

　　最近这神君骂人的技术是越来越高超了。

　　那边腐臭的气息因为这面墙的凿开而散开了些，但另一边的气味也没有让梅染的鼻子好受点，比起那边死人的腐臭，这边满满的是活人堆积的汗臭。

　　梅染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

　　他软趴趴的往苏与卿身上靠，一手抚住额头，“公子，我好难受啊。”

　　苏与卿错步躲开他的靠拢，梅染差点扑到了地上。

　　挥散空气中弥漫的尘埃，朦胧的视野逐渐清晰，接下来，看看到了堪称是人生中最难忘的一幕。

　　在宽阔偌大的石窟深处，从上至下从左到右，十几个铁笼堆叠排列，那里面装的满满的都是人——

　　男人、女人、小孩、老人。

　　他们有的奄奄一息的靠在铁笼边上，有的目光呆滞着望着铁笼外面，有的气急败坏的踹着铁笼栏杆，也有的躲在角落小声抽泣。

　　上方，透过一丝光亮，照在铁笼子的前方，那些人却丝毫碰不到，他们在阴影里生存，苟延残喘。

　　许是听到苏与卿几人制造出来的动静，铁笼子里的人不约而同的往这边看过来。

　　隔壁器官藏室的光亮照在他们黑漆漆的眼里，他们瞳孔骤然缩小，惊恐又满是殷切，害怕又试探性的在心中分离出一点希望，他们大吼着：“放我出去！放我们出去！”

　　他们把手伸出笼子外，对着虚空不断的抓挠，好像这样就能有人把他们带出去。

　　漆黑潮湿的环境他们待得太久，已经忘了光亮是什么样的存在，所以如今投射过来一丝的光，他们像飞蛾扑火般渴望着那点无论是冰冷还是灼热的光照到自己身上。

　　他们一动，身上的气味就散开了，这些多日居住在笼子里的人身上是什么味道可想而知，梅染有一刹那都后悔自己长了个鼻子。

　　梅染胃里生理性的翻涌，他极为难受的捂住鼻子，靠在苏与卿身上，几番干呕不成，他两眼泪汪汪的望着苏与卿：“公子要不把我鼻子拿掉吧？”

　　苏与卿对他之前的干呕作出提问：“孕吐了？”

　　梅染：“……”

　　得，这神仙逮着机会就数落他。

　　玩笑归玩笑，苏与卿怕他吐到自己身上，于是往他脑门上贴了张符，“不想你鼻子受罪的话，就别拿下来。”

　　梅染这回可听话了，他暂时被封闭了嗅觉，比之前好受很多，等解决了这一问题，他才注意不断冲他们叫囔的那堆人。

　　梅染用手指勾了勾苏与卿的袖子，“能帮我封一下听觉吗？他们好吵，我耳朵疼。”

　　苏与卿无语的给他两个字：“娇气。”

　　“我都是小姐了，怎么不能娇气一点？”

　　眼前这堆人他们肯定是要救的，可这月黑风高也不好看顾，苏与卿最后决定先在这待一晚上，等天明了再一一把这些人救出去。

　　梅染听到他的决定后大惊失色：“待一晚上？”

　　他进来才不过半刻钟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让他待一晚上岂不是要要了他的命？

　　苏与卿无视他的一惊一乍，“不想待可以滚。”

　　他随便找了个角落坐着，等那些人的情绪逐渐平稳下来，清了清嗓子问：“你们之中有哪些人是八角村的人？”

　　他冷冷清清的声音莫名平息了这些人心中的焦躁，分明不知道这几人究竟是来这干嘛的，但那些铁笼子里的人莫名感受到了一阵安心。

　　他们吵闹的声音逐渐平息，冷静过后，有人出声：“我们都是八角村的人。”

　　苏与卿往那个地方看去，那是一个在底部的铁笼，里面站了十几个人。

　　而他们裸露出来的皮肤上都有红疹子，看来应该是那批去白南山求医的人。

　　与此同时，苏与卿还发现，他们周边的那几个笼子里面的人或多或少也沾染了一些红疹的病状，估计是被传染的。

　　看来背后的人是想让这的人都染上古陵邪仙所制造的疫病，然后再用古陵邪仙的手法制造活死人。

　　苏与卿盯着那个笼子，看着里面说自己是八角村村民的那些人，然后二话不说，抓起旁边的村长就把他丢了进去。

　　“他是故意把你们哄到这来的，该怎么处置看你们的意思。”

　　十几个人围住村长，看到他还有些懵懂，随后，便是接踵而至的愤怒。

　　“故意的？！”

　　“常南，当初可是你叫我们一家的来白南山求医的！”

　　“我当初看你就觉得不对劲！”

　　“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啊啊啊啊！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拳打脚踢的声音蔓延进耳朵里，村长的惨叫声不断，梅染捂住耳朵，往苏与卿那边靠近，坐到了他身边。

　　

第七十九章 石窟降神谕

　　深邃的石窟顶上有一道可以透光的缝，晨曦时刻，金色的阳光从那道缝里面洒进深黑的石窟，却没有驱散一点寒意。

　　由于这并不是个睡觉的好地方，苏与卿一夜未眠，撑到早上忽然又有了点困意，他眯了眯眼，强行挥散那点困意，但还是轻轻的打了个哈欠。

　　梅染担心他熬不了夜，身体出问题，“要不你先靠我身上睡一觉？”

　　大概在将睡欲睡的时候神志是懵懂的，苏与卿不像往日那般用呛了火的情绪跟他说话，只是轻微的点头。

　　梅染正诧异于他的态度，下一秒苏与卿就靠了上来。

　　然后，苏与卿瞬间清醒。

　　他古怪的抬起头，用困惑的眼神看了眼梅染，怀疑道：“我自己靠上来的？”

　　梅染笑得跟个狐狸似的点头，“是的。”

　　苏与卿于是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明明是自己的问题还要怪别人，别扭的要命，“趁人之危。”

　　“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什么采花贼一样。”

　　梅染扯出一个轻佻的笑，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看向那堆铁笼子，“别纠结这个了，先想想怎么带他们出去吧。”

　　铁笼子里的人没有昨天那样惊慌失措了，他们各自找了个地方蜷着身子睡着，由于石窟里阴暗潮湿，他们身上衣服单薄，不免扎堆而眠。

　　于是，有一些铁笼子的中间就空出了一块。

　　那块漆黑而阴冷的铁板上残留着各种秽物，人的排泄物、食物残渣，昨天闻到的恶臭味道正是这些东西散发出来的。

　　而且，由于铁笼子里的人数可观，他们在行动或睡眠时身上也难免沾上这些肮脏，梅染不过走近看了眼，他就仿佛要晕厥过去了一般。

　　很难想象，他们是怎么在这种地方生存下来的。

　　这时，苏与卿忽然上前几步将他往后拉，梅染询问道：“怎么了？”

　　被抓住的手腕传来对方掌心的温度，梅染的皮肤偏凉，在触碰到这点温度时竟感觉到了炙热。

　　苏与卿道：“有人来了。”

　　紧接着，梅染就被拉到暗处，躲在铁笼子之后，得亏他身上还带着苏与卿给他贴的符咒，否则靠近这股的，梅染觉得自己肯定会归西。

　　想到这儿，他由衷的感谢苏与卿：“神仙，我爱死你了。”

　　成功被恶心到的苏与卿：“……闭上你的狗嘴。”

　　东边方向，有人从外面打开了一扇暗门，紧接着就有人推来食物。

　　为首的人一袭黑袍加身，后摆曳地，端着一方烛台，照亮了前方的路。

　　借着烛光，依稀能看见他的面貌，梅染先是愣怔，然后面上露出前所未有的严肃，他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的盯着那个人。

　　后面的人端来饭菜，摆到笼子前面，一叠又一叠粗糙的碗筷以及食物，依次摆在铁栏杆的每个空隙前。

　　关在笼子里的人忙不迭的伸手去够，狼狈地抓住这些能吊他们一天性命的饭菜。

　　这里不存在心高气傲不愿触碰的人，隔了这么久还能活在铁笼子里的，都是在地上滚摸爬打过，努力的苟延残喘罢了。

　　那些自视高洁的人，在这种地方根本活不下来。

　　苏与卿观察起那些送饭的人。

　　因为那些人的动作实在僵硬，让他不注意都难。

　　那些人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好像是在等谁的指令，而且每个长袍加身，戴着兜帽，只露出小半张脸，只有去端盘子时，才能看到他们的手。

　　而他们的手上，遍布一块又一块的尸斑。

　　这是可以被控制的活死人？！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为首的人拍了拍手，听到清脆的掌声，送饭菜的人机械而又一致的弯腰、蹲下、收好盘子。

　　一群没有意识且杀伤力强大的人有了被领导的意志，如果为首的那个人心术不正，那这些活死人将会成为祸国害民的利器。

　　再加上那些被挖出来的内脏——这些活死人的存在时间就更长了。

　　而背后做到这一切的人，也不可能造这么多活死人出来耕田种地，肯定是有什么更坏的打算。

　　几乎是这个念头出来的一刹那，苏与卿就地施法，手上召出的不再是那把熟悉的十方，而是一把边缘被磨得圆润，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桃木剑。

　　而正是这把桃木剑，在苏与卿手中翻出了花。

　　凌厉的光芒乍开，碎金色布满了整个石窟，一把裹着锋芒的桃木剑破开虚空，丝毫不犹豫的刺向为首的人！

　　与此同时，苏与卿烈焰响动的衣袍中依次探出几十张金符，不过是收袖甩袖的时间，金符就以极其骇人的速度绑住那群活死人。

　　符文从冒着光的金符上飘出，将那群端着盘子的活死人封印。

　　“梅染。”

　　听着苏与卿叫自己的名字，想要上前帮忙的梅染顿住，转而走向那群已经被封印的活死人。

　　然后，根本没有听到下一句吩咐的梅染道：“嗯，好。”

　　苏与卿应该是想让他看看那些活死人体内还有没有残存的魂魄，如果有的话，梅染会把他们送回地府，然后再一一进行修复。

　　苏与卿已经顾不上诧异他为何会与自己这么默契了，黑袍男子对他展开了反击，桃木剑撞上一把深红色的剑，两厢碰撞，白刃相接，不相上下。

　　黑袍男子扯出阴森的笑，森白的牙齿格外可怖：“怎么还有老鼠混进来了。”

　　“这些活死人都是你做的？”

　　苏与卿突然撤回桃木剑，挥剑砍上他的腰际，黑袍男子侧身躲开，“是，道长有何异议？”

　　剑光飞舞，符文翻飞，两道极为强大的力量在石窟中炸开，苏与卿与黑袍男子倒是没事，只是苦了那群铁笼子里的凡人，刚吃完饭的他们东倒西歪、咳嗽不已，但尽管如此，他们还是知道此事要帮谁的。

　　“道长！你要是打不过就跑！”有人这么喊。

　　“跑什么跑，他是来救我们的！你不想出去老子还想出去呢！”也有人这么发牢骚。

　　苏与卿无暇顾及那边的声音，他的攻击几次三番被黑袍人躲过，黑袍男子大为得意，“放弃吧，你可打不过我。”

　　苏与卿不语，侧身躲过他的一道攻击之后直击黑袍男子要害。

　　这一次，他的桃木剑与之前截然不同，圆润的剑锋本来是不具备杀伤力的，但他这一挥却惊天动地，向使出了大杀四方的力量。

　　疾风扫过面颊，黑袍男子猛地后退，却被桃木剑上的力量吸了过去，他瞳孔猛缩，立马双手结印——

　　苏与卿身后，一个活死人猛地挣开光符，升起青白的手，恶狠狠的抓住他的肩，干涩恶臭的牙口一张，竟是想往他的勃颈上咬去。

　　好在梅染反应及时，伸手将那个活死人抓了过来，他看着活死人爆出的瞳孔以及黄白的牙齿，打了个寒颤。

　　好丑。

　　丑到他了。

　　怎么会有这么丑的东西？

　　梅染双指点在那个活死人额头上，“魂魄已毁，就不留你了。”

　　下一刻，他也不知做了什么，让那个活死人就在自己面前灰飞烟灭，消失无踪。

　　黑袍男子看到他时，动作难免一顿，苏与卿抓到破绽，手腕一翻，摸出一张漆黑描红的符咒。

　　他的符咒在桃木剑上一划，那漆黑的符咒瞬间融入桃木剑中，与此同时，平淡无奇的桃木剑上窜出流动的火光。

　　那火像是要把这个桃木剑烧毁，但事实并没有，苏与卿就着火光把剑捅入黑袍男子胸口。

　　蓦地，苏与卿眉心皱起了一道深痕，他瞬间像是失了所有力气，桃木剑也掉到了地上，他困难的抚住额头，似是要昏过去。

　　黑袍男子趁机将他踹翻在地，扭转战局，他捡起地上遗落的桃木剑，然而手指刚触碰上的那一刻，他大叫出声。

　　原来，桃木剑一碰到他的皮肤就一寸寸然上去了，火势之大，根本无法扑灭。

　　苏与卿看着他手上的火焰，强撑着爬起来，他眼中燃着熊熊的火光，“地府的人？”

　　他还以为是个道士，如果是地府的人，那就好办了。

　　苏与卿拦住想要上前扶他的梅染，捡起自己的桃木剑，潜心合眸，手指在剑上划过，待锋利的光芒将他的手指划破，一滴血落下，砸在地上。

　　虽然，强撑的身体有一丝不稳，但很快咬着牙暂停。

　　他略带嘶哑的声音富有磁性，缓慢而幽旷地道出二字，不大不小的声音让对面的黑袍男子听见，神色骤变！

　　“神谕。”

　　就星点见到了旭日，所有符文的光芒尽数消失。

　　“轰隆——”

　　应声而来的是石窟哪边倒塌的声音，无数青藤蔓往石窟里面疯长，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它们从四面八方应声而来，裹挟着外面的阳光填满石窟里的黑暗，控制住了黑袍男人。

　　这时候，苏与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直直地往前倒去。

　　梅染想接住他，但那些青藤比他更快一步，只见青藤在虚空中迅速编织成条，组成吊床，稳稳的接住了苏与卿。

　　梅染见状便停在原地，而后目光冷冷地看着黑袍男子，“十七，人间好玩吗？”

　　黑袍男子抬起头，露出苍白而俊美的脸颊，“真的，是你啊……”

　　他又看了眼苏与卿，浅浅一笑，他后面还有半句话没说，卡在嗓子里，他也懒得说了。

　　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他们还是走到一起了——

　　真让人，羡慕。

　　

第八十章 梦中寻故友

　　“神仙。”

　　朦胧之间听到呼唤，苏与卿睁开眼，看到的却不是那深黑的石窟，而是别样的一番天地。

　　草长莺飞，桃红柳绿，烟波飘渺。这地方苏与卿再熟悉不过，他愣怔地望着这一切，不由自主的往前走去。

　　他脚下踩着的是一片茵茵草地，上面开着细细的小白花，他一走上去，这些花草就自主的软软地伏下去，等他走过了才重新挺立。

　　一颗偌大的树上，斜靠着一名红衣男子，他一副翩翩公子的笑相，手中还捻了朵不知名的花。

　　“神仙，你上回送我的花枯了，能不能再给我开一朵啊？”

　　苏与卿看到他，神情稍顿，眼中惊喜，他快步走上去，半个字也没有回答，而是牢牢地抱住了面前这个人。

　　他的声音异常艰难，尝着积压已久即将喷发的思念。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那人一愣，歪头叹息，手指揉进他的发间，“找了多久啊？”

　　苏与卿答：“反正很久。”

　　两人在树前坐下，苏与卿默不作声地盯着面前的人，偷偷描摹着他的容颜，想要把这个人牢牢的刻在心底。

　　突然，那人转过脸来，贱兮兮地：“我说神仙，你再这么看着我，我就要误会了。”

　　苏与卿毫不客气的怼他：“误会你大爷。”

　　那人愣了一下，不明所以的轻语：“我没有大爷，所以能不能不算误会啊？”

　　可惜，苏与卿并没有回答他，或许只当这是一个玩笑话。

　　忽然，他叫了那个人的名字，“君亦染。”

　　“嗯？”君亦染的视线从云端回到他身上，浅浅的勾勒出一个笑，“怎么不叫我挚友了？”

　　苏与卿定定的看着他，“我遇到了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君亦染挑眉，“不对，我明明是独一无二的。”

　　苏与卿垂眸，自说自话，“他不仅跟你容貌像，性格也像，你……他会是……”

　　他对接下来的话略有迟疑，君亦染一直没有开口，耐心的等他说完，结果苏与卿却不再继续说了。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刚刚的想法有些可笑，不愿意再往下聊了。

　　君亦染搭上他的肩，“你觉得，他会是我吗？”

　　不想提起的问题被旁人说出来，苏与卿掀起眸子，“他不可能……是你。”

　　你已经消亡了啊。

　　远处青天白云，风景正入人心，君亦染陪着苏与卿坐在树下，二者颇有默契的谁也不开口，可君亦染并不是个能闲得住的，他没安静一会儿就抓住苏与卿的手，“你说，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君亦染眼中带着笑意，令人琢磨不透，或许他那双深邃的眼里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感情，可光芒照不到尽头，谁也猜不出他心里所想。

　　苏与卿道：“挚友。”

　　“这样啊。”君亦染似乎有些失落，“我还以为……”

　　苏与卿侧头看他：“嗯？”

　　君亦染笑了笑：“没什么。”

　　远处的风光依旧无限好，茵茵草地上坐着两个人，安和宁静，像是一幅画，却不知是画里走出了人，还是人住进了画。

　　不知何时，君亦染已经从身边消失了，苏与卿想要去找，却发现自己被带到了另一个场景。

　　是人间。

　　花朝节，万物出生之时，也青於木君的生辰。

　　人间为花朝节举办灯会，供奉号称一直花点开万物春的青於木君。

　　人潮拥堵，热闹至极。车水马龙，极乐人间。

　　苏与卿被君亦染牵着手从人潮中穿过，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感受到了人间的热潮，君亦染一袭红衣招展，带着他快步走过人间。

　　走到空旷处，君亦染才停下，“神仙你看。”

　　他指着那棵树冠弱大的结缘树，“像不像月老的树？”

　　苏与卿看着他的笑颜，微微低下了头，浅浅地，自嘲地，勾出一个浅笑。

　　是的，他知道这个君亦染不是幻境就是梦，他那么清清楚楚的记得他的挚友已经消亡，就像刻在脑海里一样，可他就是忍不住，他忍不住在这个虚假的梦境里多待一会儿，尽管知道面前心心念念的人只是假象。

　　君亦染见他不回话，又问：“神仙，我们去许个愿好不好？”

　　“好。”苏与卿答应着。

　　在这场以他为主角的梦里，苏与卿顺从着君亦染所做的一切，到最后，他们坐在河岸边，看着人们放下的花灯。

　　河上飘星点，逐渐流向远方。

　　君亦染踢了一脚水，“神仙，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假的？”

　　苏与卿顿住——

　　君亦染侧过头来，稍稍凑进他，身后的银河星点在他身后作为背景，吵闹而繁华，充满喧嚣人声的街市营造了他需要的浪漫，君亦染弯了眸子，眼中笑意加深。

　　他启唇道：“实不相瞒，我从没想过要与你分别。”

　　这时，大梦方醒。

　　绑住黑袍男子的青藤依旧紧绷着，梅染尝试去触碰，但是被青藤伸出来的枝条一巴掌拍开了。

　　梅染：“……”

　　这什么玩意儿？

　　苏与卿在青藤制作的吊床里安睡，雪白的肌肤被青色的藤蔓衬托得更加吹弹可破，他十指蜷曲，似乎想抓住什么，但也仅仅只是抓住了自己的袖袍。

　　梅染凑过去，刚想趁机摸一摸苏与卿的脸蛋，青藤就跟发了疯似的甩来一鞭子，梅染手都被抽红了。

　　梅染摸不到美人的皮囊，气恼的拿出一把大铁剪子，想要把这青藤给剪了。

　　就在这时，苏与卿醒了。

　　他冷漠的望着手拿凶器的梅染，“你想干嘛？”

　　梅染丝毫也不尴尬的收下剪刀，“想给神仙理个发。”

　　“有病。”

　　苏与卿坐起身子，抬头看了看天色，走到了黑袍男子面前。

　　黑袍男子是地府的十七殿下，名叫渡我。

　　没错，就是那三位大名鼎鼎的疫神之一。

　　他的脸色苍白无血色，一双淡薄的唇瓣也是偏灰色，他瞪着一双眼睛目光直直的盯着苏与卿，然后嘲讽的笑了。

　　“原来是神君大人，不是说你们天界的人不屑下凡吗？”

　　苏与卿不理他的冷嘲热讽，只淡淡的问：“为什么要制造活死人？”

　　渡我嗤笑：“你管的倒是宽。”

　　“不不不，不应该这么问。”梅染摇着扇子走过来，“应该问，渡我，你为什么要制造这么多或死人？”

　　渡我给他翻了个白眼：“你管得着吗？”

　　七殿下笑了，“看来小十七很叛逆啊。”

　　梅染歪头对苏与卿道：“要不打一顿吧？”

　　苏与卿沉默片刻，撸起袖子点了点头。

　　渡我嘴角抽搐，“干嘛，抓了我不够，还要打人是吧？！别过来啊，我警告你们……”

　　“啪！”青藤猛的往地上抽了一鞭子，给渡我吓得直哆嗦。

　　梅染眯眯眼，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他微微俯身，掐住渡我的脸，“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好像还踹了我家神仙一脚，小十七，谁给你的胆子动我看上的人啊？”

　　渡我直往后仰，“不是吧，他打我也没看到吗，你就看到我踢他了？！”

　　“他还打你了？抱歉，我只看到你踢他了。”

　　面对越来越逼近的梅染，渡我倏地闭上了眼睛，口中小声嘀咕着，“算了，我也说说你们这一对儿，既然被抓了我就愿赌服输呗，要问什么你就问吧。”

　　梅染拍了拍他的脸，“这才乖嘛，说吧，为什么要制造这么多活死人？”

　　渡我不满的开口：“你们就这么绑着我问啊？”

　　苏与卿淡淡的撇过去一眼，“再不说，我就把你舌头割了，给狗吃。”

　　连续几天被骂狗的梅染：“我不吃。”

　　苏与卿：“……”

　　渡我依旧被青藤绑着，他憋屈的叹息，“说就说呗……”

　　“我造活死人是因为——”渡我说到这儿，眼珠子一转，大声喊：“看！那是什么？”

　　梅染淡定的盯着他，脸上还带着笑意。

　　苏与卿反手把扑过来的那只活死人解决了，他椒ⒸⒶⓇⒶⓜⒺⓁ樘捏响指节，脸色阴沉，“再耍花招，我就把你削成棍子。”

　　于是，迫于这二人的淫威，渡我只好开了金口。

　　只听他苦兮兮道：“我造活死人也不为了什么，就是觉得好玩。”

　　听他还在这里浑科打岔，梅染惋惜的叹气，而后对苏与卿道：“咱们还是把他打一顿吧。”

　　可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从顶上被青藤弄出来的窟窿里跳下来，是一个衣着飒爽的女子，她手执双刀，割破青藤，用身体挡住苏与卿二人，殷切的目光放在逃离了束缚的渡我身上。

　　“你先走！”

　　渡我没有给女子一个回头，直接逃离了此地。

　　挡在面前的只是一个人类女子，苏与卿根本不应该受她所困，果不其然，梅染下一刻就听他问：“他跑了，你也应该能找到他的位置吧？”

　　梅染笑着欠身：“当然，你放心好了。”

　　这时候，苏与卿才一一把那些铁笼子打开，他没有钥匙，用武器又怕伤到里面的凡人，于是乎，梅染抓住不明来厉的女子看他徒手掰断了那些铁栏杆。

　　梅染觉得自己的后背凉飕飕的。

　　他能在苏与卿身边待到现在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真是个奇迹啊。

第八十一章 主动抱殿下

　　石窟里，青藤蔓延，有的甚至攀上了铁笼子，梅染处理完这些活死人，逗起了闯进来救走渡我的女子。

　　“他丢下你就跑了，开心吗？”

　　女子一言不发，梅染突然伸手撬开她的嘴唇，“想自尽？”

　　女子深黑的瞳孔对上他的眼眸，里面的决绝一览无遗，梅染扯着笑意问她：“渡我是地府的人，你一个凡人跟着他做什么？”

　　女子微微阖眸，不愿说话。

　　那一边，苏与卿神情莫测：“你们之中，有哪些人染上了病？”

　　他问铁笼子里的人，有几个人出声，站了出来，其中一个露出手臂上的疹子，问：“是这种病吗？”

　　苏与卿往那看了一眼，“对。”

　　八角村村民染上的病症叫做红罗病，是古陵邪仙所引发之疫，这种疫病刚刚染上和普通的疹子差不多，但久而久之积累下来，身上的每一处红疹都会发痒发胀，而且人身上还会散发极为恶心的味道。

　　而古陵邪仙手下所有的疫病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能改造尸体，让他们死后也不得安息。

　　染上病症的人自发的站了出来，苏与卿依次看过每个健康的人，确认他们真的没事之后，才打算打开笼子。

　　他徒手掰断了一个铁栏杆。

　　里面的人吓了一大跳。

　　他徒手掰断了两个铁栏杆。

　　里面的人敬仰的看着他。

　　里面的人出来后自主的分成两队人马，一队有病，一队没病。

　　又有一小部分人犹豫着，迟疑着不知该站到哪儿去，最终，有人鬼鬼祟祟地站到了没病的那队人的最后面。

　　苏与卿的脸色却略显苍白，他走到那些健康的人面前，抓出一张黄符，另一手指尖擦出火焰，点燃了那张符咒。

　　他低声念咒，那群人不解，有人古怪的问：“道长，我们不是鬼，你不用对我们施法吧？”

　　“就你多话！说不定是在替我们驱邪！”

　　“啊啊啊，原来是这样。”

　　但这个时候，人群中突然有人叫喊了一声，他痛苦的抱住头，口中乱叫。

　　而他露出来的那片皮肤上，长满了红色的疹子，苏与卿金眸一开，燃烧的符咒中伸出火舌，将那个人卷了过来。

　　苏与卿皱着眉：“你去另一边。”

　　那人身上疼痛不已，憎恶的把责任推到了苏与卿的身上，“你对我施法了？”

　　苏与卿淡淡道：“只是驱邪而已。”

　　他把那个人从地上拽起来，想把他推到另一边的人群当中去，但那个人却一直在挣扎：“我没病！！你抓我干嘛？！”

　　苏与卿紧皱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他深吸了口气，“你看你像是没病的样子吗？”

　　那个人理直气壮的大吼：“就算我有病又怎么了，把有病的人和正常人分开，你歧视谁呢？！”

　　“把你们分开是为了不让你们传染别人。”苏与卿多次想把手中的人踹一脚，但想到他是个凡人，自己踹一脚可能就归西了，于是尽可能的忍耐：“你要是不想好的话，也别去祸害别人。”

　　那人冷笑：“凭什么我得病了他们没得，我就想让他们也得怎么了。”

　　对于他的言辞，苏与卿只是皱了皱眉，然后不由分说的把他丢到了另一边。

　　“烦。”

　　那人不依不饶的大声嚷嚷：“道士不能对凡人出手！你这是要遭天谴的！”

　　苏与卿一张符把他定住了。

　　这时候，他转身看着面前那堆人，声如沉冰，冷得要命，“你们之中要还是有人染了病不告诉我——”

　　“我就让你们转世。”梅染扬了扬手中的折扇接话道。

　　他的折扇上探出尖刀，反射白光，再加上脸上那副阴森森的笑容，就跟索命的鬼煞一样，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

　　处理好那些人之后，苏与卿带他们离开石窟，他走在前面，梅染在两队人马中间，身前是没有病的人，身后是染了病的人，他手里还顺带提了个女子。

　　“姑娘叫什么名字？”

　　女子这一路上都快被他吵死了，没好气的回答：“石念。”

　　梅染向来多嘴多舌，道：“这名字的寓意是什么？”

　　石念耳朵都被他念出茧子来了，“不知道，我爹娘取的。”

　　“哦，那你的生辰是哪天？”

　　“……”石念忍不住了，“你好烦啊！”

　　“啊。”梅染受伤的叹了一声，“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虽然我也知道自己很烦。”

　　石念：“……”

　　天呐，让她死吧。

　　而前方，苏与卿的脸色越发苍白，他其实昏睡得并不久，仅仅一个时辰而已。而他强撑着从梦里醒来已经很是勉强，又为众人驱邪，身上的法力早就无法支撑自己的行动。

　　他微喘着气，看了眼身后跟着自己的那群人，只能强行撑住摇摇晃晃的身体，一步一挪的往前走。

　　他的思维有些混乱，脑海里传来一阵又一阵如海浪似的晕眩，他的思维里不断想到梦里那人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实不相瞒，我从没想过要与你分别。”

　　这句话是在梦里出现的，但此时的苏与卿却把梦里的话当了真，他隐隐约约感觉到，挚友好像还在他身边。

　　但这个想法并没有持续多久，他的意识已经逐渐朦胧，他死撑着，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撑着走到八角村的。

　　他一到村子里，就找了个地方靠着，他把那些没病的人打发了，让他们去镇上，免得他们来了村子里也染上了病。

　　那些本来就是八角村的人各自回了家，还有一些依着苏与卿的吩咐，把另外那些不属于八角村但身上染了病的人带回家暂住。

　　梅染带着石念走到他身边，一路上这两人都是分开行走的，梅染也是这时才发现苏与卿的异常。

　　“神仙？”

　　苏与卿望过来，眼眸惺松。

　　梅染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你怎么了？”

　　他担忧的神情撞进苏与卿金黄色的眸子里，熟悉的五官与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合，苏与卿觉得自己好像还在梦里，而这个认知，让他毫不犹豫的抱住了梅染。

　　“……挚友。”

　　梅染愣怔非常，正要作出反应，那边刚回了村的村长又开始作妖。

　　他召集了没去过白南山的村民大摇大摆的走过来，“把他们两个给我抓起来！”

　　

第八十二章

　　梅染觉得，八角村的村长实在是愚蠢的无法救药。

　　这苏与卿的身份都摆明是个道长了，村庄还带这么多人来抓他们，指不定是脑子哪里有问题。

　　可现在，梅染看了看怀里的苏与卿，无可奈何的叹气——这村长来的不是时候啊。

　　村长带来的那群人个个不知真相，只晓得胡乱跟着村长来抓捕逃出去的苏与卿二人。

　　他们挥舞着棍棒，一股脑的冲上来，梅染先是叹气，然后扬了扬手，手中的把折扇替换成了一支木杖，他抓着龙头，龙尾点地，以他为中心，周围爆发出一阵气浪，毫不费力的逼退了围上来的人。

　　苏与卿对这些凡人总是留有余力，但梅染不一样，他原本就是地府的七殿下，早看破了生死，弄死几个凡人对他而言不过只是多几个人转世而已。

　　因此，那些被弹开的人，不是身受重伤就是骨头断裂，梅染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别闹，我现在心情可不好。”

　　他淡淡的扫了眼那群对他心生惧怕的人，漫不经心的扯出笑，反手抱紧了怀里的苏与卿。

　　坐在他们旁边的石念双手被绑在身后，她倒是没被梅染的力量弹开，但本身也不好受，被压迫的几乎都要晕过去。

　　村民们欺软怕硬，他们之中有几个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面面相觑，不敢乱动。

　　愚笨无知的村长捂着胸口口出狂言：“他娘的！道长打人是要遭天谴的，他这一下不过是吓唬我们而已，咱们不用怕，抓住他们！”

　　可这一回，那些站起来的人没有再次做出反应了，他们左右环顾，不知该上还是该退，全部都傻傻的站在原地。

　　梅染看了他们一眼，等他们三三两两都站起来了，又故伎重施，以旋转乾坤的力量再次将他们打的东倒西歪，幽沉而深邃的眼眸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里头装的尽是凉薄与讥笑，“还不快滚？”

　　他背后是没人居住的小屋，已经荒废很多年了，梅染随意坐在房梁之下，怀里抱着苏与卿，手中漫不经心地把执着木杖，一方废墟之地，愣是被他坐出了谈笑间墙倾颓的气势。

　　他嗓音温和，尚且带着笑意，而语气是需要用心才能琢磨出来的凉薄，“比起在这跟我斗，你们还是回去看看你们村长屋子里有什么吧。”

　　一石惊起鸥鹭般，还在原地面面相觑的村民犹豫的退开了，可尽管这时，村长还在破口大骂。

　　_娇caramel堂_“跑什么跑？！他又不敢杀我们！”

　　这时，梅染脸上笑意更深，定定的追随村长，“你怎么知道我不敢杀？”

　　村长被这句话唬的一颤，他想起昨夜发生的事，后知后觉的感觉从背后升起一股子的寒意，冻得他手脚发凉。最终，身负重伤的村长躲在人群中灰溜溜的跑了。

　　可这还没完，村长刚跑到一半，不小心脚崴了，俯面摔倒在地上，鼻青眼肿的脸上滚了一地的灰，狼狈之至。

　　在他身侧的人也没比他好到哪去，被梅染打的不是腰痛就是屁股痛，得互相搀扶的才能离开。

　　于是，蠢笨的村长被人抬到了他家中，之后有人在他家中发现了那两具活死人，又惊起了不小的波涛。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吓走村民，梅染才能认真的端详起怀中人的相貌来，但令他更在意的，是苏与卿主动的投怀送抱。

　　还有他的挚友，是谁？

　　梅染心中疑惑，但这并不妨碍他仔细观察美人的皮囊。

　　苏与卿不知何时已经昏睡了过去，可双手还紧紧的抱住他的腰身，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姿态依偎在他怀中。

　　他的眉心微蹙，似乎被什么梦缠住了，细腻的面皮也浮现出一丝苍白，像阴郁的天气中没有带光的云层，压抑且单薄。

　　梅染碰了碰他的眉心，两人的距离在不经意间贴近了，近得好像能听见对方的心跳。

　　砰、砰、砰——

　　忽然，梅染收回了视线，他揉着太阳穴，嘟哝道：“得亏我不是断袖，否则得被诱惑死。”

　　虽然是这么说着，但他还是把苏与卿往怀里搂了搂，这不经意的举动让石念不由自主的多看了他们几眼。

　　梅染说话了，“你叫石念是吧？”

　　石念对上他的视线：“嗯。”

　　“说说你是怎么认识渡我的。”

　　石念闭紧嘴巴，不愿开口。

　　梅染却笑了，他一字一顿，“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不说？”

　　他的语气冷若寒冬三月雪，砭入肌骨般令人心惊发寒，石念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仍然是摇头，不愿说。

　　刹那间，石念的手指传来一阵巨痛，她感觉背在身后的手好像被重物碾压，疼得她倒吸凉气，叫苦不迭。

　　都说十指连心，石念咬着牙，疼得无法忍受，终于松口：“我说，我说！”

　　压着她手指的那股力量突然撤回去了，面前的梅染笑得人畜无害，“姑娘说吧。”

　　石念疼得直喘气，“七年前认识的，当年他在街上卖字画，我看他是在穷困潦倒就把他带回了家中。”

　　“那个时候，你知道他是十七殿阎罗吗？”

　　石念看他一眼：“那个时候不知道，他让我喊他十七。”

　　她说完这一句又闭上了嘴巴，梅染眼眸微弯，唇角沾染笑意，如同盛开的春花，半遮半掩，又邪又纯。

　　他等了一会儿，不动声色的抓紧而手中的木杖，“自己说啊，你还在等我问吗？”

　　他的声音是砭入血骨的冷，石念面上似有迟疑，梅染忍不住笑出了声：“让我猜猜，之后你爱上了他，他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你刚巧又会点三脚猫功夫，就帮着他抓了那么多人，对不对？”

　　石念一惊，脱口而出：“你是如何得知的？”

　　梅染好笑的开口：“实不相瞒，我也是地府的人，你们凡人不就是为了这点爱恨纠葛就能纠缠个几生几世吗？我都见过无数次了。”

　　石念看着他的双眼，淡淡道：“你又没经历。”

　　梅染挑眉：“姑娘，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石念又说：“你不是都猜到了吗？还要我说什么？”

　　梅染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苏与卿的发丝，唇边噙着浅笑，“他要做这么多活死人干什么？你知道吗？”

　　石念狠狠的别过头：“我如何能知道？”

　　话一出口，她的指尖又传了一阵巨痛，石念脸上痛苦的皱起，梅染本以为她不用多久就会妥协，但这一次，石念咬紧了牙关。

　　她甚至疼得浑身抽搐了，从咬紧牙关到咬住舌尖，她满嘴是血，却半个字不肯透露。

　　梅染被她的毅力惊到，但也是死不松手，他施法让石念不至于咬舌自尽，口中道：“真不知道你还在坚持什么，渡我都丢下你跑了，你还这么对他死心塌地？”

　　石念瞬间双目猩红，愤怒道：“他没丢下我！”

　　梅染嗤笑：“这都摆在眼前的事实了，你还在骗谁？”

　　石念凿牙磨齿：“你根本不懂！”

　　瞬间，梅染收手，他捂住苏与卿的耳朵，不满地问：“你这么吵干嘛？”

　　石念喉咙嘶哑，哑声道：“总之我不会说的，你别指望从我身上撬出什么来。”

　　“真硬气。”

　　确认苏与卿不会被吵醒之后，梅染放下手。

　　硬的不行，他来软的。

　　梅染在脑海中汇集关于渡我的信息，最终恶趣味的开口：“说起来，你对他这么死心塌地道也不稀奇，渡我这个人啊，天天就泡在女人堆里，最会哄骗你这样的小姑娘了。”

　　石念冷笑：“就你还想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好像问不出来什么了，两人之间的气氛僵持不下，梅染微微叹气，低头盯着苏与卿。

　　这副皮囊他一看就心痒痒的很，梅染稍定心神，又与石念搭上了话：“姑娘抱歉，刚才问话的时候我多少有些鲁莽，你别见怪。”

　　石念却觉得他这番作派假惺惺得很，“怎么，威逼不成，你又想套话？”

　　对于她这番警觉，梅染并不在意，“只是与姑娘说一声，我刚才确实心情不好。”

　　可这心情不好的原因——

　　梅染看向了苏与卿，对于神君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为什么要生气？

　　奇怪了，怕不是见鬼了？

　　石念对他这番说辞不置可否，冷哼一声以表态度。

　　梅染手握木杖，轻敲地面，远方一团黑影从远至近行走而来，走至面前，见是位手执画卷的鬼使。

　　他见了梅染怀中的人，稍有迟钝，而后微微躬身，“十七殿下的踪迹我们已经寻到了。”

　　梅染先是看了一眼石念，后道：“在哪？”

　　“红枫山。”

　　旁边的那石念皱眉：“他不可能在那！”

　　梅染漫不经心的问：“为何？”

　　石念并不打算隐瞒这件事，很快就开口：“十七不喜欢枫叶，那就是一片枫叶林，他说过那地方看着就恶心……”

　　梅染发出一声冷笑，似乎对这种说法很是不屑：“那可不对，他最喜欢枫林了，曾经，他还专门用枫叶雕刻了一位妙龄女子，夹在书中，作为纪念。”

　　鬼使问：“殿下打算何时出发，车马已经备好了。”

　　梅染看了看苏与卿，“等他醒了再走，这个村子里的事还没处理完，你们继续盯着，看看他到底要干嘛。”

　　怀里的苏与卿又皱了眉头，似乎梦里发生的事，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幽香扑鼻，金杯玉盏，梦幻的轻纱拂面而过，歌妓在殿堂上扭着腰肢，口中婉转的唱着，手中琵琶反弹，婀娜多姿。

　　周围熙熙攘攘的看客们酒醉温柔乡，苏与卿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庞，这繁华且富荣的酒会让他由衷的感觉到一阵不适。

　　苏与卿默不作声的往后退了一步，脚上却绊到了什么，猝不及防跌倒，撞进一个人怀里。

　　“这么不小心啊？”

　　君亦染在他身后笑，一双手稳稳的将他接住。

　　苏与卿坐到一旁的软垫上，问：“什么时候可以走？”

　　君亦染道：“你要是想走的话，随时奉陪。”

　　梦里的苏与卿看了他几眼，不知为何并没有走，而是看向了桌子上的酒盏，“屠苏好喝吗？”

　　君亦染笑眯眯的看着他：“我觉得好喝。”

　　苏与卿于是试了一小口，然后把酒液泼到君亦染脸上，“好喝个屁。”

　　周围的宾客不知为何大惊失色，君亦染却只是笑着擦了擦脸，“嗯嗯，不好喝。”

　　这时，宾客上有人指责道：“敌国质子而已，陛下你这么纵容他……”

　　话未说完，君亦染凉凉的看过去一样：“我看你是多嘴多舌的很。”

　　苏与卿看着酒席上姿态各异的凡人们，不知想到什么，脸上显得有些落寞，他缓慢道：“挚友，人间不好玩。”

　　君亦染抓住他的手，“那我们回天上好不好？”

　　五日后，苏与卿醒来时，梅染正在和云饱饱吵架。

　　“都跟你说了他现在法力虚弱，你还让他在那种情况下用神谕？！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云饱饱说着就抄起杯子往梅染那砸，梅染毫不费力的挡下，“我说云小仙，你爹自己有手有脚的，要是他想做什么我哪管得住啊？”

　　云饱饱勃然大怒：“你收了我的钱就有义务照顾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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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染不甘下风：“到底谁是爹谁是儿子，你一个儿子管你爹那么多干嘛？”

　　“我担心他啊！”

　　“难道我就不担心他了吗？”

　　苏与卿听着这两人小孩过家家似的吵，头都被吵大了，他的声音微哑：“别吵了。”

　　云饱饱见他醒了，突然就大变脸，只见他苦着一张脸，手指着梅染：“他骂我。”

　　梅染哪能被一个小一万多岁的小孩子比过，立马也哭丧着一张脸，“明明是他骂我的。”

　　苏与卿：“……”

　　他起身看了看窗外，旭阳东升，还是早晨。

　　金弦知叼了个果子在口中，含糊道：“你睡了五天，这五天梅染去白南山把那批药材拿下来了，那山上全是活死人，梅染都帮你解决了。村长屋子里还有两具活死人，被你施了法，梅染动不了，就等你醒了来弄。”

　　他一股脑说了一大段话，苏与卿的视线从他身上挪到梅染身上，然后别过头去看窗外的那抹旭日。

　　层层叠叠的金光在天边铺开一道亮丽的风景，为苏与卿的背影描了层金边，如同踩着七彩祥云降世的神明。

　　许久，苏与卿道：“多谢。”

　　梅染反应过来，笑答：“举手之劳。”

　　

第八十三章 不曾有悔过

　　村长的家里还留着那两具活死人。

　　梅染在陪苏与卿去村长家的路上，不经意问：“神仙，您的挚友是哪位啊？”

　　走在前头的苏与卿顿了脚步，回头看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彼时，晨曦的光辉落在梅染身上，洒尽他的脸庞与五官，让他嘴边常带的笑容温暖了几个度，如缱绻金阳。

　　“我就是想多了解了解神仙。”

　　苏与卿深深的看着他，对于挚友这个话题，他似乎有些迟疑，不像以往那样果断的拒绝，而是稍作思考，才极其缓慢的道出一个字。

　　“他……”苏与卿停顿了下，他看着面前的梅染与故人相似的五官，睫羽低落，声音暗哑。

　　“没什么好说的。”

　　苏与卿转身就走，梅染死皮赖脸的缠上去：“说一下呗，就当还一个人情？”

　　“走开。”

　　两人的影子在身后拉的很长，到了尽头就像是要融合一般，擦着边缘，将融不融。

　　五日下来，村长常南的屋子里有两具活死人这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八角村，所有的人都对村长避之不及，一见到就要骂一句晦气。

　　常南颓败的坐在门前，毫无之前呼风唤雨的气势，如同丧家犬一般，垂头丧气地坐在门前。

　　低头看见两双华贵的靴履往自己这走近，常南猛的一抬头，脸上的青白颜色一览无余，甚至还有些被打出来的伤未来及去处理，赤裸裸的露在眼前。

　　他眼底青白，面色如灰，骨瘦如柴，哪还有初见时呼风唤雨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没人要的丧家犬。

　　“道长，你们，你们来了？”常南声音颤抖，这五日来他像是遭受了什么过大的打击一样，整个人都抬不起头来，连脊椎都是弯的。

　　苏与卿越过他直接往屋里走，梅染就顺便把这些天的事给他说了。

　　原来，八角村的村民们发现村长家里有两具活死人，避讳不已的同时还要将常南逐出八角村。

　　再加上早些个月被常南哄骗上白南山的人也回来了，他们把这事一传开，常南的贪财手段暴露的一览无余，更被村民们嫌弃。

　　“那几个孩子呢？”苏与卿问起被关在柴房的那几个孩子。

　　“他们啊……”梅染沉思片刻，“还被关着呢，那些村民还想着祭祀，除去病魔呢。”

　　苏与卿道：“被白南医派劫走的那批药材拿回来了吗？”

　　梅染信誓旦旦的点头：“我让云小仙偷回来了。”

　　“偷？”苏与卿觉得不对，反问他：“白南身上还有人驻守？”

　　“嗯……”梅染沉吟片刻，“还有一些不知来历的医者在山上，但云小仙说感觉不到他们身上有活人的气息。”

　　苏与卿笃定道：“那那些应该是活死人。”

　　他走到两具活死人面前，但并没有很快动手令他们消亡，而是左右看顾，像是在确认什么。

　　“去抓一些村民过来。”

　　“好的。”

　　两人之间行云流水的对话并没有让其中任何一人感觉到异常，梅染也是动作很快的带来了几位在村中说话还算有分量的村民。

　　共有五位，一个叫李长安，一个叫张三，剩余的三个分别叫杜相、江文、黄涛。

　　苏与卿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认出来这些都是在祭祀当天开口让村民把他绑起来的有些人。

　　他转身背对着他们，冷白的手指擦过活死人已经粗糙腐烂的皮肤，梅染在旁边看的一阵心慌，几乎是立刻就想把那双手拿过来仔细擦擦。

　　“听说你们还要准备祭祀？”

　　李长安大声道：“这是除去病魔的唯一方法了！就算你是道长，也不能阻止我们活下去吧。”

　　苏与卿冷眼撇过去，厉声厉色：“杀了孩子贡献给海神，吃婴儿以求保命，你们活下去只会祸害更多人。”

　　由于活死人在这儿还没被处理，因此满屋的尸臭味，挥散不开，张三忍不住了，咬牙切齿的开口：“你们道长不能伤害凡人，前些天的事我们也就忍了，你现在还把我们抓到这种地方来，是想让我们也在沾一沾晦气死掉吗？”

　　“不巧。”梅染浮空而坐，从虚空中抓出一本黑皮小书，满身挡不住的阴邪之气，让人指望一眼就心里发颤。他仔细看着上面的字：“常南有没有告诉你我是一名鬼差？——让我看看，八角村张三，所剩寿命……”

　　他恶劣的停顿下来，再开口时带着满腔的笑意：“一年半。”

　　不知真假，但张三还是猛的一颤。

　　梅染手中绕出火红的荧光点点，仔细看那竟是一只狼毫笔，他不住的在书上翻页，仔细的念着：“八角村李长安，所剩寿命七十二年，太多了，要不减掉几年吧。”

　　李长安顿时心里发怵。

　　常南前些天确实说过，这二位道长其中有一位是个鬼魂，他当时没信，如今看来，常南说的话肯定八九不离十。

　　他连忙出声制止：“等一下！”

　　“嗯？”梅染笑着抬眸，一双微弯而上扬的眼眸点缀着点点光芒，他明知故问的语气带了几分调笑的意味：“怎么了？”

　　李长安道：“先不聊你们的身份，我们就想知道你带我们来这是干什么的？”

　　苏与卿说话不咸不淡，甚至可以说是冷淡之至，“跟你们商量一下，取消祭祀这件事。”

　　他这话一出口，五人面面相觑，叫作江文的文弱男子忍不住问：“可只有祭祀请了海神，我们的病才能好。”

　　“你们那样祭祀作法没用的，神仙可忙了，再请下去，只能请到一个我这样的鬼。”

　　梅染恶劣的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几团鬼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周身盘旋，阴森恐怖，令人心底发寒。

　　苏与卿道：“林姑娘已经为你们拟好了药方，药材也给你们备好了，你们只要按照上面的去做就能祛病消灾，没必要搞这些东西。”

　　“可万一呢？”江文很谨慎的问：“万一那些药都没有用呢？”

　　梅染则答：“那万一你们再请到一个我这样的鬼呢？”

　　江文一噎，做思考状，不说话了。

　　这五人走之后，梅染不知想到了什么，神经兮兮的笑了起来。

　　苏与卿古怪的盯着他：“你又怎么了？”

　　梅染答：“我感觉神仙与我的关系越来越好了。”

　　“……”

　　苏与卿把目光放到那两具活死人身上，他们还保留着当日离开前的动作，僵直的身体困住的是不安的灵魂，苏与卿闭眼感知，查到他们的肉体里面还有几丝残留的魂魄，他思考了一番，抓住其中一位活死人的手。

　　他阖上眸子，如扇的睫羽微颤，黛眉轻蹙，最终，嗓音放得低沉而温柔，轻轻的念出一句话。

　　“以魂为引，渡其往生。”

　　要说解决活死人麻烦的地儿在哪？无非就是最后那个封印肉身的环节——不仅要把腐败的尸体封印，还要剥离尸体内的魂魄，麻烦的要命。

　　当初梅染解决白南山上那上百个活死人时，都是喊了好几个鬼差来帮忙的，可苏与卿跟解决方法似乎与他们不同：

　　以魂为引，渡其往生。

　　如果这句话的意思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以自己的魂魄，引渡残缺的灵魂通往轮回之路。

　　梅染心情复杂的看着那两具活死人——用神明的魂魄渡凡人的生死，得亏他把那一堆活死人都解决了，否则以苏与卿这种方法，肯定会透支自己的魂魄。

　　他叹了口气，不知为谁而叹，也不知心里揪的很紧的那一块地方到底是留给谁的。

　　来不及他多想，眼前刹那间亮出一道白光，梅染隐约听到了几个字眼，然后完全融入情境。

　　“常南，常南，你还睡着吗？”

　　苍老而悠长的声音响起，老妇人端着木盆走到屋子前，木盆里面装的是换洗的衣服，她已经老眼昏花，走路也磕磕绊绊。

　　常南的妻子走过来，端过老妇人手上的木盆，轻轻敲响了门：“相公？”

　　那时的常南感染了风寒，他有气无力的走下床开了门，“你们才回来啊？”

　　老妇人扶着他到里屋坐下，常南目光怪异的看着她，眼中藏着不知名的光。

　　“你这风寒隔了好些日子都没好，各种大夫都看过了，唉……”

　　妻子收拾好衣物，走过来：“母亲也不用太担忧，相公他一定会好的。”

　　老妇人为孩子操碎了心，当下又抹了把眼泪，“一定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各种碎片在眼前划过，苏与卿看到这几人吃饭的时候，常南一阵咳嗽，他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和母亲，后道：“娘，不如你和晚晚去白南山替我求药吧。”

　　他说着又咳嗽了几声，老妇人抹了抹眼角浑浊的泪水，“好好好，你这病了太多天也确实不行，我明天就替你去白南山看看。”

　　妻子觉得不妥，道：“要不相公你也一起来，好让医者看得清楚明白。”

　　常南道：“我这身体爬不了那么长的坡……你们，咳咳咳！”

　　他往桌上一趴，似乎往口里塞了什么东西，再抬头时，他竟是满嘴鲜血。

　　老妇人急得连忙帮他拿帕子，“不去就不去，你在家好好休息，我们去给你拿药，等病好一些了，再带你去医馆看看。”

　　眼前的画面还在闪烁，最后定格在常南的母亲与妻子变成活死人的那一幕。

　　老妇人在死时似乎知道了真相，她浑浊的眼泪污染了整张脸庞，就算死也死得不安息，甚至无法瞑目。

　　有的人不配做人，常南就是。

　　将这两具活死人解决，苏与卿又是满身煞气地走出屋子，看了眼依然坐在门边的常南，忍不住问出一句：“你不后悔吗？”

　　常南的答案是他所没想到的，坐在门前的人迎着灿烂的朝阳，丝毫没有负担的向他列出一个笑。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有什么可后悔的？”

　　苏与卿盯了他片刻，甩袖离开。

　　

第八十四章 直白的偏见

　　打开阴暗潮湿的柴房，迎面扑来一股阴冷的气息，几个孩子围坐在一起，不约而同的看向打开的门，晨曦的光芒映在他们眼里，闪闪夺目。

　　谢饼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连忙从草堆中站起来，奔向从门边倾泻的那束光芒。

　　情急之下，他只听到有人说：“不用急，等你们出去了才会关门。”

　　谢饼一下就停住了，他撞上了一个人，满脸的肮脏把那个人的白色衣袍都弄脏了。

　　苏与卿稍稍低头，顺手抚摸上他的脑袋，“慢点。”

　　谢饼眸光微闪，他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神。

　　被金光描边的神明露出的表情慈祥而淡漠，琉璃色的瞳孔荡漾着光晕，显得恬静而美好，他劝诫着跑的太急的人，提醒他们走慢点。

　　谢饼一时间看傻了眼，直到梅染从身后搭上苏与卿的肩：“有这么好看吗？一直盯着他。”

　　谢饼小脸一红，手忙脚乱的往后一退，“好、好看的。”

　　梅染臭不要脸的接话：“那当然，毕竟是我家的。”

　　苏与卿眉头一皱，曲肘撞开梅染，“谁是你家的？”

　　梅染但笑不语。

　　经过李长安那群人的劝诫，村民们已经不打算准备祭祀了，他们各自领了药回家，途中尽量避开路过的苏与卿等人，就那么一两个明事理的对他们露出感激的目光。

　　此时已经来到柴房门口的苏与卿将这些孩子接回了各自的家，最后将谢饼送回他家的时候，苏与卿特意与他聊了几句。

　　“你……”刚开口时有些迟钝，对上少年纯澈的目光后，苏与卿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你没事的时候多照看一下与你同在柴房的那些孩子。”

　　谢饼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道：“我会的，放心吧，哥哥。”

　　到了谢家门口，苏与卿停下脚步，李棠菊刚好在这时出门，她看见了自己的儿子，瞳孔骤然增大，双眼视线模糊，李棠菊慌乱地跑过来一把揽住谢饼，忍不住豆大的眼泪顺着脸颊划过。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李棠菊最近这两天听的全是村民要重办祭祀的言论，心中早已惊慌不已，可她一介妇人，又做不了什么椒ⒸⒶⓇⒶⓜⒺⓁ樘，只能祈祷苏与卿能让那些村民回心转意。

　　她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口中说的话不只是安抚自己还是安抚别人，最终，谢饼。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李棠菊这才平稳的情绪。

　　她起身想同苏与卿道谢，却发现不知何时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已经走远，只留下背影在遥远的晨曦中，化为虚影。

　　——

　　“爹，为什么我要一直抓着她？”云饱饱时不时就看一眼走在自己身边的石念，满脸困惑。

　　梅染道：“因为她想打你爹，所以交给你好好看着。”

　　金弦知回头看了一眼逐渐遥远的村子，询问道：“这就走了？”

　　苏与卿没有说话，梅染道：“留在那招仇恨吗？”

　　他们这一群人初来乍到，刚见面就毁了人家精心准备的祭典，不招人家恨才怪呢。

　　金弦知被苏与卿二人告知了因果，但仍然不解：“你替他们解决了活死人，又给了他们治病的药方子，他们也没理由恨你啊。”

　　梅染想了想，回答了这个问题：“八角村的村民想办祭典不仅仅是为了治病，更是为了见神。如果能借机拿到神赠予的信物，那他们村子的名声肯定会名扬四海，每个人都会沾光。”

　　“这……”金弦知迟钝了一下，更加困惑了：“他们都死到临头了，还想着名扬四海呢？”

　　“嗯。”梅染望了眼天边，“把神认为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的人，在凡间不在少数。”

　　苏与卿否认道：“但他们很大一部分是为了治病。”

　　梅染轻佻地展开折扇：“你如何知道的？”

　　琉璃眼眸看了过来，里头荡漾着浅浅的光晕，直直地探进梅染漆黑的瞳孔里。

　　“他们身边还有亲友，不可能为了见个神仙就把自己的命嚯出去。”苏与卿言简意赅，“而且发生了之后的一些事，我不觉得我们在那个村子留下了会招恨，况且，我们也不过是打乱了他们计划里立刻消除病魔的方法而已，他们只是——”

　　“只是想更快好起来而已。”

　　梅染挑眉，饶有兴味的往后看了一眼，“公子认为他们没罪？”

　　“我……”苏与卿稍有迟钝，后面说话的声音轻了不少，“不想妄自评断。”

　　“你可是神。”

　　“空管人间草木而已。”

　　苏与卿淡淡地凝视着他：“你是不是把凡人想的太恶毒了？”

　　梅染诧异的歪头，然后捡起那份熟悉的笑，说：“可能是在地府待久了吧。”

　　金弦知走在两人身后，忽然询问：“白南山上的那个医派你们打算怎么办？”

　　苏与卿停下脚步，莫名其妙的转身，看着身后的金弦知，“之前没怎么注意，你为什么没在山上守着？”

　　金弦知也停下了：“啊？我要去那守着吗？”

　　苏与卿无语，“渡我跑了，没人管上面的活死人，万一他们跑到山下来了，闹出人命怎么办？”

　　“这个……”金弦知往白南山的方向看了看，“木君有所不知，我早已用红线在那布下天罗地网，那些活死人只要一动我就会知道。”

　　说到红线，苏与卿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小指，然后猛然抬头，看向梅染，“我跟你的红线是不是，……”

　　不等他说完，梅染就笑咪咪的点了点头，“没有解开哦。”

　　苏与卿惊了。

　　怪不得，怪不得他觉得这些天和这个鬼相处的那么融洽，原来都是红线带来的错觉。

　　不等他多想，梅染就顺其自然的牵住他的手，然后，尊贵的七殿下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轻轻拍了拍苏与卿的手背，“等我一下。”

　　刹那间，他闪身消失。

　　苏与卿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默默的把目光对准金弦知，语气极度不自信的问：“我昏睡的这五日，那个鬼没乱来吧？”

　　金弦知眨着双眼，嫉妒心虚地别过目光，“应该，应该没有吧。”

　　反正他到的时候，梅染一直抱着苏与卿不撒手，跟护食的动物似的。等抱够了才肯把他放到床榻上。

　　金弦知想到那天的场景，目光又忍不住往苏与卿那里瞟了几眼。

　　木君和那个鬼关系匪浅啊关系匪浅。

　　另一边，红枫山。

　　长而曲折的山路上，颤巍巍行过一个黑色的人影，他深受重伤，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地方坐下来靠住，长吁了口气。

　　而这时，他的伤口处竟生长出嫩芽，渡我低头一看，不由得骂出了声。

　　低沉的声音悠悠念着，显得阴冷而恐怖。

　　“青於木君……”

第八十五章 红枫山上梅染劝回

　　青於木君的马车内，云饱饱和石念在大眼瞪小眼。

　　“你叫什么名字啊？”云饱饱问。

　　“石念。”

　　云饱饱又问：“这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石念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啊？”

　　石念看着面前的小娃娃，秀眉微蹙——这对话怎么似曾相识？

　　金弦知拍了拍云饱饱的头，“别问了，等会儿你爹又嫌你吵。”

　　云饱饱思考了一下，憋屈的闭上嘴，小声嘟囔：“他以前都不嫌我娘吵，如今嫌我倒是嫌的厉害的很。”

　　金弦知咧开嘴笑了笑，看起了窗外的风景。

　　马车的外窗绉纱被风浪卷起，露出一角红枫，他们已经到了红枫山。

　　这红枫山很奇，一年到头这世上的枫叶都不落，每个季节都枫染霜林，红透整座山。

　　马车轮子突然硌上石头颠簸了一下，外面传来苏与卿的一声轻呼。

　　“你干什么？！”

　　有一个公子虚弱道：“神仙你又不等我，我问了好些个人才知道你往这儿来了……咳、咳。”

　　金弦知忙掀开窗帘去看，这一看不得了，竟发现苏与卿身上靠了个人。

　　那位公子体态单薄，面相苍白，一副娇弱西施之态，偏又生得男儿身，却不曾有违和感。

　　没错，中途跑路的梅染把白南山那具尸体捡了回来，又当起了病弱的公子。

　　苏与卿拉着缰绳使马车停下，恶狠狠的瞪着扒在身上的人，“你下去。”

　　梅染轻咳了两声，稍微摇头，“我想靠着你。”

　　云饱饱从车厢里面探出一个脑袋，小嘴一张，就打消了苏与卿赶人的念头：“爹，你就让他靠一会儿吧，你昏迷的这五日他可是很照顾你的。”

　　苏与卿刚拿出来的符在指间消弥，他琥珀色的瞳孔微微闪动，最后，他把矛头对准了强出头的云饱饱。

　　“滚回去吃你的点心。”

　　云饱饱撇着嘴缩回脑袋，梅染顺势往苏与卿怀里靠。

　　这神仙身上有一种草木的香气，沁人心脾，好像还带着淡淡的花香。

　　梅染娇兮兮地靠在了他肩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蹭了上去。

　　因为他一会蹭到这边，一会蹭到那边，苏与卿被他惹烦了，忍无可忍道：“你再乱动，我就把你头给削了。”

　　梅染轻笑，“我乱动是惹着神仙哪了吗？”

　　马车继续往前走前，铁蹄踏破一地枫叶，循着山间小路往山上走，周围光景一览无余，满目枫红不可忽略。

　　周围的景致就好像天上的神童打翻了天庭的水，让天边夕阳的颜色沾湿，化为雨点落在了这满山的枫林中，为人间着色。

　　而苏与卿一袭白衣渡火，在奢华的马车之外握紧缰绳，驰骋过满天红枫，也算是走过了人间。

　　“你刚刚说，找了我很久？”苏与卿突然提起这个话题，梅染微微点头，不料对方嗤笑一声，一张黄符从眼前闪过，梅染的旁边就出现了一个满脸怂样的鬼使。

　　“那我刚刚在路上抓的这个鬼差，不是你叫来的咯？”

　　梅染一惊，连忙去看旁边的鬼差，鬼差一脸无辜，露出了“我什么也不知道”的表情。

　　他神情一僵，立马坐直了身子：“他不是我派来的。”

　　苏与卿斜斜的睥睨着他，罕见的勾起一个淡薄的笑容，这个笑容让他冷硬的五官都艳丽了几分，声音却是冷淡的：“不是吗？”

　　梅染眉头微抽，他看了看鬼差，“你说你是不是我派来的？”

　　“我问过了。”苏与卿淡薄开口，“他说是。”

　　梅染于是很正经的对上鬼差的目光，狠狠的叹了口气，“他问你你就说了？”

　　鬼差很怂，小心的点了点头：“苏公子问话，我不敢不说。”

　　梅染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仔细琢磨了一下发现了这句话当中的门道——什么叫做苏公子的话他不敢不说？这个他随便找来的鬼差见过苏与卿？

　　可鬼差已经被苏与卿弄走了，梅染想问也没法问了，他看向苏与卿：“你听我解释。”

　　“我……”

　　在他说过话的空档，梅染欺身贴进，十指压住他的双唇，然后弯了眉眼，说道：“别急着说话，先听我解释。”

　　苏与卿拍开他的手，梅染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连忙道：“我是想着你有手有脚的万一我走一趟你偷偷跑了，所以派了个人跟着你，免得我找不到你。”

　　他上下嘴皮子一碰把理由想的十全十美，但苏与卿可不吃他这套，更何况神君大人现在心情不好，张嘴就是一句嘲讽。

　　“我还以为你是专门请了个这么笨的鬼差来凸显你的脑子有多蠢。”

　　“……”

　　果然，跟这位神君打人情牌是行不通的。

　　梅染只好坐正了身子，去看沿途的风景，可过了一刻钟，他发现周围有些不对劲起来。

　　先不说马车行了这么久还没到山头，光看周围的景致，竟与之前上山时别无二致，而且无论走多久，他们好像都在重复走一段路。

　　梅染想到天上的每个地君都会着小法术——挪移乾坤。

　　其法术本质上就是改变山形地貌，要是通俗点说，那边是把南山山头搬到北边来，把东边的河流移到西边去。

　　但这种法术能使用的范围很小，具体点就得看每个地君的自身实力了。

　　像现在这样，让人重复反复的走一段路程，这是挪移乾坤可以做到的事。

　　他盯着路面，似乎想看出个所以然来，但很快，他又收回视线，与苏与卿对话。

　　“神仙，罗府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抓到渡我再说吧。”

　　梅染定定的看着他：“渡我还是交给地府处置吧。”

　　苏与卿拉停马车：“为何？”

　　“是地府管理不严，这件事当然要地府来收尾。”

　　梅染低眸看着地面，用手轻轻扯住苏与卿的衣袍，“先去罗家吧。”

　　苏与卿用探究的目光注视着他，然后问：“石念你打算怎么办？”

　　梅染回头往车厢看了一眼，然后又娇柔做作的靠上他的肩头，在他耳边轻声言语，“先丢在这，渡我应该会出来接她。”

　　苏与卿默然，却也照着他说的话做了。

　　石念下了马车立马施展轻功就要跑，然而刚迈出一步，她就像着了魔似的停在原点，而后四下环顾，最后神情顿然的往一个地方像走去。

　　苏与卿见状凝眉，梅染猜测道：“看来渡我把石念也变成了一个半活死人。”

　　苏与卿思索着，并没有说话。

　　这时，梅染拍了拍他的手背，“我们先下山吧。”

　　“下山？”苏与卿向他看了过来，“理由。”

　　“距离那天渡我从白南山跑走已经过了几天了，我怕他在红枫山布下陷阱，要是你着了他的道，我会很心疼的。”

　　苏与卿道：“我不可能着他的道。”

　　梅染无可奈何的看着他，“渡我这人我了解，诡计多端的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们对这地形地貌也不熟，万一你被他伤着了怎么办？”

　　苏与卿觉得他在质疑自己的实力，当即打算跳下马车跟上石念，却不料梅染反手将他拉回去了，“你要是实在想抓他，改天我带你去地府——而且这本来就是地府的事，冥君不会包庇他的。”

　　梅染张了张嘴，又突然凑近他的耳朵，几乎是由着他的耳垂开口，“而且，渡我可能跟红枫山的地君有勾结，我们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很难保证不会中他们的招。”

　　苏与卿稍加思索，有些不确定的看着梅染：“你刚刚说，带我去地府？”

　　“嗯。”

　　说到这件事，苏与卿不知为何有了动摇，他紧绷的身子放松了些，琉璃色的眸子闪着光点，他又思考了许久，问：“你确定？”

　　梅染失笑：“当然。”

　　最终，苏与卿掉转马车车头，打算先前往罗府解决那两兄弟的事。

　　与此同时，罗府——

　　罗母端来饭食，叩响了罗南山所住厢房的门扉，“南山，叫你哥哥出来吃饭吧。”

　　罗南山正与罗北林下着棋，罗南山指着棋盘上的一处地方，“我下那。”

　　他现在是灵魂，碰不到阳间的物品，也不能正常的与罗北林下棋，只能用这种方法来陪自己的哥哥玩乐。

　　罗北林有捉弄他的意思，特意把他的棋子往另一个地方放，罗南山你看他放的这一个棋子是要让自己输掉，连忙去拉他的手臂，“不是下那里！”

　　可惜魂体碰不到人，罗南山急红了眼，罗北林看他那副着急模样，瞬间失笑，但也不打算逗他了，依着他的想法下了棋。

　　这是黑白两子交战的激烈的时候，外面传来罗母的惊呼，“道、道长？！你们怎么又来了？”

　　紧接着，被禁闭的大门再次被叩响，冷冷淡淡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罗北林，你也该回地府了。”

　　罗南山一听，眼睛瞬间睁大，他看着神态自若的罗北林，慌了神，“哥、你别去，我可以替你！”

　　罗北林盯着棋盘，悠哉悠哉的落下一子，封死了整局，让棋盘上成了死局。

　　他抬头笑了笑，“没事，我有方法留下来。”

　　而他说的方法，苏与卿与梅染在路上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半刻钟前。

　　苏与卿驾驶马车从红枫山上下来，路上却没有丝毫异样，而上山时的异常苏与卿也早早就注意到了，他默默记下这个地点，打算日后找这的地君问话。

　　梅染忽然发话：“罗南山几年前被绑上白南山，他那个时候就已经又变成活死人的征召，可隔了这么些年，他怎么还要好好的？”

　　思索片刻，坐在马车外的两人很有默契的同时开口。

　　“是罗北林！”

　　而马车内，金弦知听着外面的交谈声，与云饱饱打趣道：“我总觉得你爹和这个人关系匪浅。”

　　云饱饱啃着糕点，“我也有这种感觉！”

第八十六章 月老细观红线无解

　　几年前，罗南山被绑架至白南山，回来后突然发狂，杀死了罗北林。

　　从此罗府留一子，一身双魂，替代不过朝夕之间。

　　而这种时不时的“代替”，正是罗南山为何还没有变成活死人的原因。

　　此时罗府——

　　池塘莲叶三两瓣，斜岸凉亭六七人。

　　小径通幽处，传来几个奴仆说话的声音，这其中还伴随着扫帚扫地的音色。

　　一帚落叶成堆，有人擦了把汗，拽过旁边的同伴，指着凉亭的方向：“看那，夫人这是找了两个道士吗？”

　　“不，不是，好像有三个，但他们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估计是为了少爷的事。”

　　交谈的两人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身后的石子路小径上徐徐走来一人，竟是罗老爷。

　　他轻咳两声，谈话声就立马消失，伴随着几声恭恭敬敬的“老爷好”，他走到池塘边看向了凉亭的方向。

　　“夫人她请了几位道长？”

　　“不不不。”奴仆连忙解释，“是那几个道长自己找上门来的。”

　　罗老爷神色莫测地盯着凉亭的方向看了片刻，苏与卿几人各坐在凉亭的一边，罗母在凉亭里面设立了小茶几，摆上茶品点心，像是打算要好好款待他们。

　　罗老爷神情难辨，最终，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夫人到底是还没死心啊。”

　　几年前罗家出事，罗母找了不少道长作法，就为了让罗北林重新活过来，其中有一个道长法术失误，让罗北林永远寄居在罗南山体内。

　　这件事之后，罗老爷看她每日以泪洗面，怕她就此疯癫下去，便给府中下了不接见道长的禁令。

　　罗老爷要遥远望凉亭，终究是无可奈何的长吁一口气，不打算再插手，转身离开了。

　　再说苏与卿那一边，罗母将他们接引出来，说是要事要商议，罗北林与罗南山也来了此地。

　　比起罗北林的悠游自在，罗南山看起来他紧张了不少，他仓促如同惊鹿的目光一一从众人身上扫过，毅然决然的出声，打破了这片沉寂。

　　“我可以替我哥去地府。”

　　梅染到底还是占了一具病公子的身体，还没说话就要咳嗽几声，他病怏怏的开口：“不行，生死簿上记录了他的名号……咳，要不是因为你的身体容纳了他的魂魄，地府不至于到现在都还没把他接走。”

　　他说完就倒在了苏与卿身上，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方帕，捂住了自己的嘴唇。

　　苏与卿深吸一口气，勉强忍着，最终终于忍无可忍的把他拍到一边，起身坐到金弦知身边。

　　这下，梅染与苏与卿中间就隔了两个人——金弦知和云椒 膛  鏄  怼   睹  跏   鄭  嚟饱饱。

　　梅染瞧了瞧坐在自己旁边满心满眼都是糕点的云饱饱，只好收起了那副病弱的模样，转而拍了拍云饱饱的头，“慢点吃，别噎着。”

　　云饱饱连声应着：“嗯！”

　　罗母先是环顾周围，然后才试探性的开口：“几位道长……”

　　她小心翼翼的瞧了一眼罗北林，深黑的瞳孔里带着凡人与生俱来对鬼魂的恐惧，但作为一个母亲，她还是硬生生的把这股子恐惧压下了。

　　“我想知道，能否为我儿北林重塑肉身，让他……不要再占着南山的身子。”

　　罗北林淡淡的瞥过去一眼，最后将视线落到苏与卿身上，作为一个鬼魂，他很敏锐的察觉到，这个人可能才是真正的道士。

　　苏与卿对上他的目光，琉璃眸子波澜不惊，与他对视的感觉让人心里发怵，好像所有的一切看在他的眼里都如同看芸芸众生，像闯进了毫无风波的死海。

　　罗北林心中一惊，几乎是立马就有种被深深看透的感觉。

　　不曾多话，苏与卿并起双指，指尖一抹幽蓝若冰的火光闪闪夺目，随着火焰的燃烧，他手中逐渐显现出一张符咒。

　　罗母大惊失色，甚至根本没来得及多想，她的身体就挡在了罗北林前头，“别，道长，先别施法，先听我说完……”

　　罗北林震惊地看着她的背影，这些年来，他偶尔出现一次，母亲就对他避之不及，怕的要死。

　　他本以为罗母已经不打算认他这个儿子了。

　　生死关头之际，罗母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甚至狠狠的一颤，但依旧纹丝不断，用肉身挡在罗北林前面。

　　她喃喃自语：“道长，道长是不可以伤害凡人的，这是会遭天谴的，……”

　　又是这句话。

　　梅染去看苏与卿的反应，发现对方仍然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大概是对这种言辞听多了吧。

　　而苏与卿接下来的动作简直让人出乎意料，他凭空召出了一个果子，那个果子呈肉色，是个长势漂亮的葫芦形状，若仔细了看，还发现上面有五官。

　　这是，人参果？

　　梅染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把云饱饱送到嘴边的糕点抢过来吃了。

　　云饱饱大惊大怒：“你干什么抢我吃的？”

　　梅染放荡不羁的回他一句：“你爹又抢我们地府的活了，我抢他儿子一块点心了怎么就不行了？”

　　为苏与卿操碎了心的云饱饱听完这一句，皱起乌黑的眉头，与他谈判道：“那你吃了我的点心就不许追我爹的责了。”

　　“嗯，当然。”

　　苏与卿拿着人参果，突然背过身去摆弄了一阵，转身就见他抱了个婴儿，他把婴儿递给罗母。

　　“罗北林的魂魄可以装在里面。”

　　罗母被他突然变出来的婴儿吓了一大跳，她连忙问：“这，这是？”

　　苏与卿沉默片刻，似乎在想说辞，但他面上露出了苦恼，很明显是想不到合适的说辞，于是罗母听到他说：

　　“我的……点心。”

　　“啊？！”罗母惊呼一声，她不确定的看着怀里的孩子，这孩子面相粉雕玉琢，而面前的公子衣冠楚楚，她很明显的傻住了。

　　梅染嚼着点心含糊地开口：“这是天界的人参果，生来像婴孩，对于魂魄来说是个很好的容器。”

　　“天界？”

　　罗母疑惑的重复这两个字。

　　凡人的认知里，天界遥远不可及，众仙更是要放到供桌上好好供着，万万不敢亵渎。

　　梅染指着云饱饱，眉目间满含灿然的笑意，“实不相瞒，他……”

　　“闭上你的破嘴。”苏与卿打断他的话，转而对罗母开口：“我偶然间得到的。”

　　停了一会儿，他又加了一句话：“一直没舍得吃。”

　　罗母又被他惊到了。

　　苏与卿神态自若的掸了掸衣上的灰尘，目光在罗北林与罗南山身上徘徊，“你们，谁进去？”

　　——

　　初逢春雨，瓦檐滴露，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还有蛙鸣，一滴又一滴的落在草木间，唤醒了一片春意盎然。

　　苏与卿在屋内给罗家两兄弟作法。

　　夹道之中，梅染搬了个椅子出来坐着赏雨，忽然看见那边的云饱饱，于是招手让他过来。

　　云饱饱莫名其妙的走过来，“干嘛？”

　　梅染凑进他的脸颊，“我发现你长得也挺不错的，来，让哥哥抱抱。”

　　云饱饱被他唬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我都一千岁了。”

　　梅染借机套话：“那你爹呢？”

　　云饱饱努努嘴：“我也不知道，反正他活了好久好久。”

　　梅染一想也是，人间草木之神，那可不得与万物共生啊。

　　他想到那个在冷峻与艳美中杀出一条非同寻常的道的苏与卿，在云饱饱这里挖起了他的小道消息。

　　只见梅染做出崇拜的表情，问道：“你娘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能把你爹治的服服帖帖的人一定很厉害吧？”

　　云饱饱回忆着，毫无防备的点了点头，“其实我也不是我娘生的，但我就是想管他叫娘。”

　　梅染眉眼微弯，轻声探着小神君的话，“那你爹什么时候和你娘在一起的？”

　　“嗯……我有记忆的时候他们就天天在一起。”云饱饱思考着思考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突然溢出了泪光，“他们都说是我出现了娘亲才走的，可我娘亲明明特别喜欢我，他走的时候，还跟我讲了好多我爹的事儿。”

　　突然戳到了小神君的伤心事，梅染是没想到的。他帮云饱饱擦了擦泪，另外问起了一些其他的琐碎事。

　　金弦知在旁边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银白的发丝高束，墨红锦袍修身，看惯了人间情缘的月老紧紧盯着他所能看见的梅染小指处的那一节红线。

　　纠缠紊乱，几步成结。

　　金弦知如同看卦象的道士一样仔细琢磨那红线的结，却依然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他拿出一本红皮小书，翻了个遍，也没有看到这红线的意思。

　　那一段红线自梅染的小指蔓延而出，直直的探进苏与卿所在的屋内，然后中间的那一段各自成结，紧密相连，牢不可破。

　　金弦知叹了叹气——

　　红线易接不易解啊……可这种不分你我的打结方式，金弦知忽然觉得，就这么解开了好像也挺可惜的。

　　梅染当然能注意到他滚烫的视线，他低头看看手，问金弦知：“在看红线吗？”

　　金弦知回过神来，稍稍点头，“木君让我无论如何都要解开红线。”

　　梅染长长的舒缓了口气，“看来他是真不想我在他身边久待呀。”

　　金弦知道：“木君他性子孤僻，不善与人打交道。”

　　梅染一笑：“没关系，我又不是人。”

　　金弦知：“……”

　　不多时，苏与卿从屋里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孩子。

　　梅染问：“是北林还是南山啊？”

　　小孩默然抬头，“罗北林。”

　　云饱饱听到声音，瞬间惊讶的往他这边看，然后脸上的表情被愤怒代替，他脸都气成了包子，说话也口不择言：“苏与卿！”

　　他大喊着冲过去，对脸色略微苍白的苏与卿怒目而视，一双小手指着他的面庞，“跟你说话你不听是不是？上次用神谕就算了，这次又透支法力催熟人参果，你就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是吧？！”

　　他怒不可遏，连梅染看他的目光都有了些变化。

　　云饱饱越说越气，越气越急，越急越口不择言，眼睛里都冒出了泪花。

　　“我娘走了，你也要把自己整垮是吧？那你要我，要我怎么办？那我也不想留在这世上了！”

　　最后，云饱饱竟冲苏与卿大吼：“你怎么可以这么任性！”

　　身后，想要出来感谢的罗母也被这一幕震惊了，她茫茫然的看着苏与卿的背影，男人的背部线条很坚挺，但身后落下的一片阴影却衬得他很萧条，好像被遗落的旅人失了方向，而身边唯一的光亮却渐渐熄灭了。

　　苏与卿平淡的掀起眼眸，古井无波的眼中淌着几丝异样的情绪，最终，归复于平静。

　　“云饱饱，你胆子肥了？”

　　云饱饱吓得身子一颤，却仍然毫不示弱，他颤声道：“我娘，他，他走的时候，特意跟我说要照顾好你，他跟我讲了好多你的事，他告诉我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可你呢？他走了之后你就是这么糟蹋自己的！”

　　淡金的眸子垂落，似乎在思考着往日的回忆，然后，他轻蔑地扬了扬的唇角，“他把这些告诉你，就能心安理得的把我丢在人间了？”

　　云饱饱一愣神，苏与卿却已走出了几步远，忽而停下，回头道：“我说过多少次，他不是你娘亲。”

　　他一走，云饱饱就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止不住的啪嗒啪嗒往地下掉，泪光糊了视线，朦胧了往昔与现在的边界。

　　“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照顾他……”

　　那个人走之前说了很多很多，云饱饱那时初为神，懵懵懂懂的听着，只听了个大概，但是那个人说完之后，又轻轻的拍了拍他的头，让他忘掉刚才的一切。

　　云饱饱稀里糊涂的问：“为什么啊？”

　　那个人的笑容亦如天边灿阳，却是夕阳落幕般单薄，“因为你……不能是我的替代品。”

　　云饱饱不知何时已经撞进了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梅染拍了拍他的头，“没事，不哭。”

　　罗母不好问起缘由，只能端来一些银两，权作感谢之意。

　　梅染随便拿了些银子意思了一下，然后被云饱饱拽着去追苏与卿。

　　“小神君，我可不觉得我能哄回你爹啊。”

　　云饱饱抽抽嗒嗒：“你长的……反正试一试嘛。”

　　

第八十七章 雨中深巷浅谈挚友

　　雨依旧在下，似乎还有越来越湍急的架势。走在路上的行人匆匆，街上多了不少穿着斗笠蓑衣的人，烟雨蒙蒙，尽在眼中。

　　忙着躲雨的人们没有注意到那位疾行的公子，苏与卿从街道中穿过，衣袂湿了一片，染湿了上面的火云纹。

　　可当鬓发湿透，贴于脸颊，当向来锐利的瞳眸里布上雨气的湿迷，当雪颈布上水痕，雨点滑进锁骨——

　　这样狼狈且俊美的公子还是会惹人侧目，却有一把素白的伞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伞下多出了另一道身影。

　　梅染好不容易追上苏与卿，身后的金弦知紧紧跟上，他斜撑着油纸伞，擦了擦被沾湿的银白发丝，大喘道：“木君留步。”

　　苏与卿哪肯听他的话？飞身踏上瓦檐，将周围的一众老百姓惊得大呼小叫。

　　这时，梅染把牵在手边的云饱饱塞给金弦知，“前面有一家酒馆，你们去那等我。”

　　七殿下要大展身手了。

　　他跟上苏与卿，手中纸伞未收，梅染脚下凌空飞越，速度快如影，没花多少时间就跟上了苏与卿。

　　他紧紧抓住苏与卿的手腕，反手将他的两只手锁住，“神仙，您别跑了。”

　　苏与卿双手被他锁在身后，梅染从前面靠着他的肩膀，以一种极其流氓的姿势将他定在原地。

　　苏与卿冷然：“放开我。”

　　梅染轻轻摇头，这个动作让靠在苏与卿肩上的梅染像蹭了他几下，莫名的在被雨水沾湿的脖颈边留下痒意。

　　苏与卿眉头轻拧，尝试挣脱他的桎梏，梅染好不容易抓到的人哪能让他轻易跑了，他越挣扎，梅染就抱得越紧。

　　而俩人恰好在某个巷子的深处，没什么行人过往，这就方便了梅染再一次得寸进尺。

　　他忽然歪头蹭上苏与卿的脸颊。

　　苏与卿一惊，黄符从他宽大的袖口探出一截，它们好像感知到了鬼的阴气，于是像蛇一样慢慢攀上梅染的手。

　　这下可好，苏与卿身上的符还把两人绑得更紧了。

　　梅染察觉到此事后不由得失笑，挑逗道：“怎么，紧张成这样？”

　　恼羞成怒的苏与卿：“滚！”

　　周围雨声淅沥，接连不断的雨丝打在油纸伞上，梅染一手从苏与卿身后撑着伞，一手抓住他的手腕，道：“你这一走，云小仙可伤心了。”

　　依旧是那不咸不淡的丝毫没有感情的四个字，“不关我事。”

　　梅染一听，下意识叹气：“神仙，我觉得，你的那位挚友，会不会就是云饱饱的娘亲？”

　　“我再说一遍。”苏与卿怒道：“他不是……”

　　“是是是，知道了知道了。”梅染无可奈何的堵住他的话，抓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动了动，顺着黄符缠绕的方式，把苏与卿的一只手与自己的手绑住，然后，他松开了苏与卿。

　　但两人的手并没有分离。

　　苏与卿沉默的看着手上的那截黄符，心中无语的同时又默念咒法，几乎是刹那间，黄符逐寸断裂。

　　梅染不依不饶的抓住他的手，道：“云小仙让我来哄哄你。”

　　苏与卿摆着个臭脸：“不需要！”

　　由于两人牵着手，梅染不好打伞，只能带着苏与卿走到了屋檐底下，然后随便找了个台阶坐下，“神仙要不跟我聊聊你那位挚友的事？”

　　“我不想聊。”

　　苏与卿手上用力，差一点就挣脱了，但又被梅染眼疾手快的抓了回来。

　　“要不这样，我带你去地府玩个遍，你跟我说说呗？”
椒 膛  鏄  怼   睹  跏   鄭  嚟
　　梅染记得之前聊起地府时，苏与卿表现出来的异样。

　　“地府？”苏与卿好像才想起来有这一茬，他逐渐平静下来，也不再挣扎了，而是要那双带着警惕的眼眸仔仔细细的盯着梅染。

　　“你之前不是说要带我去地府吗？”

　　梅染现场耍无赖，他笑道：“我突然改主意了。主要吧，我想了解一下你的挚友。”

　　他坐在屋檐下，不巧有顺着檐角的水滴砸下来，好巧不巧掉进了他的眼睛里。

　　梅染倒抽了口凉气，苏与卿淡淡道：“活该。”

　　他说完，又踌躇片刻，最终在梅染身边坐下，声音冷淡，“我说过了你就会带我去地府？”

　　梅染点点头，他把伞立在一边，又掏出了折扇抵在唇边，一副听君畅言的模样。

　　苏与卿直视他的双目，倏尔微微侧头，开了口。

　　他的声音如雨后甘霖，较之前挥散了不少冰冷之意，像阴云密布之后的灿阳将第一束光线撒在人间，多少听出了些温暖的意思。

　　“他……对我很好。”

　　苏与卿垂下睫羽，用阴影掩住自己眼睛里的神色，他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温度，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是何，只能隐隐感觉到一丝孤寂，“好到，我没了他就不行。”

　　梅染心中惊异。

　　这说法，怎么让他感觉大名鼎鼎的青於木君被人骗了心呢？

　　莫不是那个所谓的挚友一贯的宠着苏与卿，让他离不开自己的同时又狠心离开离开，故意让青於木君为他所烦恼？

　　梅染已经在脑海中模拟了一场大戏。

　　接下来，苏与卿又道：“他教了我很多人间的东西，我第一次来人间也是因为他。”

　　已经完全带入之前的想法的梅染又惊了。

　　这怕不是哪个骗心的浪荡贼子把苏与卿骗下人间的？

　　苏与卿面上显现出几分落寞，接着说：“可他消亡了。”

　　“消亡？”梅染回过神来，不由自主的凑进苏与卿，问：“他的魂魄已经不在世上了？”

　　苏与卿放在腿上的五指微微捏紧，好看的薄唇也紧抿着，等了许久，他终于承认了这个事实。

　　“嗯。消亡了。”

　　“那……”梅染望着隐忍的苏与卿，有些不知道该不该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去，但是抵不住心中的在意，他还是问了：“他也是神吗？”

　　苏与卿微微抬头，淡金色的眼眸里流淌着莫名的情绪，在那深不可见的深渊里荡出了一层又一层涟漪。

　　“不，他是人，已经魂飞魄散了。”

　　“是怎样……魂飞魄散的？”

　　苏与卿默默的转过头，毫无感情的盯着梅染，梅染自知失言，不由得展开折扇遮住了自己的唇，“抱歉啊，神仙，我太好奇你挚友的事了。”

　　一时无话，两厢沉默，三言两语结束了对话，两人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没见几处人烟，只默默的等着雨停。

　　“神仙。”梅染突然开口打破沉寂。

　　出乎意外的，苏与卿回了他简单的一个字：“嗯？”

　　梅染望着远方屋舍俨然，如同水墨色的丹青勾勒出的边缘滴着雨水，风雨兼并的小城镇，在他眼里却是极致的景色。

　　“你就让我在你身边多待一会儿吧。”

　　苏与卿觉得这个鬼又在发神经，“为什么？”

　　梅染张了张嘴，他觉得这话说出来有些不对头，但心里又实在想说的很。

　　“我想黏着你。”

　　——

　　在梅染指定的酒馆里面，还在以泪洗面的云饱饱打了个哭嗝，然后伸手去扒拉金弦知的衣服，“买一坛屠苏酒。”

　　金弦知用手擦了擦他通红的眼睛，“还想着喝酒？”

　　云饱饱摇头：“我给我爹买一坛，他爱带着这酒。”

　　金弦知闻言叹气，“你以后在木君面前还是少提他吧，这是木君的心结，就没见过你这样赶着人家的死穴上去踩的。”

　　云饱饱又开始抽泣：“但那是我娘，我提一下怎么了……我爹就爱跟我生气……”

　　正说着，梅染收了伞走进酒馆内，他拽着苏与卿的手，把他带到云饱饱面前：“你爹我哄回来了。”

　　云饱饱身子莫名的打了个颤，后又小心翼翼的抬头，见到来人，他提出那一小壶屠苏酒，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彼苏与卿的脸色下得眼泪珠子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我给你买了屠苏酒。”

　　苏与卿看了一眼酒壶，默不作声的接了过来，然后在桌前坐下，“刚才的事就算了吧。”

　　云饱饱畏手畏脚的坐着，“那你不生气了？”

　　“嗯。”

　　邻桌，有人讨论着白南山上医派的事，梅染听着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他不动声色的扯了扯苏与卿的袖袍，浅声道：“你听。”

　　有个喝的头昏脑胀的人趴在桌面上，道：“白南医派的人都是菩萨转世，我儿子上回风寒，就是送到哪儿去治的，还不收一分钱。”

　　晶莹的酒液从酒客的嘴里淌了些下来，邻桌的人喝得豪放。

　　“是啊，是啊，我家婆娘上次摔了一跤把腿给摔断了，也是靠他们妙手回春才能养好伤。”

　　“就是有一点不好，我上次送我儿子过去，他们硬是要留我儿子三五天才……”酒客说着说着就打起了呼噜，大概是醉了。

　　金弦知也跟着苏与卿竖耳倾听，他听到那些特殊的字眼，不由的看向了苏与卿，眸中惊异不言而愈。

　　按照他们这两天的调查来看，白南医派全权是为了制造活死人而建立的医派，那这些从白南医派走出来的患者，会不会也有可能变成活死人。

　　毕竟，当初只要是经了古陵邪仙之手的人，都变成了“半死不活”的活死人。

　　那这个白南医派会不会也和当时的古陵邪仙一样？

　　苏与卿用看拖油瓶的眼神扫过众人，“我要去找这的地君，你们就别跟上来了。”

　　梅染当然是不依不饶的跟上去，而金弦知不知想到了什么，踌躇了片刻才决定跟上，云饱饱扒在金弦知怀里，“也带上我。”

　　总之，苏与卿还是没有成功抛下这几个“拖油瓶”。

　　

第八十八章 歪脖子树大显神通

　　红枫山位于西戈国东边，而八角村在西戈国南边，靠着予地海。

　　通俗来说，每个国家都会有一位地君镇守，但西戈国不同，这里有两位地君，分别守着南北两边。

　　红枫山则位于南北交界线，归北边地君管。

　　一处幽林中，人烟稀疏且偏僻，树木摇着繁盛的叶子，窸窸窣窣的发出声响。

　　苏与卿站在林中，微风吹动了他的长发，一片静谧之下，他找起了一棵树的茬。

　　那颗不知为什么长得歪七八扭的树被青於木君盯上了。

　　苏与卿问：“你怎么长成这样？”

　　那棵树摇了摇叶子。

　　苏与卿扯了扯树的叶子，又环顾四周笔直的树木，然后神情古怪的盯着面前那颗歪脖子树。

　　最终，他拍了拍树干，“没事，长成这样也不能怪你。”

　　被青於木君摸了的歪脖子树害羞的卷起了叶子。

　　梅染低头笑出了声，苏与卿凶狠的瞪他一眼，梅染立马收了笑，附和道：“确实不能怪你。”

　　话一说出口，梅染又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青於木君能与草木对话无可厚非，但自己一个鬼，说出去的话未必能被那棵树理解。

　　但出乎意料的是，歪脖子树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晃了晃细细的枝条，梅染微怔，心里却古怪的觉得这事儿理所当然，于是没有问苏与卿。

　　几个人正在这荒郊野岭之外等着地君，天上神仙各司其职，每日的事务也不少，苏与卿并不能像话本子里描写的那样抬手就抓出一个土地爷来。

　　突然，一缕香烟飘过，浮白的烟雾清晰可见地淌过面前，苏与卿抬手挡住白烟的去路，那飘渺的烟子竟攀上了他的手指，然后在片刻后散去，苏与卿手中便出现了一本折子。

　　他打开，梅染便凑了过去，念起了上面的字。

　　“西戈事务繁忙，木君如有要事，改日再叙。”

　　梅染心中诧异，这是放了青於木君的鸽子？

　　转观旁边苏与卿的脸色，却不见丝毫异常，好像这纸上写的就是平淡无常的家常话，在他心里掀不起半点波澜。

　　收了折子，苏与卿闲庭信步的走到那棵歪脖子树面前，他伸手挠了挠树干，道：“有事吗？”

　　歪脖子树听不懂他的话，好在苏与卿下一秒就开口，“没事的话帮我抓个人。”

　　片刻后，林中传来如同蛇履平地的声响，窸窸窣窣一阵，土地拱起，带着泥土的树根从地里抽出来，卷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衣着华丽却灰头土脸，被粗大的树根甩在旁边的树下，见他华服尊贵，以金作底，样貌不凡，风度翩翩。

　　他眼尾描着丹红，勾出的线犹如凤凰的睫羽，眨了眨眼，那亮丽的红色便化作火焰，将银色的眸子烧得赤红。

　　苏与卿靠在一旁的树干上，遂而弯腰踩在石头上，盯住跌坐在地上那个人的双眼。

　　“改日再叙？”

　　他淡薄道。

　　“木君。”那人再一眨眼，赤红的眸子又恢复成银色，他恭敬道：“今日有事脱不开身，望您海涵。”

　　他正是西戈国的南地君，唤作顾阆，而西戈国的北地君，则唤作顾垣。

　　顾垣于此地遥远，没被抓过来，所以抓过来的就是顾阆了。

　　不过，管他什么顾阆顾垣的，苏与卿只要抓过来一个地君就行了。

　　他把顾阆从地上拽起来，“近日白南山的事，你知道吗？”

　　南地君顾阆道：“知道，他们白南山妙手回春的医术我也是有所耳闻的。”

　　“那活死人的事你也知道？”

　　顾阆微微抬头，不解且困惑的问：“活死人？这是何事？”

　　苏与卿看他神态不像作假，皱了皱眉，“白南山上有人悄悄炼制活死人，你不知道？”

　　顾阆略一沉思，而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摘掉头发上的枯叶，沉着道：“我知道的。”

　　这下，苏与卿的眉头皱的更深，他在天界不常与那些神仙来往，也就偶尔在庆典的时候与人见过几面，因此很多人对他来说都不熟悉，包括这位地君。

　　“你知道？”苏与卿反问一句，默不作声地在指尖凝出一张符咒，藏在袖中，以便不时之需。

　　顾阆微微点头，“这件事我知道。”

　　“那你可知那些活死人被制造出来之后，去了哪儿吗？”

　　顾阆依旧是端着恭敬的架子，道：“木君放心，那些活死人回到人间的时候都被我处置了，没有凡人因此受伤。”

　　他瞳孔成银色，此时正微弯着，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而华贵的衣服让他的身姿显得尊贵，多少带了些出尘的韵味。

　　梅染等目光忍不住在他的面庞上多停留了片刻，不适时的插进一句话，打破了那两人之间凝重的气氛。

　　“这位神仙长得也不错。”

　　顾阆一愣，然后笑着朝他拱手：“谢公子夸奖。”

　　这副不卑不亢的态度让梅染看他的眼神多了些玩味，观察片刻后，他走到顾阆面前，漆黑而深邃的瞳孔幽幽倒映着他的影子，仿佛此间仅他们二人。

　　“看你与木君交谈的有些拘束，不如来跟我聊聊？”

　　苏与卿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梅染注意到他的动作，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而是等着顾阆的回答。

　　顾阆看眼前的人风雅不凡，竟然没有探究他的身份，只是稍稍侧开身子，邀请道：“那借一步说话。”

　　梅染自然而然的掀起一片唇角，因为不明的弧度漾着笑意，如天边的云霞，一挥就散。

　　“就在这说吧。”梅染轻轻勾住他的袖子，淡雅的笑不减，让人感觉如沐春风，“我怕我家公子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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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阆闻言，下意识的看了眼苏与卿，然后嘴角噙着浅笑，“也好。”

　　就这样，两人在那颗偌大的树底下交谈了起来。

　　“你之前说你有急事，是关于活死人的吗？”

　　顾阆跟梅染说话明显放松了些，至少没有紧绷着心中的那根弦了，他温和而有礼的笑着，“公子好眼力，我正是为了铲除那些流落人间的活死人。”

　　“那这样说来，你对那些活死人的去向很清楚，那为什么你不从源头上制止？比如——把白南山的那批人救回来。”

　　“言何要救人？”顾阆显然不知道白南山上关了一大批，准备被制成活死人的烦人。

　　梅染转着手中的扇子，寒眸轻挑，“是这样的，白南山上被关押了一批活人，我与木君近日将他们救了出来，也医好了那些即将要变成活死人的凡人。”

　　“这……”顾阆沉默片刻，深感歉意地向苏与卿行礼：“这件事都是我的疏忽，劳烦木君了，实在抱歉。”

　　忽然，梅染那边传出一阵笑意，他低沉的声音带着种说不出的魅力，让人不由自主的往他那边看去。

　　“疏忽？你还真是不把人命当回事啊。”梅染吊儿郎当的搭上苏与卿的肩，因为深长的看着顾阆，他轻叹：“果然是神仙。”

　　苏与卿往旁边挪开一步，淡定自若，“这事儿是地府的人干出来的，有阴间之人来了阳间，你无法感应到？”

　　顾阆摇头，苦笑道：“木君，我们土地神是管这一片土地的，无法像您一样能感知道地府的人。”

　　“还有。”说到这儿，顾阆看向了梅染，他稍微行礼，道：“虽说我司地君一职，但控制不了凡人的举止行为，他们若是愿意把自己的亲朋好友送去变成活死人，我是管不了的。顶多，我也只能帮人间清理一下活死人。”

　　再一环顾，顾阆低头仔细擦着脸颊的灰尘，温言温语，特别和气的说：“木君也应该知道，这凡人的情仇爱恨是有多么麻烦吧？”

　　苏与卿淡淡地盯着他，对上那双银白的眸子，好像在暗自交锋，最终分不出个高低来，他收回视线。

　　这时，沉寂多时的金弦知唤道：“顾阆，你哥呢？”

　　顾阆这时才把目光完完全全的挪向金弦知，随后上下打量他一番，低头问身道：“月神大人。”

　　金弦知一袭白发，惹人瞩目，光是站在那儿就自成一道风景。顾阆不可能这时才发现他，所以刚刚，顾阆是故意忽视金弦知的。

　　金弦知道：“我没让你认我，我问你哥在哪？”

　　顾阆道：“他还能在哪？自然是在西戈北部啊。”

　　梅染顺其自然地问起了红枫山的事，“那你哥最近有没有去红枫山？”

　　本是很平常的一句问话，但苏与卿不知道此时联想到了什么，他脑海中浮现出众多画面，汇于电光火石之间，他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好像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人，那就是，林琬的爹，他也是那场疫病的受害者！

　　林琬已死，她爹虽然自封在荒郊野岭之外，但没人救治，变成活死人的几率可大了。

　　他早该想到这件事的，但当时从八角村回来他们只顾着赶往红枫山，从红枫山折回罗府后又发生了那么多事，再加上云饱饱突然硬气地骂了他一回，苏与卿当时的脑袋可谓是混乱不清，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

　　如今想起来还不算晚，苏与卿转身从深中的林间小径上拉出一匹马，翻身跨马后，他干脆利落的握住疆绳，冲梅染道：“你们先在这等我，我去看看林琬的父亲。”

　　说完不等其他人反应，他驾着一匹马扬长而去。

　　梅染遥遥远望那远去的身影，辗转流盼的目光在几人身上绕了一圈，“走吧，找个地方坐坐。”

第八十九章 偏僻小屋再遇渡我

　　偏僻的郊外，一匹骏马扬长而过，马蹄带起肆意的尘土，踩过葱葱野草，奔向不远处的木屋。

　　木屋里面，传来似人似兽的低吼声，门窗也有被撞击过的痕迹，苏与卿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门前。

　　“哐”的一声，门扉后面似乎有人倒在了地上，又听见一些声响，大概是里面的人扶着什么东西爬起来了。

　　苏与卿心中一惊，暗道不妙。

　　他面色沉重地盯着那扇木门，一鼓作气将它踹开，里面扑面而来一股尸臭的腐朽气味。

　　还是……来迟了一步吗？

　　已经变成活死人的林父睁着死白的双目，静静的与他对视着。

　　苏与卿叹了叹气，伸手让林父的双眸闭上，正欲施法时，突生变故。

　　只见林父安然闭上的双眼猛然睁开，死白的瞳孔上前有血丝蔓延，他穷凶极恶地盯住苏与卿，伸出瘦骨如柴的手指，狠狠的抓向他的面门。

　　苏与卿闪身避开，而后抬腿将他向前绊倒，一手抓住他的手腕折在他背后，膝盖一用力，便将他跪压在地上。

　　下一瞬间，苏与卿冷白的指尖燃起火焰，一道黄色的符炸出金色的光亮，地上凭空画出一道阵法，林父跌坐在阵法之内，几道锁链将他捆绑，让他禁锢在原地无法动弹。

　　这时，苏与卿伸出一指，点向他的额心，神识在周围散开，却只能查到魂魄残留的痕迹——他的魂魄已经不完整了，不能去往地府，除非用神魂之力渡他轮回。

　　苏与卿心中生起不知名的情绪，似乎这件事勾起了他的心弦，极深的记忆里，也有人这样在他面前消亡过。

　　好在当年那件事过后，苏与卿拼死研究出了让活死人的魂魄能顺利渡往地府的方法。

　　但当下之急并不是回忆过往，苏与卿重新将目光放在林父身上，双手结印，打在林父身上。

　　林父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叫唤，他残存的那几丝魂魄被这些力量托着出现，随着几点光芒从他身上涌现而出，苏与卿面前逐渐浮现出一个场景。

　　他口中平淡且熟练的念着：“以魂为引，渡其往生。”

　　像水墨一样，面前的场景一点点散开，不过眨眼的瞬间，苏与卿就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是林父变成活死人之前的记忆。苏与卿本不想在这多浪费时间，但当他看到桌上摆着的药方，收回了想走的心思。

　　回忆中——

　　依旧是这偏僻而静谧的小屋子，林父佝偻着身躯，颤巍巍地从床上爬起来，拿起了桌上一个瓷白的药瓶，他抖着手将药瓶里的药丸倒出一粒，给自己喂了进去。

　　他忍住身上的病痛，重新坐回了床上，重重的咳嗽了几声，他取来旁边写好的药方子。

　　苏与卿走了过去，他盯着林父手中的那张药方子若有所思，然后，他面色沉重的从身上拿出一张药方，两相对比之下，他发现，林父手中的药方稍微有所改动。

　　而林父虽然身为医者，但他此时被病痛折磨的神志不清，也没有察觉出上面的异样来。

　　细观他手中那张药方，苏与卿看到那上面的落款以及时间，时间是自己昏迷的第二日，而落款是古怪的六个字——“白南山好心人”。

　　这稀奇古怪的落款苏与卿是第一次见，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昏迷的那几日，是梅染打理好医派上的一切事宜。

　　这件事会跟他有关吗？

　　苏与卿压下心中的疑惑，又观察起那张药方来，除上面的落款以及时间之外，他还发现这上面原有的笔迹有所改动，是有人故意更改了药方上的药材。

　　而这时，回忆中，林父已经开始抓药熬药了，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在白南山医派当学徒，所以对白南山一派寄来的信件毫无防备。

　　林父拿出屋子里少的可怜的药材，就这药方一一对比，终了，他出门熬药。

　　苏与卿察觉出不对劲了，据林琬所说，治疗这种病症的药材不足，其中更有几味药材昂贵且稀少，林父也命令她将这些药材全部给八角村。

　　所以，一个不与外人接触的小屋子里，林父怎么能按照药方拿全药材？

　　苏与卿走到正在熬药的林父身前，细观他的面容，蓦地震惊。

　　林父瞳孔发白，手脚僵硬，动作也不利索，分明是即将变成活死人的征兆。

　　而活死人是没有自主意识的，可这时的林父还在为自己熬药，而且精准找到了药方上的药材，根本不像是要变成活死人的样子。

　　苏与卿蹲了下来，他静静盯着林父的面庞，注视着他越发死白的双目，叹息着站起来，然后后退，静静的向他鞠了一躬，“失礼了。”

　　顷刻间，一只黑色的罗盘出现在他手中，罡风阵阵，苏与卿的声音冷然，像是一把精巧细致的冰刀平淡的划开虚空，使人骨子里发寒。

　　“境破往生。”

　　周围的一切如同经历了风云变幻，刚才被风吹开的纸张迅速合上，时间在往后倒推，站在这迷离时间长河之中的，只有苏与卿毅然不倒。

　　他冷眸似琥珀琉璃，里面的光泽映射出这里的一切，在整个回忆的倒退中，他的衣袂翻起，鬓发拂动，神邸下凡。

　　他静静地不动，手中的罗盘被他的法力激的飞速转动，几缕光芒从中迅速探出，如同舞动的蛇，尾尖一扫过周围就变了一片。

　　当这场异动停止，苏与卿仍然站在林父的回忆中。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林父面前还站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逃到红枫山的渡我。

　　原来在熬药的半个时辰前，渡我已经来到了此地。

　　渡我站在打开的门前，他脸色有些苍白，手指尖滴着血，看上去状态很不好。

　　林父见他来了大惊失色，匆忙的想要关上那扇门，渡我却挡住了他的动作。

　　林父连声拒绝：“别别别，不要进来，我这病会传染人的，你有什么事就在外面说吧。”

　　渡我却摇了摇头，道：“不必，我来正是为了伯父的病的。”

　　苏与卿在旁边看着回忆里所上演的这一幕，猜想林父与渡我之前应该认识，得知了这一点后，他继续看下去。

　　渡我来到桌前坐下，林父这时才发现他手上的鲜血，于是连忙拿了块帕子递给他，“怎么受伤了？”

　　渡我看他一眼，笑道：“有人来白南山医派闹事，不小心伤着了些。”

　　林父沉默片刻，长叹一声。

　　这个时候，渡我将目光放到了他桌前的那张纸上，苏与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是那张被“白南山好心人”送过来的药方子。

　　渡我意味深长的挑眉，“这是？”

　　林父也看了眼那张药方，道：“不是你叫人送过来的吗？唉，真是难为你了，又是送信又是登门拜访的，实在麻烦了。”

　　他又连说了好几个麻烦，渡我浅浅的笑了笑，没有在深究这个问题，而是将受伤的手放上了桌子，“伯父，你家里还有药吗？我这伤口有些疼……”

　　话还没说完，林父就领会了他的意识，立马就起身去找药，“等一下。”

　　“嗯。”

　　回忆是跟着林父的视角走的，在他出门的那一瞬间，苏与卿看到林父突然回头看了一眼，也是这一眼让他明白了林父收到的药方为何有两种笔迹。

　　——渡我在林父走后，悠哉悠哉的拿起了桌上的药方，四下扫过几眼之后，他拿起了笔。

　　林父拿了药回来，熟练的摊开一块纱布，示意他把手放在桌上。

　　渡我将手放在桌上，被林父一把抓住手腕，他诧异之下，见对面年龄已过半百的老人对他露出慈祥的微笑，他道：“有些病人的家属确实会跑到医馆来闹事，你小心些，下次别再被弄伤了。”

　　温沉的嗓音不知为何就像清冽的泉水一样拂过了心中的裂痕，渡我微不可见的一顿，然后垂头，让人摸不清他心中所想。

　　等包扎好了，林父又催促着渡我赶紧离开，“你先走吧，我知道你医术高超，但这病实在不是普通人能沾上的。”

　　包扎好的那只手又在滴血，林父没有注意到，但苏与卿却注意到了。

　　而回忆中，渡我看着推搡着自己的老头子，眼底的情绪翻涌，如海浪一样一层又一层的叠加，最终，他不再去看老者的容貌，自顾自地伸出苍白的双手，搭上了林父的肩膀。

　　猛地，他用指甲点在林父额头，弄出了不大不小的一个血窟窿，无数的阴气朝那个血窟窿里面涌过去，林父瞬间双目睁大，瞳孔变得死白一片。

　　这时候，渡我受伤的那只手不在滴血，苏与卿也是瞬间明白了他在干什么。

　　乾坤倒转！

　　吸人以阳气转为自身气血，使人变成活死人，使自己身上无法逆转的伤痊愈。

　　当初，古陵邪仙制造活死人的方法层出不穷，鼎鼎有名的就是以疫病制活死人，而这种乾坤倒转的方法很少有人用，甚至可能根本没有人会知道。

　　但是渡我却知道的这么清楚，他与古陵邪仙是什么关系？

　　苏与卿定睛一看，又发现渡我身上的伤痕似乎有些奇怪，他仔细看了看，瞳孔猛的一缩。

　　这是之前，他与渡我打斗时落下的伤。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这些被神所致的无法逆转的伤口，渡我不会使用乾坤倒转，也不会这么快就对林父下手……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让苏与卿脑袋一懵，手中快速旋转的罗盘也掉了下来，周围的一切消失殆尽，只有林父那一具活死人。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林父的魂魄被他的神魂之力渡往轮回之地，苏与卿看着那张仍然摆在桌上的药方，拿起来将它收好。

　　林家，只剩林母一人了。

　　另一边，梅染找到了一家酒馆，他死性不改，离开了苏与卿又打起了顾阆的主意。

　　七殿下抓过顾阆的手，不顾对方惊异的目光，轻轻捏着他的指尖，笑问：“你有没有心仪之人？”

　　顾阆不知其所以然，回道：“没有。”

　　“那便好。”梅染微微眯着眼，凑近了去看他眼睛上面描绘着的丹红，“自己画的？”

　　顾阆摇头：“天生就有。”

　　梅染点了点头，夸赞道：“你长得真好看。”

　　顾阆温文尔雅的低眸，“多谢。”

　　梅染又说：“就是不太喜欢你的性子。”

　　顾阆不解：“为何？”

　　“啊——”梅染把身子往后一靠，仰天长叹：“看着就不适合交心，神君您城府挺深吧？”

　　顾阆定定的看着他，嘴角的弧度一弯，“你确定要说的这么直白？”

　　梅染笑嘻嘻的看着他，“我不过挑明一件事就在这跟我斤斤计较了，哪里适合交心啊？”

　　他们这交不交心的金弦知懒得管，重要的是现在大家伙手中都空闲下来了，他与顾阆搭上话：“你哥他……”

　　顾阆笑道：“我哥他很好，有劳月神大人费心。”

　　金弦知被他堵的一噎，到底是放不下面子，他转头与梅染说话，“麻烦你把手给我一下。”

　　梅染立马把手往回缩：“干什么，想拆我和苏公子的姻缘啊，我告诉你，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这样是要遭天谴的！”

　　金弦知：“……”

　　顾阆：“……”

　　所以青於木君到底是为什么会认识这么一个鬼玩意儿？

　　金弦知无可奈何地扶额，“你把手伸过来，我就看一看。”

　　梅染非常不乐意的摆着个臭脸。

　　这里是那个林子外的一个小酒馆，来的人不多不少，其实还显得安静。梅染这一桌安静下来了，整个酒馆就都静下来了，只剩外面飒飒的风声。

　　云饱饱开口说话打破了这份沉静，他声音嫩稚，说话还带着些含糊，“我们来这干嘛？”

　　“来这啊……”梅染总算不闹脾气了，他拉起抓住顾阆的那只手，将那只修长的手压在了显得脏兮兮的酒桌上，“帮你爹问一些事儿。”

　　“我们去红枫山那天，就跟鬼打墙一样，在一个地方来回的走，这事应该跟你哥脱不了干系吧？”

　　顾阆刚要说话，梅染就单手压住他的双唇，“停，先听我说，好不好？”

　　他的声音自带蛊惑，脸上的笑容魅惑三分，绝艳的容颜让顾阆莫名恍惚，回过神时，梅染已经将他这些天的猜想全部说了出来。

第九十章 林外酒馆戏谈婚缘

　　林外小酒馆晕着阳光，稀疏的杂草在门前匆匆生长着，被老板浇了一头不要的酒液，青黄的杂草瞬间被浇矮了一头。

　　那边，有人拿着金玉折扇轻轻敲着桌沿，男子的声音低沉而幽旷，将他心中的猜测缓缓道来。

　　“你那天没在红枫山，在山上玩鬼打墙的是你哥吧？”

　　顾阆刚要说话，就被一把折扇压住唇峰，梅染唇边的笑如同淬了毒：“先别说，让我猜猜。”

　　顾阆无奈之下只能闭嘴，任由梅染继续说下去。

　　“而且你也不知道你哥与渡我有勾结，之前那么说只是想帮他顶罪而已，对不对？”

　　梅染展开折扇，一双弯成了月牙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顾阆，漆黑的眸子闪着跃动的光点，带着捉摸不清的意味。

　　顾阆平静的与他对视，最终低头扯出一个笑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美人一笑，该是俘获万众芳心的，但梅染阅人无数，好的美的丑的差的都见过，自然不会因为这一笑而晃了心神。

　　他合上折扇敲了敲酒桌，端起桌上的那一碗酒，为了解渴似的喝了一口，“不是我想的那样？红枫山那一带归北地君管，你一个南地君没事跑那去玩鬼打墙是个什么意思？”

　　顾阆有一瞬间的慌乱，“……红枫山，红枫山归我哥管，我就不能去那儿了吗？”

　　话是这么说，梅染稍加思索，唇边的弧度愈发勾人，带着说不清的魅意。

　　舔尽唇边的酒渍，说话都带着酒香，“但你跑到红枫山上去玩鬼打墙，困住了青於木君，这事要是让你们天界追起责来，估计能罚你好几年的功绩。”

　　据梅染所知，天上那群神仙对功绩极为在意，顾阆大概也是如此。

　　果不其然，顾阆在听到功绩二字时神色稍有变化，但很快恢复如初，他淡泊道：“不过是几年功绩而已，况且，上天庭对青於木君已经不管不问了，我为何还要怕这些？”

　　此话一出，云饱饱破天荒的放下了手中的点心，漆黑的瞳孔注视着顾阆，用嫩稚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出奇的冰凉：“谁跟你说上天庭不管他了？”

　　顾阆看了过去，浅浅一笑，“云小仙啊。上天庭若真的还想管青於木君，怎么会放任他在人间游离千年之久？”

　　云饱饱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冷漠，梅染甚至从他身上看出了一丝苏与卿的影子。只见他眸如寒刃，语气冰冷。

　　“关、你、屁、事。他、开、心、就、行、了。”

　　被这样粗暴而又简洁的回应，顾阆只稍稍一愣，然后面上又恢复了笑容。

　　金弦知再也忍不住了，他第不知多少次问出那个问题，“顾阆，你哥究竟在哪？”

　　而后一顿，掩盖性的问出另一个问题，“他和渡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顾阆掀眸，银白的瞳眸一览无余，仿佛月下银盘，冰凉而有质感。

　　他没有作答，金弦知沉默的与他对视，两者交锋之下，不分输赢。

　　最终，顾阆轻佻的笑了，他言语之中带着三分激将，“敢问月神大人，我哥究竟做了什么？让您这么魂牵梦绕？”

　　“哪有魂牵梦萦！”

　　金弦知的声音突然拔高，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对，便掩饰性的轻咳两声，坐直了身子，遮掩道：“只是，好奇而已。”

　　梅染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最终倒也没说什么，他思忖起之前的谈话来。

　　顾阆刚刚说上天庭已经对青於木君不管不问了。

　　但青於木君与天神彧君共为天界之首，算是极为重要的人物了，怎么会被遗弃在凡间？

　　他思索无果，故而拉过云饱饱，问道：“你爹和上天庭怎么回事？”

　　云饱饱是个嘴巴不牢的，问题一听到耳朵里，脑子还没反应，嘴巴就作了答：“我爹在凡间找我娘。”

　　“你娘不是……”梅染一顿，“消亡了吗？”

　　提到这个，云饱饱脸上流露出伤心的表情来，他苦巴巴地皱着脸，道：“确实是这样，但我爹不信，一千年，他走遍了人间，还是没找到我娘。”

　　梅染叹道：“你爹真是个痴情种。”

　　云饱饱则挠了挠脸颊，不停的对着梅染那张脸看了又看，仿佛是要透过他的面皮直视他的魂灵，然后小声说：“其实，我想让我爹找个干娘……”

　　他扭扭捏捏的，视线飘忽，“我觉得，我觉得其实，你可以……”

　　梅染一恍惚，竟有些没听清他说的话，等反应过来之后，他轻咳几声，诧异地指着自己：“我？”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就苏与卿对他那爱答不理的态度，云饱饱是哪根神经搭错了才会觉得自己能做他干娘？

　　云饱饱招招手示意他蹲下去，而后附耳对梅染说：“其实你的本相可像我娘亲了。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还以为我娘亲回来了。”

　　他渴望地盯着梅染，漆黑的眸子里闪着光，极其认真而盼望的祈求梅染能答应他。

　　梅染先是一愣，而后叹息着笑了，拍了拍云饱饱的头，他说：“你爹找了你娘千年之久，这份感情不是我一个外人能沾光的。”

　　云饱饱对上他的视线，忽而避开，话说出口时带上了点委屈，“可，可他已经千年没有回天界了，神下凡间本来就要遭到天道限制，他在这一待就是千年，身体怎么可能好得了？”

　　云饱饱低头摸了把眼泪，眼眶瞬间红了，里面黑葡萄一样的瞳孔微红而湿润，“我也不要你做什么……你，你就拿本相把他哄回天界就行了，很简单的。我爹他真的特别好说话。”

　　梅染帮他擦了擦眼泪，无奈的勾出一个笑来，他叹气：“我觉得，你爹应该不想要一个你娘的替代品，我也不想当别人的替身。”

　　他屈指弹向云饱饱的额头，“懂不懂？”

　　云饱饱唯唯诺诺的看了他几眼，又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只见他紧紧贴着梅染的耳垂开口，声音尚且哽咽，“其实，我娘走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回不来了。他让我好好看着我爹，让我……”

　　“你们在干嘛？”

　　一道淡漠非常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梅染听见苏与卿的话，回头冲他打了个招呼。

　　倏尔转身，扯了扯云饱饱：“你继续说。还让你干什么？”

　　苏与卿一来，云饱饱浑身的气势瞬间减弱，他做贼心虚的往那边看一眼，下意识躲到梅染身后。

　　梅染诧异之下，听见背后传来他的声音：“我爹不喜欢我总说我娘的事，你别告诉他我跟你说了什么。”

　　梅染几不可见的点头。

　　随后，他起身把云饱饱藏在身后，直面苏与卿，一双眸子染笑，言语也和往常一样带着笑意，“来的这么快？——嗯？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的？”

　　金弦知道：“我同木君传了音讯，让他来这找我们。”

　　听闻神仙之间有传音秘术，梅染听了后稍稍点头，没有再纠结这件事。

　　苏与卿则是狐疑地看着他，如同琉璃的眼眸微微眯起，如光似影地扫遍梅染全身，以及他身后的云饱饱。

　　这两人瞒着他做什么呢？

　　没等他多想，梅染就自然而然的拽过他的手，询问道：“林琬的父亲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苏与卿拿出收好的那封信件，放到桌上：“找到了这个。”

　　梅染定晴一看，装模作样的拿起那张纸反复钻研，“我写的，有人改过，看笔迹，改信的人应该是小十七。”

　　数日前，苏与卿突然昏迷，梅染便趁着这个时间打理好了白南山的事，顺便寄了一封信和药材给林父，想着他是医者，应该能用药方医好他身上的病。

　　本来，梅染打算过几天去查探的，但当时正逢苏与卿苏醒，他就把这事给忘了。

　　天大地大，神仙最大。

　　苏与卿一醒，梅染自然是只想着怎么接近那副完美的皮囊了。

　　苏与卿坐了下来，他莫名其妙的看了看还躲在旁边的云饱饱，心中古怪，但还是没想着耽误正事。

　　顾阆此时对上苏与卿探究的目光，忽然一笑，然后端起一盏酒，一饮而尽。

　　下一刻，他倒在了酒桌上。

　　苏与卿：“……”

　　古往今来，倒是有很多人才为了逃避追责而干出不少窘事，但一杯酒把自己灌倒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金弦知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望向苏与卿：“这怎么办？”

　　苏与卿丢给他一个字：“等。”

　　他就不信顾阆一杯酒能把自己灌到天荒地老。

　　时间默默流逝着，金乌逐渐往远处的山头靠近，等立在山头时，它周围的光彩已然澄黄绯红。

　　好以胭脂拌上黄蕊，铺了半边天。

　　酒馆老板收拾了碗筷，再三踌躇之下，终于来到了苏与卿几人跟前。

　　“几位客官，我们就要打烊了，你们……什么时候走啊？”

　　闻言，梅染打了个哈欠，用扇子戳了戳醉了一天的顾阆，“我朋友还没醒。”

　　酒馆老板将目光放到了他脸上，见是个娇粉玉面的病弱公子，神情微微一顿。

　　这相貌看起来眼熟，可是记不起来了。

　　梅染不知他心里所想，展了折扇，将目光投向苏与卿，等他看过来之后，又挑眉朝顾阆那一笑，仿佛在说：要叫醒他吗？

　　苏与卿低头盯着顾阆，许久不曾说话。

　　终于，他凉凉地开口：“接半桶凉水来，泼他，泼醒为止。”

　　片刻后，梅染瞧这老板手里的那盆凉水，忍不住笑出声来，并在心里为顾阆点了三根香。

　　“哗啦——”

　　一盆水泼下去，顾阆手指微动，却还是没醒。

　　老板忐忑的对苏与卿道：“还要泼吗？”

　　“泼。”

　　又是一声哗啦响，顾阆依旧没醒。之后三盆水下去，他仍然没醒过来。

　　苏与卿皱起了眉头，刚想再说话时，梅染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算了算了，我之前也问过他了，没什么有用的消息。”

　　苏与卿叫停老板继续泼水的动作，“那怎么办？”

　　苏与卿想，他们现在要查清渡我与天界的勾结，眼下只有顾阆可能知道些内情。

　　但梅染却觉得，北地君顾垣所做的一切顾阆是完全不知情的。

　　梅染道：“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去找顾垣。”

　　苏与卿与他同时开口：“先去把这的土地庙砸了吧。”

　　人间供的香火是神仙功绩的重要来源之一，要是把这的土地庙砸了，顾阆今年的功绩就别想要了。

　　不得不说，苏与卿的这个方法是胁迫神仙的最好方法。

　　梅染刚想笑的，但嗓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痒意，他忽然不受控制的咳了起来。

　　由于之前一直没怎么注意，他都忘了自己还占着一具病殃殃的尸体。

　　他这一咳，将那边老板的目光也吸引了过来，老板本来就觉得他眼熟，如今又盯着他上下左右的看，可算是想起来什么了。

　　只见他一拍大腿根部：“我道是谁！就说怎么瞧着这么眼熟呢，这不是荣府的小公子吗？”

　　一面说着，一面又拿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那纸上端端正正地画了一个人，正是梅染所占身子的模样。

　　梅染笑容一僵，“你这纸哪来的？”

　　老板正兴奋着，没注意到他脸上的异样，接着道：“唉呀，你最近失踪了好多天，我也是前些天进城被人塞了这寻人告示，现在满城的人都在找你呢！”

　　苏与卿默默的盯着梅染。

　　梅染略显尴尬的与他对视，然后又一声咳嗽，他看了看天色，长长的叹息着：“那就不能随便找一家客栈睡了。”

　　老板不解他们的意思，却又不好过多询问，这时，梅染往他怀里塞了一块银子。

　　“先别告诉别人我在这儿。你这还有没有空的床位？我们想借宿一宿。”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老板心中虽觉得奇怪，但看到那块硕大的银元宝，他心中还是产生了动摇。

　　老板的视线在几个人身上徘徊一圈，又不经意的捏了捏银元宝，转身往屋内走去，“空的床位，有倒是有的。只不过我家也没备几张床，你们挤一挤吧。”

　　梅染浅浅的荡出一层笑，他轻车熟路的拉住苏与卿，“无妨。”

　　

第九十一章 断弦残年过往种种

　　小酒馆的屋子简陋，好不容易翻找出一件褥子，居然还是破的。

　　老板对此很是心虚，忙道：“我打光棍儿几十年了，家里也没个婆子收拾的，也就只能清出这两间屋子了，至于这些褥子……我也好长时间没打理了，要不你们将就一晚？”

　　这话说着，老板心里还是想着自己收了人家银元宝的事儿，到底还是过意不去，在三思索之下，他重重的叹气。

　　老板慷慨道：“不如这样，你们去我的屋子睡。”

　　梅染望向那边清理出来的杂物，轻轻抚弄了一番头发，边顺着发尾边说：“不必，有屋子就行。”

　　片刻后，老板瞠目结舌地望着屋子里多出来的床件等家具，以及不断往屋子里搬东西的黑衣人，已经不知该作何表情了。

　　梅染道：“借你的屋子用一晚，我们明早就走。”

　　话毕，他率先走进被黑衣人布置好的屋子里，顺便拽过了苏与卿。

　　“神仙，今晚我们一起睡吧。”

　　共两间房三张床，梅染拽着苏与卿进了一间房，云饱饱紧跟其后。金弦知看了眼依旧在昏睡的顾阆，无奈之下，只能把他搬进了另一间房内。

　　最后，只有酒馆老板一人傻呆呆的站在原地望着黑衣人远去的方向，再转头时面前的两扇门已经关上。

　　他揣着兜里的那块银子，在原地迟钝了一会儿，最后叹叹气，离开了。

　　再说屋内，云饱饱已经顺利把苏与卿按到了床上，梅染避嫌似的坐到一边的桌前，品着刚刚叫人送上来的美酒。

　　“云饱饱！”苏与卿怒不可遏。

　　生得极为漂亮的金色眸子在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里面隐忍着各种情绪，仿佛下一秒就要完全爆发。

　　云饱饱一抬头就对上他要吃人死的眼神，几乎是立刻就吓得打了个哆嗦，他咂巴着嘴，眼睛里又冒出了泪花。

　　“我就想让，我就想让你好好睡一晚。那棺材里黑黢黢的……”他琢磨着言辞，低头想了好久好久，“你一个人睡在棺材里，被别人挖走了也不知道。”

　　苏与卿完全被他压在床上，此时正恼怒着，骂了他一句蠢货，“谁没事会来挖我棺材？”

　　梅染在那边扬了扬酒杯：“不巧，我就是。”

　　这边闹得鸡飞狗跳，另一边则安静的可以。

　　顾阆在床上继续昏睡着，梅染让人搬进来的家具低奢极简，梨木床案散发着淡淡的幽香，上面的被褥都是新的，绵软无比。

　　金弦知在梨花木桌案前坐下，从进屋之后他的眉头就一直没有舒展开来过，一直都是一筹莫展的样子。

　　他往后束起的银发有些松散，几缕碎发滑落在脸颊边，银白的发丝一衬托，竟让他的脸色看上去比头发还要苍白。

　　“金花不晓岁月死，唯有断弦知残年……”

　　这是民间为月老杜撰出来的一段古时佳话，但说是杜撰，也并非然也。因为走地神的缘故，为民间杜撰出来的神话多少与事实沾边。

　　而且鲜为人知的，是那段诗词前面还有另一句话。

　　破鼓落花昏惨惨，盼顾城垣两茫茫。

　　金花不晓岁月死，唯有断弦知残年。

　　这两句看似联系不到一起去的话，说的却是千年前那段人尽皆知的佳话。

　　当时，金弦知还是某位军师手中的一把古琴……

　　“铮——”

　　血腥四起的战场上突然响起琴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不远处的城墙之上。

　　有位红衣女子站在城墙之上，束起的长发随风飘动，她俯瞰整个战场。

　　战场中，一位少年将军与她对望，眼神中充满漠视，根本不把那位贵为军师的女子放在眼里。

　　周围尘土飞扬，他们互相对望，终于，少年将军拉了拉马头，继续没入战场。

　　“铮铮——”

　　琴音似乎有魔力，让所有人都为之静止，混乱的战场上所有人都抬着头，注视着城墙上那名女子。

　　女子是为数不多的女道士。

　　她不能加入战场，只能做了军师。

　　“呵……”少年将军冷笑一声，吼道：“杀！”

　　立马有人应和他的话，所有人高举手中的兵器，冲向敌方。

　　这时候，冷冽的琴声失去了作用，女子站在城墙下观望底下的一切，只恨自己无法加入，她轻哼一声，坐在城墙上奏起了杀伐果断的乐章。

　　她指尖落在弦上，划过宫商角徵羽，在银色的弦上拨弄，偶有法力泄出，被纳入古琴之中。

　　大概也是那个时候，金弦知的神识逐渐成型。
_娇caramel堂_
　　金弦知依稀记得，那场混杂在乐章中的战斗是女军师这边输了，国家被迫割地，被迫向敌国上贡，而女军师因为指挥不当被群起而攻之。

　　他清楚的记得那些伤人肺腑的话。

　　有人说，你说让她好好当个道士她不当，非要追名逐利当什么军师。

　　有人骂的很狠，皇上还不是看世上没几个女道士才让她当了军师的，本以为是天降奇才，没想到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臭婊子。

　　那时候的女军师在庭院里抚琴，当听到下人的汇报时，她手下用力，琴弦断了。

　　而敌国，少年将军接受着各种褒奖，所有人都夸他年少有为，而顾垣与顾阆则是少年将军手中的两柄长枪化形而来。

　　列为仙班时，顾阆与顾垣因身上沾了鲜血只做了地君，金弦知又因为一些原因被天神选定为月老。

　　好巧不巧，三人竟是同一天列为仙班。

　　那段时光，血雨腥风。

　　女军师把随身携带的古琴放在一旁，她坐在府中翻看军书，忽然外面传来几声嘈杂，她略蹙秀眉，叫人去看看情况。

　　外面是嘈杂的人群，民众叫嚣着骂她德不配位，因为国家已经连败了两场战斗，不少人被迫与亲人分离。

　　女军师知道只有自己出面才能压下这场乱动，于是她出了门。

　　之后发生了什么金弦知并不知道，他当时只是一把被放在庭院里的古琴，但女军师这回出门被人弄伤了眼睛，等回来时已经天黑，她的眼睛上也裹了一层纱布。

　　女军师的眼睛伤了，皇家有了让她辞退的理由，她当时背着琴站在朝堂之上，没有下跪，也没有行礼，只轻轻笑了一声，潇洒的转身走开。
椒 膛  鏄  怼   睹  跏   鄭  嚟
　　从此不上高堂。

　　可命运弄人，女军师偏偏在这个时候遇到了少年将军，她眼睛不好，少年将军自始自终把她定义为敌国军师，开始了一场漫长的欺骗。

　　那日，光芒万丈的太阳底下，得了空的闲暇将军带着属下，饶有兴趣的望着那边寒舍前端坐的蒙眼女子。

　　他轻声问属下：“你瞧，那个人好生眼熟。”

　　这里地处两国交界之地，女军师眼睛看不见了，就叫了一个车夫带她去往偏僻的山林，然而车夫因国家战败妻离子散，对女军师恨之入骨，于是将她带来了边疆野林之后甩袖走人。

　　就这样，女军师和少年将军不可避免的有了接触。

　　当少年将军知道女军师是前任敌国军师的时候，眼中逐渐泛起捉弄的光，他道：“待会别叫我将军，我们去逗逗她。”

　　这暗中的一切，女军师都不知道，她只管借着法力试探抚花弄草，偶尔拨弄琴弦，弹出几个音节。

　　偏生少年将军非要来招惹她，扰了她一番清静。

　　“这位姑娘。”少年将军走了过来，开口说话，问道：“我想问问这是什么地方？”

　　女军师听见声音，展颜一笑，“我是个瞎子，随便让人带我来了个地方，你要问我，我也不知道。”

　　少年将军起了捉弄之心，又故作踌躇，再问：“那敢问姑娘芳名？”

　　女军师笑道：“你要想撩拨小姑娘找别人去吧，我的琴坏了，还要修呢。”

　　少年将军这会完全对女军师来了兴趣，他大步跨了过来，想要端过女军师手中抱着的那把琴。

　　女军师反手抓住他的手腕，脸上的笑容不减分毫：“兄台想做什么？”

　　少年将军丝毫不觉得尴尬，他抽回了手，“我略通音律，也会修琴，只是想帮姑娘看看。”

　　少年将军继续往琴上看，断了一根弦。

　　女军师岔开话题，问：“你之前问我这是哪，可是想要去什么地方？”

　　突然的问话让少年将军愣了愣，等反应过来之后，他随口说出了一个地名。

　　女军师点了点头，“可惜我不能给你指路，就此别过吧。”

　　她抱着琴转身往屋内走，少年将军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等一下。”

　　女军师困惑道：“我真的帮不了你什么，你找别人吧。”

　　少年将军环顾四周，挑了挑眉，故作不解的问：“你为何会选择在这定居？”

　　这里可是两国的交界，就算这里是一处荒林，那也是有可能受到战争波及的。

　　更何况现在两国情势不好，随时都有可能打仗。

　　女军师比他更加困惑，“我不能住在这儿吗？”

　　少年将军一时不知道她是在装傻还是真傻了，莫不是眼睛瞎了脑子也会坏掉？

　　眼睛？

　　少年将军住一起女军师的眼睛来，他问：“你的眼睛是……天生这样的？”

　　女军师脸上的笑容一僵，她似乎不太愿意回忆那些往事，耽搁了片刻，她好像又觉得对一个外人透露一些没什么要紧事。

　　“我的眼睛是被人戳瞎的。”

　　“……为何？”

　　“他们觉得，我生这双眼睛是浪费的。”

　　道士不能对凡人出手，否则要遭天谴的。

　　不知为何，少年将军脑海中浮现出这句话，他为女军师所在的那个国家莫名的感到心寒，因世态炎凉而寒。

　　他看着女军师，笑了笑。

　　如果不是这次他突发奇想来荒林打猎，怕是不会遇到这么好玩的事了吧。

　　他又问：“那姑娘，后面这间屋子是你自己造的吗？”

　　女军师答：“自己造的。”

　　少年将军点了点头，又想说些什么，旁边的属下却对他附耳轻语：“朝廷来信了。”

　　少年将军只得离开。

　　女军师感知到人已经走了，便默默的坐了下来，在门前修理自己的琴。

　　第二日，少年将军又来了，他这回带来了些瓜果，女军师问他：“你找到回去的路了吗？”

　　少年将军一愣，似乎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事儿，只能啃着点心开口：“路上又问了几个人，找回家了。”

　　女军师笑了笑：“那就好。”

　　她将手中被塞过来的瓜果放到一旁，拨弄起琴弦来，几个音节跃然而出，少年将军问：“你自己就修好了琴？”

　　“我是道士。”

　　少年将军点了点头，又想着女军师已经变成了瞎子，于是道：“嗯。”

　　两人除了在战场上见过几次之外，也没与对方搭上过话，所以女军师并听不出少年将军的声音，知道这是个玩乐的公子找她消遣来了。

　　两人没说几句话，少年将军又走了，女军师拿起了旁边的果子削皮，尝到了甜滋滋的果肉。

　　此后数日，少年将军不知抱着什么心态，每日都要来找女军师，虽然两人相处的时间不多，但凭着交谈的内容，女军师多少也知道这位调皮的公子比自己小了。

　　直到那天，少年将军再没有来过。

　　从这里开始，民间的故事与真实的故事形成了两个版本。

　　第一个真实的版本是——

　　女军师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去，可就在这时，国家也传来打胜仗的消息。

　　皇帝召见她，褒奖道：“没想到爱卿以身试险，假意与敌国将军勾结，使其落入我国陷阱，让我们将其绞杀。”

　　旁边有大臣道：“不仅如此，为洗刷我们之前战败的屈辱，我们依着民意，将他肢解后挂上城墙，以泄民愤。”

　　女军师回忆过往种种，想到当自己失明后，那个唯一给自己带来温暖的的人。

　　她不知是接受不了那个俏皮的公子是敌国将军，还是接受不了敌国将军被肢解后挂上城墙。

　　最后，女军师疯了，少年将军死了，死状其惨。

　　这是真实的。

　　而民间却有第二个版本。

　　凡人觉得，什么事都要完美，所以他们认为女军师和少年将军过着逍遥日子去了。

　　一千年的时间沉淀下来，残酷的真相被画上圆满的虚假符号，真相泯灭了，只留一个虚假而繁华的靓丽外壳。

　　女军师的琴被遗弃了，但金弦知化灵成功，被召往仙界列为仙班。

　　从此以神明的角度来看，那些弱小如蝼蚁的凡人之间的爱很清楚多么的渺小，以及微不足道。

　　而金弦知与顾垣之间的矛盾也是因为女军师与少年将军的关系而起，但这都是后话了。

　　正想到这儿，那边的门被敲响了，金弦知从回忆中惊醒，然后往门的方向看过去。

　　他之前忘了关门，门边还留着一条缝，从缝中看出外面的一线紫色，然后传来梅染的声音：“月神大人，在吗？”

　　金弦知抛开回忆中那些过往种种，起身开了门：“怎么了？”

　　外面，金弦知开了门才注意到他还牵着苏与卿，梅染低下眸子，放缓了声音，毫无情绪的开口：“把我们俩身上的红线解了吧。”

　　

第九十二章 梅苏斗嘴逸趣横生

　　半刻钟前，隔壁的房内，略有显年头的墙壁与周围低奢华丽的家具格格不入，在那垂了藕合色花帐的梨木床内——

　　云饱饱使劲抱着苏与卿的手，哭着央道：“你就留下来吧……”

　　那一边，梅染刚刚吃完鬼差端来的一盅汤，自如的擦了擦嘴，媚态百生的眼眸微微往床那边瞧了瞧，轻叹了口气，拨弄起金玉折扇来。

　　据云小仙所说，苏与卿与他挚友关系极好，而他的本相又极像那人。

　　想到这儿，占了躯壳的梅染下决定：以后少以本相出现在苏与卿面前，免得勾起他的相思情。

　　可苏与卿那样一个人，估计也不会因为这张脸与故人相似，就对他有好感吧。

　　毕竟，梅染与苏与卿两人可是在坟头相见的，而且前者还从棺材里把后者挖了出来。

　　吃着小点心，梅染心情愉悦，突然，胸口传来一阵闷痛，他猛地咳嗽了几下，而恰巧这时，云饱饱那边向他求救：“梅哥哥，你帮我，你帮我劝劝我爹，好不好？”

　　梅染强行忍住胸口的闷痛，此时也忘了他这回占的是个病秧子的身体，只问道：“你要我怎么帮？”

　　云饱饱说：“你就帮我劝劝，劝一劝他就好了。”

　　云小仙央求着，梅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与卿，重重叹了口气，压抑着胸口的疼痛：“神仙，您……”

　　梅染现在喘一口气都是疼的，也不知什么病这么磨人，让他连说话都断断续续。

　　苏与卿正在气头上，哪能留意到他的异常，打断了他的话，“走开些，不关你事。”

　　说着，他破开云饱饱用来拴人的小法术，刚站起来，那边梅染就脚软扑到了他身上。

　　云饱饱连忙道：“你看，他也想让你在这儿睡。”

　　梅染只是摇了摇头，他面色苍白了起来，如同阴雨天气时的雪那样灰败无力。

　　目光一落到他身上，苏与卿推开人的心思缓了缓，双手不由自主的扶住他的手臂，试图将他揽稳。

　　云饱饱心急如焚，恨不得立马就把梅染的本相给剥出来放到苏与卿跟前，也正是这会儿，他上下嘴皮子一碰，接下来的这句话完全没有经过大脑思考：“爹，你那么想娘亲，他！他那么像娘亲，也可以做我娘亲的。到时候，你就别这么任性了好不好？”

　　这句话可谓是完全踩中了青於木君的雷点。

　　而情急之下的云饱饱只想到娘亲在的时候，苏与卿就会乖乖的呆在天界，抚弄他的那些花草，才不会来人间乱窜，把身子都搞垮了。

　　他只晓得这些，却不晓得这句话一说出口，会让那两个关系好不容易缓解的人之间，再加上一道深如峡谷似的沟壑。

　　寡淡且冷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利刃似的把云饱饱脑海中那些美好的回忆全部戳破。

　　“你以为他是哪门子神佛，配？”

　　于是，神将下界之人从身上推开——毫不留情地推开。

　　梅染踉跄了一下，他身上有病，耳朵却不聋，自然是把苏与卿的话全听了去的。

　　他心中好笑，面上想笑，却单单只勾出一个冷笑。

　　天上那群神仙果真是自视清高，他这会儿子也算是领略过了。本以为在苏与卿面前他梅染至少能混个君子之交，可没想到到头来换了句配不配。

　　他咳了几声，声音有些苍白，“是，我是比不得你们这些神仙，您尊贵的很，我高攀不上。”

　　到底，梅染还是来了脾气，不为何，他就是觉得这样被人比来比去的不舒服，尤其是与苏与卿之友相比较。

　　七殿下向来是被人尊着捧着的，如今被这么一比较，他就像脸上蹭了灶灰一样不自在，还烦的要命。

　　苏与卿，让七殿下在心里记了好几次大过又找不到由头发作的人。

　　于是，梅染打算远离这是非之地。

　　他起身就要走，刚走到门边，云饱饱立马叫住他：“你别走啊！”

　　“不走？”梅染冷哼，“留下来受你爹的白眼吗？”

　　“别……劝劝，去劝劝吧。”云饱饱扯了扯苏与卿的衣袖。

　　梅染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挽留的话语，伸手打开了门。

　　“等等。”苏与卿薄唇微抿，他也知道方才那番气头上的话有些不妥，但又实在拉不下面子，于是用更糟糕的一句话挽留：“红线解了再走。”

　　梅染一顿，冷笑道：“好，我也不想跟你牵着这鬼玩意儿！”

　　他转身走过来，大力地握住苏与卿的手腕，“走，找月老去解了这破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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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金弦知望着门外脸色皆不好的二人，目光在他们相握的手上流转一番，继而道：“吵架了？”

　　云饱饱不敢说话，止不住的发抖，一双因害怕而泪汪汪的眼睛无助地望过来，小嘴嗫嚅着：“我错了，我不该提娘亲的，我……呜呜呜……我以后不提他了……不提了……”

　　总不好让人在门外站着，金弦知想将两人迎进屋，还特意错开了身子，梅染弯腰咳嗽了几下，坚决不进去。

　　“快点解开就是了，我赶时间。”

　　苏与卿手指动了动，眉头轻蹙，翕动的唇瓣似乎想出说什么话，但终究没有说出口，那些个平日里熟悉的字眼就这样卡在嗓子眼里不进不出。

　　他干嘛要挽留这个鬼？不说，坚决不说。

　　梅染因身体原因又重重咳嗽了几声，脚步略歪，不慎撞上了苏与卿的肩膀，对方很明显的躲了一下，这个小举动引来梅染的一阵嗤笑。

　　“啧，我就这么脏了您的身子了！”

　　“不……”苏与卿的两道乌眉几乎碰到了一起，他面对着冷笑的梅染头一次有了手足无措的感觉，可又不知如何去解释，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想去解释。

　　倘若换了旁人，这会儿子恐怕已经被他骂跑了，可梅染不一样，苏与卿心中隐隐约约的有些想法，有些不确定——倘若这次将他骂走，下次他……是否还会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可他还是始终死僵着一张脸，“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关我屁事。”

　　一个黏在自己身边的鬼而已，爱走不走，干他什么事。

　　梅染便将手心朝上，冷言冷语：“就在这解开吧。”

　　无可奈何的金弦知沉重的叹了口气，“你们俩的红线错综复杂，这我一时也解不开啊——不如从长计议，你们先进来坐坐？”

　　“不必。”

　　意料之外的，出口拒绝的却是梅染，他冷哼一声，冷嘲热讽：“我还是不打扰你们的神仙办事了。”

　　苏与卿默默地，将视线挪到梅染伸出来的那只手的小指上，停顿片刻后，别开了头。

　　几人僵持着，突然，金弦知身后传来轻响，顾阆猛然从床上翻身坐起，他双颊微酡，眼神迷离，分不清左右东西，在床上迷噔了好一会儿。

　　刹那间，他往众人这边看过来，极淡地笑笑，立刻翻身下床，身姿敏捷地袭来。

　　金弦知就站在门口，说时迟那时快，苏与卿一个动作将他拉到身后，一股强大的法力波动从他身上荡开，梅染本来就病弱的身子哪里遭得住，几乎是立刻就猛咳了几声。

　　苏与卿施法的动作稍顿，顾阆银色的眸子微闪，试图从他的这点错漏中找出攻破点，但明显徒劳无功，还是被他一举拿下。

　　“蠢。”

　　苏与卿淡淡道。

　　顾阆丝毫没有被抓的觉悟，意料之外的抬起头来，薄薄的唇瓣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木君，久违。”

　　“咳、咳！”梅染心肺疼的厉害，可还是不忘记插话，“听你这语气，咳，嘶……”

　　苏与卿瞪他：“说不了话就闭嘴！”

　　反观顾阆一脸风轻云淡，仿佛他才是占了上风的那个人，“木君大人，我上次被你欺负的可是很惨啊。”

　　苏与卿一惊，一把抓过顾阆的衣领，将那丝滑的面料抓出了皱痕——

　　“你不是顾阆？”

　　梅染一直在咳嗽，根本顾不及他们在说什么，忽地，他只觉一阵晕眩，整个人就要向后倒去，云饱饱及时发现他的异常，立刻引来一片云托住了他的身体。

　　身体轻飘飘的，绵软无力的，就好像迎来了一次死亡，荣小公子的尸身不再容纳他的魂魄，开始产生排斥。

　　梅染当鬼那么久了，还是极少数一次的体验灵魂出窍的感觉。

　　梅染以本相现身，那具病殃殃的尸体经不起过多的折腾，也容纳不了他的魂灵，只躺在了白茫茫的云上，做无魂之尸。

　　失去了梅染法力的加持，尸体上逐渐起了尸斑，梅染看着，如同看待白瓷上的裂痕，惋惜的同时，更多了些无奈。

　　突如其来的变故并没有打断苏与卿与顾阆的对话，两人仍然对峙着，气氛极为焦灼。

　　顾阆先是笑了。

　　他弯起了眼眸，银潭一样的眸子不含分毫感情，在某一刹那流露出某种不明意味的戏谑。

　　“我曾听闻，凡是寸草不生之地，只要被青於木君眷顾一眼，就能草长莺飞，重焕生机。如今果然眼见为实，就连被您伤过的伤口，也会如同土壤一样，生出恶芽。”

　　苏与卿眯了暗藏着锐光的眸子：“渡我？”

　　“顾阆”一笑，毫不掩饰：“正是。”

　　苏与卿却起了疑心，上次在白南山见渡我时，他的态度明明是能躲就躲，如今这会儿有持无恐地凑上来，怕是想到了什么歪点子。

　　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瞳孔猛缩——

　　“借魂？”苏与卿的声音发颤。

　　渡我淡定如常，“木君既然知道了，想必……”

　　想必什么他还没有说出口，梅染扬过来一扇子打在他额头上，“装什么呢？借魂就借魂，我那么多鬼差还怕找不到你的本体吗？”

　　说罢，他原地喊来一个鬼差，歪头问：“查到哪儿了？”

　　鬼差是个灵活的小鬼，他摇头晃脑的打开了一张地图样式的册子，念道：“予地国湘陵街红枫楼台，十七殿的本体正在喝酒、吃瓜子。”

　　媚眼微挑，梅染瞧了瞧渡我，“还吃瓜子啊？这么悠闲，不如也请我喝一盅？”

　　渡我神情瞬间变得僵硬，他目光如刀子一样的盯着鬼差，然后面向若有所思的苏与卿，“木君，你应该知道借魂是什么吧？”

　　借魂——

　　苏与卿如何不知道，他可是极为清楚这两个字含义的人了。

　　千年前，古陵邪仙曾有一法，可让鬼借神身，其名曰：“借魂”。

　　这是一道极阴的法术，却非常人性化的需要神鬼双方皆点头同意使用此法，才可将此法施展在他们身上。

　　鬼属极阴之地，占神身难免会对神的神魂有所影响，且不可逆。

　　而现在，顾阆自愿让渡我借魂，等同于抛弃了神职。

　　毕竟，古陵邪仙所创之法皆为妖术，若神沾上，免不了一顿天罚。

　　能让顾阆心甘情愿受天罚的人是谁？总不能是渡我——不需要多加思索，苏与卿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顾阆的哥哥，顾垣。

　　于是他猜测：“你控制了顾垣？”

　　渡我笑了笑：“说不上是控制。”

　　他眼睛里噙着得意的光泽，气质与顾阆完全大相径庭，冷漠而又可怕的样子，足以成为孩童深夜里的噩梦。

　　另一边，梅染处理好已经开始散发恶臭的荣小公子的尸体，打算找个时间把他运回荣府。

　　他挥开了的鬼差，疲惫地进屋找地方坐了下来，若有所思的捂上了心口……

　　他在地府也是一样的有心中之绞痛，倒与这荣小公子身上的病痛有异曲同工之处，不如等他把尸体搬回荣府的时候，再查一查荣小公子的病症。

　　这样，说不定能找到自己心中绞痛的原因。

　　“哐当——！”

　　有重物倒塌的声音传来，梅染吓了一跳，立刻就往那边看过去。

　　顾阆的身体直直的往后倒了下去，苏与卿想接没接住，手上宽大的袖袍还留了一道深长的血痕。

　　原来，渡我收回借魂之法时顾阆忽然有了意识，他二话不说就是攻击，苏与卿完全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刺伤。

　　两人拳脚相向，短兵相接，终是意识清醒的苏与卿占了上风，顾阆则再次晕了过去。

　　已经脱离荣小公子身体的梅染疾步如风，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走到了苏与卿跟前。

　　“怎么这么不小心？”

　　话一说出口，两个人都愣在原地，苏与卿诧异的看着他，梅染与他的视线相撞，默默别过头。

　　七殿下平生第一次觉得舌头打了结，说不出话来。

　　好在苏与卿对他态度的突然转变没什么异议，如往常一样冷淡的抽回手，“……不关你事。”

　　梅染抿了抿嘴，还是决定跟上去，他内心踌躇了许久，终于放下面子道：“……让我看看啊，说不定我看过就好了呢。”

　　金弦知沉默的盯着顾阆，不知想着些什么，也没有第一时间把他搬到床上，而是慢慢蹲了下来，幽幽道：“你哥，到底在哪？”

　　

第九十三章 顾阆受九天之雷罚

　　荣府门前，寅时三刻，多出了一具男尸。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失踪多日的荣小少爷。

　　打更人发现后连忙报案，荣府上下哭丧吊唁，白绸挂满，客去官迎，悲怆的哭声以及唢呐声隔着十里之外都能听见。

　　荣府前死白的纸钱纷飞，门前的两棵大树挂上了纸糊的白灯笼，进出荣府的人个个披麻戴孝，一派愁容。

　　夜里更有戏班子供宾客伴宿，戏子尖细的嗓音如割人的茅草一般划过心房，使人心生颤栗。

　　水袖一扬，戏子凄凄楚楚的眼神瞬间凌厉，戏中道：“来者——何人？！”

　　而后跌跌撞撞从后面走进来一个身负重伤的将军，戏中又道：“是……是我……”

　　两人视线相望，对视许久，然后戏子将将军扶起，从旁歌道：“原是多日不见的故人来此，害他心中惧怕，倘若旁人将他这副模样看了去，岂不羞人！”

　　“演的什么鬼东西！”

　　还没看完，苏与卿甩袖就要走，来荣府抛尸的梅染连忙拽住他的手腕，“等等啊，还没看完呢。”

　　这一抓刚好抓到了苏与卿手臂上的伤口，他眉心一紧，凶道：“放开我。”

　　他手臂上的伤口还没有结痂，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料甚至能摸到伤口的凸起，梅染心中愀然，“还没好啊？”

　　天上那群神仙的伤不是放几个时辰就好了吗？怎么搁在苏与卿身上就没这个说法了，这万一要是留疤了……

　　梅染想了想，脑海中竟逐渐浮现出画面来——

　　线条优美且皮肤白皙的手臂上，骤然出现了一条长长的疤痕，如同蜿蜒的蛇一般，在白如云片的皮肤上游走出肮脏的痕迹。

　　不行，绝不能让他留疤。

　　梅染回过神来，狠狠抓住他的手腕，“你们天界怎么对待你我不管，但从今后起，你的身子归我们地府管了。”

　　苏与卿：“……”

　　这鬼属实有病。

　　明明前两天还跟他甩脸子闹别扭，这会儿又黏了上来，真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金弦知告知了上天庭顾阆被借魂一事，这会奉命带着人去上天庭了。

　　上面的戏曲他是不想看了，但梅染有兴趣啊，他连忙问起旁边的人，“这是什么戏呀？”

　　“这你都不知道？就是当年的苏公归景啊。”

　　“这是哪门子戏？我怎么听都没听说过？”

　　“这你就见识浅短了吧。五百年前青於木君下凡，在凡间称作苏林，他曾经为大景国国师，这一段戏是他从敌国逃出来之后，与上官渡发生的一些故事。”

　　梅染一听到“青於木君”四个字就完全来了兴趣，他想到之前在说书人那里听到的“大泽帝与青於木君”，再想到这会的“上官渡与青於木君”，心中不免在意起来了。

　　他问：“怎么青於木君跟这么多人都有关系？”

　　而旁边的人已经不耐烦回答他的问题了，梅染一时间没有得到答案，只得朝青於木君本人看去，发现对方只给自己留了一个背影。

　　七殿下追了上去。

　　只是在追上去的过程中，他隐隐约约的思考过，为何在凡人眼里再寻常不过的戏，他一点也不知道？

　　戏班子还没散，月色还未朦胧。

　　死的人尚未安息，活着的人在看戏。

　　在灵堂上守灵的除了荣小公子的母亲，还有几个婢女，灰白的花簇台阶上，立着一尊棺椁，荣小公子的尸身正躺在里面，待到几日后就要埋入土中。

　　梅染几步跟上苏与卿，“神仙，陪我去趟医馆吧。”

　　他早些时候问了旁人荣小公子的那些医馆看过病。一是想查查荣小公子身上的病，二是想请一个大夫帮忙看看苏与卿手臂上的伤口。

　　苏与卿：“不去，走开。”

　　一直跟在两人身边，但没有机会说话的云饱饱开口：“那我们现在去哪？”

　　苏与卿停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沉默片刻，不情不愿：“去医馆也行。”

　　梅染于是很惬意地领着两个人去了医馆。

　　不远处的医馆燃了一盏幽黄的灯，有个药童拿着小秤斟酌草药的重量，梅染站在门口敲了敲门，身后却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来看病？”

　　云饱饱一惊，忙回头看去，原是一个老医者拍了拍梅染的肩，“进来说吧。”

　　三人便进了医馆。

　　苏与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随手拿出一张符纸，云饱饱见了，连忙跑过去给他递了一支朱砂笔。

　　拿过朱砂笔，苏与卿开始在符纸上画文写符。

　　另一边，梅染要了些治伤的药，他看着在收拾药草的老医者，有意无意的问：“老先生，您可知道荣府的小公子？”

　　“知道的。”老医者答，他接过药童手里的杆称，仔细看了看，说：“他曾经来我这看过病。不过后来……我就没见过他了。”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唉……”老医者叹气，“荣府的人嫌我老了，头昏眼瞎，怕看不好他们小公子的病，就带他去了白南山求医。”

　　梅染接过他递过来的药：“那依您来看，他得的是什么病？”

　　老医者摇了摇头：“他身上的病确实令人费解，不过在我看来，那只是有些顽固的心疾罢了。”

　　“本来，我是想着慢慢让他调养，但荣府不信我，我也只好作罢……唉，也怪天道无常，我前些日子刚听闻他失踪，昨日荣府就办了丧……”

　　老医者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梅染也找好了药材，他看了眼旁边的苏与卿，见对方仍然在弄手上的符纸，便问老医者要了些纱布，打算亲自处理苏与卿手上的伤口。

　　他走了过去，伸手拿开苏与卿手中的符纸，梅染轻轻拽过他受伤的那只手，撩起袖袍，看到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梅染心中没由来的一阵心疼。

　　“疼的话跟我说，我轻一点。”

　　苏与卿沉默的注视着他。医馆内的灯暖黄，照在男人英俊的侧脸上，使他眼尾的弧度更加深沉，那粒朱砂痣好像也淡化了光泽，让苏与卿有种故人尚在眼前的错觉。

　　他恍惚了一下。

　　包扎好伤口，苏与卿的目光终于从梅染脸上挪开，梅染这会儿才将脸上的担忧卸下，他道：“下次小心些，否则又害我担心。”

　　离开医馆，梅染暗自思忖起荣小公子的病症来——

　　他是阴间之人，理应不该得阳间的病，莫非是魂魄上有什么缺陷？

　　向来追崇完美的七殿下皱起了眉头，不小心落后了苏与卿几步，两人逐渐拉开差距的，苏与卿回头看了他一下，冷声道：“还走不走？”

　　刚想拿出鬼镜照一照自己的梅染诧异的抬头，迎着那边银白的月光笑了，一笑之下，仿佛春生。

　　他几步追上去，“我就知道神仙不会丢下我。”

　　现在，应该要去找渡我聊一聊了。

　　可看似宁静的夜晚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平静，不知是不是巧合，就在苏与卿召出马车的那一刻，从荣府的方向传来凄惨又尖锐的尖叫。

　　“啊！！”

　　——

　　天界。

　　瑞气天成，金柱攀龙，远处琉璃瓦筑的屋顶闪闪着光，一路渺渺雾气缭绕，茫茫仙尘漂浮。

　　来到金御殿前，忽闻一阵清丽的花香，扑面而来的气味羽毛一般的扫过鼻尖，使人心神清醒。

　　在众仙者的注视下，金弦知带着顾阆前来，仙雾缭缭中，顾阆抬起银色的眸子，眼尾火烧一样的颜色极为刺目。

　　他环顾周围，默然无声地垂下头，声音平淡无常，如同在话家常，“竟然带我来了这里，那要杀要剐，悉听君便。”

　　人间尊为天神的彧君淡漠地撇过来一眼，他斜坐在椅上，长袍曳地不顾，广袖如金鸾之羽，伸出来的手细腻修长，骨节分明，端着一只琉璃盏。

　　他的长相便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看人的眼神也疏离，完全没有人间话本上描写的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顾阆抬头看向彧君，再次重复那四个字：“悉听君便。”

　　终于，清旷的嗓音在整个大殿幽幽荡开，“既然你触犯了天庭的禁忌，就罚你……”

　　彧君话语一顿，紧接着道：“受九天之雷罚吧。”

　　话音一落，他的身影立刻从此地消失，大概是用了转移的法术，离开了金御殿。

　　众仙先是哑然，然后是叹息，最后纷纷向顾阆投去悲悯的目光。

　　关于古陵邪仙的所有都是天庭的禁忌，顾阆胆子也忒大了，敢触彧君的霉头。

　　不多时，从众神中走出来一个人，他玉冠白袍，仙姿卓然，粉面玉雕，对顾阆说道：“请跟我来吧。”

　　他是戒罚官玉折君，专门管这一类刑罚之事。

　　别看他名号风雅，人长得也风雅，但据说是由两柄重锤化灵成仙，看似单薄的身板能一拳打残一个神仙。

　　金弦知想要跟上去，但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有些无奈。

　　“你跟上去干嘛，也想被罚一顿？”

　　紫极星君一袭仙风，半披墨发，玉带缠浮，手上还戴了一枚琉璃打造的指戒。

　　金弦知稍有迟疑，捏紧了拳，“我得问问他顾垣在哪。”

　　紫极星君看着他，眼神莫测，然后他从袖中拿出一只漆黑的玉盘，伸手抚上上面的花纹，“先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一阵云雾带过，两人消失在原地，远处仙廊红柱前闪过两点光，如同星光。

　　极缘宫——

　　白粉作墙玉作宫，仙草藤蔓攀上柱，脚下云雾升起，踩上台阶，只觉得上面铺设的唾绒棉软。

　　宫殿内，紫极星君在桌上展开一张一人高的图纸，他以狼毫为法器，在纸上连出线，只见图纸边缘亮起，浮空而来。

　　他向金弦知招手，“来看看吧。”

　　图纸在空中展开，伸手摸上去，是犹如丝绸一样的质感，光影弥漫，上面却空无一物。

　　金弦知不解：“看什么？”

　　紫极星君在空中画出法阵，狼毫一挥，让法阵撞上图纸，纸上一阵波纹荡漾而开，留下几个看不懂的图案。

　　然后，紫极星君指着图上的其中一个点，只见他指间窜起一处火焰，将整张纸烧开了。

　　“哗啦”一阵轻响，周围的景致逐渐变化，随之笼罩下来的，是一片暗紫的星空。

　　星空上各个星点逐一被点亮，紫极星君默念咒法，取来一颗星，一挥手，那颗星点在空中划出轨迹，只不过这轨迹并不是弯曲的弧线，而是每一段都方向明确的线条。

　　在星夜中，紫极星君的脸上也笼罩了一层朦胧的光泽，他施法的时候，不似木君那样严肃，反而带了些随性，星点在指间的每一刹那都被他拿捏得很好。

　　之后，所有的星光退散，他指着那粒特意被拎出来的星点，道：“你看，这是顾垣的星命，他还好好的，你不用瞎担心。”

　　金弦知若有所思，他看了看紫极星君，叹气：“唉……也好，至少知道他那边没事了。”

　　天上人间，各有不同境遇。

　　荣府内外乱了套，宾客如同受惊的鸟雀一般慌乱无措，他们打翻了正在烧的纸钱，撞破了葬礼上的纸花，比唢呐还要凄厉的惨叫刺得人耳膜生疼。

　　等苏与卿赶到的时候，荣府已经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从那群慌慌张张的人中抓出来一个问，“这是怎么了？”

　　“荣、荣小公子起尸了！”

　　苏与卿皱眉，转身朝灵堂走去，梅染转而跟上，不过，当他看见拥挤的人潮时，他脑子里突然有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而且这个想法还来不及他细想，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动作。

　　“你干什么？！”

　　苏与卿又急又怒。

　　原来是梅染趁他不备，揽着他的腰跳上了房顶，梅染风度不减，丝毫不慌，“上面凉快点。”

　　苏与卿扭头把他甩在身后，施轻功前行，梅染当然只能选择跟上。

　　虽然他的脑海里，还想着要把苏与卿抱在怀里。

　　好看的皮囊，谁不想拥入怀中呢。

　　而底下拥挤的人潮中，云饱饱被挤到一旁的屋檐下，他绝望的望着梅染跳上屋顶的地方，怒气冲冲又无可发作，只能一张小嘴絮絮叨叨的念：“你以为你像我娘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看我爹发现我不见了不揍你一顿！哼！”

　　

第九十四章 荣府君奕莫名归来

　　来到灵堂，面前凌乱的场景不禁让人咋舌，守灵的人一哄而散，只有荣小公子的母亲还傻呆呆的愣在原地，她望着从棺材中起尸的儿子，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他究竟是活人还是死人。

　　“儿……我的儿……”

　　她下意识上前，但立刻就有人挡在了她的面前，那人白衣烈火，速度极快地捏出一张符纸，只见几道金光射出，那起尸的荣小公子身子立马一僵，仰面倒在了棺材旁边。

　　“怎么回事？”梅染问道。

　　没有回答，苏与卿蹲到荣小公子旁边，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说道：“无魂。”

　　“没有魂魄？”梅染神色郑重了起来，“那他怎么起来的？”

　　无魂之体不可能有自主意识，莫非是有人暗中操控容小公子的尸体？

　　而这起尸的时间也是赶巧，刚好就在苏与卿二人准备去找渡我的路上。

　　有人在帮渡我，而梅染猜测，那个人极有可能是在地府任职的瘟神之一，乾挪。

　　渡我与乾挪二人，当年也是掀起了一番血雨腥风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梅染看了看苏与卿，对方正在处理荣小公子的尸体，他蹲下来，蹲在苏与卿旁边。

　　“神仙。”第一声没应，梅染叫了第二声：“神仙。”

　　再叫了几次，苏与卿不耐烦的撇他，“干嘛？没看到我……”

　　“我要回地府待段时间。”

　　沉默片刻，苏与卿不咸不淡：“哦。”

　　梅染色胆包天，捏了捏他的脸颊，“就去一段时间，别太想我。”

　　苏与卿眼睛瞪圆了，刚要骂回去，梅染已经消失在原地，他只好憋着一肚子气处理荣小公子的事。

　　拿出一只罗盘，随着上面符文的亮起，面前的尸体上浮出一层淡淡的浮沫，当浮沫汇聚成一条线，苏与卿顺着线的方向看过去，眯了眯眼睛。

　　他琥珀色的眼睛里，仿佛亮起了一盏烛火，耀耀闪光。

　　而他的视野里，看见了别人所看不到的，依旧游离在世间且残损的魂魄。

　　“名字。”

　　不知名的魂魄被他一问，惊呆了：“你，能看见我吗？”

　　下一刻，他说：“我是君奕。”

　　苏与卿一顿，愣道：“什么？”

　　魂魄重复：“我叫君奕，是……”

　　他指了指荣小公子的尸体，“是这个身体的主人。”

　　苏与卿奔波在人间，见过很多很多人。那些人的名字他从来记不住，甚至觉得冗杂，可唯有一人的名字被他细分成笔画，牢牢地镌刻在心上。

　　君亦染。

　　望着面前的魂魄，苏与卿收回目光，顿了顿，说：“名字挺好听的。”

　　他眉笔低垂，指尖碾磨着，猜测，“你是从鬼差手里逃出来的吧？”

　　君奕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自己的尸身，余光扫过自己的母亲，有所停留，而后浅声道：“我想回人间。”

　　这个愿望太深刻，像烙在灵魂上。

　　苏与卿一开始是沉默，然后忍不住问：“为什么？”

　　君奕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总觉得把什么东西弄丢了。”

　　苏与卿抬了抬头，然后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怎么从鬼差手里逃出来的？”

　　君奕思考了一下之后回答：“不知道，他本来带我走上了一座桥，但我想着不能就这么死掉，稀里糊涂的就回来了。”

　　那边传来自言自语，苏与卿端着不满的语气，“地府最近真是越来越没用了。”

　　紧接着，他抬眼看向君奕，嘴上依旧是那句问过无数遍的话：“不舍人间，是因为有什么未完成的夙愿？”

　　君奕轻而温柔的勾出笑来：“我记得我想等一位姓苏的公子。”

　　——

　　三千幽冥灯未灭，照奈何以渡人。

　　在被幽冥盘绕的奈何桥上，缠缠绵绵的燃起许多光点，它们似灭不灭，纠缠在一起。

　　突然，一只黑靴将他们踩碎，梅染疾步如飞，顺着奈何桥走往地府，掠过阴阳界，他直接来到了十六殿阎罗所在的地方。

　　第十六层炼狱之地——

　　地如火烧，天似雷霆，如处火炉之中。

　　不远处，哀嚎遍野，无数魂魄带着镣铐当苦力，艰难的行走在这炼狱之中。

　　而这地方，到处都是锁链，黑沉而冰冷的特制锁链，用来锁住那些在凡间不安分的魂灵。

　　远处悬崖上，拔地而起一座漆黑的宫殿，梅染往那个方向靠近，走到一半的距离时，面前一扇横空而出的大铁门挡住了他的去路。

　　铁门上有尖刺，差点伤到了梅染。

　　他笑笑：“小十六，别敢做不敢当啊。”

　　铁门未动，梅染也不退半分，敲了敲门，他手中的折扇划出一道光亮，铁门竟大受震动，差点打开。

　　梅染望着横在面前的那扇大铁门，嘴角笑容未改，他施法握住一根木杖，金灿灿的光从指尖流泻而出，突然砰的一声，面前的铁门凹出了一个大洞。

　　他手中的木杖似乎破坏力十足，顶头的龙头活了一般的喷息吐雾，梅染用那么大的力气将它砸在铁门上，它也毫发无伤。

　　破开铁门之后，又不知从哪儿攀出几条手臂粗的锁链，似乎想要捆住梅染。

　　锁链摩擦在地板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如同蛇一般，沙沙作响。

　　可是，当梅染手中的木杖猛的一敲地面，受到波及的锁链就根根断裂，化为齑粉。

　　又花了不少时间，终于走到宫殿前。

　　而这一次，与之前的阻碍不同，宫殿那看起来厚重的大门竟然自己打开了，像是这个主人知道拦不下梅染，于是无可奈何的放弃了抵抗。

　　宫殿里面是漆黑的，甚至没有烛火照亮整个殿堂，梅染处在一个剥夺了视觉的环境下，于是听觉更加灵敏，他隐隐约约听到，宫殿深处传来浅浅的呼吸声，每往前走一步，就离那声音越近。

　　而他在这黑暗中却如履平地，闲庭信步的往前走，没有视觉被剥夺的恐慌，他更多的，是在思考渡我与乾挪的目的。

　　他们到底想用活死人做什么？

　　引出古陵邪仙吗？

　　可要说瘟神，乾挪与渡我本人就是远近闻名的瘟神之二，实在没有必要再引古陵邪仙出来。

　　况且乾挪与渡我已经归顺地府，再去为祸人间，是要被革职的。

　　思考间，他听到了铁门打开的声音，眼睛被突然刺进来的光亮闪着了，梅染不自觉的闭了闭眼。

　　睁眼后，只见一根大柱上锁链攀爬，牢牢的锁着一个乌白头发的女子。

　　费了不少力气，终于见到乾挪了。

　　梅染抬起头，看着铁柱上黑沉沉的锁链，对被困在里头的女子道：“你真是，手眼通天啊。”

　　

大结局 封尘的过往

　　乾挪沉默的对上梅染的眼神，她雪白的脖子被锁链牢牢锁住，只露出小而短的一截来。但还是不难看出她肌肤胜雪，吹弹可破。

　　她发丝雪白，身着红衣，唇不点而绛，眉不描而黛，在一堆冷冰冰的铁链中，如同开在冰山上的彼岸花。

　　是一副很好的美人胚子。

　　“七殿下。”充满诱惑性的声线响起，乾挪低垂的眉眼抬起，“来这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梅染找不到地方坐下，只能站在锁链之中，这里充满冷铁的气息，周围坚硬的锁链与那之中困住的女子格格不入。

　　“很要紧的事，乾挪，我们之前没有交集，但你与渡我要做的事，影响到我的心情了。”

　　乾挪动了动手腕，她这一动便牵扯到其他链条，殿内响起声音，在空旷旷的环境内尤耳刺耳。

　　也正是这刺耳的声音，掩盖住了乾挪的一声冷哼。

　　“之前没见过？呵……”

　　她先是往梅染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若有所思的低下头，询问：“七殿所说，我与十七要做的事？”

　　目光流转，又反问：“你觉得我与他有什么事可做的？七殿如今也看到了，我从进地府起就一直被锁在这，连他的面也见不到。”

　　说这话时，乾挪始终低着头，梅染便无法从她的神色中辨出什么来。

　　梅染沉思后，浅笑：“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就跟你说说。渡我在白南山建了医派，在里面收押患者，关押活人，每一个从他那出来的人，都面临着被变成活死人的风险。”

　　渡我与天上神官或许勾结的那件事，梅染也一一说了。

　　他最后追问：“你知道的吧，虽然地府与天界平时不往来，但地府的人要是犯了事，天上那群神仙难免是要追责的，到时候你是不打算管渡我，还是期望冥君出面打发那群神官？”

　　乾挪似笑非笑，眼中锋芒锐利而沉着，隐隐约约透着自嘲，与几分薄怒：“我都说了我见不到他，也不知道，并且不想知道他在凡间干了什么。”

　　她一生气，精致的五官便有些凌厉，乾挪抬起头恶狠狠地下了逐客令：“倒是七殿下你三天两头的往人间跑，还不知安的是何居心，现在居然还来质问我？恕我不能理解，若没有其他要事，请回吧。”

　　锁链被拉扯了一阵，凉飕飕的风突然从上头吹下，梅染不由得抬头看去，竟是两盏被锁链牢牢缠住的大闸刀，要是砸下来，那他不养个十天半月是好不了的。

　　唇角勾出一丝笑，乾挪挑眉，耀武扬威道：“想来七殿下是最爱惜自己这副皮相的，我这一刀下去，可是会在魂魄上落下伤疤的。”

　　梅染却向前踏了一步，轻蔑道：“你试试？”

　　乾挪一惊，嗤笑：“七殿下何时这么不爱惜自己的小脸蛋了？”

　　地府人尽皆知，七殿下不仅爱惜凡间美人的皮囊，还日日以镜自衬，孤芳自赏，据说由此还得来了闻风丧胆的地府凶器之一，泽羽镜。

　　只可惜泽羽镜镜面破损，梅染不乐意带在身上，平常只携带一些古怪的小玩意儿当做武器，却也能登云霄，亦能入地狱。

　　说起来，七殿下的法器多得数不胜数，但能叫上名字的也只有这么两个，一个是“泽羽镜”，另一个遗失在人间，是一把长柄镰刀。

　　不过最近还多了一个可以记录在册的，名唤“夺苏”。

　　梅染扬了扬下巴：“说那么多也没用，不如让你试试？”

　　听他这么一说，乾挪原本的自信也稍有动摇，可最终她还是坚定了自己的实力，轻咬朱唇，低低地念出一声咒，还没等她幽灵般的声音在殿堂内散开，梅染正上方的两柄闸刀便急速地掉下来。

　　闸刀的刀刃都有一个人脑袋那么宽，乾挪又施咒加持，怕是这一屋子的锁链都要给碾断，梅染看上去却没打算抵抗，依旧是笑语盈盈的望着乾挪。

　　只不过脸上那份笑，待几许嘲讽。

　　“铛——”

　　然而，正当两柄闸刀要砸在梅染脑袋上时，突兀的金属碰撞声响起，乾挪脸色微变，低声尊敬道：“冥君大人。”

　　“唉……”

　　大殿门口传来一声叹息，冥君看到梅染的背影，他宽肩窄腰，墨发松散，姿态放松，忽而回眸望过来一眼，轻轻一笑，眼角那粒朱砂痣明艳艳的。

　　“冥君大人？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他浅浅地笑着，狐狸似的，冥君摇了摇头：“装也不像个装的样子，我不就是被你这阵风给吹来了吗？”

　　遥想当年梅染初来地府，冥君就对他另眼相看，并给了他一枚律令，上书“往后若有难，此符可让我现身。”

　　虽然不知道冥君当初给他那枚律令的意图是什么，但现在总算找到可以用的地方了。

　　物尽其用的梅染笑道：“平日里我们的小打小闹不需要您来掺和，可这回不一样了。”

　　他眼眸微弯，像暗夜里一滩浅浅的池水装了月牙，涟漪层叠，温和又漠然。

　　“她这件事牵扯到了我看上的人。”

　　冥君斜了他一眼，眉眼中竟是无可奈何，“律令你也用了，这件事我会解决，也不会牵扯到那位，你看上的人。”

　　“这样就再好不过了，多谢冥君大人。”

　　梅染的朝他鞠了一躬，眉眼如画，满含笑意。

　　有鬼，冥君怎么知道他要说的事？莫非他也在观察着人间的动向？

　　梅染不怎么喜欢勾心斗角，但心思也够玲珑，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所以他毫无心理负担的就走出去了，殿堂内只留下冥君和乾挪二人。

　　锁链微动，乾挪抬眸，笑了笑：“冥君大人，您是铁了心护着他？”

　　“我可不是护着他，他手上的律令可是天界的东西，地府不能违抗天界，不是吗？”

　　律令在他手中泛出点点光泽，冥君将这点光握在手心，浅浅地笑了。

　　——

　　白花花一片的葬礼凌乱不堪，灵堂之上的青年虚虚浮着，唇边漾开了和某人相似的弧度，眸如清泉，

　　“你说……什么？”

　　苏与卿有些呆愣，他身体木然，手指僵硬，忍不住怀疑道：“什么苏公子？你找他干什么？”

　　君奕脸上笑容不变，温文尔雅又暗藏运筹帷幄，深邃的眼眸里泛起了怀念的柔光。

　　“他是我唯一的挚友。我找了他许多年了。”

　　空气忽然静谧，苏与卿不敢认证心中的猜想，僵硬地立在原地，好像浑身都失了力气。

　　然后，他低下了头，盯着指间的符咒，“冒昧的问一下，他叫什么名……”

　　君奕道：“与卿，他的名字。”

　　“啊，……？！”

　　苏与卿又惊又吓，慌乱地抬起头来，满脸都是遮掩不住的诧异。

　　“爹！你怎么不等我？！”追上来的云饱饱扑了上来，苏与卿却纹丝未动，这让他不由自主的抬起头，却捕捉到了他脸上前所未有的慌忙。

　　“怎么了？”云饱饱瞟见了旁边的君奕，歪了歪头，忽然困惑的问：“你身上……怎么有我熟悉的味道？”

　　君奕摇头，“我不知道你的意思。”

　　灵堂内三人对立，摔倒在地的容小公子的母亲名唤林叶语，她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的跑到君奕跟前，想抱住他却扑了空。

　　“儿……”

　　君奕恍然：“母亲。”

　　做事向来果决的苏与卿突然失了方向，面前的那对母子正在互相宽慰，他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脑海中一片乱麻。

　　要怎么办？

　　送他回地府吗？

　　偏偏这时候，林叶语又泪流满面的扑了过来，“道长，你是道长对吧？求求你救救我家儿子……他还那么年轻……”

　　苏与卿呆滞着。

　　他动了动手指，手中的符咒燃烬，傻傻的问：“你们是荣府……为什么，他姓君？”

　　“这是先皇赐的姓。”

　　“……”

　　苏与卿没有说话，他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就像面临着一扇打开的门，他怀着忐忑的心思站在门前，看着里面美好的场面，却不敢往前踏一步，怕一切终为泡影。

　　见他迟迟不说话，君奕莫名极了：“道长这是怎么了？”

　　苏与卿回神，避开他投过来的视线，装不在意道：“没事，就，问问。”

　　不是他。肯定不是他。

　　苏与卿心中暗自念叨，胸腔中被重物压住了那样发哽，难受到指尖抽搐，却又无地可发作。

　　他找那个人找的太久了，一朝有了猜想，却始终觉得那是妄想，他不敢去辨别这件事的真伪，就好像触摸到一个容易破碎的气泡，浑身的神经都不敢用力。

　　这样的感觉，就导致他很累，很累。

　　“道长？”

　　君奕再次喊了喊他。

　　苏与卿木僵着一张脸，沉默再沉默，终于敢把那句话问出口：“你说要找的那位苏公子……他，具体长什么样？”

　　君奕毫不掩饰的赞美：“他是我见过的世上最好的人。”

　　和那个人一模一样的语气，只可能从那个人口中说出来的话。苏与卿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可还是止不住的浑身颤抖，只听他颤声说：“我……，……是姓苏，与你要找的那个人，同名，同姓。”

　　君奕先是眨了眨眼，然后笑弯了眼眸，“公子可别说笑，他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可不能找错了。”

　　“嗯……”

　　苏与卿也很小心谨慎，可他忍不住心中发狂的思念，也怕被这浓重的情绪蒙蔽了双眼，他现在的脑子钝钝的，甚至有点发晕。

　　“苏道长。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可以。”

　　“您可以替我找回我的挚友？”

　　“……”

　　苏与卿没有说话，他定了定神，重新望向君奕，视线扫过他的母亲，林叶语抹净了脸上的眼泪，可还在细细抽泣着。

　　“夫人。”苏与卿走到他跟前。

　　之前的一系列变故令他的额前升起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害怕惊喜慌乱等情绪在他心里交织，令他说出来的话也带着颤抖。

　　“劳烦问一下，君奕生前的好友里，有一位叫做……苏与卿的人吗？”

　　林叶语却摇了摇头：“并没有——道长，你是道长对不对？你能不能救救我儿子，他还那么年轻，我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时间过了许久，苏与卿出逃的理智似乎回来了，他合了合眼眸，浅声问：“你母亲也说，你生前并没有那位姓苏的朋友，不知你要我找的是何人。”

　　君奕答：“不是这一世的生前。”

　　苏与卿默默地看着他，眼中的情绪如火焰一般交织，最终慢慢熄灭，归附于平静。

　　他望向林叶语，“夫人，我可否在府中暂住两日？”

　　林叶语巴不得他留下来，立马点头：“当然可以！……不过还请道长多多看顾着我儿子一点。”

　　夜深了。

　　白日里的混乱好像是一场闹剧，到了黑夜便落幕了，留下万点繁星闪烁，万家灯火通明。

　　君奕好像游离在整个世界之外，只心心念念的记挂着他那位挚友，好像除了找回那位“苏公子”，没有任何的事是令他感兴趣的。

　　苏与卿在林叶语给他准备的厢房中画着符咒。

　　云饱饱趴在桌边，圆滚滚的脸蛋微红，正望着神情肃然的苏与卿。

　　白天的那一幕他也看到了，他当然知道君奕说的那些话对苏与卿来说有多么震撼，甚至他当时觉得，苏与卿都快要哭了。

　　“爹。”

　　“你再叫我爹试试。”

　　云饱饱不依不挠的再喊了他几句，结果惹来对方几个眼刀子，然后他轻声问：“君奕要找的到底是不是你呀？”

　　沉默了很久，苏与卿才敢笃定的说出三个字。

　　“他不是。”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

　　苏与卿再次沉默，他在见到君奕的时候其实想了很多，那些纷杂冗长的思绪扰得他心绪不宁，但仔细想来，这件事本身就有很多疑点。

　　首先，君奕是如何单独从鬼差手下跑出来的？

　　第二，苏与卿清清楚楚的记得君亦染已经消散，而君奕除了言语像他，身上却没有半点与他相似的地方。

　　而且，君奕的出现本身就很古怪。

　　苏与卿没有向云饱饱解释这些，云饱饱就一个人趴在桌上胡思乱想，最后小声嘀咕一句：“可他身上有我熟悉的味道。”

　　“找人不是像狗一样闻闻就能解决的事。”

　　苏与卿低眸，嘴唇的线条略显苍白，良久，他阖目，牵引着神魂去向天界。

　　天界红线阁中，一颗偌大的仙树下，月神金弦知正盯着手中的书看的入迷。

　　许久之后，他貌似一言难尽，“操了！这上面怎么把我写的这么神神叨叨的？”

　　远处传来声音，驳回他的话，“你本来就神神叨叨的。”

　　来人一袭流彩红衣，外罩青丝白衫，脚踏流云飞靴，冷冷的凤目狭长勾人，凌厉而不失俊美。

　　“木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金弦知合上书本，歪头笑笑：“您不是该在人间吗？”

　　苏与卿孑然一身，琉璃色的眼眸中带着些许疲惫，他问道：“君亦染当年到底在你这留了什么？”

　　金弦知眨眼，伸手做出请的姿势，“跟我来吧。”

　　神仙当中流传着这么一句话：

　　“天界流言蜚语重重，地府万鬼同哭凄凄。

　　青於木君不顾众仙反对，孤身跃入人间，遭受万般疾苦，体会百人千面。”

　　苏与卿随他走入红线阁内，躲开阁中纷纷缠绕的红丝，步履稳重，然而心中却颤抖，害怕面对过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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