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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型工种（快穿）
作者: 莫向晚
简介:
医毒药卜，天文地理，琴棋书画，五行八卦，古老技艺，传承经文......百工百业，百家百言，总有些流传下来的作品默默无闻。  
来过，走过，经历过，书写并见证那一件件作品的问世，努力让自己的作品流传后世，千年不朽。  
这是一个穿越者为了技术在无数世界努力学习的故事。  
——学习最重要的是什么？  
——考试。  
——不，是考试通过。  
——我们的标准是什么？  
——考试通过？  
——不，是理论联系实践，历史见证成功！  
入V公告：本文将于12月17日入V，入V当天发三章，谢谢大家支持！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系统 快穿  
搜索关键字：主角：纪墨┃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穿越者为了技术成名而努力学习  
立意：普通人的奋斗史。

第 1 章
　　靠山村是个小村落，就在南山旁边儿，那南山就是个小土山，有些高度，但一天也能走个来回，山里头有些低矮的树木，都不成材，被村人当做柴火砍了烧火。
　　多少年下来，靠山吃山的靠山村都把南山下头砍得稀疏了，要捡柴火都要往山上头走。
　　山小，也没啥子野兽，能有个兔子野鸡的就算是很不错了，毒蛇什么的是一条没见着过，实在是个没意思的地方。
　　山上连棵甜点儿的果树都见不到，要摘荆棘果吃，还要被扎几回手，关键是扎手也就是塞塞牙缝的事儿，还要酸掉牙，实在没个好口味，也就下雨之后，能够从树根下头找点儿蘑菇。
　　还有一条小溪，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蜿蜒过来的，从山坡上下来，汇到附近的一条河里头去，总被人说口味甘甜，其实也不知浸泡过多少砂石碎草，偶尔还会有顽皮的孩子给里头添点儿童子尿，中和一下山溪的凉意。
　　“去去去，你们这帮捣蛋鬼，就知道瞎祸害！”
　　上山砍柴的李大爷，看到那帮子小鬼又在往山溪里头填料，当下黑了脸，驱赶着他们。
　　小孩子们不以为意，嘻嘻哈哈地跑开了，五六岁的孩子，招猫逗狗的，正经做事情还差些岁数，也没人有闲工夫管教，可真是讨人厌得紧了。
　　“扎纸李，李扎纸，扎来彩纸糊弄鬼，不见怪，不见怪，见了怪人鬼不爱……”
　　嬉笑声中，带着些嘲意的童谣不知道是谁最先唱起来的，一开始还有小孩子不会唱跟着哼哼，后来跑得远了，声音反而都大了，那是都学会了，一个个大声唱着，愈发欢乐。
　　李大爷听见了，脸色愈发不好看，却也没再说什么，他是后来搬到村子里头的，还是逃荒过来的，一路上，家里头的人死得都差不多了，就剩他一个孤寡老头子，孤零零一个扎纸匠，听起来就像是走了背运似的，不惹人喜欢，便是在村里，他也是独来独往的。
　　如他这等靠死人吃饭的，总是免不了要被人避讳些，他也习惯了。
　　扭头看了一眼那些小孩子的背影，叹口气，再要往上走，就看到溪边儿还有一个小孩儿没走，四五岁的年龄，乌黑的眼，穿着破旧的小褂，直勾勾看着他，发现他看过去，也不怕，还扯开嘴角，露出一个缺了牙的笑容来。
　　那不是因为换牙而掉的，是前天被人推倒磕掉的，黑洞洞的，本来普通的面容因此竟像是丑了些。
　　标准的八颗牙齿的笑容，不仅没能获得好感，还把李大爷唬得几乎要倒退一步：“哪家的混账小子，躲在这里害人，真是本事了！”
　　说着话，李大爷上前一步，怒不可遏地一把揪住他的小耳朵，提溜着，毫不留情的疼让那笑容一下子绷不住了，眼睛里当即就有泪水冒出来，“哎呦，疼，疼，大爷，松手，松手，疼死了！”
　　一边说着，还一边往那蒲扇似的大手上呼喇乱抓着，然而，小短手上也没几片好指甲，成日里也不知道做什么了，狗啃一样磨损得不成样子，指甲都快要陷到肉里去了，哪里还能挠人，胡乱抓了两下，到底是没造成任何的伤害，疼都不怎么疼的。
　　李大爷看着他泪水哗哗地，才松了手，又是一巴掌拍在小孩儿的后脑上：“瘪犊子，快滚，走慢了看你大爷怎么收拾你！”
　　说着，又提脚要踹人的样子。
　　小孩儿委委屈屈地回看了一眼，身高问题，或者也是胆量问题，看到那大鞋底子，当下火烧屁股一样，呲溜一下跑远了，脚下歪了一下都没怎么影响速度，那模样，真有点儿连滚带爬的。
　　在他身后，李大爷哈哈大笑着，声如洪钟，连那花白的胡子都翘起来了，似乎极为得意的样子。
　　小孩儿跑远了，回看一眼，只觉得这个健壮的大爷实在不是个好相与的，想想也是，能够从逃荒路上走过来，没有死在半道上，怎么也不可能是和平无害的小羔羊，错了，老羔羊，那……
　　放慢了脚步，揉着耳朵，一边揉一边在心里头嘀咕：“系统，你给我选这个师父不行啊，这样子，真的不是羊入虎口，要不咱俩商量一下，换个人吧，我保证好好学，真的！”
　　被他称作系统的那个没什么反应，好像把他一个大好青年送来这里，塞到娘肚子里重新投胎一回的不是系统一样。
　　“别不做声啊，你发布的任务你也不认了？”
　　似乎是被“任务”一词触动了，那个只能在脑中显示出来的虚拟屏幕出现了，上面显示着：
　　【主线任务：扎纸匠。】
　　【当前进度：李大爷（师父）——未完成。】
　　简明扼要，让人一看就明白第一步要做什么，然而这个第一步，从出生到现在都四年了，也没看到什么头绪。
　　他倒是想要拜师，然而人家没想收徒，怎么办？
　　扎纸匠这个他大概听说过，就是扎纸人什么的，在他那个年代，已经是门很古老的手艺了，罕见得很，这个年代么……扯了一把自己那散发着酸臭味儿的小褂，看着衣角那不知道什么的脏污，这个落后的古代！
　　不能活，不能活，种田那事，他是肯定做不了的，城市孩子玩玩儿种绿植还行，种田，别开玩笑了，去给种田的父亲兄长送过水，也跟着在田里拔过草，简单倒是简单了，但那种重复作业的疲劳和辛苦，真是谁试谁知道。
　　终于知道时代的进步是怎样的了不起，终于知道机械的存在是怎样的伟大，如果这时候穿越回去，只当这几年体验生活了，他一定会高声歌颂伟大的祖国，美好的时代，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天上掉下的馅饼就算不是陷阱，也可能砸死人啊！
　　“我上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学习，虽然也没考得什么了不起的第一第二的成绩，但学了十好几年，也算得上是勤勤恳恳了吧，学习对我来说真不是太难的事情，按部就班嘛，何况扎纸应该算是手艺活吧，我觉得这方面我也能胜任，谁还没叠过小星星千纸鹤啊！问题吧，这个师父他不好拜啊！”
　　好几次试图在李大爷面前混个眼熟，然而，谁没事儿看小屁孩儿长什么样，难道他的屁股比别人的更翘更圆更好看吗？
　　拦路不是个办法，来自于被赶走的经历。
　　搭话也不是个好主意，来自于被赶走的经历。
　　再要做点儿什么不被赶走的事情，如今，连旁观微笑都不行了，难道他的笑容不够亲和力吗？
　　扪心自问，已经努力爱干净的小孩子，他的脸上至少是没有鼻涕疙瘩的。
　　干干净净，乖乖巧巧，难道不值得夸一声可爱吗？
　　且忽略衣服的脏污程度吧，这是硬件条件，没办法，至于自己洗衣服什么的，不掉河水里那是拼运气，若是湿衣服上身生病了，系统也不会救他的。
　　如果死了会怎么样？
　　重来一次？
　　还是直接死得透彻？
　　或者换一个师父？
　　除了中间那个，他其实都能接受的，然而让一个买彩票从来不中的人去赌一个三分之二的概率，他还是不敢。
　　抱歉，就是这么怂，所以……
　　“看来，只能走最后一步了，想办法让父母发现我的兴趣爱好，然后主动让我去拜师学艺，但，这样其实很容易暴露啊！”
　　抓了抓毛扎扎的头发，这件事真的很不好操作啊！他在家中绝对是最畏首畏尾的那个，在外头也不大胆，不然也不会被一帮小孩子推到地上摔掉牙，为了这件事，家里头的老大，他爸，哦不，他爹，那是更不喜欢他这个小四了，觉得没血性，不像个汉子。
　　他娘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家庭妇女，还要加上“古代”这个定语，平日里绝对不会跟男人对着干的，表现在，男人喜欢的儿子她也喜欢，男人讨厌的么，呵呵。
　　“我这个家庭地位，还真不敢保证他们能为我出头拜师。”
　　想着，纪墨又抓了抓头，好几天没洗澡，好像满手都是油，不过，洗了也没啥差别吧，没洗发水没香皂没肥皂，就用那叶子搓一搓，能洗干净吗？对此，他表示很怀疑。
　　“小兔崽子，又跑哪儿去了，别人都回来了，就你还在外头晃荡，不想吃饭了？”
　　老远瞅见纪墨的影子，他娘那大嗓门就开始喊，边喊边骂，吐沫星子乱飞，赶紧跑到跟前的纪墨被喷了一脸，不敢躲不敢擦，缩着肩膀生怕再被揪一回耳朵，他这怂怂的小模样看着就让人来气。
　　妇人刚要伸手，就看到儿子一边儿耳朵根子红得要渗血一样！脸色一变，手就没再放上去，板着他的肩膀问：“谁干的？”
　　村里头小孩子打架也是有些分寸的，如纪墨之前被推一把磕掉牙是意外，一般来说也都是小打小闹，扯耳朵这种比较少，也不会这么狠，这劲儿，一看就大了。
　　妇人怒了，这是哪家的大人不要脸，欺负自家的儿子！这年头，子女可都是私有财产，容不得别人乱伸手的。

第 2 章
　　“什么？”
　　纪墨被问懵了一下，看到他娘伸手，条件反射地捂耳朵，碰到疼才想起来，忙道：“李大爷，李大爷拽的！”
　　他可真是不想再被拽一回了，再拽耳朵就掉了。
　　以前受过最重的伤也不过是小时候跑步摔跤的擦伤，大了之后顶多能被笔尖戳一下，哪里受过这些疼，非常不耐疼的纪墨乖觉得很，难得在这几年学了点儿眉高眼低。
　　小杖受，大杖走，都是什么鬼，看到杖来了，不躲才是傻。
　　从鸡毛掸子，到巴掌，再到手指头，看预发手势就知道该躲哪儿，纪墨心里头觉得自己可真是个机灵小子。
　　“他个老王八，敢欺负我儿子！”
　　特有的属于农妇的胡搅蛮缠劲儿上来，妇人也不说吃饭了，抓着纪墨肩膀，推搡着他就往李大爷家走，边走边骂，开始还骂李大爷，可是没见到人，大约骂得不来劲儿，就转而骂纪墨。
　　什么“吃饭的时候知道下筷子，碰到人就成了鹌鹑”，什么“平时跑得跟个兔子似的，碰到事儿也是个兔子，就知道装死”，拉拉杂杂一大堆，可把那些动物都牵扯了个遍，听得纪墨一脑子兔兔鸡鸡，鸡鸡兔兔，活似三百只鸭子都塞在脑子里叫个不停。
　　其中还夹杂着一些俚语乡音，纪墨不是太会辨别，愈发听得头昏脑涨。
　　等到了李大爷家里，这是村里头的独门独户，别看扎纸匠这种活听起来透着几分晦气，赚钱是真赚钱，家里但凡要当孝子贤孙的都要给准备一对儿童男童女，这份钱连价都不好讲的。
　　乡里乡亲的，谁家也不敢说遇不到死人的事儿，他们再避讳，也不会说跟李大爷翻脸，免得到头来求到人家头上，自己打脸。
　　这个时间，正好不少人都吃完了饭，听到妇人骂声，跑出来看热闹，还有那不舍碗不舍热闹的，干脆端着碗跟着瞧。
　　人多了，妇人像是登台唱戏的一样，愈发得意了，在李大爷家门口站定，瞧见李大爷探头就骂。
　　“李大叔，我们老纪家没得罪你吧，你看你把小四耳朵揪得，都要掉了，这孩子才多大点儿，以后可怎么办？若是有个差池，娶不上媳妇赚不了钱，你可是害了他一辈子！”
　　“我家的小兔崽子我知道，再乖巧没有的，从没在外头惹是生非，你倒是说说，他可怎么你了，让你下这么狠的手，莫不是跟我老纪家有仇，你也一把年纪了，有什么就冲我们一家子来，干什么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可是自己没孩子，也不心疼别人家的孩子……”
　　一连串话也不知道酝酿了多久，张口就来，还带着腔调，纪墨在一旁，就像是一个背景板，木愣愣地，看着妇人唱念做打，不时哭一把，喊一把，那喊声跟唱腔一样，非要拖得长长的不可。
　　周围围了一大圈儿人，全是村里头跟过来看热闹的，看到纪墨样子，还有大娘火上浇油地啧啧：“呦呦，看看这孩子，莫不是被拽了魂儿去，傻了吧！”
　　便有手把纪墨扳过去，似怜惜似爱抚地轻轻摸他耳廓，又是叹息：“怎么就给拽成这样，以后还能听得清话吗？”
　　听得清，听得清，一百个听得清，耳廓其实不影响听力的，真的。
　　再说，他耳廓还在呐。
　　纪墨很想要反驳点儿啥，但妇人听了周围这些话，愈发觉得委屈苦难的，骂词都改成了哭，非要李大爷说点儿负责的话才好。
　　“你要是个带把的，你就出来把话说清楚，真当我儿子是没娘的孩子，随便欺负吗？”
　　妇人言辞愈发咄咄逼人，李大爷在屋里头尴尬得很，村里头很少有大白天关门闭户的，他就是躲到门后头，也没啥用，早就被人看到了。
　　再要关门，又实在是扛不住这顿骂。
　　且不说心里头怎么嘀咕，听到这逼人的话，是不能不露面了，他从屋里头走出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说：“这不是，这不是，这小子吓我，我吓了一跳，这才下手重了点儿。”
　　真的就是一时冲动，再倒回去，要是知道他家里头这么厉害，谁还敢动手？咬不死你恶心你，就是这话。
　　“重了点儿，这是重了点儿吗？你这是用了什么邪法，我家四儿魂都没了。”妇人现学现用，直接用了别人的词儿，还一脸疼爱地把纪道具墨又扳到身前，搂着抱着，疼着爱着，一片慈母表现，让周围的村人都忍不住帮腔。
　　“我说，李大叔，这可就是你不厚道了，这哪有大人对孩子下这么重手的，若是害了孩子一辈子，你可负责得起？”
　　“可不就是么，纪家的小四谁不知道，是个好孩子，能做什么事儿吓你啊！”
　　“你那么大一个人，被个孩子吓了一跳，亏您老还是扎纸匠，做的阴阳买卖呐。”
　　说到“买卖”上，李大爷的脸色严肃了些，再看周围，有几个闲汉露头，但真正主事的男人没见几个，尽是一帮妇道人家，在这里排揎他，口口声声都要为纪家小四讨个说法。
　　七嘴八舌的，纪墨听得晕乎乎，这么多人为自己出头，真是好感动啊，原来我的人缘儿这么好了？
　　正想着，他感觉腰上一疼，他实在是不耐疼，眼泪刷就下来了，又被掐了他的娘抱了个紧，“我的儿，莫哭，莫哭，娘定要帮你讨个公道！”
　　讨公道跟掐我有什么关系？
　　纪墨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得李大爷一声大喝：“行了，我收他为徒，负责他一辈子饿不死成了吧。”
　　这句话还真是把大家都镇住了，就连妇人的哭声都停了一瞬，那一瞬，什么声音都没了，好像整个天地一片寂静。
　　纪墨呆呆地扭过头看着李大爷，啥，你说啥？
　　李大爷没什么好脸色地瞪了他一眼，大有“小兔崽子，咱们秋后算账”的意思，纪墨一缩脖，再想要回到妇人温暖带点儿味道的怀抱里，妇人却不抱他了，拍着他的后背，推他上前。
　　“你说的，你负责吧，四儿，还等什么，去见过你师父，以后你就跟师父一个锅里吃饭了。”
　　我的娘诶，这是怎么个回事儿？
　　纪墨觉得这世界变化太快，虽然似乎要达成心愿了，但是，似乎不是那么欢喜啊！
　　周围人却已经很欢喜了，好像自家赢得了战争的胜利了，刚才还一脸怜惜看着纪墨的，这会儿都转了脸，夸他撞了大运了，竟然能够拜李大爷为师，还说有门手艺以后饿不着什么的。
　　纪墨可算是反应过来了，感情这件事还是大家都乐见其成的？
　　但，临时起意这配合也太默契了吧。
　　默默地又缩了缩脖，嘲笑古人落后的他真是弱爆了。
　　等到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去，纪墨抬头，发现他娘也跟着走了，一句叮嘱都没有，不，还是有的，就是推他那一把。
　　再扭头，去看李大爷，对方理都没理他，转身就进了屋。
　　纪墨什么都来不及想，噔噔跟了上去，赶在李大爷狠狠关门前，一猫腰从缝隙钻了进去，李大爷瞪他一眼，正要说什么，就听得肚子咕噜噜地响，爷俩各自低头，然后又对视一眼，是了，他们都还没吃饭呐。
　　“真是前世的冤孽，欠了你的，收了你这么个徒弟，我自己都养不活，还养你，你家可真是打得好算盘。”
　　李大爷不满地嘟囔着，却还是把自己的饭分出来给了纪墨一点儿，态度当然不太好，瞪着他就像是看仇人似的。
　　纪墨略谄媚地冲他笑了一下，吃完了饭才问：“那我以后就管你叫师父了？师父，我娘这是不要我了吗？”
　　“要什么要，要你个讨债鬼啊！”李大爷没好气，他总觉得自己其实是被算计了，但又看不出什么端倪，他今天拽纪家小四耳朵绝对是临时起意，看这小子傻乎乎的样子，他能知道个屁，不可能是专门算计他的。
　　“真是流年不利，我老头子倒霉，被逼收下你这么个徒弟，屁大点儿能干个屁。”李大爷吃了饭就犯困，横在床上就要睡觉。
　　他是个老鳏夫，单身汉一个，屋子里也没多大地方，就一张床一个桌，他往床上躺了，纪墨看着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等到李大爷呼噜声响起来，纪墨想了想，偷偷溜出去，往自家跑去，外头大门插着，里头明明还有点儿光，还有说话声，但他娘就是不给他开门，还赶他走：“去去去，找你师父去，以后你就伺候你师父了！”
　　里头几个皮小子脏丫头都没吭声，好像睡着了一样，纪墨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喷嚏，吸着鼻子又摸着黑往李大爷家里头跑，他推开门的时候觉得好像被李大爷瞥了一眼，又像是没有，也没细琢磨，习惯了古代的作息之后，还真是到点儿就困，他又吸了吸鼻子，也不管李大爷床上也有些味道，闷着头就往被子里钻，挤在李大爷身边儿睡了。
　　他的动作谈不上多小心，还有推人什么的，李大爷却没醒，还顺着他的力道挪了挪，算是给他一个小空地儿让他能躺着睡了，就是那单人被子盖不严实，逼得纪墨半夜里总往李大爷身上挤，蹭温暖。

第 3 章
　　太阳照到眼睛的时候，纪墨还在努力沉浸在睡梦中，但那日光实在是越来越耀眼了，最终撑不住，眼睛拉开了一条缝隙，抬手揉了揉。
　　讲真的，这里的环境真的不怎么好，村子里的小茅草屋都不怎么隔音，说是院墙的存在大部分时候就是个装样子的篱笆，用那些烧柴都起不了多少火的细树枝子随便捆捆，稍加固定，就成了房子外头的小院子。
　　有的人家要是养鸡鸭什么的可能会谨慎些，拿石头木板弄出一个比较好的起码不会被鸡鸭弄塌了的低矮院墙来，但大部分人家都没这么奢侈，隔着篱笆院墙彼此瞅个对脸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有的扎篱笆的树藤都没选那种枯死的，那东西，山上多，生命力也强，随便沾点儿地，就能再长出新芽来，爬啊爬的，慢慢就弄出一圈绿色的院墙来，看起来也颇有几分意趣。
　　还有会开花的那种，总能在花开的时候引来些蜂啊蝶啊的，给村中的孩子们多一些娱乐。
　　这些算是乡间悠闲的那一面，另一面，就是这些简陋院墙带来的不隔音问题了。
　　纪墨这辈子是被系统直接送入娘肚子里的，但具体有没有过那十个月，他是没什么记忆的，好像就是猛地一睁眼，突然就成了新生的婴儿，被人在屁股上拍了响亮的一巴掌，说“是个大胖小子”。
　　这样从婴儿开始成长了四年，听父母妖精打架，听哥哥吵架，听姐妹叫喊，听左邻右舍闹这个闹那个，几乎每一夜都能听到呼噜声，磨牙声等各种细小磨人的声音。
　　婴儿时期的睡眠质量还是很不错的，哪怕总想着听着这些绝对睡不着觉，但每次都呼噜呼噜睡得很香，等到能说话了，也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声音，昨儿李大爷的呼噜声都没影响他睡觉，头沾着床就着了。
　　本来就觉得活得不那么精致的纪墨觉得自己肯定是更糙了，对脏污的承受力又上了一个档次，早上起来，就着这明媚的阳光，看着那床单被子的颜色，心里头就一个感觉，啊，大家都一样啊！
　　其实，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李大爷家没女人，这些洗洗涮涮的事情就不那么勤快，似乎还要更邋遢一些。
　　也不知道如今几点了，纪墨一边觉得肚子饿了，摸摸肚子不想起床，一边翻看脑中虚拟屏幕上显示的东西。
　　【主线任务：扎纸匠。】
　　【当前进度：李大爷（师父）——已完成。】
　　“啊，就改了一个字啊，还真是偷工减料，难道不应该来个好感度显示吗？昨天那种拜师情况，不是拜师，是来结仇的吧。”
　　扪心自问，若是自己，被舆论逼着收下一个根本不想收的弟子，按照古代俗语“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来说，简直就是逼自己去死的节奏啊，不好好收拾这个弟子都不可能！
　　想到这个弟子如今就是自己，纪墨总算有了些做弟子该有的自觉，他是不是应该表现一下殷勤孝顺？
　　一骨碌爬起来，床上早就没了人，纪墨把屋子里扫了一圈儿，李大爷的屋子他只在窗外看过，窗户小，还蒙了一层干草，便是白天敞开的时候也看不到什么，就好像现在，他看了一圈儿，也没发现纸人的影子。
　　要不是曾经亲眼见过有人从李大爷家里带走过纸人，他恐怕以为这李大爷做的是别的行当。
　　这也收拾得太干净了吧，连片竹篾子都没留在外头。
　　更不要说比较值钱的纸了。
　　做纸人的那种纸，质量可能还要好一些，纪墨见过，雪白雪白的，并不透光，上面花花绿绿画着衣服什么的，衣服还都是鲜艳的颜色，之所以说雪白雪白，就是因为那脸和手，真的是太白了。
　　不过，也可能是后来涂白的，白色的颜料，不知道这时候有没有。
　　纪墨没有乱动东西，他还是很讲礼貌的，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从床上爬起来之后，走了两步，又回来努力叠被子，他一开始是想要在床下完成这项壮举的，奈何这被子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收拾过，又硬又沉，他能拽过来，却不能抖起来，更不要说抖平了。
　　最后又脱了鞋爬上去，站在床上一点点把被子推平，然后在折叠，忙得满头大汗，身上的馊味儿又出来了，这才皱了皱鼻子，颇为嫌弃地跳下床。
　　肚子更饿了。
　　“也不知道李大爷去哪儿了，对了，以后该叫师父了吧，用不用磕头拜师，还是敬茶？”
　　纪墨对古代的印象除了历史书上那些，就是电视电影上的古装剧，不甚了了地他也没想着贸然套用，想想看，要是他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给他爹娘来个文言文，怕不是要立刻被当妖孽沉了水了。
　　肚子实在是饿得慌，纪墨想着喝口水也好，摸去了厨房，看到灶台上有个碗扣着，想了想，打开看了一眼，看到半块儿窝头，农家手工做的窝头，那手指头印子十分明显。
　　纪墨眼中一喜，却还是坚持着去找了水洗手，这才抓起窝头开始吃，狼吞虎咽的，这可比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绿粥好多了，嚼一嚼，还能感觉到点儿甜。
　　边吃边往外头看，没见着李大爷的影子，纪墨吃了东西喝了水，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儿，就直接出门了。
　　靠山村都是两顿饭，早上一顿晚上一顿，中午基本是不吃的，一来省粮食，二来省时间，否则的话，一天三顿饭，女人们就几乎只能围着灶台转了，捡柴火烧水，和面淘米，再弄些菜什么的，就算是再俭省，在没有冰箱等更好的延长食物保质期的时候，都要保证每顿吃完才算是不浪费，因为谁也不知道放到下一顿会不会坏掉，或者直接被不知道什么虫子老鼠的给糟蹋了。
　　纪墨就见过自家老娘往房梁上拴绳子挂篮子，有些吃的能放得住的就放在篮子里，即便如此，偶尔还会被老鼠或者野猫什么的光顾一下。
　　除此之外蟑螂什么的就可以说是很常见了，饭菜里见到蟑螂腿都不要太惊讶。
　　从一开始的无法接受到如今的习以为常，纪墨走过的这一段心路历程，全是辛酸泪，自己都可怜自己。
　　纪家在靠山村也算是大姓了，小半村的人都姓纪，可能还是一个祖宗下来的，本来也应该算是本村很有势力的，奈何这年头不好啊，李大爷逃荒那年，这边儿其实也没好过，再有打仗征兵的，村里头男人被拉走一多半，回来的就那么几个。
　　便是纪家也因此垮了一半儿，村子不可能空着，上头便分派人到这里落户，一个两个，一家两家，到如今，纪家也算是大姓，但这时候的纪姓之中就多是那时候的老弱病残，顶不了什么用了。
　　倒是村里头黄家人，之前一直当着村长什么的，跟上面关系不错，便是征兵他们也走的人较少，没怎么受打击，地位稳固，现在还是黄家人在当村长，看似公正的举动下也会有些小偏心的地方。
　　上次带头把纪墨推倒摔掉牙的那个小孩儿就是黄家的，还不是村长他们家的，后来连句口头的道歉都没有，就把事情归结为“小孩子玩闹”一笑带过了。
　　纪墨也不是真的小孩子，哪里不知道后来他爹训他也是迁怒的意思，但换句话说，事情真的反过来了，他把人家小孩儿推倒掉牙了，说不得他的父母还要拿着东西主动去赔礼道歉。
　　法不责众那套都没得用处。
　　走到家门口，纪墨正要往里头走，就被二哥一拐子捞住脖子往外带，嘴里还赶他：“你回来做什么，以后就跟着师父好好学，别没事儿往家里走，要是以后赚钱了，再拿回来。”
　　二哥比他大三岁，小牛犊一样，已经能够去地里顶半个劳动力了，一双胳膊也是颇有些肌肉，纪墨被勒得吐舌头，泪花子都在眼眶晃了，耳朵里还听到这些话，差点儿没噎死。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拜了师父就没爹妈了？
　　规矩？
　　他眼角余光看到他娘的影子了，就在灶台那里，似乎发现他看过去了，还板着脸瞪他，这是什么凶神恶煞的节奏？
　　算是被赶出家门了？
　　走了约有十来步，二哥才松开纪墨，拍了拍他的肩膀，差点儿又没把他压塌了，“行了，别傻乎乎的了，跟了李大爷就好好学，会门手艺总是饿不死，这次是你运气好，抢了个先，要不然……”
　　“呵呵”那两声别有深意，作为同样被黄家孩子欺负过的二哥心中是有着大志向的，纪墨早就听说过，他小时候说过要当村长的话，只不过大一些，这样的话就不让说了。
　　还没等纪墨深切体会一下那个“呵呵”的深意，二哥又在他头上拍了一下，这一下倒是轻多了，就把他的头发往下压了压，“好好学，你这么傻，要是学不会可怎么办啊？”
　　说着他小大人儿一样叹了一口气，纪墨气得脸都红了，他才不傻呐，最早钻营拜师事情的分明是他，怎么他们一个个都像是这件事的功臣似的？
　　还理直气壮跟自己预定以后的工钱，咋那么大脸呢？

第 4 章
　　“我肯定会学会的，赚了钱给李大爷，不给你们！”
　　纪墨气哼哼喊了一声，小孩子的嗓音倒是洪亮，哪怕他少了一颗门牙，也没怎么影响到吐字清晰。
　　二哥听了怔了一下，大约这个发言太过振聋发聩了吧，纪墨没有再看他，喊完之后扭头就跑，不跑怎么办，万一被打了，这还是家里兄弟，挨了打也白打。
　　自小在院子里，纪墨就没少吃这个亏，说起来，他爹跟兄弟两个，底下大大小小一串孩子，纪墨也不是最小的那个，但总是他受最多欺负，小到被抢走吃的，大到被压在地上打，不要说爹娘的巴掌了，大伯和几个兄弟姐妹也很爱助拳，弄得他跟豆豆似的。
　　这种环境之下，要说对家里有多深刻的感情，那一定是假话。
　　纪墨兔子一样跑得飞快，就怕身后人来逮他。
　　二哥看着他的背影，骂了一声：“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
　　这话就纯然是大人的口吻了，可见家庭环境教育的重要性。
　　纪墨知道自己年龄小，对附近也不是太熟，没往远了跑，发现二哥没追，就停下来喘气，一扭头，就拐回李大爷家去了。
　　李大爷已经在家了，看到他回来，还是那副翘着二郎腿的姿势，只拿眼睛瞥了一眼，算是看到这么个人了。
　　“李大爷，我以后就要叫你师父了吗？”
　　纪墨在门边儿期期艾艾一下，然后扬起脸用星星眼颇有几分天真无邪地问道。
　　李大爷拿鼻子回了他一个“哼”，没好气地说：“你还想叫什么，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活活一个讨债鬼，还要我求着当你师父啊？”
　　这句话拐了好几个弯儿，好在纪墨智商在线，听懂了，当下一机灵，嗓音洪亮喊了一声：“师父！”
　　那声音可真亮，把李大爷震得哆嗦了一下，二郎腿都下去了。
　　“行了，我还没聋呐，那么大声做什么！”
　　虽然是责备，也没什么好语气，但感觉到并不是在被排斥，纪墨已经很满足了，几乎都要感动了，想想摸摸耳朵，还记得昨天那火辣辣的疼。
　　李大爷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当下就竖了眉毛：“瘪犊子，你故意的吧，报复你大爷！”
　　说着话，他就起身要打的样子，纪墨见机快，嘴里一边告饶一边往外跑，也不跑远，生怕李大爷一生气把他逐出家门了，他现在可是无家可去了，好容易看到点儿完成系统任务的希望，可不愿意就这样耗在这里一辈子。
　　万一完成了任务就能回去了呢？
　　说不定他那个世界只是时间暂停了，就等着自己完成任务回去，一切继续。
　　怀着渺茫的希望，纪墨还是很认真准备学习的，哪怕他对扎纸这门技术没太大的兴趣。
　　晚上的时候吃了一顿好的，纪墨见到了肉，那香味儿直往鼻子里窜，他先给李大爷挟了一块儿，再给自己挟，每次挟肉都是如此，也没留意李大爷什么时候自己都不挟肉了，静等着他挟过去。
　　纪墨吃饭还算斯文，哪怕速度快了点儿，但也没有把口水糊在筷子上的习惯，等到吃完了饭，连菜汤都收拾干净了，他还试图主动收拾碗筷，被李大爷给骂了，生怕他把碗筷摔了。
　　在厨房门口，看着李大爷熟练地洗碗刷锅，再想到这顿饭是李大爷做出来的，纪墨就很是有点儿刮目相看的意思。
　　男人做饭啊，这在古代还真是……呃，别说古代了，现代的厨师大多数也是男的啊……
　　“师父你可真厉害，我就不会做饭，你做饭真好吃，你还会洗碗，可真了不起，我都不会这个，哎呀，师父你弄点儿热水，这水凉的多冰手，你放心，我明儿就到山上捡柴火，肯定够用的。”
　　荒废了一天的纪墨满嘴的甜言蜜语，心里头还真是打算去捡柴火的，他这个年龄能做的事情有限，若是二哥那样身强体壮的说不定早就被大人拉到地里学种田了，像他这般瘦小的，暂时还没这个机会。
　　明了了这一点之后，他对自己吃最稀的东西都没什么怨念了，还会偶尔把干的给二哥，多吃点儿当劳力吧。
　　李大爷被夸得差点儿没把碗给摔了，这是什么花式吹啊，没体会过这一套的李大爷还真有些受用不了，听着那小嘴巴拉巴拉的，一个人活活顶了一套唢呐班，吹得人耳根子都热了。
　　“行了行了，去去去，别在这里堵着门。”
　　李大爷赶小鸡一样摆手赶人，他的手上还带着水，水珠子洒在纪墨脸上，纪墨依旧笑着，这一回倒是有点儿收敛，笑不露齿，看着顺眼许多。
　　晚上睡觉前，纪墨被李大爷弄到大盆子里洗了个澡，热乎乎的水流搓洗着，洗完出来纪墨都觉得自己轻了三斤，套着李大爷的旧布衫活像个唱大戏的，又被简单洗过的李大爷一把揪到了床上睡觉。
　　纪墨还是沾床就着，睡着的他也没发现这被子好像大了些，不是昨天盖过的那条了。
　　李大爷的态度一缓和，这个弟子就算是认下来了，纪墨等不及，第二天就开始问李大爷是不是要开始学扎纸人了。
　　看他那兴冲冲的劲头，活像是特别喜欢似的，李大爷看了一眼他的小秃爪子，很想叹气，这孩子，知道扎纸是干啥不？
　　“又没死人，扎什么纸人！不嫌晦气！”李大爷又训了纪墨一顿，硬把他这点儿兴头压了下去，打发他去外头捡柴火了。
　　纪墨耐着性子又等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有人过来找李大爷买纸人，是附近村里的人，李大爷问了人家的需求，拉拉杂杂谈了好一会儿，最后说定一对童男童女，这是为了在地下伺候老人的。
　　等人走了，李大爷就从柜子里头翻出了一个木箱子来，不大，打开来，里面装的都是些颜料，乍一看鲜艳的颜色细细看就显得有几分陈旧，稀糊糊的，活像是上了色的烂泥。
　　纪墨一脸嫌弃。
　　正准备听彩虹屁的李大爷一扭头，正好看到这个嫌弃的表情，脸上的得意劲儿瞬间烟消云散，沉着脸就给了纪墨一掌，拍在他的后背上，李大爷的手掌宽厚，又没狠下力气，这一掌倒是不怎么疼，但警示意味浓重。
　　求生欲望满点的纪墨立刻做出一副纯真好奇的模样来，“不是扎纸人吗？这些是什么，哪里有纸？”
　　努力幼稚的纪墨今天也感觉自己的演技上升了一点。
　　可惜了，系统也不统计这个。
　　“哪有那么快，就是让你先看看这些颜料。”李大爷这般说了一句又把颜料盖子都盖上了。
　　他本来是想要显摆一下的，比起竹篾子和草纸来，这些颜料可是贵重多了，有些都是矿石粉末做成的，便是那掺杂植物的，也是费了不少工夫弄出来的，这都是他亲手做的，能有这么全可是不容易，就是逃荒的时候，妻子儿女都丢了，他也没把这箱子丢了，这可真是值得骄傲的了。
　　闻弦知意，纪墨立刻机灵地夸赞起来，不是一味的夸，还要一边问一边夸，当知道颜料都是自己做的时候，差点儿就要垮了脸，不是吧，扎纸就不容易了，还要自制颜料，这也太全能了吧。
　　这样一算，学的东西肯定又多了。
　　呃，总不会要从做纸开始学吧？
　　还别说，李大爷还真会做草纸，只不过那法子慢，要真是自己做，可就来不及交工了，再有就是做纸不如买纸，李大爷带着纪墨走了一趟县里，在相熟的铺子那里用最便宜的钱买了些废纸回来。
　　什么叫废纸呢？就是那种反正两面都写过字，没办法再用的纸，这种纸张的质量比草纸略好一些，但实在是没法废物利用了，便只能便宜卖了，近乎是白送的卖，因为这玩意多是多，但是捡回来也要些工夫。
　　还要除去实在是脏污不能用的部分，边边角角的，其实都不太整齐。
　　李大爷也不挑，什么价钱什么货，来买纸人的那家也没给多少钱，他若是真材实料什么都用好的，那可真是赔本赚吆喝了。
　　纪墨没太明白里头的道理，只知道纸张买回来之后，李大爷就让自己糊纸，把那些边角拼凑粘合在一起，尽量弄出大张的纸来，而李大爷则开始用竹篾子编骨架，这也是偷工减料的好方法。
　　纯用纸的话，就要质量好的纸，还要好几层才能撑得起等人高的纸人，先用竹篾子做一层骨，后面的活就好做多了，粘上“皮”就行了，再后面画不画的，画多少颜色，都是李大爷随意的事情。
　　省事的做法就是黑色为主，反正这种事情总是黑白二色，李大爷拿回来那些废纸上都带着墨色，用水稍微擦过两下就把那黑色匀开了，上头再用色彩简单勾个边儿，表示这黑色取代的是怎样的颜色就好了。
　　乡下人也不要求太多，看得出样子是什么就行了，有那更偷工减料的，纸人都是单纯的纸片子人，亏得地下的人不计较。
　　这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整个一遍看下来，纪墨只想放声呐喊。

第 5 章
　　难道不是应该更有技术含量一点儿吗？
　　再看看胡子拉碴的李大爷，好么，冲这个造型也不是卖油翁那种沉稳有序，淡然自若的大师傅类型啊！
　　“这样就行了吗？不需要再有点儿什么工序吗？”
　　纪墨不死心，看起来真的太简单了，就这玩意儿，他看一遍，差不多就会做了，还要学什么啊！
　　也太小瞧当代大学生的动手能力了吧！
　　顶多是编竹篾子有点儿技术含量，糊纸，不漏洞就行，上面的涂涂画画，还没有年画复杂呐，这还用怎么学啊！
　　“你还想有什么？就那么几个大子儿，还想要什么复杂活儿？”李大爷斜眼看纪墨，话里头很有点儿看人下菜碟的意思。
　　纪墨敏锐察觉出这可能是最简单的那种纸人，所以，肯定还有更复杂的了，当下眼睛一亮，“师父，师父，是不是还有更厉害的纸人啊？”
　　“这还不够厉害？！”李大爷在他头上拍了一下，略长的头发压下来，为了不刺眼，纪墨眯起了眼睛，看不清李大爷的表情，只能从指缝中感觉出对方似乎有那么点儿高深莫测。
　　撒着娇又去追问，跟小尾巴似的，跟着李大爷来来回回，最后直接被照着屁股后头踢了一脚，赶他出去捡柴火了。
　　如今纪墨能做的事情真不多，害怕他手小捏不住大碗，碗碟是不让他沾手的，剩下的利器，如刀斧也是不能沾的，便只有扫扫院子，捡捡柴火这等小事，再有就是给屋子后头种下的小菜浇浇水，那约有两分的小菜地，各家各院都有，除了哪家没看好的鸡鸭会啄两口，剩下的就是虫子了。
　　除虫浇水这样的事儿，也是纪墨在负责，他是不爱伺候菜地的，眼里没活儿，看见上面光鲜，就不管底下的虫子了，偶尔还会引来一两只小鸡，让它们绿色除虫一下，省了人工。
　　“还是李大爷这活计好，看着就是敞亮。”
　　来取纸人的是两个年轻的汉子，一头黑发都扎在脑后，一根布条捆着，眉眼都露出来，精精神神的，膀大腰圆的汉子，走到哪里都会惹人多看两眼，村里头便有些大姑娘小媳妇的，偷偷瞄过来，李大爷这门口都成了热门儿。
　　李大爷颇为自矜地摆摆手，说：“再怎么样，不能糊弄乡里乡亲的，这就是份儿手艺活，做的不好可不成。”
　　“也就是李大爷了，别人可没这么鲜亮的手艺。”
　　两个年轻汉子也是会夸人，说着话，就把纸人托了起来，在纸人腰部的位置，李大爷留下了一个不明显的手柄，像是突出来的一截腰骨，正好方便托举。
　　一边儿童男，一边儿童女，一米五六的纸人被托起来，跟人等高，雪白的脸上黑洞洞的眼，发红的嘴唇活像是才喝了血一样。
　　偷偷观看的大姑娘小媳妇总算从年轻汉子的美色上醒了醒神儿，略收了收眼，没有直视两个纸人。
　　年轻汉子道了谢，就这么托举着纸人走了。
　　纸人跟着走远，周围又热闹起来，还有老婆子跟李大爷打听：“这是邻村哪一家啊？看着可真是体面人。”
　　胳膊腿儿健全的大小伙子，长得也好看端正，说话做事也看不出什么问题来，这就是婚恋市场上的大热门了，这年头，男婚女嫁的市场上，总还是女方多一些，实在是前几年的征兵把大好儿郎都拉去送了葬，如今剩下的好儿郎那可真是物以稀为贵。
　　乡下村里不兴什么妾不妾的，主要是养不起，这样一个好汉子，逮到了可就是一辈子的依靠，哪个会不用心？
　　不说专门做媒的，就是这些家里头有未嫁女儿的，也都会上点儿心，还有的已经想着是不是想法子去邻村探听探听，邻村嘛，也不远，若是嫁了女儿，以后常回来看看也是一样的。
　　若是女婿能干，说不定娘家也能得些增补。
　　“可不是体面么，现在村里头，能有童男童女陪着的，可是不多了。”
　　李大爷感慨地说着，活像是没听出人家的重点在哪里。
　　纪墨倒是对李大爷这话颇为感同身受，一般来说，事死如事生，古代更是如此，先人下地，便是家里没有二两米，也都要陪点儿什么下去，但年景不好，年龄大的，失了照料的，死了能有个草席子就不错了，哪个去给孤寡老人弄童男童女陪葬？
　　若是年轻的去了，也不兴童男童女这一套，女的怕乱了家常，男的也怕失了亲慕，多是两件常用的衣裳就是了。
　　这段时间，村里头也不是没死人，掉河里淹死的就有一个，那家男的不肯多花钱，好好一个媳妇，也生养了儿女，最后就是薄皮棺材一个，唯一的好处就是葬在了村中的坟茔里，不算是孤魂野鬼了。
　　“呸呸呸，我这是什么心理，不能因为学了扎纸，就希望着死人啊！”纪墨赶紧反省了一下自己那点儿阴暗小心思，寻思着这门买卖，在村里头可有些做不开，赚不了大钱啊！
　　这一天，纪墨去捡柴的时候碰到了三姐，他大伯家的女儿，如今也有十三岁了，定亲就在眼前，还没找到合适的人家，她拽着纪墨衣领一提溜，把人拉到一边儿问：“昨儿去李大爷家的那两个年轻小伙子，你认识不？”
　　“不认识。”纪墨老老实实摇头，来定童男童女的也不是那两个，谁知道来取的怎么是这两个，就见了一面，连名字都没通报，哪里认识。
　　“啪”，三姐扬起了手，一巴掌打在纪墨肩头，这是纪墨躲了一下，不然就打在头上了，“你个蠢货，怎么就不知道问问，家里头还有没嫁的姐姐，就不知道惦记，真是出了门就忘了本的小白眼狼！我听说你以后还要孝顺李大爷，感情是把爹娘都忘了吧！亏得婶娘还给你找了条出路，你就是这样对待家里人的？！”
　　劈头盖脸的指责有些压不住声，听得纪墨一脑门子的郁闷，他一四岁的孩子，难道还要把媒婆的差事做起来啊！这不讲理！
　　不过他也没争辩，早就学会了，这时候争辩，只会变本加厉被打，别看三姐是个女孩子，十三岁的女孩子，打一个四岁孩子，还真跟玩儿似的。
　　默默挨了一会儿，因为没反抗，木头似的，最后也就一开始被打了那一下，也不太疼，后面挨了些口水，纪墨就能走了，柴火还比以往多点儿，那是三姐先头捡的，随手给了他。
　　纪墨人小，能拿的柴火也有限，有了三姐这些，他又添了点儿就下山了，回来得早，看到李大爷正在灶台前忙活，热气腾腾之中夹杂着香气，吸吸鼻子，脸上就有了笑模样。
　　“师父，师父，又做什么好吃的了，柴火够不够，我刚捡来了这么多，你看——”
　　很是显摆地把柴火拉到了边儿，纪墨垫着脚尖就往锅里头看，好像是肉，哪怕没有酱油上色，但看起来还是让人直咽口水。
　　李大爷瞥他一眼，如今已经很有免疫力了，并不为他的表功所动，拍了他的脑袋一下，让他收拾桌子洗手准备吃饭。
　　一顿饭吃完，师徒两个对着空碗碟各自掏牙，那牙签是纪墨的发明创造，打磨光滑，不怕刺了牙肉，从牙缝里扫一扫，就把那肉渣渣都挑出来，李大爷还能砸吧砸吧嘴再嚼了咽下，纪墨就吐出来了。
　　“个败家玩意儿，吃点儿好的都吃不尽。”李大爷骂着，他总有新话题骂，纪墨也不理会，他早就学会了对这些话一耳出一耳进，就跟他三姐似的，其实也没什么坏心眼儿。
　　再要斤斤计较，倒显得他小气巴拉的。
　　“你个蠢东西，又被打了？”李大爷斜着眼睛看他，纪墨早就知道总有人当耳报神，不知道谁又在李大爷耳边儿嘀咕了，说起来，李大爷的徒弟这还算是个热门，以前惦记的人估计不少，结果被自己阴差阳错抢了个先，肯定有人不服气的。
　　纪墨嘿嘿一笑：“没啥，三姐就是想要知道那两个年轻汉子姓甚名谁，我又不知道，让她自己打听去吧。”
　　“你就没想着问我？”李大爷接茬问。
　　纪墨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师父，你这是要抢媒婆的饭碗？”
　　“去你个瘪犊子，就没一句好话。”李大爷又发了脾气，大嗓门骂着，却也没动手，纪墨就当没事儿，笑了两声也不吭气儿。
　　这副任打任骂的好脾气，看得人也生不起来气，何况，李大爷本来也没什么气，反倒是又定了定心，被逼收的徒弟不是个有坏心眼儿，只想着自己家不准备孝顺师父的，他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年龄一天天大了，以后也是要找个人照应的，这会儿身强力壮的，养个小子也没啥，自小养的，自小亲么。
　　这一想，再看面前这臭小子，倒是顺眼了一些，没坏心眼儿的徒弟，总是能够让人放心些的。
　　“去去去，快去睡觉，别在这里白烧蜡。”
　　挥着手把臭小子赶到床上去先睡了，李大爷自己端着碗碟去洗刷，高大的身影透过门缝可见，纪墨在床上翻了个身儿，又看了一眼，闭眼睡了。

第 6 章
　　邻村的丧事是个大热闹，红白喜事，素来都是聚众一堂的好时机，便是本村不少跟邻村有亲的，也都去凑了一口饭吃，这种事情，向来要摆上些席面的，自家拎着一把菜，就能去吃个肚里有油。
　　那位要入土的是位年过八十的老大爷，家里头的子子孙孙可是不老少，再有远亲近邻的帮衬，这一场丧事可是热闹极了。
　　和尚念经的声音伴着唢呐声，隔着个小树林都能听到，纪墨被叫去看热闹的时候还有些犹豫，得了李大爷同意，这才倒腾着小短腿儿跟着去混饭了。
　　这种大桌子吃饭的时候，小孩子在里面穿梭混口吃的再容易不过了，纪墨贼精，不想吃别人的口水菜，守在厨房的门口见缝插针地偷拿菜盘子，只要手脚快点儿，就能端走满满一盘子的菜，碰到人了，只说帮忙端菜的，也能糊弄了。
　　吃饱了之后就是看热闹，那据说很齐整的红棺材是看不到的，都入了土了，便是那两个纸人也随着入了地下伺候去了。
　　大院子里圆桌纷纷，一帮子人来来去去，俨然是个流水席的架势，带着纪墨他们过来的是黄家小子黄滔，就是把纪墨推倒摔掉牙的那个，他一向是村里头这个年龄段儿的孩子王，去哪儿都跟虎啸山林的土匪似的，带着一帮子的小弟。
　　纪墨本来是没资格进入的，年龄小，又不会来事儿，大孩子都不爱带他玩儿，但黄滔到底还小，自己害得别人摔掉了牙，哪怕不是本意，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后来又避着大人找过纪墨。
　　纪墨自诩自己年龄大，实在不应该跟小孩子记仇，何况对方也不是故意让他掉牙的，这件事就在一个肉包子之后终结了。
　　再然后，两个孩子也没什么大仇恨，纪墨就这样成了小弟之中的一员，也会跟着村里头的孩子跑来跑去了。
　　纪墨自己吃好了之后，就把菜盘子端到了黄滔面前，“快吃，我从厨房拿的，没人碰过。”自己就不算了，反正没吃多少。
　　小孩子向来是不让上桌的，黄滔他们守在桌边儿，也就是下一波人还没到，上一波人刚走的间隙，才能坐在那里吃点儿剩饭剩菜的，这会儿见到纪墨端着菜过来表功，也没在意那菜不够满，好几双筷子就挟上去了。
　　“看不出，你还挺聪明的！”
　　有人就夸奖，他们还真没想到这个主意，主要还是对大人有些畏惧。
　　“那，咱们再去拿点儿，这些都没肉了。”
　　有人觉得吃得不过瘾。
　　这年头，家里头也就是年节有事儿才能吃点儿肉，天天吃是没有的，也就是纪墨跟了李大爷之后，才能多吃几顿没人争抢的肉，不长时间，好像就胖了些，不跟饿死鬼似的了。
　　“拿什么拿，拿的多了，惹眼可是讨打。”
　　黄滔还是有些小聪明的，这般说着压下他们的心思，自己却带着人来了一拨偷菜，成功之后的喜悦之情是远远大于饱腹的满足之感的。
　　次数多了，后来还被发现了，一帮皮小子被大人追着跑了一段距离，离开大院儿之后各自捧腹笑得开怀。
　　纪墨也跟着笑，然后又看见了那两个年轻汉子，他们就在门口，像是在招待客人之余坐下歇歇，正在树下聊天。
　　想起了三姐上回问的事儿，纪墨犹豫了一下，想要往那边儿靠拢，又被黄滔他们拉着跑了。
　　回去了对这事儿还有些念念不忘，当时要是过去问一声就好了。
　　他这人，有点儿心事就能挂在脸上，李大爷看出来了问了，纪墨对他向来是不隐瞒的，直接说了自己没来得及问的事情。
　　“问个屁，俩挖土的，什么好人家！”
　　李大爷很是不屑，直接给他喷回去了。
　　挖土的，就是盗墓的，文雅点儿，也可以叫做土夫子，不过别指望从李大爷口中听到什么好听的话，就是正正经经说话，也能带两个脏字的习惯，挖土的就算是好听的了。
　　秋香梅香，半斤八两，盗墓这活计在正经人口中那都是要断子绝孙的行当，但在穷人眼中，其实也就是个半斤八两的事情，种田经商都活不下去的时候，挖坟掘墓又算得了什么，拿死人的钱活自己的命，从某种角度来讲，似乎还有点儿资源合理分配的意思。
　　死都死了，要那么多钱也没用不是。
　　纪墨对这个职业也没什么鄙视的，他是唯物主义者，不太相信什么鬼魂之类的，理智来看，也只能说是人被逼得没了其他活路了，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不值得宣扬，却也不至于要死要活。
　　然而古代对这个事情是极严厉的，凡发现，都是死罪。
　　这一想，那两个人还真不是什么好人选，万一哪天死罪发了，还不是连累家人？
　　“啊，那我能把这事儿告诉三姐不？免得她惦记。”纪墨可不想哪天因为这种亲戚关系直接被弄死了，他的任务还没完成呐。
　　李大爷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民不举官不究，这种事儿，若是漏了口风，大家都倒霉，你三姐年龄小，过两年自然就忘了，没必要说那么多，免得到时候他们出了事儿，找到你头上。”
　　能发现对方的职业，李大爷是凭借经验，又不是真的有什么实证，风头传出去，事情闹大了，最后麻烦还是自己的。
　　纪墨想了想，也是这么个道理，古代再早婚早育，也没有十四岁就嫁人的事情，三姐怎么说还能等两年，等她十五六的时候，那两个早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本来就不是邻村的人，来帮忙的而已，事情完了，肯定要走的。
　　安了这头的心思，纪墨就开始研究自己的系统任务，他的当前任务如今已经变了。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1/100）】
　　主线任务不变，当前任务，自从上次看过扎纸之后就变了，具体来说算是亲自参与了扎纸吧，虽然李大爷的讲解很少，几乎没有，但活计一项项安排下来，他参与了糊纸，也认真看了竹篾子扎成骨架的过程，还有最后的描补，整个流程都看了一遍，也算得上是学习了。
　　教与学，本来也不是单纯的书本知识，还包括口头描述和实际动手，应该是这样，所以，这才有了个“1”，看起来是不错了，但是那个“100”就让人有些郁闷了。
　　一对儿童男童女才算是“1”，那“100”就是一百对儿童男童女，按照这次来活儿的时间算，差不多二十多天，就算一个月吧，才一个，一年十二个月，一年十二个，那一百就是要八九年了，这还不排除其中有个什么头疼脑热，或者干脆没有老人死亡，再不然战乱荒年……
　　李大爷今年没有五十，也有四十多了，就算看着健壮，能够活到八十岁，也不意味着他再过十年还会扎纸，万一不扎了呢？自己的学习算是半途而废了吗？
　　那时候能出师吗？
　　一想到这里，纪墨就有一种急迫感，总想要赶紧做点儿什么，加速这个过程，首先，就是要扩大买卖范围，仅有附近的几个村子，还是范围太小了。
　　若是能到镇子上就好了，附近的好多村子都会到镇子上来往，镇上的人多，有钱人也多，说不定生意能好些，一年可以多做几对儿纸人，但镇子上的花费必然也大，李大爷有那么多钱去吗？
　　钱的问题总是个大问题，纪墨提了几次去镇上，李大爷也满足了他，带着他去过两回，镇上的确繁华许多，富人也多，纪墨试探着表示想要住在镇子上，肯定能够赚更多的钱。
　　“你有钱你就过来住，我是没有的。”李大爷一句话给他撅了回去，什么念头都要被钱打败了。
　　这几次也不是白去的，镇上卖纸的那家何老纸，还给李大爷介绍过两回生意，都是镇子上的人家，也算是富贵了，给的都是银角子，定的童男童女也算是高档的。
　　纪墨跟着做了两回，一回用的是上好的雪花白纸，内里也不用竹篾子做骨，而是纯用纸，这难度就高多了，他反而兴致勃勃，跟着从头到尾弄了一回，看着最后的上色描画，虽然还是觉得那红脸蛋伤眼，但不得不说，高档就是高档，感觉就是不一样。
　　再有一回用的是李大爷自己做的纸，这一次真是从头到尾的精细，连颜料都弄了新的，便是如此，李大爷还不满意，只说是时间仓促，纸还不算很好，也能拿来应付差事，对得起价钱了。
　　两回下来，纪墨惊喜地发现当前任务后面那个进度并不是按照一对一对儿那样走的，这两次可能难度有所提高，进度走得也多一些，这样一看，要完成这个专业知识学习也许用不了几年，只要保持高难度就可以了。
　　可惜的是，足足一年的时间，高难度的也就那两回，剩下的都跟第一次差不多，这还是那两回之后，何老纸拿了介绍费也从中宣传了一下的缘故，否则附近还是有些人能跟李大爷竞争的。
　　别的不说，镇子上就还有一家寿材铺子，从棺材板到花圈纸人纸钱元宝蜡烛香，一体全包了，大部分人也都爱到那家去买，方便，全面，倒是李大爷这种单独做一样的，不是那么受欢迎。

第 7 章
　　纪墨还想过是否能够给那家供货，询问之后却被打击到了，首先是李大爷这边儿不可能提前做好了放着，纸这个东西就是这样的，再怎么雪白，放的时间长了，不见光可能会阴湿发霉，见了光可能会发黄褪色，保存上是个问题。
　　其次，那家铺子也有着稳定的货源，他自家就是能做这些的，虽然做出来的纸人在纪墨看就是李大爷最普通的那种水平，但对很多人来说，一个纸人，只是丧葬礼上面微不足道的一个小点，过得去就行了，棺木什么的才是大头。
　　从木材到用料到雕花到阴刻，都是有讲究的，而纸人相对来说讲究就没那么多，若是有，就透着些邪性了。
　　比如说纸人不能久放，久放就会生事这样的民间传闻。李大爷也是挺矛盾的，做着这一行，却又畏着这一行，只看他家里头一个现成的纸人都找不到就知道了，对各种有的没的禁忌，他还是挺在意的。
　　纪墨跟着李大爷学了两年，关于这些乱七八糟的迷信禁忌也是听了不少，最开始他是当做聊斋听的，总比东家长李家短好听，后来发现听这些也能增加专业知识学习之后，就更爱听了。
　　一老一小，一个爱讲，一个爱听，还真是默契。
　　这两年风平浪静，没见闹什么征兵，也没什么灾荒，哪怕官府的税还是一样多，但风调雨顺，也没人活不下去，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来了。
　　李大爷和纪墨的日子也是平平淡淡，师徒两个经过两年的磨合，彼此的关系更亲近了一些，李大爷再和纪墨说什么，也不会吹胡子瞪眼，反倒能够静下心来讲述自己从师父那里听来的事情。
　　偶尔还会跟纪墨吹两句荒年的时候是怎么靠着那点儿道听途说装神弄鬼的本事活命的。
　　这个还是挺实用的，别看办法有点儿下九流，但古代迷信的市场还是挺大的，大部分人都接受这些神神鬼鬼的说法，很轻易就会相信。
　　纪墨跟听传奇故事似的，还会为李大爷的聪明才智鼓掌，平心而论，若是自己，遇到那种暴民哄抢粮食的情况，他肯定是束手无策的，因为自家有粮而被盯上，他估计也只会快跑，而不会像李大爷那样装鬼吓人。
　　“这招真是太高明了！”
　　拿无害的红颜料涂抹在干粮上，当血肉大口吃着吓唬人，听起来就厉害。
　　李大爷摇着蒲扇笑而不语，他才不会说他那时候还在其他干粮上涂了毒，不毒死一个两个大胆的，怎么有人会真的因为颜色就相信有鬼呢？
　　这种鬼蜮伎俩，透着生活的狠辣，就没必要跟小孩子细讲了。
　　两个在树下坐着说话，不远处的树下也有些媳妇姑娘地坐着边说话边干活儿，她们那边儿人多，相隔也不远，一会儿声音就飘过来了，除了嘲笑房中事，就是在说哪家汉子姑娘的，纯粹白磨嘴皮子。
　　“纪墨，你还不回家看看，你姐姐定亲了！”
　　黄滔喊起来的时候，那边儿的媳妇姑娘已经走了小半了，这两年，黄滔也成了年轻小子了，剩下的小半人扭头看到就笑，“别人家定亲，你着什么急，不是也急着娶媳妇吧？”
　　“要娶也是娶你这个熟透了的！”黄滔半点儿不脸红，对着那个年轻媳妇就来花腔，被啐了一口也不害臊，看得那媳妇加快了脚步跑开了，老远还能听到别人打趣的声音。
　　纪墨第一反应惊讶了一下，然后扭头看李大爷，他是有感觉的，李大爷似乎不想他和纪家的关系亲近了。
　　李大爷没说什么，对他摆了摆手，意思是让他去看看，说到底，又没断亲又没出宗的，纪墨总还是姓纪，纪家的事情不去看看，就一个村子，以后是要被吐沫星子淹死的。
　　纪墨没察觉出这层好意，跟着黄滔他们就跑了，村子里头没啥大事，有点儿动静就惹得一帮人蜂拥而动，活像是几辈子没见过热闹似的往上凑。
　　等他们到的时候，黄滔等人借着纪墨的名头才把旁人挤开，他们直接进了院子，纪家的小院子这会儿站满了人，穿红的媒婆正在说着什么，定亲送的彩礼上都带着红绸子，看起来就透着喜庆。
　　屋子里头全是人头，昏暗暗的，竟是看不出谁是谁来。
　　“这是纪家人，让他进去！”
　　黄滔喊着，推着纪墨就像是推着金牌令箭一样，让周围人都让开了一条路，他跟在纪墨身后进了屋子。
　　屋子里几乎没了落脚的地方，纪墨没看到定亲的三姐，倒是看到了早就出嫁的大姐二姐，还有几个哥哥嫂子，并着他们的孩子，小孩子的叽叽喳喳，大人们的说说笑笑，汇聚在一起，实在是热闹极了。
　　这会儿媒婆已经在院子里头唱完了礼，把彩礼的样样色色说了个明白，其中不乏一些夸赞两家的话语。
　　纪墨听了一会儿才明白三姐定下的是个姓杨的人家，叫什么杨峰，似乎还有些钱财，像是个经商的。
　　“三姐定的好亲，以后定是吃喝不愁的。”
　　嫂子夸赞着，被她夸赞的三姐被围在正中，早就羞得低了头，一张脸上红扑扑的，活像是涂了红粉一样。
　　不独一个嫂子这样说，周围的几个都这样说，个个争相夸赞，黄滔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儿，时不时还跟着笑出声来。
　　纪墨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被他娘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退了一步，正好被二哥拎着衣领揪出来，直接拉出了院子，“你过来做什么，去，别在这里看热闹，哄你师父去。”
　　“师父同意我过来的。”纪墨争辩一句。
　　“同意个屁，你就是个蠢驴。”二哥直接骂了，抬手就要往他头上招呼，被纪墨躲过去了，还不等露出得意样子来，另一个巴掌就落在了脑袋上，看着纪墨瞬间蔫了，二哥笑起来，他也是个半大小子了，平日里那黑黝黝的脸活似一个老猴，但是这一笑，却又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的无忧无虑。
　　顺手又在纪墨头上按了一下，说：“没事儿别回来，好好孝顺你师父，以后也多条出路。”
　　纪墨想，他们也是有感觉的吧，希望跟他拉开关系，让李大爷不要吝啬地教导他。
　　“嗯。”他闷声应着，院子里的欢笑声传出来，他却笑不出来。
　　二哥推了他一把，让他赶紧走，纪墨也没多留，回到李大爷家，见到李大爷饭菜都做好了，摆在桌子上正要吃的样子。
　　“回来了？”李大爷问了一声，纪墨点头。
　　往嘴里塞了一口肉，李大爷又问：“怎么没留那里吃饭？”
　　纪墨嘿嘿笑了一下，说：“那里早没我的饭了，我跟着师父吃！”
　　说话间，自己捧起了碗，桌上的确有一个碗，是给他的。
　　那边儿的热闹，这边儿的冷清，这一对比，似乎很明白为什么李大爷不愿意他跟纪家亲近了，这分明就是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的区别嘛！
　　锦上添花，总不缺他一个的。
　　等到三姐成亲那天，纪墨又去凑热闹了，好歹也是纪家人，能够混一个红包的，看到来迎亲的新郎才发现竟然是两年前见过的那个来取纸人的挖土的之一，这可真是……
　　“师父，师父，这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纪墨只拿了一个红包，饭都来不及吃一口，就匆忙忙跑回来，纪家因为纪墨跟李大爷算是有了点儿联系，但因为一开始拜师的不愉快，逢年过节都是不来往的，这次纪家三姐的婚事也是，摆了席谁去吃都行，却没有特别请李大爷。
　　李大爷干脆就没去。
　　看到纪墨匆匆跑回来，一脸着急，还以为怎么了，听到这事儿，乜了他一眼：“什么大事儿，没点儿定性，是又怎么样，民不举官不究，你闲着没事儿干了去告他啊？”
　　“怎么可能？”不要说如今有了亲戚关系，就是没有，闲着没事儿干了，非要挑这种事儿，他又不是正义感那么强的人。
　　“那不就得了，你也别管那么多，你三姐乐意，你操什么心，再说了，那样的人家，指不定日子还好过，可不用你担心。”李大爷这话说得也是实话。
　　盗墓那种行当，也不可能天天都去，算是一次吃三年那种，而且他们这种人总能够积攒一些好东西，各方面的关系也不会太差，相对的比一般人活得快活多了，日子不会太差。
　　“好像……是啊！”纪墨一辈子都是守法好公民，还真没挑战过这种灰色亲戚，乍然知道，难免有些沉不住气，听到李大爷这么一说，念头一转，好像还真是，这年头，穷人跟穷人都是亲戚。
　　看看动辄农民起义一拉一大片就知道了，只要不是闲得慌，谁也不会跟官府告这个密，再说，他们这么多年都没事儿，要是有事儿早就收手了，所以，好像也轮不到他这个小孩儿担心。
　　“呀，我才拿了一个红包，回去还能拿到不？”纪墨惊呼着，扭头又往回跑，李大爷看着他的背影笑，这小子，糊涂起来也是真糊涂。

第 8 章
　　三天后，纪家三姐带着姐夫回门。
　　老远村子里的小孩儿就热闹起来了，跟着吆喝的唱歌的，还有哄抢糖果的，那可是糖啊，哪怕纸包中的糖就小小的指甲盖大的一点儿，边缘也不规则，不知道是怎样切割下来的，也赢得了小孩子的欢呼。
　　还在小孩子范畴的纪墨听得动静，也跟着去凑热闹了，人群中，看着笑容甜蜜的三姐，再看看挺拔威风的三姐夫，好吧，这个亲，表面上看其实还不错。
　　三姐也看到他了，从三姐夫斜着的褡裢里抓了一把塞到纪墨怀里，见他拿不住那么多，几块儿糖都掉了，干脆把他短衫往上一兜，让他就那么兜着回去，“跟你师父说，我们一会儿过去看看。”
　　“啊？看什么啊？”
　　纪墨还有点儿不明白，但看三姐走了，三姐夫从他点头笑笑，被一众小孩子围着，也没多说话的空档，纪墨这边儿也有小孩子过来了，他忙护着兜里的糖，亮着小肚皮跑回去了。
　　李大爷日常无事的时候不是去山里头看看有没有野物能捉，就是在家里闲坐，或干脆就去睡觉。
　　以前还会因为捡柴火浪费不少时间，自有了纪墨，旁的不说，清扫院子捡柴火都成了他的活，一个人的时间不够分，两个人的时间就有了富裕，彼此都能轻松很多。
　　纪墨跑回来的时候，李大爷正在院子里坐着，他坐着的那个躺椅还是纪墨提供的建议，当然了，具体的画图什么的，作为灵魂画手的纪墨完全没弄出精髓来，跟李大爷解说了半天，还是李大爷又去找了木匠弄出来的，打磨光滑再铺个垫子，往上一靠，真是神仙日子。
　　“师父，吃糖！”
　　衣裳兜亮开，纪墨傻了眼，纸包的糖块儿没剩几个了，再一看，衣裳侧面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一个小洞来，平时也不起眼，刚好在缝线那里，当做兜子用，就是漏了洞的船。
　　“啊，本来很多的……”纪墨郁闷得都想给自己两下，又不是真的小孩子，怎么做事情这么没脑子，他就说么，怎么还有小孩儿跟在自己身后跑，感情不是要抢糖，而是在捡糖。
　　李大爷嗤了一声，这孩子，顾头不顾腚的，白了他一眼，捏起一块儿糖来扒开外头的纸就扔到了嘴里，如同扔花生米似的，透着熟练，嫌糖块儿小，又连着扒了两块儿，一并扔到嘴里。
　　纪墨眼巴巴看着，他以前对甜食真的一般般，但在这古代小村子生活六年，还真是少见糖吃，缺得馋。
　　兜里总共也就八颗糖，李大爷一口气吃了小半，纪墨看了看剩下的五颗，三两下一划拉：“师父，我再给你留三颗，明天吃，免得坏牙。”
　　李大爷地地道道就是个村人，早上洗脸漱口就是好习惯了，其他的，不要指望他能坚持一天刷牙两次什么的，平时又是爱吃些重口味的东西，年龄大了，牙齿上的毛病也先出来了，前一阵儿还闹牙疼来着。
　　听到纪墨这话，李大爷顿时觉得嘴里的糖块儿都不甜了，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啊，那种感觉，又被回忆起来了。
　　“去去去，就知道败老子的兴。”
　　挥手赶苍蝇一样赶纪墨，李大爷露出了一个牙疼的表情来，嘬着牙花子一样嘬着嘴里的糖。
　　纪墨拿着剩下的糖，跑开了两步又转身说：“对了，我三姐说他们一会儿过来，不知道什么事儿，是又要做纸人了吗？”
　　“做你个头啊！”李大爷都不知道该是好气还是好笑了，这孩子，对做纸人哪儿来那么大的瘾头，天天就想着做，人家刚结婚的小媳妇，能来认个亲就不错了，做什么纸人，非要咒人家是不是？
　　李大爷含着糖，吐字不清地说：“敢把这话在你三姐面前说，看她不打死你。”
　　纪墨听清了，他往嘴里也塞了一块儿糖，嘿嘿两声：“她才不敢呐，我师父护着我呐。”
　　这话实在是搔到了李大爷的痒处，他对纪墨好为什么，还不就是为了以后能够有个摔盆的孝子么，对方信任他，依赖他，以后才能孝顺他，好生为他养老。
　　咧嘴笑了笑，又骂了一句“倒是没蠢到家”什么的，摇着躺椅，颇为自得地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
　　“我才不蠢呐。”
　　纪墨不服气地嘀咕了一句，去找地方放好了糖，还没回身，就听到了院子里头传来的招呼声。
　　“李大爷啊，我是杨峰，以后也是咱们村的女婿了，你看看，这又成了一家人……”
　　寒暄客套的话说着，三姐走到厨房来，碰到纪墨就用指头戳他：“你个耗子，在这里偷吃什么呢？”
　　挤开他往里头走，生火烧水，那是一点儿都不含糊，动作麻利得很，纪墨看着三姐的动作，不解地问：“你这是做什么，把我家当你家了？”
　　“真是个没眼力价儿的，没看我这里是要给你们做午饭吗？这些柴不够，再去搬点儿过来。”
　　不在三姐夫跟前，三姐可谓是原形毕露，说着话就动脚要踢纪墨，纪墨连跑两步，这院子不大，他才从厨房出来，就被院子里说话的两个看到了，李大爷示意杨峰进屋说话，两个直接进了屋，纪墨绕到厨房外头抱了柴火进来，好奇地打听：“你今儿不是该在娘家吃饭吗？怎么跑这里做厨娘来了？”
　　“什么厨娘，嘴里就没一句好话。”三姐啐了一口，见纪墨还是一副好奇样子，抽根柴火在他屁股上一敲，“去去去，外头玩儿去，一会儿回来吃饭。”
　　纪墨撇撇嘴，看着一旁三姐提进厨房的肉，总算是有了点儿期待，这两年多，他都没吃过家里饭了。
　　中午一顿饭吃得不算热闹，杨峰还带了酒来，跟李大爷喝了些，推杯换盏的，两个似乎说定了什么事情，饭后杨峰就带着三姐走了。
　　等人一走，纪墨就跟李大爷打听：“师父，师父，他们到底是为什么来的啊？”
　　纪家和李大爷家，除了纪墨就没什么交集了，往常都不来往的两家，总不可能突然就亲近了，回门也算是个大事，再没有回到李大爷这里的道理，连中午该在娘家吃的饭都成了在李大爷这里吃，可不显得古怪？
　　“能有什么，让你说着了呗。”
　　纪墨被白了一眼，莫名其妙，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说着了，我说什么了？啊，纸人！他们真是来做纸人的？”
　　他自己问着，都觉得奇怪，再没有这样的，自来红白二事不能混在一起，就算是家中真的有大事，最起码最起码，也要过了三朝回门的日子再说吧，哪里有赶到一起说的？
　　纪墨眸中全是好奇，眼巴巴看着李大爷，做足了倾听的准备。
　　李大爷也没准备瞒他，弟子么，不就是为了用的？
　　“他这是要寻你师父我压箱底的本事呐，着急上火的……”老爷子说着就有些得意之色，显然能够被人求上门，还是挺满足虚荣心的，只不过，他砸吧了一下嘴，似乎还在琢磨着那未散的肉味儿，眉宇间有了些忧色，“那可不是随便做的啊！”
　　纪墨听得其中似乎有些门道，一边做小儿绕膝状，一边追着问：“很难吗？要从头做纸吗？我去拔草，这回我都知道了什么样的草好用……”
　　“知道这些顶什么用，这次，可不用那种草了，咱们这儿，只怕还要差点儿，还得去别处寻寻……”
　　“寻什么？我也帮忙找。”纪墨很积极。
　　“行了，少不了你，别在这里跳脚了，看你这猴样。”李大爷白了纪墨一眼，在他头上招呼了一声，让他去外头玩儿，别在眼前转悠，晃眼。
　　后面的两天，李大爷独自出去了一趟，等到再回来，就带回来一种跟上次没什么两样的草，纪墨仔细分辨了半天，总觉得还是上次那种草，然后就是弄成草浆，其中还要加一些富有纤维的破布料，也不知道李大爷是从哪里弄来的破布，一股子臭味儿，阴沤了几天，那味道，绝了。
　　纸张成型之前本来有一步是要透火焙干，李大爷不许用火，便只能是阴干，等到纸张成型已经过了半个月了，这还算是最快的速度，否则正经做纸张的，光是纸浆一个环节就要用上百天左右，再加上其他步骤，如熬煮多少日夜什么的，整个过程下来，少说也要近四个月。
　　李大爷这里已经是各种简化，连熬煮蒸煮都没有，顶多是反复漂洗，如此一个流程下来，也用了快一个月，才把所需纸张准备好。
　　这个过程中，纪墨发明了口罩，好几层棉布隔着，还能闻到那股子沤烂了的馊味儿，直到纸张成型，才算是好一些，因为不曾用石灰水煮过，纸张不是很白，说不上是绿还是黑的暗色调，看起来心里就不那么舒服。
　　其后扎纸人的流程就跟前面一样了，纸人雏形出来之后，便是描绘环节了，这一次李大爷用心了许多，之前的色彩都摒弃不用，重新调了颜色出来。

第 9 章
　　“这是墨水？”
　　一个小巧的陶罐被打开，里面盛放的黑色颜料带着一种腐朽的臭味儿，跟墨汁的臭味儿还不一样，更加冲鼻难闻。
　　纪墨拧着鼻子退开两步，总觉得那味道还在鼻腔之中，直冲脑子，让人浑身就是一个激灵。
　　“嘿嘿，这可是难得的，别往手上沾。”李大爷笑着拽过了做好的纸人，他这次做的纸人不高，甚至还有些矮，如同五六岁的小孩儿一样，胳膊腿儿齐全，提起来放到桌上，素面的脑袋很轻易就能分出反正来。
　　那种感觉有点儿奇怪，像是男的女的，不看身材，只看脸就能分出来一样。
　　拿出一根齐整的毛笔来，沾着黑颜料在纸人的身上涂画，李大爷手法娴熟，看起来不怎么细致的笔墨，很快就勾勒出黑袍小褂配上一条黑裤子，脑袋上黑色的头发成了两个小揪揪，活灵活现的，还有个八字刘海儿，眉毛乌黑。
　　眼睛勾勒出一条线来，没有描绘眼仁儿，换了根笔，沾了那红色的颜料去涂抹嘴唇，鲜红的唇形是樱桃小嘴，有点儿古怪。
　　纪墨看着很想笑，正常画个嘴不就行了吗？怎么弄成这样，好像是某种古代的仿妆一样，什么抓破美人脸，什么珍珠妆，都看不出来好看在哪里，get不到那个点上。
　　几次去镇上，纪墨也是见过古代的女子都是怎样的妆容的，普通人尚且罢了，没有多少水粉钱，能够涂个脸蛋就算是不错了，富贵人家，那些经常往首饰铺胭脂铺里走的夫人小姐们，也涂红嘴唇，却也没见过这么标准的樱桃小嘴。
　　伸手拿自己的指甲盖比了比，也就是大拇指甲盖的程度。
　　“啪”一声，手背被拍了一下，李大爷训斥纪墨：“别拿手碰！”
　　“哦，没碰，我就是比量一下，这嘴，也太小了吧，比例都不对。”
　　虽然是灵魂画手，但耳濡目染的，也不是没见过好画作该是怎样的，更注重写实的纪墨其实是很欣赏素描写真的，线条啊，构图啊，他自己说不出来一二三四，但看哪个顺眼哪个好，还能说两句，最能议论一下的，大概就是比例了。
　　脸大胳膊粗，腿细脖子长之类的，正常人都能看出这些问题来，再有五官的协调不协调，也是很容易判断的。
　　“你懂什么？！”
　　李大爷对这件事很认真，容不得纪墨瞎胡说，“这种纸人，就是嘴越小越好，越红越好，要那么大嘴，血盆大口，吃什么啊！”
　　“纸人还用考虑吃喝拉撒啊？”纪墨撇嘴，竟会糊弄小孩儿。
　　他以前就听李大爷说过，这些陪葬的纸人，烧的那些倒罢了，就是李大爷常做的最普通的那种，都是用来烧的，烧完了就到了阴间了，烧给谁，谁就是它的主人，听命于人那种。
　　稍微值钱一些的就算是比较高级的能够陪葬的纸人了，大概也就跟秦始皇的兵马俑差不多，算是实体陪着到阴间，而因为纸人的人形，就会有孤魂野鬼的想要依附上去穿个外衣，免得被阴风吹散了，然而那就是个陷阱，一旦穿上了就是别人的奴仆了。
　　档次再高一点儿的，大概就是现在这种了，肯定又有一套说辞。
　　这话就是糊弄小孩儿吧，纪墨这样想着，却还掩饰不住好奇，想要知道会有怎样的不同。
　　李大爷这时候已经涂抹完了童男，除了一对儿眼仁儿还没画，其他的，连眉心的红点都给点上了。
　　把纸人挪下来，放到窗前的架子上阴干，再把那个童女挪上桌来，重新拿起黑笔描绘，童女的衣服就要新潮一些了，勾勒得稍微仔细一点儿，有些留白如同蕾丝花纹一样，看起来还不错。
　　两条小辫子服服帖帖在胸前，不看五官，就感觉到了乖巧。
　　“师父，你画得真好！”
　　纪墨真心赞扬，他对画画实在是水平不高，李大爷一贯的表现也不怎么样，大片涂颜料，谁不会啊！
　　现在，猛然见到这种类似蕾丝的花纹，那个惊艳啊，再看李大爷的眼神儿就是纯然的敬佩了，看不出来啊，老爷子还藏着一手。
　　李大爷被夸得高兴，按捺住得意，把手头上的五官画完，眉毛稍微细一些弯一些，眼睛的轮廓大一些，同样的樱桃小嘴，同样空出眼仁儿没涂色，再收了笔，放到一旁阴干。
　　大部分前期工作到此算是完成了，李大爷收拾着桌上的颜料，把没用完的都收好，毛笔分开洗了阴干，多余的纸张让纪墨卷起来先塞到了柜子底下，等确定不用添补了，就直接烧了。
　　“好好的纸，烧了做什么，留着下次再用呗，也不用这么长时间了。”
　　纪墨有那么点儿勤俭持家的属性，对李大爷这么浪费早就有些微词。
　　“这是能留的吗？也不嫌晦气。”李大爷瞪着眼看他，生怕纪墨不按照自己的吩咐做事，又叮嘱了一句，“你可别偷偷留着，让我发现了，把你的屁股打成两瓣。”
　　“屁股本来就是两瓣的嘛！”
　　纪墨小声嘀咕着，把纸张塞好了，他对这次的纸一点儿都不喜欢，那种淡淡的臭味儿似乎总在鼻腔里转悠，摸上去似乎也有点儿没完全干透的洇湿感，总觉得放久了一定会发霉。
　　东西收拾完之后就是讲解时间了，李大爷没有具体说那些纸张或者颜料是怎样做的，而是说了这种纸人的用途。
　　两个是在院子里说的，一清早李大爷就在做纸人，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就开工了，到了现在，太阳已经出来了，温暖的阳光播撒在小院儿之中，屋子里那股湿冷气似乎也被一扫而空。
　　“咱们扎纸的一般都不做这种纸人。”
　　李大爷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然后就给纪墨讲了一段故事，说的时候，爷俩一人捏着一个窝窝头在啃，早上的饭都错过了，又不到中午吃饭的时间，先啃个窝窝头垫着。
　　故事一向是聊斋系列的，比较玄奇，不是讲这种纸人的来历，比如说谁发明的之类的，而是说这种纸人的用途——是用来拘魂的。
　　纪墨总结了一下，按照李大爷的意思，他只会做三种纸人，最普通的档次就是要被火烧的那种，用好纸都觉得浪费，中档的是要陪葬的，就是那种能够诱骗孤魂野鬼进去居住然后被驱使的陷阱。
　　最高档的就是现在这个半成品，可以主动把人的魂魄拘役进去，然后驱使其做一些简单的事情，当个探子什么的，大概就是这样。
　　李大爷讲的就是战乱年间，十室九空时候的一个扎纸匠，弄出这种纸人来探路，天明歇息，天黑赶路，在纸人的帮忙下，避过了所有的兵灾匪祸，平平安安找到了宜居的地方。
　　这个故事还比较新，纪墨以前也不曾听闻，头一回听，很认真，问：“这纸人能说话？”
　　“说什么说，都成魂儿了，能说什么？”李大爷跟纪墨的思路总是对不上，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个问题。
　　“那纸人的胳膊腿儿能动？”纪墨回想着，这种纸人制作出来的确是能看到双腿的，女童前后还多了一片纸，方便裙子着装，里头其实也是两条腿的，但纸做的，走路勉强了吧。
　　而两条手臂也是同样的意思，垂在胸前的确是手，但没有关节，胳膊也动弹不了吧。
　　李大爷白他一眼，咽下嘴里的窝头，喝了一口水：“动什么动，你没见到做出来什么样子啊？”
　　“那，它怎么给人指路啊？又不能说话，又不能用手势，再有，它是怎么往前走的啊，那么厚的纸，风吹也飞不起来吧。”
　　纪墨挑出了故事中的关键，也是漏洞。
　　李大爷哑然，他哪里知道，他又没用过，没好气地瞪纪墨：“你小子怎么那么多问题，问问问，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听？”
　　纪墨一脸委屈，他就是老实听了才有这些问题啊！
　　故事讲完了，李大爷的专业知识讲座也败光了兴致，本来还要再说点儿什么的，看着纪墨那个蠢样子，也完全不想说了，他怎么就收了这么个弟子，没点儿机灵劲儿。
　　中午的时候爷俩吃了顿好的，等到晚饭时候，杨峰就来了，带了块儿酱牛肉过来，老远纪墨的小鼻子就闻到肉香了，围着前前后后地转悠，看着杨峰半点儿不认生地到厨房里忙活做饭的事情，那刀子使得，雪光一片，一会儿肉片就切得整整齐齐摆了盘。
　　两瓶子小酒，李大爷和杨峰一人一瓶，纪墨坐在桌上，纯粹是个吃肉的，他还是原来那习惯，每吃一片之前都给李大爷挟一片，他吃得快，李大爷却要喝酒，慢几拍，一会儿李大爷碗里的牛肉就冒了尖，盘子里的肉却也没见少多少，纪墨贼精，生怕空了盘子不好看，隔着一片挟一片，两三圈下来，乍一看，似乎还没少多少。
　　杨峰看出来，笑着夸赞李大爷找了个好徒弟，李大爷嫌弃地看了一眼碗里冒尖的牛肉片：“行了行了，你自己吃，没吃过肉似的，亏了你了？”
　　“这不是三姐夫么，也不是外人，不会见怪的，咱们吃得高兴，三姐夫看着也高兴啊！”纪墨笑嘻嘻赞美杨峰。
　　农家吃个牛肉可真是不容易，宰牛都是犯法的，一般人还真做不了这个活。
　　“高兴，当然高兴。”杨峰又敬了李大爷一杯酒，笑着说，“纪墨说得对，吃好喝好，您也是我大爷，跟晚辈吃肉喝酒，有什么遮着掩着的，咱们一家人嘛！”
　　杨峰不停地套着近乎，李大爷不接茬，喝酒喝，吃肉吃，就是不应声，酒足饭饱，就把纪墨赶下桌，让他去睡觉了，杨峰被叫到了一边儿，收了那两个纸人趁着夜色就走了。

第 10 章
　　纪墨睡得早，没见着那纸人的收尾工作，早上听到李大爷说纸人被带走了，还有点儿郁闷：“师父，你是不是故意留着一手啊，都没让我看到那眼睛怎么画的。”
　　他性子直，想什么就直接说了，听得李大爷很想打他，想打就打，自己弟子，也没必要谦让，于是一大早，纪墨就挨了一巴掌，被赶去捡柴火了。
　　古代的树木比人多，村人也没什么植树造林的心思，生怕农田不够的，南山上靠近村子这边儿的林木大的被砍了建房子，小的这些年砍柴劈木头的，也都渐渐秃了，再要捡柴火就要走远一点儿了。
　　纪墨爱偷懒，爬山多累啊，还是个小土坡的山，也没什么好景色，爬上去还得走下来，来来回回，哪里比得上走平路方便快捷省体力啊，他脚下一转，就拐到了小林子那里去。
　　他们和邻村的距离不算远，穿过小林子，再走一段距离就能看到邻村了，这边儿的林子如同屏障一样，隔开了两个村子，而这边儿的水土不好，林木都长得稀稀疏疏的，最粗的也就是几岁孩子的手臂粗细，若不是太过高直，恐怕最适合当柴火劈砍。
　　大人不到这边儿，小孩子弄不了这树，日常没人到这里捡柴火，也就是纪墨了，宁可花时间在寻找上，也不愿意去山上多走两步。
　　其实也没少走路，最开始翻开那些落叶还能看到些枯枝之类的，可能也不是太干枯，拿回去晒晒就好，说起来，村子里头，李大爷家算是个村头，每天的第一缕阳光绝对是先从李大爷家开始往后轮的，感觉上好像日照时间就会长点儿似的。
　　把这些湿乎乎的柴火往院子一角平摊着，等太阳光晒几遍，就可以稍微归拢一下放到一角去，然后就可以当柴火用了。
　　这也是家中有现成的干柴，不然凭着纪墨这样弄，怕是都没办法当天开火吃饭。
　　林子靠近靠山村这边儿的地方已经被纪墨捡得差不多了，他不得不多走两步，往更远的地方翻找干柴。
　　他的手上拿着一根柴火棍，不断翻起地上的树叶泥土之类的，碰到长枝就扒拉到一边儿，走的时候再把所有扒拉出来的归拢到一起，拿草绳捆巴捆巴，就可以扛起来带走了。
　　一般来说，他这个年龄的孩子，都是能够往家扛柴火的，可是纪墨通常都是拖着走的，一路就跟拉着长尾巴似的，总会留出痕迹来，好在出了树林之后，地面就硬实多了，不那么容易被拖起什么来，最多带点儿干土回去。
　　李大爷的日常活动少，见到纪墨拖着柴火回来，斜了他一眼，又是湿的，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哪里的。
　　这孩子，除了对做纸人积极，其他时候简直懒得像头猪。
　　纪墨把柴火散开之后，就直接洗手去了厨房，看到碗里扣着的窝窝头和几根小咸菜，嘿嘿乐着抓起来就吃。
　　“师父，师父，你吃了没？要不要再吃一口？”
　　“好啊。”
　　李大爷随口应了，看到纪墨本来要把窝头往嘴里送的样子一僵，“啊，你还没吃啊！”
　　他现在的饭量已经很大了，完全不是一个窝头能够填饱的，要分出去一口，他狠狠心，把窝头一掰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了李大爷，“师父，你快吃吧，不能饿着自己。”
　　“那你呢？”李大爷接过窝头，果然往嘴里送去，问的话毫无诚意，不是那种故意逗小孩子玩儿会把窝头还回来的样子。
　　纪墨拿着自己那一小半往嘴里塞了一口，嘟哝着说：“师父吃饱了才有我的啊！”
　　家庭地位如此，没什么好多说的。
　　这几年，吃住用都是李大爷的，他这个当弟子的除了捡捡柴火，做点儿力所能及的家务事，其他的事情也都没沾手，这可真是享福了。
　　如今村子里不知道多少人嫉妒纪墨这个弟子的位置，不久前还有黄家人说要把自家孩子送过来，纪墨见过那个孩子，是村长兄弟家的儿子的儿子，八岁的小子，看身材就很能打了。
　　深感危机的纪墨觉得如果李大爷真的再收个弟子，说不得他这里就要开展男版宅斗了，没看李大爷对自己都还留着一手，若是那个新来的弟子会争宠，套走了李大爷的绝活，他这里怎么办？
　　为了完成任务，为了能够回家，纪墨把卖乖讨巧的本事悄悄升级了一下。
　　李大爷这半个窝头吃得窝心，所谓小事见人品，收弟子若是收了个白眼狼，倒霉的还是自己，如纪墨这样老实的就很好了。
　　至于纪墨那点儿卖乖的小心思，作为受益者，他是完全不在乎的，教一个就够了，还想要让他养几个啊！
　　也是李大爷以前没收过弟子，或者说他学这门手艺也没怎么受磨难，这才对纪墨非常宽松，若不然，不给端三年的洗脚水，谁教你一点儿真东西。
　　这里面，还要多亏扎纸这门技术，大多数人觉得沾晦气，说不好就是鳏寡孤独的命，就是李大爷也对此颇为迷信，所以这个不那么热门的技艺，各方面的要求才会宽松一些。
　　就好像那些不愁弟子的名门大派，从来不会给多么好的福利来吸引人，倒是那些不好找弟子的小门派，才会拼了命地给好处，希望留住人。
　　李大爷已经接受纪墨这个弟子了，想着让他养老送终，待遇自然跟一般的弟子又不一样。
　　心情好的李大爷中午的时候又给纪墨吃了肉，下午的时候还带着纪墨去了镇子上，也不干啥，就是乱逛，纪墨以前想要考察市场什么的，就爱做点儿研究，耗费时间看看扎纸生意如何什么的，其实就是找个不那么显眼的位置，盯着人家的大门看，看多少人进出，多少人买东西之类的。
　　纪墨不敢把这些看出来的数据留在纸面上，他的经济条件也不具备纸笔这种装备，便把所有都记在脑子里，看在不知道的人眼中，如李大爷眼中，就是纪墨这孩子爱热闹，看人家人来人往都能看半天那种。
　　乖巧的地方就在于看了也不胡乱要东西，免得大人买不起尴尬，他也就乐于带纪墨过来看看。
　　他其实也是个爱热闹的人，然而在村子里跟人说不了几句话，倒是镇子上的何老纸，跟李大爷年龄差不多，还能多说几句。
　　何老纸这里的生意也一般，卖着纸币字画，却没一点儿文人气质，何老纸的脸上似乎就写着“猥、琐”两个字，来光顾的人也没几个书生学子的，镇子上，这种人都算是稀缺资源，人往高处走，这年头读书写字的本来就不会是穷人，而学会了之后，来钱的路径多了，认识的人脉也广了，也会到更好的地方去，比如说县城什么的。
　　于是，镇子上最有才学的就是土财主了。
　　附庸风雅什么的，还是很在行的，然后就是那些只有画，少少字，或者干脆没字的书了。
　　咳咳，不要误会，当然也有避火图之类的，但更多的还是类似于连环画之类的东西，就是那个画工质量，略比纪墨的好一些而已，想要更高要求，那是不能够了。
　　这年头，画了画的东西要价高，就是因为这东西很难雕版，雕出来都会用好久的，也就很少有创新。
　　若要人画，这成本是必然要提高上去的，买家，这镇子上的买家，又没那么多钱买这个——土财主也不是冤大头啊！
　　“这年头，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我听说，最近可能又要打仗了。”
　　何老纸神神秘秘地把后半句放低了声音。
　　李大爷听得身子一震，他日常过来，就算是不带上一包花生米，也会带点儿吃的什么的，何老纸吃着，嘴巴就有点儿松，有个什么消息就会告诉他。
　　“又要征兵？”
　　朝廷征兵几乎是没有上限，只要不是七八十走不动道的，轮到你头上了，拉着就走了，赶不走就要挨打。
　　李大爷对此很是关注，他这种日常吃喝好，家中没余钱的，看着有一副好身板的通常可是躲不过征兵的。
　　“谁知道呢？”何老纸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米，笑眯眯说着，那不太关心的样子就差没显摆一下自己那比较差的身板了，“咱这样的，人家看都不看一眼，就是日子难过啊，指不定要交多少钱。”
　　征兵是要给点儿安家费的，甭管朝廷上给了多少，中间过手又克扣了多少，最后总要发下来点儿，这些钱发得那些官老爷心疼，必然要从别处找补回来，如何老纸这种开着铺子的，看起来是有钱的，就会被摊派上税收，名目繁多，总要意思意思给一些。
　　“打打打，都不知道打到哪里去了。”
　　李大爷有过逃荒经验，还算是见多识广的，但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打仗，好容易安静几年，这是又要打哪里了？
　　朝廷上那些国家大事，离他们这些小屁民的距离，实在是太远了。

第 11 章
　　今天来镇上是纪墨计划之外的，知道搬到镇上扩展生意无望，他也没心思去默算什么数据，在街上随便转了转，没看到什么新鲜东西，扭头就往何老纸的铺子里来了，刚好听到两人谈话的一个尾巴。
　　回去的路上，纪墨就不停地问李大爷一些关于征兵的事情。
　　李大爷被问烦了：“怎么，你还想去当兵啊！”
　　“不想，不想，当然不想。”
　　纪墨又不傻，只看周围畏此途如虎，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路，再说了，他的任务跟这个也没关系啊！
　　李大爷白了他一眼，大概含义是“不想还问什么”。
　　“这不是防范于未然嘛！”纪墨讪讪地，他知道自己的问题是多了点儿，但他也很无奈啊，习惯了信息时代的信息大爆炸，再到这种闭塞的小山村中，想要知道点儿什么都没渠道，成天只能听到一些家长里短的八卦，琐碎无聊，却又不能不听，如果现在有个新闻联播，纪墨保证，他一定会非常喜欢。
　　人在家中坐，关心天下事，才是信息时代的人常有的态度。
　　李大爷这次没训他，听到那个“防患于未然”，还是有了点儿想法的，或者说只是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后面半个多月很是平静，纪墨都忘了之前对征兵的担心，这日在林中捡柴的时候，他已经很靠近邻村了，听到邻村鸡飞狗跳的吵杂声，多看了一会儿，发现邻村好像出了什么事情，被一些似乎是当兵的人围着。
　　他看了一会儿，没看出来什么，想了想，扭头往回跑，像是被猎狗追的兔子，很快跑回了院子里。
　　李大爷正在厨房，看到纪墨空着手跑回来，骂了他一句：“这是被耗子撵了？”
　　“师父，师父，我看到邻村好像出事了，被一群当兵的围着，是不是要征兵了？”
　　古代征兵可没有什么自愿自觉的说法，兵不够了，拉着人就走，所谓拉壮丁，大抵如是。
　　纪墨没见过现实版，倒是听人说过，毕竟靠山村经历过一次征兵，也算是村子历史上的大事了，侥幸逃过那一场征兵的人总会津津乐道，好像说这些能够表示自己也见过世面一样。
　　“咱们跑吗？”
　　一个屋子住着，纪墨是知道李大爷那天回来之后就收拢了一些东西的，李大爷看着慌慌的纪墨，沉着脸呵斥了他一句，在纪墨以为他们不会动的时候，李大爷转头就回了屋子，拎出包袱来，扔了个小的给纪墨，自己背着大的，那个放颜料的小箱子就在大包袱里面。
　　他又去厨房把现成的食物都装了起来，带着纪墨就往外走，“走，去镇子上躲一躲。”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靠山村这边儿实在没什么连绵的山脉，高大的林木，要是往外跑，在近乎平原的旷野之中，实在是太显眼了，根本也跑不远。
　　与其漫山遍野地乱跑，还不如从镇子上走，一般征兵也不会太过侵扰镇子，若是不行，从那里往外走也方便很多。
　　镇子上的路是常走的，一大一小两个，锁了门就往外走，这时候还早，不少人家还在家中早饭，没注意外头的动静，李大爷跟谁都没打招呼，碰见了人就说出远门，带着纪墨就往前走。
　　纪墨两条腿飞快地倒腾着，经过自家门口的时候往那里看了一眼，一狠心还是加快了脚步，先不说邻村是不是真的征兵，就说他们家一大家子的人，走也不好走，叫人只是耽误时间，说不得还要连累李大爷。
　　他咬牙跟着李大爷的脚步，到了镇子上何老纸那里，李大爷过来说躲一躲，何老纸掂量了一下李大爷塞过来的钱，点头应下了。
　　何老纸的铺子里有一个地下室，这年头，家家户户都不傻，有点儿条件的就会找个地方藏藏东西什么的，何老纸这个地下室本来也是为了以防万一的，里面还放着一些粮食。
　　“地方不大，你们先窝着，我给你们送点儿吃的，等看看是不是征兵再说。”
　　何老纸看在钱的份儿上，还是很好说话的，纪墨的眼神儿透着感激，李大爷却没那么和善，虚伪的笑脸之后，全是狠厉，万一有个什么不好，保证先死的绝对是何老纸。
　　中午的时候，消息就确定了，是征兵，而比征兵更倒霉的是，杨峰事发了。
　　“也是倒霉，那盗墓贼受着伤在家里，东西还没来得及出手，被翻出来了，这可红了眼了，据说是个王爷墓呐，不知道多少好东西，那些当兵的，哪里见过几个大钱，这不，跟着走了，一时半会儿的，镇子上不会有什么事儿，附近村里还算安定，你们要继续藏着，还是趁这时候往远处走？”
　　何老纸透出消息来，言辞之中的倾向很明显，是冲着后者的。
　　李大爷手上散漫，不说天天吃肉，隔三差五吃一回，也没积攒下多少钱，没油水，留着人还担风险，何必呢？
　　他跟李大爷的交情，还没好到这份儿上。
　　响鼓不用重锤——一点就明，李大爷久经江湖，听话听音，哪里不知道何老纸的意思，当下就说：“我们马上走。”
　　何老纸不知道李大爷的纸人都卖给了谁家，李大爷却是知道的，尤其是那种特殊的纸人，他这心里头也是七上八下地没底，自学了那种纸人，他就没做过两次，哪里不担心。
　　吃了一顿午饭，李大爷就带着纪墨走了，镇子上相对繁华一些，人来人往的，每日进进出出都不少人，下午的这个时候出去，也不算显眼。
　　“师父，我们去哪里？”
　　纪墨有些不安，他是想过到外头去闯闯，但突然一下子，这就出来了，这可真是……
　　他有一种预感，也许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去哪里都行，先走。”
　　李大爷也没什么主意，这年头的地图那都是机密，他一个普通人，哪里知道许多，带着纪墨这一走，就走得没了影子，再找了个看起来还不错的村子留下的时候已经是一年后了。
　　这一年几乎都在赶路，没怎么做纸人生意，李大爷运气不错，路上又学了点儿木匠活，自己也能弄个小凳子出来，榫卯结构的，一根钉子都不用，看起来还颇为结实。
　　再定居下来，李大爷就没跟人说自己是扎纸匠，准备改改行，也是木匠活儿价钱高，还更受人待见，当然，若是有了合适的纸人生意，同样是可以做的嘛，就是这两年要低调点儿，免得杨峰那里查到他这里来了。
　　“别啊，师父，您这手艺多好啊，木匠活儿算什么，人人都能做，不稀罕啊！”
　　纪墨一开始还以为李大爷这是假装木匠，看到他真的研究起这个来了，他先急了，言不由衷地说着这种话，心里头，他其实是认为木匠比扎纸匠好的，扎纸，除了最后那种，其他的两种，看起来都是毫无难度啊！
　　扪心自问，纪墨觉得自己也能做，就是可能做出来不会太美观，年龄太小，力气不够，竹篾子都弯不过来。
　　“好什么好，也不嫌晦气！”
　　李大爷本来心情挺好，虽然还有些放不下老本行，但赚的钱可是毫无分别的，看到纪墨这着急上火的样子，当下就纳闷了，这孩子着了什么魔了，就这么喜欢扎纸？
　　“师父啊，这木匠活儿可不是好干的，成天刀劈斧砍地不说，多容易伤人啊，再一个木匠也多，咱们没有优势，竞争不过他们本土木匠啊，扎纸就不同了，我都看了这村上就没卖纸人的，师父，你若是对木匠活儿有兴趣，咱们可以顺便做棺材啊，棺材加纸人，再弄点儿纸钱出来，齐活了，以后可能就跟镇上那家棺材铺一样，大赚特赚……”
　　纪墨说得吐沫星子横飞，那神情振奋的劲儿，活像是今天就能一飞冲天了似的，李大爷听着，心思一动，倒也是，他的木匠活儿很一般，恐怕还不如那些两三年的学徒工，抢生意的确不容易，但若是棺材铺，棺材，棺材，升官发财啊！
　　一拍大腿：“行，就朝着棺材铺努力了！”
　　李大爷这里拿定了主意，纪墨却呆了呆，呃，棺材铺的话，主线任务还是扎纸匠吗？
　　找出虚拟屏幕看了看，发现主线任务没变，纪墨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高兴了。
　　总的来说，扎纸匠这个入门难度还是不高的，几乎没门槛，他好容易学到这里了，再有几点，专业知识就满点了，虽然不知道满点了之后会怎样，但，肯定能够有一个新的变化的吧，若是就此放弃了，岂不是可惜，天知道木匠还需要多少专业知识，纪墨觉得自己等不起了。
　　他可不想半途而废，再从别的重头再来。
　　但，主线任务的不变也让他意识到了一点，若是这次李大爷真的改行了，他这里主线任务不变，是要拜别的师父，还是以后就靠自己钻研，慢慢把那几点堆上去？
　　一种紧迫感，好像紧箍，罩在了脑袋顶上，箍着纪墨，让他不敢松懈。

第 12 章
　　七年后，村子里多了一个小小的铺面，类似于某个年代的杂货铺一样，就在院门前挂了牌匾的棺材铺连一个能够撑门面的棺材都没有了。
　　十五岁的纪墨个子不高，垫着脚都摸不到头顶上的牌匾，这还是当年李大爷挂上去的，他们也真的是卖了好些年的棺材，直到……李大爷去世。
　　不久前，一场风寒，真的是很普通的风寒就让李大爷缠绵病榻，再没爬起来过，纪墨知道古代的医疗条件不好，却没想到就是咳嗽流鼻涕这样的事情，就让一个健壮的人一下子再也爬不起来了。
　　大夫他请过好多，哪怕一开始李大爷就不让请，他也没耽误，即便如此，不知道是庸医害人，还是这古代的草药药性弱了些，依旧没能救回李大爷，相处多年，师父如父，李大爷去世的时候，纪墨是真的伤心了好久。
　　这都过去三个多月了，李大爷早就顺利安葬了，纪墨还是没太走出来，普通的脸沾了年轻的光，算得上是好看的，却拒绝了一次又一次的说媒。
　　说来也是他无法理解的，在李大爷病重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不行的时候，上门次数最多的竟然是媒婆，都是给纪墨说媒的，李大爷本来都要同意一个了，还是纪墨拒绝了，表示他没有心情想这件事，只想李大爷不要死。
　　当着那个媒婆的面，纪墨痛哭失声，哭得李大爷说自己“头昏脑涨”，让媒婆离开了才罢休。
　　而这件事造成的后果就是所有人都说纪墨是个好的，孝顺这项品格任何时候都是值得夸赞的，然后在婚恋市场上，他反而更加吃香了，总有媒婆过来询问他的意向，给他介绍好姑娘。
　　哪怕，他说家中的钱财都用在给李大爷办丧事上了，也没刹住这股风潮，反而还多了不少让他入赘的好人家。
　　实在是李大爷那场丧事办得太热闹了些，活像是大户人家才能办的，村中一个普通棺材铺，收入多少几乎都是众人看得见的，这种情况下，还能如此倾家荡产办丧事，还不是亲生子，这得多孝顺啊！
　　若不是纪墨没读过书，恐怕都要被举孝廉了，即便如此，村人也把他当做孝子代表，县里听说了这件事，还专门给发了点儿象征性的奖励金——一两银子，也是纪墨能够撑到现在的基础。
　　随着李大爷去世，他生前做的那些棺材卖完，这棺材铺也是名存实亡了。
　　纪墨搬了凳子过来，踩着凳子够牌匾，早有人看他动作疑惑：“纪小子，你这是做什么？摘牌子不干了？”
　　已经摘了牌子下来的纪墨扭头看到是村长陈大叔，勉强拉起一个笑容，说：“以前都是师父做棺材的，我没学到这个手艺，就不做这个生意了，我现在会的就是扎纸人，以后就专门扎纸人了。”
　　不是没学会，实在是有点儿懒，现在做棺材可没有现成的板材，都要到山里头去寻树，寻到了好的自己砍了拉回来，然后阴干，切割什么的，李大爷为了木匠这点儿爱好，弄了套工具回来，就那么一套，算是很值钱的，被纪墨给陪葬进去了，还有的就是李大爷那一小箱子颜料。
　　两年前，纪墨就有自己的颜料箱了，李大爷亲手给做的，里头的小瓷盒也是定做出来的成套的，算是他的出师礼，有了这一套，哪怕李大爷那套更好些，纪墨也不贪心，按照古人的方法，都陪葬了去。
　　他自己不迷信，但古人就信这个，他也愿意用这个让彼此都安心，丧葬仪式上，更是请了有经验的人来办理，那一套丧葬班子带着唢呐班还不够，他还请了附近寺庙里的大和尚做法事超度，又给寺庙里捐了香油钱。
　　里里外外，真的就是倾家荡产了。
　　这一点，那时候负责做饭的村中婶子们都是知道的，纪墨家中除了现有的床铺之类的，随便什么地方都摸不到钱了。
　　有这些爱沾点儿小便宜的妇人们作证，又有那等游手好闲的二流子佐证，纪墨的孝子人品还是经得住考验的。
　　若非如此，县上也不可能给发下奖励来。
　　从棺材铺到扎纸人，看似是没落了，但在陈大叔听来，却又是另外一种感觉，纪墨不知道，背着他的时候，李大爷说了多少夸奖他的话，什么东西一学就会之类的，棺材做得比自己都细致之类的，早就让村人明白纪墨的能干，而纪墨如此说，倒像是以这门手艺纪念李大爷一样。
　　“你师父教了你手艺，是希望你好好学的，你可不能这样，他若是地下有知，也会痛心的。”
　　陈大叔看着纪墨这孩子，就跟看自己孩子一样，语气里都透着亲近。
　　纪墨意外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似乎是不赞同的意思，但他自己的主意不准备变，他在想，系统任务如此明确，就是“扎纸匠”，那么他肯定不能做棺材铺之类的杂项，否则对专业知识的增长毫无利处。
　　就差三点的专业知识学习，让纪墨看到了某种希望，若是李大爷还在就好了……好多事，口口相传，即便得了李大爷的临终所教，纪墨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完成这最后的三点专业知识学习。
　　“就剩我一个了，扎纸就好，别的，实在是不想做了。”
　　纪墨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说，让陈大叔看得又是叹了一声，真是个孝顺孩子。
　　之前为了拒婚，纪墨已经宣称要为李大爷守孝三年。
　　陈大叔也是知道的，就没再劝他赶紧成亲的事儿，又跟他说了两句就离开了，纪墨借着谈话跟他宣传了一下自己自小学扎纸的技术很不错之类的，希望能够就此打开生意。
　　借着李大爷的丧事，纪墨跟寺庙里的大和尚学了写字，说是要抄佛经贡到佛前，为李大爷积累阴德。那大和尚感念他的孝心，实在是那时候他倾家荡产为师父办丧事这件事已经很出名了，大和尚也乐意搭个顺风车，显示点儿佛祖慈悲，认真地教了他，发现他学得很快，还在外头颇为赞赏了一番，算是花花轿子人人抬。
　　纪墨本来就是成人思维，学习认字什么的对他来说就是理所应当的，没有从小学起，实在是没契机没条件，好容易有了机会，不学才是不可能。
　　自那天起，他闲来无事就去抄写佛经，写得多了，那些字数少的他都能够整本背诵了。
　　告别了陈大叔，收了牌匾进去，他就去屋里抄佛经了，这些佛经都是要在佛前烧化的，抄的好与坏，真的就看自己了。
　　以前纪墨从来没珍惜过写字的机会，但这辈子吃了苦，发现想要学习多么不容易之后，他对这件事就极为上心，每写一个字都似带着感恩一样，宁心静气，一笔一划，都透着虔诚，对知识的虔诚。
　　而他会写字这件事，隐形中提升了自己的地位，自大和尚宣传之后，还有村人找纪墨过来代写过书信之类的，纪墨也完成得不错，只跟人要了纸笔费，没有收写的钱，比起外面那些人就更合适了，为他的名声又添了一笔。
　　如果纪墨没有一个主线任务是扎纸匠的系统，恐怕这时候就会考虑就此转行，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但，既然主线任务不变，那么，他还是要做本行的。
　　“如果写一本关于扎纸匠的书，会不会提升一下专业知识呢？”
　　没了师父，纪墨需要考虑怎样把那三点专业知识提升上来，说不定满100之后他就能够离开古代，回到现代了呢？
　　有这样的梦想，他当然不可能在古代结婚生子，用一些琐事浪费自己的时间。
　　“纪小子，今儿要吃什么？”
　　隔壁赵大婶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她是来帮纪墨做饭的，材料纪墨这边儿出，她就帮忙做一下，中午一顿饭，也不用给什么钱，等到做好饭菜之后，给她端走一碗就是了。
　　大约是自家也要分走一碗的缘故，赵大婶做饭很是用心，舍得放油，现在都是动物油，放得多了，跟吃肉也差不多了，村子里头守孝完全不讲究那么多，纪墨也没一板一眼地照着古人守孝的方法做。
　　讲真的，他也不太明白古人守孝都做什么，不同阶层的人做的事情还是有差别的，就好像曾经听说过的结庐而居，如果村里人这样做了，恐怕不是守孝，而是坐吃山空，静等饿死。
　　如纪墨这种宣称守孝三年，还真是村里头头一份儿的，听说那些读书人都不会守孝这么长时间，九个月是最多了。
　　“大婶看着做就是了，就是这些菜，大婶的手艺还是不错的。”
　　纪墨赶紧放下笔，走出去，这位赵大婶做饭干净，人也热情，唯一的缺点就是总爱拿点儿什么小东西，她做饭的这段时间，纪墨家里的油不仅用得快，就连盐也少得多，有一次，纪墨就发现她偷偷把一把盐包起来塞到口袋里带走。
　　为了避免更大的损失，纪墨总是要去帮帮忙，看着点儿的，这年头，盐也不便宜。

第 13 章
　　跟赵大婶说着话，算是半合力地做了这一顿饭，主厨当然是赵大婶，而其他的如同洗菜之类的事情，纪墨也是帮了一把手的，这样的情形不是雇工，反多了几分人情。
　　当着纪墨的面儿，赵大婶的小动作也就是往拿回家的那碗菜里多放了两片菜叶，多浇了点儿菜汤，放足了油做出来的菜，菜汤里都是油花花，看起来都馋人。
　　“反正你也不爱吃菜汤，我这里就多带回去一些，省得浪费了，这样你还好洗盘子。”
　　赵大婶说得合情合理。
　　纪墨默默点头，不然呢？没有洗洁精，沾了油的盘子若想洗得毫无油污，那还真是需要时间精力外带钱的事情，是的，古代也是可以洗干净油盘的，只不过需要更多的碱粉，那也是需要钱买的，而纪墨家里没有。
　　两道菜，真的都是菜叶子，一块儿肉都没有，配菜的主食是窝头，赵大婶也不是真的一毛不拔，这窝头就是她带过来的，自家蒸好的，为了这几个窝头，又从纪墨这里拿走了一小袋子的粗面。
　　一两银子花得快，还真不能全算是纪墨浪费钱财买了笔墨。
　　“这样下去不行啊，坐吃山空。”
　　纪墨知道扎纸人这生意也不好做，战乱的年景刚刚过去，如今各家都在发展生息，一时间还真没那么多人死，或者说死人多的地方，可没人买什么纸人，所以，恐怕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赚不到什么钱，需要找点儿别的来钱的路子。
　　但他总觉得既然主线任务是扎纸匠，若是他选择了别的路子，恐怕会有些影响。
　　为了一点儿回家的希望，他是不愿意改行或者增加其他副业的。
　　“为什么系统就不能更智能一些呢？来个第二职业什么的，说不定我还能多赚点儿钱，在古代也享受一下雇主的生活……”
　　吃完了饭，纪墨有点儿惆怅地靠坐在床上，好半天没挪窝，直到菜盘子里那点儿可怜兮兮的剩菜汤都要干了，他才起身拿了碗筷去洗。
　　这是南方的一个人口较为稠密的村子，有些人家院子里就有水井，纪墨现在住的这院子里就有一个，用水还算是方便，不用像别人家一早就要去挑水什么的。
　　前院后屋，屋子后头还有一小片地方，种的是菜，纪墨吃的菜都是从这里拔的，自家种的菜，吃着方便放心，院子被矮小的土墙圈起来，之前的牌匾挂在院门上的，被纪墨拆下来之后直接放到了屋里门后。
　　屋子是前些年才建的新的，正对院门的算是个客厅，左右各一个屋子，左边儿屋子前头是厨房和水井，右边儿屋子侧面有个小棚子，放着些干柴之类的。
　　纪墨打了半桶水上来，就在水井旁边儿把碗筷都洗了，洗干净的拿到厨房空水，又大致打扫了一下，这才回到屋中继续自己的抄经大业，若是能够在这期间把字写得更好看，说不定也能给寺庙里头抄写经书，不为赚钱，结个善缘儿总是好的。
　　和尚们不也是丧葬主力吗，若是能够多得他们一句好话，说不定他这里就有活干了，抱着这样的念头，纪墨认真抄写好了经书，因为是要烧了的，并没有认真装订，简单弄了个孔用麻绳串成了一本本不至于散乱之后，就带着去了寺里。
　　附近的这座庙宇因为周围村庄都人口稠密的缘故，香火钱一直很充足，同样寺里的和尚就多，附近村里找上来的小事情也多，如纪墨之前那种，若不是他孝子的名声在外，恐怕都入不了大和尚的眼，更不要说见一见主持了。
　　古代的等级森严，不是说每个人跟你强调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而是等级高的一开始就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换句话说，你等级不够，就跟新手一样，只能看到新手村若干十来级的人，更高等级的人，你根本就见不到。
　　纪墨跟着学字的那位大和尚就算是个高等级的，但比之主持，自然又是若干等级之下的了。
　　而比起那些被人随意使唤去干活的年轻和尚，大和尚又很有些牌面了。纪墨也不贪心，能够认识什么样的人都是缘分，大和尚好说话就更是个缘分了。
　　“纪居士来了？”
　　“是啊，大师傅在吗？”
　　纪墨不是和尚，更不是辈分在前的和尚，对大和尚的称呼，叫某某大师太过尊崇生疏，叫大师傅就很合适了，这也是顺着村人那边儿的叫法，对那种普通和尚，称呼“师傅”或者“小师傅”就可以了，也是个敬称。
　　“在，纪居士跟我来。”
　　小和尚碰见了热情招呼，过后直接引路，带着纪墨就往里走，看到他带着包袱，还问是不是要烧经什么的。
　　他的口齿伶俐，吐字清晰，说的是官话，也就是现代所谓的普通话，听起来颇为悦耳亲切，纪墨不知不觉也跟着重新说回了普通话，言语轻松。
　　“纪居士的官话说得很好啊！”
　　到了屋子前头，小和尚赞了一句，赞得纪墨后背发凉，赶忙笑着说：“还是你说得好，我也就跟着学学，全当见过世面了。”
　　小和尚单纯夸赞，也没多想，笑眯眯跟里头打了招呼，目送纪墨进屋。
　　纪墨是套交情来的，这次来见了大和尚，也不说让对方帮忙拉生意的话，先让对方看了最近写的字怎样，听了一两句指点，自然而然聊起之后的生活问题，他就说了自己学了扎纸，准备以后就扎纸人，之前的棺材等物，就不卖了。
　　棺材纸人之外，其实还有花圈纸钱之类的东西，他这里一体说不做了，大和尚还有些意外：“小纪，你那棺材铺的生意不是可以吗？怎么好端端不做了？”
　　之前纪墨已经通过攀关系，将大和尚当做学字师父，两方都透着亲近，亲近一个孝子，对大和尚来说也是有利无害的，这会儿的称呼上就显示出来，更像是亲近的长辈了，连这关切也像。
　　纪墨黯然地叹了一声说：“我最近才明白什么叫做触景伤情，那些日子忙的时候且不觉得，只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总好像一回头还能看到师父在一样，现在就剩自己，做什么都没个意思，这扎纸是我最开始跟师父学的，也是说好要传下去的，临终叮嘱也是这个，便怎么都无法放弃，其他的，我就不愿操持了，村里原也有做这个的，不至于连累村人，我便自私些，只顾着自己心情了。”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情是真的，多少年了，李大爷对他是真的好，一日如师，终身如父，这份尊师重道的心是诚的，假的就是那些“连累村人”的话了，纪墨是真的自私，只想着完成任务回家的。
　　大和尚听得也是唏嘘不已，人间真情，总是最感人，他跟纪墨接触多，也知道这孩子不是故意弄虚作假欺骗世人，就是这样就越是让人珍惜这份难得的情谊。
　　他自然就担心起了纪墨以后的生计问题，问起了他能够做怎样的纸人，问明白了却也没说别的话。
　　纪墨隐约觉出点儿意思，人情世故上，他也不是真的一点儿不开窍，推销自己道：“旁的不敢说，我四岁跟了师父，学的就是扎纸，如今也有十一年了，说是专精有些狂妄，但自觉不弱于人。我想着，当年师父都能靠扎纸吃饭，我也能的，一辈子，若是专精一件事，总能够做得更好吧。”
　　“是这个话，我等修佛，也是要全心而为，一生专持的。”
　　大和尚点头赞同，不管怎么说，讲究专于一技都不是个坏事，有一技之长，走到哪里都不会饿肚子的。
　　两个又聊了聊其他，纪墨少不得又说了一些感人的话，似乎完全把大和尚当做心灵寄托的样子，跟着聊了些佛法道理，他经历过信息大爆炸的时代，是什么因果什么缘法，什么都能来上两句，惹得大和尚见猎心喜，遗憾没能早点儿遇到纪墨，渡他为佛。
　　这日纪墨烧经离开之后，不两日，就有小和尚专门找他传话，说是大和尚找他有事儿，他去了才知道，竟是给他介绍了个做纸人的活儿，方圆百里的丧葬事宜，只要请得起的，都会请和尚去做个法事什么的，他们的信息来源比较广，又有大和尚说好话，基本上能出得起钱的人家，也不介意多一两个纸人。
　　纪墨已经预料到了这种情况，这边儿人口多，人死了下葬的规矩也有，不可能专等一个做纸人的，他若是做便宜的也能赶时间弄好，但显不出本事，也不会有什么名气，他就早早准备好较为高档的，有了生意，直接就能拿出东西来。
　　现代人的思维，都是如此，想要什么，马上到手才是买卖，等预售等什么的，那可真是非常心仪的东西才会等待了，再有就是死人这事儿也是不能等的，突然就死了，这东西可不得早早摆上。
　　纪墨拿出自己的高水平来，准备打响名气，却没想到他的孝子名声本来就是一种名气，不知道几时传出来的说法，说得了孝子做的纸人，老人地下也是能够享福的，他的扎纸生意，竟是一炮而红，就此打响了。

第 14 章
　　生意好了，守孝也坚持下来了，三年时间一过，名声很好的纪墨就被不少惦记他的媒婆堵在了家门口，十里八乡的，都有不少正值匹配的人选。
　　“不成家立业怎么行呢？你看看你这里，冰锅冷灶的，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该多好，我这里介绍的姑娘可是杨家庄最好的……”
　　“胡说，我这个才是杨家庄最好的，你去打听看看，有一个说不好的，我这颗头都压在你这里了！”
　　“我这里是李家集的……”
　　“我是王庄的……”
　　“我是凤来乡的……”
　　五个媒婆往院门口一堵，纪墨连大门都走不出去，听得那叽里呱啦的吵嚷声，他突然发现没个长辈，都镇不住这些“为你好”的大娘大婶们。
　　不好直接赶人，能够做媒婆的都有一条好舌头，若是惹急了她们，他这个孝子的名声还不够一盆脏水的。
　　所谓三人成虎，要诋毁一个人，多几条舌头就够了。
　　“大娘们，大婶们，你们介绍的都是好姑娘，我也知道，但我这会儿实在是没这个心思，我还要给师父办周年祭，一时半会儿顾不上那么多，你们可饶过我吧，让我先忙完这一遭。”
　　古代的祭祀可是大事儿，说到“周年祭”，几个媒婆也不急着让纪墨回话了，各自偃旗息鼓，互相监督着对方离开，有那不肯走的，也别拖后腿的给拖着走了，还了纪墨一个清净。
　　纪墨是真的要办周年祭的，他也不太清楚古代孝期过去除服该怎么办，专门去了镇上一趟请教了学堂里的先生，若不是他有一个孝子名声，也算是远近闻名的名人了，那些先生还真不会正眼瞧他，便是如此，说起话来，也是文绉绉的，活像别人都没学过古文似的在那里拽文。
　　不是不明白他们故意卖弄的心思，但纪墨也清楚身份地位在古代几乎是不可逾越的坎儿，这年头，能当先生的，哪个都比他有钱有势，他这里能够当面请教，就是对方给了面子的，否则，一个匠人，还是上不得台面的扎纸匠，真没那个门槛面对面交流。
　　认真问清楚，诚恳道谢，纪墨做足了谦恭诚挚的模样，走出门了还不忘抬一抬对方的名声，感激先生的不吝赐教。
　　花花轿子人人抬，他这里努力宣扬了，对方碰见人了，也不会说他半点儿不好，这样，名声就更好听了，生意也能更好一些了。
　　纪墨很清楚自家的竞争力在哪里，别的不说，镇子上做棺材铺的就有三家，本来不大的市场分成三份儿，他这里的扎纸生意就算是小项，也是要分蛋糕的，若不是还有个好名声，还有寺庙里的大和尚撑腰，他哪里能够安稳度过这三年，仅这一条，周年祭的时候，他就少不得还要往庙里添香火。
　　“去去去，你这乞婆，都说了不要往这里讨了，影响生意！”
　　饭馆里头的小伙计，甩着白毛巾，赶着旁边儿的一个乞婆，脸上满是不耐厌烦之色，却也没有对乞婆恶言相向。
　　那乞婆一身衣裳都看不清原来是什么颜色，乱蓬蓬的灰褐色，头发都散乱着，紧抓着一个男孩儿的手，那男孩儿大约四五岁的样子，瘦得像是一把干柴火，乞婆正抓着一个什么，往那男孩儿口中塞，边塞边拉着人走。
　　前些年那场仗据说征了不少兵去，多有孤儿寡母活不下去的沦为乞婆，这也是全无姿色，但凡一二好看的，早就在楼子里待着了，再不会在外头，就是外头，也经常能看到乞丐而非乞婆。
　　古代没有丐帮，乞丐里头却也有头子的，不是谁都能在街面上找个地儿坐下讨饭的。
　　纪墨来过镇上几次，也见过三五乞丐，还是头一次见到乞婆，多看了一眼，那乞婆的脸上脏兮兮的，若不是那伙计直言，还真看不出来是个婆子。
　　“纪墨，纪墨——”
　　后头有人喊，纪墨回头看，正看到村里在镇上做学徒工的杨四郎，杨四郎跟纪墨算是邻居，斜对门的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算是熟悉。
　　“怎么了？”
　　纪墨看他跑得气喘吁吁，含笑问。
　　杨四郎看着瘦削，力气却大，正是一把子力气被镇子上的铁匠看上，这才成了这里的学徒工，都学了三年了，如今看着也没健壮几分，倒是皮肤黑多了。
　　“正好碰见你了，我就看着是你，你那儿还有纸人没？我师父亲戚要一对儿，你这里若是有，从你这里拿就最好了，若是不成，我再找别家。”
　　杨四郎知道纪墨生意好，这三年，纪墨的孝子名声一点儿没衰减，谁家用了纪墨做的纸人，都会把这孝子招牌再抬出来宣扬宣扬，如今，能用上纪墨扎的纸人，倒像是一件有面子的事情了。
　　听到话里头的活络，纪墨眼睛一转就明白了，这是要争面子的事儿，都在一个村子里住着，哪里能说不行。
　　“没有现做就是了，你若是着急要，晚上来取就好，我回去就做，可还有什么要求没有？”
　　纪墨做纸人跟李大爷又不一样了，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内里的东西不变，但外在的，倒可以更好看一些，为好看的东西花钱，总能让人花得心甘情愿一点儿，别的不说，就是那漂亮的蕾丝花纹的衣服样子，这纸人一拿出去，就能把旁的纸人都比成了村姑，是个有排场的样子，最得富贵人家的喜欢。
　　“没什么要求，你看着做，你的手艺，是这个！”
　　杨四郎拍了一下纪墨的肩膀，竖了个大拇指给他看，两个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儿，就把这件事给谈妥了。
　　杨四郎是个学徒工，现在还没出师，没那么多自由时间，说好了事情之后就往回走，还要跟师父请个功，纪墨看着他风风火火地往回跑，脸上也带着笑意，这人的性子，还真是爽快，多一句客套话都没有的。
　　纪墨想着家中的白纸似乎也不多了，做两个纸人紧巴巴的，还要再买点儿，他是不耐烦费时间做纸的，主线任务是扎纸匠，似乎用不用自己做的纸，也相差不多，忙不过来的时候，纪墨就会用买来的白纸。
　　外头的白纸不知道是怎么漂白的，反正看着比他自做的更白一些，似乎更好的样子，然而专业知识上就是一点不涨，很怀疑后期的升级已经增加了难度。
　　总不能再拜个师吧。
　　纪墨想着这些，一扭头，却见那站在墙角的乞婆正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那眼神儿竟是一点儿都不陌生。
　　“你是纪墨？四儿？你师父是不是李大爷？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三姐啊！”
　　乞婆目光热切，看得纪墨忍不住就想却步，他的性子，一贯是透着点儿胆小的，见状，那乞婆似乎受到了什么伤害一样，泪水哗哗地流，眼圈儿迅速红了，声音哽咽而悲痛，带着点儿吐字不清，“你，你不认我了吗？”
　　“等，等下，我三姐是嫁了人的，她——”纪墨说着可疑地停顿了，有十年，还是十一年了，这么久不见的人，他该怎么认？
　　乞婆看到自己脏兮兮的手，想到了什么，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吐沫，随意往脸上抹着，她的脸上本来就有不少的黑灰，这会儿一蹭开，有些地方干净了，有些地方还带着道道，“你看，你还认识我不，我是你三姐啊，你小时候，我经常打你的，你姐夫杨峰，还从你师父那里买过纸人，我给你做过饭吃呐，回门还给你抓了一把糖……”
　　一条条，都说对了，纪墨仔细看看，眉眼间，似乎也有那么点儿熟悉的感觉。
　　“三……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纪墨问得迟疑，当年听说盗墓的事发，他就怀疑是不是说的三姐夫杨峰，李大爷连验证都没有的，带着他就走，逃难一样，若是真的是杨峰，那三姐，那……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因为没被拉手而不安的男孩儿身上，“这孩子是……”
　　“这是你三姐夫的，他的事儿就说来话长了。”
　　异地碰见亲人，纪三姐脸上终于有了些活泛颜色，跟着纪墨到了边角的地方，说了说当年的那些事儿，当年被发现的那个盗墓贼就是杨峰的兄弟，说起来纪墨也是见过的，就是跟着一起取纸人的那个汉子，拔出萝卜带出泥，抓起来一个，另一个也没得跑。
　　杨家兄弟两个被逮住之后，因为有那座王爷墓里头的东西打底，倒是一时没被杀死，那些当兵的都是穷汉子，听说有个富贵窝在那里，跟着杨家兄弟就去找宝贝了，纪三姐作为家眷也算是人质，是被跟着捉走的。
　　倒是没受什么罪，也涨了点儿经验，这一走就是四五年，这一伙当兵的有了钱，哪里还愿意去战场上卖命，偷偷地疏通关系改了户籍什么的，那时候各地都有些流民，想要弄个流民户，容易极了，杨峰他们也跟着一起，竟是单独成了个村子。

第 15 章
　　一个村子，百来号大小伙子，成日里鸡鸭鱼肉吃着，连种田的样子都不装一装，还能不被人发现？杨峰觉得这样肯定不长久，一旦被人发现猫腻，到时候就是躲不掉的死罪，趁着一天夜深他带着纪三姐偷偷跑了，幸好两个还没孩子，跑起来还容易。
　　那时候，杨峰那个受了伤的兄弟早都没了，夫妻俩也没什么拖累，混在流民队伍里，隐姓埋名地又找了个地儿安家，再后来，纪三姐就有了孩子，还是个男孩儿，眼看着孩子成长要用钱了，杨峰也没什么旁的本事，主要是不愿意去卖苦力，就想着重操旧业，干一票能吃一辈子的，这一走就再没回来。
　　村子里头欺负他们孤儿寡母的，就把两个撵了出来，霸占了他们家的房子和地。
　　纪三姐不敢闹，生怕把母子两个的命都闹没了，学着之前的经验，离开村子以后就混饭吃，开始还能找点儿洗衣煮饭的活儿，后来发现容易被占便宜，又有收保护费的专挑弱小欺负，辛苦一整赚的钱还不够吃的，也是杨峰之前带着她没怎么让她吃苦，她坚持不下来这份辛苦，便带着孩子做了乞婆，走一处，吃一处，在哪里都不久留，怕被地痞滋扰，只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她正愁苦着，哪里想到就碰见纪墨了。
　　“既然这样，你们跟我回村里就是了，我那儿有两间屋，腾出一间来，你们先住着。”
　　纪墨看到纪三姐和孩子的样子，想了想，带着两个去成衣铺子买了两套衣裳，又跟掌柜加了钱，让她们在院子后头用热水擦洗了，换上干净衣裳，旁的不说，起码看着像样些。
　　纪三姐这些年看着老了很多，快三十的妇人跟四十多一样，孩子倒是还好，看着瘦，大约是正长身体的缘故，以后多吃点儿有油水的，补补就好了。
　　又带着两个去药铺那里找大夫看了看，确定都没什么毛病，纪墨这才带着人回村子。
　　“哪里用花那个冤枉钱，你三姐我身体好着呐，真是钱多烧手，怎么就那么能花销，有这个钱，做点儿什么不好？”
　　纪三姐一点儿都不见外，坐着驴车回去的路上就开始唠叨，十多年的生疏，一下子都被这些絮叨的话抹平了。
　　孩子叫杨枭，沉默寡言的，若不是被纪三姐拍着背，让他叫了一声“舅舅”，纪墨都当这孩子自闭，不会说话了。
　　“有什么都不敢有病，看一看总是心里放心。”
　　纪墨是真被李大爷那病给弄怕了，看着也没多严重，就是咳嗽感冒的症状，怎么最后人就没了呢？
　　这其中的原理，恐怕真得要等学医才能懂了。
　　杨家庄好多人姓杨，杨枭很快就融入了这里，安心跟着纪三姐住了下来。
　　时下村里几乎没人读书，就是村长家有一个孩子被送去镇子上念书了，纪墨这里吃穿是不成问题，但凭着扎纸人赚出束脩钱还是太勉强了，却又不好让孩子什么都不学，关键是纪墨的观念里这样大的孩子就是要上学的，学了知识以后才能有出息。
　　他便专门去找了大和尚，把杨枭送去当了俗家弟子，每天上下学一样按时去寺里头干活，能吃一顿午饭，也能跟着寺里头的小沙弥作伴儿学学文字知识。
　　安排好了孩子，家事就算安定下来了，纪三姐也跟着媒婆一样操心起了纪墨的婚事，准备找个好相处的弟媳，反正早晚的事儿，晚不如早，免得让人说了闲话。
　　纪墨直接给她阻了：“三姐，我跟你直说了吧，我这一辈子都没准备娶妻生子，你帮我把那些媒婆都挡了就算是帮我忙了，我以后把杨枭当儿子看待，让他给我送个终就好了。”
　　专业知识上只差两点了，虽然总是刷不起来，但回家的希望是越来越近了，纪墨哪里有心思在这里娶妻生子，难道一辈子都养当个扎纸匠吗？那可真是太难了。
　　“你真是这样想的？”
　　纪三姐倒是没马上劝阻，反而直接问，眼睛亮亮的，没有多余的人在这个家当女主人，她这个大姑姐不受气，多好，就是有点儿对不起弟弟。
　　“嗯嗯嗯。”
　　纪墨正准备做一次最高难度的纸人，犯难的就是李大爷去的时候他光顾着悲伤了，忘了问当初那纸人的一双眼是怎么画的，让人有点儿犯愁。
　　那种纸人，李大爷也就当着他的面儿做了那么一次，后来给他讲了其中的禁忌，主要是做纸张用的空心草，也叫通阴草，是采集自坟地里的，若是能够有乱葬岗的那些就更好了。
　　那些腐朽的破烂衣裳，就是从乱葬岗里头扒拉回来的，生前应该都是沾着血污怨气的，跟通阴草沤烂之后做纸，那股子味道……纪墨想起来都觉得冲鼻子，真是记忆深刻啊。
　　颜料什么的，又要重新调制，这里面的关窍，李大爷也讲过了，他这个当师父的也是头一遭，讲课不是那么系统，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想到哪里是哪里，很多东西，有一搭没一搭，讲了前面忘了后面，还靠纪墨的脑子记着，每日里记下来在心中细细思量。
　　三年间，又是守孝，又是做生意，又是写书，倒还真的写出来大部分了，还要细细改过。
　　书中，纪墨把扎纸这件事分成了几个部分来说，第一部分就是做纸，第二部分是颜料，第三部分是内里的衬，几档的竹篾子，几档的纸糊，第四部分则是相关禁忌，只要是曾经让他专业知识增长的那些禁忌都记了下来，第五部分就是逸闻了，如同聊斋志异那样稀奇古怪，却又让专业知识无所触动的逸闻。
　　后面又加了一个第六部分，总结一下自己扎纸人的经验之类的，还说了说相关生意如何做的诀窍，区分了一下客户类型，还有客户需要怎样档次的纸人之类的，大体上一看，也算得上是个宝典类型的了，给后人的参考价值还是挺大的。
　　可惜了，他上次去镇子上看了看，想要出版可是不容易，雕版印刷的价格太高了，他现在还没那么多钱，就是有那么多钱，能够用得上这本书的都不一定识字，而识字的，大概也没哪个去做扎纸匠吧。
　　——这可真是太矛盾了。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帮你挡着。”
　　纪三姐一点儿也不客套，高高兴兴应下来。
　　“好。”
　　自纪三姐来了家里，别的不说，家务活是不用纪墨操心了，每天还能多写两行字，其他的，做饭上，纪三姐的手艺也没得说，洗洗涮涮上，更是一把好手，让纪墨省心不少，体会到了家里头有个女主人的好处。
　　不过就此娶妻什么的，还是算了吧，他还是个学生，好好学习才是正经。
　　纪三姐这个挡箭牌当得很是称职，媒婆再次上门的时候，她就把她们引出去闲聊，聊得差不多了就横挑鼻子竖挑眼，一个个难为人的要求提出来，也不怕她们答应，她们若是答应了，她这里还有更难的要求。
　　有个媒婆被为难得急了，竖着眉毛高呼：“就是秀才家娶娘子也没你这么挑的，我看你这个大姑姐分明就是不安好心！”
　　这话可是说到不少人的心里了，还有人专门挑着纪三姐不在的场合跟纪墨说这事儿，让他多管管，有个主见，别把家业都给别人了。
　　“我这里能有什么家业，三姐管家也挺好的，她也是为我好。”
　　没想到“为我好”还能当盾牌的，纪墨如此打发了那些好心人，耳朵边儿就清净不少了。
　　再去见大和尚的时候，没想到大和尚也听到了这话，笑着问他，纪墨答了之后也笑：“我还当大师傅都不关心这些凡尘俗事呐。”
　　“人在红尘中，有什么不是凡尘俗事？”大和尚说着很有禅理的话，对纪墨如此也不规劝，再没有和尚劝人成亲的，倒是扭头又为他介绍了一桩生意，是个大生意，却有个怪要求，要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做纸人。
　　“这是怎么说的？”
　　时下人们的心思对这些白事上要用的东西都觉得晦气，其中纸人因为沾了个“人”，又不是真的人，更让人觉得可怖，若非必要用，多看一眼都不会看，就怕看得多了，那纸人都能活了。
　　有个逸闻说的就是不能跟纸人对视，否则就会把自己的魂儿都吸到里头去了。
　　大和尚摇了摇头，他也不甚了解，只说了那户人家是个大户人家，估计是人家有什么讲究。
　　给大户人家做活儿，事儿都多点儿，就拿木匠活儿来说，把人找到家里去，做完了才离开也是常有的事儿。
　　纪墨不似李大爷，还有个敝帚自珍的意思，好歹是大和尚介绍的，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也要应承一回。
　　“好，那我就去看看，还要多谢大师傅了。”
　　“无妨，无妨。”
　　大和尚摆摆手，完全不居功，他这里就是占了一个信息便利，十里八乡的总有人过来上香求佛，说一两件俗事，他这里帮着居中联络，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两利的事情，当不得功劳。

第 16 章
　　纪墨从大和尚那里得了地址，回家就收拾东西要去那大户人家，还跟纪三姐叮嘱：“这一去时间怕是要长点儿，你们在家若是有什么事儿，左邻右舍的，总能招呼一声，再不行了，就让杨枭去找大师傅，他心善，总会帮一把……”
　　“什么人家这么折腾，就是个纸人，他看着做还能做出花儿来，那大师傅也是，这麻烦活计还不知道能收多少钱，就这样介绍给你——”
　　纪三姐唠唠叨叨地抱怨，她是最看不得人离家的，杨峰就是这样一去不回，好容易认得了弟弟，邀天之幸，若是再来个一去不回，呸呸呸，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纪墨没发现纪三姐这层恐惧心理，听她编排上了大和尚，有些不悦，打断了她说：“大师傅待我极好，三姐不要再这样说。”
　　“我又没说什么……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你去，你去，别人都是帮你的，就我，是拖累你的。”
　　说着说着，纪三姐自己抹起了泪水来，正好杨枭回来，见状不知道该进该退，看两人的眼神儿都不对。
　　纪墨很是无奈，多少道理，这种情况都是讲不清的，他干脆也不说了，叹息一声，回自己房间去收拾东西了。
　　纪三姐没在杨枭面前哭，擦了泪水之后就把做好的饭端上了桌，又没事儿人一样高声招呼纪墨出来吃饭。
　　晚饭后，各自休息，第二天天还没亮，纪墨就拎着自己的包袱和装颜料的小箱子出门，杨枭也起的早，早早就在扫院子了。
　　“这几天舅舅不在家，你照顾好你妈。”
　　纪墨跟杨枭几乎没单独说过话，这会儿叮嘱一句，打开院门就出去了。
　　杨枭看了看他的背影，扫帚在地上哗啦着，再次沙沙作响，纪三姐起来的时候，知道纪墨走了，骂道：“跟你爹一样是个没心的，你以后可别学他们！”
　　大户人家的确是大户人家，纪墨找到地方才知道这家找过来的扎纸匠就有三个了，还不包括自己。
　　“还有吗？”
　　纪墨有些意外，问那带路的小厮。
　　“谁知道呢？”
　　小厮看看天，回答得很是无奈，他是不想接触这些东西的，奈何这些扎纸匠都被放在一个院子里，还是他负责的院子。
　　纪墨见那小厮也就十来岁的样子，故做出大人模样，笑了一下，进了院子才发现，那三个已经开始动手了。
　　小厮提醒了一句：“你也扎吧，扎个最好的出来，我们老爷看过了之后才会留用。”
　　哦，懂了，这就是个面试，不过面的是纸人。
　　“好嘞，谢谢了。”
　　纪墨应下，到了房间之后也没耽误，看着桌上有现成的纸，放下东西直接就做了起来，习惯了一个人做纸人，也没什么比对，等到做得差不多了，发现院子里又来了人，总共六个扎纸匠，方圆百里，恐怕也就这么多这个行当的了，还真是大户人家的气派。
　　两天的时间，每个人都要完成至少一个纸人，这任务，就纪墨自己来说，不算是刁难人了，古代没什么娱乐，专心做事情的时候也不觉得时间过得快，赶在限期前做完纸人的纪墨发现大家也都完成了。
　　大约是还没定谁是谁，彼此还有点儿竞争关系，纪墨试着跟其中的两位老师傅聊天，说别的都好，说到扎纸技术上，一个个就讳莫如深了。
　　显然都怕别人偷学自家的手艺，这种防备心，还真不能说不对，毕竟市场就这么大，多一个入局的，其他人可能吃饭都会困难点儿。
　　试着聊了聊，纪墨也试过先说自家的技术，说的时候别人都听得认真，再要问别人的，又是一语不发了。
　　这可真是令人无奈，如果手艺人都是这样，纪墨就很明白为什么总有些技艺难以流传了。
　　主家没令人久等，把六个纸人都看过之后，留下了一位王姓的老师傅，和纪墨，定了人选，其他几个得了点儿路费就要离开了，这时候才有人跟纪墨好好说话，约了以后可以互相交流之类的，大概也就是场面话。
　　等到他们都走了，剩下王师傅才跟纪墨说：“你也是个傻的，哪有把自家技术告诉别人的，这手艺，传子不传女，找个徒弟都要考量多久的，哪里有这样直接告诉他们的，你以为他们会念你的好？他们只会笑你傻。”
　　纪墨笑着摸了摸脸颊，对王师傅这推心置腹的话颇为感动，却不赞同，“会了手艺多条活路有什么不好，我这样对别人，也希望别人这样对我。若是大家都不交流，路子只能越走越窄。”
　　如纪墨，他的纸人其实已经在尽量兼顾美观了，不会如其他人一样把所有的纸人都做得那么呆板，能不与他人相似，本身就是一种独特的卖点了。
　　更何况，他做得还更为逼真。
　　王师傅听得一叹，这是哪家的傻小子，他师父地下都要气得活过来了。
　　心中虽如此想，但在后面两天，纪墨再说起技术上的问题时，他也会说一两句不紧要的让纪墨印证自己所学了。
　　【主线任务：扎纸匠。】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99/100）】
　　从大户人家回来的时候，纪墨的专业知识艰难地上升了一点，只剩一点了，似乎已经看到黎明曙光的纪墨一时间都忘了后期升级的艰难，带着赏钱，脚步轻快地往家里走。
　　大概老天都看不得他如此高兴，半路上就碰见了抢劫的，光天化日，连脸面都不遮挡一下，两个瘦巴巴的汉子上来就抢东西，纪墨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他本来也不怎么会打架，肚子上挨了一拳头就缩得跟虾仁儿似的倒在地上了。
　　再能起身的时候，身上一点儿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了。
　　捂着肚子回了家，纪墨还庆幸人没大事儿，皮都没擦破点儿，倒是纪三姐见了，哭了一场，生怕又没了依靠的样子。
　　“没什么大事儿，也是我大意了。”
　　纪墨想着，也许是出门的时候不谨慎，钱财露了白，又或者脸上的喜色太惹眼了。
　　如今这年景，就是刚刚才好，很多人脸上的菜色都没褪净，他这里喜气洋洋的，还真怕别人不注意。
　　幸好家里还有些余财，不至于一下子揭不开锅，就是颜料箱子没了，连那好不容易积攒的颜料，都要重新做起来，想到那箱子是李大爷给做的，以后再做也不会是同样的意义了，纪墨就是一叹。
　　一年，两年……纪墨的院门前重新挂上了牌子——纸扎铺，卖的不仅是纸人，还有一些容易叠的金元宝，做纸的时候添一些颜色，很容易就能得到黄色的纸，四舍五入的，就当那黄色是金色了，关键叠的好，那小元宝看起来还挺像样的。
　　纪三姐学了这门手艺，以后家务之外就叠纸钱卖，这部分钱她赚来都是自己留着，纪墨并不要，让她留着私房钱，纪三姐也在这个家有了很多底气，跟纪墨大小声的时候反而少了。
　　杨枭随了他爹，个子长得快，伙食跟上之后，也很快长了些肌肉，十三岁的少年，眼看着就能娶妻了，寺里头就不让他去了，怕他这个俗家弟子带去一些不好的心思，惹得那些小和尚守不住心。
　　纪三姐张罗着给他议亲，也没什么同姓不婚的说法，纪三姐早在村子里看好了一个姑娘，跟纪墨商量着把院子扩一扩，让新婚小夫妻有个自己的房间。
　　早几年，杨枭大了些之后，就是跟纪墨住在一个屋的，屋子本来是一人住的，放了两张床，挤得也就剩个落脚的地方了，纪墨是早想建房子的，一直在攒钱，听到纪三姐这样安排，就把那部分钱拿出来给她。
　　“三姐，你看这些够不够？”
　　碎银子的色泽总是很动人，纪三姐掂量着，笑着说：“够了，我这里还有些，建个房子还是够的。”
　　杨枭是个大小伙子了，快要说亲，却没什么正经的事儿做，纪墨就把外面联络生意的事情交给他，若不是纸人犯忌讳，还能增添一个送货上门的差事。
　　他人还没进屋，影子就黑压压地压过来，纪墨抬头看了一眼，他的房间如今没地方，做纸人都在客厅做了。
　　不似一般的人对此又是忌讳又是隐秘地，他大大方方地随便人看，见杨枭进来了，也不避讳他，笑着点了点头，这些年，他跟杨枭也就是点头招呼的来往，杨枭不爱说话，他也不是个善于交际的，舅甥两个好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随着杨枭长大，纪三姐就把很多事情交给了他去做，别看杨枭在家沉默，在外头，朋友还挺多，招呼着让他去找人建房子，扭头纪三姐就跟纪墨夸自家儿子能干。
　　纪墨哼哼哈哈地应着，心里一个劲儿琢磨最后这一点专业知识，是不是就落在纸人的那一双眼睛上了。
　　这些年，他跟王师傅关系不错，对方的年龄大了，也许临死前能够把这一条告诉他？

第 17 章
　　王师傅就是那次纪墨去大户人家做纸人时候认识的，两个一并被留用，又是一并拿了赏银的，那些日子也算是结下了交情，纪墨有意跟同行多交流，增加专业知识，问了对方的地址之后，闲了也会去看看。
　　他们这行当，其实是不太走动的，多了纪墨这个例外之后，王师傅也有些无奈，好在他没收弟子，就教一个儿子，也不是那么忙。
　　纪墨来了，就跟他聊两句，不爱说的，对方也不逼他，相处起来还算自在，习惯了就也成了忘年交。
　　开头几年王师傅的日子还不错，虽妻子早死，但留下一个儿子还是聪明伶俐的，后来不知道哪一年开始这儿子学了赌博，三天两头就有人追债到门上，王师傅又气又急，他个扎纸的能赚多少钱，窟窿堵不过来就要卖地了。
　　那两块儿地不知道是怎样积攒起来的，还了赌债之后王师傅就心思不顺，大概是知道家中没什么值钱的了，某一日王师傅的儿子卷了卖地剩下的那点儿钱就直接跑了。
　　剩下一个被气得倒在床上的王师傅，若不是那天刚好纪墨过去找他，可能人那时候就没了。
　　后来也是纪墨给请的大夫，买的药，又是他跟着照顾了几日。
　　那几天，真把王师傅给感动得，拉着他的手，话都说不出来，光是流泪。
　　王师傅本来年龄就大，这一病之后虽然挺过来了，以后身体就很不好，纪墨时常去看，他大概也知道纪墨的意思，早早许诺，说是临死前什么都告诉他。
　　这也是怕纪墨得了自家技术再不来看望的意思，纪墨也没介意，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怕当几年“孝子”，时常过去看看就是了。
　　这一天，纪墨过来，王师傅早早买了酒，等着他过来一起喝两杯，纪墨面前那一杯，倒的时候多少，走的时候都差不多的，他不爱喝酒，沾沾唇意思一下而已。
　　“我知道你的意思，哄着老头子这几年，我这点儿东西就是都告诉你也没什么，只怕以后没人说话了。”
　　王师傅喝了两杯，就有些感慨，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生老病死，哪个都躲不过。
　　本来还以为会有儿子养老送终，没什么惦记的，哪里想到最后竟然是个半道认识的年轻人陪着，“你有师父，我也不要你拜我师父，老头子这点儿东西，都教给了儿子，那小子不争气，不知道能不能传下去，再告诉你，你记着传下去，行了，就行了，老了老了，还有什么看不开……”
　　多少寂寥，说起来都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王师傅又喝了一杯酒，按着自己的顺序，把扎纸人的几项要点都说了说，纪墨也是扎纸人的，那些基础的东西他就不必说那么多了，如此，其实也没几句话的事儿。
　　纪墨耐着性子听完这些已经知道的，见王师傅不再说了，还有些奇怪，追问：“王师傅，我一直想知道的就是点眼睛的颜料有什么要求吗？当时我师父没告诉我，后来他去得急，也没机会说了。”
　　“不就是黑色吗？我知道你花哨多，你还想点个什么颜色的眼睛，不怕吓着人了。”
　　王师傅瞪了纪墨一眼，他的脸上已经有些红了，因为皮肤暗，倒也不是很显眼，满嘴酒气地说：“早说了，咱们扎纸忌讳这个，外行不懂，你这个内行还不知道了，不能把纸人做得那么像，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纪墨听得无奈，他当然知道这个，可，这不是那样卖相更好看吗？这种行业禁忌，外行人哪里懂，然而买家又都是外行人，他们当然会挑看着顺眼好看的纸人买啊，一样的价钱，谁会喜欢丑的？
　　“不是那个点眼睛，我是说……”纪墨的话一时卡壳，如果要说那种纸人的特殊，就要捎带出给盗墓贼做纸人的事情，这在古代可不是小事儿，说不定就有了罪了，他便把李大爷讲过的那个故事，用纸人驱使孤魂野鬼的那个故事拿出来说。
　　“就是这种纸人，是怎样点眼睛的，也是普通的黑色颜料吗？”
　　那一次，李大爷做纸人的情形历历在目，所有的材料都不跟以前相同，纪墨有理由相信，被留到最后的眼睛肯定是个关键，自己这一点专业知识就卡在这里了。
　　说话的时候，王师傅自斟自饮，已经又喝了两杯，古代的酒都不是太烈，他还没醉，却看纪墨像是醉了的。
　　“你在说什么胡话，那种纸人都是传说中的，哪里能够做得出来，真做出来了，就不是纸人，是阴差拘魂了，可那是要生辰八字才行的！”
　　王师傅说着哈哈笑起来，似乎是觉得这个笑话很好笑，他们这个行当，说是阴阳买卖，被人忌讳着，可是在真正做这行的王师傅看来，其实跟木匠铁匠都是一样的，就是做出来东西卖出去的事儿，什么阴阳不阴阳的，大火一烧，能够剩下什么？
　　真人也要烧没了，何况纸人？
　　纪墨听得默然，他已经明白了，王师傅根本不知道有这样的纸人，哪怕只是理论上的，因为自己也没见过李大爷做的那一对纸人能走会跑是怎样的，所以也不是很相信，但起码人家能够做出来，而不是如王师傅这样当做笑谈。
　　所以，系统选择的师父才是李大爷，而不是王师傅，或者其他什么师傅吗？
　　这样看来，也许自己当初降生在靠山村，也不是系统随便选择的，而是因为李大爷会在那里出现，所以他才在那里守株待兔。
　　说不定，李大爷这一支就是唯一握有扎纸人最高技巧的一支，其他的，都是如王师傅这样的，只能做一些普通的纸人。
　　看起来都是同个行当，但中式面点和西式蛋糕，差距还是很大的。
　　既然这样……纪墨轻轻一叹，这最后的一点专业知识就不能指望王师傅了。
　　陪着王师傅坐了一会儿，他喝多了酒，被纪墨扶进去睡觉，纪墨把外头桌子收拾了，跟邻居招呼了一声就离开了。
　　第二天再来的时候，就发现王师傅也去了，这老头子，真是把自己的死亡时间捏得死准，昨天那顿酒莫不是回光返照？
　　看到他枕头底下压着的些许铜钱，纪墨轻叹，总还是从王师傅这里学了一点专业知识的，给他操持个丧事，也是应该。
　　寺里的大和尚这些年已经懒得动了，明明天天都是斋菜，却愈发显出几分痴肥来，慈眉善目地找了小和尚帮忙做法事，又赞纪墨：“你倒是个好心的，天生就有一段慈悲心肠。”
　　“总不能看着孤老无依，死不瞑目吧。”
　　纪墨轻叹，既然古人看重这个，自己又有能力，就当是做给良心看的，这一段忘年交，不敢说获益良多，却也没损失什么，不必在此处吝啬，也坏了名声。
　　他是这般想，觉得已经是再自私不过的想法了，回到家中，却又被纪三姐高声说了好几句，亏得左右邻居都远，便是如此，也有几个暗中编排这纪三姐是个刻薄的，不似她弟弟心善。
　　人啊，都愿意跟心善的交往，等王师傅风光葬了，纪墨的名声倒是因此又更好上一层，谁都希望能在落魄时碰到一个这样的友人。
　　等到纪墨的名声传出去，附近的孤老也愿意跟纪墨打个交道，可惜纪墨真不是什么怜贫惜弱的人，他专注于扎纸人上，想要靠数量弥补质量，又不能浪费材料成本，便只能不断扩展生意，在这上面，杨枭倒是真的有几分天赋，给他接着扎纸的活儿，自己也兼顾卖点儿小东西，来来回回的，新房子也建起来了，一应家具也齐全了。
　　不过两年间，他的新婚就热热闹闹地办起来了。
　　新媳妇是个泼辣能干的，过了新嫁娘的羞涩之后，里里外外都要插手，跟纪三姐就有些磕磕绊绊的磨合，纪墨是听不得抱怨的，明明多了屋子，反而像是更挤了一样。
　　总共就一个客厅，新嫁娘还看不惯他在客厅扎纸人，等到怀孕了就提出意见了，纪墨就把东西挪到了屋子里，正好杨枭的床也搬出去了，屋子里也有了些地方，挤了点儿，还能摆开。
　　再后来，又说被后头摆放的纸人吓了一跳什么的，闹了几天不舒服，纪墨算是看出来了，这是要鸠占鹊巢啊！
　　“也别提养老的事情，我还远不到那个岁数，把这院子隔开，你们那边儿，我这边儿，咱们以后少来往，免得多出许多口舌是非。”
　　纪墨冷下脸来，也不是没有脾气的，他跟李大爷的屋子，凭什么就这么让了出去？若不是那点儿亲戚关系，他们又凭什么住在这里？
　　他虽不知新媳妇哪里来的底气，却也只把话跟杨枭说，他若是不听，村里乡里镇里，他的好名声总能有点儿用，不至于被他们夫妻两个赶出家门。
　　见他若此，一贯跟儿媳不对付的纪三姐都不敢吭声了，杨枭更是沉着脸，回头就去屋里，纪三姐叫了一声“不好”，跟着就跑进去，纪墨还不太明白，这是怎么个不好了？生气了？

第 18 章
　　屋子里头传出吵闹声，还有女人的哭声，便是亮着灯，也只能从窗户影子上看出来似乎在争执什么，纪三姐不断拉架的声音传出来，愈发显得这个夜喧闹不已。
　　古代忌讳多，纪墨年轻力壮是不好进人家屋子的，只能在外头看着窗纸上的身影变动，等到纪三姐喊道：“你这是要打死人啊！”
　　他才大概明白杨枭是回去打媳妇去了，家暴可不是好事儿，他忙在外头喝止，没想到杨枭还真的停了手。
　　扭头出来在他面前的地上直接跪下，那一声响，听得纪墨骨头都疼了。
　　“舅舅，你养我这么大，我是要孝顺你的，她不好，我打了她一顿，她若是再不听，我就把她休了，重新娶一个好的回来。”
　　杨枭难得说这么一长串话，听得纪墨愣了愣，都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话里的意思。
　　“打人是不对的。”纪墨说了一句，见杨枭没什么反应，又说，“你这样，反显得我是个挑拨小人了，”不等杨枭辩解，忙道，“两个屋子当初就隔了一段距离，刚好，加一堵墙吧，以后就是两个院子，你娘若愿意还住在这边儿，若是不愿意，你们再建个屋子，把她接过去就是了，你也成家立业了，知道道理的，不是什么都能用拳头解决的，以后太太平平过日子就是了。”
　　纪墨本来就不是个喜欢热闹的，只是多出一个女人，家里头就多了多少事儿，他可不想看那年轻女人的白眼，凭什么啊！
　　见纪墨态度坚决，杨枭也没说什么，晚饭都没吃就自己去砌墙，不久前建房子留下的还有一些砖块儿，他也不图多高，一晚上没睡，垒起来一道矮墙，把院子分了两半，幸好之前院子是扩过的，不然就更显小了。
　　纪三姐去照顾了儿媳妇两天，因为杨枭的态度太硬了，因为怀孕有点儿飘的儿媳妇立马软了下来，老老实实地养了几天伤，没有四处挑事儿，纪三姐还住在原来那个靠近矮墙的屋，回来流着泪跟纪墨说：“都是我不好，光看她能干，哪里想到是这样的能干。”
　　给自家揽小财没什么问题，但揽得完全不管亲戚关系，是非黑白，就是个大问题了。
　　纪墨轻叹一声，也没说什么，想着王师傅那笑谈的“生辰八字”的说法，就在想，要不要试着弄一个这样的纸人试试。
　　然而古代的生辰八字真的是个隐秘，知道的人都知道不能乱说，不知道的人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纪墨就算是个不知道的，他生而知之当然知道自己是哪天生的，却无法联系上这里的具体日子，于是又是个不知道。
　　纪三姐也差不多，穷人家不讲究那么多，就是媒婆说亲，通常都是一句“好八字”一语带过，走流程也没那么细，真的去算八字，倒是富贵人家，更为看重这个，会用心记下。
　　普通人，盘算吃喝都不够，谁还管八字好歹，而大部分八字，也着实没什么特色，让人记不住。
　　时间一晃就到了生产的时候，纪三姐一大早就过去忙活了，直到晚上才生下一个小女孩儿，说是弱得猫崽子似的，可能养不活。
　　纪墨估计，还是古代结婚早的过，自己还没发育好就生孩子，可不要连累孩子更弱些。
　　不到满月，孩子就没了，小小的一个因没过年的缘故，不算成人，都不能被葬在正经的墓里头，杨枭晚上抱出去埋了，好歹还给了一个襁褓，不算是一无所有。
　　纪墨知道一叹，院子隔开之后，耳边真是清净不少，再听不到那头的抱怨，只想着那小小女婴可怜，也不知是怎样想的，起意做起了纸人，写了那女婴的生辰八字烧成灰，混入黑色颜料之中，笔下慎重，轻轻两点，点在纸人的眼睛里，那一双画出来的眼，似乎刹那间便有一抹灵光划过……
　　【主线任务：扎纸匠。】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100/100）】
　　【第一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啊，这才第一阶段？难道还有第二阶段，第三阶段？”
　　纪墨不由得讶然，这可难了，这都二十多年了吧，难道才学完第一阶段，一个扎纸人而已，难道我这么笨的吗？
　　无论他怎样心生疑问，等候他的依旧是屏幕上几行字，在唯一的问题那里，似乎他不做出选择的话，就不会继续下去。
　　早知道这个系统不那么智能的纪墨倒也没有失望，看了看自己粗糙得长了不少茧子的手，做竹篾子是个辛苦活，以前总被竹刺扎手，现在不了，技术纯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他的手上多了茧子。
　　二十多年的变化，真的是很大的，蓦然回首，发现自己和当初已经判若两人。
　　不能再待下去了，谁知道后面的第二阶段，甚至是第三阶段是怎样的，又要几个二十年，若是到死都学不完，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一个考试的机会。
　　“考试及格的话，我就能够回去了吧？”
　　纪墨问着，没有人回答，屏幕上依旧只有那几行字，简单依旧。
　　但，这个念头就像是扎根在心里了一样，纪墨在心中想：“接受考试。”
　　面前的虚拟屏幕上很快多了一行字：【请选择作品。】
　　纪墨目光把屋子里扫了一圈儿，在面前这个纸人之后，也有几个纸人成双成对摆放着，都是别人定好的，还没取走，而……想到就是面前这个纸人让自己补上了最后一点专业知识，这个纸人本来又是最高端的，纪墨目光一定，落在纸人身上。
　　“就选择我面前的这个纸人。”
　　他说着还有些担心，孤零零一个纸人，不知道能行不，若是不能行，他又去哪里再弄一个男童的生辰八字来，不说这事儿损不损阴德，反正，大概，也不是什么好意思，万一真的涉及到灵魂层面，似乎也挺亏心的。
　　系统完全不给他更改选择的机会，直接出现下一行字幕：【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这是几个意思？时间？”
　　纪墨一脸好奇，盯着字幕琢磨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冲着“五十年”点去，这也是下意识的动作，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点中“五十年”之后，虚拟屏幕上以“五十年”为中心泛起了一圈圈涟漪，目光紧盯着这些涟漪，纪墨的意识似乎都有些恍惚，倏忽间，当那涟漪消失，他感觉到了一点儿不对，怎么……
　　身处之地，虚无缥缈。
　　不是刚才的那个熟系得不能再熟悉的房间，也不是杨家庄，似乎，就是在虚空上，以一种俯瞰众生的视角看着下方的一切，那个不太认识的地形，也不知道是哪里。
　　很快，纪墨发现自己的视角在慢慢压低，也能够听到周围的声音了。
　　“这一对儿纸人可是从纸人纪那里买来的，据说是遗作，知道啥叫遗作不，就是最高明的那种，据说纸人纪生前都舍不得卖不出去，一直留着，没想到现在便宜了李家……”
　　“不过是一对儿纸人，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看那纸人也就很一般嘛。”
　　天还没亮，朦胧胧中，一道道身影正在往前走，白色的招魂幡在这天色未明的时候看来也是黑的，更不要说带彩的纸人了，一点儿都显不出生动来，仔细看，反而感觉阴森。
　　那一对儿纸人，大概因为是做扎纸匠的，纪墨对纸人更为留意一些，看着被举起来跟着棺材走的纸人，的确是出自他的手，男纸人就是普通的高档纸人，形貌逼真，却也就是逼真而已了。
　　女纸人是他选择做考试的作品，真是用生辰八字的纸灰添墨，画了眼睛的，于这种光影下，那女纸人嘴角微翘，似乎在笑，标准的樱桃小口本来应该是古怪的，但因为那双眼有种灵动的感觉，竟也显得她格外鲜活了。
　　死物，而有“活气儿”，本身就是一件诡异的事情。
　　纪墨也是第一次在这种情境下看到自己的作品，因为他现在不明所以的状态，似乎就像是上帝视角一样，可以随意调整自己的观看视角，却只能跟在女纸人附近，不能远离。
　　这……纪墨心中有些不好的想法，一会儿这纸人是要入葬的，难道他也要跟着不成？
　　地底下……还真没见识过……纪墨没有一点儿害怕的神情，只是担心若都是黑漆漆一片的景色，看了不如不看。
　　另外——“‘纸人纪’是说我吗？感觉好像混出名号来的成就感啊！”
　　“五十年，就是五十年后吗？现在是五十年后吗？我都已经死了，不过，这个不是遗作啊，呃，不可能我点开‘五十年’的时候我就死了吧，那纸人岂不是最少也放了四十几年？纸人不可能放这么长时间啊！都不坏的吗？”
　　刚才太吃惊了，好多东西都没细细想过，此刻想来，刚才听到的那一两句话中信息量很大啊。
　　“我死了之后，谁在继续纸扎铺的生意？三姐？杨枭？杨枭会做纸人吗？哦，对了，我还留了本教扎纸人的书，他是跟着书学的吧……”
　　纪墨想着有的没的，随着纸人进入了墓穴之中，因为纸人不高，所以是立着放进去的，随着封土渐渐合拢，一片黑暗——

第 19 章
　　【主线任务：扎纸匠。】
　　【当前状态：考试中。】
　　黑暗的地下实在是太过无聊，纪墨再次把虚拟屏幕召唤出来，看了看上面的文字，多了一个“当前状态”，“所以，考试的意思就是等着纸人腐烂吗？这可真是……幸好我现在也不是以正常人的状态在等，否则……”
　　想想紧邻着的棺木，还不知道是怎样的人，再有必然会有的腐烂过程什么的，纪墨的脑内都能演一场大戏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黑暗之中，他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种存在感让他无法忽视，是老鼠还是穿山甲？
　　窸窸窣窣，似有似无的声音，让他觉得自己都幻听了。
　　下意识摸了摸耳朵，还能摸见，但刚才在外面的时候，他试过了，是看不到自己的身体部位的，所以，这种“存在”是怎样的状态，实在是有待商榷。
　　黑暗之中不计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上有一丝光亮，渐渐地，光亮扩大，封土被打开了。
　　“李家可真是兴旺啊！”
　　“是啊，这不还要再旺几分呐，据说新选的那个地儿可是要出王侯的。”
　　“什么王侯啊，是要出皇帝的，龙脉啊！”
　　纷纷杂杂的议论声其实不大，但都被纪墨收入了耳中，他还记得，这个棺木的主人就是姓李的，所以，这是子孙给迁坟？
　　这种事情，古代还是挺多的，比如说最开始的那一代人可能手头拮据，没办法置办更好的坟茔，等到后代子孙富了，修坟是第一要务，这就涉及到可能会迁坟的事情了，祖宗的坟墓选好了，也是对后代的庇护。
　　纪墨想着这些，已经能够看到外头的人影了，还是那种蒙蒙亮的天色，这是怕棺木见光不好，彻底打开了封土，倒把外头的人吓了一跳。
　　“嗬，这都多少年了，怎么这个纸人还这么鲜亮？像是个真人似的。”
　　年轻小伙口无遮拦，一旁的大先生听了忙喝止，不让他继续说下去，自己开口道：“这是得了先人的喜欢，既如此，就当一并迁了去，你们小心些，莫要毛手毛脚。”
　　是不兴说“弄坏了”的，生怕纸人惦记，大先生说得小心翼翼。
　　年轻小伙也觉得古怪，嘴里嘀咕：“这都五十年了，纸人都不……”
　　一旁大先生盯着，他到底是把那个“坏”给咽下去了，真的是小心翼翼地把纸人移了出来。
　　这纸人，正是纪墨的考试作品，那个女纸人。
　　一旁那个应该是男纸人的位置，已经找不到什么痕迹了，都腐朽了。
　　倒是女纸人，依旧鲜亮，白是白，黑是黑，衣服上的彩色都鲜艳如初。
　　周围不少人都觉得邪性，若不是大先生托言是李家先人庇佑之意，恐怕都没人敢上前帮手了。
　　“原来这就五十年过去了啊！真是一点儿感觉都没的，怕不是给我快进了吧。”
　　纪墨这才算清楚，一开始他看到的那一幕并不是五十年后，现在才是五十年后，考试是给了他一个前序，免得他看不明白，这下子就看明白了，自己制作好了女纸人，选择了考试之后，他就应该是死了，然后女纸人被卖出，成为纸人纪的遗作，跟着埋入地下。
　　一晃眼儿，五十年过去，李家迁坟，女纸人又展露在人前，听得人群之中有人私语问那女纸人是谁做的之类的话，纪墨还颇有点儿自傲，若非不能随意来回，恐怕就要在问话那人面前晃一晃，抢答几个“我呀，是我呀”了。
　　“好像是个孝子，隐约听说过，那时候好像还挺出名的。”
　　“李家还是厉害啊，那时候就能请那么有名的人做纸人了，不过这纸人做得还真是……”
　　大概是坟墓前不好评说，窃窃私语也就没说出形容词来。
　　“还是以前的人手艺好，现在的，可看不到几个这么好的了。”
　　有人认真评价了一下，却也就一下罢了，很快话题就转到李家先人身上了，议论他的生平，议论他是怎样“喜爱”这个女纸人，还有惦记那个男纸人是不是被李家先人给灭了的。
　　话题很快偏转到桃色新闻上，纪墨听得有些失望：“好歹多说两句啊，这样的手艺不值得惊叹吗？这可比栩栩如生还栩栩如生啊！”
　　想到考古界总爱说某某古尸出土的时候栩栩如生什么的，纪墨看过照片，觉得那个“如生”真的就是照骗，正常人那个是那样的啊！形容太夸大了啊！
　　但是自己的纸人是真的跟最开始的时候一模一样，真的一模一样！
　　恨不得拉着别人衣领强调这一点，让他们把目光都转向纸人身上的纪墨有些失落，现在自己的状态，他们都看不见，自然也听不见他说什么，他现在，可能就是一缕幽魂吧。
　　“我这一生，就做了扎纸一件事，那么专注，好歹留了这样一件作品，五十年都不腐，多厉害，你们，怎么就不多看两眼，多夸两句呢？”
　　纪墨想到就要这样离开，离开这个落后的、贫瘠的、愚昧的古代，心里头不知道怎么还有点儿空，就这样要离开了吗？留下这样的一件作品就离开了吗？
　　一个念头不期然升起，也许我还能做得更好一些的，这个纸人，也许我那时候还能更用心一些的。
　　或者开始第二阶段的学习？
　　之前总觉得已经很腻歪了，一件事情，又不是真的兴趣爱好，一做近二十年，难道不会烦吗？真的很烦了，感觉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完全没必要一次比一次用心，但经过了那一次又一次的用心之后，再要不做这个，再要离开，又觉得舍不得。
　　“人啊，可真是贱骨头，总是有的时候不珍惜，没有的时候又觉得遗憾，当时我应该再慎重点儿的，再有，系统也是的，为什么选择完了之后不多问一声是否确定呢？”
　　嘀嘀咕咕着，纪墨跟着纸人到了另外的坟茔里，他们早就准备好了一对儿童男童女，但因为这个女纸人的存在，不得不又把摆放的次序挪动了一下，让这个女纸人成为特殊的那个，跟着入葬。
　　封土合拢，再次黑暗。
　　纪墨面前又多了一次选择时间的机会。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经历了一次，纪墨大概明白了，自己选择的时间是能够看到多少年之后的情景的，既然这样，那么不如选择一个——他的手指往“一千年”上晃了一下，又绕回来，用力地点在了“一百年”上。
　　他面前的屏幕并不是一个实物，这一用力，倒有一种戳了个空的感觉，自己的心里也有点儿没底儿。
　　“纸人，到底是纸做的，五十年不腐已经很奇迹了，一百年，不太可能吧，啊，也可能不是一百年，而是一百五十年，之前的五十年会被叠加上吗？还是说加上那五十年的一百年？”
　　乱七八糟地嘀咕着，脑子也跟着飞快地想着，如果直接选择“一千年”会怎样，老实说，纪墨很想试一试的，就是觉得还是太冒险了，一点点选，也许也能选到？
　　就是不知道纸人若是坏了，是不是就不能继续选择时间了。
　　这是很有可能的。
　　“这就是那李家的坟？”
　　“是，是啊，就是这个……”
　　随着封土打开，上头的声音也传了下来，紧跟着的就是粗暴的挖坟掘墓，棺木被随意打开，大太阳照着，太过刺眼的光亮让纪墨也有了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这是怎么了？
　　——李家出事儿！
　　畏畏缩缩的带路村人畏惧地看着几个大兵用□□挑出了棺木之中的东西，棺木是两层的，两层的夹缝之中都是陪葬品，这是迁坟的时候换的新棺木，之前的那个可比这个简薄，陪葬品也极少。
　　值钱的陪葬品被大兵们随意打了个包裹，其他的东西，连同棺木主人那腐朽得已经看不出原样的尸身，扯掉腐烂的锦衣之后暴晒在阳光下。
　　最贴近棺木一侧的纸人，那个女纸人，不知道何时失去了鲜艳的颜色，纸张都脆弱了，枪尖轻轻掠过，它就掉了渣渣，很快就要随风而化的样子。
　　大兵走后，有村中老人主持着过来收拾，一个老汉叹道：“我记得当年迁坟的时候这纸人还是很鲜亮的，如今……唉，李家这一遭，怕是难了。”
　　“说不定这李家的气数都被这纸人吸走了呐！”
　　年轻而不知深浅的话，一如当年那个年轻小伙的妄言，老汉的拐杖不留情地打在年轻人的后背上，“闭嘴，不许乱说话，年纪轻轻，不知道个敬畏……”
　　他嘀咕着老一辈的经验教训，然而年轻人一点儿都不肯听，嘻嘻哈哈着躲开下一杖，绕着坟蹦跳着，嘴上还不服输地说：“照您那样说，纸人可不是成了精，哪里有五十年不腐烂的，若是真的那样，放在地下多寂寞，放在床上伴着不好？”
　　老汉气得吹胡子瞪眼，年轻人愈发嬉皮笑脸，脚下踢飞一块儿石头，刚好砸在纸人的身上，女纸人彻底坏了。
　　老汉等人一时一静，年轻人却笑嘻嘻看着纸人的头说：“还别说，这眉眼画得还挺好看的，像是个精怪。”

第 20 章
　　女纸人彻底坏了。
　　纪墨也随之从那种状态之中脱离出来，视角好像被再次拉高——高到苍穹之上，茫茫然不知所以，等到视线之中再次出现实物，他发现，竟然就是自己的房间里，他还坐在桌前，面前就是那个已经完工的成品女纸人。
　　“所以，我没死？刚才那是……预演？”
　　好歹也是接受过信息大爆炸的现代人，纪墨很快想明白刚才那算是怎么回事儿了，想不明白也没办法，现实如此，就要接受。
　　还别说，再次恢复这种实体感受，看到自己的身体部位，纪墨感觉还挺亲切的，连手上的茧子都不那么丑了。
　　【主线任务：扎纸匠。】
　　【当前进度：第一阶段考试——已通过（成绩：及格）。】
　　【是否进行第二阶段学习？（建议先提升第一阶段考试成绩，以优秀成绩进入第二阶段学习。）】
　　“重新学？不不不，不需要了，真的不需要了！”
　　想到二十年的学习，重复劳作的辛苦，纪墨连连摇头，整个人都充斥着抗拒，哪怕之前考试的时候还想着做到最好什么的，但真的重来一次，大概还是……“我想回家，真的！”
　　脑海中传递了“否”的念头，虚拟屏幕上的问题就消失了，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是否开始学习下一个技艺？（可保留当前任务进度。）】
　　“啊？还要学？学什么？”
　　下意识这样想了一下，纪墨正要问有没有回家项可选，就看到问题消失，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
　　【将于一日后离开当前世界，请妥善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因成绩过低，传承自动降级，不得传承与当前作品同等级作品。】
　　文字之后就是一个鲜红的倒计时，最末端的数字几乎看不清，飞快地在变。
　　“一天啊，这时间也太短了！”
　　纪墨这样想着，却没急着起身，又把这一段文字看了一遍，这算是有系统以来的最长文字了，上面的内容也颇为丰富，让他联想到很多。
　　第一句话还算简单，就是不允许携带任何物品离开，大概就是以死亡方式离开，如此一来，除了灵魂，什么都带不走。
　　第二句话也很好理解，算作是处理私人物品的一部分就可以了，学习成果也是很私人的嘛。
　　第三句话就有点儿打脸了，什么叫成绩过低？纪墨脸都红了，及格这个成绩也是通过嘛！不是多一分万岁吗？虽然，虽然，虽然他以前从没考过这么低的成绩，但，这个……
　　他想到了那“五十年”和“一百年”的时间选项，莫不是时间越长越好，呃，也不是，而是作品留存的时间越长越好。
　　“五十年”是及格，“一百年”是什么，七十分还是八十分，良好？
　　这是从低分往高分考，若是他一开始就选择“一百年”，会不会直接就是失败？没有第二次选择的机会？很有可能啊！这样一想，他是在保证及格的同时试图得一个高分，同一件作品二次考试，没通过于是还是及格档次，嗯，说得通，大概就是这样。
　　“一千年”应该就是一百分的意思，但，一千年往后似乎还能选是几个意思？莫不是并非百分制？还是说后面的算是附加分？
　　系统的操作一点儿也不人性化，有的时候脑子一快，就过去了，就像刚才，他分明还没确定要继续学习什么技艺，想要回家来着，结果第一个念头太好奇了，竟然直接就确定了，这可真是——我坑我自己。
　　“也不知道有没有回家项。”
　　纪墨有点儿忧虑。
　　“纪墨，吃饭了。”
　　纪三姐在外面喊，她现在跟着杨枭他们夫妻两个住在隔壁院子，每天会按时过来送饭。
　　“哦，来了。”
　　纪墨应了一声，顾不得收拾屋子，起身出去，反手把门带上了，不急着吃饭，先跟纪三姐说了见了杨枭，让他过来一趟，有事儿。
　　纪三姐也没问具体什么事儿，只当是生意上的事儿。
　　下午的时候，杨枭就过来了，纪墨跟他说了传承的事儿，现收徒弟多少有点儿来不及，身边儿就一个杨枭，也算是耳濡目染，扎纸人的工序其实并不复杂，这算是易学难精吧，杨枭那么聪明，这些年，应该看都看明白了。
　　“以后这纸扎铺你要是继续就继续，不想干了就不干，这本书上是我这些年的学习总结，你若是想要做扎纸人的生意，照着书做也能做下来，上面我还添了一些简图……”
　　当年的灵魂画手，多少个纸人画下来，再加上对比例线条的基本概念，也不会太丑了，不说艺术性，起码还是能看清看懂的。
　　“舅舅这是要做什么？”
　　杨枭觉得不对劲儿，问了一句，怎么像是交代后事的？
　　“别着急问，先听我说完，然后都记下来。”
　　纪墨不让他问打断自己思路，继续道：“书我就写了这一本，也没时间写更多的，你若是有时间，就多看看，若是不想做这行，就把这书给寺里大师傅送去，让他留个纪念。我与他相识一场，一直得他照顾，也没什么能够回报他的，这扎纸的技艺，只盼人用不到才是喜事……”
　　说着说着，不自觉就开始回忆往昔，懵懵懂懂来到这个世界，稀里糊涂拜了师父，李大爷是个好师父，对自己真的很不错，纪家也很好，他们是真的为了自己的生路在谋划，贫家如此，却不料那次一别，竟是再也不能相见了。
　　“人生有幸，还能遇到三姐，我还记得靠山村的那个小土坡，那个院子的种种，却是再也不能回去了，等我死了，也不要埋了，与其烂在土里，莫若直接烧了干净，把那灰随意洒了，来年，许能多养几根杂草，艳了野花……”
　　“舅舅怎么说这等不吉利的话，舅舅这才多大岁数，无病无灾，怎么就至于——”
　　杨枭难得争辩起来，他如今身高体健，早就不是当初刚被捡回家来时的小柴火棍儿的模样了，站在门口拉过来的阴影都如黑云压顶，颇有威慑力，高声的时候，更如雷吼一样。
　　听得这边儿动静，纪三姐连忙奔过来，先把自家儿子推搡了一把，瞪他：“怎么跟你舅舅说话呐。”
　　杨枭憋得眼圈儿微红，又不肯认错，干脆别过头不看人。
　　“没什么，是我说的话让孩子难受了。”
　　纪墨没想惊动纪三姐的，但既然人过来了，话又说到此处了，不交代一声似乎也不太好。
　　“适才我得了一个梦，已知寿数，当在明日。身后事，本来没想这么早说，既然如此，便早些告诉你们。”
　　纪墨看向纪三姐，微笑道：“三姐，这些年，总是麻烦你很多，以后这院子交给三姐，三姐莫要怪我不疼杨枭，他年轻力壮，也有了个小院儿，将来如何还要看自己，三姐把这院子留在手中，就是以后子孙不肖，也总有个安身之地，杨家庄的人我知道，都是好的，不至于再欺凌三姐，若是有个什么不好的，去寺里求大师傅帮忙，出家人，慈悲为怀，这许多年，总也有几分香火情，想来菩萨也乐于救苦救难……”
　　“四儿，你这是说什么？你怎么了，你别吓三姐，三姐胆子小，禁不起……”纪三姐好久没有叫纪墨的小名了，如此一叫，纪墨本就在过去的情境之中还没走出，听得这一声竟是笑了：“我又想起小时三姐打我的情景了，那时候是再想不到还有今天的……”
　　回忆寥寥，乏善可陈，但此刻想来，竟连那时候的打都是透着亲的，纪墨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继续跟杨枭嘱咐：“我桌上那个女纸人，只得一个，是我最后所作，也是遗作了，你记得卖个高价给李家——”
　　想到考试时候所见五十年后和一百年后的事情，虽所知不多，却也知道些未来事了，“世事变幻，沧海桑田，李家大运五十年，繁花着锦，烈火烹油，不到百年便归于尘土，你若有心，能借纸人结一个善缘，适机而退，给家里赚些钱财就是了，莫要把自己陷进去。”
　　纪墨也不知道自己这话算不算泄露天机，但既然知道了，不说两句，似乎连个显摆的地方都没有，又憋得慌，说出来了，见到两人一脸不解，他也不再继续，记下了就是个缘分，记不下也罢了，穷人乍富，也未必是好事。
　　说完这些，饭已经凉了，纪三姐重新在这边儿开灶做了饭，纪墨认真吃了，他还不知道自己下一顿会在哪里，想再要说什么，又觉得似乎已经够了，最后也就叮嘱了杨枭和纪三姐，让他们记得给李大爷和王师傅上坟。
　　“若能，便把这门手艺传下去，若不行，也罢了。”
　　纪墨带着杨枭收拾好了屋子里的一切，收拾到哪个有用的也会跟他说两句，忙活了大半夜，快天明的时候，纪墨才躺在床上，睡了。
　　这一睡，就再没醒过来。

第21章 第 21 章
　　纪墨的突然病逝在杨家庄算是个大事儿,当年李大爷带着纪墨来村子里落脚，也是经过了一些磕磕绊绊的，可后来，他们师徒两个都是老实人，没做什么不本分的事情，纪墨的品行更是赢得了孝子的名声,连带着他们这个普普通通的杨家庄也在附近出了名,一说都知道是那个出了被县太爷夸奖过的孝子的村子。
　　那个时候，以此为荣的杨家庄人早就忘了纪墨其实还是个外来户,都当自家的孩子一样看待。
　　后来纪墨又寻回来了自家姐姐,还把姐姐的弟弟当亲生的抚养,把这孩子送去学习,养着他出息,连自己成家都顾不得。
　　村子里不知道多少人都私下里说是纪墨的姐姐拖累了他,不知道有多少人暗自惋惜，然而，纪墨人前人后，从没说过他姐姐一句不好的，连那个孩子，也疼爱犹如亲生。
　　这都是近在眼前的事情,远一点儿的，就是那王庄王师傅的事情,大家也都是听说过的,若不是纪墨,那王师傅怕是早就熬不过那场大病了，这一对儿忘年交，传出去谁不翘着大拇指夸赞呐，是个有情有义的。
　　纪墨那样年轻，一辈子本来还有很长，也许未来的哪一天，他的作为就对不上这份名声了，人们也不会再这样念着他，但，他死得太早了，让这份名声愈发纯白无瑕。
　　古人都讲究盖棺定论，纪墨去了，他的这一生也画上了一个还算圆满的句号。
　　杨家庄的人都来参加了纪墨的葬礼，连寺里的大和尚，接到消息之后也亲自过来念了一段往生经，希望纪墨来世去个好人家。
　　“本来以为我是要走在前头的，哪里想到……”
　　大和尚面对杨枭轻叹，杨枭好歹也曾做过几年的俗家弟子，比之旁人要亲近一些，他便问到纪墨临终之事，杨枭在外人面前还有几分伶俐口舌，面对这等亲近之人，立马拙嘴笨舌，还不如外间的纪三姐哭喊声中说出的那些更为动人。
　　纪三姐没什么文化，对纪墨之前说的那些“五十年”“一百年”什么的，都没怎么记得，哀嚎大哭声之中夹杂着怨骂，却是说纪墨梦中看了天机，损了寿数，这才无疾而终。
　　年纪轻轻，无疾而终，本来就有着某种神秘色彩，在经过了纪三姐的理解转达之后，“梦而知寿”的说法传出去，愈发让纪墨这个普通的扎纸匠有了几分声名广播，不知不觉，就有了纸人纪的名声，也是流传的时候为了方便好说而来。
　　说来也是可笑，纪墨生前所做纸人繁多，价钱并不如何高，倒是死了之后，有人引以为奇，大老远特地来买他生前制作的纸人。
　　其中有一位就姓李，行商出身，正是听闻纸人纪好大名声，这才从外地而来，特要买一对儿纸人，为老太爷陪葬。
　　“也是赶巧了，正好家中办事儿，听了这名声，总也希望老爷子在地下也有个好使唤的伴着，这孝子做出来的纸人，想必也懂得个孝顺之意，能让老爷子地下顺心，就最好了。”
　　李家的下人极会说话，面对刚刚办过丧事的众人，一番话说得不得不让人感慨是一桩缘分了，纸人不比别的，本来就不能收藏，买了只能自用，还要马上用，若是不正赶上了，哪家会要这个呢？
　　另两家本是预备棺木一样想着稍稍提前准备一二，碰上这等正刚好要用的，就不好争了。
　　李家给的价钱本来就高，看着周围人侧目，那下人脸上就有些傲然之色，显然对自家的财大气粗很有体会，也乐于展现出来让旁人体会一二。
　　正在室内说话的大和尚和杨枭听到动静走出去，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车马停在院外，那穿戴比大部分村民还显整齐的年轻下人，站在车马之前，连院门都不进，在外头就已经财大欺人，叫出价钱来让旁人望而却步了。
　　大和尚本能地皱眉，不是太喜欢这种人，却也只是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慈眉善目，全无他话。
　　“你说你家姓李？”
　　杨枭问了一声。
　　“是，正是李家。”
　　下人挺起了胸膛，一身黑衣颇显精神。
　　被围在一众妇女中间的纪三姐全无主意，哭红了的眼抬起，看向儿子，杨枭不负所望，直接同意了这桩买卖。
　　钱货两讫，那李家下人把临时凑出来的一对儿纸人小心搬上了马车，还赞了一句：“看着的确是精致！”
　　杨枭接过钱袋，数都没数，看着那马车远去，在院中一片嗡嗡声中，又把大和尚请入室内，说了纪墨临终之言，算是解释了刚才那“见钱眼开”的迫切积极。
　　大和尚闻言，沉吟不语，又为纪墨念了一段经文，这才离开。
　　当天晚上，杨枭悄悄带着锄头去挖开了纪墨的坟，悄然点火，如他心愿烧做一片灰尘，也不另外扬洒，重新填了坟头，又加了几捧土作罢。
　　纪三姐在家中焦急等着，看到杨枭回来冲他点头，这才松了一口气：“你这个舅舅，真是个脑子不清楚的，这是什么仇什么怨，非要人把他烧成了灰，莫不是前世仇家非要害了自家名声，弄的这一出，这叫什么事儿啊，好像我这个姐姐真是个恶人似的……”
　　她嘀嘀咕咕，杨枭却不耐听，幼时就是总听她这些话，他分不清真假，这才误会了舅舅，还引人……
　　“今儿我在这边儿歇着。”
　　送走了纪三姐，关上院门，杨枭拎起刚刚放在一边儿的锄头，又去后院翻地，从地下挖出一个坏损了的木箱子来，拨开浮土打开箱子，能够看到那破裂的陶瓷盒儿，曾经盛放的颜料都已经枯了。
　　他那时候小，分不清好歹，只想着为母亲出气，借了流氓无赖的手，放出消息让他们抢了舅舅，那些钱是再也找不回来了，倒是这个箱子，他们看不上随手丢了，却让杨枭捡了回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悄悄埋在地里藏了起来。
　　这么多年，竟是一直没人发现。
　　那两个流氓无赖恐怕不会去想自己听到的那只言片语是从何而来，也不会深究其中秘密，被打的那个，也从没这样想过，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杨枭自己，他，欠舅舅的。
　　把箱子挖出来，修整好，杨枭准备以后就用这个箱子了，只把那一个当做留念，将来，若是有了徒弟，直接给了徒弟也好，却要找一个品行好的徒弟，不能收如自己这样的白眼狼。
　　盘算着日后的事情，这一夜，杨枭竟睡得很是安稳。
　　不几日，寺里头就有僧人云游，路上遇到那李家纸人，与之说了一番话，那话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但后来就有了传说，说李家五十年大运云云。
　　这话一出，还真是不少波折，有人希望沾点儿运气，有人想着夺走运气，一并被传扬的竟然还有纸人纪的名声，因为他那神奇的“梦而知寿”，更有一说是那“五十年大运”的说法也是从这里传出，正是那夺了寿数的天机。
　　古人不少迷信于此，还真有一位大才，听闻这样的说法，专门去找那李家看一看，不知是为破除迷信，还是到此一游，总之最后收了李家一个小儿为弟子，盛赞其为神童。
　　日光晦暗，明月无期，草蛇欲动，当有神异。
　　杨枭知道这些的时候，李家已经成为响当当的人家了，那个时候，杨枭又添了一个儿子，另收了一个弟子，听闻这些，只是微怔。
　　“师父，我听说那话还是从咱们这里传出去的？”
　　徒弟就是杨家庄的人，知根知底，父母亲族，都在杨枭眼皮子底下，徒弟家中人不少，他自己排行小四，上下不着的，收为弟子之后，倒是跟他这个当师父的更亲近些，常有赖着不走就在这里住的意思，只为了能独得一个房间。
　　“你听谁说的？”杨枭问完，看到徒弟冲着院墙努嘴，当下明了，不是自家老娘，就是那个不省心的媳妇又碎嘴了。
　　他抬手摸摸徒弟的头顶，让他继续学着画样子，“别信这些，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
　　这边儿的风水少，就是灾荒年间都不见少粮食，只官府的税一年比一年重了，好在家中粮食全靠买，也无需担心这么多，杨枭是不准备买地的，一年耕种辛苦，到头来还不够几口吃的。
　　纪三姐为这个骂了他好多回，说他学了舅舅的孤拐性子，不讨喜。
　　但，要讨喜做什么呢？杨枭还记得小时候讨饭的起因，不过就是因为纪三姐受不了辛苦赚钱的苦罢了，这种根子上的懒，也是一脉相承了。
　　其后五十年，果然纷纷扰扰，不知道哪一路先竖起了反旗，之后便是天下群雄四起，被征兵的时候拖家带口逃到山里面，跟虎狼比邻而居，时候好了又跑出来安家，来来回回，于百姓也就是如此了。
　　杨枭曾带着家人托庇寺庙之中，于那位大和尚也多了些体谅，当年对方为了寺庙名声故意搭上李家，也是能够理解的。
　　时过境迁，也只在佛前为他多上一炷香了。

第22章 第 22 章
　　余烟袅袅,香炉之中的那半截香终于撑不住上头的灰，风一吹就散了，留下一股股似乎还带着烟火气的味道在殿中弥漫。
　　仰面，佛祖慈悲。
　　低头，繁花如锦。
　　“罢了，就放在我这里吧,总也是我家的血脉。”
　　大红襁褓之中的小婴儿全无自主,被一个带着檀香的怀抱抱了起来，那是常年浸淫在佛堂之中染上的香,似那层叠在香炉内部的烟灰,不知道积压了多少时候,终成了那般高度。
　　纪墨再次抬眼,就看到那张毁了一半的脸,似是被大火烧过的,眉毛睫毛都没了，一只眼睛还盲了，灰扑扑的，配合着扭曲得如同融蜡般的皮肤，扭曲得让人不忍细看。
　　似乎也是有意遮挡，周围的头发被放下来许多,却也不能完全遮掩住那一片恶鬼般的丑陋，便是她的嗓音,也粗哑得像是随时都要破裂一般。
　　这是怎么一个开局？
　　纪墨扭了扭脖子,想要看看送自己过来的那人是谁,每次开头他都很符合一个婴儿的习惯，努力睁大眼睛也要一两天才能看清楚人，这一位送他过来的，似乎就是他父亲身边儿的人，什么样子来着？
　　那个人没等被看清就离开了，他来，就是为了送来这个孩子，纪墨还不知道的是，他的母亲，辛苦生下他的那位，已经去了。
　　再次从婴儿开始，是纪墨有过预料的，对现在的状况倒不算太意外，就是这身世，似乎是被嫌弃了？
　　不过，身世什么的，不是重点，重点是任务是什么。
　　【主线任务：铸剑师。】
　　【当前进度：纪沉意（师父）——未完成。】
　　铸剑师？听起来蛮酷的啊！似乎更为专业，不是简单的铁匠，铸剑，铸剑啊……
　　纪墨先关注的是主线任务，这可是这辈子的主要职业，不关注是不可能的，然后就在师父那里晃了一眼，经过了第一个世界，他已经明白有一个好师父是多么地事半功倍，而系统提供的师父人选，肯定是附近所能选到的最优。
　　甚至都有可能是本世界最优，哦，还要加个限定，本行业。
　　把“纪沉意”这个名字在心中咀嚼一遍，深深记下，纪墨又闭上了眼睛，小婴儿觉多，动不动就睡的生理本能完全不由他控制，也是没办法。
　　日子一日日过去，纪墨两岁之前就没走出过这个小佛堂，被他叫做“姑姑”的女人应该是他的亲姑姑，不知道经过了怎样的变故，独居佛堂，伴在身边儿的就有两个身强体壮赛过男人的丫鬟。
　　真实版如花啊！
　　对两位丫鬟的颜值表示了感慨的纪墨埋着小短腿儿跨过门槛，再次从无齿小儿成长起来，一回生二回熟的，他觉得自己的脸皮都厚了不少。
　　今年四岁的纪墨已经要思考人生大事了。
　　他扑腾着爬上了椅子，两位丫鬟一个在佛堂前头的小院子里收拾东西，一个陪在纪墨身边儿，关注着他，免得他摔了碰了的。
　　纪姑姑在后面念经，她嘴唇蠕动，听不到声音，手中的佛珠一颗颗数过，须臾，就是一圈轮回，几个轮回走过，她才停下手中动作，从佛堂之中走出。
　　帘子被挑起的声音惹得丫鬟回头，见到纪姑姑，欠身：“夫人。”
　　“墨儿在做什么？”
　　纪姑姑对丫鬟视若无睹，来到纪墨身边儿，手中的念珠未曾放下，还在手中拈着，棕褐色的穗子垂在袖口，那股子檀香似从那木珠之上传来。
　　“我在想人生大事。”
　　纪墨一本正经地，歪头的样子特别像是在卖萌，玉雪可爱的小脸上似乎还能看到幼年姐妹的模样，双眼之中清澈如水，照应着自己那不堪的面容。
　　纪姑姑脸上还未扯开的笑容又收敛了几分，在纪墨身旁坐下，轻声问他：“墨儿想到了什么？”
　　“我在想以后要做什么。”
　　纪墨依旧很认真，小眉头缺不自觉皱起来，似乎是很苦恼的样子。
　　“想好了吗？”
　　纪姑姑柔声追问。
　　纪墨点了点头，跳下椅子，三两步跑到院子里，在纪姑姑的目光下，抓起了一根细枝舞动起来，他年龄小，蹦跶两下，就自己把自己的手脚都绕得不知道怎么转了，干脆停下来问：“姑姑看，我舞得好吗？”
　　“好，很好。”
　　纪姑姑面露赞许，似乎真的以为很好一样，很真诚的样子，大概是长年吃斋念佛的缘故，她的脸纵然毁了一半，却还有一半慈悲如佛。
　　从那一半还算完好的脸上，能够看出来纪姑姑是满月脸，眉眼……形状很好，可惜少了眉毛睫毛，看起来便显出几分古怪来，若是完好，恐怕也是个美人，端庄大方的美人。
　　也不知道是经过了什么事儿，竟然成了如今这般，让这“夫人”之名，有名无实。
　　纪墨跟纪姑姑住的地方似乎是某山庄中的一隅，日常吃饭都有丫鬟去大厨房取来，他们这里并不开火，连个热水的炉子都没有，唯一能够见到火星的就是那佛前的香了。
　　整整四年时间，纪墨都在这个小院子里活动，他也想去外面扩展一下地图，奈何纪姑姑不许他出去，而对他来说，这里的院墙足够高大，不见什么狗洞之类的，想要出门也是不容易。
　　一个小院子，就成了全部的天地。
　　吃穿用度，都是由两个丫鬟从外面带进来的，纪墨也试图跟两个丫鬟多说几句话，问问外头是怎样的，可什么都没结果。两个丫鬟木讷寡言，似乎就不爱说话，问一声，嗯一声，若不是纪姑姑还有耐心，教着他说话，恐怕纪墨到现在都不会说话。
　　早学早好，早考早了。
　　四岁能跑会动，说话流利了，纪墨就再也忍不住了，准备早早把手艺学起来，一个扎纸都学了二十多年，铸剑看起来技术含量更高，给个三十年的预算一点儿都不多，这样算来，时间赶早不赶晚，否则谁知道什么天灾人祸找上门，大概系统也不会在这方面提供保护的。
　　走过了一个世界，还不见系统多点儿灵动，纪墨就明白主要还是要靠自己，系统只是给了他一个出路，完全不能依赖。
　　“姑姑知道我这舞的是什么？”
　　纪墨启发式地问，晃了晃手中当剑用的细枝。
　　纪姑姑眼中含笑：“欺负姑姑眼神儿不好吗？那是牡丹花枝。我看这院子里头那株牡丹被掰了一枝，是你干的吧？”
　　“姑姑就不能装作没看到吗？”
　　纪墨哀怨地看着纪姑姑，小孩子的身体似乎更有利于放飞自我，上个世界好容易成长起来的一点儿成熟之意，早都随着身体变小不翼而飞，撒娇卖萌毫无压力，少了会打豆豆的兄弟姐妹，哪怕只有一个亲人纪姑姑，纪墨也像是被宠出来的小少爷，少有烦恼。
　　纪姑姑抿着嘴笑起来，脸上那一块儿疤痕也随之扭动，似有几分恐怖之意。
　　纪墨从小看到大，不会怕，却也从轻松愉悦的气氛之中醒过神来，迅速拉回话题：“我这是剑，长而锋利，当然，这细枝是不行的，我都想好样子了，我要自己做出来……”
　　硬着头皮按照自己想好的词儿往下说，身边儿没有两件玩具，却要发明“剑”的自己真是太难了，最难的是，能够舞剑为什么不梦想做剑客，梦想铸剑是几个意思，这梦想也太扭曲了吧！
　　没办法出门，没办法接触到“剑”这样的词，总不能凭空掉下来一个梦想，这七拐八弯的，纪墨都佩服自己的编剧能力了，这台词，貌似还不错……
　　“哗啦啦”，珠子散落一地的声音，木珠砸在平整的地面上，咕噜噜滚开，纷纷乱乱的声音让纪墨回头，看到的就是纪姑姑怒得狰狞的表情。
　　本来那一张脸就很难说是好看了，这会儿生气时候简直愈发丑了，纪墨实事求是地想着，似被吓到了，“姑——姑姑——”
　　看到纪墨似乎被吓懵了，纪姑姑收敛了一下怒气，随手搁下手中还拈着的绳子，线断了，念珠全散掉了。
　　“怎么想到要做……剑？”
　　纪姑姑的声音还是不好听，但已经尽量温和。
　　纪墨怯生生丢了细枝凑过来：“我起的名字，不好听吗？姑姑如果不喜欢，就改一个，不叫剑了，叫……叫……我一时想不起来，姑姑想一个也好。”
　　敏锐察觉问题大概在“剑”上，所以，这是因为不想孩子学武，哎哎哎，别误会，铸剑不代表学武，呃，可能自己这辈子有点儿富贵，学这个也算是贱业了？
　　古代嘛，士农工商，与百工有关的，似乎都算不得高级，富贵人家的家长，不想子弟自甘下贱，也是能够理解的。
　　“可是从哪里听说的，竟是想了这样的名字？”
　　纪姑姑避讳着“剑”这个字，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目光极为严厉地扫过两个正蹲在第三捡念珠的丫鬟，那目光如剑，锋利逼人，一个丫鬟一哆嗦，手上已经捡起来的念珠再次散落。
　　“我自己想的呀！”纪墨挠了挠头，懵懂无知地看向纪姑姑，心里暗暗叫苦，果然，这个借口还是太牵强了吗？

第23章 第 23 章
　　“真的是你自己想的？”
　　“是啊！”
　　“不是别人告诉你的？”
　　“不是啊！”
　　“你——”
　　连续两个问题之后,纪姑姑再看向纪墨，目光便无比复杂，纪墨不知道怎样从中判断她的心思，他在这方面的水平一向很弱，只是感觉，似乎有什么自己不知道,又比较重要的事情,就在这些问题之中了。
　　反复回想几遍，隐约感觉到了,纪姑姑这是怕自己被人带“坏”了？
　　“姑姑,不能做剑吗？”
　　纪墨不敢用“铸”这个字眼儿,选择了“做”,自己说着都不顺口,看纪姑姑的表情也多了些别扭。
　　“没,没什么能不能的，姑姑就是奇怪你怎么会突然有了这样的念头，你若是想要去做——也可以的。”
　　最后这四个字说得艰难，纪姑姑是不想说的，可是看到那已经捡起念珠的两个丫鬟，又觉得今天这事情掩盖不住,早晚都会被外头人知道的，既然这样,他愿意去做就做,小孩子的想法,一时一变，说不定哪天就散了。
　　又想着拒绝了外头那么多东西，纪墨从小到大，连件好点儿的玩具都没有，纪姑姑的一颗心又柔软了下来，摸着纪墨的小脑袋，柔和了语调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的。”
　　这一回，语气跟刚才又有了不同。
　　纪墨松了一口气，所以，不是什么忌讳了？
　　“那，姑姑，我要找一个好师父，让他教我才行！”
　　纪墨得寸进尺，迅速提出要求，他一时大意，也没想到“师父”这个词不是他日常能接触到的。
　　纪姑姑没注意到这里，她的心思还在之前的事情上，脑中想了很多，却又似什么都没想，听到“找师父”的话，一时不知该不该应，她本来，是不想要外头给的帮助的，但……想到这些年视而不见的吃穿用度，说起来，也都是外头送来的，在外人眼中，她这个妻子名存实亡，不，恐怕连名都快没了，然而她的待遇，一如当初。
　　他欠她的，他知道。
　　目中多了些感慨，纪姑姑长叹一声，再次应下：“好，那就找个好师父。”
　　恍惚中，似乎听到谁在耳边说，“孩子大了，总是要出去的，你不出来也罢，却不能让孩子也如此，这孩子，也是纪家仅剩的血脉了……”
　　是啊，总是要出去的，纪家的血脉，也就剩下他了。
　　纪姑姑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掐到肉里，掐出血了都一无所觉，那场大火，把纪家人都烧了去，她差点儿也没了，却不如也没了。
　　没了，便不会再有后来的苦，不会在知道真相之后痛不欲生。
　　烈火灼灼，烧在脸上，烧在身上，烧在心里，再也扑不灭了。
　　夜里，纪墨已经熟睡，纪姑姑在佛堂坐着，她的手中换了一串念珠，檀香淡淡，她有好多串这样的念珠，似都一模一样。
　　佛前的香烧过一半儿，夤夜露重，一人锦衣夜行，衣袂擦过院中的牡丹花，进入室内，一枚花瓣零落，些许花香不等侵扰便被风吹去，一同散开的还有那袅袅之香。
　　“我听说，墨儿要学铸剑，你同意了。”
　　男声于佛前响起，沉稳中自有一股雍容气度，皇室贵胄，在此之前，他便已经是位贵公子了，气度风范，哪里都令人心折。
　　“是，我同意了，却要一个好师父，还要你去寻来，算我请托于你。”
　　纪姑姑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难听，夜深人静，更如老树鸦鸣，有着不详和恐怖的意味。
　　室内烛光昏暗，那一盏佛前烛火如黄泉孤灯，随风摇曳，不知何时就会完全熄灭了，在这般明灭之中，纪姑姑的脸更添了几分恐怖，让人不忍直视。
　　男人的目光虚放在佛像之上，闻言，轻轻点头，似是很快想到对方并没有在看他，又是一叹，应下：“好，我知道了，我会为他寻来，若是他能于此有成，也不枉——”
　　一句话未曾说完，又是一叹，多少话，似乎都不能再继续了。
　　纪姑姑手中的念珠，不知何时已经不再转动，她静坐着，承受着这种静默带来的折磨，被烈火灼烧的痛，似又在脸上蔓延，让她的心都随着这痛浸满了仇恨的毒汁。
　　许久许久，久到那淡淡的香随着那人的离开而散去，久到佛前的香燃尽，纪姑姑起身来到佛前，捻起一炷香，于烛火上点燃，插入香炉之中，念珠默默数过一颗，把所有的仇恨压下，重看眼前，都过去了。
　　第二日，纪墨吃了早饭之后就得知了好消息，能够到外面去跟师父学习了，因为他还太小的缘故，需要先从识字学起。
　　识字，纪墨是认识的，纪姑姑身边儿一直都有佛经，曾拿佛经让他认字，上面的字与上个世界相差无几，纪墨觉得只需要熟悉一下，自己就能很快进入状态了，但，这话又不好跟人说，只能老老实实出门上学。
　　不管怎么样，总算是出门了。
　　抱着这种喜悦心情，纪墨忽略了很多，比如说纪姑姑不同往常的沉默。
　　走出这个小院子，纪墨才知道这个庄子有多大，整整一个湖泊都圈在墙内，更有凉亭画舫，一路上绿树红花，风景如画，走了好一段路才来到上学的地方，先生一人，学生，也仅有他一个。
　　目光之中都是新奇，纪墨认真听着山羊胡先生的讲述，对外面的世界，从只言片语之中有所了解，听着听着，他就发现有点儿不对劲儿，似乎跟上个世界不是同样的古代，理由就是传说都不一样了。
　　短暂地纠结了一下这个问题，纪墨就很快放下，一一对照先生讲的字，确定认识之后大胆地表现出来，不理会先生的夸奖，厚着脸皮问先生：“你知道什么是剑吗？”
　　“三尺青峰，仗而行侠？”
　　先生的反应很快，不知道纪墨缘何有此问。
　　纪墨在纸上画了几笔，粗略的“剑”的模样就画了出来，他指着图画说：“这就是剑，我发明的，我以后要做这样的剑。”
　　被那个大言不惭的“我发明的”噎了一下，先生对这个理想不置可否，他的任务又不是教铸剑，听听就可以了。
　　小孩子的童言无忌，何必太过在意。
　　纪墨还是能够看懂这样简单的脸色的，满心无奈，看看短胳膊小胖手，再想想铸剑可能需要的体力，他忽而了悟过来，啊，这事儿似乎还真的急不得，想要耳濡目染什么的，也要先找到师父再说，而师父的人选，理论上应该在他附近能够接触到的人中——目光把先生的小身板扫了扫，毫无力量，一看就不是能干铸剑的，那么，其他的人呢？
　　“先生，庄子里其他的人呢？”
　　“你要找什么人？”
　　先生看着纪墨，不明白这孩子左顾右盼是要做什么，仗着聪明就不好好学习吗？
　　“教我做剑的师父啊！”
　　纪墨朗声而答，若不是怕人奇怪，他可能直接就叫出“纪沉意”的名字了，面前的先生姓赵，肯定不会是正确的人选，那么，其他的人呢？若是能够看到一个名单就好了。
　　按图索骥，总会更加容易。
　　“你还这么小，就想要学铸剑术，还是等你长大点儿再说吧。”
　　先生嗤笑一声，翻开书页，继续开始讲解，纪墨还要分心，看到先生拿起戒尺比划了一下，当下忙收了心思，翻开了书本，找到先生念的句子上，跟着往下读。
　　一对一的教学持续了一个上午，中间也有喝茶吃点心的时间，除了读书写字之外，先生也会讲一些风土人情之类的东西，纪墨听得有趣，一时间都忘了自家的主线任务，不断问起一个个问题，希望知道更多。
　　中午回到纪姑姑的院子中吃饭，下午的时候就是完成先生布置的作业，纪墨很有自制力地完成了作业才跟纪姑姑聊天，说起了铸剑术的事情。
　　“姑姑，你听说过铸剑术吗？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先生说这就是我要学的，不过要等大了以后，我都有点儿等不及了。”
　　铸剑，应该也算是门手艺，还是对力量要求高的手艺，纪墨以前没接触过，但好歹也见过猪跑，铁匠铺常年开着的火炉，敲敲打打，火星子四溅什么的，看起来就有一种力量的美感。
　　所以，可能这辈子他会养出两条麒麟臂？
　　纪墨想着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藕节一样白嫩嫩的，似乎不那么顶用。
　　“不要着急，就算再喜欢，也要慢慢来的。”
　　纪姑姑温言劝了一句，她的声音不好听，语调却足够舒缓，配合那檀香的味道，自然就让人想到了慈眉善目的佛祖，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
　　“哦，好，我听姑姑的。”
　　纪墨乖巧应下，还在想，还不知道纪沉意是谁，必须先拜师才能增长专业知识，还是不拜师也可以增长专业知识？
　　他还从来没试过后者，不知道能不能行，呃，也需要再等两年，长大一点儿？现在的自己，怕是都抡不起铁锤吧。
　　从这一日起，每日跟赵先生学文写字，整整学了一年，纪墨才见到能够教他铸剑术的师父——孔师傅。

第24章 第 24 章
　　听到师父姓孔的时候,纪墨差点儿控制不住表情，直接来个“为什么不姓纪了”，幸好他还是个小豆丁，矮得只能攀住别人家的大腿，轻易也没几个低头跟他对视，看看他的表情如何。
　　扬起脸来的时候,纪墨已经露出一脸傻白甜的笑容来：“啊,孔师傅啊，你的胳膊好粗啊！”
　　老实说,这个人物不美型。
　　孔师傅是个五短身材,纪墨目光估量了一下,大概就有两个自己这么高,也许能有一米六不到？两条手臂是真的粗壮,那所谓的“双手过膝”大概就是这样了,同样粗壮的还有腰，他穿着一身腰部带着皮甲的衣服，皮甲的形状很像是那种加宽加厚的护腰，看起来就透着些威武。
　　双脚上的皮靴把裤腿都塞了进去，又用绳子扎紧，能够看出棉布之下的肌肉形状来,粗粗的胡须肆意着，有那么点儿猛张飞的意思,如绣像人物,不同的是眼睛绝对没有铜铃大,少了些怒目喷张的气势，配上朴实的笑容，看起来，怪怪的。
　　不美，且有着莫名的违和感。
　　当然，也可能是自己先入为主了。
　　纪墨盘算了一下自己这辈子见过的人，从纪姑姑到两个粗壮胜过汉子的丫鬟，再到眼前的孔师傅，山羊胡的赵先生竟然还是最好看的，这合理吗？如果以后见到的人都是这样，恐怕不是自己的审美出问题，而是这个世界出问题了。
　　话说，他现在的脸，该不会也不那么符合审美吧？
　　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脸，看到孔师傅的纪墨仿佛看到了自己以后的模样。
　　“哈哈，粗了才有力量嘛！”
　　孔师傅倒是好说话，哈哈一笑，半点儿没有被品评生气的意思，扭头就把纪墨拎到铸剑室去了，里头生着火，却也只是普通的炉火，虽因为室内面积不大，熏出的热气没能完全散开，但还感受不到多少灼热逼人。
　　土灶乍一看跟厨房的灶台没什么区别，一旁的高高耸起来的……炉子，应该叫做炉子吧，足有一人高的样子，固定好的梯子斜斜通往上面，这种高度，哪怕上头的口感觉不大，但投个人进去都没问题。
　　纪墨以前没见过这种炉子，第一个感觉就是这大概就是铸剑所需要的？
　　这一想，铸剑术的技术含量似乎更高了些。
　　“这是竖炉。”
　　孔师傅没去点燃竖炉之中的火，就在灶台边儿上给纪墨介绍这个铸剑室的房间之中最为要紧的竖炉，也可称之为高炉。
　　“铸剑跟打铁可是不同的，需要的铁汁更好更精，这就需要竖炉了……”
　　孔师傅是个铸剑师，他颇为自傲地说起自己铸剑师的身份如何如何厉害之类的话，完全区分于普通的铁匠，那是当然的，他所铸造的剑，不是在公侯贵族的腰间，就是在战场厮杀的大将手中，有一把算一把，不敢说名垂千古，却也是当之无愧的名剑。
　　绝不是那种没有名号，随便丢弃在战场上就无人问津的兵器。
　　这种最根本的不同，就让他的每一把剑都有一个好名字，起码是他自己以为的好名字，然而，这名字，大部分都不是他取的，而是剑的主人所取，再由人铭刻在剑柄之上。
　　这个刻字的部位也不是绝对，有的会在护手上，有的会在剑脊之上，一般来说，大部分都在剑柄上。
　　孔师傅也是个没什么章法的师父，说到这里的时候就把介绍铸剑室各部分功能改为了解说剑各部位的名称，说一会儿，还时不时考较一下纪墨。
　　这个还真是需要好好记一下了，纪墨听着那剑首，剑眼，剑茎，剑格，剑颚，剑脊，剑从，剑刃，剑锋，又剑柄，剑身，剑范的，只想赶紧找个纸笔记下来，考验临时记忆力什么的，没了纸笔就会有些抓瞎。
　　见纪墨急得头上冒汗，孔师傅反而哈哈一笑：“不要着急，你先听一听就是了，这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学会的，先听听，有个印象，赶明儿见了一一对应，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还是要上手才记得快，你这小胳膊……”
　　孔师傅说着就往他的肩膀上捏了一把，靠近上臂的位置，捏得纪墨龇牙咧嘴，疼啊，真疼！
　　“……瞧瞧，还使不上劲儿呐，给你把剑，都怕你摸了伤手，剑，可是百兵之主，凶器之首。”
　　孔师傅说着，腹腔之中似乎自有一股子豪然之气，昂头长吟：“主生死，轻王侯，横截千军，侧削五岳，直刺九霄不回首，气冲长缨声肃杀，万里千城，千城万里，杀气纵横天下惊，纵横杀气定天下……”
　　慷慨而歌，歌声豪迈，无乐伴奏，却似自带金戈铁马，一时惊动人心，那股子气，似乎就是他能够藏于剑中，让手中所铸之剑，也平添了一些豪侠之气。
　　“你可知，这剑分几等？”
　　歌声平歇，那一口气却未散，孔师傅抚着些许垂到颏下的短须问，硬刺刺的胡须不那么服帖，手一离开，立刻又支棱起来，显出些许张狂的棱角来。
　　知道，知道，三等，所谓庶人剑，诸侯剑，天子剑！
　　纪墨神色微动，很想抢答，也在心里抢答完毕，多年的影视剧熏陶，总算没让他忘记这一点，具体要扩展一时间就是力有未逮，但这种知道一二的心思到底还是让他的眼神更为灵动了一些，也对此兴起了兴趣。
　　“师父快说！”
　　显然，什么三等都不是他应该知道的知识范畴，这种明知道什么却不能说憋得纪墨心中猫挠一样，语气都透着些迫切来。
　　孔师傅一笑，这时候，他的气息又平稳下来，空着手指点道：“这剑，分三等——”
　　哦，对了！
　　纪墨眼睛更亮了，期待加深，心里已经开始给配音了，后面就该说“庶人剑，诸侯剑，天子剑”了！
　　“——王剑，文剑，武剑——”
　　呃？等等，神马？！
　　纪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字数不对，而是内容就不对，当下两眼问号，直接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王剑，即王侯剑，重华而利，轻而薄，迅疾如风，裂帛断发。”孔师傅往下讲解，纪墨赶忙收敛心神，认真听起来，这跟自己知道的完全不一样，小小的失落压在心底，到底是不一样的世界了嘛，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的。
　　“文剑，即文臣剑，重形而单锐，君子之剑，不求杀生，但求传仁，必有一面不予开刃，剑锋也求圆锐，略钝。”
　　这个说法不是不能理解，就是降低了一部分杀伤力呗。
　　纪墨快速地在心里头做了个翻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见他点头，孔师傅一笑，这样的小豆丁，能懂得什么啊？
　　虽是这般想，他这个做师父的还是继续讲下去了。
　　“武剑，即武将剑，杀意为首，尤重其锋，多宽厚，沉而断锥，锋而斩马，枭首敌酋，刺王杀驾……”
　　这个，略凶残啊！
　　随着几个词语而来的画面颇为连贯，纪墨都不知道是不是该感慨一下自己的联想力丰富了，不过为什么想象中武将的脸会是孔师傅啊，哎哎哎，好好一个猛张飞的胡子，长错了地儿啊！
　　说了这“剑之三等”后，孔师傅就没再讲其他的重点内容，大概是怕纪墨的小脑袋记不住，在他后脑上抚摸了一下，就让他跟着丫鬟离开了。
　　丫鬟是伺候纪姑姑的两个粗壮丫鬟之一，自从纪墨要出来学习，来来回回，两个丫鬟便会分出来一个陪在他的身边儿。
　　让纪墨有一种做什么都在别人眼皮子底下的感觉，其实挺不自在的，不过也不自在四五年了，渐渐习惯了。
　　回到佛堂里，纪姑姑还在念经，手中的念珠转完半圈儿，才回转过头来，问纪墨学得如何。
　　大概所有的家长都会如此问，纪墨想到了自己上上辈子的家长，预备好的笑容都显得有些敷衍，被纪姑姑察觉到了：“这是怎么了？不高兴？师父讲得不好吗？”
　　“好，好极了。”纪墨打叠起精神来，说，“就是太好了，我才知道，原来剑不是我发明的，竟早早都有了……”
　　话至此处，无限感慨，似乎在遗憾自己生得晚了，让别人抢了个先。
　　纪姑姑忍不住笑了，笑着摸摸他的头：“那，你还要学铸剑吗？”
　　“学！我要学，还要学得最好，要做出举世无敌的天子之剑，上决浮云，下绝地纪！”
　　挥剑裂空决浮云，并吞八荒扫六合，那才是天子剑的气度，让人遥寄神思的气度。
　　纪墨说着做了一个挥剑的动作，他全忘了自己还在座位上，手边儿就是茶盏，略宽的袖口一带，茶盏倾倒，哐啷一声，自己给自己配了个乐。
　　略显懊恼地撤回了衣袖，纪墨小声抱怨：“我以后就穿小袖口的衣裳，那样更方便些，我看孔师傅就是那么穿的。”
　　说着想到系统屏幕，看了一眼，拜师尚未成功，专业知识的却出现了增长，可见，这先有蛋还是先有鸡，也不是太重要嘛！

第25章 第 25 章
　　两个丫鬟凑上来收拾茶盏,纪姑姑的表情有那么一会儿复杂莫测，却没有被纪墨注意到，他沉浸在获得专业知识点的喜悦之中，能够在正式拜师前就积累专业知识也是很好的嘛！
　　这样后面再拜师，起码能够省去学习这些基础的时间，这就好像提前预习了功课,然后老师讲课的时候,回回都是似曾相识的“我知道”，举手发言积极表现,说不定还能刷刷印象分,让老师不至于留一手。
　　纪墨就很怀疑上个世界的李大爷其实一直都是在留一手,只不过他没估量好这个“一手”的时间,于是最后没把那画眼睛的方法传下来。
　　他也知道那算是手艺人的潜规则,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嘛,就跟老人家手上一定要留养老钱一样，理解归理解，但为了这种理解，差点儿让他完不成专业知识的积累，就很要命了。
　　希望这个世界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唉，也只能是希望了,古代嘛，没有那么开放。
　　两个丫鬟收拾好翻倒的茶盏离开后,纪墨已经完美错过了纪姑姑的表情变化,抬头笑看,无辜地表示刚才不是故意的。
　　“无妨。”
　　纪姑姑对这个没多说什么，纪墨的衣服，说来惭愧，她没加过一针一线，都是外面做好了送进来的，如此，随他心意就是了。
　　“孔师傅？”
　　沉吟着，想了想，似乎想到什么，面对纪墨，纪姑姑嘴边儿的话就成了平平淡淡的一句：“饿了吗？早点儿吃饭吧。”
　　随着她这一句，自有丫鬟去外面大厨房取饭来，在佛堂后面的房间才是他们起居的房间，吃饭也在后面。饭盒好几层叠着，下头估计有炭火烤着，饭菜端过来都还是热的。
　　热乎乎的饭菜下肚，心情又好了几分，大抵是因纪墨要学的是铸剑术，而非什么文臣知识，赵先生对他的要求简单了很多，认识字，知道文章句子怎么回事儿就行了，不用要求死记硬背，也没什么句意反复解读，功课就简单了许多，写上几张大字，有必要的时候一笔字还能见人就可以了。
　　因着纪墨在学字上表现得颇为聪明，赵先生还想过让他专门学文，说是好好做学问比铸剑强，然而被纪墨拒绝了，这件事，他没跟纪姑姑说。
　　饭后完成了功课，纪墨就被丫鬟带着去洗漱休息了，他自小就有一个房间，跟纪姑姑的房间还有一段距离。
　　晚间，佛堂里再次来了访客。
　　纪姑姑很有默契地早早等着，就坐在她白天的那个位置，看着那个男人踏着月光花香而来，那满庭的牡丹，于夜色之中也见妖娆。
　　“墨儿有志向，愿做天子剑。当年若是纪家如此——”
　　男人似乎想要就此感慨，行一二劝说，却被纪姑姑打断了：“不要提纪家，当年，你鹤州柳氏不过是河州柳，还配不得‘天子’二字。”
　　鹤州柳，河州柳，随风摇摆任攀折，风无骨，柳无骨，随云随水恣意柔。
　　河州柳，柳无骨，当年，就是这样的鹤州柳氏，墙头草般左右逢源，谁又能想到在若干年后竟成了明堂天子，高居明堂，窃位当诛。
　　一句话，似骂去了祖宗十八代。
　　言出略悔，纪姑姑手中的念珠再次转动起来，节奏略快，多少年了，她似还不能从这件事上平复过来。
　　“沉意，你却是纪家的好女儿，宁肯投身火场，不肯苟活于世……”
　　男人沉声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多少年的旧事重提，多少曾经反复说过的话似乎还在耳边，一句未完，见得那女子于堂前侧坐，半张焚毁并不严重的脸对着这边儿，低垂着的眼帘少了睫毛遮挡，不见那优美扇形，反而似从那狭长缝隙之中看到恶毒墨汁。
　　夫妻一场，抵不过一个姓纪，一个姓柳。
　　“当年各为其主，旧事不消多说，你我心中各有所见。今日之事，我只跟你说一句，纪家如今也只有墨儿一个，百年之后，若无传承，却不知道你如何去见纪家祖宗于地下，世事已变，一时之愤，如此绵延，拖累的是谁，你应该想得明白。”
　　男人的话语明白，当今天子已然姓柳，这是改不了的事实，纪家一向忠君，忠于如今天子，难道就不是忠君了吗？
　　当年的柳无骨，如今也是这家国之主，如此硬拧着，得不了好的又是谁？
　　于佛堂自守，真的就能无视那膏粱文绣尽皆是柳家所出了吗？
　　装聋作哑，能得几时？
　　“纪沉意，纪家还要不要立，就在你一念之间。”
　　这一句，愈发重了。
　　佛堂之后，半夜起来的纪墨听得“纪沉意”一词，都来不及奇怪为何佛堂里会有男声，直接就问：“谁是纪沉意？”
　　这个词真是困扰了他良久，以他以为的系统投放定律来说，应该就在师父附近才是，哪里想到五年多，竟是没碰到一个姓纪的人，日思夜想，这个名字都要成咒了。
　　夜半神思困顿，这一词就有如惊雷，直接让人清醒了。
　　揉着眼睛跑到光下，跨入佛堂之中，看到一支烛火之下，两人，一个坐，一个站，相隔佛前桌案，各居阴影两边儿，坐着的是他的纪姑姑，站着的那个是个男人，华服锦衣，一张脸看起来不年轻，却也不显老，约莫三十多的样子，既不秃头又没肚腩，颇为挺拔磊落，面上些许胡须，柔顺有型，更添风雅。
　　“你，你是……”
　　纪墨看着男人，眼睛亮了亮，“纪沉意”三个字就在嘴边儿，差点儿咬到舌，却听那男人说：“我是你的姑父柳仲钧。”
　　被这个“姑父”又醒了醒神儿，纪墨看了姑父柳仲钧一眼，又看向纪姑姑，见得她微微点头，这才转脸叫了一声：“姑父！”声音清脆。
　　柳仲钧微微点头，看向纪姑姑，纪姑姑也于此时抬眼，道：“很晚了，你回吧。”
　　她是对柳仲钧说的，柳仲钧明明要被逐客，嘴角却有了笑意，道：“夜深露重，你们也早些休息，有什么话，明日说不迟。”
　　纪姑姑颔首不语，柳仲钧不再多说，直接离开了，他的宽袖长袍，大步而出迎风而鼓，自有一股子风流气度。
　　纪墨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好奇，五年多，竟是头一次见这位姑父，心里多少问题，转头看向纪姑姑的时候又都转成了对“纪沉意”的惦记，回想刚才初闻，分明是个男声，所以，原来纪姑姑就是纪沉意吗？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竟是我姑姑！
　　“姑姑，姑姑，你的名字原来叫做‘沉意’吗，真好听！”
　　千穿万穿，马匹不穿，纪墨重新捡起曾经的工夫来，希望能够从纪姑姑嘴里听到更多的事情，比如说刚才那位柳姑父，怎么从来都不曾听闻。
　　“沉水灼焰光，意凝锐气生。你若要学铸剑术，当知‘沉’‘意’为先，幼时，先父如此告知，名若铸剑，人亦如剑，千锤百炼，宁折不弯。”
　　纪姑姑站起身来，拉着纪墨的手，往后面走，佛前香烟已经被风吹散，冷意透过衣衫，手指也冰凉了，心中却似有团火，还在熊熊燃烧，从不曾熄灭。
　　一步步往后面走，跨过门槛，把纪墨送回他的房间，看着他躺在床上，纪姑姑嘶哑的声音并不好听，在这深夜听来，更有几分呜咽似挽歌哀曲，却又有铮铮不屈之意，凝出一段骨来，取走了所有的邪气妄念。
　　“今日已经很晚了，早些睡，若要知道什么，明日姑姑再告诉你，该知道的总会知道。”
　　“……好。”
　　感受着纪姑姑的手摸过自己的头顶，纪墨乖巧地闭上了眼，既然已经找到人了，也不怕人跑了。
　　瞧着他安静了一会儿，纪姑姑便起身离开了，等她走了小半刻，纪墨悄悄睁开了一只眼，起夜的目的还没完成呐，唉，以后睡前再不喝那么多水了。
　　不，这次也算是歪打正着了，否则，几时才能找到纪沉意啊！
　　反复思量，又是一个教训，他一直都当这名字是属于男子的，不见半点儿女子柔顺，可它就是女子之名，而女子之名，古代的女子之名，几乎没有什么被叫起来的机会。
　　以纪姑姑为例，平日里的丫鬟自然不会叫她的名字，旁人……就没有什么旁人，且，古代连名带姓叫一个人，跟指着鼻子骂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等等，骂人！
　　刚才柳姑父和纪姑姑是在吵架？
　　这可真是……他们吵什么啊？纪墨当时所有的念头都在“纪沉意”这个名字上，竟是没注意名字之后跟着的句子是什么了，这会儿反复回想也没想起来，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
　　早起吃早饭的时候，因为纪墨起得晚了，也没时间问纪姑姑这些事情，匆匆拿着书和功课就去赵先生那里了，然后是去孔师傅那边儿，午饭都是在外头吃的，等到下午下课回到佛堂，纪姑姑正在念佛，又要等上一等。
　　都已经等了一天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纪墨在佛堂前一圈圈地转，小供桌旁边儿的佛经也被反复翻开反复合上，好容易等得人出来，便要问，又被纪姑姑止住了：“先吃饭，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话憋在嘴边儿的纪墨点头，吃饭，吃完了说！一定要说清楚了！

第26章 第 26 章
　　一顿饭食不知味儿,快快吃完了，纪墨眼巴巴地看着纪姑姑品茶，她浅啜了几口茶水之后，才在纪墨期待的目光之下说起了那有些沉痛的陈年旧事。
　　那个时候，纪家是铸剑世家，因世代为君王铸剑而享有美誉,忠君,是刻在每一个纪家人脊梁之上引以为傲的文字，纪家的那一代家主是个脾气很倔的倔老头,眼里头看不到旁的人家。
　　“当年的柳家,鹤州柳,名声并不好听,虽是世家望族,却曾投于叛军,又拨乱反正之过而被视为墙头草，这段婚事，是他求来，也是我争取的，剑出无悔，我那时候是真的很高兴……”
　　回忆起这一段过往来,嘴角的笑容都还带着一丝夹着苦涩的蜜意，如香醇的茶,无论多么香醇,嚼起那叶来,也只有苦与涩。
　　“谁能想到，柳家当年就有不臣之心，想要的是我纪家的铸剑术。”
　　纪墨听到这里很想默默举手，从孔师傅那里他知道铸剑师比想象中高端许多，绝对不是铁匠之流的，也就是说他们铸出来的剑每一把都有名号，如历史上的什么十大名剑之类的，这种剑，一把两把，又能对局面产生什么影响呢？
　　而且，铸剑术就算再厉害，铸造一把剑的时间也必然很长，柳家剑指王侯，不说等不等得了那么长时间，柳家想要的肯定不是去当一个为王侯铸剑的铸剑世家，那么，从纪家要来铸剑术给别人用，跟直接用纪家有什么不同呢？
　　这些问题显得有点儿深奥，纪墨还记得自己现在是个五岁多的孩子，不好问，便只压在心底，默默听。
　　“忠君是纪家的骨，知道了柳家谋算，纪家自然不肯低头……那一场火，把什么都烧没了，如今，又有几个人还记得纪家呢？”
　　纪姑姑说到末了，轻叹，满是怅然，她那时候听到消息已经晚了，跑回去便见得大火烧红了一方天空，想也没想就冲进去了，被人救出后就毁了容，太痛了，她不想活，是想死的，心中有恨，又不甘如此死了。
　　恶鬼一样躺了不知道多久，跟他吵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后还是被救治了，就这样活下来了，活到了现在。
　　纪墨早就知道纪姑姑的性子是敢爱敢恨的，寥寥数语之中的爱恨情仇都被略过了，但对他来说，那些都是能够稍稍想到一二的，国仇家恨，大抵如是。
　　最为可笑的是，当年纪家宁可全家自焚都不肯稍稍低头的柳家，如今竟然成了明堂天子，那，当年纪家的坚持又成了什么？毫无意义。
　　便是如今回想起来，又有多少叹惋，若是那时候知道如今会如此，纪家，纪家，纪家怕是也会那般选择。
　　“我们记着就行了，要旁人记做什么？便是我们都记不住了，不是还能写书吗？写出来，让历史记住！”
　　孩子的声音朗朗，全无阴霾，一语照亮佛堂，让纪姑姑也从那种怅然之中抽回神思，看向纪墨，露出了一个浅笑来，像是在笑他的孩子话，却也真的觉得轻松了一些。
　　放下茶盏，摸了摸纪墨的头，柔软的发似春时地上那一层绒绒的绿芽，让纪姑姑想到了小时候，她也曾拉着弟弟妹妹的手，一同在野外奔跑，光着脚丫，感受着踩过那绒绒绿草的痒意。
　　“那，墨儿以后就写出来吧。”
　　她如此说着。
　　纪墨高声应了，应完之后又回到之前的关键问题上，“姑姑，既然咱们纪家是铸剑世家，那咱们的铸剑术一定很好了，姑姑教我吧！我想跟姑姑学！”
　　“好是极好，却已经在那一场大火之中烧毁了……”
　　纪姑姑如此说着，看到纪墨略显失望的目光，一笑，“我听说过你的那位孔师傅，应该是孔谅，他的铸剑术也是极好的，以前，他年轻的时候，还曾来纪家请教过，你跟着他学，足够了。”
　　“姑姑是不想教我吗？”
　　纪墨从凳子上出溜下来，蹬蹬蹬来到纪姑姑身边儿，拉着她的手，摆出一个求恳的小模样来，有点儿自艾地说。
　　纪姑姑见状，知道若是不说清楚，恐怕这孩子会当几天小尾巴，不想跟他歪缠，直接道：“若论铸剑基础，你的这位孔师傅比我强多了。在纪家，耳濡目染，我虽也略知一二，但从未亲手铸剑，空言之语，又哪里能够教你，别歪带了你。你且跟孔师傅好好学，将来你能够亲手铸剑之时，我在一旁看着，指点你就是了。”
　　这话说得很是在理，这个古代，女子并不是都被束缚在闺阁之中——听说外头还有女将军，但，很多东西，传男不传女也是约定俗成的事情，便是有些人家开明，也就是不禁止去看去学，主动教的总还是少数。
　　纪墨拉着纪姑姑的手，触得她手上没什么茧子，看她腕部也不曾多有力量，便是她真的知道，大概也是王语嫣那样，能看会说不会做，如此，基础就很重要了。
　　“好吧，我记得姑姑的话了，姑姑也要记得才好，将来我铸剑时，可莫要吝啬言语啊！”
　　纪墨有点儿小不放心地强调。
　　“放心好了，纪家如今只有你了，我有什么不能教给你的？”
　　纪姑姑这话很是能够安慰人，他们两个之间的亲缘关系在这里摆着，纪姑姑又不指望着靠铸剑术一鸣惊人，没什么道理不教给他。
　　纪墨看了一眼任务上的“未完成”，抬手去桌上取了茶盏来，奉给纪姑姑，当下就是一拜：“师父喝茶！”
　　“不必叫什么师父，一如以前就是了。”
　　纪姑姑如此说着，喝了一口茶，算是认了这个“师父”的说法。
　　【主线任务：铸剑师。】
　　【当前进度：纪沉意（师父）——已完成。】
　　纪墨脸上露出笑容来，又逢换牙时候，那黑洞洞的小窟窿让他的笑容都有了两分滑稽的感觉。
　　纪姑姑也跟着笑了，笑着托了他的手，让他站起身来，“以后可莫要惦记这件事了，好好跟着孔师傅学，便是冲着你姓纪，他也会好好教你的，莫要疑心。”
　　她竟是看出来纪墨心中不定，总是怀疑旁人藏私。
　　被言中心中所想，纪墨挠了挠脸颊，颇为不好意思，七情上脸，他从来就不是一个能藏事儿的人。
　　好在纪姑姑也没怪罪的意思，笑着说了一句，就放他去学习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写了功课，夜深人静的，很多事情又重头想起，纪墨想到纪姑姑所言，想到这个“纪”姓之后的种种，很是理解纪姑姑如今的境况。
　　“还真是复杂啊！”
　　脸上的表情都随之纠结了，纪家那么多人，是因着柳家而死，偏偏柳家如今又是皇家，这仇，提都不能提起了，他甚至都有些庆幸纪姑姑看开了没想着报仇，否则他们这一大一小，凭什么去推翻柳家的江山啊！
　　再想到之前自己夸口要做天子剑什么的，如果早知道这些过往，那话就不能说，就算铸剑，也不能给柳家铸剑啊！
　　但，若要遵循纪家的“忠君”，对逼死纪家那么多人的当今，忠还是不忠呢？
　　太难了，似乎选什么都是错。
　　“姑姑能够坚持这么多年，也真是不容易。”
　　感同身受地想了想纪姑姑的立场，纪墨都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她跟姑父没有子女了，便不用把这份纠结的感情留给子女去选择。
　　又想到，自己大概是柳家给找到的纪家独苗，虽然还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挖出来的，但送过来安慰纪姑姑的意思肯定是有的，这一想，又觉得那柳仲钧做得也算不错，仁至义尽了？
　　夜间匆匆一面，很多都没记得，但那个锦衣男人的气度风雅还是印象深刻的，能跟这样的人物匹配，没有毁容的纪姑姑又该是怎样的美好，而如今，却只能天天独坐佛堂，家不似家，这份仇，总还是在的。
　　冤家宜解不宜结，但已经结了仇，又该怎么办？
　　纪墨想到自己可能要把这份仇恨也继承了，整个人就不好了，他真的只想完成任务，不想那么多的，可想到纪姑姑，心中又是憋闷，几年相伴，人谁无情，怎能一点儿不为之忧心呢？
　　次日晨起，纪墨顶着两个黑眼圈儿，吃完饭拿着功课往外走了几步，又跑回来，飞快地跟目送他的纪姑姑抱了一下，头偏向一边儿，闷闷地说：“姑姑，你不要怕，等我长大了，就带着你去外面住，只有我们，我养活你！”
　　纪姑姑少有跟纪墨如此亲近，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微微高举着，听到纪墨说话，才缓缓落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下，轻声：“去吧，别让先生久等。”
　　看着纪墨飞快跑了，粗壮的丫鬟跟在他身后，膀大腰圆，把那小小的身影遮挡住了，她抬手摸了摸眼角，微湿，好久，她都不曾体会过流泪是怎样的感觉了，看到指尖湿润，眨了眨眼，总觉得眼中似有什么，让她都看不清东西了。
　　扭头，跪在佛前，仰面观佛，慈悲眉目，嘴角含笑，让人的心也随之宽和起来，一切都会过去的。

第27章 第 27 章
　　纪墨现在的功课还是以跟赵先生认字为主,这是个没有字典的年代，想要认字就要从一篇篇文章中学，哪怕不要求背诵，没有标点符号看文字也有点儿累，一不小心，就直接串行了。
　　一个上午的学习完毕,用了饭之后就能去跟孔师傅学习了。
　　以纪墨现在的年龄,孔师傅也没教太多，就让他认了认东西,从竖炉到铸剑所用的范,通常都是泥范,然后再是矿石,这就是个大课了。
　　孔师傅每天的课不会占用整个下午的时间,大概就是两个小时左右,这里的计时跟纪墨所知的不同，他上个世界又是个没什么文化的人，这会儿也就是估量着来，可能有两三个小时的样子，矿石还没讲完。
　　“这些，你都记住了吗？”
　　靠墙的架子上,各种各样的矿石各放了一个，排列得整整齐齐,手都要从上面拿,中间的缝隙根本伸不进手去,孔师傅讲了两行的矿石，从产地到来源，再到这种矿石的优劣，铸剑时候的优劣，加多了会怎样，加少了会怎样，单独是怎样……
　　哪怕纪墨记得拿上纸笔过来记录，用的还是自制的炭笔，这长篇大论的笔记都来不及，这还是孔师傅看他在做记录，稍稍放慢了讲述的速度，否则还能更快一些。
　　听到这样问，纪墨提起精神来，忙道：“我都写下来了，回去会再复习的，明天师父考我，我肯定记得的。”
　　孔师傅也是识字的，他随意拿起一张纪墨的笔记来，看了看，炭笔跟铅笔差不多，除了总是掉渣之外，字还能写得小一些，就是颜色浅了些，又有纪墨写快了就会用简体字，看起来，怪模怪样的，好多字都不认识的感觉。
　　这个世界，是古代，却又不是纪墨所知的古代，文字还是有所不同的。
　　孔师傅看着皱起了眉头：“你这样写下来，都能记住吗？”
　　他没有细细分辨上面的字都是什么，不管是不是缺胳膊少腿，或者奇形怪状，自己认识不给外人看就是了。
　　纪墨忙点头，然后拿起纸张，对照着顺序，大概说了说两行矿石二十五个都是怎样的，老实说这可真是有点儿多了，若是把那矿石换换位置，纪墨恐怕就很难从两个相似的里面找出正确的那个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第二天孔师傅考较的时候，就把这两行的矿石都打乱了顺序，让纪墨重新排列的同时说出每一块儿矿石的名字，间或抽查几个矿石的具体情况。
　　都是讲过的内容，但就有那么一两个对不上号了。
　　孔师傅问出来，也没打纪墨手板，而是抚着他的肩膀沉声道：“记这些，用的是眼是脑是心，不是靠手的，我讲的时候，你一多半时间都在运笔如飞，看着白纸黑字，你可曾注意到矿石的具体形态有什么不同，我说的色泽什么的，你又真的看到了吗？我认为的紫色，跟你看到的紫色，真的就是一样的紫色吗？”
　　这番话语重心长，显然，孔师傅不认为“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的学习方法是正确的，也许对于很多书面文章来说，那种学习方法完全没错误，但对孔师傅来说，对他们吃手艺饭的来说，就算一字不识，能够做出好东西的本领才是真的。
　　很多矿石，可能有些人都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具体的名字是不是这个样子，但他们就知道怎样运用，怎样把它融入到剑中去，增添剑的锋锐。
　　纪墨的学习方法不能说不对，按部就班地学习一些书本上的知识，理论上的要点，完全不去考虑实际应用方面的问题，这些文字表述当然就足够了，但，放在具体的事物上，孔师傅说这块儿矿石是紫色的，但难道所有这一种矿石都是紫色的吗？就算是紫色，也有深浅不同，同样的紫色也未必是同样的矿石，还需要从其他方面来分辨，这些，就是眼力的事情，是实践，是经验的事情了。
　　“你现在还小，不能够实际动手，记下这些的确不容易，但你还小，还有更长的时间，慢慢把这些都变为自己的经验，这一次，我再给你讲一次，你不要去看纸笔，用眼睛看，用心记，记下多少是多少，不知道的我可以再给你讲，慢慢来，不要急。”
　　孔师傅显然看出了纪墨心中急躁，他不知道这种急躁意味着什么，却觉得不是一个好现象。
　　任何的手艺都不是那么容易学的，好多师父收了弟子之后都会让弟子蹉跎三五年才真正上手，是师父故意折磨弟子吗？也许有个别的是，但更多的还是让他们慢慢接触慢慢了解，从无到有的过程，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
　　纪墨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突然降临的仇恨就像是烧在屁股后面的火，想到他和姑姑两个，如今都是依附着柳家才能够有吃穿用度，有现在这样的条件，若说报仇，似乎又是恩将仇报，若说不报，那些死在大火之中的人，又怎能让人安心。
　　不知道的时候，纪墨还没怎样，知道了，他的心中就有一种莫名的焦灼，总想着离开这种被仇人抚养的环境才好，就更想学习了，好好学习，以后才能出头，才有吃穿。
　　“对不起，师父，我记得了。”
　　纪墨没有狡辩自己的学习方法先进，老老实实地认错，再一次听讲的时候，纸笔都放在一边儿，再不去看一眼了。
　　不能过目不忘，那就多看几眼，不能过耳不忘，那就听完了再问两句，最基础的学习不就是这样吗？完全依赖在纸笔上，跟那些旅游光拍照，拍完了什么风景都没记住的人有什么区别？
　　亲自来到这样的不同的世界，亲自学习这些从未接触过的新鲜的技艺，若是不能再抛弃固有的思想，何尝不是一种迂腐？
　　是，他是现代来的，但，现代的所有就一定都比古代的先进吗？何况，这个古代，还不是他那个现代的古代。
　　把穿越者的优越感都摒弃掉，想想上次的考试成绩，纪墨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再用心一点儿的。
　　这天晚饭后，写完赵师傅留下的功课，纪墨没有再拿着纸张默默背诵，纪姑姑见他眉宇舒展，似乎不像昨天那样犯难，轻声问他今天学得怎样。
　　纪墨这才想到昨天他匆匆忙忙背诵记忆，竟是连跟纪姑姑的饭后闲谈都省略掉了，心里有些歉意，对只有自己一个亲人的纪姑姑，他觉得自己应该体谅更多，照顾更多，精神上的照顾，每天的饭后聊天，就是两人之间一天的交流汇总了，不能省略。
　　“挺好的，孔师傅是个好人。”
　　纪墨在聊天上没什么天分，说完这一句夸赞之后，话题就转到那许多矿石之上去了，架子共有九行，包括地上那行，就是十行，每行大约十来个左右的矿石，总共百来种，这么多矿石，都是铸剑会用到的吗？
　　“我听孔师傅说，铸剑需要制范，调剂，熔炼，浇灌，修治五个过程，如今我还小，先从认识矿石开始学习，但，铸剑需要那么多矿石吗？百来种，就算是掺杂着添加，也不需要这么多吧。”
　　这是昨天，说到辨识矿石就有的疑问，昨天没来得及问，今天被孔师傅一说，忘了问，这会儿想起来，干脆就问起了纪姑姑，这可是系统钦点的老师，肯定与众不同。
　　“所铸之剑不同，需要添加的矿石也不同，有些是单纯增色的，有些则是为了呈现出一种特殊的效果，有名剑虹，剑出七彩，映如彩虹，因此得名，它的锋利未必更胜于其他名剑，不过特殊，因此驰名。”
　　纪姑姑在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之中有一种莫名的神采，好像回到了青春年少的时候，站在廊下，听父亲与弟弟讲述这些，看着弟弟仰头看向父亲，眼中似乎有光闪过的场景，心中就像是被阳光晒过一样，也温暖起来。
　　那个时候，她就在想，虹的光芒，大概也跟今日的阳光一样吧。
　　许多过往的事情，以为都在仇恨之中泯灭的，如今想来，似乎还记得当日的心情，只是面目都模糊不清了。
　　懂了，颜值万岁嘛！
　　“那虹一定是文剑！”纪墨还记得三等剑的划分，文臣剑，重形嘛！样子好看最重要，又不是为了伤人。
　　他那自信自己猜中了的小模样让纪姑姑的视线回转，唇角带了笑，“不是啊，虹是武剑，剑出而七彩，华光绽放，莫敢直视……”
　　神马！
　　纪墨为猜错而惊讶，细细思量，又发觉其中有道理，剑是兵器不假，能够伤人不假，越锋利越好，不假，但，能伤人的就一定是锋利的属性吗？如果折射的光芒也能让人短暂目盲，只要一瞬，于顶级武将而言，就足够抓住这个空隙杀人了，所以，武将剑也是可以有附加光芒闪耀属性的颜值的。
　　甚至，王侯剑也可以更有颜值一点儿，举着一把剑，好像举着火炬一样光耀四方，那场面，似乎也挺耸动的，甚至还能制造些迷信说法之类的加强民心。
　　深觉受到了启发的纪墨若有所思，以后，可以一试啊！

第28章 第 28 章
　　日子一天天规律起来,每日上午，纪墨先到赵先生那里教功课，学习新的知识。这个时代还没有科举的说法，大家努力学文章，写好文章，就是为了写出脍炙人口的文章搏名,有了名声,就可以成为名士，说不定就有什么王侯赏识,直接提拔上来了。
　　纪墨对上一个世界的种种,理解大概就是古代,普通的封建时代,有征战,有战乱,当然少不了还有税收，和男尊女卑。而对这个世界，通过赵先生从各个方面的讲解，哪怕还在小院之中，足不出户，却也似能够品评一二,脑海之中有了一个世界版图的大致轮廓。
　　小国进贡，诸侯进贡,王是最高级别,可以理解为天子,只是不流行“天子”这个叫法，都称为“王”，前面加姓，如今，就是“柳王”天下。
　　纪墨的姑父，柳仲钧，因为一个“柳”姓，也成了皇室贵胄，比之从前的世家公子身份，更加贵重了几分。
　　赵先生不要求纪墨做什么好文章，让他懂得欣赏这些，懂得一些常识，一些习俗就足够了。
　　中午的时候，纪墨会在丫鬟的服侍下用饭，食物挺多样的，以前纪墨没觉得什么，只觉得上个世界自己是个小平民，吃得简陋什么的也很正常，但在这个世界，可能是个富贵之家，吃的好些也正常。
　　现在知道了身世，知道了能够有这些食物都是因为有一个皇亲贵胄的姑父，而纪家跟柳家之间的过往……再看这些美味的食物，都觉得有些如鲠在喉了。
　　不知道以前的纪家是怎样的，是否也有这些佳肴美味，日日供应，餐餐不断。
　　饭后，会有一段时间供纪墨小憩，因距离太远，他不会回到佛堂小院之中休憩，而是在读书不远的地方，另有一个临湖的房间，清幽雅致，仅供纪墨一人使用，屋中的陈设比之佛堂之中，又多了些富贵清雅的味道。
　　下午的时候，就是纪墨跟孔师傅学习了，两人的主要活动范围就是在铸剑室，铸剑室所在的小院儿，外部画风还是很符合这个园子的种种，里面却是截然不同，从很多地方都能看出是新建的，可能是为了供自己学习方便。
　　往常不知道的时候只把纪姑姑当做园子主人，觉得所有都理所当然，但知道了之后，再看这些精心布置，就不得不称赞柳姑父的用心了。
　　再知道除了纪家之外，这位孔师傅的铸剑术也是颇为值得称道的那种，在外头不知道多少弟子，偏偏每天都会空出下午的这一段时间专门过来教导自己一个人，这种师资待遇——
　　若说有仇，仇人做到这一步，还能报仇吗？
　　纪墨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心里憋得慌，却又实在没有不受柳姑父这份恩惠的底气，学习的时候就加倍努力，孔师傅发现了一次，说过一次，稍稍改了些，没两天又是故态复萌，这也让他有些无奈。
　　这一日，纪墨饭后照例跟纪姑姑聊天，从她口中听说有关铸剑的种种逸闻的时候，被纪姑姑问：“墨儿，大人的事情是大人的，跟你都没什么关系，纪家和柳家的种种，到我这里就算是终止，我是你的姑姑，他是你的姑父，也许他的亲人有错，也许他知情不告，但他对我，是没什么亏欠的，便是柳家想要铸剑术为己所用，他也从未逼迫于我，我不会恨他，你也不要恨他。”
　　“我……我没有恨……”
　　纪墨嗫嚅着，说“恨”都没底气，吃人家的，用人家的，然后翻出旧日仇怨来，把这些日常都不念恩，还要在人家提供的老师手下学习，学好了再去报复，似乎也有点儿白眼狼了。
　　但，事情又不是那么简单……
　　纪墨之前，还从没处理过这样复杂的关系，纠结死了。
　　不知不觉，他的小眉头就蹙起来了，那模样，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像是要把自己拧成麻花，来一个左右成全。
　　纪姑姑伸手去展开他的眉头，嘴一抿，浅笑微扬：“你还小，想着好好学习就好了，其他的，不要想那么多。”
　　“——好。”
　　闷闷应下，纪墨低头，经济不独立，说什么都没用，想什么也白搭，的确是要好好学习才行，什么天子剑，考试的时候再说吧，最重要的是学成之后能够做出一柄值钱的剑，换得钱来，起码先搬个家吧。
　　有了纪姑姑的劝说，心中似就少了些负累，纪墨别扭了两天，却也渐渐适应了，不然还能怎样，活活被憋死不成，该怎样还是怎样吧，他们怎样，大抵都是变不了这个天的。
　　视线回转到眼前，矿石的学习已经差不多了，具体的调剂配比是铸剑术的精华所在，他还太小，知道了也不能上手做，孔师傅便跳过了这一环节，大致说了一下后面的熔炼方法。
　　为了方便纪墨了解学习，孔师傅还当着他的面开始铸剑，选了六种矿石称量之后，分先后顺序投入竖炉之中，带着纪墨站在高梯之上，让他观察那焰色。
　　“不同的矿石配比会有不同的焰色，具体需要一一分辨……”
　　说着，孔师傅就给纪墨现场讲解，下头的火焰冉冉而上，明知道离得还远，但那种热度似乎已经先一步升上来，让脸都微微发烫，看过去的时候久了，也能看朱成碧，视线所及之处，似乎都是绿色，再难分辨其他颜色了。
　　纪墨揉了揉眼睛，继续认真观看，偶尔会有一些黑浊之气冒上来，让人不得不避一避那烟气，再想到某些矿石之中的杂质也许会燃烧有毒，他又捂住了鼻子，一副很嫌弃的样子。
　　孔师傅看得想笑，也笑了，朗声而笑，完全不在乎会吸入这样的烟气，又或者，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日常就是在这些烟气之中，如今看到了，闻到了，反而觉得亲切。
　　“以后你要闻得还多呐，高明的铸剑师，甚至可以不必看焰色，从烟气的味道上就能闻出来，该添什么，该减什么，你还有得学呐。”
　　孔师傅笑呵呵说。
　　“师父也能如此吗？”纪墨眨眨眼，很是好奇，这听起来有点儿神乎其技了啊！
　　不去看，光是闻？烟火气，难道不都是一个味道的吗？
　　矿石又不是香料，难道能够有什么巨大的差别吗？
　　“呵……”笑声打了个磕绊，孔师傅摸着扎扎的胡子，轻咳了一声，说，“我嘛，大部分还是能够分辨的。”
　　这话说得太虚了，纪墨都听出来对方在心虚了，很想“嘘”一声，因为是师父才忍了。
　　“师父知道有谁能够如此吗？”
　　纪墨追问，很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这样的神人。
　　这一问，孔师傅不由叹气，看向纪墨的眼神儿都透着些可惜，摸了摸他的头，他的手上粗糙，还有些矿粉在上，这一摸，许多都落到纪墨眼前，他垂了下眼帘，听得头顶上的声音低沉，透着些感伤。
　　“纪家，你们纪家就有不少人能做到如此，当年我登门求教，就曾亲眼所见，惊为天人。”
　　孔师傅话匣子打开，说起当年求教的种种，半点儿不觉得以他这样的身份，曾经求教于人会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反而把当年所有历历在目。
　　孔氏的铸剑术发于微末，可以说是从铁匠铺子起身的，比起那些代代流传下来的铸剑世家，自然有所不同，不说矿石配比这等铸剑术精华所在，就是熔炼的火候，浇灌的技巧，修治的工艺，开刃的讲究……方方面面，孔氏上一辈子才慢慢摸索出来的办法，自然不能与纪家相比。
　　“纪家的铸剑术，已经融于血脉之中了，你是纪家的子孙，将来，你的铸剑术，必然更好。”
　　孔师傅一番话毕，蒲扇似的大手拍着纪墨的肩膀，很有力道，沉重的压力也随之打入了纪墨心底。
　　比起“融于血脉”什么的，纪墨更加相信耳濡目染，又或者是长久的技艺写入了基因之中，让下一代都为此领先旁人一步，但若是以后不接触，大概也就渐渐遗忘了。
　　老实讲，对这个世界动不动多少代的世家，纪墨总有一种疑惑在，古代难道不应该是战乱频繁，或者天灾人祸，盛世若有百年，必有十年，甚至几十年的战乱纷繁吗？
　　所谓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什么的，怎么这里的世家就能动辄十几代呢？一代人，就算以四十岁算，十代也有四百年了，四百年的盛世，又或者称不上盛世，只是平凡之世，这个皇朝也有些太长久了。
　　这里面似乎有什么问题在，又或者是他所不知道的规则在，纪墨默默记下，没有贸贸然提问，他无法解释自己对古代的印象源自哪里，从没经历过战乱的人，非要说古代战乱多，这不是很奇怪吗？
　　牢牢守着穿越的秘密，纪墨觉得自己还可以更沉稳一点儿。
　　沉稳的纪墨晚上跟纪姑姑聊天的时候就忍不住问起了纪家的历史来，说起了被孔师傅推崇备至的话，让纪姑姑也起了怀念，把那从未与人说过的事情一点点描述出来，补充着纪墨对世界的认知。

第29章 第 29 章
　　赵先生的课程渐渐走到了历史的部分,这部分简直就像是神话史，如同“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一样，连王朝都要给个出身，更不要说各种各样的王了，英明神武的是天上的某位神明投胎转世而成,暴虐残戾的,同样可以是神明，不过是恶神投身而来。
　　神明化身的战场在人类的历史之中留下若干痕迹,然后再由贤明的注定要辅佐英主的大臣现世,帮助自家英主成为天下共主,也就是王,天子,其后,天子手下的若干诸侯文臣武将，就会对应天上星宿，成为神明在人间的代言人。
　　细细列举一下，发现竟然还有一二重复来到人世间的神明，纪墨满脑袋的黑线，这就好像说状元就是文曲星下凡一样,不想想状元多少年一个，文曲星天天下凡也是□□乏术啊！
　　好吧,年轻英俊的状元才是文曲星下凡,年老的或者相貌不那么值得称赞的,就算普通吧。
　　这种划分还真是直接啊！
　　把神明和凡间挂钩，好处还是有的，比如说世家大族之中，各自都有自家的图腾和代表物，这让纪墨想到了西方中世纪时候比较盛行的图章，盖在尚未凝固的火漆之上，冷却之后留下鲜明清晰的能够代表家族的图案。
　　如同每个人的私人小印，不同的是代表家族的罢了。
　　这一点在铸剑师家族上格外明显，他们所铸造的每一把剑，看似只有一个花纹留在剑茎之上，其实那个花纹是家族花纹并个人花纹的嵌套，懂行的人看过花纹就知道剑是哪个家族的谁做的，如果是有名的人，这种花纹也会格外有名，有名到会有一些仿品出现。
　　曾经的纪家就是其中的翘楚，纪家每年所出的剑并不多，一把好剑，从孔师傅那里学得的知识告诉纪墨，从选材到铸造，往往不是一年时间能够完成，这里面还有一个隐含的限制，就是祭剑。
　　祭剑也是铸造名剑必有的一个步骤，之前孔师傅讲解的时候略略说过，唤醒了纪墨的印象，如干将莫邪那等剑，似乎是夫妻投入火炉之中炼成的，原理是什么且不说，孔师傅所传授的祭剑不会也用相同的方法吧。
　　现在，这个世界，可是有奴隶的世界，看起来粗笨的丫鬟，其实并不是有着一定自主权的佣人，而是生死全由主人的奴隶。
　　这天，纪墨去铸剑室早了一些，到了那里就看到往常几乎只有四个人——孔师傅和纪墨，丫鬟一个，仆役一个——的现场，多了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儿，他的头发是几乎能够露出头皮的寸头，身上的短打也格外简陋，胳膊腿都露在外面，发黑的皮肤像是常年浸染着墨色，见到人来，那灵活的眼珠子一转，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见过贵人！”
　　被人大礼参拜的纪墨吓得倒退一步，左右看了看，才确定这个“贵人”指的就是自己。
　　“你是谁，你这是做什么？”
　　纪墨问着，往室内看了看，孔师傅从竖炉后面走出来，见状摆摆手，让纪墨无需在意，又踢了地上跪着的男孩儿一脚，让他起来。
　　看向纪墨，对他道：“这是剑奴。既然你要开始学铸剑，就要有剑奴了。”
　　上午才想到了“血肉祭剑”的可能，下午就多出一个剑奴，想不想歪都不成，纪墨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问，孔师傅对祭剑的事情就是一语带过，还没讲到，他这时候问，似乎就暴露了自己具有某部分不该拥有的知识。
　　“剑奴是做什么用的？”
　　想了想，纪墨还是问了。
　　这的确是个没讲到的知识点，孔师傅没有细细回想，直接道：“这段时间，炉中熔炼，他就是看火候的。”见纪墨似有两分犹疑，孔师傅补充说，“不用太过理会，他会住在铸剑室里，你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他就是了。”
　　好像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纪墨稍稍松了一口气，看向剑奴，又问孔师傅他的名字是什么。
　　“既给了你，你重新取个名字就是了，我把他选出来，还没给名字。”孔师傅已经不在意了。
　　纪墨又看向剑奴，对方站起来还是微微躬着身的，就好像是天生的跟班儿，明明个子比纪墨要高一些，却在这种躬身之下，给了纪墨一种做主人的感觉。
　　“呃，你原来叫什么名字？”
　　“小人排序三十，还请主人赐名。”
　　剑奴很明白自己以后算是谁家的了，积极地希望讨好，态度略显谄媚。
　　一张不难看的脸，游鱼一样的眼珠子，乱转的时候总有点儿不安分的感觉，纪墨看了看，想着“三十”这个名字也实在是不像个名字，便道：“那，你以后就叫‘白石’吧。”
　　“白”与“黑”相反，反配肤色为姓，“石”与“十”同音，手上正捉起一块儿矿石的纪墨觉得这也算是应景了。
　　“白石谢主人赐名。”
　　剑奴白石格外机灵，立刻笑着讨好。
　　纪墨没有太理会，看了孔师傅一眼对白石说：“你继续看着炉火吧。”
　　这个时代似乎火温不太行，一烧就要好多天的样子，这个时间，纪墨也不是干等着的，还要跟着孔师傅继续矿石的课程学习。
　　学习完成之后，白石会继续留守铸剑室中，看着炉火，纪墨则带着丫鬟回到小院儿之中。
　　晚饭后，纪墨问起了纪姑姑关于剑奴的事情，纪姑姑愣了一下，道：“我竟是忘了这个，的确是要配上剑奴的，既然孔师傅已经给了，你就收着就是了，等你长大了，还要多配几个剑奴才够用。”
　　“不就是看炉火吗？哪里用到许多？”
　　纪墨故作天真地反问，他还是担心会不会跟祭剑有关。
　　纪姑姑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那点儿小心思，说：“一个哪里够用，旁的不说，就说那些矿石的处理上，你难道一个人又要找矿石，又要自己把矿石磨成粉待用吗？还有看炉火，鼓风……铸剑室之中，多少事情，桩桩件件，难道都要靠你的双手才能做吗？若如此，怕是你五年都铸不出一柄剑来。”
　　铸剑所用到的矿石不仅仅是铁矿，还有一些矿石是能够磨粉的，另外一些，需要事先熔炼，算是去除杂质的一个过程，纪墨现在的课程还没到这么复杂的地方，孔师傅有意把一个流程给他顺一遍，让他明白一个流程都有什么，大概是怎样的顺序，然后再从细处一点点展开讲解。
　　这个思路，他给纪墨说过，纪墨也很能接受，听到纪姑姑如此说，呆了呆，啊，是啊，这可不是扎纸人，顶多就是竹篾子和纸，再加颜料就够了，就算是造纸，一个人也足够走一遍流程，自给自足了。
　　铸的剑好不好，材料也很重要啊！
　　现在铸剑室之中的那些矿石，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以后若要自己铸剑，肯定也是要自己找材料的，白手起家什么的，不是不行，就是时间精力肯定要分出很大一部分到别的事情上去。
　　这样的话，本来就不一定能在有生之年达到某个程度，若是再分出时间精力……的确不妥当。
　　想想看，扎纸人这样看起来很简单的技艺，他就需要二十多年才能完成，铸剑术这种技术含量更多的技艺，时间翻个倍，四十年的预算总是要有的，但若是这四十年的一半都要花在寻找矿石上去，这可真是要把人磨死了。
　　不过，可能以剑留名更容易一点儿，毕竟不会如同纸人那样腐烂，说不定可以挑战一下一千年。
　　也许可以统计一下这个世界已经有的名剑是多少年前的，然后估量一下自己的——呃，大概也不能估量什么吧，毕竟留名历史的不确定性也太多了，别人的经验撑死是自己的参考，也完全不能作为依据。
　　“……姑姑说的是。”
　　纪墨的心思想到铸剑上面，已经忘了之前的想法，太远的事情，早早担心也没什么必要，又听纪姑姑说起一些名剑的种种，不是那种跟名剑有关的故事，也会涉及，但主要的还是纪姑姑曾经亲眼见过的一些名剑，主要是纪家铸造的名剑，它的锋利程度和某种特质，这些也会成为纪墨专业知识的一部分，成为他日后铸剑的某种参考。
　　因为纪墨还没学完全部的矿石，纪姑姑也没把自己所知的调剂配比告诉他，以免乱了他的心思，只说一些让他增广见闻的事情，对铸剑更多了解。
　　纪墨也很喜欢听这些，算是课外知识扩展，他觉得，无意之中，自己现在的课程安排似乎还挺科学合理的，起码纪姑姑晚上的这一堂课，很让他喜欢。
　　若不是得了孔师傅的教导让他暂时放下了笔记，恐怕他还要给自己拖堂一下，把纪姑姑所讲的，还有白日孔师傅所讲的都记下来，如今也只能在睡梦之中脑中记忆了。
　　似乎因为真的用了心的缘故，抛弃笔记的心思之后，反而能够专注地在脑中反复回忆学过的知识，纪墨的学习进展很快，这一炉合金熔炼成液态的时候，他的矿石学习也完成了。

第30章 第 30 章
　　金属熔炼成液体,并不是纯然的红色,倒像是泛着红色的金黄色,被引导而出的时候，如流动的晨曦，有一种夺目的光彩，然而看久了,眼中似乎就会出现黑点一样，随着那明艳美丽的液体落入准备好的泥范之中，似将那不可触及的曦光都拥入了怀中。
　　泥范是熔炼前孔师傅提前准备的,因为要放入窑中开火烘干,还要先一步修整,预先把准备呈现在剑体之上的花纹和铭文都镂刻出阴阳相反的纹路来，这是一个细致的活儿,也需要耗费一些时间，为了不影响给纪墨演示的流程,这部分他就是略略说过，并未在纪墨面前完成这一步。
　　只在讲解的时候,让纪墨认真观察过，同时说了一些制范的要点,这部分,对铸剑也很重要,但显然比不上调剂熔炼,孔师傅是个爱讲重点的,就先把这部分略过去了。
　　浇灌这一步就更为简单了,只需要把金属溶液引入剑范之中，满足剑范所需，等其冷却凝固，剑体就基本成形了。
　　“这一步看似简单，最重要的却是一气呵成，浇灌中间不能停顿……”
　　孔师傅讲解这里的时候面色严肃，显然，很多人对铸剑流程之中的这一步都不会太过重视，然而，他们放过的细节反而是孔师傅格外注重的。
　　温度差别之下，冷却也会有差别，如果浇灌的时候多有停顿，就会形成一些看不出来的层次感，因为金属溶液还是滚烫的，这种层次感并不会太明显，但在使用的过程中，可能就会显现出来。
　　如果是王剑，文剑，可能还不是太紧要，他们使用剑的频次相较于武剑会很少，强度也会弱很多，这种问题不容易暴露出来，但若是战场之上，若有一个武将，或者是一些人，频繁攻击这把剑的某个部位，就会在震荡之中让这种本来已经被深深埋藏的层次感暴露出来，剑体碎裂。
　　孔师傅所做更多的就是武剑，于是对这种小细节的问题格外重视。
　　纪墨一脸郑重，连连点头，就算他夸口说自己要做天子剑，却也没准备做华而不实的那种，若要千年万年地保存下去，质量还是很重要的，无论是什么样的名剑，断掉了，断在历史当中了，就没有一点儿用处，也不会再留名千古了。
　　见到纪墨态度认真，孔师傅心里先松了一口气，他就怕纪墨沉湎在纪家以前的荣耀之中，还没灌进多少水，就直接晃荡起来了。
　　几岁的孩子，学铸剑，若是纪家还在，在那种环境之中，他不学这个才是奇怪，但现在，到底不一样了。
　　当初的纪家已经如流云而散，剩下的这个遗孤，若说还有什么家学渊源，只能是柳家那位足不出户的夫人了，然而女流之辈，到底学到了多少，很难说。
　　纪家因铸剑而得罪天子，最终自焚而亡，剩下的那位夫人又对铸剑还抱有多少期望？期望，还是仇恨？
　　这种环境之下，在这位夫人身边成长的纪墨，就算他是纪家遗孤，也未必能够坚持纪家对铸剑的坚持，他，太小了，小到还没认识太多，对未来，还没有一个准确的认识。
　　孔师傅家中，除了孔氏子弟，能够被他收为弟子的，最小也是十岁之上了，那个时候，他们清楚自己选择的是什么，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选择，但对纪墨来说，他还这么小，他真的懂得自己选择铸剑会背负什么吗？
　　所有的人，都会因为他姓纪而高看他一眼，若是他不能做出与之匹配的名剑，这份压力……
　　孔师傅心中一直有着隐隐的担忧，当年他为了提升自己的铸剑术，求教旁的铸剑世家，纪氏是对他颇为友善的那个，对他做出了不少的指导，他能有今日之名声，不得不说也有纪家助力。
　　凭着这些旧时交情，他愿意用心来教导纪墨，但纪墨是否能够真的领会，真的在这条路上展现属于纪家血脉的那份天分，又是他所深深忧心的。
　　时人毁誉皆凭本心，盛名之下，最怕的就是难副其实，而对一个几岁的孩子，就算他现在努力，当他铸出第一把剑的时候，也未必能够力压当世诸多名剑，那个时候，人们不会看到他多小，看到他多努力，只会看到他姓纪，看到他并没有办法撑起纪家的门面。
　　到那时，多少谤言，又岂是一个孩子能够承受的？
　　柳家让这个孩子学铸剑，真心，歹意，他看不透。
　　他能够做的，就是从旁辅助，不让纪墨学铸剑这件事成为外界关注的焦点，最好是秘而不宣的状态之下，直到他真正做出一柄匹配外界印象的名剑来，再让他去外面大放光彩。
　　然而，这太难了。
　　自古忠臣留青史，若寻名剑看往昔。
　　当世之剑，留存之剑，总是不如那些盛名流传却又已经无处寻觅的名剑。
　　正如活人争不过死人，纪家之剑，因纪家消亡而更上一层楼，若要一剑定名，这个难度，太大了。
　　多少复杂心绪，都沉淀在眼中，表现在外的，就是孔师傅对纪墨的认真微微点头，继续讲解后面的步骤要点。
　　纪墨全没注意到这些，他的目光集中在剑范之内，等待它冷却的过程中，又听得孔师傅补充一些要点，一个说，一个记，各自认真。
　　一旁静候的白石微微低头，像是一个木头桩子戳在一旁，他的眼珠子悄悄盯在那剑体之上，却是把这些听到的都记在了心里，默默偷学。
　　他比纪墨更明白剑奴是什么，若要改变命运，就需要让自己更加有用才行，起码需要牺牲的时候，不会第一个选择他就足够了。
　　不需要比野兽跑得快，只需要跑过同伴就可以了。
　　凭着这样的精神，白石活到了现在，也会继续活下去。
　　今天的课程时间长了些，冷却之后有些刮削琢磨是要马上做的，不能等到完全冷却再做，纪墨第一次看到完整的铸剑过程，不愿意先走，让丫鬟回去跟纪姑姑说了一声之后，自己留在铸剑室，继续看着孔师傅用极为专注的态度仔细加工剑体。
　　剑体从泥范之中脱出之后并没有想象中的精美，同样那表面略显粗暗的色泽也让人无法想象这是怎样华丽的名剑，可以说卖相非常不好，然而经过了孔师傅慢慢修饰之后，属于剑体的锋锐渐渐展露出来，哪怕没有磨砺开刃，却也显出了一些坚毅来，看那宽大的剑身，这应该是一柄武剑，还是属于重剑类型的。
　　力可断锥，仅仅是剑身的重量，就足够在地上砸一个窟窿了。
　　纪墨还试着掂量了一下，似乎能够感觉到剑体之内那没有完全冷却的热度，从粗糙的剑茎之上传来，传到了心里，一同火热。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其他的明天继续。”
　　时间已经不早了，若是孔师傅自己，还能再坚持一下，不过看了一眼跟台面同高的纪墨，孔师傅放下了粗加工之后的剑体，让白石收好，自己摆了摆手，让纪墨先回去吃饭休息。
　　“好。”
　　纪墨应下，看向外面，才发现天色已经昏暗，看了一眼身边儿的丫鬟，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的，静默无声，不知道姑姑说了什么没有。
　　这一段路距离不远，走回去之后，路边儿已经挂起了灯，纪墨头一次看到这个庄园之中的其他仆役，顿了一下看着那灯挑起，落在了杆子上，这才快步往前走。
　　佛堂之中的烛光微弱，纪姑姑不太喜欢过于明亮的烛火，微风拂过，愈发显得人影幢幢，纪姑姑坐在桌旁，见得他进来，才让另一个丫鬟从食盒之中把饭菜拿出来，三两下，就摆放了一桌子。
　　“姑姑竟还没吃？”
　　纪墨看到两个饭碗摆出，当下一惊，“怎好等我到这么晚？”
　　心中略有不安，纪姑姑的身体不是太好，看到她脸上那可怖的伤痕就知道她曾经受过多重的伤，这些伤留下的痕迹，不是时间能够轻易冲淡的。
　　“没什么，我一个人也没什么胃口。”纪姑姑淡淡说着，示意纪墨吃饭，纪墨忙闭了嘴，“食不言”起来。
　　这天实在是太晚了，纪墨吃完饭之后缩短了跟纪姑姑聊天的时间，按照往日的作息去睡觉了。
　　纪姑姑却没什么睡意，坐在佛堂之内，门窗敞开，任由晚来的凉风吹拂而过，室内的檀香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聚散之间，似也如人生流转，多有苦涩无言之处。
　　踏着夜色而来的柳仲钧声音轻缓，说了纪墨近日的表现，也说了自己准备给纪墨的安排，当年纪家名下的那些产业，铜山矿产之类的，他这里还收纳了一些，以后尽可以给纪墨。
　　“你竟是不担心？”
　　纪姑姑似有讽意。
　　“我有什么可担心，纪家的风骨不就是忠君吗？只要柳家一天还在明堂之上，是君，纪家，就会是臣。”柳仲钧一语带过这个话题，又说孔师傅与他提议不要与外人说起纪家后人学铸剑的事情，“一片爱护之心，我岂能不知，但他又怎知，这件事，我是全听你的意思的。”
　　“等他铸出第一把剑来吧，若是不得其名，便让他自去……”未尽之语已经做出决断，纪姑姑的期待，是绝望之中的一丝光，无论是什么，若无利剑来劈开，总也不会再见天光。

第31章 第 31 章
　　纪墨完全不知道其他人都在想什么,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学铸剑术，好好学,以后成为铸剑师，铸出一把名剑来通过考试，很是单纯。
　　这就好像他以前上学的时候，从来不会去考虑为什么要学习这个学习那个，而是老师教什么他就学什么，课程安排什么就学什么，感兴趣的可能会自己私下里做一些扩展阅读之类的,更多的却不会去想了。
　　这种专注固然也有显得愚笨不灵活的地方，但他的确是凭借着这样的专注，一路以优异的成绩登上了高等学府的大门，这也算是成功了,既然成功,就没什么可更改的。
　　起码纪墨本人想不到任何需要更改的地方,于是他心无旁骛地继续投身学习之中,听完了孔师傅的修治课程,开始了下一个不在流程之上的细节——淬火和回火。
　　“剑身的打磨到这一步就算是完成了一个大概，接下来就是淬火,这个过程很重要，剑锋是否锋锐坚硬,就看淬火技术如何了。”
　　孔师傅说着把修治过的剑身投入炉火之中,这一次不是通过竖炉,而是普通的炉火，白石在一旁鼓风，他的黑皮肤在火焰的映衬下有着坚铁般的光泽，额上的汗珠顺着眉梢淌下，顾不得擦，眨眨眼，继续使力鼓风。
　　时不时还要调整一下力道，保持火的温度在一个区间之内恒定，这是十分依靠眼力和感觉的活儿，一般的人很难比较五百度的火温和六百度的火温有什么区别，又不能把手伸进去感受一下，完全是凭感觉凭经验，眼力可能也有点儿用。
　　孔师傅对这方面的事情讲的多了些，语重心长：“铸剑之时，你虽不用鼓风，却要判断这火候是否足够，于瞬息之间决断，若是拿捏不好分寸，很可能就会造成裂痕，前功尽弃……”
　　说这些话的时候，孔师傅还在拿着锤子捶打，叮叮当当的声音富有某种节奏感，伴在一旁的纪墨已经是汗流浃背，这样的天气本来就不凉快儿，铸剑室中又要保持足够的高温，有点儿不通风，炉子火温升高，站在一旁就已经是大汗淋淋了。
　　完全顾不得体面地用袖子擦汗，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染在袖子上的灰蹭在了脸上也无知无觉，纪墨专注地听着孔师傅说话，同时看着已经成型的剑身经历着反复的捶打逐渐变化，说来也是奇怪，最初看起来很是粗糙并不光亮的感觉随着一次次磨砺锻打，慢慢显出金属特有的明光来，似褪去了一层雾气，显露出真正的容貌来。
　　在炉火中烧红，又沉入水中淬炼，刺啦啦的声音之中，焰光渐暗，水雾升腾，孔师傅的大胡子在这片雾气之中都显得可亲了许多。
　　“水也是很重要的，这里的水，很好。”
　　孔师傅一向不是个挑剔的人，他在这个铸剑室给纪墨讲解的第一天，讲着所需的东西的时候，就把这些摆设都看过了，举凡能够看到的，都可以说是很好的了。
　　不敢说最好，因为某些东西，离了原地就不是那个味道了，就好像纪家剑淬火所用的水，是“地水”，那盛产地水之处，他未曾去过，却听说过是个宛若神仙洞府的地方，这等水称之为“仙水”亦不为过，纪家谦逊，不敢称“仙”，因水出自地上，便称之为“地水”。
　　在纪家求教的时候，他也曾用过那样的水铸剑，果然是不凡，然而同样的水，远离了那里之后，就再难有同样的效果，这也让孔师傅引以为憾，凭他的技术，若是能够再有那地水锦上添花，名剑之名，必然更胜一筹。
　　可惜了。
　　看着缸中之水，孔师傅知道这水是好的，他自家铸剑，也就是这样的水了，柳氏细心至此，也不得不让人多生感慨。
　　他一时走神，纪墨忙从旁叫了两声：“师父，时间长了吧？”
　　“嗯，有点儿。”
　　本来就是演示整个流程给纪墨讲解而铸剑的，孔师傅这位大铸剑师也难得不那么用心了点儿，好在他的技术经验都不缺，便是这一时时间长了，后面还能用旁的方法补回来。
　　但在与纪墨讲解的时候，他却毫不忌讳地说起了自己的错误之处，让纪墨莫要学他，故意如此显示其后的补救技术。
　　“我知道，不会的。”
　　纪墨笑着应了，很是懂事的样子，他才不会做这种自找麻烦的事情，与其事后修补，不如一次成型。
　　哦，对铸剑来说，应该是千锤百炼始成型吧。
　　孔师傅这次不再分心，只看了纪墨一眼，就继续手上动作，他的力量足够，每一锤下去的时候，似乎都能砸出火星子，等到回火完成之后，这把剑也就算是基本铸造完成了，应该说主体完成了，其他的还要加上护手剑把之类的，然后再配一个剑鞘，就算是全部完工了。
　　那些都算是配件，是次要的，主要的就是这剑身了，擦拭过后的剑身上自有一泓明光，明晃晃地耀人眼。
　　“师父，这把剑也是名剑吗？叫什么名字呢？”
　　纪墨看得心痒痒，却知道自己拿不起这么重的剑，也不乱伸手，就在一旁抬眼看着，目光期盼。
　　“就算是大铸剑师，也不是铸出的每一把剑都是名剑。”孔师傅笑着自黑了一句，看着纪墨说，“这把剑可名‘即墨’。”
　　“咦，用我的名字命名吗？”纪墨讶然，这把重剑可完全不配他的小身板儿啊！这剑与他等高，拿着都走不了啊！
　　“既为教你之用，日后便也由你做主，全部完工之后，便赠与你。”
　　孔师傅说着转身到案前，白石颇有眼色地快速添水磨墨，三两下，便有淡淡墨色晕染出来，孔师傅不是文人，全不讲究那许多，随意蘸了蘸墨水，挥笔就在泛黄的纸上写下“即墨”二字。
　　纪墨在一旁看了，恍然，竟是这个“即墨”，含义呢？
　　迎合？依附？
　　“多谢师父赠剑。”
　　拿不拿得起就另说，这份礼物的分量着实不轻。
　　因为这把剑还未完工，孔师傅也没让纪墨今日就拿回去，来回搬移，索性铸剑室中也有陈列展示的地方，暂且搁置在那里，等着明日再进一步完成相应的配件。
　　晚间饭后，纪墨和纪姑姑说起这件事，还笑道：“孔师傅若是能送我一把文剑也好啊，这样的武剑，着实有些挥舞不动。”
　　等到能够挥舞的时候，恐怕也要十几岁了，这还是希望自己个子足够高，否则就跟魔法杖没什么区别了，动弹不得。
　　他一副略显苦恼的小模样，惹得纪姑姑好笑，轻声道：“这也是对你的期望，你既然要铸剑，若连一把剑都挥舞不动，又哪里能够挥得动锤子呢？”
　　这倒是。纪墨微微点头，看看自己细弱的手腕，以后也不能疏忽锻炼身体啊，起码要长些力气才好。
　　纪姑姑显然也想到了这里，跟纪墨说让他以后不可挑食，多吃肉，吃肉才能长力气。
　　不管这结论是否科学，总是一片爱护之心，纪墨并不争辩，一一应了，又说了一会儿，他许诺明日若是剑好了就带回来给纪姑姑看，也让纪姑姑看看孔师傅的手艺如何，纪姑姑也点头应了。
　　看着纪墨回房去休息了，纪姑姑脸上那点儿浅浅的笑意也没了，眉头微皱，武剑吗？即墨？
　　孔谅是什么意思？让纪墨学武，转做武将，还是说——烛头之烬如墨色，不久之后墨当何？
　　纪姓，即姓，音同姓异……
　　坐在桌前，纪姑姑许久都没动弹，琢磨着这个名字透露出来的意思，孔谅是在问她柳氏居心若何？在问纪墨以后如何？她又该如何回答呢？连她自己，都看不清以后会怎样。
　　纪家唯一的血脉，单单一个纪墨，又能做什么呢？
　　不知不觉，天色渐晓，纪姑姑才回转房间休息，理所当然错过了这天的早餐。
　　纪墨出门的时候从丫鬟那里知道纪姑姑睡得晚还没起，心里还担心了一下，不好去打搅，留话说中午回来一起吃饭，这才带着丫鬟走了。
　　中午的时间充裕，也是能够来回奔波的，却也只够吃个饭了，吃饭的时候看着纪姑姑神色尚好，问得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纪墨这才放心，匆忙又往铸剑室那里赶去。
　　孔师傅没有给纪墨规定学习的时间，但第一天似乎就定下来了，后面都是按照第一天的时间走，纪墨匆忙间差点儿误了时间，见他喘息不定，孔师傅笑着问了一句：“这是去哪里顽了，跑得这样急。”
　　“并没有玩，回去看了看姑姑，她未曾用早饭，我担心是否身体不适，这才匆匆回去看了看，幸好无事。”
　　纪墨脸上犹带庆幸，哪怕不是一个古代了，他还是怕了大夫的医术，水平高低各不好说啊。他给自己拍着胸脯顺气，一旁的白石机灵，抢在丫鬟之前，已经找了茶盏过来，倒上了一杯凉茶递到纪墨面前。
　　这辈子纪墨自小都是被服侍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顺手接了，喝完之后看到白石讨好的笑，这才想起他这些时日都未曾关注白石在这里吃穿用度如何，看他竟然还穿着那日的衣裳，总觉得自己这个主人是否有些失职了。
　　严格来说，白石才是孔师傅送的第一件礼物。
　　他这里神色迟疑，没有注意到孔师傅的眸色微变，不及早，勿急躁，转瞬呵呵笑起来：“无事就好，来吧，今天的小件你也可以上手试试。”

第32章 第 32 章
　　剑身已经制作完成,剩下的小件真的就是小件了，即便如此,却也不能懈怠,在这方面,少不得还有一些美观要素之外的需求,首先就是实用性了,对重剑来说，若是匹配的剑柄不好，也会有头重脚轻之感的。
　　孔师傅知道纪墨全没什么经验，已经准备了几个图样，让他看了之后选择自己觉得比较合适的那一款。
　　在这方面，纪墨的审美还是很靠谱的，选出来的的确很匹配重剑。
　　“还不错。”
　　孔师傅赞了一句，就决定要做这个样子的剑柄了,与之匹配的护手上还需要篆刻一些花纹在上面,孔师傅又介绍了几种花纹,有着不同的美好寓意，也包含着铸剑师个人的习惯,也许还会加上一些暗记。
　　在暗记上，孔师傅多说了几句,主要就是说暗记的必要性,一来是为了表明铸剑师身份,方便追责或怎样,二来是为了区别于以后的仿造产品,就比如说简单的花纹，里面的不必说，通常很少有人拆开剑去验证，但是外面的这些，让人一眼看起来是装饰的花纹之中隐藏的话，不知道的人还真的无法完美仿造。
　　这种暗记有的时候就是故意做出的一些不那么完美的线条，做仿造品的，可能注意到这里会心中暗嘲一下铸剑师的疏忽，然后在自己的作品上做出修正，如此就好像自己赢了一样。
　　也有可能根本就没有发现，却还是照抄上去，但这种照抄本来也不可能完全一样，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完美的总是相似，不完美的却各有特点。
　　“你也要想想自己以后的暗记做成什么样子才好。”
　　孔师傅说着把已经成型的护手递过来，又给了纪墨工具，让他尝试着在上面篆刻花纹。
　　“这把即墨是送给你的，护手上的花纹，你自己来好了。”
　　所谓的试一试就是这个啊！
　　纪墨有点儿失望，不过看看自己跟炉台等高的身高，想一想，自己大概也就只能做这个了，不然呢？还抡不起锤子呐。
　　“好，我会好好做的。”
　　很快打起精神来，白石已经拖来了凳子，放在桌旁，又挪了制作护手的泥范来，让纪墨能够把护手放入其中，固定住方便篆刻。
　　护手也叫剑格，两剑交锋的时候，彼此的剑切下来，可以用这里抵挡一二，保护持剑的手不被伤害，所以这个看似简单的小东西，其实也是很重要的。
　　孔师傅在铸造的时候用了跟铸造剑身相似的矿石配比，大概是这个原因，它的硬度跟剑差不多，而没有经过锤炼的护手本身又显得略脆弱。
　　纪墨努力刻画的时候才发现这护手侧面的硬度跟他所想的完全不一样，“这是……”
　　“发现了吧？”
　　孔师傅有些得意，硬生生的胡子似乎都随之翘起来了，他笑看着纪墨说：“这是两种不同的配比，也只完成了一半，在你刻画完成之后，会完成另外一半，那时候，它就跟剑身同样坚硬了。”
　　“复合剑？”
　　纪墨想到这个词，讶然发问。
　　这个词并不复杂，顾名思义，还是能够明白其中含义的，孔师傅微微点头：“如此说，也可以。”
　　这可真是很有技术含量了，纪墨一边眼睛发亮，有些期待，期待自己以后铸造的剑会是怎样的，一边又有些担忧，这么多技术要点，这一个那一个的，如同复杂的解题步骤，要所有都不出错才能得出正确的结果，中间有一步错误，就会导致后面的满盘皆输，这就是技术含量提升带来的难度了。
　　“总觉得第二个世界就这么难，我已经不能想象以后了，不，不对，我竟然还期待以后，难道我已经知道这一次也不能回家了吗？”
　　纪墨这天课后回去的时候还在心里头嘀咕着这些，世界如此美好，学习也不能说不美好，但为此沦落异乡就显得有点儿可怜了，这可跟去异地上大学不一样，起码那个还知道自己能够回家，这个，自己以后还能回家吗？
　　“算了，不想那些有的没的，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好好学习铸剑术，既然这么有难度了，若是不能学好，岂不是更加可惜？”
　　好像现代的时候，各种仿古制品价值还都挺贵的，若是自己学会了，以后回到现代，也不怕毕业就失业，混个手艺人的名头，大概也是很轻松的吧。
　　这一想，就觉得挺美好的，似乎还能申请个什么什么的传承人之类的，不错，不错……
　　一时忧，一时喜的，纪墨快步回了小院之中，看到等着他的纪姑姑，高兴地叫了一声：“姑姑——”
　　“今天是做什么了，这么高兴！”
　　“我今天可是做了不少呐，亲自刻画了护手上的花纹，到时候拿给姑姑看啊，本来说今天就把剑拿回来的，可是部分配件还没完成，主要是剑鞘，明天要做剑鞘了，我还真的没见过怎么制作，孔师傅说他明天会做给我看，不过这个不是主要的，若是有了名剑，是可以让人配剑鞘的，有专门做这个的人，没必要铸剑师亲自做。”
　　纪墨顾不得吃饭，先把这些说了，说到孔师傅要做剑鞘，笑得眯起了眼睛：“孔师傅很少做剑鞘的，他专门为我做剑鞘，听起来就很好是不是？”
　　物以稀为贵，这把剑，一定很值钱了！
　　这样一想，自己以后似乎也能采用这样的手段，只做剑，完全不给他们配剑鞘，然后偶然做一次，连带着剑鞘和剑，都会再提升一番身价，当然，这要自己很有名才行。
　　在这方面，经过了一次考试之后，纪墨还真有一些灵活应变的想法。
　　就比如说上个世界，所谓的纸人纪，听起来不那么好听，但名声带来的实惠还是有的，纸人质量好坏，能够保存足够长的时间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如果先一步把名声炒作起来，然后让人，呃，算了，就说剑吧，让人把剑买回去保存，好好保存，什么温度啊湿度啊都注意了，不像纸人那样埋在土里随着各种细菌微生物腐烂，最后的保存时间肯定会更长。
　　那个时候，就算不如一些历史上的剑有名，但因为是完整保存下来的第一把宝剑什么的，说不定也能成为名剑，另一种意义上的名剑。
　　这也算是一种投机取巧的方法了，也是从上个世界得到的灵感，好好经营自己的名声，自己名声高了，就好像明星一样，用的什么东西，哪怕是最普通的都有人收藏，然后收藏家又会炒作一番，最后就特别特别出名。
　　听起来很不错，但……纪墨出于某种顾虑，并没有想付诸于实践，打铁还要自身硬，如果靠这样通过考试，对纪墨来说，跟作弊也没什么两样，对不对得起别人且不说，其实有点儿对不起自己。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这样的经历，不考虑能否回家的事情，好好学习一门技艺，对自己来说，并不是坏事。
　　“也算是才艺特长了……”
　　睡梦之中，纪墨还喃喃着这句话，想着以前填表格的时候在这一栏他撑死能够写一个“读书”，完全不像其他学生一样多才多艺，看着就是人才那种，以后，大概他也能填上“扎纸人，铸剑”了。
　　“——嘻嘻——”
　　梦中，嘴角都翘起来，发出了呓语般的笑声。
　　纪墨睡觉的房间外间就是丫鬟休息的地方，听到动静，过来看了一眼，发现他睡得安稳，也没惊醒他，转身又去了外间。
　　这个小小的插曲在早上的时候就被纪姑姑知道了，没想到纪墨会因为铸剑而在梦中笑出声来，这还没真正铸剑呐就如此，可见这孩子的确是自家血脉，对铸剑的喜爱深入骨血之中。
　　早饭的时候，纪姑姑亲自给纪墨挟了一块儿肉，炖得软烂的肉散发着浓郁的香味儿，一早上就吃肉什么的，还真是让人欢喜，纪墨笑着吃了，完全没发现这件事体现的是纪姑姑对他的好感度又增加了。
　　制作剑鞘就不一定要拘泥于金属了，可以是皮质的，也可以是木质的，甚至可以用麻布之类的材质，孔师傅很少做剑鞘，这一次选择的就是皮质，先裁剪好一块儿皮子，皮子的硬度让纪墨有些意外，“好硬啊！”
　　“不这么硬，禁不住剑气锋锐。”
　　孔师傅用了力气把皮子制作出形态来，知道纪墨的力气不够，他这一次没让纪墨沾手，就让他在一旁看着，也没用关于铸剑的知识来考量，就让他专注看，然后让他回答为什么要这么做之类的，边看边思考，这种启发式地教育方式，孔师傅也算是很有经验了。
　　有幸得到孔师傅教授的纪墨看着那些货真价实的红宝石蓝宝石好像不要钱一样被孔师傅举重若轻地切割成各种形状，然后镶嵌在剑鞘之上，随着这些宝石的添加，棕色的剑鞘也有了一种华贵的感觉。
　　所有做好之后，长剑入鞘，纪墨双手接过，很快改成抱姿，重，真重。
　　“好了，拿回去吧，配个剑穗，等你大了就能用了，每日里，也可试着挥舞，增加臂力。”孔师傅如此说。
　　“好。”纪墨应下，恍然，这样的重剑的确可以当个锻炼臂力的器材啊！还真是要努力练练了，别以后都举不起锤子。

第33章 第 33 章
　　除了赵先生,孔师傅，纪墨很快又多了一个习武的师傅姜师傅,主要是为了帮助他掌握一套练剑的套路，用纪姑姑的话说,铸剑师的剑术可以不高明,但若是一招都不会使,又怎么能够理解剑,铸造出更好的剑来呢？
　　这话说得似乎很有道理啊！
　　这样想着的纪墨半点儿不排斥地跟着学起了武，别的不说,锻炼锻炼臂力总还是要的。
　　姜师傅如赵先生一样，对纪墨的要求不高，教了他一套剑招，发现他会了之后就很快告辞离开了。
　　纪墨也没在意，这个年代的武功很一般,顶多算是个低武，就算是有名剑，也不会发挥出名剑一出,谁与争锋的效果的，用名剑来号令天下,别想了，名剑没那些附带的玄幻效果。
　　但,这也不是说名剑完全没效果,这就好像玉玺一样,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是人刻在上面的字，但是完工之后，被皇帝使用之后，赋予了某种特殊的色彩，好像有了这样一块儿玉玺，就能够使得天下归心似的。
　　如果一把剑，能够有这样的光环加持，也许，也能够达到让人心心念念，念念不忘的效果的。
　　还是要铸天子剑！
　　让天子剑真正成为天子的象征，好像拥有了玉玺就能够夺得天命一样。
　　纪墨十一岁的时候，可能是营养太好，又坚持练武的结果，已经有把子力气了，开始在孔师傅的指导之下正式铸剑，从制范开始，他亲手制造泥范，虽然不指望这头一次铸造的剑就是能够通过考试的级别，但起码也需要展现出所学的水平。
　　七年铸剑，若是连一点儿水平都展现不出来，也难免太让人失望了。
　　“这段时间，我就住在铸剑室了，那里也有休息的地方，姑姑放心好了，我肯定能够铸造出一把名剑来的。”
　　纪墨信誓旦旦，他的自信来自于这些年打下手积累的经验，而对最佳配比，他虽然还没什么信心，但孔师傅那里的调剂配方，久经考验的配方，总还是不会有错的，他准备先来一个中规中矩之上的小创新，之前想的为剑添加色彩这条就可以试一试。
　　能够着色的矿石也是有些的，其中一些，他也询问过孔师傅，就算添加了也不会造成连锁的影响，顶多是熔炼的时候可能要更细心，更花工夫，仔细些，总也不会错。
　　【主线任务：铸剑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85/100）】
　　看了一眼专业知识的点数，纪墨的信心十足，这可比及格高了很多了，这种情况下，光是听孔师傅和纪姑姑讲解是不可能再增加专业知识了，还是需要具体实践一下。
　　经过上一个世界摸索出来的经验，纪墨很清楚光是听那些理论知识能够增长的专业知识是有限的，还需要他亲自动手实践，才会进一步增加已经到达瓶颈的专业知识。
　　而到了另外一个瓶颈之后，就需要一点儿灵光或者外人的点拨了，就好像那个生辰八字的说法，但光听也不能够增长专业知识，还是要把听来的化为实践，才能够完成这部分增长。
　　一点，两点的，越是到后期，专业知识的增长就越困难。
　　纪墨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但这不妨碍他现在信心满满。
　　纪姑姑看得感慨，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弟弟，当年也是这般，她拍了拍纪墨的肩膀，纪墨这两年开始长个子了，竹子一样，窜上来不少，算是个小大人儿了。
　　“好好用心，姑姑相信你能铸出极好的剑。”
　　目光落在纪墨的脸上，一时又有几分恍惚，若是真的水平很一般呢？那么，就让他远远地离开好了。
　　“姑姑放心吧，这一把剑，我一定会做得很好，送给姑姑！”
　　第一把剑，应该是有个纪念意义的，纪墨这样想着，目光扫过挂在后面墙上的剑，那把即墨。佛堂之中挂剑，自己绝对是头一人了，也是纪姑姑纵容，让纪墨夸口，还要在那里放一个展示架，以后所铸造出来的剑就都陈列在那里。
　　如今，架子还没搭好，他就要去完成自己的第一件作品了，也算是出师作品，孔师傅说了，若是他这次铸剑成功，就算是出师了，以后再没什么可教的了。
　　这样一想，时间过得也是真快啊！
　　跟在孔师傅身边儿围在炉火旁看的日子，好似就在昨天。
　　纪姑姑笑了一下，抿了抿嘴，难得多叮嘱了两句跟在纪墨身边儿的白石。
　　纪墨十岁的时候，纪姑姑，呃，其实是柳姑父，又给了他几个剑奴，理由是他大了，来来回回，带着一个丫鬟，既不方便，也不顶用，还是剑奴方便，白石就是那个时候被提升为剑奴头头，来来回回都跟着纪墨的。
　　他机灵又会来事儿，小厮一样，反而更来劲儿了。
　　抱着一些东西跟在纪墨的身后，他的脸上笑嘻嘻地说：“铸剑室那里都收拾好了，少爷放心，到时候你好好睡觉，我盯着就行了，这些年，我盯炉子从没出过错。”
　　“我知道你不会出错，但铸剑的是我，第一次铸剑，总要更仔细一些，到时候我跟你轮着盯就好了。”
　　炉温控制如何，完全是靠人来把握的，这方面，连个测量温度的都没有，不想用心也不行，却又不可能整日里盯着炉火不做事了，这就需要有个替换班的。
　　白石见纪墨坚持，也不再多说，他从来不违逆纪墨的意思，又会把一些事情想在前面，就愈发显得能干了。
　　其他的剑奴在这方面，的确不如白石多矣，这都一年了，也没让纪墨记得几个。
　　来到铸剑室，白石就去旁边儿的房间给纪墨整理铺盖，纪墨到了孔师傅面前，见到孔师傅正拿着自己准备的泥范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师父见笑了，我的雕工不太好。”
　　“是不怎么样，能看罢了。”
　　孔师傅没多说，铸剑主要还是看剑，若是剑好，就算是一堆蝌蚪文，也有人吹捧到天上去。
　　“剑脊这里，你是怎么想的？这一溜……”孔师傅看了看那个凹槽，微微皱眉。
　　纪墨忙说了自己的想法，他对这次铸剑会完成怎样的剑，也是有期待的，这个凹槽这里，他会先用一种绯红色金属液体填个半满，然后再把熔炼好的金属液体注入整个泥范之中，最后再经过修治，最后出来的模样他的心中已经有了预想。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飞虹，细而锐，轻而捷，是女剑，美观实用兼顾，剑尖一点，飞虹留影，连血色也是一线绯红，肯定美极了……”
　　对于武侠的向往似乎都能凝聚在那一线绯红之间，似血滴从银亮的剑尖之上滴落，于地上开出一朵小小的血花来，优美而诗意。
　　孔师傅没有体悟到这一层，听完之后只能略略点头，构想还是可以的，就是效果如何，还看手艺，这方面，他已经没什么可说的，就看纪墨亲自操作了。
　　这几年，纪墨也曾试过铸剑的各个流程，都是在孔师傅的指点下，尝试那么一两下，并不深入，这一次，孔师傅准备不吭声，就看他自己一个人完成全程，若是能够做下来，铸出好剑，那么就是真的可以出师了。
　　孔师傅到时候也不会再常来这里了。
　　这一想，再看纪墨，他的眼中就有了更多期许，能够有自己的构想，总还是好的，若是一遍遍依着前人的方法来做，撑死了是仿造，又哪里能够称得一声“铸剑师”呢？
　　“好好做，我等着看你做出来的……女剑。”
　　说到“女剑”这个名字的时候，孔师傅觉得有些别扭，这孩子，就爱乱起名字，不过，这把剑，大概他是想要送给他姑姑的吧。
　　纪墨嘿嘿笑了一下，半点儿都没隐藏自己的心思，许诺道：“第二把剑我是准备送给师父的，师父悉心教导我这些年，我肯定要做一把能够代表我心意的剑来。”
　　旁的不说，一定要够重！
　　重剑无锋的那种！
　　孔师傅看他傻笑，没忍住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快去忙你的。”
　　纪墨应了一声，快步去挑选矿石了，铸剑室这里的矿石用了多少又会补上多少，倒是不怕缺少，他心中早有预案，照样捡了几块儿出来，几乎没用剑奴插手。
　　如今铸剑室中的剑奴除了白石还有八个，本来地方挺大的铸剑室，这些人一站，立时就感觉满登登的了。
　　纪墨觉得，他现在还用不着这么多剑奴，但既然柳姑父都给了，他也不好特意去推辞什么，纪姑姑那里也是说让他收下，总是用得着的。
　　被纪墨嫌弃碍事儿的几个剑奴有些木讷，站在一旁看着纪墨动手，也不知道做什么，倒是白石，似乎已经把自己放在小厮的位置上，一旁端茶倒水擦汗的，忙得不亦乐乎，还不许人插手。
　　孔师傅眯着眼坐在一旁看着，这一次他就是从旁观看，只在熔炼上准备指点纪墨如何祭剑，这也是之前一直未曾传授的东西，他没准备跟纪墨藏私，只是怕这孩子一时间接受不了，连对剑奴都能问问冷暖的软心肠，还真不适合铸剑。
　　不知道很快就要接受“血肉祭剑”这一条的纪墨很快把选好的矿石投入了竖炉之中，站在高处，看着那矿石入火毫无声息，眯着眼，想到的却是一抹流红涌入泥范之后的剑体会是怎样的光彩。

第34章 第 34 章
　　熔炼这个过程大多时候都很漫长,若是选用的矿石更为巨大更为坚硬，所耗费的时间会更长一些，纪姑姑就给纪墨讲过,曾经天降神铁,被熔炼了足足五年才终于化开,能够用作铸剑。
　　五年啊！这个时间也太过漫长了,大概是陨铁？还是一整块儿的那种。
　　古代的竖炉看起来是很不错,但烧煤烧炭什么的,温度肯定会受限,不会达到某个温度,那烧多久都没用,最后能够烧化，大概是一点点积累出来的吧,也许又添加了什么助燃剂？
　　这方面的知识,纪墨也是跟孔师傅学过的，什么样的燃料会比较好,哪个地区的煤会更好烧，还有一种被称为黑油,却被纪墨深切怀疑为石油的东西,他也在孔师傅的指点下见过，知道什么样的情况可以添加这种颇为昂贵的黑油。
　　说起来,真正的石油是怎样的,孤陋寡闻的纪墨还真的没见过,现代社会,不敢说没有这样的东西，实在是这种东西一般人也不会特意把它从容器之中取出来看一看摸一摸啊！
　　大概知道是怎样颜色的液体，都要多亏了它还有个“黑金”的称呼，听起来就很昂贵，让人会稍微留意一下。
　　如今纪墨选择的这些矿石，都是小块儿的，部分还是粉末状，称量出具体的分量，会在合适的时机投放进去，因为矿石熔化水平的不同，添加的时机也不同，这也是需要人盯着炉火的缘故。
　　第一天熔炼，纪墨很在意，守了一个白天，不得不因为吃喝等事离开的时候，就会让白石替换，两人已经说好了，白石会守后半夜，纪墨守前半夜，轮流交换，坚持十五天左右，就能够完成熔炼这一步了。
　　孔师傅看他这种状态，微微点头，这些天，他也会在这里，从旁观看纪墨铸剑的每一个步骤，确定他不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错误，能够独立完成整个流程，真正学会铸剑术。
　　连续十几天都没怎么睡好，到了第十六天的时候，纪墨脸上的黑眼圈儿已经无法遮掩，从小到大，他的作息都十分规律，标准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段时间少睡了半个晚上，撑死就是每天睡四五个小时的样子，坚持下来竟然有些疲惫了。
　　孔师傅看他这样，微微摇头，太熬人了，铸剑说起来是铸剑师的事情，但若是铸剑师能够包揽所有的事情，也没必要配备什么剑奴帮手了。
　　除了白石，纪墨明明有足够的剑奴，却完全没有利用起来，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可不是个好现象。
　　暗暗记下这点要说的，孔师傅继续看纪墨的处置，最后一样矿石早在一天前就投入其中，如今，一炉金属溶液已经完全可以引出了。
　　纪墨把泥范放好，很是期待地准备下令引出溶液，孔师傅却叫了一声“且慢。”
　　“怎么？师父，我有哪里疏忽了吗？”
　　纪墨紧张地扭头问，同时心中也快速过了一遍矿石投放的顺序和种类，保证不会有什么错误，那么，这是……
　　什么步骤不对了？
　　“你还少了一步，之前一直都没跟你说，名剑出炉，必要祭剑。剑奴，除了于铸剑室中帮忙之外，最主要的用途就是祭剑，他们是为名剑准备的祭品。”
　　孔师傅说着指了指那几个木头一样的剑奴，白石也站在那个方向，紧张得脚后跟都并紧了。
　　“你选一个，投入竖炉之中，祭剑。”
　　他的话语淡淡，却有着某种严肃的意味。
　　纪墨愣了：“祭、祭剑？人？活祭？不，这不行，都是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祭剑呢？我听赵先生说，祭祀都是用牛羊的，我去找牛羊来，这样应该也可以的。”
　　太残忍了吧，把人投入炉火之中，这样出来的金属溶液，纪墨觉得自己都不敢用。
　　孔师傅的目光严厉，看向纪墨的时候，隐藏着一丝逼迫：“这不是心软的事情，名剑即出，必惊鬼神，若无人祭，怎能安抚鬼神？这是规矩。之前教你铸剑，念你年纪太小，没有教你这一步，如今教了你，你就当知道，规矩不能改。”
　　【主线任务：铸剑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90/100）】
　　默默增长的专业知识让纪墨知道孔师傅说得没有错，所以，这个世界真的有鬼神，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真的不能用牛羊替代吗？
　　出炉时间已至，不能多耽误，但，纪墨却迟迟无法决定，他的鼻尖都已经冒汗，汗珠从额上滚落，从眉梢落下的时候似乎刺入了眼中，似有一片蜇意，他看看孔师傅，又看看那些剑奴，那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他咬了咬牙，即便专业知识已经证明孔师傅所说不错，但，若是每一把名剑背后都要背负这样的一条生命，那，那，那他……
　　不能说不做任务，不能说不学，他不准备在这个世界终老，他还是想要回去的，这个世界的人，于他来说，也是真真切切的人，哪怕他与这些剑奴全无交情，但，他们也是人啊！
　　是人，就不应该……
　　“师父，我——”
　　纪墨艰难张嘴，只觉得口中发苦，作为文明社会穿越而来的人，这种野蛮的迷信色彩的做法，他不能赞同，他——
　　“噗通”一声闷响，本来看着站在门口处孔师傅的纪墨回头看去，声音传来的方向就在竖炉那里，梯子上，白石站在那里，被纪墨目光注视，直接在梯子上的平台跪了下来，弯腰叩首，一句话都不说。
　　纪墨的目光快速转移到几个剑奴那里，一、二、三、四、五、六、七——七个，只有七个了，本来除了白石，还有八个剑奴，只有七个了，那一个去哪里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竖炉，站在下方，他看不见竖炉之内的情景，一声惨叫都没有的静默无声之中，似乎能够听到燃烧时候火焰的声音，是在笑吗？
　　目光一时呆滞，孔师傅从后面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祭剑已成，继续下一步吧，可以注入剑范之中了。”
　　……成——成了吗？
　　纪墨转头看向孔师傅，眼睛之中蛰得疼，泪水一下子涌出来，抬手抹去，快速低头，继续下一步，把炉中的金属溶液引出，注入剑范之中。
　　在此之前注入那凹槽之中的半满的绯红色液体迅速被后来的金属溶液冲击，不等散开便迅速被覆盖，纪墨安静地看着，那漂亮的颜色一如想象，却又似多了一抹血色，让人敬畏的血色。
　　他甚至都不知道是谁投身进了竖炉之中，也不知道他——
　　后面的步骤没有任何问题，静默等待冷却的时候，整个铸剑室中，气氛死寂，直到后面纪墨站在小台子上，抡起锤子叮叮当当地敲击起来，方才有了些活跃的空气。
　　白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梯子上下来了，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炉火，不时鼓风，默默地使着力气。
　　纪墨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本来要说什么的孔师傅见状，微微张开的嘴又闭上了，去一旁倒了一杯凉茶灌入喉中，他早就想到纪墨大概不太能接受，这个孩子，从未见识过外面的残酷，心肠太软，如今这般，总还是让人心里不好过的。
　　丫鬟把饭菜送来了铸剑室，因为孔师傅也在，这些天，他们都是一起吃饭的，同桌而坐，看着那些饭菜，纪墨许久没有动一筷子，还是孔师傅先给他挟了一筷子菜放入碗中，“吃饭吧，后面都是力气活。”
　　纪墨现在的力气还是太小，一天之中能够完成的修治工作并不多，好在铸剑本身也不是一个效率至上的事情，没人催促，他慢慢来，一天一点儿地做就可以了。
　　抬手捉起了筷子，手不自觉地都有点儿抖，抡锤子用力太大，那种麻酥酥的感觉，还残存着，低下头，挨着碗边儿把菜扒拉到嘴里，大口咀嚼，早就知道了，还存在着殉葬的国家，能够指望人权吗？
　　他，不想接受这种结果，可是，他又能做什么呢？
　　吃完饭，放下碗筷，纪墨抬头看着孔师傅，他这时候才正眼看向孔师傅，目光坚定之中又带着几分决然：“我不信只有用人祭才能铸出名剑，牛羊肯定也可以的，下次，我会准备好牛羊，我要试一试，即便用牛羊祭剑，也能铸出名剑来！”
　　孔师傅没有半分理解，反而为他这种执拗而皱眉：“剑奴最大的用处就是祭剑，你如此做，若是得罪了鬼神——”
　　“若有鬼神，必不会看人如此。”
　　纪墨打断了孔师傅的话，他从未如此无礼，态度决绝而激烈。
　　见他梗着脖子不肯认的倔强样子，孔师傅又是觉得气愤，又是觉得好笑：“你以为你是谁，说改就能改了吗？这可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铸剑术的一部分，若不如此，哪里能够铸出名剑来……”
　　“第一个铸剑的人是怎样想的我不知道，但他既然能够成为第一个，我也可以成为第一个改了这规矩的人！”
　　掷地有声的话语并不激昂，纪墨更明白，他想要抗争的是这份规矩背后的残酷，然而他能做的，能保证的，就是从自己这里改了，其他人，他还管不了。
　　眸中似有一丝悲凉，这愚昧的古代。

第35章 第 35 章
　　后面的几天,纪墨认真地做着铸剑的工作，一步步修治出符合理想的剑形来，淬火磨砺，磨砺开刃,当最后一步开刃完成,把所有配件都配备齐全，看着那符合理想的剑光，纪墨的脸上却并没有露出笑容来。
　　一线绯红,似乎是因为当初被金属溶液冲击的时间产生了微弱的误差,些许淡红色被冲到最上面,成为剑柄附近的浅红波浪,就在护手的前方,如同微微波澜,正在起伏。
　　细长的剑身能够做到这个时代最细的那种了，再细，不是脆,就是易折,便是如此,因剑身长度，轻轻弹一下，似乎能够看到剑尖的微颤,使用起来,也可以想象,这把剑,比软剑硬，比硬剑软，若非添加了一定比例的增添柔韧度的矿石，恐怕很难保证使用的时候不出问题。
　　便是如此，它的寿命到底如何，还要再看。
　　“已经很不错了。”
　　孔师傅微微点头，拿着长剑，试着抖出了两个剑花，的确不好掌控，但掌控好了，未尝不能出奇制胜。
　　再想到深居内宅足不出户的纪夫人，对方恐怕也无需用剑去对付什么人，这把剑的外表足够华丽，已经够看了。
　　锋锐之处，他着意看了看剑刃，很不错，比想象中更好。
　　“嗯。”
　　纪墨点头，对这句赞许，并没有骄傲自满的意思，本来应该很高兴的，然而，看到那一抹红光，想到其中蕴藏的一条人命，他就怎么都笑不出来。
　　【主线任务：铸剑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91/100）】
　　一把剑，增加了一点专业知识，这还是第一把剑才有的优待，后面再增加，恐怕就不是一把剑加一点了，回想上一个世界的经验，纪墨很明白，看似很少的“9”点，也许就是九年，甚至十年二十年更多的样子才能够积攒出来，是个漫长的过程。
　　之前明明很心急的，但是到了此刻，却又前所未有地静下了心来，纪墨准备用二十年的时间去集齐这最后的“9”点。
　　下午的时候，跟孔师傅告别，纪墨早早就拿着剑回到了小院之中，纪姑姑在后面念经，这个时间，她一向都是沉浸在经文之中的，似乎只有如此，才能让她获得足够忽略时间的平静。
　　纪墨拿着长剑，那皮质剑鞘也是他亲手做的，选择了漂亮的白色皮子，上面镶嵌的红宝石排列若梅花，经霜更艳，经雪更香，若有香艳留霜雪，不向人间寻芳菲。
　　他觉得，纪姑姑的品格就如寒梅，该有那凌霜傲雪的姿态，纵然风吹雨打，纵然烈焰焦灼，最后它依然能够挺立在风雪之中，淡然面对新一轮的风刀霜剑严相逼。
　　飞虹留影，留下的是那一抹无与伦比的红，留下的是那一瞬无法磨灭的光，这是他之前想的，想得好好的，然而，当这把剑中已经先藏了一条人命之后，他不知道还怎么把自己的理想加注其上。
　　跪在蒲团之上，长剑放在膝上，他没有跪拜，仰面看着那好似俯视微笑的慈悲菩萨，若真有神佛，面对这等剑，又该如何想？
　　“噗通”一声，膝盖砸在地砖上，脆响，纪墨扭头，就看到白石跪在一旁，他俯下身，哐哐哐连着磕了几个响头，似对佛像，似对纪墨说：“都是我的错，我只是不想让主人的心血白费，当时——不能耽误了。”
　　是，当时是没时间了，没想到孔师傅会突然提出人祭，那样短的时间，本来都要引出金属溶液的时间……
　　“我等剑奴，生来就是为了铸就名剑，我有私心，这才投入他人，下次……”
　　白石继续说着，似乎就要说下次自己会投身竖炉之中了，却被纪墨打断：“没有下次，再也没有下次了，下次，提前准备牛羊，如果一定要，就用牛羊来试，于鬼神眼中，我等跟牛羊又有何区别？我一定要试一试，若能成，以后的剑奴，只是辅助铸剑，不会再被祭祀。”
　　“主人慈心！”
　　白石也不起身，在地上转了方向，面朝纪墨深深叩拜，这一次，他的头没有磕响，眼中却流出了泪，七年的时间，尤其是近一年的朝夕相处，他看明白了纪墨是怎样的主人，也明白这句话对方是真心的，哪怕为了这一刻的真心，他会感激的。
　　喉中哽咽，多少话似乎都说不出，只是伏在那里默默流泪，一会儿泪水就把地上打湿出几朵碎花。
　　“这件事，我不怪你，起来吧。”
　　长长叹息，纪墨想，他没办法怪任何人的，他们受到的教育就是如此，宛如有人对你说，你生来为奴，就该投火而死，那么，做还是不做呢？他们，都是受害者。
　　心中那点儿怨气还憋着，却不能对白石发泄，纪墨听到后面动静，似乎是纪姑姑起身了，这才赶忙站起来。
　　纪姑姑看到他手中长剑，那白色镶嵌了红宝石的剑鞘实在是太过漂亮了，让人看一眼就想到踏雪寻梅的美好意境，“这是你铸的剑？可取了名？”
　　“剑名飞虹，若飞如虹，一线留影。这把剑，是女剑，我专为姑姑而做，还望姑姑喜欢。”
　　纪墨踟蹰着，还是双手把剑递了过去。
　　纪姑姑先接过剑细看，长剑出鞘，那一抹亮眼的绯红，让人联想到它的名字，相得益彰，的确是很美，剩下的，手上一抖，长剑似有嗡鸣，又似夹着风声，顷刻间落下，直接削掉了一块儿扶手，切面平整，毫无断层。
　　“嗯，是把好剑。”
　　还剑入鞘，纪姑姑的眼中已经有了满意之色，纪墨还是头一次见她使剑，那一招虽简，却也透着凌厉，不似她一贯念佛的悲悯慈祥。
　　“姑姑喜欢？”纪墨已经看到了纪姑姑眼中的满意之色，却还执意问出一个答案。
　　纪姑姑微笑：“喜欢，墨儿的第一把剑就想着送给我，我当然是喜欢的，哪怕，这剑已经先沾了人命。”
　　纪墨讶然，双目对上了纪姑姑平静的眼，对方竟是看穿了自己心中纠结，当下也不掩饰，直接问：“姑姑早就知道血肉祭剑，知道剑出是要人祭的，为何不早早提醒我？”
　　那样，他就能早早准备牛羊相替，就不会有人因祭剑而死。
　　纪姑姑看着纪墨，心中喟叹，这慈悲性子，也像弟弟，这样想着，她的目光也随之柔和了几分，“你可知，为何祭剑需要用人？”
　　“不知。”纪墨赌气说，他当然能够想到一些理由，一些他们认为的理由，人为万物之灵长，以人祭剑，也许他们会觉得这样就能让剑沾染上灵性，与众不同？
　　如干将莫邪，夫妻祭剑，剑成夫妻。
　　“你以为，剑是什么？”纪姑姑再次审视手中长剑，一毫一毫细细地看过，似乎能够看到那千锤百炼的痕迹，看到那从无到有的过程，她头也不抬，不待纪墨回答继续道，“剑，是凶器，无论多么好看，无论多么有名，都无法改变，它是收割性命的凶器。既是凶器，自当以血相祭……杀人最凶，以人相祭，可增凶气，可悦鬼神。”
　　这个说法，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纪墨惊讶，看向纪姑姑，却只看到她毁容不太严重的侧脸，一缕碎发滑落鬓边，遮在耳前，耳上绿宝荫荫，一袭暗绿色的衣裳，让她整个人更多几分娴静之感，连那狰狞伤痕都不再太过吓人了。
　　“你舍不得祭剑的人命，又怎忍心铸造杀人之剑？”
　　纪姑姑再度把剑收入鞘中，持剑在手，回头看向纪墨，轻声问：“如此，你可还要继续铸剑？”
　　“铸！”纪墨回答得毫不犹豫，同样坚定的还有那一定要更改的心，“是，剑是凶器，必然要伤人害命，但持剑之人，可以选择，是杀那些有罪之人，是以杀为护，还是无端杀戮，我想要铸造的剑，是令恶人闻风丧胆之剑，这等剑，不该沾染无辜之人的鲜血，不该让它蒙尘。”
　　当然要铸剑，当然要成为铸剑师，但，即便是铸剑师，也不意味着一定要轻忽人命。
　　“人有别，剑亦有别，我的铸剑术，不用人祭剑，我（铸造）的剑，是凶器，却也是保护。”
　　金声玉振，自当振聋发聩，纪姑姑看着纪墨，这个孩子，还是不一样的，跟弟弟完全不一样的。
　　抬手拍在他的肩膀上，那瘦小的身体之中似乎有一种令人为之侧目的力量，纪姑姑看着他，眸中似有泪光闪烁，“明日起，孔师傅就不会再来了吧。你的第二把剑，想好了吗？”
　　“……嗯。”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变换，但纪墨还是回答道，“已经想好了，我要铸造一把重剑，泰山之重不足托，当以巨阙擎天阿。这把剑，我希望它名巨阙，钝而重，坚而硬，剑气纵横万里平，千军生死一剑倾……”
　　他还记得初见孔师傅时候，对方豪迈而吟的歌，纵无乐声相陪衬，自有豪气冲九霄，这般气概当有这般剑，就可惜他在起名上还是没什么天分，只能偷用名剑之名，希望不辱此名吧。
　　“巨阙么？好名字。”纪姑姑微微点头，这般名字，不知道是怎样的剑，才能补上此“缺”。

第36章 第 36 章
　　第二天一大早，吃饭的时候纪墨就感觉到不同了,纪姑姑今日的装束十分不同,不是那种大袖衫,就连一直从不离手,绕在腕上的那串念珠也不见了踪影,袖口间少了那道明黄的穗子,竟似减了些晃眼的光彩，更显素雅。
　　冷色调的衣裳袖口收紧,连同衣服都少了些飘然的宽大，更为修身,凸显了纪姑姑并不臃肿的身材。
　　饭后，纪墨起身要走，纪姑姑也随之起身,纪墨讶然侧目：“姑姑要跟我一起出去？”
　　“嗯,走吧。”
　　纪姑姑简单应了,跟纪墨并肩而行。
　　三年前,纪墨上午跟赵先生学习的课程就停了,全心学习铸剑术，每日里都是往铸剑室而去，走到这个方向上的时候，只有这一条路，附近并无其他院落,看到纪姑姑跟自己走上同一条路,纪墨后知后觉地问：“姑姑今日要指导我铸剑？”
　　“看看罢了,许多年不看，早都忘了。”
　　纪姑姑不肯承认自己有教导纪墨的意思，哪怕以前的那些饭后聊天，都给纪墨增长了专业知识点，但她只说是闲聊，看似跟铸剑术有关，却又似乎关系不大，可归为跟剑有关的逸闻之类的。
　　纪墨不知道她为何如此，却尊重她的做法，从未逼迫对方亲自教导，这就让纪姑姑这位师父略显有名无实，不，这个名也只是系统承认而已，所有人眼中，纪墨学习铸剑术的师父只有孔师傅。
　　“好，那姑姑就看着我铸剑好了。”
　　纪墨嘴上如此说，心中已经想到，若是纪姑姑看到什么不妥当，肯定会跟自己说，跟指导也没差了。
　　关于这把重剑，因为先定了名剑之名，在选择材料的时候，纪墨就很想重现这把名剑，如此，就不能完全照着孔师傅给出的几个调剂配方来做，他需要在这之上做出自己的创新。
　　不同于飞虹只是加上了一抹绯红，巨阙的话，他希望达成的方向，钝而重，坚而硬，都是需要采用具有类似效用的矿石才行，牺牲灵活和柔韧敏捷来达成重剑的重，这才是巨阙有缺之处。
　　纪墨在现代的时候从没关注过铸剑相关，所谓名剑也只是知道普罗大众都知道的那么几个名字，大概的特点能够知道就算是博闻广记了，哪里还能尽善尽美，如今挑选的时候才知道困难。
　　好在泥范还是容易制作的，确定了大概的形状之后，纪墨看了纪姑姑一眼，对方没什么表示，如此，就是默许了。
　　很快把大部分精力放在挑选矿石之上，不仅要挑选合适效用的矿石，还要确定每一种之间的比例。
　　倒不是不能省事儿直接用一种，但一种的话，很难说有什么是尽善尽美的，合金优于纯铁，这是纪墨的印象，他也希望完成一种高于普通铁剑的名剑，如此就需要细细考虑配比。
　　择取所选矿石的优点，摒弃其缺点，达成一种完美互补，让所铸之剑经得住风雨经得住时间考验。
　　细细跟一旁坐着不语的纪姑姑说了选择矿石的倾向，又说了自己思量好的配比，询问纪姑姑的意见。
　　“你可以慢慢尝试。”
　　纪姑姑如此说，似乎是鼓励的样子。
　　纪墨听懂了，大概还是有些问题的样子，但，一时间也不清楚是哪方面多了哪方面少了，这些都是需要经验的，也许孔师傅在的话会直接说出来，但纪姑姑明显不会。
　　“好，我慢慢尝试。”
　　纪墨又想了想，稍微添减了几样，他这一次就是准备做实验的，所谓的铸剑术，除了那个几乎固定的流程之外，最重要的就是材料的调剂配比，在这方面，孔师傅也不可能把所有都教他，他总是需要自己创新的。
　　独立迈出一步，如同离开大人的护持迈出第一步的孩子，纪墨少了孩子的瞻前顾后，也许跌跌拌拌，但他不会畏惧迈腿，也清楚自己前进的方向，如此，每一步都会很坚定。
　　既然是试制，熔炼之后就不需要祭剑，本来可以省了准备牛羊，但纪墨还是准备了几块儿肉，在最后的时候适时投入，这个实验的过程之中，他也选择了一个孔师傅教过的调剂配比，试过加入肉和不加入肉两种情况的异同。
　　这种实验的对比其实并不明显，但纪姑姑却是目光凝注，她能够发现那细微之处的差别，锋利的度不一样了。
　　纪墨也在纪姑姑指点之后发现了，双眸一亮，“姑姑，这是不是说，只要用肉就可以，甚至不需是牛羊？”
　　古代社会，牛羊也是很贵的，最贵的还是牛，耕田拉车，都少不得它，轻易宰杀是有罪的。
　　纪墨听赵先生说起过，当时还曾提到几个奴隶的价格才能等同于一头牛，也就是说从成本上考虑，祭剑用人是最划算的。
　　人命不如牛值钱，这个现状也是让人深思的。
　　纪姑姑抿唇不语，这个结论有悖于她所受到的教导，同样也不是当下能够接受的观点，她说不出赞同的话，又不可能把摆在面前的结果视而不见，最终便是一语不发。
　　即便如此，纪墨还是大受鼓舞，他细想其中的缘故，祭剑的目的是为了愉悦鬼神吗？是为了增加凶气吗？这种玄之又玄的话无法验证，但有一条却是铸剑师得出的结论，人祭之后出炉的剑会更加锋锐。
　　那么，这种锋锐的原因是为什么呢？如果肉也可以增加同样的锋锐，肉，加入火中，又产生了怎样的变化呢？
　　“啊，油，是油脂！”
　　细细分析之后，纪墨恍然，这就跟助燃剂是一样的效果，现在的炉火温度可能还差一些，然而有了油脂落入金属溶液之中，就会让它们燃烧得更加充分，融合得更加紧密，大概就是类似的意思。
　　如果要说人祭更好的话……人比肉还多了什么，就是骨骼了，那么，骨骼在这个助燃的过程之中又起了怎样的作用呢？
　　纪墨想起有一种瓷器叫做骨瓷，据说就是用牛骨粉烧制而成，如果骨粉能够如此，是不是人的骨头也能如此，如同烧瓷一样，把骨头能够烧制出来的某种属于瓷的特性融入其中，不取其易碎，取其光洁明亮或者是其他的特性？
　　这个猜想，值得尝试。
　　之后的日子，纪墨不着急铸造第二把剑，而是针对这个问题认真思考，每有一个想法，纪墨都会记下来，同时还会记下来每次投放材料的分量顺序，燃烧的天数，以及助燃之物的添加与否，更有加入动物肉和骨头，以及不加入肉，不加入骨头，骨头和肉都不加的四种不同方式之后得到的结果。
　　即便省略了一些铸剑的过程，也少不得要完成修治开刃之后才能够更为清晰地进行对比。这个过程中，纪墨就有些分身乏术，每一次实验需要的时间都很长，主要是矿石的熔炼并不是一蹴而就的。
　　为此，铸剑室又做出了改建，打通了两侧的房间，增加了两个竖炉，纪墨让白石和两个剑奴作为一个小组，又把另外三个剑奴作为第二小组，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两个剑奴作为第一小组，总共三个小组，同一时间，三个竖炉开火熔炼，分别进行三种不同的实验。
　　最先被纪墨剔除的就是什么都不加的方式，这样铸造的剑，表面看起来并不会有太多的差别，但是剑与剑硬磕，哪个最容易崩口，哪个豁口最大，就一目了然了。
　　于是，这一种最先被淘汰，剩下的三种方式优劣都不明显，纪墨反复审视，同样的配方之下，三种不同方式铸造出的剑，只这一个步骤不同，似乎也没什么明显得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变化。
　　而剑与剑对磕的方式，也会受到一些其他因素的影响，比如说淬火时候的时机把握如何，比如说修治时候的偏差，甚至持剑人发力时候的力量大小之类的，并不能完全客观地得出一个没有误差的结论。
　　纪墨把三把没有配备剑柄剑鞘的长剑呈到了纪姑姑的面前，认真道：“还请姑姑品评一二。”
　　同样形制，同样材料，同样火候，只在熔炼之后所添加的骨肉不同，只是添加，还没做出具体的分量上面的变化，那是下一步需要进行的内容。
　　只是如此，用不同颜色的布条缠绕在剑茎之上的三把剑，同样寒光熠熠，肉眼看去，完全无法区分好坏。
　　纪姑姑拿起一把，细细看过，从剑脊到剑从，再从剑从到剑刃，一直看到剑尖，手指在上面轻轻滑过，用指腹触摸，用指甲轻轻试过剑刃的锋锐，看指甲上的缺口判断……
　　第二把剑，第三把剑，三把剑依次都用同样的方法看过，细致入微，全部看完之后，纪姑姑沉默良久。
　　纪墨耐心地在一旁等着，目光在纪姑姑和长剑之上来回，希望得到一个答案，以纪姑姑的经验，应该会给他一个足够解惑的答案。
　　“你的铸剑术……已经很好了。”

第37章 第 37 章
　　纪姑姑看着三把长剑，连她都无法准确判断到底哪把剑是通过怎样的祭祀方式得到的,几乎毫无差别的三把剑,锋锐的程度上也是不分轩轾,很难得。
　　她没有选择任意两把剑互击，如果只有用这种方式来判断锋锐，那么，最后留下的剑必然也是齿痕交错，用不得了，而通过她细致的判断,都是同样的好剑，只从方法上看,也许,纪墨是对的。
　　纪墨看明白了那双眼眸复杂之后的赞许,脸上露出微笑来，多日的疲惫于这一刻全部烟消,不觉脱口而出：“只要不是人祭就好。”
　　纪姑姑没有点头,也不说反对的话，轻叹：“这件事，在你没出名之前不要随意宣扬。”
　　“……是。”纪墨很容易就想到了这是纪姑姑的爱护之意，若是早早公布,只会被当作无稽之谈,不会有人去认真思考,更不要说尝试了,如此一来,只会让自己受到抨击，引为笑柄，说不得还要连累教导他的孔师傅，还有铸剑世家纪家的威名，说不得还会为他以后铸剑增添一些麻烦。
　　若是等到他铸出众人都认可的名剑，有了名声之后，再说出这样的事实，就不会有人觉得是虚妄，说不得还真有那么一两个就此改了的。
　　唯一可惜的就是分明早早得到了结果，却不能早早挽救人命。
　　“是，我知道了。”
　　重复应了一遍，纪墨努力地说服自己，他若是现在就挑战众人认可的铸剑术，如蚍蜉撼树，螳臂当车，最后倒霉的只会是自己，这中间的取舍，比起自己亲近之人的性命，那些素不相识的剑奴的性命，自然就有了轻重。
　　心中愧然，其实他真的没有那么伟大，他就是一个小人物，有点儿自私的小人物。
　　头渐渐低下去，一只手抚在头上，轻轻地揉了一下，纪墨抬头，看到纪姑姑目光温柔：“不要在这里耽误时间了，快去铸剑吧，你的第二把剑，我已经等了很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
　　“嗯，我知道，明天就开始了。”
　　本来还想马上开始第二个分量对比实验的，尝试不同的肉和骨的投入之后会产生怎样的变化，这其中，一定是有个最佳度量的。
　　纪墨想做实验的时候就想过下一步就进行这个实验，然后把实验结果应用在自己的第二把剑之中，在创新的时候也进行某种提高，现在看来，倒是先铸造出了一把公认的名剑更重要。
　　调剂配方创新真的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从第二天开始，三个竖炉同时开始，配方比例略有不同，如此反复再三，都是在完成修治之后才能看出锋锐如何，这种方法所耗费的时间同样漫长。
　　不知不觉，天空之中就飘起了雪来。
　　“该过年了啊！”
　　铸剑室之中热火朝天，哪怕是这样寒冷的时候，里面也都热得让人穿不住大衣，走到门口往外看，附近的地面存不住雪，不一会儿就显出湿泞来，石板路面还好，附近的地上已经一片泥泞。
　　“小心凉。”
　　白石抓过一旁挂着的大衣给纪墨披上，这里的冬日所用的最好的大衣就是皮毛的那种，看起来很暖和，事实上，这种披风样的大衣，不用手拢住边缘，风就会一个劲儿往里钻，其实谈不上多么暖和。
　　没有棉花，丝絮一样的内里层层叠叠，被包裹在相对密实的绣花棉布之中，厚重是足够，保暖也勉强。
　　被养得娇气了啊！
　　纪墨回头看了看白石，这一年，白石又长个子了，本来他就比纪墨高，如今更高了些，纪墨看他都要微微仰头，他似乎也注意到了，每次都是稍微躬身的姿势，然而他再怎么躬身也没办法凭空减掉一截高度。
　　“夏日里觉得这边儿热得不行，简直待不住人，到了冬日里，就是难得的暖和了！”
　　纪墨笑着说了一句，似乎有些轻松的意思，白石也跟着笑了笑：“的确是暖和，肉也好吃。”
　　为了做实验，纪墨要了很多肉，但实验一下子又用不了那许多肉，再加上计划更改，懒得把剩下的肉退回厨房，所剩不多，便被放在现成的炉火上烤了吃，没办法，实验之中投入的肉难免会有些香味儿，让人联想到烤肉的味道。
　　在铸剑室中吃烤肉，纪墨觉得自己可能又打破某个规矩了，纪姑姑看见了什么也不说，还让丫鬟准备了更为齐全的调料，某些香料的价格，只是一小撮就比名剑还贵了。
　　纪墨不是全不知事的那种，平日里吃饭要吃什么也不是不可以让丫鬟去厨房传话，实在没必要非要搞这么一出，脸上一红，不等调料用上就直接改了。
　　过年是会放假的，大臣们也会休息，那些本来就是皇亲贵胄的更是有着足够的时间休息，热热闹闹过年，然而这个年对纪姑姑和纪墨来说，却少了些热闹，跟之前没什么不同，唯一的不同就是纪墨还要铸剑，不可能直接休息几天，把时间耽误下来。
　　但到底是过年，这些日子是要回小院去住的。
　　按照纪墨说，其实不如纪姑姑直接搬到铸剑室旁边儿住好了，这边儿有竖炉日夜开着，火力旺，墙壁都挡不住的热度，左右隔壁都是热乎乎的，睡下一点儿也不冷，不用被厚厚的被子压着，气都喘不过来。
　　然而纪姑姑心中对前院后院还是有着明晰的概念，可以过来看纪墨铸剑看一整天，却不会在这里住下，只肯每日里往返。
　　“姑姑。”
　　纪墨穿好大衣，走出门去，外面的冷风一吹过来，让他不自觉地拢紧了大衣，看着相似款式的大衣穿在纪姑姑的身上，连边缘都不拢，安静站着，姿态如青松挺拔，她侧目看到纪墨走出来，这才在前面迈步，羊皮靴子木头底，踩在青石板上，能够听到清脆的声音。
　　匆忙跟上纪姑姑的脚步，两个一前一后地往回走，好久不曾走出铸剑室那个小院儿之中，外面的景色，极目远眺，竟有一种格外新颖的感觉，好似从未见过一般，纪墨还能想到去年的这个时候，外面是怎样的景色，指点着不远处的桥，轻声道：“去年那里落了雪，极好看。”
　　湖面结了冰，桥上落了雪，一片冰雪之中，隐隐能够看到桥上未曾被白雪遮盖的石色，更远处的景，好看不好看，夏日里繁茂到略显凌乱的枝条，也都被冬日的寒冷凝成了冰条，更有雾凇寒玉树，琼花若晶莹。
　　“没想到，今年姑姑竟然能够跟我一同欣赏这般景色了。”
　　往年纪姑姑都不走出小院之中，伴着的只有那一院的冬景，再好看多少年也会看腻了，倒是这个园子，足够大，也有更多的景色，步步走来，赏心悦目。
　　纪墨的心中有些欢喜，似乎是因为这个年节的到来，又似乎是因为这一次他格外有把握，这次熔炼的剑一定能够成功，起码是他以为的成功了。
　　纪姑姑的脚步不觉放缓，往纪墨指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座桥啊……这园子里的景色，于她也是陌生的，自搬来了这座园子，她就直接去了佛堂之中，连那个小院都不肯走出，又哪里看得到这些景色。
　　裹足不前，自缚囚牢，如今看来，又有些恍惚，是对是错，连自己也看不清楚了。
　　她会铸剑术，但她从未铸过剑。父亲曾经如此评说，说她缺了坚定，不可铸剑。她一直不认同，当年，以为投身于火，是坚定，后来，认为自困佛堂，是坚定，认为坚持多年，也是坚定，然而，一个纪墨，就能轻松打破她的所有坚定。
　　这几年，她与柳仲钧相见的次数都多了，一次，两次，三次……说话也多了，一句，两句，三句……渐多的话语如一把锐利的凿子，缓慢而直接地打破了坚冰，那不是坚冰，那是她曾经的坚定。
　　冬日的积雪再厚，也敌不过春日的和煦，如温水慢炖，让她再也无法坚定。
　　属于纪家的那些东西，一部分已经握在她的手中，这是他的诚意，而她，又该何去何从？
　　“你好好铸剑，什么都不要多想，需要什么与姑姑说就是了，姑姑手上有的必不吝啬。”
　　纪姑姑的话来得突然，纪墨愣了愣，想到的就是烤肉事件，他的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愧疚，“姑姑放心，我有什么必要与姑姑说的，以后，也不会不务正业，再不会在铸剑室胡闹了。”
　　铸剑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便是孔师傅也从不曾把无端的说笑放在铸剑室里，而到了纪墨这里，做实验的时候固然认真，但实验之外，也不会连笑容都吝啬，气氛就与孔师傅在的时候截然不同了。
　　纪姑姑笑了笑，知道纪墨误解自己的意思了，却也没有解释，如果他能就此改了，当然是更好，做事情就要专注，若没有这份专注，什么都是不成的。
　　过年的菜色少了素菜，更多了大肉，各种各样的肉，纪墨有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不知名的鸟肉有可能都是数量稀少且珍稀的，吃到嘴中的滋味儿也令人欢喜。
　　除此之外，令人欢喜的就是新衣了，纪姑姑亲手拿来给了纪墨，说是柳仲钧猎得的狐皮制成，如此，是柳姑父所赠，纪墨认知到这一点，再看纪姑姑脸上毫无介意之色，随之松了一口气，他与柳姑父所见仅那一面，却是不想把这半个亲人当做仇人的。

第38章 第 38 章
　　铸剑室的熔炼一直不曾停歇,在爆竹声声的时候,铸剑室之中也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锤子砸落的声音,每一下敲击都在矫正着什么,似乎也把铸剑师的某种信念灌注其中，以硬生生一下又一下砸进去的暴烈方法,让手中的重剑感受到那种力度之后的期盼。
　　刺啦插入水中,阵阵白烟升腾而起，水中似有一团火,正在烈烈不休，想要刺破水面。
　　带出来的水花洒在炉子旁边儿，一些白烟升腾成雾,很快恢复干爽的台面之上，再次响起锤子的敲击声。
　　纪墨站在台前,一身短打，外面大雪隆冬,室内炎炎烈夏，汗水从额上流淌而下,顺着眉梢从眼角滑落，被炉火映得红彤彤的面容上,一双黑眸紧紧盯着手中长剑，专注的眼神之中含着挑剔，要用千锤百炼来形成它的每一个微小的平整,平而顺,顺而滑,滑而薄，薄而锐。
　　不，不要那么锐。
　　重剑之锋，不是靠那一抹薄光的锐利切割，而是靠随之而来的沉重压力，要重，即不可薄。
　　制作泥范的时候，纪墨曾经想过要在剑上留下一些花纹，可是后来想到了大巧不工，过分追求完美，反而会留下致命漏洞，巨阙，本身就是一把有缺的剑，既然如此，突出它的特点也是优点就可以了，没有必要再加那些毫无实用的装饰，求全而不类。
　　若不能十全十美，那就如同维纳斯的断臂，因一种缺陷而成为人间最美。
　　——缺陷之美。
　　纪墨要做的就是突出这种美，然后让它的效用配得上这样的美。
　　之前的配方实验上，他已经反复思考过自己到底要铸造怎样的剑，模糊的概念随着材料的调整而逐渐清晰，不需要太亮，最好能够暗，如同黑夜的深沉，带着同样深沉的重量。
　　当它划下的时候，便是黑夜拉开序幕的时候，剑锋所向，都该看到那深沉黑夜之后的安静和绝望。
　　这是让敌人看到都会觉得心中一颤的重剑，没有人能够扛过一剑，无法正面取胜的长剑，它本身就是直来直去，堂堂正正，对所有的敌人，都需要正面攻击，只要正面攻击就可以了。
　　不必轻盈，不必灵巧，不必敏捷，除非敌人能够逃跑，否则，终究敌不过这一剑，这才是巨阙，堂皇之剑，端正之攻。
　　春日的花，那淡淡的黄色先于绿叶盛放的时候，长长的枝条随意自由地弯下，像是一座座拱桥，想要连通外部的自由空气的时候，铸剑室内的巨阙终于成形。
　　暗棕色，完全不起眼的皮质作为剑鞘，没有任何的珠宝作为剑鞘上的装饰，朴实无华，长剑出鞘，同样朴实无华，看不到任何锐利该有的光，暗色的剑刃看起来就好像不曾开刃一样。
　　纪姑姑双手持剑，很重，太沉，她又把剑放在了桌上，带着疤痕的手指如同抚摸情人一般温柔缓慢地从剑脊划过宽大的剑面，落在剑刃之上，从侧面，指甲试了试，同样锋利，很好的剑。
　　“姑姑觉得如何？”
　　铸剑时候的专注，这时候都成了孩童取得成绩后的期待，期待着优秀的分数得到大人的认可和赞扬，期待着表扬的话语和欣喜的笑容，也许还要有些奖励？
　　“很好。”
　　纪姑姑并不吝啬这样的一句话，然而这一句话后却是再没有了旁的话，连同表情，也许那目中闪过的是肯定，但其他的，却是一个笑容都吝啬。
　　纪墨等了一会儿，确定就这一句之后，略显失望地把巨阙收好，“那我现在就带着白石去给孔师傅送去了？”
　　“去吧。”
　　纪姑姑沉吟了一下，还是点头同意了。
　　丫鬟去门房那里要出行的牛车，纪墨有点儿兴奋，不仅是因为马上要听到孔师傅的点评，还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离开这个园子，看到外面的世界。
　　纪墨特意换了一件衣服，披上大衣，坐上牛车的时候还有些好奇，然而，牛车就是敞篷的，四角的杆子上有一圈儿垂帘，垂得不多，就巴掌宽的花边儿，却刚好能够遮挡了车内人的容颜，最多只露出一个下巴还有坐着的全身。
　　对纪墨这样的个头来说，就能露出半张脸了——他又长高了些，看向外面，近处的还好，能够有个全貌，远处的就看不清了，看不清就先不要乱看好了，纪墨没忘记正事是什么，不急于欣赏街景，尽量端正头，只让眼珠子转动看个新鲜就可以了，保持一种端正的姿态。
　　白石坐在车子靠前的一侧，微微躬身的样子看起来就很累，但如同纪墨主动端正的姿态一样，这种姿态对他来说就是规矩，保护自己的规矩。
　　街上人来人往，多会留意看牛车一眼，纪墨想，这大概就跟人在路上看到高级跑车一样，这种情况下，车上坐着的人如同某种展示架，有一丁点儿不好就很容易被放大。
　　这是纪墨第一次出现在人前，也是第一次让“纪”姓再次回到人们的视线之中，纪墨兴奋之外也有点儿使命感，他要一丝不苟，把所有规矩都做足了，赢得人们的尊重，对他的尊重，对这个姓氏的尊重，以及，对他膝上长剑的尊重。
　　孔师傅也是铸剑世家，但他这个世家年头不久，连同院门都有些新，在一溜高门大户的门脸之中格外显眼。
　　车夫认得路，直接到了门口，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人去报信了，不等车子停稳，大门就敞开了。
　　这是纪墨第一次来到孔师傅家，想着赵先生讲过几句的规矩，他下车之后就先对迎车的人行礼，因他双手持剑，这一礼就略简。
　　来人也不计较，他看起来很年轻，自我介绍才知道，是孔师傅的弟子孔宪，跟纪墨这种碍于某些人情不得不收的弟子不同，孔宪是孔氏子弟，还是孔师傅的儿子，这份亲缘关系，就与旁人不同。
　　“早就听说父亲又收了个弟子，是纪家子弟，如今才是第一次见过，还望小师弟勿怪。”
　　孔宪笑容粗犷，有着跟孔师傅相似的气质，说话也大大咧咧，声如洪钟，附近的几户人家，想必都能听到。
　　纪墨以为他天生如此，笑应了，跟着孔宪往院中走去。
　　“父亲已经与我们夸过好多次了，小师弟的天资不凡，所铸之剑，必然也与众不同，我等正想开开眼界，这时候都在厅中，还望小师弟莫要见怪。”
　　孔宪边走边说，在前面引路，路上若干奴仆，见到二人走过都匆匆低头行礼。白石跟在纪墨身后，细心留意着那些奴仆的礼仪，调整着自己的步态礼仪，在这方面，他缺少耳濡目染的基础，多有不到位的地方，略有自惭。
　　“还请诸位师兄莫要见怪，之前未曾拜见，此来仓促，竟也未曾备礼，是我失礼了。”
　　纪墨笑得有些窘，他不知道柳姑父是否给过礼物，但他第一次上门，竟然只为孔师傅准备礼物，不曾为几位师兄准备，的确是他失礼了。
　　“没什么，没什么，我也没准备给小师弟的礼物，咱们都是粗人，不讲究这个。”
　　孔宪一句话很好地开解了纪墨，让他略微放松，然而这种放松在看到厅堂中许多人的时候，又紧张起来，神色严肃，双手捧起了长剑，直接到了主位的孔师傅面前拜谢。
　　“这把剑，名巨阙，弟子亲手所铸，特献与师父，还请师父指教。”
　　孔师傅本是坐着的，看到巨阙，站起身来，一手持住剑鞘，一手拔剑，重剑出鞘，那黯然无光的剑身看不到任何的华丽之感，缺乏色彩，但这种厚重却又让一些人耳目一新，还未曾试过，先已觉得不凡。
　　是那种看起来普通，但这种普通就让人觉得不普通的复杂感觉，堂中，几位师兄眼中放光，都是懂行的人，好不好，看一眼就能凭经验感觉出个大概。
　　孔宪已经面露微笑，看向纪墨的目光愈发和善。
　　到底是一个师父教导出来的，对方若是对不上这份教导，莫说姓纪，就是姓破天去，也不能让他们正眼相待。
　　“巨阙……好名字。”
　　孔师傅手上有把力气，单手就能持剑，重剑使用不讲灵巧，不必挽什么剑花，走到院中，早有立好的木桩在那里，长剑竖劈，声落木裂，脆响之声是木声，众人不闻破空剑声，却见木头切面平整光滑，的确是好剑。
　　“已经有名剑之姿了。”
　　孔师傅横剑在面前，细细地看着巨阙，一旁的孔宪接过了剑鞘，双手捧着，随之同观，讶然：“新的调剂配方？”
　　“这是你的第二把剑？”
　　孔师傅的问话与孔宪的几乎同时，也就是父子了，敢抢在前面问话，把一众师兄都比在了后面。
　　“正是，铸造此剑，我选用了新的材料配方，之前还曾实验多次，耗时近两年，如今有成，还望师父指点。”
　　纪墨回答了两人问题，他还想跟孔师傅谈论一下配方的问题，那却是后来的事情了，现在，还是让他先听听孔师傅的评价吧。
　　“钝而重，坚而硬，重剑巨阙，可成名剑。”
　　孔师傅这次的评价多了一句话，正是纪墨成剑之初所想，被说中心中所想，纪墨目光明亮，心里高兴，再要多听两句，就听得孔师傅转头吩咐孔宪，要办论剑会，让他去下帖子，宴请几位铸剑大师，共赏巨阙。

第39章 第 39 章
　　“这才是第二把剑就能如此,你的天分已经可以成名,我在论剑会上会做出推介,你可再听听几位大师的看法，再有增益。”
　　这是为自己扬名啊！
　　听到孔师傅如此说，纪墨心中感动，一时不知说什么,再行一礼，郑重道谢。
　　他需要这份名声,哪怕是捧起来的,也当不堕。
　　巨阙被孔宪拿去收了起来,纪墨跟着孔师傅,还有他的一众师兄们回到厅上说话，说了一会儿，孔师傅便要留他用饭，不等纪墨选择答应还是拒绝,他又自己否了这个提议，“到底是别人府上，太晚回去不好,平添麻烦,你先回去吧，之后我会让人送帖子过去，到了论剑会那天,你这个铸剑师再过来就是了。”
　　完全顾忌到了细微的地方,纪墨被这种体贴暖得不知如何说话才好,只能深深行礼，孔师傅对他真的很好。
　　回去之后跟纪姑姑说起了论剑会的事情，纪姑姑有些恍然，似乎久远的记忆重新回到了眼前，随口就给纪墨讲了这论剑会的始末。
　　以前纪墨也从孔师傅口中听说过一二，所谓论剑会，就是铸剑师铸造出一把好剑来，想要听取他人意见（炫耀炫耀），便以此剑举会，广邀好友（大多都是同行，同为铸剑师的好友，其中也有一些不太懂行的友人），一同来品评名剑（扬名，热闹两不误）。
　　当时论剑会离纪墨还远，他没考虑太多，就好像很多孩子上小学的时候就知道家长的期望是自己能够上大学一样，但大学分几类什么的，跟他们都太遥远了，过耳就忘。
　　纪墨倒是不会忘，但那个时候孔师傅这位“家长”也没讲太多，跟小学生说大学分几个学院，各个学院教授怎样的专业知识什么的，是鼓励小学生偏科吗？
　　这会儿纪姑姑说起来，纪墨才知道这个论剑会不仅是炫耀一下的事情，也是推介的好窗口，扬名的确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则是让被推介之人踩着推介人的肩膀往上攀。
　　这场孔师傅要为巨阙举办的论剑会，就是把自己当做了阶梯，要把纪墨举上去。
　　以后纪墨若有一二不好，或者他铸造的剑无法匹配名剑之名，孔师傅甚至可以说是跟着坏了名声，会有一种无形的连带责任。
　　这份风险太大，一个铸剑师，不敢说自己所铸造的剑都是名剑，好像纪墨做实验时候做的剑，一磕就碎的也有，若是有人以这样的剑来抨击纪墨的名声，若是时机好，说不得也是百口莫辩。
　　而孔师傅如此做，就是充当了一个担保，即便是最坏的情况下，也能给纪墨一个机会，让他证明自己名声的机会。
　　“他是个好师父，你要记住他的这份用心。”
　　纪姑姑话语平淡，略有感慨，当年的纪家，虽是铸剑世家，却从不倨傲待人，便是如孔谅那等初入门径的铸剑师，也不吝指点一些诀窍，鼎盛时，四面八方，哪里没有朋友？
　　多少人捧着赞着，最后的结果，自己这些年，大概也就从纪墨这里才看到了孔谅的好心，其他人，影子都不曾见到。
　　若是个偏激的，说不定会更加愤世嫉俗一些，然而纪姑姑只是淡淡一笑，让纪墨记下孔师傅的这份好，不管能不能回报，这个人情是要记住的。
　　“嗯，我知道，孔师傅一向很好的。”
　　纪墨点头，他之前还真没把论剑会看得太重，还以为这种大会也是个找买家的好方法，哪里想到其中还有这一份连带责任。
　　这一想，无形之中的压力似乎更大了。
　　“姑姑，明日我会继续去铸剑，我的实验要进行下一部分了。”
　　关于骨和肉的分量实验，这里面不可能细化到分毫，纪墨准备先粗粗地以斤而论，确定一个大概的区间，然后再慢慢增减，其中还要涉及到所投入的矿石比重不同之类的，想一想无数种排列组合的方法，这会是一个漫长的实验。
　　“嗯。”纪姑姑点头，谈话正要告一段落，突然想起了什么，说，“论剑会那日，不要说你用羊肉代替了人祭。”
　　纪墨不解，愣住：“姑姑，这不是已经确定的事情吗？若是早早说出去——”
　　“一把剑而已，纵然有名，又能多有名？你觉得孔谅是会拿着剑四处劈砍炫耀的人吗？论剑会上的试剑就是极限，纵然巨阙很好，然而跟它匹敌的名剑难道就没有了吗？你是小看了天下人，还是高看了自己？”
　　纪姑姑的话语严厉，却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纪墨微微低下了头，思考着其中的道理，连续两把剑都是名剑，起码无论是纪姑姑还是孔师傅，虽吝于夸奖，却也没有给出贬低的意思来，纪墨懂得他们的含蓄，就自然因为这种成功而有点儿飘，连续的成功总是会让人如此的。
　　然而，正如纪姑姑所说，天下名剑不知多少，数得上名号的铸剑世家便有八个之多，这还不算当年的纪家，一个铸剑世家子子孙孙又有多少铸剑师，他们总不能都是沽名钓誉之徒。
　　一人一把名剑地算下去，名剑的数量也不是可以忽视的，更不要说质量，再有以前流传下来的若干名剑，客观来说，必有不逊色于甚至远远优于巨阙者，纪墨还不敢因为两把剑的成功而小看天下铸剑师，铸剑世家的底蕴，不是他这两把剑就能抗衡的。
　　羊肉祭剑可以替代人祭，这是他的研究结果，可这样的结果并不是“优于”，充其量是“等于”，甚至他都没办法证明这个“等于”，毕竟差别肯定细小到并非肉眼或者试剑能够分出来的，这种时候，与其费心算计一个“量”，用羊肉来替代人，还真不如直接推一个人进去省事儿省心。
　　毕竟，对很多铸剑师来说，剑奴太过廉价，奴隶那么多，还不如羊肉贵，怎样选，似乎从价值这里就决定了。
　　所以……所以……自己辛苦做的实验，都是无用功吗？
　　纪墨的脸色微微发白，抬头看向纪姑姑，没有办法了吗？真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吗？即便他这么努力，还是不能改变这一点吗？
　　纪姑姑有些不解，她不理解纪墨为何会为了卑贱的剑奴做到这一步，也不理解这件事对他的意义，但看他似乎摇摇欲坠，一时竟是不忍心了，长叹一声，说：“以后，你是否能够保证每一把铸出的剑都是名剑？”
　　“我，尽量。”
　　纪墨舔了舔干涩的唇，说话的时候声音都不那么坚定了，他会努力朝这个方向走，但事实上通过考试只需要一把剑而已。
　　铸造一百把剑，九十九把都普通，但只要一把成名超神，那么他就能完成任务了，实在没必要让自己每一次都如此煞费苦心，殚精竭虑，不敢有丝毫放松。
　　“若你能够保证以后所铸造的每一把都是名剑，都是能够放到论剑会上让大家一观的名剑，那么，羊肉为祭就是属于你的铸剑之秘了，可以随你传或者不传，总有人会试一试的。”
　　纪姑姑的方法具体实用，就是可能需要更加漫长的时间来实现，不能一蹴而就，打破了纪墨原想的在论剑会上宣扬，然后好奇尝试的自然会发现可行从而改变人祭，改变的多了，便是慢慢取缔了。
　　这其实也是个漫长的过程，不过是先在人心之中种下一颗种子，让他们尝试更多的方法罢了。
　　纪姑姑听纪墨说过很多次，哪里能够不知道他是怎样想的，见他思索，又道：“你要知道，改变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更坏，他们现在用剑奴为祭，祭的都是奴隶，若要改，会不会有人用婴孩儿用孕妇用贵女用王侯呢？”
　　悚然一惊，这就好像是听到妲己剖腹取子看其男女一样，听说之前都想不到会有这样的恶毒，一如人彘之刑，千古难复，永远无法揣度别人的心能够低到哪一个限度去，那是常人根本无法想象到的。
　　不是什么将心比己能够理解的，也就愈发无法估量，如临深渊，不知其底，不敢冒进。
　　“……姑姑说的是，我不会莽撞了。”
　　本来对论剑会的期待因此缩水了大半，纪墨脸上到底露出些沮丧的神色来，下一步的实验，似乎有些没必要了。
　　不，还是要做，不管世人会不会改，他这个先行者就是要先走出一条路来，若没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人又怎知道螃蟹如何吃？
　　纪墨沉静了两天，重新调整好心情，投入新一轮的实验之中，这是铸造巨阙之前就准备的实验，这时候进行，看到白石精神抖擞的样子，纪墨还有些不好意思，他曾经想过要彻底改变剑奴的命运，那时候对上白石是那样地信心满满，然而……
　　“这次的论剑会我本来想要说出我们的发现，人祭是能够被取代的，可是姑姑说的很对，我的话语权太轻了，若要如此，就坑了孔师傅，说不得会连累他，也不会有什么效果，还要再等一段时间，再有几把名剑能够印证……”
　　论剑会孔师傅已经承担了那么大的风险，纪墨不准备让他再成为“革新派”的一份子，至少外人眼中不能如此，否则“守旧”和“革新”，总是要让后者先吃亏的。
　　“主子放心，我都明白的。”白石诧异地看了纪墨一眼，他再了解纪墨也不明白对方为何对自己愧疚，这可真是有意思了，他不死就可以了，其他剑奴死不死的，难道他很关心吗？
　　还是说纪墨以为自己很关心？
　　白石眼珠子转了一圈儿，还没想明白这件事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却先默认下来了。

第40章 第 40 章
　　论剑会的请帖是孔宪送来的,很有特色的请帖,一把不到手掌长的小铜剑，两面剑从上,一边儿是论剑会三个字，一边儿是时间地点，因为载体是剑,倒像是在下战帖一样。
　　纪墨把那铜剑在手中反复观看,能够看出足够精致美观,没有开刃,像是儿童的玩具，能够在手中肆意把玩而不伤手的那种。
　　“这是下面那些弟子的作品，也算是让他们练练手，小师弟看着可还行？”
　　孔宪不着急走,送了请帖之后,还到铸剑室转了一圈儿，看着那三个竖炉也没流露出惊叹之色。
　　孔家的竖炉也是很多的，否则那么多人,难道都要排队等候一个炉子不成？
　　“颇有可观之处。”
　　纪墨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小剑,觉得好看好玩儿这才多赏玩了一会儿，从上面看不出多亮眼的技术，如此也能说明孔师傅对他的尽心尽力，除了更多的调剂配方,其他的技术上的东西都教给他了。
　　“小师弟可真不诚实,这等技术也就勉强能看罢了,还有的练呐。”孔宪笑着转了一圈儿，看到桌面上线装的本子，一看就是自己制作的，还有些意外，这等炉火烘烤之地，可不是放书的好地方。
　　纪墨注意到他的目光，略显窘迫地笑了一下，快速上前收了本子说：“我的字不好，让师兄见笑了。”
　　为了速记，本子上的字都是纪墨印象最深的简体，而非此时字体，在外人看来，大概就跟狗爬字一样，简体字的草书那肯定是能够纸上飞的。
　　孔宪笑了一下，没有嘲笑的意思，还宽慰说：“我的字也不好，自来就不喜欢这些，让我拿笔还不如去抡锤子，咱们这等人家，哪里用得着写什么好字，拿一把好剑出去，多少名声听不到，没必要在这上面下功夫。”
　　纪墨不太赞同这样的道理，知识总是有用的，写字也能修身养性，从字见人，在古代，一笔好字就是脸面，就是名片，怎么可能无用，但他也知道对方主要是为了自己那句话而开解，未必就是当真，便没顶真地反驳什么，笑了笑作罢。
　　来这里一趟，孔宪本来还说要拜见纪姑姑，纪姑姑不肯见，纪墨便小主人一般领着孔宪逛了逛园子，说了会儿话，然而也是尴尬居多，孔宪说到园子好的时候，纪墨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才合适，不是自家的园子，若要夸，像是拍柳家马屁一样，若不拍，又显得太过冷情，缺乏认同感，扫了谈兴。
　　直到话题拐到铸剑上，纪墨才自在一些，孔宪发现了，笑道：“怪不得父亲总说自己收了个好徒弟呐，原来小师弟擅长的都是铸剑，天赋如此，让人羡慕啊！”
　　“我才应该羡慕师兄才是，师兄有个好父亲，所铸名剑必然比我要多，未来可期。”
　　纪墨说着大实话，孔师傅对自己都能如此拉拔，对自己儿子，难道不会更加用心？一个家族在后面作为依靠，未来的路，起码能够更宽一些。
　　“如此，也是。”孔宪不客气地认了这话，又笑着说了两句，便跟纪墨告辞，还让他记得准时赴会。
　　纪姑姑对这事比纪墨还要上心，早早让丫鬟给纪墨准备了新衣服，这样的场合，纪墨也是能够穿一些宽袍大袖彰显世家风度的，只是习惯了简单装束，对此多有不惯，纪墨拒绝了，还是选择了窄袖的。
　　“若是到时候他们指点，我也可以跟着到炉火边儿近看，这样总是更加方便。”
　　宽袖能够拖到地上，负担且不说，若是跑到炉火边儿，火星着了袖子，都要好一会儿才能发现，实在是不方便。
　　“那，就这套吧，我本也犹豫着。”
　　纪姑姑让丫鬟取了另一套深紫色的，她竟是一开始就准备了两套。
　　对纪姑姑如此充分的准备，纪墨若有所思，由此可见重视，不由又开口问道：“姑姑不随我一起吗？”
　　“不了，你去就好，以后，你就是纪家的脸面了。”
　　纪姑姑拉着纪墨的腰带让他转了个身看后面是否合适，纪墨前面就是镜子，不那么清楚，却还是能让她越过纪墨肩膀看到自己的那张脸，让自己都不敢看的脸，何必再出去吓人呢？
　　若问起来当年为何投火不死，该羞辱得撞柱了吧。
　　被收拾好的纪墨带着白石就出门了，巨阙已经在孔师傅那里，他这里竟是没什么准备的，纪姑姑提议过让他带着飞虹去亮亮相，被纪墨拒绝了，那是送给纪姑姑的剑，不必拿到那里再让别人都看一遍。
　　“姑姑信我，我以后，必会铸出更好的剑，配得上纪家的名声。”
　　“好，姑姑信你。”
　　目送纪墨离开，牛车轱辘转动，碾压着路面的声音低沉，纪姑姑在二门那里看着，并未送到大门口，听着那声音远去，转头就看到了柳仲钧，少有这等阳光下相见，她的第一个反应竟是想要抬手捂住脸，生生克制住了，只是低着头，死死抠着念珠。
　　“墨儿（铸）的剑，很好，以后，他必然会成为一位大铸剑师的。”
　　柳仲钧话语之中饱含欣慰，再看向纪姑姑的时候，目光放在她的发上，那发中已经有了白发，这是烛光下很难注意到的细节，但阳光下却纤毫毕现，连同那种丑陋，也少了柔光的修饰。
　　“……不用担心论剑会……”
　　柳仲钧的后一句如此，纪姑姑却已经听不到心里了，直到那人影离开，方才板着脸，似乎极度厌恶一样快步回去。
　　论剑会上，被孔师傅请来的几位大家对巨阙都是赞不绝口，便是有一二寡言的，却也说了“好”，让纪墨增加了成就感的同时，也为来之前的担心感到好笑，这些大铸剑师，都是大师，心胸宽厚，颇有长者之风，哪里会有自己想的被刁难被质疑的情况啊？
　　口头一松，差点儿就要把没用人祭之类的话重点提出来了，纪墨按捺着喜悦的心情，把到了嘴边儿的话又咽了回去，认真听他们讲述一些铸剑技巧，很快听着听着就不觉眉头微蹙。
　　花里胡哨的铸剑术外行听起来很过得去了，然而跟孔师傅认真学过的纪墨却很快听出来他们都是敷衍居多，原因不外是敝帚自珍那套，如此，就显得之前的夸赞更添虚伪了。
　　今日来的人不是一家之主，也是家中有名的子侄辈，都比纪墨年龄大，都比他经验丰富，说他绰绰有余，纪墨纵觉得不对，也不好随便质疑，这里面还有孔师傅的面子呐。
　　一场论剑会，大家喝茶吃点心，坐在园子里点评巨阙，谈论昔日名剑，好不自在。好容易等到论剑会结束，把人都送走了之后，纪墨才被孔师傅叫到一边儿说起了这件事。
　　孔师傅早就看出他的疑惑，提点了两句，一句是如今的铸剑世家越来越不值钱了。
　　若说根源，大概还是源于纪家，宁可自焚也不肯为柳氏铸剑，可真是得罪死了天子，而天子一怒，纪家死完了没什么人来承受，其他的铸剑世家就被迁怒，跟着受过，被天子提拔的新人抢占名气，新人带来乱象，打破了世家的垄断，铸剑世家的名头就没以前那么吃香了。
　　越是不吃香，越是抱残守缺，不肯放下辉煌过往接受现实，更加不肯透露出一点儿铸剑术，免得便宜了新人，增加了竞争对手。
　　第二句就是“你还是柳氏的侄子。”
　　这一句可比第一句厉害多了，如今是柳氏天下，柳仲钧好歹也是皇室贵胄，他的侄子，这些人如何敢不礼遇？能够以此态度缓和跟柳家跟天子的关系也是好的，说白了就是示好。
　　然而这种示好之中也多有警惕，若是把自家的铸剑术泄露出去了，让柳氏拿来培养新人，他们岂不是要亏死？
　　哪怕纪墨顶着“纪”姓，算是老牌世家的遗孤，这般年龄进入铸剑行列，也的确是个“新人”，谁知道是不是柳家故意留下这么一个培养起来对付他们的？
　　还没卸任，便看到继任者虎视眈眈的感觉，就是那些铸剑师的感觉了。
　　纪墨的大局观很好，早在听过纪姑姑讲述那段过往的时候，就能知道自己大概处在一个什么位置，说不好听的，若不是因为纪姑姑跟柳姑父的关系，他这个姓纪的，就算没被火烧死，也是不该活的那个。
　　能够默认他学铸剑什么的，柳姑父肯定是有功劳的，不排除是为了套取纪家铸剑术的秘诀，但，一把剑哪里胜过千万把剑，大军在手的柳家，完全没必要为了一项技术如此劳心，天下又不是只有一个纪家是铸剑世家，还有那么多选择，总不能把人憋死。
　　“我知道了，师父莫要担心，没什么的，能有师父指点就够了。”纪墨懂事地说。
　　孔师傅看着心中暗叹，这个时候不好啊。拍了拍纪墨肩膀，让孔宪送他回去，纪墨推辞了，自己带着白石走了。

第41章 第 41 章
　　晚间,纪墨跟纪姑姑说起今天这个论剑会,眉宇之间多有失望，道：“再没想到，竟是一句实话都没有的，虚言来往,泛泛而谈，如此日久，铸剑世家又有何威名可言？”
　　纪墨听赵先生讲过一些世家之所以形成的始末，如铸剑世家这种因为铸剑方面的特长被天子提拔起来,让其繁衍生息立下门户，慢慢培养起来的名声，一方面是因为名剑，另外一方面何尝不是技术被认可，而这个认可的缘由不就是因为给别人交流时候的点拨之语,高屋建瓴,远在其他人之上吗？
　　如今连这样的话都不肯说，以后还有什么人愿意相信铸剑世家不是浪得虚名？
　　今日,若不是纪墨对孔师傅的人品信任，恐怕都要以为那些人是欺世盗名的假铸剑师了，竟是没一句真知灼见类的话,显不出高深的技术水平来。
　　于园子之中赏景清谈，又是宽袍大袖的雅致风范,竟是看不出是围炉抡锤子的技术工种,倒像是哪里的文臣雅士,正在酝酿一首好词。
　　纪姑姑听完了这些牢骚的话，听明白了纪墨的失望，她许久不曾关注其他铸剑世家，竟是没想到会是现在这般，若是真如纪墨所说，那，似乎……
　　一句话莫名在耳边响彻：迟早，这些世家都要消失的。
　　那是谁说的？是谁曾那样对她说？
　　精神一阵恍惚，纪姑姑拍了拍纪墨的肩膀，让他去休息，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其后的一段日子，纪墨就开始默默地进行分量对比实验，他静得下心，数年如一日，完全不理会外界的杂音，并不知道在他短暂露面又迅速沉寂之后外头都是怎样的讥诮之声。
　　每年，孔宪都会至少来一趟，看看他在做什么，试探着他是否听到外界的那些话，发现纪墨全无所闻之后，又暗自感慨，能够专注做自己喜欢的事，是一种幸事。
　　等到纪墨终于发现几种针对不同调剂比较合适的配比之后，时间流水一般已经走过了十年，完全成人的纪墨又不得不被成人的烦恼困扰。
　　“姑姑啊，我觉得我现在还没什么成绩，不用考虑成亲的事情，免得分心，等我再铸造几把剑再说吧。”
　　纪墨有些无奈，大概女人到了一定的年龄都喜欢做媒，曾经村里那些妇人就是这般，如今纪姑姑也是这般。
　　“成家立业，可见这成家是立业之前的事情，成亲跟你铸剑有什么关系，那王氏女的母亲我知道，是个好的，这样的母亲教导出来的女儿，必也不会差……”
　　纪姑姑一贯不与外人交际，不知道怎么想起来一个什么王氏女，纪墨的目光扫向那几个丫鬟，这些人传的话？
　　他如今大了，在隔壁的小院居住，看似就是隔了一堵墙的距离，其实好像一下子隔得远了，也不知道如今纪姑姑每日里都能听到什么。
　　好容易敷衍过纪姑姑，回到自己的院子，纪墨坐在椅子上都有些愁眉不展，怎么也要二十七八才算是剩男吧，怎么这才二十出头就被催婚了？
　　不得不承认，纪姑姑能够等到这会儿催婚，已经算是有耐性的了，但这耐性也不是无限的。
　　白石嬉皮笑脸着凑过来，他的年龄比纪墨大，早就成亲了，娶的还是纪姑姑给指的丫鬟，若不是纪墨这里还用着他，他这等年龄都不好跟着住在内院了。
　　“那王氏女可是一门好亲……”
　　他说起了是谁安排的这件事，正是纪墨的柳姑父，实在是难为他能找出王氏女来，当年柳家起事，如纪家那般激烈反对的都死了，剩下的就是柳氏的拥趸，其中稍稍边缘化的就有这个王氏，不过，当年王氏也不是什么大世家，谁都瞧不上就是了。
　　这般人选，一来不会让纪姑姑有“娶了仇人家女儿”的即时感——那些拥护柳氏的都变相跟纪氏有仇。二来也不会让柳氏让天子觉得纪家还有不臣之心，从而针对。毕竟王氏也算是不功不过的臣子了，投靠得晚，没立什么功，却也没做其他逆风之事，纪氏选了这门亲，倒像是变相低头了一样，也不好让人追究了。
　　白石铸剑术水平一般，但其他方面，比如说人际关系上和对人心的揣摩上，比纪墨就强多了，纪墨自来懒得把心思费在这些事情上，他做的任务，都是手底下见真章的，想得再多说得再多都没啥用。
　　听了白石所说，纪墨也明白柳姑父的用心良苦了，这是生怕纪氏还不容于世，重要的是不被天子容忍，所以才精挑细选了这样的一门婚事。
　　“男大当婚，成亲有什么不好的？”
　　白石不理解纪墨的固执。
　　“不成亲，我顾好我自己，顾好我喜欢的事情就可以了，若是成亲，我就要对一个家庭负责，对依附我的妻子负责，说不定还有孩子，太多事情了，太麻烦了。”
　　纪墨想想就觉得头大，古代可不是成亲的好地方，不说妻子能不能与自己性情相合，就说有了孩子之后，难道他忍心看着孩子接受古代的教育吗？若是不忍心，难道要把孩子教得离经叛道不容于世吗？
　　总之，就是很麻烦了，他还是个孩子，不想成亲。
　　事情在纪墨的坚持之下未果，为此，柳姑父还专门找纪墨谈过，纪墨的回复很简单：“我现在就想专心铸剑，等我能够铸造出一把举世闻名的名剑，我就成亲。”
　　那个时候，他通过考试就可以离开了，不管是不是回家，肯定也不会再考虑成亲的事情了。
　　不知道他这是“拖”字诀，柳姑父微微点头，认可他这种专注的态度，之后大概也跟纪姑姑说了，两个谁都没再催促纪墨。
　　而纪墨日常认识的这些人也都是很简单的，这两位大佬不催，再没有人能够催纪墨了。
　　孔宪听到他如此容易就被“赦免”的时候，心里头很是不得劲儿：“我当时可是怎么说都不行，最后是被绑着送入洞房的。”
　　当然，这其中的原因与纪墨不同，他是真的不喜欢自己的未婚妻才如此，但既然成婚了，也不会因为这份不喜欢不负责任就是了，可惜当时逃婚不成功。
　　说话的时候，纪墨难得没在竖炉旁边儿，而是在隔壁的房间里整理自己这些年的记录，边整理边听孔宪说话，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还真的难以想象五大三粗的孔宪被绑着送入洞房会是怎样滑稽的情景。
　　“你这是写的什么，怎么总见你画这些东西。”
　　文字和图画还是很容易区别的，孔宪只当纪墨不识字，所以才胡乱画了些字出来，但这时候纪墨整理记录，自然会用这个世界通用的文字来，如此就显出些奇怪来。
　　纪墨略作遮挡了一下，示意不让看，孔宪就没再探头，“现在还不能看，我迟早是要把这些公布于世的，就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已经有了些铸剑的想法，这么长时间，我也该铸造一把名剑了。”
　　“早该如此，这些年，看你铸造的那些剑也不很差，不知图了个什么，竟是都废弃了，浪费了多少矿石材料，我父看了，必要心疼的。”
　　孔宪赞同道。
　　这些年，纪墨这里又增加了五个竖炉，同样增加的还有剑奴，他把原先那些习惯了分组实验的剑奴分出来五个，让他们各自带领一个实验组，剩下的两个还负责原来的两个竖炉，第一个竖炉则是由他带着白石还有两个新来的剑奴负责。
　　纪墨这里给出实验的想法，然后让他们一点点增减完善相关的分量问题，这中间总是要把剑铸造出来才能看结果的，由此就耗费了不少的矿石材料，还有铸造出来的剑，若是不好也废弃了之类的，便是好的，因为对磕频繁的结果，也很容易出现破损，成了废剑。
　　在安排实验的时候，纪墨就想过他要铸造怎样的名剑，这些实验出来的剑不好就再熔炼，如此反复多次用最好的配方调剂，他这一炉出来，必然更为不凡，起码锋锐之上，应该可以比得百炼钢了。
　　每一把剑都是经过了锻打淬火等步骤之后再对磕比较，然后再把其投入竖炉之中重新熔炼，然后再次成型再次锻打淬火，反复多次，尽可能地去除其中杂质，尽可能地让不能去除的杂质在这种反复熔炼锻打之中均匀分布，不知道经过多少次，称量之后分量不减，这种手法，跟百炼钢大概也相类同。
　　纪墨在现代的时候听过“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一语，具体怎样的才是百炼钢，他从未见过，便只能从这个名词的字意上理解，反复锻打一百遍，算不算得百炼钢呢？
　　这时候的铸剑术并不是没有注意到锻打的重要的，孔师傅的讲解之中也是提到过的，但具体到一百次，甚至一百多次上，就没有人这样有耐性，又这样舍得下时间了。

第42章 第 42 章
　　孔师傅对纪墨尽心尽力,技术上不曾有所藏私。纪墨对孔宪的时候，也没有隐瞒技术上的发现,带着他去看自己的百炼钢剑胚,说了自己的想法和可能，孔宪双目发亮，这可真是难得的技术要点啊！
　　“你就这般告诉了我……”
　　“师兄难道不是我的师兄吗？告诉师兄有什么的,师兄回去告诉师父一声也可,听听他的看法，其实就是水磨工夫,锻打上，师父师兄都比我强。”半为谦虚，纪墨笑道。
　　“好师弟！”孔宪大手拍在纪墨肩膀上，很是感动,正如那次论剑会所见，世家之中也渐渐难听真话了，纪墨如此坦然相告,不由让人自惭,自己不如啊！
　　纪墨是知道什么叫做流水化做工的,也习惯了标准化，他整理这些，不说是制定行业准则那么高大上,其实就是为了有一个自己习惯的标准在,所谓标准,就是要推广了才好。
　　他这里跟孔宪说得开心,孔宪也被启发了思路，既然可以有百炼钢，那么不到一百次的呢？“九炼”“三十炼”“五十炼”，可不可行呢？
　　“当然可行了。”
　　纪墨很是肯定，铸剑世家就是铸剑的行业标杆了，既然如此，他们其实早就应该制定出一种凡铸剑者都需要执行的标准来，然各家的铸剑术都有秘不示人的地方。
　　他们都在藏私，不想说出来，每个流程上的关键点都不想涉及，不想说出有关的技术要点，生怕别人偷学了去，超过了自家，这般情况之下，怎么可能更多创新。
　　就如同这反复锻打，谁都知道要如此，但锻打的要点，具体到多少力道，多少次数，在什么样的温度下锻打，怎样平均分布到剑从和剑刃之类的，就没有一个人愿意说透，好似说了这些，自己铸造的名剑就不值钱了一样。
　　“师兄若是有兴趣，大可以试一试。”
　　纪墨只想做最好，若是百炼钢不行，他还愿意尝试千炼钢什么的，但古代的燃料燃烧的温度大概很难提高了，这个温度限度决定了这种“炼”必然有一个极限。
　　百炼钢之后重量不可能再减轻，就代表着某一个极限了，再继续下去，纪墨猜测，也就是维持原样，量变引起质变什么的，谁知道要多少的“量”，这方面，大可以有时间再慢慢尝试。
　　【主线任务：铸剑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99/100）】
　　纪墨看了一眼自己只缺一点的专业知识，有种预感，说不定这把剑铸造完成，就能够成功了。
　　“还要多谢师弟提点。”
　　孔宪高兴道谢，有些事情看起来简单，其实就是没想到，戳破了窗户纸之后，什么不通透？
　　以前学铸剑的时候他也有过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只是后来日渐长大，那些想法都被烧化了敲碎了锤烂了，现在么，倒是可以试一试。
　　“谢什么，师兄莫要客套，若能铸出名剑，再开一次论剑会可好，这一次，定要好好论剑才是。”
　　纪墨感慨地说，想到那次论剑会，仍是引以为憾，曾经那么期待的。
　　这些年，孔宪跟他来往不少，潜移默化之中，也接受了纪墨的许多观点，见纪墨是身体力行，并不惧把铸剑术中的技术要点传给他人，心中叹服之余也多了许多想法，“我知道你的意思，等你的剑（铸）好了，再开一次论剑会，必不会与上次一样就是了。”
　　真正交流技术又怎样，当年孔家的铸剑术，大体上是自己摸索的，其他方面，难道就没有受到别人的影响吗？
　　当年是何等盛况，如今又是怎样景象，想想就会让人后继无力，若要改，便早改，从此改。
　　孔宪这天回去，跟孔师傅谈了许多，孔师傅听了之后，轻叹：“那孩子啊，他是真正的纪家人。”
　　当年的纪家若不是心胸宽广，不吝指教，也不会有他后来的成就，有他后来教导纪墨的事情了。纪家曾经教给他的那些，他都教给了纪墨，一并教给的还有他自己钻研的那些，唯一留下的就是几个孔家独有的调剂配方。
　　这般大方，何尝不是一饮一啄的因果相还？
　　当天晚饭后，纪姑姑也听了纪墨诉说的自己的新发现，他每次实验都会称量长剑的分量，少了多了，都是在实验中发现的，说起来这还是实验的副产品，本来是想要实验锋锐与肉和骨的分量关系的。
　　“你就这般告诉他了？”
　　看着一点儿心眼儿都没有的纪墨，纪姑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心情复杂，这般通透，像是一面镜子，映得心有杂念的人都不堪了。
　　“是啊，我现在也没具体的结果，不过是有了这样的发现罢了，百炼钢，听起来不就是更厉害的感觉吗？若是师兄能够就此研究出什么来，也挺好的，便是铸造出一把百炼钢的名剑，不也挺好的吗？”
　　纪墨的依据十分简单，“百炼钢”这个名词能让自己记住，不管是不是因为那一句俗语，肯定也具有某种代表意义，算是个高端的，那么，向着这个方向发展，就不会有错。
　　至于“千炼钢”什么的，听起来就有点儿不现实，若是这次不能成功完成专业知识的学习，那他再尝试一下好了。
　　把某个简单的过程重复千遍什么的，哪怕已经有了一双麒麟臂，想起来同样会觉得缺乏干劲儿啊！
　　“……是很好。”
　　纪姑姑轻声应下，看着纪墨高兴的样子，明明把这样的技术拱手相让，却还这么开心，这可真是……
　　这一刻，跟纪姑姑有同感的就是白石了，听到纪墨跟孔宪说起那些的时候，本来不知道纪墨为何要把那些废剑反复熔炼的白石恍然大悟的同时还有些恨铁不成钢，这是何等重要的发现，别人都不知道就你知道了，你怎么就这样说了，这样说了，说了……
　　这会儿再听，眼皮子都耷拉着，摊上这样的一个主人，有啥法子呢？
　　跟着纪墨回了隔壁院子，白石还是欲言又止的样子，真想说几句，然而他为何要辛苦维护对方都不看重的利益呢？
　　好像自己也跟着傻掉了。
　　冒着说出来不讨喜的可能说这些不会影响自己利益的话，我一定没有这么傻——白石低声说：“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师兄呢？你自己研究不是很好吗？到时候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名剑之所以有名，其中一个特性，难道不是无法复制吗？
　　若是百炼钢真的有那么好，在那些人没有发现之前，不都是无法复制的吗？不就能够增加名声吗？
　　白石比纪墨精明，早在孔宪几次试探之中明白外界对纪墨的看法大概是不太好，两把名剑而已，之后都没了消息，他们肯定会以为纪墨不行了，白石很懂得那些看不得别人好的人是怎样想的，也正是因为明白，愈发不解。
　　纪墨也不是真的蠢，后来他也知道了那些外界不好听的说法，只是不看重就是了。
　　“我为什么要让他们大吃一惊呢？难道我今日告诉了师兄，这件事就不是我发现的吗？既然如此，越多人知道，不就有越多的人知道我吗？名声本来就应该是流传的，被人念叨，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总好过被人遗忘吧。”
　　想到上个世界那可怜的腐烂的纸人，纸人纪真的不是个好听的名声，但随着那纸人的腐烂，纸人纪最后的一点儿留存也跟着消失了，再不会有人提及，好像那地下无尽的黑暗，蚕食着所有的孤寂。
　　那样，也太寂寞了。
　　纪墨那时候大概是很后悔只做了一个纸人的，可那种纸人的制作方法，本来也透着些邪性，未必是什么好事，用生辰八字点出来的眼，那个小小的魂灵，是否也寄托在纸人之上？让它慢慢地看着自己腐烂，又是何等的痛苦绝望呢？
　　也是因此，纪墨不想进行扎纸方面的第二阶段学习，第一阶段的作品就要如此，第二阶段，可能愈发神神鬼鬼，让人接受不来了。
　　这个世界，这个任务就不一样了，铸剑师本身就应该留下一些作品的，让作品代替语言，为铸剑这个行业说话，更甚者成为行业标准，多好？
　　想到自己的作品可能指导以后多少作品，甚至千年后，都会以自己铸造的长剑作为某种标志代表，纪墨就忍不住高兴。
　　他的大方，是基于这件事对自己有好处的情况下，然而白石并不知道。
　　白石觉得纪墨的那些话有些道理，但这个道理又不是很充足，不能够说服自己也如此做，便也不再说，能够说那一句已经是他傻了，更没有固执己见的必要。
　　主人和下人的意见不统一，这多正常，他有什么必要非要争论过主人吗？
　　佛堂一侧，纪姑姑安坐在那里，静静地等着夜来的风吹散佛堂的檀香，眼角余光看着柳仲钧走进来，面前的小桌上，纪墨白日写完的小册子被推到了他的面前。
　　气氛一片安静。

第43章 第 43 章
　　修长有力的手指伸到面前,拿起了那个小册子，纪姑姑低垂着眼帘,看着那只手脱离自己的视线之外，她盯着那落在墙上的影子，岁月似乎格外宽待着男人，让她愈发不理解他。
　　柳仲钧简单翻阅了一遍,看了个大概,发现竟是论述人祭不如羊肉祭的文章,并一些实验数据之类的,通篇都没什么深奥话语，像是面对面说话一样，浅白易懂。
　　“墨儿宽仁。”柳仲钧早就知道纪墨在做什么，这个园子之中还没什么能够瞒过他的,何况纪墨从未遮掩过,又是起炉子，又是分组实验什么的,倒是让人看了个新鲜。
　　没想过他真的能做出什么,眼皮子底下长大的,真的就是个孩子，但真的看到了这样具体的被论证过的东西，他信，却不会用,因为人比羊便宜。
　　“他希望完成这件事,希望人人都过得好,奴隶也不例外，他待人……”纪姑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骨子里的平等感觉是很难说明白的，唯有相处过才知道。
　　那不是嘴上说着和奴隶做兄弟，却转头差遣理所当然的说行两样，而是从来不说，却在做法之中感受不到一点儿身为主人该有的颐指气使，便是如此，却又不让人轻视。
　　不是那种懦弱到听凭奴隶话语的，却又……“我不想让他失望，你能帮就帮一把吧，若能多几个奴隶当兵，难道不比投入火中更好吗？”
　　最后一句，不自觉又带上了嘲讽。
　　说完懊悔地抿了抿嘴，唇线笔直，嘴角的皱纹不自觉凸显，她老了。
　　“……”柳仲钧沉默了。
　　纪姑姑和纪墨都不太清楚外面的事情，但事实上偌大疆域地广人稀，许多地方是缺人的，缺种田的人缺劳作的人，一年到头连糠都吃不起只能沦为奴隶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便宜，看似好像哪里都有人，可其实某些人是少了的。
　　当世界上只剩下两种人，世家和奴隶的时候，天子该向谁征税，又该从哪里征兵？
　　有些问题，柳仲钧都能想得到，只不过，如果真的这么做，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了，他不想冒那样的风险，一个皇室贵胄的身份，足够他死之前都舒舒服服的了，其他的，何必去管，又不是他坐在天子的位置上。
　　当年的事，纪沉意有怨有恨，柳仲钧何尝没有？家族之中很多事并不会跟他一一说个分明，结果出来之后才恍然，早在多久之前就埋下伏笔，不自觉成为了家族的棋子。
　　他是喜欢纪沉意的，若非如此，不必去低头求娶，不必这些年一直为她留着妻子的名分，而正因如此，纪沉意所受的那些苦，他看在眼中，未尝不是恨在心头。
　　大事成功之后，他没有丁点儿欢喜，因为知道那个恨着自己的妻子会更恨自己了。
　　这许多年，于风月之中沉醉，看似风流潇洒，何尝不是有苦难言。
　　“你一定要我做？”
　　柳仲钧轻声问，声音随着风，送入纪姑姑的耳中，随着年岁的增长，曾经清亮的少年音也成了如今的成熟稳重，似乎还带着酒气的醇厚味道，让人听得就醉了。
　　“……是。”
　　垂在袖中的手捏紧了念珠，这是你欠我的，这是你欠纪家的，你该还。
　　纪姑姑的精神恍惚，觉得那被风摇动的烛火太讨厌了，看啊，那墙上的影子都如此飘忽不定，一时像是分成了数个，一时又似远去……啊，真的远去了啊！
　　那股子香气，不属于檀香的香气离开了，她没有听到他的回应，是他没说，还是她漏听了？
　　又僵坐了一会儿，纪姑姑起身，来到佛前上了一炷香，深深叩拜，这辈子求佛，不为旁的，只希望来生，再不要如此两难。
　　她不知道在柳仲钧离开前，那双眼在许多年后——第一次见到她被火烧毁的容貌之后心痛泪流的眼，在第二次直视她的面容，不错漏分毫地，仔仔细细地直视她脸上那层叠的伤疤，深浅的肤色，努力回想曾经她年轻漂亮的模样——一切，真的变了。
　　铸剑世家的铸剑师铸造长剑跟军中的铸剑师不同，军中那些被捧起来的铸剑师都没什么根基，多是从铁匠起家的，如此一来，上头说怎样做就怎样做，说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们没有铸剑世家那许多讲究，若不是人祭也是铸剑术的一部分，是许多铸剑世家不约而同遵守的一部分规矩，他们也不会如此做。
　　一炉子熔炼出来的金属液体，铸剑世家的铸剑师只能够铸造一把名剑，而他们这些被鄙视的不配称师的铸剑师却能引入好多个泥范之中，批量制造出好多剑胚。大量高产，显然对质量的要求就没那么精细了，这也是可以让人理解的。
　　小册子上的东西被要求施行的时候，在这些铸剑师面前没有受到任何阻力，顶多是有几个人表示羊肉太贵之类的，为了确保他们是用羊肉，而不是偷偷把肉烤了吃了，还多了人监督。
　　一件事因此平添了许多麻烦，但到底还是施行下去了。
　　这些铸剑师一向是铸剑世家抨击的对象，他们这样的做法也毫无保密，起码很多铸剑世家的铸剑师都知道了他们是在用羊肉替代人祭。这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铸造别的兵器当然可以，随便他们怎样胡搞，但是铸剑就不能如此，不知道多少铸剑世家炸了锅一样抗议，这其中，孔家就有些默默无闻了。
　　孔宪最开始也是抗议的人：“天子怎么竟是重用这样的人，他们这些人，能够称一声铸剑师吗？他们根本不懂……”
　　吧啦吧啦说了好多人祭的优点什么的，在自己父亲面前，孔宪完全不必讳言，倒是孔师傅一直保持沉默，让孔宪莫名，不由询问。
　　“你去看看纪墨，他住在那里，别人不想让他知道，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你把这件事告诉他，看他怎么说的。”
　　孔师傅有种预感，这件事肯定跟纪墨有关，他还记得纪墨那时候坚决的样子，那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
　　孔宪误解了孔师傅的意思，以为孔师傅这是准备让纪墨代表纪家发声，忙应道：“是啊，正该如此，我们两家一起发声才对，这种事情不能纵容，不然还不知道那些人还会做什么来，祖宗的规矩都不要了……”
　　正在忙着铸剑的纪墨为自己的第三把剑起名为明天剑。
　　所谓天子之德，莫过于明。从古至今，不止一位天子希望当个明君，既如此，这把剑便不好直接叫天子剑，似别有所图一般。
　　以“明天”为名，“明”是对天子的期许，“天”代指天子，称之为“明君剑”也未尝不可，纪墨却嫌“明君”和“天子”一般直白，说不定会惹来非议，倒不如“明天剑”，似有几分俗气，却又朗朗上口，懂得其含义的恰如其分。
　　“师兄来的正好，可看看我这百炼钢铸造的剑如何。”
　　纪墨见到孔宪，招呼着让他过来观看，还没完全完成，但其光熠熠，的确有些不凡之姿。
　　孔宪只是看了一眼，惦记着心中之事，怂恿道：“师弟怎还有心思铸剑，不知道外面都吵翻了吗？快与我家一同发声才是，这次，必要让那些名不副实的铸剑师知道厉害。”
　　“吵翻了，是为什么事？”
　　纪墨看着剑，细细思忖还有哪里需要修治，听得这话有几分好奇，放下剑，转头看向孔宪。
　　孔宪便说了外面的事情，那些军中的铸剑师是怎样用羊肉替代了人祭，这是何等的轻蔑鬼神的行径之类的。
　　纪墨听得讶然，一喜：“这等好事，我只恨为何此时才来。”
　　这，这，这，这跟自己想的不一样，孔宪以为自己听错了，抠了抠耳朵，“你说什么？”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纪墨脸上带着喜色，完全不介意再说一遍，还细细说道，“上次你看我所写的小册子，我不让你看的，其上说的就是这些，我那些年实验，就是为了这个。
　　经过我的实验确定，用羊肉，甚至不拘是羊肉，随便的什么动物肉都是能够替代人祭的，只需要分量足够。所谓人祭之后的剑更锋锐，不是因为人祭取悦了鬼神，而是因为油脂增加了燃烧的温度，既如此，只要拿些多油的肉就可以了，完全不必用人……”
　　说起此事，纪墨不由滔滔不绝，他对此是认真研究过的，很有发言权，起码不怕言之无物，一时兴起，说得愈发详尽，连其中思路都在说。
　　孔宪一开始是震惊的，这等离经叛道的行为，竟然是纪墨引发的？他下意识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虽不错，却也毫无推论，但此刻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惊讶过后，慢慢听进去了，也不嫌纪墨啰嗦，听完了，良久沉默。
　　再回想父亲让自己过来的意思，回想父亲并未与那些铸剑世家一起发声的事情，孔宪眼神儿复杂，问：“你怎么想到研究这些的？”
　　“都是人，为何会有他人想到把人投入火中铸剑呢？”纪墨以这个问题反问，换得孔宪沉思不语。

第44章 第 44 章
　　孔宪从园子走出去的时候还有些恍惚,上牛车的时候一步踩空，差点儿摔跤，还是跟着他的剑奴赶忙矮了身子垫脚,让他踩着顺利上了车。
　　如孔宪这等铸剑世家出来的，日常来往，带着的也多是剑奴,这时候的剑奴可以当做小厮看,但也不如小厮的待遇好，遇到论剑会或者怎样的需要试剑的情况，不是都要去砍木桩的,有布置木桩的工夫，顺手一剑刺中剑奴不是更方便吗？
　　这些剑奴的存在，本来就是为了剑的事情，为祭剑而死，还是为试剑而死,其实都是一样的。
　　当年论剑会,纪墨觉得不够精彩的同时，孔宪也觉得不够精彩，他觉得不够精彩的原因不是那些铸剑大师什么重点都没有说，可能也有这部分的原因,却早就习以为常意识不到了,反而是试剑这个环节,应该是两方或多方出剑奴,互相拿剑厮杀,胜出者所持的剑若无所损，就是最好了。
　　这才是论剑会正确的打开方式，他们会通过长剑在人身上造成的伤痕来判断这把剑到底是不是足够锋利，一场不流血的论剑会，本身也就透着些高雅清谈的味道。
　　那把漂亮的小铜剑，就是这种类型论剑会的标志，于是有了纪墨看到的那些不精彩。
　　在他奇怪为什么大家还都是宽袍大袖来参与的时候，孔师傅早在下帖子的时候就预防了可能的矛盾。
　　这一片爱护之情，大概纪墨永远都不会知道。
　　坐在牛车上，孔宪还在想纪墨刚才说的那些，很多事情都是如此，若是没有人发问，生活在这个环境之中的人都会习以为常，然而有人发问，再把那故事中的主角代入自身，就令人无法不感同身受了。
　　跟着孔宪的剑奴甚至没有一个名字——他们的名字还来不及被主人记忆，可能就会死掉了，对他们自己来说，名字也只是一个代号标记，知道要死的时候轮到了谁，所以是排序的。
　　这个剑奴就叫做四，在他之前的已经死了，等他死了之后，等他之后的一直到“十”的几个也死了之后，新来的剑奴又会从“一”开始排序，等待着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死亡。
　　这不是第一个“四”，也不是最后一个。
　　四沉默地跟在牛车旁走，孔宪侧目的时候就能看到他的存在，蓬松的短发之下是怎样的脸，他从来没看清楚过，这一次看到那黝黑的皮肤还有那如同窒息般的沉默，孔宪头一次想，他在想什么？
　　动了动嘴唇，声音干涩：“刚才那些，你都听到了，你有什么想法？”
　　牛车行驶缓慢，四听到话语，第一时间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人，确定车内的主人是在对自己说话，顿感惶恐，甚至都没记忆孔宪问的是什么，就直接跪倒在地，砰砰砰磕起头来，不明白自己哪里错了，却一定要及时认错。
　　土路经过反复的踩踏，并没有太多的尘土，却还是随着四的动作，激起了一些浮尘，弥漫在他的身上，让他灰色的衣服愈发灰扑扑的，连同蓬乱得似乎从未打理的发都有了一种圈中牛羊的感觉。
　　他们甚至还不如待宰的牛羊之前所享受的待遇更好，而这种待遇甚至都要有足够的好运才能够落到身上，跟着主人出行什么的，可不是什么奴隶都可以的。
　　剑奴，比之那些整天劳作都不知道在忙什么还要遭受莫名打骂的奴隶，无疑算是高了一个等级，就连为剑而死，死于与剑相关的事情，他们都认为是荣耀。
　　在他们之中，不乏期待死于论剑会的剑奴，一生之中唯有那个时刻才是他们足够亮眼的时候，会换上好看的有颜色的衣裳，拿着曾经只能双手托举的长剑，如同一个真正的剑者一般与人厮杀，被那些尊贵的主人的目光注视着，无论是杀死别人，还是死在别人的剑下，似乎都有了难以忘怀的高光时刻。
　　当胜者双手举剑，奉到主人面前，再被主人反手一剑抹杀，以抵消对方手持长剑对剑的侮辱的时候，他们都觉得是正常的，甚至为这种“胜”而感到光彩非常。
　　从小时候就注定的命运，甚至是从生下来就注定的命运，奴隶就是该死的，而怎样死，就要看他能够遇到怎样的主人。
　　这点儿小意外让牛车愈发缓慢起来，前头赶车的也是奴隶，没有得到命令，他不敢停下车子，但又怕自己继续赶路不对，干脆放慢了速度。
　　“没事儿，起来吧，继续走。”
　　孔宪第一句话是安慰自己，第二句话是对跪着的四说的，第三句是对站在车前面边角，并未挡住他视线的赶车奴隶说的。
　　四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快步跟上了孔宪所乘坐的牛车，他认为自己获得了主人的宽容，也许能够多活一段时间。
　　存活是每个人的本能，只不过在知道注定要死的时候，他们也希望自己能够死得更好看一些，更光荣一些。
　　回到家中，孔宪第一时间去见了父亲，孔师傅坐在房间之中喝茶，他现在年龄大了，已经不怎么抡得动锤子了，连陪在他身边儿的剑奴也都是年幼体弱的，面目衣着似乎也都较之旁人更好看几分。
　　孔宪看了看在一旁奉茶的剑奴，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孔师傅瞥了一眼，笑了下，让身边儿的剑奴先出去了。
　　他们谈话的时候从来不会避着剑奴，这还是头一次，让孔师傅有些新奇，率先问：“你觉得纪墨说的对吗？”
　　孔宪是他最小的儿子，一直被他带在身边儿，也许是那时候他已经有了年纪，对儿子更多了些宽和，才会有如此温情的谈话时刻。
　　“我不知道。”孔宪很迷茫，听了纪墨一番话，他的价值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为什么，为什么会把自己放在一个奴隶的角度去想事情？我们，永远不可能是奴隶啊！”
　　奴隶的基数太多了，稍一不注意，那些活得不够小心的平民就会成为奴隶，而贵族，他们这样的世家大族，想要成为奴隶，除非是得罪了君王，非要下达如此残暴的命令，否则，还需要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剥夺名誉、姓氏、财产成为平民，再有什么违法犯忌的事情得罪当权者，然后才能进一步定下罪名成为奴隶。
　　这种事情不说绝无仅有，但前例太少，完全不具备普遍意义，不值得去担忧，这就好像杞人忧天一样让人感觉到好笑和荒诞。
　　这还是针对那些文臣武将才有的可能，如铸剑世家这种凭借着一种技艺成为世家的，只要这种技艺不丢，不被他人学去取代，那么，他们永远不可能成为奴隶。
　　相较于文臣武将还有个立场问题，他们这样的世家通常都是中立的，君王的更替不会经过他们同意，同样也不会有人在乎他们的反对。
　　纪家那种惨烈的结局，很多人都不会怨恨柳氏的无情逼迫，而是怨言纪家的顽固迂腐，不就是铸造一把剑吗？无论是怎样要求的王剑，哪怕他们真的觉得僭越，不肯铸造，关好大门死守着不就可以了吗？
　　何必非要自焚那样刚烈表现，像是忠君的只有他们一样，让其他人，其他跟着柳氏身居高位的人都感觉到脸上挂不住。
　　便是同行之中，也有不少人都觉得莫名其妙，天知道铸造一把剑需要多长时间，几年都不少见，如此慢慢拖延下去就可以了，说不定等剑铸造好的时候，就是柳氏上位的时候了，有着那样的姻亲关系，本来能跟着水涨船高，锦上添花的。
　　可惜了。
　　“我之前一直想不通纪家的事情，虽然受过他们的恩，却也要说他们的某些做法让我捉摸不透，也许当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情况吧。”孔师傅极为公允地这般说了一句，视线回到眼前，推过去一杯茶水到孔宪面前，“纪墨这个孩子，我也看不透，但他的所思所想，就如这件事，却又让我想到了纪家当年，也许他们所看到的跟我们不同吧。”
　　一个家族的死，值得吗？
　　也许不值得，他们死后一年多，柳氏就成功上位了，成为了新的值得所有世家效忠的君王。
　　也许值得，因为自此后，只要提起纪家，人们也许会说他们榆木脑袋，但心里面却明白——纪家忠骨。
　　没有人会怀疑纪家的忠，甚至很久以后，他们都要成为衡量忠奸的标杆，让纪家那一两把流落在外的名剑似乎也笼罩上了一层“忠君”之色。
　　那些美好的品德，没有人不会向往，没有人不会期望，然而又有多少人，真正把那些落到了实处呢？
　　纪家做到了一个“忠”。
　　纪墨呢？作为纪家的孩子，他做到的是“仁”吗？
　　“不一样？”孔宪有些纠结，还是想不太通透，但谈话到此为止，显然，孔师傅也不准备再说什么了，也许是他也没看透吧。
　　至死方知忠骨，落墓才解人生。
　　所有活着的都是变数，若要看懂，还看以后。
　　孔宪现在没有看懂，但有了孔师傅冷静旁观的态度，又受到纪墨那般说辞的影响，他没有再积极掺和这件事，准备静观其变。
　　所有来自铸剑世家的抗议都如石牛入海，完全听不到响动，为此，一些铸剑世家出身的铸剑师宣称以后再不为君王铸剑，消息传出的时候，不知道多少铸剑师纷纷响应，舆情汹涌，也许这次会有一个结果了。
　　纪墨的第一把百炼钢铸造的长剑明天剑，就在这种时候出世，他信心满满地准备以纪家之名，开一个论剑会，不仅论剑，也要论取消人祭之事。

第45章 第 45 章
　　【主线任务：铸剑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99/100）】
　　上次收到的小铜剑被当做纪念还留在手边儿，照猫画虎,纪墨铸造了一些更加精美的小铜剑,由孔宪帮忙分发。
　　论剑会需要派发的邀请不能由仆人或奴隶去碰,那样显得不太尊重,必须要由家族成员分发才行,纪墨身边儿可没什么家族成员，纪姑姑是不可能去做这些事的。知道他要开论剑会,孔宪就主动把事情揽了过去。
　　他也想要看看这次的长剑如何,更想要知道在这种时候,纪墨决意宣布取消人祭一事又当如何。
　　有些事，自己不敢想，也不敢做，但看到别人做成了,似乎也能感觉到同样的成功的喜悦。
　　两天后，论剑会开始。
　　柳家的这个园子就是论剑会的场所，纪墨让白石等人在一片离铸剑室不远的空地上布置了若干木桩，乍一看好似梅花桩似的,若有人在其中劈砍,可以试出各个角度的着力情况，以此检测长剑锋锐如何。
　　各个世家还是比较给纪墨面子的,大概也是因为请帖之中就宣称是百炼钢的长剑，也让他们好奇,纷纷前来。
　　宽袍大袖,似乎都是上一次的样子,只是园子不同了，参加的人，也多了一些，这种时候，他们也想要纪家的一个声音，如果纪家都反对军中那些铸剑师所用的方法，那么，他们的声音无疑更大了几分，更具有代表性。
　　孔宪帮着纪墨招呼人，还被几个铸剑师嘲笑了一下：“你这是姓纪了？”
　　“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你又是哪里来的？”
　　孔宪半点儿不客气，孔家人多，就算是耍不过嘴皮子，也能抡得动锤子，不要以为铸剑的就不会打架了，他们的体格，进入军中都是绰绰有余的精兵。
　　学了文人的宽袍大袖似就学了对方的拉不下脸面，再碰上孔家这等莽人，当真是不敢再次挑事儿。
　　门口的小纠纷很快消散了，里面，纪墨手持长剑，依旧是一身短打，站在梅花桩之中，前后左右都有一人高的木桩立着，他的长剑侧提，剑尖朝上，凛冽寒光于日下有几分刺眼。
　　木桩周围是一圈坐席，一张张木榻似围成了一个八卦图案，许多铸剑师进来看到这等场面，说笑声都小了，随着剑奴的引领，一一落座。
　　“这还真是好大的架势，十年一剑？”
　　长剑并未在鞘中，也有人还记得纪墨的样子，哪怕过了十多年，他们还认得出场中的人不是什么剑奴，而是纪墨。
　　“这是要亲自试剑？”
　　知道不会见血，所以这些木桩子的作用也无需人解说，但，亲自试剑并不是一个好主意，似平白低了观看者一层身份的感觉。
　　“果然是落魄了。”
　　有人低语暗嘲，当年纪家势大，不知多少人心中暗自嫉妒，如今有机会高居其上，自然不会放过痛踩的机会。
　　这一次论剑会与上一次又不同，上一次大家还想缓和跟柳氏的关系，得了柳仲钧招呼，不会说什么不好听的话，这一次，大家就想要抗议柳氏破坏了规矩的做法，自然会有什么说什么，就希望对方能够听得劝，直接改了，若不言辞激烈，似乎就不够表达决心。
　　嗡嗡之声迅速充盈在场内，纪墨并不理会，他看着入口处，直到所有的人都进来了，孔宪也都走进来了，他知道后面再没了人，这才有了动作。
　　持剑拱手，先是一礼，纪墨朗声道：“今有明天剑，百炼而成钢，与诸君展示一二，还请诸君指点。”
　　说完，他便挥舞长剑，以木桩为假想敌，开始攻击。
　　反复来回，有限的几个剑招不过是截、削、刺。若要发挥一下，如刺，当有上刺下刺中刺平刺探刺等。
　　纪墨学过的一套剑招，不过是为了更好地熟悉了解剑的特点，以及这几种不同攻击方式所需要的不同特性，此刻展示，便是让大家通过不同角度的观测，尽量全面地看到长剑在不同攻击状态时候的发挥如何。
　　一整套攻击完成，纪墨周围的木桩已经七零八落，他选择的是小木桩，但能够在一击之中达到一击而断的效果，长剑的锋锐已经可想而知。
　　这个过程中，有人耐不住站起来，过后又缓缓坐下，他们的高度，是可以看到比较完整的情况的，正因如此，才对那寒光凌冽的长剑感到了足够的好奇。
　　“这便是百炼钢吗？”
　　长剑所过之处，好似无坚不摧，竟是连弯折都不曾有过，似百折不挠，又能见那长剑承力时候的韧性。
　　都是铸剑师，不敢肯定地说谁一定比谁高明，但眼力总是不缺的，上次的巨阙如果说惊艳，只能说是设计上的优点，真正的锋锐什么的，他们自信自家的名剑也比得过，但这把剑，看起来似乎就有些不一样了。
　　“何为百炼钢？”纪墨收剑而立，站在场中，声音洪亮，高声一问，待得周围絮语声渐消，他自问自答道，“百炼钢，千锤百炼，百余次后，反复捶打而不减分毫重量，为百炼钢。”
　　技术要点，曾经告诉孔宪的那些，当众宣布，完全不顾在场的铸剑师闻言内心深处掀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纪墨按照自己的思路讲解着自己是怎样发现了百炼钢，他说了是在实验什么，又说了要取消人祭。
　　“世人都知牛羊贵，不问奴隶也是人。”
　　一片喧哗声中，纪墨沉声道：“千百年前，筚路蓝缕，众人齐心，方能胜猛兽，克荒年，有我等立足之地，享前人未想之福……生而为人，不求圣贤如先辈，也当仁心以对人……今日我如何待他人，也望他日落魄之时，他人如何待我……仁者非得天助，而是人助……广栽参天树，供与后人凉……”
　　道理很普通，不要去说自己多么伟大，是怎样感慨奴隶的痛苦，不曾经历过，怎样的旁观都不是感同身受，纪墨所说的就是希望也有人能够顾忌一二阴司福报，把善心多多播撒，也许些许甘霖，就能泽被苍生。
　　说这些的时候，纪墨才想到，在古代法制不能力行，制度不够完善开明的时候，有点儿迷信思想的好处了，如果人的一生，仅仅凭着出身好，就能恶而无罚，那岂不是能够罪恶滔天，无所顾忌了吗？
　　当对天有敬，当对鬼神畏。心存畏惧不敢多行恶事，于世间，就是大善了。
　　纪墨没准备一下子废除奴隶制，那不是他能做到的事情，于君王而言，也是触动大多数世家利益，会迎来反扑的需要反复思量的事情，而他，对他来说，能够因这些朴素的将心比己的想法，让他们赞同废除人祭，就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
　　“铸剑的规矩，就因此不要了吗？”
　　有铸剑师站出来扬声反对，他似乎把对之前军中铸剑不用人祭的事情也归结到了纪墨身上，想到纪墨如今与柳家的关系，似乎很能理解为何突然有变，却原来，都是这位在背后搞鬼。
　　他愤然怒目，似乎看到了一位背弃祖宗的不孝子孙，“若纪家地下有灵，他们当怎样看待你这等不肖，你，不配纪家之名。”
　　“对，此等人，不配姓纪！”
　　无法在朝堂上，在君王面前宣泄的不满情绪，这时候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纷纷汹涌而来，如奔泻的洪水，欲湮没一些阻挡。
　　站立在七零八落的木桩中间的纪墨，就好像在螳臂当车，他面对的不仅是这些人，不仅是这些人所代表的身后的铸剑世家，还是这个行业，铸剑师这个行业内部的规矩。
　　这辆车，虽有些老旧，还在摇晃，快速行驶的时候还能听到不堪重负的轱辘声，但，它还能继续在这条道路上行走，因为，这是它开创和完善的路，任何敢于踏上这条路与之争锋的，都将面对对方的主场优势，先弱一分。
　　纪墨只有一个人，他只能代表纪家一家，面对这些家族，这些家族背后的势力，怎么比呢？
　　四面八方的骂声叱责声，似乎要把纪墨包围，纪墨无动于衷，站在场中静默，他的长剑在手，寒光依旧，却如最后的一根木桩，一动不动。
　　这是最初就知道的阻力，在他有那个想法开始，他就知道必然会面对更大的，大得超乎想象的阻力，这一刻，就好像是第二只靴子落地，让他万分心安地看着他们。
　　道理，无需再讲，谁都能够明白的，只不过他们自负世家的骄傲，太久了，已经忘了，在成为世家之前是怎样的人家，他们的先祖又是怎样的人，可能若干年前，也不过是从山中走出来的野人罢了。
　　孔宪在一旁焦急，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不敢站出来帮助纪墨面对这种声讨，宛若举世皆敌的场面，足够让人胆怯。
　　“我孔氏，自此后，放弃人祭！”
　　孔师傅站出来说话，他的声援如响雷，打断了所有密布的乌云，让众人都为之一静，全场，针落可闻。

第46章 第 46 章
　　孔宪万万没想到父亲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他转头看向父亲,一脸震惊。
　　与他同样的还有这次随着孔师傅而来的孔氏子弟,他们纷纷叫：“师父！”
　　那声音，似是震惊,似是阻止,似还有几分不明的愤怒，这个时候，难道要当出头鸟吗？
　　知不知道这种时候的支持,意味着什么？
　　场中其他人见他们这幅情景，哪里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自己家都没协调好啊,有人面上就带了几分讽刺的浅笑,一个孔谅，能够代表所有的孔家人吗？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敢站出来，就要承受大家的攻讦。
　　柳氏园子里有一个高楼，四层楼上,有人站在那里向这边儿看，柳仲钧陪在那人的身边儿，两人长身玉立,都是气度文雅的模样,下方的喧哗声传到上面的时候已经小了很多,如耳畔蝇蚊,虽烦人,却也就是烦人而已了。
　　“这个孩子，很不错。”
　　那人如此称赞了一句，作为被围攻的那个，站在场中央一动不动的纪墨就像是一根木头，他似乎已经完全不在意外人说什么了，脸上的表情都是无动于衷，只在孔师傅说话的时候回望了一眼，师徒两人，也许在这一眼之中更加了解了对方。
　　“是不错。”
　　柳仲钧这般说，他的眼中有着淡淡的惆怅，看向纪墨的时候，仿佛看到了他背后的纪沉意，让他总有一种无可奈何又不能放任自流的矛盾。
　　“跟当年的纪家不一样啊……”
　　那人感慨着，似乎还记得那场刺得人眼红的大火，真生气啊，可现在呢？那个叫做纪墨的孩子，手中的明天剑，似乎就是他所谓的天子剑吧。
　　被这样承认了，若是……恐怕纪老头都会从坟墓里跳出来的吧，他若活着，不知道会不会也在这场中，如同那些铸剑世家的铸剑师一样，指责他的不肖子孙。
　　想到这里，脸上就不觉浮现出笑容来，看向纪墨的目光之中也多了些欣赏，还有些遗憾，可惜……
　　“是个好孩子。”
　　“是啊，他是个好的。”
　　柳仲钧的声音之中透着淡淡的遗憾，那个时候，亲手抱回来这个孩子，把他交给纪沉意的时候，他再没有想到，还会有今天，会看到这个孩子成长到这一步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也没想过，纪沉意会为了纪家，为了这个孩子，那般逼迫自己，让他与诸多世家为敌。
　　她还是恨着他吧。
　　每每想到此处，柳仲钧就觉得心中隐痛，像是那早就裂开的伤口在汩汩地向外流着鲜血，也不知道何时，会把这一腔热血流尽，也许那时候才能真正放下吧。
　　一场论剑会，如此虎头蛇尾地结束，许多铸剑师临走的时候都宣称，以后铸剑世家之中再也没有纪家了。
　　对这样的发言，纪墨是很难动容的，他生活在一个人人平等自由的世界之中，对家的观念，大概就是父母之上再有双方的老人，而对家族的概念，也许就是过年时候见到的叔伯姑姨？
　　他不理解一个家族的重要，但这不妨碍他经过了上个世界的某些观念洗礼，已经明白没有宗族的家是多么羸弱不堪。
　　明天剑的剑鞘是镂空黄金打造的，漂亮的镂空云纹之中，还能看到属于长剑的寒光闪烁，还剑入鞘，谢过了孔师傅和孔宪，送他们离开之后，纪墨带着白石到了纪姑姑的院子，在门外踟蹰许久，方才推门而入。
　　“都结束了？”
　　纪姑姑主动问。
　　“是，都结束了，效果很不好。”纪墨这样回答，他已经大了，没必要再扮小撒娇，这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愧疚，不等纪姑姑再问，主动说，“他们说铸剑世家之中从此再没有纪家，虽然我不信他们说的如何，千秋功过，自有青史评说，但，我希望姑姑不要因此怪我，是我冒进了。”
　　这一次的论剑会，宣布取消人祭一事，纪姑姑是反对的，理由还是之前说的那些，仅价值论一条，就是宣布了这件事也无法做出更改的，如此就不会被那些铸剑世家接受。
　　但是纪墨坚持，他铸造出明天剑，虽然没有让专业知识增长一点儿，但他有个预感，自己所差的真的不多了，如果这件事能够成功，那么……
　　【主线任务：铸剑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100/100）】
　　事实也正如所料，当他宣布取消人祭之后，他所欠缺的那一点终于补上来了，这也是前面的积攒已经差不多了，那个时候，他就接到了可以考试的通知。
　　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的考试竟然还有理论考试。
　　【第一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第一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三十分钟——请简述铸剑技艺的优劣之处。】
　　没想到还有理论考试，但这对纪墨也不难，认真学习过，心中有底，哪怕那时候笔记半途而废，接受了孔师傅的说法，没有坚持继续下去，但每日里回来后，他跟纪姑姑谈完话之后都会对白日所学进行复习，所有流程细节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能回答出来。
　　认真审题，这种论述题的答题要点，第一步就是要先说明铸剑技艺的整个流程，包括流程之中的小细节，然后针对这些再进一步论述优劣，最后一步还可以加一个总结，算是总的概括。
　　他那时候站在原地，看似在承受大家的指责，其实已经成功开了脑内小剧场，如同坐在考桌前的学生一样，认真地在脑中的白纸上“想”出自己的答案，想比写可快多了，一不留意，白纸上就会出现废话，还要再改过。
　　因为需要全神贯注，所以外面说什么他完全没听到，也就是后来孔师傅宣称的时候，刚好是他答题完成的时候，这才听到看了一眼，之后就是那些来自铸剑世家的铸剑师临走时候放的狠话了。
　　考试时间与现实时间同步，这还是纪墨第一次遇到，马上就考试有些冒失了，因此，即便知道后面的考试应该不会再耗费现实时间，他也准备安静下来再继续。
　　这一次真是好险，不知道如果他们都要散场的时候自己还没考试完，在他们看来，是不是就是直接傻了？
　　这可是存在迷信的古代，若是真就这样被论断为傻了，不知道会不会被灌符水什么的。
　　那可就是比取消人祭还大的大新闻了，说不定在他们眼中，还是因为取消人祭导致上天震怒降下的惩罚什么的。
　　“你错了吗？”
　　“我没错。”
　　“你后悔吗？”
　　“我不悔。”
　　纪墨依旧坚定，只是对上纪姑姑的那张毁容了的脸，对上她的眼，又补充道，“但我怕愧对您。”
　　能够为了纪家名声投火，为了纪家名声坚守佛堂，纪姑姑所坚守的却被自己轻易破坏了，他对不起纪姑姑。
　　“我不怕。”
　　纪姑姑的声音格外有力，像是重新竖起了纪墨的主心骨，让他的背都挺直了几分。
　　温和的手掌随着那嘶哑略显难听的声音落在了纪墨的肩头，“姑姑不怕，无论面对什么，姑姑都不怕，姑姑知道，你是对的。”
　　抛开所有对鬼神的敬意，既然肉能达到的效果，为什么一定要用人呢？习以为常的事情被捅破之后，才发现原因其实很简单，只是他们都没想到罢了。
　　但既然想到了，就不能再坐视，这才是宽仁。
　　纪墨默默抬眼看向纪姑姑，对方眸中有些亮，似水色反光，似喜悦晶莹，纪墨脸上不觉也轻松了一些，露出一个微笑来，感觉某种无形的压力就此烟消。
　　心中无事，也就该考试了，这把长剑，五十年应该没问题的，那，考试之后就要离开了，若自己离开，对纪姑姑来说是否太过残忍？
　　这一想，许多话哽在喉中，又都说不出来了。
　　而且，此时死了，怕是更有人要说是天谴了。
　　饭后，跟纪姑姑聊了一会儿，看着对方去休息了，纪墨却没有直接回到隔壁的小院儿，他在佛堂外面等着，等到了夤夜而来的柳仲钧。
　　“这许多年，多谢姑父宽和。”
　　很多事情不说不代表一点儿没有猜想，背靠大树好乘凉，哪怕这棵大树什么都不做，对方的存在就是最好的靠山了。
　　“无事。”柳仲钧态度平和，他那次之后本再也不想来这个小院了，没想到却听得纪墨令剑奴传的消息要见他，他也想知道，纪墨到底有什么事儿。
　　不等他问，纪墨就主动说：“今日论剑会，群情激奋，怕是还要再给姑父添乱，我如今，铸剑术小成，愿寻访名山大川，得神铁，得地水，再铸名剑，还望姑父成全。”
　　纪墨不知道自家住在这里，除保护之外，是否也有监视之意，总之，既然是客居，做什么当要跟主人家说一说的。
　　“无妨。”
　　柳仲钧明白了纪墨的意思，这算是告辞，若让纪家脱离掌控……他的目光落在了佛堂后面，纪沉意卧室的方向，她知道吗？还是说，这就是她的安排？
　　心中又有些郁郁，见纪墨再无他事，长袖一拂，转身离开。
　　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纪墨悄然返回了自己的小院之中，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抱着明天剑躺在了床上，进入了考试之中。

第47章 第 47 章
　　【请选择考试作品。】
　　面对这行字,纪墨很自然地选择了明天剑,百炼钢真的是很好的技术了吧,起码在纪墨那点儿知识之中,想不到什么比钢更好的材料了，其他的,也许这个世界有他以前世界所未知的材料，真正意义上的神铁什么的,但，他能够做到的也就是这样了。
　　累了。
　　一个实验坚持十年,投入的不仅是时间,还有精力,更有持之以恒的孜孜不倦，然而,人，真的能够不倦吗？
　　纪墨有点儿倦了,所以，哪怕知道如今的铸剑术也就是“第一阶段”，他还是选择先考试，好歹给自己一个成绩，算是没浪费这许多年的寒暑不易。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依旧是从“五十年”选择,意识之中一点过去，身体就自动轻飘起来，似梦非梦，于虚空之上，看到了被托盘盛放的长剑，哪怕那上面还有一层红布遮盖着，但他很清楚，那就是明天剑。
　　托盘被几轮转手，最终被送到了一个男人的面前，高居主位的男人似有几分面熟，细细看去才发现其实跟柳仲钧有些相似之处，比如眉眼。
　　红布被随意掀起，金灿灿的剑鞘于暗室之中都能生辉，何况是这等明堂，一时间，似有宝光若霞，掩映在周围几人的脸上，都似涂了一层金黄。
　　拿起剑鞘，拔出长剑，寒光出鞘，那细碎的白光似凝为一线，被带出来的时候如冰雪临近，自有让人精神一振的寒气。
　　“好剑，不愧是天子剑。”
　　那人脱口而赞，似有几分欣喜，却很快就把长剑入鞘，连同托盘，都被人放到了一边儿。
　　这人是谁？哦，皇帝，不，还不是皇帝，这个时候都是叫做君王的，大概也能叫做，天子，反正自己说天子剑的时候，没有人不理解是什么意思。
　　“就是名字有些俗气，明天剑，倒像是‘明天见’。”
　　一旁一个橘子脸的老奴皱巴着脸赔笑，一边递过一条白手巾与那人擦手，一边笑着给他奉茶，奉茶之后又接过擦了手的白手巾放到一旁端着的铜盆里，悄然挥手让端盆的人退下，他自己陪在那人身边儿，毫不远离。
　　“天子八德，仁、孝、聪、明、敬、刚、俭、学。此‘明’乃天子之德，古来以明君为崇，这‘明’算得德中之要。又或，以明天心。”
　　那人随口说着，说到最后若有所思，抬手端起茶盏来，浅啜了一口，再没提起与剑有关的话题。
　　那老奴在人后吩咐，让把“明天剑”收入库中，还笑道：“这倒是个好名字，好记得很。”
　　奉承着他的那几个小的连忙道：“可不是么，可见铸剑师是个好的。”
　　“去去去，你们知道什么好不好的，别乱说。”老奴立马翻脸，怒斥一声，把人都赶走了。
　　纪墨飘着，随着明天剑去库中的时候还在想，这个时候自己的死讯传开了吗？纪姑姑会知道吗？
　　她，会……想到对方可能的伤心，纪墨就是无奈，人生百年，何其短，人生百年，何其长。
　　库房的大门关闭，室内一片黑暗，大概是为了防范盗贼，这个房间没有窗户，所有的灯烛熄灭之后，就是一片漆黑，甚至还有点儿尘土的味道，如同另一座坟墓。
　　纪墨现在算是特殊状态，他能够摸到自己的存在，然而其他人都看不到他，也同样不会触碰到他，他随意地在黑暗之中找了个地方坐下，也不怕碰翻了什么东西，静静地想着，五十年后会是怎样的场景。
　　这期间，天光也几次从大门照射进来，都是那些人来来回回地拿走一些东西，又放进来一些东西，让这里添了几分热闹。
　　纪墨不能远离明天剑，就听着他们边搬运东西，边闲谈，大概是君王又得了一个小皇子，怎样宠溺如何如何的，还有就是宠妃之间的些许纷争，再不然就是某位大臣献上的东西是如何地少见珍稀之类的。
　　果然是君王的内库了。
　　这些八卦闲谈实在是打发时间的利器，不知不觉，五十年过去了，有个小太监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撞翻了明天剑的托盘，红布卷起，长剑显露，华丽的金色剑鞘太过亮眼，让人一不小心就看住了神。
　　“干什么呐，快收拾了，让人看到了，必要罚你的！”
　　另一个小太监匆忙说着，帮着捡起了托盘，两个一同把长剑重新盖好，放在托盘上面，环视左右，无人发现，都是轻松一口气，相视一笑。
　　随着他们搬了一些东西出去，库房的大门再度关上，黑暗之中，纪墨眼前出现了再一次选择时间的机会。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及格万岁！
　　这样想着，纪墨迅速选择了“一千年”，试试看吧，千年不腐，对长剑来说应该很容易吧。
　　其实不是太摸得准，但，与其在库房之中再度过一个匆匆百年，不如直接挑战一下，也可以试一下，若是这次不成功，是不是就会再也没有了选择时间的机会。
　　又或者，这次成功了，之后选择时间都是从后面开始，不会再出现被跳过的这些年限了。
　　这样，下次选择的时候也可以考虑是不是要谨慎一点儿。
　　千年真的是个很长的时间了，黑暗之中，无法辨物，纪墨都以为还在墓穴之中了，就在他静静等候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一种沉闷的声响，然后有灯光照射进来，光晃晃悠悠的，分不清是怎样的来源，却把室内的部分景物点亮。
　　纪墨惊呆了，竟然真的是墓穴？被他快进的这一千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不还是在库房之中的吗？怎么突然进了墓穴？这是成了陪葬了？
　　呃，倒也不是很意外，古代人嘛，事死如事生，穷人家可能都要陪两件衣裳，作为天子剑的明天剑，陪葬个君王不是很正常的吗？
　　“不愧是王侯墓啊，看看这个规格就很厉害。”
　　“别废话了，快点儿找值钱的东西，再找不到钱，咱们都要饿死了。”
　　“哎，知道了知道了，这不就要找嘛，啧啧，看看这些死人，死了还要有这么多东西，让我们这些活人都没了活路啊！”
　　几个人嘀咕着开始在墓内乱翻，这是盗墓贼？
　　纪墨有所了悟，却也无能为力，看着他们破坏了很多精美的东西，然后找到了明天剑，从剑鞘上看，明天剑就是个贵重的，时下大概是乱世，兵器也很有用，明天剑没有遭到其他物品的命运——拆分，而是较为完整地被带了出去。
　　盗墓贼竟然还不是专业的，而是业余出来找钱的士兵，他们也不是全无见识，回到军中之后把明天剑献了上去，讨好了某位将军，那将军身边有个有心计的谋士，对方一见明天剑就说了一些此剑的来历，同时恭喜将军，说是上天所佑，这才能得天子剑云云。
　　其他谋士见状，岂有不附和之理，纷纷恭喜，直言得此天子剑，便如得天心。
　　将军闻言大喜，当下就把明天剑好好地收了起来，经过了这些谋士的科普熏陶，对方也算了解这明天剑的名字了，放出消息，引得八方来投，一时间，繁花着锦，真如得了天心一般。
　　“没想到一千年了，明天剑还这么有名啊！”
　　纪墨有点儿欣慰，又有点儿可惜，留下名字的是作品，而不是他，没有人记得明天剑的铸剑师是谁，从谋士们口中说出的都是那位柳氏天子是如何地雄才大略，执掌权柄多少年之类的。
　　连带着明天剑这种放在库房不见天日的天子剑，都成为了对方从不离身的佩剑什么的。
　　因为纪墨跳过了一大段时间，所以不知道那位柳氏天子之后是否有佩此剑，但算算对方的年龄，能够在古代活个七八十岁的就是人瑞了，那样大的年龄，佩剑什么的，有点儿强人所难吧，可能还不如当拐杖。
　　三寸不烂之舌啊！
　　纪墨暗自摇头，继续看着这位将军的声势愈发壮大，然而这些都是虚的，该打不过的时候还是打不过，最后将军被逼逃窜，身边的谋士也是七零八落，他们总是见机最快，早早闻到风声就寻了下家。
　　那位率先赞许明天剑的谋士走的时候还把明天剑给偷走了，他也是精明，早早买通了将军身边儿的小厮，拿粗布把长剑一裹，直接就夹带在包袱里带走了。
　　可惜的是，那位谋士的运气有点儿不好，在翻越某座山的时候失足跌落崖底，被粗布包裹得紧紧的明天剑也随之坠落，纪墨看得叹息，这座深山密林，不知何年才能被开发出来，那个时候，明天剑的些许名声，被他们吹捧起来的名声，大概也都不闻了吧。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一次也算是通过了一千年的考核指标了吧，那么，当再一次看到选择时间的机会，看到只有一千年之后的选项的时候，纪墨犹豫了一下，选择了紧邻着的“两千年”，他是真的很好奇，明天剑到底何时能够重见天日。

第48章 第 48 章
　　深山之中的道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小路,随着社会的发展,终于有了看起来比较像样的大路,但很快又因为地形地势的变化，人们找到了更加适合的地方重新修建了一条大道，这里渐渐被废弃了。
　　“啊，这里还有条小路,看起来更好玩儿啊,咱们走这边儿吧！”
　　清脆的女声如山中的百灵鸟,悦耳动听。
　　纪墨循声看去，是几个背着包的年轻人，可能是大学生吧,他如此猜测,竟然觉得有些亲切,目光愈发直勾勾地看过去。
　　幸好他现在的状态谁都看不到,不然还真不知道会不会吓人一跳，被当个变态看待。
　　四个年轻人大概是两对儿情侣,两男两女相携而行，时不时还看看这里的好风景,拍个照，瞧瞧那里的花，摘来闻闻，不时蹦跳两步,看起来矫健轻盈的。
　　纵是好时节,见猎心喜,却也不是登山该有的态度，纪墨心中轻叹，看看脚下的白骨，大概能够想到这些人之后会怎样了。
　　果然，在行到谋士那个位置的时候，上头一个女生就是脚下一滑，“啊”地叫着，她的朋友反应快，拉了一把，却没拉住，年轻人，平时那么瘦，这会儿可不就感受到没力量的苦了？
　　还是另一个朋友赶紧拉着，这才没让人都滑下去，即便如此，他自己也很艰难了，幸好还有背包，背包带还能有点儿用，挂在树枝或者哪里，勉强能够分担一些重量。
　　唯一一个还算轻松的女生松开男朋友的手，慌慌地照着他的吩咐去打电话求救，幸好还有手机，山中的信号也还不错，听到他们说联系上救援了，纪墨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这里可是死过人的地方呐。
　　山上不好走，救援要找到他们所在的小路，也需要定位什么的，反正等人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滑下去的那个姑娘和男朋友松了手，不怪他们，当时两人的背包都没卸下，又是紧张，又是无力的，手上实在是坚持不住。
　　幸好那姑娘运气不错，身上的背包被树枝挂住了，一千年的时间，曾经柔弱的小树苗也长成了大树，没有能够拦住谋士的树枝，挂住了姑娘的背包，虽跟着下弯了不少，好歹撑住了。
　　“疼，好疼，我的腿一定断了，好疼，我的胳膊也疼，可能脱臼了……”
　　尖叫过后的女生哭哭啼啼地，她的话语都含含糊糊，大概只有离她不远的男朋友才能听到了吧。
　　“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男朋友如此安慰，然而他自己也很难，他是倒吊着被拉住的，上面的那个拉着他的腿，长时间地保持着脑充血的姿势，脸上一片通红。
　　不知道那句话是对女友说还是对自己说的。
　　好在，救援总算是来了，一队人从上面过来，看了看情况，先救那两个还不算落得太狠的，绳索垂下，让人把安全扣挂在身上，再有人下去帮忙辅助，上头再有人用力拉，相对容易就把人弄上去了。
　　倒是那个姑娘，坠的位置不高不低的，上头不太容易下去，怕一个不好就破坏了树枝的承重，只能让人从下面救援。
　　绕到下面救人的那一队人，好容易救了女生下来的时候，一个小哥往后腿的时候被藏在草丛和湿土之中的尸骨绊了一下：“什么情况？”
　　山中行走，多有意外，他很仔细地回头看了看，大概是那一绊有点儿狠，一根白骨露在天光下，白骨之外还有破烂到几乎无法辨认的衣服纤维的样子。
　　“啊，人，是人骨！”
　　那姑娘被另一个小哥抱着，要往外送，听到动静看了一眼，又尖叫起来，声音刺耳。
　　纪墨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这声音，够亮的啊！
　　这些救援队的一眼看不出来是什么时候的人骨，当下又有人受伤，留下两个队员在这里等着相关人员过来处理事情，通过电话大概汇报了一下，其他人就带着伤者先下山了。
　　等到警察过来看了看，大概把尸骨挖出来，确定那衣服着装肯定不是近现代的了，又通知了相关的专家教授什么的，尸骨附近已经破烂不堪的包袱也被带了出来，其中最完整也最贵重的就是明天剑了。
　　“这是百炼钢啊！没想到那个时代就有百炼钢了！”
　　“不是那个时代，还要在那之前，《齐兵志》有言：……无增无减，百炼成钢，可增锐也……”
　　“正是，我国百炼钢出现的时间比国外要早三百余年，这样的技术……”
　　专家们围着明天剑各种思辩，你来我往地，简直像是在开一场大会，连剑上篆刻的文字都开始各种考究，纪墨在一旁听得，有些不是很懂，文言文嘛，不看字的话，总有些曲折，但其他的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儿。
　　这是他铸造的剑呐！
　　某种荣耀加身，自有一股傲气平生，纪墨在一旁听着他们考究，很快到了自己所在的时代，那时的史料已经很少了，他们翻遍了那些历史，才终于找到了关于纪家剑的些许言语。
　　看完整个考据过程的纪墨暗暗钦佩，真是不容易啊！但听到后面他们对铸剑人的考据，就有些郁闷了，这历史，哪个写的，错了吧？
　　怎么纪家后人那里，他心中算着，不对啊，一般来说，考试通过，自己不继续学的话，很快就会到下一个世界去，自己又没成亲，哪里来的孩子？怎么还有后人？
　　难道纪姑姑生孩子了吗？不可能啊，就算她那样的年龄能够生，生出来也是姓柳的啊！
　　莫不是又是哪里的遗腹子？
　　可能是柳姑父为了安慰纪姑姑找来的吧，他也真是用心了。
　　纪墨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这一对儿的爱情，反正吧……摸摸头，他也说不好，不能指望一个单身汪去充当爱情达人啊！
　　知道有这样的可能，纪墨心里也略略放心，有的时候，他也觉得自己无情，古人寿命本来就不长，他就是陪着纪姑姑，看她故去再考试离开，大概也不会耽误太久，已经这么长时间了，再长十年又何妨。
　　但，他还是有一种迫切感，若是时间更长了，他是否能够更专注，还是说他会因为别的事分心呢？若是纪姑姑非要看到自己成亲生子才肯闭眼，他真的要在那里成亲生子吗？
　　有些问题的答案，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思绪跑偏了一下，没留意，明天剑已经被送入了博物馆之中，它的历史太短暂了，有史料记载的，大概就是柳氏天子和那位将军的两段了，所以，明天剑在历史上算不得什么出众的名剑。
　　倒是它的名字意外投了现代人的喜欢，不知道是哪个网红去打了个卡，明天剑就成了个小热门，多了些人关注，连带着也会看看那段记载不清的历史，可是，无人知道铸造明天剑的那位铸剑师的名字。
　　“好像比‘纸人纪’还惨啊！”
　　待在博物馆中，看了看来来往往的人，听了听他们的议论，看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现代”，纪墨有些感慨，很像，但不是自己的世界啊！
　　不同的历史，不同的文化传承，有点儿奇怪啊，难道自己那个世界，和之前那个古代世界，都没有铸剑师这样的职业吗？怎么还要换个世界才能学？
　　也许不够专业？
　　只能如此猜测的纪墨睁开了眼睛，他还在床上，似躺下没有多久，却是已经去过两千年后了。
　　起身，抚摸着长剑，从剑柄到剑鞘，拉开看看剑锋，想想两千年后，多少人只能隔着玻璃看一看，他这里却能随便摸，脸上又有了笑影，能看就多看看吧。
　　【主线任务：铸剑师。】
　　【当前进度：第一阶段考试——已通过（成绩：优秀）。】
　　【是否进行第二阶段学习？】
　　“不必了。”
　　【是否开始学习下一个技艺？（可保留当前任务进度。）】
　　“……是。”
　　【将于一日后离开当前世界，请妥善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
　　天明离开的时候，纪墨跟纪姑姑告别的时候说了要把明天剑给柳姑父的事情，纪姑姑沉默了一下，默默点头，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天子剑，本就是要给天子的。
　　“姑姑……珍重。”
　　坐在牛车上，回望一眼，纪墨看着纪姑姑，满心不忍，那满头的银丝，半数为己，车子晃晃悠悠走远，纪墨轻声：“我还是太不孝了吧！”
　　“怎么可能不孝，主人的孝顺谁都知道的。”白石回答得小心翼翼，以为纪墨是在为论剑会上那些人的指责而自责。
　　纪墨摇摇头，没有再说，看着倒计时，在最后一刻之前与白石说：“不要把我的死讯告诉姑姑，就让他以为，我还在外名山大川地游历，不能再回去与她相见，是我不孝……”
　　余音未散，眼皮垂落，抓着白石小臂的手松了力，缓缓垂下。
　　“主人……主人？”太突然了，白石愣了一下才询问，没有回应，试了试鼻息，停了，真的停了？
　　旷野，牛车停驻，白石跪在车上，纪墨身侧，深深低着头，心中一片惊惶，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第49章 第 49 章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纪墨,在外游历,不归。”
　　从上首传来的声音让人脊背发冷，白石深深低着头，不敢往上看一眼，哪怕他早就已经有了平民的身份，但,平民和奴隶，对这些贵人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都是可以轻易打杀的。
　　他懂得这一点，于是，格外规矩。
　　“是。”
　　没有任何质疑,白石果断应下，他的眼中有着光，这是个机会，而他,会抓住一切机会,让自己活得更好。
　　柳氏园子之中,小楼风景独好,曾经开论剑会的场地还空在那里,附近的铸剑室之中的炉火早已熄灭了，那些剑奴,也都重归军中,也许,一段时间之后，他们会成为新的被柳氏重用、被铸剑世家诟病的铸剑师。
　　站在四楼上的两个人，俯视着柳园风景，柳仲钧在一旁说起了纪墨的死讯：“……是个好的，我找了个好地方与他安葬……”
　　“有点儿突然，也罢了。”皇帝一身常服，负手而立，看着那空着的场地，想到那日所见，“你说，这是那些铸剑世家的诅咒吗？还是纪家，终于看不过有这样一个欺世盗名之辈辱了自家名声？”
　　“诅咒有用，何劳刀兵，鬼神有能，又哪里能够看他顶着‘纪’姓活过这许多年？”
　　暖和风煦，声音悠扬，然而那话语的含义却让人有些发冷，柳仲钧想，纪墨这个孩子，也是运气好的了，那许多奴隶之中，他能有幸被选出来承了“纪”姓，这些年，锦衣玉食，不曾亏欠，难为他还真的有些铸剑天赋。
　　——可见，那些铸剑世家的血脉也没比旁人更有优势。
　　心中有些想法，不知如何一吐为快，柳仲钧继续说着自己的安排：“五年后，我会安排人送一个孩子回来，说是纪墨之子，由着她养或不养……”
　　人生，又有多少个五年呢？也许，她甚至都等不到五年也不一定。
　　柳仲钧的目光，看向了佛堂方向，一片绿木掩映之中，他还能看到那青瓦小院，似还能看到那人冷清清的目光……纪家怎样，他从来不想管，他只想，她能好好的。
　　纪墨之前也算是做到了，本是给她一个安慰，没想到那孩子真的有些铸剑天赋，偏离了他的安排，他都准备着给那孩子娶个大户之妻了，却不曾想……如此，也好，混淆他人血脉，总也对不住别人家的女儿。
　　“那个奴隶，是孔家所赠吧？”
　　皇帝问起了白石。
　　柳仲钧微微摇头：“是我的人。”
　　一开始就是，只不过是借着孔师傅的手安排过来，他怎么能够让纪沉意的身边儿出现其他人家的人呢？
　　她的所知，都应该是他想让她知道的才对。
　　“他也会铸剑？”
　　皇帝有些好奇。
　　“会。”柳仲钧微微一笑，“我们都小看了这些奴隶，他们并不比世家子弟差，为了活命，他们能做到更多。”
　　白石的机灵，也是出乎柳仲钧意料之外的，那些个剑奴，没有谁是不可以被取代的，无论是谁，他都可以安排。
　　“很好。”皇帝眸中赞许，总算这个兄弟没有被那个纪家女子拖累，还能有这样的见识，不错。
　　感觉话题会绕到某些自己不想谈的事情上，柳仲钧迅速说起了明天剑：“那孩子走之前让剑奴送来，说是送给你的，天子剑，总要在天子手里才是。”
　　“嗯，那就送上来吧。”
　　皇帝同意了，说完又是轻叹，“可惜了，若是那孩子真的是纪家子弟，我倒是能更痛快几分，那个纪老头，真是……”
　　当年他们亲去交涉，得到的结果可不怎么好，当时的羞辱，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可恨啊，竟是早早投火而亡，让他没了报复的机会。
　　柳仲钧心中一嗤，这等记恨性子，还真是没改，如此，愈发不敢让他知道自己对纪沉意的心意了。
　　怅然一叹：“从此，世间少一铸剑师矣。”
　　“铸剑而已，何必称‘师’，自此后，只有铸剑人，不会再有铸剑师。”
　　那些跟自己唱反调的铸剑师，都可以就此免了，百工之艺，何独剑尊？
　　“是。”
　　柳仲钧默默。
　　白石算得上是自小跟纪墨长大的，纪墨不禁他学习任何东西，铸剑术，写字，他都会，当年还曾帮着写过一些实验记录，如今仿着纪墨的口气写书信，也是挥洒自如。
　　他见过纪墨如何跟纪姑姑相处，也知道他们的大部分对话，文字之中家常絮絮，便是纪墨自己来写，也未必能够拉开差距。
　　更甚者，说到言语习惯上，他大概还没有白石掌握得更好，属于现代人的那点儿随意洒脱，让他反而无法在行文上把握住这个时代的脉络。
　　纪姑姑接到信后，眼中就有了笑意，鸟儿长大了，总要自己飞翔的，对纪墨离开这件事，她是赞成的，论剑会没去，但她也知道外面的轩然大波，这个时候避一避也是好的。
　　纪墨又不是她，没必要死死守在这个佛堂，守在这柳氏园子之中，他的天地还广，走出去，就莫要再回来了也好。
　　纪姑姑看出纪墨走的时候有点儿诀别之意，只当他心中一如自己所想，哪里想到，这个诀别就是真的诀别。
　　信中言语，纸面文章，总不似当面交谈随意，看出那信中规矩，纪姑姑也没怀疑，纪墨自襁褓中就在她身边儿，一日不曾远离，从不曾书信相交，这第一封，也没个对比，更不会多想。
　　展信看毕，心中略有欣喜，那信中风光描述，让她似也离了这小院之中，看到了广阔天地。
　　自此后，每月里，纪姑姑都会收到一封或长或短的信，每次看完信，她的心情就很好，不知不觉，就是五年过去，这一次，随信而来的还有一个孩子。
　　“这孩子，怎么在外成亲也不相告？”
　　纪姑姑心中暗怪，打开信看完了才知道，不是成亲，而是伤了腿被人所救，那救人的姑娘正好心善秀美，方才有了段缘分，得了眼前这个孩子，然而那姑娘福薄，只此一子，纪墨无法照料，这才送了回来。
　　那点儿恼意立刻烟消，怜惜纪墨在外艰难，看那不懂事的孩子也多了些宽容，如纪墨小时一样，依旧是丫鬟奶娘照顾着，纪姑姑从旁看顾，一晃眼儿，就是三年。
　　冬日的时候吹了冷风，年便过不去了。
　　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炭火的热度似熏红了脸颊，纪姑姑躺在那里，散着发，满头的银丝合了素枕颜色，竟是一时分辨不出。
　　她那疤痕未消的脸上，皱纹反而不那么显眼了，昏昏沉沉的眼抬起来，便看到了被烟火气熏来的香风是出自何人。
　　“你来了？”
　　纪姑姑的声音很轻，像是那残余的烟气，袅袅飘散。
　　“孩子还小，你舍得下？”柳仲钧的声音不徐不疾，从容得像是不曾把眼前人的生死放在心上，唯有那一双眼，白眼球上不知何时早已血丝密布，竟似要就此裂了去。
　　临到终了，反而不再顾念容貌，愈发放得开了，纪姑姑咧了咧嘴角，露出个难看的笑容来，“舍得下，有什么舍不下的呢？当年我就舍了啊！”
　　投身于火的那一年，她就舍下了所有，那时候心中有恨，反而舍得痛快，倒是现在，许多事，又有什么看不清明，脑中似有一股清气，让她的双眸一时亮得逼人。
　　柔和一笑：“这许多年，总是你护着我的，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当年的事，我早就不怪你了……你说的那些话，我何尝不知道，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其他的人，我都没办法怪，只有你了，只有你了……柳郎，我对不住你……”
　　投身于火的那一年，纪沉意嫁给柳仲钧一年有余，当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腹中已经有个小小的胎儿在孕育，而那一场火，什么都没了，她恨，她怪，恨已经没了的纪家吗？还是怪那个她摸不着边儿的柳氏天子？
　　唯有眼前人啊，唯有眼前人，都恨了他，都怪了他，她才能够抱着这份恨意活着，不会在午夜无眠，痛不欲生。
　　“……我对不住你……”
　　呜咽之中，泪水流下，湿了银丝，湿了素枕，湿了那送上的绣帕。
　　多少年，未曾见这一哭，哪怕依旧丑，柳仲钧却看得目不转睛，他已经不去回忆曾经的纪沉意是怎样的明媚逼人了，如拂柳的春风，她欲走，他欲留，就这样牵绊，牵绊了一生。
　　“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只有我了。”
　　柳仲钧柔声说，他想到的是他们新婚那日，红艳艳一片，那映红的脸颊，那明晃晃落在眼中的烛火，还有那落在她眼中、自己的身影。
　　相依白首，他们终是白首相依。
　　多少年后，再度抱着她，倚靠在枕上，枯槁的银丝散在胸前，与他的一缕白发混在一起，不分彼此，一如许多年前的结发，他拉着她的手，轻声说：“你是纪家的剑，明亮耀眼，我是柳家的乐，随风而鸣，剑舞配乐鸣，当庆长乐生，我当日与你说过，此生此世，矢志不渝……”
　　窗外的雪花飘零而下，这一年的冬雪，很美。

第50章 第 50 章
　　【主线任务：雕刻匠。】
　　【当前进度：洪畴（师父）——未完成。】
　　寒冬腊月,冬雪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小孩子的脚才进去,那浅口的鞋里都会被冰雪浸透了，更不要说不能扎口的裤管了，感觉像是赤着腿埋进了雪中，刀子一样的寒风刮过来，脸上没得遮挡,很快就是红彤彤的了，略丑的红。
　　“三儿,走快点儿，别落在后面。”
　　前头开路的男孩儿约有□□岁的样子，在这里面是最大的小大人了,他领着的这一队小孩儿都不大，最小的就是落在队伍后头，约有四五岁样子却像是个小雪人儿的纪墨了。
　　“哦，我知道了。”
　　纪墨呼哧呼哧地不停往外喘着热气,一边儿觉得外头冷得要死人了,一边儿又觉得身体里热得要冒火,两方交织,表现在体表就是很快会把雪融化成了水,冰水混合物的那种，然后再凝成冰,一会儿两条腿就像是附带上了厚厚的一层冰坨子,不那么好拔起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前面的小少年大概没听到，看了看后头慢吞吞的纪墨，不太放心，就这么个弟弟，是他亲见着怎样生出来的，好容易长到这么大点儿，若是再因为这一场雪没了，可不是亏得慌？
　　再长长就是个劳力了啊！
　　早就希望有兄弟分担自己任务的纪家老大纪辛，干脆自己又转到后面来，揪着纪墨的衣领子，把人往起带。
　　“哥，哥，哥，肚子，肚子露出来了，冷，冷死了。”
　　纪墨里头穿的是粗布棉袄，外头还罩着一层有点儿像是长款马甲的一块儿皮子，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倒是闻不到什么羊膻味儿，但那灰扑扑完全看不出是白毛的毛，很容易让人想到脏，纪墨自来是不爱凑在这样的毛上的，因为他很清楚，这衣裳却是没洗过。
　　这还是纪辛小时候穿过的，可能是他那位不知道具体是谁的父亲给的吧，唉，又是一汪苦水。
　　马甲在外头用草绳粗粗扎了一下，小孩子的肚子大概都是有点儿微凸的，没见到细腰，有点儿绕不住，这一拎领子，不仅要近距离跟灰毛接触，还要感受一下肚子那里窜上来的凉风。
　　纪辛感觉自己活像是提了一条会扑腾的水鱼，也觉得费劲儿，他虽个子高大些，这会儿也没多少力气了，到底自己还是个□□岁的孩子，赶了那么长时间的路，再凭空提这样的重物，实在是太耗费力气了。
　　“快点儿，要是还赶不上队伍，就要被野狼吃了，咱们已经落后很多了。”
　　他的身上还背着一个皮子卷起来的小包袱，包袱卷得很有特色，像是皮卷子一样，草绳扎了几道，牢牢地捆在身上，是他的全部财产。
　　他和纪墨的母亲，在夫人的账中当女奴，是跟着夫人走的，照顾不到他们两个，他们只能自己照顾自己。
　　纪墨的全部身家，就是他身上的衣裳，连个包袱都没有的，这里大部分孩子都是如此，他们比一般的奴隶好一些，谁也不知道他们的父亲是不是夫人的丈夫，部族的族长，又或者是族长的朋友，甚至随行的一些族人，连那些人自己也不会特别分辨，看到哪个顺眼，就算不是血亲，可能也会照顾一二。
　　纪辛就受到过这样的照顾，但他不是很稀罕那个汉子的照顾，可能是他们的母亲影响更深吧，那位还记得自己丈夫名字，坚持让自己孩子姓“纪”的女人。
　　纪墨小时候是喝着羊奶长大的，没怎么见这位母亲，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身边人来来回回地没个固定的，周围还有不少的小孩子，像是被一起抚养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想自己是不是被遗弃的，后来才知道，这边儿能够一起被扶养，就算是很不错的了。
　　那些女奴自带的孩子，不是跟这边儿人生的，都不会有这样的好待遇，管他能活不能活，反正女奴是要照顾夫人的，没人照顾的孩子若是不能活，那就是活该如此。
　　如果说上个世界人比牛羊贱的现状是纪墨间接所知的，那么这个世界他就是亲自看到过的。
　　前一阵儿部族里遭了灾，丢了一些羊，为了寻回它们，那些孩子，死了丢了不知道多少，还有一个是因为造成羊丢事件的，直接被大人在羊圈前打死了。
　　不抡板子，也不挥鞭子，就是那样拳打脚踢，用最粗暴的方式把人生生打死了，那是一个□□岁的孩子，眼中仇恨的光渐渐湮灭，整个过程，他们所有人都围观了，还有着吐着口水说“该”的。
　　被打死的那个孩子的母亲，人群之中的某个女奴当时就昏死过去了，却没有幸运地得到休息，反而被人拖了起来，狠狠抽了两个巴掌，她哭着醒来的，大概那样子有些婉转动人，便有人直接把她扯了去，撕开了衣裳……
　　后面的事情纪墨没有看到，他被捂上了眼睛，只能听到那个男人说：“再给你一个孩子，好好养着，以后也是好羊崽子。”
　　后来那些羊被寻回来了有限的几只，这也让他们在冬季更加艰难，那些羊，可能都是活命的粮，为此，他们这些个孩子已经吞了好几天的草团子，混着粟米和不知名植物的草团子很生硬，不好吃，又不得不吃。
　　往常，他们这些个孩子还是能吃上肉的，因为这个，有几个孩子后知后觉地开始恨那个放走羊的孩子，因为他死了，就连带着排斥那些不是这里人的种的那几个孩子。
　　本来还能凑出一队人的，因为寻羊，死了好些个，如今已经所剩不多了，纪墨有留意过，还有不到两个巴掌的人吧。
　　来来回回的小孩子，他其实还认得不太全，若不是这次排斥而造成的意外抱团，他可能还没多少能够分辨的机会，毕竟都不洗澡，外表上都还差不多，就是他们这些孩子，也不是人人都有羊皮袄的。
　　纪辛因着纪墨，也落在了后头，看他走得艰难的时候，就拽他一把，他的力气没轻没重的，纪墨就觉得被他拽得胳膊都疼了，生怕脱臼，倒是又拼出一把子力气，好歹在帐篷落下之后安全赶到了。
　　这是一次部族之间的聚会，呃，这么形容可能有点儿错误，也许是会盟，不，好像还不对，应该是冬日必然的抱团取暖，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了。
　　没人给纪墨说这些，他是按照自己的理解来的，他所在的部族拥有上千只羊，奴隶若干，是个大部族的样子了吧，然而在这里，也就是个中等规模，还有更大的拥有万只羊的部族，对方还觉得自己是小部族，纪墨都不知道这个标准是怎么回事儿了。
　　他们莫不是不会数数，都把数目数错了吧。
　　这种想法再看到那大大小小的羊圈之后迅速化为虚无，真的是很多羊啊，为了过冬长出的长长的毛，聚拢在一起，像是一片白花花的雪原，真是很壮观啊！
　　头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纪墨的脸上都露出了喜色，嘴巴一张，凉风灌进来，才急忙闭紧了，抿着唇勾起了唇线。
　　“傻乐什么呐，快走，进帐篷里去，太冷了！”
　　纪辛抱着双臂，两只手恨不得缩在胳肢窝里取暖，纪墨应了一声，跟着对方的脚步，快速到了他们的小帐篷之中。
　　这是那些女奴合力搭建起来的，女奴之中也有混得比较好的，她们这样的身份地位，是不能嫁给部族中某个男人为妻的，但当个妻子之外较为稳定的情人就没什么问题了，那个男人照应他们的时候也没什么避讳的，对方的妻子也不理会，似乎很能接受的样子。
　　除了族长的夫人，这个部族之中没有第二位“尊贵的女主人”，所以族人的妻子，不是特别受看重的族人的妻子，其实也不会特别刻薄又或者怎样，对那些还算是公用范围的女奴，相对宽容，多一个能帮手的女奴，有什么不好的吗？
　　纪墨不是太能理解这种观念，简单归纳为男权社会的固有现象。
　　部族也不是母系氏族，到底还是一样的。
　　小帐篷不大，这些帐篷的规格本身也代表了帐篷主人的地位，他们人多，但帐篷还不如某个族人的帐篷大，这也是当然的，现在的部族之中，一个家庭出身的都会在一个帐篷之中住下，父母妻子儿女，还有兄弟，兄弟的妻子儿女，如此一来，没有隔断的帐篷之中会是怎样的场景，可想而知。
　　都是一样的拥挤，他们这样挤着，还省了炭火呐，哦，没有炭，烧的是粪，不说多臭，都是干的了，但味道肯定也不会多好闻就是了。
　　挤在一起的孩子们很快找好了自己的位置，如今纪辛是这里最大的，年龄本来就是一项优势，不用他开口，孩子们就把最好的位置，最中间的那个给了他，周围挨着帐篷边缘，可能不够暖和透风的地方则被他们自己分配了。
　　纪墨是纪辛承认的弟弟，他也享受了这个便利，跟着纪辛睡在了中间，睡在他的羊皮卷上。再等两年，纪辛能够上马了，他就没办法再在这个帐篷中住着了，那些没成家又没什么亲人的族人，或者自己找个亲近的朋友的帐篷住，或者就在如同单身宿舍一样的帐篷住，女奴们没有属于自己的帐篷，跟着夫人住的还好些，没有的就只能住在那种帐篷之中。
　　文明和礼仪什么的，在这里微弱地像是风中烛火，随时都能彻底消失，幸好部族的观念还能维持一种基本的秩序，倒霉的也只是女奴了。
　　哦，不，可能更倒霉的是只能挤在羊圈的男奴。这就是纪墨之前没怎么注意到的群体了，通常都是跟着羊一起的。

第51章 第 51 章
　　今年的冬雪太大,不少部族都遭了灾,这才汇聚在一起,这种景象也是纪墨这辈子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到的，不少孩子都是如此，安定下来之后，他们很快恢复了活力。
　　这么多人都在一起，羊在最外圈,帐篷又是一顶顶连成片，遮挡了寒风,放置在较为靠近中心区域的孩子们只要穿得多点儿，跑跑跳跳的，完全没什么妨碍,有的跟大人比较亲的，还能得一口烈酒喝下，提前感受一下火辣辣的触觉。
　　冬日里马都不太离群的，纪辛没处学骑马,也不想跟那个汉子去四下喝酒吃肉,聊着没意思的话题,干脆带着纪墨,还有几个小孩子一起,跟其他部族的小孩子说话。
　　这些孩子大多是男孩子，有点儿残忍,女奴生下来的女孩子,不用上头安置,她们自己就会掐死了，即便有女奴因此受罚，其他的女奴做这件事也顶多是更小心一点儿，孩子小，本来就容易死，哪能怪得了人，她们可不想自己的女儿跟自己一样受苦。
　　倒是儿子，可能还有逃出去的机会，就算是不逃走，拥有一半部族血脉的男孩儿，也会受到相对公平的待遇，不至于太倒霉，像女孩子那样沦为生育机器。
　　没有部族之中讲究的尊贵血脉，这些女奴生下来的女孩儿，一开始就被打上了低贱的标签，不可能成为专属于某个男人的妻子，还可能被送去其他部族交换牛羊，生活的悲惨已经注定，想想就让人绝望。
　　纪辛见过自己的母亲是怎样冷落刚出生的妹妹，让她死去的，所以对后来的弟弟就格外珍惜，那时候一直很担心还是个让母亲不喜欢的女孩儿。
　　因为这个，他对纪墨格外用心些，长兄如父一般，分外珍惜。
　　纪墨不知道这个，跟其他部族的孩子聚在一起，听他们说话，听到一些事情的时候会睁大了眼睛表示好奇，希望对方能够多讲一些，纪辛这个超龄儿童坐在他们中间，开始几个孩子还觉得别扭，后来发现对方是为了照顾纪墨，还对纪墨说他哥哥对他真好。
　　“是啊，我哥哥对我很好的。”
　　纪墨颇感骄傲，他早就发现了这一点，长到这么大，他没有挨过纪辛一巴掌，对方真的是一副含辛茹苦老父亲的样子，有点儿好吃的，自己不吃都要给他吃，这种拥有了哥哥的感觉，还真是他头一次体会到。
　　平日里忍着不炫耀就算了，这会儿听到有人搭梯子，当下就开始登天了，不停地炫耀自己的哥哥对自己怎样怎样好。
　　一旁的纪辛听得脸都红了，若不是面皮黑，端得住，早就被人发现了，心里头还有点儿晕乎乎的，原来自己在弟弟眼中这么好的吗？
　　听得那小嘴吧啦吧啦，像是开启了什么了不得的开关一样，他不觉也露出了笑容，笑看着纪墨。
　　纪墨穿着羊皮马甲，头上还带着一个羊皮帽子，白毛朝外，老远一看，像是哪家的小羊崽子。
　　孩子们说得热闹，不知道什么时候，纪墨就成了主角了，有大人注意到了，常照顾纪辛的那个汉子大步走过来，笑着一把提起纪墨，架在自己的肩膀上，顺手还往他嘴里塞了块儿热乎乎的烤肉。
　　真香啊！
　　完全没去想这块儿肉是不是被咬过吃剩的，纪墨耐不住本能地咀嚼着想要咽下去，一旁的纪辛已经紧张地站起来，道：“他还小，你先放下，他可能吃不下那么大块儿的肉。”
　　平时纪墨吃东西的斯文样子，纪辛不知道那是斯文，却知道那小模样实在是秀气，小口小口地，让他很担心那块儿肉噎到纪墨。
　　“是汉子就要大口吃肉！”
　　那汉子说着，侧头看到坐在肩上的纪墨一点儿不认生地冲他笑得弯起了眼睛，心里头又是喜欢，他自家妻子不能生，倒是这女奴给他生的两个，看着都还不错。
　　目光转向了纪辛身上，拍了拍纪辛的肩膀，似在估量他的身高分量，目光锐利透着审视，仔细看了一遍，末了点点头说：“过了年就可以上马了。”
　　纪辛早知道这个，没什么表示，倒是纪墨，虽估摸着自家兄长也是这个流程，但真正听到有人安排，还是高兴又担忧地多看了纪辛两眼，这时候的马可是没有马鞍的，就一条缰绳拴着，跑快了会不会掉下来啊？
　　很快，纪墨被放了下来，他嘴里的肉还没撕咬完，小嘴闭着，牙齿在里头使劲儿，脸颊鼓鼓的。
　　纪辛看了有些担心，拍拍他的脸颊：“咬不动就吐出来。”
　　纪墨摇摇头，才不要，他能行，目光透着点儿狠劲儿，一块儿肉还不能吃了？
　　看着他的样子，还没走的汉子又笑了：“有点儿狼性。”
　　纪墨被夸了，那狠劲儿又没了，冲着对方露出个笑脸来，这个很可能是自己的父亲呐。
　　经历了上一个世界的百般纠结，这个世界他索性不去想那么多，人对他好，他对人好，何必管那么多恩恩怨怨，再者说了，也不见他的母亲跟这人有仇啊，从大的角度来讲，那些国仇家恨是存在的，但从小的角度来讲，不是这个人，也是别的人，别人还不如这个人对他们好，连纪母都没说不跟人生孩子的话，他们有什么可说的。
　　放在人家的角度，这是早就存在的奴隶制度，又不是他定的，充其量他是坐享其成，却也没做别的恶事，犯不着什么人过来讨伐不公，非要把人弄死了才好。
　　纪墨宽慰了自己，纪辛还有点儿纠结，主要是他是纪母生下的第一个孩子，那个时候的纪母还没有放弃逃走的念头，对他的影响也有点儿大，等见多了悲惨的事情，发现自己还不是最惨，认清楚了事实，到了纪墨这里，那两人的关系好多了，起码纪墨没看到半点儿不好，也就不会有更多的纠结。
　　那汉子没理会这么多，部族里头的汉子，想的多的都是少数，更多都是直来直往的莽夫，见到纪墨冲他笑，干脆抱着纪墨又放在肩上，自己当了马，带着他跑了跑。
　　就在一顶顶帐篷中间留下的道路里绕了一圈儿就回来了，纪辛没跟着跑，在一旁看着纪墨吃完了肉，笑得眼睛发亮的样子，心情又有点儿复杂。
　　中间有人见到这汉子，看他这样待女奴生的孩子，还打趣道：“阿列，你这是要带回家当儿子了？”
　　阿列也不怪人家取笑，高声道：“再两年没儿子，我就把他们都带回家，大的都能骑马了，是个好小子。”
　　他如此坦然，也没人觉得古怪，男人对自己的血脉总是宽容的，那些不被带回家的孩子，要不然就是父不明，连他们的父亲都分不出，要不然就是家里不缺，不想带回家分了资源，让妻子闹事儿，如阿列这样因妻子生不出，家中没儿女的，他若是不想换一个妻子，带女奴生的儿子回家，也是正常的操作，他的妻子还要因此高兴的，不会被休弃了。
　　纪墨还坐在他的肩上，听到他朗声回答，心情一时复杂，这是庶子转正？很快又不再想，还不知道是怎样个节奏，先不管了。
　　这件事，他想管也是管不了的，倒是纪辛，也听到了这样的话，瞅着空子去跟纪母说话。纪母现在年龄大了，因为她跟着夫人超过了十年，还曾做过几件被夫人记下的好事，是个顶用的人，多少也有些体面了，轻易不会离开夫人的帐篷，晚上都能在帐篷边角睡的。
　　那些需要来往诸多帐篷之间的事情，她都可以指派给别人做，不会自己出头，纪辛想要见她，就要等时间。
　　“……他是这样说的，怎么办？”
　　目光落在纪母身上，部族的人久经风霜，总是苍老得比较快，纪母却是南方水乡的人，纵然这十来年失了保养，看起来还要比这里的同龄人年轻一些，说起来她比那汉子大了十岁不止，她来这里的时候，对方还没娶妻呐，一晃也这么多年了。
　　当年不能独占自己的汉子，如今也能护着她了，还想护着他们的儿子。
　　“他肯护着，你们就让他护着，他那妻子，不会对你们怎样的。”
　　任何时候，不论这里还是外头，生不出来孩子的女人总是少了很多底气的。纪母说得肯定，身材娇小的她都快要没纪辛高了，却是纪辛的主心骨。
　　有了她这一句话，纪辛立刻松了口气，毫不掩饰脸上的放松神情，他担心的从来不是阿列的妻子会怎样，而是担心母亲不同意。
　　这一点，纪母却看不分明，见状轻笑了一下：“只要你们记得自己姓纪，你们就总是我的儿子，我会让你们好的。”
　　身体不得自由，生育不得自主，但，那又怎样，她养出来的孩子，只会是纪家的孩子，谎称自己姓纪，给孩子取名也带了“纪”字的纪母想到阿列，脸上的笑意也带了些真，那个孩子，是真的为自己出头过的，冲着那份真心，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她不怨。

第52章 第 52 章
　　几个部族聚到了一起,互通有无，抱团取暖,这个冬天是真的好过了很多，大人们轻松快乐了，小孩子们也愈发嬉笑无忌,他们似乎能够提前感受到气氛的变化，做出最切合实际的应变。
　　纪墨不知道纪辛和纪母的谈话,只知道第二天开始,那个叫做阿列的汉子就常出现在他们身边儿,可能也是冬日里闲来无事,对方又确实有了把他们领回家的心思，主要是带着纪辛,去看看马,看看羊,指点着羊圈告诉他哪些是自己的羊。
　　纪辛知道这些羊马都是财产,也看得很认真,尤其看到那匹据说是为自己准备的枣红色的小马的时候，眼中都多了些欢喜。
　　跟他不一样，纪墨欢喜之外愈发忧心,一条缰绳就能骑,这也太没保障了吧。
　　“冬天太冷了,它们都不爱动,等到天暖和了,你就上马,我教你。”
　　阿列很是亲昵地搂着纪辛，拍打着他的肩膀，他笑起来的样子像是一个天真的大男孩儿，连畅想都透着单纯。
　　“好。”
　　纪辛明确应下，这是第一次他明确应下阿列的话，阿列更高兴了，一旁矮小的纪墨笑得眼睛眯起，仰头看着，被纪辛压了一下帽子，差点儿遮住了眼，连忙抬着双手把帽子往上推，两个小胳膊举着，倒像是个护着头的动作。
　　阿列留意到了，猛地伸手，一把把纪墨抱了起来，往上抛了一下，这种有点儿惊险的动作，纪墨还真没有记忆尝试过，吓了一下马上就笑起来，还是小孩子好啊，大了可就玩不了这些了。
　　从羊圈往回走的时候，纪墨还有些兴致勃勃，等到阿列离开了，他问纪辛：“你刚才看到了吗？羊圈里，有人？”
　　纪墨之前从未见过男奴，应该说见过了也认不大出来，他们的穿着上是很难分辨的。大部分奴隶，入乡随俗，也都穿上了跟这里人类似的衣裳，这里人总共也没几件衣裳，日常来回穿着，洗的次数几乎没有，敢相信吗？之前几年，纪墨从来没洗过澡的，不仅是他，部族里所有人都是。
　　他们一生只洗两次澡，一次是出生之后不得不擦洗一下，另一次就是死后会清洗，中间结婚那次，有的洗有的不洗，还真是不好说。
　　这边儿的气候大部分时候都是冷的，冷得让人不想脱下衣裳，当然他们也会出汗，也会有汗臭，那个时候可能会用热水擦下身子之类的，脱光了洗澡，不可能的。
　　纪墨猜想，这大概是因为洗澡后容易着凉生病的缘故，古代的人不理解感冒的概念到底是因为什么，有一个两个如此的，可能就以为洗澡这件事本身就不太好，容易招惹病魔什么的。
　　而且，没有肥皂之类的洗澡，其实也就是用水冲了冲身子，说不定水中还有寄生虫虫卵之类的，危险系数的确有些大。
　　指望他们烧柴就为了用热水方便，先看看有没有炭火再说吧，据纪墨所见，反正他除了一片草地山坡之外的，是没见到什么树木的，零星几棵矮得跟灌木也差不多的存在，都不够一家当柴烧的，何况是一个部族的人。
　　有了这个前提条件，再看看部族之中来来去去的人，能够分辨出几个是本族几个是男奴啊，长相什么的，如果那乱蓬蓬的头发没有把脸都遮住，可能还有几分不同，部族里的人长相更粗犷一些，看起来就是能套马的汉子，而男奴，可能更瘦弱？
　　不，瘦弱的早都死掉了，能活下来的，都是强壮的。灰扑扑的大衣一罩，也看不出是不是本族人了。
　　“嗯，那些是男奴，你不要靠近，他们有些……”
　　纪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些人，据纪母说是跟他们一个国家的人，起码大部分是一个国家的人，也有从其他国家而来的，但一个国家不意味都是好人，纪辛年龄大点儿，见过那些为了逃走而无所不用其极的男奴是怎样狠辣的，他们根本不介意杀死几个女奴什么的。
　　而为他们逃走提供了方便的女奴，被他们丢弃没有带走的女奴，之后会是怎样的命运，可想而知。
　　每年新奴隶买回来不久，就要有那么一两次逃走的事情发生，他们总是不死心的，却不知道在这茫茫草原之上，纵有一两匹马，他们也跑不过自小就骑马的汉子，围追堵截，跑出去的总还是少数。
　　几乎年年都有这样的一场，见过几次之后，纪辛就不觉得这些人可亲了，天知道他们逃走不成的时候会不会顺带拉几个一起死。
　　他就见过一人知道逃走无望，先杀死了旁边儿一个又自杀的，这种举动让自小就在部族之中生活的纪辛很是不理解，活着不好吗？为什么要死？
　　说起来，男奴在部族之中的待遇可比女奴好多了，至少不会有人惦记让他们生孩子之类的，给他们的活儿多，但也没有克扣他们的饭，当然，饭食是不能和族人相比，但族人的饭食也很简陋，纪辛见过有的男奴自己弄的烤肉特别好吃的，闻着就让人流口水，就是不敢吃，天知道对方会不会下毒。
　　像是那种有本事的男奴，也很容易出头，会草药，能治病，治上两回管用了，自然就会被提拔起来，不再跟其他的男奴一样挤羊圈了，再有点儿什么功劳，还能继续提升，说不定日后也能娶个妻子，正经在部族里过日子了。
　　总的来说，部族对男奴，不是排斥到死的那种，平时分派给他们的活儿若是做好了，也少有人会故意去打骂，没事儿找事儿，他们自己族人也有活儿干，如纪辛这种，也就是现在冬日里休息，不然每日里都有事情要做的，不是去放牧，就是去割草，再有捡拾粪便晒干，也是孩子们的工作。
　　连小孩子都有事情做，男奴凭什么不干活就吃饭啊，所以纪辛不是很能理解他们逃走的事情，不太愿意靠近这些人。
　　听纪辛说了这些，纪墨目瞪口呆，那个，逃走不是应该吗？人家有家有业，说不定有妻有子的，被掳来做了奴隶卖，不说别的，这里的文明程度，肯定是不如人家国家的，在不如之前的地方生活，不逃走能行吗？
　　这跟打骂都没啥关系，人往高处走嘛！心中有牵绊，当然会想回家，只不过他们为了逃走，可能做事也有些疯狂。
　　“哦，我知道了。”
　　纪墨闷声应下，心里头有点儿郁闷，他早就看过了，部族里的人，没人会雕刻的，倒是那些男奴，比较有可能，听纪母说话的样子，那个国家的文明，起码进展到了封建社会，有了各自的分工，就很有可能碰上会雕刻的。
　　感觉到纪墨不太开心，纪辛隔着帽子摸了摸他，羊毛柔软的触感可比油头好多了，他又摸了摸。
　　之后的一段时间，小孩子们还是一起玩儿，没了事情能够疯玩的日子简直就像是放寒假了一样，各个部族的小孩子一开始还不太熟悉，闲了几日，很快混熟了，还有些家养的小孩儿也跟着出来玩儿，只不过跟他们不是一个小群体就是了。
　　孩子们之中的等级大概是这样的，家养的那些，父母都是部族中人的那些，他们的地位会高于如纪墨这等父不明但很可能是部族中人的孩子，而纪墨这等要高于那些奴隶自带来的孩子，他们通常都是买卖奴隶的搭头，有的可能熬不过一个冬天就死了。
　　“我们那儿就有一个，他跟着爷爷来的，可能是快死了，每天都看到他爷爷求人，要给他治病什么的，怎么可能啊，草医都是大部族才有的，咱们这里根本留不住。”
　　“是啊，我也知道，我们部族本来发现了一个，还治好了两个人呐，结果很快就被族长送出去了，据说就是送去大部族了。”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话题很快偏转到草医是怎样治病上，他们真的很好奇的，那个有幸见过的孩子就嘚吧嘚吧说起来，把自己见过的那点儿事儿，反复说，很是得意。
　　纪墨一旁默默听着，他是明白一些的，有些事情能够想到，比如说这些小部族，看着都是没什么根底的散沙，其实背后都有大部族作为靠山，这也是那个草医为什么会被献上去的原因，当做上贡的礼物就能理解了。
　　联络联络感情，获得庇护，这都是弱小者生存的道理。
　　孩子们几乎没什么玩具，在一起玩儿，除了跑闹之外的说话就显得最经常也最便宜了，说话的过程中还会带点儿表演的性质，大概就跟披着被单扮白娘子差不多，他们也会讲从大人那里听来的传奇故事，什么神女什么神人之类的，遥不可及，虚无缥缈。
　　这类神话故事，纪墨分分钟就能讲出几本书，听起来就觉得没劲儿，晃晃悠悠一个人离了小圈子，准备去找纪辛去了，纪辛今天被阿列叫走了，不知道是有什么事儿。

第53章 第 53 章
　　阿列他们这些大人,这会儿正在喝酒吃肉，肉是他们的主食，天天都吃的，但聚在一起这样吃,似乎就更有意思。
　　纪辛陪在阿列身边儿,半大小子,也是该拉出来见人的年龄了,父辈看重了,别人也才会高看一眼,部族里，是不实行谦虚的,如果你父亲都说你不行，那你就是真的不行了,随便谁都能踩一脚。
　　阿列不会夸人，他反反复复就说孩子好之类的,说到那个小的，就说看起来就喜欢什么的,其他的汉子大多也都是差不多的词汇量,有一两个夸女儿像花的，那就是很了不得的文学水平了。
　　其乐融融的聚会才开了一半,就有小孩子跑过来喊：“纪辛，你弟弟被打了！”
　　纪辛猛地站起来,他的身量高,帐篷里空间有限,当下就有了一道阴影似的，看着他风一样跑出去，阿列也不放心，嚷嚷着：“谁敢打我家的小子！”跟着也跑出去了。
　　一同吃肉的几个汉子也跟着来了意思，冬日本来就没事儿干，能有个热闹看也是好的，当下就有人跟着出去了。
　　还有的说：“阿列也真是想要儿子了，这么紧张。”
　　“谁让他娶了个不能生的呢？”
　　大笑中，更多的人凑了过去，准备看个究竟。
　　一众人围过来的时候，被围在中间的纪墨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突然扑过来的老头是做什么的啊！怎么……
　　被磕头求的时候，纪墨才弄明白他认错人了，讲道理，他哪里像是族长的儿子啊，摸了摸自己的羊皮帽子，纪墨很想好好分辨两句，然而这老头都不听的，执拗地求他。
　　不知不觉身边儿围了一堆人，纪墨都没留意到，他被那老头扯着衣服，动弹不得地分辨不清楚，想要求救的时候，才发现什么时候自己都成了人群焦点了？
　　“哥！”
　　抬眼看到跑过来的纪辛，纪墨立刻亮了双眼，高呼一声，努力挣脱着抬手，活像是一个不想被打的小沙包在求救。
　　纪辛跑过来不由分说就把纪墨抢到怀里，他的力气总还是比一个老头大的，纪墨的马甲被拉开了，但也挣脱出来了，被纪辛抱着，他怒斥着那老头：“你要对我弟弟做什么？”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孙子，求求你们，你们救他，我做什么都行的，他也行，他能干活，他给你们当奴隶，他活着当奴隶，肯定比死了好的，救救他吧，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
　　老头沟壑纵横的脸上早就看不清楚五官的感觉，哭着磕头求救，满头的白发如疯子那样有些张扬着，在寒风之中凌乱枯槁，还有些不知道什么的黑色痕迹粘在发上，看得人恶心。
　　他的身上也沾了很多，像是从泥地之中打过滚儿似的。
　　“发生什么事了？”
　　前后脚到来的阿列听到这里也明白大约是认错人了，看了看周围问：“这是哪儿的奴隶？”
　　他的朋友之中有认识的，说是某个小部族的奴隶，因为孙子生病了在求人，但如同孩子们看大人都差不多一样，这些大人看小孩儿，尤其是同龄的孩子，大抵也是差不多的。
　　他认错了人，把纪墨当成了某个部族族长的儿子。
　　这事儿，不大不小地，若是那族长的儿子知道有人眼瞎把其他人认作了自己，也不会高兴的，何况，这奴隶还不是自家部族的奴隶，求得着自己吗？
　　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走开，你认错人了，这是我儿子！”
　　阿列把纪辛怀中的纪墨扯出来，看了看没伤到，这才抱在怀里宣布，人们不太关注奴隶的事情，自然转移了一些注意力，他的朋友就笑道：“不是还说等两年吗？”
　　“不等了，孩子都大了，我还没好好养呐。”
　　阿列笑呵呵抱着纪墨掂了掂，像是在称重，跟他说：“阿爸带你回家，高兴不？”
　　纪墨看了看纪辛，这是要高兴啊，还是不高兴？
　　纪辛冲他点了点头，纪墨立刻点头说：“高兴！”
　　中间这点儿小插曲，阿列完全没留意，抱着纪墨，带着纪辛，就往人群外面走，穿过人群，路过几个朋友的时候，还说：“明儿再聚，我先回家了。”
　　纪墨被抱得很紧，他以为是阿列的劲儿没掌握好，体谅这个新手父亲，没挣扎，直到走出一段距离，阿列放松了，他这才觉得不对，看阿列的眼神儿有些疑惑，阿列笑着看了看他，小声说：“我的阿墨长得真好，都被当成族长的儿子了呐！”
　　被贴了贴脸的纪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件事其实还是有被迁怒的风险的，虽然是奴隶认错了人，但一个女奴生的父不详的孩子跟族长的儿子比肩，如果说父母都是族人的孩子比他们高一级，那族长的儿子，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显然都要再高一级，这样被比较，肯定会让他们不高兴的吧。
　　阿列这时候把他们带回去，也算是个补救措施了，起码越级得不是那么明显。
　　想明白这些，纪墨心中叹息，谁说部族的人没心眼儿的，看着都是傻大个，可傻大个他不是真傻啊！
　　或者说，等级观念这种东西简直是深入人心的，制度中的人很轻易就能察觉到其中的巨大风险，反倒是他，总是后知后觉。
　　阿列的帐篷不大，他的父母早就去了，没留下什么家当，如果一定要说，就是给他娶了个妻子，为这个，他的妻子就算是不能生育，他也不会抛弃她，何况除了不能生育之外，他的妻子其他地方都挺好的。
　　胖乎乎的妇人见到他们回来，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招呼着他们赶紧坐下喝口奶茶，对纪辛和纪墨像是早就熟识一样，同样热情地问候，见到纪墨的马甲敞开了，还给他脱下来换了个新的，那新的就在她手边儿，似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阿家，我本来说再过两年的……”阿列有些不好意思，别扭地接了奶茶杯子，先开口要解释。
　　“过两年做什么，再过两年，孩子都大了，该不认我了。”阿家对纪辛倒罢了，招呼过后就不管了，倒是把纪墨抱在了身边儿，给他换了新衣，又亲手给他喂奶茶，“阿墨，以后我就是你阿娘了。”
　　奶茶杯子遮住了小半张脸，眼珠子转着，看向纪辛，发现对方点头了，纪墨这才笑脸迎人：“阿娘——”
　　这甜甜的一声，真是加了蜜了，阿家立刻乐起来，露出了发黄的牙齿，一旁的阿列不满道：“阿墨，你还没叫阿爸呐。”
　　“阿爸！”
　　纪墨也不厚此薄彼，当下就叫了，果断干脆，声音清悦。
　　阿列当下就笑起来，笑完了之后又把目光看向纪辛，纪辛叫“阿爸”没怎么迟疑，只有些生疏，叫“阿娘”的时候，声音就小了些了。
　　“你们都是阿列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我会好好待你们。”阿家这话说得直爽，像是给纪辛吃了一颗定心丸，他的态度也稍微自然了些，不像是一开始那样拘谨了。
　　冬日天黑得早，赶在天黑之前，阿家弄了些水给纪墨全身都擦洗了一遍，从里到外给他换了新衣，纪辛也有衣裳，不过是阿列的旧衣裳，随他擦洗不擦洗，阿家是不管的。
　　作为关注焦点，纪墨却很有些不好意思，要不说么，小孩子就是没人权啊，他这里洗澡，他们看什么看，然而，帐篷就这么大，又不能把人赶出去吹冷风，何况纪墨还是被擦洗状态，唉，小孩儿啊，脸皮不厚可怎么活啊！
　　裹在羊皮被阿家抱在怀中，纪墨这个夜晚睡得很安心，纪辛睡在阿列另一侧，听着他的呼噜声，心里有另外一种安定，之前跟纪母说的时候，还很是无所谓的样子，可真的认了这个爸，感觉还是不同了，好像才找到了家一样。
　　比起纪辛的多愁善感，纪墨就真的很符合这个年龄段的样子了，真就是个孩子，睡得四仰八叉的，小脚丫子压在阿家的肚子上，很会找地方地蹭着温暖，睡到早上都没发觉有什么不对。
　　旁边儿的阿列早起就被脚丫子蹬了，看看还熟睡的那个，看看给自己眼色的阿家，到嘴边儿的话又咽下去了，穿好衣服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纪辛，纪辛一出帐篷就跟他说：“弟弟睡得热了就爱蹬被子。”
　　“没事儿，有劲儿！”
　　阿列已经没了刚起床那点儿不痛快，看着眼前的儿子，又是喜滋滋的了，因为妻子生不出儿子，他也算是被嘲笑的对象之一，如今认回两个儿子，肯定也有人笑话他只能认女奴的儿子，却又跟之前没有不一样了。
　　带着这种好心情，阿列把纪辛拉到朋友们中间，四处说话，广而告之。
　　夫人帐篷之中，听到了这件事的夫人还特意看了纪母一眼，笑着跟她说：“阿列倒是个疼儿子的。”
　　“少了总是稀罕的。”纪母并不因此倨傲，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夫人若有所思，一会儿才道，“你的话很有道理。”
　　这阵子，夫人正头疼自己儿子的事情，正当龄的小子看上自己不喜欢的女孩儿，该怎么办？可能真的就是因为太少见所以稀罕吧。
　　晚上，就有年轻女奴过来感谢纪母，纪母不肯接受，一句话也没说避开了，那女奴眼中的光，让人害怕。

第54章 第 54 章
　　“就这么把他带回来了？”
　　纪辛看着面前灰扑扑的老头,正是昨日把纪墨拦下的那个，他的额头还红肿着，似能看到昨日未曾擦去的血色，好些头发打结,形容枯槁地出现在几人面前,眼中一片灰茫茫的,似再没了生机。
　　“也没办法啊！”
　　坐在阿列肩上的纪墨有些无奈,说起来这老头求人也是怪,他没有求自己所在部族的族长或族长儿子,而是求了其他部族族长的儿子，这些部族的族长之间看起来有说有笑一起喝酒吃肉的,可关系上,还真不能说一点儿都没矛盾。
　　任何时候,这种越级,甚至是跨圈的求恳都显得可笑且容易触怒原籍领导,他之前所在那个部族的族长把人带出来,给了老头本来要求恳的那个部族的族长,还嘲笑对方一句老头把女奴之子认成了他的儿子什么的。
　　那族长下不来台,幸好当时还有本族的族长在,不想惹祸上身，说了纪墨其实是族人的孩子什么的,哪个部族之中都不乏女奴生的儿子被认回家中的事情,一旦认回了,不管是谁生的,总是看孩子的父辈的。
　　如此一来，那族长也不好再说什么，总不能直接嘲讽人家的族人怎样怎样吧，干脆一推手，就把这老头给了他们族长。
　　一个疯老头，看起来也半死不活的，他们的族长压根儿没有要的意思，又觉得这事儿好笑，可能也存着点儿隐晦的看热闹的心，直接叫了阿列过去，把老头给了他，还让他谢谢那位族长，算是揭过此事，却也让这件事成为一段时间的谈资。
　　阿列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收下了，还要谢谢对方的慷慨什么的，因为一般男奴都是部族之□□有的，几乎不存在私奴。
　　奴隶在部族之中的升迁路，那些没有一技之长的，只能凭借勇猛来立功，立功了就能成为战奴，比一般的奴隶待遇要好一些。若是被赏赐给哪个族人，还能跟着对方一起住帐篷什么的，算是其私有的了，以后待遇好坏，也看那个族人了，若是对方水涨船高，战奴自然也会更好，跟着的时间久了，说不定也能成为老管家一样的世奴，负责一些家中杂事儿，被对方的儿子女儿叫声叔伯之类的，受到些许尊敬。
　　部族之中，也是存在这样的世奴的，阿列带回了这个老头，想着的就是让对方成为这样的管家的。
　　把自己的安排说了，纪辛有些迟疑地点点头，听起来还行吧，对方年龄大，若是没什么坏心眼儿，他稍微尊重一下也不妨事儿。
　　纪墨更是没什么好置疑的，他自己连那些奴隶的升迁路都没搞清楚呐，也不乱出主意，他已经发现了，阿列是个好人，这样的人，没必要使什么坏心磋磨人，不必他多可怜那老头。
　　带着人回到帐篷前，纪墨被阿列从肩上放下来，蹬蹬蹬跑进去，见到阿家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阿娘”，阿家脸上立刻就笑开了花，招着手把纪墨叫过去，搂在怀里，摸摸他的小脸蛋，问着外面冷不冷，新衣服暖不暖之类的话。
　　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很让纪墨受用，脑子里哪里还想着那老头，立刻答起话来，口舌伶俐，听着就让人欢喜。
　　阿列在帐篷门口踟蹰了一下，走进来，嘿嘿赔笑着，说了族长给了个老头的事儿，又让人站在门口，让阿家看了看。
　　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儿的阿家也没责怪阿列和纪墨，说：“你想的不错，咱们就这么安排着吧，对了，他不是为他孙子求医的吗？他孙子呢？”
　　阿家心思细，想的多些，不是那边儿故意扣着人，要做什么坏事儿吧。
　　阿列挠挠后脑勺，嘿嘿两声：“我没问，应该还在那边儿吧？”
　　阿家白了他一眼，这脑子！
　　也是习惯了，心中可怜这老头，声音略柔和地问：“你孙子怎么样了？还在那里吗？”
　　早在她提到对方孙子的时候，老头的眼珠子就再次转动起来，听到这里，忽而孩子一样，哇地咧嘴哭了，“死了，醒不过来了，死了，醒不过来了……”
　　他哭得可怜，寒风之中，泪水还没流下，似就干涸，凝固在脸上，一道一道地，像是被刀刻出来了红痕一样。
　　老头哭得伤心，不能自已，一旁看着的几人，却是表情不一。
　　阿家露出同情的神色来，叹了一声：“真是个可怜人。”
　　这样大的年龄了，指不定只有一个孙子，流落到这里成了奴隶，孙子又死了，还有什么活头？
　　阿列没那么多想法，却也啧啧嘴，感觉有点儿丧气。
　　纪辛皱着眉，觉得这种哭嚎听起来就让人不痛快，他这会儿心里还是高兴的时候呐，可不想听这个。
　　纪墨同样是同情的，有点儿想要递纸巾，反应一下，自己连手帕都没有了，那就这么看着吗？好像也不能说什么了。
　　“别哭了，也许你孙子是回到天上了呢？他一定是天上最亮的星，上天都舍不得他落到地上的。”
　　绞尽脑汁，似乎也就能够这样安慰一下了，纪墨的声音清脆，带着点儿小孩子特有的尖，一下子就刺到鼓膜深处，落到了人心里去。
　　可能是哭得失声，老头恰听到了这声音，看向了纪墨，跟自己孙子差不多大的年龄，被冻得微微发红的脸蛋看起来也很像是孙子发烧时候的样子，他的神色都恍惚了，像是看到自己的孙子在安慰自己一样。
　　阿家见状也没多说什么，把纪墨往怀中搂了搂，就让阿列带着人去整理一下，凡是女子，总是看不得这般脏乱的。
　　阿列也有些不情愿，但这人给了自家，自家也不可能单独为他准备小帐篷，再把人赶到羊圈里睡，又像是对族长不满似的，只能跟其他人家的私奴一样，安放在自己帐篷门边儿的位置，就当是压了一块儿石头挡风了。
　　这样的人，若是把帐篷弄脏了怎么办？
　　“行吧。”
　　那点儿不情愿全挂在了脸上，阿列带着老头出去的时候还招呼了纪辛，让他去帮把手，万一这老头不听话什么的，也有个人拉着之类的，他的力气倒是够用，就是不乐意碰对方。
　　面对一个把所有心里话都写在脸上的父亲，纪辛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觉无奈的，他看了一眼纪墨，跟着出去了。
　　这一出去就不光是给老头用雪球擦干净脸和头发的事情了，父子两个还拐去看了纪母。
　　纪母见到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等待自己的模样，微微眯起了眼，走出去跟阿列柔声说着话，听阿列说她给他生了两个好儿子的时候，也听对方如何评价儿子，夸奖是当然的，说纪辛的却多些，说纪墨的少。
　　她就单独问了：“纪墨呢？他还小，是不是给你添乱了？”
　　“没有，没有，乖着呐，阿家喜欢他，天冷都不让我带出来玩儿的。”
　　阿列直白地说。
　　女人之间的小心思，几乎一下子就明白了，纪母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来：“我就怕阿家不喜欢他，你们男人粗心，纪墨还小，总还是女人照顾更好些，说起来，我对不起这孩子，他长到现在，我都没去看过几回……”
　　她说着，露出伤感的样子来，像是在感慨那时候的太过疏忽，似又带着某些隐秘的期盼，看向阿列的目光，因为含了泪，格外楚楚动人。
　　纪母本就是一个娇小得让人怜爱的女子，如今这般，愈发让阿列慌了神儿，“怎么会呢？没什么对不起的，他很好，他很好，那，我带来给你看！”
　　“别，若让阿家知道了，她肯定是以为我不愿孩子跟她亲近呐，她不会相信我只是疼爱孩子，定会多想的，我不想那样。”纪母急忙阻拦，理由也是真切。
　　阿列不知是不是清楚这套路该如何，反正之后顺着对方的意思表示会偷偷把纪墨带出来让她看，不让阿家知道。
　　他自己说的，当然就作数。
　　纪母略有期待又迟疑，换得了对方的肯定，当下心里头就满意了，哄得阿列带着那老头先回去，又把纪辛留下交代了两句。
　　纪辛少见纪母和阿列相处的样子，这会儿简直是目瞪口呆，等阿列走了，才有些迟疑地问：“母亲不想让纪墨跟他妻子亲近吗？”
　　“无论你们管谁叫‘娘’，只要记得我还是你们的母亲，我就不会怪，你大了，懂事了，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纪墨还小，总是需要人教的，正好这些日子不忙，你也可以领他过来，只不要太频繁，惹人注意，让他妻子知道就不好了。”
　　纪母这番话在情在理，纪辛放下了心。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和阿列两个就轮流带着纪墨过来接受纪母的指导，两人也怕太频繁了不好，后来发现那疯老头还能用，就让对方带着纪墨过来了，似是出来玩儿的样子，其实是等纪母有时间了，就跟纪墨多说两句，教他一些东西，如他们国家的文字习俗之类的。
　　华服美章，总是让人向往的，这是文明的璀璨带来的打压。优劣之间，不会有人择劣而弃优，这是纪母的自信。

第55章 第 55 章
　　纪墨不知道这些，冬日里闲来无事,每天出来见纪母都说是出来玩儿,疯老头陪着，纪母也不是全天都有时间,且有时间的点儿也不固定，他就会跟着疯老头在附近玩儿,说是玩儿，主要也就是看看风景,看看人，若是愿意还能有几个小孩子跟着磨牙，听他们说一些有的没的。
　　八卦这种事情，无论在大人小孩儿那里都是有的,且有些东西，从小孩儿的口中听来,都觉得好笑。
　　纪辛给纪墨说过，让他自己的时候不要往羊圈那边儿跑,那边儿藏着的男奴多，很难说其中没有什么心思不好的，到时候坏了性命总是自家倒霉。
　　这个道理纪墨是明白的，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的,到哪里都很难肯定保住自己，但师父总还是要找的,如此就有些犯愁。
　　这天,他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开始还是在写纪母教导的文字，后来就开始描花了，他好歹也是画过纸人花边儿衣服的，在这方面，不能说一点儿都不会，审美在线，稍微细致点儿，也能在地上画出好看的花样来，可惜的是不能保留罢了。
　　一个小女孩儿从帐篷里探出头来，问：“你画的是什么，真好看！”
　　纪墨被这一问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仰头看到那小女孩儿，对方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像是在等回答。
　　那女孩儿穿着鲜艳，明媚的颜色以一种并不凌乱的次序交错在一起，形成了独特的民族风，乌黑的发编成了辫子，坠着各色宝石，有的明亮有的润泽，鹌鹑蛋大小的琥珀，中间似还有某种东西，就那样压在她的额发上，被若干彩色绳子固定住，像是得了上好的展示架，愈发显得珍贵非常。
　　这一看就不是普通族人的孩子，纪墨又看了看这帐篷，邻着族长夫人的，莫不是族长家的女儿？
　　“花，我画的是花。”
　　雪地上的花不着任何颜色，就是划开了雪，让下方土壤的黄色自然暴露出来，这样寒冷的天气，土地似乎都冻住了一样，不会有燥热的浮尘飞扬，反而显出一种精心勾勒的笔调来。
　　“可惜保存不了多久，若是能有把刻刀，刻下来就好了。”
　　纪墨这些日子都在想着拜师学艺的事情，还不知道师父在哪里，干等着也不是办法，自己是不是应该摸索一下，若是能够自学成才，似乎也能节省很多时间。
　　比起扎纸，铸剑那样的技艺，雕刻的入门似乎不是那么难，心中有个画的样子，然后再拿刻刀，细心地把画样一点点具现在材料上，若能十分逼真，不就是雕刻成功了吗？
　　若是不逼真，可能就是方法不对，如同折纸一样，看着是怎样的形状，若是中间的步骤不对，就怎么也无法到那样的形状。
　　纪墨盘算这件事已经有一阵儿了，这会儿正好有人问到，他就自然说了起来。
　　“跟我的玉石花一样吗？”女孩儿问着，拽过辫梢，上面坠着一朵儿白玉雕刻而成的花朵，纪墨为了看得更清楚，稍稍凑近了些。
　　帐篷开的这个小窗是为了方便大人的，对小孩子来说，高度还是高了些，里面的女孩儿可能踩着凳子之类的，但外头的纪墨就少了垫脚的，疯老头在一旁漠然，完全没有过来帮忙的意思，就是他肯把纪墨抱起来，纪墨都不想让他抱，没有新衣的疯老头，看起来可不那么干净。
　　他努力垫着脚，里面的女孩儿也发现了他可能无法近看，努力俯着身，还把辫子往下压，似乎这样就可以让他看清楚一样。
　　帐篷宛如高塔，纪墨似那等着公主垂下长发的王子，以一种渴望的姿势垫脚抬头，却不敢轻易伸出手去，举动冒犯。
　　“阿桑，你在做什么？”
　　帐篷里头传来一声问话，透着点儿严厉的味道，女孩儿一惊，就要回头，却全忘了自己的身体重心已经半数在外面了，刚才还记得紧抓着帐篷的手也松开了，这一扭身，彻底偏了重心。
　　“小心！”
　　外头的纪墨伸出双手，似乎是要托举的样子，而里头正有一人手疾眼快地捉住了女孩儿的衣襟，把她拽住了，没让她直接掉到窗子外头去。
　　顺便，里头那人还伸出头往外看了一眼，是个下巴上都冒青茬的少年人，他看了一眼还没收回手脸上尤带惊色的纪墨，又看了一眼那不远处无动于衷的疯老头，冷哼一声，回头道：“是阿墨在外头，他那个疯老头一点儿都不中用，就眼睁睁看着，不是个好的。”
　　直白的话语充斥着某种谴责的意思，里面的女主人听了，说了一句什么，小窗上的软皮被放下，窗子再次遮得严严实实的，一会儿，就有女奴拐过来，让纪墨进去一下。
　　纪墨有些踟蹰，看看女奴，对方态度温和，脸上还有笑意，也不催促，纪墨就耷拉着肩，跟着后头进去了。
　　族长夫人是个大气且美艳的女人，年轻的时候必然也是草原上的一朵花，现在么，花已半残，却依旧能够让人遥想当年的美态。
　　那女孩儿依偎在她身边儿，把玩着辫梢，嘻嘻笑着，看到纪墨进来，指着他说：“我刚才就是想要让他看这朵花，他说他要刻下来的。”
　　可能小孩子转述的时候总会在一些文字上缺斤少两，造成的结果就是这句话听起来怎么觉得对自己不那么友好啊！
　　纪墨反复看了几遍那女孩儿，认为对方应该不是有意坑他的，便也不争辩，讷讷道歉，毕竟是他考虑不周全，又不是真正的孩子了，哪里不知道那样子的动作对里面的女孩儿来说有些危险，但，当时是真的没想到。
　　那少年站在一旁冷哼：“那你就给我阿妹刻一朵花赔礼吧。”
　　“……好。”
　　纪墨悄悄看了一眼族长夫人的脸色，看不出喜怒，但对方这般似也默认了，他便应了下来。
　　走出帐篷的时候，纪墨收获了一块儿巴掌大小的白玉，还有一把刻刀，装在皮质的软囊之中，被他带回了家。
　　回去把事情一说，纪墨的头低垂着：“阿娘，我是不是做错事情了？我不是故意的。”
　　“错什么错，这有什么错的，你好好雕刻，不急的。”
　　阿家一听就知道这就是孩子间的小事情，族长夫人不是刻薄人，他们这些族人也不是对方的奴隶，这个要求，充其量就是有些为难，但是又没限制时间，十年八年的，谁还记得，不至于如何。
　　晚上回到家中的阿列和纪辛知道了这件事，阿列同样满不在乎，摆摆手说：“不用在意，那少年肯定是朗阁，他是个好的，不会拿你怎样的。”
　　纪辛也听说过朗阁的名字，对着纪墨微微点头，纪墨之前已经听过阿家的安慰了，但唯有纪辛的，才更加令人放心，大概是从小这位哥哥就很有长兄如父的沉稳模样，倒让阿列这个当父亲的排在了后面。
　　全家谁都没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纪墨安稳睡了一夜之后，第二天起来就开始看那块儿玉石了，白玉是类椭圆形的，还有些棱角，不是纯白的，上面还带着淡绿色的纹路之类的，纪墨把玉石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想着该雕刻怎样的花呢？
　　现代的时候，他也见过很多雕刻名家的作品，那些精美的雕刻作品，根据材料的形态而成，最著名的莫过于玉白菜了，还有什么东坡肉之类的，优雅些的也有虫花图案的，天然的杂色成了花上的蜜蜂蝴蝶，真是巧妙极了。
　　不能说看过之后没有一丝向往的，只是那时候真没这样的闲情逸致接触具体的，别的不说，就是玉石的价格，也不是轻易能够雕着玩儿的，更没想过接触相关，现在，倒是不得不接触了。
　　他没有贸然使用刻刀，拿小树棍在火里烧了烧，用烧黑的尖做笔，在玉石上作画，希望能够画出一个构图的轮廓来，他以前曾看过雕琢玉石的小视频，知道最开始简单的线条，最后会成为怎样的图案，如今真正尝试，才发现似乎相去甚远，怎么都感觉画得好难看啊！
　　把平面变为立体，这中间的空间想象能力，他可能还差点儿，无法想到这样一个角度看过去还算完好的，另一个角度看会是怎样，画好了都不知道该怎样下刀，这块儿玉石的厚度不一，又让他不得不考虑得更多一些。
　　总不能花朵只能一面看，另一面就是完全的粗陋不堪吧，那不就跟半面妆一样了？
　　玉石适手，把玩了一会儿，他就放下了，又拿起刻刀细看，那刻刀很精致，如同一根笔一样，只是笔尖是锋锐的小刀片而已，这种刻刀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普通啊，都可以摆在黄金桌案上当艺术品了，还配着一个小皮套，如同剑鞘。
　　他没敢直接往玉石上开刀，怕弄坏了没处找第二块儿玉石，却在地上刻画起来，被冻过的土石头一样硬，刻刀在上面却似削铁如泥，那种锋锐至极的手感，让人爱不释手。
　　纪墨凭借自己的铸造心得开始想这样的刻刀是怎样制作的，而能够制作这种刻刀的工艺又是如何，那个国家，纪母的国家，科技树到底走到了哪里，真是让人向往啊！在那里，也许能够找到很多雕刻大家吧。

第56章 第 56 章
　　平面上画图跟在石头上画图到底还是不一样的,而想要雕刻出立体的花朵来,所思所想又不一样,纪墨在这方面实在是业务不熟,在石头上画不出所以然来，就在地上画分解图。
　　侧面看,花朵该是怎样的，上面看该是怎样的，又或从另外一面看,该是怎样的,一点点调整修改,等地面上若干图案大大小小的时候,他再看那块儿玉石，依旧是在发愁。
　　疯老头就在一旁看着他的若干图画，一句话不说,再看他转头去看玉石,目光也跟着落在玉石上，眼神动了动,似乎从那简单的线条看到地上图案上的花朵成了真，的确很美,绿色若未曾褪去的花瓣筋脉,微微有凸张之意，那是花瓣的筋,其他都是雪白,却又白得不一,若深归中心，若浅为边缘，更有绿色筋脉从花瓣背面延伸而下，融入花径之中，托举着这一朵花，又连同着其他的两朵花，还有那更深一些的绿色，刚好能够构成伏贴的叶子。
　　图案是很好，构图不能说不出色，至少也是十分贴合玉石形状颜色的，但，太难了。
　　尤其是对初学者来说，太难了，难到他根本无法掌握刻画的力道，甚至连第一刀从哪里入手，都是茫然的。
　　如果是学雕刻的弟子，第一件东西，他绝对不会让他们做这个，难到让人想想就会放弃，不仅是放弃的事情，还有就是无从把握会刻坏的可能性太高了。
　　雕刻本身也是一种熟练工，从最简单的到复杂的，从材料普通的到昂贵的，在那些简单图案普通材料上积累的所有的成功经验，都是最后他们敢在昂贵材料上刻画复杂图案的自信。
　　没有这个积累的过程，一下子就是最高难度，只会让人感觉自己不是这块儿料，完全不敢再碰第二块儿材料了。
　　在疯老头忘记草原冬日的寒风，想着这些的时候，纪墨已经找了一块儿小石头出来，试着用刻刀在上面雕刻。
　　第一刀很不幸，从石头上滑过去了，刻到了自己的指头上，刻刀是非常锋利的，纪墨一身冷汗地发现伤口还挺深，热血流出来，浸在石头上。
　　“你还太小，你的手没力道，不能直接往石头上刻的。”
　　疯老头突然说话，干哑的嗓音很难听，却是善意的提醒了。
　　纪墨按着手指头，眼睛一转，仰头看他：“你会刻吗？你教我啊！”
　　“我不过是个没用的废人，一个奴隶，会刻什么？”疯老头拒不承认自己就是雕刻匠，他才不要为这些人卖力呐。反正他年龄大了，孙子也没了，就是此刻死了，也不觉得亏本。
　　硬生生冷硬起来的心肠，像是他努力要偏离那块儿玉石的目光，有些东西，一辈子的东西，是不会那么容易被抛却的，也不会割舍得更加容易。
　　“奴隶就不能会雕刻了吗？你一开始也不是奴隶的。”附近没有人，面对不熟悉自己的疯老头，纪墨说话也少了几分顾忌，“我知道，没人喜欢当奴隶，何况你们这些被掳来的，但，就像部族也不相同一样，掳走你的人至少肯定不会是我们部族的人，你不要恨我们，更不要恨我，我的生母现在还是女奴呐，她可能跟你还是一个国家的人，可，那又能怎样呢？
　　你的国家不努力把你们带回去，你就要这样沉默反抗我们吗？但其实我们又没有什么坏心眼儿，你们做的活累是累，但没有你们的时候，部族里的人一样要做这些活儿的啊！你觉得他们瞧不起奴隶，那就努力让人瞧得起啊，难道你在你的国家是人上人吗？不也同样被一些人瞧不起，被一些人鄙视吗？难道你在你的国家没有受过欺负吗？”
　　现代的时候，基本已经实现了民族大融合，甚至对少数民族，还有各种各样的优待，完全不存在民族歧视什么的，其中让作为普通大众的一员的纪墨非常羡慕的加分什么的，他都不好意思说。
　　同样的起跑线，人家就是能够加分，因为够少数，果然是物以稀为贵！
　　当然，这其中可能有他还不是太理解的政策深意，但在看到这样的结果的时候，单纯的脑袋里就一个事儿，自己要是少数的那个也很好啊！
　　努力九十分就可以得到一百分的成绩，和必须努力一百分，感觉总还是不同的。
　　好像那些摔倒就可以哭泣的小孩子，他们总知道有人会扶自己一把，而那些摔倒了就必须要自己爬起来的小孩子，是，这的确是够坚强了，但那种孤立无助的感觉，又有谁能够明白呢？
　　只能够依靠自己，那么，其他的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的时候，纪墨也会有这种冷漠的想法，觉得那些所谓专家，试图创造的并不是一种和谐环境，而是人人都能自我独立，再不会给他人添麻烦的环境，那种社会表面上看的确是很好，但人和人之间的冷漠关系，又能怪谁呢？
　　有句话怎么说的，一个人什么都能做了，那还结婚做什么呢？
　　所谓两个人搭伙过日子的老观念都被这样的独立打败了，专家们也不应该怨怪孩子的出生率降低导致的各种社会问题了。
　　在纪墨思想跑偏，漫无目的想其他事情的时候，疯老头被纪墨的这一番话触动了，同样的话，若是大人来说，他可能只会当做耳旁风，根本听不进去，但孩子的声音，略有些尖利的声音，天真而不知世事的无辜口吻，总是更容易落到心上。
　　是啊，难道在自己的国家，他没有受到过欺负吗？归根结底，对这里特别痛恨的原因，不过是转嫁了被掳走的仇恨，成为奴隶的一路上所受到的鞭打责骂，还有自己的孙子因照料不当病死的恨意。
　　同时，他又明白，自己已经不在那个部族了，这是另外的一个部族，而纪墨这一家子，对自己并没有不好，看他年龄大，也没让他做什么重活儿，只是照顾最小的纪墨而已。
　　也正如纪墨所说，他也知道纪墨的生母是女奴，比男奴更加不能自主的女奴，这样一来，这个孩子，起码有一半的血脉，是他们国家的人，跟这个部族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你说得对，我教你雕刻。”
　　疯老头痛定思痛，反复回想，他更应该恨的似乎是那个没有保护好他们的国家，而不是这个依照着落后的习俗买来奴隶的部族。
　　落后的都已经这般落后了，他们不懂文明，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情，非要从文明的高度上去谴责，又怎么能够让人明白什么才是对的。
　　他们国家的那些人，无论是皇帝还是朝堂上的大臣，他们难道不是知道什么是对的吗？可他们还是放任了，放任那些人南下劫掠，放任他们这些人被掳走成为奴隶，他们才是最可恨的。
　　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的疯老头的这一段心路历程无人知晓，纪墨只在对方说要教他的时候明亮了双眸。
　　【主线任务：雕刻匠。】
　　【当前进度：洪畴（师父）——已完成。】
　　果然，这位就是洪畴啊！
　　命运的捉弄？
　　纪墨根据前两次的经验，推测这个师父很可能就是自己身边儿的人，之前一直没留意到具体的，但这一次，疯老头像是主动送上门来让他注意到的人，肯定不会是什么无名之辈，果然，就是他要找的。
　　这种便利条件，大概算是系统给提供的，不然，一个天南，一个海北，茫茫人海，想要成功拜师恐怕还要点儿运气成分。
　　现在所选范围就在身边儿，相对来说就好了很多。
　　纪墨有种感觉，也许不是这些人被动聚集在自己身边儿，而是系统直接把自己送到了这些人身边儿，提供近水楼台的有利拜师条件。
　　第一次李大爷那次，对方孤身一人，有传承的必要，却没有可心的人选，村中人半算计半逼迫地让对方收弟子，算是实惠村里，那个时候，不是纪墨，也会有别人，但纪墨自己主动，加上一点儿小运气，就成为了成功的那个。
　　第二次纪姑姑那次，算得上是某种必然了，如果她愿意把铸剑术传下来的话，那么纪墨就是唯一的人选，毕竟是纪家仅剩的血脉了嘛。
　　纪墨还不知道他其实不是什么纪家血脉，只不过是幸运地能够被姓“纪”的奴隶之子，这个幸运本来也是任何人都可以的，但有了纪墨，便只是纪墨了。
　　这样看来，系统就像是在给他加了一点儿小幸运，让他能够成为顺利当选的那个。
　　纪墨不知道这条，推测的就有了偏差，他以为这是系统所给的唯一便利，让他能够最快地出现在这些人身边儿，之后的成功拜师除了某些必然因素之外，也有自己主动努力的结果，却不知道那小幸运才是系统给他加的十分，让他天然就有了某种优势。
　　如同现在的出身，看似在部族之中有些尴尬，但对上洪畴这样的疯老头来说，另一半血脉的出身才是他能够成功说服自己收这样一个徒弟的原因，如果纪墨是纯正的部族中人，恐怕疯老头再怎么扭转观念，也不会轻易就选择收他为徒的。

第57章 第 57 章
　　因为身份的不同,并没有奉茶磕头之类的拜师仪式,但在对方认下的时候,系统就自动认可了,这一条也让纪墨想到了更多，目前为止,他发现这三个世界都是不同的，起码是不同时代的，好像唐朝和宋朝不是一回事儿一样,都是古代,奴隶和封建肯定也不是一回事儿,至于是不是同一个世界，还有待考证。
　　困于目前资料缺乏,纪墨也没时间去考证这些,是或者不是,都不影响他需要开始学习生涯了。
　　洪畴这个师父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姓名和来历之后,就开始给纪墨讲解雕刻的技巧，他是切合实际，根据那块儿玉石开始讲的。
　　这种不系统的讲解方法，纪墨早在李大爷那里就经历过一遍了，对方好歹还是按照扎纸整个过程的难易顺序来的,其中在做什么可能就就会多说两句,这一位老爷子倒好,直接就上来高难度的了,告诉他针对现在的这块儿玉石,针对他已经想要达成的图案，他需要怎样做。
　　第一步是什么，第二步是什么，如此一二三四地罗列下来，对方说得如数家珍，好像已经完成过不止一次，纪墨的学习方法早就成熟，知道这是先给一个系统而宏观的概念，如同画图之前把所有图案了然于心，知道走势和转折，知道哪里需要留白，哪里需要枝桠，然后再从小点开始讲解，一步步分解下来后面的作为。
　　在这之中，怎样一步步凸显已经在脑中构思好的图案，就是关键了，这是一个不断做减法的过程，把图案上多余的部分一点点剔除掉，最终让所思图案如石中生花一般脱壳而出。
　　整体的概念已经有了，就是第一步的下刀了，这也是理论之后最为具体的一项工作了。
　　洪畴看了看纪墨还有点儿渗血的食指，说：“今日且罢了，你还不能用刀，若要雕刻，仅仅这一把刻刀也不够，且等伤口好些再说吧。”
　　“嗯，好。”
　　纪墨乖乖点头，他可不想为了一时之快，把手指头都废掉了，疼，真疼。
　　从对方的讲述之中回过神来，又感觉到手指头上的疼痛了，正要询问洪畴一些知识要点的时候，看到纪辛和阿列回来了，他们前面还有昨日的那个少年朗阁。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纪墨手中的石头和刻刀，还有那流血的手指头，微微皱眉：“就你这笨劲儿，还想着刻花？”
　　不是你说刻花赔罪的吗？
　　纪墨不解地看他，要知道他一开始可还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始雕刻呐，就好像洪畴说的，他手上都还没什么力道，做不得这样的玉雕。
　　纪辛这时候也快步上前来，看到纪墨手上的血，不满地看了一眼无所作为的洪畴，拉着他的手询问：“怎么样，还疼吗？”
　　“没事儿，不流血了，很快就会好了。”
　　纪墨乖乖地回答，脸上又露出笑容来，看着可能有点儿傻乎乎的，又引得一旁朗阁鄙视的眼神儿，直接说：“行了，不会刻就不要刻了，就当白给你块儿石头玩儿了。”
　　同样的倨傲态度，话语却明显不那么逼人，果然是个好说话的人啊！
　　说话间，他就被阿列请到了帐篷里，纪辛也拉着纪墨进去，大家一起喝酒吃肉的时候，纪墨才从朗阁的话中知道今天阿列是特意请他过来的，就是想要让纪墨睡个好觉，不再担心这件事儿。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们啊，没什么事儿的，就是让他长个记性，我阿妹差点儿就因为他摔到窗子外头去了……”
　　朗阁说到这里还有些不满，瞪了一眼纪墨，但这一眼又看明白对方就是个小豆丁，似乎这气也很没有缘由，于是又笑了，跟阿列推杯换盏地，很像是个大人的做派了。
　　一旁陪着的纪辛没说什么，默默喝酒吃肉，他的样子不像那些一心讨好朗阁的少年，反而得了朗阁一眼，夸赞阿列的儿子好之类的。
　　朗阁是族长的次子，他的兄长苍风才是未来的族长，起码在他的哥哥健壮且勇猛的情况下，他这个族长次子是不会在部落之中有太多威信的，倒是可以提前交好一些人，等到他成年后，可能就会被放出去自己建一个小部族，许多部族都是大部族之中的族长之子分出去建立起来的。
　　一小波人慢慢繁衍生息，成为较大的部族，却还跟原来的部族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们也不会彼此断亲，免得断掉了后路。
　　应对各色危机，总是要人多的，就好像这次聚集起来的几个小部族，看似都是没什么联系的部族，其实祖上都有着些许联系，只是时间远了，血脉也远了，跟没联系也差不多就是了。
　　草原那么大，逐水草而居的情况下，有的时候，即便是很亲近的血缘关系，两个部族都可能很久不会碰面。
　　纪墨是男丁，也能够坐在酒桌旁边儿，就是没什么存在感罢了，听到朗阁喝多了说起以后建立部族的愿景，阿列大着舌头称赞，一旁的纪辛默默填酒，这些酒水是他们自己酿造的，很是粗劣，也并非粮食酿造而成，带有浓重的奶味儿，更像是奶酒。
　　当然，他们自己不这样叫，好像多少英雄气概都不能挨上“奶”一样，他们是叫做草酒的，其中一位酿造的主料就是某种能够食用的草，味道是真的不怎么样，但也吃不死人就是了。
　　有句话怎么说的，羊能吃的，人都能吃。
　　纪墨闻着，其实那酒的味道有些酸，倒像是醋多过像酒。
　　想想这些自诩英雄豪杰的，大口吃酒，其实是大口喝醋，那感觉，也挺破灭的。
　　朗阁喝多了，直接就在他们帐篷里睡下了，这种情况是很正常的，阿列也睡了，帐篷里一股子酸溜溜的酒味儿，纪辛带着纪墨出去，再次细细查看了一下他的手指头，确定没什么事儿之后，叮嘱他以后不要再玩儿刻刀了。
　　“不是玩儿，我真的能够雕刻的，我已经在学了，以后一定会雕刻出很好看的花来。”
　　纪墨迟疑着没有说出洪畴是师父的事情来，他还不知道纪辛是怎样看的，对方一向不喜欢那些男奴，不止一次告诫纪墨远着点儿，若是对方反对，虽然系统已经承认了，不会有什么变故，但万一对方把洪畴调走了，或者给洪畴找麻烦，那不就有点儿惨？
　　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先瞒下这件事，不然万一洪畴不想出头，但他当了纪墨师父这件事传出去，本身就是把人推到风口浪尖上，谁知道他原来部族的族长会怎么看，在对方部族的时候不出名不出功的，被送出去了，反而名声大噪，打脸都没这么过分的吧。
　　这时候的人，若是有点儿坏心眼儿，都是往坏人性命上面去做的，洪畴这样大年龄了，也不知还能活几年，还是少点儿这样的风险比较好。
　　纸包不住火，部族之中人多眼杂，迟早会有人发现，瞒不了多久，但，起码等到这个冬日过去，部族之间的这次相聚散开，那时候再说也就没什么了。
　　“以后小心些，不要招惹族长的儿女，这次就算了，以后……我和母亲说，尽量少往那边儿走吧。”
　　纪辛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这样给纪墨说。
　　纪墨求之不得，之前是跟着纪母学一些文字之类的，但纪母离开那个国家多年，很多东西早就不那么记忆了，本来闺中女子所知也不多，能教给纪墨的就更少了，他去了几次，大概就知道纪母是怎样的水平，再跟着学也不过是老调重弹，现阶段，显然不如学雕刻更重要。
　　专业知识也是分理论和实践的，先把理论知识学到手，实践的部分，可以等稍微长大点儿再开始，纪墨对自己的人生还是很有规划的，完成任务为第一要素，这不仅是出于某种期盼，还是因为某种习惯，好像那些放假了不先完成假期作业就没办法好好玩儿的人一样，纪墨就是属于这种的。
　　头上悬着任务不做，就好像是悬着利剑一样，让他做什么都不能安心。
　　找到师父之后，心神就很放松了，好像已经完成了一半人生大事一样。
　　“好。”纪墨也想多点儿时间学习专业知识，其他的，就不是很重要了。
　　纪辛满以为自己的说法会获得纪母的同意，直接跟纪墨说了，哪想到转头去跟纪母说的时候，却被反对了。
　　“纪墨还要继续过来，上次的事只是偶然，以后不会了，他继续过来，多多过来……”
　　“母亲，你想做什么？”纪辛敏锐意识到了其中可能有些不对，皱着眉看向纪母。
　　纪母安抚地冲他笑了一下，看着已经跟自己一样高的儿子，心中略感骄傲，“你放心，我是你们的母亲，总不会害你们的，听我的，不会有错的。”
　　可是，你到底要做什么？纪辛的眼中全是疑问，嘴上却应了下来，“好，我告诉纪墨。”
　　纪墨得到转告之后，轻轻叹息，人生艰难啊，就想专注地学点儿东西，怎么就那么难呢？有种回到假期都不能痛快看书的感觉，每天的吃喝拉撒，不得不分出去的时间，唉，难啊！

第58章 第 58 章
　　纪墨手上的伤口有点儿深,被包了起来,还要养几天才能好，这几天,阿家不许他再摸刻刀和玉石，纪墨也没强拧着,只每天带着洪畴出去，到族长夫人的帐篷附近，一边等纪母过来,一边,洪畴就开始给他讲解一些雕刻上的知识。
　　没有实物，甚至因为人来人往,不时要中断,但因为是初期，专业知识点的增加还比较容易,一点两点的，总能够让人感觉到一些成就感。
　　就是断断续续地总是让人烦,好像那种听到喜欢的课,就希望课堂时间能够更长些一样。
　　与此同时,纪母所讲述的内容也真的见底了,她对洪畴没什么偏见，十多年过去，这位跟在族长夫人身边儿得到重用的女奴也如奴隶主一样,对所有的奴隶处之泰然,哪怕纪墨说洪畴可能跟她是一个国家来的,也只换得她温柔一笑，摸了摸纪墨的脸颊，完全没有跟洪畴这个老乡攀谈的意思。
　　一旁的洪畴也是同样的态度，不是说一个国家来的就是亲戚，那种老乡见老乡的感情对他们一点儿都不适用。
　　连续几日，纪墨每天都要出来在这附近等着，还碰见过几次朗阁，同样也见过苍风，那是个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看起来就粗犷的风格极为肖像族长，可能是相貌原因，纪墨觉得他有点儿凶，还有身高什么的，看着就像熊一样，那种压过来都能压死人的感觉。
　　他的声音洪亮，在帐篷里说话，声音都能传到外面，像是打雷一样，说什么纪墨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清楚，冷不丁听到，还真是要让人吓一跳。
　　“母亲，这些我都知道了，你都重复两遍了。”
　　纪墨拉长了音调，似有几分撒娇的意味，表示不想再听重复的了。
　　“你听到了，你记住了吗？”纪母笑着问，小孩子么，常常会有些耐不住性子，很正常。
　　“记住了，记住了。”纪墨连忙应着，在纪母考较的时候，快速说出了对方所讲，还在手掌上比划着给她写字，跟她教的都是一模一样，笔画顺序，没有一处错误，连续几个字都是如此，纪母惊讶了，自己这个小儿子，似乎很聪明啊！
　　“纪墨学得真快，纪墨想要什么奖励？要不要骑大马？”纪母柔声哄着，问这句话的时候都想好了，要是对方要，她就让阿列带纪墨去骑，小孩子嘛，就是放在马背上坐一坐，也会很满足了。
　　纪墨摇摇头，准备给纪母透露一下自己对今后的安排，“我不喜欢骑大马，看上去太危险了。”
　　他似是怕人责怪一样，声音都不大，说话的时候不时掀起眼帘看一看纪母的表情，那小心翼翼的样子，看起来颇为可爱，纪母愈发柔了音调，“那纪墨喜欢什么呢？”
　　“雕刻，我喜欢雕刻。”
　　略微上扬的音调，似是真心喜爱一样，纪墨眨巴着眼睛看向纪母，“我的刻刀不够多，我还能有几把不一样的刻刀吗？或者，其他的，方便雕刻用的工具？”
　　雕刻可从来不是一把刀就能成事儿的，少不得还需要一些其他的工具，这些洪畴都给纪墨讲过，但纪墨不可能一下子就说出那些专业名词来，如此纪母就会知道他有别的师父了，还不知道纪母的态度是怎样的，他不好把这件事暴露出来，若是遭到反对，纪母能做的可比纪辛多多了。
　　“雕刻？”纪母怔住了，怎么会是雕刻，她听说过之前纪墨和阿桑之间的事情，还知道朗阁因此给了纪墨一块儿玉石和一把刻刀，也知道纪墨贸然下刀伤了手，让她看，吃一堑长一智，怎么也不可能再喜欢这东西了，竟然还喜欢吗？
　　“是啊，朗阁只给了我一把刻刀，那是不够的，我还要更多的工具，起码也要有些解玉砂，不然没办法雕琢。”
　　现在的玉雕工艺还是比较古老的，尤其洪畴所说的一些工具，什么琢玉机之类的专用工具，不用想也知道部族里不可能有，更不要说扎砣和磨砣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仅凭着一把刻刀就想要完成玉雕，也就比开天容易吧，幸好那块儿玉石是已经去了石壳外皮，算是半成形的玉料了，否则还要有个给玉石开壳的过程。
　　想想看，没有现代机械，什么电机磨机切割机的，古代是怎样给玉石开壳的呢？肯定不是一刀切的那种，而是用水磨法，慢慢研磨，这里面就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了，用的就是解玉砂，先把其他的硬度高的石头打碎，捣烂，跟捣蒜差不多的那种，让石头烂成细砂，再用这些细砂加水去磨玉石的外壳，这些细砂就是解玉砂了。
　　这个前期的准备工作就是部族里绝对不可能完成的，指望别人交易都不现实，一年之中，能够有一支商队经过部族，那肯定是卖奴隶的商队，其他的东西，可能他们处在草原深处吧，其他的商品根本不等到这里就没了，而且商品还大都是大众商品，如解玉砂这种小众的，可能也不会很值钱的东西，还真的没人会捎带过来。
　　用羊皮羊肉什么的，换这种不当吃不当喝甚至也不怎么当用的东西，肯定不会有人愿意的。
　　纪墨若非要在这种情况下雕琢玉石，就真的要用非常原始的手段了，刻刀必然要有，还要有凿子之类的小工具，此外必不可少的就是解玉砂了，无论是一开始的打磨，还是后来的抛光，都要有这种不起眼的砂。
　　好在这个也不是不能被取代的，比如说纪墨可以找块儿坚硬的石头，自己不厌其烦地制作，但，石头打碎什么的，想想这个过程就是个力气活，还是个必须要持之以恒的力气活。
　　把制作玉雕的整个流程了解了一遍，纪墨就知道玉器贵重也不是没有道理，不管硬玉软玉，都要经过这样漫长的流程，可能一个流程下来就是几年过去了，这其中的手工也是需要费力气的，而这样精心制作出来的玉器，硬玉可能还好些，软玉怕摔啊，一不小心就碎了什么的。
　　传国玉玺都不能重新制作，只能镶嵌金子弥补，可想而知，玉料难得，玉雕更难得，想要精美如初，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还仅仅是针对玉器，洪畴所学的雕刻，针对的材料还有其他，玉雕是石雕之中的一种，还有木雕，核雕之类的，核雕又算是微雕的一种吧，在洪畴的讲述之中算是雕刻的小艺，让纪墨听得只想仰望，这就是大佬啊！
　　当然，因为古代还没放大镜，微雕还不到米雕的程度，而洪畴年龄大了，视力衰减，不如年轻时候好了，不可能给纪墨现场制作核雕什么的，只能告诉他相应的技法，按照洪畴所说，学会了在大物件之上雕刻，在小物件上雕刻也是同样的，只不过是需要眼神儿更好，更细心而已。
　　这就有点儿像学射箭那个看虱如轮的典故，若是能够把很小的东西盯着看，看到很大，其上的所有技巧也不过是在大的东西上雕琢一样的技巧罢了。
　　好像某些制作粗糙的东西看起来就不讨巧，但若是把同样粗糙的东西缩小百倍，可能就是让人惊叹的精致无比的杰作了。
　　听洪畴如此说来，微雕的神奇，也不过是在细微之处做到精致雕琢而已，倒真是没那么稀罕了。
　　如果古代的雕刻匠们都是这样的看法，也难怪他们不会制作很多微雕工艺的作品，在他们看来这等都是小道，还费眼神儿，且雕刻的东西还容易损坏，不易于保存，看着新鲜却难得高价，反而不如那些大件更为值钱，最终导致物以稀为贵，后世以之为奇。
　　端正了思想之后，纪墨也不再琢磨那些于当世可能哗众取宠的小道了，先学好正道，以后是不是做微雕流传后世，那就是以后的事情了。
　　“雕刻工具……”
　　纪母还真是被这样的要求给难住了，这可怎么找呢？她敷衍了纪墨两句，打发他回去，自己也去忙碌了。
　　在后来跟夫人说话的时候，她似无意之中说出纪墨的痴傻念头来，“如今竟是一门心思琢磨着雕刻，还跟我说雕刻的工具不够，仅仅一把刻刀是不行的呐。”
　　夫人听得一笑：“那就多给他些工具，多找找，可别最后雕不好，说是朗阁给的工具不够多。”
　　她对纪墨是没什么恶感的，小孩子么，阿桑那么小，以后肯定是要嫁给草原上的大英雄的，一个纪墨，算得什么？也许能够当做陪嫁的族人？
　　“是。”纪母脸上带笑地应下，目光看到一旁专注在听的阿桑，笑意愈发柔和起来，比起时常见不到，没办法照料的纪墨，阿桑反而是她一手养大的，对阿桑，她也有一片慈母心肠。
　　只是，她绝对不会在阿桑面前说什么有的没的，这点儿分寸也是她在一众女奴之中格外得夫人器重的原因。

第59章 第 59 章
　　漫长的冬日里,纪墨都跟着洪畴在学一些有关雕刻方面的专业知识，洪畴是专门的雕刻匠,对雕刻之外的事情,比如说解玉什么的,也懂一些却谈不上非常专业,而雕刻也有主要和次要，最开始他学的时候是以一技之长为主,后来发现师父精通的是石雕，他也就跟着偏向石雕了，但其他的如木雕什么的也都能做出来。
　　这就有些一理明，百理通的意思了，能够在石头上雕刻，在木头上雕刻反而还显得容易了，毕竟木头要软多了，好下刀，不似石头,偶尔还需要用凿子之类的使上大力。
　　针对纪墨手上的那块儿玉石，纪墨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那个图案,之前洪畴也看过了，对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稍稍调整了一下他在玉石上画的线条,看起来更粗糙了,像是才学画的小朋友画的那样,横平竖直的。
　　纪墨当时不解地看向洪畴，洪畴就给他讲了，这线条不是要在玉石上直接画出花来，若是真的画出来，真的照着画出来的线条来，可能刻出来的东西就是个四不像，而是要先从落刀的笔画开始。
　　就好像是最为粗劣的画作一般，先有个粗粗的模子，然后再慢慢地精研，一点点地，让这块儿玉石最终如同心中所想的图案一样，焕发出光彩来。
　　流程上就比较简单了，大致归纳一下，就是先画线条，再动刀子或者凿子之类的，先顺着线条有一个深浅变化，再顺着这种变化继续刻画图案，从浅到深，预留好需要调整的边缘，保存好浅层的画底，逐渐从深处开始精研，视觉上，就会有一种从远到近逐渐清晰的感觉，把远处的东西先看清楚了，再慢慢看到近处的景致。
　　洪畴不懂什么视觉不视觉的，他讲述得就很朴实简单了，原因就是先把最难的部分完成了，再完成简单的部分，这样，如果难的部分出现了些许差错，还可以根据预留的余地，通过改变简单的部分予以匹配，促成整件作品的完美完成。
　　雕刻出什么样的花，除非买家做出特别要求，否则，都是根据雕刻匠的手艺来的，到底是不是最初的那一版，谁知道呢？
　　总不能因为一刀刻坏了就直接废了吧，完整地雕刻出来，就算跟买家要求的有小小差别，对方也不能因此不付钱或者找茬，反之，若是直接跟对方说“唉，我一不小心一刀刻坏了”，对方不找他们赔钱闹事儿才是假的，说不定就能让一个雕刻匠因此倾家荡产外带牢狱之灾甚至丧命。
　　能够定制玉雕的，都是有钱人，这些有钱人的关系网，没有人想要尝试最后到底是怎样的厄运。
　　听到这种近乎投机取巧的方法，纪墨是目瞪口呆，竟然还有这种骚操作？仔细想想，也是啊，就算是把画画出来了，但图案变为现实的过程中，总会有些许不同，平面跟立体它怎么也不会是完全一样的啊，些许差别，如果不大，对方还能深究什么呢？
　　撑死了算是雕刻匠的手艺不如想象中好，但好歹是完成了。
　　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玉料贵重，不会因为一刀废掉就直接扔了，还是会想办法补救，若是补救不成功，就会改做别的物件，实在不行，还能分解为小块儿，稍加雕刻修饰，做成一些玉片挂坠儿什么的。
　　可能也是因为这方面的原因，现在的玉雕都是大块儿厚重的更为值钱，那些看起来好像更精美却更单薄的小件，其实价值都是贬低的，很多人都觉得就是废料加工而成的，纵然玉石成色不错，也有的是人不想要那种可能是别人玉料上剩下来的边角料。
　　这个年代的玉佩，跟纪墨想象中也不一样，是那种厚重有雕纹的，拿起来不说当石头用，也绝对是能够把人脑袋砸个坑的那种厚，更像是把玩的玩器，而非坠角的玉石了。
　　比起纪母讲述之中，那个国家的种种，从洪畴口中听来的这些边边角角，反而让那个国家的形象在纪墨眼中愈发鲜活，不是那种纸样文章，片面而空洞。
　　洪畴在那个国家的生活水平也还不错，就是倒霉在得罪了某位贵人，然后就跟着一大批人被赶到边关了，从生活条件很好的中心城市到边缘城市挣扎求生，这种变故本来就很大，更不要说路上他的儿媳难产死了，他的儿子愤怒之余闹事儿又被扣了罪名，连边缘城市都没到就死在半路上了。
　　一口棺材都没有，草席裹着葬了，剩下他和孙子，还要继续生活，本来还有个孙子，也算是有些安慰了，起码有个养大孙子继承手艺的心力，哪里想到又出了事儿，遇到南下劫掠的草原部族，两个人，一老一小，就是当奴隶，很多地方也都懒得要，觉得不能当事儿，他们就这样被带着辗转，若是再没有人要，可能就会直接被杀了，免得带着累赘。
　　那个时候被部族收留下来，他还来不及庆幸没有被杀的命运，就又是冬日天气骤变，今年的冬天格外地冷，他的孙子本来年龄也不大，五六岁的样子，一路波折，哪里受得住，一天夜里发了热，之后就是他找人救治。
　　若是在那个国家，便是边缘城市，也不是找不到医馆和大夫的，可在这里，那是真的没有，不要说是他的孙子，就是族长的儿子得了病，说不得都得求到其他的大部族去，还要时间好才行，这样的大雪漫天，就是求医都未必能够找到方向。
　　最开始心怀怨恨的洪畴在了解到实际情况之后，也只能叹一声“时也命也”，这里就是这么落后，他又能怎么办呢？
　　“总算这个冬天快过去了。”
　　冬日的阳光总有些惨兮兮的味道，似乎连热度都没了，好容易看到些太阳，看到冰雪有融化的迹象，纪墨脸上带了笑，他现在可不是上个世界吃饱穿暖，能够没事儿欣赏雪景的条件了，冰雪消融，带来的就是万物生发，大家也不会都聚在一起，终日无聊了。
　　草原上的汉子，倒是不觉得无聊，对他们而言，这样一年一度的寒冷除了会造成食物匮乏之外，旁的也没什么不好，大家聚在一起，反而更加热闹。
　　大人们的游戏也是蛮多的，不能跑马，那就摔跤，外头太冷，就在帐篷里头，唱歌跳舞，造人大业，总之什么也不耽误就是了。
　　“等到咱们走了，我就告诉阿娘和阿列，还有我哥哥，我跟你学雕刻的事情。”纪墨说出自己的打算，他早就盘算着把这件事过个明路了。
　　这一想，又想到自己的收藏，如今除了那块儿玉料之外，又多了两把刻刀，纪母实在是找不到别的雕刻工具了，这也不是商队会准备的商品，便只能拿同样的刻刀凑数。
　　被蒙哄的小孩子纪墨也不在意，多了总比少了好，至于没有的，自己想办法克服嘛！
　　他是不会被这样小小的困难难住的，总是能够找到东西替代的，就好像解玉砂一样，难道在这种解玉砂出现之前，其他人都不会玉雕吗？还是说全天下就只有一种解玉砂？
　　关键的是有一个引进门的师父，就能少走很多弯路，比自己瞎子摸象好多了。
　　【主线任务：雕刻匠。】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31/100）】
　　一个冬天就能增长31点专业知识，这样算下来，岂不是三个冬天就要满百了？好吧，不能这样算，这个知识点的增长越到最后越坑，可能同样一个在前期能够直接增长一点的知识，到了后期，十个百个都不能增长一点，这一条，纪墨深有体会，实在不能放松。
　　“随便你吧。”
　　洪畴很是无所谓的样子，之前他怨恨这些部族的人，没想过为他们出力，想通之后，却又发现自己似乎没什么出力的余地，这里对宝石玉石之类都是最粗的那种加工方式，就是不加工，他们也戴得坦然，完全不影响心情。
　　木头什么的，撑死了就是当拐杖的程度，还不好找一块儿完整的，基本也没其他用途，要不要雕刻都无所谓，他们本来就不讲究这些精细的，他一个雕刻匠，在这边儿，似乎都没什么用武之地。
　　意识到这一点，洪畴都要对有人愿意学而感恩了，不然，他恐怕要把这门技艺带到地下去，那样一想，似乎又是心有不甘的。
　　纪墨对洪畴这种状态还是比较了解的，学成屠龙术，世间没有龙，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不过这有什么值得丧气的，从无到有，谁不是通过这样的过程成长的？
　　他没有多安慰什么，笑嘻嘻地对洪畴说：“过了一年，我又大了一岁，应该可以雕刻石头了吧。”
　　之前没有用玉石下刀，他是准备在石头上先来一遍练练手的，还是洪畴说他太小了手上无力，让他先在冰上试试。
　　那不就是冰雕？
　　先弄一盆子雪放到火边儿化开，再把水端到外头去冻上，纪墨无师自通地还在水里加了些颜色，这年代的布料染色大部分都是植物染料，很容易褪色，为此泡白了一件麻黄衣裳，弄出了一块儿浅黄色的冰块儿来，被雕刻成了南瓜灯，放在帐篷门口，也就放了一夜，第二天就不见了。
　　可能有人太喜欢了，直接拿走了，纪墨暗自得意，看向洪畴，见到对方无奈点头应下，愈发欢喜，就要从小就开始努力才好啊，不然等到七老八十，不是手上更没劲儿了吗？慢慢来，就是刀子磨，都要磨出一块儿玉雕来。

第60章 第 60 章
　　雪渐渐化开的时候,聚集在一起的部落准备分散了，他们像是最后的狂欢一样,每日里从早到晚地喝酒吃肉,纵情饮宴,有的时候一晚上都见不到阿列回自家帐篷来,多半是在别人那里喝醉了，直接睡了。
　　草原上的汉子,感情来得快，来得深，不过一个冬天，很多从来都不怎么熟悉的人都成为了朋友兄弟，约好了以后遇见如何如何地，分开的时候还有些舍不得。
　　矛盾当然也是有矛盾的，比如说某个趁夜溜走的部族，偷偷带走了其他部族的一些羊，羊可是钱啊,这可真是要了命了，自那之后就是兵荒马乱,追的,快速跟着走的，生怕自己填了窟窿的，还有那种谨防着自家的羊马被顺手牵了的。
　　有脾气暴躁的族人还冲着男奴挥起了鞭子,但那鞭子也就是听着响,真的落到人身上的也没想象中重,连衣服都不破皮的，这也是他们爱护部族财产的一种表现吧，男奴，也是财产。
　　乱哄哄的场面，都是大人在乱，小孩子们都在看热闹，这几天因为要收拾东西，纪墨都没什么时间跟洪畴学习，干脆就跟小孩子们一起看热闹，人多了聚在一起就要叽叽喳喳，有人就问起了纪墨做的南瓜灯。
　　他就做了那一个带颜色的，能说是因为后来找不到能够褪出黄色的衣裳吗？还是说阿家心疼得要命，又不忍心说他，那表情让纪墨明白自己是何等奢侈浪费了。
　　这里的人都是不织布的，更不要说染色了，那些带颜色的布料，都是商队来的时候带来的，换句话说，别看纪墨泡白的是一件旧衣裳，其实也很有价值，哪怕是他自己的。
　　到底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儿了，不能为了好看好玩就胡乱糟蹋东西，纪墨后来就老老实实雕刻没颜色的冰雕了。
　　“还是那个南瓜灯好玩，虽然有点儿丑，但越看越好看，可惜被人拿了。”
　　一个小孩子还是念念不忘，不过那不忘的原因有点儿类似于下手晚了好遗憾的感觉。
　　“小兔子也好看，等我长大了，也要去捉兔子……”
　　小孩子的愿望很快就从冰雕跑偏，开始想长大了要如何如何，没有人想要雕刻什么的，哪怕有纪墨这样的成功例子在，但绝对不是部族需要的技艺，他们更需要的是能跑马的汉子，能够猎杀草原狼的勇士。
　　或者干脆是能够领导若干族人如同小将领一样听命于族长的英雄。
　　纪墨在一旁听着，发现话题偏转的时候也没有刻意转回来，笑眯眯地看着一众孩子，像是个小长辈一样畅想着他们以后会是怎样的，是否还记得今日这一番幼稚的梦想发言。
　　若是还记得，回忆起来，大概也很有趣吧。
　　这都第三个世界了，若是把所有世界停留的时间加在一起，纪墨也应该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头了，但他完全没有那种苍老而疲乏的心态，精力依旧旺盛，保持在二十左右的状态，说成熟，还要欠缺一点儿什么，偶尔能够做出非常幼稚的事情来，倒是符合小孩子的样子了，说不成熟，看待外物的眼光又带着某种摸透世事的了然。
　　“怎么不去一起玩儿？”
　　纪辛从后面走过来，在他头上压了一下，纪墨现在的帽子都是阿家新做的，有点儿大，说是明年还能戴，这一压，直接罩下来，眼前都黑了。
　　两只手往上撑起帽子，纪墨回头，笑吟吟叫着：“哥！”
　　在他身后，那些小孩子已经玩起了游戏来，跑跑跳跳的，似乎是个捉人的游戏，孩子们的欢笑声，让那些忙于干活的大人听了，心情也是极好，偶尔也会笑望过来。
　　一切的努力，似乎都因为这些笑声，而格外有价值。
　　“去玩儿吧，这个冬天你都没怎么动，长胖了都。”
　　纪辛掐了一下纪墨的脸蛋，脸颊上有些肉了，捏起来手感还不错，冬日里，阿家用某种动物油脂给他们都抹了脸，均匀涂开的油脂就是最好的润肤霜，保证了脸上不会被冻伤冻裂。
　　往年里，他们都是用皮子遮住脸的，最好只露出眼睛看着外面就好了，今年，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其他的部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如今就剩下一两家，纪墨惦记着洪畴的事儿，发现跟他有点儿关系的那两家，无论是他原来所属的，还是他后来求的那两个部落都走完了，纪墨就准备把跟洪畴学雕刻的事情说一说了。
　　他先跟洪畴打了个预防针：“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我都是要跟你学的，你就是我的师父，可一定不能打退堂鼓啊！”说着又想到那些拆散别人最常用的手段，说不定针对洪畴的会比较过分，谁让他是奴隶呐，又忧心忡忡地补充一句，“实在不行，你就嘴上答应，偷偷教我好了。”
　　满怀的愁绪展露在脸上，也就是那蹙起的小眉头了，人胖了，平添了几分可爱，起码看在洪畴眼中是可爱的，他一笑，说：“行，都听你的。”
　　他们这对师徒，一开始就跟其他的师徒不一样，不是徒弟听师父的，而是师父听徒弟的，难得洪畴也不计较这些，他知道这个孩子是想他好的。
　　晚上，阿列难得也在，纪墨在饭后，在阿娘收拾饭碗之前按住她，清咳了两声，站在中心，表示自己有事情要宣布。
　　阿列饶有兴趣地摸着下巴问：“阿墨要说什么啊？”
　　他像是在哄小孩子，眼神也不专注，看向对面的纪辛，纪辛隐约听纪墨说过是一件大事，却又不肯提前告诉他，多少有些担忧，但也有些期待，纪墨，能够弄出什么大事来呢？
　　“有一件事，你们都不知道，”纪墨拉过了站在门边儿的洪畴，“他，洪畴，是一个雕刻匠，而我，你们最亲的儿子/弟弟，”他的目光看向阿列和阿娘的时候强调了“儿子”，看向纪辛的时候，强调了“弟弟”，一圈扫过，回到眼前，“要跟着他，我的师父，学雕刻了！正式的，很正式的那种，我以后也要当个雕刻匠，不仅要雕刻最好看的花，还要雕刻很多很多，你们都没见过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
　　“你的那个南瓜灯，已经让我惊掉下巴了。”
　　淡黄色的南瓜冰雕，龇牙咧嘴的，看起来很不好看，怪怪的，但在它的嘴里点燃那微弱的火光的时候，夜晚似乎都因此不同了。
　　阿列是知道那个看起来有几分精致的南瓜灯去了哪里的，被他偷偷拿去给了纪母，而后又被纪母送给了阿桑，作为女奴，是很难有点儿什么只属于自己的东西的，一些小小的饰品还罢了，穿的戴的，并不显眼，但这样的摆设，很难存放。
　　他只当做纪母不得已的献上，想着反正就在一个帐篷里，她天天也能看到，就罢了。
　　想到纪母，他就有点儿神思不属，完全没在意纪墨说的是什么，阿家就更不会多说什么了，笑看着纪墨，连连点头，可能纪墨说自己以后一辈子不结婚就啃老，她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纪辛皱了一下眉，雕刻，那能有什么出息？若是当做兴趣爱好，绝对不反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做点儿自己喜欢的事情没什么不好，但若是当做职业，以后专门做这个，部族之中，可没有雕刻匠，不需要，也不会尊敬一个雕刻匠。
　　再要说反对的话，看到两个巨头，阿列和阿家都是眉目含笑，似乎已经答应的模样，又发现纪墨见到他们的反应笑容满面，转头看向自己，这是要让自己唱反调吗？
　　不行，当然不行，那不是把弟弟的心推远了吗？
　　纪辛还是有点儿城府的，当下也只眼带笑意，没说反对的话，小孩子么，也许明天就忘记了？
　　从他们这里取得同意之后，纪墨放下了一半的心，第二天再去找纪母的时候，就有些忐忑了。
　　那是面对阿列他们都没有的忐忑，面对洪畴的疑问，纪墨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母亲比较厉害，需要小心一点儿。”
　　结果，成功见到纪母之后，很顺利地得到了允许，纪母所想有一部分是跟纪辛重合的，她不会把儿子的心推远，强硬反对他要做的事，另一部分就是雕刻匠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在这里没有发展，不代表在其他地方不行，若是能回去……就算是回不去，也许还能到大部族去，到更高的地方去。
　　那些商队的大客户，那些大部族之中，不都是喜欢精美的玉雕和金银器的吗？若是能够在这方面有所成就，谁又能说不能得到他们的器重？
　　一生默默无闻，就在一个小部族之中庸庸碌碌一辈子？纪母觉得，那不是她的儿子该有的人生，她对自己的人生没有更多的野心了，但她希望看到自己的儿子们如同苍鹰，飞得更高，飞得更远，不被局限在这里。
　　纪墨感觉到纪母的目光，如宽广辽阔的大海，一望无垠，让他感觉到某种飘然，如同浮在水上，任他肆意方向，忽而，纪墨笑了，笑着扑到纪母的怀里，拥抱了她，闻着她衣上沾染的浅香，那是族长夫人用的名贵香料燃烧之后浸染上的，像是诠释某种尊贵的味道，却在此刻，揉合成属于母爱的香。
　　“母亲，你放心，我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雕刻匠的，雕刻出让所有人震惊的作品来！”

第61章 第 61 章
　　信心好下,决心好表，真正做起事情来,面对重重诱惑,要表现得一丁点儿都不动摇，坚守己心就不容易了。
　　春日里，看到曾经一个帐篷里住的小伙伴们都开始在大人的看护下上马玩儿，看到新的小伙伴来邀请的时候，纪墨不得不表现得格外坚定一点儿，免得一错神儿,就让他们把自己之前的话不当真了。
　　这个缘由也是有的,雪化了之后,自然也没有冰了，连冻土都化开了，没有足够硬度的东西适合纪墨练习雕刻,他便准备用石头来了,然而，力气不够大也是真的。
　　指望一个五岁的孩子能够凿开石头什么的,还真是要水滴石穿的工夫,一日日的努力，看不到个具体数值,看表相，那石头似乎也没什么变化,这就很枯燥了。
　　洪畴讲解的那些枯燥的案例都能作为调剂,纪墨早就知道这又是个力气活儿,心里是有准备的，可是被反震的力道伤了手，吃东西的时候拿着勺子都颤抖的时候，又是一种难言的味道。
　　好似又回到上个世界，最开始铸剑的时候了，抡锤子那时候，好像也这般艰难，不过那时候自己是几岁开始抡锤子的，十岁，还是十一岁？
　　也许还要再等几年再尝试雕刻石头比较好？
　　每每都会有这种发自内心的类似退堂鼓的想法干扰，但每每，面对那已经有了浅浅印痕，还看不出线条的石头的时候，纪墨又会排除这些干扰，继续努力，换一个角度想，现在凿石头弄下来的碎屑，说不定就可以当做解玉砂储备着，以后说不定就有用了呢？
　　洪畴给纪墨选择的石头是比较大的一块儿，成人搬动起来也比较费力，就在水边儿。
　　冬日里的冰雪融化之后自然成了一条河，浅浅的河流流经的地方，就有些大大小小的石头，这一块儿在其中并不出众，好处就是够大，方便雕坏了弥补，靠近水边儿，打磨的时候起码能够借助一下水流冲刷之力。
　　最为方便的还是作为部族的水源地，人和牛羊都会到这边儿来，纪墨在这里时间长了，也不算是远离人群了，还能帮着看看羊什么的，洪畴不会一眼不错地盯着纪墨雕刻，看羊就是他的事儿了。
　　其实也不太用他怎样忙碌，羊都被赶习惯了，又有牧羊犬辅助，他这里手上拿着细绳当鞭子，都不用甩出响动来，嘴里随便呼喝两声，那些羊就乖乖转向了。
　　伴随着叮叮当当的节奏，纪墨专注地想要雕刻出自己想要的线条来，他用的凿子是某个钝了的兵器改的，不得不说上辈子学铸剑还真是有好处的，起码自己改兵器这点儿是再拿手不过的，就是火的温度不好控制，毕竟他自己没办法搭出竖炉来，若不是有洪畴帮衬，恐怕连点火的东西都凑不齐。
　　而小锤子就比较好找了，每次扎帐篷的时候，都会往地里钉木楔，铁铸的锤子不大，专门就是用来干这个的，扎羊圈的时候也会用到，如今被纪墨拿来配合凿子使用，开始还有几个看新鲜的，看了几天，发现看不出什么来，就算有一两个对雕刻有兴趣的，看到这般无趣，也都纷纷转移了目标。
　　缠着大人去骑马，才是他们这些孩子最喜欢的事情，哪怕马背上没有马鞍，他们也不怕，拉着缰绳就敢跑，那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很多大人都赞是小勇士呐。
　　相较之下，纪墨这样小的年龄，每天都能坚持这种枯燥的事情，从早到晚，这种恒心毅力，在让一众孩子以为异类的时候，也让一些大人看在眼中，能够坚持一件事不动摇，也是很难得的品格。
　　在纪墨雕刻的卧羊终于有了些形状之后，朗阁特意过来看了，粗犷的线条细细看去还能看到深浅不一的凹痕，看似平整的线条，其实算是许多个点连起来的，而羊么，整体的形态上——
　　“这羊是不是太肥了？”
　　螺旋状的羊角一看就是公羊，但公羊有这么肥的吗？更不要说，公羊的胡子呢？哪里去了，不要说都在水中了。
　　朗阁的问话一针见血，问得纪墨脸都红了，他能怎么办，石头这么大，总不能削掉一半吧，而且，应该也不算是肥，不能是以胖为美吗？
　　“还好吧。”
　　“这是公羊吧，胡子呢？”
　　朗阁继续问。
　　纪墨指了指水下的部分，能够看到大约是羊下巴的位置上，有几条线条，往下延伸，但这个延伸真的是很敷衍了，还没沾水线条就断掉了。
　　“意会一下。”
　　就把他这个羊当做概念化的羊好了，想想现代时候所见到的那些石雕什么的，风吹日晒雨淋的那种，与之相比，自己这个，应该算是还好吧。
　　“哦——”
　　拖了长音的，意味深长的，朗阁看着纪墨，脸上的笑意就有点儿不明显，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小胡子，扎扎的一些，他不准备如同兄长一样留胡须，不久前才用刀子割过，可惜，割得不是很整齐。
　　纪墨的脸已经涨得通红，他知道他雕刻的技术还不够好，但能够在三个月内雕刻出这样的卧羊来，也不是很糟糕吧。
　　也许打磨一下，就能更好看呢？
　　光滑和不光滑，给人的感觉就会差很多啊！
　　“下次再雕，选个小的吧，再找地方停留，不会待这么久了，万一你没雕刻完，可不好继续。”
　　朗阁还算善意地提醒了一句。
　　“哦，我知道了，谢谢了。”
　　纪墨很懂得好歹地道谢，这一次真的是比较仓促了，这也是羊的胡子不那么完美的原因。
　　他没注意到，朗阁在看他手上握着的凿子时的目光。
　　比起可有可无的雕刻来说，谁都知道武器在部族之中的重要地位，那可是比羊马还要重要的，有了武器，什么都能抢夺来。
　　一旁的洪畴等朗阁走了才过来点评，他对卧羊的点评更为客观，刨除那些胡子不说，其他方面，以纪墨这个年龄来看，真的算是很不错的了。
　　即便如此，他口中还是没什么夸赞的话，只是接过纪墨手中的工具，找了几个角度稍稍修饰了一下，他也没怎么大改，不过是顺着原来的线条平整了一下，或者干脆多来了两个小线条，整个石雕就不一样了，那羊似乎都更灵活了几分。
　　“雕刻一些东西，是有一定的规式的，如牛羊马之类的，都有现成的成品，让后来者知道怎么雕刻，起码样子是大差不差地……”
　　如同兔子，双耳高竖，三瓣嘴就是兔子，在这个基础上，可以再加工一些更为具体的丰富这个基础形象的线条，也可以完全不加，就以一种最为简单的方式让这个图样立体化，没有人会错认的立体化。
　　到了羊身上，卧羊与立羊又各有不同，其中卧羊的要点就是羊角和羊头的线条，其他的，只要这个头在，便是后面的线条更为粗陋，谁又能说那不是羊呢？
　　这种抓关键点的雕刻方法，也算是雕刻匠的小智慧了，不是所有的东西都需要精雕细琢的，简单的线条之中蕴藏的美感，不需要开一门美术课程，他们就能够感悟到。
　　曾经一度，还有不少文人墨客追捧这种简单的美感，摒弃以往繁复的构图带来的精致。
　　而这种粗犷风格，跟这个草原，又有一种切合，以至于这个卧羊雕刻完成，出现在这里，竟是一点儿都不突兀，似乎天然就有这样的一尊石雕，应该在这里静静俯卧。
　　第二天，就有跟着放羊的小孩子过来观看这尊卧羊，连族长也往这边儿走了一圈儿，夸道：“远远看去，还真像是一只羊。”
　　当然，这个“像”肯定要忽略石头本身的颜色问题，随之而来的众多夸奖让纪墨微微脸红，这其中最大的功劳肯定不是自己的，洪畴改动的那一两下才是点睛之笔。
　　他因为这样的夸奖有些心虚，跟纪辛说了之后，对方安慰说：“这次不好，下次更好就好了，没必要如此记着。”
　　纪辛开春就正式骑马了，他在这方面算是有天分的那个，被阿列夸过好多次，这一次再搬迁，他可能也是马背上的一员了，算是大人了。
　　作为大人的纪辛在之前的一段时间，认识到了弟弟的执着和坚持，也没再鼓动那些小孩子过来拉着他去骑马玩耍什么的，本来纪墨的年龄就小，也不是能够放心上马背的那种，既然他喜欢这个，那就去做好了。
　　主要是纪辛发现纪母是真的赞同的，想着其中可能有什么自己不理解的道理，也没再继续做些小动作。
　　完全没发现有些小孩子是在纪辛的鼓动下才主动找自己的纪墨一度还以为是他的人缘儿非常好了，可惜，虚假就是虚假，在他坚持雕刻之后，很快又被忽视了，好在成品出来之后，他又感受到了一些热情。
　　但他的心中不为所动，看着吧，过段时间，肯定又是门庭冷落了，他已经很有准备了，加上这次的夸奖让他心虚，恢复冷清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名不副实的夸奖也是压力啊！

第62章 第 62 章
　　草原之上的放牧生涯总是要伴随着迁徙，偶尔还会有些特别的事情发生,整整一个漫长的夏日,都没有遇到什么人和事,纪墨专注于雕刻的学习之上,离开河边儿的时候,他听取了朗阁的建议，带走了几块儿较小的石头,方便日后的雕刻。
　　他还小,没有人会去让他去干什么活，把所有玩耍的时间都用来雕刻,效果还是有的,几块儿石头上已经有了漂亮的纹路,很普通的那种灰白色的石头，被雕刻成了活灵活现的小兔子,还有憨态可掬的猫。
　　洪畴把自己所会的雕刻规式一样样交给纪墨，有些他们已经雕刻了很多遍，从祖辈到现在都会雕刻的东西,那些规式就好像是既定的轨道，后来者一定都会从这条轨道上走，也许会花样繁多地增加一些炫技的部分，但总的样式是不变的。
　　这就像是兔子的耳朵不会短一样。
　　困于没有成品，能够用来雕刻的材料又不多,洪畴每次都是在纪墨的成品之上做出改良,让他明白一种规式是怎样的,但在让他雕刻一种新的东西之前，洪畴不会说出固定的规式是怎样的，让他先有一个概念，而是让他凭借自己的想象开始雕刻，完成之后再做出修改。
　　这又跟纪墨以前学东西不一样了，他以前学的时候，都是先照着样子做，有了模拟的水平，知道了固定的流程规范是怎样的，再在这个基础上创新。
　　到了洪畴这里，似乎就反过来了，先让他自己发挥，雕刻出来之后，洪畴再给他改，这种改显然不可能是跟之前的规式一模一样，是在纪墨雕刻的成品的基础上的，改动必然也要贴合着纪墨的成品来，如此一来，必然有些地方是无法完全吻合规式的，又要另外画图讲解，多费一番唇舌。
　　纪墨不太理解洪畴这种教学手段，洪畴的解释却很明白：“能够适合的才是好的，你本来就有想法，若是完全摒弃你的想法，让你一味学习那些规式，反而把路子走窄了，‘匠’和‘师’是不同的，雕刻匠只能够做规式固定的那些，雕刻师却能在这之上刻出更为令人惊叹的花样来。”
　　说到这里的时候，洪畴颓然一叹，似乎想到了曾经的师父，曾经的师兄弟，“我的技艺在他们之中算是最差的，一辈子也就是能雕刻出别人想要的样子，我自己是不行的，一辈子，也就是个雕刻匠了，”目光看向纪墨，多了些期待，“我希望我的弟子，能够成为雕刻师，雕刻出更有灵性的东西来。”
　　他无法具体形容那是怎样的“灵性”，洪畴见过那样的作品，也为之惊叹，若能细细琢磨，他也能照着那个样子雕刻出来差不多的，但，还是不同的，第一样若是惊艳，第二样，不过是窠臼罢了。
　　洪畴自己也明白这一点，这大概就是雕刻匠和雕刻师的区别，前者只能随着后者走，后者却能够创新不断，再创新高的样子。
　　或者说，一个雕刻作品有没有灵魂，看的是后者的手段，而不是前者，这就是差距。
　　面对这个期待，纪墨看了一眼系统屏幕——
　　【主线任务：雕刻匠。】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54/100）】
　　显然，雕刻匠不是雕刻师，一字之差，意味着他恐怕一辈子都做不到洪畴期待的这一点，其中的差距，也许是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
　　纪墨虽然一直不曾开启哪一项技艺的第二阶段，对此却是有些猜测的，扎纸人的话，第一阶段通过考核的已经是有些神神鬼鬼的感觉了，第二阶段可能就会加深这种神神鬼鬼，说不定还会灵异莫测。
　　铸剑师的话，看起来已经是“师”了，但想想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的不同，起码这个世界是没听说过什么铸剑世家的，可以想象匠人的地位更低，说不定还在商人之下。
　　那么，第二阶段，也许就会提升这种铸剑术，甚至是提升这个铸剑师的等级水平，凡剑若此，仙剑如何，或者神剑呢？
　　作为看过不少修仙小说的人，纪墨觉得自己还是可以畅想一下的，当然，他畅想的是自己使用仙剑神剑漫天飞舞的场景，绝对不是守着炉子抡锤子，其中的苦累，谁试谁知道。
　　有句话怎么说的，人生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
　　铸剑说起来好听，但大部分工作跟打铁也算是重合，算是三苦之一了，有个期限还好说，遥遥无期的话，肯定不会选择。
　　雕刻的话，这个第二阶段看来就是雕刻师了，可能会愈发精雕细琢，“雕刻出更有灵性的东西来”，什么才是灵性？灵魂？
　　一不小心想到“鬼”，又让人一哆嗦，纪墨胆子小，这种听起来很美好的“灵性”还是先放放吧，起码先把雕刻匠做好，否则一切都免谈。
　　比起不谨慎地开启第二阶段，然后在考试一关怎么都无法通过，卡死在那里，一不小心卡死一辈子的可能，纪墨还是选择这种比较基础的，比较容易的第一阶段慢慢试水，说不定会找到一个自己比较擅长的呢？
　　老实说，让文科生选擅长的手工技艺什么的，难道是写书吗？
　　纪墨偶尔也会掠过这样的想法，却也就是偶尔罢了，更多的时间，他还是专注于学习洪畴所教的这些零散不成体系的知识。
　　这种实物教学的好处还是有的，做过什么自己知道，看过改动之后的效果，回忆之前的，心中也对改动的好坏有个数，大佬还是大佬的，哪怕大佬说自己就是个雕刻匠，不是雕刻师那样高大上，但技术方面，起码纪墨是看不出什么差别的。
　　两人每天都在一起，这一天，洪畴被叫走的时候，纪墨也跟着去了，他有些意外，洪畴这等已经是私奴了，不可能再被别人随便叫去做事，就是族长，在这方面，也是保护私有财产的。
　　“是有什么事吗？”
　　帐篷的门帘子是卷起来的，秋日里已经渐渐有了凉风，但对他们来说还不算冷，在外头一眼就能看到里面的情景，纪墨先看到了阿列也在其中，就对门边儿的纪辛低声询问。
　　“嘘，别说话。”
　　纪辛捏了一下纪墨的嘴巴，鸭子嘴一样，让他闭紧了不许说话。
　　里面族长也在，苍风和朗阁也在，朗阁面上似笑非笑，苍风半张脸都被胡子遮挡了，看不清楚什么表情，倒是一双眼，鹰一样锐利，似乎听到动静，朝外看了一眼。
　　族长也看了一眼，脸上含笑，没训斥什么。
　　纪墨被纪辛拦在了帐篷外头，洪畴看了他一眼，独自进去了，没有人要求奴隶必须下跪，这其中的具体原因可能是地上太脏，一跪一起身什么的，很容易弄得灰尘漫天，让坐着的人跟着吃灰。
　　洪畴只是略弯了弯腰，算是个恭敬的意思，也没人挑他的礼，苍风耐不住性子地亮出了凿子来：“这是你做的？”
　　那凿子的原型是个枪尖，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反正被纪墨发现之后，就跟阿列要了来，后来自己改良了一下，又裹上了厚厚的一层皮子替代木柄，方便握着使用。
　　这是他亲手做的，怎么能够不认识，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嘴巴还被捏着，都顾不得喊疼了，抓着纪辛的手。
　　纪辛的手上用力了一下，捏得纪墨眼泪都快出来了，“呜呜”不断。
　　“……是。”
　　洪畴直接应了下来。
　　纪墨挥舞着手臂，才不是，这可是他的功劳！
　　纪辛干脆把他压下来，夹在腿间，手上换了姿势，直接捂住他的嘴，像是困住一个扑腾的小羊羔。
　　与此同时，纪辛还往后退了些，从侧对着门的方位躲远了些，几乎都看不到帐篷里的样子了。
　　“哥……呜呜……哥……我……呜呜……”
　　纪墨看不到就更心急，挣扎得也更厉害了，奈何这一年纪辛也不是白长的，吃肉多了好处就是力气大了，压他轻轻松松，毫不费力，纪墨把自己折腾出一身汗，硬是没从纪辛的压制下脱出来，还被捂着嘴。
　　“老实点儿，别闹。”
　　纪辛不知道凿子是纪墨做的，却本能地觉得可能有点儿问题，需要规避，他知道纪墨和洪畴这个男奴关系好，却不想看弟弟为了一个男奴出头，万一一句话不好，惹了怒火，不值当。
　　“你能做出这个，你肯定还能做出其他的武器！”苍风的大嗓门是有好处的，起码外头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做不出来，我只会雕刻，只知道雕刻的工具。”洪畴的声音不大，有些苍老，他本来年龄就很大了。
　　外头听到声音的纪墨稍稍安静了一下，想要听得更清楚。
　　苍风发怒了，他本来就是说一不二的性子，跟谁都不对付的，哪里容得人如此，当下就拿刀子架在了洪畴的脖子上，怒吼：“再问你一句，你做不做？”
　　“实在是做不了其他的，只会这个。”洪畴回答得有些无奈，他能怎么办呢？难道要跟别人说纪墨一个小孩子，只听他说了说是怎样的凿子，就能自己烧火做出来了吗？
　　这不是刻意保护纪墨，而是他明白这话不可信，若不是亲眼看到，他也不会信的，而他此刻说了，只会惹怒可能会帮腔的阿列，让他以为自己是把事情推到纪墨的身上去。
　　到时候，想要弄死自己的绝对会有阿列一个了。
　　洪畴是知道阿列对两个儿子是怎样好的，他只有两个儿子，真的一点儿都不多，哪一个都不能损失的。
　　“不要这么着急嘛，本来就不太可能的。”
　　朗阁站出来充当好人，拉着苍风的胳膊，让他收了刀，对方也不是真的要杀人了，就是吓一吓人，有人过来拉，也没拧着，直接松开了，但那怒目的样子，绝对不是说这事儿就过去了。
　　族长看了一眼阿列，这是阿列的私奴，并非部族的财产，这样子还真是不太好，笑着对阿列说：“他就是性子太急了。”
　　他这样说，阿列反而不好说什么了，他对洪畴也没什么维护的心，但这是自家的私奴，别人如此，到底是不给面子的，可对方又是族长的儿子，未来的族长，也不好多计较了。
　　一番明里暗里的眉目官司，都在一瞬间过去，阿列摆摆手说：“没事儿，没事儿，早弄清楚了也好。”他说着自己上前一步问洪畴，“你真的不会做别的东西了？”
　　当初那个枪尖是当做小刀用的，后来有了更合用的匕首，就把它废弃了，时间久了，连阿列都不记得最开始是怎样的了，但，绝对不是现在这个凿子的样子。
　　“真的不会，我就是个雕刻匠，只会雕刻，这些雕刻工具，很熟悉，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洪畴说得很无奈，他显然还没意识到纪墨的这种“天赋”有多么特殊而不可能。
　　这年头，武器真不是随便造的，火温多少，铸铁之中添加多少其他金属，多长多宽多重，都是问题，绝对不是凭空想象就能完成的，折了，脆了，断了，弯了，裂了，不要以为铁剑就不会出现这些问题了，都是有的。
　　刀子钝了的也多得是，若是随便一个人砸两下烧两下都能弄好，那铁匠也不会很吃香了。
　　任何武器的使用年限都不会是一辈子，铸造工艺的匮乏会在这个使用的过程中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而草原上缺乏树木，缺乏木炭，缺乏燃料，相应地也缺乏铁矿石和铁器，这也是制约他们发展的一大因素。
　　若是能够在这个上面有所建树，不说部族之中的威望如何，就是跟其他部族交易也多了几分底气，更不要说若是把这方面的人献给大部族能够换多少好处了，也难怪苍风心急，他是急于想要做点儿什么，让人认为他的威望足够当族长的。
　　这可能是孩子长大了之后希望胜过父辈的争强好胜的心理，但在父辈来说，在族长看来，这件事做得就很有些狼子野心了，他还强壮着，小狼就要把他推翻了吗？
　　可真是白眼狼。
　　“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阿列思考一番，给出这样的答案，看似是赋予了信任，紧跟着后一句话就是，“若是他真的有这种才能，当时就不会不说出来救他的孙子了。”
　　洪畴的经历族长还是知道的，人还是经过他的手给了阿列的，这一想，也对啊，再看苍风，就更多了几分不满，一旁的朗阁笑着打圆场，说了两句，缓和了气氛，苍风知道不能如愿，气得大步离开。

第63章 第 63 章
　　洪畴是跟在阿列的身后走出来的,坚持不肯走的纪墨看到他好好地出来了,起码表面上没什么损伤,这才松了一口气，他那副担忧关切的样子被走在前面的阿列误解了,看到他被纪辛夹在腿间,乐得上去一把把人揪出来,往上抛了一下又接住，笑着说：“阿墨在这里等我啊！”
　　“啊，是啊！”
　　纪墨含糊应下,太热情的父亲有点儿受不住，顺势被阿列抱在怀中的纪墨听得他大声道：“走,回去,吃饭。”
　　这是没事儿了？
　　纪墨趴在阿列肩头，看向后面的洪畴，洪畴抬起脸来,对他点了点头，纪墨这才完全放松下来，软了身子，想起嘴巴上的疼来,娇气地跟阿列告状：“哥哥把我嘴都捏疼了！”
　　阿列闻言,看了一眼,他看得认真,看完之后哈哈笑起来：“这是长了一圈儿红胡子啊！”
　　跟着就是一阵前仰后合,这笑点——纪墨死鱼眼看他,这就是父亲太活泼的坏处了，指望他做主，不可能的！
　　纪辛在一旁也露出了轻松笑意，半点儿不担心纪墨回家再告状什么的，顶多是在阿家问起的时候委屈一下，但那个时候需要出气的对象就变成了阿列，跟他无关了。
　　在这方面，纪辛觉得自己的弟弟还是很聪明的，从来不会挑事儿让阿家对自己不好什么的。
　　一行人回到家，果然有热腾腾的饭菜等着，阿家也注意到了纪墨嘴上一圈儿红，听到纪墨的话之后，责怪地看了阿列一眼，阿列笑呵呵地给阿家说“红胡子”的笑点，阿家不由也笑了，其乐融融之中，这顿饭吃得风平浪静。
　　这件事情就算是过去了。
　　纪辛之后问过纪母，纪母对此的态度就是：“以后离苍风远点儿。”
　　“嗯，我知道。”
　　纪辛从来没有跟苍风走近过，年龄差距摆在那里，对方不会来哄小孩子玩儿，他这个年龄不够大的也不会凑上去参与苍风的成人话题，苍风的身边儿已经有些人了，没有空缺，更不会留意纪辛这等半大少年。
　　这次若不是那凿子据说是自家做的，让他们想的多了点儿，连朗阁都不会特别注意纪墨这一家子人。
　　知道事情原委就是因为凿子之后，纪墨还对洪畴表示了歉意，完全没想到一个凿子竟然能够惹出这样的事情来，若不是缺了工具需要自己做，又哪里知道，原来铁器这么匮乏的，他明明见到都是用铁锅的啊！
　　“那些都是商队从南边儿卖过来的，都是卖国贼。”
　　洪畴说起的时候还有些气愤，无商不奸，为了赚钱，他们真是什么底线都没有了。
　　纪墨尴尬地笑笑，作为实际收益者之一，他能说什么呢？好在洪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发挥，因为他如今也不在南边儿了，他的国家跟他的距离远了，寄人篱下的，总该有个寄人篱下的态度。
　　见到纪墨表情不自然，以为他不明白铁器的事情是好是坏，就跟他说了草原上多了铁器会怎样，在纪墨看来，铁器多了，他们这样的部族生活也会好点儿，草原上的猛兽还是有的，别的不说，草原狼一来就是一大群，指望人们赤手空拳去对抗，实在是不现实。
　　但在洪畴看，草原上的部族，都跟狼一样，若是多了铁器，让他们武装到牙齿，那么，被啃下一块儿肉的肯定是南边儿那些安于享乐的人，但那些真正应该为此事负责的人，不是有权就是富贵，总能避开，不会怎样，受苦受难的还是他们这些什么都没有的平民，到时候，不知道又会有多少奴隶了。
　　这种忧国忧民的情怀，偶然而发，也就感慨一下罢了，大部分人都无从抗争这样的命运，只能够随波逐流，洪畴也不会例外，更不会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为此多么忧虑。
　　“哦，我知道了。”
　　纪墨其实也不是不知道的，可以想到的，就是不太看重罢了，那些杀戮，那些凄惨，在他这里也都是一个没有具体形象的纸面文字，再看不到别的什么，轻了些，也就没办法真的忧心忡忡。
　　师徒两个的话题很快重归雕刻上，纪墨如今的理论知识已经学了一大半了，就是相应的实践技能的机会不好找，几块儿石头雕刻完了，再想要找差不多大小的时候都不容易，茫茫一片草，真是看不到个深浅的样子。
　　秋日里人们又开始繁忙，部族并不耕种，但他们也需要为冬日准备足够的草料，此外也要打猎，他们有自己处置肉干的方式，味道还不错，没有辣椒那种足够动人的热烈口感，却也有着类似辛辣味道的一种草籽替代，那草籽也只能在这个时间收集。
　　人人都忙活起来了，就是纪墨，现在每天出去也要拿一个小口袋，是要收集草籽的。
　　“这么多人收集草籽，就不怕明年这种草没有了吗？”
　　纪墨拿着小袋子，皮质的袋子好像有些奢侈的感觉，但在这里，用布袋子才是真正的奢侈。
　　夏天的时候商队来了一次，纪墨见过他们兑换货物，真的坑，看起来不怎么样的麻布都能换得两头羊以上，这个价格可真是太高了，更不要说那些有花纹有色彩的布料了，就这还是供不应求的。
　　商队在这里停驻的两天，天天都是吃肉的，羊一只又一只被宰杀，皮成了货物，肉填了肚子，还会把一些吃不了的肉制作成更加美味的肉干储存在车子上，剩下的交换来的一些羊作为储备粮跟着他们的商队走了。
　　因为赶着羊，走得也不会太快，看着他们的背影，纪墨还想过不会有盗匪来抢劫吗？一看就是大肥羊啊！
　　“能跑商的哪个没有本事，你以为他们就没被抢劫过吗？”
　　纪辛长大了，学的就多了些，指着商队车子上竖着的一根骨杖告诉他，那是哪个大部族的信物，上面的铃铛，还有铃铛下面的彩色布条，上面绘制着的图案，代表的就是一种庇护。
　　若是真的有盗匪不开眼，还要去抢劫这样的商队，除非他们能够做得没有任何人发觉，否则那个大部族也是要追究的。
　　这倒不一定是那个大部族跟这个商队关系多好，而是他们也很明白，若是把商队都杀人灭口了，这一次看似获利颇丰，可以后，就没有商队再会来这里了。
　　是赚一次钱，还是长久地赚钱，那些大部族的心中还是有笔帐的。
　　当然，在纪墨看，他们的帐也不怎么精明就是了，这个价格，实在是太高了。应该还是运输费占了大多数，说不定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些商队给大部族送的那些东西的价值，都从其他的部族身上赚回来了。
　　然而被赚的人并不觉得自己吃亏了，若不是这些商队，他们根本买不到南边儿的东西，或者说从大部族买的话，要花费的钱还是商队的数倍，如此说来，这笔糊涂账，大家竟是都赚了。
　　纪墨以前还想衡量一下自己和南边儿的距离有多远，不说逃出草原什么的，毕竟那边儿的雕刻技艺和其他，肯定都比这边儿好，他总是想要见见的，一度还曾想过，自己生活这些年，能把草原地形什么的画个地图之类的，然而都是想太多。
　　不说他没有学过专业画图的方法，就是地理上学的那点儿什么经纬等高线的，现实中不给工具，让他目测吗？
　　天知道现在的经纬度是否还适用于地球情况，也许他所在的世界就不是地球呢？
　　更不要说这里的草原也许跟地球上他熟悉的那些方位并不一样之类的，连南边儿那个国家都是从没听说过的“朝”，其他的肯定还有诸多的不同，不能够完全照搬他的现代经验的。
　　如此一来，蹉跎几年，也就是雕刻上的专业知识不曾辜负努力了。
　　灯火都是费燃料的，晚上大家都睡得很早，夜里，星空如洗，点点繁星汇聚而成的微光，几乎可以媲美那已经被挤到边角处的月亮，纪墨站在帐篷口，仰着头看天上的星空，看不到什么北极北斗的，这是完全陌生的星图。
　　他努力在脑海之中回忆这个星座那个星座的样子，然而想象力再怎么充足，遇到这样繁多的星星，也要看花了眼。
　　“看什么呢？”
　　纪辛对弟弟总是更关注一些，每日里纪墨做什么，差不多他都知道，这会儿也是他第一个来寻纪墨。
　　“天有多大，地就有多大，总有一天，我要出去看看的。”
　　没有雕刻材料，实在是限制发挥，总不能在皮子上雕刻吧，那都不是雕刻，是写字了。
　　拿着刻刀都无用武之地的感觉，纪墨头一次觉得学点儿什么真的挺难的，不是那种学习之中面对的艰难，而是那种努力想学，却总是被现实条件限制的艰难。
　　可能贫困子弟求学就是这样的困境吧，茫然束手，明明知道该怎样做的，却就是缺乏必要的条件，只能困守，如同等待救援的鱼儿，若是不快点儿，大概就是渴水而死，再没有那种迫切要学点儿什么改变现状的心情了。
　　“那也是长大之后的事情，现在，老实去睡觉！”
　　把难得抒发点儿文艺情怀的弟弟揪回了帐篷里面，让他挨着阿列躺了，纪辛躺在他的另一侧，黑暗中似乎还能看到弟弟那哀怨的小眼神儿，又是好笑，又是烦恼，弟弟长大了，事儿也多了，不那么好管了啊！

第64章 第 64 章
　　这一年秋天的时候,纪墨他们所在的部族接到了来自大部族的邀请,据说是要一起商议什么事情，族人们纷纷说起来，大概就是大部族又要人手做什么了。
　　一个部族的青壮通常来说都是有限的，每逢灾年的时候，抱团取暖,不仅是让大家聚在一起相互有个照应的事情,还有人多力量大的好处,众人聚集在一起狩猎，就是遇到狼群都不怕的。
　　但大部族相较而言,人数更多,都有单独脱产的骑兵,按照道理来讲,不需要如同中小部族一样抱团取暖，他们的人手足够做任何事情了。
　　“可能是要打仗了。”
　　这是阿列的分析，听起来让人耸然，而说话的阿列只是凭借经验判断，以前有过这样的事情。
　　有经验的人能够通过秋日里的情况判断冬日里会不会好过,若是不好过的话，就会提前做出一些准备，如同种植的人会在意秋收的结果一样，他们也会在意秋天里的储备是否足够冬日用。
　　若是不够用,农耕民族可能就是想办法节衣缩食,或者在冬日来临前尽量开源节流,但游牧民族，就会想办法去抢，去夺，去从那些农耕民族那里收获更多的东西，满足自己部族的冬日所需。
　　这样的“打仗”每隔多少年就会有一次，平日里那些小的就不说了，如这种大的，才会尽可能地通知到所有部族，能出人力的出人力，不能出人力的出些羊马也能支应，如同上面对下面人的摊派，不听号令可是行不通的。
　　比较人性化的一点是，具体摊派多少是需要族长去商议的，换而言之，就是另一种族长带着礼品去上贡的过程。
　　因为距离所属的大部族远，好东西送过去的并不多，一年能有一次就很尽心了，这一年的贡品是苍风带人去送的，刚走了没有多长时间，接到这样的邀请，必然是要族中再派人去一次了。
　　“我去吧。”
　　大部族的人传了信就走了，族长商议事情的时候，把族人都叫过去了，具体来说是族中的男人，询问谁去，还要问再拿出点儿什么东西进贡，朗阁主动请缨前去，而贡品却让人头疼。
　　之前的那些贡品已经是族中艰难供应上的，若要再出，实在是不能够了，众多族人为此表示不满，嚷嚷着：“还让不让我们活了？”
　　“族长，实在是不能再出东西了，不然咱们今年怕是也要死人了。”
　　去年，有的部族之中就没少死人，老人为了儿子不吃东西活生生把自己饿死的都有，小部族的境况一向比较惨，他们这种算是中等的部族还好些，起码还能有肉吃，但其他的，据说连草根都没得啃，为了明年能够活下去，他们是轻易不会杀羊的。
　　人死了，羊都要活着，其惨烈可想而知。
　　他们都是听说过这些事情的，今年的草场似乎都因此丰茂不少，少了些小部族的影子，可能因为人数太少，连饿狼都抵抗不住，全部消失了。
　　生生死死，这些小部族如同海面上的泡沫，随时都在破灭和再生之中，他们已经习惯了，却绝不想自己沦落到那种地步。
　　帐篷里坐不下这么多人，大家就在外头，帐篷和帐篷中间的空地上聚集，说起这件事情来，各家关心的女眷也能围在外圈观看，还有小孩子，也乐意凑在这些大人的腿间，听着他们其实不太感兴趣的话题，看着那些大人变化的脸色。
　　纷纷攘攘的吵嚷声如同一团乱麻，把族长吵得头都大了，好容易才厉声喝止了他们，询问如何应对，若是不接受邀请，就是他们要和大部族翻脸了，既然大部族要打仗，也不会介意在出发前，顺手灭掉几个不听话的部族祭天。
　　事实上，这种祭天几乎每次打仗前都会有，各个部族之间的矛盾决定了有机会下手的时候，他们绝对比狼更凶狠。
　　缺席是不行的，去的话就要带上贡品之外的贡品，这无疑也是变相掏空了中小部族的私藏。
　　相当于自带干粮出去打仗，之后才能分配战利品。
　　纪墨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跟着洪畴站在外围，看得起劲儿，洪畴一直皱着眉，设身处地，似乎也更能想明白自己最该痛恨的是谁了。
　　不能多出贡品，就要出人了，有热衷于打仗，想要分战利品的人，却也有觉得不应该去参与，费力不讨好的人。
　　一个下午的会议时间，漫长得足够这些人打嘴仗了，最后的结果就是族长带着一部分想打仗的人一起去，东西嘛，是没有多少了，哭穷也是很有必要的，人，却还是要出的。
　　奴隶里头挑了几个身强体健的男奴，女奴里边儿选了几个年轻漂亮的，族长夫人亲自挑选的，不顾她们哭哭啼啼的呜咽，直接挑出来一些，用皮绳子绑缚了双手，明天跟着队伍出发。
　　这里面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朗阁留下了一个女奴，似乎很是喜爱的样子，夫人没责备，顺势换了人选。
　　这些发生在族长帐篷里的事情，纪墨就不知道了，他只看了前半段，后面就回来继续联系雕刻了，把曾经完工的作品改换成别的样式的，材料越雕越少，也越来越费力了，一直垂着头，感觉脖子都受不住了，抬头一看，正看到兴高采烈回来的阿列，有些奇怪。
　　“咱们家也要出人，你，不是雕刻匠吗？干脆到大部族好了，我都跟族长说好了，把你送过去就行了。”
　　阿列是不会去打仗的，很多人以为去南边儿就跟狩猎一样痛快淋漓，但他知道他们死的人一点儿也不少，只是死了就没几个人惦记了而已。
　　不去，又想跟族长卖好，想办法把纪母要出来，阿列就想到了洪畴，在他眼中，纪墨之前说的师父的话完全就是耳旁风，倒是洪畴会做铁器这一项，有些麻烦，他倒没想着苍风会继续找麻烦什么的，只是觉得上次那些事情，若是没有洪畴，完全不会发生。
　　他是最讨厌麻烦的一个人，既然如此，把这个麻烦送走了，不就万事轻松了，本来，他也不觉得多一个私奴有什么好处，还要把帐篷分出去一点儿给人住，真是烦。
　　洪畴被阿列盯着的时候就是心中一紧，听到这句话，竟然也不是太意外，他早就感觉到阿列其实是很不喜欢自己的，原因么，很难猜测。
　　这方面，阿家倒是明白阿列的心思，她对洪畴的观感也不是很好，男奴没有卑躬屈膝的样子就罢了，那么大年龄了，也不会叫他成天跪地磕头，但跟着小孩儿，却完全不照顾小孩儿，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朗阁上次来喝酒的时候就说过洪畴是怎样看纪墨的，略略一语，就让阿家很是不满了，她理解这些奴隶的不甘心，却不能忍受他们的不安分，她也是不习惯帐篷里多了个奴隶的，想要把其赶走的心跟阿列一模一样。
　　比起这两个，纪辛就更不喜欢洪畴了，他一开始就是不同意弟弟学什么雕刻的，完全不符合常规的正确的路，有点儿不务正业，不过是因为纪母不反对，算是默认了，他这里才放松了些，但心里头一直认为这件事其实就是洪畴作祟。
　　他成日里陪着纪墨，不知道做了什么，骗得纪墨不学好。
　　纪辛这时候就像是个偏心的父母，我的弟弟不学好，肯定是身边人教的，而身边人，也就洪畴了。
　　这口黑锅洪畴背得冤枉，却没有人在意他是否委屈，一家四口人，三个都认为洪畴该被送走，阿列这件事做得太漂亮了。
　　纪墨是有点儿震惊地，惊愕地看着阿列，再没想到这个父亲是怎么突然冒出如此神来一笔的，这里面的因果和逻辑关系到底在哪里？
　　而族长同意这个事情，也让纪墨觉得不解，他是没想到族长的顾虑的，上次铁器的事情闹得不算太大，但因为苍风的大嗓门还有事后的抱怨不满，事情到底还是宣扬出去了，这种会铁器的人才，他若是留在部族里，算是怎么回事儿？
　　部族没有条件铸造铁器，却留了一个容易让人产生瓜田李下联想的人，若是被大部族知道了，能有好果子吃？
　　草原上的风不仅长了腿，还长了耳朵和嘴，总会有人把这件事传到大部族的，为了多方面的考量，阿列主动要求送出洪畴当贡品，族长还是很满意的。
　　“我还要跟着师父学雕刻，不能送走师父。”
　　哪怕知道事情得了族长同意，已成定局，纪墨还是努力抗争。
　　“什么师父不师父的，一个男奴罢了，你要是喜欢，以后再给你找一个好的。”阿列满不在乎，他好容易才做成此事，还得了族长的夸奖，哪里会在意纪墨这个唱反调的。
　　见纪墨还要再说，纪辛直接把人嘴捂上，带出去了，路过洪畴的时候给了对方一个眼神儿，洪畴就跟着走出了帐篷，到了外头无人处，纪辛才把纪墨放下。
　　“哥哥，我不想洪畴被送走，我还没跟他学完雕刻呐。”
　　纪墨试图跟纪辛求情。
　　纪辛看了他一眼，说：“你不想让人走，你问问，他是想走还是想留？”
　　接到纪辛目光的洪畴难得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说：“我能教给你的都教给你了，剩下的就是你自己熟练了，你记得我教的，有我没我都是一样的，在这里我没什么用，去了大部族，说不定还能受到重用，有个好结果。”
　　洪畴很想得开，这把年龄了，什么都没了，有什么想不开的呢？对纪墨说了这一句，就转身离开了，任由纪墨在身后叫“师父”，他也没回头，当天夜里就跟其他要被送出的奴隶待在了一起，再没回阿列的帐篷。

第65章 第 65 章
　　次日一早,队伍就出发了,这一次是由族长带队，如果要商量事情，总还是族长能够跟那些人较为平等地对话，主动请缨的朗阁也跟着去了，这是难得的增长见识的场面,他的年龄也大了,如果不想留在部族之中,以后听苍风的调派，就要准备带人离开部族,开创自己的部族了。
　　族长和他的两个儿子都走了,部族中的事情就由族长夫人暂管,这里的女人也可以当家作主的,在男人不在的时候，她们也能撑起部族。
　　阿列和纪辛看着队伍走远，他们是送行的人之中的一员，一部分男人跟着走了，两趟队伍,带走了不少男人，剩下的这些男人任务就很繁重了。
　　扭头拍着纪辛的肩膀，阿列笑着说：“以后就要看我们的了！”
　　什么大展拳脚都无所谓，头顶上没有了族长,似乎总能够轻松很多。
　　第二句话又问：“纪墨还在生气？”
　　昨天纪墨被纪辛带回来就在生气,一个人闷在被子里,不理他们，早上送行的时候，谁也没有叫他，若是纪墨在场闹起来，不仅是阿列脸上不好看，就是族长那里，好像抢夺别人的私奴一样，也是很坏规矩的。
　　“过两天就没事儿了。”
　　纪辛很有经验，在这方面，纪墨真是个不记仇的好性子，总是大大咧咧的样子让他总是担心对方吃亏。
　　“没事儿就好，以后再有好的了，给他一个奴隶。”
　　阿列这样说着，心中也在想，等到明年商队来的时候，也许能够找个好点儿的跟纪墨玩儿，不要玩石头的，要能跑马的。
　　两个人边说边往回走，回到帐篷里面，阿家已经准备好了饭，看了看裹在一起的被子，又不知道该不该叫醒纪墨先吃饭。
　　阿列摆摆手，他才懒得看纪墨的臭脸，自己坐好了，捧着碗就大口吃起来，纪辛跟在阿列后面，想着等中午的时候再叫纪墨好了，他昨夜也睡得晚。
　　中午，打开被子，看到里面只有一个包袱卷的纪辛傻眼了，纪墨呢？
　　“这孩子，肯定是跟着去了。”
　　纪母知道消息，倒是不着急，跟纪辛说了一声，也不让他们去追，“朗阁他们都在，看到了会带回来的。”
　　她这样的态度很好地安抚了纪辛和阿列，两个顿时放下心来。
　　另一边儿的车上，朗阁也看到了躲在帐篷堆之中的纪墨，他也是很会藏了，直接躺平在帐篷堆里面，小皮鞋的颜色跟帐篷所用皮子的颜色差不多，一眼看去竟是分不出来。
　　若不是后来太热了，他自己露出头来，朗阁还真的没注意到这里面还藏着一个小家伙。
　　“你怎么跟来了？”
　　朗阁拔萝卜一样把人揪出来，没轻没重的，为了不受伤，纪墨很是顺着对方的力道，自己坐在了帐篷堆上，他这一出来，立刻十分显眼。
　　这次跟着族长出来的队伍都是成年男人，女人只有几个女奴，被绳子拴着跟男奴走在队伍后面，能够上车的只有一路上的干粮还有帐篷，车子也不大，平板一样，被马拉着，行走在草原上，发出吱扭吱扭的声响，似乎随时都会散架。
　　男人是骑马的，不会坐在车上，朗阁坐在车上则是充当着车夫的工作，他的马也在一旁系着，跟着车子在走。
　　一行人带了两个大帐篷，堆叠在车上，已然超载，坐在帐篷堆上的纪墨，总觉得可能下一个晃悠，就把自己晃到地上去了。
　　“我也要去大部族看看，我现在已经能够自己雕刻东西了，他们那里一定也有人会雕刻，我会跟他们交流交流，把他们都打败。”
　　纪墨故意说着童言童语，一句话说完，周围的男人们都笑了，有骑马在旁边儿跟车的，伸长了胳膊，指头一弹，弹在了纪墨的脑袋上，看着他捂着脑袋偏头，呵呵笑起来，“就你这小人儿，还把人家都打败？”
　　不管真假，反正这说法听起来是挺喜人的。
　　族长也在一旁，也在笑着，安慰纪墨说：“有志气，想法不错，到时候看你的表现了。”
　　都已经出来这么远了，没有必要因为一个孩子耽误时间，把人送回去更不可能，为什么每次出行都要一堆人，就是人少了容易被劫掠，别以为草原上的盗匪就不会伤害部族的人了。
　　没有南边儿那些人侵入，这边儿也是成天乱仗，总有打仗的理由。
　　生怕自己被退回去的纪墨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想的，看他们没有说要把自己送回去，先松了一口气，后面也不敢松懈，当队伍停下来扎营的时候，他也跟着忙前忙后，帮不了什么，但看着这么个小人儿满场乱跑，也是挺好玩儿的。
　　还有几个大汉干脆把纪墨当玩具了，这个扔给那个，那个接住又扔给别人，纪墨嘻嘻哈哈的声音在空中飘荡着，像是非常高兴似的，其实头都晕了。
　　好在别人家的孩子，也不至于玩得太狠，一会儿他们就收手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纪墨就跟朗阁挤在一起，比起那些大汉身上的味道，朗阁这种少年人，似乎自带某种清香的感觉。
　　朗阁不知道这些原因，只当纪墨主动亲近自己说不定是受了家里的影响，他还是很看好纪辛的，这样想着，对纪墨也多了一分照顾。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纪墨在睡觉前悄悄去奴隶那里，把自己的晚饭分给了洪畴一半，这些奴隶是要送出去的，他们便连吃喝都吝啬了，一路走下来，个个都是疲惫不堪。
　　得了纪墨安慰的洪畴都不知道是不是该责怪他偷偷跑出来了，吃着东西的时候，眼中都有泪花闪过，又想起了自己的孙子，若是他还在，肯定也是如此乖巧懂事，舍不得自己受苦的。
　　足足走了五日，他们才看见大部族的影子，老远就被那边儿的巡逻兵拦住问了问，知道来做什么的，还检查了一下他们携带的东西，从那里开始就是对方的草场了，再走一段距离才真正看到飘着彩旗的大帐篷，那帐篷尖上的彩色旗帜中还藏着铃铛，风一吹，叮叮咚咚的，很是悦耳。
　　绚丽明艳的色彩本身就代表着昂贵，而在草原上，这种颜色的帐篷已经配得上金碧辉煌这个词了，一行人添了小心，还给奴隶吃了顿好的，让他们看着精神点儿，这才到了门口。
　　族长带着朗阁去交涉，纪墨不肯离了朗阁，这几日他都跟屁虫一样跟在朗阁的身后，这会儿又跟着他们去了，朗阁也习惯了，没让他离开。
　　对这些族长，大部族那个负责交接的人还是蛮客气的，询问清楚只有奴隶之后，本来有些不好看的脸色，在族长说出之前已经送了一批东西过来，表示真的是极尽所能了，所以后面再没东西了，还希望大部族给些回礼好过冬什么的。
　　这话说得好听，对方也没苛责的权力，笑着应了，又说了哪些哪些部族已经来了，他们带着什么什么样的东西之类的，族长苦笑着说：“唉，我也想，可惜是真的没有了，哪一年我们都是把最好的送过来了，再没什么剩下的了，今年的年景，还不知道冬日的吃食在哪儿呐。”
　　这番哭穷的话说得情真意切，周围听了的族人也是默默点头，族长大约害怕不好过关，说出送了个会雕刻的男奴，表示他们不敢留，直接把人送来了。
　　关于洪畴那件趣事儿也被族长拿来说笑，负责人一时来了兴趣，正要问，感觉到袍角的拉力，低头一看，看到纪墨眨着大眼睛看他：“我也会雕刻，我就是跟他学的，看，这是我雕刻的东西，也献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儿石雕来，石头是河边儿的白石，雕刻成了小兔子的模样，卧兔安静，活灵活现的线条，在巴掌中愈发显得玲珑可爱。
　　这还真是让人眼前一亮的成品，负责人脸上才有了点儿笑，纪墨又道：“我能留在这里吗？我还会雕刻，会给大族长雕刻很多很多好玩儿的东西。”
　　这一片帐篷周围有不少的石头，可能以前也是河流所经之处，如今成了天然的露营地，若在这里雕刻，总不会少了石材。
　　反正洪畴是要不回来了，不如自己也留在这里好了，纪墨自说自话的话完全没跟人商量过，一时族长的脸色微变，笑了一声：“这孩子，我还说你为什么偷偷跑出来，原来是想要到大部族啊！”
　　“是啊，我们部族连石头都没有，这里有好多啊！”
　　纪墨不知其意地看向周围的石头，抬手比划了一下“好多”，那种溢于言表的欣喜似又从侧面印证了部族的“穷”，连石头都没有，这可穷成什么样了。
　　负责人一下子就被逗笑了，一把抱起纪墨来，“好啊，走，你去给我雕刻个东西来，若是雕出来了，就把你留下。”
　　他这话全没有跟族长商量的意思，朗阁微微黑了脸，在这些大部族眼中，他们还真是无足轻重。

第66章 第 66 章
　　在中小部族之中很受看重的技能型人才,在大部族就比较多见了,连草医都有五六个,还不包括巫医,佛医,除此之外的各类人才，更是颇多,雕刻匠都有七个，专门雕刻一些金银器,还包括玉石雕刻。
　　族长的夫人,除了一个正正经经的之外,还有若干小夫人们,还有他的女儿们,这些人对饰品的需求是很大的,完全不满足于商队每次送来的那些许，她们会让这些雕刻匠们发挥所长,照猫画虎做出更多的来。
　　这些雕刻匠中有的是男奴，有的算是二代或三代的奴隶,已经被这里同化得差不多了,还有些则是其他部族送来的,还有他们部族之中自己培养出来的。
　　纪墨被那个负责人带走之后就来到了这里，跟这些雕刻匠一起，有负责人发话,他们也没管束纪墨,由着他挑选材料,不多久，洪畴这个雕刻匠也被送来了这里。
　　师徒两个简单说了两句话，洪畴只说了一句“你呀”，后面的话就都不说了，纪墨笑嘻嘻地拍了拍随身的小袋子：“工具我都带着呐，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这一次，他选择的是玉石雕花，很简单的一朵水莲花，配着碧绿的荷叶，白色的睡莲愈发纯洁，整个构图不见多少意趣，却有着另外一种让人看了感觉到心静的安宁。
　　部族之中的那位佛医看到了这样的作品，知道是纪墨这样小的孩子做出来的之后，叹息着说：“孩子的心中总是有一片净土。”
　　这大概也算是夸奖了，后来那位负责人就发话，纪墨可以留下来了，如纪墨这种因为一技之长留在大部族的人也挺多，他在其中并不算特殊，去送走族长的时候，他还表示一定会好好学习雕刻，以后回去为部族雕刻。
　　族长微微摇头，他们那个小部族要什么雕刻啊，但还是接过了纪墨递上的玉石花，纤细的花枝伸展出去，绽放出来的花朵清透优雅，那是当年朗阁给纪墨，让他雕刻给阿桑的，族长答应了转交。
　　“你们不要担心我，我一定会好好的。”
　　纪墨年龄虽小，却很明白自己不是小孩子了，为了技艺客居他处，就好像是上寄宿制学校，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撑死就是远了点儿，不能经常回家，然而真正比起来，这里的条件又比家好了很多。
　　“我还在呐，你能有什么不好的？”
　　朗阁在纪墨的头上敲了一下，他也是要被留下的，这次打仗，部族之中是由苍风带领那些人出力的，族长年龄还是大了，没有冲劲儿，他会带着其他的人回去，而朗阁会留在这里，相当于作为质子，算是大部族挟制他们的一种手段。
　　不然，各个部族各自带队，不听号令可怎么办。
　　纪墨在这里没什么认识的人，朗阁倒是认识几个，以前送贡品过来的时候，也是来过的，作为同一个部族出来的人，朗阁把纪墨带在了身边儿，这种“带”也就是晚上睡觉在一个帐篷之中，其他时间，一整天的时间，纪墨都会在雕刻匠们所在的帐篷之中，如鱼得水地吸收着他们的知识。
　　洪畴擅长的是石雕玉雕，木雕也做得，金银器的雕刻也能做，但不如那些专业的讲究，而这些聚集在一起的雕刻匠，有的是家传，有的是师承，有的是自学成才，他们有的是擅长金器雕刻，有的是擅长银器雕刻，还有些能够更进一步做瓷雕，这可真是让人惊讶的一种了。
　　把瓷碗内垫上软垫架在木楔上，木楔是事先做成半圆形的那种头，刚好能够撑住一个碗的样子，拿着精巧的小刻刀，辅以木头小锤，一点点地在上面刻画出花纹来，怎样的力道在保证不会把瓷器敲碎的同时在外部完成雕花，还真是个细致的活儿，之后还要用一种镶嵌着磨石的笔细细地打磨出光滑的表面来，更显光泽。
　　相较而言，金银器的雕刻就有些粗了，不是雕刻工艺的粗，而是这些手熟的雕刻匠，那种大开大合，活像是在捶铁一样的方式，让纪墨看得目瞪口呆，不应该小心翼翼的吗？
　　而更让他呆愣的就是大型的石雕了，那可真是抡着锤子上的，看起来就不像是在做什么精细活儿。
　　当然，这是前期，粗略雕刻上线条的时候是这种法子，后面再进行精巧修饰的时候就不是这样了，金银器的好处就是若是雕刻坏了，补救也比较容易，把铁锥子烧热了，在上面烫一烫，小范围融一下再塑形，完成之后，大体上也不会让人看出不妥当来。
　　纪墨看着这幅场景，很有点儿看女孩子卷发的喜感，然而这也算是常见的，木雕之上也会用这种烫的方法，想要留下那种特殊的颜色，还有因这种颜色而对造型构成的点缀。
　　看着那一个个手掌粗糙的雕刻匠，一个个外形粗犷不修边幅碎屑满身，他们手中的东西却是愈发精致，精致得都不像是从那样粗糙的手中诞生出来的，不像是那不修边幅满身碎屑灰扑扑的粗犷之人能够做出来的。
　　一个牡丹缠枝的玉雕，完成的那一刻，真的是令人惊艳，好似火山喷发遗留下来的红，深深浅浅，部分地方似乎深得发黑，那是草原之中特有的一种玉料，不及白玉昂贵，却在雕刻匠的巧手之中，成为了富贵繁花的美景，层叠交错的花瓣，因为颜色深浅不一，只看一眼，就能明白那是怎样层层叠叠的富贵花，累累的繁复，都在构成这一片繁茂之景。
　　再辅以木雕的底座，摆在那里的玉雕，就像是肆意张扬的美人，静静等着众人目光之中的惊叹，汇聚一身。
　　这些雕刻匠大都不太爱说话，一天不开口也是常有的事，在这个帐篷之中，连洪畴都被这种气氛影响，不怎么说话了。
　　他也挑了一块儿玉料，指导着纪墨挑了一块儿小的，师徒两个雕刻的时候就在帐篷里，不雕刻，需要讲课的时候就在外面，会把正在雕刻的玉料也拿到外面去，于寒风之中一边做一边讲，身上都要凉透了，才又回到帐篷里来。
　　一来二去，大家也都知道了他们的师徒关系，同样是男奴转为雕刻匠的几个有心劝洪畴莫要太用心之类的，洪畴却摆摆手，全不在意：“我这一辈子，只会这个，若是连个后人都不留下，对不起传下来的这份手艺，纪墨是个好孩子，我会用心教他。”
　　这番话不知道怎么被传出去了，大部族之中怎么看待这件事先不说，传到朗阁耳朵里，他晚上特意问了一下纪墨的学习进度。
　　【主线任务：雕刻匠。】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74/100）】
　　纪墨兴高采烈地回答了，他真是没想到，原来专业知识点的增加还可以从旁人那里得来，甚至不需要旁人教授，只要完整地看完他们从头到尾雕刻一样物品，就可以在物品完成之后获得一点到两点不等的专业知识点。
　　这段时间，他在那个帐篷之中，果然是受益匪浅。
　　“他们都很厉害了，我都学了很多了，可惜大多都是雕刻小东西，咱们什么时候也建个城啊，我听说南边儿都是城池，如果有一座城，也许我们能够雕刻更多的东西，让每一块儿墙砖上都有花纹。”
　　这可真是“宏图大志”了，朗阁听得好笑，也真的笑了，回了一句：“你懂什么。”
　　草原民族，逐水草而居，若是长久地在一个地方停留，很可能当地的生态就会遭受到巨大的破坏，来年都不会再长草了，那些掘根的羊可不是好养的，正是这般轮换着来，才给了草场恢复生机的时间。
　　“总在一个地方，草都不长了。”
　　朗阁的回答质朴，也是来自于父辈的答案，可能很小的时候，他也有过类似的问题，得到过同样的回答。
　　身边儿没有亲人，唯一亲近些的，似乎就是部族之中的纪墨了，意外留下的他交际面还不如朗阁，不能给朗阁什么帮助，但他的存在本身，这种陪伴就让朗阁在这里的日子不那么孤单难熬了。
　　朗阁注意打听着前面的消息，仗打得不是很顺利，有些波折，这其中，哪个部族损失了人，哪个部族要打退堂鼓，他每次听到的时候都觉得惊心，他跟苍风的兄弟关系实属一般，若是对方性子上来就是不听令了，自己会怎样？
　　逃走的部族就算是损失了跟大部族的关系，但，人都要打没了，不逃走不是更惨？而这种时候，他们留在大部族的儿子就会很倒霉了，杀了人头被送回去的就有一个。
　　当时，他们这些人都在围观，朗阁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大部族的威严，以血的方式。
　　害怕吗？
　　也许有些，更多的是一种激动的颤栗，若是自己是这样大的部族的族长会怎样呢？
　　穿着铁甲的骑手冰冷而无情，他们的兵器更是残酷而冷漠，但被他们护卫着的，那腆着大肚子穿着华丽皮裘，完全没有去冲杀的那位老族长，又算是什么呢？
　　狼王终会老去，谁才是新的狼王？
　　一丝野望在那看似畏惧的表相之下潜藏，朗阁笑着跟纪墨说：“等我以后建座城，你就去雕砖吧。”
　　孩子般的玩笑话中，潜藏的未尝不是最深的愿望。

第67章 第 67 章
　　临近冬日的仗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这其实算不上打仗,只能说是武力劫掠,带回来一批东西,包括奴隶的各部族大队,大部分都还完好，只有小部分倒霉的,碰到了对面的劲旅，断送了性命而溃逃,被问责后再无缘参与之后的战利品分配。
　　朗阁迎接苍风的时候,头一次这样欢喜见到这位兄长,然而兄弟见面,看到对方那种完全不正眼看自己的样子,又让他这种欣喜迅速烟消。
　　纪墨也在这样的迎接仪式上站了个不错的位置,旁观了这一场战利品分配，事实上,大部分的分配已经由大部族族长的儿子搞定了，剩下的就是一些不好分割的利益,在这方面,族长儿子的威信不够,不能够说服所有的人。
　　苍风就是其中较为刺头的一个。
　　一番吵嚷之后，最终定下来的分配方式还是让苍风有些不满，他自认作战勇猛,就是劫掠到手的东西不多,但总比那些为了东西丢了性命的强吧,可惜这点并不被认可。
　　骂骂咧咧跟着朗阁会面，然后就准备带着战利品离开，要走的时候，朗阁还问纪墨要不要一起回去。
　　纪墨摇了摇头：“你回去吧，告诉我父母兄长，我没事儿的。”
　　他之前一直住着朗阁的帐篷，朗阁走了之后，他的身份还不配这样的一顶帐篷，就要跟那些雕刻匠住到一起了，生活条件不说骤降，也下降了一些，但，这些苦，跟学习到专业知识的喜悦比起来又不算什么了。
　　留在这里才有希望，若是跟着朗阁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加满100点，什么时候才能够考核，那种无望实在是让人想想就怕了。
　　一年，两年，三年……时光如流水一般轻轻而过，这几年，来送贡品的都是朗阁，苍风自那次打仗之后就对大部族有了怨言，这一点，从贡品的每年愈下也能看出来。
　　纪墨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大部族也不会看不出来，那位负责人每次都要刁难朗阁几句，让朗阁不得不低头哭穷，表示是真的年景不好之类的，从遇到羊瘟到盗匪劫掠，所有能够编的理由他都说过了一遍，还说了自家部族人口减少之类的，最后硬是把自家等级，降到了小部族等同的地位，这才显得那贡品丰满点儿。
　　送完贡品之后，朗阁就会来看纪墨，看看他这一年里又雕刻了什么，有了怎样的新作品，纪墨也会送他一些小的成品。不值钱的石料雕刻，他还是有些自主权的，但若是用那些珍贵的玉料或者金银雕刻，就完全归属于大部族了，毕竟这些材料还是大部族的。
　　洪畴年龄大了，是在第四年上去世的，老病缠身，无可医救，纪墨当时求了不少人，只有佛医给了些草药，然而几乎无效，最终还是去了。
　　为了这次求人，其后几年，纪墨雕刻的东西之中也多了佛像，成品会送给佛医。
　　朗阁看到的就是那石雕的佛像，半人高，这样大的石头在这里可不好找，也是那佛医知道纪墨要雕刻佛像送他，这才找了来的。
　　佛像已经半成型，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长耳阔鼻，看起来就很有福相，是当下喜欢的那种福气感，双眼微闭，像是在闭目思考，一手持印在胸前，另一手在膝，这是施无畏印，使人无惧无怖，心情平静。
　　真正的佛能否做到使人无惧无怖，朗阁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看到正在雕刻佛像的纪墨，能够感受到一种宁静来，哪怕周围还是雕凿之声，但那叮叮咚咚，却又像是引人入静的乐，反而让心灵愈发安宁了。
　　纪墨已经成人，少年人的身量并不修长，也没有多少力量的感觉，但每一次凿子起落，都能看到那肌肉隆起的线条，充满了力量的蓬勃怒发，他的身上头上，多是一些发白的石屑，猛然看去，似冬日里蒙了大雪归来的人，行动间纷纷扬扬，漫天白霜。
　　他扭头，看到朗阁，笑了一下，脸上肌肉一动，又是不少石屑落下，不由得“呸呸”几声，免得把这些咽下肚子。
　　从怀中取了一块儿皮巾掸了掸身上的石屑，连同头脸上的一起，用手拍了拍，似有无数还能从发中落下。
　　“你来了啊，看看我的手艺怎样。”
　　纪墨说着，另取了一块儿已经布满石屑的皮巾，往石像上擦拭了一番，抹去那些浮在表面的粉尘之后，经皮子摩擦过，还没打磨的石像似乎也有了些润滑的感觉，看起来更是清净。
　　“看起来不错。”
　　朗阁夸了一句，他本来是不怎么懂这些的，但可能年年都会来这里转一圈儿，看得多了，也知道一些好坏。
　　不说线条色彩和构图，就是好与不好，也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感觉，这种第一眼的判断最为准确，看得多了，他的眼力似乎也训练出来了，不会发生多少误差。
　　纪墨听到夸奖，立刻笑起来，这个佛像还是朗阁上次过来后他开始做的，如今，一年了。
　　这一年的时间，他都在细心雕琢这个佛像，预计再有两年的时间都会耗在佛像上，粗略的雕琢已经完成，面部还有些不够完美的地方，等待进一步的精雕细琢，之后就是抛光。
　　不要以为雕刻匠就只是雕刻了，抛光也是雕刻之后必要的一道手段，否则那种莹润的光泽，难道是不经打磨就能呈现出来的吗？
　　有光没光，价钱两样。
　　在这一点上，洪畴还给他讲过不少的趣事，纪墨记忆深刻。
　　跟帐篷里的其他人打了声招呼，纪墨就带着朗阁出去说话了，一走出帐篷，连空气似乎都是新鲜的，迎面的风吹走了残存的石屑，身上的粉末也随之一清，阳光下，少年人的面庞还有些稚嫩，下巴上却已经多了许多青涩的痕迹。
　　“你已经长大了，还不跟我回去吗？我看你的雕工已经很好了。”
　　纪墨到底不是大部族的人，也算不上是小部族的贡品，在这方面，他有一定的自主权，离开的话还是很容易的，这些年，他也真的给大部族雕刻了不少的东西，算不上是白吃白住了。
　　自洪畴死后，每年朗阁都会问纪墨一声，说说他的父母兄长是怎样想念他之类的，开头几年，纪墨还小，纪辛也还小，兄弟两个并未相见，等到纪辛长大了，马术也不错，能够跟着朗阁来送贡品的时候，两人就再次见面了，那一次见面是四年后，正是洪畴死后。
　　纪辛面对纪墨很是痛心，为了一个男奴，多少年不回家，这种弟弟，真想打死算了，然而见面了，也不过是一番谴责，就在纪墨乖乖认错但死不悔改的态度下败下阵来，由着他去了。
　　后面大概是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连着几年都没过来，但具体的情况还是朗阁给说了的，这人也是个大嘴巴，见了纪墨什么都说，还包括纪辛娶亲的事情，部族之中某个汉子的女儿成了纪辛的妻子，那一年，纪墨依旧没同意回去。
　　再后来，可能兄弟关系就此慢慢淡了吧，纪辛也只在次年来过，看了一回纪墨，捎带给他一点儿东西，其中还有据说是他嫂子的那位给他做的帽子。
　　帽子有点儿大，又放了一年才合适的，如今，也勉强能戴。
　　“再不回去，你的侄子出世了可不认你。”
　　朗阁话语之中似乎带着点儿玩笑的意思。
　　纪墨惊喜了一下：“好快啊，那，你这次回去捎点儿东西回去吧，我又雕刻了一些，还有一样专门给你的。”
　　“给我的？”朗阁惊讶了一下，他每次都能从纪墨这里带一些雕刻好的小玩意儿回去，做挂饰做摆件都能用，但材料所限，也都不贵，带回去后除了给纪辛一些是必然的，其他他都随手散了，他自来不喜欢这种东西的。
　　“是啊，你等着，我给你拿。”
　　纪墨说着飞快跑到旁边儿的帐篷里，很快翻出了一个鼓囊囊的包袱来，一看就知道是早就准备好的，另有一样长方形的，单独包着，递到了朗阁怀里。
　　朗阁没解开那个大包袱看，直接打开了长方形的包袱，皮子之中包着的是一块儿石砖——石头雕刻成的长方形砖块儿，正面平滑什么都没有，反面有着“福”“安”二字。
　　他正看着，纪墨略显促狭地说：“我都给你的城墙雕砖了，你的城呢？可要放在哪里？”
　　小时候的话他记得清楚，也记得上次朗阁曾说过自己以后是准备离开部族，重新建一个部族的，还说要把他的兄长纪辛也带走什么的，雄心壮志，野心勃勃，望着那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于无人处轻声道来，自有一股先忍苦而后甘的耐心。
　　“一块儿可不够，还要很多。”朗阁掂量着手中的石砖，分量还真是够，应该是纪墨练手的作品吧，“总要多些才好砌墙啊！雄城虎踞，吞狼望天，你还要准备更多。”
　　“好啊，我等着看你的城。”
　　纪墨笑眯眯地想，若是朗阁真的能够建造一座城出来，这可就是上好的展示场所，里面的雕刻作品，若能存下，必然与城墙有着同样供人探究的历史，而唯有这样的展台，才能让他的作品平添姿彩，从这个角度讲，他还是对朗阁寄以厚望的，不然，他恐怕就要跟着佛医去那所谓的佛国一行了。
　　这几年，他苦雕佛像，可不仅仅是为了报答佛医，还准备通过交好他，开启佛国的大门。

第68章 第 68 章
　　十五年后,纪墨看着面前抛光完成的佛像，这是一尊玉佛,巴掌大小,端坐莲花，于掌中,佛像低眉,慈悲无畏,碧绿的玉色自带一股润泽,从内而外，清净之心，也由内而发,让所有看到的人都感觉到那种安宁平和。
　　“你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佛医年龄大了,看上去如同七八十的老人,草原上的风大，皮肤都存不住水分,早早就开始干瘪枯黄，事实上，他如今才五十多，但脸上的褶皱已经能够存住风中的沙了。
　　纪墨笑了一下，把佛像递过去，现在的抛光技术很差，没有抛光机,也没有磨砂纸,用解玉砂不断地擦,不时还要用水洗过，就那样一点点地，完成整个抛光过程也用了近半年的时间，保证每一个角度的足够圆润，转折之间不见丝毫生硬，如那佛像的面部表情一般，都是同样的柔和。
　　“总算是赶在明天之前完成了。”
　　略有感慨，纪墨对佛医说，“我明天也要走了。”
　　“可惜了，任何时候，只要你想，往西边走，你就能够看到佛国。”
　　佛医这样对纪墨说，他明日也要走了，年龄大的人，大概都想落叶归乡，他想回到他来时的国家，他心中的佛国，这一路的见闻，他也是要带回去的，让佛祖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本来，他还劝纪墨跟自己走的，能够雕刻佛像的手艺人，从来都不嫌多，但纪墨拒绝了。
　　“草原上的城，听起来就很好，若是一年前，我可能也会去看一看。”佛医说着有些遗憾，他的身体已经经受不住奔波，新上任的族长同意他离开，还派了人护送，但这些人，肯定不可能陪他去看那座城。
　　“朗日城，听起来就是个充满光明的地方，不知道那位族长是否欢迎佛医，也许，佛国之人，会有人去那里看看。”
　　佛是外来的教派，他们那套思想，在草原上要跟本土的巫争地盘，依赖的就是他们更为高明的医术，加上一些祭祀的废弃，族长对祭司的夺权，才让他们有了生存的土壤。
　　便是如此，有些部族，也是绝对不接受佛教信仰的，若把所有苦难都当做这辈子应当，岂不是说他们一生都该心甘情愿当做牛马，与大部族任打任骂？
　　“那是一座新城，肯定欢迎的。”
　　纪墨这样说，朗阁派人来接他了，明日他就要出发去朗日城了，亲眼看看这座天山脚下的城市是怎样的规模，一开始的辉煌想象在脑海中逐渐演变为更加贴近现实的土围墙，他忍不住又是一笑，文明的开始，总是比较简陋的，也许慢慢就好了。
　　“希望如此。”
　　佛医对他表达了祝愿，又赠送了一些成包的药粉给他，纪墨接过道了谢，算是提前作别。
　　在大部族的这些年，他也算是颇受佛医关照了。
　　次日一早，坐在板车上的纪墨带着一袋子雕刻工具，还有一个包袱的雕刻作品，跟着几个骑马的汉子走了，他们之中就有纪辛在，已经留起了胡须的纪辛看着纪墨就犯愁，“不会骑马可不行，你以后也要学学了，我儿子都能在马上跑圈了，你还这样……”
　　可真是愁人啊！
　　“没关系的，”纪墨侧头冲他笑了一下，兄弟之间许久不接触的生疏好像在这一句话之中都消散了，看着长相粗犷得有些陌生的哥哥，纪墨说，“反正我也不怎么出门的，再说，有了城，不是就安定下来了吗？”
　　好像落地生根的大部族，几乎都是不怎么搬动的，他们有专门的放牧的人去追寻草场，并不需要族长的帐篷随着羊马走，多少年，一直都是在那里，宛如固定的地标建筑了。
　　板车上还放着帐篷并一些礼物，是朗阁派人送礼物给这边儿大部族得到的回礼，自朗日城建好，朗阁的名字随风飞到草原的每个角落，谁都知道他已经是大部族的族长了，再不是从前送贡品都会被刁难的地位了，这般客客气气的礼尚往来，也消弭了曾经的矛盾。
　　“安定下来了，也该成亲了吧，母亲都问过几次了。”
　　纪辛随朗阁出来建立部族，东奔西跑，这些年，操劳了不少，等到朗日城建起来，有了固定的住所，他就把纪母带到了身边儿，纪母的年龄已经很大了，早就不再做什么了，如今跟着儿子，也是正常。
　　本来纪辛也想把阿列和阿家接过来的，还是阿列不肯，他又有了新的孩子，别的女奴生的孩子，比起两个经常不在身边儿的孩子，这个从小就带着的孩子更得阿列的心。
　　“不着急，我的雕刻水平还不是很好，等到我真正能够雕刻出一件流传千古的作品，再考虑这件事好了。”
　　纪墨说着又看了一眼系统屏幕。
　　【主线任务：雕刻匠。】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97/100）】
　　就剩最后三点了，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十几年，也许是几十年，理论知识已经齐备，剩下的就是实践了，大量的实践，以后依旧会很忙碌，没时间操心妻子孩子的事情。
　　“那些石头有这么重要吗？”
　　纪辛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如同他不理解纪墨为什么会跟着一个男奴跑了，他也不理解纪墨在那堆雕刻匠中间一混就是许多年的意义何在，不当吃不当喝，甚至未必谈得上多么值钱的雕刻，值得他如此吗？
　　他见过商队运来的那些属于南边儿的东西，其中偶尔也会有漂亮的雕刻品，看起来，和纪墨所做的差不多，价格却极为高昂，然而要把纪墨所做的卖给他们，哪怕不是同样的价格，也没有人收。
　　所以，在纪辛的心中，这东西就没有价钱，不过是那些商队带过来骗钱的。
　　为了这样的东西，纪墨竟然如此执着，值得吗？
　　“石头不重要，技艺才重要。”纪墨笑着回答，对这方面的理解，两人肯定是不同的，他细细解释，“一件雕刻品的价值，部分取决于雕刻所用的材质，至少不会低于材料的价格，而其他的附加价值，手工是决胜的因素……”
　　“好了好了，你这套道理对母亲说罢，她早就等着见你了。”
　　纪辛摆摆手打断他，很是不耐的样子，年纪小的时候，他还愿意听这些说教，年龄大了，连纪母说话他都懒得听了，南边儿的好，他见过，朗阁能够成为现在的大部族族长，也是带着他们去过几次南边儿的，那的确是富饶的地方，但，不适合他们。
　　朗阁看得清楚，他懂得那样的文明无法真正俯首，就好像奴隶之中总会有为了自由拼掉性命的一样。
　　但他又羡慕那样的文明，璀璨的文明总是有让人目眩神迷的魅力，不同于那些喜欢就去抢来的人，朗阁更希望自己亲手建立一个同样的令人艳羡的文明，所以，他建了一座城——朗日城，朗朗如日之城。
　　他要发展的是属于自己的文明，草原的文明。
　　这样的野心，说出来，便让人心向往之，单纯想想，也有一腔热血因此沸腾。
　　臣服于这样的野心之下的人，纪辛算一个，纪墨，也许也能算一个。
　　抢夺从来不是什么好习惯，最后很难说是谁同化了谁，但，要是创建一个文明，想想看这样的壮举完成之后，这个人，完成这件事的人，恐怕就是草原上当之无愧的王。
　　那个时候，恐怕草原上的制度都要改一改了，不再是如今的散漫样子，同样，属于这个文明的作品，无论是雕刻作品，还是什么，都会在历史上占据一席之地。
　　车子颠簸，不好雕刻，纪墨就跟纪辛聊天，纪辛说起纪母如今的状况，她的年龄真的很大了，眼睛都有些看不清了。
　　“若是再过几年，她恐怕就真的无法看清楚你了。”
　　纪墨听到这话，心中也有些感慨，他走的时候也没想到一走就是这么久，若说愧疚，似乎有些，却也不深，无论是纪母还是阿列阿家，他们之间真正相处的时间都太短，反不如纪辛这个兄弟更亲，一想便放下了。
　　话题不觉转到纪辛的儿女上，他的妻子是标准属于草原的女人，能干持家，一个人放牧养孩子都能拿得下来，一双儿女也多是妻子在教养，纪辛属于放手不管的那种。
　　纪母偶尔也会帮忙看看，却不是正经的婆婆，也不会对孩子的教养问题上多插手，年龄大了，很多事情也都看得开了，不再如曾经那样，害怕儿子不知道哪里才是家乡。
　　纪辛还曾专门到纪母的家乡看过，一个边城小镇之上，曾经整个镇子的人都被杀了，侥幸不死的就成了奴隶被带回了草原，后来那里重新有了人住，却都不是当年的那些，去了一圈儿就是一番战火，最后带回的只有一枝桃花，未曾开花的枝上，些许青芽，还似曾经春色。
　　那枝桃花后来被纪母精心培育，先是种植在盆中，又在搬到朗日城之后，从盆中移出，落到了院墙之内。
　　朗日城中，是仿南边儿的形式，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院子，建设此城的设计者和工匠们都是奴隶，他们似乎把对家乡的期盼也融入到了城池之中，那些建筑都带着些南边儿的风格，又应朗阁的要求，多了些代表草原的元素，显示出了独特的美感。

第69章 第 69 章
　　远远地看到那城池的边角的时候,纪墨忍不住抬起了头，远眺着晨光之下的城,那般金碧辉煌,霞光漫天，似坐落在草原上的明珠,牵动着众人的视线。
　　“就是那里了！”
　　有人欢呼一声,打起了呼哨,此起彼伏的呼哨声中,骄傲自豪，随着声音远远地传出去，远方,也传来了同样的呼哨声,似有人在应和,在迎接远来的归人。
　　“前面就是了，朗日城,我们的城！”
　　一座城市，一座新的城市带给人的感觉是不同的，好像看着它就像看到了努力争破冻土探出头来的花，迎着太阳，无畏无暇，那淡淡的芳香似还带着冬日的凛冽，却已经有人不觉为它露出了笑容。
　　人人脸上都是笑容,我们的城！
　　纪墨看着那座城,随着队伍走近,那耀目的光线也随着角度的不同不再那般恰到好处地映衬着朗日城的光辉，能够看到土墙之上的些许石块砖块混杂的模样，诚然，工匠们很有创意地尽量拼合了多种材质会有的凌乱感，让它们自有一种井然的秩序，但通过这些，还是能够感受到某种窘迫来，缺材料。
　　再看看朗日城后面不远的天山，纪墨忽而明白为什么要是在山脚下，而不是在草原上平地而起一座城了，也唯有靠着山，才能够快速获取各种石材，也能找到合适的木柴烧制砖块儿吧。
　　“回来了啊？”
　　“回来了！”
　　“这就是你弟弟啊！”
　　“是啊，我弟弟，纪墨！”
　　纪辛坐在马上，就在车旁，听到问话，笑着看了纪墨一眼，跟他说话的人，也骑在马上，跟着看过来，好奇的目光乌黑明亮，纪墨冲他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来。
　　“还要谢谢你的东西，每次都给我们带很多，挺好看的，我女儿挺喜欢。”
　　那人这样说着。
　　纪墨这是第一次见他，但听他这样说就明白了，肯定是朗阁送的，笑着解开身边儿的包袱，“我这次回来还带了些，你喜欢什么，给你女儿挑一样吧。”
　　都不是值钱的材料，是雕来练手的，从木雕到石雕，都有，那人在马上附身，长臂一展，拿了一个起来，是个小木马，笑着对纪墨道谢：“我看这个就很好！”
　　有人喜欢自己的东西，纪墨也是高兴的，收了礼物的人也是高兴的，一群人笑着进入了城中。
　　纪辛带着人去复命，纪墨跟着，再次见到了朗阁，他早在十年前就不再去大部族送东西了，两人也有十年不见，这一见，只能说朗阁还真是跟苍风很像，同样留起胡子的他也有了一副熊一般健硕的好身材，坐在那里的时候犹如一座大山，看着便压人。
　　“纪墨，你终于肯来了，你准备给我雕刻个什么，可不能再是砖块儿了，我的城墙已经不缺砖了。”
　　朗阁跟纪辛他们说完话，目光就转到了纪墨身上，他的大手掌拍在纪墨的肩膀上，还捏了捏他的肌肉，微微点头，似乎非常满意似的。
　　这些人怎么都是这个习惯，纪墨想到纪辛刚见到自己的时候也是这套动作，无奈又释然，连忙拉过了随身的包袱，从里面摸出一个皮子包裹得方方正正的东西递到朗阁的手中。
　　“我觉得，一座城之后就该是王印了。”
　　这是纪墨自己赚的钱，他给佛医雕刻了很多佛像，每次佛医都会给他一些钱，这也是纪墨唯一来钱的渠道，他给大部族中的其他人雕刻东西都是不能收费的，因为材料也是大部族的，他并不能以此谋私。
　　吃住都在大部族，这些没跟他收费就不错了，纪墨很清楚他跟那些雕刻匠还是不同的，他还有着自由，也不准备失掉这份自由，这才是他这次能够顺利回来的原因。
　　“这是我赚的钱换来的材料，亲自雕刻的，金镶玉的大印，应该很配你这个草原之王了。”
　　纪墨笑着说，话语之中含有一二恭维，一座城，在那些大部族的眼中还透着年轻的冒进，他们看朗阁顶多是看声名鹊起的后辈，还不至于一上来就臣服或者怎样，但，理想可以有，目标可以定，谁能说他以后不能成为王呢？
　　在自己的部族之内称王什么的，朗阁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至于以后这个王是否能够成为所有部族公认的，还要看朗阁的能力。
　　皮子展开，那方方正正的大印露出来，上面是黄金雕琢的花纹，云纹花鸟之外就是枢纽的头狼抢眼了，草原上值得尊崇的动物就是狼了，印的下方，真正作为印刻上字迹的部分是玉石材质的，由佛医出马找到的刚玉，坚硬难雕，而雕刻好了之后，字迹起码千年不朽。
　　“这上面是什么？”
　　朗阁看着下方那如同花纹一样的字，看不太懂的样子，站在一旁的纪辛是认字的，不等纪墨回答，就说：“朗阁王印”。
　　纪墨雕刻的时候还不知道朗阁的城叫什么名字，直接说“草原之王”未免张狂，也显不出多少归属来，于是便用了朗阁的名字，加上了“王”的尊号。
　　“好，很好！”朗阁高兴地大笑，又看向纪墨，“我正缺这样的一块儿印，正好，你就送来了。”
　　话中似乎有几分心想事成的意思，朗阁很快分给了纪墨一块儿住所，就在纪辛的旁边儿，“早就给你留着的，你还要给我雕刻更多的东西，让我的朗日城成为草原上永不凋谢的花！”
　　这份喜悦随着大笑声传出，愈发洪亮的声音让纪墨再次想到了苍风，这兄弟俩某些方面还是很像的，只是当年朗阁年轻，少年人跟青年到底还是不同的。
　　纪辛带着纪墨离开这座简陋得有些寒酸的宫殿，穿过几条街道就到了纪辛的院子，他先领着纪墨看了看旁边儿的那个院子，不大，比起宽敞得能够跑马的街道，这些院子就显得拘谨了许多。
　　不过总体而言，这个朗日城的规模还是很大的，从外面看起来简陋，但在里面，看到这些很像样的民居，也很不错了。
　　纪墨把装衣服的包袱放在了隔壁，就跟着纪辛来到了他的院子，第一次见到了纪辛的妻子还有他的儿女，纪母也在，她当了半辈子的女奴，老了方才清闲下来，她也胖了很多，看样子过得不错。
　　“之前母亲一直住在你那边儿……”
　　纪辛简单地说了说情况，纪墨之前也发现了，自己的院子不像是空了许久的样子，当下就应道：“那就让母亲继续住那里好了，我看这院子也不是很大，你还有两个孩子，需要更宽敞一些，我就一个人，母亲跟着我就好了。”
　　纪墨说着就去跟纪母说：“母亲还是跟着我住吧，哥哥这里太挤了。”
　　纪母白了他一眼，对小儿子的多少生疏都在他这句话里头消散了，儿子孝顺，总是好事。
　　“你哥哥就是这个意思，就你献殷勤。”她嗔了一句，跟着一家人吃了顿丰盛的午饭，就跟着纪墨回到了隔壁。
　　母子两个说起这许多年的事情来，纪母对自己的事情说得很少，不断问纪墨在那里如何，然而纪墨的生活实在是乏善可陈，只能拿那些雕刻作品送给纪母，其中还真有不少是她们会喜欢的，比如说精美的手链，漂亮的玉坠，还有雕工精致的玉簪。
　　纪母收了礼物，再说纪墨娶妻的事情上就不那么积极了，“总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也不催你，随你吧。”
　　她的心里很清楚，儿子多少年没在身边儿，并不如表面上这般亲近，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情来让儿子离心。
　　得了这一句准话，纪墨安心不少，以后就用这句话来搪塞纪辛，纪辛对他也无可奈何，不到两天就看着对方一头闷在雕刻上，满身的灰尘碎屑。
　　其后的一段时间，纪墨埋首雕刻之中，把学过的见过的都雕刻了一遍，这些东西大部分都被送到了朗阁面前，成为了跟其他部落来往礼物的一部分，又有一些妆点了那个简陋的王宫，讨得了朗阁妻女的喜欢。
　　纪墨的嫂子和女儿也很喜欢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在这种潜移默化之下，纪辛已经不执着于让纪墨去骑马打仗了，他们也实在是不缺一个骑手。
　　又五年，朗日城往外扩大了一圈儿，最外围已经是真正贴着山了，朗阁草原之王的名头还不那么切实，但朗阁王的称号却已经成为了所有人对他的称呼，连那最初的朗阁王印也有了不同寻常的意义。
　　朗阁王印早已经不是最初的那枚，之后纪墨又陆续雕刻过好几枚，有纯金的，有白玉的，有青玉的，还有小型的私印，可能是自身也喜欢“朗阁王”这个称呼，上面的字都是一样的，就连私印上也是如此，其他的闲章什么的，纪墨也给雕刻过，却都不是很得朗阁的喜欢，他本来就不是一个认字的人，那过于繁多的笔画对他来说都是一种难为。
　　倒是“朗阁王印”这四个字，自从有了印章之后能够随处落印，看得多了，他倒是都记住了，拿着笔也能歪歪扭扭签个名了。
　　随身跟着读文字的南人的草原之王，朗阁也不是第一个，直到他要发明整合草原上的文字，这种状况才稍稍有了改变。

第70章 第 70 章
　　这个时代的文字跟前两个世界是不同的,这也是为什么纪墨觉得这又是一个全新的世界的原因，在从纪母那里学到简单的文字之后，他就发现了这点,因为那些较为简单的字上有些相似的部分,也不排除是同一世界不同时代的可能。
　　具体是怎样，缺乏必要的条件,纪墨是没有再探究了。
　　起承转合，无论转折是圆滑还是棱角分明,都能在完成整体之后感觉到一种美,来源于文字的结构,来源于文字背后所代表的文明。
　　纪墨最开始雕刻朗阁王印的时候，用的字是南边儿来的字,他的母亲是南边儿来的女奴，这一点谁都知道，也没有人表示质疑，因为当时草原上的文字是非常混乱的,他们很多人都是用一种流传下来的简略的图形变种来表示某些含义，这种文字的书写频率不高，也就是在祭天的时候,会写个祭文什么的，似乎最早还是某种具有巫力的文字，不是普通人能够随便写的。
　　很多族人,一辈子都写不出自己的名字,后来巫的数量少了,这种文字就更加少人写了。
　　因为他们大量使用南边儿来的奴隶，而这些奴隶所会的都是他们那边儿的文字，渐渐地，南边儿的文字在草原上也有了一席之地。
　　之后，就是佛国传来的文字了。
　　如今，朗阁结合几种文字的特点，整合之后构成了一整套完整的属于草原文明的文字，这个创举是值得记录的，纪墨特意为此雕刻了一方印章，依旧是朗阁王印，但四周的花纹全部替代成了叙事性的文字，新的文字，说明了此事，连印章上的字也换成了新的文字。
　　这种新文字，纪墨自己也不是很熟悉，先用炭笔在底部描摹出图样来，才开始慢慢雕刻，完工之后看着还是有几分别扭。
　　【主线任务：雕刻匠。】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100/100）】
　　“我还以为一定要是高难度的雕刻完成，才能让知识点满百，没想到实践数量够多，也是能够通过数量来累积的吗？”
　　纪墨都数不清在“99”到“100”的这一点之中，他完成了多少件雕刻作品，大大小小，林林总总，又是五年时间，这种累积太缓慢了，恐怕还有隐含的一条，不能让雕刻水平下降，至少维持一定的雕刻水平，这可真不容易。
　　【第一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接受。”
　　放下刻刀，摩挲着手上的老茧，面对再一次到来的考试，肯定没有不接受的道理，但，选择哪一件作品呢？
　　【第一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二十分钟——请简述雕刻技艺的特点。】
　　“特点啊？”
　　纪墨没想到竟然又是理论考试优先，第一个世界并没有理论考试，是因为新手优待吗？还是说无意中他写的那本书已经完成了理论考试所需的部分，便没有再次考核？
　　还有，时间似乎在减少，是因为这道理论题比较简单，还是因为本来就是要依次递减的呢？
　　如果是前者，倒还不算什么，因为雕刻技艺相较于铸剑技艺的确是要简单一些，起码不用考虑若干材料的调剂，火候等其他因素，且他目前所接触到的材料，虽然后期有朗日城这个大枢纽作为供给，其实还是不够充足的，起码不能囊括这个世上所有的雕刻材料，幸好知识点的提升并不要求这一点，否则几乎无法在有生之年完成。
　　如果是后者，这样递减下去，是不是自己的答题速度也要逐步提升，至少要逐渐适应这种答题方法，不再胡思乱想？
　　拉回跑偏的思想，看着那张白纸，集中精神，似乎有一只笔已经在握，一笔一划写出熟悉的字迹，思想的速度很快，为了确保不会出错，纪墨必须要非常集中精神，这样写字的速度反而慢了。
　　雕刻技艺本身就是一种重实践的技艺，它的特点是什么呢？在每一个线条上采取的手段方法，在每一个构图上体现的文明特色，在每一件雕刻作品的身上展现出来的精神风貌，通过一件雕刻作品，就能约略了解到属于那个时代的特点，这才是抛开那些艺术特性之外的最高价值吧。
　　当然，雕刻作品本身的材质，作用，优劣，也是它的价值考量因素，但这些都是可以量化的，唯有艺术之外的文明，所赋予它的那部分含义，是会随着历史而日久流深的。
　　每一次的学习都是在接触新的知识，每一次的雕刻，都是在把这种知识转变为现实，又把这种现实做出总结，亲手雕刻过无法计数的成品之后，纪墨对这些特点可谓是烂熟于心。
　　认真作答，答完交卷。
　　看着那份卷子消失，纪墨松了一口气，才发现额上已经微微发汗了。
　　【请选择考试作品。】
　　抬手用手背擦了擦，再看向面前的雕刻作品，用新文字雕刻成的朗阁王印，还没来得及交上去，用这个吗？
　　还是……目光所及，房间之中贴着墙壁的架子上，摆满了大小不一琳琅满目的雕刻作品，纪墨在朗日城遵循原来在大部族的习惯，那些价值昂贵的材料所雕刻的作品都会上交上去，而其他材料的雕刻作品，做好之后则会在这里摆放一下，如同一个展示架，会把自己认为还不错的作品，先放一放。
　　他那时候预防的就是考试的到来，希望能够从中选出一个最好的作品。
　　当时看着都还不错的作品，这会儿看，似乎又都差了点儿。
　　羊，马，兔，人……各种各样的构图，动物，植物，人类，似乎都差了点儿意思，不能够成为让他满意的作品，系统没有催促，绕了一圈儿的目光再次回到了面前的王印上，用这个吗？
　　想到玉玺的名传千古，纪墨是心动了的，但他同样也想到了不是所有的玉玺都如此有名，那么，眼前的这块儿王印的优点何在呢？
　　跟以前雕刻的那些王印相比，它真的是最好的吗？
　　对一个学生来讲，取得一个好成绩真是无法抵抗的诱惑，能在考试通过之余获得更好的成绩，就是最好的褒奖，让他觉得多年的辛苦没有白费，所有的苦到此刻都成了甜。
　　“朗阁王印，用……最初的那块儿，第一块儿朗阁王印。”
　　那一块儿的材料是很好的，而雕刻那块儿王印的时候，纪墨用的心意也是最多的，算是倾注了很多心血的，这倒不是说眼前这块儿就不够好，而是那块儿之前已经被朗阁用了很久，现在都还在使用着，相较而言，这块儿，未必会用更久的时间，流传度恐怕会受限。
　　这是一次赌博，以牺牲这五年雕刻技艺增长的可能来换取更久的流传度。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五十年。”
　　还是先保证及格吧。
　　纪墨的心里有点儿没底，自从那块儿王印交到朗阁手中，他就好久不曾见到了，所见到的也就是盖了王印的告示之类的，真正的公文，他也见不到。
　　很多时候，匠人的尴尬都在于此，他们所完成的作品，未必能够在他们的手上焕发光彩，反而会被扣上其拥有者的名字。
　　出名的剑，有的时候不是因为谁做的，而是因为谁用过。
　　雕刻作品也是如此，很少有人会问起雕刻这件作品用了多少人，都是谁，却会有人知道，这件作品因哪位主人而青史留名。
　　那个和氏璧雕琢而成的玉玺，就是因为始皇帝而出名，然而，真正雕刻他的匠人却无人知晓，若不是和氏璧本身就带着一个人的血泪故事，恐怕连发现者的名字也不会为世人所知。
　　这就是事实。
　　有些残酷的事实。
　　偶尔，也会让人有些小小的不甘心，但比起看到自己的作品流传后世，受到赞扬，这种不甘心又成为了骄傲，到底还是骄傲的。
　　身体飘忽而起，视角变换，他似又到了王宫之中，曾经简陋的宫殿如今也渐渐繁华起来，内壁上贴着的金箔构成了繁复的花纹装饰，让一走进这里的人第一个感觉就是金碧辉煌，各种意义上的金碧辉煌。
　　殿内有着各种摆设，每一样上面都少不了鎏金的痕迹，华彩异光，王座之前，长桌之上，朗阁王印就安放在一个雕花木匣之中，是自己的手艺。
　　纪墨微微点头，看到这一幕总是有些莫名骄傲。
　　朗阁似乎写了什么，拿起王印要印下去的时候，看了看王印上的字，问道：“新的王印好了吗？”
　　下角站着的一个人闻言答道：“好了，明天应该就能送来了。”
　　“嗯。”朗阁应了一声，大印印下。
　　纪墨眼前一黑，时光于此时流转，五十年倏忽即逝，眼前再度出现光亮的时候，已经不是在这个宫殿之中了，似乎在某个库房之中，木匣被盖上了盖子，跟许多被遮盖好的物品一起存放。
　　时间慢慢流逝，这个库房的门一直未曾打开。
　　黑暗中，时间毫无意义，不知道等了多久，才有人打开库房略作检查，各个被遮盖的物品都被重新统计了一遍，对照着单子，确定没问题之后，房门再次上锁。

第71章 第 71 章
　　黑暗中，似乎能够听到门外的交谈声,细碎而杂乱,分不清具体是什么,渐渐远去,检查库房于他们也是一项枯燥乏味的工作吧。
　　库房之中，无人能够看到的纪墨想着刚才那些人的样子，都是男奴,少年男奴？看起来相差无几的年龄,人数还不少，所以，这五十年,朗日城的发展还很好吗？
　　五十年,朗阁恐怕已经不在了吧,所以他的王印被废弃了,孤零零留在库房之中,还是说他早在五十年前,就使用了新文字的王印？
　　心中一堵,若是早早用了新文字的王印，那么这块儿王印除了占据一个“第一”就再没有什么优势了,也许还有那几年使用的时间留下的印记？
　　对这个,纪墨都是不敢保证的,实在是草原上比起颁布什么告示文字,传递圣旨命令,还不如直接派了上好的骑手,号令兵一样，跑过去口头通知就行了，能够被派出去通知的都是信得过的人选，就算是传话会传走样，只传一次，也不会走样太多，更不要说这种人都是有些经验，也算是专业的了。
　　所以，这第一块儿朗阁王印雕刻出来，用过多少次，都在什么场合什么环境留下了什么样的告示，纪墨都是无法细数的，他埋首雕刻，哪里想到那么多，却在要用的时候才发现没有这些看起来细碎而无用的知识，他就缺点儿底气。
　　不过，已经在考试中了，缺，或者多，似乎都没什么重要了，看吧。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黑暗中，系统屏幕的这句话非常亮，一下子刺痛了人眼。
　　纪墨怔了一下，所以呢？所以这五十年就这样过去了吗？在库房吃灰？
　　“一百年。”
　　老老实实地按照顺序往后走，他希望从那些零碎的有关考试的片段场景之中，猜想出这些时间内的变化。
　　他想到了哥哥纪辛，想到了已经衰老不堪的纪母，还有可能会因为养老问题被接过来的阿列，便是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他们多想想，若是能够多少知道一些后世的情况，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利用起来。
　　这一想，他又想到了第一个世界，他留给杨枭的那些话，那是他第一次参加考试，第一次透过考试片段知道一些后来的事情，心中多少还残存着一些兴奋之情，透露出来一些关于后世的信息，不知道会不会给其他人留下更多的神秘感，让他们能更长时间地记忆自己呢？
　　如果说第一次是兴奋之余把不住分享的嘴，有意显摆一下，那么这一次如此循序渐进，试图多知道一些，除了为亲人考虑之外，也是想要让那种神秘感再次被渲染，也许，这样自己的作品也能够得到更多的重视。
　　不过，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加分项就是了。
　　想到自己看到的算是既定事实，而自己透露出去所产生的影响根本无法改变这个既定事实，纪墨又有些泄气。
　　一系列的心理活动用时很短，再有光的时候，已经是一片凌乱之景了。
　　房屋在震颤，上方似乎有尘埃落下，地面似乎也在摇晃，这是地震了？
　　纪墨听到叮叮咣咣的声音，库房的门被砸开了，一个灰头土脸的男奴扑进来，随便从边儿上拿走了一些值钱的东西，塞到衣服里就往外跑。
　　他不是最后一个，在他后面，陆续也有一些男奴扑进来拿了东西就跑，外面还有哭喊声，似乎是女声，又像是年老的变了调的男声：“山神发怒，山神发怒，山神在惩罚我们！”
　　“请原谅我们！”
　　“山神发怒，山神发怒了！”
　　跟着一同哭喊的还有好些个，差不多都是类似的句子，简短有力，又透着某种凄凉绝望，他们甚至都没有逃走，从敞开的门看出去，纪墨看到一个头发凌乱的老人在冲着一个方向叩拜。
　　之前在库房之中，一片黑暗，纪墨分不清楚东西南北，这时候看到外面的景致，老实说，一百年过去，景色大多不同了，但有些建筑的影子还是能够略作判断的，那个方向，应该是天山方向。
　　朗日城就是在天山脚下的，所以，这是发生了什么？
　　外面一片灰，黑灰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浓重的灰雾很快袭来，被灰雾笼罩的人连喊叫都嘶哑起来，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很快就有人影倒下的样子。
　　那位老人倒是没这么快倒下，他本来就是跪拜着的姿势，低处的空气大概还好，但也没坚持多久。
　　很快，说不清到底是多长时间，就有一股汹涌而来的洪流。
　　“艹，火山！”
　　纪墨忍不住惊叫，这分明是火山喷发，那分明是滚滚而来的岩浆，所以那种震颤，一方面是因为这时候的房屋质量不过关，无法有效避震，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火山喷发带来的震感吗？
　　他眼睁睁看着那快速流淌过来的黑红色的岩浆把老人覆盖，那种热度，最先遭殃的腿部让人还来得及发出令人恐怖的尖叫声，绝望的嘶鸣。
　　周围，所有，似乎，目力所及的能够看到的人都没有逃掉这波岩浆大潮的覆盖。
　　不仅是人，还有建筑物……
　　库房并不会成为一个例外，纪墨看着这座房屋倒塌，塌下来的房顶和墙壁层层遮盖了放置朗阁王印的木匣，但之后，所有都被岩浆覆盖，表面的黑色，下方的红色，被烧了？
　　心血毁于一旦，不知道该不该为其心痛，又或者是庆幸已经过了五十年，及格保底，不至于重新再来。
　　话说，如果考试不通过，会给补考的机会重新考，还是说直接重修，又有甚者，直接把自己“开除”，任由自己死亡或者“回家”，再重新挑选人来学习考试？
　　目前为止，系统还不那么智能，似乎就是一段设定好的程序，连说明书都没有，更没有办法回答纪墨的疑问。
　　纪墨不敢赌，不敢放任最坏的结果，谁知道会不会被系统丢下，至此就在这等落后的世界之中生活，又或者是更坏，当下死亡，再没有了以后。
　　每一步，每一个脚印，都要自己思量其中有多少可能致死，活得真是太不容易了。
　　为自己感慨了一句，纪墨看着那依旧汹涌的岩浆，少了房屋的遮挡，他的视线一马平川，所能看到的却并没有多少人间惨剧，所有，都在瞬间被岩浆遮盖了。
　　速度，太快了！
　　最表层的岩浆，那种黑灰色的痕迹，让纪墨想到了朗日城附近的土壤，他曾经还想过这算不算是黑土地那种沃土，如今看来，根本就是火山灰不知道多少年之后残留下的颜色嘛！
　　既然天山是火山，肯定不会只喷发这一次，但以它如此长的时间间隔来说，若是之前没人在附近生活，很难把这些流传下来。
　　把朗日城修在火山附近，朗阁当初真的不是被南边儿的人坑了吗？
　　纪墨听纪辛说过，他们都没有建城的经验，是去南边儿抓了奴隶来做的，也就是说那些奴隶肯定不情不愿，天知道其中有没有地质方面的专家，直接给找了这样一个好地点，又或者是朗阁一拍脑门选择了这里，那些人发现不妥当也不说。
　　将心比己，纪墨觉得要是自己，自己也不说，哪怕有生之年看不到这段“报应”，知道他们迟早有一天要遭到报应，生活都能快乐起来。
　　至于这一场大灾之中是不是会有无辜的人受到牵连，无辜的奴隶什么的，可能那些人也不会多想吧。
　　谁也没有前后眼，不知道真正发生的时候是多少年后，也就无法做出相应的准确预测，赌的只是一个可能罢了。
　　事实上，还不好说那些奴隶之中是不是有这样的地质专家呐。
　　也许只是自己想太多。
　　乱七八糟，纪墨想了不少，回过神来，眼前再次出现了时间选择。
　　他的双眸骤然一喜，这是……这是说……
　　两百年，无事发生，岩浆已经冷却，渐渐成了黑色的土壤，这边儿没有生草，不会有放牧的人过来，远远地，似乎能够看到有人在边缘叩拜，风声中传来了长调的歌，讲述的是一个名为朗日城的传说。
　　五百年，草已经生长起来，这里重新有了部族的踪影，来来往往，有人从废墟之中挖掘出了黄金，有人找到了水晶骨，这可真是值钱的玩意儿，天山附近，朗日城旧址，再次热闹起来。
　　每次看到有人经过曾经的库房所在地，经过朗日王印的所在地，纪墨的眼睛都要放光，这些寻宝的人啊，为什么不能多挖一下呢？也许就是一个锄头的距离，他们就能找到最大的惊喜。
　　不管怎么说，一个传说中的王用过的王印，总是更值钱吧。
　　可惜，传说一直有，他们也都知道这里是朗日城旧址，还知道朗日城惹怒山神导致天火降临的故事，在此基础上，说朗日城惹怒了山神的有，说是惹怒了火神的也有，众说纷纭，还有孩子为此争吵。
　　然而，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够挖到朗阁王印，让它再次倒手流传，增加一些传说色彩。

第72章 第 72 章
　　终于，一千年。
　　“这里,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朗日城旧址吗？”
　　“是啊,这里就是了,曾经在这里还挖出过水晶骨,很漂亮的……”
　　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人被迎了进来，似乎是很重要的人物，有着尊贵的身份,这些年,草原上的条件似乎也好了不少，纪墨见到了停留在这里的部族之中用了很多铁器，还有各种各样的布料,鲜艳的衣裳,小孩子都不会只穿皮衣了。
　　这一队人穿得更为华丽,尤其是一开始说话的那位,深邃的面孔称得上是异域风情的俊美了。
　　他们被族长迎了进来,之后就有若干被挖掘出来的东西展示在他们面前,包括他们谈起的水晶骨,希望博得对方的喜欢。
　　这些都是在帐篷之中发生的，现在的帐篷也有了很大的不同,里面的光线更好了,可能是因为开了天窗的缘故吧,白日里,外面的人也能够通过窗户看到里面的景象。
　　族长的帐篷就在纪墨不远处,他无法远离也能看到里面的情景。
　　那矜持着的年轻人一一拿起物品来看,并没有马上选择，而在他们进行这些的时候，空气之中似乎出现了一些微尘。
　　纪墨第一时间看向天山方向，果然，黑烟再次升起，像是地狱之中飘扬的旗帜升空，群马嘶鸣，它们不安地磨蹭着蹄子，很快疯了一样要挣脱缰绳，离开束缚，快速逃离这个地方。
　　这些异常的举动引起了帐篷里面的年轻人注意，他大步走出来，看了一眼马儿的状态，他还没想到天山，但已经迅速下了决定：“走！”
　　跟着他的骑手反应很快，不一会儿一行人就快速上了马，他们是直接骑着马进来的，马就在帐篷门口，半点儿不耽误。
　　“哎，哎，怎么……”
　　族长追出来，他的年龄大了，反应也有些迟钝，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也就是一两句话的工夫，火山喷发了。
　　浓重的黑烟过来带着死亡的预警，有人意识到不对悄然跑了，也有人准备远离避开这股黑烟，同样还有迷信的人跪下冲着黑烟来的方向磕头之类的。
　　“山神发怒了！”
　　“山神发怒了！”
　　那熟悉的震颤再次从脚下传来，但可能是年复一年覆盖的火山灰堆积，让这种震颤都不那么明显，总之，等他们从看起来可怕，其实还好的黑烟袭击之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没有了逃跑的能力。
　　只能被动地等待被岩浆覆盖。
　　又一次。
　　纪墨轻叹，远远地，透过烟雾，还能看到远处奔逃的年轻人一行的背影，他们的反应太过及时，没有被这速度更快的岩浆留下。
　　同样也有零星几个，跑出了岩浆的范围，逃出生天。
　　其他的那些人，则都成为了脚下岩浆洪流的一部分。
　　两千年。
　　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一次火山爆发也算不上什么，纪墨试图总结一下规律，以他见过的两次时间间隔来看，火山爆发如果存在一个恒定的数字间隔的话，应该就是九百年爆发一次。
　　他只见过两次，也不确定第三次是不是也是这个时间间隔，反正直接走过两千年的时候，没有再看到火山爆发，但这里似乎也没什么人过来了，可能是百年前才爆发过，地面的景象似乎能够接上两千年前的景象。
　　这可真是糟心啊，难道就要守望着这一片火山灰带来的沃土吗？
　　三千年。
　　纪墨已经无聊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时间在他这里的转换就是短短一瞬，即便如此，几乎是没什么人烟的土地也无法让人长久地观赏，看着那些青草长了又黑的，草原上的人一去不返，他们难道是遗忘了这里吗？
　　不知道文明现在发展到了什么程度，是否已经有了科技，战火从未来到这里，至少纪墨从未见到，也不知道几次火山喷发是否留下了足够的传说，让人们对这片地方产生好奇。
　　五千年。
　　纪墨再次看到了人，远远地，那一队开着车子进入草原的人还带着不少的工具，他们穿着的是那种工装服，一看就是做什么技术工作的。
　　只不知道具体是做什么的，也许是地质测量？
　　他们就是往天山方向过来的。纪墨站起身来，终于来了些劲儿。
　　“前面就是天山了，根据老牧民的口述传说，天山很可能就是一座活火山……”
　　“我听说过那个传说，还挺浪漫的。”
　　“朗阁王和火神之女的爱情啊，真是倾城之恋！”
　　爱情？什么鬼？纪墨愣住了。
　　一行人来到这里就马不停蹄地开始测量勘探，确定了火山的真实性之后，就是对这里的矿产进行分析了，火山喷发会带出来很多金属和非金属的矿产，就连火山灰和火山渣都是很好的填充建筑材料，高级水泥不可或缺的材料。
　　更不要说从中带出来的各色宝石，包括金银铜等金属矿的存在，还有硫铁矿等，都是很有价值的好东西。
　　这些人是来勘探的，并不是挖掘队伍，他们大致确定了一下，采取了几个地方的样本，就准备收队了，其中一队人挖得深了些，正好是朗阁王印的所在地，那里之前可能也被挖开过好多次，并没有想象中远离地面，木匣不可能完好，连王印上的金子都如揉烂的纸团一样，隐约能够看到被融化过半的雕刻纹路。
　　倒是下面的刚玉，一层黑色之下，还能看到那清晰的四个大字——朗阁王印！
　　“老大，你看，我发现了什么？”
　　“朗阁王印，这里竟然真的是朗阁王城的旧址！”
　　文物的最终归属地，总是博物馆。
　　纪墨看着陪伴着一张复原图待在博物馆的朗阁王印，展示架上，底座上的字迹朝外，那几乎融化的金属部分洗去了多余的灰渣，重新焕发出金子的光彩来，复原图跟纪墨当初雕刻的有六分像，能从那些残存的线条之中判断出曾经的样子，教授们也是很不容易了。
　　“那个时候的雕刻工艺已经很不错了啊！”
　　“朗阁王，当时朗阁就已经称王了吗？”
　　“历史上这可是一位神奇的王，他与火神之女的爱情故事至今还在草原上传唱。”
　　络绎不绝的访客熙熙攘攘，各种各样的观后感都在纷纷发表，无人能够看到的纪墨唇角含笑，站在他们身边儿，再次看了一眼展示柜之中的朗阁王印，经过了修复的它到底还是没有曾经的光彩，但历史赋予的沧桑，又让它有一种古朴的韵味。
　　【主线任务：雕刻匠。】
　　【当前进度：第一阶段考试——已通过（成绩：优秀）。】
　　【是否进行第二阶段学习？】
　　“否。”
　　纪墨回答得坚决，目光却似有一分眷恋地看了看已经雕刻好的新文字王印，还有旁边儿的刻刀，些许碎末还在刻刀之上残存，手中的茧子依旧厚重，但……到底还是不喜欢，哪怕最后的光彩足够动人，在这其中的艰辛也足够抵消光彩的芬芳。
　　每一次，他似乎都能够为这样的技艺投入一生的专注，然而告诉他可以暂时歇歇的时候，他绝对不会想要再捡起它们。
　　“应该还是不喜欢吧。”
　　有点儿选择困难症的纪墨这般想着，他到底还是不想把自己的人生与这样一项技艺绑在一起，如同很多需要专注做什么事情，但真的放任他去专注的时候，他又想要做旁的事情的三心二意的人。
　　疲累的感觉是从心底涌上来的，连考试成绩优秀的喜悦都无法抹消，所以，还是再等等吧。
　　【是否开始学习下一个技艺？（可保留当前任务进度。）】
　　“是。”
　　这一次，纪墨坚定多了。
　　还未离开，就已经开始期待。
　　【将于一日后离开当前世界，请妥善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
　　倒计时随着这一句话开始计时，纪墨看了一眼桌面上的东西，还没收拾，就听到外面来自王宫的人询问他朗阁王印的进度。
　　“已经好了。”
　　木匣是早就做好的，如今把王印放进去，垫着一层皮子，扣好，递上去，对方接了就走，没有跟纪墨多说什么。
　　纪墨看着他的背影离开，转回身，就见到纪母正在门口，“做好了？”
　　“嗯，做好了，就是新文字有点儿陌生，幸好没什么错处。”纪墨这般说，心里头还在想，他选择的是第一块儿朗阁王印，之后就再没见到这块儿新文字王印，博物馆似乎也没收录，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没有流传下来吗？
　　那可能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也许被收在了国外的收藏馆？
　　“你做事一向认真，哪里会有什么错处。”
　　纪母已经很老了，连说话的语调都慢吞吞的，像是下一个字总是无法衔接一样。
　　纪墨耐心听她说完，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说：“王印雕刻好之后我暂时不准备雕刻什么了，我想去西方佛国看一看，那里的雕刻技术，可能会更好。”
　　自己的死讯，还是不要让她知道了，丧子之痛，白发人送黑发人，总是难以令人释怀的。
　　纪母愣了一下，摆摆手，有些不情愿却又无力阻止的样子，“去吧去吧，小鹰长大了，总是要往外飞的，我已经老了，管不了，管不了喽——”她步履蹒跚着回转，似已忘了刚才出来是要做什么的，留给纪墨一个微微佝偻的背影。

第73章 第 73 章
　　“怎么突然想要去西方佛国？”
　　纪辛送纪墨出城,在城外这般询问,很多时候,他都不理解纪墨的所作所为,好像他为雕刻如此专注，奉献一生，就是纪辛无法理解的，那些死物,就那么好吗？
　　好到让人把旁的其他的都不管不顾,不只是耽搁了男女情爱，更耽搁了亲朋情谊，他的双眼,好似只能看到那方寸之上，一根根线条的流畅飘逸，他的笑容也只会在雕刻作品完成之后显得格外真诚。
　　很多时候,纪辛都觉得当年那个男奴一定使了什么坏,这才让自己的弟弟变成了只会雕刻的石人。
　　纪墨微笑，他从马上下来,没有马鞍的马背顺滑很多，坐着心里不踏实，下来之后人都轻松了,纪辛也跟着下马，以为他是有话要说,结果纪墨把马缰绳递到了他的手上。
　　“让母亲以为我去了佛国再没回来吧。”
　　日幕低垂,他特意挑选的时间还能再看到明日的朝阳,“哥哥陪我在这里待一夜吧，明天我们一起看看日出，看看日光下的朗日城。”
　　他还记得初见朗日城时候被那光芒映射的美景惊艳的瞬间，名副其实的光辉之城，如今，朗日城也在渐渐走向繁华，他没看过五十年后的朗日城是怎样的繁华之景，但从那些少年男奴的衣服上，也能感觉到会更胜今日。
　　现在的男奴，可是穿不上那么好那么整洁的衣服的。
　　等到百年后的服饰，似乎更胜一筹，然而那时候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哥哥觉得朗日城如何？”
　　“很好。”
　　不知道纪墨的话题是怎么转向的，纪辛顺着他的意思回答了，压不住心里的怪异感，问他：“你到底要做什么？不是去西方佛国，是要做什么？不然咱们还回去吧。”
　　比起纪墨偶然会生出来的一些惆怅心思，纪辛就是标准的理科直男类型，完全不理解朝花夕拾的美，吃饱喝足，老婆孩子热被窝，就是他的所求了，也不对，事业方面，可能还有在朗阁王面前更当用？
　　这时候的官员分职还不太明显，看着是建了一座城，看着是称呼为王，但王宫也不过就是个大点儿体面点儿的帐篷罢了，王宫之中的议事程序就跟以前纪墨看到的那场露天会议一样，王之下所有的人都是平级都能发言，乱得比菜市场还不如。
　　如纪辛这等在外头跟着打仗的，算是武将了，却也没有所谓的将军称谓，真正负责文书事情的少有部族之中的人，都是男奴。同样是男奴，也总有乐于一边鄙视这边儿的浅薄，一边热衷于效力之后改善生活环境的。
　　纪辛在其中没受到过什么优待，更跟那些文人谈不来，见到弟弟也有磨磨唧唧的意思，心里就不耐起来。
　　见他皱着眉头随时都能把自己揪回去的样子，纪墨的气定神闲立马就成了怂而识相，着急道：“哥哥，我找你出来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的，我就是不想现在说，想着明日看完日出就告诉你，哥哥，你就不能等等吗？一晚上，一晚上，你都好久没跟我好好说过话了。”
　　“我哪天不是跟你好好说话的？”
　　纪辛这辈子的好脾气大概都在纪母和纪墨身上体现了，听到这话，莫名其妙的同时还觉得有点儿冤，再看纪墨那好似小时候委屈巴巴的样子，他现在这张粗脸，做出这种姿态来还真是伤眼。
　　手痒，忍不住。
　　兄弟两个不觉开始追打起来，纪墨哪里能够是纪辛的对手，才开始跑，都没来得及气喘吁吁，就被纪辛逮住了，按在地上捶了一顿，倒是不重，被拉起来缓了一会儿就不疼了，就是……
　　死都要死了，就不能让人留个富有诗意富有美感的回忆啊！
　　纪墨真想哭，碰上这么一个在你看星星时候会把你拽回帐篷压倒睡觉的哥哥，亲哥，还能说什么呢？
　　朗日城如今还是很繁华的，天快黑了，还有人进进出出的，不知道是谁看到这兄弟俩在城外打闹了，消息传到嫂子那里，一会儿，纪墨就看到那个因为生孩子而身材严重走样的嫂子骑马出来了。
　　“你们兄弟俩这是闹什么呐？”
　　她一边问着，一边把一个包袱扔过来，纪辛接下来，里头都是吃的，热气腾腾的，香味儿窜出来，闻着就饿了。
　　转手就给了纪墨一块儿烤肉，纪辛自己也拿起一块儿来吃，跟她说：“行了，你先回吧，我们兄弟两个说点儿事儿。”
　　在外面，纪辛还是比较维护纪墨那点儿小体面的。
　　纪墨连忙道：“谢谢嫂子，嫂子做的烤肉最好吃了。”
　　这些年，不要指望纪母做饭，每到吃饭的时候都是在纪辛那里用的，纪墨有时候忙着雕刻不想离手，纪母就会把他那份儿饭带回来，他自己的院子是从没开过火的。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按照部族里以前的规矩，一家人，公公婆婆，丈夫小叔的，都是住在一起的，她这个女主人就是需要操持所有的事情，是义务也是权力，在这一点上，当嫂子的不会有怨言。
　　更何况……她笑起来，圆圆脸一笑，似乎更显胖几分，“那你多吃点儿。”
　　说话间还把纪墨揪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浮灰，那手势熟练得像是收拾自己调皮的小儿子。
　　纪墨回了几个傻笑，长嫂如母，他可算是感觉到了。
　　等着人走了，纪辛和纪墨就着晚间的凉风吃完了烤肉，纪辛顺手拿包肉的皮子擦了擦嘴，问他：“说吧，到底要说什么。”
　　“我们先说点儿别的吧，这些年都没好好说话——我是说都没谈心。”纪墨可是怕了“好好说话”了，为了不再挨一顿揍，干脆自己先做了个范本，说了自己的雕刻心得什么的，然后问纪辛都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还不是那些事儿？”
　　城建了，名声大了，麻烦也多了，有些大部族对朗阁的崛起是赞同的，有些则反对，还有些想要这座城，就准备找他们麻烦，别的不说，部族和部族之间下手有的时候是很绝的，会把所有的男人都杀死，再把对方的女人和羊马拉回来。
　　为了对付这样的对手，朗阁也是很绝的，其中还有苍风的帮助，兄弟到底还是兄弟，在外面还是一致对外的，就是这种人情后来还的也太多了，这些平时不能跟别人说的话，纪辛对着纪墨说了说，别以为汉子就不会抱怨了，他们的吐槽更多。
　　兄弟两个少有这样的谈心，纪辛还说起了对朗阁之后的担心，目前为止，朗阁都还没一个儿子出世，倒是女儿都有了好几个，说着又说起了朗阁的妹妹，纪墨曾经见过一面的阿桑。
　　“她夫家的部族被灭了，朗阁准备把她接过来，你还记得她吗？”
　　纪辛躺在地上，翘着脚，说到这里，斜了纪墨一眼。
　　纪墨被这一眼看得大惑不解，嘴里答道：“记得啊，她的夫家怎么被灭了？”
　　“苍风杀的。”
　　一个部族想要从小发展到大，不可能一下子有那么多人口，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有供给那么多人口的粮食，苍风为了快速发展，就采取了不是很好的手段，草原上四处劫掠的盗匪也多了他们一家，之后就是不小心劫了妹夫家的东西，两方生了怨，还是不可能还的，那就只有打了。
　　最后的结果，常年当盗匪的苍风更强一些，直接把妹夫家打死了，妹妹都在那里生了两个孩子了，如今不仅丈夫死了，孩子也被哥哥给勒死了，她便带着部分财产来投奔另一个哥哥了。
　　这个投奔，也就是要在这里再嫁了。
　　纪辛就是因为这个想到纪墨的，弟弟这还没娶妻，不是等着这一位吧？
　　难得纪辛有了点儿浪漫心思，纪墨却全没体会到，他看着不远方跃然而出的那一抹红，浓重的黑幕因此要被揭开，一轮大日，也许随时都会跃出。
　　“哥，看，快要日出了！”
　　他站起身，拉着纪辛起来，一同看向东方。
　　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看到朗日城被晨光笼罩的美景之后，纪墨说：“哥，我今天是要死了的，你不要告诉母亲，就让她以为我去佛国一去不回了，还有，百年后，这里的火山要喷发，你们一定要在百年前离开这里，天山，是活火山……”
　　“你在说什么？什么火山，什么霍霍山？”纪辛从没听说过这个名词，并不理解。
　　纪墨的那点儿伤感情绪又被这样无知的问题打败了，好像一根弦莫名被切断，再也无法继续，轻叹一声说：“你看天山，”他指着天山的方向说，“天山就是一个埋着一堆火的火山，那些火在下方愈演愈烈，越积越多，终于有一天无法承载了，就会直接喷发出来，到时候这里都将是一片火海……”
　　斟酌着用词，再也不想解释什么名词的纪墨都没用“岩浆”这样的词，而是形象化地形容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胡话，山里怎么可能埋着火？”
　　纪辛还是不信。
　　“你记着我的话就是了，一定要让你的后人在此之前离开，免得家破人亡。”纪墨看了一眼还是半信半疑的纪辛，又看了一眼那个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倒计时，算了，不说那么多，反正自己死了他就信了。
　　纪辛还在问，纪墨却已经不听了，他看着朗日城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这被霞光渲染得格外壮丽的城池，轻声说：“真的很漂亮。”
　　“什么啊，你到底在乱说些什么？”纪辛说了一会儿不见人回答，有点儿抓狂，忽而身边人往后倒下，他反射性抬臂揽住，他的弟弟，纪墨，双眼已经闭上，再也无法睁开了。
　　“纪墨——纪墨——”

第74章 第 74 章
　　纪辛把纪墨埋在了朗日城外,就在他们看日出不远的地方,跟着他一起做这件事的还有他的儿子纪峰，已经长大的儿子也有一把力气能够使唤了,两人合力把人埋了进去,压实了土，来年，也许这里也能长出茂盛的草。
　　“回去怎么说？”
　　纪峰问他，还带着些困惑。
　　纪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依旧是在这里,站在这里,这样的角度看黄昏之下的朗日城，纪墨死前的那些话，忽而变得极为清晰,清晰得像是在脑中不断回放。
　　“他从小就比较怪,那些小孩子喜欢的东西，他从来都不喜欢，得了那个男奴之后，高兴了很多，以后就一头扎进雕刻里面,非要做一个雕刻匠……雕刻匠,雕刻匠又有什么好，还不是要给人当奴隶？”
　　纪辛的语调平静中藏有一丝嘲讽,“跟了一个奴隶到了大部族去,多少年都不见回来,这就是他，从小怪到了大，我是从来看不明白他想什么的。昨天，他跟我说这里百年之后会被大火覆盖，我不信他，之后他就突然死了，那么突然，这一定是神罚，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回看纪峰，纪峰才知道这样的事情，震惊之中还带着点儿怀疑的意思，朗日城的繁华是谁都能看得见的，怎么会突然有大火？草原上，除了枯草季方便点火，其他时候，想要点一堆大火都缺柴火，不那么容易。
　　要覆盖一座城的大火，该有多大？
　　如同天方夜谭。
　　“这话我只说这一次，以后不会再说，你记得就是了，他应该不会说假话，他从不说假话。”
　　拍着儿子的肩膀，看了一眼有点儿凸起的小土坡，纪辛招呼道：“来，跑两圈儿！”
　　两匹马，两个人，来来回回让马儿在这里踩踏，把那凸起的部分踩平压实，最后，谁也看不出痕迹了。
　　三年后，纪母去世，她临死的时候，只有大儿子一家陪在身边儿，她拉着纪辛的手说：“就把我葬在这院子里，那株桃树下，你弟弟……他还没有回家。”
　　有气无力的话说起来格外漫长，每个字似乎都是最后一口气息，她的目光看着大儿子，却又穿透了大儿子，看向他身后那方天空的缩影，西方佛国，她竟是从不知道他还会喜欢那里，傻小子，说谎都不会的。
　　“带他回家，回家……”
　　虚弱的声音在要求，抓着纪辛的手却放松了，松弛的皮肤之下，那一股子力道，垮掉了。
　　“母亲——母亲——母亲——”
　　纪辛悲痛欲绝，高大身材的汉子，这一刻整个人都像是缩了水，小了不止一圈儿，缩在床边儿，拉着纪母的手不肯松开，脑中一幕幕，那些小时候的情景，以为厌烦了忘记了的情景，重新浮现，母亲啊母亲，你怎舍得放手？
　　院子里有一株桃树，那是曾经从南边儿带来的桃枝精心培育出来的，不仅纪墨的院子里有，就连纪辛的院子里也有，养在盆中的桃树分成了两枝，隔墙而种，也如兄弟一般。
　　大约是到了北边儿，水土不服，这桃树开花的时候有，结果就很难吃了，又小又涩，简直让人怀疑纪母是不是在回忆中过分美化了桃子的味道，然而那样涩口难吃的桃子也能被腌制成酸甜可口的果脯，可惜糖总是比盐更难得，那果脯也格外珍贵，很少能吃到。
　　纪辛带着儿子在桃树下挖坑，两人都是熟悉了的，被皮子卷着的尸体送入坑中，一同放下去的还有一个皮质的小包袱，那里面装着的是从城外起出来的纪墨的尸骨。
　　白骨被放下的时候，纪辛从他的脚趾骨上取下来了一块儿，纪峰不解地看他：“父亲？”
　　“随着阿桑公主来的佛医不是要回去了吗？让他把这个带回去。”纪辛把脚趾骨递给儿子，“他说过要去西方佛国的。”
　　这个“他”指的就是纪墨了。
　　“是。”纪峰应了下来。
　　草原上的人不讲究入土为安，天生逐水草而居，若是死后就定在一处了，好似也显得疲惫。他们的尸骨，若是亲人不舍，是能够拿来当做随身物品留念的，还有把尸骨精心雕琢成骨笛的，那种原始的乐，吹奏起来的呜咽之声，似亲人恋恋不忘的心音。
　　纪辛却更明白纪母所在的南边儿讲究的是什么，他以前听纪母说过，都记下来了，这才会安葬纪墨，但，纪墨的心愿，他去不了，就让他的脚趾骨去吧，如此，也当他真的踏足了那个西方佛国。
　　被纪墨誉为钢铁直男的纪辛从来不明白借口并非心意，以为已经平复的悲痛，随着纪母的去世，再次于心中回荡，他一时间承受不来，只想以这样的方式来满足弟弟的愿望，也安慰自己的内心。
　　纪峰把脚趾骨送到了佛医的面前，他特意找了一个小木匣子装着，那还是他小时候，纪墨给他做的，如今用来装他自己的骨。
　　“我的叔叔，总想着去西方佛国，生时没有能够如愿，我的父亲说，让他的骨代替他去。”
　　白生生的骨头在小木盒之中安静躺平，一时间，很难看出是哪里的骨头，佛医道了一声佛号，含笑收下，反问：“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去呢？信佛的人会得佛祖庇佑，他定已在西方极乐世界了。”
　　透着点儿玄妙的话语还是很能糊弄人的，听到这句话的纪峰松了一口气，小叔叔古怪是古怪了点儿，但待人是极好的，他也希望他能够满足心愿。
　　佛医的队伍出城的时候，纪辛就在城头上看，看着那支队伍渐行渐远，好似看到了纪墨的出行，那一次，也许他就应该是这样送他远行，没有城外谈心的一夜，没有回望日出的美景，就那样两匹马一起走，送他走，走到那据说极乐的世界中去。
　　飘飘无依的线头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了结，在那渺茫不知何处的地方系上了一个结，不必回返，不必让他看到，就那样，让他看到这根线有所维系，似有人在那一端抓着等待，看着就会让人感觉到安慰。
　　“父亲，已经送走了。”
　　去给佛医送行的纪峰返回来，来到纪辛的身边儿，他也看了看那支队伍走的方向，已经看不到了，朗阁王派了人护送，这一行是不会出什么问题的，也许，他们还会跟西方佛国，那个据说很好的地方加强联系。
　　朗日城，越来越强大了。
　　纪辛去世的时候，他的妻子已经年老，却还健康，他看着妻子儿子，叮嘱着他们：“就把我葬在那桃树下，你们走，去西方佛国看看，那里安定！”
　　他的口气坚决，不容置疑，往常还能跟他反驳两句的妻子没有吭声，她已经从儿子那里知道了纪墨留下的话，同样，她也不信什么天火，但，纪墨的死实在是莫名，她那天还给他们送过吃的，知道两人都同样健康，她还记得纪墨的笑，看不到一丝阴霾的笑。
　　那不应该是临死之人会有的笑容。
　　也许，真的是神罚吧。
　　出于这样的顾虑，她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别人，如同纪辛没有告诉朗阁王一样，他们不愿意迎接那莫测的神罚。
　　这个时候，纪辛追随的那位朗阁王早就已经不再，因为他的威望，他的儿子当上了王之后继承了“朗阁王”的称号，连王印都不用改，成了新的朗阁王。
　　很多不知道的，还以为朗阁王一直都是从前的那个，让他延续了朗阁王的威名，成为草原上不倒的旗帜。
　　朗日城，又扩大了一圈儿，各项规矩都已经渐渐完备，早有离开打算的纪辛一家，在纪辛之后就不太出名，纪峰也没担任过什么重要的工作，说要走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挽留。
　　一家人，小小的队伍，随着另一支去往西方佛国的队伍出发了，漫长的道路之中，他们打退过劫掠的人，也进行过更多的货物交换，不知不觉间，朗日城和西方佛国的这一条通道，已经成为了贸易之路。
　　更广阔的天地随之打开，哪怕看到那所谓的极乐世界并不如想象中美好的时候，纪峰也没后悔，带着一家人安定下来，这里也许还不如朗日城，但却又是另一种新的气象。
　　他还见到了当年的那位佛医，被他告知了那枚脚趾骨的下落，被供奉在佛塔之中，成为虔诚信佛之人的果报。
　　庙宇还是不同的，会给人安宁祥和的感觉，在其中上了一炷香之后，纪峰沉吟着说出了那个百年预言，那是他充满敬畏又不敢相信的事情，他希望得到对方的指点，不必再为此不安。
　　老迈得好似眼睛都睁不开的佛医慈眉善目，他听到这样的事情，也有了疑惑，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道：“还有五十年，咱们等着看就是了，便是我们看不到，后面的人总是能够看到的。”
　　五十年后，如期而至的天火让朗日城毁于一旦，消息传回佛国的时候已经又耽误了一年，然而，对上了老佛医留下的记录，不知道多少人以为玄奇，纷纷前来参拜。
　　已经圆寂的老佛医因此名声大噪，他本人都没想到过，这样一笔闲闲的记录，当做趣事跟弟子留下的话语，竟然能够成为自己出名的契机，让信仰就此又多了一层神秘。
　　这时候，纪峰早已故去，纪家在这里留下的孩子还记得祖辈的话，见到事实一如所料，默默地在心中敬畏，对信仰愈发虔诚，去庙宇上香的时候，也会在佛塔那里更添恭敬。

第75章 第 75 章
　　“三郎——三郎——”
　　田间地头,呼喊声从村头传到村尾，不大的村子,群落而居，这一声呼唤就有不知道多少个人回头。
　　村子里头,大名且不说,小名叫“三郎”的且有几个,还有那等青年中年,幼时也是叫做“三郎”的，若不是听得那喊声清脆，并非是自家人，恐怕也会关注一下。
　　便是如此,等那喊声到了附近，也会有人侧目去看，是纪家大郎。
　　纪家是世代居住在村子里头的,比起大部分人家的人丁兴旺,这一家子简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呐,在纪家大郎之前,纪家已经八代单传,连着八代，都只生下一个男孩儿,连女孩儿都没有,这种“独”让很多人说起来都引以为奇。
　　很多居住在村子里的人,条件好点儿就会往镇子里搬,人往高处走嘛，纪家却没有，据说纪家某一代曾有些钱，想着儿子少肯定是妻妾少的缘故，刚好家中攒了点儿家底儿，就多娶了几个妾侍，结果妻妾相斗，家宅不宁，唯一的独子差点儿被某个妾侍给害死了，请医用药，把祖辈的老底都倒进去了，还是个病歪歪的样子，好容易成人得了子，他就去了。
　　为了这个，那一代的老祖宗就给后辈人都留了话，除非妻子生不出儿子来，否则不能再娶妾了。
　　差点儿因为妾断子绝孙的后怕都成为祖训流传下来了。
　　后面人又从赤贫起家，知道了先辈的苦，尤其是那一命换一命得来的孙子，更是把这个传统发扬光大了。
　　到了这一代，正好是第九代，纪家这位媳妇竟是生了第二个男孩儿，当年这个男孩儿降生，简直是欢天喜地，鞭炮都连着放了好几日，就想避过小鬼儿窥探。
　　连名字，都不顺着“大郎”的名字往下叫“二郎”，而是跳了一位，成为“三郎”，长到四岁，都不敢起大名，生怕就此被记下来，哪日招了魂儿去。
　　幸好这三郎降生的时候，大郎都已经十岁了，很懂事了，否则恐怕还要怨愤弟弟争得了爹娘的宠爱。
　　“三郎——三郎——”
　　纪大郎是在林子边儿发现自家小弟的，四岁的小短腿儿，也不知道怎么竟然能够跑这么远，对方听到他喊声，蹦着脚跟他招手：“在这儿，我在这儿。”
　　“怎么跑这么远，不许进林子听到了吗？你这么小，野狼一口就能把你叼跑了。”
　　纪大郎做出凶恶样子，好像恶狼，吓唬着小弟，一把把小弟抱起来，就跟老子抱儿子没什么分别的感觉，纪大郎明年就该成亲了，快的话，后年也会有个儿子出生了。
　　别看纪家总是单传，但他们家儿子来得还是挺快的，成亲三年内，基本上就会有儿子了，然后就是以后的若干年都没孩子出生，像是把所有的好运气都攒在那三年里头了。
　　有算命的说是纪家祖上风水的问题，这种风水若说不好，坏处显而易见，就这么一个儿子的命，不小心儿子没了，那可就是断子绝孙的后果，若说好，比起别人家生了多少个女儿都不见儿子，生生为了养女儿穷了家，他们这里，好说歹说都会有一个儿子保底，总还是好的了。
　　也有大夫说，其实是纪家的阳气弱，这个说法是有点儿站不住脚的，因为纪家的媳妇可从来没觉得自家男人不好。
　　如纪家这样的，在婚嫁市场上还算得上是热门人选，家中积蓄多少不好说，但那青砖大瓦的房子，总是摆在那里的，再有就是简单的人际关系，公公婆婆都是好相处的人，没有乱七八糟的小叔子小姑子。
　　嫁过去了，三年之内，好歹都有一个儿子打底，比起那些担忧自己是不是能生男孩儿的媳妇，这种打底就很安心了，可能很多人开始还觉得未必自己也如此，但纪家这么多代下来，大部分人心中都想，谁嫁到纪家都如此。
　　这一来，纪大郎的亲事就极容易说了，去年就说成了，女方家静等着嫁过来，知道多了个小叔子还暗自松了一口气，虽说纪家好多代都是三年内得子，但能有一个分散火力的，总是好的。
　　“爹娘一出门，我就看不住你了是不是，一扭头就往外跑，外头有什么好，那老林子里，进去了就出不来……”
　　纪大郎继续恐吓小孩儿系列，这可真是把他吓了一跳，院子门是虚掩着的，他忘了，然后一扭头，就找不到小弟了。
　　“哥，柴火，柴火！我捡柴火了！”
　　纪墨拉着纪大郎的衣领，让他去看地上那一小堆柴火，也是刚才纪大郎收拾东西嘀咕了一句柴火不多了，他这才出去捡柴火了。
　　纪家九代单传到纪墨这里多出来个枝杈，不仅家里人疼爱不已，就是外头人，也不敢碰一下，生怕哪下不好了，自家偿命都来不及。
　　从小到大，纪大郎都是这样的待遇，村中小孩儿最不爱找他们家的小孩儿一起玩儿，那可真是金贵命，连个替补的都没有，纪墨自然也是这般待遇，除了一开始他们好奇多出来的这个银娃娃有什么不同，之后就又避而远之了。
　　纪墨到底不是真正的孩子，知道出身农家，很自觉地就想要为家里做点儿事儿，大的做不了，捡柴火这种事情，再容易不过了，力所能及，能帮还是帮一把。
　　纪大郎看了看地上那一小堆儿柴火，不是胡乱堆放的，都依照顺序放好了，只要拿根绳子捆一捆就好了，一根草绳已经躺平了在那里，只要把绳子系上就好了。
　　“呦，你倒是挺能干啊！”纪大郎说着掂了掂怀里的小弟。
　　纪墨嘿嘿笑，有点儿得意，他也是能够为家里出力的啊！
　　我那是夸你吗？纪大郎看明白小弟的单纯，连个反话都听不明白，还敢往外跑，“回去让爹娘收拾你，我是管不了了。”
　　轻不得，重不得，难为纪家还能把每一代的子孙都教好，没有出来一个败家子类型的人物，纪大郎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还要看看父母的言传身教。
　　他这里抱着小弟，拎着柴火回家，就看到爹娘已经回来了，匆匆又要出门的纪父见到他抱着小儿子回来，一把就把小儿子抢到了怀中，“你带着你弟去哪儿了？”
　　“爹，小弟自己往外跑，看，还在林子边儿给咱家捡柴来着。”
　　纪大郎扬了扬手中那一小捆儿柴火。
　　纪墨挺着小胸脯，有点儿骄傲，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一定是典型了。
　　第一个世界里，他是醋瓶子倒了都不带扶的那种，去捡柴火都是被棒子打着去的，开始还都不知道捡什么样的算是个柴火，捡回去还要被人嫌弃，说放在火里连个烟都冒不出来就没了。
　　粗细，大小，长短，干湿，这些简单而普通的事情上，也是有很多可挑剔的地方。
　　从生手到熟练工，他也是经历过锻炼的人，看看，现在的柴火是不是一点儿都挑不出不对来？
　　看着纪墨那骄傲而透着点儿小矜持的笑容，纪大郎确认了，傻弟弟，没错了。
　　纪父脸上的笑容一僵，瞥了一眼那柴火，再看小儿子，那眼神儿就有点儿不对了。
　　多少代家中只有一个儿子，那真是豆腐掉到灰堆里——吹不得，拍不得，在教育的方法上，就不能像别人家，拉过来就打，半点儿不含糊，于是纪家无师自通了不打骂的教育方法。
　　后面，吃饭之前的这一段时间，纪父就把小儿子放到床上，让他端坐着听自己说了说道理，不外是他如今还小，什么都不要干是最好，外面太危险，因为他还小嘛，所以他最好在家待着，或者跟着大人，其他地方，不要单独去之类的。
　　纪大郎走窗户边儿过，听了一耳朵，自己小时候也是听着这些长大的，连想跟小孩子出去玩水都不让的，水边儿多危险啊！
　　也就是长到七八岁，实在关不住了，这才放他出去玩了，还要三令五申，什么地方绝对不能去之类的，后来还不放心就把他送去木匠那里学徒，关在屋子里做木工活，都是小件儿，可真是够安全了。
　　按照他爹的说法，要想以后自由，行啊，生了儿子之后，他爱去哪儿去哪儿，总不会这样限制了。
　　这也是为什么纪大郎挺期待成亲的原因，媳妇好啊，有了媳妇才能生儿子，有了儿子，他就解放了。
　　实际上，这几年还好多了，这是因为有了纪墨的缘故，不过纪墨太小，这个备胎是否能够长成都是未知数，还是纪大郎更保险一些。
　　“爹，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是担心我的安全，可是，我很注意啊，去的地方离林子还远呐，附近也有人，没有不安全。我也想要为家里做些事情啊，你们那么忙，捡柴火这种小事，我可以的。我不想你们那么累。”
　　纪墨坐在床上，看着因为半蹲了身，跟自己视线齐平的纪父，乖巧又贴心地说着，他如今正是玉雪可爱的时候，又这般懂事，真是让纪父那一腔慈父心肠，愈发无处安放，都有些手足无措了。
　　“爹，吃饭了。”外头，纪大郎煞风景地打断纪父的感触。
　　纪父瞪了他一眼，这大儿子，不比不知道，这一比，还真是小儿子更贴心，面对纪墨，又是一片温和，抱起来说：“走，咱们吃饭。”
　　纪大郎被纪父的变脸惊呆了，这还两张脸了？

第76章 第 76 章
　　纪家以前是种田的,后来渐渐攒了些家底，又碰上那个败家祖宗，把田地都败光了,差点儿一家子都卖了身，好在是跟大户人家签了活契，缓了两年又缓过来了,再后来活契时间结束,他们家又有了这层镇子上的关系,日子才真正好过起来。
　　如今纪父做的就是一个中间人,把附近村子里的农产品,鸡啊蛋啊的收一收，再拉到镇上去卖，为这个家里还有一个板车。
　　日常收东西这活儿都是纪父在做,唯有东西多送过去的时候需要人帮衬一把,会选纪母一起。
　　纪母原是那大户人家的丫鬟出身，一举一动都像模像样，跟乡间疯跑的野丫头到底不同,再有就是她在那大户人家积攒的关系,纪父能够做这门活计，少不了这些关系,每次进镇子上,她都会走动走动,联络联络,免得时间长生疏了。
　　人情往来,从来都不是一锤子买卖，总要有来有往地才好，为此，家中还有一笔开销是给这些人送的礼，也不是什么昂贵东西，就是乡间地头的特产之类的，透着实心眼儿。
　　别看纪大郎现在学着木匠，以后肯定是要把这一摊接起来的，纪父其实已经在教了，但日常出门却不会带他一起，一方面是因为纪母联络女眷关系更便当，另一方面就是纪家独苗，不好父子两个一起去做什么的，万一有个不好，两人都完了，那可真是断子绝孙了。
　　对几代都只有一个儿子的人家，这个儿子，还真是极重要的。
　　纪大郎若要真正接手这一摊子事情，也要等成亲有了儿子之后再说了，到时候，纪母也会把女眷关系的维系渐渐交到儿媳妇手上。
　　饭后，纪父和纪母说起了生意账，兄弟两个就在一旁听着，纪墨被纪母搂在怀里，纪大郎则端正坐在纪父身边儿，在纪父算账的时候也会帮忙算一把，算盘珠子拨弄得很慢，每一下都要斟酌一番的模样。
　　农家产品其实也没几样，来来往往都还算清爽，只不能拖欠，账都是当月要结的，不然好多人家恐怕就有点儿过不下去，还有那等因困难必须要现结的，还要纪家先垫钱进去，因为镇上的铺子很多都不会马上结账，当月结还要多跑几趟的。
　　如此，账面上就平添了一些繁琐麻烦，纪父算得烦，就开始说镇上哪家铺子换了掌柜，竟是比原来的更吝啬了，纪母就会说那家人的关系似乎也有些问题，可能跟这一家的生意做不长久了，还是先把账收回来再说以后。
　　等算到村中的乱账，纪父会说起村里的八卦，比如说这些钱要交到那一家子谁的手中才算数，还要让对方按手印才行，纪母便说，也是可怜，一家子纠缠不清的，就那么一个看起来清爽的，不忍心他没个指望。
　　“若不是为了这个，谁还收他家的东西，也是看着可怜，被那老婆子拖累得，又碰上几个不省心的姑嫂，一家子女人，也不知道个眉高眼低，竟是歪缠。”
　　纪父说着又是一叹，可能自身原因，看到人家只有一根独苗的，就会多看几眼，他们说的这个青年就是如此，二十多岁就驼了背，不看脸，倒像是七八十的干瘦老农一样，自家两亩田地都忙不过来，还要每日里多养些鸡鸭，才能足够吃用，如此，也只是最简单的那种，遇到个灾年荒年，自给自足都不够。
　　家里头全无积攒，两个哥哥都死了，剩下两个嫂子不肯回娘家，倒是乐意在这里住着自在，吃喝上偷偷摸摸，自家把好吃的吃了，能藏的藏了，苛待小叔子。
　　那家老婆子也不知道脑袋是怎么想的，碰上这样的馋嘴娘们儿，撵回家就是了，穷人家从来不指望儿媳守寡的，偏她念着对方肯守着，处处都让着，只怨小儿子没本事，让一家人没个着落，可谁都知道，他们一家子，除了这一个小儿子，再没人下地的。
　　农人可不比镇子上，忙起来的时候，男人女人一色忙活，不指望女人做什么重活，田间地头送个水什么的，总也不是难事儿，可那一家，个个都是娇小姐，做不得这些，连那都快二十的嫁不出去的小姑子，也不体谅哥哥辛苦，只道哥哥没本事，让她成了老姑娘嫁不出去。
　　也不想想，她家里那情况，是个人都知道不能娶，谁知道娶回来一个是不是带回来一窝。
　　以前不知道，纪家差点儿因为那些女人昧下钱而亏了，实在是收鸡鸭这等事，通常都是家中女人负责，哪里想到他们家那些女人都是事儿精，差点儿赖了钱污了纪家名声，好在给钱那会儿不少人都看到了，知道这事儿，否则……
　　可怜纪父那日跟着打了半天嘴皮子官司，差点儿就要被几个女人推挤得喘不过气来了。
　　一想起来就是摇头，女人，可真难缠。
　　这人在邻村也算是出了名的，纪大郎也有耳闻，他学木匠的那家就在邻村，“是曹石头那一家吧！”
　　“曹石头？”纪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斥他，“你也跟着浑叫，那诨号好听了？是个老实人就欺负。”
　　纪大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这不是曹石……曹木一家子都那样，村里人见他立不起来，这不都那么叫他……嘿嘿……”
　　“什么，他叫什么，曹木？”
　　纪墨坐直了身子，不再歪靠在纪母身上，双眼发亮，很有些兴致勃勃的意思。
　　【主线任务：制琴匠。】
　　【当前进度：曹木（师父）——未完成。】
　　没想到还没等自己打听，这人就冒出来了，不管是不是同名的，反正很有可能啊，该去看看的。
　　纪母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被吓了一跳的心缓过来，一把揽着他，怕他前倾掉下床，嘴里嗔怪：“说着别人家的事儿，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纪墨不好意思地回头笑了一下，很快又转过头盯着纪大郎催促：“我好奇嘛，哥，你快说说，他明明叫做曹木，为什么会被起外号叫曹石头？”
　　就算是骂人太老实，木头不也行吗？还正合了名字。
　　年轻人，大概没有不关注这种事儿的，纪大郎还真是以前问过类似的问题，知道答案，这会儿难得在小弟面前显摆，说话前还清咳了两声，亮亮嗓，开口道：“这话么，怎么说的，以前是有人叫他木头的，不知道谁后来说，他可比木头实在多了，更像是个石头，后来就都这么叫了。”
　　村子里头，熟悉的人家多不叫对方大名的，都是小名外号地叫着，亲切好听之外，也有着外人难以插、入其中的亲近感。
　　曹家是村子里土生土长的，以前不以种地为生，有那么两亩地还是为了不脱离农家身份，曹父以前似是木匠，带着三个儿子都做这个，却又不在家里做，跟那烧炭的一样，日常都会在山上做，为这个山上还有一处小屋，专门阴干木头用的，也是个工作间的意思。
　　纪大郎学徒的那户岑木匠对曹家所知不多，不知道他家是做什么木工活的，就是有人见过他们家摆弄木材，他们家似乎也忌讳别人看，藏得有点儿深，应该是怕人偷学。
　　岑木匠曾说指不定有什么绝活儿，一般能在匠人行当之中做出名头的，肯定都有两手绝活，这个不说都知道，但怕人偷学到这份儿上，也很少见就是了。
　　最少见的还是他家中媳妇儿媳的，没一个知道自家男人到底是做什么木匠活的，看都不让她们看，也不跟她们说，连岑木匠都叹，这是把媳妇都当外人来防，也难怪后来这一家子是这样状况。
　　曹父是有一年在山中摔断了腿，再后来就不好，高热去的，曹家那时候闹腾得厉害，曹大郎躲到山里去住了一段时间，天天曹二郎给送饭，兄弟两个关系好，倒是让他们自家的媳妇不高兴，妯娌之间就闹了起来，不知道是怎么搞的，竟是在曹大郎的饭里混入了老鼠药。
　　兄弟两个天天一起吃饭，家中人竟是不知道，却是那天一直不见下山，天黑不便上山，便在第二天让当时十七八也该谈婚娶亲的曹三郎也就是曹木上山去看。
　　曹木自小的时候就有点儿驼背，外形上不是很过关，不得曹家父母喜欢，连带着跟两个兄长都不太亲近，得了这个差事上去看，发现两个兄长都毒死多时了，跑下山来说了就要报官。
　　村中怕事儿，村长就有些犹豫，因为曹木还没成亲，不算是个大人，便问曹母，曹母被消息吓昏了，醒过来后又听那两个儿媳歪缠，说是曹木为了霸占家产下毒害了两个兄长。
　　他们关系不好是谁都知道的，曹母竟是信了，没理会自己儿子的委屈，否决了报官的提议，从来都是如此，民不举，官不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两个兄长的尸体还是曹木一个人给搬下山的，来回跑了两趟。
　　连着又是药费又是三场丧葬费，曹家原来还积存着的些许家底都被败坏了去，再后来的日子就不如以前好了，村人那时候还猜测曹木会不会曹父的手艺，见他数年如一日地忙活地里的事情并养鸡鸭为生，就知道他多半什么都不会，毕竟曹父那时候似乎也没见多喜欢这个三儿子，不教给他手艺也正常。

第77章 第 77 章
　　日上三竿，邻村地里还有些人在忙活,有妇人送了食水过来,一众人就在树荫下喝水吃东西,闲聊着田间地头的事情。
　　地里，只有一个男人在躬身忙活，看着就格外显眼，有人远远就喊：“曹石头,你也歇歇，身子坏了算是谁的？”
　　两亩地不算多,一个人也能忙活过来,但要再喂养鸡鸭,就多了些麻烦，村人说起这个都是摇头叹息,再没见过谁家女人连鸡鸭都不会养的,院子里洒上一把糠就是了,连这个都不肯干,都养成了什么样。
　　“就说他家那两个嫂子,痴懒馋肥,再找不到什么好人家的,倒是现在这日子,守寡都守得自在。”
　　“那曹婆子能管住什么，看得了前面,看不了后面……”
　　“还有他家那小姑子,啧啧,可惜了那张好脸了。”
　　女人们一走，聚在一起的男人们就忍不住看着曹石头开始说他家里那点儿事儿，实在是当年的事情谁都记得，曹婆子怕官府抓自己仅剩的儿子，直接说不报官的事情，都被人引为笑谈。
　　连自己儿子都不信，那般做，不是分明在说就是小儿子毒杀了两个大儿子吗？这可是个污名，幸好他们家也没人读书上进，否则，连学院的门都进不去。
　　便是现在，肯跟曹石头打交道的也少，看着他可怜是可怜，可一旦被那一家子缠上，是再没个好的。
　　曹石头没有如他们这般在树荫下休息，听到叫唤，看过来一眼，摆了摆手，然后拿着锄头往河边儿方向走去，他日常吃用都要靠自己，那个家中，谁知道哪个能再把耗子药乱撒。
　　“好好一个人，若是离了那个家，不定还更好了！”
　　有人看着他的背影叹息，别的不说，曹石头的老实还是众人周知的，唯一就是他外形上有点儿不过关，个子不高还驼背，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个小老头一样，难怪不讨喜。
　　这样的人，说亲都不好说的，更不要说他家中几乎没人惦记着给他说亲，哭穷的倒是不少。
　　不知道多少人都说曹婆子的脑子坏掉了，仅剩下这么一个儿子了，还如此离心，以后老了不知道要怎样。
　　一个小小身影悄悄翻出后窗，瞅准那驼背的身影，跟着往河边儿跑，日头底下，能不出门的都不出门了，地面踩着都烫脚，竟是没人发现这小身影的行踪，看着他小耗子一般，飞快窜了过去。
　　曹木往河边儿方向走，却没在河边儿久留，他在那里用水洗了把脸，用袖子擦了，转头就往山里走，这条路少人行走，却是他走惯的，速度竟是不慢。
　　后面跟着的纪墨就苦了，他如今年龄小，气力小，爬窗跑过来这一路就不近了，再要爬山，实在是没力气了，干脆在河水边儿呼哧呼哧地喘气，弯腰捶着自己的小腿，心想肯定是之前太废，连屋子都没怎么走出的缘故，耐力什么的都太差了。
　　每次都是从婴儿走一遍，走上个三四遍，好歹也知道每个时期该是怎样的状态，一般身体没什么问题，状态好的话，应该还能再坚持坚持的。
　　如今……往山上看了一眼，已经没人影了，地上的痕迹也不分明，若是贸然入山，别把自己这小身板交代进去了，现在的野生动物可是不少。
　　那么，就守株待兔吧！
　　想到曹木就是那个兔子，纪墨嘿嘿傻笑了一下，他好容易求恳纪大郎带自己到岑木匠家看他做木工活，过来的时候就在地里看过曹木的样子了，青年人到底跟老年还是不同的，跟着这样年轻的师父，能学到多少手艺不好说，但说不定不至于最后让自己摸索，教学相长，也许不等师父死了，自己就能出师呢？
　　算算，他最对不住的就是纪姑姑了，其他的两个师父，他都是给养老送终了的。
　　河水清凌凌地流淌着，清澈见底，纪墨看着欢喜，也没往上靠，手里捡起一个圆溜溜的小石子儿，下意识地就开始想这个石子儿能够雕刻成什么样子的东西才是最好，想了一半，才反应过来不用再做这些了，一高兴，就把石子儿扔到了河里。
　　噗通一声，溅起一个小水花来，阳光晃眼，那落入其中的石子儿似化成了一片碎金，再也聚拢不起来了。
　　此情此景，多少有些童年的乐趣，纪墨看看自己的小手，很快又捡起了一块儿石子儿，砸入了水中，一个又一个，陆陆续续溅起来的水花好像连成了线，纪墨一个人玩得也挺有趣，掌握着水花的节奏，快或者慢，好像在弹一曲自然的乐，伴随着细碎的笑声。
　　叮咚叮咚，似河水在唱歌。
　　傻乐了一会儿的纪墨发觉有人从身边儿走过的时候才猛地回头，看到曹木，对方五官端正，眉宇之间都是一片宁静，似带着林间的清爽之气，四目相对，曹木看了他一眼，浑做没见一般就要走了，感觉到衣角上的拉拽之力，才低头去看这个小不丁点儿。
　　“你是谁家的孩子，拉我做什么？”
　　曹木在外都是好脾气的样子，跟纪墨这个小孩儿说话，也全没不耐烦的感觉。
　　“师父，你做我师父好不好，我也要拜师学艺！”
　　纪墨脸上尤带着笑意，仰脸看着曹木，眼睛弯弯，阳光也如月牙一般落在眼中，闪烁着光芒，看起来喜人。
　　纪家养孩子向来精心，干净的棉布衣裳，配上一张白嫩的小脸蛋，本来就不丑的五官一笑起来愈发生动，像是莲花池里蹦出来的藕做的娃娃，白生生的，连声音也是脆甜脆甜的。
　　曹木的眼神略有变化，面上却没什么表情，继续询问：“你是谁家的小孩儿，要拜师找错人了，我只会种田养鸡，别的都不会，也教不了人。”
　　难为他对一个孩子还能如此认真解释。
　　纪墨不肯松手，依旧仰着脸，笑着对他说：“我就要拜你为师，你厉害，你有本事。”
　　小孩子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不讲理啊！
　　说实在的，这也是欺负老实人了，可纪墨也实在是没办法。
　　谁都不知道曹木会制琴，自己又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若是贸然说出来，固然能说童言无忌，但谁知道会不会先被未来师父心中厌恶，将来愈发不好拜师了。
　　纪墨不想耽误时间，又没耐性去抓他一个正着，干脆先把师徒名分定下，到时候学什么，怎么学，还是可以调整的嘛！
　　水磨工夫，也要日日见面才有的磨，不然，哪里来的师徒情分。
　　“哦？你从哪里看出来我厉害有本事的？”
　　大约是很少被人夸奖，曹木一时也不着急走了，一手拎着锄头，一手把纪墨抱了起来，纪墨很习惯被人抱着走了，见到对方前奏手势，就自动松了手，被抱起来后自然地揽着曹木的脖颈，能感觉到对方似乎有些不适应，僵硬了一下，很快又放松下来。
　　一上午的劳作，曹木的身上的汗水干了却还带些味道，更有从山上带下来的林木清香，纪墨稍稍贴了一下，闻到这股味道，又让了让鼻子，他已经很习惯家中人的味道了，再碰上这种陌生味道，一时有些不适。
　　不过，师父嘛！
　　“我看出来的，师父最厉害了！”
　　纪墨还是维持着傻白的样子，不讲道理地坚持着。
　　曹木忍不住失笑，脸上那一丝笑意都还未化开就收敛了，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竟是这般乱跑。
　　“三郎——三郎——”
　　纪大郎急疯了，说是午睡的三郎不见了踪影，这臭小子！
　　他奔出来，鞋子都要跑掉了，来回找了一圈儿，才见到抱着纪墨回来的曹木，还不等他接手，老远，纪墨就招着手冲他打招呼：“大哥，你看，我的师父，我也找了一个师父！”
　　纪大郎奔到近处，曹木做了一个递的姿势，纪墨笑呵呵被转到纪大郎的怀里：“大哥，你看我找的师父，厉害吧！”
　　“原来是你家的孩子。”
　　“小弟胡闹，你别介意。”
　　曹木和纪大郎近乎同时开口说话，两个人之前并不熟识，顶多是见面点头的关系，这会儿硬要说话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不是胡闹，曹木就是我师父了！”
　　纪墨很着急要定下这个师徒名分。
　　他急切地，被纪大郎抱着还要去抓曹木，曹木不好避让，被他抓住了肩膀的衣裳，这一抓，撕拉一声，尴尬了，本来就糟粕的衣裳禁不住力道，直接被扯了开，露出了淡棕色的肌肤来。
　　“师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纪墨尴尬地收了手，看着那飘零着坚持不肯从衣裳上脱离的布条，满心的歉意，这才认真注意到曹木的状况似乎不太好，这衣服，都旧成什么样了，纪墨才不会相信自己的力气真的大到能够撕布了。
　　“没事儿。”曹木也有些尴尬，就这么一件衣裳，这一破就露肉了，他抬手按了一下，也没把那布条按回去，愈发显得窘迫。
　　纪大郎跟随纪父多年，就是没怎么出去，人情世故也要好很多，见状就邀请曹木到岑木匠家中坐坐，“别的不说，衣服总要缝好的，借个针线的事儿。”
　　曹木努力推拒：“不用了，家中针线还是有的，我自己回去缝好了。”似是怕再被纠缠，他说完就匆匆走了，像是被狼追着似的。
　　“看你做的好事儿。”纪大郎抬手就点了纪墨的脑袋，纪墨嘟囔：“我也不是故意的啊！”心中却在想，不管怎样，有交集就是好事情，下次见面，可以给他一件新衣裳！

第78章 第 78 章
　　“看看你们做的事情！”
　　纪母听到有些嗔怪,曹木那样的人家,他们家也是完全不想有更多交集的,然而，这衣服是不得不赔一件进去了。
　　“也不是我做的,都是弟弟……”
　　纪大郎有点儿委屈，谁还不是个宝宝了,这么快就把你们的大宝丢在身后,真的好吗？
　　纪墨听到自己被提及，一蹦三尺高地说：“要一件衣裳，给我师父！”
　　“什么师父,你这小人儿还能学什么了？”
　　纪父从后面把纪墨一把抱起来,放在了床上，亲手给他脱了鞋子，往里面赶了赶。
　　纪墨就跟满地扑腾的小鸡一样顺着纪父的力道到了床里面，纪父在边沿坐下，拦住了他下地的通道,照旧摸出账本子来,准备看两眼。
　　“哥哥有师父,我为什么不能有师父？我就要曹木当我的师父！”
　　纪墨任性要求着。
　　纪父难得见他坚决地要求什么，觉得好笑,问：“哦？你为什么要曹木当师父？岑师傅不好吗？你要是想要师父，就跟你哥一起在岑师傅那里,昨天不还吵着要见岑师傅吗？”
　　纪墨现在享受的待遇都是纪大郎小时候享受过的,平常都不能出院门的,为了去邻村看一看曹木，想个办法拜师，昨天他可真是撒泼打滚才能跟着纪大郎一起去岑师傅那里，他当然不能说自己是为了曹木，那样太奇怪了，见都没见过，怎么就知道要拜对方为师。
　　但既然见过了，又有“师父”这个词曾经出现在他的生活中，纪墨认为，就算是一个小孩子，还是能够约略理解“师父”的意思的，这时候再说拜师，再要求拜曹木为师，起码就连上了。
　　“岑师傅是哥哥的师父，我当然不能跟哥哥一个师父了，不然师父会不专心的。”纪墨早就想好了一套理论，这般说来，也不奇怪。
　　“那你为何要曹木当师父？”纪大郎早就好奇这个了，跟着纪父后面就问。
　　“他最特殊啊！”
　　纪墨站在床上，背着小手，朗朗道：“人群之中，一眼就能看到他了，他一定是特别有本事的人！”
　　难道不是因为他驼背，并不合群吗？
　　纪大郎心中腹诽，嘴上却没说什么，纪家的家教，是不让背后说这些闲话的。
　　纪父微微皱眉，这是真的要拜师？
　　他表面上没说曹石头什么，但心里头对这人也是看不上，一个大男人，连个家都管不好，过成那种邋遢样子，哪里让人看得下去。
　　跟自家没什么牵扯就算了，人家爱怎么活怎么活，跟自己若是有联系，那可真是有点儿糟心了。
　　“小孩子话。”纪母插嘴说了一句，美目流转，给了纪父一个眼色，何必跟孩子一争高下呢？说了不听，硬了再拧着，就随着他浑叫好了，他们家不认，孩子胡说，算得什么呢？
　　谁还能跟孩子计较呢？
　　若是这样，那一家子都想缠上来，可就没什么道理了，再者，难道曹石头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真以为自己能当什么师父吗？那不是笑话？只当是让他看孩子罢了。
　　“那我多算些钱给他。”
　　纪父这样说。
　　纪大郎误会了，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不会吧，你们还真的把弟弟送过去啊？”是亲生的吗？大宝突然不嫉妒了，还有点儿可怜小宝了，爹娘不好，哥哥疼你。
　　“啪”，后背上传来一下，纪母拍的，这大儿子，真是养得憨了。
　　一转眼，看到纪墨已经欢呼起来去给纪父捶背了，纪父享受着小儿子的伺候，调皮地跟纪母眨了眨眼，好么，两个傻的，不说破，就让他穷高兴去吧。
　　次日纪大郎再去邻村的时候就带上了纪墨，还带上了一件新衣裳，是纪父还没穿的，临时找哪里有成衣，只能拿纪父的衣裳了，上了身的不好给人，这一件，纪父拿出来都有点儿心疼，还是纪母做的呐。
　　“总是咱们坏了人家的衣裳，他家那样的情况，怕不是连个替换的都不好找，这一件拿去给他，也是咱们家的歉意了，总不好亏欠了人家。”
　　他们这等生意最是要和气生财，若是和村人相处不好，又哪里容易收东西，就当是花钱买名声，也要把事情做到位。
　　纪墨感动不已，家里为了自己拜师真的是用心了，哪怕自己都没给出什么理由。
　　已经得了纪母面授机宜的纪大郎当然知道这个“拜师”有多水，到了邻村岑师傅家里头，先把纪墨一放，他先去找了曹木，跟他说了说：“你就当是哄孩子玩儿，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心思，就说你最特殊，人群之中一眼就能看到你，你最有本事……”
　　现在想到纪墨的那些话，纪大郎都觉得好笑，跟曹木说的时候都忍不住笑意。
　　曹木眸光沉沉，对这种说法很新鲜似的，脸上露出了些感兴趣的样子，见纪大郎不说了，他也不再继续追问，态度平和地应了下来：“难为你们看重，我这里都是一些杂事，怕是看顾不到。”
　　这像是推脱的意思了，纪大郎忙说：“你放心，不是让你白忙活的，平时我尽量拘着他，他若是来缠你，你哄着他，莫让人丢了伤了就好，我爹会把钱算在鸡鸭钱里，绝不让你白出力。”
　　“那，好吧。”曹木状似无奈地应了下来。
　　纪大郎高兴地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些尘土被拍起来，风一吹就往脸上贴，纪大郎尴尬了一下：“啊，那等会儿我们就来找你，你可别说漏嘴了让他又闹。”
　　“放心好了，我既然应下了，就会哄着他的。”
　　曹木答应着。
　　等到纪墨被纪大郎带着见到曹木的时候，纪墨乐颠颠地亲手把叠好的新衣服递过去，说着：“师父，这是我娘给我爹做的新衣服，他还没穿，你快换上吧！”
　　他发现曹木穿的还是昨日的衣服，肩膀的口子那里有着明显的针缝过的痕迹，看那蜈蚣爬的样子，应该是他自己缝的。
　　曹木看了一眼纪墨，其实是在看纪墨身后的纪大郎，对方微笑点头，他这里才接下新衣服。
　　古代的染色技术差强人意，很难持久，洗过的衣服和新衣服的分别就很明显，一看那颜色就知道是还没上身过的，好几年，曹木都没有新衣服了。
　　明知道是约定好的报酬，但真的接触到那柔软新鲜的棉布，心里头还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眼睛有些涩，曹木垂下眼帘，认真地看了看纪墨：“你为什么非要拜我为师？”
　　这是一直在心中盘桓的问题，昨日里，这孩子一见自己就叫师父，他自知在外名声如何，不会有哪家的孩子这么想不开跟他亲近，但这孩子眼中的亲近，竟像是贴过来的暖阳，格外温暖人心。
　　“师父最厉害啊！”
　　纪墨的回答依旧很孩子话，他能怎么办呢？他也很无奈啊！
　　系统的选择一定是有道理的啊！不然怎么办呢？对方名声不显，他这时候尬吹，对方会信吗？
　　有些事，也不是一个孩子该知道的啊！
　　“好，那我就收下你这个弟子了。”
　　曹木眼睛一弯，也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纪墨的头，他的动作缓慢，给了人充足的躲避时间，而纪墨没有躲，异常亲近地还在他摸头的时候自己主动蹭了蹭，让曹木产生了一种很新奇的感觉，还真是少有人跟他这么亲近呐。
　　【主线任务：制琴匠。】
　　【当前进度：曹木（师父）——已完成。】
　　在他手下的纪墨也在笑，笑得像是占了便宜的小狐狸，师父到手，又该开始学习了！
　　一旁的纪大郎看着这一对儿师徒相得的景象，曹木到底有什么好的，见了一面就把弟弟勾了去，若是真的拜师了，弟弟以后一定会后悔的吧！
　　他能跟着曹木学什么？种田还是养鸡养鸭，又或者跟着曹木学如何被几个女人骑在头上？
　　纪大郎摇摇头，总觉得弟弟做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以后肯定要后悔的。他甚至都想到了自己这个当哥哥的以后该怎么帮扶弟弟了。
　　没办法，谁让他是一个好哥哥。
　　没人知道纪大郎都想了些什么，反正从这一日起，纪墨每日上午跟着纪大郎来邻村，纪大郎跟着岑木匠学习木工活，他就会去找曹木，曹木种地，他就跟着后面给他送水，满不在乎地“师父”“师父”喊着，没多久，村里头都知道曹木收了个小徒弟，还会拿这个取笑他。
　　曹木任人笑，从来不解释，有心人还盯着看他教些什么，发现不过是哄着小孩子，依旧还做日常的事情，也就没再理会了。
　　后来又从口风不严的纪大郎那里知道就是变相看孩子，更没人在意了，曹婆子在流言起来的时候还想着去徒弟家收点儿拜师钱，没等动身就听到了纪大郎口中的消息，不由得偃旗息鼓。
　　曹家两个嫂子和小姑子还想搞点儿事儿，弄假成真，方便收钱，但看看家里头也实在是没什么能教别人的，又怕惹恼了纪家，以后再不收家里的鸡鸭，那可真是少了一项财源，也就不言语了。
　　曹木冷眼看着，从头到尾，什么也没说，几年前，他在这个家中就没怎么说话了，这些人，不是他的家人。

第79章 第 79 章
　　曹木几年前就不在家里开饭了,他家中人似乎也没关心过他在哪里吃饭，纪墨却是知道的,跟了曹木一段时间之后,中午的时候曹木就会带着他去山上，发现那山中小屋的时候，纪墨有一种发现了宝藏的欣喜。
　　“师父,师父,你中午就在这里休息吗？”
　　“是啊,在这里吃饭。”
　　曹木没让纪墨进屋，就让他在门口等着,木屋附近都做过一定的清理，连杂草都没有的,更不要说蛇虫鼠蚁之类的了,树木都还隔着一段距离，几个已经生了青苔的木桩如天然凳子一样。
　　纪墨看着有趣，也没贸然坐上去，生怕什么虫子给自己一口狠的，带了毒，站在外头老老实实地看了看周围，曹木没让他乱跑，他就真的没乱跑。
　　屋子里,透过木板缝隙,看到纪墨听话的样子,曹木的唇边儿有了笑意,他从屋子里面取出了干粮来，是提前做好的死面饼，也就比石头软点儿，又有一竹筒的水。
　　“这些不好吃，就不给你吃了，你都吃过了吧？”
　　曹木出来随口说着，自己在一个木桩之上坐下，那个木桩纪墨也注意到了，比其他的有些光泽，可能就是经常坐跟衣服摩擦的缘故。
　　“嗯，吃过了。”
　　纪墨每天跟着纪大郎来来回回，不可能当天中午就回家，干脆就晚上才回去，中午那一顿纪母不放心岑木匠家的饭，早上特意准备出来馅饼之类的，快中午的时候，纪大郎借用岑家的火，稍稍热一下就能吃了。
　　一并准备的还有两个煮鸡蛋，一个纪墨吃了，另一个来了之后就给了曹木。
　　曹木开始还以为是纪家给准备的，再跟纪大郎交接的时候还说了一句不要给自己准备鸡蛋之类的，受之有愧，哪里想到纪大郎一脸惊讶，两个一对词儿，曹木才知道鸡蛋都是纪墨的口粮。
　　“有了小的，大的就不招人心疼了。”
　　纪大郎说着，像是在说自己，其实他刚去岑木匠家的时候，纪母也曾这样为他准备吃食，后来才渐渐改了。
　　知道是纪墨自己有心，曹木只觉得后来再吃到的鸡蛋都更香了。
　　几口吃掉饼子，喝了一竹筒的水，曹木抹了抹嘴，再往屋里走的时候，就带上了纪墨，还叮嘱他在屋子里看到的东西都不能给人说。
　　“不说，我肯定不说，这一定是咱们师门的秘密！”
　　纪墨的眼睛都亮了，小孩子一样在嘴巴上比了个“x”，表示绝对不会说，谁问都不说。
　　在这一点上，他的信用是经过了曹木的考验的。
　　曹木笑了笑，带着他走进了屋子，屋子四面都没窗户，从外面看起来有些古怪，像是个牢笼一样，走进去才发现采光其实很好，窗户开到了房顶上，而四周的木板缝隙足够大，并不阻碍通风。
　　一张大桌子放在天窗之下，上面摆放着的东西被草席遮盖着，纪墨随曹木走近，看到他掀开草席，下面那张已经完成了外形的古琴就那样安静地躺着，没有华彩的反光，没有细腻的纹路，还处在加工中的古琴上还能看到一些木刺的残留，但，终于能够见到实物了。
　　纪墨有些感动，这些天顶着太阳来来回回送水什么的，都值得了。
　　“师父，这是什么？真好看！”
　　纪墨靠近了些，却没有伸手，他一向是个乖孩子，不得人说从来不会乱伸手的。
　　曹木对他的表现很满意，还是年轻，有些憋不住事儿，如今多了个经过考验的小徒弟，就想着显摆显摆。
　　“这是琴。”
　　曹木轻抚着琴身，没有上漆的木色维持着原来的样子，并不见多么华贵，反而因为未曾打磨显出几分粗糙来，但在曹木的眼中，却比任何的珠宝都更加动人。
　　“文王演易，武王立戈，采天时日月，夺星辰御守，内蕴五行，外合五音，启天承地，龙池凤沼，韵万象，而声传乾坤。”
　　“这就是琴，如天地，亦如人。”
　　说到“如人”的时候，曹木的声音低沉下去，那种纯然的喜爱之中似乎蕴藏了一丝复杂的情绪，眸光沉沉，有些可怕的感觉。
　　“听起来可真厉害啊！”
　　纪墨的夸奖一如既往地直白，没有对照的文字，他对曹木的那一段叙述之中听懂了大意，就是夸赞之语呗，其他的，什么龙池凤沼的，谁知道什么是什么？
　　舔了舔嘴唇，凤爪啊，那还真是好久没吃了。
　　“的确是很厉害，不是一般人能学的，以后，我教你制琴，如何？”
　　曹木的目光再次变化，对那琴似多了几分漫不经心，虚虚拨弄着琴弦的位置，那里还没有上弦，没有声音。
　　“好啊，师父制的琴一定是最好的。”
　　纪墨这般夸耀着，能被系统选中的师父，肯定都是有些特殊的。
　　这种听起来真诚而直白的夸奖，自认识纪墨以来，曹木总能听到不少，若说对方不是出自真心，在自己未曾展露制琴技艺的时候，一个小孩子又有什么理由不断吹捧自己？若说真心，似也无处解释这般真心，偶然遇上的小孩子对自己都有这般真心，自己的亲人，却是真的伤透了人心。
　　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于脑中飞快划过，曹木一时没了说话的兴趣，摸了摸纪墨的头，让他乖乖在一旁看着，不要打搅，他自己就拿起工具，投入到做琴的大业之中了。
　　桌上摆放的琴已经做了一半，琴的外形已定，内部开槽开了一半，现在曹木就在开另外一半，各色工具轮番上阵，进行完一个大概之后，就开始细细修整。
　　修整之余他也会说几句，比如说现在开槽做的就是定音，琴声的音量音质，都是由这内部的槽腹结构决定的，槽腹结构的大小、比例、造型，以及所影响到的底板与面板的厚薄尺度，都会对之后的琴音造成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影响，可以说这里的好坏决定了古琴的灵魂。
　　“如人心好坏，是非黑白，都在胸腹之中，无人能够看透，我等制琴就是为了把这胸腹剖析至澈，如此，琴音才能宽广无暇，晖映天地，与自然相合，若君子之德，不骄不躁，不狂不怒，不与风云动颜色，不随雨雪化轻尘……”
　　曹木的袖子挽起，臂膀上用力，小臂上的肌肉微微凸出，连面目都有几分狰狞之感，纪墨在一旁看着，看到的却是他目光之中的痴狂，对那还未完全成型的琴，他似已投入了全部的感情，像是在看着心爱的人，不能割舍，不能放弃。
　　制琴的时间不长，约莫着午休的时间过去了，他便把工具都放下，稍稍清理了桌面，把琴放置好，又把草席盖上，再踩着桌子，把头顶上的天窗关上，那一块儿黑毡布一拉上，屋子里顿时黑了一片，只有从四周木板缝隙进入的光，斜射的光只在四壁边缘明亮，中心还是黑暗。
　　“走吧，下午还要喂鸡。”
　　曹木准确地找到纪墨的位置，他还站在之前的位置上，就是视线被遮挡的时候也没乱动，这一点显然很让曹木满意。
　　“师父，我们明天还来吗？”
　　纪墨迫不及待，养鸡做什么，多耽误时间啊，下午继续制琴不好吗？
　　在以前，每天的种地显然不让纪墨喜欢，养鸡倒是难得的有趣了，起码可以逗着鸡玩儿，曹木从不拦着他，看着他惊得那鸡四处扑腾，也不说一句，倒是纪大郎看见过一回，回头告诉他，若是总是把鸡惊起，它就不好好下蛋了。
　　农家吃肉少，鸡蛋是难得的营养品了，更不要说鸡蛋是能够卖钱的，没有大规模养殖的时候，鸡蛋的价值也是比较高的，没有鸡蛋收入，对曹家那种情况，如雪上加霜一样。
　　后面纪墨就不敢胡乱撵鸡，笑声也少了，曹木还问过，知道他心中顾虑，只说：“没关系，去玩儿吧。”
　　那种哄孩子的样子，还让纪墨反复查看了系统，的确是“已完成”，那么，对方不可能不教授他相关技艺，难道是太喜欢他了，所以不吃鸡蛋也无所谓？
　　为这个，每天给曹木一个鸡蛋，纪墨也是心甘情愿。
　　两个下了山，约定好山上的事不往外说，纪墨就连纪大郎也没告诉，幸好他没告诉，他不知道纪大郎是个存不住话的，曹木特意找对方试探过，发现对方的确是什么都不知道，还当曹木在哄孩子玩儿，曹木对纪墨就更放心了一些。
　　能够有一个真心为自己，也让自己信任的人，对曹木来说是一种很难得的体验，他孩子心起，还抽空给纪墨做了一个小弹弓，下午养鸡的时候，就让纪墨拿弹弓打鸡玩儿。
　　“师父一定是想吃鸡肉了！”
　　纪墨回家之后，信誓旦旦地跟纪母这样说，想让纪母把家中做好的鸡肉分出去一些，他没说过曹木怂恿他打鸡玩儿的事情，纪母不明所以，只当是纪墨又想把家中的好东西分出去，那鸡蛋且不说了，她之后都会给纪墨多带一个鸡蛋，但鸡肉……
　　“我这里还没得了儿子孝顺，倒让儿子先孝顺别人了。”
　　纪母貌似不满，但第二天，还是给纪墨留了一碗鸡肉带走，还让纪大郎盯着，别送人情还送出错来了，更不要被曹家的女人们占了便宜。

第80章 第 80 章
　　不提曹木突然收到一碗鸡肉时候的愕然,中午的时候，他照例带纪墨去山上木屋之中，吃了饭就带着他做琴。
　　昨天的槽腹结构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今天收尾之后就要把两块儿面板黏合在一起，用的是一种有刺鼻味道的……胶？
　　淡褐色的胶被挑起来的时候,纪墨忍不住好奇问：“师父，这是什么？”
　　他想说“胶”，又不确定这个词是否是自己的知识范畴之内的，干脆省略了。
　　“这是生漆。”曹木回头看了他一眼，一边往面板上抹生漆，一边解释说，“有一种树叫漆树,割开树皮就能流出这种生漆来,最初是乳白色的,渐渐会变为褐色……”
　　随着生漆的涂抹,一种微酸的味道在屋子之中蔓延,纪墨认真地看着,曹木已经把两块儿面板都涂上了生漆，然后两者相合,曹木的手臂用力，肌肉又凸了起来,让纪墨递过一旁的绳子。
　　那绳子就在他的手边儿,是那种粗糙的麻绳,纪墨赶忙给他递过去,看着曹木咬着绳头，一手捏紧面板，一手开始把绳子往上缠绕，开始还有些松，后来腾出双手来，不断扎紧，一圈圈缠绕扎紧，到最后看那面板都像是受难一般，被牢牢捆扎起来。
　　“这琴也如人，若无摧折，不得大音。”
　　曹木绑紧了一个绳结之后，便把那琴胚重新放好，这时候还早，他便又给纪墨讲了讲之后如此这般要放置几天，尽量阴干，然后才能开始后面的步骤，他还给纪墨看了看以后要陆续安装的小配件。
　　岳山、承露、琴轸、护轸、龙龈、冠角、雁足等小配件，都是木头制作的，看在纪墨的眼中格外亲切，他的雕刻手艺也能做这个的。
　　曹木早就做好了这些配件，如今拿出来让纪墨看，也给他比划着告诉他这些配件都是安装在哪里的，会有怎样的作用，他在学习的时候可从来没被讲解过这些。
　　自曹木出生就不太讨人喜欢，小小年龄就看出背部不直，被曹老爷子看做是身骨不正，制琴人家，似乎天生就会将某些东西一一校准，曹老爷子总说琴如人，人如琴，若胚型不正，又如何能够发出正音雅音？
　　正因如此，曹木的两个兄长幼时都得到老爷子几乎是手把手的教导，轮到曹木的时候，就只有从旁观看的份儿，曹老爷子不会针对他的问题讲任何一个答案，明明也是他的儿子，却如仆人一般，一个家中，也就此分出了三六九等。
　　然，曹木天生聪敏，很多东西，看一遍就会了，曹老爷子就是一遍不讲，看着他们完工一架古琴之后，曹木也能用同样的木头做完几乎一模一样的古琴，真正较音，尤胜兄长。
　　曹老爷子并不以此为喜，反而充满了厌恶，如果一个身骨不正的人都能制出好琴来，那么他一直以来的论调显然就成了错的。
　　他精心教导的两个儿子制成的琴，还不如从来不理会的小儿子随手做出来的琴更好，于老爷子而言，更是一种打脸，只会让他更加讨厌这个小儿子。
　　什么都不知道的曹木高兴于自己胜过了兄长，到曹老爷子面前要得夸奖的时候，可想而知，得到的是怎样的打击。
　　自此后，本来就不怎么样的父子情，兄弟情，更是无有，相处之间，如仇人一般，两个兄长不把他当弟弟看，把他当可恶的偷师的仆人看，呵斥打骂，都是常事，发现曹老爷子对此并不管束之后，愈发变本加厉。
　　纵然如此，曹木还是喜欢上了制琴，人如何，与琴无关，他亲手制出的琴从不会辜负他，那清越远扬之音，如旷世之雅，随弦而动，披盖于身，让他忘记了自己只是世人眼中丑陋污浊之辈，也如那林中自然，清香袅然。
　　“这个，我也能做的！”
　　纪墨欣喜地捏着一个小配件，跟曹木请战，他上辈子学的雕刻技术，做一个这样子的木雕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也不算是木雕，就是木头弄出这样的形状来，不求艺术，不求创新，简单，简单。
　　“是吗？”
　　曹木不以为异，只当纪墨是在岑木匠家看过类似的木材加工，知道如何制作这样的小东西，本来这些配件也算简单，若不是要搭配古琴而调整，其实也就普通。
　　“那你做来看看吧。”
　　时间还早，曹木饶有兴趣地给了纪墨一些工具还有一块儿木头，纪墨抿着嘴乐了一下，接过东西之后就开始专心致志地做，技巧还在，就是手上有些无力，好在曹木给的刻刀不错，比上个世界所用的更加锋利，那木头的材质也很好。
　　见猎心喜，到底是学过的技艺，能够发挥作用，纪墨也很高兴，他目测了手上那个雁足的大小，用刻刀一下下雕琢出大概的轮廓来，然后一点点加深轮廓，成品完成得很快，应该说是太快了。
　　整个过程中，没有一刀是多余的，不断地做减法，把一个小木块儿，雕成了一模一样的雁足，两个放在一起，就是曹木也很难分辨哪个才是自己做的。
　　“没想到，你竟还有这般天赋！”
　　没有人不希望收一个好弟子的，弟子若此，似也有几分肖像自己了，若是这个时候系统扩展一下项目，列个好感度，就会发现曹木对纪墨的好感度大大提升了。
　　恃才而傲物，才高而轻人，曹木眼中，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别人，便是收纪墨为徒弟，也只是有个打发时间的乐子罢了，没准备真正地尽心教导，于他这等天授之才相比，教导普通人简直是在自找苦吃。
　　但若是纪墨有如此天分，那又不同了，任何时候，教导一个天才都好过教导一个蠢材，看弟子取得成就，于自身，也是极有成就感的一件事情。
　　曹木心中，一时想过很多如何教导弟子的计划，目光再落到眼前，越过手上的两个雁足，落到纪墨的身上，目光之中又有一些可惜，别人家的孩子，不可能早晚都跟着自己，如今年龄太小，还不能怎样制作大件……
　　若干想法之后，回到眼前，时间已经有些晚了，曹木收拾好了东西，带着纪墨下山，下午，照例是养鸡时间。
　　“师父，我做的不好吗？”
　　纪墨捏着小弹弓，走到曹木身边儿，自曹木看了那个雁足之后再没说什么，沉默得有些异常，纪墨有些莫名，这是触雷点了？
　　“没什么。”
　　曹木轻笑，摸了摸他的头，说：“你能有这般天分，很好，以后多用功就是了，这些事情，不要在外面说。”
　　“好，我知道，我什么都不说。”纪墨应得痛快，他也不是小孩子了，这点儿还是明白的，曹木是怕曹家人知道麻烦吧。
　　一架古琴的价值有多高呢？以曹木所说，光是所用木材，从开料到选料，最少要隔七八年时间，这是为了木头阴干，否则做出来的乐器就容易变形，不是变翘就是变弯，形变则音变，称不得好。
　　纯人工制作，还要搭上这许多年时间，再有人工技艺等诸多方面影响，这些都汇聚成古琴的价值，非雅难得其韵，这完全是针对有钱人，针对富贵人家的奢侈品。
　　一件作品完成，卖出之后所得的价值若配不上七八年的辛苦，又哪里能够算得上是物有所值。
　　如这般算来，曹家的家底，恐怕不应该是现在的这样，那么……
　　纪墨能够猜出一些曹木的想法，他可能是不想让家中那些不省心的女人分润这部分的利益，所以才瞒着所有人，偷偷在山上做琴。
　　早上起早点儿，晚上睡晚点儿，再有中午的时间，每天都跟做贼似的，这般偷偷摸摸，也许就是曹家的习惯，村中从没听说过曹家人会做琴，可见也是怕人妒忌的缘故。
　　纪墨也不喜欢曹家那些女人，曹婆子有一次专门寻他说话，明里暗里，都是想要让他家中出钱给她，理由就是纪墨跟着曹木学习了，她才不管他到底学到什么没有，反正学了就要给钱。
　　连曹家那两个嫂子，还有小姑子，偶然见了纪墨，也是一副轻蔑态度，不是嘲讽他没眼光，就是嘲讽他以后也学成个驼子样。
　　她们以为纪墨人小听不懂，又或者也不怕他听懂，自己的选择自己负责嘛！
　　纪墨没有四处告状，却把这些都记下来了，若是自己这等外人都能受到这样的待遇，作为更让他们肆无忌惮的“曹石头”，会被怎样对待呢？
　　想到这里的时候，纪墨都会有一种感同身受的愤怒，哪怕她们不知道曹木的手艺，也不该如此，这不是对待亲人该有的态度。
　　生活在幸福家庭的纪墨遭到的最大的打击，就是第一个世界时候被兄弟姐妹玩笑一般地拍打，再没有这种言语伤害和冷暴力，他无法想象曹木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只觉得痛心，他无法改变对方的状况，却愿意做个更孝顺的小徒弟，对他更好一些。
　　没有人，天生就是块儿石头的。

第81章 第 81 章
　　琴胚装配好之后,下一步就是对表面进行清洁，然后再上漆裹布，透明的底漆一打上去，木色便有了一种被时间浸泡过的润泽感,再以麻布均匀裱裹,等待阴干。
　　这个过程之中,曹木给纪墨讲了许多制琴相关，这些都是他“偷学”来的,曹老爷子会给两个大儿子讲与制琴有关的事情,琴派、琴艺、琴史、琴谱等，兴致起来了，也会拿琴弹奏两曲。
　　这时候的古琴跟现代的应该还是不同,纪墨在现代的时候没怎么在意过琴的样子，以为所有的古琴都是那样长长的样子，并不知道古琴其实分好多种样式,并不全是一个模子。
　　连声音应该也不太相同,起码音量大小不同,古琴弹奏起来的声音，并没有响亮到山下可闻,连周围这片小林子都传不出去。
　　这种弹奏，大概就是自娱自乐的成分更多,若是人多欢闹的场合,恐怕听不得如此清雅之音——声音太小了嘛！
　　不知道现代的古琴是怎样传音的……纪墨看着盒中那架已经上了年头的古琴,据说是曹家祖辈流传下来的,曹木打开给纪墨看了，层层麻布包裹的琴盒造型粗糙，看着就像是一截破木头似的，木头上的疤还留着，眼睛一样，密密麻麻看起来就丑陋不堪。
　　但内里的琴，却有着时光赋予的古意优雅，曹木特意取出来，指着琴上的各个部件，给纪墨讲述，之前那些小配件需要安装的地方，都在这个样本之中明示出来了。
　　接下来就是古琴的保养工作了，会做就会修，在这方面，曹木做得格外细致，各种各样的油膏，都是纪墨从没接触过的，一样样认识就要花时间，更不要说再了解用法，连使用的先后顺序都不能错的，这可真是讲究了。
　　为了让自己的“天赋”更加切实，纪墨下午的那点儿时间也不打鸡玩儿了，脑子里反复回想曹木说的那些，记忆之中的画面一遍遍回现，还是要带配音的那种。
　　不是天才，又要假装天才，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在阴干的两天里，纪墨生了一场小病，纪母差点儿就不让他病好之后每天过来了。
　　“母亲，我想要跟师父学，哥哥都跟师父说好了，我病好了就过去的。”
　　躺在床上的纪墨有点儿虚弱的样子，他的身体底子并不好，并不如上个世界好，纪母生他的时候也不算年轻了，一开始就没想到再有第二个儿子，失于保养，孩子险些于无知无觉中流掉了，千辛万苦保下来已经不易，生下来较旁的孩子体弱，也是能够理解的。
　　往常不生病的时候不觉得，看着跟好孩子没两样，一生病躺在那里，纪母就扛不住，纪墨还没怎么样，她先哭肿了眼睛，只说都是自己不好之类的。
　　纪父少不得从旁安慰，对他来说，纪墨就是一个多了庆幸，少了似乎也在情理之中的儿子，难免有些信命。
　　家中的愁云惨淡，让纪大郎受到了历练，再送纪墨去曹木那里的时候，就跟他多加叮嘱：“你看着点儿他，多留心点儿，他的身体不好。”
　　小脸圆嘟嘟的纪墨一笑起来，更显胖了，哪里能够看出身体不好？
　　曹木看了纪墨一眼，被他的笑脸刺了一下眼，眼中便有些不以为然，中午的时候依旧带着他去山上学制琴，还对纪墨说：“可见你病得巧，并没有错过灰胎这一环，不然，怕是又要几年才能看到我再做一遍了。”
　　木屋之中除了那架曹家祖传的古琴，还有就是几块木料板材，堆放在正对门的那一侧，应是早早准备下的阴干木料，若要再做一架琴，直接取材就是了，但这种东西，也是贵精不贵多，能够弹奏的雅人到底还是少数，曹木也没心急做下一架的意思，按照他的预计，这一架琴做好之后，他就准备带着琴离开了。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在纪墨的身上，这小徒弟，带着还是不带着？
　　“师父放心，我会认真学的。”
　　纪墨信誓旦旦地保证，他对制琴工艺的认真，真的是很有紧迫感了。
　　【主线任务：制琴匠。】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32/100）】
　　学习到的每一点知识，自己还不知道多少，如何量化，系统就直接转化为了最直观的数据，让他清楚明白按照“100”的刻度条，自己如今正走在哪里，看到之后就知道差距，知道希望。
　　曹木微微点头，直接开始了灰胎工序，这一步开始之前需要先准备三种粗细程度不同的灰，为粗灰、中灰、细灰，先用粗灰，这灰是鹿角霜混合了大漆而成的，本质上还是一种胶，鹿角霜是熬制鹿角胶后剩余的骨渣，这种东西混合了大漆之后的附着力不错，上了一层之后又是静待阴干了。
　　“这样就可以了吗？”纪墨不太明白何为灰胎，听得曹木讲解也不过是“胎如人衣”的那一套，若要细究下去，对方也不知道原理为何，这就好像不懂浮力的人也可以学会游泳，有些东西原理怎样不影响制作使用，可能只有创始人知道为何非要有这样的一个步骤。
　　纪墨某些方面有点儿小钻研的劲头，很想知道这灰胎到底是为了美观好看，还是为了防腐保护，又或者进一步增加古琴自带的音箱感，让音色更加明亮苍古？
　　手有点儿痒，想要自己试做几种不同的，之后再对比效果，起码从目前的的状态上看，这时候的古琴完全没有什么美观的感觉，那一层粗灰黏上去，实在是有点儿丑。
　　“阴干之后再打磨，然后补灰，再阴干，再打磨，之后的中灰，细灰，也是如此做法，这个过程有些漫长，时间要把握好。”
　　曹木这般说着，他的心中已经有了思量，时间周期早就排列好了，之后照着做就行了，这些就没必要跟纪墨立刻说明了。
　　“哦。”
　　纪墨了悟般点了点头，又要阴干啊！
　　自接触制琴以来，有关阴干的步骤还真是不少，这方面纪墨在心中稍稍归类了一下，想着全部看完整个制作流程之后再总结一下，这也算是技术要点的一部分了。
　　阴干需要看天气，昨天才下了一场雨，今天又是阴天，地面还没有干透，上山的路都不那么好走，纪墨是被曹木背上来的，如今下山，也是同样。
　　曹木的背有些驼，这是天生的，被他背起来的时候就像是被顶在了高峰上，正对胸口的高峰让人很不舒服，纪墨却没有吱声，伸着小胳膊努力地搂着他的脖子，这样的姿势对曹木来说，同样也不够舒服，孩子的臂围能有多少，明显感觉到脖颈处有点儿勒，连脚步都跟着快了几分。
　　等到下山之后，曹木放下纪墨，师徒两个都松了一口气，一个是生怕在山上“山”的时候把自己掉下去，一个是总算不用被勒脖子了，相视一笑的时候却又像是保守了一个共同的秘密，各有所得。
　　走了不多远，看到纪大郎的时候，师徒两个的脸色就没刚才那样轻松了。
　　“你带三郎上山了？”
　　纪大郎惊诧之中带着点儿不满，这样的天气，山上往往更加危险，有经验的人都知道，雨天时候不要上山，就是地面没干透的时候，也不要往山上跑。
　　“三郎还这么小，你怎么……”他倒不说曹木上山的事情，生活所迫，总有些理由让他上山，但纪墨……
　　“哥哥，这是我要上山的，我要跟师父在一起！”纪墨生怕事情发展不对，天知道这会儿纪大郎怎么会过来，之前的那些时候，兄弟两个都是早晚一同，中午纪墨都是提前吃饭，也不会跟岑家凑热闹，早早就能跟着曹木跑，纪大郎也不会在吃饭之余再找他一回。
　　这还真是头一次被纪大郎逮到，往常曹木上山都会避着人，若不是纪墨第一次跟他碰面就在山下，是亲眼看着他上山的，也没人会留意到中午的时候曹木都是在山上过的。
　　他家中那些女人从来不关心他中午不回来吃什么，曹木在家中做饼，她们也都是看到过的。
　　被当做大人看待的曹木，除了曹婆子每月从他这里拿钱的时候会问一些生活日常的琐事，其他时候，都是被忽略的。
　　“三郎，到底哪个是你哥哥，你这样向着他！”
　　纪墨一插话，纪大郎的矛头顿时转向，那种痛心不已的小眼神儿，可真不像是个要成亲的大人，更像是在看一个负心汉。
　　曹木抱臂旁观，只在纪大郎的目光转向自己的时候才面露无奈，说：“我也是没办法，三郎一定要跟着，我只好带着他一起，你放心，不会有什么事儿的。”
　　毫不客气地把锅都推到了纪墨的头上，纪墨看了曹木一眼，虽然他本来就是准备把矛盾接过来，免得恶化关系的，但这样被推了一把，还真是五味杂陈，师父啊师父，你竟然是这样的师父。
　　“你，你……”纪大郎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从来不是一个口舌伶俐的人，这会儿张口结舌，也被曹木这种回答给惊到了，所以，对方就是履行哄孩子的职责？反正人好好的，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但……纠结中的纪大郎又被纪墨胡搅蛮缠地带歪了话题，总算不对曹木说这件事了，并答应了纪墨，不把事情告诉父母。

第82章 第 82 章
　　纪大郎不是个多事的，答应了纪墨就会做到,连续几天,纪家都是风平浪静，纪墨就知道对方是守信了。
　　“他带你到山上,你们做什么了？”
　　纪大郎以往没关注过曹木带着纪墨做什么，因为他们的一切都像是在眼皮子底下,上午在地里，下午在河边儿附近养鸡,还能看顾几只放在河水中的鸭子,这都是众人视线之中的,至于中午大家都吃饭休息的时间,这两个到了哪里,在此之前，从未有人想过。
　　“不能说。”
　　纪墨答应了不说，当然不会说,但“不能说”这样的保密态度,本来也意味着一点儿什么。
　　纪大郎若有所思,再见曹木的时候，就直接问他了：“你带三郎到山上是做什么,你教他你家的手艺了？”
　　“三郎跟你说了？”
　　曹木态度平和,连这一句都没显出心思来,但他垂下眼皮的小动作,明显是在想什么了,若是纪墨说了,那么这个小弟子就没必要要了，他讨厌不遵守承诺的人，更讨厌别人答应他的没有完成。
　　“他什么都不跟我说，但你们肯定有事儿，以前就有人看到你家弄木头，你家肯定也是木匠，就是神神秘秘的……”
　　纪大郎哪怕现在学着木匠活，但他以后是没准备做木匠的，这一点岑木匠也知道，教到一定程度就不理会他了，在纪大郎看来，这种手艺活，也就是没有其他赚钱的法子才显得昂贵，若是有钱，想要怎样手艺的人找不来？如曹家这种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反而有些小家子气。
　　像是岑木匠多好，对方从来不掩饰自己会木匠手艺，这样周围的人需要做什么，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他家，不用开铺子就方便赚钱了，有什么不好？
　　如曹家这种，遮遮掩掩的，真是活该过得穷了。
　　岑木匠擅长的是做家具，不知道曹家擅长的是什么？
　　纪大郎饶有闲心地好奇着，没发现曹木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下，不是纪墨说的，那还好。
　　小弟子的嘴巴一直很严啊！
　　嘴角已经泄露了一丝笑意，曹木轻轻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他们都做什么，反正，没谁会在意我的。”
　　“呃，也不是啊，父母都是爱子的，你是儿子，比女儿更好。”
　　听得曹木好似自怨自艾的话，纪大郎笨嘴拙舌地安慰了一句，这个时代，大部分人都是重男轻女的，如曹木这样鼎立门户的儿子过得这么惨的，还真是少有。
　　话赶话地，纪大郎就把往常想的说了出来：“你自己也要立起来啊，家里那些女人，难道不都应该听你的吗？”
　　颇为大男子主义的话，却是这个男尊社会的基本原则，对大多数人都是如此，也正因如此，曹木家中那等状况，才会让人把曹木也低看一眼。
　　石头石头，难道只是家中可欺吗？分明外面也是一样的。
　　本来看到他驼背的样貌，就有很多人会有天然的不喜，再知道他那种老实巴交到任人欺负的性格，谁会喜欢得起来呢？
　　这其中的道理，纪大郎是明白一些的，父母的言传身教都告诉他，人要先自立才能考虑其他。
　　自己都立不起来，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又哪里能够让别人高看你一眼呢？
　　拉拉杂杂，纪大郎说了很多，他以前从没对谁说过这样多的话，说完了再看曹木从头到尾都听得很认真的样子，又觉得这人其实也不丑，没那么难以相处，心中平生了一些亲切来，拍着对方的肩膀说：“以后有什么事儿，你也可以来找我，别的不敢说，出主意还是行的。”
　　“多谢你了，以前没人给我说这些。”
　　曹木颇为感动的样子，等人走了，转脸就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嘲讽来，只是一瞬，那表情就收了，若不是纪墨留意，恐怕还真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发现纪墨仰着头一直在看他，曹木在他头上摸了一把，说：“你家是怎么教孩子的，看你大哥，真蠢。”
　　“大哥是关心你，我从没见他对人说这么多话的，他希望你好的。”纪墨努力发挥调和剂的作用，不指望两边儿多好，起码不要是这种……小表情也有点儿纠结，该怎么说呢？似乎曹木也不是很讨厌纪大郎的样子。
　　曹木轻笑了一声，他的手还在纪墨头上按着，被按塌下来的头发帘遮挡了纪墨的视线，看不清他脸上到底是怎样的表情。
　　“走吧，今天还有很多要教你的。”
　　粗灰阴干得差不多了，该打磨了，这方面就显得普通了，上个世界做雕刻的时候，纪墨没少从事打磨的事儿，见了曹木的手法，发现也就是大同小异，主动请缨跟着做，又被提点了一些细节方面的问题，师徒两个一同动手，速度倒是快了不少。
　　曹木查验了一下纪墨打磨的那部分，很不错，比想象中好多了，果然是很有天赋啊！
　　那种“甚类我”的欣喜，让曹木再看纪墨的眼光，都更亲切了，这就是自己人啊！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需要补灰，于某些地方补上一些，再等它阴干，又要几天的时间。
　　知道流程，纪墨也不心急，他现在太小，就算是全学会了，真正上手做也需要时间，毕竟某些东西还是不太好掌握的。
　　于古琴而言，最难的就是保证古琴的音色，这不仅是最后定弦的事情，还有一开始，决定古琴形制时候采用的面板曲率问题，再有那些小配件的高低位置等诸多因素决定的。
　　这些因素看着普通，却都是不容错漏的细节，若是有哪里做得不好，就算是全部完成了所有的工序步骤，最后出来的成品也都是废品，因为音不准。
　　制作过程之中出现的失误，导致成品走音，那无论怎么艰辛做出来的琴也都废了。
　　而不到最后一刻，没有经验的新手是很难肯定古琴的音色正常，而等到定弦之后发现了，再做调整，也只能是在错误的范围内尽可能偏向正确的音准，不可能保证完美。
　　这种事情不仅仅是对新手而言，对有经验的制琴匠来说，他们也会出现失误，一不小心，无论是板材还是曲率，亦或者是高低弦线的平衡走向，都会对琴音产生重大的影响。
　　手工制琴，制琴技艺的好坏就很难考较了，对很多天生音盲的人来说，根本做不了这样的事情，他就没办法确定音准。
　　“制琴如下棋，不到最后一刻，难分胜负，难定成败，而有些东西，就算最后明白哪里出了错，也不能返回去重新再来，落子无悔，修整莫若重制……”
　　制作失败的废琴都是耻辱，上面能用的东西，如琴弦会撤下来，其他的，都会付之一炬，这屋子外头的焦土，不知道烧了多少两个兄长失败的作品。
　　其中，也有一架古琴，是曹木成功的练手之作，也被斥责为废品，一同焚于火中。
　　自那以后，曹木就知道，自己做得再怎么好都是不好的，他也再没制琴，如今这架，是第二架，也是重新选出这块儿木头，做出形制来，才让他发现自己对古琴的热爱，从未消减。
　　“那，该怎么确定这面板的曲度？”纪墨之前会雕刻相关，自然知道如何让一块儿板材呈现出所需的曲面，只是，这曲度问题之前只从外观好看与否上考虑，并没想过跟音色的问题相关，如今想来，一时头大。
　　“以你的天赋，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曹木对着纪墨笑了一下，由己及人，他已经认定纪墨是天纵之才，这等天才如他，一眼看过就有了腹案，之后再做，自然是如有神助，哪怕古琴形制不同，面板曲率也略有不同，这都难不倒曹木，他不必去计算精确的数据，他的目测，他的感觉，他的思考，都是准确的。
　　天赋若此，真是世间少有，也难怪他年纪轻轻就为系统选中的师父人选了。
　　当世制琴匠，不敢说曹木第一，但同样年龄的与曹木匹敌的，恐怕难有两个，这种系统筛选，本身也说明了一个要求，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纪墨还不知道这些，但这不妨碍他通过曹木的言行做出猜想，想到对方天才若此，伪天赋者压力好大，早知道一开始不显摆了，本来是想要得到重视的，拉近师徒关系的，如今，再问一些“蠢”问题，好像都有点儿崩人设。
　　扯着嘴角，纪墨硬着头皮应下这个夸赞：“是啊，我肯定能做出一模一样的。”
　　然而，再怎样的一模一样，也不过是在现成模板存在的情况下，一比一仿造而已，谈不上真正的从无到有，哪怕那模板就在心中，也谈不上“制”，与曹木这等把所有形制都举重若轻，可以在规则之内随意更改相关数据，保证正确音色不变的天才相比，又不知道差了多远。
　　越是学，越是发现自己的蠢笨，这可真是打击太大了。
　　崇拜的小眼神儿递过来，曹木颇为受用，他是很少被夸奖的，然而多了个小弟子，好像多了一个很会吹彩虹屁的小迷弟，在对方眼中，自己做什么都是对的，都是好的，都是厉害的，这就很让人舒心了。
　　“不着急，等这架琴做完了，你从这里选木材练手。”
　　舍不得小弟子能怎么办呢？曹木摸着纪墨的头，感受着那柔软的发在指间划过的微痒，那就再给他点儿时间好了。

第83章 第 83 章
　　灰胎工序完成的时候,闷热的夏天终于过去了,秋日渐来，一场又一场的雨水多了,每逢下雨,家里头都不想让纪墨出门，纪墨坚持出去,就多了件内衬为棉布的小蓑衣，一同的还有一个小斗笠。
　　就是可怜了纪大郎，不仅要抱着弟弟走很远的路，还要在弟弟斗笠之外再举着把大伞,这可真是沉重的负担了。
　　“你要是再重点儿，我就不抱着你走了。”
　　纪大郎的身板其实也不那么结实,胳膊上那点儿薄薄的肌肉现在都是勉强在撑着,下雨天,路面湿滑,为了防止湿了布鞋,还要在布鞋外头套上一双木屐,木屐下面是有齿的，能够增加一些摩擦力，但在这种天气里,穿着木屐摔跤的也大有人在。
　　纪墨脚上也套着一双小木屐，还是纪大郎做出来的成品,有点儿沉重,这会儿被抱着,脚都不敢随处摆动，免得误伤。
　　“那，背着我走？”
　　纪墨笑嘻嘻，哥哥还是很好的，虽然有的时候总是说他，但没有打骂，对纪墨而言，就是好哥哥了。
　　只能说，第一个世界让他对兄弟姐妹的期待点降到了最低，如今缓慢回升，竟然还觉得很不错。
　　腾出手在纪墨屁股上拍了一下，纪大郎对这个顽皮的弟弟没什么好说的了，把人交到曹木手中的时候还说：“这样的雨，你们就别出门了。”
　　他是担心上山的路不好走，平地都能摔跤，若是在山里摔了一跤，该怎么办？
　　“好。”
　　曹木答应得很痛快，导致曹父去世的那一跤就是因为路滑引起的，也是曹老爷子年龄大了又不肯服老，想着雨后上山没问题，哪里想到就摔跤了，还摔得那么狠，断了腿之后再没爬起来。这教训足够让曹木引以为戒了。
　　纪墨仰头看着，有点儿失望，真的不上山了吗？
　　曹木在他的小斗笠上压了一下，曹木的身上也有一件蓑衣，可能是来自曹父的，看起来十分破旧了，被雨水冲刷干净的颜色都透着一种苍老。
　　这样的雨天，几乎是不下地的，曹木却也不想在家中停留，抱着纪墨村前村后地转了转，被人看到了，还有人笑着跟他说：“你这是养了个儿子啊！”
　　曹木到这样的年龄都没有说上亲，一方面是因为家中的曹婆子对这事儿不够上心，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家的条件，还真的很少有姑娘不嫌弃愿意嫁过来的，便是有，也都不算是个好的。
　　如这样的通过曹婆子的口说过几回，曹木都是拒绝的。若他正经年龄上娶亲，如今儿子也有纪墨这般大了。
　　那人便是借此调笑，有点儿笑话曹木娶不上妻的意思，曹木听出来了，在那人打招呼之后他大方道：“弟子可不就是儿子吗？以后我的东西都留给他。”
　　本是随口一笑的那人反而愣了一下，曹家再不堪，也有三间大房子，另有两亩地，对很多人来说也算是富裕人家了，若不是家中婆娘都是又懒又馋，毫无积攒，日子肯定也能过得红红火火。
　　这些财产，都给一个外姓外村的小子？
　　他怎么不知道这些好事儿呢？若是早知道，让自家的小子去给他当弟子又怎样，那人脸上的表情瞬间有点儿扭曲，都不知道该怎样接话了。
　　曹木也没等他接话，抱着纪墨继续往前走，纪墨回头看了看那人，再扭过头来，压下身子伏到曹木的耳边儿，轻声说：“师父就是故意气他的吧？”
　　什么都留给自己的话，听起来挺感动的，然而纪墨也不是个傻子，这些日子的相处早就看明白曹木是怎样的人了，不是说他人品不好，而是这个人有便宜就占，绝对没有半点儿不好意思，而他的东西，怎样都不会给人的，十分自私。
　　村里头的其他人看他，总觉得曹木是被家里头欺负惨了，石头一样任打任骂毫无怨言，看起来也的确如此，曹家女人的嚣张是众所周知的，但私下里，见过曹木冷脸对着曹婆子的样子，纪墨就无法跟其他人保持一致的观点了。
　　那次曹婆子到河边儿来，看起来是很想关心曹木的样子，要给他说一个媳妇，说是哪个村的哪个姑娘，如何如何好，说对方不嫌弃曹木驼背什么的，曹木当时就冷着脸回话说让她不要安排了，他不会娶的。
　　只是一句话，不见多重，就把曹婆子直接给怼回去了，跟曹婆子有过接触的纪墨知道这可不是个容易说话的老婆子，再看对方对曹木有些畏缩讨好的态度，就知道手里抓着银钱大权的曹木的确是把住了这个家的命门，他之所以不让两个嫂子离开，随便打发小姑子，教训曹婆子，恐怕是因为不需要吧。
　　而这种不需要，又有点儿细思极恐。
　　“就你聪明。”
　　曹木唇边泄露出一些笑意，觉得小弟子还真是很合心意的，他就是看不得这些人的样子，不是想要嘲笑他吗？随便啊！
　　上午纪墨过来的时间就不早，等到一圈儿转下来，没过一会儿就听到纪大郎喊“三郎”的声音，这是叫他回去吃饭，曹木抱着纪墨过去，这样的天他也没坚持过门不入，岑木匠发话让他来一起吃饭，曹木客气了一下就应了。
　　岑家平常吃饭晚，今天也是雨天闲着没事儿，家人不想开两趟火，干脆跟着一起早早吃饭了。
　　纪墨的那一份是纪母早上准备的，木头的小饭盒吸取了纪墨的建议，看起来还真是很不错，有鱼肉有蔬菜，半边儿米饭上还有一个切开的煮蛋，不用纪墨手把手教纪母怎样摆盘，曾经做过大丫鬟的纪母对这些小细节方面都做得很不错，一打开就看出美来了。
　　曹木很少跟纪墨一起吃饭，头一回见这样的摆盘，多看了两眼，纪墨误会了，当下就把半个水煮蛋分过去了，“师父吃！”
　　“好，师父吃。”
　　曹木就跟哄孩子一样，笑着把半个鸡蛋放入嘴中，无视了一旁纪大郎瞪着纪墨的眼神儿，还有岑木匠那一言难尽的样子。
　　哄孩子的话，难道不是故意要东西，然后要来了又不吃再还回去吗？
　　这就吃了，是不是少个步骤？
　　同行是冤家，岑木匠以前没跟曹老爷子打过交道，对方那总是防着点儿什么的态度让他很不爽快，跟曹木，这也是难得的同桌吃饭，还真不知道以前他是不是都是这样的。
　　饭菜很快端上桌，岑木匠家中的伙食还是很不错的，难得他留客，家里头也不好失了脸面，就多做了一道荤菜，岑木匠客气地让曹木多吃，曹木还真是“憨实”地吃了不少，筷子长了眼睛一样，就知道往肉上夹，哪怕那肉丝够细，也挡不住这份快捷敏锐，就着两个荤菜里的肉，吃了两碗实心饭。
　　岑木匠的“热情好客”都快端不住了，纪墨早早吃完了自己的饭，偷眼瞧见岑家媳妇脸上没掩饰好的怨怪之色，再看纪大郎那几乎绷不住的笑，就知道这肯定是哪里出岔子了。
　　当天回家后，他才从纪大郎的口中知道原委。
　　“岑师父以前都是吃两碗饭的，如今临时留人，生怕饭不够吃，一碗饭都吃得慢了，果然，差点儿不够吃，他们后头又热了窝头，人走了就着菜汤吃的，他儿媳妇还说以后再不能留曹石头了，老实人心眼儿实。”
　　偷听到这些话的乐趣让纪大郎憋不住地在屋子里笑开了，听他说完的纪父纪母也忍不住笑，纪父微微摇头，没说什么，纪母倒是有点儿解气的样子：“该，他们家也不是个好的。”
　　纪家没指望纪大郎以后做木匠是真的，但正正经经拜师学艺也是真的，该给的礼和钱没有一丝少了的，偏岑木匠看准了他们家以后不做这个，教什么都多留一手。
　　一开始纪大郎刚去的时候，还真把他当平常的学徒使唤，什么都不教，纪大郎那时候也傻乎乎，不知道告状，还是纪母发现他手上的伤，才知道自家的宝贝儿子在那儿竟是要跟着做家务的，很难说如今纪大郎会使用火炉会给纪墨热饭，是不是受了那时候的影响。
　　当时已经正经拜师，学徒也差不多都是这个待遇，纪母又心疼又憋气，不能明着出头，逢年过节还要多送东西，硬是把这一门子女眷的关系处起来，就为了儿子在人家家好过点儿，效果是有，如今纪大郎在岑家也自在很多了。
　　但当年那点儿委屈，懊悔把儿子送到别人手下磋磨的恨意，还是积累下来了，如今听到他们家不好，难得纪母也说出这样的刻薄话来。
　　纪父理解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只有他这个枕边人才清楚纪母那时候哭了多少回，这些纪大郎就不清楚了，听到这样的话略略皱眉，跟自己一贯受到的教育不符，但到底是母亲说的，不好再说什么，就此终止了这个话题。
　　纪墨不知道纪母曾经受过的苦，却无条件支持纪母，家人和外人，心向着哪边儿偏，他总是有数的，何况他也清楚，纪母对他很好，也是一个心里有数的人，如此，岑家必然有些不好的。
　　被小儿子抱抱安慰了，纪母才有些舒心，就听到小儿子提要求，要给曹木带中午饭，就用那种小饭盒装。
　　一指头戳到纪墨额头，轻轻一点，纪母不由恨声：“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一个个，讨债鬼似的。”
　　话虽如此，次日还是给准备上了，一模一样的两个小饭盒，真是哪个也不好偏了。

第84章 第 84 章
　　收到小饭盒的曹木顶着纪大郎不甘的眼神儿,跟纪墨坐在一起吃饭，师徒两个排排坐,小朋友似的,纪大郎就跟个监工,在一旁看得满肚子气，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心里头不由有一丝埋怨纪母，都能给曹木准备饭，都不能给自己准备了？差那一碗饭吗？
　　这天难得清朗了些，有风,愈发地冷，吃了饭,曹木带着裹得严严实实的纪墨去山里走了一圈儿，看了看古琴阴干得怎样,确定差不多了,就要打眼安装琴徽了,十三个琴徽早就做好了，曹木首先教纪墨怎样确定中间位置的徽位安设，即七徽所在。
　　然后依次向两边排列,分段安设，打眼安装。
　　“徽位音准,则五弦不易音,五弦即为宫、商、角、徵、羽,又为君、臣、民、事、物,若有六文七武，即为君臣之合恩……十三徽即十二月，闰月为七徽，为最大之徽，亦为君，居主……”
　　曹木的声音清润，不看人，只听声音，必能想到那竹间君子，于朗朗日光之下，望竹木而感，声音朗润，平和近人，让所见之人，莫不理解何为潇潇君子风，又能明了何为竹君。
　　纪墨听得入神，看得专注，目测确定十三徽在琴上的位置，他不知道这些错了到底对琴音有什么影响，但先记下正确的总不会错，以后可以试验一二，把眼前当做模本，自然能够比较出来怎样的距离会对音色造成怎样的影响。
　　没有电钻，曹木打眼的方式颇为原始，先确定位置之后以刻刀做标记，点出中心点，然后再用一种尖锐的锥子扎入分毫，旋转扩大，稍有些空间便换上另外一种侧开刃的小刻刀，为那个眼修凿出形状来，契合琴徽安装。
　　这一套小工具都颇为精致美观，纪墨看得爱不释手，跃跃欲试，曹木看出来了，犹豫了一下，把最后一个琴徽的位置让他来做。
　　纪墨有过雕刻经验，也不是没遇到过打眼的情况，别的不说，有些雕刻作品是二者合一的，若要准确吻合，有的就会用钉楔子一样的方式来，那时候也需要打眼。
　　当时的工具还没有这些齐全，他都做下来了，现在又有何难？
　　一番认真打眼之后，最后一个琴徽位置很快完成，曹木等他吹掉木屑之后看了看，确定毫无问题，这才含笑点头，果然，小弟子就是很有天赋。
　　这是一番细工夫，等到安装的时候就快多了，曹木也说了一二打眼不好的补救方法，却又严格地说：“那般制琴，也能成音，却似天生有瑕之人，不为名家所喜，亦为我之不取，如我辈，自当完美无瑕。”
　　曹木说这些话的时候全没想过自己的身体就不是那么完美无瑕，他对曹父不满，也许还隐藏怨恨，但在教授弟子的时候，用的却多是曹父教导两个儿子的口吻，语气中还隐含着一种孤傲，并不易察觉的炫耀。
　　即便是驼背了，他依旧是最完美无瑕的那个。
　　连他制的琴都是如此。
　　曹父已经不在，但这木屋是他们留下来的，曹父也常在这里教导两个兄长，如今曹木在此教导弟子，用着曹父那时候的话，说出来如同显摆一样，给他一种异样的快感，眸中都带着得意的光。
　　纪墨不知道原委，他就知道曹木是真的喜欢制琴，看啊，这不，明明是这般枯燥的工作，但他自己莫名就嗨起来了，看那种状态，真有点儿工作狂的架势，难为在没有时钟的时候，他的生物钟还非常好，每次都不会沉迷到耽误了下山的时间，让人发觉。
　　琴徽安装完毕之后就是髹漆工序了，黑色不透明的大漆一上，再等着阴干，然后又是打磨，若有琴胚补平或塌陷形成的大眼，这时候可以用细灰加上大漆混合之后补平，再经打磨，几乎不能看出瑕疵。
　　如果有些爱好，可以用色漆在琴胚上画出纹样作为髹饰，阴干后再刷一遍透明大漆，再阴干，最后一遍阴干之后再用一种细砂布慢慢打磨，让髹饰的纹样呈现出来。
　　刷透明大漆，阴干后打磨这个过程叫做擦青，擦青次数越多，漆面越光亮，看在时人眼中就越好。
　　“时人愚昧，常以‘亮’为评判标准，殊不知宝物自晦，琴之贵在音，又哪里是光亮与否能够确定价值的？”
　　说这一段的时候，曹木似乎有些感慨自身，就因为驼背，自身的价值就被否定了，成功也被说成是错误的，他不认这种“错误”。
　　情真意切的话语听到纪墨耳中，不知怎地，想到了《病梅馆记》，每一个文科生都不会对这篇文章陌生，而那优美文章之中感慨的道理，因求虬枝而刻意营造的病态美，难道不如时下的审美一般歪吗？
　　“既知道时人愚昧，何必非要于愚昧同流？”
　　纪墨一脸纯真地问。
　　古琴还没装弦，曹木于琴上空弹了两下，似有大音在耳边铮铮，摇头轻叹：“时人目浅，却有钱啊！”
　　说到底，他并不如曹父高尚，只因制的琴是君子之艺，便也把自己当做君子一般，讲究这个讲究那个，连买家都恨不得筛选一二，在曹木眼中，他固然爱琴，也爱琴中化身的君子之风，君子之德，但更让他爱的还是钱，时人既然愚昧有钱，为了钱多，他也愿意把擦青的工序再多重复几遍，就为了让古琴更亮，以亮彰显其音色之纯，总能引来一二有钱人，为此“亮”多花些钱。
　　放着钱不赚，非要曲高和寡，那才是跟自己过不去。
　　在这一点上，曹父对他看不上也是有理由的，这个儿子，从根儿上就是歪的。
　　纪墨被曹木这个回答搞得差点儿笑了出来，君子又怎样，君子难道不会吃喝拉撒吗？既然吃穿住用都要钱，哪个又能说把这阿堵物速速移开呢？
　　“师父英明！”
　　真心实意地赞叹，纪墨的目光之中是纯然的佩服，对啊，就让那些阿堵物速速向我砸来吧！多多益善！
　　曹木一直注意着纪墨的反应，看到对方脸上全没鄙夷犹疑之色，心中更是畅快，也没去想纪墨这么小，是否有学过君子之德，只想着能有弟子如此合心，确实比儿子更好了。
　　连着好些天，曹木都在尽心教授纪墨制琴工艺，纪墨努力学习，每日睡前，重温一遍白日的知识要点，再看一眼不断增长的专业知识点，心中更是大快，有种能够少年成名的感觉。
　　可惜，都是错觉。
　　秋收过后，冬日临近的时候，纪墨的专业知识点已经停下好久不曾增长了，可见理论部分已经到头，剩下的就该是实践了。
　　在这方面颇有经验的纪墨正枕戈以待，却被曹木放了假，理由是冬日天冷，就不去制琴了。
　　“啊，为什么天冷不制琴啊？”
　　纪墨不理解，冬日漫长，又不用做地里的活，喂的鸡鸭大半都卖了，只留下做种的好养了许多，相对来说少了很多事情，正是专心制琴的好时候，怎么就不做了呢？
　　“天冷，伸不开手。”
　　曹木的理由再次接了地气。
　　纪墨听得傻眼，伸开自己的小手，冷风从指缝之中呼啸而过，很快就感觉冰溜子一样，缩回来都能发现手指和掌心是两个温度，若是缩到袖口之中，真是让人不自觉都跟着缩脖子的冷。
　　再想想山上的温度可能更冷，而那小木屋，四面透风，完全没有半点儿保暖的可能，还真不是一个制琴的好时候。
　　都说寒暑不易，真正寒暑不易的到底只是少数，何况这等手工艺，若是一个手抖做错了什么，真不如不做。
　　悻悻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理由，有点儿失落地轻叹。
　　“君子之德，围三缺一，四季之属，春始发生，秋获乃停，冬日寂寂，自然休息，哪里还能全年不易，酷烈无休呢？”
　　曹木再次开口，理由却高大上了很多，全然不同。
　　纪墨打起精神点头：“师父说的都是对的。”
　　无论是前一个理由，还是后一个理由，总之，都有道理。
　　盲然无脑师父吹，纪墨一直都是这样的一个好弟子。
　　曹木听着不由笑了，摸了摸他的帽子，冷风才多起来，纪家就给他准备了帽子，几层的棉布，柔软舒适，摸起来手感也是极好。
　　这样的成长经历于纪墨而言，无独有偶，条件最差的时候，还有兄弟的帽子能够落在他的头上，更何况如今纪家条件不差，两个儿子宝贝蛋一样，哪个都舍不得放手。
　　但对曹木而言，就太过陌生了，像是幼时看着兄长的新衣满眼欣羡却不能够表露，他知道说了只会得到嘲笑，不会有谁觉得他适合新衣，就连兄长的旧衣给他，都要被曹婆子唠叨一回驼背所费的衣料，看着便不齐整。
　　今年却不同，纪家不仅给了他新衣，还给了他新帽，也是这等新棉布做的，阵脚细腻，远胜自己手工缝出来的纹路，一看就知道是纪母所为，这般的母亲，这般的母亲，怎能不让人又有些百味杂陈呢？

第85章 第 85 章
　　过冬前的事情还挺多的,前面几个世界，纪墨都没怎么享受过这种认真准备年节所需的热闹而产生的年味儿，这次倒是从头到尾感受了一遍，纪母作为一个家的灵魂人物,到底是跟糙老爷们儿不同的,一样样准备的时候还会跟围在身边儿的小儿子纪墨说一说这是因为什么。
　　这个国家的年号之类的,可能不太那么容易打听到,不是日常话题，离老百姓太远,可在纪母说的话里，一些传说一些历史,隐约透露出来的东西让纪墨的神色颇为惊奇。
　　不仅是因为第一次听到这些知识而产生的，还有因为这些知识之中透露出来的——这是一个新的世界。
　　系统也太神通广大了吧！
　　不仅能够让自己学习,还能不断地去一个个新的世界学习,简直……
　　同样是古代，也不是说没有其他技艺者的,怎么就非要去一个新的世界才能学习另外一种技能呢？
　　如果是在一个世界流转,也许几轮之后，自己也能成为大师一样的人物,而现在,得了，之前的知识都像是白学了。
　　最要命的就是文字方面的知识了,从年画上看到几个简略文字,知道意思之后,纪墨明白了，他又要从头开始学文字了，如果有需要的话。
　　经过了几个古代世界，他已经明白了这些技艺者的口口相传是怎样的意思，就好像当初学铸剑，他想要记录下来却被孔师傅阻止一样，有些东西流于纸面，本来就是又经历了一次加工，尤其是在学习过程中难免分心，不够专注，在古人看来就是大忌。
　　更有这些技艺都不是通过简单说说就能学会的，比如说雕刻，师父说要怎样雕刻出这样一个形状来，你明白了，看懂了，但真正做的时候，你的凿子就一定会知道用怎样的力道来得到这样一个形状吗？
　　纸上得来终觉浅，须知此事要躬行。
　　任何技艺，都是如此，先听理论，再来实践，或者理论跟实践一起来，有的时候希望形成的记忆甚至不是脑子里的那些，而是身体的各个部位，记下的要刻画一条线条该用怎样的力，该用哪里使力。
　　这些，就像是必须要锻炼才能被记入肌肉记忆里一样，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年年的磨炼，把这种“经验”写入了身体的记忆之中，成为以后举重若轻的根本。
　　想要做出好的作品，就要先把自己放在炉火之中锤炼，一次又一次，把那些关于技艺的所有，都熔炼入身体之中，不仅是脑子里，还有手上，力上，这才能够用出来，真正成为自己的技艺。
　　换了一个世界，上一个世界所学的种种不会消失，还在，而那种以为厌倦了的喜欢，在重新拿起工具雕刻出自己想要得到的形状之后，也会成为一种重温的欣喜，仅次于失而复得的喜悦了。
　　持续对一样技艺的学习过程也许枯燥，也许乏味，也许让人感觉疲惫不堪，但在之后，看到成品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有所值，包括之前在曹木面前依靠上个世界所学的伪装成天才的那种暗爽，也是只有自己知道。
　　这就如现在从事的这些年前的准备工作，无论是收拾肉方便贮藏，还是提前准备一些工序繁杂的食物，以及打扫房间，换置新的物品……一桩桩，一件件，都在预示着一种期待，而这种期待的顶点就是过年的那一刻了。
　　如果实被收获，当过年的那一刻真正来临，没有春晚，没有烟花，只是简简单单地围桌吃饭，闲话田园，都让人有一种难言的欢欣。
　　获得本就美好，付出努力之后的获得更带着嘉奖的愉悦，增添了美好的幸福感。
　　在饭桌上，纪父表达了对新的一年的展望，希望新的一年越过越好。纪母的目光落在两个儿子的身上，说了长子即将到来的婚事，就在春日里，过完年很快就是了。
　　第二件事则说到了纪墨，纪大郎成亲之后，肯定不能再天天去岑木匠家里，本来他在那里就是混日子多过学习，做出来的东西，不管好坏，只要用了岑家的木料，都是岑家的东西，纪墨的小饭盒，还是纪父找了木材，纪大郎回家做了，这才能够留在家里。
　　便是如此，岑木匠看着好用，后来让纪大郎在他那里做了几个，他自己上了雕花，之后就送去卖了。
　　在镇子上看到的时候，纪母都要气炸了，这可真是太令人恶心了，关键是人家的理由还是帮着纪大郎扬名什么的，其实能扬什么，纪大郎以后也不做木匠，再有，人家说起来都是岑木匠家的学徒做的，他的学徒可是不少呐，谁知道是谁啊，到底还是落在了岑木匠头上。
　　“好了好了，大过年的，不要说这些，不是说着三郎吗？”纪父听着话头不对，连忙把话转过来。
　　纪母这才想起过年要高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来：“好，三郎，明年你大哥就不会往岑木匠家去了，你也别去邻村曹木那里了，能学个什么，成天跟着混日子，不如在家里，你要是喜欢，让大郎教你点儿木匠活，若是不喜欢，就让你嫂子陪你玩儿。”
　　纪家人口简单，也没那么多繁杂的关系，纪母是准备做个好婆婆的，她当年嫁进来就没被婆婆苛责过，自然也不准备怎样收拾儿媳妇，如此，儿媳妇陪小儿子玩儿什么的，不也挺好，多了个看孩子的。
　　她这里安排得头头是道，纪大郎听到娶亲之事就红了脸，这会儿听着也没什么不好的，连连点头，恨不得直接给未来妻子保证了。
　　纪墨犹如被晴天霹雳打了一样，张着嘴看着纪母：“娘，我还要跟师父学，师父教了我好多的，师父对我好……”
　　“好什么啊好，就是哄咱家的饭。”
　　纪母嘀咕一句，到底不想让儿子听了这些，万一口松传出去也不好，没再继续说，摆摆手就揭过了这个话题，算是说定了。
　　再次体会到年龄小没人权这条，纪墨还想争辩什么，看着一家人高兴的样子，扁了扁嘴，默默低头吃东西了。
　　纪父是个细心的，看到纪母喝多了就让她去休息，这边儿抱着小儿子在怀里，耐心问他：“为什么要跟着曹木学？你就那么喜欢曹木？”
　　一边问还一边想，曹木到底哪里好了？竟是把小儿子都哄得离心了，有这本事，他早点儿娶媳妇啊，说不定还能生个像自家这般聪明的小儿子。
　　纪墨这次没有同龄的兄弟对比，很多事情都是照着以前的经验来，然而他以前跟同龄小孩儿相处得也不算太多，如此一来，很多地方，表现得在纪父看来就是很聪明了。
　　本来作为备胎的小儿子就很容易让人欢喜，又是这般聪明，愈发成了心头好，若是真要跟大儿子较劲儿，纪父可能还会考虑一下是否偏向，在这种儿子和外人的较量之中，那肯定是儿子占优啊！
　　“师父对我很好的，他不让我说，但他真的对我好。”
　　纪墨在岑木匠家见过他对学徒是怎样的，对比之下，他才知道自己以前都占了多大便宜，他的哪个师父都没有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故意磋磨人不教知识的。
　　学徒入门，三年无学那是正常的，而他呢？早早就接触了专业知识，这方面，他自己的努力大概只占一小部分，大部分还是系统帮自己刷了好感度吧？
　　这种走后门成为真传弟子的感觉，老实说挺不赖的，而若是如此再不能学出什么，不用系统评分谴责，他自己也觉得太过浪费了。
　　机会难得，怎能不更加努力？
　　细想想，学了这许多技能的自己，哪天回去了，是不是也要成为某个古典技艺传承人什么的，听听就好厉害啊！
　　纪墨想着，兴奋得小脸发红，跟纪父保证：“我以后也会很厉害的，比师父还厉害！”
　　纪父是知道曹木可能在教小儿子一些东西的，但他既然不说，他也不好多问，免得给对方惹了麻烦，平心而论，若是他摊上那样一家子女眷，说不定早跑了，谁还管她们？
　　而曹木，是好是歹，也是养了她们好几年了，算得上是有担当了。
　　“好，以后更厉害！”
　　这个话题暂且搁下不提，纪父哄了纪墨一句，就让对方睡觉去了。
　　纪家亲戚少，拜年都不用走太多人家，就是镇子上的关系，每到年节，送礼都是一大笔，还要纪父和纪母亲自去，纪母这一趟跑回来累得直接去躺着了，被纪墨捶着后腰的时候跟纪大郎说，以后媳妇进门，这些都要让媳妇跟着跑起来之类的话。
　　忙忙碌碌地，一个新年过去了，天还冷着，纪墨去找了曹木几趟，知道要到春天暖和了才继续，这才安下心来，估摸着那架琴的进度，要不了一年就能完成了，可能是夏天？
　　后面的工序曹木给纪墨说过，髹漆之后基本上也没什么阴干了，那个最耗时间，其他的如安装雁足，安装琴弦，并调音工作，都比较简单，若是快的话，以他们的速度算，几天就能完工，这样一来，后面就是买卖了。
　　纪墨还不知道一架琴能够卖多少钱，但肯定不会少，七八年起步的漫长时间，若是没有足够回报的钱财，岂不是太不值了？

第86章 第 86 章
　　安装雁足的时候,并不太耗时间,中午多余的时间,曹木就指点着纪墨选木材,这也是一项需要经验眼力的活儿,打眼看过去,木料的好坏，阴干的年限是否符合要求,硬度,纹理，无疤节虫蛀等等条件都要有个基本的判断。
　　“选材良,用意深,五百年，有正声。”
　　从第一步就奠定了一个根基,曹木先说了要求,然后让纪墨自己从那些木材之中选择，这些木料还都是曹老爷子在的时候留下来的,也是曹木的两个兄长死得早，木料还没有被太过消耗,否则曹木要想做出琴来,还要再等些年。
　　上个世界纪墨学过雕刻，虽然多是石雕,但在木雕方面,也是有过一些经验的,大帐篷之中的各色雕刻匠人,他们之间的交流没那么多隔阂，看着听着，也能学着，在选材方面，他也有自己的心得和经验。
　　起码眼力上并不缺，他从几块儿板材之中看了看，都是做琴的梓木，经过了简单的切割，中心剖开，能够看到里面的纹理顺直，都是没有疤节虫蛀的，但也只是这个切面没有罢了，若是真正用起来碰到了，恐怕还要再换，或者就如曹木之前讲过的，在制作的过程中稍加弥补。
　　手指触摸上去，阴干的年限不同，是能够从颜色上看出一二的，当然不可能十分准确，还要摸上去看一看，手指压下，明显能够感觉到湿凉的肯定是年限不够的，这种判断，有经验的能够把误差压缩在一两年间，不会太影响后续制作。
　　没有经验，经验少的，如纪墨这般，误差大概在三四年间，上个世界接触的木料还是少了些，相关经验不足。
　　他在木材里翻了好一会儿，都快把剩下的时间用完了，这才找出来一块儿木材来，屋中留下的木材也不多，十选一，翻出这么一块儿来，看似效率很低，回头看到曹木微笑点头的样子，让他心中一安。
　　“还行，选的不错。”
　　曹木这样点评着，心里头已经很满意了，小弟子果然是很有天赋啊！
　　凭着自己说的几句话就能够完成这样重要的选材，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曹木帮着纪墨，郑重地把这块儿木材放在桌上，桌子有点儿高，并不适合纪墨操作，他的身高只能够把脖颈之上露在桌面之上，椅子的高度踩上去又太高了，曹木看了看，拉过一块儿木材毫不吝惜地扔在地上，让纪墨踩着，高度竟是刚刚好。
　　“我那两个兄长也就有一把子力气了，其他的……”
　　连木材都选不好，亏得曹父还留着。
　　后面的话都没说出口，但从曹木脸上的讽刺表情也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夸奖的话，看着纪墨踩着合适，曹木说了一句“总算还有点儿用”，就让纪墨下来，带着他下山了。
　　春日里，上山的人有点儿多，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山中会有些野菜之类的，能够吃个新鲜，下到一半平缓处，就碰到几个村中妇人，她们聚在一起采野菜，本来正说着话，见到曹木下来，一个年长的就招呼了一声“曹石头”。
　　曹木微笑点头，没有多说，背着纪墨快步走了。
　　“还真是带儿子一样呐，曹婆子怕是要气死了！”
　　“他家小姑子才是要气死了，挑三拣四，之前不是看了一家，说是要带着一亩地当嫁妆呐。”
　　“一亩地！”
　　一众惊呼之声，富贵人家，陪嫁陪上几亩地几个庄子铺子，九牛一毛，都不是个事儿，但是对村人而言，姑娘嫁出去就是外姓人，陪嫁多给些东西钱就是实惠了，哪里有陪地产的，那得多富裕才能这样陪嫁啊！
　　对很多人家来说，地产都是传家的，传子不传女。
　　关键是，曹家总共才两亩地，一家子，两个嫂子没生养，加上曹婆子和小姑子，再有曹木自己，两亩地，五口人，也就是交了税勉强够吃的那种，这还要排除每年多交的钱免掉的徭役，多养些鸡鸭也是迫不得已，一年到头都没个肉味儿，说的就是他家了。
　　这种“穷”得底掉的家庭，为了嫁一个小姑子陪出去一半的地，倒是能够嫁出去了，有不少穷人都会因为这一亩地而眼红，但，剩下的四个人怎么过？
　　曹木的脚步顿了一下，站在树后，没有马上走，那几个妇人没注意到他还在，一边儿找着野菜一边儿继续说这些事情，她们之中有人都知道曹家小姑子找的是怎样的男人，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又懒又馋说得就是那家了。
　　“就曹石头一个老实头子，以后怕是要被欺负死了。”
　　那年长的妇人如此说着，似有些同情曹木。
　　“还不是他自己立不起来，那一家子……”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曹家的情形看到谁眼里都觉得佛都该有火了，偏曹木能忍着，既如此，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又能说什么呢？
　　“一亩地，那可是一亩地啊，曹石头就是傻子也不能同意啊！”
　　有妇人如此说。
　　旁边儿的妇人撇撇嘴：“他不同意有用吗？他家谁说话都比他有用。”
　　听到这里，曹木继续往下走，纪墨在他背上，小声安慰：“不怕，咱们有赚钱的办法。”
　　不说别的，曹木那架琴卖出去，说不定能够把后半生都包了，不说多富裕，起码不用如现在这样每天劳作，田里的活儿可不是好干的，就算曹木再不经心，汗水也不是白流的。
　　“呵。”曹木冷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家里头这样的大事儿都瞒着自己，可见早就准备好了，但，谁允许她们能够把这些都带走了？曹家的东西都是自己的。
　　第二天开始，不知道是不是纪墨错觉，曹木似乎加快了进度，安装琴弦和调音在一天之中完成，半下午的时间也都耗在了山上小屋之中，纪墨莫名有种紧迫感，认真看着，听着，专业知识点在飞快增长。
　　【主线任务：制琴匠。】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54/100）】
　　听是听明白了，再要制作就有点儿心焦，琴声定音，这时候的音准完全是凭借自己耳朵记下来的那个，不是在这方面有天赋的，很难说听到的声音是五音之中的哪一个，有点儿偏颇都是走音。
　　这方面，纪墨肯定不是天生绝对音准的那种，就要多听几遍，恨不得当下就记在心里，下次听其他声音就能对比出误差来，完全凭耳力啊！
　　终于知道为什么曹家会留下一架样板琴了，不全是看形制配件的，肯定也是留着定音用的，对照之下，反复几遍，只要不是音盲，应该能够找到正音。
　　完成调音，一架古琴就算是制作完毕了，曹木把古琴包裹好，装在早就准备好的匣子里，再盯着纪墨制作古琴形制，古琴的形制有好几种，什么落霞式，蕉叶式，响泉式，灵机式，连珠式，剑式等。
　　曹木大概说了几种样式的异同之处，就由着纪墨来选择哪种样式，纪墨最后选择了蝶绮式，不为别的，两侧的平直颇得心意，起码不用为营造对称美感的弧度而多费心思，在这一点上，纪墨难得有点儿偷懒的心。
　　对此，曹木没说什么，小孩子，还不知道向钱看齐，多正常。
　　形制总归是外部因素，除了美观度能够跟钱挂钩之外，并不影响琴音，剩下的难点就是面板曲度，底板平直，面板圆拱，“间不容纸”，“低头抬额”等都是需要讲究的。
　　曹木解说了一下要点，却没有看着纪墨做完的意思，而是迅速转到下一个步骤，就是纪墨初见曹木时候他做的槽腹结构上去，第一次纪墨跟着过来的时候，曹木已经是在做槽腹的收尾了，这次就给讲了讲开头，怎样确定槽腹所在位置，说白了就是从哪儿挖，挖多深，挖多宽，挖多长，对琴音的影响。
　　这一讲，时间就有点儿长，纪大郎等不到人，往山上寻的时候叫了几声，曹木才收声，把纪墨带出去，出去的时候还说：“以后这木屋就留给你了，里面的木材你也可以随便用，好歹也是我的弟子，不能一点儿东西都没有。”
　　“？”纪墨很有危机感地抓紧曹木的衣角，“师父？”
　　“行了，别说。”
　　曹木叮嘱一句，高声应了纪大郎的话，带着纪墨快速下山，两边儿是在半道迎头碰上的。
　　纪大郎一见面就是责备：“你这是怎么搞的，这么长时间，我等半天等不到人，还以为你们出什么事儿了呐！”
　　他头上已经有了汗，山中出事儿的消息时有听闻，实在是不能让人放心。
　　年初的时候，纪大郎就已经不去岑木匠家了，不过是纪墨还要找曹木，纪家人不放心，就让纪大郎专程过来接送，知道纪墨上午跟着曹木也不过是在田地之中乱跑，干脆就让他吃了中午饭过来，顺便给曹木送个饭再跟他混待半日，下午时，纪大郎再从曹木这里把人接走就是了。
　　如今要忙着成婚的事儿，纪大郎也不乐意老往邻村跑，就跟曹木说好了，让他每日多走一段路，把纪墨送到他们村子里，顺便还能在他家吃个晚饭，之前曹木都是如此应的，也做得很好，今儿饭都要好了，人还不见回来，纪大郎就被纪母指派过来寻人了。

第87章 第 87 章
　　在河边儿没见到人,知道他们可能会上山,纪大郎就一边喊着一边往山上寻了，听到回应，住了嘴，等了一会儿,就见到人影下来了,果然在这里。
　　“一时没留意，时间晚了,既然你来了，我就不过去了，你带三郎回去吧。”曹木之前是抱着纪墨的，这会儿一转手，直接把纪墨塞到了纪大郎的怀里，再要离开,发现纪墨抓着他的衣领不松开，抬手在他的小手背上拍了一下：“松手！”
　　“师父,不走！”纪墨下意识喊出了这一句，然而他手上力道不足,还是被曹木和纪大郎拉开了，曹木对他笑了一下,又摸了摸他的头：“你乖乖地休息两天,明天我要去镇上一趟,等回来了就去找你。”
　　村子里头没什么卖东西的,日常所需要不是靠那些走街串巷的货郎,要不就是自己到镇子上去买卖，他们村离镇子不是太远，买卖东西来往一趟还是很方便的。
　　纪大郎不知道弟弟为何这般恋恋不舍，酸道：“行了行了，又不是见不到了，快回去吃饭。”
　　没再跟曹木招呼，纪大郎抱着纪墨转身就走了，纪墨趴在纪大郎肩头，看着曹木，嘴里喃喃：“师父——”
　　曹木在后头站着，摆了摆手，他的身形并不矮，但因为驼背的关系，天生带了些直不起来的感觉，让人看着不舒服，渐行渐远，那人影也如山上的歪脖子老树一样，愈发不堪了。
　　“你说说你跟他才认识多久，竟是比跟我都亲了，小白眼狼，就知道向着外头人。”纪大郎心里不满，还在嘀咕着。
　　纪墨已经看不到曹木人影了，干脆以一个省力的姿势窝在纪大郎怀里，春日晚来风凉，两只小手互相一揣，缩着脖，还没脱去的夹棉外套有点儿臃肿，像是一个大号的团子，被抱回了家中。
　　“三郎是越来越沉了！”
　　纪大郎一进院门，就把人放下来了，自己抹了一把汗，抱怨着。
　　纪父听得瞪他：“你比他大那么多，抱着回来还累着你了？”
　　这话明显音儿不对，纪大郎不敢接，嘿嘿笑了两声，就帮着纪母端碗碟去了。
　　吃完饭后才说起今日为何晚了的事情，纪大郎直接道：“也不知道他带着三郎在山上鼓捣什么，可能弄好了，明日要去卖了，之后两天都不用三郎过去，说等他回来了会过来找。”
　　“找什么啊，还真把这当个事儿了。”纪母这般说了一句，见纪墨小嘴撅起，不乐意的样子，冲着他笑了笑，“行行行，等他回来了，你们玩儿去。”
　　“这是卖什么东西啊？不是去镇子上卖？”
　　镇子上一天就能打个来回的，若是去远的地方，可能就是去远的地方吧，曹家那些人，纪父想，若是自己也不乐意给她们知道自己有钱的。
　　纪大郎听说了曹家小姑子的事情，陪嫁一亩地可真是新鲜事儿，跟纪父说起来，纪父白他一眼：“那一家子，你还羡慕咋地？”
　　“不羡慕，不羡慕。”纪大郎连忙摆手，他们家也有一亩地，这是为了不被打入贱籍之中，但那地他们自己是不种的，租给了旁人去种，每年只给他们分些粮食就是了。
　　这种形式在村人之中也不是少见，总有些富裕的不肯子孙受这个苦，想要改个门第什么的，纪家如此，并不扎眼。
　　又说了一会儿往后生计的问题，晚饭后的闲谈就散了，纪墨怏怏不乐，被纪父抱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之后的两三天都没有曹木的消息，纪墨焦急等着，他总觉得是有点儿什么事儿的，这么等了七八天，曹老婆子找上门，他才知道曹木竟是一直没有回去，而且还把家当都卖了，很可能以后都不回来了。
　　“我的天爷爷啊，这可让人怎么活？总共就那两亩地，都卖了，都卖了，什么都没留下，连那房子，他都卖了，可真是个狠心的，这是要逼死我们娘几个啊！”
　　曹婆子跑到纪家大门上哭丧，非要让纪家交代一个曹木的去处，若不然就要找纪家麻烦，要纪家赔偿她们家的那点儿东西，再不然，她们就要住到纪家来，让纪家养着。
　　纪父不是个好欺负的，听着曹老婆子絮絮叨叨，越说越过分，跟她说理也不听，当下怒了，一扬手，拍开对方要扯自己衣领的手，高声道：“看你是个婆娘，不和你计较，你还真当我纪家是好欺负的了！不要说你的儿子我们不知道去处，就是知道了不告诉你，你在这里哭死了也没用！还敢上我家来威胁，行啊，你来啊，你敢来，我就敢卖，几个又懒又馋的婆娘，在这里卖不上好价钱，镇子上总有人要，放心，不让你们吃苦受累，躺着就来钱！”
　　平时纪父不发火，总是好脾气的样子，跟谁都是和气生财，但真的发起火来了，那样子，可真是把人吓坏了。
　　村里头对纪父在镇子上的关系是又羡慕又嫉妒的，他们没那个胆量，撞不开那些门户，于是纪父就成了村中仅次于村长之类的“大人物”了，关系摆在那里，谁知道纪父能够找来什么人做点儿什么事儿，这种未知才是让人畏惧的。
　　曹婆子不知道纪父的深浅，但她知道纪家跟镇上的关系好，生意好，今日也是昏了头了，这才仗着纪墨是曹木弟子的说头来找茬，否则……
　　她也不是一个来的，身边儿还跟着几个同村过来看热闹的，吵吵嚷嚷这一闹腾，有人还真的看她哭得可怜，帮忙说话。
　　纪父都懒得跟这些不讲理的说了，还是纪母站出来摆事实讲道理，说明白了曹木之前说是师父，其实就是看孩子哄孩子玩儿而已，而他们家出的衣服礼物饭食之类的就是报酬了，彼此之间是钱货两讫，没什么谁欠谁的，找到自家要人是没道理的。
　　这话说得很多人都不吭声了，的确，在众人眼中，曹木是没教这个小弟子什么的，每天带着干活倒是有，送水喂鸡之类的，也是众人看在眼中的。
　　再加上，曹家的两亩地和房子，也都不是给了纪家，曹婆子过来闹，真是没道理。
　　有明白人听懂了，自然会劝着曹婆子，不让她胡搅蛮缠，曹婆子也不是真的不懂道理，就是有时候头脑发昏，她心里跟众人的看法是一样的，都认为曹木跟纪墨的师徒关系并不成立，如此，似乎也没那么立场坚定，看人给了台阶，就下了。
　　纪母代表纪家再次重申，他们根本不知道曹木的去向，最后还刺了曹婆子一句：“当娘的都不知道儿子去了哪里，我们这些外人又怎么知道？”
　　这话也是没错，其他人都在私下说是报应，曹婆子之前跟曹木的关系不好，这不，报应来了。
　　回村的路上，陪着曹婆子的那些妇人就说起来她往日做事的不对，这些事，以前谁都没和她说，乐得看她犯糊涂，给大家添个乐子，如今个个说起来都是军师一样，头头是道。
　　才在半道上，就听得同村人喊着过来了：“曹婆子，你快回家，你家都被你媳妇搬空了！”
　　曹婆子一听，也顾不得装可怜听道理了，脸色发白，缓了一缓，快速往家跑去，家门敞开着，里头什么都没了，就剩下院子里坐地大哭，似还被打了两巴掌，脸颊红肿，头发凌乱的曹家女儿。
　　“女儿啊，这是怎么了？”
　　曹婆子疼爱女儿，忙先看女儿的情况，对方指了指屋子，曹婆子又飞奔进屋子里头看，还真是被搬空了，除了不好搬的床，柜子桌子，凳子椅子，连厨房的锅碗瓢盆都没剩下，有一样拿一样，全都没了。
　　“这是怎么闹的，这是怎么闹的？”
　　曹婆子不知道如何是好，左邻右舍生怕沾上腥，在外头看着，还有人说是她两个儿媳妇娘家人来了，把人带东西都搬走了，他们来的人多，村人也不好拦不好管的，实在是曹家这些年过得糊涂，丈夫都没了的寡妇好生养着，还跟小叔子在一个屋檐下同进同出，让人看着就不妥当，若非曹石头那个性子，恐怕真的会有些风流话传出来。
　　“这是要了我的命啊，天杀的，竟是这般……”
　　出了房间，一屁股坐在院子地上的曹婆子嚎啕大哭，她总算明白过来两个儿媳妇撺掇她去纪家讨说法的用意了，分明是得空搬空曹家。
　　东西都没了，她一个老妇人，带着个不顶用的女儿，该怎么去那两家把东西要回来？就算是要回来了，又往哪里放？这房子，眼看着也不是她们的了。
　　买了曹家房子的是镇上的一个大户，派来收房子的家丁个个如狼似虎，哪一个都不好惹，曹婆子不敢跟他们胡搅蛮缠，被赶出来之后去村长家门口哭，最后被安排了一下，把曹婆子的女儿紧着嫁了人，再把她这个孤老婆子接到身边儿奉养。
　　说是奉养，其实就跟多了个不要钱的下人一样，各种杂事家务都成了曹婆子的事儿，做不好了连口好饭都吃不上。
　　连她女儿成了这家儿媳妇，也是要接受一番再教育的，这些都是后话了。

第88章 第 88 章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纪母看着曹婆子退走,扶着纪父进门，一肚子的埋怨忍不住发出一声牢骚,鱼没吃到,沾了一身腥，说的就是现在这样了。
　　之前曹木说把家中所有都给小儿子的时候,纪家没人相信，谁家的财产都不是这一代平白来的,是祖宗传下来的,纪墨又不是正式的弟子，曹木也不是七老八十行将就木的将死之人，怎么看都没必要把所有东西都给纪墨，就是要给,还不知道是多少年之后的事情，不值得期待。
　　但，听到了和没听到的区别还是有的,尤其是这反转来得这么快,那人,那人，竟是早早就把房产地产都卖了，拿着钱自己跑了，剩下他们白担个弟子名头什么都没得到的，反而还要被人怀疑得到了更多,这可真是……
　　“哎呦,哎呦,气得我心口疼。”
　　纪母扶着纪父坐下之后，自己一屁股坐在旁边儿，捂着胸口，似乎真的很不舒服的样子。
　　纪大郎也是满脸的不爽，但看到母亲如此，忙上前帮着父亲，扶着母亲躺下，还询问是否要找大夫之类的。
　　纪墨人小个子低，在外头团团转，就是加入不进去，急得身上冒汗，想到纪母不舒服的症结，他忙道：“师父给我留了东西，留了东西的！”
　　“什么？”
　　头才挨到枕头，还没躺实的纪母侧头，硬是从丈夫和大儿子的空隙之中逮到了小儿子的身影，“他给你留了什么？”
　　纪大郎一脸狐疑地扭头看向纪墨：“那天最后是我去接你的，他什么都没说啊！”
　　纪父也怕是小儿子编瞎话，瞪着他，这种事情有一说一，可不是什么都能乱说的。
　　这都多少天了，曹木眼看就不回来了，不然也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所以，纪墨犹豫了一下，说：“师父教了我制琴，山上的木屋里头还有些木料，还有一块儿我已经动手开始制作的琴胚，师父说，那些都留给我……”
　　“制琴？”
　　“制琴！”
　　“制琴？”
　　三声惊呼重叠在一起，发出疑问的是纪大郎和纪母，两个一下子没明白“制琴”是什么意思，纪父是那个反应快的，扭头跟纪母解释道：“你忘了，你以前还跟我说过，王家的小姐就是学琴的，是制作那种琴吧？”
　　后一句，又转头问纪墨。
　　纪墨点点头，说：“之前师父一直不让我说的，我，我告诉了你们，你们可别告诉别人啊！”
　　秘密还是尽量保守地好。
　　纪母这会儿心口不疼了，脸上重新有了笑容：“哎，那东西老贵了，没想到是这个啊，学这个肯定也很贵吧！”
　　再一想到自家以前给曹木的那些东西，当时心疼得口上总是怨小儿子痴傻，就因为一个“师父”名头就对人家那样好，如今看来，竟是自己家占了便宜，跟纪大郎学木匠最后会做那点儿东西比，制琴可不就是高大上了许多？
　　纪母以前是当丫鬟的，见过王家小姐那琴，还要一个专门的丫鬟伺候着，旁人等闲都不能碰的，那光亮，那声音，那价值……
　　再一想到这东西自己儿子都能做出来，还是自己找到师父学的，一颗心顿时欢快地跳动起来，这是说自家以后也能有个琴了？
　　“三郎，还是你聪明！”
　　她就说么，自家最聪明的小儿子，怎么一下子傻了，总是跟着那么个人来来回回，风吹日晒雨淋的，如今看来，值啊，真值！
　　纪大郎惦记的是山上的木料：“那些木料有多少？都给你了？”
　　“是啊，师父说连小木屋都给我，就是木料好搬，屋子又不好搬。”
　　纪墨不好说木屋没地契的事情，再有那木屋在邻村的山上，他以后若是常去那里，被人发现了木屋的蹊跷，也不好说，空口无凭，他说是曹木给他的，以他这样的年龄，也要有人信他才行啊！
　　当然，家里人是不会怀疑的，纪大郎就反应过来了：“你那天就知道他要走，才扯着他领子说不要走的？”
　　这话带着点儿责怪的味道，早说他们也能对今天有点儿防备，幸好今天大家都没出门，要不然，让曹婆子闯进来了，还真不知道会怎样。
　　“我，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觉得有点儿不对。”在纪大郎的严厉目光下，纪墨缩了缩脖子，小鹌鹑一样，模样看着可怜，纪父立刻把人搂在自己怀里了，转而瞪着纪大郎，“干什么，小心吓到你弟弟！”
　　他跟纪母一样清楚纪墨是捡了个多大的便宜，一门手艺可是能够活命的技能，更不要说是这样值钱的手艺了。
　　除此外，还有山上的木料，不知道多少，但听纪墨说有个他制作的琴胚，那肯定也都值钱了，不能白扔在那里。
　　“这会儿没什么人，你去，把小木屋里的那些木料带回来，不能再放到那里了。”
　　纪父看了看天色，中午时候，正是各家开火吃饭的时候，外头走动的人会少一些。
　　“小心别被人看到了。”他叮嘱纪大郎，曹婆子才来闹过，若是被人看到了告诉了曹婆子，指不定还要再来他家闹一场，不怕，但是麻烦。
　　“我都还没吃饭……”纪大郎不乐意这会儿去。
　　“去去去，快点儿取回来，取回来再吃。”纪母也跟着赶人，知道时间不等人，若是被曹婆子反应过来还有那一处小木屋，指不定就什么都给他们剩不下了。
　　纪墨也是没想到这茬，他那个精心挑选的琴胚还在那里，更不要说那些木料阴干的年头少说也有五六年，再等一两年也能制琴用了，不用再白白等七八年等木料阴干，这些可都是能够化作知识点的经验，不能就此浪费了。
　　再有，最重要的还是放在那里的工具，纪墨记得清清楚楚，有一套曹木已经说是给自己了，好像是他兄长曾经用过的，这些可都是比木料更难得的东西。
　　“哥哥，我等着你回来一起吃饭。”
　　纪墨仰着头，期待地看着纪大郎。
　　纪大郎看看家中父亲母亲，再看看弟弟，好吧，谁让就他一个能干的。
　　“走吧，我跟你一起。”
　　纪父还不知道山上的木料有多少，到底不太放心大儿子，整了整袖子，也跟着出去了。
　　这下，纪大郎更没什么怨言了。
　　路上，碰见晚归回家吃饭的，对方招呼他们：“出去啊？”
　　眼神之中还带着些好奇之色，似乎是奇怪他们这会儿不吃饭出门做什么。
　　纪大郎脸上有点儿僵，纪父笑呵呵说：“这不，大郎也算是出师了，我给他弄了点儿木料，不说出去做买卖，以后自家做点儿东西总是方便。”
　　这话也是人之常情，会什么做什么，就算不做，也不可能缺了材料，就像纪家因为纪大郎学木工活儿，还有一套木工的工具，周围邻居，偶尔借个一件半件的，也都是知道的。
　　那人点点头，没深问，就是一错身的事儿，过去了。
　　走远了一些，没人了，纪大郎才看着纪父傻乐，给他翘了一个大拇指：“爹，您可真厉害！”
　　“左邻右舍的，有什么能瞒过人，还不如过了明路。”
　　纪父这般教着，见没人在，就让纪大郎加快了步子。
　　山上的小木屋纪大郎一次没去过，但上次找也找到半路了，记得曹木是从哪边儿出来的，向着那边儿走了不多远，就看到了小木屋的所在。
　　幸好纪父跟着来了，纪大郎打开木屋，看到的就只有那几块儿木料，还撇撇嘴嫌弃太少，纪父看到的就多了，工具，拿走拿走，大漆麻布，拿走拿走，桌子椅子，拿走拿走……
　　木料好拿，遮盖琴胚的草席就能包了，一裹就走，剩下的搬运起来若是被人看到就不太好说了，纪父没奈何，只能在山上等着，等到晚间天蒙蒙黑，外头没人的时候，才带着纪大郎一起搬运，为这个还把家中的车子推出来了。
　　幸好纪大郎是学过木工活的，做活儿未必多厉害，但简单拆卸一些桌椅再重组还是很容易的。
　　隼牟结构的木制品，拆卸重组都不会损伤根本，大晚上，重新把桌椅组合起来，看着竟然还很不错。
　　纪父喜欢那个带靠背的椅子，当下就把家中的换了，桌子倒是没动，连同之前摆在桌上的琴胚一起，都给了纪墨。
　　一起给纪墨的还有两套工具并那些木料还有其他的大漆麻布之类的，纪父指着那些说：“也不知道都是什么，应该是你制琴要用的，我都给弄回来了！”
　　纪墨满眼兴奋，他是真的没说那么多，没想到纪父都考虑到了，欢快地道着谢，之后就说都是要用到的如何如何，还说要把制作好的第一架琴给纪母。
　　“都是小姐用的，我哪里能够用？”纪母乐开了花，却还是如此推拒。
　　“怎么不能用了，母亲也是小姐！”纪墨坚持，他再情商低下，也明白每个女人都是小公主的意思，无论多少岁，不能少的是情怀。
　　纪父在一旁帮腔：“你们母亲可比那些小姐好看多了！”
　　不是多么动人的情话，却让纪母红了脸，双目中似乎都有了年轻时候的水雾，柔柔递送，纪大郎搓了搓胳膊，这鸡皮疙瘩，挡都挡不住，“得了，就我，白忙一场。”连块儿木板都没得到，还真是白忙了。
　　纪父不客气地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那个给你。”
　　纪母在一旁笑，纪墨也跟着笑，纪大郎坐在椅子上翘起了腿，拉过旁边儿一把椅子，讨价还价：“两把。”看了纪父点头，这才笑起来，总共就三把椅子，他得了两把，不少了。

第89章 第 89 章
　　纪家的房子挺宽敞的,纪父专门腾出一间来，不偏不倚地把地方大致划分了两块儿，给两个儿子一人一边儿,木工活都放在这里做，免得乱糟糟的，至于山上的木屋，纪墨这么小,不好经常往哪里跑,干脆就不管了。
　　他们搬东西早,确定完这些的时候,曹婆子才从两个儿媳妇搬空了家的噩耗之中回过神来,等她想到山上还有个屋子,就去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只当是曹木都倒腾清楚了,扭头就带着女儿去村长门口哭了。
　　这一场闹剧持续了好些日子，邻村的人看够了热闹,纪大郎偶尔也会关注一下,就怕有人发现山中的屋子是他们搬空的,结果曹家女儿嫁了，曹婆子也跟着去了,事情算是彻底完了,纪家人也安了心。
　　纪墨却有点儿失落,这就是说曹木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主线任务：制琴匠。】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56/100）】
　　“那么,剩下的就靠自己了。”
　　纪墨有点儿失落，却很快调整好心态，在这条路上，指望谁长久相伴，都是不现实的，能够学到知识都要看自己，别人的陪伴并不能够增加知识点，一个师父的存在，会在前期容易提升知识点，但在后期，教授也是有个极限的。
　　“——就从现在开始吧。”
　　纪墨还小，之前常往外跑是因为要去曹木那里，没有了曹木，他就没了出去的理由，反而更能宅得住，每天醒来，睁开眼，吃了饭，就往木工房里一钻，等到中午再度吃饭才会出来，专心致志地制琴。
　　因为他的这份专注，纪母都不许纪大郎去房间里打搅他，渐渐地，在纪墨还没发现的时候，木工房就成了他一个人的天地，偶尔纪大郎会站在门边儿看，还是得到了纪墨允许的时候，才会看两眼，虽然不太明白那些程序之间的每个步骤都是为了什么，但那种不明觉厉，却是感觉到了，连岑师傅都做不到那种让人产生敬畏感的专注认真。
　　“三郎以后肯定比岑师傅厉害！”纪大郎私底下这样对纪父说。
　　纪父也是有眼睛会看的，他看到之后也有这样的感觉，不说别的，就小儿子这份聪明，这份专注，若是不能有所成，才是上天不公。
　　“那么大点儿人，也就跟那琴等高，就那般……”
　　纪母看得满眼爱怜，以前不知道小儿子在做什么，看不到这样的场景，如今回想，要从师父手中学点儿东西，该多不容易。
　　一时又想到了曹木：“以前看着是个老实头子，如今知道这人也不老实，还不知道他对三郎到底怎样。”
　　一颗心为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再次担心起来，纪母能够做的就是做一些好吃的，给小儿子补补。
　　婚期临近，纪大郎没时间嫉妒这些，来来回回置办东西，连新柜子，他都亲手打了一个，放在准备好的婚房里。
　　成婚那日，纪家格外热闹，纪墨被打扮一新，放在了新床上当童子坐床，等到新娘子来了，他这个小叔子更是有幸在新房中待了一会儿，大家闹起来的时候，把他这个小叔子往嫂子的怀里塞，让新娘子抱一抱，也好早日得个儿子，把纪墨闹得，怪不好意思的，瞅着空跑出来了。
　　他现在年龄还小，还跟着父母住，晚上父母说话也避不了他，听着纪母跟纪父感慨，回想当年的甜蜜什么的，翻个身继续睡，夫妻啥的，真麻烦啊！
　　次日见过新娘子敬茶之后，纪墨跟着叫了一声“嫂子”，扭头就去木工房里忙活儿了。
　　嫂子有点儿犹疑：“三郎是不喜欢我？”
　　家里头没有小姑子，不至于有姑嫂矛盾，但若是小叔子不喜欢，似乎也有点儿为难。
　　“你想多了，过几天你就知道了，他现在专心着呐。”
　　那是一种融入其中，所有都注意不到的专心，看得旁人也会被感染到，虽然不明白，却能感觉到这件事对他的重要，或者说他对这件事的看重，全家都默契地不去打搅他。
　　纪大郎娶了媳妇，春风得意，更不想做什么木工活，那房间都给了纪墨用，等到新娘子明白这层意思的时候，也没什么好说的，不挑事儿的人家，谁过得不舒心啊！
　　纪墨第一架琴做出来的时间是在冬季，曹木那许多讲究也是因为山上冷，但在家里，纪墨却不讲究那些封建迷信，旁边儿的小炭盆摆着，觉得冷了就停一停，在炉子上烤烤手，或者搓一搓，做得虽慢，却一点儿没耽误。
　　调音的时候犯了难，他是真的没办法确定自己听到的宫、商、角、徵、羽就是正确的五音，更不要说文武之音了，他还让家里的人都听了听，奈何一家子都没个文艺细胞，真是听不出来。
　　“镇子上有一家卖琴的，不然，你去那里听听，之后再回来调？”
　　纪大郎给出主意。
　　纪墨想了想，倒是也行：“我带着琴去吧，现场调音，他们应该会同意的吧？”
　　纪大郎说不准，看向纪父，纪父拍板：“明天我带着三郎去。”
　　次日一早，纪墨就把琴包好了，跟着纪父往镇里走，纪父怕他走不了远路，干脆赶车去。
　　镇上有且只有一家卖琴的，纪父带着纪墨进去，掌柜的就看到了，实在是这两人哪一个都不像是买琴的，也不像是那些大户人家的下人。
　　纪父见过点儿世面，跟人打交道一点儿不怵，上去跟掌柜的沟通了一下，说了来意，掌柜的笑起来：“看不出来啊，小友年纪轻轻，就会制琴了！”
　　他这里的琴，名家的少，也有很多是个人委托来卖的，附近卖琴的人家他也算是熟悉，并不知道有一家姓纪的，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徒弟。
　　目光之中带了几分打量，掌柜的笑容和善，指了指一旁的桌子，示意纪墨展示一下自己的琴。
　　一路上，纪墨都是自己抱着琴的，过了一年，他长高了些，倒是比琴高了，也就高出半头，纪父忙上前帮了一把手，这才把琴端正放好，打开包在外头的细棉布，露出里面的琴来，无论是光泽还是形制，都让掌柜的正色以待，这可真不是闹着玩儿的，看起来的确不错。
　　“师父走得早，调音虽教过，我却拿捏不准，想请您指教一下，这样的音是不是准了。”
　　纪墨说着拨了拨琴弦，他以前从没接触过这个，跟着曹木学了这么长时间，也是学制琴，拨弄琴弦的手法不过是照猫画虎，看不出什么专业来，也许曹木从小耳濡目染，还能弹出一首半首的曲子来，纪墨就不太行了。
　　“这真是你自己做的？”掌柜的看完琴，又看了看纪墨，目光惊奇，无他，纪墨的年龄太小了。
　　七八岁的样子，能制琴了？这是哪家教出来的啊？实在是太厉害了吧。
　　掌柜的所知的那些制琴匠的弟子，最早的，也都是十一二岁上才开始上手制作，这么小，手上的力道都掌握不好，怎么就能制琴了？
　　上好的梓木，七八年的阴干时间，可是容不得浪费。
　　有些人家，收了弟子，一开始让他们练手都是制膝琴，短而省材，最重要的是可以用那些作废了的材料再加工，如此，少说也要练个一两年才能上手真正的好木材。
　　掌柜的上手把琴看了又看，还试了试音，稍稍指出两个音不太准，纪墨现场调了一下。
　　看纪墨的手法熟练，他这才相信琴是对方做出来的。
　　“了不得，了不得，敢问是哪位师傅教出来的啊？”
　　掌柜的一时起了好奇，询问着。
　　“师父不让说。”纪墨抢在纪父前头，把纪父的话卡死了，曹木走了也快有一年了，曹家的麻烦早都完了，但镇子和村子太近了，若是这里有什么话传回去，还不定会怎样呐。
　　纪父本来想要炫耀一下，听到纪墨这句话，想到炫耀可能带来的后果，也就不说了，略显矜持地微微点头，谦虚道：“他这水平还差得远，您看看，给指教指教。”
　　如曹父在世时那样，跟君子之艺沾上边儿的，哪怕是做这等买卖的人，多少都有些风雅之心，掌柜的也不例外，纪父这话说得白，但那尊敬之意还是颇为让人受用的，掌柜的也有爱才之心，看到纪墨小小年龄，就能制出这等琴来，也是欣赏，可能还有和未来的制琴匠提前交好的意思，当下也真的说了一些东西来。
　　【主线任务：制琴匠。】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59/100）】
　　知识点往上跳动了一点，纪墨听得愈发专注了。
　　好学的态度是能够影响人的，见到自己所说都被悉心听取，掌柜的捋了一把胡须自得一笑：“小友这琴，可是要转与他人？”
　　纪父是惯做生意的，以前虽没接触过卖琴这一行，却也知道这话的意思，就是问卖不卖，当下就问：“掌柜的看，这值多少？”
　　话问得太白了，掌柜的皱了皱眉，却还是给出了一个诚心的价码，还道：“这是小友第一张琴，新手之作，虽形制音色不输大家，却还是不能促得高价。”
　　他这话说得婉转，纪墨却有些明白了，任何行当都有准入门槛的，不是说谁制作出来琴都会被收，这就相当于某种垄断，圈内人想要卖东西容易，圈外人就是东西再好，里头不要他们也没奈何。
　　掌柜的压低价钱，就是让他迈过这个门槛的回扣了。

第90章 第 90 章
　　“小友看如何？”
　　掌柜的把目光放在纪墨的身上,自从知道纪墨是制琴的,他对纪墨的称呼就一直是“小友”,没有跟纪父对话的意思。
　　都说士农工商,看起来农民是比商人高贵很多，却从来只听说过商人富贵豪奢的,不见哪个农人绫罗绸缎,车马成排,可见这地位排序也只是依照某种政治地位来排，而且并非没有逆转可能,于商人，钱可通官,官商勾结，农人往往是被压在底层的,若要再底层，可能就是某些贱籍工匠了。
　　“卖卖卖，当然要卖！”
　　纪父猜到价钱可能高,却没想到竟然这样高，这可顶他两三个月的忙碌了,欣喜之下声音都高了。
　　掌柜的略略皱眉,正要顺势答应下来,就听到纪墨说：“这是我做的第一张琴，还算不得好,且让我拿回去当个音准模子,等到第二张琴做好了再拿到这里来可好？想来那时候我的手艺会更好一些,也对得起掌柜的给的价钱了。”
　　纪父被反驳了，没有很生气，只是不解地看着小儿子，纪墨的这一番话很有条理，一思量，纪父也想到了，总不能每次制琴后都要来这里调音吧，今天人家心情好给帮了忙，明天万一借此压价呢？
　　大儿子跟着自己做事，小儿子不是不能做一样的事，只是这么点儿事两人分润，利润就会更低，若是小儿子想制琴，一直制琴，显然更好，不用离家，也不用跟大儿子相争，一家人和和美美……
　　掌柜的听完了，余光瞟见纪父毫无怨言的样子，哈哈笑了：“如此也好，那我就等着小友的第二张琴了！”
　　手艺这个东西，除非是发挥失常，否则只有越来越好的，再次再次，也总不会比第一次更差，同样的价钱，收更好的进来，自然是更好。
　　冬日无事，纪墨又在这里多留了一会儿，请教了一些制琴相关，掌柜的不是匠人，对这方面不懂，只是做这行生意，耳濡目染，听过那么一句半句，半桶水卖弄完也就没什么了，却见纪墨认真听讲的样子可爱，又听他说不曾会什么曲子，干脆教了他一小段琴曲。
　　“自古文气相通，我辈中人，不敢与读书人比肩，但入芝兰之室，其香不闻而染，便是不能透骨，也当浸透衣裳、肌理，得一两分书墨香，懂一两分人间理……旁者皆不论，便如这曲，制琴之人，不识五音，不辨文武，手下无章，岂不令人嗤笑？”
　　掌柜的说这些倒没嗤笑纪墨的意思，又道：“你师父走得早，这些定还没来得及教你，如今我教给你，不过查漏补缺，也望早日得见大匠。”
　　于匠人而言，最大的荣耀就是在“匠”前加个“大”字了，这是一种恭维，也有些锦上添花的意思。
　　纪墨听得明白，知道对方是好心，也耐下性子来学，零散一段琴曲，如雪后飞鸿，一掠而过，片爪无存，似有鸿影，如雪上明暗，晃入人心。
　　这可能是最简单的入门曲类型，如水墨山水，寥寥数笔，大片留白，那些“白”就给了人足够的脑补空间。
　　似有山水藏于雾中，隐于雪下，又似远山远水再难目睹。
　　并不响亮的琴音一声落下，一声续起，断续之间，偶有连绵，若山远，若水远，若人远，那雪上的影，是天上的飞鸿，还是那已经走远的人，留下的恋恋不舍的心影？
　　掌柜的弹着店中的展示琴，纪墨弹着自己的琴，第一遍他还在看对方的手势动作，第二遍，他已经能够续接，只是在一些地方有些手忙脚乱的感觉，幸好是留白过多的曲子，否则还真是双手倒腾不过来。
　　记忆力再好也不行，脑子记住了，不等于手能跟上，更不等于能够配合好。
　　反复几遍，简单的曲子循环，纪墨终于能够手眼自如的时候，掌柜的便停了手，听着纪墨独自弹完了这最后一段。
　　“多谢指教！”
　　琴音袅袅，似还停留在那一片山水雪景之中，纪墨已然起身鞠躬，这年头，学什么都不是无偿的，掌柜的能够提前投资，教他这一曲，真的是爱才之心更多一些。
　　“小友聪颖，实在是让人见而欣喜，还未请教小友名姓？”掌柜的嘴角带笑，人生快事，不是空守铺子，乐享清净，而是往来无白丁，言谈有馨香。
　　“三郎，纪三郎，这是我小儿子。”纪父听得“名姓”，忙笑着答话。
　　“这是排行，可不是大名啊！”掌柜的微微皱眉，实在是这当做小名还行，一听就知道行三，然而旁人叫来，不是过于亲昵就显得不够正式。
　　“我有意名纪墨，墨香之墨。”之前没人问过，纪墨也就没说，没有小孩子吵闹着要给自己一个什么名字的意思，但既然有人问了，他就想要就此定下来这个名字，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名字。
　　先斩后奏，目光透着点儿征询局促地看向纪父，生怕他不同意，然而室中又哪里轮到纪父说话了，掌柜的拊掌而赞：“纪墨，好名字，自此当为墨香之家。”
　　被忽视的纪父早就习惯了，实在是掌柜的那一套，看起来就跟自己不一样，比自己高一等的样子，听到对方这样说，他也没责问儿子为什么有这样的名字，如何想到的，只连连点头，像是在附和“好名字”这个说法，脸上还带着点儿“夸我儿子就是夸我”的笑容。
　　又是一番话语之后，纪墨依旧把琴包好，抱着离开，等到坐上车子往回走的时候，纪父还在乐，嘴里头哼唱着不知道哪里的调子，荒腔走板的，倒是好记，一下子就把掌柜的教的那首曲子的调子给冲淡了。
　　阳春白雪没有下里巴人的调子朗朗上口，也是有些无奈了。
　　纪墨抱着琴，缩成团儿，心里头一个劲儿叹，曲高和寡啊！
　　回到家中，早就在等着的纪母看到小儿子抱着琴回来，以为是卖不出去了，还想着安慰的词儿，就见到纪父乐滋滋把放车子的事儿交给了大儿子，笑着跟她说：“你猜这琴值多少？”
　　“多少？”纪母问着又看了看小儿子的脸色，没什么高兴，似乎也没什么不高兴。
　　纪父伸出手指头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笑着说：“银子！”
　　“啊？什么！”
　　他们日常买卖菜和鸡鸭，给的都是铜子儿，最后汇总也几乎不太可能调换成银子，若要调换，中间损耗的那点儿铜子儿就让人心疼，干脆就一串串钱放着，还真是没见过银子结算的。
　　“这么多，那怎么……”吓了一跳的纪母看了一眼纪父，又有些不理解地看向小儿子。
　　“什么墨不墨的，我也没太懂，儿子留着当个什么音准……”当时听的时候，纪父觉得没有不明白的地方，这会儿复述却又觉得怎么都讲不明白了。
　　纪墨已经进屋把琴放下了，听到父母说话，扭头说：“娘，你忘了，我说了，我做的第一张琴是给你的，以后你也可以弹一弹，今天孙掌柜还教了我一段曲子，很简单的，我弹给你听啊！”
　　纪母听着还没来得及受宠若惊，就听到小儿子要给自己弹曲子，高兴地坐在了床上，还有些好奇地问：“要不要焚香什么的？”
　　以前那王家小姐弹琴之前要做很多事情，沐浴焚香，换衣服换首饰的，来来回回把里外里的丫鬟都折腾个遍，找好了地方摆好了架势，也就弹那么一小会儿，就什么“兴尽而归”，如此方才被赞一声“有才”“高雅”。
　　这等小姐闺阁之中的玩物，如今竟然能够在自家留着吗？自己还能弹？
　　纪母还在想着，琴音已经响起，不大的声音在屋中传播，放好车子踏入门来的纪大郎一时不知另一只脚该不该进，停在了门口，外头的嫂子也听到动静，紧随着进来，竟是在纪大郎身后站住了，那琴音就像是一道无形的阻隔，让人不敢轻易进去打搅。
　　屋中的纪母纪父坐在床上，像是排排坐的小朋友，正身端坐，一动都不敢乱动，安静地听着。
　　今日在那琴行之中，纪父也是站得端正，不敢出大气地听完了那听不出来哪里好却足够拉开距离的琴曲。
　　如今重历，再次不由自主地屏息，幸好纪墨没有反复重复，弹了两个小节之后就停手了，转过头来看向纪母的时候才发现大哥和嫂子还在门口站着，一时奇怪：“大哥怎么不进来？”
　　“进来了，进来了，这不是怕打搅你吗？这就是琴啊，可真是厉害！”
　　往常随便说的小弟突然弄出这等高深莫测的东西来，给纪大郎的感觉，都像是不认识了一样，一个劲儿地看，纪墨却已经不再看他了，看向纪母，问：“好听吗？娘也可以弹的，来，我教你啊，很简单的。”
　　“我可以吗？”纪母有点儿忐忑，欲拒还迎地被纪墨拉到琴前坐下，扶着她的手，一个音一个音地让她弹，纪母说一下动一下，磕磕绊绊，竟是也弹出同样的音了，纪墨不吝表扬，然后告诉她多练练，连贯起来就能弹下来了。
　　纪父在一旁看着手痒，不觉跟纪母又吵吵起来了，一会儿还把纪母挤下去自己弹，纪墨也不偏袒，一样地教。
　　排在后头的纪大郎和妻子满眼的羡慕，却也只能排到后头了。
　　这一天，纪家的晚饭晚了很多。

第91章 第 91 章
　　“这是儿子送给我的琴,让让让让,该我弹了，我都学会了！”
　　“我也会了！”
　　“大郎,你没事儿干了是不是，快去收东西，眼看着就要去镇子上了。”
　　“娘,饭做好了。”
　　如今，纪家的食物链变成了纪墨在最上面，然后是纪母,纪父，纪大郎,纪大郎的妻子,这么个顺序,纪大郎是被父母说惯了的,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笑嘻嘻的，也没意识到妻子在变相给自己解围。
　　纪母看出来了，只是笑笑，儿媳妇对儿子好，她有什么可挑的呢？
　　纪墨每天听到这些熟悉的话，都想笑，他跟纪母建议过,第二张琴是约定好交给孙掌柜的,之后他还会做琴,不如把第三张琴留下来，家里也不用总是为了练琴争一争了。
　　“不用，我们一天能弹多久？还是拿来卖钱实际，咱们家，还不是那样的人家。”
　　纪母很明白怀璧其罪的道理，别以为就是一张琴的事儿，不是制琴人家，家中有那些富贵人家才能有的琴，你让那些富贵人家怎么看？他们若是一个不痛快，就有无数的罪名落下来，还有无数的方法折腾你，你又能怎么办？
　　身为农民，老老实实种地，老老实实交税，老老实实地拿着那不多的粮食糊口，就是大人们的仁慈了，再要更多，就要注意不刺了别人的眼。
　　“往常不跟你说这些，如今你也能给家里赚钱了，也该了解一些，咱们这样的人家，不能太出挑了。”
　　纪母的话中含着告诫，纪父是半路给人当了几年下人，对很多事情，都不太了解，纪母却是从小就是死契，从小就在那宅子里长大，有些事情，耳濡目染的，不敢说多么精通，却是能够了解些光鲜背后的恶毒。
　　他们这等人家，留不住好东西，也不能让人注意，无他，没点儿台子，撑不起来。
　　村里人看他们，以为他们跟镇上的关系多好多好，其实，镇上那些真正跟他们打交道的人家，看他们都是如同奴仆一般，他们还得认，因为看奴仆那种蔑视的眼光对他们而言才是最安全的。
　　纪墨会制琴这件事，纪母还叮嘱家中不要乱说，若是被人发现家中有琴，才能说起来是跟人学的，只管往镇子上推，一般人家也就是好奇问一句，不会刨根问底，也不会真的追到镇上去问纪墨的师承。
　　“那孙掌柜，如今听来，人还是不错的，他给你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不要争，多那几两银子咱家也富不了多少，反而碍了人家的眼，说不得还要倒赔进去一些。”
　　这些人生道理，纪母平淡讲来，一旁听着的纪大郎夫妻倒还罢了，纪墨听得心中难受，地位就这么低吗？连讨价还价都是错。
　　脑中似有画面，那富贵人家随意丢下一点儿钱，他们就要双手把东西奉上，还要笑着把地上的钱捡起来，谢过对方的赏。
　　若说低三下四，可能也算，但这般做下来，的确是不会让富贵人家看不惯，说不定一时鄙视同情还会多扔下点儿钱。
　　后续纪母说话，重点就偏在了纪大郎的妻子金娘身上：“咱们家，我不是磋磨人的婆婆，对你怎样你也知晓，这些日子，你也勤劳肯干，我都看在眼里，但出门去了，只是这样却不够，你且想一想，别人骂你贱，你还要赔笑说自己是贱人的话，你是否能够笑得出来，说得出来，若是做不到，且不要跟我出去，不然惹了事儿，是不好出头的。”
　　男人进不了内院之中，只在外面打交道，塞塞钱就是了，多少简单一点儿，女人就不同了，幸好金娘顶多算秀丽，算不得多么漂亮，否则纪母还要多担心一下这媳妇带出去还能不能完好带回来。
　　金娘怔了怔，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一时间呆住了，见她那模样可怜，纪大郎在一旁说：“娘，也不至于如此吧。”
　　“什么不至于，总要想到最坏，才能渴望更好。”纪母瞪了他一眼，婆婆教儿媳，有他什么事儿？
　　纪大郎被赶出来，一同被赶出来的还有纪墨。
　　房门外，纪大郎不服气地嘀咕：“娘尽是吓唬人！”
　　纪墨却没他那么乐观，反了他一句：“你怎知娘没经历过这些？”
　　内宅之中的女眷，方寸之地不得而出，一个个跟井底之蛙又有什么区别，她们计较争执的又岂是外人能够知道的？
　　纪大郎愣住了，难道，真的是……
　　纪墨没理他，扭头就去制琴了，匠人地位低就低吧，银子才是实实在在的，若是他们足够有钱，也能官商勾结买通关系，否则只是别人待宰的猪羊，迟早都是死。
　　没再关注这些事情的纪墨后来是从纪大郎口中听到转述的，纪大郎去偷偷询问了纪父，才知道纪母这等后宅里的死契丫鬟是怎么嫁给外人的，不外是长得好了碍着了别人的眼，其实那家男人还没注意到，但那家女主人已经容不得了，一口一个“贱人”地要把人发卖到那等脏地方，还是纪母聪明，早早发现可能不对，把所有钱财买通了夫人身边儿的嬷嬷，说了几句好话，这才能够顺利嫁出来。
　　她们这等丫鬟，本来都是嫁给家生子的，生生死死都离不了那个家，很少外嫁，那时候纪父还是契约时间内，有那嬷嬷操作，一时不察的夫人就把人嫁出来了，人不在眼前，她不惦记，等到纪父的契约时间到了，顺利走了，也就没事儿了。
　　纪母这个贤内助的夫人外交，听起来好像很高大上，其实也只是跟宅子里头的嬷嬷联络，到不了那些夫人小姐的眼前。
　　却也就是这些小鬼儿难缠，若不能分润一些好处，真正是翻脸无情。
　　从纪父口中知道这些家业艰难之后，纪大郎似一夜长大，成熟了很多，跟纪墨道：“以后咱们可要好好孝顺父母，他们，都不容易。”
　　在外头点头哈腰，撑起一个家的脊梁。
　　纪墨点头：“我知道，我会努力，制出更好的琴的。”说到这里，纪墨看了看一脸凝重的纪大郎，开玩笑道，“大哥，你也要努力啊！生个儿子，好好读书，以后让他当官去，咱们家就什么都不怕了。”
　　不怕是不可能不怕的，官员也是分等级的，若是惹了事儿，说不定全家都受牵连，但，有个希望总是好的。
　　纪墨的第二张琴是在秋末做出来的，冬天制琴的效率太低了，炭火也不够暖，哪怕纪墨一直不曾停歇，也没把制琴的时间缩短多少，很多步骤，就是需要阴干，不能是烤干不能是晒干，这些都容易破坏木料本身的干湿特性。
　　冬日烤着炭火的时候，纪墨都要把炭火远离琴胚，避免反常的热度造成影响。
　　如今琴制出来，跟第一张琴相比，外表上实在是看不出什么不同来，弹起来的声音，准确调整了音准，也能保证两张琴一样，在纪墨看来，第二张琴他的手更熟了一些，发挥更好，其他的，还要让孙掌柜看看。
　　把琴送过去的时候，孙掌柜那里正有客人在，纪墨等了等，等得人走了，也不见对方买琴。
　　他估摸着买卖没成，孙掌柜可能心情不好，哪料到他扭过头来还是一脸的笑：“让小友久等了，可是第二张琴做出来了？”
　　“嗯。”纪墨点头，在孙掌柜的示意下，把琴放在了上次摆放过的桌案上，拆开棉布，露出琴来，兰草点缀，漆光如镜，一看就知道推光工序少说二十多遍，光洁细腻，触感上就不同，再看那丝弦，古拙柔韧……
　　知道这一张琴是卖给自家的，发现质量不差，甚至说更好，孙掌柜捋须而笑：“小友果然是信人。”
　　纪墨并不为这夸奖而高兴，稍稍露出一点儿笑模样，对上次的价钱毫无异议，只是求问该去哪里购买蚕丝等原料。
　　制琴所需，从山上木屋搬来的木料还有不少，两年已过，大部分木料都能用了，其他的却少了些，不仅是用作琴弦的蚕丝，就是大漆也不足了。
　　这方面，孙掌柜沉吟了一下：“往日制琴所需，都是各家所集，我这里也许只有蚕丝还有些办法，却也不能保证质量适用，若要集齐……不如这样，我与你一家人选，你去问问，看看他家可有多余能与你。”
　　这样说着，孙掌柜已经是微微摇头，同行是冤家，纪墨这等年龄看在他眼里颇有爱才之意，但在那些同行眼中，可不论老幼，都是抢生意的，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提供帮助。
　　纪墨也知道这一点，这也是他为什么直接问孙掌柜的原因，谢过对方的好意，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一条路，其他的，还要看自己。
　　对于曹木在这部分的疏忽，纪墨认为，他可能自己都不太清楚原材料去哪里搞，想想曹老爷子死的时候他才多大，十三四的小少年，肯定不可能让他做这些事情的，对方卖了琴就跑，以后还不一定真的再做这一行，也就无所谓搜集原料与否了。

第92章 第 92 章
　　孙掌柜介绍的那家姓琴,就是古琴的琴，据说祖上就是制琴的,也是因此得姓，从贱籍翻身,又从奴仆之家变为良民,如此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也有子孙不肖，也有自身能力有限，最终渐渐没落了。
　　这两三代虽没彻底丢了制琴的手艺,但这份手艺，显然已经不如先祖之时出众了。
　　这听起来就是个很有历史渊源的家族，这种家族最大的困难除了人丁不旺之外，就是天赋不再了。
　　纪墨去拜访之前，还担心那琴师傅会因为自己的年龄而轻视,特意由纪父陪同,便是他没有这个要求,纪父也是要跟着去的，到底纪墨的年龄还小,不到十岁的童子做什么都是让人不放心的。
　　“请问，琴师傅在吗？”
　　竹篱笆内，绿苗青葱,半掩着的门扉之内,似乎能够看到一二人在的情景,纪墨在门口询问,声音清脆，传到里面，有人彻底拉开门，就见到一面目端正的青年走出来：“你们是……”
　　“我们是孙掌柜介绍来的，找琴师傅询问一些事情。”
　　纪父忙答话，他习惯了拉虎皮的那套，先把后头的来历说明白了，免得对方连门都不让他们进。
　　那青年应该是琴师傅的子侄辈，也认识孙掌柜，听到这样说，就打开门让他们进来了。
　　屋子里面有点儿暗，却是正经的三居室，正对大门的是木制屏风隔断，后面应该就是女眷之所，两侧还有房间，窄道连通，看起来似别有洞天一般。
　　青年引他们去到左侧，就见到两个老头正在那里坐着说什么，听到动静扭头来看，青年当先说：“说是孙掌柜介绍来的，不知道找爷爷有什么事儿。”
　　“哦，孙掌柜可是有什么吩咐？”其中一个老头这般询问。
　　纪墨仔细看了一下，对方留着短须，眼睛眯着，干瘦如核桃皮的脸上多少有几分刻板感觉。
　　“不要误会，不是孙掌柜有什么吩咐，而是我儿制琴需要一些东西，家中短缺，特寻了过来，还望琴师傅容情。”
　　纪父对这等人总是先带了几分敬，有本事的人到哪里都值得尊敬，他慌忙作答，只怕给孙掌柜惹来麻烦。
　　“哼，我跟你们可没什么交情。”
　　琴师傅半点儿不客气，却又看着纪墨问：“你说会制琴的就是这黄毛小儿？”
　　“正是晚辈。”
　　纪墨上前一步，拱手答话。
　　“什么毛孩子都来制琴了，还真以为是好耍的。”琴师傅对他对面的老头说笑了一声，手指点着纪墨，竟是没有一点儿看在眼中的意思。
　　有求于人，便是对方奚落，也在情理之中，然，纪墨没受过多少这样的气，不高兴就摆在了脸上，看得琴师傅又是笑着赶他们走：“走走走，别在我这里吊脸子，给谁看呐！我这里没有，什么都没有，有也不给你们。”
　　他说话间摆手，做出一个赶人的样子，还对那引路过来的青年说：“这都什么人，以后问清楚了再说，不要都带到我面前来。”
　　青年被训得脸红，这样的年龄还被训得孙子一样，是不太好受。
　　看向纪墨和纪父的时候，也有几分不悦，却没说什么，只做了个“请”的手势，指着来路。
　　纪墨不甘心就此走了，孙掌柜能够给出一个人选，可不会给出第二个，且不管这人是真的不好说话，还是孙掌柜为了让他们知难而退选择了最难说话的那个，他都是必要继续在制琴这条路上走下去的，如此，又怎能受困于原料？
　　“琴师傅没见过，怎知我不会制琴？都说琴当如人，制琴人如此，也可知琴师傅所制之琴为何样了。”
　　这是激将法，最简单，也最符合此刻心情的激将法，纪墨不等那琴师傅再说什么，直接道：“我愿与琴师傅比一比，以琴会友，若是我所制之琴优于琴师傅，日后所需原料，由琴师傅提供，我以市价买之，若琴师傅所制之琴优于我，我所制之琴分文不取，送与琴师傅。”
　　话语间，纪墨虽对自己有自信，却也没把握一次能胜了琴师傅，他所要的就是一个展示的机会，匠人不以技艺论高低，又论什么，年龄吗？
　　且，他说的“所制之琴”指的就是为了“比一比”所做的琴，撑死了就是那一张，又不是说以后所有的琴都分文不取送给人家，损失也不太大，他还是想要用对方的原料制琴的。
　　“哈哈，这倒是有意思了，莫不是我要看一出班门弄斧？”
　　另一个老头，之前一直都含笑看着，这会儿大笑着说话，竟是无意中助攻了一把。
　　本来有无数理由可以推却这等没意义的比试，如今老友看着，又不好说了，难道还真怕了这毛头小子不成？
　　“也罢，那就比一比便是。”
　　琴师傅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老友，最终应下这次比试。
　　制琴动辄就是一年左右的时间，纪墨自不可能在琴家住下，熬过这一年，更不要说有些制琴技术，都怕外人看了学了，他便从琴师傅家中拿了原料回返，约定来年秋时于孙掌柜处相见，到时候孙掌柜也可作为评判。
　　这些原料包括大漆蚕丝，还有两块儿木料，琴师傅家中有一间房专门放置这些，木料也是纪墨亲自从中挑选，琴师傅为了以示公平，还当着纪墨的面也从中挑了两块儿出来，表示自己就用这两块儿了。
　　彼此看了看对方所选的木料，琴师傅就不由得挑眉，看样子还真不是糊弄事儿的，会点儿。
　　再看纪墨年龄，便来了些兴趣，也准备认真对待这件事了。
　　“我这等年龄，胜你也是胜之不武，不过是让你这初生牛犊，看看天外有天罢了。”
　　作别的时候，琴师傅如此说。
　　纪墨不堕志气，老匠人的手艺就一定好于新人吗？若都如此，也不会有什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说法了。
　　“这能行吗？”
　　纪父抱着木板等物，有些不确定地问纪墨。
　　“行不行，起码这次制琴的原料是有了，也能锻炼我的手艺，下次且再说下次的事情。”
　　想要成就“手熟”就要多做，这是要下苦工的，又哪里是光明白理论就可以的，在这方面，纪墨不敢懈怠。
　　这话听在纪父耳中，就是没什么把握的意思了，直接问输了的后果：“难道以后白给他家制琴？”
　　若是不知道琴的价值也罢了，知道了，又知道小儿子的手艺很不错，纪父哪里肯让小儿子白白荒废了？
　　纪墨奇怪地看了纪父一眼，对自己就这么没有信心吗？没意识到是自己答话的态度导致的，他直接说出了自己留下的“小窍门”，“最多是损失一张琴而已，他还能真的要求我以后都白给他家做吗？白日做梦都没有这么美的。”
　　“这倒是。”
　　纪父一听就宽了心，连连点头，脸上终于有了点儿笑容，“我儿就是聪明，像我。”
　　纪墨要纪父保密，这件事不与家中说，没必要让全家人都跟着担心，纪父应了，但之后一年，处处紧张时时在意，多少还是被人看出了一些不同，好容易等到秋末琴制好了，更是一天都等不及，带着人就去孙掌柜那里了。
　　约定的时间，琴师傅也没延误，两人同时带着琴过去，还让孙掌柜乐了一下：“你们这是约好了？”
　　他本是打趣，没想到竟是猜中了，琴师傅说了赌约的事情，又说了请孙掌柜来评判。
　　孙掌柜听得大喜：“以琴会友，这可真是难得的好事，你们应该早些告诉我，也好让我安排一下，如今这般，实在是简陋了。”
　　说话间，已经有伙计上茶，两人也各自把琴摆放出来。
　　层层细布揭开，露出里面包裹的琴来，琴师傅做的是连珠式，几个弧度优美无暇，亮度适中，第一眼看去，纪墨选用的蝶绮式就有些横平竖直，若磊落君子，正大光明，缺乏柔美了。
　　看完外表之后，就是音了，古琴，古琴，归根结底，还是要落在琴音上面，散音旷远，若远古之音与今人相应和，泛音天籁，若九霄环佩落于凡尘之中，遥遥而来，垂挂银河。
　　按音缥缈，若人语耳边，余韵多变，又如心绪渺渺，寄人情思。
　　孙掌柜手法纯熟，分别用两张琴各自弹了一段试音，结果让他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先夸过了琴师傅手法纯熟，他已有些日子不曾见他新作了，又说纪墨年小志高，于此道颇有天分，此张琴又比上张琴更好了。
　　论及赌注输赢，却道平分秋色，各不相让。
　　琴师傅冷哼一声：“孙掌柜这是偏心后进啊！”
　　“老师傅难道不爱才？”
　　孙掌柜哈哈笑着，并不认为对方是真的生气了，言谈之中有几分宽慰，更多还是某种莫逆之解，“我只怕以后见不到如琴师傅这样的手艺了！”
　　琴师傅家中后辈都不太出息，孙掌柜如此说，也是调侃之中若有所指了。
　　纪墨难得机灵一回，躬身行礼，对琴师傅说：“以后还要请琴师傅多多指教。”
　　他表现如此虚心，递上了台阶，琴师傅也没僵着，轻哼一声，算是应下了以后原料所给，旁的也不多说，琴直接卖了，纪墨本不肯要，原料都是人家的，他这里手工费拿全款总有些说不过去，琴师傅却更不肯接，银子落袋，还是姓了纪。
　　琴如人，琴音亦如人，能够制出这样的琴，发出这样的音，那人总不会是坏的。

第93章 第 93 章
　　次日,纪墨再次带着纪父登门拜访琴师傅。
　　琴师傅家中依旧是那个青年开门，对方叫做琴声，是琴师傅的孙辈，琴师傅五子二女,放在古代来说，这种人口数量完全不算高产的,却也比一般人家好多了，听得纪父满眼钦羡。
　　二女是嫁出去的，不必再说，剩下的五子之中有平庸到依旧在地里种田的,就是琴师傅的大儿子一家,也有能耐到经商的，还有试图读书最后有点儿小成搬到了城里住的。
　　总而言之，继承琴师傅手艺的几乎没有，被琴师傅带在身边儿的琴声就是大儿子家中比较聪明的那个了,如今也是制琴匠,但所制之琴，远不如琴师傅,还在学徒期，孙掌柜也是不收的。
　　琴本来就是高雅之乐器,面向的就是高端市场，稍微差一点儿就很容易带坏铺子的名声,在这方面,孙掌柜从不通融。
　　琴师傅也有着自己的倔强,假借指教之名让孙掌柜点评了一番，听出来意思，就没说让对方收琴的话。
　　如此一来，琴声十五岁制琴，到今天足有五六年了，也没有一张琴卖出去过，分毫未曾赚取，在家中的地位，也就是开门童子了，兄弟之中也有些抬不起头来，似侧面印证了制琴必然的没落。
　　他自己也提不起兴趣来制琴，千辛万苦，一年时间，一张琴还卖不出去，白白耗费人力物力，何苦来哉？
　　“我倒不似你运气好，竟是这么小就能制琴了。”
　　琴声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只道纪墨运气好，说不得是拜了名师。
　　琴师傅这个倔老头对自己孙子呼来喝去，从来没一句好言语，也是挺打击人的。
　　纪墨借口以琴会友，特意过来拜访，这一次却不是为了制琴，而是为了论琴，论制琴工艺之中的每一个步骤对琴的影响，无论是质量、音色还是耐久，都有。
　　这些问题，琴师傅从未想过，匠人大多如此，师傅传下来是怎样的，他们学出来的就是怎样的，其中增减之类，不可能去想，都是棍棒之下□□出来的，打骂之中培养出来的，对某些东西，脑子都不会有那个意识，完全是照本宣科，怎么教就怎么做。
　　突然被问到了，还是纪墨先坦诚了自家工艺之后才发问，并不是套路自己这边儿技术的意思，也让琴师傅呆了一呆。
　　“你师父没教你？”
　　“师父并未来得及教授，这才要向琴师傅请教，还请琴师傅不吝赐教。”
　　从赌注最后分毫未收这件事上，纪墨就能看出来这个倔老头其实不坏，这次带了礼上门，又是躬身行礼，又是言语谦和，做足了礼数，对方未必会一语不发，不指望讲什么关键点，稍稍解惑就是对之前知识的补充了。
　　琴师傅对此实在是说不出什么来，就好像千万年的一加一等于二，又有几个人会去论证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
　　哑口无言了半晌，还不知道怎么下台，就听得纪墨继续说：“我有心增减制琴工艺，让这项技艺更加容易流传，让平凡之家也能有一张琴可供赏玩，大音雅正，不应只居高堂，王谢之燕，也当落于氓家。”
　　随着纪墨的话，琴师傅的面色也随之肃然，像是要生气，又像是忍着没发作而听完的礼貌，直到最后，已是面色铁青，质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种话，简直跟农民起义差不多了，古代的礼包含很多要素，方方面面，其中跟等级挂钩的就是各种享受物品，如绫罗绸缎，理论上就不是商人能够穿的。
　　对琴方面，虽然没有限制，但却处于一种潜规则之中，因为古琴弹奏的乐能够登得上大雅之堂，于是，那些连大雅都谈不上的人家，凭什么弹奏古琴？又凭什么拥有古琴呢？
　　这种等级观念是渗透进生活的方方面面，构成且维护了封建制度的礼的，纪墨这话不仅不知礼，简直就是无道叛逆，当得起“诛心之言”的程度了。
　　房间之中，琴师傅早就让孙子琴声退下，留下的只有纪墨和纪父，纪父不是听得很懂，一会儿“音”，一会儿“燕”的，他的脑子还蒙着。
　　这个古代没有“王谢”，所谓的“旧时王谢堂前燕”的说法，自然不会有人知晓，但“王谢”可指代高门世家，却是琴师傅听明白了的，对这种耸人听闻的说法，没有第一时间打住，驳斥，本身也代表着一种潜意识的赞同。
　　如那寒冬腊月，却还“心忧炭贱愿天寒”的卖炭翁，辛苦所得，自己不能拥有的感受，对琴师傅这等制琴爱琴的人来说，更甚。
　　那一张张琴上，寄托的不只是对钱财富贵的奢望，也是对某种高雅之堂的向往，可惜……
　　“我说的只是普通的愿望，也是可能无法实现的愿望。”
　　纪墨很清楚，自己不是来当无产阶级斗士的，他斗不过一个封建王朝，并王朝之中还愚昧未开民智的百姓，他们都会维护正统，维护那吃人的礼教，他在其中，犹如恒河之沙，太小，太微弱，无法燃起星星之火。
　　但，他希望还能保留这种愿望，如果一项技艺更容易流传，更容易被掌握，那么，当制琴的人多了，是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拥有一张琴呢？
　　好像伯牙鼓琴，高山流水，那砍柴的樵夫钟子期也从行囊之中抽出膝琴来，坐而弹之，以声应和，琴声之中，沟通的不仅仅是那份知音，还是那份天涯不孤的道理。
　　莫愁前路无知己，琴声遥递流水声。
　　乐声如水，潺潺涛涛，纵横万里，贯穿古今，连接的不仅是两岸之人，更是千里万里，在这一条生命线上的旅人，如远行之人仰望苍穹，看那明月思念亲人，在遥远的地方，听到那犹如乡音的琴声，勾起的难道不是淡淡的思情吗？
　　不需要言语感慨高山流水，不需要文字记述那一场难忘的相逢，诗词困于版椟，文章圄于片纸，可不用云中锦书，便可闻达于耳的，也只有乐音了。
　　以乐音传心音，便是无循乐章，难道就没有知音能够听出乐声所言吗？
　　或欢或哀，旷世之音，四野共享。
　　“但若能为此努力，便是不成，也不会有什么遗憾了。”
　　纪墨说得坚定，小小年龄，对自己就有如此清晰的认知，对未来就有如此明确的方向，在很多人看来都是很难得的。
　　便是琴师傅，也不由得有些动容。
　　他没有接上这样的话，转而问纪父：“他在家中便是如此吗？”
　　纪父笑呵呵听着，像是完全没感觉到刚才的紧张气氛，说：“这孩子就是孝顺，对我们好，他的第一张琴就是给了他娘弹，能卖不少钱呐，就这样白放在家中，他娘天天都要擦上几次，我们不洗净了手都不能碰，生怕手粗划坏了琴……”
　　他的话语跟刚才那些完全对不上套，却又让琴师傅听懂了，这是已经留下了一张琴？
　　他这里也有留下的琴，如纪墨一样，是留着做样本的，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琴声，对方制琴还是脱不开那个框架，每每做槽腹恨不得把样本琴拆了一对一比量好了才行，琴师傅看过他为此专门留下的木板，上面刻画着的就是槽腹所在的位置，长宽深浅，都写得明白，一板一眼，做得也死板，稍微错上一两分，就不知道音在哪里了。
　　琴师傅看不上那样刻板的手段，如今纪墨送上门来，还是一副不在意别人偷师，就是要进行技艺交流的样子，为了他的真大方，琴师傅也愿意看看他制琴的过程，再说其他。
　　如此，纪墨就留在琴师傅这里住下，说好了为期一年，却在不断延长，一老一小，时常围着琴胚互相讨论，对每一道工序的繁简，改良空间等等，都有所论，琴师傅一开始是不喜欢这种改良的，但当一种工序变得简单节省时间，他自然也不会不高兴。
　　同样的时间能够做两张琴和只做一张琴，熟练程度自然是不同的，若不是制琴太耗费时间，可能培养制琴匠也能缩短很多时间。
　　如琴声，五年的时间也不过是五张琴，按照琴师傅的标准，这种程度哪里能够出师，少说还要再做十张琴，如此就是十年。
　　蹉跎十五载，技艺未必成。一项技艺前期投入的时间成本，还真不是贫寒之家撑得起来的。
　　于制琴这件事上，若要更加节省时间，大可流水线一般来做，卡一个时间差，做完这个等待阴干的时候，刚好那个阴干好了，可以继续做，如此也不会白耗太多时间。
　　但人工不是机器，不可能保证每个弧度都是一模一样的，一张琴有一张琴的特性，如同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一样，这甚至都不是统一了度量衡就能完全一样的事情，为此，纪墨想要创新，就只能开发更多种类的琴了。
　　技艺上，亮光之外，多出哑光，也不失为一种创新。

第94章 第 94 章
　　除此之外,是否只能用大漆呢？可不可以用别的替代,又会产生怎样的效果,若是不用又会怎样？
　　便是木料上,梓木是自然的普遍的,别的木头呢？桐木杉木行不行？面板和底板都要保持木材一致吗？若是两种不同的木材相合呢？以桐之虚合梓之实，理论上刚柔相配，可不可行？
　　木料不同,制琴时候的槽腹结构也需要做出更改，有的木料本身就具有坚凝声重的特点，有的木料则清脆松滑,什么样的木料适合面板,什么样的木料适合底板,什么样的木料配合什么样的槽腹结构会声无逸散，更为浑重,都是需要一一实验研究的。
　　在不要求美观好看，长久耐用的基础上,单纯看哪种组合对琴音更好的话，速度还是比较快的,即便如此，也不是一年时间能够磨合好的。
　　第一年的时候,纪墨就是跟琴师傅阐述自己的理论，同时说明一些制琴之中出现的问题,希望得到解答。若说他有什么比这些古人更优的地方,就是自小到大的学习之中都明白一点,不懂就问，课堂上还能举手发言，课后也能拿着问题去寻找老师解答，实在不行，外头还能参加辅导班之类的。
　　多种资源，全方位辅导，在学习的过程中就会思考，思考就会存留问题，之后就是解决问题的过程了。
　　这让他在学习上更有主动性，不是说主动动手这种主动性，而是思想也跟着走，哪怕是不那么喜欢的技艺，也会认真对待，尽量做到“不偏科”，应试教育之下培养的人才很明白，你也许不喜欢这门课，不知道学了之后到底有什么用，但没有这块儿敲门砖，成绩提不上去，以后很多喜欢的事情就都不能做了。
　　选择，和被选择，在这种机制之下，不断提升自己的方方面面，只会有好处不会有坏处。
　　当然驳杂不精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得到了系统，必须一个世界一项技艺地学习，对于纪墨来说，是不习惯的，但他最开始抱着回家的希望坚持了下来，后来却是体会到了这样学习的好处，专注于一项技艺，不计时间，不忧损耗，不需要为中间大大小小的考试复习而费神，只需要专注于过程，专注于过程之中增长的知识点，到最后不说考多少分，也是水到渠成的顺遂。
　　都说有压力才有动力，但减轻了压力之后，纪墨发现自己更能够做到学一行爱一行，技艺这种东西，一点儿不会的时候无从下手，怎么看都像是要摸刺猬一样为难，但熟悉了之后，小刺猬也能养得顺滑，让它亮出小肚皮来任由抚摸。
　　一个世界一个世界地走到这里，学习过程之中的艰苦不提，其中的趣味也是感受到了的。
　　以琴而论，制琴的都是没什么文化的人，这种文化说是附庸风雅都不为过，他们愿意尽量讲究读书人的“礼”和“雅”，然而他们理解的这些又像是雾里看花，只把那花衬得如同天上仙花一般，愈发不染凡尘。
　　可事实上，就像理论上不能穿绫罗绸缎的商人从来没少穿一样，那些读书人，也并非都是那般君子风度，如磋如琢，多的是蝇营狗苟，臭不可闻，但这些，都不被他们看在眼中。
　　被向往，被寄托的那份感情放在琴上，增添了琴色的古拙和内敛，无论是形制还是音色，都能感受到那份天地人之间的和谐之美，至真至善之美。
　　制作古琴的时候，似乎可以通过这种技法，想到前人，最先制作古琴的人在想什么，他可是一位君子，可是想着那想象中的有匪君子，最终制成了这样的琴。
　　三尺六寸六，是年是天，是日月相连，以琴音发心声，是与自然说，是与内心谈，每一个转折的弧度之后，是在做出怎样的考量，定下五弦之后是否想的是五行学说，增添文武弦的时候，想到的又是哪位历史人物？
　　历史有相似，人物有相类，不同的古代，令人感到熟悉的却是那源远流长的文明所汇，如百川入海，总让人有种似是而非的无法舍弃。
　　文明凝聚之物，可以是文字，可以是语言，可以是诗词歌篇，同样可以是琴，是一代代制琴匠人的心血凝聚。
　　头、颈、肩、腰、尾、足，既是天地有圆方，又仿凤凰九霄鸣，更蕴君子内五德，从一张琴上能够看出来的东西，细细琢磨，似乎还有很多，在这方面，琴师傅说不出更多，却给纪墨讲了凤栖梧桐的故事。
　　那是第一张琴的传说，有凤落于树上，凤鸣而飞，树名梧桐，匠人有感，伐木制琴，始成遗音，又名，凤凰遗音。
　　讲起这些来，琴师傅似乎回到了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听到这些故事的时候，每一张名琴之后的故事，每一张出自琴家之手的名琴故事，从小，他就是听着这些长大的，然而后辈人，却少有几个爱听的，或者听过即忘，便是琴声，听得多，却也记不得几个了。
　　祖上的辉煌，在他看来是辉煌的，在这些人眼中，甚至没有记入族谱的资格，不是官身，不得文位，又算得了什么呢？
　　“人啊，不可忘本，我琴家祖上就是制琴出身，世世代代都制琴才是正当，这些人却一个个羞于提起，是啊，他们是应该羞于提起，如今制出的琴，也不知道能得先祖几分。”
　　琴师傅说到这里总是免不了感慨，历史变迁，曾经的制琴也算得光荣，如今，不过一匠人耳。
　　“琴师傅如此说就有些不妥了。”纪墨并不赞同这样的说法，谁能说现代一定是落后于古代的呢？今人一定不如古人吗？明明文明发展到现在，很多方面不说日新月异，起码也有别于最初，往好的方面发展的，从茹毛饮血到刀耕火种，这一段漫长的发展过程难道就不是成功吗？
　　“古人自然有优秀的地方，那时候的琴，于传说中光彩非常，似令人难以超越，但，今人所制之琴，就一定没有值得肯定的地方吗？这样繁复的工艺，这样繁多的木料，是古人能够找到的吗？”
　　纪墨说得很肯定，在他示人以诚之后，琴师傅也不把原料的途径藏私，告诉了他，别的不说，只说那大漆，就不是本地所产，需要花钱托商家专门运来，再有蚕丝，并个别木料，都非本地所有，而是外地寻来，如此路途跋涉，往往物价几番。
　　看起来制琴所耗时间手工都赚了大钱，其实真正把这些原料成本加上去，并不算丰厚，不然琴师傅的后辈之中，也不会少有人愿意学这门手艺了。
　　花费时间学习，未必能够学出成果，之后所得也不如其他丰厚，又何必非要坚守呢？
　　时移世易，如今的朝廷之中，可不看重匠人，制琴匠，又能优于其他工匠多少呢？
　　即便如此，鄙视链依旧是存在的，跟君子之艺有关的，笔墨纸砚系列的制作技艺都算得上是靠前的那些，同样是匠人，这些匠人却天然鄙视那些普通木匠，再次还有石匠等，越是繁重脏污越是下贱，可铸剑的铁匠就是最底端了，如此层级递减，只有跟文化沾边儿，跟读书人沾边儿的才能站到前头去。
　　而在那些读书人眼中，匠人都是匠人，不会有第二个称呼。
　　“我等制琴，要学的是前辈之风，尚古而诚，要改的是冗繁工序，简而易传，要精进的则是我辈私心，创新而隽永，焉知今日我等所制之琴，不能流传千古耶？”
　　纪墨在这方面很有信心，他的目标就是这个，多了不敢说，一张琴，传个五十年总是不成问题吧，若是有点儿新鲜特殊之处，说不得还可以流传更久。
　　琴的价值摆在那里，若是名琴，传家宝一样流传也未尝不可能，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成名之前积累，不要有一天让人觉得那名琴名不副实。
　　古代可不讲究什么黑红也是红，一次风评不好，足够让人排挤出这个圈子，下次想要进来就难了。
　　纪墨努力和孙掌柜交好让利，努力获得琴师傅的认可，一方面是想要学更多的东西，一方面也是希望这些人能够成为他的口舌，为他把名声流传出去，不用人的名声，琴的名声就可以了。
　　为了制作出一张人人称颂的名琴，纪墨也是绞尽了脑汁，怎样的改良工艺才能一鸣惊人，怎样的琴音才能绕梁不绝。
　　古有凤凰遗音，今……纪墨觉得，一张琴配上一个好听的名字也是很有必要的，只是那琴也要有足够的实力，配得上名字之中溢美。
　　琴师傅少见纪墨这等宏愿之人，世风如此，便是他再怎么往君子之风看齐，匠人身份总是让人低看一眼，做这一行的若说没点儿热爱是不可能的，但他们也知道不能强求，更多还是糊口养家的必然，一辈子只会这一项技艺，又能如何呢？
　　他们走不出更多的路，而明明年龄很小，还有更多选择的纪墨如此坚定虔诚，就让人不解的同时多有自惭了，这种情绪之下，琴师傅对纪墨倒是更好了些，一些之前不想讲的东西也会跟他论述，也接受了他的观点，跟着他一起做起实验来，不觉就是八年。

第95章 第 95 章
　　人世间少不了生离死别,亦如世事悲欢，难以幸免。琴师傅年龄很大了,古代能够活到七十多，算得上是少数了,纪墨不是弟子，却胜似弟子，于送葬的人群之中走了一回,看着那墓碑安放完毕，坟茔落成,心里惆怅难言。
　　死别最难别，音容笑貌,换成那冷冰冰的石碑，孤零零的坟茔，纪墨眼圈儿就湿了,也不是想哭，就是想到再难有这么一个人，如以前一般相伴谈天,泪水便不觉零落。
　　琴家的其他人难得齐聚一回,这些人对纪墨都是耳闻，也不关心,客气之后便各自离去，只有琴声,拍着纪墨的肩膀安慰了他两句,他们这些真正的亲人,哭过一场之后反而能够笑着与人说喜丧的话，便是琴声，也有一种背上大山移开的轻松感。
　　“你是回家去，还是怎么？”
　　安慰的话说完，琴声就问这个。
　　纪墨的心里有点儿不舒服，像是被撵的感觉，想着琴家也没什么人能与自己继续研究，他也没必要一直在琴家吃住，干脆道：“我回家。”
　　“哦，好，那，那些东西，我是说，你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那些琴胚……”琴声被纪墨看着，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嘴唇蠕动，眼神有些不甘，那些原料，明明都是他们琴家的。
　　“我知道，那些都是你们家的原料，但有两张琴胚，我还没有对比完成，你等我拿回去完成了对比，再给你送来。”纪墨理智上很明白琴声的做法，人穷志短，越是没钱越是看重值钱的东西，小气，却还谈不上吝啬。
　　“你拿回去……”琴声听到这话，可能是担忧拿走就不会送回来，到时候也不好说理，毕竟琴胚上又没写名字，想了想，拍了拍纪墨的肩膀说，“那就不必着急走，在这里完成再离开吧，叔叔他们住不惯村里，也不会久待……”
　　如主人般大方待客，琴声摆出这样的态度来，让纪墨如鲠在喉，可他又明白，自己实在是没有什么理由说什么，琴家那套房子，就是琴师傅留给琴声的，这个唯一跟他学习制琴的琴家子弟，留给他的原因就是要他把制琴的手艺传下去，所以，琴师傅死后，那套房子的主人自然就是琴声了。
　　但琴声这般快就把自己代入了主人的位置，清除了前主人最后的一点儿影子，还是让纪墨有些不舒服，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太强烈了，让他很想说“不”，欲言又止，轻叹，他还是明白琴声的顾虑的，没再说什么。
　　琴家那些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之后就各奔东西了，他们各自都奋斗得不错，有家有业，对老爷子留下的这套房子不是太看得上眼，其他财产，那些原料什么的，单卖原料也没几个钱，到底是祖宗传下来的，一代代，他们不继承，不要也就罢了。
　　等他们走了，纪墨就一头钻进琴房之中研究制琴的事情，琴师傅去得突然，突发的疾病在纪墨看来更像是心疾之类的，很快就去了，没受什么痛苦，却也没什么时间再安排身后事了。
　　“看不出来，你对木料还是很有一手的，那棺木选的，我叔叔都说不错，他在城里，见得多了，可是能耐人儿。”
　　琴声还在制琴，速度却比以前慢了很多，以前琴师傅和纪墨研究的时候，他通常就是个做记录的，在这方面，琴声的刻板也很符合科学的严谨态度，各种实验数据都能记录得清清楚楚，对他们研究的进度了然于心。
　　如今他在做的就是纪墨和琴师傅研究出来的一种组合琴的制法，把两种不同材质的木板分别当做面板和底板，面板轻脆，底板坚凝，配合设计好的槽腹结构，黏合之后，弹奏起来的声音更为宏大明亮，有种清越之感，传播也更广一些。
　　琴师傅和纪墨研究好了，却还没时间正正经经制一张完好的，琴师傅当时还说这是“阴阳结合”，给这一类琴取了个“阴阳琴”的分类名称，当时为了尽快得出数据，简化了很多步骤，实验完成的只是实验品，漆没有，光不见，粗糙得不能卖。
　　如今琴声制琴，就按着之前的数据，依葫芦画瓢，一步步做细做精，现已完成了装配，正在用头发团沾着生植物油推擦。
　　推光不费脑子，来来回回擦就行了，想要漆光如镜就多擦几遍，琴声边擦边跟纪墨说话，没了琴师傅镇宅，他明显活跃多了，不似以前总是不吭声的样子。
　　纪墨有点儿不适应，不知道是不适应他如此话痨，还是不适应这种边干活边八卦的气氛，好像是上课开小差，偷偷说小话一样。
　　“还好。”
　　敷衍着说了一句，完全没说自己其实还更能干一些，比如说雕刻墓碑的活儿，他也能做，但，这些说了也没什么用，他没选择自己上手，倒不是因为不想为琴师傅尽最后一点儿心力，也不是因为这个世界任务是制琴匠，跟其他技艺沾边儿的他就什么都不干了，而是琴家人多，舌头也多，还轮不到他插手。
　　一众抢着当孝子贤孙的，连纸人都扔进去不知道几个，他这里，若是多做了点儿事儿，不定被当做想要争财产的，被他们一致对外了。
　　“我以前还真没看出来，你对木料这么懂行的。”琴声没话找话，继续说着。
　　纪墨听着也不由走神，心中腹诽，哪里算得上是懂行，不过是之前世界有点儿基础，这个世界又着重认识过一些木料罢了，一般来说，能够被棺材铺选中做棺材的木料，又哪里能有差的，随便在里面挑选，也不会挑到特别不好的，琴家那位叔叔，可能就是敷衍着夸一下，却让琴声记到了心里，津津乐道。
　　没发现纪墨的态度消极，琴声又说了些他们家的事情，什么这个叔叔做了买卖赚了多少，那个叔叔好有艳福，又得了两个妾什么的，琴声也是娶妻生子了的，说到妻妾上，心思就有点儿不在这里了。
　　等到他回过神来，完成了推光工序，那漆面上已有了些反光，他看了看，还算满意地在某些地方重新擦了两下，纪墨斜了一眼，明显发现那“光”并不那么匀称，但糊弄外人还是足够了。
　　“镇上那孙掌柜可算是走了，现在这位赵掌柜倒是不错，我去过两次，都还卖得挺好。”
　　这几年，对外卖琴，一直都是琴声在跑，他的制琴手艺不被琴师傅认可，却耐不住不是所有人都如孙掌柜一样懂行，那一家铺子的东家可能换了人，孙掌柜就被换到了别处，现在的这位赵掌柜是某位太太的陪房，不懂得这些事情，正好琴声去得巧，给他说了一些外行门道，对方就引为臂膀，会把琴声当做顾问来看待，遇到专业的事情就会问问他。
　　难得被这样看重，琴声往镇上跑的时候都多了，琴师傅曾经斥责过他的不专心，但听到是掌柜的询问，又不好断了这层买卖关系，便听之任之了。
　　时间一久，也不知道是看在琴声的勤劳上，还是真的被琴声糊弄住了，琴声那在琴师傅看来不过关的废品琴，也被对方收了去，卖上了好价钱。
　　只能说，世人知道辨识好坏的不多，尤其是那等连初学者都谈不上，附庸风雅的大户人家，花大价钱没买到物有所值，也是难免。
　　新来的赵掌柜不懂得辨认琴的好坏，却懂得炒作，知道琴家是祖上传承，当下就给编纂了一段来历故事之类的，把那凤凰遗音都说成是琴家祖上所制，宣称是“制琴第一人”，不然怎么就姓了“琴”呢？
　　他的这一套宣传到位，不少人还真的被唬住了，而这样大来头的家族制作的琴，价格贵点儿，也是应该啊！
　　自觉撑起了家族脸面，琴声在琴师傅葬礼上的时候，也摆出了高姿态，然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琴家其他人不会在外头自打嘴巴，却也不会就此真的认为琴声的技艺如何高杆了，并没有人愿意送孩子过来给琴声当徒弟。
　　只言片语，那段热闹时候，纪墨也是听到了的，再听到琴声显摆自己如今如何了得，好笑之余又有叹息，若是长此下去，琴家的制琴手艺，是否还能不降级流传，还真是值得多虑一下。
　　装弦调音，确定音准之后，就是音色方面的调整了，纪墨在这方面已经很纯熟了，几乎不需要样板，就确定下来正确的七音，一种组合似有些弱，另一种音感厚重，只能说两者各有优缺，很难定下谁更好些。
　　琴声主动过来做记录，不时还询问一二，保证记录下来的东西都是可以照本宣科，依样做出的，这才松了一口气，放了纸笔，称赞纪墨：“这结果可算是出来了，我明日里要去镇上，你……”
　　“我今日就回家。”纪墨果断干脆地说。
　　琴声为纪墨的知趣微笑了一下，看着纸上的文字干了，忙收拢起来，发现纪墨在看，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说：“这些东西都是爷爷出力研究的，是我琴家的东西，可不能给你，这样吧，你选两样木料带走，也算辛苦钱了。”
　　明明是两人合力研究，对方竟然能够大言不惭地说出这样的话来，纪墨几乎要气笑了，板着脸应下：“好。”不客气地扭头搬出两块儿未经分割的木料来，扛着往外走，琴声想拦，被纪墨瞪了一眼，闭了嘴，看着他离开，一甩手把门摔上了，大有再不来往的意思。

第96章 第 96 章
　　纪墨这些年吃住都在琴师傅家,一开始他还是坚持回家的,两地相隔也不算太远,半天一个来回还是足够的，后来实验研究废寝忘食，再加上琴师傅的挽留,渐渐地，他就在琴家吃住了。
　　当然,住宿费还是给的，每年研究制琴技艺是必然,制琴卖钱也是必然，不然坐吃山空,就是琴师傅肯供，他这里也不好意思吃,就是因为研究,制琴的速度明显放慢了些，近两年方得一张琴，原料都是用的琴家的，卖出来的钱就直接给了琴家，原料费加食宿费,纪墨是这么算的。
　　在这一点上，纪父也没说儿子什么,他还是不信任曹木所教授的到底如何,只当纪墨是在琴师傅这里学手艺,没有学手艺不要钱的,不从家里往外拿钱就不错了，没有给家里钱有什么可挑的。
　　前两年的时候，他还会绕着弯儿过来看看，但每次来看到的都是纪墨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他也不好久留，后面渐渐就来得少了。
　　纪墨扛着两根木料往回走，走一走就要歇一歇，他在琴家的伙食实在是谈不上多好，琴师傅年龄大，口味清淡，往往一碗粥一碟小菜就能打发了，但对正在长身体的纪墨来说，这点儿吃的可真不够补充营养的。
　　即便有卖琴的钱让琴声时常买些鸡鸭之类的，却也要分出大半给琴声，纪墨就见过琴声带回来的鸡鸭只有一半的时候，便是如此，对方还要跟着吃掉一半才罢休。
　　在这一点上，他早就发现琴声是个怎样的人，却也没什么好说的，对方要养家糊口，他制的琴又不能卖，可不要从这里抠点儿？
　　何况家务打扫都是他们家在做，纪墨也不好对这方面多有挑剔，经年累月，纪墨的肌肉没长多少，力气差点儿，扛木料还是难了些。
　　靠近村子的半路上，就有同村的人见到了，见着是纪家的小儿子，就把消息传到了纪家，纪父和纪大郎在村口的时候接着了满身是汗的纪墨，三人把两个木头分着抬了，往回走的时候纪父还问：“怎么也不捎个口信回来，这是怎么了？”
　　琴师傅是个倔老头，就是后期跟纪墨关系不错了，也没说对纪父好点儿，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总要拿话刺上两句，纪父也懒得跟他打交道，虽有纪墨在，两家的来往却还不如普通人，年节礼物是绝对没有的。
　　在这方面，两家还都挺有默契。
　　“琴师傅去了，我在那里做什么，刚好研究的东西结果出来了，我就回来了。”纪墨说的轻描淡写，不好说被琴声赶出来，实在是有点儿丢人。
　　被问及两根木料，就道：“琴声给我的，我以后还要制琴，总少不了这些，其他的原料，我也知道如何弄了。”
　　关键是跟商队认识了，以后就有渠道了，若是真的要自己弄，不说这些东西密封保存什么的，就是原产地离这里也有些距离，总不能花费时间跟着跑商吧。
　　天南海北的，有条件，总还是要通过商队来周转原料的，不可能自己一一寻了来，能知道哪里的什么东西做原料最好，就是他的知识点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看看你瘦得，你娘又要心疼了。”纪父说的这番话还是老眼光，之前纪墨不回家，纪母的确是心疼的，总跟纪父念叨，但自从金娘生了儿子，孙子辈儿出来了，还有什么比大孙子更好，对小儿子的念叨也少了。
　　清净日子，往往都是以牺牲亲情为代价的，人的精力只有那么多，顾此失彼总是必然。
　　“你原来那屋子给你侄子住了，不知道你今天回来，你先跟你侄子挤挤，等回头咱们的院子扩一扩，再给你换房子，我盘算着等明年再扩院子……”
　　纪父喘着气，说着家里的事情，纪大郎在后头抬着两根木料的一端，看着前头父亲和弟弟说话，听到这里，插嘴道：“就是娘宠那小子，他才几岁就要自己的屋子了！”
　　“没事儿，木工房还在吗？我在那里搭个床好了。”纪墨微微皱眉，他是不愿意跟谁挤一张床的，算一算，侄子如今都有六七岁了，正是猫憎狗厌的时候，不说对方的规矩好不好，在他眼中，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二叔活像是要抢房间似的，也不好。
　　“那哪行？”纪父第一个不同意，眼看着天要冷了，那木工房可不好住人，他又说了两句，见纪墨说不动，就有些生气，也不说了。
　　纪大郎也想劝纪墨的，还说要把儿子搬出来，搬到他们夫妻房里，纪墨只说不用，如此一再婉拒，弄得纪大郎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多年的生疏在此刻划下了隔阂来，如无形的屏障，让三人不复之前的欢喜。
　　纪墨归家的喜悦也似浇了冰水一样，霎时冷静下来了，都有些懊悔这么快回来了，却也没奈何，总还是要回来的。
　　到了家里又是一阵的欢喜，纪母还是念着小儿子的好的，看到儿子高了大了也瘦了，先在他后背上锤了几下，骂他的狠心，竟是几年都不回来的，明明这么近的距离，这会儿倒是知道家了。
　　金娘做好了饭，饭桌上还说给儿子搬出来的事情，被宠得有些骄的儿子登时不满地撂了筷子，直接一句“吃饱了”下了桌，让金娘尴尬地忙往饭碗里拨拉了一些菜，追着去那房里喂去了。
　　以前是纪墨的房子，如今成了别人的房间，纪墨的神色淡淡，倒是路上还大言不惭的纪父和纪大郎感觉到了些不妥当，纪父用筷子点了点菜盘子：“吃菜，吃菜，这鸡是知道你回来，特意做的！”
　　他这样说着给纪墨碗里挟了一块儿，不是鸡腿儿，两个鸡腿儿在刚才就被扒拉到饭碗里送去给小祖宗了。
　　纪墨对鸡腿儿没什么偏好，但这以前也是必少不了他的一块儿肉，如今，都成别人碗里了。
　　说是不和小辈相争，但这种感觉总归是不好受的。
　　心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别扭，却也没说什么，对着纪父笑了一下，安静吃饭，饭桌上沉闷的气氛让纪母饭后抹了眼泪，儿子大了，跟自己离心了啊！
　　纪大郎帮着纪墨搭了床，木工房里也变了样，俨然成了儿童游戏房的样子，乱七八糟的，当年曹木留给纪墨的木料上被胡乱刻画了东西，还有砸磕的痕迹，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其他的麻布之类的，早就找不到踪影了。
　　“我这几年也没做什么木工活，都荒废了。”
　　纪大郎一边说着，一边给搭床，这还是简单的，垫起角来，搭上木板就是了，那略沉重略大的木板靠墙放着，也不是小孩子能够搬动的，如今还算完好，只低处多了些潮湿而起的青苔，不知道是怎样生成的，都被纪大郎铲去，擦净。
　　纪墨在一旁看着，几乎没有帮手的意思，只把自己带回来的两块儿木料放好，收拾起木工房之中的其他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一套制琴的工具，其中有刻刀之类的，算是危险品，还没被小孩子祸害，放得好好的，其他的就有些乱了，需要一一整理。
　　桌子上也多了些踩踏刻痕，可能是拿石子划的，痕迹粗糙，好好的漆面都磨掉了不少，其他物件也多有这样的磨损痕迹，木料边缘都多了些毛边儿，也不知道是怎样霍霍的。
　　“看看，这样可还好？”
　　纪大郎用袖子擦了一把汗，木板床搭好了，他的心里也定了定，回头看向纪墨，纪墨点点头，说：“辛苦大哥了。”
　　“没什么辛苦的，等着，我给你搬被褥来！”
　　纪大郎拍了拍手，扭头就去寻被褥，一会儿就搬过来两床，跟着来的还有纪母和金娘，两人帮着拾掇了一番，看起来也是很不错了。
　　纪母还特意拿出一床新被子来，怕纪墨冷，被子是厚的，大概是要过年替换的，另有一个枕头也是新的，看起来颇为顺眼。
　　“你爹说你以后还要制琴，以后制琴的钱就是咱家拿着了吧？”纪母有些不放心，说起钱的事情，总觉得琴家占了大便宜。
　　“嗯，我明儿就制琴。”纪墨两手空空地回来，家中虽还是父母主事，却也有点儿说不过去，好赖先制一张琴卖了钱，给了家用再说研究与否的事情。
　　纪墨应得干脆，纪母脸上再次有了笑容，免不了坐在床边儿跟他说一些琴家的事情，原是琴声在外说纪墨是在跟他爷爷学制琴什么的，纪墨还真是头一次知道这些消息，有点儿讶然。
　　“本来说让你爹给你说的，你爹说你就是在那里学的，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不是曹木教的吗？唉，弄得咱们理亏一样……”
　　纪大郎学个木匠，还不是认真学，就年礼不断的，纪墨若是真的跟琴师傅学，他们家亏了礼，还真是抬不起头来。
　　“我是知道你跟曹木学的，若是咱们家真的给了礼，不就是低了这个头，认了这个名？我是不肯的，你爹犟不过我，你要是为这个生气，怪我就是了。”纪母说着板了脸，似要先跟纪墨生气似的。
　　纪墨确实第一次听说这些，不知道原来不曾礼尚往来还有这个说头，点点头说：“母亲做的对。”
　　他知道琴师傅绝对不会计较这些，他若是知道外头传的那些话，说不得早早就跟纪墨中断研究，免得让纪墨担了那样的名头，更不要说什么礼不礼的，那可是个孤拐的倔老头，而自己，这些东西与其送了琴声口袋，还不如省了家中花销呐。
　　得了这一句肯定，纪母放了心，松口气放纪墨早早休息，纪墨盖着新被子，却是没有马上睡着，那边儿屋里吵闹声还是听到了的，早就期盼新被子的侄子哭闹着，说着“赶二叔走”之类的话，似还挨了一巴掌，闹心得很。
　　也许，早该走了的。

第97章 第 97 章
　　有这个心思之后，纪墨一大早就起来制琴了,门窗紧闭,尽量隔绝噪音的传递,以免影响他人,便是如此，被小孩子以哭声为引，嚷嚷着被吵醒之类的也是很无奈了。
　　长此以往,恐怕多少龃龉都要生出来了，每每想到就有些心烦，却还要耐下性子来制琴,除了吃喝拉撒，纪墨几乎一步不出房间。
　　即便如此,被小侄子找上门来捣乱,从厕所回来,看到辛苦制得的琴胚摔在地上，还被刻刀划了，那孩子踩在上面，见他进来,手上刻刀不小心划伤了手,孩子小，皮肤嫩，鲜血一下子涌出来,纪墨快步上前要夺下刻刀,却被那孩子反手一划,恰在虎口处划了一刀，随着他之前的哭喊，家里其他人过来，看到的就是叔侄两个手流鲜血的样子。
　　“怎么了，二郎，这是怎么了？”
　　金娘明明是女流之辈，冲入门中却是最快的一个，一把把孩子抱在怀里护着，看到亲人，那孩子手上的劲儿一松，刻刀落地，扭头在金娘耳边哭喊着：“他是坏人，他伤我，流血了……”
　　刚才还拿着刻刀挥舞的手捧着受伤的那只手的手腕，托着那血流不止的手，孩子的哭声尖利：“我流血了，娘，你帮我报仇！”
　　紧跟着进来的纪大郎和纪父纪母，闻言都看向了纪墨，纪墨皱着眉，指着地上落在金娘脚后跟的刻刀：“他自己伤了手，还伤了我的手。”
　　一句话的解释很简单，纪母是第一个相信的，却还怪他：“他这么小，你怎么让他拿着刻刀玩儿？”
　　“好歹是你侄子，你也多看顾一些。”心理上，纪父知道小儿子说的实话，很可能没错，但爱幼是天性，何况纪家情况，在小儿子生出儿子之前，纪家这个孙子辈就是独苗，非常珍贵，需要爱护。
　　纪大郎在儿子后背上拍了一下：“自己闯祸，还会撒谎了！”
　　“就是他，就是他，他坏！”
　　孩子的声音高起来，似要刺破耳膜一样，抱着他的金娘都忍不住皱眉，却是对纪大郎说：“你也是个当父亲的，没看孩子伤着吗？打他做什么？”
　　说着，抱着孩子就往外跑，“我带他找大夫去！”
　　听她说找大夫，纪母和纪父也反应过来，“对对对，找大夫去，这么小，伤了手可怎么好？”
　　一众人跟着转身跑出，留下纪墨，看着自己虎口处的伤，无奈苦笑，说到底，也是他先冷淡这段亲情的，如今倒是怨不得人，只是这家中，实在是不好再住了。
　　制琴是手艺活儿，就是再手熟的匠人也可能有点儿磕磕碰碰，纪墨这里简单的外伤药还有，自己先止了血，活动了一下手，有点儿疼，不知道是不是伤到神经了，忧心着收拾了地上的刻刀和琴胚，小孩子真是全无轻重。
　　琴胚上面划出的几道痕迹倒是不重，孩子手劲儿小，这样的痕迹后面上大漆什么的，也能弥补了，瑕不掩瑜，但在纪墨眼中却有点儿不舒服，他是有些追求完美的，每一件作品，制作时都想着一定要完美无缺，不一定哪一件作品就能流传下来，耐久度自然是越久越好。
　　出了房间，纪墨找了锁来，在门外头加上了锁，去大夫那里走了一趟，看看手，也是看手的时候才知道一家人竟是带着孩子去找镇上的大夫看了，邻村那位大夫消息灵通，给纪墨说的时候，还带着嗤笑的口吻：“就他家的孩子宝贝！不知道的还以为伤了命根子呐。”
　　纪墨尴尬一笑，没说自己就是那家的小儿子。
　　可能人们都习惯了纪家一脉单传的特点，再加上他这个小儿子不怎么在大家面前露面，时间久了，就被忘记了。
　　确定手上的伤不太要紧，纪墨就回去了，他回去的要早些，开了房间插上门，继续在里面忙碌制作古琴，等到肚子饿得咕咕叫了，才发现时间晚了，想着他们去镇上，也不会那么快回来，他就去厨房找了上午剩下的馒头，凑合着吃了一口。
　　晚间灯烛不亮，他便没再做活儿，只在大屋给他们点了一盏灯，算是照明，就回房间睡觉了。
　　说睡也没睡着，才躺下一会儿，就听到人回来了，院子里有了响动，孩子大约睡了，他们都压着声说话，金娘往厨房走了一圈儿，厨房离这边儿近，她出来说话，纪墨都听到了，说是自己没给他们做饭什么的。
　　纪父大约懒得说话，摆了摆手，纪母说：“晚了，我们也不吃了，那糕点你们给二郎留着，别馋孩子的。”
　　金娘就说好歹烧点儿面糊糊，多少喝一口热的再睡，然后就是厨房里一阵锅碗瓢盆叮当响的声音，稍稍停歇了，就是大屋里头的说话声，隔得远了，朦朦胧胧，有点儿听不清楚。
　　纪墨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早晨醒来，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好好的家也不像是自己家了，本来就归属感不多的纪墨愈发坚定了要走的心思，看到那琴上痕迹，心中也有点儿烦躁，快把这琴做好，卖了省事儿。
　　有了钱，有了给家里的交代，也有了远行的费用。
　　之前纪墨和琴师傅研究的时候就尝试过一些俭省工序的办法，按照琴师傅的推测来说，有些工序节省之后，琴的保质保音期就不长，木板容易翘起变形之类的，都是需要考虑到的问题，但这种保质期短的“快”琴相应的制作时间也短，价钱虽不高，回钱却快，有急需用钱的时候，倒是个好手段。
　　早饭时候，纪墨一踏入大屋，就感觉到里头的说话声都停了片刻，纪母桌上还在说让金娘给二郎蒸个蛋羹补补什么的，纪大郎看到纪墨手上缠着布条还问：“你这是怎么了？”
　　伤到的是右手，常用，伤口不大，但若是不用布缠上药，总是撕裂也不容易好。
　　“昨日刻刀伤的。”纪墨说了一句。
　　“你干活也不小心点儿，没事儿吧？”纪大郎询问他。
　　“没事儿。”
　　纪墨应了一声，继续动作缓慢地挟菜，纪家的伙食还是不错的，早晨还能炒两个菜就着稀饭吃。
　　吃了饭扭头就回了房间，纪大郎追出来说：“你把那些刻刀放好点儿，别让二郎再摸到了，他还小，也不知道个轻重，咱们就得多看着点儿。”
　　“你们让他不要过来这屋就行了。”纪墨声音冷淡，擅自进入别人房间，胡乱动东西，本来就很没教养，他可不记得纪大郎有这样的时候。
　　纪家的家教也绝对没有纵容这一条的，但，是因为只对自己，还是说那孩子故意的？昨日所见，那孩子在琴胚上踩踏，难道就是因为好玩儿吗？纪墨可不信。
　　昨日当着他的面儿都能说瞎话死不悔改，背着他，还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六七岁的孩子，口齿清晰，也有点儿聪明，但聪明劲儿用到这里，可就让人厌恶了。
　　“他以前常到那屋玩儿，一时没改过来，我都给他说了。”纪大郎全没听出纪墨不喜的意思来，笑着跟他夸自己的儿子，什么自小就聪明，怎样怎样，如同每一个爱炫耀自家孩子的傻父亲，全不管听众对他的孩子到底是怎样的观感。
　　可能在纪大郎他们面前，那孩子的确是聪明乖巧，懂事伶俐，但在纪墨看来，对方跟熊孩子也没什么差别了。
　　他对小孩子一向是不那么喜欢的，有了这一遭，都要上升为讨厌了。
　　“放心，以后我出门就在房门上上锁，你只要看着他不撬锁扒窗就好。”纪墨再次重申，也算是把锁门一事放到了明面上。
　　纪大郎听着这话不对味儿，却一时没从炫耀孩子的得意劲儿中抽离出来，觉得如此最稳妥，也没说什么就应了，昨日纪墨拿来锁房间的是厨房的锁，被他征用之后少不得家中还要再添一把锁。
　　这种花钱的事儿都绕不过纪母，纪母唠叨着：“一个房间，还锁什么，这是防谁呢？”
　　大孙子可是奶奶的心头宝，若有人不喜欢她大孙子，哪怕是她小儿子，这心里头也要膈应一下了。
　　纪墨听着没说话，专心制琴，如此两月有余，这保质期不长的琴就制出来了，看着外表还算亮丽，连那划痕所在之处，生怕弥补不好，纪墨还在上面画了兰草图案，看着卖相就更胜一筹了。
　　跟纪父说了一声，纪墨就要去卖琴，纪父依旧像是以前那样特意送他去，路上还询问他这些年手艺如何，琴价是不是会更高。
　　镇上的琴行只那一家，纪墨却是没见过新来的赵掌柜的，这次一见，那富态的模样可真不像是个看店的掌柜，倒似哪家的老爷。
　　他翘着脚在那里喝茶，一个小伙计忙来忙去地给琴上擦灰，还要伺候着添水，见到人来，跟饭店伙计一样，擦灰的白布一扬，直接就甩到了肩上，躬身带笑地过来迎，看到纪父和纪墨那衣裳，笑脸就没了，腰也直了，明显这样的人不是来买琴的。
　　纪墨上前跟赵掌柜搭话，先问了好，再问对方收不收琴，赵掌柜也不认识纪墨，也不起身，拖着长音说：“我这儿可不是什么琴都收的，琴家琴，知道不？我们是专卖这个的！”
　　自他想办法把琴家的名声推上去之后，就宣称铺子里所有的琴都是琴家琴，什么千年制琴手艺，他倒是真敢说，也有人信这个，让他独树一帜立起了招牌，但这些摆出来的琴，有多少才是琴声的手艺，就不好说了。

第98章 第 98 章
　　“知道,琴师傅嘛,我带来的琴就是跟琴师傅研究所得的新琴，您看看,很不一样的。”早从琴声口中知道这是个外行，再看他这做派，纪墨也不说破，琴家琴就琴家琴好了，对这张琴他没什么期待，卖钱就对了。
　　纪父在一旁搭腔,说纪墨是在琴师傅那里学了十年云云，还说了琴声的名字，对琴声,赵掌柜还是认识的,听到说得靠谱，的确是认识琴声的,琴都没仔细看就收了，价钱不高,但相对保质期短的缺点，这个价钱也是实惠了。
　　纪墨收了钱,提醒了一句这种新琴保质期会比较短，赵掌柜不在意地摆摆手：“一张琴，还让他们用一辈子啊,早早坏了,才能早早换新的,我看这新琴就很好，你以后就做这样的琴，你们做得快，我们卖得快，这不是正好吗？”
　　古代人很少有这样的生意经，匠人们制作东西都是奔着一直保存的朴素思想来的，就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都想着一代代传下去，更不要说这种价值昂贵的东西了，那些有钱人买来肯定也不是为了让它快点儿坏了好换新的。
　　但对琴行来说，这种思想也算得上是没毛病了，若是什么都能长久保存下去，又有谁会买新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纪墨没再说什么，跟着纪父离开了，纪父掂量着那些钱还有些不满：“我看这掌柜没有以前那位好。”
　　纪墨笑了一下，跟纪父说：“买卖人嘛，这位倒是更称职。”
　　完全不考虑任何风度礼数，一切以卖钱为要，还真是很地道的买卖人了。
　　回去的时候，纪墨还在想，没想到自己离了琴家，还借了琴家的名声卖钱，这可真是……
　　纪母见了拿回去的钱，拉着纪墨坐到身边儿说话，听到他说要买些原料什么的，给钱也痛快得很，自觉交了家用，纪墨也问起了之前那张琴的事儿，这次回来他就未曾看到，还当是被收起来了。
　　有了小孩子，一些危险品，容易损坏的东西，就不会摆放在外面了。
　　纪母略有尴尬地说起来，却是早就坏了，“这也不怪二郎，小孩子对什么都好奇，那琴稀罕，他就总想玩儿，一时不留意就坏了，这种稀罕东西，还是娇贵，我后来收起来了。”
　　“坏得厉害吗？我看看，还能修吗？”
　　纪墨想着这是送给纪母的琴，她乐意让孙子糟蹋，他这个当儿子的也不好说什么，没有送出去的东西还管得严的，纪母讪笑着从柜子中取出来，琴被压在了最底下，上面是一床叠好的新棉被。
　　坏得的确有些严重，琴弦都断了，不知道是摔过还是怎样，雁足都掉了，上面还有些摩擦痕迹。
　　任谁看到自己辛苦制得的东西是这样的下场，心情都不好过，纪墨淡淡道：“坏得太厉害了，不能修了，我再给你重新做一张琴吧。”
　　“不用，不用，我一老婆子，又不是大家小姐，弹什么琴啊，这种东西，咱们家本来就留不住。”听她如此说，纪墨也没做声，就此默认了，再听她说着说着，话头又拐到二郎那里去了，纪母将心比己地劝着纪墨，希望他能从心底喜欢二郎，那话还真是挺有道理的。
　　对二郎这个自小就没怎么见过纪墨的人来说，纪墨这个二叔可不是凭空冒出来抢房子抢棉被抢东西的坏人吗？他们大人也教，孩子一哭就教不动了，只能慢慢来。
　　“他还小嘛，以后慢慢就懂事了，你也不要与他计较，你都这么大了……”
　　这种论调听得纪墨心里很不舒服，二郎当然小，他就是几十岁了，也依旧不会比纪墨大，但这难道就是无条件纵容忍让的理由吗？
　　纪父娶亲晚，得子也晚，人到中年教养孩子，和大郎这种小年轻养孩子还是不一样的，纪大郎的心思全在外面，儿子扔给妻子和父母养，全无挂念，而隔辈亲又注定纪父和纪母养孙子的时候跟养儿子的时候不是一个宠溺程度，便是金娘，她也未必有纪母养儿子时候知礼。
　　从这次回家，纪墨就没听到二郎叫自己一声“叔叔”，被金娘推着喊话的时候，他就躲在大人背后，正面交流的时候除了那一次人前撒谎，从不直接跟纪墨说话，躲到屋子里哭啊闹啊喊啊摔啊的，一个院子难道真的听不到吗？
　　但听到了又怎样，对方已经躲到屋子里发泄了，他这个大人，这个当叔叔的还要追到他屋子里教育他吗？
　　二郎父母还在，可轮不到他这个小叔插手。
　　两个就好像是王不见王，纪墨憋了一肚子话，面对这么个情形，也没办法发作，还要怎样呢？以前孩子都在院子里随便玩儿，哪个屋都随便进，如今连屋子都不出了，还要怎样呢？
　　纪墨知道纪母这番软语的意思，不外是希望自己让步，不要吓到孩子不敢出门，什么“小孩子心明眼亮，知道谁是真心喜欢他”云云，不过是说纪墨心存恶念，让孩子怕了。这段时间的相处情形，任哪个看了，也不能说二郎是欺负人的那个，更不要说对二郎天然有着滤镜的纪母了。
　　“天渐渐热了，我去看看那山上木屋还能住不，若是能住，我就搬到那里去住，母亲大可不必担心我去欺负二郎，这个家，是他的家，不是我的家，就此分了也好。”
　　纪墨负气说出这样的话，也不理会惊愕又生气的纪母，起身就走了。
　　家中条件如此，直接搬到镇上住是不现实的，没那么多钱，制一张琴所花的时间不短，少说也要五个月朝上，如此算来哪里住得起镇上，更不要说日常琐事，吃穿住用的花费了，纪家若真如此有钱，早就搬到了镇上住，哪里还会在村里。
　　幸好天渐渐热了，说不定真的可以在曹家那山中木屋凑合一段时间，前提是木屋还没彻底坏掉。
　　门还没关上，就听到纪母的骂声，纪大郎今日没出门，在隔壁屋里，听到动静出来，询问纪墨，纪墨摇头不语，就往外走。
　　纪大郎进屋问了一声，耽搁了一会儿，追出来赶上纪墨，想要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显然，他儿子的问题，他这个当爹的不是不知道的。
　　直到山脚下才说：“他还小，大了就好了，我们也在慢慢教，他还是跟你不熟悉，熟悉了就好了。”
　　如二郎这等独生子，对自己的东西可是最看重的，那种独占欲，又岂是“熟悉”就能好的？
　　纪墨早就看明白了，执迷不悟的却是纪大郎他们。
　　“没事儿，山上清净，若是能住，我就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等到再制一张琴卖了，他就离开好了。
　　纪大郎跟着上山，山上的木屋倒是还在，曹家的选址不错，也用石灰压过地，周围没什么荒草生出来，就是木头也用得好的，几年没人住，破败是必然的，却还维持着整体的框架不倒，修整一下，凑合着也能住了。
　　兄弟两个收拾了一下，纪大郎还回去取了工具之类的过来帮着弄，当天晚上，两个都在山里睡的，算是试了试温度，还是冷了些，需要多加被子。
　　纪大郎一早是打着喷嚏回去的，金娘早在厨房熬了姜汤，端给他的时候被纪大郎避过了，他自己亲自去倒了一碗，先给了纪墨，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金娘端着碗被晾在了那里，脸色难看。
　　板车拉着东西往邻村山上走，碰到人了，如今纪大郎也会说话，只说纪墨是想着曹木，要在山上住几日，制琴的东西都压在褥子下，一并带上了山，也不怕人看那些铺盖。
　　把东西都安顿好了，纪大郎看着简陋的屋子，心中难过，给纪墨保证：“你放心，回去我就收拾二郎，定要让他过来给你赔罪。”
　　“哥，不用，你可别为我做这些，只让他小孩子更加恨我，你也别带他来，我以后都不想见到他了。”
　　纪墨这话说得绝情，也是真的伤了纪大郎的心，纪大郎瞪着眼看他，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嘴唇张了又合，最后气哼哼一甩手走了。
　　山中不好开火，也没个锅碗瓢盆之类的，纪大郎气走之后又过来给纪墨送饭，木头做的新饭盒，盛放着热腾腾的饭菜，仿佛当年那小饭盒的放大版。
　　纪墨拿起木筷吃了饭，让纪大郎以后不用再送，他自己想办法解决吃饭问题。
　　“办法，你有什么办法？行了，别啰嗦，我一天也就只给你送这一顿，饿不死就行了，别指望我一天三趟地跑。”
　　纪大郎不耐烦地打断他，到底是弟弟，还能怎样？
　　兄弟之间，因为这句话，似乎又有些真情流露的意思，纪墨微笑了一下，心情好转很多，跟纪大郎道了谢。
　　“别谢来谢去的了，自小你就这样，一点儿都不亲人，也不知道怎么跟曹木那么亲，活像是他儿子一样。”纪大郎说到这里，尤有怨念，又当纪墨不记得了，还问他，“你还记得曹木吗？这些年，你跟他有联系吗？”
　　“没有，他可能不会回来了。”
　　临走的时候摆了那样一道，在消息不明确，不确定曹家那些人会不会翻身的情况下，曹木怎么可能回来，那分明是天高海阔任遨游啊！
　　说到这里，纪大郎忽而冒出来一句：“你可别学他啊，抛家舍业的，不当人子。”
　　正专注琴胚的纪墨背对着纪大郎，闻言手顿了一下，轻声“嗯”了一下，像是答应，心中却道，我若是走了，定会留个话的。

第99章 第 99 章
　　卖第二张琴的时候,纪墨在琴行碰见了琴声，赵掌柜面前,琴声对纪墨很有点儿趾高气昂的意思,赵掌柜自认上次收琴是卖了琴声面子的,之前也跟琴声提过，只没问纪墨的名字，说不具体，这会儿看到人来了，就指着纪墨说：“就是他,就是他，上次就是收了他的琴，据说是跟琴师傅学过十年？”
　　赵掌柜话中明显是以为这个“琴师傅”指的是琴声了。
　　纪墨微微皱眉，跟琴声打招呼：“你也是来卖琴吗？”
　　“是啊，那阴阳琴如今被我制得了，你可要看看？”
　　琴声对制琴技艺上没太大追求,但成就感的需求不少,之前已经被赵掌柜夸了一遍,赵掌柜是个外行，夸人都夸不到点子上,头一回听,那热情直白还是让人颇为脸红的，听得多了,只觉得隔靴搔痒,实在不解痒。
　　同行就不一样了,都说同行相轻，若是能从同行的口中听到一句夸奖的话，那得意感必然是翻倍的。
　　“好。”纪墨应下，这种阴阳琴，实验品他是做过的，但正经的还没有认真做，这会儿看看成品也好。
　　琴是好的，琴声的手艺也不是拿不出来的，就是琴师傅以前要求高，总想要灵性什么的，不看重他的刻板，但其实琴声如流水线一样的刻板操作，能够最大限度保证每张琴的质量都不会有太大的差别，不会坏到废，同样也不会好到优，总在良上徘徊。
　　赵掌柜发现他俩的确认识，也算定了心，证明自己上次没有被骗啊，乐得看两人说那琴的好处，纪墨已经知道琴声是怎样的人了，就没再说他制琴的缺点，只说好处就是了。
　　琴声听得得意，捋了一把胡须，转向赵掌柜说：“你不知道，纪墨制琴的水平，我爷爷都夸的，当年爷爷看着他，眼中可是看不到我的。”
　　这样的话似乎也就成功之后说起来才能释然，哪怕其中还有些酸气，在外人听来，已经算是赞誉了。
　　赵掌柜闻言，忙道：“哎呀，那可真是得罪了，这样吧，这张琴，我给个高价，算是补了之前的。”
　　他说话做事都还算爽利，本来价钱就压得低，这会儿补上些，自己也是不亏的。
　　笑得眯起了眼睛的赵掌柜一番大方做派，还真是富贵人家的感觉，纪墨道了谢，拿了钱跟琴声一并走出，琴声以为他之前夸奖是服软了，还道：“我看你做的新琴图快，技艺上可不怎么样啊，你若是缺钱，只管说一声，我跟赵掌柜打招呼，让他给你提提价就是了。”
　　“还好。”纪墨诧异地看了一眼琴声，这是示好？下意识捏了一下钱袋，见琴声虽有傲然语气，态度却还真诚，回了一笑说，“我这几日准备远行，需要些路费罢了。”
　　“远行？”琴声问了一句，“可是有什么难处？”
　　“无他，长这么大，总不想偏安一隅，天下之大，四处看看，也能了解琴音辽阔，是怎样的美景。”纪墨浅浅一笑，他跟琴声，并没有根本性矛盾，今日一别，以后也不太可能会再见了，相逢一笑泯恩仇，便是如此了。
　　心境上的感觉，很难叙说，反正这一刻，纪墨是觉得琴声人还可以，除小气之外，也并非一无是处，“刚才，多谢了。”
　　“不必，多的就当我给你送别的了。”琴声一如既往地小气，完全不想掏钱的意思，言语之中也有些高高在上的傲气，知道他就是这样的性子，便是这态度实在不让人舒服，想到以后再见的可能渺茫，也有几分可亲了，到底还是熟悉的。
　　纪墨得了钱回去，把钱交上去一半，剩下一半留在手中，说是要买原料，纪母看得心疼：“原料要那么多钱啊！都说赚得多，这花得也多啊！”
　　在家里吃了一顿饭，纪墨就要出门，纪父叫住他：“就不能在家住了？”
　　“家中繁乱，还是山中清净。”
　　纪墨回了一句，见纪父轻叹一声没再挽留，一笑离开。
　　纪大郎次日中午过来送饭的时候，才发现木屋里面空无一人，被褥卷好了放在那里，曾经被他亲手搬上来的若干原料都不见了，他屋前屋后找了半天，都不见人，闷闷地拿着饭回去。
　　路上碰见一个小伙计从他家中走出，两人打了一个照面，饭桌上气氛沉闷，纪大郎这才知道那伙计是送信来的，纪墨竟是跟着他们家的商队走了。
　　“这孩子，就是不听话！”
　　纪母沉闷一声，从纪墨小时候不听话非要叫曹木师父，再到纪墨大了点儿不听话非要到那琴师傅家中学琴，再到现在，人家的小儿子多是乖巧懂事贴心，守在身边儿，怎么自家的……
　　一时间，她竟是全忘了纪墨小时候也有懂事贴心的时候，那压在柜子里最底下的琴就能证明。
　　“好了好了，还不都是你们逼的。”
　　纪父对小儿子的感情还是很深的，平常不怎么显出来，其实他这样的年龄，已经跟不住调皮捣蛋的孙子了，再怎么聪明可爱，都比不得前一个如此聪明可爱的小儿子，只是大家长的做派，让他也不满意小儿子非要出去住的要求罢了，本想着再过些时日……
　　“那伙计到底怎么说的？”
　　纪大郎错过了听口信的机会，心中有些懊丧，早知道，他那时候进门就拦一下，问清楚了才好。
　　“就说是你弟弟跟他们商队远行了，还说以后有了机会会让人捎钱回来，他那个蠢脑子，能找谁捎钱啊！”
　　纪母还在抱怨，年龄大了，总爱絮絮叨叨说一些有的没的的话，纪父听了一会儿觉得心烦，摆摆手到屋外坐着去了。
　　他坐的那个椅子还是之前从山上搬下来的，三把椅子，给了纪大郎两把，他自己留了一把，当做躺椅一样经常摆在房门口，坐着晒晒太阳犯犯懒，都是极好的。
　　不知愁滋味儿的二郎吃了饭就跑到院子边儿玩耍，他比纪大郎当年精明，小伙伴隔着院子篱笆跟他一起玩儿游戏，不是斗草就是抓虫，你在外面，我在里面，玩儿得津津有味儿，他不能跟着一起去疯跑，就想办法把人留在附近玩儿，时不时当个中间人，裁判一样判定输赢，也是参与了。
　　孩子们的欢笑声不时传过来，纪大郎走出屋子，往那里先看了一眼，带着些喟叹的口吻：“二郎就是太聪明了。”
　　纪父也跟着看过去，说：“聪明孩子不好带，你看着点儿你媳妇，别把二郎带歪了，咱们家这点儿家业，你弟弟还看不上眼。”
　　纪家的小院儿在村里是极好的，仅次于村长家的青砖大瓦房，多少村人都眼红羡慕，却也知道这是纪家祖宗留下的一点儿根本，当年宁可去签活契都不卖房子的好处就在这里了，如同一个标志，看着就知道日子好的标志，幸福感油然而生。
　　这样的家业，若是一人独享，自然好过两人分享，金娘曾想把自家小妹说给纪墨为妻，被拒了，之后她的态度就有些改变，家里头没人说她什么，她自己的心思却拧了。
　　纪父做过大户人家的奴仆，知道女人的心思不能小觑，不看正经当家的都是主母，还有主母身边儿的若干嬷嬷管事儿吗？纪大郎却不清楚这些，他教训儿子被金娘拦住的时候，只当金娘头发长见识短，心疼儿子，哪里会想到其他。
　　这种儿子房中事，纪父更不好察觉，还是从二郎口中听到的话头不对，这才想到可能有大人的影响，他知道自己大儿子是怎样的人，不可能对小儿子有那样的恶意，那么，这恶意来自何处，总不能说自己的枕边人，小儿子的亲娘会害他吧？
　　一个家中的外人，非要推一个出来，也只能是儿媳妇了，见识短，心思浅，又有一股子拿不出手的劲儿，行事不大气，想到这里，纪父就有些悔意：“当年你娘还说过，宁娶大家婢，不娶小户女，我想着，咱们家也不图更多的关系了，又怕那大家婢心高气傲，以后难相处，这才……如今看来，眼光果然差了点儿，看不长远。”
　　家和万事兴，然对这等媳妇来说，婆家，娘家，哪个家才是她家，又是不好说的了。
　　金娘并没有做得很过分，每年给娘家的礼也就是让纪大郎私下增补一二，纪大郎手中的钱财，他们二老心中有数，知道也不会太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但天长日久，再有这等盯着家业的浅薄心思，可不是要把下一代也都带坏了？
　　“我也不指望着咱们家以后大富大贵，能这般平顺安稳就好了，你儿子，你这个当父亲的，以后多管着点儿，你媳妇，跟你娘比，还是差远了。”
　　纪父说到这里，又是摇头叹息，有些事情，后悔也晚了，如今小儿子连去哪里都没说，以后有没有消息……他再次叹息，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回屋躺着去了。

第100章 第 100 章
　　离了家的纪墨没有想象中那么煎熬，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逍遥,他跟商队谈好的交易是,商队帮他介绍一户人家,让他签了活契在那里制琴听用，这部分钱若是多了，给商队的就多，若是少了，给的就少，全看他们人脉关系，能够介绍得好不好了。
　　这样选择一定程度上保证了纪墨以后的原料不缺，缺点就是成了别人家供养的制琴匠，然而这对纪墨来说又算不上什么缺点，比起自己跟琴行谈价钱讲买卖,如今他连买卖都不用操心了,也不用家人操心吃住，每天只要制琴就好，要多少原料，要多好的原料，对方都会提供，这难道不好吗？
　　为了得一个高价,商队倒是尽了心,把他介绍到了京中一闲散王爷的府邸之中,这位王爷没有别的爱好,就是对乐器上心,十八般乐器样样精通，信手拈来就是一段出色的曲子，日常编舞奏乐十分逍遥。
　　这样的王爷，皇帝恨不得多几个，为此各种赏赐，仅是教坊的皇家御用舞蹈班子就给了好几个，另有各色在舞蹈和音乐上都称得上是“师”级的人物也养在王府之中。
　　除此之外，王爷自己还令管家招募各色人等，制作舞衣的绣娘，制作乐器的乐匠，营造舞台效果的工匠……这般声势之下，他的王府也天天歌舞不断，成为京中最引人的一处所在。
　　而城外的万亩桃花苑就成了这些人的居所，只要能够证明自己的技艺真材实料，不是滥竽充数，就能够在桃花苑附近的庄子上获得独属于自己的一个房间，除此之外还有统一的制作间，若是能够证明技艺高超，还能得到独属于自己的院落。
　　如那等“师”级人物，不仅有自己的院落，还有单独伺候他们的下人，活得也不比普通人逊色，更是超出一些富贵人家。
　　因为王爷喜爱这些，对这些人的待遇也优厚，那活契的水准绝对是最高的，也不枉商队不远万里把纪墨送来了。
　　管家善解人意，还当纪墨是听说了王爷的名声，这才过来的，夸赞他眼光好，给他分派的房子就是制琴匠所聚集的院子，同行业的放在一起，这也是方便他们交流的意思，虽然大部分人都不愿意跟人交流自己的独门绝技，但并非独门绝技的部分，也乐于说教说教，在同行之中独占鳌头。
　　纪墨入住的第一年，就交上了一张阴阳琴，以桐之虚合梓之实，率先在木料之中引入阴阳虚实的概念，这种搭配组合也的确音域更旷远一些，减少了声音逸散，又因木料之虚而增强了音波传递的广度，听上去更具有辨识性。
　　凭借这张阴阳琴，纪墨获得了王爷的夸赞，从上头传下来的还有若干赏赐，可惜王爷看重的还是奏乐和舞蹈，鸡蛋好吃，不一定要看看鸡好不好看，也不会去问做鸡蛋的厨子是什么样，纪墨是从管家那里得了转述来的夸奖，同时升级的就是配套的福利了。
　　才一年，就换了一个院子的纪墨还真的是被激励到了，等到他发现隔壁院子是曹木的时候，就更是惊讶了。
　　“师父！”
　　他的声音之中透着惊喜，十多年过去，曹木还是很好认的，就是他自己，长大了，相貌跟小时候自然也有所不同，对方看着他，迟疑了一下才认出来：“三郎啊！”
　　师徒相见，各叙别情，曹木这些年过得有些颠沛，从南到北，走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没钱了就是停下来制琴卖钱，得了钱就继续远行，以至于十多年的沧桑，看着多了些尘土之色，但开阔了眼界，眼神之中还多了些疏阔之气，跟原先的郁郁又有不同了。
　　曹木没有娶妻生子，他对这种世俗的繁衍生息看不上眼，主要原因是他心高气傲，看得上眼的姑娘看不上他，他又看不上那些明明看不上自己偏偏要装作喜欢样子的女人，竟是一直独身到了现在。
　　他是前两年过来的，王爷三年前才成为王爷，京中的皇位尘埃落定，他这个王爷也算是真正地放纵起来，之前喜好乐器的名声也有，但碍于先帝严厉，他半点儿不敢过分，如今换了兄弟做皇帝，管得不严了，这才愈发纵情声色，这两年爱歌舞的名声才愈发远播了。
　　若是纪墨不着急过来，再等一段时间，也许他那里也会听到王爷的名声了。
　　古代信息传播的速度，还是慢了些，相对而言，商队就是最灵通的了。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师父，若是早知道师父在此，我实在早应该过来请教的。”
　　纪墨说了自己这些年做的事情，跟琴师傅研究出来的最有价值的阴阳琴什么的，也都说了，半点儿没有藏私的意思，对这个系统选定的师父，他有着非同一般的信任，而这种真诚拉近了时间产生的距离，一晃眼，倒像是还未离开时候一样，曹木看着那年轻的脸庞，越看越是感觉到了熟悉，似乎看到了他小时候面容的痕迹。
　　“我还说是哪位大师制出了阴阳琴，没想到竟然是你，这可真是青出于蓝了。”曹木本有一腔隐而未发的嫉妒之意，但看到这人是自己教出来的，感觉又不一样了，听起来那阴阳琴就没难度，充其量是想法新颖，做法也没很多不同，稍稍调整，他也能做出来，还能做出来更好的。
　　曹木是真正有天赋的那类人，对自己的才华极度自信，而他这种状态，放在别人眼中，就是大言不惭，很多人都会因为他驼背的外形先低看他一眼，纪墨却不同，他有系统在某种程度上剧透，很相信曹木的能耐，脸上毫无阴霾之色地应了。
　　还积极主动地报名：“我给师父打下手！”
　　得到曹木同意之后，纪墨去管家那里申请了改良乐器的相关支持，并说明了这个计划需要时间必然漫长。
　　已经有了实物证明实力，管家倒没怀疑他们骗人什么的，听着是为了让王爷得到更好的琴，也有了兴趣，若是真的能行，何尝不是一件功劳，至于这些年没成果会不会让王爷发怒，偌大王府，不知养着多少制琴匠，哪里能够看出一两个人少制琴了？
　　何况，如今府中的乐师也就那么多，王爷一双手也弹不了很多琴，不少还是要成为摆设的。
　　管家心中先同意了，又不放心，还准备安排几个制琴匠跟着研究，理由就是人多力量大，其实也是掺沙子，让他们互相监督，不要白拿钱不干事儿的意思。
　　纪墨全没想那么多，曹木知道，却也不在意，他的福利已经是“师”级的了，到顶了，看样子王爷不倒，他混吃等死一辈子也是能的，但既然被纪墨说动了一腔热血，便也真的想要博一个千古留名了，他如今什么都不缺，缺的不就是点儿名声吗？
　　工作间放在一个打通的大房间之中，一众工匠按照纪墨分派的实验开始进行，因为是纪墨先跟管家提的，他又表现得很有经验，曾经因为年轻而看轻他的，又因为这份年轻怀疑他有后台，竟是没一个质疑的，老老实实按照他的安排来进行了。
　　不缺原料，不用担心食宿，专心沉浸在如何制得更好的琴的研究之中，三弦，五弦，七弦……三十二弦，音域被一点点标准矫正，同时多音配合之间的和鸣更是让人找到了那复杂多变的美感。
　　此外，琴的样式也多了很多，发挥精湛的雕工，在琴的外形上做出一二改进，龙可腾，凤可飞，又有风云相从，花树相映，琴面上妆点的髹饰纹样都多了不少，更有若干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好听名字，历时十年，断断续续送上去的五张琴都得到了王爷的赞誉。
　　被启发了思维的王爷想到的更多，他甚至进一步更改了琴的样式，给匠人们派发任务，让他们增加更多的音，这需要改动的就是槽腹结构了，为此又得了复合槽腹的琴，其音更为多变，但要弹奏得更好也需要更费心思，不那么易学。
　　【主线任务：制琴匠。】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100/100）】
　　【第一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否。”
　　不知不觉中，沉浸在制琴的乐趣之中的纪墨恍然回神，才发觉知识点竟是满了，竟然这么快就学完了？
　　他手中还有没完成的琴胚，按照他的规划，还有若干实验能够继续进行，但，那些已经是不必要的了吗？还是说进行那些也不会增加他更多的知识点了，在原有知识点的基础上进行举一反三，不算是学习到新的知识点吗？
　　他以前没碰到这样的问题，初次遇到，有些困惑，还以为自己对系统任务很了解了，如今看来，还是有所不足。
　　“出什么问题了？”
　　见他半天没动作，曹木在一旁问，他们如今都是在一个大桌子上一起制琴，谁的手上动作停顿时间长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没什么，就是突然有了点儿想法，想要试试，先制好这张琴吧。”纪墨对曹木笑了一下，表示无事，然后就继续埋头制作，心想等这张琴完工再想系统的事儿吧。

第101章 第 101 章
　　大抵事物的发展都有这样的一个过程，从简单到复杂,再从繁复回复到简单,所谓的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再到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地步，看起来似乎是画了一个圆，其实却走出了一条从实到虚，又从虚映实的路，艺术就在其中体现。
　　纪墨以前并不是一个手工艺者，也非艺术生，对这方面的体会很少，也是穿越之后才认真开始接触,但受了古代人,或者说某种古老固定的思想影响，他没有全然把技艺当做谋生手段，却也认为这的确是谋生的好方法。
　　再加上本来就有点儿手残，学习的过程必然不可能是一帆风顺，极为愉快的，又有系统任务摆在前面,应试教育的惯性,让他一贯是先以任务为先,学到雕刻的时候才算懵懵懂懂明白了一些形而上只能意会的艺术概念,但艺术的培养显然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看纪墨那时候选择以朗阁王印来应试就知道了,他还是想要借助一些传国玉玺之类的历史高光，来增加雕刻品艺术性之外的价值，最大限度通过考试。
　　这种小机灵也不是从雕刻那时候就有的，之前铸剑的时候也是这般，为什么一定要是天子剑，其实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天子的陵墓一般不好挖，可能会更容易保存到后世。
　　保存的时间更长。
　　这种朴素的思想，可能是因为第一次考核的时候他就陪着纸人在地下待了一段时间的原因，虽然那段时间快进了，对他没有任何的心理阴影，却也启发了他的思维，在古代，想要把东西流传下来，陵墓无疑是最安全、可能性最大的了。
　　在这种思路的指导方针之下，他也倾向于制造一些能够跟权势沾边儿，最好是跟陪着顶级权势拥有者殉葬的物件。
　　天子剑，王印，如今，这古琴该怎样呢？
　　现在的皇帝会弹琴吗？喜欢弹琴吗？还是说应该献给王爷？借王爷的陵墓保存？如今的王爷也不年轻了，四十多才熬死了老父亲，自己也是祖父辈的人物了，所以……
　　辛苦制得的琴作为陪葬品竟然才是最好的选择？
　　纪墨想到这里有点儿遗憾，作为一个制琴匠，自然希望所制的琴千古留名，但这个留名的基础并不是真的在后世被发掘出来留了一个名字，而是它的使用让它的名声源远流长，如同提到传国玉玺，世人想到的都会是和氏璧制作的始皇帝使用的那一块儿，而不是别的什么。
　　若是提到琴，世人能够想到的，在始祖琴凤凰遗音之外，想到的是他制好的琴，那就极好了。
　　继三十二弦之外，古琴的制作再次绕了回来，化繁为简，重新回到了七弦的领域，纪墨手中正在制作的就是一张七弦琴，他特意选择了七种颜色的蚕丝作为琴弦，说起这样的蚕丝来，也真的要佩服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了。
　　王府之中的舞衣花样不断更新，跟他们制琴一样，开始还是在款式绣花上面做出改动，后来又有了对现有面料做出的增补，然后是从原料上面就开始不同了，七色蚕丝就是在这个时候应运而出的。
　　据说是南方培养出来的，要让桑叶长出来的时候就带上不同的颜色，再让蚕单独吃一种颜色的桑叶，可能还要喂食一些同色的染料汁水什么的，之后蚕就会吐出这种颜色的丝来，用这样的丝织衣服，可能是比后期染色的更好，下水几次都不会掉色，但对权贵人家来说，也就是一时新鲜。
　　却也就是这一时新鲜，这样的蚕丝织就的布料就有了“霞光锦”的美名。
　　纪墨也是个俗人，为了跟上这波潮流，就特意做了七色琴弦的琴出来，为的就是让人更爱一些。
　　曹木跟着制的也是这样的琴，制好之后颇为满意，他现在已经不缺金钱了，但奖赏带来的体面还是会让他获得巨大的满足。
　　“你可是想到了什么好点子？”
　　七色琴的想法就是纪墨提出来的，曹木很满意徒弟的机灵劲儿，也不想错过其他得到赏赐的机会。
　　“如今的琴都是单人弹奏，乐师若要和音，便是多名乐师，各持琴弹奏，若是能有一张琴，供两人或多人同时弹奏，配乐的时候会不会更好一些？”
　　见识了若干制琴匠的手艺，纪墨对自己的手艺再自信，也不敢说自己制作的琴一定能够流传千古，有的时候，他都有些郁闷有个这么赏识他们的王爷了，固然提高了这一行的待遇，让他们过得安乐，却也变相增加了他的考核难度。
　　在争奇斗艳方面，只看霞光锦的诞生，就知道不是只有纪墨一个人在努力，那么，在技术不能强压的时候，怎样出奇制胜就很重要了。
　　曹木皱眉，想法是新奇，但完成的难度，不用细想就知道了，蚕丝哪里有那样的韧性，若要多人弹奏，这琴得要多长？拉那么长之后，蚕丝难道不会飘吗？再有从无到有重新定音，这又是一个漫长的研究过程，他再怎么期待，也不可能一蹴而就，几年之内若不能见成效，于他就有些无用了。
　　“再想想别的，这个先让他们研究吧。”
　　曹木直接打消了纪墨这个主意。
　　纪墨也知道这个难度大，点头应了。
　　桃花苑这里处处都是桃花，各处院子之中也种植着不少，春日时节，桃花飘香，一片粉红若云霞丛落，王爷在其中的那座宫殿就如天上仙宫一样，飞檐熠熠，令人神往。
　　纪墨看着那片云霞之中的金光，忽而想到了现代做琴弦应该不会是蚕丝，那么钢丝？若是钢丝，现在难以寻觅，但金丝还是能弄到的，若是金丝与蚕丝混合，会不会更好呢？
　　有了想法，他就先告诉了曹木，这方面他想要听取一下曹木的意见。
　　曹木听得眼前一亮，拍着纪墨的肩膀称赞他的想法好，可以一试。
　　金子抽丝的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女子头上的簪子，手腕上的镯子，不少就是金丝缠绕而成，还有直接用金丝当绣线使用的，其线若发丝，均匀且柔，与蚕丝糅杂，用作琴弦，还真是头一遭。
　　在这个想法上，纪墨还提出了可以更改金丝的比例，纯用金丝未必好，可以适当添加其他金属，让这种丝的性质更加符合要求。
　　这方面，纪墨自己就更有经验，铸剑的基础也是调配矿石比例进行熔炼，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东西都跟之前的几个世界大差不差，从一众矿石之中找寻合适属性的矿石，对纪墨来说再简单不过。
　　得了曹木同意，纪墨就去找管家说这件事，管家之前已经得了甜头，纪墨他们交上去的琴都很让王爷满意，纪墨受赏的同时，得到夸奖更多的是管家，如今听到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当下就给大开绿灯，让纪墨能够亲自去挑选矿石，再找匠人按照他的要求去熔炼拉丝。
　　整个过程，纪墨并没有亲见，他的主要任务还是制琴，却也知道这样的合金丝不容易得到，耗时五年，在曹木都要没耐性的时候，终于完成的丝线水准令人惊艳。
　　曹木直接把手边儿那张已经安好的琴弦拆了下来，用上了合金线，弹奏起来的第一声便是振聋发聩，声传过墙，其音高远，在墙外稍远的地方，都能听到这旷然之音。
　　若说有缺点，就是弹琴的时候容易伤手。
　　曹木坚持弹完那一段试音曲，双手已然割伤，鲜血还在琴弦上淋漓，他却畅快大笑起来，驮着的背努力向后仰着，抬头昂首，看着天空大笑，那笑声声震九霄，像是要把一腔郁气都发散一空。
　　“痛快，痛快，我今日才知，此音当为天下音！”
　　他这话实在是有些犯忌讳，纪墨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身后来自管家的厉喝，一众人这才急忙下跪行礼，纪墨随着众人的动作，连来人是谁都没看清楚，只看到那金龙绣线的靴子晃过，上面还坠着珍珠宝石，着实名贵。
　　有人近前来取走了那张琴，琴上的血色显然令人不喜，后面似也没说什么，只管家后来带来了奖励和惩罚，另还有一项任务，让纪墨赶着制作一张合金线的琴送上去。
　　纪墨不敢耽误，连忙把正在制作的琴完工，上面安的就是那合金线的琴弦，完成了这件事才去照料受罚的曹木。
　　被打了五十大板的曹木趴在床上还是在笑，被纪墨埋怨也是高兴的，“能用这样的琴弹一曲，我也不枉了，哈哈，什么王爷，还不是要在我之后？”
　　这话声音倒是不大，却把看着他受罚的纪墨吓了一跳：“可别再说这些了，别被人再听了去。”
　　曹木骨子里那点儿隐而未露的狂性似乎这时候才被激发出来了，身上的疼痛都压抑不住他的傲然狂气，说起话来愈发没边儿，纪墨都想给他嘴堵上，这是生怕没被人打死？
　　虽有大夫在治伤，但古时候的外伤一旦感染，又哪里是轻易能好的？大夫给纪墨说了实话，纪墨看着曹木连续高热，还总是说那等胡话，就知道这是不好了，心中也是一沉，再没想到竟是如此。

第102章 第 102 章
　　他一直陪在曹木身边儿,曹木回光返照那时恰在晚上,看着睡在一旁的纪墨，抬手把人拍醒,跟他说：“我知道你想留名,咱们交出去的琴上,我都留了你的名字……”
　　他说出自己是如何在髹饰上做手脚,让看着简单的花样之中隐藏了文字,不是那种把文字画成花，而是加了一层,若是髹饰纹样略有破损,就能看到下面一层是隐了字的,一个极简的“墨”字。
　　“师父？”纪墨不明白,他一开始是用千古留名的诱惑力来说服曹木参与研究的，就算是要留名，难道不是留他的名字吗？
　　比起这些本地的，被系统认可的拥有制琴技艺水平极高的人,纪墨觉得自己这样的后学末进，就算要留名，也是应该排在后面的。
　　“我的名有什么好留的？朽木如斯，不如彻底腐烂……”
　　曹木的脸上一片通红，不知道是烧得,还是血全都涌上了头,他看着纪墨,目光之中有些认真,有些遗憾，“你很好，真的很好……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那么想要千古留名，你……别如我一样，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很多话，都不能继续，半途而止，零零碎碎，纪墨的手被他拉着，那种热度替代了力量，他看着曹木，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这种时刻，笨嘴拙舌，眼前发酸，只拉着他反复重复：“师父，你还有我，不是没有牵挂，还有我，你坚强点儿，会好的……”
　　消除感染也许是要用青霉素，青霉素是哪里来的？发霉的橘子皮？纪墨想到自己小时候看到过的小故事，然而故事之中不会告诉他如何专业地提取青霉素，模糊的印象还是那单薄的画册页面。
　　“我这一生啊，活得痛快，痛快啊，痛快！”
　　曹木忽而笑起来，大笑声并没有想象中大，裂开的嘴角努力凸显喜悦，目光明亮，他长得其实不难看，五官也端正，然而，一直驼背的他，很少有人会认真看他长得如何，似所有人都默认了驼背的人必然容貌也猥琐，气质也猥琐，好像那永远无法直起的脊梁骨，就应该被人在背后戳着脊梁指指点点，议论鄙视。
　　“师父——师父——”
　　干裂的唇有些苍白，笑得太过剧烈，裂开的口子之中似有血色，曹木闭上了眼，还带着笑容闭上了眼。
　　屋外的冷风吹过窗棂，呜呜咽咽，与室内压抑的哭声相合，泪眼之下，全是荒诞，太可笑了，太可笑了，为什么是这样？
　　【第一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是。”
　　激荡的情绪被那只有自己能够看到的屏幕平复，纪墨看着呈现在面前的考试题目：【第一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二十分钟——请简述制琴工艺的特点。】
　　不出所料，果然是这样的题目，看到那雪白的试卷，不自觉平静下来，心笔直书，早有准备的文字一行行呈现在卷面之上，逐渐填满了空白。
　　一张卷子做完，再看面前，曹木侧身躺着，高枕垫着他的头部，面带微笑的样子像是还在看着他，闭上的眼似随时都会睁开，屋内没有点灯，全凭透过窗纱的朦胧月光照亮，在这样的光下，知道这人已经死了，身体都凉了，心中却全无惧怕，只有伤感。
　　还有些荒诞的悲凉，为什么呢？明明不应该这样突然。
　　有些愤然之气还不能平复，纪墨选择去考试，这是他最擅长最习惯，最能够通过考试找回冷静的状态。
　　【请选择考试作品。】
　　紧随其后的选择再次呈现在眼前，作品，选什么呢？以此时来算，合金丝做琴弦的琴应该是最高技艺了，但纪墨任性地不想选择这张琴，他选择了七色琴，仅次于合金丝的特殊了。
　　那张七色琴最后也献给了王爷，作为他制作过的唯一一张，加上曹木的那张，两张而已，还是有很大可能被王爷列为陪葬品的。
　　一想到曹木，他就想到曹木临死时候的叮嘱，一向聪明的师父竟然那么傻，什么千古留名啊，他想的从来不是这样的留名，但，又该怎么跟他说呢？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五十年。”
　　七色琴足够新颖特殊，却也仅仅是新颖特殊而已，在合金丝制成的琴弦能够发挥更好的音色之后，它必然就是要被扫入历史堆中的旧物了，充其量只是具有一些可能留下记载的特点。
　　飘然欲仙的感觉袭来，视角迅速被拉高，飞速拉高，快速划过的光影如时间线的抽象化，等到眼前画面静止，重新恢复清晰的时候，他已经身处一处陌生的宫殿之中，宫殿有光，正是白日，从窗格子洒进来的光，让周围的陈列架都在地上留下了长长的光影。
　　陈列架上是各色的乐器，有琴，有筝，可供敲击的编钟列在两侧最后，其前的展示架上则是各色的乐器，有的光亮如新，有的却很有年代感，纪墨很快发现这些乐器并不是随便摆放的，笛箫一类，集中在一侧，然后是琴筝这样的乐器是一类，还有箜篌琵琶等乐器归为一类，另有些很难一眼判定是怎样使用的乐器归为一类。
　　纪墨选择的七色琴就在琴筝一类，不过是略看一眼，就从中发现了好几张出自自己和曹木之手的琴，琴上光亮如新，全无浮尘，看样子是经常打扫的。
　　才想着，就有人推开了门进来了，随之而来的大部队形成了不少的阴影，霎时间，室内都暗了许多。
　　“殿下看看，想要什么乐器，都在这里了……”
　　殷勤介绍的中年女子，穿着窄袖宫装，看样子应该是这里的管事嬷嬷，很有主人家风范地介绍着，而被她看重的则是一个粉红色宫装的小萝莉，圆圆的脸蛋像极了苹果，黑溜溜的大眼睛如紫葡萄一样可人，目光转了一圈儿，很快就找到了琴这里，纪墨有些不妙的预感。
　　小萝莉的身高所限，并不能一眼看到七色琴，但管事熟知这里的物品，主动介绍七色琴给她，因为觉得七彩的颜色更讨小女孩儿喜欢。
　　结果真的被选中了。
　　纪墨满心的无奈，所以说这位是王爷的孙女？呃，可能是王爷儿子的孙女，五十年，不是五年不是十年，王爷应该活不到百岁，可能早死了，所以，王爷儿子的孙女还能被称之为“殿下”吗？
　　纪墨不太熟悉这个世界的一些称呼，那些阶层实在是接触不到，也没时间弄清楚，这会儿产生了一个常识性的疑惑，却也没太在意，很快放下了。
　　被小萝莉选中带走之后才知道对方竟然是公主，这又让纪墨奇怪了，所以那些乐器是王爷献给皇帝的？
　　人前乖巧可爱的小萝莉，等人都散了之后，颇为不满，小手勾起琴弦，发出了一个枯燥的单音，嘴里小声嘀咕：“白让我看了一圈儿，哪里有什么杀人琴啊，三哥净骗人，等我跟他算账……”
　　杀人琴？这个称呼听得纪墨精神一震，这是哪张琴？发生了什么事儿？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害死曹木的那张琴，合金琴弦，是那个吗？
　　再要听具体，看这个七八岁的小萝莉，又知道不太可能了，对方这样的年龄，能够知道什么，怎么可能更具体。
　　再想，思想就向着神神鬼鬼的方向跑了，难道曹木还有不甘，魂灵附在琴上？那琴弦滴血的样子，也是纪墨亲眼所见，至今惊心，不知道为什么，哪怕是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那一幕惊心动魄，莫不是隐隐有着杀气？
　　被小萝莉念叨的三哥很快出现，对方似乎就等着她选琴完成，算准了时间过来的，看到了是这样的琴，也难掩失望之色，跟小萝莉一样恹恹地拨拉了一下琴弦，询问她：“你可认真找过了，真的没有？”
　　“没有，没有，我每个都试过了，你说那杀人琴的琴弦能够割破手的，我都试了，一个都没有。”
　　小萝莉进一步解说，也让纪墨确定了他们说的就是合金琴弦的琴，所以，那琴如何成了杀人琴？
　　因琴而死的曹木，有这样的荣幸被如此变相记忆吗？
　　“不可能啊，我查了，若不是那杀人琴杀了卫帝，皇位还不是父皇的呐，不就是卫帝没儿子就死了，这才把父皇过继过来的吗？他们都说是遇到了刺杀，其实就是琴杀人，我查过了……”
　　不管卫帝是哪位皇帝，但这样说法，又是五十年这个比较近的节点，纪墨心算一下，一个不可能的答案就映上心头，卫帝指的就是他所在时间段的那位皇帝。
　　听说王爷和皇帝的关系极好，经常请皇帝来观看歌舞表演，欣赏新曲子什么的，所以，皇帝在王府遭遇了一场来自王爷儿子或孙子的刺杀，最后为了大局又或者怎样，过继了王爷的儿子或孙子成为了新的皇帝，掩盖了皇帝死于王府的真相？
　　“唉，我就是想看看那琴什么样，怎么杀人的，能杀人，一定很厉害吧！”小萝莉的三哥摆了个侠士持剑的造型，看样子是有个侠客梦的皇子了。
　　小萝莉跟着笑过，又皱着眉说：“你要不是骗我，咱们再想法找过。”
　　两个年龄加起来都没成人的孩子头聚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说着如何找到那张杀人琴一睹芳容。
　　无人看到的纪墨一旁站着，面沉似水，他终于明白曹木为什么会死了，如果……如果那张琴被开发了那样的用途，那么，知道这张琴存在的人都要死，自己也是。
　　后怕，又庆幸，若是不抓紧，还没考试完就死了，会不会就是真的死了？

第103章 第 103 章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选择再次出现,已经没有了“五十年”这个选项,平安度过五十年,及格了。
　　纪墨这时候的注意力已经被转移到骤然得知真相的悲愤之中,带着这种情绪，选择了“一百年”,时间流转的黑暗之中,他又渐渐平静下来,知道了这些又能怎样呢？
　　他救不了曹木,同样，也救不了那些还未死的匠人。
　　若要懊悔，若要恨，却也都是自己的情绪罢了,对那些人来说，又算是什么呢？
　　七色琴安静摆放在库房之中，纪墨如枯木般站在那里，他现在的状态无法触碰到任何的实物，包括自己选择的考试作品七色琴,都不能够被他触碰,就像是生活在不同空间之中的人,在一个时间可见,却不可触。
　　好一会儿，库房之中有了人声，前来挑选古琴的小萝莉好像那位公主殿下的翻版，若非门外景物有变，库房之中陈列不同，恐怕纪墨会以为这“一百年”竟是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过往。
　　“这里都是祖母喜欢的琴吗？”
　　“是啊，殿下最喜欢古琴了，收集的古琴也最多。”
　　小萝莉被引入库房之中，那库房的管事姑姑照例推荐了七色琴，卖相足够特殊，七种不同颜色的琴弦足够夺人眼球，最要紧的是霞光锦的传承已断，七色琴弦再也无法复制。
　　“这可真漂亮！”
　　小萝莉一眼就喜欢上了，听到那管事姑姑说当年殿下也是一眼相中，就更喜欢了。
　　她带着琴回去，随琴而走的纪墨跟了一路，看到了这个园子的部分，已经不是之前的宫殿了，所以，这是那位公主殿下的后人，她口中的“祖母”指的是那位公主殿下，还是那位公主殿下的女儿？
　　随意地想了一下，没有答案就暂且搁置，纪墨用发散思绪的方式让自己快速恢复平静，不要指望时间能够复仇，哪怕王朝必有更迭，皇帝轮流坐庄，却也不是时间故意制作的结果。
　　没有看到这一家人落魄，他也没什么好失望不甘的，比起迁怒全族人的想法，他更明晰的是法律追责个人，而不是一并连坐。
　　真正的错误是做出那个决定的人，是那个人的野心，而不是他的亲眷，更不要说这些完全不能主事的女流之辈了，于时代浪潮之中，一二女色是点缀是浪花，却不是掀起海浪的主导因素。
　　大部分时候，她们也就是无辜的随波逐流的受众，哪怕，位高权重。
　　府邸面积不小，小萝莉一路走下来气息微喘，中间几次有人提议抱着她或者坐轿，都被她否了，在一些事上，她很有自己的坚持。
　　这般行到一处凉亭旁，那凉亭之中有人在，两个年龄跟小萝莉差不多的女孩儿居中，见到她们，小萝莉的脸色变了一下，眼中有些厌恶，两个女孩儿似无所觉，特意过来打招呼，笑着问：“这是妹妹新取回来的琴，快让我看看，比起之前那张，可是好了多少。”
　　她这般说着，便有丫鬟从抱琴丫鬟的手中夺过了琴，这等事情那主仆二人不知做过多少，顺手极了，一转眼儿，琴就被那丫鬟捧到了那女孩儿面前，让她细细查看。
　　“呀，竟还是七色的呐，看这琴弦也知道这琴必然不凡吧，妹妹的好东西真是让姐姐开了眼界，不如把这琴借姐姐弹奏几天？”
　　小小年龄，一口一个“妹妹”，叫得极为亲热，眼神之中的嫉妒却完全掩盖不住，让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变形。
　　“妹妹不说话，便是肯了的，姐姐快弹与我听听，老师都说姐姐的琴弹得好。”
　　另一个小女孩儿当了合适的跟班儿，这会儿的话完全撇开了小萝莉，对着那小女孩儿笑得热切。
　　“这是我的琴，我还要练琴，拿过来！”
　　小萝莉气得嘴唇发抖，直接说了不客气的话，然而人小实在是没什么气势，跟在她身边儿的几个丫鬟面面相觑，竟是不敢上去如那女孩儿身边儿丫鬟一样直接夺琴。
　　“妹妹太小气了，不过是一张琴，你我姐妹之间，难道连一张琴的情谊都没有吗？”
　　那女孩儿唱念做打，这般说着，便似受了莫大的委屈羞辱一般，扬手就把那琴扔还回来，纪墨看得清楚，她手中竟是藏着一个闪着光的利器，小而锋锐，琴被丫鬟匆忙接住，琴弦却是被划断了。
　　丫鬟跪地请罪，她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没接好，这才坏了琴，哪里知道竟是那女孩儿有意使坏。
　　不仅如此，她还倒打一耙：“妹妹何必如此，我不过看看，你便把琴弄坏了，这是想要赖上我吗？真是……”
　　她说着愤然拂袖，带着人离开了，目光之中闪烁的全是喜色，完全是看到他人不好自己就高兴了的样子。
　　另一个女孩儿没有多看小萝莉一眼，跟着走了。
　　“起来。”
　　小萝莉对那丫鬟说了一句，就带着人离开，眼中明明泪花闪动，却僵着一张脸，没有露出一丝多余的表情，冷然而不可亲。
　　那丫鬟被宽恕了，却没有半分好过，脸上残留着委屈的样子跟着走了，等她们走回房间，才进门就迎来了疾风骤雨一般的训斥，那满脸皱纹的嬷嬷似是奉了某位夫人的命令，过来发作了一番，言谈之中把“小气”“刻薄”“不是大家做派”之类的话反复说，分明就是接到了那个女孩儿的告状之词，直接过来谴责的。
　　“……是。”小萝莉对所有都咬牙应下，等人走了，才泄了一口气闷闷坐下，那断了琴弦的琴被放置在桌上，正在手边儿，纪墨也在一旁站着，万万没想到这样年纪的小女孩儿就如此多的心眼儿，还真是让他大开眼界了。
　　小萝莉唤了丫鬟进来，把琴拿到了院子里，当众一把火给烧了，小萝莉站在火堆旁边儿，看着燃烧的火焰，小声嘀咕：“我的东西，你们也碰得？”
　　火焰舔舐着古琴，琴身断裂的声音之中似还有弦断之声，纪墨站在小萝莉身旁看着，对方的表情随着火焰渐渐燃尽而平复，纪墨的表情则随着那琴渐渐变成焦木而落寞，制琴匠所寄托在作品上的，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欣赏，他不知道那位公主殿下用这张琴弹奏过几次，却知道这小萝莉一次都未曾碰过，就此怒而焚琴。
　　她的怒气能够随着火焰燃尽而消散，纪墨呢？是否应该为作品被如此糟蹋而痛心疾首？
　　【主线任务：制琴匠。】
　　【当前进度：第一阶段考试——已通过（成绩：良好）。】
　　眼前重归黑暗，好一会儿，纪墨才分辨出是屋中的黑暗，考试完成，他回来了。
　　好险。
　　这一次的选择真的仓促了，却幸好不是合金琴，否则，恐怕连及格都难，纪墨想，那种特殊用途的杀人琴，用完之后肯定会被销毁，不然，难道那位不怕别人用同样的方式杀他？
　　绝版固然可能留下名声，但若是实物都没有，这样的名声是否又能算是考试及格呢？
　　这一条，暂时纪墨还不想去尝试，失败的风险他承担不起。
　　【是否进行第二阶段学习？】
　　“……否。”
　　辛苦制得的琴，以为是要跟现代接轨的，结果，却成了杀人的工具，还天然携带了若干人命，失去了琴的本意，那种高洁优雅之气都因此蒙尘，让人的喜爱陡然一空，空落落的，难受得紧。
　　短时间内，纪墨想，自己都不会再制琴了，那琴上的血色，就像是一种警示，让人望而生畏。
　　本应该美好的，本应该寄托着情思和希望的，如今却有了另一种完全不想要的意义，琴弦杀人，他们可真是敢想敢做。
　　如果说图穷匕见还有几分是英雄孤胆，那么，用琴杀人，又算是什么？据纪墨所知，当今的这位皇帝还算是好的，没有横征暴敛，没有荒淫无道，往来商贾繁多，百姓和乐安平，不敢说对方做得多么好，至少也没有多么差，便有人如此阴谋夺位，不知道该不该赞一声布局巧妙了。
　　看似不可能的布局，却刚好省了兵戈，先斩后奏，便是那些大臣知道其中猫腻，又能在保持平稳的情况下选择其他人选吗？
　　史家笔简，一两字间，多少杀戮隐没，多少枯骨掩埋。
　　“唉……”
　　长长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纪墨松开了手，曹木的尸体已经僵硬，似有无尽的阴冷在房中弥漫。
　　【是否开始学习下一个技艺？（可保留当前任务进度。）】
　　“是。”
　　【将于一日后离开当前世界，请妥善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
　　“有什么好传承的呢？连盛极一时的霞光锦都能在百年间断绝不闻，那合金琴，明明是此时技艺最高展现，却也只能……”
　　纪墨想到这里，忽而一顿，不对，在合金琴完成之前，自己的知识点就已经满百了，也就是说合金琴的制成并不在考试范畴之内，算是超纲知识，还是说本来这个时代就容不得这样的产物？
　　即便不因杀人琴而隐没，也会因为别的原因隐没，像是某种限制？

第104章 第 104 章
　　纪墨不太明白这其中是不是有关系,纵然已经经历过几个世界，但对系统功能,他还是有些陌生,没有说明书指导，系统的智能程度又不高,不是每个人都能迅速掌握其中各种隐含规则的。
　　好在,他似乎不用太着急,总有时间让他慢慢摸索。一个世界不行，还有下一个世界。
　　时至今日，他还是想要回家，但那种愿望已经不再强烈，更强烈的是想要做点儿什么,真正让自己制作的东西流传下来，流传千古，不把这难得的机缘浪费，把这段时光虚度。
　　不是为了系统目标，而是为了自己的愤懑不甘，所有的努力,终将付之一炬吗？
　　哪怕是过客，他也希望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黎明前最暗的时间段已经过去,窗外,晨曦之光微微展露,那一线绯红,好似突然升起来一般,渐渐地就占据了半边儿天空。
　　纪墨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明暗交替的天光，听到外面的动静之后，让下人去找管家报丧，这一日，不管怎样，要先安置了曹木。
　　管家对此早有所料，不知道是不是纪墨的错觉，他觉得管家对自己的态度也格外冷淡些，以前他研究制琴，跟管家打过几次交道，那时候这人总是笑脸相迎，平易近人，如今……许是这种场合就应该肃穆些。
　　曹木到底是享受着“师”级待遇的，棺木给了个好的，纪墨亲自把人安放好，管家也让下人帮忙，还“提醒”纪墨，要把曹木生前最爱的东西做陪葬，比如说对一些制琴技艺留下的记录，最重要的就是那合金琴了。
　　管家知道纪墨实验要做记录的，这些东西，之前为了郑重其事，每次有了什么成果，纪墨都会把实验记录拿给他过目，略作说明。
　　“这合金琴之前也没想着会成功，让他们随便试一试，好容易才得了那些丝线，没有更多了，实验是保密的，我都记在脑子里，您随便问，那些工匠什么都不知道的，这若是成了可是绝活儿，我哪里敢随便说，那不是砸了自己饭碗吗？”
　　纪墨装作洋洋得意的样子卖弄着，看向管家的视线都带着些戒备，似乎怕对方起意抢夺这份技术一样。
　　管家听到放心了些，再次问了两遍，确定合金丝只得了那么多，而因为这个配方成功，纪墨谁都没告诉，连对曹木都留了一手，并未记录在纸上。
　　这样的回答实在是很符合自私本性，管家觉得若是自己，定然也是这般，那些抽丝的工匠，可能真的不知道什么吧。
　　他看过几回纪墨做的实验记录，太细了，那么细的东西，他看着都觉得头晕，更不要说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工匠了，让他们重复做出来的可能性因此微乎其微。
　　没可能就好啊，没可能……管家看了一眼小人物纪墨，在心里给对方贴了一个“自私小人”的标签，把这边儿的事情交给了下人，自己直接离开了。
　　纪墨看他走了之后才继续给曹木收拾东西，他随身的东西，能放进去的都放进去了，就是没有财物，他把那些财物都分给了院子里的下人，让他们好好安置曹木。
　　“你就是不给这些，我们也会好好做的，曹师傅人挺好的。”
　　曹木生前对人从不苛刻，上头的赏赐下来，他自己用一部分，剩下的部分，不是先赏给了下人同沾喜气，就是在日后陆续当了赏钱给出，院子中的下人没有一个不觉得他好的。
　　纪墨谢过了他们的这份好意，稍稍提醒了一句：“这是要麻烦你们帮着多守几日，我师父他孤家寡人一个，连个孝子贤孙都凑不齐，未免太冷清了。”
　　他把自己的钱也给了出去，这些钱就是请几个哭丧班子来个几天几夜的水陆道场都够了，何况是让几个下人多守几日，若不是情况不对，他们都要喜笑颜开了，一个个都是满口答应。
　　纪墨又去通知了那几个一同实验制琴的匠人，只说希望他们都来送曹木一程，也不停灵搞什么仪式，今日就要送葬，急是急了点儿，但在主家看来，就是知礼的体现了，从来没有主人家给下人兴师动众办丧事的。
　　制作合金丝的那些工匠，跟纪墨这边儿不是一个系统的，就很难通知到了，他也怕自己说了那样的话，再去通知，显得有些矛盾，若是让管家起了怀疑，最后说不得话也白说了，人也救不了。
　　希望他们笨点儿吧，有的时候，蠢笨的反而能够活得长久。
　　这一片桃花苑是属于王爷的产业，一个匠人显然不能够在附近入葬，免得坏了风景。
　　纪墨让下人抬着棺木往远处走，几个匠人跟着，还有人夸赞纪墨想的周到，纪墨只点头，不说话。
　　这么一路行着，足足走了小半日，才找到地方安葬了。
　　一行人都累得慌，看周围附近没有人家，也不知道纪墨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有匠人捶着腿儿就要回去，纪墨把人叫住了，跟他们说：“我问过了，我师父是他们故意打死的，王府我是不再回去了，说起来是活契，其实王府势大，真的死了人，难道官府会追究吗？我准备就此离开，你们走不走都随意。”
　　纪墨说着选了一个方向，径自走了。
　　有匠人在身后喊：“你别冲动啊，这要是被官府抓了……”
　　纪墨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抓什么抓啊，再回去不就是送死吗？他已经把他们领出来了，至于他们能不能抓住活命的机会，那就随意吧，他到底，管不了那么多。
　　身边儿什么都没带，没有制琴的工具，没有琴，纪墨走在路上，却像是踏着节拍，踩着乐点，目光看向旷野无人的寂静，左右茫茫，哪里有路呢？
　　若不是借着送葬，他们恐怕根本走不出来，而走出来了……腹中传来的剧痛让纪墨的脚步变得沉重，踉跄着往前走，一步，两步……疼得人头脑发昏，眼前发黑，倒在了地上。
　　早就该想到的，王府放任他们出来，难道不是希望看他们死在外面更加干净？
　　上午的饭食之中必然是下了毒的，不知道是怎样的毒素，这样疼……眼前已经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像是到了夜间，纪墨努力地睁着眼，似乎从黑暗之中看到了落日之景，红日垂落，似火烧云降，黑暗之中的那一片殷红如血，模糊了黑白的界限。
　　“好疼啊，我怎么还不死呢？”
　　就在纪墨感觉身体的触感都在远离之后，他终于死了，跳出了身体的束缚，头一次在现行的时间线中以灵魂体的方式立在自己的尸身上方，看着地上那具面目青紫的尸体，啧啧，可真难看啊！
　　没想到在系统规定的时间之前死了竟然是这样的，灵魂出窍吗？
　　他能感觉到“身体”各处，却是什么都触碰不到，连触碰自己的尸体都不能，日近黄昏，逢魔时刻，他的时间也不多了，再看看风景吧。
　　“这还有一个！”
　　“跑得还够远！”
　　两个下人过来收尸，跑在前头的那个把纪墨身上乱摸了一通，什么值钱的都没找到，“呸”了一声，骂了一句“穷鬼”，暴力地拽着双脚倒拖，把纪墨的尸体拖行回去，扔到了尸堆里，纪墨的灵魂体跟着尸体走，像是考试时候跟着自己的考试作品一样，看了一眼那些尸体，都是跟着来送葬的人，一个没少，都在这里了。
　　还有几个下人正在往上面添柴，其中一个还在数数，似心中已经有了个名单，确定一个都没少，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火。
　　日头已经落下，这把火烧起来，替代了微薄的余晖，浓浓的黑烟升起，其中的味道可能不是太好闻，下人之中有人面露厌恶，往后退了几步，离火堆远了点儿，有几个拿着长棍在火中翻动，还有人拿着柴火往里面扔，嘴里念叨着“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另有人抱怨不解：“他们究竟是偷了什么东西，除了钱，咱们也没找到什么啊！”
　　“可能是没拿出来吧，管那么多，把钱拿回去让管家看看，回头都是自己的，有什么不好——哎，我都饿了，晚上回去吃肉啊，我都让婆娘买好了！”
　　轰然应好之声，听起来欢乐轻松。
　　是以偷东西为借口吗？纪墨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竟然会相信这样的借口，但，他们有不相信的资格吗？
　　罢了，都跟自己无关了。
　　尸体在火中燃烧，纪墨闻不到油脂的味道，却能看到那蜷缩的尸体，那是高温缩紧造成的现象，对古代人来说应该可归为鬼怪，但这些下人却神色淡定，看样子应该是干过不少类似的收尾工作，早就知道这种现象了。
　　他们不是把柴火放在下面，而是压在尸体上，不知道是不是就有借此“镇压”的目的。
　　火还没有烧完，纪墨的时间到了，倒计时归为零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那火焰燃烧的画面，似有bgm响起，让他恍似再次看到了七色琴被焚烧的场景，还有那个小萝莉沉静的面容，把一切都焚于火，是最后的湮灭，是生而不能言的悲愤。

第105章 第 105 章
　　商队把纪墨赚得的赏钱捎回纪家的时候，同时也给附近带来了新的消息,关于阴阳琴的消息。
　　纪家人为了纪墨捎回来的赏钱而欣喜落泪的时候,琴声跟赵掌柜都在大发脾气。
　　“明明是我们先制出阴阳琴的，那纪墨竟然到王爷那里卖好,真是岂有此理！琴师傅，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也去京里，去王爷府里,定要把那纪墨压一头，不让他踩着你的名声赚钱，那明明是琴家琴的技艺，他竟然好意思到王爷那里说是自己发明的……”
　　赵掌柜感同身受地站在琴声的角度，痛斥这种欺世盗名的行为,纪墨这个名字还真是头一次被他如此记忆，小人,小人，太小人了！
　　他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人竟然是这样一个表里不一的阴险小人呢？
　　本来还为了这个消息非常生气的琴声,听到赵掌柜要帮自己到王府去讨公道,登时就怯了，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纪墨的制琴技艺的确是要比自己好那么一点儿的,若是真的比较起来……
　　再有,他虽对外说那些技艺都是琴家琴的技艺,可真正说出其中的原理来，他也只能拿着实验记录的条条框框照本宣科，对方却是提出实验的人，真的说起来，若有人能够听出来，岂不是，岂不是……
　　“不了不了，不用了，好歹他也跟着我爷爷学过制琴，这些技艺他都学了去，又先做出来得到了世人认可，我再说什么？不说王爷有没有时间分辨这些琐事，我琴家也从来不是哗众取宠之人，若要邀名，不等赵掌柜来，我琴家早就出名了，如今这般，已经是卖弄了，实在不好再到贵人面前让人贻笑大方。”
　　琴声摆出一副心灰意懒，不再追究的大方模样，一反刚才生气的样子，像是想通了一样，还劝赵掌柜不要生事：“如今他已经得了王爷的信任，咱们对王爷来说都是外人，若是贸贸然上去，哪里会被取信，说不定还要挨一顿教训，何必呢？”
　　赵掌柜是仗着夫人陪嫁才能得到这样的好差事的，也知道外人的话和下人的话，主人家会更信哪个，听了琴声劝慰，把火气压下来，头脑就冷静多了，不说他，就是他的主家，离王府那等人家还是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卖好都凑不上去，何况是挑刺。
　　“不如这样，琴师傅的水平如此高，正好王爷求贤若渴，不如琴师傅也去王府走一圈儿，不说追究那阴阳琴的事情，让王爷看看琴家琴也好啊！”
　　赵掌柜又想着借送制琴师傅这点儿凑上去搭点儿王府关系，他的脑子活络，这等想法听到王爷喜欢歌舞的时候就有了。
　　琴声吓得再次摆手，王府之中不知多少匠人，高明者不知凡几，他哪里有胆子凑上去滥竽充数，万一被当做故意欺瞒王爷，岂不是自寻死路？那可是王爷啊，仅次于皇帝的王爷！
　　“早说了，这等事不必再提，我琴家之人从来不是沽名钓誉之辈，赵掌柜若是再如此逼迫，我以后也不敢登门了。”
　　琴声板着脸，摆出坚决态度来，赵掌柜也不好再说，他自诩经营有道，琴家琴的名声是他捧出来的，若是因此得罪了琴声，断了琴家琴的来源，岂不是自断生路？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我这不是为琴师傅不平吗？”
　　赵掌柜忙笑着缓和，他还指望琴家这块儿招牌更亮一点儿呐，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转而对外宣传，就是四处吹嘘阴阳琴为琴家所制，如今还被王爷看重如何如何。
　　还别说，世人愚昧，真有人信他这套说辞，商队之中也有带着阴阳琴往各处贩卖的，一说是王爷都喜欢的琴，销量还真是很不错。
　　琴声一个人哪里做得这么多琴，其中一部分是他做的，更大一部分则是赵掌柜让别的制琴匠做的，阴阳琴的做法说起来就简单，若要精益求精，自然需要耗费更多的精力研究怎样的两种木头结合是更好的，但若是不计较这些，只要是两种不同的木头，制出来能够发出正确的音，那组合就随意多了，对制琴匠而言，换汤不换药，其实都是一样的。
　　一众声音或沉闷，或清越，或带一二杂音的阴阳琴因此大行其道，很快冲击了正经琴行的生意，逼得他们不得不也去研究这样的琴去适应流行。
　　有些琴行举一反三，同时也研究其他样式的琴，琴行生意因此倒是兴旺一时。
　　这等高雅之乐，到底不是百姓喜好，高端市场就那么大，东西多了，渐渐就滞销，这一股子研究风潮，也渐渐歇了。
　　外界的这些变化，也都在几年之间，王府之中不闻，纪家却是听到了不少，纪父本还说着要去王府那边儿寻儿子看看，都跟商队说好了，临行前却病了。
　　他的年龄大了，病了就不容易好，本可以让纪大郎代替他去看看，但人老了病了，就希望儿子陪在身边儿，纪大郎也因此留着照看。
　　他的儿子二郎如今也长大了些，知道给爷爷伺候汤药，说起那位二叔来，记忆还在，满心的不乐意：“二叔在王府不是过得很好，他都不回来看爷爷，凭什么让爷爷去看他，哪里有这样的道理，这可不是孝顺。”
　　自纪墨离开之后，纪家对二郎的教育就紧了又紧，大道理不少讲，讲不听就动手，这方面纪大郎是主力，纪父按都按不住，还是太年轻，脾气急，没那份耐心好好说。
　　金娘总是阻拦的那个，巴掌打在二郎身上，二郎还没哭，她就要死要活的，后来闹得凶了，还说要回娘家什么的，纪母最开始不明白爷俩为啥这样压着二郎，后跟纪父谈了一回，也明白过来，不说让不让小儿子回来，就是二郎这样不容人的性子，连亲叔叔都容不下，以后还能做什么？
　　男人心眼儿小到这种程度，以后又能有什么出息？
　　再看金娘那样，干脆就发话说让她回去，纪大郎也是真的腻歪了金娘的哭闹，只觉得这就是自己教儿子的拦路虎，也发话要休了金娘。
　　金娘被吓得，有好一阵儿不敢言声，儿子都生了，还要被休回去，哪里能活？
　　亲家母来了一回，不知道在人后怎样教育得女儿，反正金娘之后再不敢言语儿子的教育问题了。
　　即便如此，二郎的性子还是长成了，后面再没掰回来，那点儿小聪明，看在纪父眼中都是愚蠢，便如此刻，这挑话的言语，实在称不上高明。
　　他轻轻一叹，端着药碗喝了药，摆手就让二郎回去歇着，扬声叫了儿子进来，给纪大郎说让他纳个妾，试着再生一个，别看纪家总是一脉单传，但每一代总有那么几个不信邪的，希望试着多生几个。
　　多子多孙多福寿，纪父这样的年龄，总是希望看到更优秀的孙辈的。
　　纪大郎对此倒不排斥，天下男人，不爱色的有几个，纪父这边儿刚松口，他就跟纪母说了人选，纪母这个做婆婆的，不挑儿媳妇道理是一回事儿，疼爱儿子是一回事儿，既然儿子想要个妾，还看好了人选，她这个当母亲的岂有不赞同的？总不能为了儿媳妇委屈儿子吧。
　　金娘知道消息之后狠哭了一场，在“再闹就休回去”的威胁之下，闭了嘴什么都不说，她若是被休回去，那这新来的就直接是妻了，可不更让人恨？
　　这妾就是同村的姑娘，家里头可怜，父亲病重拖垮了家，大姑娘裙子上带着补丁还要自己下河捉鱼，纪大郎见过几次，给帮过忙，当时只是有好感，孝顺么，总是让人喜欢的，想到纳妾，就想到了这个人选。
　　两边儿谈拢之后都没拖延，很快就成了。
　　那姑娘也是个运气好的，竟是没多久就怀上了，可把纪父喜得，当下病就好了，只说这是冲喜成功了，连纪母也因此高看她一眼。
　　等到儿子生下来，取名四郎，那姑娘抱着儿子奇怪：“不是顺着二郎的名字往下排吗？”
　　“你忘了我弟弟三郎了？”纪大郎说了一句，想到商队好一阵儿也没捎消息回来了，一时惦记去镇子上问了问那家的伙计，消息是有，却不是本人传的，而是王府下人之中传出来的消息——病亡。
　　“生了病，不好留的，都烧了，放心，王府给找的墓地，能差了？可能还有一笔抚恤，说不得被他们给吞了，你知道就行，别闹，闹不过。”
　　那伙计几次给他们家捎消息捎钱，算是跟纪家熟悉了，悄悄跟纪大郎说了这样的话。
　　纪大郎哪里肯信，又没办法，他长这么大，都不知道最近的城门朝哪儿开，又哪里有办法，回去看到再次卧病的纪父，自那次大病之后，纪父三五不时就要生个小病吃几天药，他的年龄真的很大了，枯瘦的小老头躺在床上都不足一半，看着人眼酸，纪大郎欲言又止地把事情瞒了下去。
　　一年后，纪父临终的时候才知道小儿子早就死了，心念一灰，遗言都没说完就去了。纪母差点儿哭瞎了双眼，之后就混沌居多，总要骂一骂金娘，不过两年，也去了。
　　沉稳了许多的纪大郎给小儿子改了名叫做“小三郎”，亲自带在身边儿教养，一言一行，倒似纪父曾经模样，后来，小三郎也被他送到岑木匠家学木工活，正经拜师学艺，却不是他当年的师傅，而是岑木匠的小儿子在教，对方的品行要好一些，他当年就知道的。
　　小三郎成亲那年，纪大郎做主分了家，二郎为此狠闹了一场：“你就是偏心小儿子！”
　　他骨子里那股子霸道还在，把家中所有都看做自己的，半点儿不容人沾手，纪大郎早就看出他的本性，掰不过来，只能把小儿子送出去学个出息，免得以后也被影响了心性，小肚鸡肠。
　　如今看大儿子为家产三分不满意，也沉了脸：“你自己有胳膊有腿儿，活蹦乱跳地，且自己去挣家业，我分的就这么多，三份家产，我自留一份，你们一人一份，不偏不倚，你若是有什么不满，有本事走了别回来，不然就给我闭嘴！”
　　这些年，二郎为了争夺父亲关注，做了不少出格的事儿，在镇子上还沾了赌博，还是纪大郎偷偷给他还了钱，没让事情闹出来坏了名声。
　　如今见儿子还是不懂事，有那么一霎都觉得心累，再看目光清正不吵不闹的小儿子，就是满眼的欣慰了。
　　纪大郎才是一家之主，他这里拿定了主意，二郎是拗不过的，目光愤然看了一圈儿，扭头就去了镇上醉生梦死。
　　小三郎的木工活做得还行，没正经开铺子，农闲的时候总是会出去做做工，这方面也是岑家带着，他那个师傅更懂得带徒弟，动辄带着几个徒弟出去接个大活做着，赚得多，时间也长。
　　每次小儿子出门，纪大郎就很是操心，总怕着出什么事儿，小三郎却是聪明的，有次回来还捎回来了纪墨的消息，说是知道了那从未蒙面的叔叔安葬在哪里，问是不是要迁回来。
　　“能迁就迁回来吧，钱够不够？”
　　纪大郎沉默许久，才应了下来，又反身拿钱，塞到了小儿子手上。
　　当年的王爷被追封为皇帝，当今的皇帝是对方的孙辈，这般算起来，当年服务于王爷的纪墨若是活到现在他们家也能鸡犬升天了。
　　小三郎说起这些的时候，不乏错失一个亿的遗憾。
　　“你没见过你二叔，不知道他心傲着呐，哪里肯做鸡犬？”家中一点儿小矛盾，扭头就走，干脆是干脆，痛快是痛快，却也让人心生怨怪，至于如此吗？牙齿还有咬到嘴唇的时候，为了点儿磕磕绊绊就连亲人都舍弃了吗？
　　纪大郎懒得多说，只把事情让小儿子去办，却不知道小儿子最后迁回来的是曹木的墓，当年早早安葬的他才留下了全尸，纪墨跟其他那些人早就化为飞灰了，阴差阳错，竟是最不想回的那个落叶归根。

第106章 第 106 章
　　“生了，生了……”
　　房间里头忽然传出来孩子的哭声,伴随着哭声的还有几声透着欢喜的呼声,很快，哭声还在,欢呼之声却少了些喜色。
　　守在门外的曹老爷子本来背着手在门前院子上来回转圈儿，听到声音扭身就探头往窗户那里看,窗纸严严实实的，里面的朦胧灯光让人的影子落在上面,好多人，那影子也交叠着，看不清楚。
　　又过了一会儿，孩子的哭声小了下去，刚出生的孩子总是没什么力气长久地哭,这方面，曹老爷子已经很有经验了,左侧屋里，他的两个儿子都已经睡着了,这边儿的吵吵嚷嚷,竟是完全不影响他们的良好睡眠。
　　“怎么样？”
　　他看到接生婆走出来,上前两步，问了一声,哪怕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人到中年,再得一个小儿子,还是足够欢喜的。
　　接生婆先报了是儿子，看他高兴了之后，又夸长得好看，其实小孩子能看出什么好歹来，褪了毛的猴子一样，但这话听得让人心里高兴，曹老爷子笑呵呵给了礼钱，这是早就准备好的。
　　约好了之后再办礼，他送走了接生婆，农家没那么多规矩，第二天上，他就见到了自己的妻子儿子，小儿子裹在襁褓之中正在酣睡，他打开来看了看，这一看就变了脸色，后背骨那凸起的线条，这是天生就不直啊！
　　正看着，孩子动了动，似察觉到冷了，哭了起来，他合拢了襁褓，闷坐在那里，半天不知道如何是好。
　　儿子，儿子啊！
　　这若是个女孩儿，可能扭头就溺死在桶中了，可，这到底是个儿子。
　　“前两个都好好的，怎么到这个就成了这样？”
　　曹婆子才不会觉得是自己不会养孩子，不然怎么前两个都好好的？生怕男人为了这个嫌弃自己，过了月子就使劲儿捣鼓，总算把曹老爷子哄好了些，不久又得了一个女儿。
　　上面有两个看起来就五官端正身材挺拔的儿子，下面还有嗷嗷待哺娇花一样的小女儿，一个天生驼背到让人怀疑是不是他们家都有啥问题的小儿子，就不那么要紧了。
　　孩子还小的时候，曹婆子就知道如何厚此薄彼，偏心得理所当然，她不会故意饿死自己亲生的儿子，也不会故意冻死他，到底是个儿子，但平常的打骂，别人家可能是冲着赔钱货的女儿的，他们家就是冲着卖相不好的小儿子。
　　前两个儿子，一个“森”，一个“林”，到了小儿子这里，就是一个孤“木”了，家里头都是“木头”“木头”地叫着，叫得时间久了，好像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再表达自己喜好的小儿子真的也如木头一样，哪里需要哪里搬，必要的时候还能放到炉子里添一把火。
　　曹婆子这个当娘的都对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如此，就更不要说曹老爷子那个狠心的父亲了，他对两个儿子手把手地教导制琴的技艺，一项一项，他们错了也会骂也会打，但都是抱着关怀爱护为之计深远的心，对曹木，任由他旁听，却什么都不给他说。
　　曹木一开始没明白其中的差距，就像是他一开始没吃饱会跟娘要吃的然后被骂一样，问了问题得不到回答，连正眼都得不到一眼，他总算是明白了自己在父母心中的地位如何。
　　小孩子就开始懂得察言观色，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不曾被宠爱，不曾被关心，他们的心里就像是天生缺了一块儿最柔软的地方，从此对世界都冷硬起来。
　　曹木是聪明的，有一个时期，他像是所有叛逆的孩子那样表现自己，两个兄长制琴手艺蠢笨，很好，他就表现得极为聪慧，什么东西本来就是一学就会，看看就会，他就把这份天赋展现出来，把两个兄长衬托得更蠢更笨。
　　效果是有的，曹老爷子因此看到了曹木的聪明，同样也厌恶极了这份聪明，上天何其不公，怎么就不把天赋给自己的两个大儿子呢？
　　辛苦制得的琴，自认比两个兄长制作得更好的琴被投入了火中，曹老爷子让他看着那琴烧成了灰，什么都没说，却似什么都说了，连他都好像是那灰一样，不值一提，风一吹就散了。
　　再后来，更是禁止他去那山中小屋，每日里只把他往田里赶，小小年龄，就要跟一众成人一起俯首如牛，天天在那田间地头挥洒汗水。
　　比制琴更简单的农活，他同样一看就会，做得好，没人夸，做得不好，有人来骂。
　　会说话满地跑的妹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骂人的话，后来也学着家人的样子叫他“木头”，因为没有人教过她叫这个人“哥哥”，在她的眼中，“木头”可能就是家中免费的劳动力，廉价的出气筒，无论什么错事，都能怪到他的头上。
　　吃饭都是众人剩下的，干活却是全家最累最多的，如此任劳任怨，不是木头是什么？哦，还可能是石头。
　　可能就是他这般好用，两个兄长顶多是口头为难，除了因为他制琴好打过他一顿之外，以后也没怎么对他动过手，撑死了就是嫌他碍事踢上两脚，笑几声罢了。
　　曹家人对自家的这个儿子如此，村人不可能不知道，不高的土墙，垫着脚，个子高的就能看到邻居家的情景了。
　　邻居知道曹木没什么错，若说有错就是那身板不正，但这也是天生的，要怨还得怨爹妈，在曹婆子生下正常的小女儿之前，他们都说是曹婆子怎样怎样，这等闲言碎语，随着曹婆子用正常的小女儿证明了自己，就变成了曹木一个人的错。
　　都说他是上辈子不修福德，这才投胎成了这般，好像那犯罪的会被官府在脸上刺字一般，这种就是个标记，表明上辈子不是个好人。
　　哪怕他长得并没有多丑，但这种情况下，所有人都觉得他这辈子活该受罪，渐渐地，就有村人也会嘲笑他，鄙夷他，讽刺他，把他当做全村的一个笑话，谁都能够过来踩一脚。
　　连小孩子都会拍着手嘲笑曹木，而这种嘲笑被曹家人听到耳中，他们不会觉得村人做得过分，反而会跟着把恶意倾泄在曹木身上，怨怪他生在他们家，连累他们家跟着丢人。
　　曹木的两个兄长娶亲的时候，他都是要避出去的，因为嫌弃他丢人，怕他冲撞，本来只能在两个兄长的屋子里打地铺的曹木后来被换到了柴房去住，干燥的小房间，一人独享，除了挤了点儿也没什么不好，却愈发让人憋屈。
　　等到曹老爷子出事死了，两个兄长闹着要分家，谈不拢不久也出了事儿，他着急报官，一方面是真的想要报官惩治那两个跟着家人欺负自己的嫂子，另一方面是希望得到官府的认证，让他成为这个一家之主。
　　可惜，曹婆子听信了两个儿媳妇的话，认为可能是曹木毒死了两个兄长，心痛又哀求地说：“你就不要闹了，我知道你哥哥欺负你，他们都死了，还不够吗？你还要我们这个家怎么样？”
　　她的态度足够可怜，这样的话语让众人把怀疑的目光落在了曹木身上，像是在看一个令人厌恶令人惊讶的杀人犯。
　　可是，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那之前，如果曹木还有几分是为了曹家好坚持报官，那之后，他就不准备再说什么了，他的娘，他的亲娘，是否知道这些表态会毁了自己的儿子呢？
　　曹家，从来不是他的家。
　　事情过去之后，曹婆子也是惦记着给曹木说亲的，可不是傻了的女儿，就是瘸了的姑娘，再要不然就是天聋地哑，瞎子残花，若有一个全头全尾的姑娘，说不得也是哪家的小娼妇从良。
　　曹木都要佩服她，竟是从哪里找出这么多残缺之人，要和自己配对儿。
　　“我的事，你不必再管，你若是真想做什么，不如把那两个女人发嫁，哦，对了，你还有个女儿，能够卖个好人家，我给她找个瘸子怎样？”
　　曹木的话语轻松，目光之中含着恶毒，像是在说“你若是定要给我娶个不好的，我就让你女儿嫁个更不好的”。
　　曹婆子已经没了丈夫和两个儿子，心中最重要的就剩下了疼爱有加的小女儿，哆嗦着不敢再起什么夭蛾子，外人总是用老眼光看人，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曹木已经成了曹家的一家之主，所有逆了他心意的，连口吃的都不敢入口，第一次是泻药，第二次又是什么？
　　几回腹痛都不敢声张的曹婆子很知道这个小儿子的歹毒，家里头不给他做饭，也不敢让他做饭，那些沾了他手的吃食，她们碰都不敢碰一下。
　　曹婆子的体会最深，因为曹木只折腾她一个，无论是两个嫂子为难人，还是妹妹欺负人，他都只对曹婆子下手，曹婆子又惊又怕，又没证据说明是曹木做的，看着他阴恻恻的眼神儿，梦里都能吓醒。
　　不知不觉，她就存了怕，暗暗远了，还管束着家中女人并不打搅曹木。
　　没有纪墨出现，曹木没有收小弟子，几年后，他制好了一张琴后就带着那些东西远走他乡，走前把曹家的所有都卖了，再也不曾回来。邻村一脉单传的纪家，纪大郎听说这段故事，还当趣事与家中说了，两家，再无交集。

第107章 第 107 章
　　又是一个古代世界。
　　纪墨早就学会不去探究每个古代世界到底有什么不同了,他跟随着兄长的脚步，来到田里,今年他五岁，是要学着下田的年龄了。
　　“从今天起,这片田就是你要负责的,你看,这些是应该长在田里的药草,其他的，所有跟这个药草不一样的都是杂草,你要把它们都连根拔起,最好不要让它们留根,否则就要天天拔草了,行了，你先拔草,之后再说其他。”
　　比纪墨大了三岁的兄长纪奎不是个有耐心的人，简单说了一句,自己就去隔壁的田里忙活了，也是从拔草开始干起，拔了草先扔到一边儿,等回程的时候再把这些草一并捡起来带到外面去当喂牛羊的饲料。
　　整整齐齐的田垄像是被尺子比量过划下的一样，从这里望过去,都是一条条直线,绿色的药草看起来跟杂草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绿油油地,迎风招展，隐藏在它们之中的杂草有些还开着小花，如同被衬托的明珠，格外娇艳。
　　四岁的时候，纪墨就跟着辨认了一些简单的药草，知道那些看起来如同鱼目的朴实无华的才是真正的药草，自然不会弄混了去，学着兄长的样子，迈着小短腿儿在田间行走，特意为行走留出来的路并不宽，略有些圆滚的小身材摇摇摆摆，要走得很小心才不会在撅屁股的时候撞断了药草。
　　走在前面的纪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定纪墨没有在后面压倒几株药草，除了速度慢点儿，仔细程度还是值得称道的，后面就不再理会他了，自顾自完成自己的任务。
　　纪家是专门在这片山中种植药草的药植师，药植师的称谓说起来好听，其实就是专业点儿的种植药草的药农，比起一般的随便种种，都不知道种的药草能制什么的药农，他们这种根据药草特性而特意选择地点，还会模拟药草生长环境促进药草快速生长的就是药植师了。
　　药植师不仅清楚种植药草所需的种种，对一些药草的药性特点，还有炮制方法也略有所知，送到外面制药师手中的药草都是经过了初步的炮制之后的，最优药效和次级药效的区分，也是在他们炮制的过程中就完成分类的。
　　纪家做这一行已经有好几代人了，算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时至今日，纪爷爷讲起古来，还会说纪家之前是农人，是怎样因为主家往药材行当进发而被选中成了药植师的，同样带个“师”，但这个“师”级的含金量就很低了，只要是种植药草并具有一定的哪怕只是一种药草的种植知识的，都能算作是药植师了。
　　这是从药王谷那边儿传出来的叫法，当时主家就是娶了药王谷的女儿，这才有了转行的可能，纪家也算是捡了个便宜，从此就跟那些普通的农人不一样了。
　　哪怕同样还在田间地头忙碌，但工作之中多了专业性和技术型，就是会显得高级一些。
　　不仅是纪家自己如此认为，就是外头也是这样看的，看看药王谷被推崇的地位多高就知道了，在药王谷中的药植师就是顶尖的那一批，而外面的如纪家这种从农人转行了好几代人的只能算是中庸类型的。
　　再次的就是新近转行，还没彻底沉淀下学来的药草知识的那些药植师了。
　　纪墨其实有点儿理解这个的，举个例子，杂交水稻之父是凭什么成为杂交水稻之父，是因为他种田的技术比农人更好吗？还是因为他在田间地头花费的时间更多？其实就是因为他在其中加入了别的农人无法取代的技术含量，让一项高产的作物诞生在他的手中，从此造福千万人家。
　　药植师比普通农人多出来的就是那些技术含量了。
　　古代的医疗水平，早就为纪墨所诟病，称得上是深恶痛绝，他的师父，不是病死的就是病死的，正常老死之前都要有个病发作一下，而每当那种时候都是无可救药。
　　是大夫的水平不高，是大夫太少，是药物太差……各种原因兼而有之，医疗的不堪总是无可回避的。
　　而药植师的存在，不能说完全解决了这个问题，却像是普及了些医疗常识，变相增加了赤脚大夫人数一样，这个世界很大一部分比例的制药师之前都是药植师，在深入了解至少一种药草从生到死的特性之后，他们才踏足制药行业，对药性所知甚深，必要的时候能够替代大夫的作用，拿一些常用药针对一些常见病。
　　实际上，世界上大部分的疾病，大多数人都会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得的常见病，都是普通的，对症下药就能根治的，真正疑难杂症的那部分，才是药王谷中的大夫们更擅长也更感兴趣的。
　　如同数学好的人，不会为加减乘除而耗费更多的精力，他们更乐于去解决一些世界性难题一样。
　　这个世界对医药方面做出的无形分级，也让很多人不再饱受疾病困扰，一个药植师就是一家子懂得如何对付常见病的制药师预备役，而制药师跟大夫的差别，也就是所经历的病症多少的问题了。
　　这般算下来，这个古代世界的医疗算是相当发达了。
　　这一点，对于只是要成为药植师的纪墨来说，实在是有些……
　　【主线任务：药植师。】
　　【当前进度：纪桑（师父）——未完成。】
　　大材小用？小眉头蹙起，似乎不太恰当啊，怎么说呢？在从纪爷爷口中听说到药王谷的传说故事的时候，纪墨还以为自己是要在这个世界成为一代药王，千古留名的神医，很有隐士高人范儿的那种高手高手高高手，结果，只是药植师，这是开什么玩笑呢？
　　不觉得前面那些太浪费了吗？明明这条路不应该是“药植师——制药师——药师——药王”吗？系统一般来说都是给最终目标，忽略阶段性目标才对，怎么就直接是最底级的药植师了呢？
　　虽然药植师和药植师还是不同的，懂得一种药草和懂得无数药草特性是不同的，可是……可是……可是药植师难道不是太普通了点儿吗？这绝对不是逃避农活，真的！
　　小胖手拉着一根杂草，猛地一拽，拔起来看了看，根没出来，真是没道理啊，杂草总是比药草扎根深，这不是为难人吗？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皱着的小眉头看了一眼前面弯腰拔草的纪奎，看着他的今天，好像就看到了自己的明天，这日子，没个头啊！
　　大太阳在头顶上照着，时近中午，纪墨已经汗流浃背，在他前面的纪奎也差不多，他的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已经被他捞起来擦了几回汗，上面花花绿绿，都是色彩。
　　“走，先过去休息一会儿。”
　　他回程的时候忽略了拔出来的杂草，大手捞起胖乎乎的纪墨，一并往外走，还不忘让他高抬脚，免得踢倒了药草。
　　田地边儿有供人休息的草棚，里面的矮桌上放着一个大水壶，足有纪墨那么高，长长的壶嘴儿伸出来，稍微倾斜就能得到一杯水，水杯是竹筒做的，似还带着些竹林的清幽之气。
　　“感觉怎么样，累不累？”纪奎擦着汗，自己拿蒲扇扇着凉风，问纪墨。
　　纪墨先喝了半杯水，摇了摇头说：“我累，我还坚持。”
　　“坚持就对了，不坚持，回去打断你的腿！”
　　作为叛逆的小孩儿，纪奎显然试过不坚持挨打是怎样的滋味儿，好容易成为药植师区别于普通农人的纪家一直以药植师的身份为荣，这也确实是一条通天路，起码对他们来说是这样的，若有能耐有天赋有才干，还会被选拔到药王谷去，若是在药王谷晋升成了制药师，跟外头的制药师比显然更高一层。
　　纪奎也是从五岁的时候开始下田的，第一天就被晒脱皮了，他那时候正是炎炎夏日，可比这时节热烈多了，给他分的田地还是一马平川的地方，连个树荫都没有的，不像这边儿，位于山脚下，好赖还有几棵树，旁边儿还有山上流下来的清泉，取水方便。
　　他们这个大壶里的水，就是早上时候纪奎取了泉水灌进去的，没有经过烧开的水，却被他洒了一种药粉，药粉溶入水中最开始是咕嘟咕嘟冒泡泡的，看起来就像是石灰入水一样，要放到中午时候才能喝，没什么异味儿，可能那药就是杀菌用的。
　　头一天被带到田里的纪墨看什么都还是新鲜，纪奎却懒得跟他讲很多，用他的话说这会儿他说了，回去纪父还要再说一遍，他还不如省省口舌，也让纪墨少听一遍，免得聒噪。
　　偷懒就是偷懒，何必冠冕堂皇？
　　累得完全不想动的纪墨趴在小桌上，这边儿没被太阳晒过，木桌似还有几分从地下汲取的凉气，舒服多了。
　　下午，两个小孩儿又在无人监管的情况下跟杂草奋战，没有偷懒，田里情况好坏，大人们溜一眼就知道了，若是表现不好，回去挨打是肯定的，有纪奎这个前车之鉴，纪墨这个伪小孩儿觉得自己是可以坚持的，总不能真的比小孩子还不如吧！

第108章 第 108 章
　　晚上回到家的纪墨收获了来自父亲的表扬——“比你哥哥那时候可强多了”,显然，比较方是曾经耍小聪明偷懒的纪奎,对方听到这样的话撇了撇嘴，很是不满,却没敢吭声。
　　古代大家长的权威,还是让人不敢挑战的。
　　纪墨已经到过好几个古代了,它们各有不同,大体上却有一点是一致的，就是家长对子女的权力比较大,除非家长自动放弃这部分权力,否则,棍棒抡下来,就是打死了子女也是不用赔钱的。
　　子女，更像是他们的私有物,可以买卖，同样也可以随着性子管束,这种情况要到子女成人自立之后才能好一些。
　　自小就生活在父亲阴影之下的孩子，长大之后也不会对年老的狮王顶嘴，一层层压下来的,不仅是父母对子女的长久管束形成的威严，还有封建礼制层级化的权威。
　　如纪家这等当惯了奴仆被人领导的药植师,更是如此,一整个家族,就像是一个小型的层级分明的社会,长辈在最高层统管全局，小辈在下方芸芸碌碌，一个个小辈就像是一颗颗螺丝钉，组合起了家族这样的庞然大物，抵抗着外来的浪潮，同时为内部的存在提供安全生活的土壤。
　　纪墨在第一个世界就学会了察言观色，每次穿越又都是从婴儿时期一天天过来的，对一个小家之中的食物链顺序还是比较明白的，在古代，基本上也都是男权，别看父亲不说话，父亲一旦说话那就是最管用的。
　　他会下意识更讨好男权的当权人父亲兄长这类角色，相较之下，母爱更为天然，反而不用费太多心思就能够获得，很多时候都可以稍稍放后一些。
　　吃了晚饭的一家人并没有闲着，纪母会帮着做一些简单重复的工作，比如说分拣药草，根是根，叶是叶，分开放置，把不能入药的部分择出来单独放在一边儿，之后可以当做牛羊的草料。
　　有些毒性的会放在其他地方，也不是完全没用，处理一下当做肥料也是可以的。
　　纪父带着纪奎和纪墨出门，纪墨之上其实是有四位兄长的，纪奎是第四个，前面三个大的，已经各奔东西了。
　　古代都习惯聚族而居，纪家这个家族在这片地方繁衍生息的人口已经太多了，相当于一个近千人的大村落，房舍很有特色是围成圆圈儿的，不是如少数民族那种直接建成大圆圈的土楼，而是一个院落一个院落兴建，最后围成了两个大圆圈儿，里圈和外圈。
　　里圈都是纪家嫡系，嫡系再嫡系，这样的嫡系部队组成的，外圈就比较杂了，旁系的，入赘的，沾亲带故改姓纪的，林林总总，人员复杂许多，因为都姓纪，对小孩子来说，也很难区分里外，除了居住地不同，看不见的权力不同，其他方面的待遇，似乎也都没什么差别。
　　就算是最核心的嫡系，该下地还是要下地啊！
　　每每想到这里，纪墨就会觉得自己这个嫡系一点儿都不占便宜，讲真的，里圈的房子也没有更好看啊！反而因为外圈被围住了，想要扩展都不容易，世代居住的话，若是不把人分出去，还真是挤得慌。
　　他有理由怀疑，三个兄长长大后各奔东西，纯粹是因为嫌这里地方小，住得不舒坦。
　　最中心，各个院落围起来的一片空地就是纪家小讲堂的常备用地，纪父是讲师之一，每到晚饭后，纪家嫡系之中的这些人就会轮流给他们这些孩子讲一些药植师的知识。
　　这种知识讲解很是朴实，从基本药草入手，给他们讲怎样的是药草，纪家现在种植的药草都是怎样的，先让孩子们有一个概念，区分出药草和杂草的区别，不要等到下地之后把药草都当杂草拔了。
　　然后才是药性，这种讲解就很平易近人了，什么“其性甘”“其性寒”“通五脏”“立肾窍”之类的，都不是孩子能够理解的，若要讲，就要先来个十万个为什么，为什么“甘”，为什么“寒”，什么是“五脏”，什么是“肾窍”……诸如此类的讲解，随便一个就能扯出一篇文章，以纪家人的水准，大概还难以全概。
　　这就好像最简单的“11=2”可以是世界级别的难题一样，看起来简单的问题认真解释起来，通常都包含着复杂的原理。
　　纪家不会太多的高大上的内容，也讲不出来那些，所以对药性的讲解是删减了很多，也通俗化了很多的，比如说种植在地里的某样药草，头疼发热了可以煎水喝，或有咳嗽的可以含一片叶子之类的，并不包含制药成分，只是单纯说枝叶根茎各部分最基本的作用是什么，仅是如此的药性，让孩子们记住就要细细讲来，还要拿实物让孩子们传看。
　　发蔫的药草落到纪墨手中的时候已经更加可怜了，弯着腰，叶片似摊手一般垂着，很是无奈落魄的模样。
　　仔细看了看药草的样子，发现是今天接触的那种，纪墨抬头再看前面隔着几个孩子脑袋的纪父，目光闪闪发亮，突然觉得对方的身形特别高大了呐！
　　含笑把药草传给身边儿的人，露天地上，一人一个小蒲团坐着，不用桌子，也没房舍遮蔽，座位也是能够随便更换的，这种小课堂的纪律却极好，没有一个人乱说话的。
　　纪家在这方面规定极严格，并不允许课堂上随便开口，若是有那按捺不住说话的，就会被讲师赶出去，下一次再想进来就难了。
　　这些来听课的并不只是里圈的孩子，还有外圈的，名额少，数量多，一个人身后总有无数等着替补的，就是不被挤下去，能够落座在这里的都会更用心。
　　弥漫着些许竞争气氛的课堂环境，显然会让大家更集中精神，一个个生怕被赶出去。
　　孩子们在过来之前都被大人们耳提面命，若是被赶出去，他们还不知道长远影响是什么，却明白回去必然要被大人打断腿的。
　　这种情况下，坐在各自蒲团上的孩子们连小动作都少的。
　　课堂时间短，讲完一种药草的药性作用之后，纪父并没有马上讲解另外一种药草，而是继续讲这种药草该用的种植方案，如喜干燥喜阳光之类的，还会讲多长时间浇水，水浇到怎样的地步是浇透，浇到怎样的地步是湿润，其中具体的衡量方法也会告诉他们。
　　才讲完这些，天色已经很黑了，看不清东西了，纪父就不再讲，放了孩子们离开。
　　起身的孩子们捡起各自的蒲团，抱着蒲团就跑，欢笑声一下子响起来，纪墨走到纪父身边儿，一同的还有纪奎，若是纪墨自己选座位，肯定是坐在离纪父最近的位置上，纪奎就要往后面坐，而他拿着蒲团，所以听他的。
　　“明天你的那块儿地就要浇水了，你慢慢来，让你哥哥帮你。”纪父抱起纪墨往回走，纪奎抱着三个蒲团跟着，天色暗了，看不到他的表情如何，纪墨只管高兴应下，有什么比父亲惦记着自己更好呢？
　　再来一次，他也还是会很享受这种被关心被爱护的感觉。
　　只是师父的下落，还是不太好找。
　　有了上一次纪姑姑的事情，这回看到师父姓纪，纪墨就知道要先从身边人找起，可惜祠堂什么的，不是他这样小孩子能够随便进的，族谱也轻易不会打开，文字还不一样他未必看得懂，他又不好满处去问谁叫纪桑，被人听到了也会觉得奇怪的。
　　里圈就有两百多人，外圈更是八百多人的姓纪的，在这些人中找一个纪桑，还要考虑到可能会重名，或者同音不同字，对一个小孩子来说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暂时没什么好方法的纪墨只能用笨办法，从里圈开始，尽量弄明白每家人都叫什么名字，粗略听一遍，没有“纪桑”这个音的就略过，以家庭为单位，开始一点点探问，全当小孩子好奇多话。
　　这却是一个长久的活儿，实在是古代的家庭关系也很复杂啊！哪一家和哪一家可能是兄弟，然后他们的妻子可能又有亲戚关系，之后又是分家又是什么，绕了一圈儿可能又会听到重复的名字，这才知道“哦，他们原来是一家人”。
　　次日一早跟着纪奎到田中浇水的纪墨看到了纪奎的豪放派浇水法，对方颇为不讲究地拿着水瓢扬水，倒不是胡乱扬的，而是尽量保持一条直线，让水瓢里的水划着漂亮的抛物线落在药草旁，半是劳作半是玩儿，看起来还算有趣，换着方向来几遍就完工了。
　　然而那也是对大孩子而言，对纪墨，小水瓢扬起的弧度好看不好看且不说，首先就是不够远，一下浇个两三株也不是个事儿。
　　所以，纪父说的“慢慢来，让你哥哥帮你”，还真的是把做事情的大头落在纪奎身上了啊！
　　不说纪奎高不高兴，纪墨觉得就不能这样做，浇水这样的小事儿，他自己还是能行的，首先，他需要一个能够移动的两侧漏水的小桶，这样在田间走一圈儿，就能同时浇两边儿，通过调节孔的大小来控制流量，通过走路快慢来控制流速，应该是可行的。
　　想到就做，当纪奎浇完自己的那片地，回头看的时候，就看到纪墨拎着一串漏水的竹筒在田间漫步，两道弧线水流映着七彩的光，和着纪墨的笑容一起，给了纪奎一个暴击，这跟他想的不一样！

第109章 第 109 章
　　“这是怎么弄的？”
　　纪奎也就是个八岁的孩子，看着好玩儿,就到纪墨身边儿仔细看了,竹筒能够盛放的水不多，刚好也浇完一道了，纪墨干脆就带着纪奎回到草棚,给他讲这样的“浇水神器”是怎样做出来的。
　　几个世界的磨炼,纪墨的手工已经很不错了,草棚子里有旧的废弃不用的竹筒,堆放在一旁,纪墨试了试,有的漏水，有的不漏,因为一个竹筒能够盛放的水有限,可能他这边儿还没离开草棚，那边儿水就漏光了。
　　所以纪墨找了草绳把几个竹筒按照漏水地方的不同高低错落地绑在一起,确保最后漏水到外面的只有最末端的那个竹筒，然后再给所有竹筒里面都灌满水，没有竹竿什么的挑着，他就伸长了胳膊尽量拉开距离，免得水浇出来湿了衣裳，就算如此，行走在浇过水的地面上,脚上裤腿上,还是沾了泥的。
　　“这样还不是很完美,我最初设想的是用一个带轮子的小桶两边儿开洞，往两边儿漏水，这样一道拉过去就浇好了，可土地容易卡轮子，真用轮子可能也不美，就地取材的话，没有旁的工具，也只能这样了，其实，若是能够我走前头，水浇后头也不错，就是向后挑的竹竿什么的我也找不到，找到也太重了，也可能偏了，便只能这样了。”
　　纪墨说着遗憾地叹了一声：“还可以把竹竿打通，劈成两半，当做管子铺在地上使用，每隔一段距离就开凿出一个孔洞，这样水流经过的时候就会从孔洞之中流出来了，算是滴灌，咱们浇水的时候只管往竹竿里浇就好了……”
　　他以前见过现代园林喷洒的时候是怎样的，旋转的花洒头，水呲出去老远，噗噗噗，噗噗噗的，给园林增添了一种动态的美感，偶尔喷得高了，那一片水雾之中像是有了细小的彩虹，看起来也颇为动人。
　　每日晨起，看到那样的景象，都会觉得这个早晨都更加生动了。
　　于钢铁城市之中，这样的鲜活场景可不是处处都有的。
　　如今想来，仍有些怀念。
　　“不过是浇水，怎么你这么多事儿。”纪奎那点儿兴趣早就被这些长篇大论打败了，他是最不爱听说教的人，听纪父他们那些长辈的话，那是不得不听，无力反抗，听弟弟的算是怎么回事儿？
　　一时有点儿恼意，在纪墨额头上拍了一巴掌，“就你想法多！”
　　当天纪墨独立完成了浇水工作，拖着一身的疲倦把“浇水神器”带回去给纪父看，纪父看了只是摇头，对他这种投机取巧的做法不甚赞同，却也没有批评，不管好歹，也是独立完成了。
　　“你们两个，真是不如你们哥哥勤快。”
　　难得听纪父提到三个哥哥，纪墨好奇地追问，当然，他的三个哥哥没一个叫“纪桑”，他早就确认过了。
　　纪墨出生的时候，他的三哥，也紧随着二哥的脚步跑到外面去了，好听了说是游历，不好听了就是离家出走，纪奎对三个哥哥还有印象，他小时候，也是哥哥带着下地帮着浇水的，但纪墨就一点儿没有了。
　　纪父说起来，对老大还是很肯定的，这个算是奉命离家的那种，跟着东家去开拓新市场了。
　　药草的习性跟产地环境的关系密不可分，如同橘生淮北为枳一样，同样的一种药草，离开了当初的环境，可能就没有功效，或者功效发生了变化，如同哪年的雨水多，某些药草可能就会变了药性一样。
　　药植师的存在，就是尽量缩小这种改变，若是能够维持不变就是最好的了，若是不能，也没办法，只好在当地再开一片地专门种植这种药草，纪大哥就是去干这个了，从头摸索一种药草的种植特性什么的，是需要很长时间的，少说也要五六年才能略见成效，知道怎样能够促进它生长，让它的药性更足。
　　老二就有点儿皮了，自小就不爱下地干活，天生爱偷懒的那种人，对药草更是没有一点儿的爱护之心，无论做什么，那时候都是老大在给他收尾，还一度瞒过了纪父，没让纪父发现老二如此不堪造就。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从没人说祖上做什么，后辈也要做什么的，对现代人而言，跳槽换工作换职业更是家常便饭，跨圈跨界的也不是只有明星，出生在药植师家族，却热爱其他行业的老二真的不算什么。
　　但对纪父来说，这种行为是仅次于数典忘祖的恶劣，发现之后就是痛斥痛打，奈何发现得也晚了，性子成了，掰不过来，为此老大也挨了纪父的训斥，不是什么都给弟弟隐瞒了才叫兄友弟恭。
　　先于老大离家出走的老二属于叛逆的儿子，每个家族之中总会有些这样的人在，确切来说也算不上什么事儿，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因为这种人断了传承，要说痛惜是有，可是也不能真的灭绝人性，人家明明不喜欢，非要他热爱继承吧。
　　然后就是老三，对这个三儿子，纪父观感最是复杂，跟老二一样不爱下地，可能是被老二带的，但若要论干活的天赋，还是这个老三最好，学东西也快，真正做事也利索，田里的活儿没有拿不下来的，从沤肥到药草收获，都是他那片田里最好，然而他就是不爱做这个，最后也跑了。
　　联系纪父之前说的“勤快”，纪墨合理怀疑他说的时候主要指的是老大和老三，老二肯定是掺了水的“勤快”，不然就和后面说的自相矛盾了。
　　“祖宗好容易挣得的家业，不能就这么败了去，你们两个可要争气点儿，若是你们有能耐，我就是拼了命，也把你们送入药王谷去……”
　　话题转回眼前，纪父难得提起了药王谷。
　　小孩子要下地，大人更是要下地的，忙忙碌碌，一天也就晚上的时候能够聚在一起，纪墨以前听古都是听爷爷辈的在讲，还真是第一次听纪父提起药王谷，忙问：“药王谷是什么样子，我们也能进去吗？”
　　药植师的队伍太庞大了，这样庞大的队伍，真正出身药王谷中的少之又少，而外面的，若是能够随便进入药王谷，那药王谷肯定也没了现在的神秘感和神圣地位。
　　纪墨对这个世界的概念，来自于爷爷口中说过的一些事情，而根据他的推测，药王谷撑死了就是一个四川盆地，不可能更大了，这样的情况下，可能就跟纪家的小讲堂一样，不是外人随便能够进入的，肯定有什么限制。
　　“药王谷就是咱们这行的祖师爷所在，那里也是圣地了，当然不是随便就能进去，咱们家努力了这么久，也就送进去过两个人，一个已经不在了，另一个……说起来也是好久没听到纪桑的消息了。”
　　“纪桑？另一个是纪桑吗？纪桑是谁？”
　　纪墨生怕自己听错了，众里寻他千百度啊，竟然这么不经意冒出来了。
　　他很感兴趣地拉着纪父的衣襟，腻在他的怀中不肯走，非要听完了这一段答案。
　　纪父很少有被儿子这样缠着的感受，胖乎乎的小儿子很有些分量，抱起来就心里踏实的分量，他笑呵呵说：“可不是，纪桑当年可是凭着自己的能力进去的，可厉害了，说起来，他还是你的同辈，算一算，也是你的兄长。”
　　明晃晃的烛光下，纪墨那扭曲的小表情让纪父看得哈哈大笑。
　　“他比我大多少？跟哥哥一样大吗？”
　　他说着，目光就看向了纪奎，其实心里却明白，能够早在他未曾听闻前就凭着自身实力进入药王谷的纪桑，这样的纪桑，肯定是系统选中的师父，不说跟爷爷一样大小，可能也得有纪父这样年龄了吧，被自己叫做“兄长”，某种倒错感让人控制不住表情。
　　“我的小辈比我年龄大”，大概就是这种感情吧。
　　纪奎这时候也在好奇，坐在一旁，黑溜溜的眼睛看过来，像是也在询问催促。
　　“我记得，他比我还大一些……”纪父似乎想要算一算年龄，但他也实在记不住这个能干的、年龄比自己大的小辈到底比自己大几岁了，最后摸了摸纪墨的脑袋说，“你就知道他比我的年龄还要大就好了。”
　　“比父亲年龄还要大的兄长？”纪墨为这复杂的辈分表示了震惊，一旁的纪奎倒是见怪不怪，自见过白胡子老爷爷管自己叫叔叔之后，他就对任何来自辈分的称呼适应良好。
　　与他相比，纪墨这边儿倒是大惊小怪了。
　　他之前所经历的几个世界，亲属关系一向比较简单，人口少，事儿少，突然来到这里，来到这样大的家族之中，每次祭祖都觉得自己是在参加邪教聚会，那么多不认识的人原来都是自己的亲戚，可真是震惊。
　　七大姑八大姨算什么，他怕不是有七十大姑八十大姨，还有林林总总的叔伯兄弟，就是爷爷辈的，他都分不清到底几爷爷是叔爷，几爷爷是伯爷，统统叫做“爷爷”肯定不是为了省事儿，真的。
　　若要说起家长里短来，那真是从白天说到黑夜都说不完，哪家没有难念的经啊，大家族之中的事情更多，寡妇失业再嫁的，寡嫂和小叔子凑对儿的，再有兄弟娶了一对儿姐妹的，母亲和女儿嫁给同一家子父子的……林子大了真是什么鸟都有，哪里说得完。
　　从这一拉一长串的八卦杂谈之中找出纪桑不容易，但真的找到一个独特的标签，找到了他之后，再想找出他的相关就容易多了。
　　纪墨第二天就找了胳膊酸痛的借口偷懒，早早回了家中摸八卦，一边去跟爷爷问话，一边还想自己之前可真笨，怎么就没想过如纪家这等药植师家族，以之为荣的难道不是成为药王谷的药植师吗？有了这样的向往目标，难道就不会想办法凑上去吗？
　　这样庞大的家族，每一代也总该有一两个聪明人吧，一代代人努力，到了他这里，不说坐享其成，对药王谷肯定不是一片空白，之前怎么就没问问这方面的消息呢？
　　他光知道系统选择的肯定是相关行业最高明的可谓是人中龙凤的那种，既然如此，这样的人纵然在其他行业默默无闻，但在这里，在这个药植师家族之中，一个很可能是自己家族出来的人，若真有什么杰出表现，怎么可能不被记忆犹新。
　　最早进入药王谷，走正常的通天路成为制药师的那个纪家人不必说，早就作古了，纪桑却是还活着的唯一一个还在药王谷之中的人，纪家人都指望着他出来之后就能成为药师，那以后纪家就是更上一个台阶，可以说是药师家族了。
　　从制药师到药师，可谓是一个分水岭。
　　药植师和制药师的界限并不分明，做过药植师进阶制药师，对药草的特性还更清楚一些，至少是部分药草特性极为熟稔，学习掌握起来也比较容易。
　　而再进一步，从制药师到药师，可就不那么容易了，制药师还是针对药草做出各种各样的处理，配伍成合用的适合病症的药材。
　　药师却要针对各种各样的病症来对症下药，面向的就是病人了，这方面，并不是熟知药草特性就能成功发现病症，并用对了药物的。
　　同样是咳嗽，可能是风寒咳嗽，也可能是风热咳嗽，或者干脆就是嗓子问题引发的咳嗽，再不然就是病毒性感染导致的，如何判断，怎样下药，就是药师要做的事情了。
　　这不是有了制药经验就能轻松掌握的，可以说是另一门需要重新学起的知识，无形的门槛横亘在那里，不容易跨越。
　　纪家也算是内行人，很清楚其中的困难程度，所以对此的希望不是很盲目，天长日久，纪桑进了药王谷又很少传消息出来，竟是不少人都忘了他的存在一样。
　　不，或者说纪桑本来就比较没存在感。
　　爷爷回想了好久才想起来曾经纪桑干活比较老实，其他的就跟普通人家一样，家中兄弟三个，他是排行老二的，跟纪墨那个离家出走的二哥不同，纪桑这个老二就肯干多了，干实事不张扬，很多人对他的了解都很泛泛，就知道干活不错，再后来就是他进入药王谷，一举成名天下知了。

第110章 第 110 章
　　那时候才有很多纪家人马后炮一样说早就看出纪桑能干有才之类的，但具体他是为什么进入药王谷,纪家人总结一圈儿也只是泛泛的“能干有才”“厉害”之类的话了。
　　想到昨天纪父说起“纪桑”费力回想的样子,再看眼前爷爷努力回忆，目光之中还有些空茫的状态，纪墨心中就是遗憾叹息,纪桑那样肯干的老实人,估计是个不太会表现自己,也不太会说话的吧。
　　“那,后来呢？”
　　作为合格的听众,纪墨双手托腮,撑着小下巴继续询问，想要听到更多关于纪桑的事情。
　　“后来？”
　　这种词很有助于回忆的时间顺序,爷爷想了想,慢吞吞说，“后来就到现在了啊！”
　　“啊？他没有送信出来吗？他以后都不回来了吗？”
　　纪墨差点儿想要问他都不娶妻生子了吗？或者干脆在药王谷里结了亲？若是真的那般,他要什么时候才能拜师成功啊？等长大了进入药王谷之后再找人吗？
　　哦，对了，药王谷到底在哪里啊？
　　以前纪墨没问过具体的方位问题，关键是别人说了自己也不知道，何况别人也可能不知道，问起来怪怪的，像是要为难人一样。
　　“开始还送了口信过来,但太远了吧,这几年都没怎么听到消息了,你说得对，倒是要打听一下的。”
　　爷爷说到后面，就慢吞吞站起身来，像是要找人说一说这个问题似的，纪墨小尾巴一样跟着他，抬手扶着爷爷的胳膊，很想继续跟出一个结果来，结果就是没走几步就被爷爷甩开了，“去玩儿吧，别在这里闹我。”
　　很好，刚才怎么不说“闹”你了，这些老爷子，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想说话给人听，才用得着听众。
　　纪墨幽怨地看了爷爷一眼，然而爷爷优哉游哉，腿脚虽慢，却还真是有力得很，拐杖都不用，哪里用得着纪墨这还不如拐杖顶用的来扶，真要腿一绊摔了，被他扶着，不是被他连累了？
　　爷爷老了，脑子可还没糊涂。
　　“打听出什么来了，你就那么想进药王谷？”
　　纪奎坐在门槛上吃水果，看到纪墨悻悻回来，有点儿幸灾乐祸加不解地问。
　　咔嚓咔嚓的脆响声很能唤醒食欲，纪墨去找了个水果也咬起来，说起自己打听出来的事情，也说了自己的想法，“哥哥，你就没想过吗？同样是种药，药王谷跟咱们有什么不同？既然他们那样厉害，咱们为什么不能这么厉害呢？”
　　三两口吃完水果，抬手抓了抓手背，这两天晒得，皮都红痒了。
　　“想那么多干什么，好像下地很有意思似的。”
　　纪奎算是见多识广的哥哥了，嘲笑着纪墨的见识浅薄，去屋中找了药膏给他往红的皮肤上抹，“等你再晒掉一层皮，以后就不会这样了。”
　　听起来可真是够残酷的说法了，看着正给自己抹药的纪奎，纪墨有理由怀疑之前的三哥肯定也是这般对待纪奎的，他这才学了过来，如此对自己，有些东西，就是这样潜移默化地一代代传下来的习惯。
　　“你看啊，同样是受苦，药王谷还名声好呐，就算是药植师，药王谷出来的都高人一等，难道不好吗？”
　　吃苦不比人少吃，名声不如人，算什么呢？不会不甘吗？
　　纪墨努力说服纪奎，作为兄长，纪奎嘴上不饶人，行动上却也没对人不好，纪墨还是很希望他能好的，他是注定要拜纪桑为师的，这样一来肯定不会挤占纪家去药王谷的名额，如果有那个东西的话，作为嫡系中的嫡系，纪奎若是努努力，说不定就能去药王谷呢？
　　到时候，在药王谷中转职制药师，不是很好的出路吗？
　　不喜欢下地，制药怎么样？那就不用下地了啊。
　　从这个角度给纪奎讲述的纪墨没发现自己像极了高三时候的老师，他们总是这样说“等你们考上大学就轻松了”，然而实际上，离了高考之外的各种考，还是没能让人轻松，不说毕业论文什么的，若要从研究生顺利毕业，怎么也要有些影响因子的论文吧。
　　竞争一直在，并且一直不曾远离考试的形式。
　　“你说的……跟三哥不一样……”
　　纪奎听进去了，也真的思考了，其实算不上是太新颖，不过是熬过去就好了，所以现在一定要苦熬的老论调，跟某些教派让人今生吃苦修来生是一个道理，但在初次听闻的纪奎耳中，还真是如同仙乐一样。
　　“本来就是啊，你想想，不管是不是要做这个，你都学了，还会了，做得还很不错，就这么放弃了，不可惜吗？这几年的时间都白费了，若是继续做下去，你又没兴趣，那，做得更好一点儿，然后直接去当制药师不是也可以吗？我听说好多药植师最后都去当制药师了，到时候就不用下地了，不也挺好的吗？”
　　纪墨继续给纪奎树立目标，人生，还是应该有个目标的，不用太高远，想起来就累的那种，制药师就很不错嘛！
　　如果系统不给他药植师的任务，他可能也不会一下子就跳到药师上面，真正直面疾病，直面病人，直面生命，他觉得自己还没有那样的勇气，但若是对着一众药草制药下手，那感觉就不一样了，一是一，二是二，没什么心理压力啊！
　　“好吧，听起来是这样的。”
　　纪奎被说服了，决定以后的态度积极一点儿，不再那么得过且过，只等着时间让自己长大，有能力离开就迅速离开。
　　就好像纪墨说的，离开了做什么呢？总不能等着天上掉馅饼吧，到时候说不得让人活命的还是现在学习的这些知识。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纪奎对此表示疑惑。
　　纪墨心里一咯噔，面上却给了纪奎一个白眼：“多听老人言，以后不吃亏。”
　　纪奎信了，点点头，没再怀疑纪墨的表现，他是知道纪墨总是缠着那些老人说什么的，再要不然就是这家那家的，活似一个包打听，他那时候还想着，弟弟莫不是个话痨？
　　不过弟弟的话痨属性似乎没对自己展露过，不，不对，今天就是个小话痨了，算了算了，就这样吧，也挺好的。
　　获得了心灵开解的纪奎以后是怎样积极表现自不必说，纪墨从中收获了来自哥哥的真诚帮助，倒是让他下地的生活好过了一些。
　　几天后，纪家有人带回了纪桑，本来是要去药王谷探听纪桑的消息的，没想到直接把人带了回来，这可真是个大事儿。
　　“你是回来探亲的？”族长询问纪桑。
　　纪桑是个老实劲瘦，皮肤黝黑的汉子，四五十岁的样子，总是日晒雨淋的黑皮肤上看不出太多年龄的痕迹，站在那里也不显得格外高壮，让人望而生畏，他的身上缺少一种气势，看起来就是平平常常的老农，像是那种随便去田间地头就能见到很多的那种。
　　“我这次回来就留下了。”纪桑老实回答，话很简短。
　　周围安静，像是在等着下文，族长看着他，又过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他后面的话，很好，这就是所有了？
　　“你是怎么了？犯事儿了？被赶出来了？”族长也没给纪桑留面子，直接当着众人就问，有点儿急，声音都显得燥，是真的害怕得罪药王谷的人。
　　“没有。”纪桑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又是好长时间的沉默，显然他没有任何的补充说明了。
　　族长深吸一口气，似乎终于明白这样一个问题一个答案地问下去太累，说不定还不知道具体，干脆看向跟纪桑一起回来的纪家人，询问他们具体是怎么回事儿。
　　那两个是纪家在外的族人，纪家不是所有人都扎根在这片土地上，还有一些如同联络员一样会在外活动，这些人是由如同纪老二那种不务正业的人员兼任的，他们会在外做伙计做杂工或者别的什么，有点儿出息之后也会跟族中联络，外头碰到族人，也会关注一下，无形中充当了个联络员。
　　那两个人互相补充着才说明白，最早看到纪桑的那个是看到纪桑离开药王谷范围，一路上他们也反复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一个答案总算明白一点儿，纪桑是想要回来种药草，不想在药王谷种了。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药植师？”
　　族长问这话的时候都有些咬牙切齿，药王谷对药植师还是很好的，这种好也是他们需要更多的药材，需要更专业的人去种，于是就会把一些专业药草的种植方法传授出去，同样被传授的也有一些制药方法。
　　这让药王谷出来的制药师同样也有着高人一等的地位，纪家不想断了和药王谷的联系，就是想要知道更多的知识，没想到有人好容易进去了，就这样两手空空出来了，这可真是要把人气死，怎么进去的就是他呢？
　　“嗯，药植师挺好的。”纪桑一句话气得众人哑口无言，药植师家族的人能说药植师不好吗？这可真是……真是……
　　我师父，好像有点儿酷啊！人群之中，同样看完这一幕的纪墨，心中发出了感想，暗自担忧，以后的交流不会出问题吧？

第111章 第 111 章
　　纪桑也是里圈的纪,他多年没回来,家中兄弟结婚,就把他的房子占了,这会儿回来得突然，也没房子住，外圈倒是有房子,却不好住到那里,像是家丑外扬似的,族长被他的话堵得心塞，没顾上安排，背着个包袱孤零零的纪桑在原地站了站，就准备先找地方搭个床将就一下。
　　纪墨就是这时候凑上去的,在纪父和纪奎的眼皮子底下,他过去拉着人家的衣角说：“哥哥住我家吧！”
　　比纪父还大的年龄，亏得他这一声“哥哥”能叫得这么顺口,纪奎在一旁都略感不适。
　　还没走的纪父尴尬了，给儿子拆台，不说好看不好看,就说本来跟纪桑没仇，一否认倒是真的要结仇了，什么意思嘛！忙顺着儿子的话说：“过来来我家住吧,我家那三个小子都不在,房子多得是。”
　　纪奎在后面悄悄翻白眼,什么叫做房子多得是,当年哥哥离家出走真的不是因为屋子太挤了住不下吗？
　　“那就麻烦伯伯了。”
　　纪桑对着纪父叫“伯伯”，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把纪父叫得一雷，辈分这事儿，知道是一回事儿，真的叫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若是自小就在眼前，总是这么听着，长大了也没什么，但他们小时候又不熟，突然冒出来这一下子，还真是让人接受不良。
　　“不麻烦，有什么麻烦的，都是一家人嘛！”
　　里圈的各个纪，血脉还是很近的，这话一点儿毛病都没有，纪父带着纪桑回家，没有提前接到消息的纪母应变极快，马上又多做了几个菜，饭桌上，纪父话也说得很好听，不外是地怎样分之类的，还说了若是不能马上分到地，就让他先跟着纪墨一起。
　　“给他那块儿地，他本来也照顾不起来，你的手艺咱们还是信得过的，你若是愿意就教教他们两个，别成天糊弄事儿。”
　　不管怎么说，纪桑是从药王谷进修回来的，他说不定学会了几样药草的种植方法，族长是今天气到了没反应过来，过后肯定要把人找过去细细问问的。
　　药草的价格天差地别，有人参那样贵重的，也有量大占优的金银花这等便宜的，一般来说越是贵重的越不好种植，产量上不去，质量跟不上，药效很难保证，还需要时间慢慢等候，很压钱。
　　而量大占优的，听起来是不错，貌似回钱快，可这玩意儿好生长是好生长了，占地方也是真的占地方，可能弄了一库房的都不如一根五年的参须值钱，同样是花时间养，遇上年景不好自然灾害什么的，还有可能血本无归，就不像人参之类的，一本万利了，一片地，哪怕只养出一根来，也是大大地赚。
　　什么样的药草值得花时间种植培养，什么样的药草只需要野外采集的就够用，都是需要衡量的。
　　药王谷能够把招牌打响，也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药师多么厉害，还有就是对这些经济型药草的总结非常到位，常用的、有一定价值的、具有市场前景的药草才是首选。
　　上万种药草，有多少种适合种植，又各是怎样的方法，这些都掌握在药王谷的手中，把控着这些，适量放出去一些就让外头的人以之代代传家了。
　　纪家成为药植师也有五代人了，总共掌握的药草种植技术不过四种，其中两种还是第一代的时候那位来自药王谷的主母传授的，后面几代人努力，也不过是又学来了两种而已。
　　每多一种药草种植技术，就是多了一条路子，只会一种药草种植，就有可能被其他人挤下去，每年都有新的药植师出现，药王谷出来的也不会只有一位女儿，他们这些下人总是能够被取代的。
　　而靠着自身能力多掌握了一种药草种植，不仅是给主家增添面子，还是展现了自身的能力，让主家不会轻易舍弃他们，别看纪家不在主家宅子里，离得远，但他们在主家心中的地位，却是一点儿不差的，因为什么，不就是因为这几种药草种植技术吗？
　　这一点，族长和族老们清楚，族中的子弟也很清楚，纪父自然也不是个蠢的，明白纪桑身上的价值。
　　开始那点儿尴尬过去之后，很快没话找话地给纪桑以后安排，虽然他的这些安排可能很快就会被族长新的安排所取代，但这份心意是表现到了的，多说两句热络话，纪桑还没热乎起来，依旧是那样老实沉闷的样子，纪父却越说越上心了。
　　“人大了都有自己的家，你在药王谷成家没……没啊，那就回来找，咱们纪家这些年还是很不错的，你看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都看着咱们家，咱们纪家男儿不愁没媳妇……别怪我说你，你看看你这年龄，我那大儿子若不是走得远，恐怕也早成了亲，我都该抱孙子了，你这里儿子还没有……”
　　纪父喝了点儿酒，说得兴起就不像是关心，像是在炫耀了，纪墨陪坐桌边儿，小心看着纪桑的神情，好么，依旧是无动于衷，不生气就行，不心动……这是真的专心于技术了？
　　纪墨的几任师父，几乎都是孤家寡人类型的，不管之前有没有情缘，反正在之后都专注于技术，所以，他对此还是适应良好的，也不会去八卦对方到底有没有情史。
　　现代人，对这等他人的隐私，还是能够保持一定距离的。
　　好奇心不越墙，纪墨只把好奇的目光瞟了一眼，之后就没再理会了。
　　饭后纪父自去休息，纪桑被安排住在纪墨的房间，纪墨这样小的年龄，本来是没有自己的房间的，但他上头的三个哥哥都走了，的确空了房间出来，再有纪墨坚持独立，便早早得了个房间。
　　如今给纪桑腾出来，纪墨倒是积极，里里外外跟着安排，纪母看他那样执意主事儿，略说了两句也就没再管，纪奎吃了饭早去睡了，剩下纪父醉了酒，也被纪母扶着去睡了，还真就是纪墨一个小孩儿跟着前前后后地帮忙。
　　“这是我的被子，干净的，白天才晒过，你盖吧，还有这个盆，你用吧，洗脚的……”
　　好容易有了点儿不和别人混用的东西，纪墨其实不太想分享，但要拜师也是要感情投资的，提前关心一下也不算坏事儿，见到对方包袱小，想着东西不会太多的纪墨把想到的都说了，连毛巾杯子都没落下，又想了想，蹬蹬蹬到厨房端了半盆子的热水回来，这是洗脚水都给准备上了。
　　“好，多谢弟弟了。”
　　纪桑对这个能当自己孙子的弟弟倒是多了些柔和神色，把毛巾浸泡在盆中热水里，稍微拧了拧就往身上擦，纪墨看着那个说明白了是洗脚的盆，好吧，其实也很干净，他用完都会涮一涮的，但……算了，古代好像都没那么多讲究。
　　曾经坚定不喝生水的纪墨后来不是也喝过雪水？就是落雪直接化成的水，细看还能看到杂质的那种，他对卫生的标准是越来越入乡随俗了。
　　再次把屋子里环顾一圈儿，确定什么都没问题之后，纪墨恋恋不舍地转身往纪奎的房间去了，纪奎可没他那么爱干净，刚进屋就闻到一股子像是臭袜子的味道，还真是……
　　再看看床上的被子什么的，这些都是纪母料理的，洗啊晒啊的，不用他们操心，但这禁不住纪奎成天不洗澡就往上面躺啊，都发黄有味儿了，没有洗衣机都是手洗的时候，让纪母成天洗被褥也不现实啊！
　　纪墨能够理解，但想到真的要躺在上面，就觉得忍受不了，我的哥哥是个邋遢鬼什么的，好烦啊！
　　纪奎已经睡得四仰八叉，没什么良好的睡觉习惯的他显然也没给弟弟留位置，自从哥哥们离开之后，弟弟不跟他一个房间，几年间他早就习惯了如何在大床上放肆圈地，纪墨若是不想钻到他的怀里，就要在边边角角给自己凹形状才能睡下了。
　　“果然还是忍不了！”
　　纪墨才走到床边儿，听到纪奎的磨牙声，看到他唇角可疑的亮光，就完全不想上床了，心里挣扎了一下，扭头又往隔壁屋走。
　　一盏油灯还没熄灭，随着他的靠近，飘忽了一下，感觉风都在催促自己的纪墨在门口站定，看着里面擦洗过换上了干净汗衫的纪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哥哥，我们一起睡吧！”
　　纪桑愣了一下，这显然是他意料之外，他没有马上答应，纪墨愈发赧然，说好让出房间的结果还要分一半，太不大气了，但，自己的床，自己的被子，自己的枕头，都是自己的舒服啊！
　　“我可以暖床的！”
　　纪墨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蹬蹬蹬跑到床边儿坐下，脱了鞋袜在快要凉了的水盆里洗了洗脚，熟练地找了擦脚布擦了，扭头就上了床，往枕头上躺好，拉过被子一角铺平盖在肚子上，闭眼，睡觉。
　　心里头的小人儿狂给自己抽嘴，什么暖床，什么暖床，马上就是夏天了，生怕不够热吗？
　　沉默之中，纪桑吹熄了油灯，上床睡了，听到身边儿窸窸窣窣的声音，纪墨还有点儿紧张，自己就占一小块儿地方，应该不会被讨厌吧，啊，这可真是太难了，现实总不如想象中美好，说好的提前讨好师父呢？
　　乱七八糟的心理活动并没有化为实质干扰睡眠，纪墨还是抗不过多年养成的生物钟，很快睡着了。

第112章 第 112 章
　　次日一早,以为还是自己一个人在床上的纪墨按照生物钟的惯常时间开始睁眼前的挣扎,先是不安分地左右扑腾,像是溺水的人在寻找什么救命的稻草,手指尖真的触碰到什么的时候，悚然一惊，猛地睁开眼,没有完全准备好的眼睛看到旁边儿的人时差点儿来个“眼前一黑”,好在没有真的来个惊叫什么的,很快反应过来，这是纪桑。
　　“师父啊……”
　　嘟哝了一句，纪墨是婴儿时期就先看过系统任务的，对“纪桑”这个名字不要太熟悉,早就知道对方要是自己的师父,等到见到人，对上号之后,等式自然成立，朦胧中就把这句话念叨了出来。
　　“什么？”
　　纪桑好像没听清楚，正在起身的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纪墨揉着眼睛的样子，忽而笑了：“你想拜我为师？”
　　他的嗓音粗沉，像是男低音的那种厚重感觉,让人听到之后就会联想到土地,沉重而包容。
　　“是啊,我是这样想的,可以吗，师父？师父能够从药王谷出来，一定很厉害吧，我拜你为师，以后也会很厉害的了，我要成为最厉害的药植师！”
　　纪墨机灵地顺势而下，都是亲戚谈什么拜师也太奇怪了，一般能够请教也不会称“师父”的，这次拜师的重点难点，纪墨以为主要是这个名义上，对方可能会用心教他却不会领受“师父”的名头，那样，不知道他完成学习之后算不算是成功完成任务。
　　不准备人为制造难度，纪墨准备先来个潜移默化的事实，多叫几声“师父”总是不吃亏的，在他心中，纪桑早就是他的师父了，从未来时到现在进行时，都是师父！
　　纪桑脸上的表情难得有了些多变，最开始听到还是带着轻松笑意，准备拒绝的样子，正如纪墨所想的那样，同为兄弟，说拜师什么的太奇怪了，那是对着外人才有的礼遇，对亲戚，似乎不必这般正式。
　　想要厉害去药王谷就好了啊，这是纪桑心中的想法，可听到最后一句，“成为最厉害的药植师”，他的眼神才有了些真切的变化，这和他心中所想是一样的。
　　在药王谷中，纪桑有过很多次的机会成为制药师，可他觉得自己对药植之事都不敢说了如指掌，又何谈制药呢？
　　纪墨并没有真的接触这一行，并不清楚，制药师并不是全能的，他们如同药植师擅长一种或几种药草的种植一样，制药师擅长的也是几种或十几种的药材配伍，并不是全部，如同药师那个级别也不是所有的病都会治的一样。
　　最厉害的药王是不是会治所有的病，纪桑不知道，他明白的就是如果一件事都做不好，就不要得陇望蜀，再想着其他，他是靠着专心致志做一件事而被药王谷选中的，这种专注的精神自始而终，既然没有把所有的药草种植都学会，那么，他何必再去学其他的呢？
　　在纪桑的心里，从来不觉得制药师就比药植师高贵了。
　　这点儿“道不同”导致纪桑离开了药王谷，不是那里没什么可学的了，而是他们并不认同他的想法，不会再为他提供技术上的支持。
　　所以，纪桑回来了。
　　纪墨不清楚纪桑是怎样的心理变化，看到他脸色变了变，一时收了笑容，还怕自己是说错了话，回想着要不要做出补充说明小小修整的时候，纪桑又诱哄般问他：“你不想成为制药师吗？制药师可是很受人尊敬的！”
　　制药师跟药师一字之差，其实还是很不一样的，但在外人眼中，制药师接触的也是药，又知道药是治什么病的，跟药师也差不多。
　　不像药植师，再怎么标榜其中的技术含量，普通人也无法真的把他们区分于农人，都是在地里劳作，农人种出来的粮食还是明明白白的吃的，他们种出来的草药，也只有病了才显得珍贵，若非价高，真是一点儿都让人感觉不出厉害来。
　　“我觉得药植师就很厉害了，一辈子能够做好一件厉害的事，就会很厉害了，其他的，可以等下辈子再说。”
　　纪墨用小孩儿的口吻说出孩子气的话来，纪桑没把他那个脱口带出来的“下辈子”当真，并不知道纪墨真的是这样想的，纪墨从来不介意花时间钻研一件事情，也从来不被“第二阶段”诱惑，真的经历过许多之后还想要去学，那就去学好了，不是保存了进度了吗？也许这个系统就是个学习系统呢？
　　所以，这辈子只当药植师，看似是错过了“制药师”“药师”等相关技能的学习，有些遗憾，但对纪墨来说，也不过是等下一个世界，或者下下下一个世界的事情，只要确定这些技能符合系统筛选的技艺标准，那么，他总会碰到需要学习对方的时候。
　　香蕉、苹果、樱桃、梨……万千水果等我宠爱，哪个才是我的最爱呢？先全部吃一遍再说，不可能咬一口就放下，一个个吃完，自然是需要时间的。而其中的先后顺序，随机也可以啊！
　　纪墨天生就不是个急躁的性子，很有些得过且过的从容，奋斗离他还有点儿远，学习却是天赋一样根深蒂固，规定一个目标，努力达成这个目标，成长都能化作看得见的数值，对他来说是很好的一件事情，不会迷失了方向，也不用分心想太多事情，单纯而执着。
　　“你还小，所以这样想，以后就不会这样想了。”纪桑摸了摸纪墨的头，像是想到了自己小时候，也有过很多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变的想法，可事实上，人总是会变的，就是纪桑，也不敢说自己一开始就是这样坚定的。
　　纪墨撇撇嘴：“为什么总是要拿‘小’当借口呢？我的想法是不会变的，所以，你愿意当我的师父吗？”
　　他把话题又绕了回来，抬头看着纪桑，黑眸中满是认真：“不管如何，起码现在，这时候，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所以，师父，可以教我吗？”
　　“……走吧，先去你的地里看看，你知道那块儿地种的是什么吗？”
　　纪桑没有正面回答纪墨的问题，自己穿好了衣服，回头看纪墨的样子，像是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给他穿衣服，又该怎么穿。
　　纪墨全没在意，自己飞快把衣服套好滑下床，身姿矫健，一马当先带着纪桑就往地里走。
　　【主线任务：药植师。】
　　【当前进度：纪桑（师父）——已完成。】
　　系统的显示总是更加直观，也更为宽容，哪怕对方不承认这个名头，只要他真心肯教，愿意教，师父就是实实在在的师父了。
　　这方面，系统显然不准备故意增加难度，非要达到某个程序才能得出结论。
　　纪墨看过之后，就像是得到了提醒的考生，心中一下子就轻松起来，纪桑这个师父很有点儿嘴硬心软啊！
　　不怕他性格沉闷，就怕他心也如石头一样硬，那可就让纪墨没办法了。
　　这才几句话就答应了，是因为亲戚关系所以好感度天然比较高吗？
　　纪墨试着总结其中的缘由，他有种预感，拜师不可能一直都是“容易模式”，万一哪天碰上一个“困难模式”的，岂不是要逼死人了，与其到那时候火烧眉头无从下手，不如从现在开始总结经验，看看哪些方面会带来更高的成功率。
　　第一个师父李大爷算是世情逼迫，也是某种必然，纪墨抢了个先，带有一定的偶然性，第二个师父纪姑姑则是因为一定的必然性了，亲戚关系摆在那里，唯一的亲人难道不应该传承技艺吗？第三个师父洪畴也有一定的必然性，那个小部族之中那么多人，肯学雕刻的也只有纪墨了。
　　第四个师父曹木的话，应该就是被发现秘密，为了保守秘密，然后把一个人的秘密变成两个人的秘密这种，如果要说的话，算是为了保密？太偶然了，不具备借鉴的可能。
　　想着这些，纪墨的脚步却不慢，两条小腿儿飞快地倒腾着，很快带着后面踱步的纪桑来到了地头。
　　这一片儿都是划分给孩子们的，算是各家孩子的试验田，种的药草也是比较廉价的冬宛菜，叶可治疗疮肿，根可通利肾窍，也可以作为家常用菜，摆上餐桌，当然味道不怎么样就是了。
　　这甚至都不是纪家掌握的四种药草的一种，因为它真的是太廉价了，只看“菜”这个后缀就明白，真正用作药材的情况是比较少的，也就是农人用起来方便，毕竟野生的也有很多，药铺之中估计都找不到这么普通的药材。
　　除此之外，这一片儿还有野海椒、乌萢、薄荷、野灰菜、猪肚菜等半是菜半是药的药草，算不得贵重，因此若是孩子照管不当损失了，也不会太令人心疼。
　　不过大人们不会直接这样告诉他们，而是会告诉他们这些都非常珍贵云云，让他们有足够的重视，实际上其中的内幕消息，纪奎都告诉过纪墨，他是从纪二哥那里听来的，知道这就是“糊弄小孩子”的。
　　纪墨对此暗暗摇头，大人的套路啊！

第113章 第 113 章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都不等我！”
　　纪奎抱怨着从后面跟上来，见到纪桑,笑了一下，避过了称呼，纪桑也不在意,回了一个笑容，侧身让纪奎越过他跑到了前面，跟纪墨并排。
　　“啊,我忘了啊,难得起得早！”
　　纪墨很没诚意地说着,又叫了纪桑“师父”，让他看自己的劳动成果,挥着小胳膊囊括那一小片地方的时候,很有点儿“看朕打下的江山”的意思,挺着胸膛等候点评。
　　冬宛菜是比较常见的药草,在这一片田间地头,多少都能看到一株两株的,很有特色的叶片像是伸出来的小巴掌，一个个向外摊手，绿莹莹的一片，看起来还真的很好。
　　这是一眼就能看到的状况，纪桑走到近前蹲下身来,看了看土地的颜色,捏了捏那些细小的颗粒,仔细观察了冬宛菜根茎部分的色泽和状态，还翻开叶片背面看了看那细小的趴在上面的虫子……一番细致却又像是故弄玄虚的检查之后，他微微点了点头，说：“还不错。”
　　纪奎有点儿多动，看着纪桑做完一个全套，也学着他的样子把冬宛菜翻看了一遍，他的动作就没那么细致温柔了，尤其是翻动叶片查看根茎的时候，活似要来个倒拔垂杨柳。
　　一旁的纪墨也学着纪桑的样子翻看了一遍，还询问：“师父，这些虫子是不是要捉掉……”
　　问出这话来他差点儿要吞了舌头，那虫子太细小了，小小的黑色的很像是喜欢藏在花蕊之中的小虫子，没有翅膀不会飞，爬得也慢，透着迟钝，但，若是一个个捉……看看自己的手指头，好么，这得用指甲才能掐下来吧。
　　“不用那么麻烦。”
　　纪桑这句话让纪墨明显松了一口气，再听他继续讲，“有些虫子跟药草相伴反而更有效用，一些药草离了相伴的虫子，长得反而不会很好，不是所有的虫子都是有害的……”
　　这番话听得纪墨默默点头，伴生关系啊，这个也不难理解，动植物的生存环境之中本来就有着某种相依相伴的关系，如同食物链最底端的草，看似都是食草动物的口中食，属于最底端的那种，但也有诸如猪笼草，食人花之类的以小昆虫为食的植物，会汲取它们死亡的营养来滋养自身的食肉植物。
　　更有一些本来就是伴生关系的，虫子依靠植物的分泌的黏液捕猎，植物依靠虫子的排泄营养，真的把两者分开，它们可能都无法过得更好。
　　“……有些虫子还有药用。”纪桑以这句话总结的时候，纪墨想到了冬虫夏草，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药用的虫子。
　　不过纪桑说的并不是这一种，他本来没准备具体说，纪奎却追问了一句：“什么虫子还能药用啊！”
　　他是真的以制药师为目标的，对这方面就在意了一些。
　　纪桑说了几种，包括地鳖，蜈蚣，柞蚕，蝉蜕，其中最令人讶异的就是一种叫做蚜虫的虫子了。
　　那是跟着药草相伴而生的，生长在药草上的蚜虫会形成色斑一样的斑块儿，或者是叶片上凸起的红色肉瘤。在不同的药草身上，它的表相也不尽相同，而产生的效用也有所不同。
　　在这方面，药王谷把蚜虫做出了好几种的分类，都是根据所生药草不同而做出的分类，至于是否真的是蚜虫本来该有的类别，是否是科学的分类，还是这些生长在不同药草上表相不一样的蚜虫都是一种，那就很难判断了。
　　纪墨从未见过，也不知道现代都是怎么看的，反正在他听来，如同天书一样，都带着点儿玄幻的色彩了。
　　橘生淮北为枳，所以，橘和枳，两者都不是一种药材了？
　　“这还真是有意思得很，还有什么好玩儿的药吗？”
　　纪奎再次追问。
　　这一次，纪桑就是笑而不答了，他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但在这方面，他却一点儿也不想多关注。
　　发现对方没有回答的意思，纪奎有些无趣地撇嘴，又问：“小五怎么叫你‘师父’，你要收他为徒？父亲知道吗？”
　　纪墨觉得这是一言不合在挑刺，有些着急，生怕把这个“已完成”给改变了状态，忙道：“我是一定要拜师的，拜师了才是真传，不拜师就是旁门！”
　　扯出一篇“真传”“旁门”的分类之后，纪墨又想给自己几个嘴巴，这都什么好理由啊！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从哪里听说这样的话的，又该怎么解释具体的意思，好在纪奎也没追问，嗤笑了一声：“行吧，行吧，你总有道理，你们两个一伙，我不管你了。”
　　说着，一甩头，直接往自己的那片地里去了。
　　浇水施肥，每日里该干的事儿一样都省不了，他们人小力薄，起码纪墨这边儿是把地分成若干小片儿，今儿浇完这片儿，明儿浇完那片儿，若是比邻着哪位勤勉的邻居，对方浇水勤快的话，那一小片儿的水也能省了。
　　纪墨带着纪桑去了草棚，让他看了自己制作出来的浇水神器，纪桑微微皱眉：“干活不能投机取巧。”
　　很好，这个话说得……纪墨实在无法点头认同，“有了这样的工具，不就能又快又好地浇水了吗？浇水控制的不就是水量和干湿程度吗？同样是浇水，如果用这个能够更快更好地浇水，为什么不用呢？”
　　他在为自己辩解，这不是投机取巧，这是人区别于动物的精华所在，制造工具，使用工具，用工具更好地为自己的目的服务。
　　纪桑摸了摸他的头，像是在安抚炸毛的动物，纪墨很快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辩解是需要辩解的，却也要先明白对方的不赞同到底在哪里。
　　“每一株药草都是不同的，一同种植，一同照料，它们发芽的顺序也是不同的，看似同样的水浇下去，有的长得更好，有的伸不开叶片，你认为是什么原因？”
　　纪桑耐心地问。
　　“有病？”植物生病，纪墨是知道的，他也看到过绿化给树木输液用药之类的，但具体是怎样的病，又都有什么样的表相，他是不明白具体的。
　　这个回答足够简洁也足够概括，纪桑似没想到他的回答这么简明扼要，一语中的，之前准备的话噎了一下，说不出来了，砸着嘴道：“这么说，也对，跟人一样，药草也是会生病的，它们生病的原因不一样，体现出来的状态就不一样，要想让它们活得更好，是需要更细致一些的。”
　　说话间，看到纪奎大开大合的浇水方式，纪桑微微摇头：“我们是药植师，不是农人，我们追求的不是最后的结果，还有在种植过程中，药草能够积累的药效，这些，都是每日的光和水，不能多，不能少。”
　　属于纪桑的理念在话语之中隐约涉及，纪墨明白了，这是精耕细作之中的精耕细作，看样子纪桑适合的是精细培养，若是用于价值高的药草，还是很合适的，但对这种一长一大片的药草，这般一棵棵仔细对待，一天时间，又能够照顾几棵呢？
　　若是无法大规模培养，岂不是失了药植师的本意？
　　何为药植，不就是希望把药草如同粮食那样成片培养，让药草能够成批量供应吗？
　　这其中，似乎有些矛盾啊！
　　似乎看出了纪墨心中不解，纪桑说：“你现在才刚开始学，既然学，就要学明白了，一种药草是怎样的，不是看它们的价值，而是看它们的状态，你眼中这些便宜药草，都是能够救人治病的。”
　　这似乎又是一种另类的平等观念了，药材的贵贱都是人们给分的，而划分的依据除了物以稀为贵之外，也根据药效划分，同类或类似的药效之中，未必是更昂贵的更能治病，不过是便宜的药效差一些要多吃一些罢了。
　　他们这些人，耳濡目染的，从小就接触这些，自然也早早接触了大人们的看法，先在心中给药草划分了贵贱，然后再看这些药草，想想那样贫贱的价值，似乎也没必要多用精力。
　　态度不端正，以后碰见贵重的药材，真的能够表里如一地重视吗？恐怕更多也是流于表面。
　　看到一地药草，想到的是它们等同于多少钱，这是大人的价值观，不应该是药植师的价值观。
　　“好吧，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嘴上的重视还是要化为实际的。”
　　纪墨暗自反省了一下，他的态度可能的确有些问题，太向钱看了，呃，可能还是因为谁都知道种田是辛苦活，潜意识里不想吃苦，于是便有了些难以察觉的抗拒，对这些田地之中辛苦种植出来的药草，也如看杂草一样，感受不到贵重之处。
　　在这一点上，纪墨觉得自己还是不同的，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些药草的具体价值是多少啊！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天真无邪了吧。
　　纪桑已经去浇水了，一手拎着水桶，一手拿着水瓢，真的是一株株在浇水，速度却也不慢，很显然，对这些药草的状态，他已经都细细观察过了，他浇水的地方就是昨日纪墨没浇的那片，他还没来得及说，纪桑已经看出来了，这种观察力，太敏锐了吧！
　　想着，纪墨抓着一个小水瓢，也跟了上去。

第114章 第 114 章
　　纪墨心里其实还是不服气纪桑的说法的,他觉得对方似乎有点儿矫枉过正，可能是看到纪奎漫不经心浇水的方式,又看到自己自制的浇水神器，觉得态度上他们就不够端正，这才如此要求精细。
　　同样都是绿油油的冬宛菜,这一株和那一株有什么区别，不是叶片多寡的区别，而是生长得好不好的区别,叶子是绿的,没卷没曲没黄没枯,都是一派欣欣向荣，难道不好吗？
　　对这两者之间,难道浇水也要分个区别,多几滴少几滴？
　　难得被批评,还批评得不是很认同,哪怕是师父也不能不让纪墨暗自运气,这一次他不准备贸然发言,而是认真看纪桑的作为，一个水瓢的水，大约能够浇五六株，人为种植的药草是连成一条线的，株距看得出来是充分考虑到了后期的阳光日照,留出了距离的,但土地是连着的,浇水的时候，基本也能连成一条水线，水落在地上也会往周围浸润，哪里能够真的毫无关联？
　　所以，如果相邻的两株药草，一株长得好，一株长得不好，那可真不一定是水没浇好的问题。
　　憋了一肚子的话，纪墨准备等到这一小片地水浇完了再问，哪里想到快完成的时候，族人过来叫纪桑回去，说是族长找。
　　纪桑应了就离开了。
　　纪墨看看他，又看看那一小片地，果然，这样浇水速度慢了很多啊。
　　等到纪墨完成这点儿活儿赶回去的时候，已经见不到纪桑，据说是跟着族长去地里了。
　　纪家是药植师，种植药草算是传承下来的职业，他们会调配合适酸碱度的土壤来供应药草的生长所需，也会人为制造一些湿润潮湿之地，模拟药草生长的原始环境。
　　说到底，药草这东西是需要伺候得更精细一些的，不可能真的跟种粮食一样一种一大片，至少纪家传承下来的那几种药草还做不到，需要找到合适的环境，一小片一小片地种植。
　　纪家选择居住在这里，一开始就是因为这边儿的环境更加适合两种药草的种植，临山临水，山上林木之中能够种植一种喜阴药草，从山上而下的溪流旁边儿则能种植一种喜湿的药草。
　　这两处地方都是大人们在照看，真正在平地之上一种一大片的是后来纪家又学会的两种药草，相比较林中水边儿的，这两种药草的价值略低，适应度也更好。
　　培育药草的过程，是模拟药草初始生长环境，让药草茁壮成长的过程，也是逐渐改变这个环境，让药草慢慢适应新的更为普遍种植环境的过程。
　　这两方面是同时进行的，这并不矛盾，就好像是人类修建水渠引导水流一样，若不想让橘子在淮北变了味道，保持原生地的水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否也能做出一定的改良或者嫁接呢？
　　古代人并不愚笨，纪墨是从他们的举动之中看出这些道理的，而他们已经在应用，并且用一代代人的时间来慢慢书写这个成功的过程了。
　　那些能够被大片种植的药草，谁又能说不是被逐步改良，让其适应了现在环境的结果呢？
　　仅凭此一点，药植师之名就实至名归，该为“师”级。
　　当然，职业若此，大部分是否能够达到这个等级的职业标准，还真是未知之数，就像药草对环境的适应过程，可能太过缓慢，没有几代人的时间不可能成功，但他们还是在努力着。
　　纪墨很少到这边儿来，缠着纪奎，跟着其他几个大点儿的孩子一同前往。
　　大人们不反对孩子们的跟随，耳濡目染也就是如此了，若是不能让他们看到做什么，明白做什么，以后又怎么能够跟着做呢？
　　只告诫到了那边儿不要乱碰东西，另有药粉防身就是了。
　　得了变相默许的孩子们压抑着激动，如郊游一般跟了上去，快到的时候才放慢了脚步，做出些谨慎小心的样子来。
　　纪墨人小腿短，很容易就被甩在了队伍后面。
　　“你可真麻烦！”
　　纪奎也是被甩在后面的那个，比起十二三的大孩子，他这个八岁的小孩子显然还不算是同伴，若不是他们个子矮，被前面的大人忽略了，肯定是要被赶回去的。
　　“小孩子跟着捣什么乱”，大人们经常这样说，剥夺他们参与一些事情的权力。
　　兄弟两个好容易跟上的时候，大孩子们已经三三两两地分散在大人们之中了，并不敢挤到前面去，却插着空在看。
　　纪奎机灵，拉着纪墨就往里面钻，两个个子矮还有好处了，能够从下方比较清爽的视野看到前面发生了什么。
　　大人们应该是从林中走出来的样子，停在靠近山脚的地方，被簇拥在中间的就是身板健壮的族长和他身边儿毫不显眼的纪桑，劲瘦的身材被衣服遮盖着，老农一般揣着手，看着脚边儿的药草，蹲下身从中拂过，显露出其中一株几乎被周围遮盖的小苗来说：“……看起来是肥力太过，试着停两天肥再说。”
　　视野相对清晰，却还是被绿色的药草叶子遮挡，没看清楚显露出来的是什么，纪墨垫着脚，又弯着腰，再侧着身，又眯着眼，调整了几次姿势，都没看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正要再调整一个姿势，没站稳之际，被纪奎拉了一把，噗通倒在了地上，来了个侧摔，胳膊压得生疼。
　　前面的大人发现了两个孩子，板着脸训斥：“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快回去，小心脚下！”
　　为了尽可能在有限的地方种下足够多的药草，这片地方的行距可没有那么整齐宽敞，纪奎拉着纪墨起来，被大人唬了一跳，漫应着，拉起纪墨就跑，生怕被人记住样子，到纪父面前说嘴。
　　“真是晦气，他应该不认识我们吧。”
　　纪家人太多了，纪奎刚才也没看清楚说话的大人是纪家的哪个。
　　纪墨甩着被拽得更疼的胳膊，两个胳膊都疼，颇有些怨念，怕什么啊，他还能真的为了这种事儿告状不成？不说小题大做，还有法不责众呐，过去看的孩子也不是只有他们，何况他们也没踩坏什么，药草还在上面一些呐。
　　大人们禁止孩子们去那里玩儿，不过是担心他们不知道轻重，破坏了药草罢了，若是没有破坏，就是没有损失价值，又能怪他们什么呢？
　　跟着族长走了一圈儿的纪桑果然被安排住处了。
　　纪父早有所料，送他出门的时候还招呼他没事儿过来吃饭什么的，都是客气话，也没往心里去。
　　纪墨却是恋恋不舍，拽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硬是跟着到了纪桑的新住所去看了看。
　　纪桑家中，他的房间已经被占用了，让别人退出来既不现实（伤人情）也麻烦，现盖房子又来不及，也没地方，族长就做了安排，把一个闲置的房间给了纪桑居住，唯一不太妥当的就是那房间所在的院子归属的那位丧父少年，还有个寡母，算是典型的寡妇门前瓜田李下了。
　　“师父就不能跟我住吗？我睡觉不打呼不磨牙，不烦人的！”
　　纪墨见到那名叫纪明的小少年，很有些危机感，低头不见抬头见，见面就是三分情，万一纪桑“移情别恋”，看对方聪明收了徒弟，自己这个大弟子还作数吗？
　　纪桑对这种黏糊显然有点儿不适应，放下东西看纪墨还不高兴不肯走，直言道：“你若有事可以过来。”
　　磨蹭好一会儿，纪墨问了山上看到的事情，纪桑倒是没瞒他，告诉他那是肥力太旺，药草不断分株，这对植物来说是个正常的事情，一株为母本，藤蔓一样伸展过去的枝条就能成为子株，纪墨以前家中养过吊兰，那漂亮弧线带出的一小丛，摘下来放在水中也是能够养成一大丛的。
　　分株就是类似的现象了，在母株之侧，长出新的子株来，根系或者什么有所连接，但断掉这连接，也不妨碍它们继续生长，不一样的就是其中的营养肯定是要分薄的。
　　这其实是植物的正常繁衍方式之一，算不得稀奇，纪墨听了也不会引以为怪，却不太明白纪桑是怎么衡量这其中的营养会被分薄这种说法的，不是从土里吸收营养的吗？
　　因为子嗣分走了母亲的营养？
　　“药草之中留出足够的间距，你明白是为什么吗？”
　　纪桑看了看纪墨才开口，对方实在是太小了，他不确定自己的意思对方是否能够正确理解。
　　“为了获得更充足的阳光日照——”纪墨的回答卡在这里，山上林中那种药草是喜阴的，不是说不需要阳光，但充足的日照什么的，可能不太充足的人家长得更好。
　　“一碗饭，你和兄弟同吃，你吃的多了，兄弟吃的就少，兄弟吃的多了，你吃的就少，能明白吗？”沉吟了一下，纪桑这样说，他是没给人当做师父的，想出来的最好的比喻也就是这般平常了。
　　纪墨点头，他真的没有那么不懂，真的！不过，土地那么大，下面还不知道多深，再有他们补充营养，就算是分株了，其实也不影响的吧。
　　然而，他自以为的道理，不是纪桑的道理，在纪桑看来这种就是会造成影响，要让药草按照他们的要求来长，出圈了通通都是要修整的。一定要它们符合某个规范才可以。

第115章 第 115 章
　　种药草,四舍五入也是种地了，在这方面大约只有养绿萝经验的纪墨不敢说自己都是对的,如今既然纪桑这样说，系统的知识点也随之增长了，那么,就是对的？
　　罢了，且先记下，以后了解了再慢慢思考,现在连那种药草是什么,特性如何都不知道,就知道一个喜阴，凭什么说人家分株就对了？
　　且把纪桑所说当做课本所书,至于南辕北辙理论上绕一圈儿是不是还能到目的地,都不影响这个词本身的含义其实是贬义词。
　　还没掌握多少知识就处处质疑,岂不是半瓶水晃荡？
　　再有,也许在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道理呐！文明什么的都不一样,凭什么说还是一样的地球？也许是不一样的星球不一样的标准要求呢？
　　度量衡还没统一呐,凭什么要求不同的世界都是同样的科学？
　　纪墨在心里说服了自己，那种别扭感觉总算是减去了很多，跟纪桑告辞回去之后很快就睡了。
　　次日一早，他起来就去找纪桑，没找到,碰到了正要出门的纪明：“桑叔叔去地里了,他带回来一些种子,今日是要试种的。”
　　这是纪墨并不知道的消息，昨日里纪桑也没跟他说，明明是自己师父，却被外人转告对方的消息，竞争激烈啊！
　　听出小少年纪明话语之中对纪桑的好感，纪墨哪里还敢耽搁，问明白了在哪片地，就准备过去看看。
　　纪明倒是爱操心，还没发现纪墨在暗暗提防他争宠，笑着说：“那边儿你应该没去过，我带你去看看吧，就在我家那块儿地的旁边儿，我正好要过去。”
　　真的是热心少年了。
　　纪墨很礼貌地道了谢，心中却在嘀咕，住着纪明家的房子就算了，怎么新开的地也在人家旁边儿，这不是太近了些吗？
　　近水楼台，近水楼台，天天这样相见，可真是……纪墨以前还没碰到过这种情况，独生子变大宝，可不是谁都能接受的，尤其纪桑这两日对他的表现不算热络，便是有系统显示的“已完成”，也让人有点儿不放心。
　　那片地有点儿远，过去的路上纪明还跟纪墨说话，他口无遮拦，说着自家的地原来不是这么远，这是后来被换过去的云云，纪墨觉得他是不是隐晦在表示族中欺负他们孤儿寡母，再看他脸上毫无阴霾的样子，又像是单纯在抱怨路远了。
　　“走得累不累，若是累了就休息一会儿，我小时候可走不了这么远的路，小五真厉害！”
　　纪明还不忘鼓励大法，路上还笑着夸赞纪墨，纪墨只觉耳热，他的心中已经恶意揣测好多了，结果人家就是开朗阳光少年郎，他这里倒像是个奸邪小人，心中已经被迫害几轮了。
　　等到走到那片地方，实话实说，确实比纪墨那块儿地远了些，却也不算完全出圈，还在里圈范围之内，算不得真正被排挤。
　　还没到地方就看到蹲在那里的纪桑，人群之中他绝对不是最显眼的那个，纪墨却最先注意到他，加快了脚步往前跑，一定要在纪明之前赶过去！
　　纪明发现身边儿的小孩儿越过自己跑过去的时候，也没在意笑了一下，保持着之前的步速走在了后面，纪墨快要靠近的时候反而停下来了，他不认识这边儿种植的是什么药草，不敢随便乱踩，小心地走在行距之间，慢慢靠近纪桑。
　　一个小孩子跑过来这样的动静大家都注意到了，纪桑也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说话的声音顿了一下，没有回避，继续跟他们说着自己带回来的舊乌藤的好处，因跟现在种植的药草错了季节，又是藤蔓植物，便是生长在同一处地方，彼此也能做到互不干涉，若是配合得好，互相促进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个时节已经过了春来播种的时候，大部分的地都种上了，为了一种新的药草重新种植，显然是有些不合适的，纪家对药草从不轻忽，不可能把长得好好的没到时候的药草都拔了，但种子又是要种的，是不是能长，长得好不好，都需要慢慢试验，纪桑就提出了可以先种舊乌藤，这个不是太挑地，但就如所有的藤蔓植物一样，它未必要缠绕什么，但若是周围什么都没有，单单有它，反而会长不好，如此，跟药草混种也就没什么了。
　　纪桑带回来的种子也不多，用不到多大的地方，倒是不必担心地不够用的问题。
　　他一边说着舊乌藤的种植要点，一边身体力行地拿着小巧的药锄挖坑，还会伸手指进去看看湿润度，颗粒度之类的具体问题，做这些的时候，他会对着周围的人解释一二，说明舊乌藤的生长环境是如何的，作为藤蔓植物的通病，舊乌藤的根系不会特别发达，需要的土壤就是比较松散容易扎根的那种，除此之外，还有需要的水量是怎样的……
　　口述过程中，他不时会侧头看一眼蹲在自己身边儿满脸认真的纪墨，对方听得恨不得拿个笔记录下来，这种适合总结的知识要点什么的，到底还是让纪墨有种惯性记录的冲动。
　　然而，手边儿没有纸，同样没有笔，另外更悲催的是，这个世界的文字语言其实是又变了的。
　　从婴儿时期学一门语言对纪墨来说不算是很难的事情，他觉得系统给自己的外挂可能是记忆力好，让他学起语言来颇为轻松，但要是仅凭着记忆力好，就能无师自通文字的话，那就是痴人说梦了。
　　如纪家这样的人家，也会记录一些东西，但更多是凭脑子记录，而不是文字，所以家中日常出现的文字不是没有，而是太少，少到就算是用足了心思，识字量也不会超过二十。
　　如年画门神那种风俗画像是存在的，但上面的文字也不会超过五个，更多还是没有文字的，理由很简单，价钱相差太大。
　　写封信都要让人代笔，另外给钱的时代，凭什么觉得多一个字不会多收一份钱呢？
　　不知道雕版印刷有没有，反正纪墨还没见过正经的书籍，唯一写满字的就是族谱和祠堂之中的祖宗牌位了。
　　然而，他能够拿着族谱随便翻阅，或者指着祖宗牌位问那是什么字吗？祭祖的时候只能排在后面，连大门门槛都摸不着的纪墨视力也没好到那么远的距离都能看清最里面牌位上的文字的程度。
　　剩下的就是墓碑上面会有刻字了，但多数也极为简单，不可能给小孩子解释都是什么，没有自家后辈直说长辈名字的，所以纪墨现在也算是个不折不扣的文盲，笔记什么的，还是不要想了。
　　他当然可以用自己认识的字记录，但那种不是真正的鬼画符，毕竟还是有规律的，若是让人看出来问起来，该怎么解释呢？
　　纪墨一点儿也不想去亲身挑战古代的封建迷信到底迷信到什么程度，会不会连亲情都不顾。
　　遗憾了一下不能记笔记之后，纪墨就更加用心地听讲，看着知识点一点一点地增加，这个幅度还真是有点儿让人绝望。
　　【主线任务：药植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5/100）】
　　最开始应该是最容易增长专业知识的，通常一晃眼，就是十位数了，这还真是第一次看到个位数这么难突破了。
　　听完舊乌藤的种种，专业知识点也没再多给一点，纪墨有种不好的预感，不会说自己要学几十种，甚至上百种药植的种植方法，一种一点吧？不会吧，应该不会那么惨吧。
　　强迫症一样整除了一下，也许二十种就够了？
　　“小五，你乱跑什么，你的地不管了？今天要施肥，你就跑了！”
　　纪奎很有点儿同甘同苦的心，肥料那么臭的味道，他才不要帮弟弟去弄，喘着气把人找到了，拽着衣领就往后拖。
　　纪墨没防备差点儿又被拖倒，有个动手比动嘴快的哥哥，还真是让人苦恼，“知道，知道，我这就去了，我就是先过来跟师父打个招呼就去的，马上，你别拽我，我要摔倒了，旁边儿还有药草呐！”
　　不敢看纪桑是怎样的眼神儿，昨天才被批评教育了一顿，让端正态度，今天就逃避劳动，师父不会很失望吧，然而，他真的不是逃避劳动啊，谁知道就打个招呼的事儿就能耽误这么久，但，下午也来得及的吧，应该吧。
　　“好了，我这边儿没事儿，你先去忙吧。”
　　纪桑之前说话几乎都没怎么停，这会儿被迫停下来，没觉得不悦，看着那兄弟两个，倒是有几分好笑，想到了自己小时候，经常一下地就是一天，也是被兄长拖回去的，跟拖去地里劳动是不一样的，但那种姿态，却有种既视感。
　　“好，师父，那我就先过去了，我中午再去找你！”
　　纪墨已经被拖出了这片地，他在田垄边儿摆摆手，跟着纪奎走了，落在纪奎背上的目光怨念深重，他不就是晚了一会儿吗？至于这样败坏自己名声吗？坑弟啊！不知道师父会不会又要给他端正态度？
　　无论什么年代的思想教育课，总是耻度颇高啊！

第116章 第 116 章
　　纪家所用的肥料,绝对不是随随便便的排泄物这么简单，他们会事先沤肥，用人粪尿、畜便、杂草、残羹剩饭、河泥、老墙土……等多种原料制作肥料，因为原料的不同，制作肥料工艺的不同，还能分成十二大类各十种以上。
　　“咱们家就四种药草，种植得少,也不用那么多种肥料，好制作许多，像是药王谷,据说光是肥料就有不下百余种,分门别类，有专门的人打理,格外精细……”
　　纪奎上次跟纪墨聊过理想之后,对未来也稍微上了点儿心，自己会去打听一些关于药王谷的种种消息,这类消息,能从侧面反映药王谷的厉害的消息，总是最容易流传出来的,什么多少种药草，多少种丸剂,多少种疑难杂症之类的,哪怕说不出具体的来,说个数字还是容易的。
　　外面传的数字可能略有夸大,如他们这等有人从药王谷回来的，打听这些数据还是比较确实的。
　　所以……纪墨一边儿忍着臭把那淅沥沥的肥料浇在挖好的小坑里，一边儿听得咋舌，百余种肥料，只是肥料啊！这真的是古代吗？太厉害了吧，古代不都是不上肥，撑死就是粪尿畜便的吗？（不然怎么会粮食产量低呢？）
　　现代肥料，他听说过的也就是尿素磷肥之类的，其他的都未曾听闻，说不定还没古代的种类多呐。
　　“咱们家不是也有人负责肥料吗？”
　　纪墨对这个还是知道的，纪奎是等着找到他才过来的，两人一同到沤肥所在地附近去领了肥料出来，那边儿的人都遮着半张脸，跟口罩一样，估计也是嫌那里太臭，盖子刚打开的那个味道，简直了。
　　差点儿没被熏得一个跟头晕过去，看着那个略显考究的大坑，还真的不能说其中没有技术含量。
　　那不是随便挖个坑，把乱七八糟的沤肥原料扔进去就可以盖盖子捂着等肥料成熟的事情，要有气道，要有门，还要有土围墙，若不是那味道，老远看过去，还当是怎样的地方呐。
　　第一次去的纪墨彻底领教了一番其中风味，那位给他们分发肥料的大人还叮嘱要怎样施肥，也是看纪墨是初次，不太放心，这才多说两句。
　　回来了纪奎也告诉纪墨该如何施肥，当然不能跟浇水一样直接浇，理论上是可行的，可实际上，迎风臭三里，万一风向变了，他们自己都不得个好，谁让这片地离家近呢？
　　所以，需要先挖个小坑，再往里面浇肥水，再盖上一层土，遮掩一下。这肥料是潮湿的却不稀，他们往桶子里兑了水，稀释了一下，如此再使用的时候就方便一些，再者，也能变相把控肥料的用量，不至于肥力过大。
　　“冬宛菜浇不浇肥其实都差不多，很好活的。”
　　纪奎的这句话说得小声，显然这是来自哪位不务正业的哥哥的论调，他自己也有些以为然。
　　纪墨没吭气，自己以后是不是还要学习制作肥料吧？这可真是……再想到那个地方，他觉得自己身上都是同样的味道，回去一定要洗一洗。
　　然而这个洗一洗也只能是晚上了，中午的时候吃了饭，纪墨就去找纪桑，两家不算是多远，都是里圈，他们家也正在吃饭，见到纪墨来了，纪明还招呼了一声：“吃了饭没？”
　　“吃过了，我是来找师父的！”
　　纪墨说着就往里面去，他已经看到纪桑对自己招手了，同桌吃饭的只有纪桑和纪明，没看到纪明的寡母在哪儿，也许是对方避嫌躲开了，纪墨也没四处张望，静等着纪桑吃完饭，才巴拉巴拉开始询问早上听到的舊乌藤的种种，他听得不太明白的地方。
　　这般勤学好问的态度本应该被夸奖的，至少也是值得肯定的，却又让纪桑皱眉了，开口就问他：“你的冬宛菜种得怎么样了？”
　　“还好。”
　　纪墨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对方这样的态度，明显是不喜欢他好高骛远，想让他从基础开始学起，这可真不是令人愉快的事情，价值的高低，已经在心中形成了，可以说价值观决定了他对待绿萝和对待人参，注定是两个态度，这时候改，嘴上说着改，行动上也未必能够跟上啊！
　　动不动就显露出来的轻慢态度，对纪桑这种敏感的人来说，就是还没学会走就要跑，还没跑起来就要飞了，目光一点儿都看不到脚下，能做什么？
　　“还好是不行的，你们一开始大多都会种植简单的药草，为的就是让你们观察了解，还有养成细心处事的习惯，你这样，又让人怎么放心把贵重的药草教给你来种？”
　　纪桑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的，小事做不好，大事谁还会教给你？
　　哪怕你一开始就是冲着大事去的，也要从小事先经受考验，这就好像毕业生好容易去了公司，对方也不会直接交给你什么重要的项目去做，而是让你从分拣资料做助手之类的小事情熟悉，很多新人不乏一段时期的端茶倒水工作，而这些工作之中展示的态度，也会影响领导的印象分。
　　这一次，纪墨的开局就有些糟，他有点儿急了。
　　意识到这个问题，纪墨也很无奈啊，冬宛菜懂得再多，知识点一点都不涨，他当然会想要抛弃学习这个了，何况……算了，自己的原因，不能怪别人总念叨。
　　以前纪墨还真的没太发现自己这方面的问题，他学习那些技艺的时候，身边儿也没有总是唱衰的那个，这次就不一样了，纪奎的态度不积极，连带着没少说那些消极应付的话，纪墨总是与他一块儿，以为自己没受影响，其实这兜头的冷水浇下来，还是让人明白自己浮躁了。
　　像是上个世界的郁气未散，到了这个世界，通通都成了燥气，又是这种不喜欢的药草种植，很难让人真的平心静气瞬间热爱啊！
　　家里头养个绿植什么的，是兴趣是爱好，三天两头浇一回水，好活的继续半死不活，不好活的早早死了，连赠送的生根粉什么的都用不着，就要迎接一茬植物的死亡，然后喜新厌旧地再买了新的来，完全没什么投入感，植物么，生生死死，不很正常吗？
　　把这个范围扩大到一片地里，这种植的可就多了，也辛苦多了，顶着大太阳来来回回，又是拔草又是浇水又是施肥，每一样说起来都不是困难的工作，没什么太大的技术含量，开始时候告诉了，小孩子都知道怎么做，难的就是其中的耐性和坚持。
　　这不像是其他技艺，在做的时候，无论多么熟练有经验，每一次都是新的一次，都需要在制作的过程之中思考，带着脑子进行，起码也要为了艺术感贡献一些思想，然而，种地需要思想吗？
　　不，应该说那种机械式的劳作需要思想吗？
　　如果说拔除不认识的杂草需要仔细辨认的话，其实也就是分辨哪种需要保留的，除此之外通通拔掉就好了，到了浇水那里，看到枯黄的多浇一下子，于纪墨就算是精心了，更不要说施肥，流水线一样的作业，真的是很难让人更精心了。
　　如何判断肥料多寡，浇水多寡呢？
　　有点儿委屈，又有点儿明白自己的确是浮躁了，纪墨低着头站在纪桑的身边儿，灰头土脸的样子看着有几分可怜，看得纪桑心软了一下，还小呐，才开始学。
　　“走吧，出去转转。”
　　他说着，率先起身往外走，纪明见状，问了一声：“叔，不休息会儿吗？”
　　纪桑没回头，摆了摆手，纪墨回头看了纪明一眼，眼神意味不明，这家伙故意的吧！小鼻子轻哼一声，扭头跟着纪桑往外走。
　　师徒两个也没走远，就走到了纪墨的那片地里，才施过肥，哪怕用土掩盖了一层，味道也不能完全消散，还笼罩在这一片儿。
　　纪桑也不嫌弃，往地里走着，带着纪墨一株株药草看下去，看第一株的时候他点评了一下肥料浇灌如何，缺水与否，长势如何，第二株也是这样的模式，他继续说，然后是第三株、第四株……
　　纪墨脸上的神情从不解到了悟，等到一行药草说完，纪桑嘴唇干燥，闭了嘴不吭声，以目光询问地看向纪墨，似乎在问他听明白了没有。
　　被集中种植的药草浇水施肥都是一个时间，若有不同，也只能说是先天的不同，哪怕种子都经过精选，但种下去结果还是会不同的，纪墨从纪桑的讲述之中听出了这些不同。
　　一大堆相似的话语之中，不同的那些就如同白芝麻中的黑芝麻一样显眼，不可能被忽视，而忆起这些不同的表相，纪墨没发觉什么相似之处，若不是纪桑点出来，他依旧会忽视。
　　“要做厉害的药植师，也是很需要眼力的，你要会看，还要能看明白，同时能够看出来。”纪桑讲述的是自己的心得体会，这方面，系统的反应很快，迅速给了一点知识点。
　　会看药草好不好，看明白哪里不好，看出来为什么不好，能看出来，就能解决，最起码是能够针对性解决，而解决之后又能总结，从而避免下一次再出现这样的问题。
　　纪墨羞惭，他还真不知道药植师跟眼力也有关系，而他，显然并不具备这样的眼力，这份细致的眼力。
　　“我知道了，我以后，会好好看的，会、更用心。”
　　且先不管冬宛菜到底多便宜，从这里开始，踏踏实实开始，纪墨在心中认真反省了一遍，把过去全忘掉，不要那些成就感堆成的云梯，他站在地上，就只是在地上，弯下腰从地里开始，也还……挺好。

第117章 第 117 章
　　“师父,你是怎么每一株都看出来的？”
　　纪墨虚心请教，这方面他还真是毫无相关经验。
　　自己不会的，而别人会，就很难让人不心生佩服了！
　　“这是要慢慢锻炼的，看得多了就知道了。”
　　一句话，全是经验。
　　纪墨还记得刚才纪桑的点评，针对性地指出那几个不同的,让纪桑说明为什么这个是肥料给多了，那个是浇水少了……
　　“看见这叶片边缘了吗？肥力旺了是会烧根的，药草也和人一样,有个什么不舒服的,都会在上面表现出来，你看它的叶片边缘,是否有些干燥？”纪桑已经努力启发了,奈何纪墨是真的没经验，对比着旁边儿好的那个,摸摸这个,摸摸那个，才上了半天的肥,哪里能够有什么太过明显的差别，他总感觉没差,不过心理作用似乎又有点儿不一样,那种捉摸不定的玄乎感,让他颇为头疼,这要是下一次看到，他还是看不出来啊！
　　“你们用的肥是粪肥，还是鸡粪肥，混了些草木灰，这种肥料本身……”纪桑说了些肥料的特性，没有仔细说，看着纪墨求知若渴的小眼神儿，在他头上摸了摸，“我现在跟你说这些，你听了也不太懂，等明年去制作肥料了，你慢慢就知道了。”
　　“制作肥料？”纪墨惊讶，那种最不好的预感成真了，果然还要学习制作肥料的吗？
　　“药植师需要了解的不仅仅是草药种植过程中的种种变化，也需要了解在这个过程中该施怎样的肥，施多少肥，咱们家的肥料种类还是少了些，也有些混杂，我这次从药王谷也学到了几种肥料的制作方法，明年，你学的时候就能学到了。”
　　纪桑说着自以为纪墨会高兴的话题，然而，纪墨从心底里是抗拒的，真的不是很想学，可是任务摆在这里，这似乎也是任务中不得不学的部分，技艺么，从无到有，从有到优，把他丢到什么地儿去种植药草，若是不知道怎样制作肥料，施肥不及时，药草长不好，肯定是要算没学好的吧。
　　啊，对了，这个药植师该怎么考试？看自己种植的药草好不好？还是说真的把自己丢到什么地方，在一定期限内种植好药草？
　　想要把药草保存到后世去，这难度有点儿大吧，还不如写本书呐！保存起来的话应该比药草容易，据纪墨目前所知，还真没有什么药草五十年还能留存有药效的，即便它真的能够保存五十年。
　　或者，把药草泡成药酒？
　　想的有点儿远，回到眼前，还是要谢过纪桑的耐心讲解，顶着大中午的日头给他一个小孩子开小课堂，这份好还是要领受的。
　　回去之后，纪桑喝了点儿水，又匆匆忙忙出去了，纪墨看着他来去匆匆的样子，想着中午耽误对方休息，有点儿歉疚，纪父看他向外看，也跟着看了一眼，说：“这么快就忙起来了啊！”
　　显然，对纪桑的忙，他们早有预料。
　　“你怎么开始叫他‘师父’了？”纪父每天都早出晚归，跟儿子的交流少，难得就在手边儿，摸着纪墨的头就问了。
　　纪墨仰头看了一眼，好吧，他这个高度，当个扶手还真是挺趁手的，嘴里说：“师父懂得多啊，我要跟他学，以后要当最厉害的药植师！”
　　孩子的童言童语总是透着些可爱的，纪父不以为然：“你要是想学，去药王谷啊，何必……”
　　后面的话就声音小了，对纪桑这种没什么成绩就从药王谷中出来，好像白白浪费了族人的期待一样，纪父跟大多数族人的态度都是一样的，总是有点儿不屑的，觉得若是自己去了，肯定会如何如何之类的，然而，他们都忘了，自己一开始就没有这个进去的实力。
　　药王谷可不会大方到给所有药植师名额什么的，不过是每年会选拔一些人进入谷中充当新血，纪墨猜测，这可能是因为一些药植师转为制药师，谷中缺少了药植师的缘故，而一些垂涎药王谷药师美名的，可能也会努力表现，以药植师的名头进去，谁让药王谷只对外招药植师呢？
　　通常情况，都是药植师进去，制药师或药师出来。
　　结果纪桑是药植师进去，药植师出来，看起来可不就是一事无成吗？转职这么顺其自然的事情他都没做成，还能指望什么呢？
　　都是族人，对方还带回了新的药草种植方法，还有肥料制作方法什么的，算是为族中添砖加瓦了，他们也不好多怨怪什么，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计较的，有些看不上的。
　　不过纪父也就说了这一句，之后再没提过，对几个儿子，他的要求其实不高，药植师就药植师吧，也没什么不好。
　　连着走了三个儿子，纪父又是年龄渐渐大了，就希望后两个儿子能够陪在身边儿，在这种心理需求之下，儿子出息与否似乎又不那么重要了。
　　再不出息也是药植师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全族大部分都是药植师，自家儿子也是药植师，也不能说不好了。
　　纪墨不知道纪父心里头这些弯弯绕，发现对方没有表示反对，很好，那就是赞同了，脸上露出笑容来，以后也能大大方方地喊“师父”了。
　　下午的时候是浇水，施肥过后要浇一轮水，也是把肥力压下去的意思，纪墨问了纪奎其中的原理，纪奎支支吾吾，搪塞他道：“总得把肥料浇下去吧，不然多臭啊！那些味道都是肥力，用水压下去！”
　　他后面自己总结的说法自觉还挺有道理，说完还点了点头，以示肯定。
　　纪墨心中想，我就不应该对你有什么期待。
　　完全不思考为什么做，直接跟着教授的做的纪奎，若说是老实学生，总有些散漫，看浇水的态度上也能看出来，若说是问题学生，他又都照着做了，就是完全不去想原因而已，活儿还是干得不错的，不能说照本宣科也是错。
　　就是态度问题，好吧，还是态度问题。
　　先把问题记在心里，纪墨准备等集中一些问题之后再去问纪桑，他也发现了，纪桑刚回来，这段时间实在是有些忙的，他这里没什么大事儿，总是过去打搅，占用别人休息时间不说，说不定还败好感，只看这两次，估计纪桑就没办法对自己刮目相看，不如间隔两天。
　　当然，好感度还是要在意的，晚上再去一趟，关心一下师父的生活起居问题，也很不错嘛！
　　不谈专业知识，我们也可以是好朋友啊！
　　然而，继“洗一洗”之后，纪墨的晚上之行没有成行，纪家小课堂之后，他都没来得及找纪桑，就被纪父抱回去了，对纪父诉说了请求之后，对方直接给否了。
　　“人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你总是过去打搅什么？”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纪墨震惊地看着纪父，两个眼睛睁得大大的，纪父才洗了脚放到床上，擦脚布往床尾一挂，在纪墨头上拍了一下，还记得他叫纪桑“师父”的事情，玩笑说：“以后纪明就是你师兄了，开不开心？”
　　不开心，一点儿也不开心。
　　“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师父不是才回来吗？怎么就有儿子了？”
　　纪墨追问。
　　纪父却不肯说了，跟小孩子说大人的事情，犯得着吗？他打了个哈欠就往后仰，一旁的纪母给他拉好被子枕头的，看着纪墨还不肯走，直接把人抱出去了，还不忘说他：“这是又舍不得分房了？小小人儿，还闹着要自己的房间……”
　　说话间，又给纪墨准备了一盆洗脚水，看着他洗了躺了，给他盖好被子这才离开。
　　纪墨再知道具体消息的时候，就是从纪奎那里打听出来的，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说的，纪桑这个年龄，是该成亲的，然而让他娶十六七的小姑娘，他自己觉得不好，别人也觉得不合适，干脆就给配了个寡妇，纪明这个拖油瓶也没什么意见，这种事儿见得多了，与其到最后母亲受不住闹出什么笑话来，还不如趁着现在不算老，找个稳重踏实的继续过了。
　　不是说纪明完全忘了自己的父亲，而是在他看来，他以后肯定是要出去闯一闯的，不说去药王谷，也要去别处的，若是能去药王谷自然最好了，能够有个从药王谷出来的继父，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多了点儿对药王谷的了解，心理上有点儿优势了。
　　纪墨后来从纪明那里确认的时候，很是别扭，古代的后爸怎么说，就是继父吗？
　　纪明倒是大方，直接应了，看出纪墨心思似的，笑着说：“放心，你师父还是你师父，我不跟你争的。”
　　没有拜继父为师的道理，古代在这方面还是很讲究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这个“师父”跟“继父”可不能混为一谈。
　　头一次师父身边儿出现比自己亲的亲人，纪墨挺失落的，一天三顿饭想办法都去找纪桑刷好感，纪桑倒是不嫌他烦，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其实更符合他对儿子的期待，只是纪父看不顺眼，这还是不是自己儿子了？找个由头，给了纪墨一顿打，然而打了也没改，顶多是一天三次成了两次，中午那次不去了。

第118章 第 118 章
　　“生父是我父,师父也是父，两父同争我，心喜又烦忧啊——我怎么就这么讨人喜欢呢？”
　　屁股上的疼才忘了，纪墨又活蹦乱跳起来，嘀嘀咕咕着背着手，小老头一样下地去了，特意等到外头纪父看不着的地方,看到纪桑出来，笑着冲对方挥挥手,问了一声“师父早”,听了对方没旁的叮嘱,这才快步往地里去了。
　　为了这一声“早”,他比纪奎出门都早，态度可算是积极极了。
　　纪桑看着他的背影笑，这孩子还真是挺讨人喜欢的。
　　地里的活一如既往地枯燥而乏味,观察每一株药草的情况，细心思考反而渐渐成为这其中难得的趣味，至少这是带着脑子的,偶尔,纪墨会这样略含讽刺地想,很快又会自我纠正一下,不管怎么说,精耕细作中要求的精细,不会是毫无根由的,且看以后吧。
　　跟随着冬宛菜走过了一季，纪墨就开始跟青霜草了，也不远，就是旁边儿纪奎正在照料的药草，这种药草要说比冬宛菜高级一些，就是它真的不能随便摆上餐桌了，其他方面，可能喜寒是个优点？
　　冬日里，田地之中除松柏类植物之外的青色，就是青霜草了，寒冷凝结而成的霜会在青绿的叶片表层上一层包衣，霜色不重，手指一擦就会露出水洗过的天青色，煞是好看，青霜之名因此而来。
　　主消热症，若有喉咙肿痛，发热上火之类的，也能略用一片青霜草泡茶喝，温水浸泡，并不能用开水炖煮，怕坏了药性。
　　比起冬宛菜的好活易种，青霜草就有些娇气了，成长期不得缺了水，每日里纪奎都要为浇水花费不少心思，一点儿浇不到，那蔫蔫的状态老远就能让人看到了。
　　真正照料起来，纪墨才明白纪奎的散漫也不是没有原因的，青霜草的反应也太直白了些，有什么不好的，很快就能看出来，及时作出补救的话，若是补救的方法对，也能很快反应出来结果，对植物来说，这相当于是在跟种植者对话了。
　　如此，看起来是娇气费心力的事情，因为对方的反应直观而及时，又成了一种饶有趣味的互动，好像很多人都爱逗弄含羞草一样，看它害羞得叶片闭合的样子，不由得会心一笑。
　　这互动初看似乎是极好的，能让纪墨一点点试探浇水多寡分量上带来的差别，不敢说只受到那一个因素影响，却也能够相对直观一些。
　　然而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这种互动太过粗浅，焉了的原因可能是水少，也可能是太阳太晒，又或者是肥力多了，有点儿烧。
　　为了更好地观察青霜草，纪墨移植了一株青霜草到花盆里，来来回回带着小花盆，方便随时观察青霜草的变化。
　　纪桑看见过一次，问了他缘由，微微点头，也是头一次觉得纪墨的态度够端正了。
　　若不是还不太知道现在的文字怎么写，纪墨激动得都想要把观察日记写起来了，便是如此，也用脑子记下了很多一点儿专业知识点都不给的青霜草相关。
　　纪奎看着却只是嘲笑：“若是咱们纪家都是像你这样的药植师，那就不必当什么药植师了，去种兰花不好吗？名贵又值钱，一盆顶一片。”
　　时人有以兰花为贵的习惯，觉得那是君子之姿，必要不流凡俗，越是不好养的兰花越是珍贵，什么品相什么的，从叶片到纹路，连花朵几萼都是分类的依据，一一划分了三六九等，寻常人还真是种不来，因部分兰花也能入药，便有药植师专门种这个。
　　跟普通药植师一种一大片药草的情景不同，专门种植兰花的药植师那才真是把花盆随身携带，一个小院，满院兰花，都是单独一株一个盆，晒太阳浇水，各不相同，倒像是纪墨如今这样了。
　　不说远的，纪家之中就有人专门种植兰花，说起来还是里圈的人，当年纪奎曾经跟哥哥串门的时候去看见过，当时就被轰出来了，理由是人气会破坏了兰花的清贵之气。
　　两个那天回来后还被听闻此事的纪父一顿好打，让纪奎记忆尤深，如今说起来，满脸不屑：“我就没看出来到底哪里好看了！”
　　兰花的花期也不太长，他那时候就没看到开花，心里只想着，便是开了花，又能美到天上去吗？
　　纪墨却是头一次听说这个，缠着纪奎让他多说一点儿，纪奎好久没被弟弟这样依赖了，一时兴起，还真的多说了一些，他知道的也不少，如这种专门种植兰花，族中的态度一直都是否定的。
　　兰花的收益大，风险也大，就是常年种植这个，自诩有经验的，养死几株兰花也是平常，换句话说，不先死一批，是很难养出品相极佳的兰花的，那才是真正的娇气药草。
　　这种不稳定的收益显然不足以让家族发展，所以是被否定的，便是那人，也只敢在院子里遮遮掩掩地养，不敢到处宣扬，否则家族就要先发落他带坏风气了。
　　“你可别起了那等心思，你若是走了歪路，挨打可别怪我！”纪奎说着突然警惕地看向纪墨，他觉得弟弟已经有了走歪路的心思，告诫了一句，希望撇清关系。
　　兄弟关系总是容易在问责的时候被连坐的，曾经跟着哥哥一起挨打的纪奎可不想再跟着弟弟一起挨打。
　　“放心好了，我不会的。”
　　不能说这种种植没有价值，但如此小规模的种植显然达不到药植师值得被尊崇的程度。
　　纪墨大致摸清楚了怎样容易留名，一来就是划时代的东西，所谓“前无古人”，在你这件东西出现之前，前面没有能够比肩的，不同凡响便是如此，如天子剑，如七色琴。
　　二来，就是被尊崇的东西，流传的已经不单单是这件东西本身，还有其中富含的意义，加注的文明意义，如朗阁王印，便是这种类型的代表了，不敢说在此之前绝对没有王印，只能说在此之前不曾有朗阁创造的辉煌，那些王印在朗阁王印面前也就失了些色彩。
　　三来，就是能够推广并具有普遍意义、带来近乎“后无来者”的效果的，起码几十年之内，再无人能够超出你所创造的“神话”。这也是纪墨对药植师这个职业的猜测了。
　　若是能够建立某种量化标准，统一药草种植的某种概念，从此成为行业标杆，好像如今的药王谷一样，哪怕药王不再，药王谷依旧是药王谷，仅凭它培养出来的人才占据了如今医药行业的大半江山，它就是天下所有从事医药行业的人心中的圣地，地位不可动摇。
　　这样的名声，才是能够传颂几十年，甚至是上百年，上千年的。
　　与之相比，药王谷真正做出了什么样的药剂，治疗了什么样的病症，推广了多少种药草种植的方法，也都是这名声之上的锦上添花，或者说垒实这名声的根基，并不是完全代表这名声的实物载体了。
　　或者说，所有都是载体，却又不能承载全部。
　　作品承载的不也是名声吗？
　　不是铸造者的名声，却也是一个时期的缩影。
　　“如果流传的是名声，作品不重要的话……其实每次作品流传下来，也没几个人知道铸造者是我啊，如果说流传的是作品，那么，药植师这样的职业该如何流传作品，一种药草种植的详细方案，还是说我也要出一本如同《本草纲目》那样的归类总结著作，详细罗列几十种药草的培养方法，从选育种子到收获，包括中间施肥所需肥料如何制作？——倒也不是不行，就是……要先把字学起来。”
　　说起来，纪家如今还真没什么好的途径能够认字，这个世界家族的凝聚力又有些像是铸剑师那个世界了，一个家族的职业似乎是传承一样，代代如此，家家如此，近乎人人如此，考虑换专业的人总是少数叛逆的那几个，更多的人都还老老实实继续家族职业。
　　而他们因自小就没有学习读书识字的概念，记什么都靠脑子，之后显然也不会突然就觉醒了读书识字的那根弦，不说财力方面的支持，就是其他方面，从哪里找师资也是一件事，如今的知识应该还垄断在高层的手中，对大部分不识字也活了一辈子的人来说，他们的后代都很少会有这方面的意识。
　　完全接触不到，似乎也用不到的知识，有什么必要耗费时间去学呢？关键还不知道要从哪里学，周围也没什么触发该技能的条件。
　　纪墨想了一圈儿，确定自己不想去翻族谱也不想偷师于牌位墓碑，就只能老老实实先靠脑子记了，他也不是默默学习完全遗忘师父不去互动交流的那种，观察了几日，或有或无的，他把自己看到的想到的，跟纪桑会说一遍，用言语描述自己在这个观察期间得出的结论和问题，对方也会给他讲解，同时会说一些别的类似性质的药草相关知识，这也算是让其触类旁通了。
　　【主线任务：药植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9/100）】
　　还没突破个位数的专业知识，常常让纪墨为自己默哀一番，这一次的学习真的是很艰巨了，要把若干药草的药性不记混，还有若干种植知识分门别类，其知识量的庞大，再有每日地里劳作的艰辛，纪墨都觉得这次考试完成之后自己必然得到了极大的锻炼，以后足可自强不息了。
　　时间一晃就到了冬日，纪家培育的四种药草早就已经收割过一茬了，不是所有的都被收割，药草这种东西，也有些是讲究年限的，在这方面，药王谷给出的种植药草的知识显然又粗浅了一些，并不包含这些相关。
　　纪家却不傻，自从开始种植，就在尝试不同年限的药草会不会药效有所不同，显而易见，若是药效更增，必然是年限越久越值钱，就好像千年的人参优于百年人参一样。
　　当然，这是一个简单的对比，若是水土不好或其他原因，这个药效不等式也未必就能成立的。
　　跟粮食在旱季涝季的收获不同一样，药草也是要看当年的季节如何的，这一年挺平顺，不敢说风调雨顺，起码人力弥补跟上了药草所需，收获下来的药草都还很不错。
　　纪家保留了历年的一些药草没动，今年的又留了几株不去采摘，剩下的该摘的都摘了，在这次的集体活动之中，纪墨因为之前的表现还算沉稳，也被列入了采摘人员，在他这个年龄，这还真是殊荣了。
　　跟在纪桑后面的纪墨完全没发现这点，认认真真学着如何采摘药草，他只跟了一种药草，便是长在水边儿湿润环境之中的楝白的采摘，这是一种类木本的药草，半身长满青苔，半身浸泡在泥水之中的木头，很难说对方是不是已经在水中腐烂。
　　楝白就是长在那上面的药草，一丛丛的，长到自然弯垂下的叶子末梢微微发白，细看上去全是一种白绒般的感觉，所谓的楝白，具体来说就是那些白绒，采摘的时候却要连叶子一起摘下，每一丛只摘取外围部分，留下最内层连白绒都没生好的那些继续生长，留待来年。
　　叶子摘下的部位，会流出透明的汁液来，纪墨要做的就是在摘下叶子之后，快速地把一种粉末抹到那汁液之上，像是在给植物止血一般，止住那汁液的流失，尽可能地保留药草的原气，好度过阴冷的冬季。
　　这边儿的冬天少有下雪的时候，最厉害的就是霜色带来的寒冷了，阴湿之气像是能够钻到人骨子里一样，很多老人孩子都会觉得冬日难熬。
　　人如此，植物更不例外，更不要说这些本来就是人工种植出来的药草了，为了帮助它们顺利过冬，如果可以，纪家也是不吝给它们穿上衣服的，加一层相对柔软的草盖就是必然的了。
　　晒得干干的草径略作编织，不要求平顺，细密一些就可以，在药草周围略作支撑，再把草盖盖上，不让其压坏了药草，就像是给它们盖了棉被一样，跟现代绿化用草绳一圈圈包裹树干类似的感觉，看起来颇为可喜。

第119章 第 119 章
　　往年冬日里,纪墨都是扒在窗户边儿往外面看的那个，冬日里老人孩子都不好熬，有个什么病痛过去的都很常见，纪墨却是生在冬日的，到了这样的季节，不敢说特别欢喜，却也不是特别畏惧这样的阴冷。
　　今年他能够下地了,也算是个小大人了，烧香的时候都少不了他一个,也能亲手把香插到香炉里了。
　　经过一系列有仪式感的庆生之后,纪墨坐下来吃着额外加了一个荷包蛋的饭菜都觉得特别好吃了。
　　农家大锅菜的水准,说不好吃有些矫情,若说好吃，却又是真的比不上大饭店的推荐菜色。
　　“这一年，你的表现很不错,明年继续啊！”
　　纪父的话一向简单而直白，拍着纪墨的小肩膀，喝了点儿酒的他红着脸说,他一喝酒就上脸,似已醉意朦胧,一双眼却极亮,目光都富有期许。
　　然而,这样的目光落到纪奎身上,就带着几分嫌弃了,纪奎跟老二实在是太像，像得让纪父看到之后就想起了那个不省心的老二，感觉闹心。
　　“过年也不知道回来，还真不把自己当纪家人了！”
　　正说着话，外头就传来了响动，进来的是两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纪墨不认识，站在了纪父身边儿，纪父却直接上前拍打了几下：“你们两个，还知道回来啊！你大哥回不来，那是给东家做事不能随便走，你们呢？”
　　“我这不是太远了吗？”
　　皮赖的口气跟纪奎的有点儿像，纪墨看去，就发现那个胡子拉碴的正对着大家笑的汉子冲他眨眨眼，性格有点儿顽皮啊！
　　这是二哥！
　　纪三哥就老成多了，看起来更像是个哥哥，笑着问了家里人，问到从未见过面的纪墨还说：“这就是小五吧，我本来说前两年回来的，可那边儿封了城，打打杀杀的，路上实在是不安全，就没动弹，不成想，一下子小五都这么大了。”
　　纪二哥和纪三哥都成亲了，两个都外向，跟着岳家住，纪二哥还接了岳家的生意，也不大，就是个小酒馆，纪三哥倒是没忘当药植师，奈何不给东家种，给旁家种，是不许种纪家那四种药草的，便随大流种了兰花，一点点摸索着来，也耗费了这几年，方才有了回来的资本。
　　“二哥，三哥！”
　　“二哥，三哥！”
　　纪奎更活泼些，在纪墨踟蹰着叫人的时候，他已经扑上去让纪二哥拎起来举了个高高，九岁的孩子其实已经不太适合这样的活动了，身高在那里摆着，但这份亲近还是显露出来，让家里的热闹多了些温暖。
　　纪母忙活着又去加了几个菜，还问起了他们媳妇怎样，孩子怎样，两个离家远，家里头照应不到，难免让人担心。
　　一通话说下来，纪墨都没轮到开口，被两个哥哥问候了一句之后就完全成了背景板，纪奎还叽叽喳喳地询问着哥哥们有没有带回来什么好东西，他这里就跟着旁听了。
　　饭吃过之后，一家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这才要休息。
　　纪墨还是要让房间的那个，因纪奎缠着要跟二哥说话，他们两个就一个房间，纪墨就跟纪三哥住了。
　　这房间之前就是纪三哥他们住过的，后来换成了纪墨，大件的家具没动，被褥也没什么变化，就是一些小东西，引起了纪三哥的兴趣。
　　“你这是种的……青霜草？”
　　盆栽兰花成了习惯，看到盆栽的，纪三哥都会多看一眼，发现是青霜草，有点儿意外，纪墨的确是该学种植青霜草的年龄，但把这种药草盆栽，还真是少见。
　　“我要仔细观察青霜草的种种，师父总是提醒我每一株都是不同的，我想先观察一株，看明白了，再看其他也容易了。”
　　都是同一种药草，取一株作为范本观察，得出的结论就算有个例不能等同于全部，大部分还是能够适用的。
　　“你倒是细心。”纪三哥说了一句，问道，“你说师父，是谁？你还拜了师？”
　　“是纪桑师父。”纪墨回答着，又怕对方一时没反应过来纪桑是谁，还给解释了几句，大意就是从药王谷回来的，这个范围一圈，就很小了，纪三哥一下子反应过来了，诧异，“怎么跟他学？”
　　“怎么了？”纪墨有些奇怪，这话是不赞同的意思，纪桑有什么不好吗？
　　虽然要求精细到每一株药草是有点儿龟毛的，但，其他方面，知识方面实在也是够渊博，不仅知道还能做到，还能做好，这就很值得学习了。
　　“你要是跟他学，这辈子都出不了师了。”
　　洗了脚躺在床上的纪三哥感慨一句，见纪墨一脸茫然，就给他说了些有关纪桑的趣事，他其实也没怎么跟纪桑联系过，虽说是同辈人，年龄到底差着呐，后来纪桑一去药王谷就是十来年，他们所知的不过是小时候跟着嘲笑纪桑的种种。
　　现在看起来还算是风光无限的纪桑，在当年的纪三哥眼中其实是十足的怪人，他们这些小孩子也有圈子，私下里议论嘲笑的就是对方那种“刻板”，真正的让人看不惯，不过是碍于同族面子，也没几个到他面前去说就是了。
　　后来对方一下子获得了进入药王谷学习的名额，之前私下嘲笑他的那些话就都不好再说了，当时不少人还以为如纪桑那样真能进药王谷呐，也有按照纪桑的方法尝试的，结果呢？照料过程手忙脚乱不说，收获反不如平常的。
　　“一个人一个方法，他那个方法对他自己有用，对你可不一定有用了，你若是这样学，只怕最后学不出什么来，白耽误工夫。”
　　纪三哥略带怜悯地斜了傻弟弟一眼，这可真是被药王谷的名声给迷了眼，没想到怎么进去是药植师，出来还是药植师，纪桑的那一套，在药王谷也行不通吧！
　　以前的时候，纪三哥对这些理解不深，还是种植了兰花之后才发现的，人的精力真的是有限的，一天之中，他最多能够仔细关注十盆兰花，绝对不能再多，便是如此，也还要因为某一盆兰花犯了病而着急上火不知道如何解决，关注其中之一的时间多了，就会对其他有所疏漏，哪里能够尽善尽美，全都照顾到呢？
　　纪桑能，只能说他有这个本事，但别人，可未必有这个本事。
　　纪三哥以前跟纪桑没怎么接触过，不太了解他的做法，只知道跟着嘲笑起哄，还是后来因为有人学习纪桑的法子，这才多少知道了一些具体的“桑式种植法”，很难从道理上否定，但真的实行起来，却又不是普通人能够办到的了。
　　思维再快，也是需要一个时间过程的，如果需要判断思考的东西多，这个时间还会变长。
　　纪桑把每一株药草当做一个独立的个体来看，仔细判断它的情况，相当于给一个人做体检一样，看似表格上的各项问题都罗列出来，一个个判断过去并不难，其实每一个判断都是需要思考的过程，这就是人脑（机器）诊断的过程了。
　　机器还要一个运作时间，人脑又怎么不需要，看到现象，分析现象成因，在判断的过程中，尽可能地排除一些群体因素带来的干扰，找出最切实的那个属于个体的原因，最后得出的结果，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其实为此付出的脑细胞一点儿都不少。
　　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完全一样的人，自然也不可能有两株完全一样的药草，强调其中的差异性不能说错，但药植师追求的难道不是普遍性和共性吗？找出更适合群体，而非个体的种植方式，才是根本吧。
　　因为纪桑的做法很拧巴，但又不能说错，反正他自己的地自己照看得过来，旁人也就没伸手多管闲事，等到他去药王谷了，有人以为他这种做法才是正确的，东施效颦出了事儿，这才让人明白过来，他的做法并不可取，起码不具备推广的意义。
　　“听我的，你还是趁早改了吧，趁着现在小，还好改。”
　　纪三哥转过来看着纪墨，说得语重心长。
　　纪墨的心里沉甸甸的，却不是因为纪三哥所言的道理，而是回想起了纪桑那天中午举重若轻把一行冬宛菜的各项表相特性一株株说过去的情景，他当时只觉得佩服，知道厉害，却没明白到底厉害到了哪里，最后模糊认定是眼力，纪桑的眼力很厉害，如今看来，何止是眼力啊，这简直是x光！人眼扫描也不过如此了吧！
　　如果他自小那般，年轻的时候就那般，厉害得跟个机器人似的，看一眼就知道每一株每一株的异同之处，还能判断出原因为何之类的，那他的确不会觉得这般“精细”是辛苦，看到别人大而化之的种植方式也的确可以瞧不上眼，认为别人是在偷懒，态度不端。
　　看一眼就能知道哪里不妥当的，就是不去改，视而不见，难道不是态度不端正吗？
　　好像老师批改试卷的时候，一眼看过去就发现学生做错的题可谓错得愚蠢，都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怎么才能把题错成这样，可不就是马虎大意吗？
　　实际上，学生有可能是真的不会不知道啊！
　　在天才的眼中，世界可能就是非黑即白的，根本不存在所谓的“灰”，若说有不过是蠢人做蠢事罢了。
　　“啊，我终于明白了，不应该用普通人的眼光去看待天才。”
　　如纪桑那等有天赋有实力，可能是他的天赋促成了他的实力，但，对这样的人，你又不能说他错了，他随便就能做到的事情，你可能一辈子都做不到，这种差距，真的是有点儿让人绝望啊！
　　摊上这样的师父，终于知道系统为何认定他了，天赋实力两者都有，自然是当世最优的药植师，没有之一，但，要从他的身上学习，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才高必然气傲，如纪桑这样的人，必然会有自己的坚持，哪怕他意识不到周围人的态度不端其实是因为眼力不够，真的看不出来，但他看周围人的时候，必然不会是认同他们的苟且偷懒，而是认定自己是对的，必须按照自己的方法去做才是正确的。
　　终于知道之前和纪桑说话的那种别扭感落在哪里了，自己做什么都被批评态度不端正，那还真的是活该啊，明明白白的问题，对方一眼就看出来了，自己就是死活看不到，非要人点出来，还要问为什么看出来，这可不是比视而不见还要过分的愚蠢吗？
　　能够拜到这样的师父，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了，对方那种非人的高要求，想要做到可不容易，甚至可能一辈子都做不到，可幸运的是，纪桑肯定已经习惯周围人的愚蠢了，纪墨觉得自己的愚蠢应该不会太扎眼，让师父增添怒火。
　　果然还是应该侧重于刷亲情吗？
　　把知识点都刷出来，其他的按照自己的来？
　　纪墨瞬间就有了阳奉阴违的想法，还是按捺住了，不急，先试着按照纪桑的方法来，不先试一试，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呢？
　　怀抱着一些不甘心，纪墨还是决定坚持。好在纪三哥也没狠劝，他自己一家子事都操心不过来，操心弟弟的事情不是太多管闲事了吗？父母还在呐，且让他们操心吧。
　　身边儿的呼噜声冒出来的时候，纪墨还想着怎么应对纪三哥的这份好意，哪里想到对方都睡着了。
　　好么，不用担心了。
　　纪墨去纪桑家中拜年的时候又跟纪桑恳谈了一回，明确表示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看一眼就知道药草状态如何的，他会努力跟纪桑学习知识，尽量做到纪桑的要求，尽可能地精细到每一株药草的状况，但若是有什么不足之处，还希望纪桑能够包容，不要马上觉得他态度不端正什么的，这口锅，纪墨可是不想再背了。
　　“哦？这样吗？”纪桑狐疑地看了纪墨一眼，难道这是什么偷懒的新借口？皱着眉头看了纪墨半天，似乎终于从那双干净的眼中看出了真诚来，略显艰难地点头，又给纪墨上了几句思想课，希望他不要得过且过放纵自我之类的。
　　很好，看来从来没人跟纪桑反应过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天才的视角是不同的。作为吃螃蟹的第一人，纪墨突然觉得自己重任在肩，不管怎样，先把天才的标准降一降也好啊！

第120章 第 120 章
　　过年相对来说比较清闲,往日里在外的族人也有回来的，也有回不来的，三三两两的，为这份清闲之中增添了一些亮色，他们带来外头的新鲜消息，还有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
　　活了五年了，纪墨头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竟然还是在乱世之中。
　　不,也不能简单笼统地称为乱世，应该是乱中有序的多国并举的世界,纪二哥看着最叛逆,其实没走多远,起码没出国就停下了脚步,落地生根，娶妻生子，纪三哥却跟蒲公英种子一样飞得远了,直接到了外国去了。
　　当年他远行的时候也没想着走那么远，哪里知道跟着商队走的时候碰上了打劫的，因为他是药植师,被普遍尊重且懂一些用药的知识,能够充当一下游医角色治病救人,劫匪倒是没为难他,后来还把他给放了。
　　再走的时候,纪三哥就是跟着另一家商队了,这一家商队是外国的,就是要回国的，被劫匪吓了一跳的纪三哥找不到更合适的更安全的商队跟随，仗着年轻，不怕走远，就跟着那支商队回去了。
　　机缘巧合地，后来又在外国安了家，更是走不开了，前几年都没回来。
　　如今跟家里人说起这些年的事情，应该是增长了见识的缘故，眼界也不同了，说起那个国家来的看法还蛮客观的，什么“没钱哪里都一样”的说法，显然也不是崇洋媚外的那种。
　　这种各国为政的格局已经有许多年了，小冲突总是有，大战争比较少，他们所在的国家其实还是比较偏离中心位置的，于是那些逐鹿中原的战争，一般只有最后收尾的时候才会扫到他们身上，其他时间都还算是太平。
　　没有见过真正的大一统，似乎从开始到现在就是这样的乱局，纪三哥说起来平平常常，纪父纪母听得也普普通通，却把一旁的纪墨听得心旌摇曳，没想到竟然是个乱世。
　　因为药植师的规模化，纪墨一直以为这个世界是很太平的中央集权形式，什么官员，什么将军，都离纪家太远，他们挂在嘴上的东家就是全部了，作为人家的家仆，他们也的确不必理会外在的那些，可以说那些都是东家顶上，东家顶不上了，也轮不到他们思考以后如何了，上头的人总会决定下来。
　　在这种微末的地位之中，哪怕是大家族，也如浮萍一样，全看水波往那边儿推了。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既然是这样的局面，似乎应该考虑一些后手，谋求一些退路，然而纪家的情况又太复杂了。
　　庞大的家族看起来茁壮成长，其实只是依附在东家这棵大树之上的藤蔓，完全不能自主，别看纪家在这边儿繁衍生息得很不错，但这千余人的大家族，跟上头的比起来，似乎又不足为奇。
　　纪墨不是一个谋略型的人物，对现在的各种情况又不甚了解，也不好凭着自己那点儿历史见解纸上谈兵，且，也没“兵”听他的，自己犯愁了两日，也罢了，那些太远的担心活像是杞人忧天，在一众欢笑之中，只显得自己痴傻了。
　　快开春的时候，纪二哥和纪三哥就走了，他们两个有一段路是一样的，可以做个伴儿，一同离开的还有已经在外地定居的那些，他们大部分都没忘了药植师的活儿，需要赶在开春前回去种植药草了。
　　纪墨也开始了新一轮的学习，本来按部就班，他是要从青霜草转战到其他同类等级的药草上去，一种种慢慢熟悉过去，但纪桑把他带在了身边儿，让他学着种植楝白。
　　纪桑从药王谷带回来的那些种子，今年开春也都种下去了，他不必亲自劳作那些，只把要点讲了，然后隔三差五过去看看就行了，有了足够的时间来带徒弟，因为冬日里师徒二人的恳谈，纪桑总觉得是纪墨又松懈了，这才亲自盯着。
　　并不知道被误解的纪墨其实还挺高兴这种安排的，跟在师父身边儿学习，有什么不好的呢？一对一的专门教学，他一定会抓住机会好好学，学得很好的。
　　楝白是在腐木上生长的药草，它并不是木本，但因为是在腐木上生发，会被一些人误以为是枯木逢春之类的，其实它依旧是草本，不会生长出棕色的枝干，也不会长得更高了。
　　天气还没有完全回暖，厚厚的草盖只在中午阳光最好，温度最高的时候打开片刻，让楝白充分接触光照。
　　刚打开草盖的时候，纪墨是震惊的，那楝白本来绿色的叶片竟然变得雪白，看上去就像是得了白化病一样，又有一种晶莹剔透的美，让人想到冬日里的冰凌，还有雪山上的纯白。
　　乍一看，竟像是花朵一般，多有昳丽。
　　“天气寒冷，缺乏光照，楝白就会如此。”
　　纪桑看了一眼，解释了令纪墨惊讶的原因，言语之中对楝白这种药草是颇为赞赏的，自然赋予的适应力，化作了顽强的生命力，让它显示出来了勃勃生机。
　　“最初的楝白不是这样的，”纪桑给纪墨讲述着关于楝白的种种，“采药人在深山之中看到了楝白，便是这般，如春日里早开的花朵一样，以为美，采摘回去，后来无意中发现晒过了阳光之后的楝白变成了绿色，只因叶片上那层白绒，绿色极浅……”
　　一种药草的发现必然是因为它能够治病，而这种治病在最开始也是有着试错的偶然性的，楝白便是能够医治绞肠痧的药材配伍之中的一种，发现这一点的人是无意中把其入药，后来再经过漫长的实验，是叶，是根，还是那纤毫毕现的白绒，就这样一点点试，试出了现在的药材配伍，也试出了这种药材的种植方法。
　　因最初发现楝白的那棵腐木是楝木，楝白那时候又是白色的，它便有了这个叫法，一直沿用到现在，用的木头其实已经不是楝木了，所种植的地点，也从深山之中一点点转移了出来，寻找合适的温度湿度，于水边儿安下家来。
　　如何春种，如何冬藏，如何让药草扎根生长，是通过根系移植，还是通过断枝生根，又或者插扦叶片就能渐渐分株？一种成熟的药草，能够被药植师广泛种植的药草，都是经过了漫长的前人实践的过程才逐渐被掌握的。
　　这方面，药王谷的权威还在于它留下了相对最为齐全的记录，每一种药材的驯养史，这些老人讲的“老故事”，口耳相传，一代一代被药王谷熟知记忆。谷中汇编的药材全典，每年都有人在整理，纪桑有幸远远看见过一次，长长的竹片编纂再到如今的丝帛记录，堆满了一个库房的各色文字，天气晴好的时候就会被小仆从库房之中一一搬出，放在外面晾晒一二。
　　那库房之中防虫防腐的药粉味道，也会随之弥散在庭院之中，让途经此处的人都会不由得心生敬畏。
　　与纪桑那天赋般的观察力和判断力相比，他的记忆力就是普通人的程度了，可能比普通人要好一点儿，却也不可能全部记录所有的药材来源，被他有意记录的就是纪家现在掌握的这四种药草，还有他拿回来的十种药草。
　　药王谷对外来药植师的福利是，在谷中工作满一年，无错无损，就能获得一种药草的种植方法，两年是两种，三年是三种……当年就可以学，次年就可以种，等到离开的时候，能够带上部分种子离开，带回自己的家族之中种植。
　　若是转职成制药师，能够携带的就从种子变成了药材配伍的成方，若是药师，则会更进一步，带走诊断一种或几种病例的方法和医治办法，到了药师级别，也能留任在药王谷中，真正成为药王谷的学徒。
　　若是有幸，说不定还能获得药王的指点，成为药王弟子，将来也可角逐药王地位。
　　纪桑一口气在药王谷待了十几年，带回来十几种药草种子及其种植方法，今年很多廉价的收益低的如冬宛菜之类的都被连根拔了，需要种植新的药草种子，若是能够成功，纪家的收益，可以想见会更上一层楼。
　　这是纪桑的功绩，正因如此，族中对他依旧是看重的，过了最初的那个不适之后，对他这个从药王谷走出的药植师，还是会高看一眼的。
　　本来，今年开春的时候，纪桑就想要提出自己的精细种植法了，希望推广开来，听到纪墨的反应，又被族长规劝，再有族中一二族老举例说明自他走后有几家学他的蒙受了怎样的损失，亏得是他去了药王谷，不然那些人说不得还真的会胡搅蛮缠，让他照价赔偿。
　　纪桑也不是完全不通人情，听到这种说法，就是不认为自己有错，也总算是认可了纪墨所说的不是所有人都是天才的说法了，且把那点儿才升起的自得压下，妥协地由着族中人按照自己讲述的法子粗略种植了。
　　他带回来的药草种子都是充分考虑到纪家所在地的土壤情况的，正适合在这边儿种植，照料起来也不算太难，固有的几种套路之外就是肥料的选择上，他也带来了一种绿肥的做法，也要从今年开始准备起来。
　　这一年，可以预想，是会非常忙碌的。

第121章 第 121 章
　　纪奎在这一年正是要学习制作肥料的年纪。
　　纪家通常对孩子们的成长安排是这样的,五岁的时候先跟着下地,学几种简单的药草种植方式，培养一个天天下地的习惯,知道一个具体的种植流程,从种子精选到浇水施肥，再到最后的收获采摘,以及半成品药材分拣工作,整个一个流程用几年时间了解一遍,有个基本的概念，到了九岁十岁的时候,就能开始跟着制作肥料了。
　　药草长得好不好，不能完全靠天吃饭,少雨要浇水，雨水多还要给打伞、排水、防涝，另有冬日保暖，夏日遮阳的诸多工作，其中肥料就是必不可少的一环。所谓地力有限,从轮植到年年种植，若是不施肥,怎么能够保证地力能够充分供给药效呢？
　　每一个纪家子弟,就算是叛逆得成人后离开家门，不再做药植师这一行的,在这个年龄,都要去跟着学习制作肥料。
　　不掌握一两种肥料的制作方式,都不配称之为药植师。
　　这是有味道的职业。
　　纪奎每日都带着味道回来，回来就抱怨：“你那师父可真会给人添乱，咱们纪家足有十几种肥料，难道还不够用吗？非要弄什么绿肥，为这个还要再种一片地，真是……”
　　他的喋喋不休的抱怨并没有获得纪父的赞同，“粪肥是粪肥，绿肥是绿肥，泥肥，灰肥都不能混为一谈，你这么说可是不对。”
　　好似绕口令一样的话，却是包含了十二大类肥料之中的四类，纪家也就主要是这四类肥料制作，其他如渣肥，杂肥，土肥，规模就小，碰到有原料了就做一些，调剂用，或跟其他肥料轮换，总不能让一种肥料成为一片土地的主旋律，坏了地气。
　　这几种肥料之中，有的是种地之初就平铺了一层的，有的则是在后期以浇灌的方式添加，再有需要埋在药草植株的旁边儿，容它缓慢吸收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而无论哪一种，味道都不太好闻。
　　久居鲍肆之中，不闻其臭，纪奎也就是开始适应不了的那几天不断抱怨，后来就没什么感觉了，闻得多了，也就那样了。
　　倒是纪母一如既往地嫌弃，每回他一进院子就要被赶去冲水洗澡，随着天气渐渐转暖，也不用非要热水洗了，凉水一浇就完事儿，后来纪奎都会自觉地在溪水边儿清洗完了再回来，还美其名曰可以给楝白增添一些肥水味道。
　　制作肥料这个阶段，要学习一两年的时间，然后会再次回归到药草种植上，那时候就是学习纪家的核心药草，包括楝白在内的四种药草种植了。
　　在这方面，纪墨已经走在了前面。
　　为此，纪奎也抱怨过几次，大意是弟弟鸡贼，不带着自己云云，被纪父打了几个巴掌，这才不说这样的话了，都是族中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纪奎的话传出去可不太好听，纪父是个要面子的，哪里肯放他胡说。
　　不知道纪奎后来是明白过来这一层，还是心大想开了，单方面跟纪墨眼睛不是眼睛地过了几天之后，就又恢复本性了，偶尔还会寻着纪墨说话，问他学得怎样，眼神之中不觉还会带着些许同情色彩。
　　后来纪墨才知道，那是纪奎知道了纪桑曾经的种种，这些事情，随着纪桑的回归，本来已经被人遗忘的，再次被一些人记起来了，纪家的老人不少都还在，认真听，愿意听，总能够听到一些，当年嘲笑纪桑的那些人，如今也都还在，小话便传了出来。
　　以为是王者，谁知是青铜，不觉出现了落差之后，纪奎的心理倒是平衡了，对纪墨的态度也平顺了许多。
　　纪墨却是没理会他那么多，反正纪奎跟他最不对付的时候也就是拿话刺他，另外单方面不理睬罢了，并不影响纪墨的日常作息，他也不去多管，等到对方多云转晴，又好了，反而多了些啰嗦，耳根子不那么清净了。
　　看在纪父纪母的眼里，两兄弟闹矛盾又和好，多正常啊，只当看不见就行了。
　　这般性格活泼的兄长，任何时候看起来都是活蹦乱跳的，换个角度看，其实也挺好的。
　　纪墨被话痨烦住的时候就会换个角度想想，也能适应了，他的小花盆中的青霜草换成了楝白，因为对方扎根腐木这个特性，纪墨选择人为制作腐木，湿度温度足够，再把腐木碎片放在花盆之中，和土一起铺平，然后种植楝白，若是这般试种能够成功，以后也可以把腐木当做肥料来用，不必大费周章专门选择这种环境了。
　　他把自己做实验的目的和希望达成的结果告诉纪桑，获得了来自纪桑的支持，作为药植师，就是要有这种把药草种植普及的心思的，若不然，又何必成为药植师。
　　抛开精细要求那点不提，纪桑作为药植师的各个方面都是合适的，他也在逐步培育药草摆脱对特定环境的依赖，试图通过人为搭建的遮阳棚等存在，把因喜阴而不得不在山林之中种植的药草转移到平地上来。
　　这方面，族中也是大力支持的，于是在纪墨的花盆实验之外，纪桑自己还弄了一块儿搭建了遮阳棚的试验田，考虑到湿度问题，他所选择的地方离楝白所在地不远，师徒两个，每日一早都能一块儿走，晚上再一块儿走回来。
　　随着纪墨喊“师父”的毫不掩饰，很多人都知道了纪墨拜纪桑为师，既定事实形成之后，纪父就是再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一条，心里总有些不舒服，像是自己低了纪桑一头似的，跟纪墨别扭了几天，不外是见面不搭理，特特不与他说话。
　　那样子，像极了纪奎闹别扭的那几天，这父子两个还真是有些一脉相传的脾性。
　　不过他们两个是没什么察觉的，察觉到的纪墨倒是觉得“老小孩儿”就是这种感觉吧，也不挑破，安静等了几天，纪父自己就顺过气来了，无事人一样叮嘱纪墨好好跟着纪桑学习。
　　“你师父的本事还是有的，他今年带回来的那些药草，来年说不定就成为咱们纪家的核心药草了，你若是能够多学几种，也是有好处的，不指望你都学了，学个五六种，将来也能自个儿顶立门户。”
　　一个人把各种药草种植都学尽了，在纪父看来是不现实的，纪家族长也没这个意思，从不这样要求族人，核心的掌握一两种，不那么要紧的多掌握一些，也都能够混口饭吃了，就是只掌握一种，还能一招鲜，吃遍天呐，何况纪家足有四种，大家分一分，也够子孙后代受用了。
　　凭空多出来十几种，纪家欢喜是欢喜，欢喜之外的担忧也是有的，这一年，本来说是要把那些廉价的都去了，种植新的药草，还有几家是不愿意的，种熟了的药草，旱涝保收，不说赚多少，起码不会亏本，也省心力，突然换成新的来种，费心费力种不好，赔了亏了又算是谁的？
　　一个家族之中，最怕这种打小算盘的，一个闹起来，便有一片都不安宁，那段时间很是闹了一阵儿，看得纪墨也是感慨，一家之中都不平静，还指望外头多宁静呢？
　　人多了，就是乱。
　　跟纪桑一样，纪墨两手一揣，晃悠悠就到地里去看了，与其听他们磨嘴皮子，最后不是强权压下来改了，就是留存钉子户继续，真是毫无悬念啊！
　　结果么，没什么新意地一半一半了，各家都能保留一半原来的药草，一半用来种新的药草，若是新的药草收益好，以后就是核心药草了。
　　这方面，纪家是没什么定价权的，他们会把种植好的药草分拣完毕交给东家，哪怕是新药草也一样，也是变相在东家面前刷存在感，赢得好感，之后由着东家这等专门做药材生意的，看看如何把这些药材销售出去。
　　因乱世小冲突多的缘故，止血疗伤的药材常年短缺，再有就是一些治疗热症的，纪墨猜测应该是伤口感染带起来的炎症之类的，但在这边儿不说什么感染，只说热症，相应的药草也会供不应求。
　　其中青霜草这样物美价廉的药草也会获得一定的价格涨幅，很多药植师家族都会保留下来，继续种植，纪家也不例外。
　　实在是这种药草过冬容易，种植久了药效说不定还会上去，种植难度又不大，可以以量冲质，很划得来了。
　　【主线任务：药植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21/100）】
　　猛地五个点的专业知识点冲上来，把纪墨吓了一跳，分析了好半天，才觉得会不会是因为青霜草涨价了，这种药草的等级在系统评定这里就算得上是可以增长知识点的药草了呢？之前积累下来的种植青霜草的知识相关，如今都化作了点数，这才一下子多了五点。
　　摸着小下巴，看着花盆中的楝白，花盆还是那个花盆，里面的青霜草却被转移到了地里了，楝白浅绿色的叶子弯出优雅的弧度，似乎是在对纪墨的猜测表示肯定。
　　“这么说的话，难道系统也是势利眼儿，完全根据市场走的？不会吧，本来很有格调的感觉……”纪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了，完全被经济杠杆操控的系统，感觉有那么点儿……也许，是因为重要程度不同了呢？
　　等等，止血疗伤相关药草，治疗热症相关药草，突然间缺口这么大，都涨价了，是哪里打仗了吗？作为战争物资，这才跟着暴涨？

第122章 第 122 章
　　外面的事情实在是太遥远了,纪墨长这么大,连纪家这片地都没走出去过，跟井底之蛙没什么两样,缺乏沟通的渠道,也觉得自己的判断缺少依据，就算不是打仗什么的,受伤流血,发热炎症,也是很普通的病症啊，好像以前总是亚健康的现代人,换季的时候感冒发烧都是普遍现象，谁还没经历过“吃药七天好,不吃药一个星期好”的小病症啊！
　　再有日常做事什么的，刀子切了手也是经常的，纸张还能划伤手指呐，止血疗伤的药也是家用医药箱之中的常备药品了，白药系列的那些,纪墨还用过几种呐。
　　所以，也许他们的东家就是在搞一个批发,充当一个源头供货商？事业做大了,货源所需增加，也很正常啊！
　　往好处想,也就是这样了。
　　纪墨没有在这件事上费太多心思,很多事情,想多了都是无用。
　　药草种植的学习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很多举措，并不是你这边儿动了一下，它就立刻能够给出反馈来的，有很多想法，都要到最后定音的时候才能发现问题所在。
　　对此，纪墨也很习惯了。
　　无论是铸剑，还是制琴，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能说它一定毫无问题，材料的配伍，整体的制作，都只是得出结果的一部分，若干影响因素集合在一起才决定了结果。
　　对药草种植上的任何想法，无论是改良还是疑惑，都要等待药草收获之后才能确定是否有用，而在改良之前，起码也要知道原本的是怎样的吧，这方面并不是别人言语描述一通，自己就能完全领悟的，还要扎扎实实，一起跟着药草成长一年。
　　纪墨懂得这个道理，他的耐性还算充足，沉淀下最开始的浮躁之气后，他也能在汗流浃背的时候不忘观察药草的变化了，这可真是考验眼力的事情，如从炉火之中观熔炼程度，又似以目定曲直，却又更难了一些，纪墨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当成显微镜，直接看看细胞变化了，那歪斜的原因是什么，因为缺水而倒伏，还是因为缺肥料而倒伏？
　　又或者单纯是太晒了？
　　浇水的方式，是滴灌更好，更科学，还是说也能够使用喷洒的方式，亦或者直接如农田浇灌水稻一样引入细细的水渠，缓慢渗透更好？
　　所有的想法都需要慢慢实践，而若做对比实验，没有精确的观测仪器，仅凭眼力，也是很难判定到底哪一边儿更好的。
　　这就好像看人脸色好不好，除非是那种红得明显，白得明显的，不然，从哪里看气色呢？就是一种感觉，模糊，而朦胧，透着些玄学范畴的感觉，所谓的红光满面，总不能真的是脸上发红光吧！
　　所以，对药草而言，真正的状态好和状态欠佳，若是没有具体的表相，是很难分辨出来的，而等到表相具体的时候，多半又是回天乏术。
　　怎么说的，等发现叶片干枯的时候，可能根都已经全部腐烂了，没有抢救的余地了。
　　而土下的事情，显然也只能凭经验，而不能够凭肉眼去判断。
　　这方面，纪家的方法就很善解人意了，一般药草都是草本，扎根相对较浅，于植株旁留一个小窟窿，手指头能够戳进去的那种，浇水或施肥之后，还可以用手指头伸进去探一探，以此来估测其中的温度湿度肥力程度。
　　有些时候，还可以用更破底限的方式去尝一尝。
　　是的，就是用嘴的那个尝一尝，什么酸碱度什么的，科学说这些，古代也会讲究，但他们是真的用舌头尝出来的，手指头戳进去，沾上一些土粒回来，于指尖搓开，看看情况，然后还可以把这些土放在嘴里尝一尝味道，从味道之中判断土壤的状况如何，是否出现了问题之类的。
　　没有测试纸，不用什么溶液，就凭这样的土办法，有经验的，如纪桑，就能充分判断许多问题了。
　　纪墨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吃惊有之，震惊有之，一言难尽更有之，难道自己以后也要这样吗？他一定要拼命忘掉地里曾经浇过粪肥这件事才能够觉得下嘴尝一尝不是个难事儿。
　　想当初，唐三藏还喝过加了土的酒，那可是土啊，踩在脚下的土啊，他这个……
　　不行，真的不怕有什么寄生虫吗？
　　好多寄生虫都是粪口传播的，真的！
　　“我觉得，也许可以煮一下，再浓缩一下那个水，再……”
　　就算是那样，也完全不想把它放到嘴里去啊！
　　只是想，纪墨的脸都要皱成小老头了。
　　这不端正的态度，当然又被纪桑批评了一顿，而知识点的增长告诉纪墨，对方没有错，他若是不能克服这点儿心理障碍，不要说以后了，这一关就卡死他了，还不知道是怎样考试，若是不能了解这种基础，恐怕后面的学习都没办法进行。
　　纪墨做了半晚上的心理斗争，中医么，中药么，种植么，想想那些年中医喂你吃过的屎，突然也就觉得没什么了。
　　好多中药材，似乎都是不那么干净的，各种“矢”“白”就不说了，都是“屎”，然后还有各种土，外带各种虫子，蚯蚓蜈蚣什么的都算是小儿科了，这样三下五除二——
　　“何况，又不是真的吃屎，就是土而已，真的就是土而已！”
　　后半夜，纪墨睡得噩梦连连，他梦见自己在一个实验室里，拿着试管摇晃，看着里面淡黄色的溶液皱眉，然后有人就在一旁笑着说：“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这可真是个噩梦！
　　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纪墨才有了点儿回到现实的实在感，怏怏地踢踏着鞋子去洗漱，完成了所有之后望着微明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吃土就吃土，又能怎么样呐，尝一下味道，还可以吐出去的啊！”
　　一想到这个，早饭都不香了。
　　等见到了纪桑，继续跟他学习的时候，到了尝土环节，纪墨不得不说，如果真的不尝一尝，还真是无法形容其滋味儿，这就跟很多中药汤剂一言难尽一样，不喝过是无法形容的，只能意会不能言传，这种古怪的味道也算是了。
　　“记住这个味道，这才是正常的……”
　　见他尝过了之后，纪桑的课程就能往后讲了，如何分辨土壤的正常与否，显然也是重要且基础的一项，知道了正常的，还要知道不正常的是怎样，这种不正常的成因又是什么，这都是可以通过品尝土壤味道而判断出来的。
　　纪墨目前就是在积累这些判断的依据，身体力行地记住，如果可以，他这辈子都不想多尝一次了！
　　师徒两个离得近了，纪墨一上午除了照看自己的那一小片楝白，就是紧锣密鼓地跟着纪桑学习相应的药草种植知识，顺带着也了解了纪桑正在照料的那种药草的知识，以及对方扩展讲解之中的一些药草特性。
　　干货满满的课程让纪墨没有时间多想别的，等到中午回去吃饭了，哪怕已经“呸”过好几次了，却好像还是能够感觉到口腔之中的味道，不想了，不能想，一想饭都吃不下去了。
　　纪墨好像跟纪奎刚学制作肥料那几天一样，满身别扭，时间也不长，几天而已，自己就不得不想通了，不然呢？种植总是离不开土壤的，不知道土壤的性质，空谈种植的好坏，也不现实，这是必然的一步，除了迈出的方式有些原始古朴，呵呵，其他都好。
　　之后的学习就顺利多了，纪桑不是个会故意为难人的，当他发现周围人的确都不具备自己的那种眼力之后，纪墨觉得，他似乎是有些得意的，那种容光焕发的隐然傲娇，让他在纪墨眼中都亲切了许多。
　　偶尔他也会跟纪墨说起来——用一种“原来你们这么普通”的口吻说起来自己的天赋：“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你们都是这样的，我就说么，你们怎么做事情总是那么不经心，原来……”
　　这样的论调，隔三差五就要在纪墨眼前来一遍，纪墨只有点头的份儿，嗯嗯嗯，你说的都对，我们太普通了，让你误解了真是不好意思呐！
　　平凡人突然有了点儿不平凡的能力，纪桑现在的状况就是这样了，明明以前都有的，可他没意识到，现在意识到了，好像整个人都不同了一样。
　　也许素人变明星，就是这样的感受？
　　纪墨试着想了一下，没在这上面投入太多的心神，纪桑也就高兴了那几天，时间不长，很快就恢复了原样，五年后，当纪桑的儿子三岁的时候，纪明也叛逆地离家出走了。
　　告知了父母的离家出走。
　　这在纪家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一位，谁都没太在意，纪墨听到也只是“嗯”了一下，表示知道，在师父有了属于自己的儿子之后，那种明显被转移的重点让他很有些迫切感，比刚发现纪明的时候更甚。
　　他不止一次听到纪桑说过希望儿子能够有跟自己一样的眼力，小孩子长得还是很快的，再有两年，对方也该下地了，到时候，纪桑的关注重点，肯定不会是自己了。
　　纪墨很有自知之明，他希望在此之前，在对方的重点完全转移之前，尽可能多地补充知识点。
　　【主线任务：药植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41/100）】

第123章 第 123 章
　　纪墨十岁的时候如纪家族中其他孩子一样开始学习制作肥料，这个时候,纪奎早就已经开始学习纪家的核心药草种植了,他选择的是楝白，大约是之前总看纪墨研究这个,他对楝白的熟悉程度是比较高的,而按照他的说法,生活在水边儿的楝白也方便他在照料药草之余捕个鱼什么的。
　　人也不是机器，做什么事情，所谓的全神贯注，一心一意,也不能持续整整一天毫无松懈,中间放松的时间，若是在别的地方,可没有捕鱼的美事儿。且,同样是下地，夏日的时候，在水边儿还凉快儿一些,取水也方便。
　　十五六的年龄,在古代也是该结婚了，纪母早就给看好了人家，纪奎也因此分了心，他本来就不准备在药植师这一行长久,便很有些得过且过。
　　身边儿有这么一个不求上进的榜样,纪墨倒是要庆幸自己去学习制作肥料了,唯一遗憾的就是不能抢在纪桑的儿子下地之前多跟随纪桑一段时间，族中的规矩，不会因为他破例。
　　纪墨表示过能不能推迟两年再学习制作肥料，却被纪父给否了，这也是一个时常会怀疑儿子态度不端正的父亲，总共五个儿子，一直在外的大哥且不说，剩下四个之中的三个都有几分吊儿郎当，最小的这个可不能再跟着歪了。
　　因为提了一嘴，之后就被紧迫盯梢，纪父甚至还跟纪桑通了气儿，对方也表示要纪墨按照族中的要求去做。
　　规矩能够被保持下来，本身就是有道理的。
　　纪墨无奈，只能老老实实去接受肥料的熏染。
　　纪家负责制作肥料的人是轮换的，他们这一批小孩子过来之后被分成了若干组，一组十人左右，一人发了一把工具，别的不说，先找地方挖坑。
　　选择稍稍远离居住区的下风口，干燥平坦的地面上，按照大人的指导要求挖出来一个深三尺长宽各六尺的圆形坑，挖出来的土在周围自动堆成土围墙，坑底和四面坑壁上还要挖出一条十字沟来方便通气。
　　铺设秸秆木棍之类的到十字沟上，应该是为了避免粪肥堵塞十字沟，最后会被抽掉。纪墨猜测着，跟着大人的话语继续往下做，挖出这个坑加沟加土围墙，用了一上午的时间，下午经过了太阳蒸腾之后的干燥坑里就需要被填放肥料了。
　　不是简单的填放，需要一层肥一层水，层层叠加地放置，肥料的味道且不说，光是这种叠加还需要注意加水量，以保持潮湿而水不流为宜，叠加到跟地面略微齐平的时候，还要在上面覆盖一层泥土，这是最简单的，直接用河泥就可以了，稀泥的厚度要在一个指节左右。
　　被要求着每个孩子都要用手指头伸进去探探高度的纪墨严重怀疑这是大人们的恶趣味，就不能给个木棍当尺子吗？然而，木棍末端显然不能代替手指的触感。
　　晚饭前，先把自己用皂角搓了好久的纪墨似乎还能闻到那股子经久不散的味道，还比较纯粹，才堆放进去的肥料是屎尿原本的味道，完全没有发酵之后那种难以形容的酸气，然而那种骚哄哄的味道还是让他觉得自己都被熏透了。
　　“哈哈，感觉怎么样？”
　　纪奎贱兮兮地专门在吃饭的时候问纪墨的感觉，迫使他又回忆起那记忆深刻的味道，纪墨瞪了他一眼，有个这样的哥哥，好糟心啊！
　　晚饭哪怕饿了，吃的却也不多，一看到纪奎的笑容，就能想到他这句唤醒味道记忆的话来，纪墨捂着肚子回去睡了。
　　第二天，一想到还要去那臭烘烘的地方，他就有想要通过病假来逃学的心思，可谁都知道病假是不可能的。
　　在一个全族都有基本医疗常识的家族之中装病，是觉得自己演技太好，还是觉得那些中药汤剂更好喝？
　　纪墨强打起精神来，拖着心理上的重负，又去制作肥料了。
　　沤肥是需要时间的，不可能一蹴而就，昨天才堆放好的，今天也不需要翻动检视，纪墨他们一组的孩子会跟着去学习第二种肥料的制作，在一两年的时间内学习四大类若干种肥料的制作方法，听起来似乎不太难，毕竟有些道理是通用的，同类的肥料也有换汤不换药的嫌疑，过程是差不多的，但真正学起来讲究也很多。
　　挖坑沤肥的就不用说了，还有那种需要每隔一定时间翻动的，更有熬煮的，也是为了缩短肥料成熟的时间，沤肥所需时间太长，也有点儿靠天吃饭的意思，天冷的时候缺乏温度条件，不如天热的时候发酵快。
　　然而天热的时候，那个味道真的是别提多难闻了。
　　连续几天下来，纪墨天天洗澡洗头，长长的头发恨不得直接剃成秃子，感觉头发上都夹杂着那种酸腐的味道。
　　不仅仅是人畜粪尿，还有各种厨余垃圾那种，堆积在一起发酵的味道，制作肥料那一块儿，空气之中经久不散。
　　哪怕知道这些肥料很有用，但除了轮值去看顾的，其他人都恨不得绕道走，围墙也挡不住味道啊！
　　纪桑本来今年是要轮值制作肥料的，从药王谷出来并没有带给他什么特权，各个方面，都还是跟其他族人一样，他也从没要求过更多，在这件事上难得推了几轮，说是要等儿子下地之后再去轮值。
　　不用解释，纪墨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不外是怕孩子闻到味道不跟自己亲近罢了。
　　这段时间，因为学习制作肥料，纪墨跟纪桑打交道的时候都少了，若不是每日晨间还会一同走一段路，说一些话，他可能都要彻底淡出在纪桑的生活中了。
　　然而这些话也很快没什么好聊的了，药草的种植最终还是着落在种植上，不去真的种一种，疑问都不知道从哪里问起，偏偏他这边儿天天跟着制作肥料，这种有味道的话题，显然也是纪桑不会愿意跟他聊的。
　　虽然肥料也是种植之中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能够增加相应的知识点，但比起跟在纪桑身边儿，听他旁征博引，说一些其他药草种植的相关知识，这几个知识点就显得单薄了一些。
　　纪墨也没其他的办法，只能尽量认真学习，积极表现，若能在一年内学完制作肥料，应该还有一年时间继续跟纪桑学习药草种植。
　　一年的时间很快过去，纪墨的表现还算亮眼，起码在一众不那么积极的孩子之中，他肯干也不怕苦累的形象还是颇为深入人心的，大人们开玩笑让他以后专门制作肥料的时候，纪墨白了脸，这可不是他想要的。
　　“我以后是要成为最厉害的药植师的，怎么能够耽搁在这里呢？”
　　他的回答仍然是充满孩子气的，让人捧腹的话，大人们从来不以为药植师是多么高贵的职业，在前面还有制药师，药师的情况下。
　　“你以后若是当个药王，那才叫厉害呐！”
　　这是他们的看法。
　　而这个机会也很快来了，纪墨十二岁的时候，成亲一年的纪奎实在是待不住了，想要去药王谷看看，这一年，纪桑的大部分注意力也分给了自己的儿子，对纪墨这边儿不说疏远，也实在是不知道教什么好，听到他的兄长要去药王谷，就让纪墨也跟着去。
　　“药王谷能学的东西还是很多的，不管你以后是真的要一直做药植师，还是要成为制药师，去那里看一看都是很好的。”
　　纪桑的形容没有多少夸张的色彩，对纪墨曾经引动自己的童言童语也没再放到心上，人都是这样，有了儿子之后，总是希望自己的儿子继承自己的传承，在后期他教给纪墨的知识也有了些保留。
　　系统的反应总是最为客观，知识点长久不增长，也让纪墨明白了这个道理，老实说有点儿伤心，却又像是等待许久的第二只靴子落地，他早就有预感了。
　　一下子两个儿子都要走，纪父就是听到纪墨保证说还会回来，心里头也不痛快，不知去谁家喝醉了一回，回来就嘀咕他们都是不孝子，骂骂咧咧，很晚才睡。
　　纪奎没心没肺，听到了也当没听到，根本没往心里去，想到要去药王谷，满心的兴奋，给家里人保证一定在药王谷转职成了制药师再出来。
　　他的理想也就到制药师为止了，不是不知道药师更高级，是药王谷出名的根本，而是他根本无法想象药师要做什么，也就没办法寄托希望了。
　　三天后，兄弟两个出发了，没有马车，没有牛车，更没有其他牲畜代步，两个人一人一个包袱，靠着双脚走出了纪家的这一片天空。
　　走了大半天，才走出纪家那一亩三分地的时候，纪奎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那烈阳都格外耀眼，他跟纪墨说：“等我再回来，就是制药师了，到时候，肯定比你那师父混得好！”
　　他显然无法具体想象那种“好”该是怎样的，说话间的形容都如空中楼阁，格外虚浮。
　　纪墨斜了他一眼，也不知道纪奎什么时候总把纪桑作为对比项的，有可比性吗？
　　心情轻松的纪墨没有想到，这一走，就是十年。

第124章 第 124 章
　　十年，足够沧海桑田。
　　听到战乱消息的时候,纪墨还在地里忙活,药王谷最开始是不收那么多人的，纪墨和纪奎,各方面的表现也不算多么优秀到脱颖而出,纪奎当时都想要放弃了,还是纪墨说做白工没有人不喜欢，做工吃饭总不过分，反正天气热，也不怕露天睡觉,如此硬是靠着一副勤杂工的样子挤入了药王谷临时工范围,并不算入在编药植师内。
　　踏实肯干也总是有好处的，临时工转正也不稀奇,留在药王谷中就有了机会,第二年药王谷缺人的时候，纪奎和纪墨兄弟两个就直接补上了缺儿，显然,他们辛苦一年,也是被人看在眼里的。
　　纪奎是不想做药植师的，不过在这个岗位上坚持了一年，就抢到了一个做制药师的名额，跟着学起了制药相关,之后两兄弟就经常不在一起了。
　　纪墨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在月光好的夜晚巡视药园的习惯,白日里的太阳像是最大的噪音污染,让人不能够安然审视若干药草的情况，夜晚安静下来之后，在如水的月光之中缓缓行走在寂静的药园之中，看着那若干药草精神奕奕地挺直着腰杆，一种欣喜也油然而生。
　　白日里的辛苦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而眼前的一幕，这辛苦之后的成果才是真切的令人欢喜的。
　　可能辛苦劳作之后的食物更为香甜也是同样的道理，那个时候，纪墨才会觉出种植的乐趣来，可惜，到了白日里，再次面对火辣的太阳，纪墨的欣喜又荡然无存，脑子里仿佛挤满了完全不喜欢的数理公式，间或几个化学方程式，一团乱麻让人晕眩。
　　这一片是什么药草，需要什么样的肥料，是什么时候浇的水，什么时候用的肥，什么时候该除虫除草，什么时候该修剪枝条……那一片药草是什么，肥料是什么，浇水的时间还有几天，还要用什么肥料，除虫了吗？除草了吗？修剪过冗杂的枝条了吗？……另外一片是……
　　林林总总，如果每一种药草都有自己的体检表格，那么若干种药草混杂在一起就是若干张表格混在一起，尽管体检项目一样，一个个内容看过去，也是不尽相同的。
　　而按照纪桑师父的传授，还要把这个表格细化到同种药材的每一株上去，这个工作量可有点儿太大了，在不能依赖文字的时候，完全就是脑力活动，纪墨每个白天，如条件反射一样，就会在晨起的时候，看到这些药草的时候，脑子里转着这些东西，一刻不曾停歇。
　　这是看不见的连轴转，太累了。
　　以至于每日晚间能够吃饭的时候，他都会擦过额上的汗水，感慨这一天总算是活过来了。
　　药植师中还有人嘲笑他，明明就是那些活儿，他勤快不偷懒是一方面，却也没看出比别人多干了什么，怎么就那么累呢？
　　不过药草种得好不好，收获的时候总知道，从药王谷的态度上，纪墨还是得到了重用的。
　　偶尔，纪墨还会想，不知道纪桑师父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我准备回去看看，你呢？”纪奎待不住了，他听说打仗的正是纪家那边儿，谁都知道战争的时候，那些当兵的就如蝗虫一样，天知道他们会不会祸害周围。
　　这些年，他虽然在药王谷里没怎么出去，外头的消息却有纪家的人传进来，他走的时候妻子怀孕了，也是后来他们在药王谷待住了才收到消息的，当时已经白干了大半年，纪奎不甘心回去，就坚持下来，再后来，就是坚持到了现在。
　　期间一度还后悔自己成亲早了，若不然，药王谷里的婢女也比外头的更好看更有才啊！
　　他的那点事儿纪墨隐约有所听闻，没太仔细，见他如今着急忙慌要回去的样子，还有些诧异，这是舍得下新欢了？
　　“肯定是要回去的，不管怎么样，也该回去看看。”
　　纪墨说着扫了一眼系统屏幕。
　　【主线任务：药植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92/100）】
　　在药王谷的十年还是有好处的，达者为师，同样是药植师，因为大家擅长的药草不同，请教一番下来，或多或少都是能够得到一些收获的，便是如此，这个数字也维持好长时间不曾动了。
　　纪墨一度还想着要看看药王谷的药典，就是纪桑曾经跟他讲过一次，会拿出来晾晒的药草大全，不说看后面那些制药看病的相关，只看前面的药草种植就好了，然而，那个院子，他们是能够路过，却不能够进入，防守其实很严密的。
　　这也难怪，药典算是药王谷的立身之基了，哪里那么容易就让外人看到的，能在门外瞟几眼，都算是有福气了。
　　亲自翻阅，除非核心弟子，否则绝无可能。
　　十年时间，纪墨也不是没往核心弟子的方向努力，奈何这里面又有一个悖论，药王谷不是不吸纳外人成为核心弟子，而是吸纳的朝向是药师，也就是说如果纪墨一直不转职成为药师的话，那么他再怎么付出努力得到肯定，也都不能够看药典。
　　辛苦学了两国文字的纪墨当时就丧得再也没有学习的动力了，真以为这些古代文字很香吗？
　　这么一点点东拼西凑地涨知识，一点两点地累积知识点，到如今的地步，多半都是要靠自己了，再留在药王谷，除非看药典补全所缺知识，否则进益不大，离开与否也没什么关系了。
　　“那行，咱们下午就走，我东西都收拾好了。”
　　纪奎行动力很快，纪墨诧异了一下，也迅速收拾了东西，他的个人物品很少，略作整理，一个包袱就搞定了。
　　兄弟两个跟人打了招呼，就直接离开了。
　　路上也有纪家的人回去，还有些让他们先不要回去的，在外面等等看，若是真的战乱过去了，族中那么多人也不是傻子，再是家大业大，该舍的时候也没什么放不下，有的时候，药植师就像是种子一样，人活着，带着的种子在，到哪里都能扎下根来。
　　搞不好几年之后，又是一个家族雏形。
　　纪家族人在外面的年龄大的那几个都表示先不回去，若是族中那边儿已经安排迁徙，他们再辛苦回去岂不像是一个笑话，等等再看就是了。
　　纪墨都为这样的话犹豫了，是啊，近千人，组织起来也不是毫无抵抗力，更不要说族中附近还有不少的零散村落，他们纪家还算是当地的大户了，散兵游勇也不敢上前招惹，情况不至于太糟糕。
　　再有东家那边儿，一直如同大树遮风挡雨的东家，也不会对这种毁根基的事情置之不理的，万一能够跟军方达成什么协议约定，不动东家的产业，说不定还是很安全的。
　　“不，我要回去看看，父母身边儿一个儿子都没有是不行的，我一定要回去看看。”纪奎表现得很有孝心，让纪墨都羞惭了，关键时刻，自己竟然像是个外人一样，是没有融入吗？
　　哪怕理智说那是自己太理性，心理上也有点儿过不去，后面的时间就一直闷头赶路，再苦再累也没跟纪奎说一声，说实话，看着纪奎背着大包袱还走得比自己快什么的，纪墨又有些惭愧，他以前实在是小看这个兄长了，关键时刻，这样的儿子才顶用吧。
　　快到纪家地盘的时候，远远地看不到什么烟火，还是一片平静，纪墨就放心了些，应该没事儿吧，连点儿吵嚷都听不到的。
　　这一路行来，也是看了些断壁残垣，果然，这次的战争很凶险，真正的大战场他们是没看到的，看到的就是被洗劫一空的村庄，人都没了，连房子都被烧完了，剩下许多土墙，像是伸向天空的手臂，带着焦黑。
　　到了纪家这边儿才好多了，纪奎的脚步适时放慢了，纪墨也跟着慢了下来，好久不曾这样长途奔走，还真是让人有些吃不消，可能也是年龄大了吧。
　　常年在地里劳作，风吹日晒雨淋，又没有什么护肤品之类的，只拿治晒伤的药油当防晒的用，还时常忘记，纪墨如今比实际年龄显老一些，像是个中年人，纪奎却因后来学了制药，不必天天下地，保养得好，更显年轻了一些，不知道的看了，还以为纪墨是哥哥，纪奎是弟弟呐。
　　对这些，纪墨没在意的，倒是纪奎得意了几次，自觉也学了药师的儒雅做派，愈发像是个读书人的斯文样子了。
　　其实沐猴而冠，还是不像的，在纪墨看来甚至有几分好笑，但在药王谷里外围那些一众连字都不认识的文盲眼中，这样的纪奎显然是很有出息了。
　　这次回来，纪墨估计着，对方也有衣锦还乡的意思，尤其在自己这个对照组的陪衬之下，那份成功必然会更耀眼。
　　多大了还是这种爱比较的性子，真像小时候一样，有句话怎么说的，男人多大都像个孩子。
　　这么想着的纪墨睡得很沉，梦中恍惚似闻到什么香气，意识沉沦……

第125章 第 125 章
　　正午时分的太阳很是灼人,那炽热的温度像是要把人烤化了一样,纪墨感觉不适地睁开了眼,眼皮很沉,像是还想在睡梦之中游走,几经努力才睁开了眼，头脑还是昏昏沉沉的,对着天光，一时都没想明白自己在哪里，自己在做什么。
　　之前那些潜藏的记忆,一幅幅画面,都在游走着，像是一片被打乱了的拼图，让他一动都不敢动,感觉若是动一下,所有的都会被浆糊胡乱黏贴，成为更加恐怖的画面。
　　下意识地呼唤出了系统屏幕，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屏幕在眼前亮起。
　　【主线任务：药植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92/100）】
　　普普通通的文字,简简单单的数值，却像是一把尺，迅速把所有的混乱都拨到正轨上，画面重新连续平整,一部分被扫到记忆的深处,一部分被放在最上层等待检阅。
　　哦,药植师,哦，回家了，哦……嗯？纪奎呢？
　　揉着太阳穴，在昏沉之中逐渐清醒起来的纪墨用手臂支着身子，看了看周围，白日和夜间有些不同，但露天休息，外面的景物如树木石头之类的，还是能够对上号的，这就是他们昨夜歇下的地方，发黑的火堆还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熄灭了，周围还有一圈儿纪奎洒下的药粉，防蚊虫的，他们身上也涂抹了一些，随便躺在地上都不怕虫子爬上来的那种。
　　单薄的包袱皮就成了最简单的铺盖，铺平了放在地上，似乎也能随时开始以地为席的安稳睡眠。
　　然而，包袱皮只有纪墨身下这一块儿，纪奎不见了，连带着他的那块儿包袱皮也不在地上。
　　他们还有干粮在，又快到地方了，不应该是去找吃的了，水，随身的水囊里还有，那么……
　　扫了一圈儿的视线回到眼前，发现手边儿那一处小小的石堆，用小石子儿堆成的石堆。
　　是做什么用的？纪墨看了一眼包袱皮的四角，压着的石头还在，所以……他扒拉开石堆，发现石头内侧有线状焦痕，拿起来细看，又放在鼻尖闻了闻，是梦中的那股子香，才清醒的脑子又有点儿晕，仅仅是香味儿都如此，这种迷魂药香还真是劲儿大。
　　纪墨黑着脸，已经完全知道这些都是纪奎在搞鬼了，之前他还曾跟纪墨显摆过自己学制药学得多好多好云云，要说这迷魂药香不是他弄的——不是他还能是谁？
　　扭头翻了翻自己的包袱，东西没少，反倒是多了，看着那几片零碎的竹简帛书，大致辨认了一下上面的文字，亏得其中的一种字是他跟别人学过的某国文字，还能认出来一些，是说药草的，应该是讲述药草种植方面的方法，零零碎碎，不成体系，显然也不是同一时期的，可能针对的也不是同一种药草。
　　再看看那帛书，丝绢一样轻薄，像是从什么上面扯下来的巴掌宽的一条，文字也不多，两三列，蝇头小字，自己边缘还有些模糊，可能是受过潮的原因，还带着一股子防虫防腐的药剂味道，所以……
　　纪墨心中一动，把这几根竹简和那片帛书细细看了又看，是了，不会错了，是药典！
　　都来不及欣喜，第一个涌上的就是恍然，怪不得，怪不得纪奎一路急行军似的往回赶，还有路上每每遇到遭受过战乱的废墟，他都会里外里找一找有没有死人尸体，当时纪墨问他找什么，他还说自己是怕残留的尸体生了疫病，纪墨还夸他细心，他一个穿越者都没寻思那么多。
　　不过都没有就是了，死的可能被埋了，又或者烧了，活的可能都被带走了，再有逃走的，什么都没剩下，他们一路上经过几处废墟都没碰上一具死尸，纪墨还暗暗庆幸，见死人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能不见还是不见的好。
　　还有纪奎那个大包袱，当时纪墨还奇怪他怎么带这么大的包袱，有多少东西啊，很好奇里面都装了什么，但他一路上都不曾打开，每每都拿最外层解下来也完全不会暴露里面东西的包袱皮铺地，当时纪墨也称赞了他细心，知道用两层包袱皮，结实又方便，不像自己，每次解开一层包袱皮，里面的东西都要放到一边儿散着。
　　呵呵，谁家包袱皮都要用两个，又不是准备每个夜晚都打地铺的还自带铺盖卷，分明就是不得已打个地铺，哪里用得上那般！
　　现在再回想那些小事情，桩桩件件，都是早有预兆，奈何当时谁能想得到呢？
　　药典那种东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接触到的，哦，对了，纪奎似跟某个婢女好上了，消息不是很确实，难道是那婢女给他偷出来的？
　　应该就是这样了，这样就连成了线，也只能是这样了。
　　匆匆赶回家，逃了就逃了，逃不了的话就找死尸伪装自己已经死了，躲过药王谷的追查，药王谷不可能不追查的，药典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不追查！
　　纪奎带走的应该不是全部的药典，但就算是一小部分，以那个包袱的大小，肯定也是药王谷不能承受的损失。
　　纪墨想着迅速生火，火堆之中还有几块儿没有完全烧完的木头，纪墨把火升起来，先把竹简投入进去，又拿起帛书反复看，帛书不大，文字也不算多，却都是不认识的，记忆起来更有难度。
　　反复看了几遍，闭上眼睛又想了一遍，确定自己都记下来了，纪墨飞快地把帛书投入火中烧成了灰。
　　再看看刚才找出帛书和竹简的那件衣裳，他本来就没带几件衣裳出来，这件算是很好的了，但不能留。
　　一同被投入火中，便是如此，还不放心，又把包袱皮也烧了，剩下的两件衣裳，纪墨在附近河里清洗了一遍，湿漉漉地挂在了树上，稍微干一些了，就直接折起来抱着，往纪家方向走去。
　　亏了纪奎一路上领路到了这里，否则半路上他这般行动，纪墨还真的不一定能够认出回家的路，到底就走了一次，记忆没那么深刻。
　　远远看到田地之中的药草都已经大面积死亡，比起粮食，这些药草的耐受力更差，这情景，像是很长时间都没人照看了，纪墨加快了脚步，越过这一片地，就看到纪家外围也是经受过战乱的感觉，房舍并不都是茅草顶的，火烧也不能烧完，却有不少墙面都是黑的了。
　　走得近了，鸡犬不闻，也听不见人声。
　　心中有了最糟糕的预感，纪墨加快脚步，往里面又走了些，路过的几家门户都是敞开着的，里头没有人，墙面跟外头一样黑，不知道是被烧了多久。
　　里圈的纪家房舍也是同样，因为这边儿的房舍年头更久一些，不少的房顶都塌了，完全看不到一个人在，也没尸体，是迁移走了，还是……纪墨更愿意相信是族人都迁走了，因为乱军无所得，这才泄愤放火，而不是……
　　家中的房顶也塌了，不把那些碎瓦搬走，是看不到具体情况的，纪墨看了看内侧的墙面，同样是被火烧过，木质的桌椅床柜什么的，应该都剩不下，人，最好没有人。
　　心越来越沉，都懊悔昨日不应该听纪奎的在附近歇下了，他是不是早都发现不对了，以为这样就能让药王谷的人以为他也死在这里了吗？
　　还是说……
　　对了，放火烧屋，为什么一路过来看到的战乱后的情景都是火烧房屋？为什么，为什么……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想到的却是上个世界最后的那场火，所以是为了毁尸灭迹？
　　不，应该是更进一步，防范疫病！
　　这个世界因为药王谷的存在，因为药草知识的普及，比起其他世界的古代人更善于运用药草，相应的卫生知识什么的，只看小时候纪奎知道往水里撒药，用药杀毒就知道了，他们未必研究到了细菌的地步，但对那些微生物统称为“毒素”，以药杀毒的形式来避免疫病什么的，也是可行并深入人心的，那么，战乱之后的尸体，纪奎都知道可能传播疫病，那些被拉过去当士兵的人中，若是有几个耳濡目染的会怎样？死人往屋子里一扔，放上一把火，齐活了！
　　这个年代没有听说过大规模的疫病，明明经常在打仗，大战小战不断，却没有听说过疫病大规模传播，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吗？
　　祠堂也被一把火烧没了，牌位，族谱，曾经纪墨都没仔细看的东西，如今都没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不，不一定，可能他们都迁移走了，不可能一点儿消息都没有的……”
　　纪墨努力说服自己，心却沉到了谷底，从纪家族地这边儿到药王谷本来就有不短的距离，古代消息的传播，并不会更快，也就是说他们听到消息的时候，事情可能已经都过去好久了，等他们再回来，能够看到残存的房舍就算是经受得住烈火的考验了，还能怎样？
　　一时颓然，纪墨自语：“怎么，这么突然呢？”
　　中原各国之间的逐鹿之战，十年时间，终于把战火烧到了他们这个比较偏离中心的国家之中，而突然的战争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的，十年练兵的军队也不是他们仓促间能够匹敌的，一败涂地。

第126章 第 126 章
　　这是一场药植师的灭顶之灾,大量的药植师被迫离开原来的土地,包括他们代代种植的药草,有的仓促得连种子都来不及拿走,更有许多抛家舍业,除了光身子，什么都没带上的。
　　被当做流民强拉入军中的时候,纪墨连随身的那套衣裳都丢了，两手空空。
　　“药植师？”
　　登记士兵的那个小将模样的人随口问了一声，似有一声嗤笑,他的声音跟这里的不太一样,大约是中原来的人，那种口音听起来夹杂着某种方言的味道。
　　“嗯。”
　　纪墨点头应下。
　　“又一个，嗤。”
　　他这般嘀咕了一句,几笔写了个木牌子出来扔到纪墨的怀里。
　　一旁就有人把纪墨拽到一个队伍里,排在纪墨后面的人又站在那小将面前，继续被登记。
　　“你也是药植师啊，我也是,我叫王民。”
　　队伍里跟纪墨站得很近的那个汉子小声说着，他还想继续说什么，后背上挨了一下子，打人的没说话,被打的却已经明白这不是该开口的时候了,紧紧闭上了嘴。
　　看到这一幕的人也都跟着噤若寒蝉,再不敢说话。
　　等到这一队的人都齐了,就把他们押着往前走，每个人的手腕上都拴了绳子，那绳子连着人，一个接一个，像是串了一串蚂蚱一样，哪个都蹦不出去。
　　写着他们名字的木牌子被挂在身上，像是给每个人打了标记，自此就是某军之中的士兵了。
　　这种强征来的士兵都要□□练几日再上场，却也不指望他们打什么硬仗，被老兵带着战场冲锋，不知道是这支军队的威名太过，还是这边儿小国的军队太弱，望风而逃的不在少数，纪墨和王民都排在队伍中段，滴沥桄榔的，身上的皮带扣都没系好，跟着跑过去的时候，都已经看不到人了。
　　连着几个顺风仗打下来，怕倒是不怕了，就是心里头多了些说不出的滋味儿。
　　碰到纪明是很意外的，那是两支军队合军，营帐扎在一块儿，打饭的时候，大家排队也在一块儿，纪明站在前面，是另一个军中的人，纪墨开始没注意到他，听人叫了一声“纪明”，那边儿抬头，他也抬头，看过去才看到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纪明，这些年没怎么变，还能看到当初的眉眼，只是更成熟了些，笑起来的感觉还是一样的。
　　“纪明……哥……”
　　“你——小五！——你竟然也在这里！”
　　兄弟二人见面，都是又意外又惊喜，纪明给那边儿招呼他的人说了一声，两人干脆端着饭碗在一起吃饭，飞快吃完后说起这段时间的种种，纪墨急着问家中人如何，问完才想起来纪明在他走之前就离家了，说不定也不知道家族中人如何了。
　　“迁走了，没想到这么突然，应该是到你大哥那边儿去了，若是来得及的话，我看军中好多药植师，都是来不及走的，咱们还算是占便宜了，我这里带着些药剂，也会制作一些成药，就被提拔了……”
　　纪明是在外地被征入军中的，稀里糊涂，都不知道是在跟哪家打仗，后来知道是自己的国家，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想，若说有，就是战场上看到那些自己国家的兵马四散奔逃的样子，脸上莫名有些发烧。
　　在真正交锋之前，纪明是想过当逃兵的，可胆子小，见到几个逃走未遂的被捉回来砍了头，尸体吊在旗杆上，他就什么都不敢想了。
　　老老实实出力晋升，到现在，反而觉出些奔头来，踏踏实实在军中混日子了。
　　对家族之中的消息，他知道一些，却也都是在战争之前了，他们那个东家还是很给力的，提前觉出可能会有问题，安排家族的一些人迁徙。
　　“一些人，其他人呢？”
　　纪墨追问。
　　纪明默然，该怎么说呢？哪家的东家逃亡的时候能够带上精明能干的下人就不错了，还能带上下人的全部家族成员，那近千人的老弱妇孺吗？
　　纪墨一开始进入的这支军队算不得纪律严明，不过是大军之中，不可能随便就食当地，粮草四下募集而来，身在其中，也看不到多少残酷场面，反而秩序井然的样子，而纪明所在就乱一些了，跟着放火烧屋的事情，他也没少干，看那些人的样子，何尝不会想到自己族人的样子。
　　纪桑的年龄大了，他的寡母年龄也不小，再有一个过于年轻的弟弟，会怎么样呢？不敢想。
　　两年的战争时间，多数都是在赶路，中原的军队不适应这里的气候，不断有人生病，不等药植师派上用场，被吸纳入军中的药师就毛遂自荐了，当士兵显然太苦了点儿，一向受人尊敬的药师承受不来了。
　　什么国仇家恨，比起自己的生命，总是要排在后面的。
　　纪明偶尔会跟纪墨抱怨这个，外来的军队打破了这里固有的秩序，连职业等级的高低贵贱，似乎也都因此发生了一些变化。
　　那些中原人，他们不看重药植师，或者说比起囤积起来的充足的药草，他们更想要充足的粮食，扩大的版图不可能马上变现，人吃马嚼，需要更多的粮草才能支应队伍的远行，年轻的壮劳力被征入军中，也需要更多的人来种植粮食。
　　至于种植药草，那都是其次的事情，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吃药有什么要紧的？得病的毕竟只是少数。
　　轻重缓急，在君王心中的次序排列出来，传达到下面的就是一场席卷整个医药行业的动荡，不知道多少药植师因此失去了本来的职业，重新成为农民，连他们祖辈培育的药草良种，已经适应了后来种植方法的药草种子，也都被践踏在脚下，在并不适宜的土壤之中枯死。
　　要粮食，量大，从速。
　　不会有时间让他们去培育更好的肥料，研究哪种肥料适合粮食的种植，也不会有时间让他们分辨这些粮食种子是否适合这里的土壤，他们需要做的就是如同士兵一样遵从命令，垦荒种田。
　　伐倒那些庇护药草生长的树林，修建一条条沟渠，原来的生态环境被大范围破坏，珍贵的，不珍贵的药草被不识货的士兵当做杂草拔掉烧掉，一片片良田很快取代了药草，如外来的军队一样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王民和纪墨，也成为这样的种植大军之中的一员，开始了军屯。
　　就地驻扎的军队很快在这里繁衍生息，纪墨种植着粮食，也种植着药草，藏在衣服夹缝之中的药草种子还是他从药王谷带出来的，悄悄种植在看起来不适宜的土地上，不能够大规模制作合适的肥料，那就小规模地制备，找几个破旧的陶罐，一个个制作不同的肥料。
　　最开始做这件事的时候，纪墨是偷偷的，避着人做的，后来被王民发现后，他就说：“我只是不想让这些种子就此死掉，我们是药植师，若是不种植药草，又算什么药植师？”
　　为了性命屈从并不可耻，顶多是没有风骨罢了，但若是连一点儿坚持都没有，那这一生，又何苦来哉？
　　王民沉默了一下，从他手里拿过一个陶罐，往里面填充屎尿，“我也是药植师，算我一个！”
　　谁甘心重新成为农民呢？他们的祖辈，努力许久方才获得药植师的荣誉，让子孙后辈有了高人一等的底气，地位回落，还是以这种方式回落，不甘心，怎么能够甘心呢？几代人驯化的种子就这么消失了，不，不行，不可以，不能够！
　　比起不擅交际的纪墨，王民的朋友就多了些，他跟谁都能搭上两句话，总是笑脸迎人，开始悄悄种植药草之后，也私下里联络了几个药植师，上头的将领们不管下头种地的事情，他们人多了，干脆悄悄划出一片地方来专门种植药草。
　　这可比任何一个药植师家族之中的药草种植范围都小多了，各种药草都混杂在一起，真正是一株株地精细种植，如同凑数的杂牌军，却是靠着众人的协力，把它们养活了，收获新的种子的时候，比收获那些粮食还要让人激动，王民甚至因此落泪。
　　拥有的时候不觉得，当再次辛苦得来，方才醒悟某些东西是不能少的，也是最珍贵的。
　　种好的药草简单处置过后就被交给了军中的制药师，能够在将领身边儿有些薄面的药师为此美言了几句，他们这块儿小药田就算是过了明路，哪怕还有人看不惯他们为此花费的时间，也都没再多说什么。
　　平静的日子，纪墨本以为就要在这种大杂烩之中再多增长一两个知识点的时候，药王谷来人了。
　　在周边小国都被席卷的战争之中，药王谷独善其身，不仅因为他们的药师有着高超的能够侍奉贵人的治病手段，还因为他们的名声足够大，让君王都为之侧目。
　　这样一个好像第三方的势力竟是跟中原的君王达成了合作，他们来军队之中要人，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纪墨，早在药王谷追索名单之中的纪墨，就这样被提了出来。
　　知道药王谷来人，纪墨就有不好的预感，叮嘱了王民几句：“这些药草种子，年年藏着的那些都要换，不能就这么没有了，以后，若是能够，我还会回来的。”
　　王民紧紧握了握他的手，什么话都没说，药王谷的圣地形象，让他说不出反驳的话，其他的药植师也都默默看着，目送着纪墨被带走。

第127章 第 127 章
　　古代的各大家族之中都会有一些类似牢房之类的设施,最基础的版本就是柴房兼职牢房，其次就是地牢，更甚就是水牢。
　　药王谷处理叛徒也有地方,就是在山中的山洞了，坚硬的山壁不知道是怎么挖成的山洞,外面用硬木做的栅栏当门关着,食水都要靠外面送来，若要逃走，也不是不行，越狱就是变不可能为可能，但一旦逃走,罪名就是真的背在身上了。
　　纪墨被审问的时候就表现得很无辜，他的确跟纪奎回家了,的确是行色匆匆，军队都打到家门口了,家中还有父母在，怎么可能不着急，背着包袱走也是当然的，破家值万贯，就是几件破衣裳，难道还不能被包袱包起来吗？
　　药典,那是肯定没见的,若说有看过,就是在那院子外经过的时候看见过。
　　垂涎？那是肯定垂涎的。
　　“我小时候就想,一定要当世上最厉害的药植师，长大了知道药王谷很厉害，我就来了，我想过要学习这里的药草种植，却从没想过当小偷，我当然想看药典，天下间，谁人不想呢？但绝对不是通过偷的方式，我也不可能接触到药典，至于我哥，我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我们后来分开了，再没见过……”
　　纪墨的回答无懈可击，在看到那几片竹简和帛书之后，在烧毁那些东西的时候，他就已经构思过无数次药王谷的人找上来他该怎么应对，这个应对迟了三年，也终于是来了。
　　药王谷这边儿没从他的回答之中听出什么不合理的地方来，他们也不是专职审讯的，若要就此把人杀了，又不是他们这些一贯治病救人的人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先关起来吧。”
　　然后，纪墨就被关到了山洞之中。
　　每日正午，才有些许阳光能够照到栅栏之内的那一小片地方，纪墨省下喝的水，继续种植，魔怔了一样，努力种植着那小小的药草种子，不是多么珍贵值钱的，但看到那绿芽生发，心中似乎有一个地方，也有什么破土而出。
　　是希望吗？
　　是未来吗？
　　是喜悦吗？
　　似乎都是，似乎都不是，纪墨会在每日阳光好的时候，把那小小的药草搬到栅栏附近，他用山洞中的泥土做了盆，粗糙的土胚被尿液混合，夹杂着山洞深处带着湿气的土壤，又有每日浇灌的水。
　　用自己的粪尿做肥料，有风吹进来的落叶，时日久了，还会托那经常过来送食水的仆役顺手带些稻草进来，另有吃剩的饭菜汤水，在山洞的一角挖了个坑，开始沤肥，那种味道浸染得这里都臭了，那送食水的仆役都嫌恶得不肯靠近。
　　“你闲着没事儿做这些做什么，多大人了，还用尿和泥玩儿啊！”
　　仆役捏着鼻子，隔了老远就把盛放饭碗的托盘放下，用棍子捅着托盘让它移动到栅栏边儿上。
　　纪墨从栅栏里伸出手去，拉过托盘，拿走上面的饭碗和水，吃好之后又把空碗放回去，尽量伸长胳膊推开托盘，方便那个仆役在远处拿走。
　　“我是药植师，总不能停下种植药草，也不知道他们要关我多久，若是时间长了，种植药草的手艺生疏了……”
　　纪墨是真的有这个担心，每日里，也会拿着小石子儿在石壁上刻画，一笔一划，用自己学会的这个世界的文字，刻画那些他记得的知识，因反复刻画加深的痕迹，就像是他那加深的记忆，历历在目。
　　“小哥儿，你与我说说，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他们找到我的哥哥纪奎了吗？证明我的清白了吗？”
　　“证明什么啊，谁还顾得着你这个事儿，你以为找个人是那么好找的吗？”
　　仆役随口的话中似乎有什么内幕，纪墨连忙追问：“我不就被找到了吗？”
　　“你？你那是根本没藏，这个我倒是相信你是清白的，不然早就隐姓埋名了不是？死了那么多人，哪块儿不好藏啊，你是别指望了，我看他们也都忘了这事儿了。”
　　仆役说着摇头，拿了托盘离开。
　　纪墨照旧把那盆药草搬出来晒太阳，坐在一旁想到的却是药王谷的形势不太好？
　　药典是个说重要也不重要，说不重要也重要的大事儿，谁都知道那是药王谷的核心，药王谷哪怕是为了面子也要极度重视，但当这种重视都来不及渲染的时候，他们和君王的蜜月期过去了吗？
　　君王自古以来都是同一种生物，自负且控制欲极强，他都一统中原了，连周边小国也扫荡一空，难道真的能够容忍一个第三方势力的药王谷超然物外吗？
　　若是不能容，那么，会怎样？
　　纪墨没有等太久，五年的时间，在他满头青丝半数变白的时候，终于迎来了自由，药王谷的大门被迫打开了。
　　一条“勾结叛逆”的罪名加在药王谷的身上，君王宽宏大量，并不准备把药王谷的人都杀死，而是让他们服刑，用自己所学的知识为君王服务，在君王规定的范围内，这个刑期也是一个驯化的过程。
　　也许要不了几年，世间再没有药王谷，只有药师和制药师的划分。
　　药植师，现在就已经名存实亡。
　　纪墨是在军队清理药王谷的时候被放出来的，他那个山洞里的味道让他们都不想深入，也没人细看他一个许久不曾打理的疯老头是怎样，打开门说了一声他可以出来了，之后就不管了。
　　漫长的□□之中，陪伴纪墨的只有药草，那绿色带着新意的药草俨然成为了另外一种寄托，走出山洞，闻到那清新的空气的时候，他才有几分恍然，终于出来了啊！
　　怀中抱着那盆药草，已经是又一次结籽的时候了，纪墨坐在山洞边儿，晒着太阳，看着那小小的籽壳开裂，黑亮的种子像是睁开的眼，注视着世界，也看着他。
　　咧嘴一笑，发黄的牙配上那凌乱的黑白相间又有些枯黄的发，看起来更像是个疯老头了。
　　一个浑身臭味儿的疯老头。
　　小心翼翼用手指取下那些种子，一颗颗在手心数清楚数量，藏在小口袋里，那口袋是用衣服的碎片做的，用头发充当了绳子，把布片的边缘扎紧口，就是个小口袋了。
　　他的身上有几个这样的小口袋，随身的药草，就这样一点点更替着，每年用新的换了旧的，一年年更替，让所有的种子都在保质期内，不至于枯死，再也无法发芽。
　　山洞内，能够适应阴暗环境的药草也生了不少，还在那里，却不具备推广的价值了，特殊环境之中的顽强生命力，不能大规模种植在普通环境之中，也失了良种的意义。
　　这种种子是要另外放置的，也许若干年后，它们那顽强的生命力能够跟良种互相弥补，形成新的良种。
　　但在此之前，还需要大量的改良，漫长的，让种子能够更新换代的时间。
　　“这里，还有这里，都收拾干净。”
　　“药王谷最重要的不仅是药典，还有这些良种，这都是上好的药草种子，没了它们，可不会有什么好药……”
　　有些熟悉的声音志得意满，又带着些高亢，纪墨收好了种子，抬起头来，看到一位华服的中年人正在指挥着士兵搬走一些东西，他就像是一个并不称职的监工，努力凸显自己无可或缺的作用。
　　在他身边儿陪着一个微微躬身的仆人，每每听了他的吩咐，都会大声地重复出来，让那些士兵加快速度之类的，标准的狐假虎威。
　　纪墨明亮的目光看过去，对方也看过来，似有几分厌恶的样子，四目相对，熟悉而又陌生的脸，总有什么是不变的。
　　“他——他是……”
　　那位大人指着纪墨问。
　　“啊，大人，这是药王谷关着的人……”
　　那个仆人解释着，用巧妙的语言隐藏自己的无知，尽量说出更充实的内容来。
　　“药王谷竟然还私设囚牢，真是不把君王放在眼里，既然咱们来了，就是要解救这些人的，给他衣裳银两，也让他知道君王的恩德。”
　　那大人如此说着，有些仓促的话语带着装模作样的腔调。
　　“是，大人真是仁慈！”那仆人如此夸着，转头看向士兵，就是指派了，“你，听到没有，给他找件衣裳，再给点儿钱打发了，别在这里碍大人的眼。”
　　说话间，大人已经快步走开，像是嫌弃这里的空气污浊，那仆人说完也急忙跟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奉承。
　　很快有人给纪墨扔了几件衣裳过来，也的确有些钱，给钱的士兵也不太在意，他们才搜刮了药王谷，好多值钱的东西，衣服里都塞不下了，随手扔出来一两块儿银子，也不觉得是个事儿。
　　“倒是难得他大方了！”
　　听闻此事的将领没太在意，随便摆摆手，让人别小气，对方都打出君王的旗号来了，难道他们能够不给面子吗？
　　就这样，纪墨竟然得了两件体面衣裳，并若干银两，略略收拾一下，就是可以衣锦还乡的样子了。
　　他走出药王谷的时候，捡起了地上的药箱，跟一旁的士兵说了一声，当着他的面儿，捡起了一些药草种子装在了药箱之中，挎着那个药箱走了。
　　走出很远，纪墨站住脚，回头凝望，一辆辆大车从谷口驶出，深深的车辙蜿蜒曲折，像是某个终结的符号，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药王谷了。

第128章 第 128 章
　　从药王谷出来的路还是当年的那条,纪墨有意在走纪奎当年带着他走过的那条回家路，碰上的纪家族人也都不知道其他族人的消息，跟纪墨说起的时候总是叹息结尾：“活着就好。”
　　这就是他们最大的希望了,什么药植师不药植师的，上头既然不喜,以后就都是农人了。
　　已经转行的那些族人不觉得有什么,最多是说起来有些怅然罢了。
　　路上的景色变了很多，纪墨还被查问了几回，知道是药王谷关押的被释放了出来，还让他补办了身份证明，有了那一纸证明他才能继续前行。
　　专门到纪家的故地看了看,那是很好的一片地方，纪家当年走的时候,房舍被烧过却还留存着，如今已经有了新的人在住,据说是当地官府迁过去的流民，那些土地也是极好的，纪墨还记得一层层施肥种植的情景，包括那几个肥料坑，都成了农人的宝贝。
　　如今，地里不见药草,只见粮食,绿油油的麦粟,也是一片欣欣向荣。
　　远远地看了一眼,纪墨知道，没有回去的意义了。
　　他专门到那边儿的山上走了一圈儿，当年还留存下来的药草还有一些在，他小心采集了，往药箱之中放了半箱的土，把药草转移进去，一样一株，还有一些种子，也都收好了。
　　继续前行，一时间竟有些迷失了方向。
　　想了想，纪墨回到了军队所在，那里还有纪明，还有王民，还有仅剩的药植师，及那一片不肯割舍的药草种植地。
　　“纪墨，你回来了，回来就好！”
　　王民还认得他，笑着迎上来，他已经在这里安了家，孩子都有了，三岁的小豆丁光着脚在地里乱跑，嘻嘻哈哈的，周围还有不少跟他差不多年龄的孩子，都是他们这些人在这里繁衍的新芽。
　　“可是没事儿了？”
　　“嗯，没事儿了。”
　　纪墨没有细说当年的种种，王民也没有细问，说完这些别情之后就问起他以后怎样，邀请他在这里继续种植，“那片地已经扩大了些，虽然还不能到以前的规模，但慢慢地，总会好的。”
　　他的言语之中有着期望。
　　驻扎在这里的将军两年前曾经得过一次病，当时药师给开了药，其中几种都是他们种植的药草，自那以后，将军就给他们大开绿灯，同意他们扩大种植的面积。
　　这可真是个喜讯了。
　　纪墨也跟着笑：“我这次回来，还带来了一些药草种子，还有几株药草，以前是纪家常种的，我专门回去看了看，那里已经被别人占了，都在种粮食，这些遗漏在那里的索性被我带了过来，且试试能不能在这里种，若是能够，也是个念想。”
　　“能种，有什么不能种的，大不了放到盆中单独种就是了。”
　　王民说着领纪墨去看了看单独种的那些，都是一些需要特殊对待的，湿度，温度什么的不能与其他相同，类似的这些，就被他们放在了相邻的位置上，看起来也是井然有序。
　　看到纪墨打开药箱，露出药箱之中的药草，王民一眼就认了出来：“倒是不错。”
　　“我还说，以后多做些木箱，大一些，放上土，单独种植那些特殊的药草，等以后有地方了，再扩大种植也好。”
　　纪墨说着自己路上的想法，精细种植和扩大种植并没有根本上的冲突，能够照顾得过来的话，其实是可以并行的，也有着并行的好处。
　　王民对他的想法一向支持，在那种艰难的时候，看不到未来的时候，也是纪墨率先坚持了药植师的本职，让他们这些人跟着找到了方向。
　　“行，你说怎么弄，咱们就怎么弄，总要试过了才知道行不行嘛！”
　　王民拍着胸脯保证，比起在一茬一茬的粮食之中荒废时间，他们更愿意种植药草，从小的价值观，他们就认为药草比粮食贵重，药植师的称呼才能体现他们的价值。
　　早就成为制药师的纪明听说纪墨回来了，专门请假过来看了看他，还邀请他过去跟自己做邻居。
　　“这几年，我还碰见几个族人，也都在我那边儿，咱们一起，就像以前一样。”
　　哪怕在军中，也是存在抱团行为的，纪明不可免俗。
　　“是像以前一样还做药植师吗？”纪墨的问题很关键，问得纪明沉默了。
　　见状，纪墨也意识到了什么，笑着说：“我想要做药植师，想要做世上最厉害的药植师，无论怎样，我都在坚持。”
　　坚持未必一定能够通往胜利，但在这个过程之中，人生的意义似乎都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升华，为了任务而坚持，还是为了人生而坚持呢？
　　希望这一段人生的始终，不存在后悔和蹉跎。
　　兄弟两个恳谈了一回，在纪明要走的时候，纪墨问他：“你知道是哪位大人负责清理药王谷吗？我在那里见到了一个人，很像是纪奎，药王谷当年查出，是纪奎偷了药典……”
　　点到为止的话让纪明的眼睛一亮，他要往上爬，缺乏的就是上层的助力，若是能有一个人联系上，有个帮忙说话的，那就最好不过了。
　　“也许，他现在不叫这个名字了。”
　　这是纪墨的猜测，也是提醒。
　　纪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放心，我知道的。”
　　多年过去，当年的族人是否还会看在同族的份上帮忙呢？纪明知道纪墨是怎样被纪奎陷害的，不由问他：“你们……没说话？”
　　纪墨微微摇头，说什么呢？是兄弟一叙别情，就此揭露对方隐姓埋名的欺君事实吗？还是听他说当年的陷害是无意之举，并不是为了转移药王谷的追踪视线？
　　“……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纪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目送纪明离开，纪墨转过头来就跟王民研究起了如何更好地种植药草，在有限的环境之中种出最好的药草，一直是药植师的追求。
　　抛开那些精细的讲究，最根本的目的，就是保持药草药效的同时尽可能地推广，让药草的种植方法普遍而具有效率，如今上头不让推广，却不妨碍他们先精细着，慢慢积累经验。
　　这一次安定下来，纪墨就准备写书了，以《药植师》为名的书，在写的过程之中总结以往的经验，把那些增长过知识点的知识一点点记录成文字，记录在纸面之上。
　　“也许有一天，我会写出新的药典来。”
　　如同玩笑一样的话，却不失为一个流芳千古的可能。
　　王民知道这件事之后很是支持：“药王谷如今都不在了，还不知道以后怎样，现在咱们学的这些若是不能记录下来，也许若干年后……唉，谁知道会怎样呢？”
　　太太平平的日子突然被打破，曾经以为倦怠的东西又成为不能割舍的存在，有些东西太容易变了，若是能够记录下来，也好。
　　曾经固守门户之见，坚持家族传承的众多药植师听说了消息，犹豫一下还是过来找纪墨说自家传承的药草是怎样的了。
　　其中一位这般说：“当时太乱了，我什么都来不及带走，全被火烧了……最后还成了流民，若不是被编入军中，也不知道怎样，几代人培育的药草，如今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寻，只怪自己当初学艺不精，竟是不知道那药草最初是生长在什么环境之中的。”
　　把野生的药草驯化，让它们能够适应更普遍的环境，是几代人努力的结果。这样漫长的时间，这种药草最初的所在，几不可考，也许药王谷的药典之中还会有记录留存，但在外面，那些被药王谷传授种子和种植方法的药植师家族之中，很少有人会再记忆这些了。
　　不是所有的人都跟纪桑一样，愿意对一件事情刨根问底，追本溯源。
　　大部分药植师家族的开始，都是从耕种粮食的佃农转过来的，这个转职在当时并不突兀，还似更上了一层楼，在一代代的传承中，在他们都接受了这个事实之后，突然打破现状让他们重新回到佃农的位置上，又有几个人愿意呢？
　　也许他们都不是家族之中的核心成员，迁徙的路上，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跟族人失散，不说以后能不能再找到族人，如今能够缅怀记忆的，也只有那些难以寻觅的药草了。
　　他们大多数人都不识字，复述药草名字的时候，纪墨询问他们是哪几个字，很少有人能够回答上来，纪墨便记下一个同音字，再有同一种药草，也有好几个名字，不得不又多记录几个，然后就是种植方法，根源几乎都是传自药王谷的方法，格式好像都是统一的，这里便会好记一些。
　　一张张散放的纸张上，在药草种植方法之后，纪墨也会记录下叙述此事的人的姓名，有几个药植师极为不好意思地说：“不用记我们的名字，都是你写的，记你的名字就好。”
　　“还不知道其他的族人都在哪里，若是让他们看到了，说不定要打上门来怪我说了这些。”有的药植师笑中带泪，总有知道消息晚的，亲眼看着自家的族人，那些好的不好的，在一场大火之后归于灰烬，心中的感想，恐怕也很难尽言了。
　　纪墨没有勉强他们，愿意留下名字的就留下名字，不愿意留下名字的，他也会说明是听人口述，表明并不是自己的成果，这些药草之中，有些是他在药王谷见过的听过的，有些是根本没接触过的全新的知识，一点点积累着，专业知识点增长得很慢。
　　他也不着急，写书的过程中还找了纪明，他那边儿的确收拢了几个纪家族人，说起这场记忆犹新的战火，感慨的是邻国的幸运，邻国，也就是纪三哥所在的那个国家，因为地理位置更偏一些，竟是没有被战火波及，至此而止。
　　“可惜啊，如今两国还不能联系，听说他们都到了那边儿去，说不定已经安顿下来了。”
　　说话的纪家族人，纪墨并不太熟识，对方却是跟着逃离本国的那些人中的一个，他倒霉地在一日取水的时候迷了路，再后来就一直没有追赶上队伍了。
　　当时的行程很仓促，老弱妇孺都被抛弃了，纪墨没有从对方口中问出自家人的下落，这也不奇怪，对方是外圈的人，对里圈的那些嫡系，离得远也不太关注。
　　想到纪三哥所在的国家没事儿，纪墨心里放松了许多，若是纪家族人都迁到了那边儿，倒也挺好的，起码父母会有个照应。
　　两国现在还不能连通，一统中原的君王让附近的小国都吓破了胆，一个个闭关锁国，来往的商队都断了，可见严防死守。
　　几个纪家族人，后来都走到国境线了，却又因为那边儿的关卡严密，不得不退了回来，也是纪明有心，派了小兵放出了消息，这才能得他们主动来投。
　　“听说你要编纂药典？”同是药植师，对这件事很难不关注，他们都听说过药王谷的药典，却从没想过自家也能编写。
　　“现在还谈不上，就是一点点搜集药草名称及其种植方法，若是能够记录全了，也算是个药植师的典籍吧。”
　　药王谷的声名还没完全淡去，纪墨不想因为某个名头问题引来众怒，反正书名已定，看上去也不算是篡夺了药王谷的地位，应该不至于招致当权者的忌讳，后面的，就看以后了。
　　“不是就好，这东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我听说，就是因为药典，这才让药王谷没能过去……”
　　这种说法也有着约定俗成的依据，所谓怀璧其罪，莫不如此，在外人看来，药王谷最有用的当然是药典，如同稀世明珠，合该献给君王，成为冠上顶珠，若是不肯拱手相让，自然便有不臣之心。
　　快一年的时间，还有不少人记得药王谷的罪名是什么，他们轻易就相信了药王谷的谋逆之心，大概也是因为对方的投诚并未彻底，没有把那作为根基的药典也一并送上吧。
　　“我知道的。”纪墨微微点头，谢过了好意，这种犯忌讳的事情，是应该避嫌的，“我所写的就是咱们药植师自己看的东西，我只希望，以后不会在仓促间丢了所有，又或者是所有都丢了，还能凭借这些知识重新崛起，让世人都知道曾经有过如咱们这样的药植师，而不是把所有都归为农人。”
　　雁过留声，便是风吹无痕，也有哗哗叶片为之欢送，作为药植师的一辈子，也总应该留下点儿什么的。
　　药草难得百年，文字或可千载。

第129章 第 129 章
　　驻扎在这里的军队,最开始似是备战，一备就备了六年，六年过去，竟是依旧原地未动，不适应这里气候的兵士思念家乡,已经怨声载道,碍于军令不敢生事,私下里却很有些不好听的话。
　　军队中一部分还是如王民他们这样的勉强算是当地人的本国人，哦,现在那个小国已经彻底没有了，国主都被迁到中原去当富家翁了,他们这些人撑死也就是个当地人了。
　　另一部分则是那些远道而来的兵士，两方不说水火不容，却也不是太融洽，直至后来药师给兵士治过病,方才好些。
　　大环境如此,难免本地人更加抱团，也是在这种摒弃了门户之见的齐心协力之下,药草种植地的面积越来越大,各种药草分门别类,重新根据干湿环境划分了地盘，看着那一片片绿意,纪墨的心中也难免欢喜。
　　《药植师》这本书,他写了三分之二,其中三分之一是他接触过的药草，三分之一是听那些药植师讲述，却并没有真正种植过的药草，还有三分之一，是他准备在日后补全的部分。
　　而这些，可能还不是全部的药草种类，只能说易于种植推广的都在上面了，应该是药王谷流传出来的大部分了。
　　【主线任务：药植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96/100）】
　　从五岁稚龄到白发如雪，纪墨这一次走过了太漫长的时间，他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差，换季时候的感冒咳嗽都多了，总是离不了一些药粉，他曾玩笑般说这也是“自产自销”了，自家地里种的那些，总是用到了种的人身上。
　　他的身体，已经不太适应每日下地的生活了，可能是多年关押在那山洞之中留下了病，骨头缝里的寒意，也只有夏天的时候稍微好一些，每每逢到阴雨天气，丝丝缕缕的寒气不断向外冒着，那个过程，就像是千万蚂蚁噬咬出了一条条通道，让身体千疮百孔。
　　四点，还有四点啊！
　　坚持到这时候已经成了精疲力竭的写照，每每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天明的时候，纪墨都在想，自己的生命还能有多长呢？这一次，是要失败了吧。
　　“好消息”就是在这个时候传过来的，不仅是对他而言的好消息，也是对那盼望归期的将军而言，君王要求长生药，诏令天下药植师并制药师齐聚都城，共议长生。
　　将军奉令，会带着药植师和制药师一并启程，随行的还有押送的官兵，繁衍生息多年，很多人都不愿意走，故土难离，却又不得不离。
　　纪墨是榜上有名的一员，早衰的白发让他的年龄显得很大，在很多人看来，年龄大的人经验总是更为充足，而他精于药植一道，也是有目共睹的，别的不说，就那《药植师》一书，看似还未完成，并不出名，却也是很多药植师心中的向往了。
　　书写这本书的纪墨本身，无形中也成为了某种代表一样的人物。
　　王民比纪墨年龄大，看起来却还没有纪墨年老，听到消息之后笑他：“这就是出名的拖累啊，你且代我们去了，反正我早就是个小兵，不是药植师了。”
　　纪墨当年被药王谷带走，是在军籍之中除了名的，后来回来，也没有再被录入军籍，将军阳奉阴违，钻了命令的空子，那些军籍在身的，谁又能说是药植师呢？哪怕当年是，现在也不是了。
　　因此军中的药植师都尽数躲过了这次听起来就很不好的调令，倒是纪墨，无处可躲。
　　“事情若是不成，就去找他，他如今还是有些能力的。”
　　纪明已经是个小将军了，制药师的那段过往早就成了他自己都懒得提起的事情，他在制药方面技术平平，撑死能够糊弄一下中原人的他也算不得真正的制药师，这次调令他也要跟着走，却是押送的那部分人。
　　“能有什么呢？我都这么老了。”
　　纪墨仗着满头白发，总是自诩老人，说话的语调还算轻松。
　　纪明瞪着他，曾经爱笑的阳光少年不知何时也跟那起了无数皱纹的橘子皮一样了，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好看，却也谈不上凶蛮。
　　“不用担心，为君王种植药草也很好啊，也许我还能够看看药王谷的药典呐，真是向往很久了，说不得，我的书还要靠着药典补全。”
　　天下药草何其多，不是偏安一隅就能集全的，奈何纪墨没时间没精力到处去找，他的任务是“药植师”，而不是采药人，也没必要真的为了一株两株的药草亲自去爬各处名山大川，那么，又如何能够知道更多的药草，及其种植方法呢？
　　《药植师》的写作原因，一部分就是这个了，另外的就是为了考试，思来想去，纪墨用多年猜题的经验表示，很可能就是这样的方式留名了，不然的话，指望一株药草，保质期长达千年吗？就算真的有这样的药草，难道药草的流传就能代表药植师了吗？不能是采药人采到的吗？
　　所以，果然还是要靠书了。
　　昭然若揭的心思直接暴露在书名上，哪怕只有片纸流传，只要传出“药植师”这个名称来，也算是成功了吧！
　　如今这般天下云集的场面对纪墨也是有利的，一众药植师齐聚，互相交流是必然的，对方的只言片语也许就能增长自己的知识呢？
　　在药王谷就是这样一点一滴汲取知识点的，纪墨觉得，只要给出类似的环境，他还可以继续的。
　　这也不是空手套白狼，所有被他记录在《药植师》这本书上的知识，都是可以拿出来交换的，互通有无，互惠互利。
　　经过那一场席卷天下的战火，不知道多少东西被毁于一炬，化为焦土，他的这些知识不敢说是最紧缺的，却也是一些人同样渴求的吧。
　　能够在多年后还保有药植师的名头，坚持着药植师的事业，这些人，对药草种植最基本的热爱，总是不缺的，应该不会拒绝他的要求，不求人人同意，便是百人之中有一二首肯，基数够大的时候，也是一笔庞大的知识财富了。
　　想着这些，路程的艰辛都不算什么了。
　　纪明是押送的小将领，他让纪墨跟自己一起坐了车，纪墨这苍老模样再在路上跋涉，真不知道会不会死在半路上，纪墨笑呵呵坐在车上，听着纪明说他之前风头太盛什么的。
　　“那几个都不是好的，偏推了你出来，他们之中不是有那个谁吗？之前叫嚣得挺厉害，走在药田里跟个小公鸡似的，他还年轻，怎么不跟着过来呢？”
　　纪明也老了啊！
　　听着纪明说这些，纪墨笑着频频点头，心里头想到的却是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哦，越老越唠叨。
　　纪明可能就是这样的啊！
　　“你也说了，他年轻嘛！”
　　纪墨笑着说，他觉得自己真的拥有了老年人的幽默细胞，不然不会答得这么风趣可爱。
　　然而，纪明感受不到，回了他一个冷嗤，后面就不跟他个榆木脑袋说话了，这静默也不过片刻，又重新说起来，换了话题，说起纪家的种种，午夜梦回，家乡总还是家乡，亲人也总还是亲人。
　　“……不知道他们都怎么样了。”
　　邻国在闭关锁国，他们也在闭关锁国，短时间内，年老的君王不想再开辟新的战场，他的雄心壮志，都被吞下的这块儿肉给卡住了，没有消化完成之前，他恐怕再也不能做什么了。
　　何况，还有时间，时间也不允许他肆意妄为。
　　“一晃都这么多年了啊！”
　　纪墨偶尔也会这样想，然后看着那片似乎永远不曾变幻过的天空想，若是失败了会怎样呢？
　　心里的恐慌如频频来袭的病症，让人不得安生，他怕，很怕，真的怕。
　　怕客死异乡无归途，怕魂断不知前生路，纵是百年千年，万载悠悠，他于这世间，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他想过死后的事情，曝骨荒野，来年，那骨上也会生出青青细草，于缝隙之中扎根，于艰难之中求生，那时候，双目空洞的白骨，仰望天空的白骨，是否依旧在思考呢？
　　因思考，于骨上生草。
　　也许这满头的华发，便是那数不尽的思绪连绵而衰，终究找不到归路。
　　“我是一定要去的。”
　　决心一早就已经下了，千难万难，这都是最后的生路，最后的不至于让人绝望的路。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纪明觉得费解，药植师的荣耀时代随着药王谷的衰亡而过去，说实话，就是在药王谷还在的时候，药植师也不是最受人尊敬的那一波人，因为基数太大了，过于庞大的数量让其更像是某种普及的仅次于粮食种植的知识，既相类又相似，若非还能供给制药，恐怕也难以分到多少荣耀。
　　但在那个时候，纪墨就已经坚定要做药植师了，小时候的志向长大了依旧不改，这般执着，难道就是为了一个“最厉害”？难道做其他的都不厉害吗？
　　系统的原因是不能说的，在纪墨而言，“为什么”这个问题很简单又很难，他笑了一下，双眸之中的笑意似还带着儿时少有的顽皮和狡黠：“你不觉得，一生只做一件事，很浪漫吗？”
　　纪明无语，没想到老了老了，弟弟倒是像个弟弟了。
　　纪墨缓缓收了笑容，目光悠远，似穿过那摇动的窗帘缝隙，看到了外面永恒不变的天空——只把这一生做序，换那一本千古流传。

第130章 第 130 章
　　纪奎改名王奎,成了太医令下属的药丞一名，不大不小的官，位置却很稳固，因进献药王谷药典有功，药丞地位不可动摇,虽然因为医药方面的知识还不够充足,不能成为太医令,但对纪奎那个天性有些懒散的人来说，这般已经是难得的辉煌成就了。
　　只能说,人都是会变的，谁能想到当年药田之中漫不经心的浇水人,如今也成了手握生杀大权的官员呢？
　　奉命进入京中的足有四百余人，集全国之力，方才有这些人数，也是真的萧条了。
　　这些人入了都城之后都归太医令管辖,作为总管医药事务的太医令自然不可能亲自出面,只在第一天露了个脸，之后就是各个药丞负责了,纪奎也是其中之一。
　　兄弟再见,刹那惊讶之后,便是长久的陌生。
　　纪奎没有单独跟纪墨说什么，两人保持的默契是如陌生人一般的相处,倒是纪明,跟对方打了招呼之后,笑着说了些什么，似乎有几分熟识的样子。
　　“竹黄寄变，衰极而生，取竹之精而成药，风湿痹痛，咳疾腹痛，皆可用之……春生春获，两月可得……可分株而起……喜湿润，多施肥……防积水而涝……”
　　“曲莲生水，可与莲花类同，一池之属……喜温喜水……可疗肿痛腹泻，又有毒伤清火之效……”
　　“茅梅，山坡林下，向阳山谷……喜阳喜光，汲肥而长……养肝护肾，又活血消肿，更有解毒之功，可配入药……”
　　“石楠叶，喜光耐荫，砂土为宜……扦插可活，春夏追肥……避寒避虫……可祛风寒，可补肾虚……”
　　药植师间的话题注定是离不开这些药草的，来自不同地方的药植师，加起来就是汇集了天下药草知识的大全，纪墨身在其中，如鱼得水，只言片语落入耳中，也能有所触动。
　　因天下一统的关系，文字可能还有不同，偏远地方没有来得及更改习惯，言语上，便是夹杂一些方言，也能听得懂对方在说什么，有一二语速过快的，就会看到身边儿人如听天书一般的迷茫神情，知其不解，也会渐渐放慢语速，尽量做出一些征询来。
　　他们随身带着的还有各色现成的简单炮制过的药草，又有若干药草种子，长生药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研究出来的，少说也要一年以上的时间，他们准备让这些药草种子在这里生根发芽，尝试着种植出来。
　　也许传说中的长生药，也需要一种特殊的种植方法，若是能够直接培育出来，岂不是更为荣耀？
　　长久以来，药植师的荣耀似乎都是因为制药师和药师而来，因为药植师能够提供充足的药草供其制配使用，这才分得了些许荣耀，区别于普通的农人，成为了医药事业大力发展的基石。
　　之前萧条的几年，如今似也有了回转的契机，不知道多少药植师都希望在都城一展身手，若是能够让君王侧目，也许，他们就有了重新崛起的可能。
　　天下田地，怎么能够都分与粮食了呢？
　　难道种植药草，就不需要更好的上田了吗？
　　怀抱着理想，遵从着命令，来到都城的药植师最开始的几天都无法冷静下来，跟周围人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在交流这次的盛事，他们不是看不到其下的危险，若是能够得了长生药当然好，若是不能得，又该怎样呢？
　　谁来承担君王的怒火，指望那些药师，还是制药师？
　　世间若无长生药，定是药师不心诚。
　　若是那时候有人把“药师”改做“药植师”，把药效不好的结果怨怪为药植师不能够保持药草的药效，又该怎么说呢？
　　不要以为看似一条阶梯上的就真的是一路人了，事到临头，生死之大，莫过于己。
　　“记得，莫要太出头。”
　　纪明转述的叮嘱，来自于纪奎。
　　纪墨微微摇头，这心思不错，但殃及池鱼的怒火又何尝会理会到底烧死了几条鱼呢？一池之水，谁也干不了了。
　　“我有《药植师》一书，欲求天下药草种植方法于一处，汇百家之精华于一本，请诸位指教。”
　　纪墨朗声，先把书稿拿出来，封面上“药植师”三个大字用了现行的官方文字，这点儿细节他还是注意到了的，如此，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凑过来看了看，在纪明又急又气的目光之中，纪墨说了这本书的种种，如何数易其稿，如何集多家之长，如何……
　　“王上听闻有《药植师》一书，可种长生药？当真？”
　　药丞传下话来的时候，纪奎正在一旁瞠目，再没想到一向低调的小五竟然变得如此疯狂，是了，他已经是个疯子，不是那个单纯弟弟了。
　　脑中印象最深的还是药王谷的那次相见，半黑半白的发还有些枯黄凌乱，脏污凝聚的臭气熏染得那一张脸也毫无熟识可言，不知怎地，看过去，一双眼竟是一如当初，让他一下子认出来了这是谁。
　　是他替了他的，一如他所想，却难免相见自惭，匆匆避走。
　　本以为不会再相见，哪里想到……纪奎的目光看向纪明，纪明也急切无法，纪奎当机立断，直接道：“哪里有什么长生药，不过是老死之辈，狂乱之语。”
　　他怒目纪墨，像是看向一个搅局的老鼠屎，恨不得当场让其灰飞烟灭。
　　“不敢言长生，只是书中记叙药草种植之事，愿与一众药植师互通有无，共为长生效力。”
　　纪墨不是真的不通俗务，这样的大帽子可不能戴在头上，是会把人扣死的，用笃信长生的态度为君王效忠，也是示好，应该就可以了吧。
　　须臾得到的回复就是君王大悦，竟是能够广开药典，供一众药植师观看。
　　人群之中，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神色焦虑，有人不知所措，有人暗含恨意……纪墨听得欢喜，他竟是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看到药典。
　　为了长生，君王开放药典让人查看这是应有之意，药王谷多年积累，若说对长生之药没有涉猎是不可能的，但此“长生”非彼“长生”，通过养生来延缓衰老，也算是长生了，跟君王所求怕是有所差别。
　　即便如此，这等字眼，出现在药典之中，也可知君王如何激动了。
　　没有几个人是甘愿败在时间面前，微笑着投入死亡的，便是有，那微笑之中怕也有几分无奈。
　　如君王这等身份，又怎么能够甘心甘愿舍弃这大好江山。
　　越是明君，越是难以放手，辛苦半生的事业，还没享受多少福，就要放手，怎么甘心？
　　纪奎拂袖而走，似看不惯这等场面，纪明看着纪墨长叹：“你怎么……”
　　“福祸已定，便是要死，死前，我也要完成这本书。”
　　考试成败，七分都赌在书上，必要之时，纪墨也有孤注一掷的赌徒之心，只这一次，他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
　　【主线任务：药植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98/100）】
　　两点知识点补全的时候，纪墨已经翻看过药典之中有关药草种植方面的东西了，自药王谷的药典被搬入宫中，君王就一直派人研读翻译，众多文字，凡是能够认出的都被统一抄写了出来，方便了后来人观看，若不然，纪墨恐怕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他在这个世界所学的文字，除了在药王谷学的那两种，就是君王一统之后的官方文字，很多人还不上心的时候，他已经千方百计学了来，那时候只为写书方便，谁都知道越是灿烂的文化越容易流传，比起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的小国文字，统一的大国文字才是更容易被后世辨认的。
　　如今看来，机会果然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真正能够跟着纪墨一起来看这些药典的药植师可真没有几个，埋首田中种植药草的药植师中，大部分都还是不识字的文盲，交流的时候多半都依靠口头叙述。
　　药典不能带出宫廷，每次观看完毕，走出的时候都会被检查一二，纪墨站在那里被查的时候忽然怔了一下，他的外表看上去真的是很老了，同来的一个年轻药植师担心地看向他：“可是身体有所不适？”
　　“非也，非也，药典精深，有所助益，心中欢喜，一时难以回神。”纪墨大笑着，就在刚才，他的知识点再次增加了一点，“99”可真是个可爱的数字，他回头看向年轻的药植师，“子敬之才，真是令人叹服！”
　　一同走出的路上，就是这年轻人给他讲了些药草种植的知识，寥寥几句，可能刚好是卡在了点子上，让那迟迟未动的数字往前跃了一下，令人大快。
　　“纪师傅曾经求学药王谷，所学之多，非我能及，师傅如此说，可就让我惭愧了。”子敬这般说着，他笑起来颇有几分谦和，看上去更像是个文士，而非成日下地的药植师。
　　“哪里，达者为师，任何时候都是，若有同样的时间，子敬之才，必然所获更多。”纪墨话语之中满是叹服，任何时候天才都是别人。
　　纪桑之才不必说，看一眼就能精确到每一株药草异同之处，下一秒就能判断异同原因，一片药田，也不过是对方多看两眼的事情，这种天授之才，已经可叹。
　　到了这个年轻人子敬这里，其天才表现大概就是文字语言方面了，另有知识渊博。
　　那药典原文，不经整理的，纪墨多数都看不懂，不知道多少国的文字，有些甚至是已经消亡的小国文字，如今认得的人都很少，子敬却能一一详述，文字上记载的不仅能够复述，还能说明白，这就十分难得了。
　　其中涉及的知识，可不是翻译的时候遇上专业名词那么简单，种植方面的道理，若是没有一二三，还真是很难讲出文字之外的话来。
　　正因如此家学渊源，对方虽年轻得不像是能够下地的那种，却也没人怀疑他的药植师身份，药草种植方面的知识，他所知之详，以纪墨看，恐怕还要在纪桑之上。
　　这等样的天才人物，世间罕见，这一生，却让纪墨见到两个，亏得纪墨心态好，不然恐怕再难自信了。
　　“不过是略作转述，毫无新意，哪里当得纪师傅如此夸赞。”子敬微微一笑，并不得意，又问，“纪师傅明日可还来看药典？”
　　药典之中有关药草种植方面的知识，只是一部分，更多的部分还是制药相关，另有看病救人的相关经验方剂之类的，若要说，这些才是药典核心。
　　纪墨摆手：“不来了，我是药植师，只看药草种植方面的知识就可以了，明天也要下地，虽大人体恤老迈，给了仆人看管药田，咱们却又不能真的不管不问，还是要亲自去看看才好。”
　　已经走出宫中的两人分道，纪墨直接去了药田里，看的却不只是自己的那块儿药田，附近的那些，更远处的那些，都去看了看，只要对方的药植师不反对，他就在对方的田间地头，边看边问边学习，那勤奋态度，引得不少人侧目。
　　“真是个写书人，不一样，不一样啊！”
　　有人欣赏，也有人厌恶，更有人嘲讽，看纪墨年龄老迈还事儿多的大有人在，纪墨也不与他们相争，只把那肯说的多多请教一下，迈动着老腿儿，跟着挑肥浇灌，被对方斥骂方法不对也不恼，反虚心请教如何才对。
　　言谈之中，也会交流自身所学，一来二去，竟是不少人都跟纪墨互通有无，丰富了他的《药植师》一书。
　　书成时刻，正是深夜，烛泪未干，纪墨吹干纸张，看着那最后一页，犹有不足，看了好一会儿，字迹已经干透，方才醒悟，竟是少了名字。
　　那最后一行文字之下，余地不够一行，纪墨提起笔来，欲要落款，却又放下，再提起笔来，再次放下……反复三次，终究弃笔。
　　书中知识，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三分之一，亲力亲为的那三分之一其中又有多少是沿袭前人所为，不过略作转述罢了，不敢说毫无新意，他也有思考也有改良，但这些终究是在前人基础之上，算不得真正的自己的东西，若觍颜自居，又算得什么，翻译了别人的文章，就能直接自居原创吗？
　　“如此便好，再无着墨余地了。”
　　他这个穿越者，若还不如古人谦虚，该当惭愧了。这种名，不留也罢。

第131章 第 131 章
　　【主线任务：药植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100/100）】
　　【第一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是。”
　　算得上是渴求已久的考试终于要到来了,纪墨看着烛泪,伸手去在还柔软温热的烛泪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清晰的指印,那指印并不好看，平生的划痕深刻，破坏了指纹的均衡之美，仿佛撕裂的婴儿嘴,翻出内层的血肉来注视着他。
　　纪墨低下头,看着双手的掌心，粗糙而布满老茧,那坚硬的老茧,轻轻摸上去的时候像是摸到了死物,冷硬而坚实,一如那田地之中板结的土块儿，需要用力才能捏碎它，露出细腻的土壤来。
　　多少年了呢？
　　他的记忆似乎已经无法尽数那些春秋，从鬓边垂下的白发，落在眼中的发丝，有些枯黄油亮，其实谈不上多么好看,他也想把自己活成儒雅的老头,奈何,实在是不能在这些事情上多费心思了。
　　没有镜子存在其实还是一件好事,他可以不必记忆此刻难看的老态，但想到考试通过，无论如何也都会离开的时候，他突然想要看看自己这张脸，到底是怎样的了。
　　也许我一直都丑到他人了。
　　这样的想法，让纪墨笑起来，无声的笑容在烛光的映衬之下，有几分古怪，好在，也没有旁人看到了。
　　【第一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三十分钟——请简述药草种植的要点。】
　　“要点啊……”纪墨似喟叹般出声，脑中的思绪却已经顺着题目延伸开去，从最初所学到现在，曾经在纸面上总结过一遍的，写入《药植师》一书的，此刻重新呈现在眼前的白纸之上，卷面整齐，井然有序。
　　随着最后一个字迹完成，卷面似感知了他心中所想，知道已经答完，迅速收起，没有给他回看更改的机会。
　　【请选择考试作品。】
　　这句从未变化的话让纪墨微微蹙眉，他之前一直以为这个环节会不一样的，原来还是一样的吗？系统似乎有些死板啊！一念划过，目光不自觉落在桌面上，《药植师》一书已经完成，正端正地放在那里，似乎随时等着人来翻阅。
　　“作品？不可能是正在种植的药草，如此，也只能是它了。”
　　田中的药草还没到收获的时候，纪墨身上还有药草的种子，甚至屋中窗台上还有几盆生机勃勃的药草，这些，能够充当作品吗？大概是不能的，人工种植的东西，本来就离开了天生的环境，若是再离开人工，恐怕顷刻间就会死了，而他完全无法保证自己死后，这些东西的下落如何。
　　倒是书本，看在上面记录整理的这些知识的份儿上，也许有人会愿意看一看，翻一翻，留一留呢？
　　随着心中决定做下，纪墨看着眼前出现的下一个选择：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五十年。”
　　自家人知自家事，《药植师》一书所用的纸不是多么好的纸张，哪怕经过抄写也经过更新换代，他尽可能用更好的纸了，这里面也有一个相对论，硬质的纸张的确能够更好地留存到后世不腐烂，但它的着墨效果就比较差，可能最后会出现尴尬的情况——纸还在，上面的字迹却都没了。
　　柔软一些的纸张的确能够更好地着墨，但柔软本身也就代表着纸张的保质期可能不会太长，阳光风吹，都会让纸张变脆易损，便是字迹还在，纸张都不完整的时候，那只言片语又有什么用呢？
　　好像那片被烧毁的帛书，纪墨一直记在心里，后来又从药典之中看到同类材质的帛书，上面的文字似乎也是一种，他请教过子敬，知道那是一个方剂的配置，根本无关药草种植，也就是说当年他努力速记下来以为将来会有用的东西，到底还是没用了。
　　这还是纪墨心细，做了这等最终被证明无用的准备，若是遇到心大之人，那看不懂的东西又有什么好记录的呢？
　　如同那几片被烧毁了都不被纪墨可惜的竹简，不成段落的言语，谁又管它到底是说什么的呢？
　　所以，有的时候选择的最合适，不过是多方思虑之下的退一步罢了。
　　碍于当前的科技发展程度，纪墨认为自己已经选择了最好的，却也不能保证这最好的就能挨过五十年的光阴，不管怎么说，希望通过吧，能及格就好。
　　决定已下，再无反悔的可能，其实纪墨还想说说这种选择的不公平，对剑和琴来说，保存的时间长还有可能，但对纸人和书本来说，保存时间一上来就是“五十年”的选项，不觉得太漫长了吗？它们的保质期本来就比较短吧。
　　视角拉高，那种极容易造成眩晕的感觉已经让纪墨很熟悉了，久别重逢，竟然有些欣喜，压下吐槽的欲望，感受着身体的轻盈，那是年轻才能让人体会的美好，又像是脱了那沉重的躯壳，再次赢得自由的偏爱。
　　“不过是本书，有什么好的，哪里值得记忆了？咱们家，又不是种地的。”
　　少年嘀咕着走入房中，被放置在书架上的书外头还有一层锦盒包裹，缎面的布料在阳光下有着细碎的光华，看起来就珍贵，却拿来包裹了一个匣子，还是为了放一本包了书皮都不显金贵的书。
　　看看那名字，《药植师》，真俗啊！
　　“这么俗气的东西是怎么会存在咱们家的，它又哪里配跟药典比肩了？不是说都是抄的吗？哪里值得看了，一堆错字。”
　　打开盒子，少年刻薄地评价了一句，到底不敢上手去肆意翻动，再怎样妥善的保存，也未必能够真的抵挡住时间的侵蚀，他也不过是遵照父亲的嘱咐，过来看看罢了。
　　少年是个小话痨，大约平日这些怨怪之语都不敢说，这会儿在只有他一个的书房之中，对着锦盒喋喋不休，竟是把什么都说了。
　　无人能够看到的纪墨就立在书旁，看到自己的书，第一时间是不敢认定的，如同包了缎面的锦盒一样，书外面也包了一层相当漂亮的锦缎，暗青的色泽于光下闪烁，让人想到了田地之中的药草，承接了水珠之后，也许就是这样的光彩。
　　从少年的絮语之中，纪墨知道少年算是药王谷遗脉，祖传的药师技能还在，却也仅此了，对药植什么的，有所听闻，有所了解，却少人去做，不因辛苦不因累，只因他们觉得药材足够用了，因为他们并不是什么人都治的。
　　——医疗昂贵了。
　　这份昂贵医疗增值的部分就是因为那位君王最后的疯狂，所有被召到都城的药植师和制药师都被杀死了，理由是他们没能制出长生药，这也是早有所料的结局了。而死了太多人造成的稀缺为这份昂贵做了注脚。
　　已经经历过一次“被杀”事件的纪墨对古代的上位者，完全没有更多的期待，动辄死伤数百什么的，不达到这个数，似乎就不能显示出对方的地位多高一样。
　　权力啊！就是如此该死的迷人，迷死人。
　　“……我又不去学它，做什么看它……”少年嘟起的嘴都能挂油瓶了，满心的不愿意，像是厌学的学生，理由也是充足，以后肯定不会去做，为什么还要去看去学？
　　“你不看它，又怎么知道其中辛苦，了解药草不易，但凡你手上多些谨慎，也不至于挨今日的训诫了。”
　　老者的声音从屋外传来，苍老中带着些语重心长，愈发凸显长者淳厚之风。
　　“叔祖！”
　　少年回头，目光清亮，叫了一声之后还是不满道：“这都什么年代的事情了，如今咱们不是不理会这些了吗？何必还要去看，我是不愿意看的，若是看这个，我宁愿再去背汤药方剂。再说了，如今谁还种药草啊，咱们当药师的也不必亲自去种药，有等药草长成的工夫，多少病人也该死了。”
　　“不过说你一句，便是这百句千句等着，真是说不得你了。”叔祖摇着头走进来，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头上的白发整齐地束起一个发髻，看起来也有七十多了，面容上有几分熟悉。
　　纪墨仔细辨认了一下，大概是不久前才见过对方年轻时候的样子，这时候也不太难认，竟是子敬！
　　这么说，当年他竟是逃走了，还把自己的书也带走了吗？也许是自己交给他的。
　　看到这段的纪墨想，不管他一开始有没有这个念头，看到这些之后，都会把书交给他了，不必问那些死去的人是怎样归葬的，而他们的随身物品又会怎样，这本书若想平安传下来，恐怕也只能给他了。
　　不过，原来他竟是药王谷的传人吗？
　　想到药王谷的谋逆大罪，对方逃出生天之后竟然还敢顶着药植师的名字进入都城之中奉令，是要做什么？只是为了看看药典吗？难怪他会那么多的文字，对药典的翻译也极为纯熟，恐怕以前都看过吧，家学渊源，莫不如此。
　　说不得，对方从小就是翻看着药典长大的，跟他这种外路求学的还是不一样。
　　纪墨心中感慨，看着那衰老模样的子敬进屋坐下，拉过锦盒来，伸手抚摸着那锦缎书皮，眼神追忆，“你若知道这书成艰难，就该知道珍惜此刻所有……”

第132章 第 132 章
　　少年噘着嘴，还是不高兴的样子,却似不好再反驳,默默把自己气成河豚，满腹的道理都化作了牢骚,只在心中腹诽。
　　子敬见状就知道对方是如何想的，生在富贵膏粱之中，又早早避开祸端，没有承受那些令人恐惧的战火,遥遥而观,便是一地哀嚎，也只道“火真大”而已,又哪里能够知道求学之艰呢？
　　“……我看那老者辛苦,白发苍苍,持笔而书,只为留下知识与后来人……这份坚韧，你实在应该学习几分……你父让你看这个，不是让你真的学种药草，那等辛苦，于我辈而言，略知即可……知其辛苦不易，才惜手中药材难得……”
　　话到此处,见那少年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子敬继续道：“我知道你要说如今都没人种药草了,什么药植师更是没有了，但这并不是说这份辛苦不存在，反而更辛苦了，你可知采药该有多难，千难万险，好容易一株药草到手，仔细炮制之后送到你的手中，却被你随意糟蹋，染尘而弃……”
　　说到此处，子敬一叹，竟是一时说不下去了，只摇头不语。
　　他这般模样，反而令那少年面上略有几分羞惭，不管心中认不认，口中却道：“叔祖放心，我知道了，以后肯定不会了，大不了洗洗就是了，唉，我也是为病人着想，那么脏，可怎么入口啊？”
　　他这番话末又透着几分狡黠，像是借机诠释所谓的“医者仁心”，子敬听了无奈一笑，罢了，有些话多说无益。
　　一旁的纪墨却是听懂了子敬的意思，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便是如此了！这少年浪费药草，于是被罚过来看这本书，不外是另一种形式的“悯农”，说到底还是舍不得自家孩子去地里辛苦，便如此以替了。
　　他也在摇头，却是叹息药王谷以后的风光不再，若子孙都如此，以后的药王谷遗脉也不过“泯然众人矣”。
　　不过，这些也轮不到他来操心。
　　“好了，你出去吧，不必在这里耽误时间了。”
　　子敬似乎有几分心灰意懒地摆摆手，让那少年退出，倒是那少年，退出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几步路，走得全是迟疑，几次回望，都发现叔祖没有看向自己，最后终于走开屋子，走远了一些，就能听到小跑离开的声音了。
　　盒子还敞开着，子敬从中拿出了那本书，没有翻开，这里面的内容都是他烂熟于心的，可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如今世上，已经没有药植师了啊！”
　　随着他这一句话，盒子关好，重新被放置在了书架之上，子敬也离开了。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纪墨一个，立在书架旁，看着那个盒子，想着盒子中那包上了缎面书皮的书本，似是而非的模样，他看不到里面的样子，只能看到外面，那已经不是他认识的书了。
　　这样的放置，这样的保存，似乎真的能够保证它尽可能长的寿命，但，真的很好吗？
　　里面的知识，就如同被关到了冰箱之中，表面上看起来是能够保鲜的，可实际上，谁都知道冰箱里放置的东西时间长了也是会腐败变质长出白毛来的。
　　这些陈旧的知识，若是没有人继承，没有人更新换代，最终的结果，也只能是被扫落到故纸堆中的废品，再无利用价值了。
　　这不应该是书籍的本意，也不应该是他记录下这些知识的本意。
　　是的，他当然想要让这本书长长久久地流传下去，能够被保存得好，当然最好了，可若是不能够，哪怕破破烂烂，却有人时常翻阅，照着书中所言去寻找那些模样都被描述清楚的药草，去种植，去收获，去流传，那也很好了！
　　然而，又怎么可能呢？
　　想想当初到底几个人才能去看药典，在君王开放药典观看的时候，四百余药植师也不过寥寥几人才去看了药典，其他人是不好奇吗？不，他们只是不识字。
　　能够种地的人未必都是识字的，自诩为区别于农人拥有知识的药植师也不一定认识字，所以……
　　一边看书一边种地？不存在的。
　　能够识字，看得懂书，有着知识的，为什么不去当官呢？
　　最次也能摆出文人的清贵来，远离一切污浊，指望他们去种植，去制作肥料，去挑水浇肥？怕不是想得太多。
　　可能一开始，他的这个思路就无法两全，比起不易长时间保存药效的药草，书籍当做作品当然能够尽可能拖长这个时间，但，这样的作品，是否又能满足他的另外一部分奢望呢？
　　如今看来，是不能够了。
　　“我其实，是真的想要把知识传下去的，而不是这般，被束之高阁。”
　　正如那少年所说，他所书的时候都是音译，难免有很多药草名称都有谬误——在这些正统的药王谷遗脉眼中的谬误（错字），他们不当做一回事儿，轻蔑视之，其他人，还不如他们正统的那些人又怎么会把这本书看在眼中？
　　如今这般结果，似乎已经是很好的了。
　　纪墨一时灰心丧气，转念又稍有安慰，不管怎么说，还是及格了。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一百年。”
　　毫无进取之心的纪墨选择了最踏实的选择，一本书，能够保持百年，真的是很不容易了，且看吧。
　　沧海桑田，时空转换，当纪墨看清楚眼前景象的时候，不由讶然，怎么……野外的天空似乎都格外高远，明亮的阳光之下，破烂的书似被无意中丢弃在地上的。
　　就在一丛绿草旁，书籍散在那里，承受着阳光的曝晒。
　　“等等我，等等我啊！”
　　一群小孩儿嘻嘻哈哈着跑过，落在后面的一个小孩儿被柔韧的草叶绊倒，摔了一跤，正好跌在书本旁，不等细看，就伸着脖要前面的孩子等等，然而谁也没等他。
　　扁扁嘴好像随时要哭的孩子自己爬起来，顺手捡起了地上的书，拖着摔破洞的鞋子，一路走回了家中。
　　“这死孩子，到哪里去了，弄得这一身脏，老娘给你洗衣服不累啊！”
　　咒骂声伴随着拍打，从厨房走出的女人很快发现他手中的东西，破破烂烂的卖相实在是不怎么样，她也没细看，转手就扔到了灶膛里：“什么烂东西都往家捡，你……”
　　她还在骂着，纪墨却看着灶膛之中的书籍被火舌卷起，黑色的边缘之中似乎弥漫出些许墨香，令人扼腕叹息。
　　书籍完全变为飞灰之后，纪墨的视角再次拉高，过了一会儿，他就回到了现实中的身体里，感受着沉重的负担，精神还沉浸在某种遗憾叹惋的情绪之中，好一会儿才抽离。
　　这时候他才发现蜡烛早已经烧到底了，烛火已经熄了，烛泪流到了桌上，还没有完全凝固。
　　外面的天似有几分朦胧，不知不觉，竟是熬了一夜。
　　再看那本书，眼神儿又不一样了，最后的结局竟然是那般，也不知道药王谷遗脉出了什么事儿，束之高阁的书籍竟然被随意弃在野外，那地方，难道就是当年的书房所在？
　　五十年沧桑变幻，也许，他们搬走了，有些东西遗留，也许，又是一场战乱，也许……
　　说不定还有古代的医闹。
　　以少年那种轻慢态度，等他长成，说不得治病的同时还要得罪人，就好像小说之中常有的那种“活人不医”之类的怪癖医生，这种人，对方求着救命的时候当然什么都肯做，可等对方回过味儿来，病好了之后，若没有实打实的势力掩护，恐怕就会被反手报复回来了吧。
　　纪墨一点儿也不喜欢那少年的态度，他说的不算全错，就说书中错字这一条，纪墨就认，但自己的心血所得，哪怕在外人看来很好笑很无用很无聊，却也不想听到这样的以一个缺点通篇否定的话，实在是太伤人了。
　　打开窗，外面的冷风吹进来，就着微弱的晨光，他再次看了一遍这本书，如果说错字的话，应该就是草药的名字了，音译毕竟是有差别的，但……
　　【主线任务：药植师。】
　　【当前进度：第一阶段考试——已通过（成绩：及格）。】
　　及格万岁，就这样吧，他已经满意了。
　　不满意也没办法，难道现在揭穿子敬药王谷的身份，跟对方请教这些草药名字是否有错吗？否则，天下间，又有谁能真正说自己才是官方正版？
　　想也知道，对方隐瞒身份来此，必有目的，若是因为自己暴露了，害了对方，纪墨也于心不安，罢了，便如此吧。
　　【是否进行第二阶段学习？（建议先提升第一阶段考试成绩，以优秀成绩进入第二阶段学习。）】
　　“否。”纪墨答得坚决，合拢书本，嘟囔着，“不种地，不种地，这辈子都不想种地了，不，下辈子也不想了，下下辈子也不想了……”
　　太辛苦了，这药植师的任务也是一波三折，差点儿都要老死于此了，这给纪墨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短时间内，他再也不想看到药草种植相关了。

第133章 第 133 章
　　【是否开始学习下一个技艺？（可保留当前任务进度。）】
　　“是。”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纪墨做出了选择,同时弓着身咳嗽起来,他的肺部就好像是破了的风箱，每逢咳嗽的时候自己都能听出那种浊音来，让心都跟着缩成一团。
　　连咳嗽这种动作都成了一种全身的运动，整个身体的零件，似乎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当震动传来,便有那不和谐的摩擦音符,让人感觉到衰老的悲哀。
　　其实,他并没有外表上那么老，只是身体太差罢了。
　　掏出衣兜之中的药袋来，从中取出一颗丸剂,放在了嘴中咀嚼，药丸有些粗，一些地方还能感觉到擦过舌头的硬质，纪墨去倒了一杯凉水,就着凉水慢慢把药咽下,苦涩的味道之中还夹杂着一些说不上来的土腥之气,完全咽下之后，又能感觉到回味干爽，似乎有些薄荷的味道。
　　从喉咙到食道,再直通肺部,似乎一下子舒服了很多,身体都清爽了。
　　纪墨伸了一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到了一些舒展。
　　【将于一日后离开当前世界，请妥善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因成绩过低，传承自动降级，不得传承与当前作品同等级作品。】
　　“传承自动降级是能够理解的，但不得传承与当前作品同等级作品，难道我还能再写一本书吗？”
　　纪墨不由得吐槽，这系统也太死板了，连这样的套话都懒得换一下的，所以，果然还是毫无智能吗？
　　瞥了一眼倒计时，纪墨打开了门，他们这些药植师都被分到了一片区域居住，仅这个院子之中就有好几个人在，他不算是最早出门的那个，常年下地的习惯，如果不想在大中午被暴晒，就要早早做完应该做的事情。
　　中午的时间段儿，不仅人要避开，药草也要避开，不适合在那个时候浇水施肥……脑子中无意识就想到了这些，纪墨轻轻敲了一下额角，都完成了，怎么还想这些，真是……
　　“纪老，下地啊？”
　　“是啊，一起走？”
　　纪墨跟着几个药植师走出去，路上还有人问起他的书写得如何了，有人说看着他又熬了一夜，半夜起来，那烛光亮着，外面都看到了。
　　“您老的年龄，可不能这样啊！”
　　医疗知识的普及，让他们都很懂得养生的好处，说起这些来也是头头是道，连用什么药，都能说上三分，表面上听还挺对症的。
　　纪墨恍如深陷保健品推销团体之中，被围着论述各种药品的好坏，从单纯的药草到成方，都有说头，一个个还都挺有道理的。
　　都是惯常听过的话，以前还比较关注，任务没完成先死了可不行，纪墨那时候对小命还是比较爱惜的，如今么，洒然一笑：“放心，我都知道的，我这样的年龄，就想做点儿什么，若是能够完成这本书，也不枉了。”
　　“纪老有志气！”
　　“也不能这么说，还是应该想想其他的。”
　　为名，为利，为命令，聚集在这里的药植师，他们总有着自己的想法，纪墨前段时间跟他们交流知识很是融洽，但说到这些上面，就不爱掺和了，这一次，考完试出来，眼神中都带着几分悲伤，哪里还有什么其他啊！
　　刚被分配这片住宅区域的时候，他们还觉得挺不错，屋舍俨然，不愧是都城景象，看着就是高出他处一等，外围还有士兵守护，一个个走出，也有兵士跟随，也是君王重视的意思，如今看，跟囚牢又有什么区别，他们这些人做什么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连那药田外围，也是有兵士守着的。
　　可不正如看押一样吗？
　　必要的时候，这些兵士就会充当刽子手，把他们全部杀死。
　　逃，是没办法逃的。
　　不说个人力量，就是集体力量，又能如何呢？上个世界的时候，纪墨也试过要让那些人逃走，可结果，羊到了哪里都是羊，何况是被圈养得不知道怎么飞跃的羊，最终也只能被宰杀了事。
　　现在这种情况比上个世界更难，监视都是明明白白的，想要逃，那就是痴人说梦，也不知道子敬是怎么做到的。
　　一天的时间，纪墨看着倒计时，去自己的田地里看了看药草，一株株看过去，顶着大太阳也不停歇，汗流浃背也要看完，然后又去看别人田里的药草，都是他这段时间经常跟着交流的那几个药植师种植的，一株株绿盈盈的样子，看着就喜人。
　　纪墨在田边儿站着，不错眼地看着，看到哪一株的时候，脸上都是感慨，他不是一众药植师中年龄最大的，却是最显老的，见他这般，便有人关心，问他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挺好的，都挺好的。”
　　纪墨笑呵呵答着，他到底还是没有纪桑师父的眼力，也没在这辈子做到推广什么药草，哪怕是一种药草，更没有做出什么让人侧目的作品，《药植师》一书，总还是总结前人，谈不上多么创新，充作作品，也是因为药植师难以量化考核罢了。
　　其实未尝不是没有考试的方法，比如说规定时间种植药草，然后再看多少年后药草的情况，只把中间的各种操作人为明确下来，默认为必要条件，以后再以药草长势和药效保存情况看药植师是否称职。
　　这也是纪墨之前想过的可能会有的考试方法，谁料到最后竟然还是跟之前没什么不同，连那刻板的“作品”一词都从未更改，凸显了系统死板的同时，也让纪墨有些遗憾，他的能力是好是歹，他其实很想要看看的。
　　好像学了很多年的知识，一直都在攻坚各种难题大题，结果试卷出来一看，怎么竟然这么简单，那种怅然若失，大抵如此。
　　要说啊，也是人心矛盾，考试前，恨不得越简单越好，却总把难题抓紧，考试后，又恨它太过简单，记忆的难题竟是一个都没碰见，完全体现不出自己的层次水平来，不能拉开成绩。同样的九十分跟六十分也没什么不同，而六十分，又似更低了一等。
　　在这种心态之下，晚归的时候碰见了子敬，其实是纪墨特意等着子敬，对方的院子就在他的隔壁，在路口就能等到人了。
　　“纪老？”子敬也是早出晚归的一个，明明他种植的人参不需要怎样辛劳，谁都知道一年两年的参并不会符合君王的要求，但他总是勤勉，间或看不到人影，也被人当做是去挑水或者是制作肥料了。
　　肥料的味道，就是他们这些经常接触的也不好昧着良心说好闻，谁身上染了这样的味道，大家都是要拉开一些距离的。
　　便是此刻，子敬身上带着味道归来，也足以让人稍稍退避，少有人这个时候上去打搅，耽误对方洗漱的。
　　“子敬啊，我的这本书写好了，还要请你看看，指教一下。”纪墨把书递到了子敬的手中，一本书的距离，一端是枯树皮一样皱巴巴满是斑点的手，一端是纵然有了茧子，却也能让人想到君子如玉的手，若非光线昏暗，恐怕无端就要让人自惭了。
　　“纪老高才，我哪里敢说指教？”子敬意外，还有些受宠若惊之感，双手接过书本，并不厚的书本仿佛霎时沉重许多。
　　纪墨摆摆手说：“不必如此，你的才华肯定比我高，且看看，若有错误，还请修正——这本书是我心血所系，虽多有不足，却还是希望它能够给人启迪，略作传承的……”
　　已经看过的那些未来事不可更改，但这份心意，他总要让人知道，纪墨一时多说了两句，回过神来，忙道：“看我，老了老了，愈发唠叨，竟是说这么多废话，难为你听着，快回去吧。”
　　“纪老之言，子敬铭记。”
　　子敬郑重其事地道：“能得纪老信任，我必好好拜读。”
　　纪墨点点头，又说：“回吧，回吧，天晚了，该回了。”
　　晚风微凉，是催人回归，不于风中久立。
　　子敬瞳孔微缩，这句“该回了”是暗示吗？正正切中心中所想，很难不让人怀疑，再看纪墨，对方已经转身离开，似平常那般。
　　倒计时归零的时候，纪墨已经躺在了床上，他换上了齐整的衣裳，特意摔掉了鞋子上沾染的泥土，可惜了，就这一双鞋子，再没新的了。
　　平平整整地躺在床上，看着还在桌上燃烧的烛火，纪墨心想，且浪费这一回吧，他已叮嘱过昨日半夜起来的那人，若是看到他还没睡，且提醒他一声，这般，对方应该能够早早发现自己的尸体，若是趁着夜晚出尸，说不得也能逃过一劫呢？
　　大范围宣传鼓动，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说不定还会促使看管更严，待遇更差，若能让他们无知无觉中离开就最好了，可惜，也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听劝，来之前，又有几个没想过危险呢？
　　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纪墨心想，我呀，到底是个小人物，做不出什么大事情，若能救得一个人离开，也很好了，若不能，也不过是一声长叹，不复相见。
　　来如寒露凝珠，去似霜色化雾，不与人间留痕迹，朝暮短，一生只盼春来晚。

第134章 第 134 章
　　半夜看到对面屋还亮着,起夜的那位嘀咕了一句：“还真是又熬夜了,倒是比我的精神头好。”
　　一边说一边摇头,实在是不知道一个老人家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精力，每天点灯费蜡的，熬个什么劲儿，那本书，几个能看得懂哦！
　　便是如此想,他还是借着外面的月光走了过来,片刻后,一声惊叫让院子不得安宁,许多人披衣而起。
　　隔壁院子也听到了一些动静，本来就还没睡的子敬推开窗张望了一下，跟他一样动作的还有几个人,黑乎乎的脑袋探出来，月光照在脸上都是白惨惨的吓人，有两个脑袋很快缩了回去。
　　“发生什么事儿了啊？”
　　大半夜的听到这种声音还是很吓人的，一会儿,好几处房间亮起来,陆续有人出来,子敬也跟着出来，然后知道是隔壁的纪老死了。
　　“怎么突然就死了！”
　　“昨天还熬夜了，这样大的年龄,本来就不应该熬夜的。”
　　“唉,多半又是为了他的书……”
　　“可惜咱们都不识字,那书还是极好的。”
　　乱糟糟地忙碌起来，因为纪墨提前就穿戴好了躺在那里，倒是不用人再给换衣服什么的，把鞋子套上就是了，子敬拿出了自己的一双新鞋，有些大，却比那擦不净泥土的鞋子好了许多。
　　一般人对这种事都有些忌讳，子敬如此做了，又说了纪墨把书给了他还没看完什么的，一众人就默默认同他可以站在纪墨的亲属位置了。
　　纪墨真正的亲属，纪明，被叫过来的时候发丝还有些凌乱，他真是没想到比自己年龄还小的纪墨竟然死在了前头，他这个弟弟啊……
　　兵士本来是不许他们出去的，但有药丞纪奎发话：“不让他们出去，这人谁安葬，总不能就这么摆在院子里吧？”
　　他也是才从床上起身的状态，衣服都没换，还有着褶子，脸上的皱纹和疲倦在这样的夜中也格外明显，明显到很少有人能够发现他发红的眼圈儿不是因为怒气。
　　纪明还找了两个兵士帮忙，一行人顺顺当当出了都城，安葬自然是要在城外的，还要远一些，免得碍了贵人的眼。
　　“真是麻烦大人了，这么晚还跟着跑一趟。”
　　所有事情做完，天都快亮了，一回头，才发现药丞竟然还在，素不相识的人，又没什么交道，能够做到这一步，等在这里陪同全程，还真是很令人意外并感激的。
　　说话的药植师是第一位发现尸体的那个，因为他先发现，又是他吵醒大家的，对这件事，倒是记挂得更深，对大家的歉意都很诚恳，把还没回过神的真正的亲属纪明都给比下去了。
　　纪明也没什么心思想这些，他随着这句话看向纪奎，兄弟两个交换了一个只有自己才懂的眼神儿。
　　“他的那本书呢？”
　　纪明并不跟药植师们住在一起，来得晚，没看到纪墨的东西是怎样收拾的，这会儿问出来，众人的目光就看向了子敬。
　　子敬忙道：“晚上纪老把书给了我，让我看看有无谬误，我——”他的话被纪明抬手止住了，“既是他给了你，你就拿着吧，若能传出去，就最好了，他也希望看到这些不至于失传。”
　　纪明早就不做药植师了，对那些没什么念想，太累太苦了，他也不准备让子孙再做这个，留着那书反而没用，更何况，若说要留，那书其实是应该留给纪奎的。
　　纪奎适才微微摇头，显然已经表示不会要这本书，他不知道怎么面对纪墨，这个弟弟，替他被药王谷关了五年，五年啊……那次药王谷相见的情景，对方那疯老头的形象，已经刻在了他的心中，每每闭眼，似乎都能看到那一幕，刺得他心疼。
　　当时做的时候不曾觉得后悔，只是无奈之中的下策，没有找到尸体假死，便只能如此迷惑药王谷的人，后来药王谷也果然关了纪墨，但他的心里，何尝不愧疚呢？
　　亏心这种事，做了便只有心知道，夜深人静，午夜梦回，总有那么一念不忘，再难安歇。
　　既如此，他写的那本书，心血所聚，自己这个害过他的兄长，有什么脸面要呢？
　　两人于无声中达成了默契，子敬不知道这些，他的注意力只在纪明身上，听到对方如此说，又是一礼，得人如此托付，身上的担子似更重了几分。
　　陆陆续续地，一众人往回走，拉棺木的牛车只有一辆，大家都是走路回返的，子敬摸了摸怀中的书，渐渐落在了后面，他本来有别的方式走脱，但如今这般，似乎也不错。
　　众人的脚程有快有慢，回来的途中，有几个不放心药田，直接到药田去了，有几个则准备回去稍稍睡一会儿再来田地，人群随之分流，这一分就等到了晚间，跟子敬同院的一个药植师发现子敬并未回转，对方一向回得晚，他也没在意，直到次日还是不见人，这才有了点儿疑窦，人呢？
　　如同某个令人恐慌的信号，他心里开始不安，不是只有纪墨一人看出了子敬的才学，其他人也是公认的，甚至其中还有几个人认为子敬那种看起来就像读书人的人才是应该写书的，纪墨一把年龄不过是邯郸学步招人笑柄。
　　那么，这个有才学的看起来也聪明的年轻人突然不见了，是为了什么呢？
　　消息在悄悄传递，有几个机灵又胆小的开始寻思走的时候，才发现这一点不太容易，那日夜间兵士不许他们离开，似乎也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让人发现兵士除了保护之外，也可以限制他们的自由，现在，不过是这种猜测被证实了而已。
　　没发现这点还罢了，发现了，又哪里能够安安心心种植药草，而一个秘密，当两个人知道后就不再是秘密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总有聪明人发现不对劲儿来，人心思变……
　　当那最残酷的命运到来的时候，纵然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君王失望之后的疯狂，却也无力抗争。
　　被关押在屋子里，门窗紧锁，堆着的柴火开始燃烧，浓烟弥漫的时候，屋中一片哀嚎，哀嚎声中不知道多少后悔之言，“悔不该当药植师！”
　　君王求长生，长生岂能种？欲求长生药，田中岂能得？熊熊烈焰焚天祭，唯岂君王不得继。昭昭天理若能报，只愿君王共黄泉。
　　“昏君，不得好死！”
　　“哈哈，我们等着你，等着你！”
　　痛苦之中的嚎叫声中伴随着喉咙被火燎到沙哑的声音，还有人在骂外面的这些兵士，一声声恶毒的咒骂，似乎是唯一能够做出的抗争。
　　随着火焰加剧，门窗焚毁，有些胳膊似要伸出火焰，手做抓挠状，要把他们这些看管的人都一并拖入火海之中，隐隐地，似还能看到那躯体在挣动，如恶鬼般狰狞。
　　纪明不忍看，虚开了眼眸，看向一旁的纪奎：“你来这里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好事儿。”
　　“提前看看，说不得，我有一天，也是这样的下场。”
　　长生药求得急，求得速，当这些药植师背不动君王的怒火，下一步，又会是谁呢？看到纪明担心的目光，纪奎咧嘴一笑：“你比我好，早就脱了这泥沼……你放心，我早就备了药随身带着，必不会死得这么惨的——唉，你说，他可恨我？”
　　让弟弟受了那几年苦，之后也不曾有过照拂，只怕人知道他隐瞒真实姓名的过往，欺君之罪，他可不敢领受，就连纪明找过来，若不是对方巧妙，只说老乡，他恐怕也是不认的，说不得还要再来害人一次。
　　为了自己……为了自己……谁不是为了自己呢？
　　“别想那么多，小五不会恨你的……”最多就是兄弟之情，至此断绝罢了。
　　纪明不知道那其中的纠葛当时给人的感想是如何，宽慰了纪奎一句，看着那黑烟滚滚上升，仿佛那死于其中的人的怨恨夹杂其中，上天，真的会有感应吗？
　　若是有……唉……人啊，到底是不能亏心。
　　远离都城的一处山谷之中，时隔一年，子敬听到了那些药植师的下场，正是想过的最糟糕的一种，掩卷而叹，果然是个死局，长生啊，又哪里有那么容易。
　　“这般下去，迟早也能为我们报仇，只看他如何死。”
　　派遣子敬去都城之中的老者正是子敬的父亲，他说这话的时候双目赤红，似还记得那日，为了隐瞒他们这些存在，药王谷遗留下来的那些人，包括他的父亲是怎样放了那场火，让所有的尸骨化灰，瞒下了他们存活的消息。
　　他的双目之中隐有癫狂之色，自那日起，就落下了这么一个眼病，双目发红的时候看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觉得处处都是火，连着头也跟着疼了起来。
　　子敬赶紧起身，服侍着他去吃药休息，送走了人，再回到书房，已经没了看书的心情，放下正在整理的药典，取出书架上的锦盒来，从中拿出了那本包了缎面书皮的书，缎面之上，《药植师》三个字是他亲手所提，里面所有却都未动，只在前面多了一篇序，也是他亲手所写，写了作为药植师的纪老一生如何坎坷方成此书。
　　那样一个人，是应该有人记忆的，可惜，不是现在，这个时候，连药师都不敢冒头，更不要说药植师了。
　　“唉……”
　　随着一声叹息，书被重新放入了锦盒之中，盒盖盖上，似遮蔽了那方天日，不见光明。

第135章 第 135 章
　　天气晴朗,蓝天之上飘过的云朵总是让人想到棉花糖，品尝起来,甜丝丝的，嘴边儿咬着一朵花,吸食着如喇叭花一样的喇叭口，那种甜甜的感觉带着微微的花香，似直接喝到了花蜜一样。
　　一朵朵野菊花被采摘到箩筐里，上面的细小飞虫会因为孩子们的打搅而胡乱飞舞，欢笑着的孩子们完全不理会这些,唱着歌谣在田野上采摘花朵,一手一朵花,两手齐开动，手快的几乎都能看到虚影来。
　　纪墨身在其中,一身短褂,小臂露在外面,似是为了方便活动,也在飞快地采摘着花朵，挑那种好看的,整齐的，一个个采了扔到背上的小箩筐里,花朵划出一道道弧线，像是在给自己撒花欢庆一般。
　　欢乐的气氛还是很能感染人的,他的脸上也有了笑容。
　　上午如同小蜜蜂一样的勤劳采摘时间很快就随着日头渐大而告一段落,一众孩子的小箩筐也几乎都是半满的样子,手快的那几个，箩筐之中的小菊花几乎都能溢出来了。
　　他们自己也洋洋得意，都是男孩子，为了采花忙，也没谁觉得不好意思，倒显得一开始有点儿抗拒这个活儿的纪墨有些扭捏了。
　　农家小院，竹子扎成的篱笆之上颇有些野趣地爬了些开花的藤蔓，正是花期，便有粉红浅紫的花朵盛放，蜜蜂，蝴蝶，也会在附近飞舞点缀。
　　纪墨背着小箩筐，还没走进院门，就听到里面“哇哇”的哭声，小孩子的声音又尖又利，还常常不分昼夜，吵得人头疼。
　　又来了，真是个小魔星。
　　当哥哥可一点儿也不好玩儿。
　　“弟弟回来了？”
　　从厨房端了盆水泼到院子里头的大姐看到大弟弟回来，放下盆子走过来，抬手就把他的小背篓卸下来了，看着里面的小菊花，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加上这些就差不多了，等晾晒好了就能做了。”
　　“好啊，我这两天还会去摘的。”
　　纪墨开心地应了一声，终于要真正接触酿酒了，有点儿小激动啊！
　　【主线任务：酿酒师。】
　　【当前进度：杜美（师父）——未完成。】
　　他们这个村子，全村都跟酿酒有点儿关系，又都关系不大，这么说吧，他们这是私人堡坞之下的一片地方，他们这里的人算是依附大树的藤蔓，基本上都是在给堡坞提供一些酿酒的必备原料的。
　　而这堡坞主人不知道坐拥多少土地，仅仅是酿酒一项，附近几个村子就都是制作酒曲的，不同的酒曲。
　　远的地方且不说，纪墨还不知道具体的，他们这个村子，制作的酒曲就是用野菊花，如他这般年龄的小孩儿，都会采摘野菊花拿回家，让家中大人去制作酒曲，等他们再大些，就是他们来制作了。
　　在此之前，纪墨也有意识地看了一些，记了一些，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家中父母也都不知道那么多，还嫌他问得多怪唠叨的，很像是那些恨不得拿一本《十万个为什么》就把孩子打发了图个耳根清净的家长，奈何，他们找不到那样的书，便只会简单粗暴地把纪墨赶开，不要在脚前脚后地碍事儿，再不然就直接指派他去照看弟弟了。
　　才几个月大的小婴儿其实没那么好玩儿，看那略显方的头，再有并不白白胖胖的样子，时不时还会哭闹，另有换尿布若干麻烦，纪墨一点儿都不喜欢照顾孩子这个工作安排，宁可守在厨房外头，也要垫着脚看那蒸汽升腾之中的具体动作。
　　这对他父母来说还是挺刺激的，夫妻两个在相对私密的厨房之中忙碌，才说点儿不着边际的话，冷不丁一抬头，就看到一双黑目炯炯有神看过来的儿子，就是脸皮再厚，也要骂一声“去一边儿玩去！”
　　反复被赶过几次的纪墨活像个小可怜，那个时候也只有姐姐会把他抱在怀里安慰一下，年轻少女脸上微红，嘴角含笑，快要嫁人的年龄，该知道的也都不是那么迷茫了。
　　其实并不想听你们墙角，只是想要看看制作过程的纪墨委屈十足，只能叹息，小孩子，没人权啊！
　　然而，做小孩子，真好！
　　脱离了苍老的身体，重新从婴儿开始，像是拥有一个全新的身体一样获得全新的活力，上个世界的种种，还历历在目，然，心境上，除了想起来的时候多了一层惆怅，似乎也没有其他了。
　　翻篇了翻篇了，且看今朝，且看以后。
　　小菊花被倒手均匀地洒在了一个晾晒的板子上，这几天天气好，再晒一晒，彻底干透了，就能够碾成粉末备用了。
　　薄薄的木板上均匀地洒了一片金黄，阳光照射在上面，似乎都有些耀目了，纪墨没有走近，他的身高还没有板子架得高，走近了反而看不清楚，就在这个位置上，反而能够看到那一片劳动成果，还真是很不错的样子呐。
　　小菊花被晒干，再用石臼碾成粉末，然后再混合在浸泡过一夜的大米碾成的粉中，混合均匀，之后就可以制作成一个个圆球状的酒曲丸，像是一个个超小小汤圆儿的样子，再在外面裹上一层细米粉，保持一定的湿度送入曲室之中培育，期间温度会经过三个阶段的变化控制，一定时间后就可以拿去晒干或烘干后备用了。
　　曲室不是一个单独的房间，各家自己做，没必要弄一个房间占地方也不好控温，在炉火边儿垒砌上了一个如同烤箱般的“小房间”专门放置酒曲丸，烤箱隔壁就是炉火，或热或凉，也都能够通过烧火之类的来控制。
　　连烘干都可以在炉灶之上进行，拿块儿小木板放到炉子上，酒曲丸放在木板上，这边儿做饭，那边儿就跟着烘干了。
　　很有生活气息的一举两得。
　　他们提供给堡坞的就是最后烘干或晒干之后的酒曲丸。
　　这种制作方法算不上复杂难懂，纪墨早就看会了流程，但偷偷摸摸地看，和正大光明地看，还是不一样的，后者更有学的意味，他当然也不会因为之前都知道，这会儿就不再用心。
　　不仅看着家里的，他还想着外头的，隔壁村的，他已经通过那些孩子们打听过了，隔壁两个村子，采摘的东西是不一样的，辣蓼草和桑叶，都是用的叶子，跟他们这种用花的相比，也要辛苦一些。尤其是长在山边儿的辣蓼草，若是手上不缠一层布就去割草，就会像是空手撕辣椒一样，会感觉到火辣辣的疼，常有不知深浅的小孩子，看着那花好看，全无思量，直接就上手的，最后都是哭着回家的。
　　小孩子们中，这样的消息传递得最快，都是左右村子，便是日常少见面，一月之中的集市也总会碰见的，彼此之间若有亲戚关系，走亲的时候更是不少听闻。
　　相较之下，纪家就没那么庞大的关系网，纪父是分家分出来的，当年就给了一间房，后来还是纪父自己争气，又在左右各自垒砌了两间房，圈了个小院子出来，看着也有了几分气象了，后来娶亲，老宅那边儿又要插手，说的是个邻村的姑娘，据说跟老太太还有亲，结果纪父不愿意，娶了本村瘸子的女儿。
　　纪母不瘸，人好好的，没啥毛病，就是自幼少了母亲教养，父亲又有点儿唯唯诺诺，撑不起腰，把一个大姑娘逼得格外泼辣，总是惹来一些流言蜚语的口舌是非。
　　不知道怎么纪父就是看好了人，还是先斩后奏式的成亲，这在讲究“父母之命”的古代，可谓是叛逆至极了，老宅那边儿连断亲的说法都说出来了，还是村长劝着，最后纪父口头认了错，行动死不悔改，就这么过下来了。
　　因为这个，两边儿一直都不太和睦，纪母生孩子的时候，作为婆母的老太太更是一眼都没过来瞧，正巧，第一个孩子又是个女孩儿，在重男轻女的古代，纪母很是受了一些无形的折磨。
　　若不是人性子泼辣，扛得住事儿，还真不一定能够挨到纪墨出生，纪墨跟上头大姐相差了八岁，这八年足够纪母吃不少苦头了，好在纪墨之后，就如时来运转，不到四年，纪母又怀了，还生了个儿子，足以让人扬眉吐气了。
　　在纪墨的印象中，他这个大宝的受宠程度也就在于二宝没出来的那几年了，之后纪母的重心偏移，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好在，对于他这个有功之臣——一举扫清了“不生儿子”的污名，纪母还是很看重的，这份看重就表现在总是提醒他作为老大，要怎样肩负重任，以后要怎样对弟弟好之类的。
　　其他方面，如今还不能吃主食的弟弟，显然也没什么特别的宠爱让纪墨眼馋。纪墨觉得，自己到底不是真正的孩子了，也不会跟孩子争宠，以后拜师学艺，家中若是有个人顶大梁，于他也没什么不好，嫉妒是不可能嫉妒的，兄友弟恭嘛，且看吧。
　　被兄弟坑的心理阴影还没完全消散，纪墨觉得自己可能不会在弟弟身上投入太多精力，若是将来处不好，也就处不好吧，他也不是为了人际关系而来的，拜师完成任务才是主要啊！

第136章 第 136 章
　　纪墨的大姐叫做纪菊花,就是野菊花的菊花，很是普通,村子里头好多重名的，常常叫一声“菊花”总能听到几声回应,家里的人便一般叫她“菊儿”，儿化音不是那么明显的感觉，透着几分悠长的调子。
　　“别着急，晚上的时候才弄呐。”
　　纪菊花说着把绕着自己转圈儿的纪墨赶了赶，用膝盖顶了顶他,让他往一边儿让开。
　　白天的时候,他们已经把晒干的菊花都碾成粉末了,又跟米粉充分混合，搓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小丸子,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放在曲室之中培育了,这个培育涉及到三个阶段,需要更改三次温度,中间高温的那次还好说，前一次和后一次的低温就不太容易掌控了。
　　晚饭后,纪菊花带着纪墨到了厨房，让他看着自己把那些盛放着酒曲丸的托盘送入曲室之中,见到纪墨目光灼灼，她侧头笑了一下：“一会儿你感受一下,温度要低点儿才好,就是那种有些凉,却又不是很凉的……”
　　如果有个具体的温度计，那么这个温度还好说，是多少度就是多少度，刻度清楚，数字明确，但没有的时候，这种概念就不太好传递了，一度两度，几度的温度差才是正确的呢？
　　纪菊花已经放好了托盘，在关好门之前，让纪墨摸了摸曲室内壁的温度，“感受到了吗？这样的温度就可以了。”
　　比体温低一些，却又不是完全失了温度的那种，比温水还要再凉一些，却又不是很凉……纪墨神情认真，心中却满是无奈，既以眼力看火温，到以听力辨音准，再到现在，连触觉都不放过了吗？好吧，应该是早就没有放过触觉了，雕刻的时候不也是要依靠手上的感觉吗？
　　简直不敢想自己学了这项技能之后的神奇程度，以触觉分辨温度，就算是只能分辨那三种温度，也算是个小技能了吧。
　　而这，在酿造酒的技艺之中，只能算是一个前奏。
　　纪墨不知道古代酿酒是怎样的，但听他们的说法，似乎就是把酒曲混入原料之后就可以了，可能还有蒸煮之类的手段，听起来，应该都离不了温度的控制，在这方面，还是要下些功夫才行啊！
　　纪菊花分神看到大弟弟那严肃的小表情，不由噗嗤一声乐了，他们习以为常，还真的不觉得这是什么为难的事情，一度两度的误差，那叫做误差吗？哪用得着这般紧张？
　　“别着急，这次记不住，还有下次，总会会的。”
　　纪菊花不以为这是什么了不得的技能，确定温度差不多，是记忆中那个样子之后，就关好了曲室的门，晚上这个时候关上，保持着炉子的温度不变，紧贴着炉子的曲室之中的温度就不会变化。
　　灶上架了一口大锅，一直烧着水，一会儿上面会放上蒸笼，做一些软口的面饼出来，这一晚上，都要劳碌一些，盯着点儿火，早上就着这样的炉火往锅里加一把米，就能熬出一锅香甜的米粥了。
　　那个时候，曲室的温度也该变一变，另外一边儿的灶眼就会用起来，两边儿炉火同时开动，保证曲室内的温度跟体温一样，如此一昼夜之后，再就是降温了，降低的温度形容上还是比体温低，但比起最开始的温度却又要高一些，那个时候多是借助两边儿灶膛之中的余温，保持一昼夜，再闷上一段时间，取出烘干，酒曲丸就算是制作好了。
　　最后的那段时间只需要让它逐渐降温，倒是方便了许多，不需要人为再多加关注了。
　　其中的难点就在时间和温度上，这两项都是知道怎么做，但做起来未必真的如意的关键点，需要多费点儿心思，其他的那些，相较而言都颇为小儿科了。
　　纪墨如临大敌地跟了一整遍的流程，纪菊花几次都忍不住为他的小样子发笑，哪里至于这样了，她学的时候也没觉得多难啊！
　　有些事情就是这般，在不在意的人眼中，随便一些调料加入，翻炒两下，就能够成为美味菜肴，而另一些需要拿着秤称量调料的人眼中，多少误差都是让人头疼的概念。
　　一勺，少许，是多大的勺子，是多少的“少许”？都是值得量化的，而没有量化工具怎么办？
　　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发动身体的所有感官，去一遍遍记忆这个温度了，要让那种感觉牢牢地停留在记忆里，成为稍一触及就会了解到适合做什么的条件反射。
　　纪墨在某些方面自诩聪明，但在这些身体技能方面，他找不到任何取巧的做法，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遍遍加深记忆，跟着纪菊花守了一晚上的炉子，对方还忙着换换蒸笼倒腾倒腾面饼什么的，他这里就是反复触摸曲室的门缝，试图从这种密封的缝隙之中感受到其内的温度是否发生了变化。
　　也会观看炉火的燃烧情况，若是能够通过火光亮度之类的细节辅助记忆曲室温度，似乎也是可行的，但这也要考虑如果曲室不是这种小型的，直接垒砌在炉火边儿的，而是那种看不到直接的炉火的，又该怎么办。
　　这种小规模的家庭制曲的方式，显然不适用于大规模的制酒，或者说若不是有足够的村庄分散了这些酒曲制造的数量，仅凭一家一户制作的酒曲，也酿造不出多少酒来，自家喝都不够，更不要说畅饮买卖了。
　　说起来也奇，这边儿家家都能做酒曲，却没有一家自己酿酒的，不是说他们不会，村中孩子们到了一定年龄，就可以去堡坞的酒坊之中工作，学徒工或者什么都好，他们也会跟着流程学习酿酒，之后也不会一直困在酒坊之中，还会回到村里来，可以说村里的大人好多都是在酒坊待过的，便是现在，都天天如同上工一样去酒坊劳作，但他们却不会自己家酿酒，似乎是有什么说法？
　　纪墨对这些潜移默化，大家都明白的潜规则不太理解，趁着纪父去了酒坊，纪母照顾孩子的空档询问了大姐。
　　“自己家酿？还不够浪费的，味道也不好，又招人眼，像是起了外心。”
　　别看纪菊花现在很有温柔端庄的大姐范儿，但在大弟弟没有降生之前，跟着泼辣娘的她也是很能独当一面的，私下里也如假小子一样顽皮，自己酿酒是试过的，酿造出来的也就是最劣质的杂酒罢了。
　　浪费工夫又不能换钱，喝起来也没纪父从酒坊拎出来的那些好，后来自然就不再玩儿这个了。
　　“大姐酿过？给我说说，怎么做的？”
　　纪墨想要提前了解一点儿酿酒的流程，就当是预习功课了，真正学习的时候不是两眼一抹黑，心里头便会有些底气，平生出自信来。
　　越自信越从容，做人做事，都还应该自信点儿的。
　　看纪墨很感兴趣的样子，纪菊花撕下一口面饼塞到他嘴里，“有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自有了你，家里头都不觉得冷清了。”
　　这话完全是照搬纪母的话，对方说起纪墨这个大儿子，总是说“那小嘴叭叭的，也不知道哪来儿那么多话，吵得我的头哦，都胀了”。
　　“大姐快说啊，我就是想知道啊！”
　　三两下咽下嘴里的面饼，宣软的还带着丝丝甜意，这是新下来的麦子磨成的面粉做成的，味道之中似乎还有着自然的清香，像是阳光和风的味道。
　　纪墨拉着纪菊花的胳膊轻轻摇晃，难得有了点儿撒娇的感觉。
　　纪菊花笑得眯起了眼，有个弟弟，还是不一样的，那种平生的底气，还真是让人感觉不错。
　　“这有什么难的，且把那米粮煮过，放得稍凉之后拌入酒曲，趁热再放入陶罐之中，保持这个温度两三天就能有酒味儿了，之后再静静地等上二十来天，就能够打开喝了。”
　　纪菊花说得简单，好像这件事真的很简单一样，然而纪墨听到的都是难度，其中的温度控制，再有一些细节问题，比如说米粮煮到什么程度，半熟，全熟？要不要再加水？或者过滤？保温放置的过程是否就是发酵？
　　他还记得小时候姥姥总是会用的面起子，在没有酵母粉的时候，就是用那种发酵，透着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好像用来和面还要加碱面什么的，他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但，应该都是同样的发酵过程没错吧。
　　所以，现在制作的酒曲丸，其实就是酵母？不过是丸状的酵母？所以，使用的时候是要把那一个个小丸子捏成粉末吗？
　　对了，原料里头是用了野菊花，那么，是不是酿造出来的酒就能够称之为菊花酒呢？
　　还是说若要菊花酒，就要在其中再加入菊花与米粮一起煮过，或是直接拌入煮过的米粮之中？
　　另外，应该还可以蒸馏的吧，蒸馏酒这种说法，他还是听说过的，所以，蒸馏的用具是什么？是现在还没有，还是说各家用不到这样的复杂手段？
　　现代蒸馏都是用仪器，古代呢？有玻璃器皿吗？该怎么满足蒸馏的条件，得到纯度更高的酒呢？
　　如果没有，自己再“发明”的话，这般取巧……纪墨忍不住动小脑筋，就像是尝过了简便算法的好处，就什么都想找点儿简便算法一样，如同惯性思维，不可遏制。

第137章 第 137 章
　　制作好的酒曲丸会陆续送到村长家,满满一箩筐的酒曲丸,乍一看像是许多蚕茧一样,雪白雪白的，细看上去就会发现那种白之中夹杂着丝状的黏连感，更像是发霉的白毛聚集成团,又像是白得不那么均匀的小汤圆儿。
　　纪墨还小,放他一个人拿这些过去,纪菊花不是太放心，跟着走了一趟，也算是带着纪墨认了认路，如她这样负责任的哥哥姐姐也有不少，碰面了说几句话,很有点儿饭后遛弯儿的清闲。
　　村长那里不会直接给他们钱，需要等一段时间，等村长把这些酒曲丸运到酒坊之中,从那里回来就会把钱带回来了。
　　往常这样的事情，纪墨都是没办法参与的，这一次算是难得地“走出来”了,跟着纪菊花走了一趟,回来觉得思路都清晰多了。
　　一路上被问了不少问题的纪菊花只觉得头昏脑涨,大弟弟的问题委实多了些,让人烦恼。
　　“村长当然不是一个人去送的,肯定有人跟着,你,不行的，你还太小了。”
　　“堡坞，也不远，也不近吧，我没去过。”
　　“酒坊？酒坊不远，不过那里女人不能去，我一次都没去过，等你长大了倒是能去。”
　　“什么时候？起码也要再大一些吧，你这么点儿，可拿不动铲子。”
　　“铲子是做什么用的？应该是铲米粮的吧，我听爹说过一次……等你长大就知道了，问什么问？！”
　　回到院子，听到小弟弟的哭声，纪菊花抬手揉了揉额角，真吵啊！
　　他们这边儿村子种的地少，大片的地方都留给了野菊花等可以酿酒的原料，随着它们自由生长，家中的大人们，纪父每日里都要去酒坊上工，晚上才会回来，白天纪母除了带孩子之外就要种地，不大的地，种出来的粮食也就是够他们吃的，每年还要用钱去买粮。
　　晚上纪父回来的时候，纪墨就缠着他问了酒坊的事情，一副急切想要去酒坊看看的样子，纪父不耐烦挥手赶他，活像是在赶苍蝇：“什么好玩儿的不成，有什么好看的，没事做了？要不要老子给你找点儿事儿？”
　　最后一句颇有些不怀好意，糙汉子的粗鲁感扑面而来。
　　纪母也在一旁赶他：“你爹累一天了，别在这里烦他，自己玩儿去。”
　　扭头就让纪菊花拉着他出去，“看着点儿你弟弟，哪儿来的那么多事儿，真是不够添乱的。”
　　若不是婴儿时期感受过这两位对他的降生是多么欢喜，纪墨还要以为自己是垃圾堆捡来的，这么遭嫌弃吗？
　　就不怕伤害了他的那不幼小却有几分玲珑的心灵吗？
　　纪菊花把纪墨拉出来，给他嘴里塞了一块儿面饼，点着他的额头说：“真是个没眼色的。”
　　说完这句话，应景一样，里屋就暗了。
　　自认为已经见识过很多的纪墨吞咽下面饼撇嘴，他这个电灯泡太亮了。
　　纪墨下头那个小弟弟是跟着父母一个屋的，纪墨小点儿的时候是跟着纪菊花住，后来闹着要分开睡，就把纪菊花的屋子隔了一下，留给他一个小空间出来，为此纪菊花还笑话过他，大意就是尿布都是她换过的，这会儿长大了知道羞了。
　　这可真是要人命的揶揄，纪墨每次都装作镇定无视了对方，然而这话还真是很臊人，一度让纪墨生出赶紧拜师，跟着师父走的心了。
　　说来，还不知道他的师父现在在哪里。
　　他们这个村子，并不都是姓纪的，据说祖辈是流民过来安置的，哪里人都有，还要多亏了堡坞主人，当然是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先代主人了，对方把他们收拢过来，又给他们了一个营生，渐渐地，就成了现在这样了，以一种半依附的状态寄生着堡坞，也为堡坞做着一些原材料加工之类的基础工作。
　　这个世界又不一样了，语言上面的变化不必说，就是堡坞这种存在形式，也是纪墨以前没听说过的，不是世家，也不是那种逐渐发展起来的家族，而是一开始就具有一定的私人武装军队的存在，并非王侯，却又有着不惧王侯的军事力量，让他想不明白这时候的统治还是不是封建统治，是不是有着皇帝君王之类的存在。
　　若说割据的话，好像也挺太平的，没听说哪里打仗的。但堡坞有私兵这是肯定的，前两年还选拔过一回村里人去当私兵，当时大家还挺踊跃，奈何符合条件的不多，纪墨后来听说过，身高之类的也罢了，什么举着石锁多少下，负重做什么动作之类的，听着都跟选拔大力士一样了，就凭那个标准，真正的私兵恐怕都能属于秘密武器类的了。
　　时下太平盛世，私兵的用处就是看家护院，威慑为主，也没什么具体的危险，待遇又不错，算得上是一种荣誉，谁家有人被选上了，都能被高看一眼，说亲也好说，但，训练据说很累人的，仅凭这一点，五大三粗的纪父就不准备去。
　　纪父的性子若说皮赖吧，酒坊的工作，每日里他也是按时完成了，多一日不曾歇息，若说勤奋吧，如这等他人奋勇争先的事情，他总是先缩起来再说，有点儿提不上台面，然而他自己还很有理由，理由就是吃不了那份苦。
　　吃不了训练的那份苦，所以连那份好待遇也不要了，从做人的角度上来说，也算是对自己有个清楚的认知，知足常乐了。
　　听说会从村子里选拔私兵的时候，纪墨还为自己担心了一把，他可是要当酿酒师的人，可不是要当兵，万一被选上了不想去能行吗？
　　后面再听到选拔条件，比听到任凭自愿都安心，这种标准，就是他身体条件最好的时候都未必能完成，且不用担心。
　　去了担心，反而就是单纯的好奇了，堡坞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呢？他们的私兵就是单纯的看家护院，外带保镖护卫吗？
　　可惜，这些问题，很难知道答案。
　　那些被拉去当私兵的管得很严，并不能常常回来，关于堡坞内的消息，他们也没带回来多少，平实的语言讲述之中，就是这个靠山很大，非常大，足可以放心生活就是了。
　　过了野菊花的采摘期，没了花之后，孩子们都放松下来，纪墨又跟着制了两回酒曲丸，大致理解了所需的温度，但还没有真正上手，估计要等到明年，再跟着来两次，就能上手制作了。
　　纪菊花致力在出嫁前，把这些事情交给纪墨。
　　“酿酒是你们男人的事情，连制作酒曲，本来也不该女人插手的，咱家也是没办法，若不然……”
　　纪菊花说着就似想到了没有大弟弟的那段时间，连纪母带她，总是被人轻视的过往，若不是纪父很男人地看护着，外头人撑死了说点儿闲言碎语，她们的日子肯定更难过。
　　便是因为这个，那时候她们制作的酒曲都被压了价，还是纪父出去跟人打了一架，事情闹大了又得了酒坊发话，说是酒曲女人也能做，这才算是松快了点儿。
　　有这一段过往，纪菊花反而比其它的人更愿意恪守某些不曾言明的规则，比如不许女人插手这一条，她虽不觉得自己做的不如男人做的好，也不觉得女人来做有什么大不了，但她在条件允许的时候，更愿意遵守世俗的规矩。
　　她要嫁去的人家就在邻村，也不远，是采摘桑叶制作酒曲的那个村子，对方家里头有兄有弟，却没让人忌惮的大姑子小姑子，未来婆母看起来也是个好相处的，定下亲后来往几次，看起来都还很像样子。
　　婚期就在冬日里，冬日里就是酒坊那边儿，也都要消停一下，温度太低，对酿酒来说更加耗费柴火，为了减少损耗，这个时期，最好是能够稍停一停的。
　　一年的积累，大家有钱有时间，嫁娶之事，也多是安排在这个季节，红布袄子做起来，绣花也无需多么繁复，漂亮出彩就行了，再有若干被褥枕头之类的，都是女方家里头要准备的，纪母跟着忙个不停。
　　纪墨这边儿的事情倒是少，他年龄太小了，这样的小舅子被人扛在肩上都能跑，跟着送嫁就是个象征意义，代表娘家有人，不会让女儿随便被人欺负。
　　种种习俗讲究，说得上说不上的都有，纪墨本来还以为能够单纯看场热闹，祝福纪菊花以后幸福，哪里想到那一步步流程什么的，他下意识会去想“为什么”之类的，脑子竟是一点儿都不得闲，嘴上也跟着问了很多礼俗渊源。
　　这等热闹日子，几个大人爱跟他唠叨，还是男方那边儿的小弟弟，比纪墨大一岁的郭园给他讲了讲，那可是真正的孩子，能讲什么，一句两句是从大人那里听的，其他的就是车轱辘话加上一些你来我往的问话，外带自己的联想，来来回回，两个鸡同鸭讲的，明明对彼此的问题都不太感兴趣，竟是还一直聊下去了，看起来感情挺好的样子。
　　最后还约好了来年一同去酒坊候选，竟是郭家找了人安排，要把郭园提前一步弄进去，原因竟是也嫌弃对方话痨。
　　回门的时候纪菊花笑着说起来，她婆母那边儿看着两个小人儿聊得好，准备问过纪家父母的意思，若是可以，就一并送进去，反正迟早都是送进去的。
　　“趁着年龄小，找个好师傅带带，说不得更有前程。”
　　纪墨眼睛一亮，正合我意啊！再没想到认识一个小话痨，还有这等好处，他正愁没处找那杜美呐，这名字，一时间也不好判断男女，但从传统看，应该是男的吧。

第138章 第 138 章
　　郭家那边儿找好的人不知道是谁,反正纪家本着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心思同意下来之后，纪墨就跟郭园一起,被送到了酒坊管事那里候选。
　　去的前一夜,纪父难得跟儿子多说了几句话：“你小子倒是比老子运气好,去了可别给我丢人，听话归听话,记得别被欺负。”
　　当时纪父的眉头皱着，似乎在想怎么才算是“欺负”,不能挨打就要还手，谁知道打人的是不是未来的师傅。
　　这年头,去跟人学东西,不挨打才是少有，但要是同龄的孩子打了,那可不行,但这里头似乎又没什么挑三拣四的余地,不说这种能够拜师的孩子都是有点儿关系门路的，就说他这边儿……
　　“算了，有什么你先记着,以后逮到机会收拾他们。”
　　假想中，似乎已经多了一个记仇的小本本，能够把仇人名字都罗列进去了。
　　纪墨不知道纪父都在想些什么,不过难得从对方身上感受到这些关切之意,当下都一一应了,也不忘在心中腹诽,当父亲的是个有什么委屈都受不得的性子，竟然会让儿子用忍了，还真是一片慈父心肠啊！
　　酒坊所在地的确算不得很远，走到村子后面，绕过一处小山坡，就能看到那一片阳光正好的谷地了，酒坊就在谷地之中。
　　“来了？”
　　是郭园的父亲来送两个孩子的，纪父没有跟来，他还要上工，就全都托给了郭父，一大早就把纪墨送到郭家了，纪墨和郭园从郭家一起出发，郭园半点儿不认生，见了纪墨就拉着他的手说着话，两个交头接耳的小样子让大人看着只觉得好笑。
　　郭父路上嘱咐了他们两个，让两人自动抱团，之后友好相处什么的。
　　纪墨不是小孩子，一下子就能听出侧重点在哪里，这就相当于给自家孩子找了个伴读，好不好的，反正到了陌生的环境之中不至于抓瞎，身边儿没个帮衬的。
　　这份用心也不能说险恶，各有所图，算得上是双赢吧，纪墨点头都答应了，极为乖巧的样子。
　　管事早就被打点好了，接了他们两个孩子之后，就带着人往里面走，还给他们说了两句：“里面都是候选的孩子，你们以后要好好相处。”
　　这个候选真的就是候选，酒坊这边儿不强制要求酿酒师傅们一定要收徒什么的，却每隔两年都会选一些看起来还不错的孩子送到各位师傅们的眼前，让他们看着挑选，尤其是那些年龄大的师傅们，不管他们是选自家的子孙也好，还是选外人也好，总是要选的。
　　小规模酿酒，可能一家人就足够了，甚至一个人从头到尾，也不是做不下来一个流程，但如堡坞这种大规模的酿酒，专门开了个酒坊来做，就不可能那样小家子气了，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总要一些人帮忙。
　　师傅带着一众弟子忙活的形式，才是酒坊的常态，并不是纯粹的流水线式作业。
　　各位酿酒师傅也有擅长的不擅长的，就好像是善于烧菜的大厨也知道自己擅长哪一种菜系一样，酒也是分类别的。
　　米酒，甜酒，果酒，黄酒，又有清酒，蜜酒，菊花酒，桂花酒，白酒……如此繁多的酒种，总不能指望一位师傅所有的都擅长，就算真的有这等全才，他一个人同一时间也无法看住这么多种酒的同时酿造，还是要根据酿造酒的类别来划分，一位师傅负责一种或两种酒的酿造，如此，就需要很多的弟子。
　　其实不是弟子也可以跟着帮忙的，但这种帮忙多少也是学习的过程，若是都不知道帮忙该做什么，又怎么帮，若是教了他们做什么，跟弟子又有什么不同？
　　天长日久，就有些较为普遍的步骤会成为在酒坊工作的人都会的技能，而那些相对关键的，就会由师傅从小带着的弟子学会再去做，不然，一个师傅总也是□□乏术。
　　郭园小嘴说个不停，把这些知道的不知道的猜测出来的组合在一起都说了，还道：“……我以后一定帮师傅好好做事，绝对不添乱。”
　　对他这样年龄的孩子来说，“不添乱”这个许诺真的是很好了。
　　候选的孩子年龄都差不多，普遍比郭园再大一两岁的样子，对这个小不点儿的愿望不以为然，却也跟着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我是要当最厉害的酿酒师！”
　　“我是来学酿酒的！”
　　“我要拜个厉害的师傅！”
　　显然，孩子们都还成熟不到哪里去，如同小学生叙说梦想一样，都在一个框框里跳跃。
　　“我要跟师父好好学习，以后也要当像师父一样厉害的酿酒师。”
　　虽然不知道话题是怎么到了这里的，但纪墨还是随大流地跟着发愿，还在话语之中小小地表现了一下对未来师父的崇拜之情。
　　说完了，就看到郭园皱着小眉头，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夸奖：“你想的可真多！”
　　呃，这应该就是夸奖吧！
　　小孩子应该还不会反讽什么的，饶是如此，纪墨也觉得脸皮发烫，面对真正的小孩子，他这个伪小孩儿还是难免心虚的，竞争一开始就不那么公平啊！
　　不过，也不好说，谁知道未来师父喜欢的是不是就是小孩子的无知单纯？他这样的，反而就落到淘汰边缘了。
　　房间之中候选的约有十来个孩子，郭园一来就抢走了话语权，说了好半天，等到他口干舌燥，准备歇一歇再说的时候，就有大人进来了。
　　刚才在孩子们面前还有几分倨傲，眼皮子下垂，带着点儿爱答不理架势的小管事，跟在三个穿着短褂的汉子旁边儿，就显得有些缩肩耷背了，“这是今天过来的孩子，都是好孩子，您三位看看，有合适的吗？”
　　三个汉子的短褂没什么差别，有点儿像是酒坊的制服了，高矮胖瘦上则有些不同，右边那个汉子方脸大眼，看起来就是个标准的正派人士，中间那个稍显干瘦一些，留着的胡须似乎被汗湿了，一缕一缕的，看起来透着几分难言的狼狈，左边儿那个就可亲一些了，先对他们这些孩子露出笑容来，让许多孩子也微笑回看过去。
　　郭园在孩子们面前还很能说，大有舍我其谁的架势，到了大人面前，就有点儿怯，一只手拉着纪墨的手，一看就是先找好了同伴才不畏惧的样子。
　　他和纪墨两个年龄小，站在孩子们中间，就像是被咬掉一块儿的缺口，同样也在中间的干瘦汉子一眼就看到他们两个了，随手一指，直接道：“这两个给我好了。”
　　“行行行，能得杜师傅看重，他们以后造化可大着呐。”
　　管事喜笑颜开的，活像选上的是他自己的孩子一样，纪墨狐疑地看了一眼对方，这是跟郭家关系很好。
　　后来他才从郭园口中知道，郭父那个精明的是怎么给对方许诺的，说是若是两个孩子能够顺利拜师，就再给一笔钱，便是为了钱，管事的也要多费些心，如今不用怎么使力，就被人选上了，自然最好不过了。
　　机缘巧合，收下郭园和纪墨的正是杜美。
　　【主线任务：酿酒师。】
　　【当前进度：杜美（师父）——已完成。】
　　在对方指了郭园和纪墨的时候，纪墨就收到了系统的反馈，这下好了，也不用四处打听师父叫什么名字了，也不用担心拜的师父不是杜美该怎么办了。
　　在结果出来之前，纪墨是真的挺担心这个的，他们是被选择的对象，若是不能顺利被杜美选走，成了别人家的弟子，以后再要找杜美拜师可就不容易了，古代最讲究师承，拜了师父，几乎就是一生一世的事情，中途再拜师他人，可是不被提倡的。
　　三个酿酒师傅很快挑出了自己选好的弟子，带着人走出房间，郭园拉着纪墨，两个跟在杜美的身后，杜美只选了他们两个。
　　跟着走到酒坊后面，才发现这个酒坊实在是不小，后面若干院子各自划分清爽，来来往往的人，或搬运着粮食，或蒸煮着东西，大锅几乎都能当浴缸，站在梯子上的人拿铲子在里面翻动来翻动去，似乎是怕糊锅的样子。
　　白色的蒸汽升腾之中，粮食被蒸煮的香味儿，伴随着有节奏的号子声，热闹的景象扑面而来。
　　郭园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小嘴不由张开，很是吃惊的样子，吃惊又兴奋，若不是前头还有背着手的师父，他可能都要贪看这些舍不得走路了，完全是凭着纪墨带路的郭园走得慢吞吞的。
　　杜美领着两人走到一个院子里，直接进去了正中的房间，往中间的椅子上一坐，一旁就有人冒出来给扇扇子，送上茶壶，杜美端着茶壶，直接从壶嘴喝了一口水，这才缓过劲来的样子，指了指跟着进来之后就不知所措的郭园和纪墨，“这两个是你们师弟了，以后你带着点儿，跟着先干简单的。”
　　壮实的汉子身上的短褂都因为肌肉隆起而绷紧，闻言应了一声，转头就要带着两个小的出去，纪墨回头看了看漫不经心的杜美，对方就没多看他们一眼，所以，这是被忽略了吗？
　　很想干点儿什么一鸣惊人的事儿，博得对方的好感，然而系统又不显示好感度，他还摸不准这位师父的脾气，生怕适得其反，乖乖地，跟着自称是杜美大弟子，也是他们大师兄的杜昆出去了。

第139章 第 139 章
　　“……仪狄酒美,遂进，令绝……”
　　杜昆指着挂在墙上的一幅人物画,给郭园和纪墨讲“仪狄作酒”的故事,画上人脸部瘦削,穿着宽松的衣裳，抬手举着一个圆肚子的酒坛,酒水似湿了胡须，洒在衣襟上,背靠的那棵树，似都为了这样的酒香而垂下了花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纪墨总觉得那人物画上的仪狄分明有点儿像杜美,连胡子都像。
　　旁边儿有人听到这样的讲述，噗嗤一声乐了,手中掂着一个小巧的酒葫芦,说：“大师兄,你也真是讲得出来，”扭头看向两个孩子，冲他们眨眨眼,透着几分顽皮地说，“告诉你们哦，这画就是照着师父画的,他老人家,以为自己可为仪狄呐。”
　　自恋？纪墨得出这个结论,有点儿黑线,这样的师父，该怎么讨好呢？
　　“去去去，别胡说，快出去！”
　　杜昆不太会争辩，挥着手把人往外面撵，那人也不多停留，又冲两个小师弟做了个鬼脸，这才跳出门去，像是个大孩子。
　　“别听你们六师兄瞎说，师父酿酒，很厉害的。”
　　杜昆转过头来，跟郭园和纪墨这般说，说得认真，但里面回避的事实就是——果然这幅画是照着杜美画的啊！
　　郭园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所以刚才那个六师兄说的都是假的吗？莫名有点儿小失落，纪墨余光看到他这个表情，不觉好笑，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啊？
　　“大师兄，刚才那是六师兄，那我是几师兄呢？我比他大，我肯定是师兄的对吧！”
　　郭园看出高壮的杜昆好说话，当下就发问。
　　他仰着头看人的样子还是有几分可爱的，杜昆摸了摸他的头：“你现在还是个小师弟，等以后再看。”
　　纪墨从中感觉不太好，他们这种可能连记名弟子都不算吧，就是纯粹的凑数的，所以才没排行，若是以后学得不好，说不得直接就不允许说是杜美的弟子，不看都不入排行吗？
　　本来也是，这么小的弟子，又没人开堂授课，也不可能做什么啊！
　　果然，之后给他们分配的任务就是跟着端茶送水扇扇子，并不是只为师父杜美服务，还要为若干师兄服务，整个就是一个小跑腿儿的。
　　院子里的大锅一直烧着火，蒸汽升腾，炉火熏人，各个房间的温度似乎都随之升高了，纪墨很想往师父面前表现一下，奈何排在他前头的师兄也不是个傻的，纪墨每次想要上前，都被挡在了屁股后面，他这里给茶壶都续上了水，那边儿他们就拿去献殷勤，借花献佛玩得特好，让别人都插不进去。
　　郭园没纪墨那么多心思，跑了一会儿就忘了本职工作是什么，跟着师兄屁股后头东奔西走，倒是很快把一个院子都看了一遍，也看了看若干流程，中午休息的时候给纪墨学了一通，说是那个蒸煮的锅子最好玩儿什么的，奈何太小了，不会让他上手。
　　听着郭园的话，纪墨才发现自己似乎走入了某种误区，也是被这众多师兄给逼出了点儿紧张的心思，这才本末倒置，既然器具，流程，都是摆在眼前的，那先从这些入手开始学也好啊，真把自己当办公室新人，处处在端茶倒水上展现细心负责了吗？
　　他们还是孩子，顽皮一点儿也没什么，都是大老爷们儿，谁指望他们两个小孩子真的能够服务周到了呢？
　　与其来来回回跟茶水扇子打交道，还不如借着这些东西多问多学，来自师兄那里的学问，难道不是师父那里的学问吗？
　　专业知识点也不一定非要是师父说了才算数，别人说的，也能算数的。
　　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真是昏了头了，习惯了一对一的专人教导，现在就不知道该怎么学了吗？
　　只把这些师兄全都看成同学不就好了，不过就是高年级的同学而已，该请教还是能够请教的，该问的问了，对方不回答，不是还可以问师父吗？比起用端茶倒水的服务引得对方关注，直接问相关的问题，展现自己的记忆和思索能力博得关注，难道不是更好吗？
　　“谢谢你，郭园！”
　　纪墨好兄弟一样郑重地拍了拍郭园的肩膀，谢过对方的提醒。
　　郭园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谢我？谢我什么？我做什么了？”
　　之后又是一长串围绕着这个问题的絮絮叨叨的话，好在纪墨已经习惯了，他没多做解释，而是问了一些郭园看到的酿酒工具和流程什么的，很快就把郭园的这个问题给盖过去了。
　　酿酒的第一道程序就是蒸煮粮食，粮食拌入酒曲，经过蒸煮之后，还要放在晾堂晾晒，晾堂是专门晾晒粮食的地方，那里的地面经过了平整，又铺上了石板，非常方便晾晒。
　　上午的时候，郭园就跟在一位师兄的身后去了一趟晾堂，他们制作的酒不同，分了不同的院子，连蒸煮粮食，可能因为没有更加巨无霸的锅了，也都分到不同的院子里去了，但晾堂却是连在一起的三座，各个院子都能使用的。
　　从锅里铲出来的粮食热得直冒蒸汽，盛放到大箩筐里被挑着走，到了晾堂，还要用铲子，把倒在地面上的粮食铺平摊开，那种大晒场的感觉，很得小孩子的喜欢，若不是粮食太烫，估计都想到里面去打个滚儿。
　　纪墨下午的时候也跟着去了一趟，这趟是把粮食往回取，取回来的粮食会在各个院子里，经过配料添加，再封入坛中，存放到酒窖之中，这种初步酿造的酒被称作酒母，可以再进行进一步的加工，或者直接当做酿酒的原料配合酒曲使用，其外还有加水之类的步骤。
　　不知道大致顺序，不知道从哪里跟起的时候，只觉得眼花缭乱，每个人做得都很有条理，然而并不知道这种次序是为了什么，就是晾晒的结果，是为了降温，还是为了充分搅拌，又或者是让其接触空气，发挥什么作用？
　　里里外外，都弥漫着一股味道，类似酒的酸气，又带着些说不上来的闷气。
　　终于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穿短褂了，这样不仅凉快儿，似乎也能让心情更通透点儿，不然这空气之中弥漫的发酵味道，还真是有点儿熏人。
　　喝不惯酒的，对这种味儿，可真是很难适应。
　　纪墨是个好学生类型的，对酒不能说非常陌生，毕竟逢年过节，总有那种觉得男孩子该喝酒的想要让他品尝一下，从小时候被筷子点着酒送入口中，辣得直哭，再到长大了总有那么些想要让他品尝一二体会其中香醇口感的。
　　对这些，纪墨一向都是敬谢不敏的，他对酒实在是没什么偏好，也分不清所谓的酱香浓香都是怎么个回事儿，撑死了能够知道白酒啤酒和稠酒，其他方面，就都很模糊了。
　　现在从头开始学，就只能从勤学好问开始了。
　　于是，一个下午，杜美的几个弟子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十万个为什么，连最为活泼的六师兄都忍不住找到大师兄，强烈要求大师兄杜昆给两个小师弟多讲讲课。
　　“别的不说，只求能让他们住嘴，让咱们耳根清净一下。”
　　纪墨看他们这些师兄都是羡慕的，以为他们个个都享受过师父的手把手教导，然而，他们其实都是被大师兄安排的，所谓的代师教徒，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杜美就是那拿着茶壶的监工，这边儿说两句，那边儿说两句，都是指责，不是讲解，全都要靠“悟”，然而一众弟子，又有几个悟性好的，全靠大师兄杜昆跟在后头弥补知识点。
　　杜美如今负责三种酒的酿造，也不会总在一个院子里转悠，他这边儿一走，师兄弟们就齐齐松了口气，那不是师父，那是过来巡视地盘的凶兽！
　　“行吧。”杜昆很好脾气地应了这个要求，看了看天色，先把两个小的叫过来，告诉他们学习酿造酒要从原料组合开始，什么样的原料组合是什么样的酒，当然，具体的过程也会有些不同的，留到后面再说，只先认识一下这些原料组合。
　　这就是纯粹的记忆类的知识点了，郭园苦着脸，享受过自由再被扣在这里记忆知识要点，好苦。
　　纪墨却双眼一亮，这个他在行啊！
　　【主线任务：酿酒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15/100）】
　　一个时辰的时间，比起观看，知识点的增长幅度让纪墨愈发欣喜。
　　杜昆见多了苦瓜脸，如郭园那样才是正常，纪墨这般……“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
　　纪墨声音朗朗，重复了一遍杜昆所讲，不过就是几个配料方子，简单，简单。
　　杜昆挑眉，这还真是记住了！
　　两个孩子同一日来的，看着年龄也相差无几，之前看起来，纪墨似还没有郭园机灵，但到了这里，真正要紧的知识上，似乎这纪墨就更优一些了。
　　念头转过，杜昆也没多想，他没有再讲后面的内容，而是让两人回去多多记忆，明天过来，他这里是要考一考的。
　　郭园的脸顿时都要拉长了，怎么还要考？难道考不过就要被退回去吗？他不要，好不容易拜了师的。

第140章 第 140 章
　　晚上,纪父接了纪墨一起走，郭园则和他家在酒坊工作的大哥一起回去,两方在半路分道。
　　“怎么样,都学了什么？”
　　纪父抱着纪墨走路,他的身上还带着酒坊之中那股子味道，似蒸汽都未曾消掉,仍然会随着走动而弥漫开来。
　　纪墨一手搭在他的后颈，说起今天学的东西：“听了仪狄作酒的传说,大师兄给我们讲的……还看了酿酒的流程，学了几个配料方子。”
　　仪狄作酒这个传说听起来就不像是自己所熟知的那种,不应该是杜康吗？“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好像酿酒的鼻祖就是杜康,算是祖师爷的那种,然而在这个世界,是仪狄吗？
　　仪狄作酒，献给神君，神君喝了以为美,却下令禁绝此物，原因就是天下将为此颠覆，千百年后,必有因此而亡国之君,需“戒以自省”,然而,从现在酒水的大规模酿造上，就知道这个“戒以自省”是没什么用的。
　　这段传说是纪父也曾经听说过的，不过他不是很感兴趣罢了，听儿子再讲一遍，感觉又不同了。
　　“这还真是学会了，回去给你娘讲，让她也听听，嘿，我儿子讲得真好听！”纪父说着掂了掂坐在他手臂上的纪墨。
　　纪墨哼哼两声，难道重点不应该是后面的吗？他还想着若是纪父问了配料方子具体如何的时候，他犹豫一下再拒绝对方会不会不太好，若是他直接告诉了，被大师兄或者师父知道了，会不会不太好，哪里想到竟然这样就让他的担心都成了“想太多”，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你跟那个郭家小子都拜了一个师父？”
　　纪父这般问，语气却带着几分肯定。
　　酒坊很大，这一天，父子两个都没碰面，但消息还是流通的，有意打听之下，还是能够听到一二的。
　　再次体会到了纪父对自己的关心，纪墨绽开笑容来：“嗯，我们都是一个师父。”
　　“那就好好学，一定要比他学得好，知道吗？”纪父这样叮嘱，纪墨点了点头，想着这是要争口气？就听到纪父下一句这样说，“要是学的不如他好，那这占便宜就成了吃亏了，咱们可不能给他们当陪衬。”
　　这算是两家的暗中较劲儿？
　　做了亲的人家，互相攀比也是有的，纪墨点头表示理解。
　　回去之后，纪墨如约在饭后给纪母讲了仪狄作酒的传说故事，纪母看着儿子，满脸的赞许：“不错，不错，这才去了就学到东西了，好好表现，以后也当个酿酒师，我听说那酿酒师可厉害了，连管事都要看他们的脸色。”
　　“哪有那么夸张，也就是上头喜欢他们的酒，要不然……”纪父冷嗤，他就不喜欢听那些“厉害”的人怎样怎样，他现在这般知足常乐，也挺好的。
　　不上进，还不爱看别人上进。
　　纪墨有些无奈，纪父这种性子，以后可不能在他面前说这些了。
　　第二日开始，杜昆的小课堂就规范了一些，还让杜美过来莅临指导了一下，还是杜昆在讲，杜美在一旁也跟着听了一段，然后指着郭园和纪墨，让他们分别回答了一个关于配料方子的问题。
　　杜昆讲的方子是比较简单的，比如米粮多少，豆多少，粟米多少，糯米多少，各色花、果多少，又有酒糟、酒曲、酒母各自添加多少，再有水多少之类的，不涉及药酒类别，单纯就是酿造酒的那种程度。
　　杜美先指着郭园问的：“澄酒一坛，如何可得？”
　　“澄酒？”郭园傻了眼，不觉挠着头看向杜美，又看了看杜美身边儿的杜昆，最次看向纪墨，似乎要从三人脸上找到答案一样，结果纪墨回给他的也是一个茫然的表情，澄酒是清酒吗？
　　昨日杜昆所讲的配料方子也就是五种，一种花酒是菊花酒，一种果酒是枣子酒，还有三种则是黄米酒、黍米酒、秫酒。
　　秫即秫米，如果说还不知道这是什么米，那换做高粱米的说法大概都能想到那种红红的米是怎样的了。
　　换到这个问题上，如果不是三种米酒其中之一另外可称为澄酒，那么就是杜美这个师父故意为难小孩儿，纪墨看向杜昆，见到对方嘴角那一抹有点儿无奈的笑容，比较倾向于是两者兼而有之。
　　“哼。”杜美半垂下的眼帘似乎根本没看回答不出问题满面涨红的郭园，摆摆手，随即点了纪墨：“黄米酒如何酿？”
　　这一次好歹没从名词上为难人，纪墨松了一口气，回忆着昨日杜昆所讲，平缓了语速说：“一斗曲，杀米二石一斗，分三次投入，第一次投米三斗，隔一夜，投米五斗，再隔一夜，投米一石，再一夜，投米三斗。米软如常，若可食，冷而纳之。”
　　“哼，纳之，之后呢？多久可得？不尽不实，哗众取宠。”
　　杜美直接就是批评，完全不准备顾及一下孩子才学到这里已经不容易了，那口气严厉得，若疾风骤雨，刚才还被打击得几乎要掉眼泪的郭园，这时候脸色都好看了，看过来的目光满是同情，显然觉得纪墨比自己还惨，说了那么多被骂了这么多，一比较，自己就得了一个字，也算是奖励了。
　　“好好教教，都成什么样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
　　说完了纪墨，看着对方低头听训极为乖巧毫无棱角的模样，似乎也不好再怎么捶打，杜美就把目标转向了杜昆，暴风雨转移了方向，被周边乌云笼罩的郭园和纪墨相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等到杜美那边儿批评完了，又是一声冷哼，看他背着手离开的样子，似乎还有几分洋洋得意，这可真是监工做派，好坏都是批评。
　　杜昆习以为常，面色连变都没变，回过头来给他们再讲的时候就先说了澄酒概念，澄酒就是清酒，其实还是主料为米的米酒，黍米酒，是昨日里说过的，不同的就是若要得澄酒，在舂米的时候必须要极细，之后淘米的时候也要反复三十多遍直至非常清洁才能得到清酒，否则颜色会重浊不清。
　　制作过程中，还有很多要点，比如米要蒸软并馏两次，受热要均匀，搅拌要均匀，最后榨出的清液就是清酒，即澄酒了。
　　“原来是黍米酒啊！”
　　郭园撇了撇嘴，非要用自己不知道不熟悉的称呼来说，他只觉得回答不上来的自己非常委屈，虽然，其实他也不太记得黍米酒都用什么来酿了，但起码还有个“黍米”吧！
　　小孩子不会遮掩，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杜昆看着笑了一下：“师父就是这样，喜欢考较人，酿酒多有礼，以后你们就知道了，不往远了说，今年作三斛麦曲，你两个就可以去当青衣小童，也算咱们院里出的人。”
　　“三斛麦曲，也是酒曲吗？”纪墨听得心中一动，附近村里制作的好像都不是这种啊，所以，这算是高级的正式的大规模酿酒用的酒曲吗？
　　“青衣小童是做什么的？”郭园满是好奇。
　　杜昆神秘一笑：“等等你们就知道了，还有两个月呐。”
　　纪墨心算了一下，现在是五月里，两个月，也就是说七月了？
　　“大师兄，你先告诉我嘛，不然我这心都定不下来，猫抓似的。”
　　郭园说着这番话的时候，还来了个手捂胸口的小模样，一看就似学自某个女子，如同西子捧心，奈何这西子胖了点儿，还小了点儿，另外好奇心重了点儿，一双眼睁得老大，恨不得送些秋波软了人心，让对方直接松口说出来。
　　杜昆却很稳得住，既没有被他的小模样逗笑，也没有在这种话题上歪缠，直接说起了三斛麦曲的配料方子来。
　　“取蒸、炒、生麦各一斛，蒸麦熟可食，炒麦黄莫焦，生麦择精好，细磨合和之……”
　　听到杜昆已经开始讲，郭园也没再耍宝，有些蔫地耷拉下眉眼来，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听讲，一动不动的样子似乎还挺认真。
　　纪墨顾不得多看他两眼，专注地听着杜昆讲述，这些语言还能听，但明白与否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毕竟没有充足的时间做翻译转化，全凭脑中瞬间意会，能够领悟的就比较有限，容不得不认真。
　　好容易一堂课讲完，约有一个时辰左右，等到杜昆住了嘴，郭园和纪墨不约而同都奔向了茅厕之中，这时间也恁长了。
　　“幸好我早上没喝多少水，哎呦，坐得我屁股都平了。”
　　茅厕没有小隔间，纪墨抬眼就看到郭园似真似假地揉着自己的屁股，那样子似乎真的为此发愁一样。
　　憋着气从茅厕出来，郭园紧随其后，还抱怨：“你跑那么快做什么，大师兄说了咱们可歇一歇了。”
　　“我要去看看那些酿酒工具，你去不去？”
　　纪墨昨天没怎么看那些大家伙，这会儿准备仔细看看，一是好奇，一是准备仔细研究研究这些工具的改良空间有没有。
　　酿酒其实跟铸剑也有异同之处，都是不到最后不知道所酿好坏的，如澄酒，杜昆就曾说“米过酒甜”，不把握好那个度，后面要做的就是修补，然而有些能够修补，比如说添米添曲，有些则不能，废了就是废了，如纪父往常拿回家的酒，就说是酒坊废了的，这才让他们白拿回去喝。
　　有的酸气冲天，跟醋也没两样，有的更发酱色，让纪墨想到了酿造酱油，同样是带着酿造，若是原料之中的豆子比重也高的话，那么真的可能一不小心酿造出酱油来吗？
　　他不是很确定，这方面的新闻从未听说过，但酒不好而酸如醋，是有听闻的，大姐纪菊花就曾说过，村中哪家用酿酒的法子酿醋，月月都在集市卖，卖得还挺好。
　　甜酒当然更好了，这年头，吃糖不太容易，红糖白糖都没见，甜味儿来源主要是花蜜甜菜，蜂蜜也有人采，不过更昂贵，都不是自家吃的，有甜味儿的酒颇受好评，还专门成了甜酒一类，不拘米酿还是花酿果酿，有那淡淡的甜味儿就好。
　　总的来说，这时候酒品的种类已经很多了，无论是从味道分，还是从酿造原料分，再不然就是酿造方法上分，都有好多种，纪墨对自创新的一种酒没什么信心，便想要在其他方面下功夫，若是能够做出推广，广受好评，打出某种牌子来，也未尝不能名流千古。
　　“那有什么好看的，不都是木头石头。”
　　郭园一言蔽之，完全没兴趣的样子，想到那“青衣小童”，跟纪墨说了一声，就自去打听了。
　　他性子不怕生，又话痨，跟什么人都能聊几句，最要命的是他聊起来还常常是逮着一个人就不放，不聊到尽兴不走，纪墨看着郭园的背影，想到被对方盯上的那个，最后多少都会说出来点儿什么，就准备坐等消息了。
　　中午的时候，两人在院里跟着一众师兄弟吃饭，饭是够量的，一笸箩的面饼都能有小山高，放在桌上金灿灿的，拌饭的是咸菜和肉汤，肉汤里当然没肉，就是有些油花花飘着，闻起来还挺香，像是加了什么炖肉的香料一样。
　　掰了饼泡在汤里，稀里糊涂就着咸菜吃一碗，还真是挺痛快的。
　　昨日里吃面的郭园和纪墨还没体会，今天坐在一众大汉中间吃着这样的大碗汤饼，整个人都热得头上发汗。
　　郭园和纪墨今日里也穿了小短褂，不是酒坊发的，而是他们回去跟大人说了之后加在衣服里的，外头的衫子一脱，也成了师兄们的缩小版，瞬间融入集体之中。
　　中午阳光好，院子里更热，放下饭碗之后，大家都能休息一会儿，郭园和纪墨坐到院子后头廊下，郭园就跟纪墨说起了青衣小童的事儿。
　　“要在七月，中寅日的时候，选一个小孩儿着青衣取水二十斛……要咱们小孩子来团曲，大人都不能插手的……”
　　郭园说得有几分兴致勃勃，很想马上就扮演这个角色。
　　是的，在纪墨听完之后就觉得这像是某种仪式，他们都是扮演其中的角色，开头的青衣小童可能就是一个引导的作用，后面还要有五个人扮演“曲王”，把制好的曲饼放到某处，再然后就是大人的事，酒坊这边儿的大管事也要露面，扮做主人，还要颂念什么祝文，拜什么神之类的。

第141章 第 141 章
　　郭园的记性没那么好,越说到后面就越含糊，明显对不属于孩子的部分不那么关心。
　　纪墨听得有点儿目瞪口呆，所以,制作酒曲还是一项需要仪式的、带着点儿迷信的活动？
　　不是不能理解古代人民遇到事情托之鬼神的做法,但……好吧，其实也不是太难过,又不用杀生,又不用祭祀，就是拜一拜什么的,基本上也都是大人的事儿,跟小孩儿没关,当做传统节日看的话,也是文明的一种体现呐。
　　这样想就很能说服自己了，老实说，纪墨绝对不是破除迷信小达人，只要不是损害他人生命安全和健康之类的迷信活动,他其实也能当做传统文明的一种习俗来看。
　　比起道教佛教那种高大上的经文释义之类的，这种传统的接地气透着迷信色彩却又有着美好寄托的活动,放在当下来看,也没什么不好的，大家希望酿造出好酒,从制曲的这一步就开始严谨以待,托赖鬼神,跟希望来年风调雨顺也没什么不同。
　　平常心看待就好了。
　　说起来,好像没有“酒节”，作为一种文化的产物，七月中的这次扮演活动也可以看做是现实的酒节了。
　　抱着过节日的念头来看，感觉就更好了，纪墨也多了几分期待，不知道到时候的场面是怎样的。
　　“你说，我要不要再做一件新衣，青色的？”
　　郭园已经开始操心衣服的问题了，在这方面，小孩子总爱在某方面保持一致，比如说昨日里和纪墨约定今天里头都穿小褂，一同脱了外衫之类的。
　　“这种节日，酒坊会不会发礼品？”
　　纪墨有点儿期待，也许还会发衣服当制服呢？
　　当然这话就不好说了，万一对方不准备发，他这里先期待上了，到时候说出去也不好听。
　　“不知道啊……”郭园呆了一下，像是懊恼自己刚才问的时候竟是没想到这个问题。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躲懒？”六师兄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接着，郭园和纪墨两个头上就都挨了一下，“走走走，跟我去晾堂去！”
　　“去晾堂做什么？”郭园纳闷，他们这点儿小身板，跟着搬粮食那就是添乱啊！
　　“问那么多做什么，去干活，白吃饭不干活可是不行的！”
　　六师兄这般说着，也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一边儿一个把两个小孩儿夹在胳膊底下转了个圈儿。
　　“啊啊啊——哈哈哈——六师兄快点儿，再快点儿！”
　　郭园开始还吓了一跳，很快又笑起来，好玩儿，真是太好玩儿了。
　　随着他的欢笑声，院中开始忙碌的众人也回头看了一眼，杜昆无奈地笑着摇头：“这老六。”
　　“去，自己走！”
　　六师兄力量大也不是无穷的，提溜了几步就把两个放下来了，带着两人到了晾堂，一人给了一个竹耙，竹制的比较轻巧，长杆之前的耙子若扇形展开，齿端向下弯曲，有几分像是扫帚，是用来摊平蒸煮好的粮食，让它们充分晾晒的。
　　“去，一人一边儿。”六师兄给他们分配了任务之后，自己也拿了个竹耙，在一旁忙活起来。
　　晾堂之中，其他几块儿摊开的粮食那里，也有孩子在跟着大人忙活这个，倒是不用踩进去，这些粮食摊开的形状都是长方形的，只要在长边儿站着，横着移动就行了，竹耙的长度正好是宽度，很方便翻动。
　　收敛的时候也容易，拿着大畚箕，从宽边儿那里，一趟走过来，就能把大部分都铲到畚箕里了，剩下的那些，再用铲子铲也是一样的，这种其实能够做个装着畚箕的车子，来回推一遍，什么都有了。
　　哪怕不用发动机之类的车子，人力车也是好用的，像是那种拉水泥拉石头的小独轮车，就比人力挑担子好一些。
　　纪墨想着这些，手上动作也没慢，一下一下地，拉过来，推过去，保证让下层那些压在底下的粮食也能被翻上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随着他们的动作，晾堂之中的味道就更浓了。
　　幸好四面敞风，所谓的晾堂并不是真正的有着墙壁的房间，感觉还好一些。
　　小高台能够充分考虑到雨水问题，上方现在敞着的屋顶其实也能加盖一些挡雨的东西，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的梁柱看着空荡荡的，其实都在为了雨天准备，若是碰到下雨，就会把上面遮起来，四周通风，还是能够继续晾粮食，并不会妨碍到酿酒，就是需要额外注意风向，不要让雨水顺风斜洒进来就好。
　　时人不觉得雨水之中有病菌，却讲究酿酒所需的水，根据酿造酒水的不同，必须要是怎样怎样的，以酒坊这边儿而论，能够用来酿酒的水就很多，山中有泉，被命名为酒泉，天然微甜，入酒醇香。
　　又有木中水，林间水，花上水……产量越少的那些越是昂贵，获取也费时费力，而酿造出来的酒品，纪墨没有品尝过，却听闻过，都是极为令人追捧的那种，所以虽然受限于水而产量极少，价格却高到一坛就能再建一个小酒坊了。
　　酒坊还会自己过滤更好的水，当然他们看重的不是过滤之后少了杂质，而是在这层层过滤的过程所得到的所谓“澄水”的品质，比如说浸泡了花瓣的水，可以根据花的名字命名为某花水，浸泡了竹叶的水可以命名为竹叶水，又有几种蜜水之类的，因此而衍生的酒种也多了几种。
　　除此之外，还有自然界的天然馈赠之水，其中最普遍的就是雨水，所谓的天上水，谷地之中有几处水池，就是专门积蓄雨水用的，与之相类的就是冰水，井水了，这边儿的气候，旁的都好说，就是雪少，因此雪水难得，最是昂贵。
　　又有雾化水，概念是有这个概念，但真正搜集也不容易，属于极为风雅之事，也就是贵人的玩意儿，他们听听便罢。
　　酒坊是堡坞名下的，堡坞之中很有些贵人，闲得没事儿干会搜集这些东西，更有搜集花汁拿过来让酿酒的，据说酒成之后还得了一个名叫做“遂心酒”，也不知道这名字哪里体现了“花”了，反正就是更少更昂贵了。
　　这种酒产量少，除非贵人要求，每年会稍稍酿造一些备用，其他时候，就是随时听候吩咐，上头有要求了，下头再酿造。
　　到了原料这里，另有一层精细处，纪墨听到也是咋舌，竟是连种植黍米时候的水都做了区分，以此种水种出来的黍米名为什么什么，以彼种水种出来的黍米名为什么什么，此水得此米，彼水得彼米，于是，此米酿造之酒，区别于彼米酿造之酒，各有其名，各有不同。
　　是不是真的不同，纪墨不知道，这一圈儿绕下来只听明白一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末了也只能叹一声“有钱人家的品质我等小民也只能仰望了”。
　　不是有钱，哪里禁得住这样的精细？
　　看起来简单的事情，一一做下去，需要耗费的不仅是人力，彰显的更是财力。也能通过这种小事情愈发凸显对方高高在上的地位，好像非是如此，就不足以让人仰望。
　　这是实际的一部分，此外还有一些就是纪墨认为的迷信方面的要求了。
　　有一种酒，名为童子酒，不要误会，不是用童子尿之类的原料，也不是用什么童子心童子血之类更邪恶的东西，若说邪恶就是要用童子眼泪，不能用污秽不洁的童子，而是要让五六岁，干净整洁，指甲缝里都没污迹的那种童子，亲手，按照大人的教导，一步步完成酿酒的步骤，从制曲到最后的封酒入坛，都是童子亲手。
　　莫名地，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纪墨想起了一种茶，似乎就是要未嫁之处子用嘴来采摘，取其自带美人香，让人听后的感觉颇为复杂，别人过了一遍嘴，自己再喝那茶叶泡出来的水，总是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感觉，什么美人香没感觉，就是不想喝了。
　　这童子酒，就有几分异曲同工的意思，若说童子酿造出来的酒好过那些酿酒大师的成品，纪墨觉得多半都是心理作用，不定有什么迷信想法又寄托其中了。
　　古往今来，这等若说恶心人似乎有几分过，却又让人听起来的确不怎么舒服的东西，原谅纪墨这个直男完全没办法感受其中的浪漫幽情，只能从品质上定输赢，总觉得不如。
　　旁的不说，酿酒师傅多少年的酿酒技术，若是真的随便指点别人两句就能酿出好酒来，恐怕如今的酿酒师都要数不胜数了，更不要说五六岁的童子对每一个步骤的理解力多少，就算一个个都老老实实当傀儡，最后成品的好坏也取决于酿酒师傅的眼力和指导功底，真正跟童子有关吗？
　　若非酿酒这一行，真的是女人禁入，说不得也要如茶叶那般，来个什么美人亲手酿造之类的，这般倒也罢了，纪墨没什么男女歧视，就怕那个过程中再来个恶心的美人洗澡水之类的，他就很受不了了。
　　便是听到人、奶酒他都要掉点儿鸡皮疙瘩，抖一抖，更不要说其他了。论想象力，纪墨觉得自己还真是要为这些古人叹服了，这都是怎么想出来的啊！

第142章 第 142 章
　　自那日开始,郭园和纪墨两人每日里在酒坊的日常差不多就固定下来了，上午来了之后找杜昆报到，对方会把他们两个拉到房间的小客厅里开始讲学,主要就是酿酒相关的一些东西,不仅仅是那些配料方子，还有酿酒流程这种切题的知识,还有些是关于礼的。
　　可能是为了七月中旬的活动做铺垫,礼中带着点儿迷信的味道，说不上是对是错,知识点的增长也有着幅度变化,偶尔不动,偶尔动一下,虽也算是实时反馈了，但看到反馈再回想之前那一点该不该记也是有点儿麻烦了。
　　这个教授的过程中还夹杂着一些常用字的学习，还真是意外之喜了。
　　“我是来学酿酒的，做什么还要学字啊！”
　　郭园课后跟纪墨抱怨。
　　杜昆对他们学字的要求很低,能够认识，能够读就行了,在写上面没什么要求,若是能写就最好，若是不能,照猫画虎一样画个缺胳膊瘸腿儿的差不多能让人辨认出来的,也是可以的。
　　重点是会看会读,因为酒在酿好之后,有些是要封坛贮藏的，贮藏时间上也会有要求，若是少量的话，人脑记忆还能充当重任，若是量大的话，就算是惯于记忆的管事也难得有那样好的脑子，更不要说普通人之中出现天才的频率有多少了。
　　如果允许不识字的用私人标记，不是不能够，或者说可能开始就是这样做的，但这样做的坏处就是，做标记的那个人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忘了或者怎样，就会让事情麻烦起来。
　　对好的酿酒师来说，他们同样可以通过品尝酒水的味道来做到判断年限，大致的年限，但，封好的酒坛打开就为了尝一下味道判断还要贮藏几年什么的，不说麻烦不麻烦，就是这个过程中开坛的那一下也会坏了味道，散了酒味儿。
　　这种讲究有点儿玄学范畴了，纪墨认为这应该就跟做米饭的时候随便开盖，散了大部分蒸汽，最后饭就成了夹生饭的意思一样。
　　可能其中确实有什么道理在，现在还不好深究。
　　因此，酒坊之中贮藏的酒坛外头都会贴字，一张长方形的条子，上面写着酒的名称，还有贮藏的年限，多点儿浪漫情怀的，还会多写一些如“桃李芬芳之际”之类的词汇来具体说明一下当日的好天气。
　　上头如此统一了，下头人就要会辨认这些字，贮藏酒坛的地方，外人不得而入，也就是他们这些弟子能够出入，还要管事那里登记一下才可以。
　　“多学点儿总是有好处的。”
　　纪墨总是如此安慰郭园，心中对这一点还是感激的，能够认字不容易啊，认字之后，有些东西就能自己看了，他早就发现院子里的一个房间之中摆放了一些书籍，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借阅一二。
　　中午的时候，两人会跟着师兄弟们一起吃饭，这边儿的伙食是真的好，连着吃了几天，纪墨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胖了些，郭园更是发出宏愿，就是为了每天这一顿饭，他都愿意天天打扫院子。
　　是的，院子的打扫，也算是他们的事儿了，每日晚些时候，回去之前，他们就会大致打扫一下，也不要求多么细致，但也不能处处积灰就是了，酿酒也需要环境干净的。
　　下午的时候，多半都是要跟六师兄董超去晾堂那里忙活，一茬茬粮食不断被蒸煮出来晾晒，中间还有拌了曲子需要晾晒的时候，充当壮劳力的师兄们做了大头，他们两个小的就跟着翻翻面儿什么的，也算不得累，做多了竟然还能掌握一点儿更省力的技巧。
　　郭园更是发明了花式十八翻，像是小孩子拿着棍子打架，个个都想当孙悟空翻天覆地一样，对着空气都能表演一番打斗场面出来，翻起粮食来更是颇有些哼哼哈嘿的架势。
　　董超看了也不恼，还给郭园叫好，一大一小两个，拿着竹耙还能对上几招，看着粮食在他们的竹耙之间翻飞，纪墨只想翻白眼，这是什么样的童心未泯啊！
　　好在他们也算是有分寸，不会真的把粮食翻得超出边界去，董超时常用手试着温度，还给他们两个教怎样通过触碰来判断温度是否达标，不同时期拿出来晾晒的粮食都要达到怎样的温度。
　　拌入酒曲之前，拌入酒曲之后，若有如反复投米之类，则需要让投入之米温度不能高过将投之米，更不可冷，不可冷热交替，使其混杂，混则易酸。
　　这类小知识也能增加一点专业知识点，却不能重复添加，纪墨没有急躁，继续观察学习。
　　之后又跟董超学了五沸汤的做法，所谓五沸汤，便跟酿酒用的水有关。
　　“山上就有酒泉，直接取泉水不就好了，何必做这个？”
　　郭园的问题总是快纪墨一步，又是纪墨心中的疑问，他便不再开口，听董超来答。
　　董超也不卖关子，直接就说了：“有水是有水，可什么时候汲水酿酒为佳，你知道吗？”
　　“不知道，还请师兄指教。”纪墨忙抢在郭园前头说话，对这种反问回来的问题，郭园能够把话题扯得更远，以往的经验告诉纪墨，在关键问题上，最好不要让他接过话头，否则离题万里，那都算是近的了。
　　董超在两人之中，偏爱郭园一些，却也没有对纪墨不好的意思，听到他一板一眼地问，给了他一个无趣的眼神，还是回答了：“要在桑落初冻时取水为佳……”
　　他的话明显还没说完，郭园刚才被截了发言，这会儿就迫不及待地问：“啊，为什么啊！那其他时间怎么酿酒？难道还有个大水坛存水吗？……”
　　看看，看看，这就是郭园的发散思维了，一口气把问话拐到他为什么没听人说过那个大水坛，水坛又存放在哪里之类的，这份跑题的功底可谓是很擅长了。
　　董超哈哈笑起来，觉得郭园的问题好笑，听他说了半天，还是笑着不说，等到郭园催促他，这才玩笑着说：“刚才我还没说完就被你打断了，我可不说了，你只管说，我看你能说出什么原因来……”
　　“师兄怎么欺负人，我若是知道，就不跟师兄学了……”郭园反驳，话中里外里又带上一些过去两人玩闹之时的种种小事儿，像是翻总账一样论证董超是怎么爱欺负人的，还就欺负他一个之类的，快结尾还捎带上了已经拿出十足耐性来等着正题的纪墨，抱怨道：“师兄就欺负我一个！”
　　末了给了纪墨一个小眼神儿，大有那种“我帮你顶灾了”的意思。
　　呵呵，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纪墨有点儿不满，他不太喜欢董超这种态度，也许逗小孩儿真的挺好玩儿，但这种乐趣只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不说郭园喜不喜欢被逗，他这个做陪衬的，总是觉得浪费时间，然而，那些师兄们，真正有时间给两人讲解一些知识的，除了大师兄，也就是董超这个六师兄了。
　　其他不说沉默寡言，却一个个自承拙于口舌的，都不爱揽这麻烦事儿，讲好了他们不能得利，讲得不好，就跟大师兄一样，师父训话的时候，必然要捎带脚多挨两句骂，众目睽睽之下，也挺丢人的。
　　再有就是学成自己的知识总是自己的，若是讲出去，倒像是平白便宜了别人一样，他们不说多么小心眼儿，却也不愿意让别人坐享其成。
　　这就好像有些学习好的人会愿意浪费自己的时间给人讲题，有些却完全不想，对那些不想的，当然不能强迫，这样掰着手指头一算，也就只有六师兄董超这种看着就不太正经的顽童性子，爱跟他们说些事情了。
　　心中腹诽完了，就是无奈叹息，能怎么样呢？忍着吧。
　　等那两个浪费了半天口舌工夫，期间还不外有些打打闹闹，郭园还被抱起来抛举了两下，这才回到正题上来。
　　在这漫长的等候时间，纪墨就一直如同木桩子一样看着两个打闹欢笑，等到董超开始讲了，这才集中注意力，认真听起来。
　　桑落初冻时候取的水是好，却又不能全年都靠着那时候的水酿酒，其他的水，到底是量小，满足不了酒坊所需，所以必然还要在其他时间再从酒泉之中取水，于是便有了中水的汲取时节，此地气暖，多为二月可取。
　　再次，便是不分时节了，随时汲取而来的水，要先煮沸五次成为五沸汤，放凉之后再浸曲，这也算是一种折中弥补之道了。
　　所以，五沸汤就是煮沸五次的水。记下了这个概念，纪墨和郭园，又跟着董超亲自做了一遍，煮了沸水，还要放凉，凉到怎样的温度，又有要求，不能完全失了温，比身体的温度凉一些，就是刚好能够使用了。
　　亲自做了一遍，确定没什么难度，纪墨也是松了一口气，这一条主要是概念问题，操作没什么难度，还算简单，就是那大锅对他们来说不太友好就是了，一遍遍往里面倒水什么的，真是费力。

第143章 第 143 章
　　纪墨是很想刷杜美好感度的,说来这次拜师挺顺利,又挺不顺的。
　　以往的几个世界,都是纪墨巴巴地贴上去，便是有着亲人的便利条件,也要通过自己努力才能得到对方许可,不是亲人的，更要在拜师前就刷好感度，师父来到身边儿，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成为师父的事情,也算是时有发生。
　　这个世界倒好，搭上了郭家的顺风车，借着跟郭园同龄的便利，一同拜了师，还刚刚好所拜的师父就是系统指点出来的那位杜美，看似不费吹灰之力,连说服家中大人,都有大姐纪菊花代劳了,哪怕因此多了郭园这样的小师兄,并大师兄和六师兄一干人等,对纪墨来说，也算是还好。
　　作为最小的,不指望他们优待,只要知道这些大的不会太争宠就好了。
　　结果呢？
　　先是大师兄杜昆代师授徒,看众人都没什么异常反应,习以为常的样子，估计大家都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没得到师父青眼相看的纪墨也能平常心看待，不管谁教，知识点是真的就好。
　　再是日常的杂务，从跑腿儿之类的小事儿，到打扫院子这种跟酿酒完全无关的事情，纪墨也能用新人待遇来说服自己，哪怕是做冷板凳，也算是积累经验了，何况他们也没过分要求，标准还都是比较容易达到的，如干净这一条，也是酿酒所需的环境要求。
　　然后就是董超这个六师兄爱逗人的行为了，老师的性子各有不同，有爱跟同学们打成一片的，也有爱摆出师道威严的，纪墨也能把董超当做前者看待，偶尔心累一下，学到的知识也是真的。
　　可那磨磨蹭蹭，一天能够涨一两点，涨得非常均匀，主要来自于大师兄杜昆教授的知识的事实，也让纪墨不能够真正安下心来继续慢慢磨时间。
　　初期知识点的增长是最容易的，便是如此都这样难，到了后期，又要多少时间去等候？
　　过了一个多月，摸清楚杜昆是真正的好脾气，纪墨就大着胆子向对方提出要求，希望能够多学一些，理由是之前那些都记住了。
　　“啊，你都记住了啊，我还没记住呐，正想跟师兄说，再讲慢一些。”
　　下了课，郭园不肯一个人走，看纪墨去找杜昆说话，也跟了上来，听完纪墨的要求，第一个插话。
　　怎么哪里都有他？
　　纪墨最初是感激郭园的，但是他拖后腿的行为就有点儿让人不满了，拜了师可没什么陪读与否的说法了，都是弟子，你学得慢也没人催你，你大可以不必上进，但打着好朋友的旗号，在这种方面也要求纪墨跟他进度一致，就让纪墨有些受不了了。
　　说难听点儿，难道你一辈子一事无成，也要我跟着庸庸碌碌才是好朋友吗？
　　若是旁的事情也就算了，纪墨懒得争，也不看重，但酿酒可不是什么小事情，对纪墨来说，关乎性命都不为过，哪里能够跟对方一样这般无所谓，拖拖拉拉，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郭园这样一说，刚才还有几分意动的杜昆又恢复了平板的表情，张口就拒绝了纪墨的要求，同样也拒绝了郭园的要求，说：“你们一个要求快，一个要求慢，可见我这样讲还是可以的，你学得快，就帮帮郭园好了，我事情多，不可能把这些给你们讲两遍的……”
　　这话也确实，纪墨如今的速度快，却也没有快出很多的样子，记得快不意味真正掌握了，杜昆相信他记住了，却不相信这份“记住”能够成为以后的“做到”，留下充足的时间方便掌握，不也挺好的吗？
　　在大部分老师的心中，学得快的拉一把学得慢的，大家最好保持一致，就很好了。
　　纪墨以前适应的也是那种普通的教学，没什么可急的，跟上进度了就可以稍稍放松一下自己，倒是前面几个世界把人养刁了胃口，总是不停给加码的师父培养起了纪墨强大的记忆能力，也让他对进度有了更深的渴求。
　　比同学学得快的那点儿优越感，已经完全不足以让他为此浪费时间去等一等了，有那个时间，做什么不好呢？提前预习，快点儿跳级，它不香吗？
　　上个世界，差点儿就要完不成任务死在那里的心理阴影实在是太大了，让他只想抓紧时间，再抓紧一点儿，再抓紧一点儿，若是能早早学完全部的知识点，满足那些基础的知识点增长，之后他也能用更长的时间，稍微悠闲散漫地去想该酿造怎样的酒流传后世。
　　既是酿酒师，把酒当做作品就再自然不过了，可能不需要如药植师那般发愁，但，这也不是浪费时间的理由啊！
　　松松散散的学习，相对轻松快乐的童年，对纪墨来说，真的不如更加紧凑的学习增长的知识点来得让人振奋。
　　“啊，就不能慢些吗？”郭园是拉着纪墨的胳膊说出这番话的，似乎想要获得对方的认同一样。
　　纪墨一时气恼，拂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
　　从没被纪墨这样对待的郭园愣了一下，还不明白自己哪里惹人生气了，愣愣的。
　　杜昆没在意两个小孩儿的小动作，摸了摸纪墨的头说：“好好学，别浮躁。”
　　好么，这是直接把自己的速度快打为“浮躁”了。
　　纪墨心中憋气，却也不能对杜昆发脾气，真以为大师兄好性子就好欺负啊！
　　“……是，我知道了。”
　　纪墨应下，等到大师兄走了，他又被郭园拉住了，对方询问：“你怎么了，刚才做什么那样？”
　　“没什么。”
　　那一口气还憋着无法发散，但看到郭园懵懂无知真孩子的样子，纪墨又说不出什么来，做小孩儿的，不想学习的，多了去了，能说对方不对吗？没上进心不是错，知足常乐也是一种生活态度，所谓佛系不就如此吗？但……
　　深吸一口气，纪墨对上郭园邀请他去找六师兄的要求，表示了拒绝，“你们去玩儿吧，我……我去茅厕。”
　　总是同进同出的两个小孩儿，突然要把人撇开，连个好理由都没有的，纪墨只能憋出这一句来，茅厕那里的味道可不好闻，没事儿谁都不会去，郭园没有继续陪同的意思，应了一声，说是自己先去找六师兄，让纪墨从茅厕回来再去找他们。
　　“……唔。”
　　纪墨含糊应了一声，看着郭园飞快地跑走了，一如既往地欢快，心里头有些压不住的怨气。
　　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纪墨捂着眼睛放空了脑子，院子里劳动的声音传来，师兄们之间的交谈，欢笑，还有蒸汽之中送过来的那股子发酵的味道……纪墨走出房间，走出院子，一个人默默地往酒坊后面走去。
　　路越走越偏，不知不觉就走出了一段距离，来到了窖藏酒坛不远处，所谓窖藏并不是真的挖了个地窖之类的，对小家小户的来说，地窖的地方也不用太大，无需考虑支撑的问题，但对酒坊来说，大规模贮藏所需的地方就很大了，再有真的在地下挖掘，温度也是一个问题。
　　这边儿冬日里不算冷，也无需真的到地窖之中保持温度，所以酒坊所谓的窖藏，其实是在山中打了个洞，直接在洞中铺设厚厚的黍穰，所谓穰，即茎在皮中，如瓜瓤在瓜皮之中也，黍穰，即剥了皮的黍茎。酒坊之中，凡是需要酒坛外包保温之物，多半都用此。
　　窖藏处常有人守着，不许随意出入，那边儿的门开着，纪墨看了一眼，那门上里外都包着一层黍穰，捆扎得整整齐齐，门都因此厚重了不少。
　　“谁家的弟子，不去干活，做什么呢？”
　　守门的人，老远看到纪墨，呼喝了一声，做出驱赶的动作来，不让他再走近了。
　　纪墨停住脚步，不想去惹人烦，再要走远，一时又不知道往哪里去，他是真的不想再跟郭园一起，也不想跟着董超做那些重复的工作，好几天才能得他说点儿知识，涨那一点知识点，对纪墨这种吃惯了大鱼大肉的来说，这种塞牙缝的小肉丝，还真是有点儿令人看不上眼。
　　一句话，一个知识点的知识，对方讲出来的前后，必然有许多无用的玩闹和废话玩笑，连带着夹在其中的知识，若不是系统的反馈及时，也都像是玩笑一样了。
　　也不知道杜美这个师父是怎么收徒的，这样性子的都能被收进来，图什么呢？
　　纪墨也观察过几个师兄的样貌性格，杜昆不必说，只看他姓杜，又是一言九鼎大总管的架势，就知道跟杜美必然有些亲属关系之类的，外人不能逾越，其他的几个师兄，除了六师兄董超这个性格鲜明到随时都能玩笑的，其他几个都还算得上是沉稳，不爱跟小孩子打交道，被缠着问问题的时候，也多是一句话“去问你大师兄”就把人打发了。
　　在跟杜昆提出要求之前，纪墨也是希望从其他方面来破局的，结果就是被打发了好几次。
　　相对友善又好说话的董超，纪墨也试过拿着问题问他，奈何形影不离的郭园就是个跑题能人，什么样的问题，不等董超回答，他这里都能发展成别的有趣或愚蠢的问题，董超本来就喜欢郭园那种好逗弄的性子，就会优先跟郭园说嘴，不知不觉就把纪墨的问题给忘了，或者带偏了。
　　纪墨若是执着再问，打断对方的兴致，对方就也会用“等大师兄慢慢给你们讲”这种话敷衍。
　　什么小师弟，也就是叫叫好听罢了，他们都没说，就以为纪墨看不出来吗？真正有排行的也就是八个，也就是说在杜美心中，这八个才是他的弟子，其他的，只看杜美那次来考较过一回再没过来就知道了，可能根本就是打杂跑腿的记名弟子，不作数，不得真传的那种。
　　所以，就要这样回去吗？就要这样认了，慢慢磨时间，维持现在的速度，慢慢学习吗？
　　纪墨不甘心。
　　脚下的步子半天没动，身子竟是这样僵在了这里，莫名还有几分悲愤之意地红了眼圈儿，如困兽之痛，身心俱如火灼。
　　“去去去，这里不是你们能玩儿的，回去干活去！”那守卫的人见纪墨僵住不动，还以为小孩子不听话，不耐烦地过来轰人，“你师父呢？你师父是谁？”
　　这样年龄的孩子，只能是今年才选上的弟子，这些小弟子就是麻烦，每年都有过了七月就被打发走的，太闹腾，不知道个好歹。
　　“我就是在这里站一站，看一看，你做什么撵我？我又没有上前去。”
　　被推搡了一把，一腔怨气似乎找到了出口，纪墨声音有几分大地喊起来，小孩子的声音，本来就有几分尖细，又夹着许多悲愤委屈，竟像是受了什么大欺负一样，推人的守门人都被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捅了马蜂窝了，这是……有靠山？
　　喊完了的纪墨一默，他当然知道这话中灼意不合时宜，那憋在心中的火，不能向这里任何人随意燃烧，谁知道一个看起来普通的守门弟子，背后是不是也跟某个管事有着关系，才能得了这种轻省又得看重的活儿？
　　再要道歉，又觉得自己没说什么，梗着脖子，竟是无论如何也低不下这个头了，眼中含着泪，就是死忍着不流出来，喉间却有几分哽咽，似乎一碰就要哭了。
　　守门人也是个年轻的，没见过这阵仗，若是对方哭了，又哭又闹什么的，他这里下手还没顾忌，但这般，似乎又真显得自己没理，在他出声之后，纪墨的确是没上前一步，只是也没真的走就是了，但，也没谁规定不能站在这里看的，一个孩子，指望他偷酒都抬不起酒坛，能做什么呢？
　　外头的动静惊动了里头的人，刚才那一声还真是挺响亮的，里面人走出来，声音不悦地问：“怎么回事儿，不知道要安静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威严，另一个守门人忙应了，这边儿僵持的两个，那年轻的守门人也快步回去了，他一走，纪墨眼前一亮，没了遮挡，直接看到山洞口的人，那干瘦汉子，不是杜美是谁？
　　“师父！”

第144章 第 144 章
　　纪墨没想到竟然能够碰到这样的天赐良机,杜美身边儿没有人在,这时候不去讨好献殷勤,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快步跑过去，超过了那个年轻守门人,纪墨直接到了杜美面前,眼巴巴看着对方。
　　杜美的记性还不错，拢共就两个小弟子，好歹也考较过两次问题，远了还不太确定,喊着“师父”跑过来，不是自家的又是谁家的？
　　微微蹙眉：“怎么在这里？”
　　“师父，我来跟着师父学习！”
　　纪墨小心机地用了“来”而不是“想”，直接造成既定事实的错觉感，让杜美不至于一下子反驳。
　　任何时候，“来学习”都没什么不对的。
　　“你大师兄呢？”杜美却没那么好糊弄,问话的同时,摆摆手,让两个守门人先靠边儿站了,他也没往里走,显然不准备把纪墨直接带进去。
　　纪墨很有分寸地停留在三步外，并不贸然向前,不是只有扑在对方怀里才叫讨好的,有些人喜欢那样的亲近,有些人就喜欢保持一定的距离。
　　如杜美这种自恋类型的人,他肯定觉得自己处处都好，这样，别人贴过来，就会打破这种“完美”状态，让他心生不悦，平心而论，一个陌生人，还是自己不喜欢的小孩子，直接过来抱大腿什么的，哪怕对方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也是个乖巧懂事的样子，你都要怀疑他抱过来的手上是不是沾了什么油污，又或者衣服上可曾之前还被猫狗蹭过。
　　同一期，跟杜美一同挑小弟子的那两个，郭园后来还去打听过了，一个人带走了四五个，他们的情况跟杜美这边儿差不多，之前收下的已经长成的那些弟子，都可以代师授徒，完全不用当师傅的怎么费心，人多了还能挑拣一下，方便筛选。
　　如杜美这种最先挑选，却只挑了两个，之后还完全不上心的做派，分明就是在应付差事，敷衍一下管事罢了。
　　“大师兄已经在忙了，郭园跟着六师兄去忙了，我……”纪墨犹豫了一下，一咬牙，“我想跟着师父学！”
　　主观意愿总还是要表达的，还要强烈些才好，看到杜美挑眉，眉眼之中全是不以为然的神色，纪墨反而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就当系统给自己开金手指了，就当自己是主角了，对上自恋类型的人，不能怂，越是怂，对方越是看不起。
　　自恋就是爱自己，他们本来就很爱自己了，还指望他们怎么爱人，若是碰见那种连自己都不爱的人，那更不是同类人了。
　　纪墨有自信，也愿意在这一点上展现一定程度上的“自恋”，博得对方的好感，当然，也可能是恶感，两个自恋的人，恐怕谁都无法看得上对方，互相厌恶的可能也是有的。
　　好在，纪墨这头算是伪自恋，不重要的地方稍稍低头，适当捧起对方，他觉得还是能够做到的。
　　“大师兄所学来自师父，我若想超过大师兄，自然也该向师父学习，如此，他日才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可能。”
　　这句话其实很不恭敬，言外之意就是觉得大师兄杜昆的知识不够，不足以教人，起码是不足以教他。
　　很有些傲然，却又不让人讨厌，可能是因为其中的坚定，还有那话语之中透出来的信心。
　　杜美这才正色看向纪墨，人在碰见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同类的时候，总会有这种另眼相看的感觉，仿似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纪墨不知道，他歪打正着，却是正好切中了杜美的一段过往。
　　杜美容貌平平，家世平平，身高上，平日里鞋底子厚，不太显，其实是有些矮的，年少时候就更明显，再有那时候的公鸭嗓，师兄弟之中，他绝对不是师父最喜欢的那个，那个时候，他也是不满师父对师兄的器重，公然提出挑战，胜了之后这才得了师父青眼。
　　“杜美之美，为酒美。”
　　昔日，师父是这样评价他的。
　　显然，对他这种外形条件上，师父还是不太看得上的，然而他酿的酒是真好，所以，就当那酿酒的是猴子，为了猴儿酒，忍了吧。
　　有这样的经历，再看到仿佛当年再现的故事，杜美面上没什么变化，心中先已感怀一乐了。
　　“你还想超过我了？哼。”
　　杜美这般说着，转身往里走，纪墨只微怔了一下，还不到一秒钟，就知道对方是默许了，当下乐颠颠地跟上了，见他跟着师父，他师父也不反对，哪怕这年龄着实小了点儿，两个守门人也没话说，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杜美的脾气，他们也是略有耳闻的。
　　从来都不能从他嘴里听出一句“好”来，那般平淡，已然是心中喜欢。
　　杜美余光看到纪墨跟上，也没马上说话，直接往里面走，他刚才就是在查窖藏的时间和温度，检查是否有需要做出改变的酒坛，这里面的摆放位置，也都是有讲究的。
　　里外的温度，湿度，都会有一个渐变，贮存到一定的年限之后，酒坛会被更换位置，或更暖一些，或更冷一些，或更湿一些，有些弟子出入这里，就是为了方便挪移酒坛。
　　让他们识字也是为了这个，师父说一句“把某年某月某日送入的某某酒放到什么位置”，他们就要自己去找了挪动，若是不识字，可怎么找？
　　杜美今日里查一遍，确定没有更改的就罢了，若是有更改的，回头就会吩咐弟子过来处理，之后又会找机会再查一遍，也是个查漏补缺的意思。
　　至于不许人直接跟着进来——
　　“窖藏需远人气，你童子身，不可惊扰神曲，不可触碰酒坛，不可呼吸覆于其上。”
　　杜美走在前面，这般说了一句。
　　纪墨在后面应了一声，于心中翻译，三个“不可”，是因为所谓的童子身火力旺？这大概又是迷信成分，“神曲”指的是酒曲。不可触碰，很好理解，说不定是怕碰翻了酒坛。
　　至于呼吸，纪墨看了一眼酒坛的高度，这可真是比自己个头都高了，除非踩着点儿什么垫脚，否则这就是司马光那个缸，它能淹人啊！可怎么呼吸覆于其上？
　　这一条的话，是因为怕密封不严，外界气息相扰？以童子身火力旺的先决条件来理解，也算是很有逻辑了。
　　“不可高声。”
　　杜美又压低声音告诫一句，显然这也是为了怕惊扰神曲的意思。
　　“是。”
　　这一声，纪墨回得小了些，得了杜美一个回看的眼神儿，因为山洞光线昏暗，竟是看不清楚神色如何，可能是满意？
　　这个山洞有点儿像是纪墨以前见过的那种窑洞，就是不住人罢了，各个区域划分也颇为井然有序，连酒坛的大小种类都不同，有的是比他高的那种大酒缸类型，估计正常来说也不好搬动，旁边儿还有架着的矮梯，方便人查看一二。
　　这算是大型号的，此外还有中小型号的酒坛，款式颜色都有些不同，可能是不同批次的，也是为了方便区分的意思。
　　山洞之中不许见明火，便用了一种萤石照明，石头有规律地镶嵌在墙壁上，还有一路上摆放各不相同的镜子，铜镜照人模糊，调整好角度之后，却能把外头的光引入一些，又把萤石之光稍加折射。
　　如此，哪怕山洞幽深，走了一段路，竟是也不觉得非常昏暗，凑近了辨认坛上字帖，还是能够看出一二，若是看不清楚，也不打紧，一旁还有刻痕，是窖藏之日刻画在坛上的，手指触碰，也能从凹陷痕迹上摸出数字来，方便对应。
　　只字帖好写，刻字就难了点儿，烧好的瓷器之上刻字还不想弄坏了瓷器，需要的就是功底了，上面那细细的痕迹必须要仔细才能摸出来，上面所写的字也不如字帖多，更为简略，日期直接就是数字连数字，月日之间以空一字的距离充当空格隔开，酒名也不会写，只是一个月日，省略了年份。
　　杜美已经很熟悉这里了，大步往里走，他刚才只看了外头，还没看里头，纪墨第一次接触窖藏，本想仔细看看，但看杜美走得快，也不好喊对方放缓脚步，便也快步跟上，地面之上并不十分平整，某些地方还有些小坡道和印辙痕迹，靠墙立着的有些木板之类的工具，应该是运输移动酒坛时候所用。
　　纪墨来不及细看，慢慢分析，只在专注路况之余注意着周围，若全是大酒坛倒不怕，但山洞越向里越低矮，脚边儿的小酒坛也多了不少，若是一不小心摔一跤，那可真不知道要打翻多少佳酿了。
　　而越向里地面也越发潮湿，空气中的湿度和那种温度，都带着些令人不太舒服的感觉。
　　不对，温度在降低。
　　靠近门口太阳能够照射的那一小片地方，温度比较高，再往里，算是逐渐走高，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在渐渐回落吗？
　　杜美已经说了不可说话，纪墨便不吭声，只把疑问记在心里，等着出去之后找机会再问，据他所知，酿酒所需温度不至于这般，是为了什么特殊的口感吗？如冷饮？

第145章 第 145 章
　　默默地跟着对方走了一圈儿,看杜美偶尔俯身查看字帖，手指摸着划痕,想来也是不太记得清楚这里的是不是这个,在用这种方式查对答案。
　　纪墨严守“不可触碰”之语,为了以防万一,还来了个农民揣，把两只手互相拢入袖中,握着自己的小胳膊,等到窄道回头的时候,杜美看了个正着，当他怕冷,嗤笑了一声,抬腿跨过纪墨往回走,纪墨回头,看着对方因山洞低矮微微躬身的姿势而撅起的臀部，莫名想到孔雀开屏后,心中哂然，谁又比谁好看似的。
　　就这么，师徒两个,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一同走出了山洞,渐渐被阳光照到的时候,才发觉出来身上多了许多湿冷之气。
　　杜美走出去后,也没有马上走到阴影之中，大中午的，站在太阳底下多晒了一会儿，纪墨学着他的样子，站在他的身边儿，一同晒太阳，两人的姿势都差不多。
　　站了一会儿，觉得身上暖和多了，好似在山洞之中沾染的酒气都随着热力挥发出来了，带着几分熏染的感觉，杜美回头，就看到跟自己仿佛的纪墨，那种相似不是说样貌，也不是说气质，而是一种朦胧而模糊的感觉，那个刹那，有那么点儿似曾相识的感觉。
　　对方察觉了注视，回头，四目相对，好一会儿杜美才说：“走吧，让我看看你到底学得怎么样了。”
　　“以酒曲分，酒有几种？”
　　“用曲几法，各如何？”
　　杜美的问题其实有几分超纲，因为杜昆讲述的时候并不是按照这种总结的大类来讲的，他们这些当老师的不能说很没有条理，但根据一种酒的做法讲解可能是习惯，这样一种酒一种酒讲过，要听的人自己总结，这是用了哪种酒曲，算是哪种酒。
　　到了用曲的方法上，也是如此，一种浸曲法是最常见的，杜昆讲述的时候会说大多数都用这种方法，然后在讲每一种酒的时候不特意点出的就是这种方法了，另外一种就是曲末拌饭法，这是最近几年比较常用的，很多之前用浸曲法酿造的酒，如今也在用这种方法酿造，两个好坏差别之上，杜昆没有细讲，如今要说，纪墨就有些拙舌，总不能瞎编吧。
　　对不知道的问题，他直接表示了沉默，再对上杜美的眼神，很有点儿“这种程度就敢让我教”的意思，纪墨又不服气了，他不知道是因为没学过，并不是因为学不会。
　　“师父，这些大师兄还没讲过，我并不知道，还请师父指教。”
　　他行礼恭敬，却也只是躬身而已，还没人教过他这个世界该如何行礼，把过往学过的东西拿出来用是不合适的，索性躬身这个礼节所表达的意思，应该算是古今通解，无需多言。
　　“如果是个人都让我亲自指教，那我就不用酿酒了。”
　　杜美捋着胡须，不以为然，慢悠悠地说着，全无刚才带着纪墨进入山洞时候的默许态度。
　　这是变卦了，还是本来就不太满意，只是刚才不想在外人（守门人）面前落了面子？
　　“师父允许我跟着学习就好，近朱者赤，能够跟在师父身边儿，我就能够学到很多了。”
　　纪墨也没想过一步到位，若是先能跟着近水楼台，也是不错。他其实是更想切中关键直接说些好听的话来吹捧杜美，若是马屁拍得好，说不定师父也会多说两句，然而他还不知道杜美所酿之酒到底如何，竟是一句吹捧的话都想不出来，若要吹得虚伪，不如不吹，反而坏了风评。
　　杜美微微颔首，他对这句话还是表示赞同的，杜昆那等蠢笨，跟在自己身边儿多年，不也成了名师的样子？
　　这个弟子嘛……
　　“还不知道师父所酿之酒如何，不知道徒儿可有幸见识一下？”
　　纪墨直接当做对方已经点头再度确认了师徒关系，更进一步要求，旁的不说，见过了对方得意之作，才好夸奖啊！
　　“你这等年龄，见过什么好酒，拿来让你看了，也是明珠暗投，没有半分作用。”杜美这般说着，很是不屑对纪墨展示的样子，然而话头一转，就说，“罢了，也让你见识一下，免得以后出去什么都不会，愈发孤陋寡闻。”
　　他起身往房间里去，这处小院是他自己的居所，格局不是很大，左右房间加上后头的几间房，足够杜美这个单身汉住了。
　　杜昆也住在这里，半是陪伴师父半是充当了打扫仆役之事，杜美不喜他人动自己的东西，房间里便多是杜昆来收拾。
　　后面的几间房，杜昆占了一间，剩下的就是杜美的东西，一间是酿酒用的工具，灶台锅子都有，不过是小型的那种，显然是适用于一些困于水量少无法增产的珍品佳酿，另一间就像是个小的储藏室，跟一般的房间不同，没有窗户，黄泥糊住了墙壁和底部，连天花板好似都被糊上了一层似的，门都低矮一些，要弯腰进入其中。
　　走进去就像是走入了一个酒坛之中，看着那熟悉的黍穰层叠，纪墨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是一个窖藏之所啊！
　　一坛坛酒摆放在架子上，坛子都不太大，架子是实木的，笨拙耐压，杜美看了看，从上面取下来一坛，说：“且让你见识见识，这香雪酒如何。”
　　香雪酒是以雪水为原料酿造的一种酒，其“香”也各有各的说法，有说雪采自腊梅之上，沾染腊梅香气，正是凌寒之香，又有言雪自松针得，自有叶下香，杜昆的讲述之中对其只略一句，因那香雪难得，轻易不会让他们这些弟子触碰，说多了也毫无意义，知道有这么个存在就是了。
　　“竟是香雪酒吗？听闻香雪之香，来自天上，可是如此？”
　　纪墨故作好奇地问。
　　这个世界的各种传说着实不少，如仪狄造酒那种，还算是跟酒相关，其他的，什么天上雨是神仙泪，天上雪是织女霞，若有一朝冰晶莹，便是神仙泣涕群，凡此种种，关于雪水最普遍的说法就是天上之水而流下，如此，香雪之“香”，自然是天上之香。
　　所谓天宫之香沉于裙下，若云若霞，附脚着履……那场景应该是如形容沉香，香气下沉若云霞，或者在凡人看来的云霞，其实就是那沉香组成的天宫地板，这一想，对方地上流香被酿成酒……好吧，又像那美人舌下茶，真不知好还是不好了。
　　“借得天上香，方成人间酿。”杜美估计是个好酒的，自拿了酒坛，注意力已经全不在纪墨身上了，目光注视着酒坛，就像是看到心爱之人一样，他转头又去哪里取了个管子来，以虹吸之法，将一端插入酒坛之中，另一端则对准一个酒壶，须臾，酒水流出，叮咚回响，若山涧泉水，似能想到水花跃然之态。
　　待得酒壶半满，杜美速度极快地抽走了竹管，重新封了酒坛，把那插入酒坛的竹管一端直接送入口中，半点儿不带寒碜地吸吮起来，幸好那没入酒壶的另一端已经移出，否则还真是个吸管了。
　　堂堂一个酿酒师，竟是这么喝不起酒吗？至于如此吗？
　　纪墨看他这幅馋嘴吝啬的模样，眼神之中颇为一言难尽，好容易立起来的孔雀人设因此又崩塌了不少，孔雀绝对不会这么不爱惜羽毛的。
　　室内弥漫的香气的确带着几分冷冽之感，如松针拧碎之时的汁液清香，又有几分腊梅遇雪的凌然之沁香，纪墨不喜酒，不好酒，往常也很难欣赏酒气之香，如今嗅着这气味儿，竟然说不出不好不喜来。
　　若曾爱过香水儿，他大概就知道所谓的前调后调也能用到这种酒香之上，前韵悠然，未转之际便有雪色侵染，直至雪过中天，便又是冷冽之寒，然，因了那香，这寒也似多了些艳，让人只是闻着，便似想到了雪中味道，看到了雪中腊梅盛开，松针变白之景。
　　“尝尝看。”
　　杜美拿出一个小酒盅来，真的很小，敞口尚且可纳虎口，下端却愈窄，底部也就是一个指头的容量，还要是小指头那种，酒壶对准底部，直接倒了一点儿，递到了纪墨面前。
　　纪墨看那浅浅若呈滴的酒液，抬眼看了一眼杜美，这么少，至于么？
　　“这等好酒，能让你闻闻味儿就是不错，又怎能与你浪费，且喝，莫等浮了尘。”
　　杜美拿着酒壶自饮，跟喝茶水一般，直接从壶嘴儿那里喝，竟是不愿意让酒液挂杯浪费点滴，时不时停下，鼻子凑近壶嘴闻香，半眯着眼，非常惬意的样子。
　　房间之中不透空气，多少有几分湿热，进来这一会儿，杜美的胡子又成了湿漉漉的黑亮。
　　短褂简陋，模样普通，身材干瘦，再有这幅馋酒的样子，可是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酿酒师，活像是哪里跑出来的酒鬼，还是没酒品的那种，谈不上酒仙之类的高雅悠然，亦或豪气干云。

第146章 第 146 章
　　酿酒师都如此么,还以为很高大上呐。
　　纪墨这般想着,拿过了自己那个小酒盅,如同品评红酒一样,先凑近了闻了闻，那悠然的香气一直很让他好奇，酒和酒的不同，从香气上就能闻出来吗？记忆中每年大家喝的酒也都会变的，那个时候，怎么没感觉到有什么香气呢？
　　倒是红酒,据说有先闻后品的说法,说是可以晃悠两下让酒香弥漫出来,似乎如此才能显得高雅,作为西餐必备，谁没有因为想要装逼的心思了解过一二呢？但纪墨也喝不惯红酒味道，不常喝再学那样的做派，自己都觉得不像样子，后来也就没用心，如今想来……
　　举杯而饮，脑袋仰起,杯子都算是倒扣在嘴上，让那几滴酒液一滴不剩地被送入口中,于口齿间流经,含在舌下感受,直到最后咽下之后,纪墨脸上的表情才凸显出某种接受不良的信号来。
　　“如何？”
　　杜美虽然在喝酒，眼角余光却也在看着纪墨的反应，对方先闻的动作让他颇为赞许，就要仔细不浪费才好，起码这种认真谨慎的态度，看在他的眼中是欢喜的。
　　世上哪里有那许多天才，日复一日的锻炼之后方才能够说出一句“唯手熟尔”，把技艺分解成若干个需要身体记忆的步骤，再把这些步骤的反应练就成本能，哪怕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手就知道要拿多少分量的东西投入了，唯有如此，把所有酿酒的步骤都烂熟于心，酿造出足够具有特色的好酒来，方可称之为酿酒师。
　　杜美并不觉得自己是天才，他能有今天，不过是因为知道没有其他更好的出路，一门心思在酿酒之上而已。
　　自恋是因为自信，而自信，是建立在实力上的。
　　若没有傲视群雄的实力，他又凭什么自恋到自比仪狄？
　　所有因为他的自恋而小瞧了他的人，才是真正的愚蠢。
　　“味道……”纪墨犹豫了一下，先说了闻到的香气，他的形容词相较于土生土长的孩子来说真的是优秀了许多，什么雪中青松，林中暗香，都让人悠然神往，杜美也因为他这样富有联想的形容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到他的身上，认真听他继续讲述，那些以前自己都说不太明白的感觉，在这种形容之中具体起来，让他捋着胡须微微点头，对啊，就是这样的，不错，这个词儿不错，他怎么没想到这个词儿呢？
　　“入口后呢？”杜美不由催促了一下，想要听到那他认为最美的感受对方又是如何形容的。
　　这就有点儿尴尬了，从来不喜欢喝酒，不是第一次喝酒，却也只是为了那香而尝试的纪墨表示，酒这个东西它那个味道，除非是不含酒精的，否则，酒精的浓度高低都不影响那种特殊的味道，香雪酒不像很多高度数的白酒一样火烧一样窜入喉中，一路火辣开路，让人感觉到不适痛苦，却也不意味着没了那股子味道带来的感受，类似仿佛。
　　香气依旧在，甚至此刻不适稍稍过去，他还是能够感觉到那种香，似雪水入腹，自有清冽之意，却也有种凛然如兵戈，一路相伴，披荆斩棘。
　　纪墨潜意识认为，杜美恐怕不会愿意听到任何不好听的话，所以稍稍修饰了一下对这种感觉所用的形容词，不得不说语言这个东西还真是博大宽容，褒义词贬义词，同一句话中用出来，语气不同，也会产生不一样的效果。
　　“……如雪着火，焰藏于冰下，深入体内方才炽燃起来，又夹杂在冷意之中，虽有霸道，却也令人回味其香，不忍摒弃……”
　　——吞进去的难道还能吐出来，当然是“不忍摒弃”了。
　　听得纪墨的形容，哪怕看到他那小孩子的脸上有几分不喜之意，杜美也没因此生气，反而笑开了，拍着大腿道：“着啊，就是如此，对，就是这样，披荆斩棘，若非如此，又怎见雪之霸道，对，对，就是霸道，用在此处，亦不为过，那香，也是霸道的。”
　　香雪酒并不是真的纯粹的绵柔，若是一点儿劲道都没有了，那就是女眷们喜欢的甜酒蜜酒了，当不得男人的追捧，似把所有辣意都隐藏在雪意之中，凛然之冷团握再松开，难道不会感受到手上火辣辣的疼痛吗？明明是冰冷，却似烤了火一样，也会带来一股热意。
　　要的就是那一股子藏于冰雪之下的热辣。
　　“为此形容，当浮一白。”杜美说着，又把壶嘴对准嘴巴，直接灌了一大口。
　　“难道不是当浮一大白吗？”这个可算是常用词句了，纪墨不觉出口，其实有几分吐槽对方并不把酒倒入酒杯之意，然而杜美听了，又是如样大大一口，还夸赞纪墨：“不愧吾徒，深得吾心，当得大白，果要大白才能明心……”
　　说话间，又是一大口灌下，那酒壶本来就谈不上多大，成人手握的窄颈，又并未灌满，如今几口接连下肚，再下一口就是涓滴了。
　　杜美脑袋后仰，含着壶嘴朝天，脖子都恨不得向后弯折了去，保持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原样，将壶嘴与口分离，可以肯定，壶中此刻定然是一滴不剩，都被他吞入腹中了。
　　半壶酒，不足醉人，却足够熏然兴起。
　　“走，出去，该酿酒了。”
　　他在纪墨肩上推了一把，让纪墨当前走出，这比在山洞之中直接跨过纪墨前头走的样子，又多了几分亲近感。
　　纪墨抬手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乐滋滋跟着出去了，师徒两个不过才走出房间，杜美反手关上门的时候，就看到了杜昆，对方站在三步之遥，脸上的表情颇为无奈，像是逮到了偷吃的家养宠物，罚还是不罚？
　　“师父怎么又如此，喝了多少？”
　　“没有，没有，哪里，哪里——半壶而已。”一向气壮批评人的杜美难得有几分心虚，招认得老实，然而对一个自恋的人来说，心虚就是一时的，很快就挺直了腰杆，两手按在纪墨肩头，似找准了支撑，说，“为师新收了小弟子，怎样也要带他见识一二，不知酒美，如何酿酒？”
　　这理由可谓是常有理了。
　　万没想到自己的身份被确认竟然是在这种状况下，纪墨听凭杜美吩咐，没觉得做错了什么，可当杜昆那透着宽厚长者风度的目光扫过来，竟是跟杜美如出一辙的心虚，缩肩——挺肚子，连续的两个动作像是碰到风浪又鼓起勇气挡住一般。
　　跟杜美刚才的表现……神似。
　　“师父定然是很喜欢小师弟的了？”杜昆这般问了一声，得到杜美肯定的答案，当下就撂挑子说，“既如此，小师弟以后就跟着师父学吧。”他这句话极为肯定对方不会反驳，说完就转向纪墨道，“小师弟可记得看着点儿师父，莫让他多喝酒，师父腹中酒虫多，若是喝的酒多了，助涨了酒虫，对人可不好。”
　　这句话在纪墨的理解之中就是“喝多了容易酒精中毒”，所谓“善水者溺于水，善饮者溺于酒”，对一个爱好酿酒又擅长喝酒的人来说，克制对方的自产自销，肯定也是任务艰巨。
　　看了看杜昆，主要是对方山一样的体型，再看看杜美，那干瘦得对比鲜明的体型，以常理论，杜美腹中是不是真的有寄生虫呢？
　　他个子矮，平视的目光刚好能够落在杜美的肚子上，杜美也没发现他的小心思，听到杜昆如此叮嘱，怒目对方：“好个不肖，我是如何教你的？酿酒师若是不喝……不尝，如何知道所酿之酒是否到了时候？”
　　“师父真的只有尝了才能知道火候吗？”
　　杜昆反问，没有抓着杜美无意中泄露出来的“不喝”二字不放，难道他不知道对方就是在找机会喝酒吗？知道才无奈啊！
　　杜美支吾，对酿酒师来说，尝了才知道火候那是下品，他当然不肯承认这个，捏着鼻子顺着对方的意思说：“怎么可能，我看一眼就知道了，闻一闻就知道了……”
　　到底是师父，杜昆听到这里，也没逼迫太过，转了话题，直接说了来意，他是知道杜美今日去窖藏查看的，久等不见对方回复，以为有什么事儿，这才寻了一圈儿人，找过来的。
　　听到正事，杜美也没耽误，痛痛快快说了哪些需要移换的，另有已经可以饮用的，让杜昆去禀告了管事，是否留下窖藏，另有选择出来的酒母若干，由杜昆自去安排在什么时候取用，也要换换位置，以示区别，还有——冰酿。
　　“今年天气好，他们倒是非要冰酿，且等过了七月再酿，那时，其中（窖藏山洞中）的温度估计也差不多了。”
　　杜美这般说了一句。
　　杜昆一并应下，并不觉得是什么麻烦事儿，只道：“如此，七月多制一曲就是了。冰窖寒冷，仅是制曲，师父不必过去，我去就好。”
　　他的话语倒是处处照顾杜美身体的意思，杜美这个受照顾的却没什么喜色，哼了一声，低声骂：“就爱这些小道！”也不知道是在骂谁，眼角扫见不明所以的纪墨，拍了拍他的头说：“你以后可莫学这些小巧，上不得台面。”
　　是指冰酿？纪墨有点儿没明白，还是乖巧应了。

第147章 第 147 章
　　“冰酿是什么？”
　　杜昆走了之后,纪墨就拿这个问题问了杜美。
　　杜美皱眉,很是不悦,斥道：“不过是小道,不值一提。”
　　见状，纪墨不敢惹他生气，不好再问，便跟在杜美的身后一同去酿酒，比起众人合力蒸煮晾晒的粗犷酿酒法，杜美在房间之中做得显然就精细多了,纪墨眼睛一亮,他想要学习的就是这种，看起来就跟流水线的感觉不一样。
　　酿酒的过程之中,杜美不许纪墨插嘴提问,只让他看,纪墨便老老实实站在边角的位置上,看杜美是怎样完成一个个步骤的，同样穿着短褂露出胳膊的杜美动作之中有着行云流水一般的美感,明明环境不同,气氛上,却有种坐看云卷云舒的悠然。
　　气氛环境,对酿酒来说似乎也很重要,同样的味道,在这个房间之中弥漫开来的时候,纪墨就有一种预感,这里酿造的酒会比外面的更好喝，当然，量也更少就是了。
　　杜美用的是浸曲法，先把酒曲泡在水中，等到其发动之后，在纪墨眼中，就是溶解，酒曲渐渐溶解之后，再用细细的布过滤，之后把白白的饭团，应该就是米饭团，投入这种过滤之后的水中打散拌匀，放到干净的坛子之中封装，这应该只是完成了一个步骤，还要静待发酵及之后的过滤蒸馏。
　　是的，这时候的酿酒已经用上了蒸馏技术，不似很多穿越者都能在古代发明蒸馏技术，起码纪墨现在是不能通过这一条投机取巧酿造出更佳的酒水了。
　　而之前提及的冰酿，还不知道是怎样的酿酒方法，又会酿造出怎样的酒，可，只是一个名词就能增加一点知识点的现实还是在告诉他，那显然更为高深稀少和难得，然而，却被杜美所不喜。
　　暂时做到封坛这一步的杜美扭头看向纪墨，目光在询问“看明白了吗？”
　　纪墨点点头，表示大体知道，还不敢在这里高声，等到走出房间这才询问杜美其中需要注意的重点，对纪墨的这份领悟能力，杜美微微点头，给他一一解释起来，说到这种技术上的事情，倒没有多少批评之语了。
　　中午的时候纪墨跟着杜美一起吃饭，别看是酿酒师，饭食上也就是多了两碟菜，最重要的可能还是那一壶酒，让杜美吃得心怀大畅，作为被杜美带在身边儿，深受喜爱的小弟子，纪墨也有幸尝到了半杯，小小的酒杯量不大，然而还是让他喝得艰难，只说慢饮细品，让自己熟悉这样的味道。
　　酿酒师若是不会喝酒，不能品评酒的好坏，又算什么酿酒师？这就像是制琴匠听不出琴音好坏一样，岂不是成了笑柄。
　　不过一小杯，脸上就微微泛红，额上也冒了汗，杜美看着笑：“不着急，酒量慢慢就会好的。”
　　纪墨控制着脸上的表情应了，往嘴里塞菜，拼命压下那股味道，现在还有些适应不了，慢慢来，总能慢慢品味的。
　　下午的时候，杜美还要酿酒，纪墨就在一旁陪着，竟是一下午都没跟郭园碰面，走的时候，两人又是各家大人来接，知道自己儿子成了杜美的弟子，纪父是在杜美院子外头接到人的，高兴得当下就把纪墨架在了脖子上，让他来了个骑大马。
　　纪墨被对方的动作吓了一跳，他都多大了，好羞耻啊！但，抱着纪父的头，捏着他那汗湿的发髻，也感觉到了对方的欣喜，后知后觉地，那种高兴的劲儿也上来了，跟着对方哼起曲子来。
　　回到家中，说了纪墨的事情，纪母也跟着高兴：“我听说这些酿酒师都不轻易收徒的，如今有了排行就好了，以后再不怕了。”
　　显然，试用期的事，他们都是清楚的，也没想到纪墨能够一下子做到这个地步，纪父还担心郭家的事情：“那郭家小子并没有被选上，以后怕有些麻烦。”
　　纪母不以为然：“麻烦什么，说得好像咱家没给礼一样。”
　　得了纪菊花的信儿，他们把纪墨送过去的时候也是给了礼的，就是没有实实在在给钱罢了，但那些肉啊蛋啊的，不也都是好东西。纪母半点儿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自家儿子有出息，就让别人家眼红吧。
　　被她搂在怀里，冲着脑门“叭”了一下的纪墨脸上通红，那股子奶香味儿让他回忆起了那恨不得飞快遗忘的婴儿时期，扭动着身子挣扎出来，跑回自己房间休息了。
　　次日上午，一同找杜昆报到之后，郭园对他昨日所为还颇有些气愤，但应该是受了家人教导，努力对他扯出一个笑容来，却显得特别虚伪做作。
　　两个人一同进来，一同学习，最后纪墨撇下郭园，一个人成了杜美的弟子，有排行不会因为试用期过了就被赶走的弟子，郭园怎能不有些想法，哪怕再单纯的孩子，那种被背叛的感觉，还是会让人不痛快的吧，若是当时表现出来，是好是歹说开了，可能还罢了，但被种种压住了，之后再爆发出来……
　　这个爆发是在七月制曲的时候，作为最早被确定下来的小弟子，纪墨有幸得到了扮演青衣童子的任务，酒坊发的青衣，看起来就有些昂贵，丝滑明亮，杜美让杜昆亲自给纪墨讲了流程，还在纪墨的要求下，带他去看了场地，让他知道到时候的每一个步骤都是怎样。
　　说起来简单，就是在太阳出来之前，面向杀地，汲取二十斛水罢了，因是小童，用的量器也不重，所做也算简单，不过是纪墨谨慎，这才在杜昆的陪同之下，先熟悉了一遍场地和程序，确保寅日当天不会出错。
　　等到这一遍走回去，杜昆也对纪墨的细致刮目相看，这种仔细法的确像是个酿酒师的样子。
　　两人正相谈甚欢的时候，郭园突然冲出来推了纪墨一把，他像是个小炮弹一样突然冒出来，纪墨没防备，直接被撞了个正好，若不是杜昆手快，扶了一把，恐怕他会被直接撞倒在地上。
　　“大师兄，你也向着他，分明是他耍了手段，成了师父弟子，你们还都向着他！”
　　郭园委屈又愤怒，冲着杜昆吼了一声，扭头又要去撕打纪墨，嘴上骂着：“你还抢我的位置，你明明知道我是要当那个青衣小童的！”
　　纪墨被杜昆拎起来抱着，居高临下，并不会被郭园真正打到，还没想明白怎么成了现在的局面，听到这话沉了脸，他的位置略高，已经注意到周围不少人都在看向这里了，这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那个位置，一开始就不是你的，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会被选上。”纪墨是听郭园说过这份期待的，对方还准备提前置办青色的衣裳，哪里想到最后定下来的竟然是纪墨，而这个位置，竟然只要一个人。
　　郭园还在哭喊，车轱辘话来回说，只捉着纪墨忘恩负义抢他师父抢他位置的话不放，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样子，纪墨不管他听没听，还要把话说清楚说明白，不可能无端背上“小人”的名号。
　　“那日我向大师兄提出学习新的知识，是你自己说还没学完，不肯上进，还要放慢进度，我既然能够学好，能够学到更多，为什么非要迁就你的进度不去学呢？难道我们过来当弟子的不是为了学习的吗？你不肯上进就罢了，我却是要上进的。”
　　纪墨的话语铿锵，富有条理，比起郭园的一味哭闹，他面上因愤怒而发亮的眼眸就格外动人了。
　　“我是自己求到师父面前，通过师父考较，这才被真正收为弟子的，没有什么手段，没有什么忘恩负义，这么好的师父师兄在身边儿，你不想学习，只想着玩耍，又有什么理由来怪我呢？你以为青衣小童也是好玩的吗？”
　　制曲从来就是郑重的事情，外人眼中可能玩闹一样，连纪墨都清楚这其中很多步骤恐怕都有迷信的成分，其实并不影响酒曲的好坏，但既然他们都郑重其事，他当然也要端正态度，心中信不信且不说，表面上还是要做出表率的。
　　与他相比，郭园一心只想着玩儿，好像小孩子希望登上舞台剧扮演重要角色的心情，就很难被大人们支持了。
　　郭园不闹出来就罢了，闹出来之后，连一向喜欢他的董超，在这件事上也没为他多分辨什么，说白了，董超的那种喜欢，就是逗弄小猫小狗的喜欢，见面了自然会有些欢喜，不见面，或者见了别的小猫小狗，于他而言，也没什么不同，不值当为此触犯生气的师父师兄，又或者是酒坊的管事。
　　不明白这一点的郭园耐不住脾气闹了一场之后，很快被清退回家了，因为这事儿，两家还有些不愉快，碍于纪菊花，又或者是郭家跟某位管事的关系，纪父还带着纪墨去了一趟，说是赔礼道歉，其实也不过是说明了其中的缘由并非是纪墨的错。

第148章 第 148 章
　　在郭家大人面前,纪墨坦诚感谢对方把自己送入酒坊的恩，但事后自己的努力也不容抹杀,郭园不上进的种种表现，他也逐一告知，还说明白这种被选择的事情上自己是没话语权的，大人们当然知道这一点,只理智上知道，看到自己孩子哭着被送回来,还是会不高兴就是了。
　　郭园是真没什么心机,纪墨义正言辞说的那些他做过的事情，他都认了,口快地还说了别的院子的小孩儿是怎样怂恿他去闹的,结果很明显，这就是个心中压了怨气耳根子软的小蠢货是怎样把自己玩儿出局的。
　　这下子,郭家也没了责怪的立场，郭家大人还拉过抽泣着的郭园在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这可真是不争气啊！
　　“怎么又打我，你们都向着他，向着他！”郭园还不知道错在哪里，委屈地高声喊。
　　“就打你这个没脑子的！”
　　事情刚发生的时候,知道纪墨被杜美收为小弟子,跟在杜美身边儿学习,郭家的大人心中不是没有想法,但他们更清楚这其中必然不能全怪纪家的孩子怎样钻营,谁不是在往上钻营呢？人家能够踩着他们搭的梯子爬到更高处，是人家的本事，为这个就要抽梯子，不知道自己还没上去啊？
　　当时他们就安慰了郭园，还劝下了对方不要闹，事情闹大了，谁都没好处，酒坊之中又不是只有杜美一个酿酒师，想也知道这些酿酒师之间不可能毫无竞争关系，若是被人利用了怎么办？
　　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自己孩子耳根子软。
　　“我去求董师兄，他一定会帮我的！”郭园还在屋子里信誓旦旦。
　　纪父和纪墨已经告辞走出来，听到郭园这句话，郭家大人有些期冀，叫住纪墨，问他那个行六的董师兄有没有为郭园说话。
　　“董师兄什么都没说。”
　　纪墨的回答像是一盆冷水，激得郭园目光仇恨：“你骗我，董师兄一向对我好，你故意骗我。”
　　轻叹一声，纪墨微微摇头：“你可以去问别人，当时很多人都在，我没必要骗你。”
　　说完这句话，纪墨也就没再多说什么，跟着纪父离开了，纪菊花追出来送，房门之内，还能听到郭家大人的斥责声，这件事真是太令人生气了。
　　如果说是别人家的孩子使了绊子大概也是情有可原，但偏偏是自家孩子不争气，真是让人找一点儿原谅的理由都不容易。
　　“这件事，不会拖累你吧？”纪父拉着纪菊花低声询问，两家都不是一个村子，不接触也无所谓，但纪菊花还在这个家里当嫂子，哪里能够没点儿影响。
　　纪菊花摆摆手，说：“不怕，又不是咱们家做了亏心事，我公公是个聪明的，不会做糊涂事。”
　　言外之意，还是在问纪墨不会是他偷偷做了什么吧，毕竟有些事经不起查的，郭家能够疏通管事的关系，想要知道一些事情真相，还是比较容易的。
　　“真跟我没关系，我也没想到……”纪墨说着又想叹息，他是真的不觉得青衣童子这个位置有什么好的，若不是这时候定下来弟子名额的只有他一个这般年龄，恐怕也可能落到别人身上。
　　纪菊花歉意地看了纪墨一眼，说：“姐姐相信你，好了，快回去吧，过两天就没事儿了，郭园忘性大，没那么记仇。”
　　这话说得轻飘，这样大的事情，再怎么不记仇，也都是人生重要转折点了吧，纪墨没那么乐观，却也没多说什么，跟着纪父往回走。
　　转身回去的纪菊花对着郭家人的目光轻轻摇头，说：“这事儿肯定是有人作祟，我看公公也该小心点儿，会不会是什么人看咱们郭家不顺眼呢？故意挑拨离间……”
　　酒坊之外的这些琐事并没有影响仪式当天的严肃气氛，热闹是之后的事情，起码仪式的时候，是足够郑重的，纪墨认真完成了自己的扮演角色之后，就看着其他的小孩子跟着和曲，之后团曲也全部都用小孩子，但分量显然不如青衣小童的角色更重要，如果郭园不闹出来，可能也会在其中充当一个角色。
　　专门设置出来的草房是充当曲房用的，又有四条划好的巷道，曲人就位，五人假扮“曲王”，曲饼一个挨着一个被放到巷道之中……
　　大管事充当主祝，给曲王送酒肉，送也不是普通的送，有一定的仪轨在，这方面纪墨只是看着觉得莫名神秘，其他的就不太清楚具体了。
　　等到曲饼送入曲房之中，木门紧闭，泥涂上门，密封严实，这个过程之中还少不了主人家的祝文，东南西北中五方土公威神，五色五方，听起来还有点儿意思。
　　那祝文的曲调悠扬，明明是在念，却又像是在吟唱，句子之中的腔调莫名让人记忆，等到仪式完成，词都忘了，那腔调却还记得，纪墨哼了哼，发现跟纪父曾经哼过几次的小调很像。
　　完成了仪式之后的热闹不外是多吃点儿酒肉，仪式的酒肉用的是最好的，他们吃的却不是同款，但好歹也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了，大家都痛痛快快地畅饮起来。
　　酒坊不忌讳喝酒，却忌讳喝醉，实在是酒事易火，若有个喝醉的不小心弄出火来，那可就不是轻易能够了结的了。
　　哪怕每个院子都在四角有个大水缸，这种事还是要防范于未然，便是多少自诩海量的，这时候也不过是稍稍多喝一些罢了。
　　杜美作为酿酒师，跟那些酿酒师一桌，杜昆等弟子一桌，其中纪墨有幸被杜昆带在身边儿，他的那件青衣已经换下，依旧是短褂，太阳底下，坐在桌旁，汗流浃背地，闻着周围弥漫的酒气就觉醉人了。
　　“且尝一尝，若是觉得头晕，就不要再喝了。”
　　杜昆给了他一杯酒，告诫着让他自己警醒。
　　郭园不久前才被赶走，纪墨哪里敢不警醒，这排行也不是护身符，他谢过大师兄的好意，浅浅地抿着，努力让自己适应着这酒的味道。
　　一年之中，酒坊唯有此次的酒供得最好，但跟杜美上次给他的香雪酒，相差还是太多，仅仅入口就是辛辣冲鼻，眼睛都跟着发酸，似要落泪一般，纪墨一下扭曲了表情。
　　董超看个正着，指着他哈哈直笑：“小师弟这是还不会喝酒啊！”
　　这可真不是什么夸奖，纪墨皱眉，杜昆笑着打哈哈：“还小嘛，练练就好了！”
　　董超脸上露出个不屑的表情，却好歹看大师兄的面子，没有再说什么了。
　　热热闹闹一桌酒宴吃过，主要是喝酒吃肉，纪墨也跟着压了好几块肉垫肚子，这些肉都是跟供奉的肉一起做的，味道还真是不错，好些年没怎么正经吃肉，这会儿自要多吃两口，可惜是就着酒，若是就着香喷喷的米饭，就更好了。
　　中午不少人都喝多了些，下午的时候很多人还有些没精神，若不是必要的时间卡着，恐怕大家都想要去睡一觉才好。
　　杜美就痛快地睡了一下午，晚间纪墨离去前跟他打招呼，他才打着哈欠从床上醒来，随手给了他一小壶酒，让他拿回去喝，竟是听到了董超的那句话，觉得他有必要从小练起。
　　酒量真的能够练出来吗？纪墨表示怀疑，却也没有辜负师父的这份好意，谢过了之后带着酒壶回家。
　　路上和纪父说起这件事，纪父还说是师父看重他的缘故，那一壶酒，明明他也馋了，被纪墨分出一杯的时候，硬是不肯喝，让他通通喝了。
　　纪墨勉强喝了两杯，脸上就发红，眼中看东西似都有重影了，纪父一边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可不行啊，得多练练，唉，怎么早没发现，早就让你练练了。”
　　“嗝，呃，嗯，好，知道。”
　　纪墨意识还记得回答，嘴巴却有些跟不上趟了，最后是被纪父抱到床上安置好才睡的。
　　第二天起来，却没有一般人酒后的头疼之感，纪墨还觉得自己这算是天赋异禀了，跟纪父一说，得了一通笑，“这几口，若是能让你第二天还头疼了，那可真不能喝了。”
　　日子平平淡淡，就像那一日日积蓄的雨水，渐渐跟缸沿齐平，多雨的季节过去，纪墨的学习也步入了正规。
　　他每日里的作息又变了变，早上还是一如既往地去找大师兄杜昆报到，然后被杜昆领到师父身边儿跟前跟后，等到师父视察其他院子酿酒情况的时候，他或者跟随，或者就被师父丢给杜昆，让他跟着杜昆忙碌，正经的教学都在间隙完成，有的时候看到什么也会给他讲什么，零零散散，不成体系。
　　纪墨每日回来，除了照例喝两三杯酒，逐渐培养自己的酒量之外，也会把一天所学于脑中总结出来，他现在所学的字不多，日常还算够用，却少笔墨，也不太适合写这些出来，干脆都在脑中记忆，每日晨起又会把昨日总结再过一遍，晚间总结当天也会总结之前所学的，如此一天天坚持，专业知识点的增长也日渐追平。

第149章 第 149 章
　　【主线任务：酿酒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31/100）】
　　这一年末的时候,纪墨见识到了冰酿,杜昆带着他去看了这种与众不同的酿酒方式。
　　一般来说,酿酒都是少不了一个粮食蒸煮的过程的,把制曲的步骤提出来另算,粮食蒸煮若要细分的话，也会有一个去壳粉碎之类的步骤，再有细度要求各有不同,需要通过二十孔筛或者多少孔筛,方才能够进行下一步，这其中也有配料问题，不是所有的酒采用的原料都是单一的米粮,可能是多种混合，混合的比例各有不同。
　　配料也可以单独算一个步骤，根据甑桶或窖子的大小，将原料、酒糟、辅料及水混合在一起，调拌均匀,这里面又有衡量温度时间的必要,所酿之酒不同,酿酒的时间也是不同的。
　　纪墨分析这可能是充分考虑到了自然的气温,毕竟升温可以考虑用炉子,费点儿柴火就是了,降温的话,若是本来气温就高,总不能用冰一下子降下来,不说有没有冰，就说这件事的麻烦程度，显然也只能是自找麻烦，而不是简单归结为酿酒所需的精细。
　　古代的各种技艺，基本上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随时而动”，什么样的时节做什么样的事，尤其是对气温之类有要求的，能顺着的时候，不可能非要逆着来，酿酒师酿酒的时候还讲究一个节气对应酒气。
　　这也是杜美为什么不喜欢冰酿的原因之一，他不是不喜欢冰酿这种技艺，而是不喜欢逆着时令来，明明是冬天天冷的时候酿这种酒比较好，偏偏要放到夏天来酿夏天来喝，岂不是自找麻烦？
　　这边儿冬天少有降雪，冰更是少，除了专门拉运过来的冰，自然的冰，就一定要在天最冷的时候到高山上去找了。
　　为了不合时宜的冰酿能够完成，冰窖就建在了山上，从酿造到发酵完成酒液，都是在山上进行的。
　　杜昆那几日成天往山上跑，人挑肩扛地，把粮食弄到山上去，山上也有一套小点儿的酿酒器具，他会带着人在山上做完对粮食的加工，说是冰酿，其实也需要对粮食进行蒸煮糊化，这也是配料之后的步骤了。
　　大部分酿酒都需要这么一个步骤，纪墨推测这是为了便于之后的发酵过程，紧随其后的冷却环节则是为了创造微生物适宜生长的温度环境，之后拌入酒曲酒母进行发酵，发酵完成的酒可统称为杂酒，意为不纯，过滤之后可视情况而定是否需要蒸酒。
　　而冰酿的过程就少了一个蒸酒的过程，也并不需要过滤，它的发酵环境就不同，是低温状态进行的，可能因为酒曲不同，真正产生作用的微生物不同，那种低温状态下活跃的微生物并不需要更多的氧气就能发挥作用，看样子是少了步骤，更容易些，其实控制其中的温度却更难。
　　时下没有温度计，想要数字化计量温度不太容易，若是经常做的，如制曲时候那样，以自身体温为参照物，高一些低一些，大致都能估算感觉，但冰酿所需的温度较低，低温区间，都比体温低，但到底低到怎样的程度就不好形容了。
　　为了更好地确定温度适宜程度，杜昆会用到一种在沁凉湖水之中生活的小鱼来做参照物，用有点儿深度的瓷盆装几条小鱼，放到冰窖之中，根据小鱼的状态，活着，懒着，死了，来划出三条线，距离存冰的远近不同，之后就会把酒坛有针对性地放在这三个区间之中。
　　相较于其他的酿酒技艺，这种冰酿的技艺显然因为多了一盆小鱼而变得生动有趣许多。
　　纪墨难免更感兴趣，现代，应该没有这种酿酒技艺吧，是失传了，还是说就缺少相对应的菌种呢？
　　杜昆看他有兴趣，就说了说这冰酿另一让杜美忌讳之处。
　　最开始正常的酿酒技艺之中自然是没有冰酿的，不过是后来人们发现了被自然损毁的墓穴之中的酒，以此为酒母酿酒，酒液却难以下咽，后来才发现这种酒母适合在低温环境之下酿酒，如此便有了冰酿。
　　因那酒母是在死人墓穴之中发掘出来的，有些酿酒师便忌讳上面的阴气，认为夏日饮冰非常理，并不愿意酿造这种酒。
　　杜美便是这些人中的一员，而他圆滑的一点就是，纵然不喜欢，但上头说要的时候，他也能够酿造，不过在教会杜昆之后，他就再没沾手了，全当不知道这一回事儿，有点儿掩耳盗铃地表示自己还是拒绝的。
　　“这冰酿滋味儿如何？更好喝吗？”
　　纪墨难免好奇，从未听过的冰酿啊，一下子就给了五个知识点的冰酿，这还是他没有亲手做，若是亲手酿成，恐怕又要再给两个知识点吧。
　　一种酒能够给纪墨五个知识点，可真是厉害了。
　　杜昆闻言笑了：“夏日喝来，自然清爽。”
　　酿酒的人不可能没喝过自己经手的酒，无论多么珍贵，从他们手中出来，总会能够尝到一两口的，杜昆说时的回味模样，显然是喜欢的，可惜，量少，供给上面尚且不足，更不是他们能够畅饮的。
　　回到杜美身边儿，纪墨就有了活干，他现在已经开始负责蒸酒了，杜美把这最后的环节交给他来做，也有让他便于品尝的便利，通过品尝，来分辨是蒸了一次的还是两次的，一蒸曰饙，二蒸曰馏，在蒸馏次数之上，不同种类的酒有着不同的要求。
　　从结尾逆看，似乎就能看到全局过程是否尽如所料，若有不尽之处，便是问题所在，可查漏补缺。
　　纪墨不知道杜昆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学习的，这种方法的好处有，坏处也有，就是纪墨酒量不佳，尝的酒多了，不说当下醉倒，整个人就有些晕乎乎的，感觉脑子都不那么清明了。
　　杜美常因此笑他，却也多了个爱好，见面就要让他喝酒，言称必要让他改了这等毛病才好。
　　喝酒不醉那还是人吗？酒量这个问题，有的时候是天生的吧，纪墨满肚子的不服气，却也没什么可争辩的，这时候人们的讲究就是有些不同，如制曲不得见鸡狗这条，总算是让他理解了为何自家的鸡还要在围墙之后再盖鸡棚，不怕人偷么？再有村中无狗这个事实因由。
　　据说，七月制曲时候的祝文，也有保佑全年无虫害的效果，所谓“虫类绝踪，穴虫潜影”，便是因了那五色五方的威神土公保佑了。
　　纪墨更愿意相信那是墙角下的避虫草种植得好，已经成了家家建造房子的一部分步骤，此外可能还有就是一些习俗使用的驱虫药草的效果，比如说在夏日蚊虫最多的时候，家家房檐之下都爱挂艾草，也有燃艾的习俗。
　　此外再要说，恐怕就是酒精的杀菌效果了，没有那么奢侈家家都会把酒水随地泼洒，但每年五月里有一项习俗就是晒酒，这本是酿酒师分辨酒液好坏的方法，在五月中旬的时候，从每一只酒瓮里分别盛出一碗酒，放在阳光下晒，好酒不变色，坏酒会变色，变色的坏酒就能够先喝，而好酒还可继续存放，甚至续接秋日酿的酒，酒味儿更厚。
　　酒坊之中如此，附近村庄依附酒坊而生，就把这项步骤变成了一种习俗，每逢这个日子，家家户户，也会取出酒来晒酒，不同的是好酒他们喝了，坏酒就直接擦了家具等物，还可泼洒地面，留下一室酒香，更添节日气氛。
　　很多事情，之前纪墨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进了酒坊之后，对应习俗，竟然能够看懂几分传统的演变了。
　　如那祝文腔调，像纪父这等没什么文化的人，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却不妨碍他记得那调子悠长好听，闲时哼唱，听到的人莫不觉得耳熟，若有人再入酒坊，如纪墨这等亲自旁观了那祝祭情景，就会对那调子记得更深，如此传统入心，不管其有理没理，也都成了一种文化的一部分，一种传承不可分割的神秘色彩，也随之流传下来。
　　细究这种传统演变，似也有几分妙趣横生，纪墨从此思彼，想到酿酒技艺上，在流传的过程中，又多了什么，少了什么，把什么变了形呢？
　　如那荒腔走板的祝文调子，从纪父口中哼唱的时候已经失了最初的郑重味道，反而多了些乡野之趣，酿酒中的传统，又有那些跟着走调了呢？
　　迫切想要知道一些历史的心思，让纪墨再次想起了某个房间之中的一二书本，纪墨某天绕过去看了看，大失所望，竟都不是与酿酒有关的书，而是装门面一样的识字书，最基础的那种。
　　“竟是没有酿酒的书吗？”失望之余，纪墨的话脱口而出。
　　正好董超在附近，听到冷嗤：“酿酒要什么书，难道书上还能直接变出酒来吗？又在这里躲懒，快去做事儿，别让我再逮到你偷懒。”
　　威胁地扬了扬手，像是要打人的样子，自郭园离开后，董超就看纪墨不顺眼，纪墨不与他吵，看他一眼，默默离开，心中愤然，谁说酿酒就不需要书了？口耳相传，多少传统技艺就这样传着传着没有了，想到“没有”，不觉怅然，又想，自己学这些的意义，是否就在于传承呢？

第150章 第 150 章
　　事实上,这也是纪墨的一个盲点所在，他之前每次考试完准备离开的时候，都会有一个倒计时,那个提示之中就有说到“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如果成绩低的话,说是传承还会自动降级,纪墨每次看到都只是把这部分一眼晃过,只记得前面“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的话了,概因时间太短，一天的时间，找继承人，玩笑吧！
　　就算是真的找到合适的人选,他会的东西也不可能在一天时间就教完啊，若是真的能够做到哦，那么他用半辈子几十年去学习的技艺又算是什么，自己太差了,还是弟子太强了？
　　所以这一条，纪墨基本是过眼就忘，完全没往心里去，现在想到学习的意义上,纪墨就发现,自己之前所做可能是过于简单了,理解也太片面了,说是任务，就一门心思只盯着完成任务去了，全没想过是否还有隐藏的任务。
　　不是他非要给系统来一个高大上的目标升华其存在意义，而是如果系统的意义就是为了让自己学习，那么，自己是老天私生子吗？这样好的教学条件？
　　一对一，还是一整个世界都为自己学习而存在吗？
　　做梦都不敢这么夸张，摒弃了这一条之后，再看那个“传承”，就觉得这两个字格外富有深意。
　　“也许是我做错了，应该传下去的。”
　　辛辛苦苦学来的东西，如果不开展第二阶段的深入学习，如果不在以后再用到，那么之前的辛苦似乎就有些白费的意思。
　　任何技艺都是如此，熟能生巧，如果说初期的学习阶段就是为了知识点，那么后期知识点的增长有很大一部分，纪墨分析应该是熟练度，好像游戏技能一样，一遍遍锻炼，锻炼到一定的程度，就会实现知识点的一点增长。
　　而他好容易把这个增长刷到满值，又经过漫长的时间，一个世界或者两个世界不去做这件事，三天不碰都会手生的技艺，下一次再拿起来，脑子知道是会的，手上还能如满值时候那样自如随意吗？
　　肯定不会的，那么，学习的意义在哪里？就是为了让他辛苦一遭，知道这项技艺的存在和过程吗？还是说让他跟着感慨一遍这种流失的技艺叹息它的璀璨？
　　如果注定要被遗忘，被生疏，那么，学习这份技艺的意义在哪里呢？
　　很多事情，那时候没有深想，这会儿想起来，才发现自己是不是走到了一个误区，也许系统让自己学习，是想让自己起一个承前启后的作用呢？如果把这份技艺经过自己的手传递出去，续接上前人，是否就能为挽救传统出一份力，让这些古老的技艺不至于日渐没落，走向失传？
　　想到这一层潜在意义，纪墨不由懊悔起来，若是真的如此，他以前，又浪费了多少机会呢？
　　在那漫长的考试时间，看着那些博物馆的专家为古代的技艺惊叹，就知道那份技艺到底是不曾流传，那么，这其中，是否也有自己的一份责任呢？
　　如果留下一本书就能传承，那本书也就不会被丢入灶膛了。
　　师承，师承，自己学会了如何当一个好弟子，那么，学会如何当一个好师父了吗？
　　经过他手的技艺，没有流传下来，是否就是他的错呢？
　　以前学习的时候，老师也总是说要让好学生帮助差生，不为别的，在知识传递讲述的过程中，也是对自身的查漏补缺，对基础的夯实过程，而不是平白耽误时间的。
　　不止一个老师这样说，那么就证明这是有道理的，事实也总是证明，给别人讲过一遍的题，也会加深自己的记忆，所以……
　　“这一次，就改了吧。”
　　是改，也是尝试，是在系统允许的范围内，对系统规则的又一次摸索，如果能够有所斩获，那么，以后说不定他就能够想明白如何控制系统为己所用，如果它能够让自己穿越来，那么，当然也能够穿越回去。
　　一条路，不可能只为进入敞开。
　　纪墨暗下决心。
　　五年后，纪墨的基础知识的掌握达到一定水平，酿酒的每个步骤也都跟着做过无数遍了，各种不同的酒水的酿造方法的异同之处，皆有所得，纪墨获得杜美的允许，可以自己酿酒了。
　　从最简单的纯粮食酒开始，按照烂熟于心的酿酒步骤，小量地配比酿造，纪墨用的酒曲都是自己单独制作的，从头到尾，并不假手于人，最后清澈的酒液顺着竹管流出，涓涓细流带着淡淡的酒香落入瓮中，纪墨用长柄深勺舀出半勺来浅尝，五年的时间，酒量未必锻炼出来，但在品酒这方面，纪墨敢说自己已经有些把握了。
　　微微的辛辣入喉，换得绵长的香，若劫后余生，欣喜弥漫心头，对了，就是这种味道，就是这种味道。
　　“师父，您尝尝看，可对味儿？”
　　纪墨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换了一柄深勺，重新舀出半勺来递过去，杜美不客气地伸手接过来一饮而尽，喝完了咂咂嘴：“还行吧。”
　　对他来说，能够说出这样的夸奖，真的是很难得了。
　　纪墨笑得眯起了眼睛，不容易啊，真的不容易。
　　【主线任务：酿酒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70/100）】
　　堪堪过了及格线，还不算优秀的成绩就能够酿造出合格的酒来，之后就是刷熟练度了，在这方面，酒种繁多反而是件好事了，这种酒酿造多了，腻了，还可以换一种，调剂一下。
　　这几年，杜美也不是只盯着纪墨一个弟子，纪墨如今也不是最小的弟子了，前两年的时候，杜美又收进来几个小孩儿，最后留下的有三个，都获得了排行，而杜美前面的弟子，除了杜昆和董超还在身边儿，其他的都已经被酒坊派到其他地方去了。
　　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跟着贵人走了，其实酒坊里这些人，不是只有管事才是家奴，连酿酒师并他们的若干弟子，都不敢说就是自由人了，外面是怎样的环境，纪墨并不知道，但在这里，就如同一个小社会，层级分明，很容易就让人明白没有保护者的自由民，什么都不是，甚至还不如家奴。
　　不需要身契之类的一纸契约来令人明晰自己的身份地位，只看他们日常所需都是依靠着酒坊背后的堡坞主人，就知道地位如何了。
　　对此，纪墨早就适应良好了，古代、封建社会，除了皇帝，都是奴隶，或者叫法上好听些，什么“百姓”“黔首”“平民”的，但其实，权势就是杀人的刀，打人的鞭，便是为官拜宰，执政天下，该死的时候也没见九族之中逃出一人。
　　所以，是当皇帝的家奴，还是当其下的家奴，其实都是一样的，起码在纪墨这里，分别并不大，他也不太关注这件事，刀子没落下来的时候，谁也不会觉得现在就不自由了。
　　起码目前的状况远不到推翻什么大山的时候，纪墨也没那份为农民伸张正义的心，他们自己都不觉得自己被压迫，他在这里叫嚣什么，不过是自寻死路。
　　他也不是做这个来的，也无需深究那些听命而走的师兄到底去了哪里，左不过是换个地方酿酒，难不成还有别的用处吗？
　　古代的富贵人家出行，那可真的是很热闹的，就是爬个山，都要自带恭桶帷幔之类的，恐怕是现代人想不到的。
　　几个世界，纪墨没怎么接触权贵阶层，但对这方面的事情还是有所听闻的，老百姓么，总爱歪歪皇帝吃饭是不是吃一碗倒一碗的富贵，有些话说着好笑，有些话就有些真相的痕迹在了。
　　起码浪费的本质是真的，就说前年一件令杜美愤慨非常的事情，就是他们辛苦酿造出来的酒被堡坞主人款待贵客做了酒池，仿造大型酒窖的酒池像是一个游泳池，内壁和底部都用一种黄泥土涂抹，如酒窖般有近一尺的厚度，如同酒坛内壁，密不透风，浑然无隙，几十坛酒液倾倒填满，只为了泛扁舟时可随意举杯畅饮，最后饮者不过三四，更多的都浪费成了洗地水。
　　辛苦酿造的酒液，最后竟然不是被品尝，而是被玩乐浪费，可以想象那些粒粒皆辛苦的农人会怎样对待吃饭洒一地饭粒的行为，这还不是简单的洒一地，洒得让人心头蹿火了。
　　然而，又能怎样呢？说得不好听，这些粮食都是人家的，粮食酿造出来的酒，也是人家的，他们这些酿酒师连带着下头那些人，都是靠着人家的钱粮养着的，对方愿意撒钱听响，他们还能拦着不成？没立场啊！
　　连抗议都不能，杜美也只在酒酣之时跺着脚叹息“可惜”，再不敢说一句旁的抱怨的话，只当是爱惜酒液，方才如此，反正他爱酒的名号，早就是酒坊之内人人皆知的事情了。
　　若不是纪墨曾听到他口齿不清咒骂那些人活该醉死酒池，他恐怕也要以为杜美只是爱酒，而非气愤了。
　　自那日之后，杜美就愈发懈怠，酿酒的时候都是什么量少酿什么，而那些大量的粮食酒，就都是杜昆在总掌，他连去院中看看都不愿意，只让杜昆全权负责，这其中，纪墨有幸搭上顺风车，也能跟杜昆巡视一二。

第151章 第 151 章
　　董超却是不行的,他的心思有点儿飘，总不在酿酒上，当初也不知道是怎么被杜美选中成为弟子的,反正杜美对他一直放任自流，随着年纪渐长,董超知道该学点儿东西了,然而过了那个阶段,有些东西学了也只是浮于表面,跟那些被派去重用的师兄不同,他纯粹是不达标被刷下来的。
　　而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他，这两年看去，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再不是以前那爱玩爱笑的性子,动不动就板着脸，对谁都没好声气，尤其是对那些小弟子，更是动辄厉斥,颇为吓人。
　　纪墨就不同了，随着年龄渐长，有些撒娇卖萌的招数就不好用了，他逐渐显得稳重很多,这才是更符合他性子的那种表现,反而更自在了,在三个小师弟面前也能充当一下大师兄,说说自己总结的酿酒相关，偶尔他讲的时候，杜美也会旁听，一贯的批评口吻少了很多，也会补充一些他的疏漏之处，关系和谐融洽。
　　得了杜美赞许的纪墨换着花样地酿酒，等把酒坊能够酿造的若干种酒都酿了个遍，便又是几年春秋过去。
　　杜美的病发了。
　　他似是真的如时下人说的被酒虫掏空了身体一般，干瘦如柴的身体日渐虚弱无力，一张脸上都瘦得不见肉，去掉那层皮直接就是骷髅了，杜昆为此常私下叹息，也要他请医问药，杜美却坚决不肯。
　　“我这辈子都不喝那些虫蜕草皮，有酒吗，喝几口就好了。”
　　他便是病中都酒不离手，手抬不起来了，就让人把酒壶放在枕边儿，扭头叼着壶嘴猛吸，看他那艰难的样子，纪墨给他找了苇管当吸管，苇管能稍加弯曲而不损其茎，算是比较天然的吸管了。
　　“嘿嘿，至今方知，这酒过了苇管，又是另外一种风味，要取新鲜的苇管，其内的香气融入酒中，要用黍米酒最好，莫要用那等香气更重的酒，若香雪酒之类，就杂了味道……”
　　躺在病床上都动不了了，还能来一篇喝酒的优劣之论，纪墨也是佩服了，这种精神头，让旁边儿的人也好受一些。
　　时下五月，又是晒酒的时候，酒坊之中的酒香更是浓重，杜美闻着那酒香就在品评，说是谁家的酒酿的好，哪个酿酒师如今也不成了，说着说着，乐观的语调之中也多了些怅然：“我师父那一辈儿，我们几个师兄弟，我算是活得长的了……”
　　听他唠叨的纪墨，就听到了酿酒师信奉的“养酒虫”的说法，说是喝的酒多，主要是种类多了，就能在体内养出酒虫来，自此后舌头就刁了，什么样的酒品一下就知道好坏，说着杜美就说到自身，说他一生喝过几十种酒，都是怎样怎样的酒，这其中，有些纪墨都不曾听闻，是改良方法之前的酒种，现在已经少有人酿了。
　　有些还是艰苦环境下的产物，一种青酒就是草叶酿的酒，采用的酒曲也是颇为原始的那种，更有童子酒，说起来好听，其实就是混杂着童子尿液的酒，听着就让人不敢品尝，凡此种种，有所听闻的，杜美都是喝过的，还都是自酿过的。
　　“我这一生喝过的酒，也能填满一个酒池了吧！”
　　说到这句话，杜美又嘿嘿笑起来，很得意的样子。
　　“哦，对了，还差一种酒，那冰酿我从没好好喝过，你去给我酿来，等到暑夏之时，我也畅饮一回。”
　　“好，我去酿来。”纪墨心中一动，他已经酿过许多种酒了，唯独这冰酿，不能说没接触过，但从头到尾亲自酿造，却是没有。
　　不知杜美是无意提起，还是有意而为，总之有了对方命令，纪墨做这件事更方便了很多。
　　其实酿造冰酿的原料所需并不复杂，哪怕上头需要各种香，也不过是多加香花香草罢了，其他方面都是类同，只需要人工一二，又有使用冰窖的种种，冰稀为贵，连带着那冰窖也不会随意开放，没个好理由，管事的也懒得折腾这麻烦事儿。
　　杜美这边儿开口，那边儿很容易就松了，为酒坊服务了半辈子的酿酒师，说不定就是最后一壶酒，何苦去拦，这就是人情道理。
　　得了许可的纪墨亲自动手，杜昆还问了一句是否要帮忙，纪墨也没全拒绝了：“师兄若是有空，帮我看看就好，若有什么疏漏处，还望师兄指出来。”
　　“哪里能有什么疏漏，你的酿酒技术已经很好了，师父都夸过的。”
　　杜昆并不把纪墨这种谦虚话当真，对方酿酒的时候不敢说全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也是看过的，尝过的，酒好不好，真的是喝了就知道，半点儿骗不了人，这可不是旁的东西，你吹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标准摆在那里，他们都是明眼人。
　　一想到这个，他就想到了董超，早年不用心，成了师父弟子之后就懈怠了，之后，别人又怎么督促，到如今，不上不下，他自己别扭，旁人也只余叹息了。
　　想着他就叹了一声，拍了下纪墨的肩膀：“酒坊是要留人的，你好好酿。”
　　“怎么？”纪墨讶然，这是……考核？
　　出师考核，还是面试考核呢？
　　“师父若去了，我是要跟着回去一趟的，出来这么久了，孩子都不认识爹了，再回来还不知道要多长时日，这边儿的一摊子，董超是撑不起来的，我已经跟管事说过了，到时候你来顶着，这边儿，还是很不错的……”
　　杜昆和杜美都不是本地人，被酒坊从外地请来，路途遥远，又不太平，一来就是很多年，再没回家，时下交通不便，交流不便，每逢乱世时节，一出门就是再不回还的太多了，不是酒坊放人不放人的问题，是没有可靠的保护，出门可能就没了下场，孤身而行，便是被拉为奴隶都不稀奇，当年他们过来是靠着酒坊主人的私兵护卫而行，路上也看过不少乱象，至今想来心有余悸，然而，狐死首丘，叶落归根，人若死了，总还是要葬在故乡的。
　　杜美这些年为酒坊培养了不少弟子，得用的也不少，杜昆跟大管事说了，得到了允许，到时候可以安排一下，让他得点儿护送，能够平安回去一趟，把人安葬了再回来。
　　“这样啊……”纪墨有几分想要跟着出行一遭，看看杜美的家乡是怎样的，能够培养出这样的酿酒师，会不会那边儿也有适合酿酒的好水，但听杜昆回忆过来一路上的拉壮丁，心里就有些打鼓，战乱的那种情景，他其实是见过的，让人不愿意再见。
　　这年头，出行可真不是好玩儿的事情，动辄要命，为了安全起见，还是算了吧。
　　【主线任务：酿酒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83/100）】
　　在专业知识点没有满值之前，纪墨觉得自己还是待在安全区最为妥当，免得又像上个世界，因了战乱，几乎半生蹉跎，好多东西都毁了。
　　这一想，又有种迫切感，比起上个世界后面辛苦恢复的那些，一开始的药植师的盛世，他又参与了多少呢？既然这个世界都能外聘酿酒师，可知酿酒一事也颇为繁盛，他实在应该再努把力，多学点儿，莫要等到日后后悔。
　　专业知识点的满值不代表此项技能在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可学的了，如同合金琴弦一样，在自己未曾创造出来之前，天花板又是什么呢？如果后期不学习新的知识，只是刷固有技艺的熟练度，耗费足够长的时间，是否也能满值？
　　若如此……
　　“去吧，别让师父久等。”
　　大师兄杜昆又拍了拍纪墨的肩膀，把他那点儿还没显露的思绪给拍散了，当下也不好说自己走神，点点头应了，带着人往山上去了。
　　有排行的师兄走了不少，但杜美名下的弟子却没见少人，院子里还是那许多条壮汉，其实都是记名弟子，杜昆就犹如监工，时时检查，会把该怎样放，放多少告诉他们，然后他们卖力搅拌搬运就好，其他的，聪明人也许能够从这些配比上学到一点儿什么，却也是自己的本事，并不会得到特意的教导。
　　这样的记名弟子，恐怕连名字都没在杜美面前走过，都是管事安排的人，相当于分配谁谁谁去某某院子，以后就隶属某某院子某某酿酒师名下调配的仆役，不过这种仆役只做酿酒相关就是了。
　　知道这些人的可供驱使，纪墨才明白刚来这个院子的时候为何问话总是得到冷淡答复，他们不知道是真的，知道不想说心怀嫉妒也是真的，比起年龄小就被送进来的排行弟子预备役，他们这些青年得入的，其实都是被放弃的一批。
　　平凡人家的出身，不会多认几个字，也不会多学一点儿知识，仅凭聪明天才的，又有几个能出头呢？
　　大部分都是庸庸碌碌，能够被他们驱使得好，就算是了不得了，繁重的工作之余，能够欢唱痛饮就是极好的了，哪里还能多追求什么，没那么崇高的理想，更没有那么高远的目标。
　　环境使然。

第152章 第 152 章
　　时下制曲也是要分时节的，什么样的时候制什么样的曲,唯独冰酿有所不同,因它就是通过最初的酒母演变酿造的，纪墨怀疑,里面可能是有什么菌种,通过人工的方式保存了下来,还是那种在低温状态活跃的菌种，所以才能在极端环境下酿造出口感特别的冰酿。
　　因为酒母少,后来再酿的酒又不是所有都能充当酒母，所以冰酿的数量就更少了，并不是完全困于冰窖环境特殊的原因。
　　这些年，杜昆带着人酿造过几次，然而量少，他们还算是有幸能够尝到一口两口的，纪墨却是从来没尝过，杜美一向支持他多品尝一些酒液味道,但在冰酿上,因为是他所排斥的,所以也没让纪墨尝过。
　　酿造方法上却没有藏私,杜昆那里,纪墨也是每次跟前跟后听指点的,知道怎么酿造,但具体的味道什么的,还要看实践一次的结果是怎样的。
　　冰窖之内的存冰每年都会有些不同,有的时候多些，有的时候少些，酿造冰酿的时候，也会重新测量跟冰的距离，选择合适的区间放置酒坛。
　　纪墨从制曲的第一步开始，至七月份，方才得到了一小坛冰酿，冰酿并不需要蒸馏，而是静置沉淀后，通过虹吸法吸取中间一层的酒液，这一层便是冰酿了，上层浮酸，底层糟，唯有中间这层才是真正的透骨清凉的冰酿。
　　那种口感，喝过一口就很难忘怀了。
　　可以想见，炎炎夏日，有这样的酒液，可能就跟那透心凉的饮料一样让人痴迷，也唯有那样炽热的天气，喝这样的酒才不会伤身，能够把积存在体内的酒气、一口吞下的冷意都蒸发出来。
　　杜美喝到这一口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们有诸多不可取之处，唯独一点，对酒有痴，什么都想酿到酒中，酿酒师，也就要这一股子痴意，肯用心，肯钻研，就都是好的了。”
　　听到杜美说这样的话，纪墨不知道为何想到了董超，这话大概是对他说的，正想着，杜美的目光落到了纪墨身上，浑浊的眼中似乎已经有些不辨方向，对他说：“你最好的就是肯用心，却也太用心了……”
　　一声叹息做结，让纪墨满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用心竟还不好吗？
　　杜美却没有再对他多做解释，而是转向了扶着他坐起来，成为他依靠的杜昆，抬手说：“给我换衣裳。”
　　室内一时悲意弥漫，他们都知道杜美说的“衣裳”是什么，那是人生的最后一套衣裳，齐齐整整，早就备好了，纪墨亲手去柜中取出来，整整齐齐的一套，从头到脚，头上扎着一块儿小三角巾，发髻松散，杜美的头发已经掉了很多，再少就要露头皮了。
　　衣裳都是方便穿的那种，更像是大褂，完全不贴身，愈发显得他身材干瘦，如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树干，正等着哪一天的天火降临，化作最后的光明象征。
　　脚上的那双鞋也是新的，似乎有几分大，套在脚上，黑得发亮，杜美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个笑容上，释然又或者放下？
　　到了这最后的一刻，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是否在思念远方的亲人，他的家人，还有几个，如今又长成了几个？
　　是火葬。
　　火烧起来的时候浇了不少的酒水，里里外外都弥漫着一股酒香，随着火焰燃尽，杜昆领着剩下的师兄弟，包括三个有排行的小师弟，跟着一起用手捧起那些灰，一把一把地装入坛中，那是一个模样灰白的坛子，状似酒坛，把残余的骨殖连灰都装入之后，杜昆如封酒坛一样把坛子密封起来，又包上了一层层的黍穰，扎得严严实实的。
　　他的包袱早就准备妥当了，背上包袱，抱着坛子，就往山谷之外走，那是另一条出山谷的路，日常的酒坛运送大多都是走这条路，两侧有着深深的车辙印子，据说是直接通向堡坞的，然后再从那里跟队伍汇合，一同出发。
　　董超和纪墨，领着三个小师弟都去相送，杜昆让他们回去，还给纪墨说：“以后你多照应着点儿咱们院子，能回来，我肯定是要回来的。”
　　只是时间不知道多长。
　　这话他没说，纪墨却也感觉到了，杜昆也不年轻了，他未必还想回来，只不好对酒坊这般说，说不得回去之后就拖着，想来酒坊也不好强拉。
　　“师兄放心，我会好好教师弟的，我如今也算是出师了，能够自己酿酒了，过两年，我也会收徒的。”
　　没有什么公信机构来评定酿酒师这个职称是怎样的，想要成为酿酒师，就要看是否能够酿酒，能够酿造多少种酒，还要看是不是能够挑大梁，指导着别人酿酒。
　　杜昆早就够被人称呼一声酿酒师了，不过是杜美还在上面，卡着他，没有弟子跟师父一样为“师”的道理。
　　如今杜美去了，杜昆走了，能够酿造许多种酒，还能撑起院子，指派那么多人完成酒坊交代的酿酒任务的话，纪墨就是酿酒师了。
　　这是一种潜移默化的规则。
　　也只有成为酿酒师，才是有资格收徒的。
　　纪墨这是暗示自己都明白了，杜昆点点头，说：“你，我是不担心的。”目光转向眸色阴沉的董超，想要说什么，张张嘴，看到对方避开了的眼神儿，就什么都说不下去了，作为来得早的师弟，杜昆这个负责任的大师兄，其实是跟董超说过很多的，也督促过对方上进，奈何，有些话他就是不听，时移世易，现在对方想要上进了，那些话不说也罢，只是……
　　杜昆再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目送他走远，纪墨这边儿还没回转，董超已经早一步回去了，陪在纪墨身边儿的三个师弟很有眼色，他们来得晚，没几年师父就没了，如今最靠谱的大师兄又走了，剩下的，董超动辄斥骂，也只有纪墨还是个靠谱师兄的样子，可不就只能跟着纪墨了。
　　三人来的时候都还小，如今也不过十岁，酒坊的伙食不错，就算只管一顿饭，也让他们长高了不少，三个小的见他回头，忙叫了一声：“师兄。”垂着手，一副等候吩咐的样子，规规矩矩的。
　　“行了，咱们也回吧，今儿还要酿酒的。”
　　酒坊的人情可不能随便用，该做的事情总还是要做的。
　　好些事情之前已经交代过了，杜美那院子如今就给了纪墨用，纪墨让三个师弟也搬进来，方便传授知识的意思，以后他若是收了徒，也会让徒弟住在身边儿，他跟杜美的风格是完全不一样的，教授的时候也未必完全按照他那一套走，把知识教到位就好了。
　　等四人走回去，安顿好了一切，再扭头就不见董超人了，问起来才知道对方早就说好了，今儿送完这一程，以后就不在酒坊做事了。
　　“这是攀上高枝儿了，看不上咱们酒坊了。”
　　管事的说得阴阳怪气，显然跟董超说话有些不愉快了，这个管事就是当年那个被郭家走通关系的小管事，如今也晋升了，跟纪墨还有几分面上情，愿意跟他多说两句。
　　纪墨平时也没少孝敬，他又不准备成亲养孩子，自他能够酿酒后，酒坊就会给他发一份儿钱，这钱一部分给了父母，一部分用来自己花销，另外一部分就直接给了那管事。
　　几年的钱财买通，每一次量不大，胜在年年有月月有，平时纪墨又几乎无所求，可不就把这人情攒下来了。
　　打听到那董超当年能够入选果然是有些关系的，就像是家家户户孩子那么多，候选的时候怎么就只有那么几个呢？没点儿关系，还真的到不了酿酒师眼前。
　　董超家的关系不算硬，却有点儿门路，这里待着憋气了，跑了门路，如今要跟着堡坞某位主人家的亲戚远去他方了，若说是个高升，也能算是了，走远了，他说自己是酿酒师，也没人挑理非说他不是。
　　酿酒的好坏高低，酿酒师中自有一套评价标准，酒坊这里也相当于一个专业的评判机构了，合格不合格，好不好，交上去，全是酒坊说了算，发之天下皆准，然而对外人来说，酒味儿之中有点儿杂什么的，那都不是个事儿。
　　身份等级稍微差点儿，喝的酒差了都以为是佳酿琼浆，完全感觉不出来的。
　　这点滴涓细，浇灌的就是家族的底蕴。
　　堡坞这边儿以为正宗，酒坊之酒，三分天下，凡堡坞主人势力所在，都有酒坊在，源源不断提供的酒液倾销到多少富贵人家，有些酒，没点儿交情，都不会卖出去。
　　这种情况下，靠着酒坊背后的势力，安安稳稳地在这里提升自己的酿酒技术，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纪墨早就知道这是个最优选，安稳下来之后也不想其他，每日酿酒不辍，只偶尔夜深人静，听着虫鸣窸窣，看着那窗外的一方天空星辰遍布，也会想，若是能够真正看看这个世界就好了，那万千风景，是否又会似曾相识。
　　也许是倦怠了，也许是不甘了，脑中掠过的一帧帧画面，已经有很多不再是现代的风景，真的远了……

第153章 第 153 章
　　纪墨是在杜昆走后的第四年收徒的，那个时候他已经指导酿造过好几种酒,酒液的水准都不错,深得管事赞扬，其实纪墨觉得他赞扬自己的原因是那固有的师徒模式被纪墨打破了。
　　之前属于杜美的那些记名弟子,一直当做外围劳力使唤的记名弟子,在杜美去后,依旧听从他的吩咐，但这吩咐就有点儿名不正言不顺,都是院子里用惯了的人，对方也不想走，征询了他们的意见之后，纪墨代师授徒，直接把一些简单的酿酒知识教给了他们，不图他们以后怎样扬名，起码日常的指导工作会相对轻松一些，不用处处盯着。
　　这也无形中打破了某种以酿酒师为核心团体的师徒模式,对酒坊来说自然是最好不过,想想当初那个小管事是怎样谄媚酿酒师的,就明白他们是最乐于看到酿酒师的高地位被打破的。
　　没有了知识垄断,再培养只忠心于酒坊的自己人就容易多了。
　　纪墨做的时候没想到这么多,做过了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为何酒坊对自己的态度一下子大好,各种政策倾斜,各种扶持,还各种送资源,连上层人士写的那种酿酒抄本，都会送来给他看。
　　上层人士爱风雅，爱喝酒的那些人也会尝试自己酿酒，大略知道一个酿酒的概要，就指派下人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各种奇思妙想之下，除了冰酿这种目前已经算是常用酒的，也会凸显出一些起名特别好听的什么“三日醉”“千日醉”之类的，具体好不好，还真是仁者见仁，说不得就是为了名声直接吹起来的。
　　不说这其中有多少理论根据，但起码被他们记录下来，集结成册的，多少也是有几分可取之处，成功的样本冰酿就在前头，说不得后面还有各种各样的成功没有办法被提取出来呢？
　　也是收到这样的抄本之后，纪墨才发现酒坊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当年，就有六个精挑细选的孩子被送到了纪墨面前，让他随意收徒的意思，酒坊都不计较原材料和人力物力的浪费了，纪墨当然也不会吝啬收徒这件小事，他本来也是要收徒的，干脆直接收下来了，提前说好，一年后若不能独立酿酒，就不能留下了。
　　这要求当时还让管事黑了脸，私下里还去提醒了纪墨，不能这样严苛。
　　“并不是严苛，只是我的教授方法跟师父又不相同，先从最简单的酿酒开始，让他们能够快速明白其中的流程，直接上手，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
　　纪墨的解释很到位，并保证只要不是偷懒的弟子，一年之后都能独立酿造最简单的酒。
　　见他如此，那管事也没再说什么。
　　现代教育培养出来的效率感，某些时候固然有填鸭的嫌疑，却不得不承认，在这种实用技巧上，更为快捷。
　　纪墨也不是说大话，他先从最基础的粮食酒开始教，让小弟子们跟着看每一个步骤，不要求配比更多种类的原料，就从最简单最单纯的必需原料起步，他做一个步骤，让他们也跟着做一个步骤，为此，又从酒坊要了九套小型的酿酒用具，一人一个房间安置着，教授过程之中，该讲的纪墨都会讲，也会讲原料配比是怎样的，不同的配比有怎样的效果，但不要求他们马上尝试，起码在酿造出基础酒之后，才能去随意添加删减，做出一些酿酒方面的尝试。
　　如此，相当于一种题型的变种，先告诉他们这种基础题型怎么做，之后再让他们在此基础题型上做出改变，看最后的答案会有怎样的奇妙变化。
　　比起最开始几年跟着打杂的感觉，这种教授方式更令人感兴趣，听着老师讲，跟着一步步做，还可以思考下一次自己再做要怎样，期待感满满。
　　纪墨的三个小师弟，也因此兴奋异常，他们之前跟纪墨刚来这里的时候一样，也是杜昆在忙碌之余教授一些知识，慢慢打熬。
　　酿酒师的传统教授方法大概都是这样，先培养他们对这种氛围的适应，在适应的过程之中慢慢打熬耐性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最大的可能也是一种品性的考量，很多野心大图快的人必然是拿不出一两年的耐性来做无用功的，而这一两年，就很能见人品了。
　　不只是酿酒师，就说古代的学徒制，莫不都是如此，一方面有不愿意轻易传授，以此为贵的意思，越是难以到手的越是让人觉得昂贵，一方面何尝不是不想教出白眼狼，万一教得快了，对方学得快了，调过头来跟自己打擂台怎么办？
　　每一个技艺在身的师傅，都像是坐拥皇位一般，不愿意早早定下传承，似乎那样自己就再无立足之地了。
　　若非父传子，子传孙，外收的徒弟，哪怕套着养子之名，都少不了这一个大打熬的过程，挨得住师傅的打骂毫无怨怪之心，不会冒头的老实种子，才是他们心中人品靠得住的弟子。
　　想当然，若是真的老实了，以后想要创新也就不容易了，不是所有人都如郭靖那样虽蠢笨却坚韧，能够把那些技艺都学到手的，就算是都学了，各种意外，天灾人祸的，最后能够全部传下的，又有几个呢？
　　纪墨以前不怎么关注收徒弟的问题，多是拜师之前有些担忧，拜师之后就万事大吉了，如今自己收徒，有些坏了规矩，这才被那些酿酒师明里暗里地教导了这些知识。
　　知识点还没有满值，纪墨还想以后跟他们交流，不准备把事情闹僵，当下就表示自己不知者无罪，之前实在不知道这些，以后会多加注意，但到底注意不注意，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酒坊的酿酒师只有我等，若是我等定下一种明文规定的标准，想来后来者就不会犯我这样的错了，也免得几位师傅因此为难。”
　　纪墨态度很好地承认了之前的冒失，这会儿说起标准的话题来，倒是让几个酿酒师都心动了，不图名不图利的是圣人，他们这样的普通人，若非自持一技之长，又哪里能够在酒坊这里摆出高姿态来。
　　若是定下一种标准来，不仅是收徒的标准，还是衡量酒液好坏，评定出品级的标准来，岂不是……
　　捋着胡须目光闪烁的不止一两个，大家的目光略一环视，彼此都是意动。
　　“一种酒的好与坏，怎样评价，该有怎样的三六九等，几种酒之间都是怎样的类型，同一种类型以怎样的为佳，怎样的次之，怎样的再次之，陈酿之中又怎样划分优劣……”
　　纪墨提出了自己早就有腹案的想法，行业标准这件事，宜早不宜迟，早了深入人心，后来者也难以动摇，迟了，不过是拾人牙慧，未必有人愿意认同，说到底，一种标准之所以成为标准，不过是行业外的人也因此信奉，若只是行业内的业内人士自嗨，也坚持不了多久。
　　现代的时候动辄就听到什么“国际认证”，好像带上这四个字，身价立马不凡一样，他们现在做出一个标准来，以后也是酒坊认证，或者堡坞认证，扩大名声影响也是一定的吧。
　　其实现在酒坊认证就存在，很多地方都认酒坊出品的酒，认堡坞的牌子，但，并不系统。
　　如今纪墨提出这样的论调，不过是把已经存在的东西规范化，系统化，立刻就让其高大上了许多。
　　“说的有道理啊！”
　　已经不记得最开始是追究纪墨胡乱授徒的事情了，几个酿酒师心中都有盘算，若是因此出名，他们的名声提升了，收入待遇必然也是要升一升的。
　　而且，这件事也能获得酒坊的支持。
　　“我们先定下这些标准来，让大管事看看，之后若是可行，以后就这般开始，连酒坛子上都可以下下功夫，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咱们酒坊出来的，规制定下来，必然也是有好处的。”
　　隐形的好处且不论，起码酒坊也要高看他们一眼，这件事，对酒坊也是有利的。
　　花花轿子人人抬，就是这个道理了。
　　这就有点儿像是那说烂了的“久仰久仰”，先给了别人尊重，若不是有仇，别人也是要把这尊重还回来的，如此，一派礼尚往来的和谐景象，也有几分盛世之兆。
　　安然从鸿门宴中返回的纪墨喝了些酒，他如今的酒量还不大，喝了就上脸，脚步不觉也有几分歪斜，被等候在外头的小师弟扶着，一同往回走，回到院子里才说起今日的事情，三个小师弟和六个徒弟都没睡，等他回来说无事才安心。
　　之前他们一个个都是包打听，提前探听出了这次宴席兴师问罪之意，心都提着，几日过去，他们已经体会到师兄/师父的好，自然不愿意让师兄/师父因此受累。
　　“没事儿，今儿去也算是定下一件大事，以后我们的来往还多，你们也不要先有敌意，他们也是怕坏了规矩，却不知道，这规矩总是要随着世情改的。”
　　接了热毛巾敷脸，后面的话，纪墨也不再多说，只日后在教授师弟和弟子的空闲时间，跟那几位酿酒师聚会更多，足足忙活了半个多月，才把标准初步定了下来，其中有争议的部分暂且搁置，只先交上去大体纲要，看看酒坊的态度再做修整。

第154章 第 154 章
　　“好,真是好,妙啊，妙极了！”
　　管事看了初步的方案,喜得抚掌而叹，对他这等管理学实用主义者来说，这样的方案之中透露出来的种种都让人眼红心热，当下就表示出了支持态度。
　　为了这个,酒坊之中各个院子的情况也都做了一二调整。
　　之前酒坊之中的每个院子划分是由几个酿酒师分管，一个院子一种酒，也有重复的，却是不同酿酒师名下管理，都是那几种量大的常用酒,几乎是月月不歇地在酿，若有酿酒师能够兼顾,就多看顾指导几个院子,相应地，指导院子的弟子也都是他自家常用的，免得外人生手出了什么差错,也会让有排行的弟子去盯着，免得做错。
　　如今标准出来了,初步规范，划分酒类等级就是个大工作,完成之后还会把几种酒按照等级分出各个院子的远近程度,最靠近酒坊中心的院子就是较为核心的酒,稍远则次之，如此类推。
　　其实酒坊最初也是这样做的，古人的观念，那些宝贝的总是要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好，只后来酿酒师有变，各家擅长的想要酿造的酒种也多有不同，逐渐变化之中就失了次序。
　　以跟酒坊的关系来排远近，杜美这等外头来的自然是靠外的，现在纪墨能够提出这等大利主意来，又是自家堡坞村子的人，身家清白，又有过硬的酿酒技术，不吝教授，再排名的时候就把他放到了里头一层，换了个更大的院子。
　　好些时日，几个酿酒师同进同出，一同查阅窖藏，一同检查各种酒类优劣，下头的弟子，也跟着混行，你来我往地，言谈之中也会涉及一些自己的酿酒之技，一二言语，外人听着不甚了了，内行听了，尤其是纪墨这等有心之人听了，便能起到点拨作用，积累多了还能直接增加一两点知识点。
　　“师兄，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算偷学吗？”
　　三个小师弟之中有一个实心眼儿的，在某次将自己从其他酿酒师弟子那里听到的酿酒相关告诉纪墨之后这般询问，带着点儿犹犹豫豫，都不敢对上纪墨的目光，问完先低了头，很是羞愧难堪的样子。
　　纪墨环视几人，除了那六个小弟子眼睛乱转，像是早得了言传，其他两个师弟也有几分欲言又止的意思，他轻笑了一声说：“不算偷学，既然是他们说出来的，咱们听了去，得了启发，到底还是咱们自己的东西，当然，要是你觉得过意不去，若是从中学到了什么，学出了名头，再教还给对方，我也是不禁止的。”
　　这话石破天惊一般，让低着头的几人都猛地抬眼，六个小弟子眸中多彩，似乎早就有过此想，并已经身体力行，三个师弟之中，却有人目露不同之色，“若教了他们，咱们拿什么立足？”
　　纪墨有长篇大论能够针对这种说法来，但此时此刻却都不好说，为什么诸多师父都会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心理，因为那是真实存在的事情，还算得上是屡见不鲜，否则，“欺师灭祖”这个词也不会早早出现了。
　　不要说什么创新之类的，就算是能够再创新高，难道研发不要钱财支持，不要精力损耗，不要时间成本吗？这些，能够抵得住成果直接被拿走的效率吗？若是无法跟那个“拿走”追平，那么，受到损失是一定的，还可能因此万劫不复。
　　“所以，你们就要思量，是要教还多少回去才能抵了这份情，让自己安心。”纪墨这般说着，他不禁止别人把知识传扬，或者说他更希望知识能够传扬，但某些知识人人都会也未必是个好事儿。
　　就说酿酒一事，无论是怎样的酒，都少不了粮食添加，然而，这个世界，这片大地上，真的年年都产出丰茂，有充足富裕的粮食用来酿酒吗？富贵人家畅饮的时候，有多少穷人会饿死在道旁？
　　酿酒师少了，这种情况会不会也少一些呢？
　　毕竟，酒水说到底是一种奢侈品，不喝也不会影响什么，是富贵人家的享受罢了。
　　古代历史上，每到乱世年头，也总有个禁酒令之类的，就是国家草创之初，也不会支持粮食都用来酿酒的奢侈行为。
　　考虑实际情况，这等不当吃喝的技艺，其实流传面比较小才是正常的，盲目扩大反而不现实，说不定还会引来其他连锁影响。
　　纪墨不是经济学家，对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很难从宏观的角度来衡量，却也知道任何一种东西，盲目扩大多半都是有害无益的，他想要扬名，却不准备把这个扬名建立在破坏当前世界某种平衡的基础上。
　　说他是杞人忧天也罢，说他是自视甚高也罢，他还是希望这个世界的发展整体是平稳有序的，符合当前的社会发展规律的，而不是因为自己这个外来蝴蝶的搅风搅雨，就让这里平添了一些波澜。
　　须知，每一次波澜迭起的层叠之间，积压的血色可能都是一条条人命汇聚而成。
　　太残酷了。
　　“我教授你们知识，无不尽心，却也希望你们不要局限在这些知识上固步自封，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让你们多多听他们的酿酒技艺，从中汲取养分，是希望你们将来能够如窖藏的陈酿一样，不要虚度了光阴，能够从一年一年的苍茫时间之中寻得增益，补充自身，并不是真的要让你们去偷什么。知识上的事，有来有往，交流为主。”
　　纪墨说着，想到了“窃书不是偷”的笑话，不由得一笑，这一来一往之间的时间差，就由他们自己把控了。
　　有聪明的小弟子已经目露狡黠之色，更有恍然大悟的，三个师弟之中，率先发问的那个露出憨笑来，眉宇之间明显放松了很多，是啊，他听来的，他到时候再说些回去不就行了？
　　心理上寻得平衡了，自然也就不觉得这种做法有什么错误了，是了，这叫交流，只不过没那么郑重其事罢了。
　　纪墨又说了两句，见得他们都没什么心理负担了，就把人打发出去休息，自己则在座位上又坐了一会儿，木椅上放置了软垫，久坐倒是不会太难受，便是难受，也都习惯了。
　　他默默想着师弟和徒弟带回来的只言片语，联合自己所知，开始寻思那几位酿酒师的技巧是什么，点点滴滴，若有所得，系统上的知识点就会增长一二，长久往复，竟是也积累到八十多点了。
　　酒坊的酒种类繁多，推陈出新已经很难，定下标准之后，再要做什么，也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类的事情，而考试不可能考当下名声，也不可能只是考名声，所以，最终还是要着落在酿造的酒液上，选择哪种酒作为考试作品呢？
　　旧有的酒，还是新创造的酒？
　　前提是，新创造的酒更好，这方面，纪墨有了点儿方向，却也没有足够的把握，还需要大量的实践，他都把天平给苏出来了，精工细作的实验之下，若是再不能把标准量化，那可真是给穿越者丢人了。
　　而有了这种精细标准，再要创新，也如实验一样，不过就是这里错一点儿，那里增减一点儿的事情，看看不同的配比会有怎样的奇妙反应。
　　某些时候，纪墨觉得酿酒跟化学实验其实是很像的，一样都会出现一些反应，如酒曲发酵时候冒气泡什么的，看反应决定是否添加蒸煮好的粮食之类的，但具体是怎样的方程式，他就不甚了了了。
　　不过也没人在乎这个，只要能够酿造出好酒来，谁管其中到底是什么菌发挥了怎样的作用，什么分子不分子的，看不见的全没人在乎。
　　这段时间跟那几位酿酒师打交道，纪墨才发现系统选择杜美的好处，杜美比起他们，算得上是全才的那种了，那几位酿酒师都有擅长酿造的酒类，对其他的，不说不了解，却也不会太了解，而杜美就是样样色色都了解甚深的那种，无怪他自比仪狄，就凭这个知识量，别人也不如他多矣。
　　好处是跟着杜美一个人学，可以学很多方面，各种纵深，而那些人，可能每人只擅长一处，集合起来，也不等于杜美全部，这就让纪墨现在想要提升知识点愈发困难了，几人交流的时候，对方说什么，他这里都只有点头的份儿，不谈到精深的地步，连一点儿知识点都不能搜集到。
　　倒是彼此的弟子，口风不是那么紧，还能让纪墨有点儿增长知识的余裕，却也不能全靠这个，末了，总还是要自己酿造方知根底。
　　纪墨白日里忙碌的时候多，难得静下心来，晚间入睡前，方才精研酿酒技艺，每一个步骤都在脑中预演过一遍，哪怕是最简单的基础酒，温习了全部之后才下手，如此方能游刃有余。
　　房间里的灯好一会儿才灭了，看着那身影似已离开窗前，小师弟打着哈欠眯着眼睛想，师兄也恁勤勉了。
　　师父不在了，还以为能够放风了，哪里想到竟是被管得更严了，不过也好，总是能够亲自酿酒了，这就又是师兄的好处了，只，师兄到底想没想过，他们都早早会了，酒坊可需要那许多人？

第155章 第 155 章
　　开坛千君醉,举杯十里香。
　　酒坊门口的楹联是刻画在木匾之上的，悬挂在两侧,正门两扇推开,合拢之时是一个“酒”字，墨色涂在红门上，格外鲜明，若有一扇推开，不是“氵”,就是“酉”，有水则有酒,有酒如水流,每逢正门人流往复的时候,就像是在为这句话做最好的诠释。
　　纪墨近来多了一个观风景的好去处,就是在窖藏山洞不远处的一个小坡上,在这里站着,正好能够看到酒坊全貌,一片蒸汽升腾若云霞的遮掩下,出入往来几乎无休的酒坊带着那浸润入空气之中的酒气,有一种蒸蒸日上的繁盛感觉。
　　统一了酒坛的颜色之后,大小款式不同的酒从外貌上就能看出批次来了,若干小酒坛盛放在箱子里，箱子的外观都做了统一,码放在车子上,整整齐齐地被拉出去,看护车子的人甩着响鞭，吆喝着唱着，悠长的调子像是一种宣告，让周围还在忙碌的人不由侧目，一批酒出去，意味着窖藏的空地又多了些，意味着新的酒已经在酿，还意味着更多的收入。
　　酿酒师的收入主要是两部分，一部分大概可以算作基础工资，另一部分就是提成了，因好多酒水都需要窖藏，并不可能酿造好就直接买卖，且回账也需要时间，所以提成部分总是具有一定的延迟性，往往积攒个几年就会直接兑换成福利发下来。
　　比如说一套房子。
　　不久前，纪墨就领到了这个福利房，在他出生的村子里，挑了一处地方，给他建起来的房子，费了些材料和人工，这种地段，本来也不会很贵，但表彰之意明显，更是带动了新一轮的为酒坊工作的热情。
　　纪墨的弟弟，纪小二却依旧不肯进酒坊去工作，享受着父母的优待，浑不觉得已经有了孩子的他游手好闲是多么不争气的表现，他倒是知足常乐，有吃有喝就满足了，更得意自己有个能干的兄长，从没跟纪墨闹过什么矛盾，就是这种不上进的样子，久了，连纪父纪母也习惯了。
　　自纪墨拜师杜美之后，为了方便学习，他就跟杜美申请了住宿，一直都是住在酒坊杜美的院子里的，村里那个房子如今给了他也没什么用处，就让纪父纪母直接搬进去了，然后不出意外地发现跟着父母住的纪小二一家也成了里头的主人。
　　偶尔回去一次的纪墨反而如同客人一样，是需要被款待的。
　　纪小二的款待姿势做得很好，纪墨挑不出什么不对来，但那种感觉到底还是和家不一样，让他更远了些。
　　如今，一转眼，纪小二的儿子也要进入酒坊拜师学习了。
　　“你是我哥，我儿子再跟你拜师，那不是自家传了吗？多浪费。我觉得，还是拜其他的酿酒师为师更好。”
　　纪小二在这件事上很有主见，走通纪墨的门路让儿子成为候选，是想要让儿子拜师他人。
　　这在纪墨的弟子看来，很有些打脸，就是那些跟纪墨平时交谈还算友好的酿酒师，听说这事儿，也私下里难免有些议论，自家人都看不上的酿酒技术，又算得什么？
　　之前好容易出的那点儿名气，被这件事迅速压了下去，纪墨一想到就不由得蹙眉，没了观看的兴致，直接回返了。
　　他如今正在研制新酒，这真的有点儿不容易，同时也在酿造一些最拿手的酒，通过精细称量来重新校正原料配比，希望能够再次改良酒水的口味，从而推陈出新。
　　为此加入原料之中的酸枣就是一种尝试了，酸甜绵软的口感，应该会受到女眷们的喜欢。
　　清澈的酒液从竹管之中流淌出来，纪墨拿了深勺舀起半勺来浅尝，味道……跟想象中的似乎差一些，他尝过太多的酒水，不敢说这种最好，又叫了身边儿的弟子来，让他们分别尝一尝，说出自己的感想，喜欢还是不喜欢，总应该听听更多的意见。
　　“有点儿……酸？”
　　一个弟子苦着一张脸，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不是他的菜啊，一点儿都不想喝的感觉。
　　远处的两个好奇地凑过来，分别过来尝了尝，其中一个眼睛一亮：“这个味道，很清爽啊！”
　　回甘是不可能的，但那种爽快的感觉还是挺解腻的，尤其是尝过太多口味偏辣的酒水之后，这一丝夹杂在酸味儿之中的凉意入腹，颇为痛快。
　　另一个已经开始吹彩虹屁了：“师父真是厉害，这才多久啊，就研制出了这么多新酒，蜜酒之外，这个最好喝了，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师父一样厉害，能够把这么多酒信手酿来……”
　　弟子多了，性格也有不同，有爱说话的，就有沉闷寡言的，还有墙头草两头倒的，纪墨也不在意，他们的酿酒技艺已经得到了酒坊的认可，几年前的考核结果，管事的可是笑得嘴都合不拢，恨不得再多给纪墨塞一些弟子，全面替换如今还要记名弟子的场面。
　　纪墨不想太影响跟其他酿酒师的友谊，拒绝了这种再次破坏规矩的事情，弟子多了，教起来也是要费心的，而这种费心的过程，他不想经历第二次。
　　事实上，真正教授之后，他就很能理解为什么以前的老师总是爱关注好学生了，弟子多了，精力也是会分散的，而那些表现好的，当然会获得更多的关注，就是纪墨，哪怕他尽量做到处事公正，心里总还是偏的，觉得能够继承自己衣钵的不过就是那两个罢了。
　　日常教授之中，他的目光也总会格外多关注一下那两人的举动，便是新酒的研发过程中，也免不了把他们两个带在身边儿，事实上，他的弟子都有这样的机会，但距离远近，也是一个很容易展现偏心与否的细节。
　　几年下来，无需明说，谁都知道他最看重的是谁，同样是弟子，最初的排行反而不能证明在他心中的排行了。
　　“师父，这也是要教给我们的吗？”
　　有弟子迫不及待地问了，生怕被甩到后面。
　　边教学边实践的过程让他们对每一种酒的酿造都有一种迫切的心理，似乎多掌握一种就能让自己的知识更圆满一些。
　　“是啊，确定口感都能被大家接受，自然就会教给你们了。”
　　纪墨酿造的时候没有避着人，酿好了之后更不会敝帚自珍，大大方方承诺了，换得弟子脸上安心的神色，这些年，他这个师父说出的话还是很算数的，便是更看重那两个，却也没有因此对其他的弟子忽略了。
　　的确，弟子之间的学习进度是不同的，而有些知识对那些掌握现有知识都嫌困难的弟子来说，的确是超出能力范围了，但他教了对方学不会是一回事儿，他不教对方学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纪墨总想要在这些方面展现公平，所以该教的都是一起教，只点出让他们量力而行，与其样样都是半瓶水，有个专精也很重要。
　　“师父酿造好这种酒之后，还要研制新酒吗？”
　　酒的种类已经很多，不是所有的酒都会被酒坊隆重推出，也不是所有的酒都有广大的买家，总有些酒很快退出了市场，纪墨的研发对酒坊来说有些浪费原料，若不是时不时还有成果能够让酒坊快速地吸引一波注意力，恐怕早就被叫停了。
　　毕竟，并不是每一次的研发都能顺利弄出大家喜欢的口感，最糟糕的一次就是苦酒了，不知道是哪个比例出了问题，还是出了什么小概率的菌种变异事件，那酒水的色泽极好，味道却是苦涩难当，难以下咽。
　　得益于酒坊的包装和宣传，这种难得的苦酒被取名为“人间味”，推出之后竟然还受到了上层的吹捧，然而，吹捧是吹捧，大家又不都是傻子，在宣传最热的时候，这种苦酒都没卖出几坛，之后更是如同传说中一般只留下名字隐退江湖了。
　　叫好不叫座，总是让人苦恼。
　　便是如此，也没打消纪墨的创新热情，这不，即“苦酒”之后，“酸酒”也出来了。
　　人生之味，苦辣酸甜，哪里只能有“苦”呢？
　　“辣”“甜”都好酿，得了这“酸”，便是凑齐了一个“人间味”系列了，不指望它能热卖，只要受到吹捧，多得那些风雅人士几篇文章感想，约略提及一二，就是对纪墨的最大鼓舞了。
　　若是文章的数量足够多，流传到后世的可能会不会也更大呢？有了名，再说实，纵然有些其实难副，后世人当也不会太过追究。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系统的一个漏洞，它变相要求流传时间足够长，然而这样长的时间，是否失了最初的光彩呢？如酒液这等，若是在漫长的时间之后变了质，后世人是否会觉得当初就是那般味道，而质疑当时的口味呢？
　　众口难调，这本来也是很难规范评判标准的一条，所以，是否可以只从名声上下功夫呢？
　　纪墨最擅长的酒液，酿造出来之后，也不敢说没有酿酒师能够酿造出可堪比拟的酒液，那么，想要致胜的关键，也只能是名声了。

第156章 第 156 章
　　【主线任务：酿酒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100/100）】
　　专业知识点满值的时候,纪墨正在品尝一种新酒，手中持着的深勺颤了颤，勺中那浅碧色的酒液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来，似感受到了他内心的震动。
　　一旁的弟子发现了这微妙的停顿，目光看过来：“师父？”
　　“没什么。”
　　纪墨轻声说着,浅呷了一口酒液，于唇齿间体味那悠长的香化作的醇厚，热辣烧心之余的清爽口感不如预期,是因为薄荷叶添加不够，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再馏一遍试试。”
　　放下深勺，纪墨这般说着,看着弟子应声操持起工具来,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话语之中似也更多威严,连最顽皮的弟子在他面前都会收敛那不合时宜的笑意，摆出端正向学的姿态来。
　　而他,也如当初的杜美一样,很多教授弟子的事情都交给了徒弟来做，不一样的是让他们形成学习小组，当初的六个弟子,除了被酒坊要走派到外地去的两个,剩下的四个,就是四个学习小组,饱受考试困扰的纪墨也把考试的概念引入进来,每年一次的大考，半年一次的小考，还有每月一次的小测验。
　　每一次的成绩都有些口头奖励，同样也有惩罚，小组赛，个人赛，若是个人表现一直优秀，也会有自由选择学习小组的权力，并不对小组成员设置人数限额，可想而知，若是自己的小组只剩组长一个，别的小组却繁荣昌盛，也挺刺眼的。
　　再度被激发了学习热情的弟子们一派欣欣向荣，而纪墨，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稍稍当一下甩手掌柜了。
　　对酿酒师来说，亲力亲为的酿酒不过是不想丢掉那些更精绝的技艺，而指导他人酿酒才是他们最常做的事情，就像好的将军是军队的灵魂一样，酿酒师也有某种标杆导向作用，能够指使什么都不会的人酿造出绝佳的好酒来，一度还是酿酒师优秀与否的评判标准。
　　当然，现在这个标准已经不时兴了。
　　酒坊推出的标准在这十来年已经得到了广泛的认可，秉持一种最朴素的观念：不会酿酒的酿酒师叫什么酿酒师呢？纸上谈兵是行不通的，于是，那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此废掉了。
　　“郭文，你过来一下。”
　　纪墨离开了酿酒前线，把地方让出来，叫了一旁的郭文过来，这是他最看重的弟子，也是所学最多，并且还都学得不错的弟子。
　　“师父。”郭文来到纪墨身前，目露询问。
　　“这几日，你亲自酿造一种你最拿手的酒，我再看看你的水准，算作考核，”纪墨说到这里的时候，注意到房间之中其他人看过来的目光，一笑，“罢了，你们几个，都去酿造一种自己最拿手的酒来与我考核。”
　　其他人有些莫名，却又有隐隐的激动，这是要做什么？考核完了，是要做什么？接替吗？
　　酒坊的酿酒师人数并不是死的定数，也会有变动，但跟当初的杜昆一样，杜美不死，或者不到别的地方去跟他分开，就算他的酿酒技术再好，也不可能被其他人尊为酿酒师，那样，又把杜美置于何地，跟弟子平级吗？
　　皇帝退位之后都要升一级当个太上皇呐，下头的层级递进也是早已有之，但酿酒师，在此前也没什么低级中级高级的说法，便是纪墨他们制定的标准，也不准备把这个简单的问题复杂化，酿酒师就是酿酒师，没什么再上一级，如此，卡着下头弟子晋升天花板的，就是纪墨了。
　　这个问题，纪墨早就知道，所以在他的弟子有意离开的时候，从来不阻拦，因为他自己也需要酒坊这个平台积累经验，不可能让位于人，如今，他满级了，离开的日子也就不远了，大可以选一个合适的接班人了。
　　几个弟子有所预料，接下来的几天里，真是绞尽脑汁方才开始动手，不过月余，就有人已经把考核用酒送到了纪墨面前，让他品鉴，当然，因为成绩也需要对比，纪墨当下没说什么，等着尝过了其他人的酒，这才做出了一个总的评价。
　　因他一开始就注重他们的动手能力，所以这几种酒酿造得都挑不出什么不对来，其中被他寄以厚望的郭文更是大胆地用了还没完全被肯定的薄荷酒，重复了一遍纪墨之前的酿造过程，只在原料配比上做出了一些按照自己想法的更改，最后的口感，竟然就是纪墨想要的那种，这可真是被搔到了痒处，由不得人不欢喜。
　　一一品评之后，纪墨自认弟子教授成功，也没再说别的，摆摆手让人都离开，自己去藏酒室转了一圈儿。
　　这藏酒室跟杜美当初弄的窖藏室差不多，换了院子之后，纪墨也找了个大房间弄了一个，里头布置好了木头架子，他亲手酿造的酒，交上去大部分，留下一小坛，放在这里宛若一个展示架。
　　这些年，林林总总，不可尽数，竟也把架子摆满了。
　　酒坛之上都贴着标签，还挂着木牌，每一种酒的名字还有贮藏时间，都在上面写着，纪墨前前后后把几个架子看了一遍，一时间有些选择困难症，到底该选哪种酒呢？
　　想到山上冰窖之中还有他贮藏的一小壶冰酿，心里就更有点儿举棋不定，当初能够被贮藏的，都是他自己认为不错的，值得收藏的，现在要选择，便是以现在的眼光来看，除了新颖取胜的酒，其他的，似乎都在伯仲之间。
　　人间味系列的销售情况因有“甜”“辣”两种口感广受好评，竟然也能持平了，这其中也有纪墨给管事建议的销售策略，如同现代人总爱集点儿什么一样，若是一个系列的只有其中两种，总会让人觉得美中不足，而若要补足，就难免再创一波热潮。
　　那饱受争议的苦酒类型，放在这一个系列之中，丰富了人间味的寓意，也让不少人再度追捧起来，由此而来的诗篇文章，多不胜数，这种情况下，选择人间味系列，似乎名声上是不需要有什么顾虑的了。
　　同样，冰酿当年问世也经过这样一个饱受追捧的过程，而经过了近百年的传承，这份名声已经趋于稳固，同样的冰酿也可以搭上这样的顺风车，说不得还能再来个百年辉煌。
　　但那极端的酿造环境，纪墨很担心以后会因为什么原因导致酿造方法失传，一旦世间再没了这种酒，其名声必然也要大打折扣。
　　传世佳酿的“传世”，可真不是那么容易的。
　　考量起来，多有得失，纪墨一时不知如何选择，又犹豫了半天，才最终选定冰酿，不是对自己酿造的人间味系列没有信心，而是冰酿的极端环境，包括贮藏的极端环境，其实很贴切一种地方，别忘了，冰酿最初是来自哪里，就是这种复杂的身世背景，总也有着更多的话题性，说不定还能给后世人一些传说。
　　而选择了冰酿的种类，却不意味着他选择的那一瓶冰酿真的能够如他所料流传后世，七色琴的损毁仿佛近在眼前，哪里能够让人放心。针对这一瓶的流传，纪墨想，也许自己能够再努力一下？
　　“这是怎么说的，这话，可有点儿忌讳了。”
　　管事的这些年已经老迈了，猛然听到这话，受到不少惊吓，纪墨见状笑了一下：“什么忌讳不忌讳的，死不死的不早晚都有那么一天吗？我这辈子其实就有这么点儿名利心，希望能有什么留到后世去，哪怕自己看不见，知道有这个可能也高兴了，你也别说办不到，你的能力，我还是信的。”
　　这些年，纪墨的酿酒技艺在不断精进的时候，别人也不是闲着的，如管事这里，他又是跟当年的大管事攀亲，又是努力钻营，有了纪墨打点他的那些钱，积少成多的，也让他得了门路，如今他这个管事就是撑在这里给儿子查漏补缺，日后的位置是要让他儿子接掌的。
　　有这一条，起码就能确定纪墨不会所托非人。
　　“堡坞主人好酒，若有那一天，必少不了酒池相伴，我只求我那瓶酒不至于白白倒入池子里，能够放置在附近就好。”
　　如今的堡坞主人就是当年首创酒池的青年，接了父亲的班，奢华之风更胜，堡坞有多少年辉煌不敢说，但纪墨敢说对方绝对不会克扣自己的死后安眠之所，早早兴建是必然的。
　　对这样的一方势力来说，如皇帝一般，活了多少年，陵墓就修了多少年，那都是正常操作。
　　“……行吧。”看着纪墨堆过来的筹码，管事的最终点头应了，道理是通的，若有那一天，也的确不废什么大事儿，莫说是塞个东西了，就是塞个人，也不妨事儿。
　　堡坞那位老主人去的时候，酒坊可是跟着陪了不少东西进去，凡是通过人手的，就总有门路，顺便放个什么到里头，其实不难。
　　完成了这头的托付，纪墨放心了不少，这些年，对管事的，他还是比较信任的，托付的事情不应就罢了，应了必要有个结果的。

第157章 第 157 章
　　酒坊这头搞定了,纪墨少不得又去安顿一下家里,纪母前两年去了,她早年的生活到底困顿了些,太过劳累,高龄产子,让她的身体不那么好,如今剩下的纪父也是个糟老头子了，整日里浑浑噩噩地坐在门口晒太阳,见到人都反应不上来事儿，也不知还有多少日子。
　　留下一些钱财给纪小二，叮嘱几句，听得他都应了，纪墨又往纪菊花那头走了一趟,他对这个姐姐还是亲的,说起来算得上是姐姐带大的,见了面免不了多说两句。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婆婆妈妈起来？”
　　纪菊花一向是个爽利性子,作为能够撑起家的长女，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顶梁柱，嫁人之后,性子也没受什么拘束,愈发有几分泼辣,这在村里也是妇女们的常态,若都柔柔弱弱,又哪里能够让男人放心在外。
　　纪墨和郭园的事情，早年间的确让两家疏远了一些，郭家虽知道情况，却到底有几分不渝，后来纪墨收了郭文为弟子，大力培养，两家的那点儿心结才渐渐散了。
　　“没什么，就是这些时日也没工夫过来看看，这会儿过来看看姐姐有什么需要的。”
　　纪墨做事情的时候其实很喜欢专心一事，而一专心，有些东西难免就要抛到后面去，长时间不回家的人，想要表达一下关心，都不知道从何入手。
　　纪菊花却是个善解人意的，看他那别扭样子，当下就笑了，在他肩上拂了拂，拂去那不知道从哪里蹭上的尘埃，说：“不用担心我这里，日子好着呐……那商队的待遇极好，不比酒坊差。”
　　如今堡坞招人也不局限在私兵上了，随着酒坊的酒渐渐驰名，往外运酒的商队也多了，需要的人手也多了，纪菊花的儿子就是入了商队当伙计的，若是跑几年下来，说不定也能混个管事的位置之类的，还是比较有前途的。
　　“孩子大了，都想往外跑，就你，闷着头窝在那里几十年都不见动弹的，真是个属乌龟的，娘到死都记着你不娶妻的事儿……你呀……”
　　说到最后，语气之中满是无奈，长姐如母，自母亲去后，纪菊花对两个弟弟，那是横不对竖不对，总觉得哪儿哪儿都是问题，难怪让母亲放心不下，偏她一个嫁出去的姐姐，也不好天天回娘家管事儿，更有纪墨躲在酒坊不出来，那酒坊之中都不许女人进去的，更是让人鞭长莫及，也唯有见面能够唠叨两句了。
　　“我这不是想要专心酿酒嘛！”
　　古往今来，遇到催婚问题，总是让人头皮发麻，真是太为难了。
　　他都多少岁了，怎么还说这个，难道真如那话说的，无论多少岁的男人在婚恋市场上都是吃香的？
　　纪墨赶快转移了话题，继续问纪菊花最近的种种，可有什么困难处，以前他的照应就是给钱，再有酒坊什么福利，也会分给纪菊花这里一些，礼尚往来的，看纪菊花脸色红润的样子，就知道不曾受苦。
　　“行了，行了，专心酿你的酒吧，我这边儿没有你操心的事儿，老郭家撑着呐，还不到你出力的时候，你就好好当你的酿酒师吧。”
　　不知道弟弟为何突然腻腻歪歪的，纪菊花说了几句，见他不爱听那些啰嗦话，也不耐烦了，挥挥手就把人打发了。
　　纪墨走的时候手上还拎着东西，纪菊花记得他喜欢吃馅饼，专门给他做了些，肉馅鼓囊囊的，饼子都要变成包子了。
　　离了纪菊花的视线，趁着热，纪墨就打开纸包，取出饼子来吃，不一会儿就是满手流油，真是半点儿不打折扣的油水，而这也的确显示了纪菊花过得不错，她不是那种会打肿脸充胖子的人，若是真有什么不好肯定不会如此奢侈。
　　至于那肉是腊肉之类的就不必理会了，想要长时间保存，总还是这种肉更耐久一些。
　　新鲜现成的，那是不太好找。
　　【第一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是。”
　　擦去手上的油污，纪墨到底做不出舔手指之类的寒碜事情来，现代带给他的烙印，哪怕经过了几个古代世界，在行为举止上，跟这里的人还是有着些细微的区别，在一些地方，可以的话，总会有点儿讲究。
　　【第一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二十分钟——请简述酿酒技艺的优劣之处。】
　　几次考试，对理论考试会是怎样的题目，纪墨早有腹案，猜题都没什么难度，这也从另一方面显示出了系统的死板之处。
　　于纪墨，却也算是优点了，灵活多变的题目固然能够提起人更多的兴趣，却也意味着更多的难度，这可是没有复盘的考试，若是真的不及格，问题可能会很严重，所以能够简单一些，他也不会希望题目复杂了。
　　白色的卷子凭空摊在眼前，周围的一切都随之模糊的感觉，他的视线所及，好像就在一个光线明亮的房间之中，朦胧的光晕笼罩着，除了面前的白色卷子，所有都不甚清晰，像是一幅故意模糊了边缘界限的画作。
　　自身毫无感知，像是完全不存在，目中所及，只有那张卷子最为真实，集中精神，心中所想就会在卷子上成为文字，这已经是习以为常的考试过程了，纪墨思考着题目，专注着答题，全没发现精神力化作的文字少有谬误，比起最初，不知道顺畅了多少倍。
　　这像是一个变相锻炼精神力的过程，每一次理论考试完毕，纪墨的精神力就会比考试之前稍稍提升一些，这些提升看起来不大，既不能隔空摄物，也不能催眠扫描，但随之提升的记忆力，还有一些感官的敏锐度，都是极大的好处，方便了下一次的学习。
　　然而，目前纪墨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以为自己的记忆力提升是因为习惯了用脑子记东西的缘故，像是锻炼出来的超级大脑，都是后天功劳。
　　而那些感官上的敏锐度之类的，他也当做是反复锻炼极度用心的成果，从未想过跟精神力有什么关系。
　　如果说有想，就觉得可能是穿越带来的福利，每一次穿越，可能都是一次锤炼的过程，会对自身有所提升。
　　卷子上一个个字迹斐然，纪墨脑中的思绪如同整理好的文案，正在按照一定的顺序呈现在眼前，先综合论述酿酒技艺的几项要点，重要的步骤，然后再论述优劣两方，其中要注意详列得当，最后再来一个大总结。
　　模式化的答题方式如限制好的起承转合，把具体的内容往上套用，总不会有什么错误，唯一的缺点就是尽可能的详细可能会占用部分时间，纪墨实在是很想要一个高分，又或者说他看不得卷面半空，总好像必须写满了分数才高一样。
　　可能这也是应试教育的缺点，有的老师就会强调，哪怕是瞎编，也要尽量写满，说不定其中一两句沾边儿就能得分了呢？
　　这种考试小技巧，纪墨还是十分纯熟的。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卷子消失在眼前，纪墨松了一口气，每次考试都免不了有些惯性的紧张，好在发挥得不错，该写的都写上去了，不该写的大概也啰嗦了几句，不知道阅卷的系统会不会觉得烦。
　　【请选择考试作品。】
　　“冰酿。”
　　毫无犹豫说出了早就想好的答案，纪墨走入酒坊之中，他还在想，要不要去山上看看那瓶冰酿，免得系统不知道选择哪个，出了错，往常的作品都在手边儿，这一次却不在，不知道系统会怎么选，直接作为品类，看这个品类是否能够流传后世，还是单指那一瓶冰酿呢？
　　这也是纪墨的一次尝试，如果能够是品类的话……
　　遐想还没铺开，脑海之中似乎就出现了一个画面，就是那瓶冰酿所贮藏的冰窖的画面，纪墨心中轻叹，看来这点儿投机取巧是不能够了。
　　精神力集中似有一点落在那瓶冰酿之上，画面消失，完成了选择。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五十年吧，也不知道五十年后，就是冰酿仍在，口感又会如何。”
　　那种菌，老实说，似乎谁也没把它放过五十年那么久，但它能在墓穴之中被发现，恐怕也不止放了五十年，口口相传之中，少有人提及那个墓穴是怎样的，又是谁人之墓，但这冰酿有这样的前因，想来在那种环境之中贮存不成问题。
　　话语还未说完，整个人就好像被无限拔高，脱离了身体的轻飘感，很像是灵魂出窍，纪墨已经很熟悉这种感觉了，这一刻，竟然还有些期待，那些后世画面，不是自己的后世的画面，他很想去看一看，似乎多看几眼，就像自己也回到了现代一样。
　　若是能够留下什么样的美名，那种成功的喜悦，也会让他久久无法忘怀。
　　“就让我看一看，冰酿是否能够在后世流传，又是否能够依旧享有美名吧。”
　　如答案即将揭晓，纪墨的眸中有一种光在闪耀，不觉间，他似乎已经被无形的线连在了那瓶冰酿上，看着冰酿被封装好送入了黑暗之中。

第158章 第 158 章
　　时间在黑暗之中毫无意义,一瞬也会格外漫长,不知道多久的等待之后，依旧是黑暗……呃,坏了吗？
　　纪墨这样想着,就看到时间选项再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所以,刚才的五十年就那样过去了？
　　安静地躺在墓穴之中过去了？
　　细想一下,也不是不可能,系统规定的时间间隔应该只是为了方便好记,统计成绩，而若是在这样的时间间隔之中必然发生一些什么事情,那，系统的未卜先知,甚至是预先安排的感觉就很明显了,很多事情的规律不可能就这么容易简单，所以……
　　好吧，什么都没发生的安安稳稳的五十年，保底也是及格的成绩了，不知道要不要为这样的轮空而感到高兴。
　　“……一百年。”
　　纪墨做出了选择,安静地在黑暗之中等候,不知道是要期待有人挖掘出这个墓穴,还是一直没有人挖掘的好。
　　前者可能意味着成绩至此终结，后者，成绩可能会高，但那种高又是另一种程度上的毫无意义。
　　被密封严实的液体，就算最后真的没有太多的损耗，还能够以液体的形式跟大众见面，无论是博物馆还是什么地方，哪怕被他们发现证实这就是酒，但，这种酒，有人会去喝吗？
　　酒液一开始的意义不应该是被喝下而感到愉悦的饮品吗？
　　酷暑时节，一瓶冰酿，大概就跟夏日里的冰淇淋一样让人感觉到必不可少的过瘾吧。
　　而没了畅饮，显然也不可能想到这一层了。
　　或者，那个后世的时间，已经没有了冰酿的说法，不知道这种酒液独特的品类了。
　　黑暗依旧，纪墨的等待再度成空。
　　【请选择时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
　　“两百年。”
　　堡坞的主人到底把墓穴安放在哪里了啊，这么隐秘的吗？竟然一直都没人发现？
　　于黑暗中闲着无聊的纪墨已经在想好几出盗墓戏码了，结果安安静静，在一片静谧之中迎来了又一次的选择。
　　【请选择时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竟然还没有吗？这墓穴选得也太好了吧！”纪墨都忍不住赞叹了，真想去问问到底是选在了哪里，竟然如此安全，两百年，也足够一次沧海桑田了吧，竟然都没人发现，是堡坞还存在，堡坞的势力扩大了，所以才得以保存？
　　在几个时间选项上犹豫了一下，直接落在了“三千年”的选项上，一次次轮空实在是太无趣了，哪怕是看到一个破碎的结果，他也希望看到点儿什么。
　　等待总是会让人发疯的。
　　如瓶中魔鬼，他的期盼从善转恶，哪怕看到那瓶酒被打破呢？他希望看到一个结果，无论是好是坏。
　　“这个……看起来像瓶酒啊！”
　　古往今来，有些东西总是在变化的，却又有一些本源的难以改变，看到那密封在酒坛之中的酒瓶，那种形制有些不同的酒瓶，看到的第一时间就想到“酒瓶”这个词的瓶子，□□枯的黍穰层层包裹在酒坛之中，如早期的减震减压，这种包装看起来就格外郑重。
　　“是很重要的吧！”
　　“那些文字还没翻译出来吗？”
　　“还没，太乱了，那个时代，各方势力云集，这一片曾经是鲁南王的封地，但在鲁南王之前，那个最混乱的时代，究竟是哪方势力掌管就不好说了，有记载的鲁南王之前三百年是博公所掌，但这个时间跨度，是否还有什么变故，是否依旧是博公后人掌控，就不好说了……”
　　史料记载很多时候也不是那么全面的，以一地来看，在这个地区的掌权者是怎样的人，除非那个人在正史上都有名有姓，否则也只能是一片迷雾笼罩，让后人看不清楚。
　　想要拨开迷雾，靠的就是一些县志地方志之类的东西，还有本地人的名篇，若是本地人没有留下什么流传后世的名篇，那么就要靠墓碑了，墓志铭的存在，总可以说明一些东西，比如墓主人的家世之类的，再通过对方的家世谱系，寻找一个源头什么的……
　　大多数时候，这样拼凑起来的历史真相，才是历史工作者的繁劳所在。
　　三千年的跨度，纪墨没有看到墓穴是怎样被发现的，眼前不再是黑暗的时候，他已经到了一个类似厂房的地方之中，具体来说，是那瓶酒已经被运出来了，放置在一条拼起来的长桌之上，长桌上还有各色物品，完整的漆器，酒具若干，还有佩剑等物。
　　漫长的时间让这些都失了颜色，被那些大部分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人翻看着细细清理，柔软的小刷子刷过器物的表面，把一些细小的粉尘扫走，再蘸取一些说不上是油是水的存在，稍作擦洗，让一些器物如漆器等重新焕发出光彩来。
　　他们围着长桌，忙得井然有序，那瓶冰酿附近，也有几个人围着在看，他们没有贸然打开密封的瓶口，而是从瓶子的外观开始做出清理记录，也有人摇晃了一下，确定里面还有液体，说不定真的能喝。
　　“这样的瓶子，应该是酒瓶，而不是夜壶吧！”
　　一个蓝衣服这样说着，他身边儿的同伴绷不住笑起来，他们都带着手套，白色的线织手套，有些粗的感觉，手腕部分还有一圈黄色的线，像是勾勒出来的淡黄花纹，扎紧的袖口之中偶然露出的手表，颇具古老的年代特色。
　　近现代？
　　纪墨站在一旁，猜测着，听着有人补全这个夜壶梗，方才知道怎么回事儿。
　　不久前的一次大墓发掘之中，就有人发现了一壶液体，颜色还很漂亮，而少说也有两千年以上的墓穴，发现这样的液体留存，就有人第一时间想到了是酒，一般来说，随葬的都是墓主人生前的爱物，侍死如生，墓主人的日常用品也会归为随葬品的行列，但一般来说都会稍作整理，总不会有太过不堪的存在。
　　哪怕是夜壶，陪葬进去的也会是新的更好的没有使用过的，不会让人多有嫌弃，而那坛子东西，最后被拿去用国外买来的先进仪器一分析成分，好么，竟然真的是尿。
　　保存了两千多年，可能来自墓主人的尿液……
　　这可真是让那些信誓旦旦说是酒液的一些人无颜见人了，短时间内，这个梗恐怕还过不去。
　　“看瓶口大小，我觉得不是。”
　　另一个蓝衣服一本正经地说着。
　　其他人忍俊不禁露出了难以言说的表情，要笑，又觉得不那么严肃，而且这话中似乎还有点儿其他色彩。
　　“也许墓主人有病呢？”
　　顺着这个猜测往下，竟然还有人接茬，附近的其他人看向这两人的表情都复杂了，怀疑……然而，无证。
　　几秒的安静之后就是爆笑，笑声在空间之中回荡，有人揉着肚子说：“哎哎哎，你们两个，注意点儿啊，这种玩笑可不能随便开，还有女人在呐。”
　　“哦，哦，对不住，对不住，我们就是合理揣测，分析一下，这是很严谨的，科学嘛！”
　　“科学你个锤子，快清清脑袋里的废料，想点儿正经的，把那瓶，呃，拿回去用仪器分析一下，看看到底是什么再说。”
　　“好，都听郭老师的！”
　　两个人中气十足地应了，活跃的气氛还没消退，他们的脸上还留着笑，站在边儿上的应该是记录员的扎着麻花辫儿戴着套袖的女人脸上红扑扑的，一双眼都不好意思看人，低着头拿笔记录着什么，纪墨看得很清楚，那摊开的土黄色小本子上什么都没写。
　　“郭老师，这个墓穴所获如此丰厚，能够从中看出墓主人的身份了吗？”
　　长桌之上有价值的都是充斥着历史底蕴的物品，真正珍贵的金银珠宝之类，都已经封箱运走了，被称作郭老师的那个也戴着手套，却是细手套，看起来就亮白的颜色格外与众不同。
　　他伸手擦过宝剑的剑柄，上面镶嵌着一枚不知道是什么的宝石，没有太过明亮的光泽，反而有些晦暗，像是蜡封过一样，他反复擦了两下，细细地看了看，还是不能确认到底价值如何，听到问题，干脆抬起头来，看了看几个目中流露出疑惑的学生，说：“目前还不好说，我们要知道，在那个时代上，有很多地方势力也会成为豪强，这位墓主人，从墓穴之中留存的壁画上，我们就应该能够看到他的一生其实是毫无功绩的，吃喝玩乐，酒池肉林，这样的人应该是地方豪强的子孙……”
　　他的话语之中隐含着鄙薄，一时间说得远了，“……民脂民膏，就是被这些人浪费掉的，人民的财富，应该是属于人民的，那些钱财，应该发挥更好的作用，哪怕买个飞机大炮，也能增强国力，而不是随着他们，沉埋在地里……”
　　慷慨激昂的说辞如演讲一样，调动起了周围人的情绪，他们的眸光闪亮，再回到眼前就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更有意义了，还有的积极地问起已经探明的一处墓穴，什么时候挖开。
　　呃，这算是官方挖掘？纪墨怔住。

第159章 第 159 章
　　酒液被送去化验,很简单的化验,然而结果却不那么好，证明的确是酒这一条是让人感觉到欣慰的，起码不用去跟尿液做类比了。
　　另一条就是菌种特殊并且已经死亡，根据那些人的分析，这并不是对人体有益的菌种，也就是说喝了可能喝出什么问题来,不过因为已经死亡的菌种很难做出更多的实验,最终结果也就如此模糊带过了。
　　“古人,总是愚昧的。”
　　郭老师听到结论,这样评价了一句,他很是看不上那些古人的愚昧,并且致力于挖掘他们的墓穴，把里面的财富用之于民，他认为自己在从事一项伟大的事业,一边考证那些墓主人到底做了什么，一边论证他们是如何愚昧地葬送了自身。
　　那种论调,不知为何，有些刺耳。
　　所以,这瓶冰酿,最终的评价就是“愚昧”吗？
　　菌种是否有害这一条，纪墨从头到尾看完了他们的实验分析过程,是半信半疑的,太简单了吧,像是高中生的化学实验课，把一滴液体滴落在载玻片上，加上盖玻片就可以放到显微镜下观看了，而观看完之后就是一些说不上什么名头的测试，原谅纪墨是个文科生，他已经不太记得那些化学实验的药剂都有什么作用了。
　　总之，几种药剂轮流滴入，看了看反应，变色或者怎样，来回在显微镜下看了几次，他们就确定这种菌种有害了？
　　这也太随意了吧。
　　不说这种低温中才能发酵的菌种是否难得，就说他们现在的温度，无论是室温还是试验温度，都没有达到足够的低温吧，春季的微寒哪里比得过冰窖之中的冷意，到底还是不同的。
　　而他们的保管也很显随意，随便就放置在空气中的吗？倒出部分之后，剩下的不去密封吗？
　　所谓的动物实验更是让纪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是喝的，喝的，把动物喝不死就算了，但放到针管之中给对方注射是几个意思？
　　这样把小老鼠玩死了，就算是冰酿有害吗？
　　哪里有半分科学的严谨？
　　连个对比分析都没有的吗？
　　纪墨气得很，恨不得推开那正在做实验的人，自己来，然而他又清楚明白自己对那些药剂都不太了解的，很难做出什么结果来，最后瞎弄一气，也说不定就是对方这个水准。
　　哼，这种水准，跟自己这种不会做的人同样的水准，真的是专业的实验人员吗？
　　不管纪墨怎样质疑这一条，听到郭老师对其他人说：“……这瓶酒的出现，证明古代那个时期的酿酒技术已经有了，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不落后于国外的……”
　　他宣扬着民族自强的话，又激发起一波斗志，而纪墨看着那被随意扣上瓶盖展露出原貌的酒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重要的是瓶子吗？难道不是酒，就算其中的菌种死亡，失去了原有的味道，但，这样也会被挥发的啊！有没有常识啊，不应该好好保存吗？
　　三千多年前的酒，完整保存下来的酒，这才是最有价值的啊！
　　然而，谁都听不到他内心的呐喊，最终，也只余一声叹息。
　　“可惜了啊，若是这瓶中的酒还在，也许我们能够想象那个时代，我们的祖先，那些先辈们，是怎样畅饮酣醉诗文传的……”
　　似乎有谁也发出了这样的叹息，却也只是一声叹息了。
　　【请选择时间，四千年，五千年，六千年，七千年……】
　　时间选项再次出现的时候，纪墨随意地选了“四千年”，似乎为了听明白那一声叹息。
　　这是一个节目的现场，灯光的明亮聚焦在舞台上，准确地说是台上的那个瓶子上，一旁的人正在讲述跟宝贝结缘的经过，怎样发现了它，觉得特别好看，然后就买了如何如何，想要请专家估个价，看看这笔投资是否划算。
　　可惜了，你一定是赔本了。纪墨这样想着，他当初在瓶子上可是真的没下过工夫，就是很普通的瓶子，而为了能够把这样不符合规格的瓶子送入墓穴之中，外面是套了一个坛子的，不是换瓶，而是加包装，可以想象，这个属于酿酒师自用规格的瓶子是怎样的朴实无华了。
　　而因为低温的缘故，那漫长的时间，也一定会对瓶身造成一些影响，脆裂什么的，应该都是不可避免的。
　　等等，他的考试作品是酒，不是酒瓶，所以，酒都没了，这瓶子还有什么可……
　　专家打开瓶子看了看里面，瓶子是陶瓷瓶，内壁上却有一层暗绿色的痕迹，微微发黑，他用棉签在里面蹭了一下，什么都没蹭下来，脸上带笑的专家就道：“这是一个酒瓶，里面的酒液历史恐怕不短，可惜没能留下来，只有挂壁的这些，仔细闻，能够闻到些许香醇之味，想来这酒一定是美酒啊，哈哈……”
　　他的话通俗易懂，让那位拥有者不由也露出了点儿笑容，然而后面就很快打破了他的幻想，这个时期的物品足够昂贵，毕竟漫长的时间足够让一个普通的物件成为有价值的古董，但真正有价值的古董也是要看出身的，宫廷用的算第一列的，然后是名窑出品或者在历史上留下一笔的古董，算是有名有姓的也能如宠物考据一下血统的那种，再次就是一些品相完好，能够保留有鲜明的时代特点，技术上有些难度，数量少的那些。
　　专家修饰了一下自己的话，含义却是没变的，这瓶子不错，但没有了原装的盖，本来就是不成套要损价值的，再有又没有什么可考据的血统，并非名家手笔，也没有名家为它留下什么动人诗篇之类的，又不具有难度的技艺并艺术特色，最终的价值不能说低，却也低于那位拥有者的预期。
　　谁都能看出他脸上的失望之色，勉强挽尊道：“我其实就是爱喝酒，留着个酒瓶收藏也不错。”
　　离了舞台之后，放在锦盒之中的酒瓶就被扔到了一边儿，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显然为这笔投资很是不满，什么喜欢，真正跟价值画上等号之后，也都不那么纯粹了。
　　本来就没在锦盒之中放平的酒瓶，因为这随意的一摔，盒子打开，从里面跌落出来，磕碎了瓶口一角。
　　那男人看得愈发火大，把空盒子扣在上面，手劲儿大了点儿，本来就算得上是脆弱的古董，哪里禁得住这样的压力，本就存在的裂纹扩大，细微的声响之后，碎了。
　　“唉——”
　　身体渐渐感觉到沉重，纪墨重新回到了身体之中，睁开了眼，脑海中还在想着那个男人在车里拍打发脾气的样子，易燥易怒，也不知道这瓶子是怎么落到他手中的，不值不值啊。
　　不过，他的考试作品是酒，不是酒瓶，却能跟着酒瓶留存到四千年的档位上，是因为“挂壁”吗？他想到了专家说的话，又想到了酒香，酒香也是酒的一部分，因为香气犹存，所以也算是保存到了四千年后？
　　不，不应该如此，若是这般，碎了的酒瓶也是有着香气的，却不见再次选择，肯定不是这般，那，就是那所谓的挂壁了，酒液长时间跟酒瓶接触的部分发生了分子融合，形成了难以清洗掉挂壁不去的酒液残留，而酒瓶又基本完整，所以，还被认为是保留下来了？
　　这般分析着，纪墨把自己说服了。
　　【主线任务：酿酒师。】
　　【当前进度：第一阶段考试——已通过（成绩：优秀）。】
　　【是否进行第二阶段学习？】
　　“否。”
　　照旧选择了“否”，之后，纪墨才反应过来，诶诶诶，其实可以“是”啊，酿酒并不算太难，后期有了弟子分忧，他更是体会到了口头指挥的监工乐趣，所以……
　　系统没有给他反悔的余地，历史记录之中，也只能看一看那个“否”，而没有任何更改的地方，算了，那就再看看其他的好了。
　　纪墨很容易就放过了这小小的失误。
　　【是否开始学习下一个技艺？（可保留当前任务进度。）】
　　等等，如果在这里选“否”，是会返回上一层，重新选择一遍“是否”？
　　“否。”
　　纪墨咬咬牙，做出了尝试，感觉这比第一次选择还要艰难，若是错了怎么办？若是……
　　最大的恐惧就是未知，他不喜欢任何没有说明书的科技产品，尤其是系统。
　　面前的屏幕没有出现熟悉的那行字迹，纪墨反复地翻了翻，没看到什么，所以，这是卡死了？
　　系统故障了？
　　他有些担忧，但目前也没什么好办法，已经选择的选项没有重复出现，他也没办法更改并重复选择，所以，这是把他丢在这里不管不顾了，还是说等他死的时候会自动穿越，开始下一个技艺的学习？
　　心中是有些后悔的，太冒失了，都没想好后果就这样做了，结果……可是……他这里都把钱散出去，还给管事的预告了死亡，准备等死了，却又不用死了，该怎么说，怎么……想到给弟子的考核，想到之前透露的口风，分明是让他们成为酿酒师的，也就是说他要不死，要不离开。
　　离开需要成本，死亡不需要，他本来都准备好去死了，反正系统带他走，一点儿不痛苦，但现在，现在……现在可怎么办啊？

第160章 第 160 章
　　莫名觉得脸疼,纪墨很想把时间倒回去,正常、顺利地完结就好了，完结了这个世界，还有下个世界，还有……总之，这就像是在完成一篇作文的时候中途跑题了，发现问题,然后想,我是更正呢？还是直接重新写一篇？
　　系统不会说话,目前为止没有任何的主动意识的感觉,纪墨把所有能翻开的屏幕都翻开看了看,发现之前“可保留当前任务进度”的几个世界还亮着,这是……能点？
　　这种类似智能机的操作还是很让人心动的，已经这样了，要不然,点点试试，总不能更坏吧。
　　老实说,自得了系统以来，这还是纪墨最有探索性的一次尝试,无论是怎样的结果,也许那时候还会后悔，但是……
　　纪墨是有点儿强迫症的,做事情,如果有顺序的话,就会按照顺序来，不会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那种，而几个世界，不仅扎纸匠世界是第一个，还因为相较于后面学习的其他技艺，这个初识技能相较后面的几个都更加容易上手，纪墨没怎么犹豫，直接点了它。
　　【是否进行第二阶段学习？（建议先提升第一阶段考试成绩，以优秀成绩进入第二阶段学习。）】
　　是看过的话，哦，对了，比起后面几个优秀的成绩，扎纸匠这个世界的成绩是堪堪及格，低分飞过的，因为考得分数低，所以回想起来感觉没有难度吗？
　　考试通常都是这样的，在水平是优秀的情况下，考及格毫无难度，而要保持优秀，就会很有压力了。
　　哦，对了，当初的成绩太低，这样的话，如果想要提升第一阶段考试成绩，该怎样做，重新考试，如同补考，还是说重新学习一边，如同重修？
　　是哪一种呢？
　　纪墨想着，精神力却已经快人一步，不知道点在了哪里，屏幕上的字霎时一变。
　　【是否重新进行第一阶段学习？】
　　是重修？
　　纪墨怔住，重新学习，也就是说“重生”吗？
　　“是。”
　　比起僵在这里，回到过去提升成绩未尝不是一种好的做法，而在他知道所有知识点的情况下，纪墨回忆了一下，脑中那些认为早就遗忘的知识点清晰得好像刚刚学习完成的时候。
　　什么时候，自己的记忆力好到了这种程度？
　　纪墨发现，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改变的不仅仅是穿越之后的新世界，还有一些事情，比如说他的记忆力，这种很久以前不用的知识，清晰得恍似刚刚学习过的样子，不是正常的。
　　脑中似分门别类做成了书架，一本书籍是一个技艺的满值知识点，当触碰的时候，所有的相关都清晰如昨日，这，不应该是正常的记忆该有的样子。
　　纪墨以前的记忆力也好，是那种过去十天半个月还能记起相关的记忆，但，若是一项知识过去几十年，几百年，还记得，这种记忆力，恐怕就是对那些脑力达人来说，也过于强人所难了。
　　脑细胞到底有多少，才能禁得住这样的过度使用？
　　“也是系统的功效吗？”
　　他还以为会随着时间推移，记忆渐渐淡忘，当初学习的技艺因此就成了一场空，除了当时的努力和之后的成绩，毫无意义，像是真正的推门砖那样只是完结一个世界的过场，然而，若是这般的话……
　　思绪翩翩，很多想法层出不穷，然而要把每个想法看清楚的话又不可能，如流星划过，一晃而逝，开了个头的思绪还没形成完整的脉络，就已经随着流星的尾巴消失在夜幕之中。
　　太多的未知，如同那浓重的夜幕的黑，笼罩了所有，让他陷入茫然之中。
　　【将于一日后离开当前世界，请妥善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
　　熟悉的字迹再次出现在眼前，纪墨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那个“否”后一直都是提着心的，如今倒好，总算可以离开了，不用承担说大话的打脸效果，甚好，甚好。
　　对新的“重生”，他也有着期待，与技艺相关的知识一同清晰的还有那时候的人物，他们之间的种种过往，现在想来，对父母是有着亏欠的，他们也许不够好，对孩子不够关心，但那样的生活环境，活下自己都困难，能够为了他的一条出路而彻底舍弃他，也并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
　　不过是当初的落差太大，幸福家庭之中饱受重视疼爱的独生子，突然成了几分之一，然后还不怎么被看重的样子，对比太鲜明，也难怪让人无法投入。
　　经历得多了，再回头看，便多出了一些宽容来。
　　他们也许让自己产生了太大的落差，而自己这个儿子，也并没有尽到应尽的义务，并没有赡养父母，也没有真心孝顺，两方半斤八两，也算是扯平了。
　　这次若是重生的话，应该让他们避开兵祸，一想到兵祸，心情又不由得沉重起来，不说红口白牙的小儿说话能让他们相信几分，就说他们相信了，真的就能避开吗？
　　逃亡时候的流民，那种种艰难，真的能够避开吗？
　　小民的不幸，总是多种多样的，避开了这一样，总还有下一样，当年他和李大爷轻装简行都走得艰难，他们那样拖家带口，老人孩子的，又怎么可能轻易离开？
　　更不要说离开了土地的农民就是流民，各项待遇都会更差，若不是刀锋就在眼前，又有几个人有勇气背井离乡。
　　古人总是乡土贵，哪怕乡土也埋人。
　　想着想着，又是一叹，纪墨头一次懊恨自己不够聪明，竟是没有一个短时间内就能见效的聪明法子。
　　“师父，你在吗？”
　　门外传来郭文的声音，纪墨重新调整了一下情绪，收敛了表情，应了一声，让他进来说话。
　　郭文进来说了刚刚酿好一种酒，让纪墨过去看看，这就是求师父指导的意思了。
　　“你觉得如何？”纪墨没有马上行动，坐在那里问他，目光打量着郭文，看起来还年轻，下巴上的青色还不分明，然而已经成婚了，生子就在眼前的样子，他还吃过对方的喜酒，这一算，他的这些弟子，也大都成家立业了，该当个酿酒师了。
　　想到长成后就离开了酒坊去往别处的三个师弟，纪墨不由惆怅，人生多离别啊！
　　“我觉得挺好的，就想让师父尝尝看，这方面，总是师父的经验比我多。”郭文的眸中都有光，神采奕奕的，显然对这种新酒自信非常。
　　“你觉得好就行了，我相信你的能力。”
　　纪墨还记得上一次他的新酒带给人的惊艳感，对方已经是很成熟的酿酒师了，他这里没什么可教的了，不是因为有着师父的名头，就能随意分享对方的创新所得的。
　　这样想着，他还是站起身来，拍了拍郭文的肩膀说：“以后你更加努力就好。”
　　“师父？”郭文有些不解，从话语中听出了离别的意思，哪怕早有所料，但这一刻，却说不清心中是期盼多一些，还是不舍多一些。
　　纪墨没有跟他多说什么，偏心一个徒弟什么的，哪怕是真的偏心，却也不希望这份偏心展现在待遇上太过区别对待。
　　连小灶都不单独给一个人开，这种事情上，更加不会只告诉一个人。
　　他召集了所有的徒弟，听着他们说了说今天忙了什么之后，就说了自己的决定，一天时间，如果走，应该可以走得远一些。
　　“这是怎么说的？”
　　跟管事的告别的时候，纪墨也说了自己对几个弟子的评价，只说了酿酒技艺方面，其他的方面，他就不甚了解了，这一点也说明白了，由着对方最后选择是谁接班，这算是把自己为难的事情给交出去了。
　　说到“走”上，他说的是感觉自己大限将至，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葬身，不想让亲人伤心，只当是走远了不回来就是了。
　　“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古怪念头，怎么会这样想，就是真的有什么，也要寻医问药才好啊，你若怕麻烦，我来给你寻医，正好最近有个名医就在堡坞，他我是找不过来的，他的弟子总还是可以请过来给你看看的，我看你没病没灾的，可不好这么咒自己。”
　　管事的不肯信，他比纪墨的年龄大多了，若是纪墨这种年轻的看着好好的说自己明日就死，那他这样的，又算是什么呢？
　　纪墨知道这种话很难取信于人，半是玩笑般说着：“我今日梦见仪狄召唤，说是正缺一个酿酒师，让我去补足了数，不出所料，就该是明日寿尽，实是喜事，不想让家人当做丧事办了，这才想着走远一些，脱下这身臭皮囊，了无牵挂……本是不想对你说这些，偏你要问个明白，说了也知你不信，但具体如何，明日便见分晓，你只莫忘了我托你的事儿就好。”
　　管事的听了满脸狐疑，不敢说梦为假，时下迷信，多有做梦如何如何，然后如何如何的，但若要相信，又实在是抓耳挠腮地不敢信，若不是知道纪墨不是个爱信口胡咧咧的，恐怕早就把人啐出去了，哪有这样消遣人的？
　　半信半疑地虚应了一声，只不许人走，“你若是这样说，就更不能走了，好歹让我看看明日如何，不然谁知道你弄什么鬼，小时候一本正经，大了倒是会开玩笑了。”
　　见实在是说不通，纪墨无奈，只好不走，自己换了一身衣裳躺好，次日，果然没有再醒来，酒坊以为奇，报上去，果以喜事来办丧事，名声大噪。

第161章 第 161 章
　　春日的和风之中多了一股燥热之气,夏日未至的时节，残存在枝上的桃花渐渐被绿意取代，从新嫩之绿到盛放之绿，片片粉色飞舞，缤纷于地，好一个落英缤纷的桃花源。
　　潺潺的溪水蜿蜒经过林中,粉色的花瓣并不厚此薄彼，有不少落在水面之上,旋转着随水而下，偶有一抹碧绿,像是点缀的绿叶，也随之而下，雕琢成叶片的碧绿之上，盛放着小小一杯酒盏,有的酒盏之上浮起一两片花瓣，更添了风雅。
　　长袖委地,散开的衣裳下摆并不规整，褶皱自然流畅，自有一种旖旎风流，长长的黑发被束起部分，余下的那些垂在身后，于绣着茂林修竹仙鹤衔枚的衣袍之上,似那勾连的流水,发梢坠在下摆上,不知道哪里飞来的飘带衬得那发也弯曲飞扬。
　　“闻君家酒坊之中有酿酒师为仪狄所招，补足余数？”
　　白皙的手指纤细修长，修剪得圆润的甲片微微泛着点儿粉，若桃花盛放时节的那抹粉白，缺了血色，却有另外一种令人心怜的美感。
　　持起那碧绿叶片之上的酒盏，小小的一盏，于唇间微顿，香气直扑鼻中，隽永幽香，脱胎于桃花，却又更胜于桃花之香，那绵软的口感之中似还有一抹微甜，像极了此刻悠闲自在的好心情。
　　盏中的花瓣浮在唇边儿，靡艳而绯，被和风拂去，沾染了酒香唇香，消失在天际。
　　“什么酿酒师，不过小民，何以为师？”
　　略显鄙薄的口吻之中满是不以为意，那些小民，又有哪个配称“师”呢？小国寡民，聊以自娱，不与他们计较罢了。
　　“别的不说，这酒却是不错的，这一瓶桃花酿，可是那酿酒师所做？”
　　笑声之中满不在乎，谁管他“师”不“师”的，夜郎自大，称为国主，他们也要郑重以待不成？一笑置之便是了。
　　正正经经谈起来，反而是抬举他们了。
　　“可能是吧，菜好吃，何必见厨师呢？”
　　清风朗月一般的声音含着笑这般说着，目光已经看向那一片渐渐被绿色占住的梢头，桃花盛放的时节已经过去，之后……该是什么了呢？
　　哎呀呀，真是好费脑子，莫不是已然醉了？
　　素手扶额，桃花眼中带着些熏染笑意，看着这一片青山绿水的好风景，想到的却是下一次聚会该怎样才能够更加出彩，便是酒池肉林，曲水流觞，也如百日之花，已看得厌了。
　　不如，下一次骑马打仗可好，于马上驰骋，驱使流民奔逃，于溃散之际收拢，也能给堡坞之中多增几个人手，不算无用之功，就是那快意之后也着实让人疲累……
　　坐姿愈发不端，像是随时要醉倾春山，倚春三分醉，眠风如梦中，花香袭暖意，撩人不肯归。借得这一段酒香，了却那一枕幽梦。
　　“醉矣，醉矣……不归，不归……”
　　鸟鸣若有词，当羡人如仙。
　　苍茫大地，矗立的堡坞如守卫这片土地的卫士，坚定地挺着那一根根棘刺，向着外面显示着自己的英勇，而堡坞范围之内，那一片桃花源中，醉倒溪水之旁的宽袍大袖，若天上的流云凝聚，虚浮不实，随时都会倾覆，却又是那堡坞最柔软的内在。
　　命运的执掌者未必真的出类拔萃，也实在不必坚毅勇敢，血脉出身，决定了某些话语权注定在那些漠不关心的人手中。
　　那堡坞之外的荒芜，他们看不到，那堡坞之外的乱象，他们不关心，杯中之酒未尽，残梦未消，何必理会那远到天边的存在是好是坏？
　　长袖拂动，赶走的是风，也是碎语。
　　谷地之中，最醒目的是酒坊，那招展的旗子上是形象生动的“酒”字，畅饮无度，东倒西歪，酒坛零落，可饮无需停，可醉无需醒，世有多烦忧，酒中解千愁。
　　午时的炽阳高照，升腾的蒸汽似乎能在旗旁架一道虹桥，酒香弥漫在空气中，深吸一口气，似乎都会因此醉倒。
　　过于敏感的小孩儿不知道从哪里灌了两口酒，迈着东倒西歪的步子摇摇晃晃地走入了一个院落之中，院里的人见了，不由一哂，孩子的憨态可掬，总是惹人爱的，哪怕……
　　“郭家小子，又来找你爹啊！”
　　“是啊，爹，爹，爹呢？”
　　迷迷瞪瞪，恍似梦中的孩子揉了揉眼，想要努力看清点儿什么，可什么在他眼中都是重影，一步走出，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伸手想要抓点儿什么，却又总是抓了个空。
　　院中若有嬉笑声，不等声音大起来，便有一声咳嗽打断了所有，从房间之中走出的人严肃着一张脸，像是谁都欠了他的钱一样，努力营造的威严如同那刺棱棱的黑须，透着锋锐。
　　周围霎时一静，三三两两的人不觉加快了脚步，各自散了，那男人带着孩子进了房间，关上了门，外头才再有了窸窣之声。
　　“这才几年，你看他猖得！”
　　“这又算什么，本来他的酿酒技术就好，不然，也不会被师父选中成为继承人，总还是咱们差了一招。”
　　刚才快步走出院门的两个小声说着，说到“师父”，彼此脸上都有些叹息之色，最先开口的那个不服气道：“我就是看不惯他那种样子，看看以前那副师弟嘴脸装得多好，谦逊和气，谁见了不说一声‘服气’，就是那时候，我也没觉得他继承了师父的位置有什么不好，可你看看他现在，不，不对，是师父去了，他就直接变了脸，明明咱们都是师父教的，怎么外头说起来就他一个弟子了？我可不信师父会这样偏心！”
　　“我也不信，但，事实就是这样，他的酿酒技术好，咱们就要听他的，不然呢？”
　　曾经的师兄弟，除了继承了师父位置的郭文之外，大部分都走了，如当年那三个师叔一样离开了这座酒坊，可能去外地别的酒坊了，也可能跟着某个贵人家去，成为家养的酿酒师。
　　如他们两个，没什么门路，既不想走，又不想被家养，只想安安生生在这酒坊之中存身的，反而成了钉子户一样的存在，总是刺着别人的眼，来来回回，莫名感觉到被排挤了。
　　然而，谁让那郭文的酿酒技术是真的好过他们呢？就是求一个公平正义都没门路，也是这时候才懊悔曾经的不用心，若是能够更专注一点儿，哪里还会如现在这般，想要创个新酒都要被考量一二，他们竟是还不如郭文后来收的弟子，听得对方那一声“师叔”，都觉得脸皮发烫，臊得慌。
　　凡事都是怕对比的，想到已经离开的三位师叔，他们那时候是弟子的角度，总觉得对方占据了师父大量的时间，有些碍眼，如今，他们成了师叔的位置，不用想便知道那些弟子也会这样看他们，哪怕郭文并没有对他们尽心，但……
　　“唉，熬着吧，曾经师父教的那些，我们慢慢揣摩，等到酿酒技术提升了，总不会没个下场的。”
　　一人说着，想着是不是把自己的月钱交给管事的一些，那管事的父亲曾是师父的好友，这般算的话，他们其实可以更亲近些的。
　　另一人心中，不约而同，也转着差不多的念头，彼此对看一眼，谁都没言语，只等着私下无人，再默默为之。
　　院子中，快要醉倒的孩子总算传递了家中的口信，郭文听了，默然半晌，方才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去一趟。把孩子抱在怀里，手上还拎着一坛酒，走在回家的路上，郭文想到的却是自家叔叔郭园，这个叔叔每次回来总是少不了要排揎他一顿，不为别的，大概就是自己得了他没得过的好处。
　　这两年，一样进了商队的侄子都小管事了，这个叔叔还在伙计的位置上磋磨，心中定然也不好受，一旦归家，必要喝酒喝到烂醉，而大醉之后，便口没遮拦，什么都说，上一次还痛哭流涕地说了当年的种种。
　　不过几年间，郭家的小辈都知道了他的那些旧事，那满腹的牢骚，真是日子不如意的最佳写照。
　　也就是郭家这等人家，日子过得富裕些，长辈又长寿，不然，早就把这么一个只会宣泄仇怨让人平添烦躁之气的无能子弟赶出去了，实在是……
　　单手往上托了托孩子，每次这个叔叔回来，郭文的立场总是最尴尬的，无他，他的师父纪墨就是曾和郭园一起备选，最后被选上的那个，两人之间的矛盾在郭文看来，其实不算什么，但在郭园看来，竟是连郭文一起都怨上了，让郭文颇觉立场尴尬。
　　最尴尬的还是对方总觉得自己现在能有这份前程，都是因为那纪墨亏了心，才从他身上找补回来弥补郭家，郭文所得实在都应该分他一半，这可就让人受不了了，每每听完这种论调，哼哼地含糊敷衍之后，郭文身上都要添上几个掐痕，自己的小家顾不得了，竟然还管一个叔叔。
　　时日久了，郭文也有些倦，却又不得不回家，也是烦恼，干脆便用酒打发人，若他早早醉了，郭文有的是时间躲到酒坊去，那可不是随便能进的，不照面，也就少了些麻烦。
　　家中正闹着，却是郭园摔了纪菊花藏着的那坛酒，那坛纪墨亲手酿的酒，这些年，也就只剩下这一坛了。
　　纪菊花从地上捡起碎裂的底座，那里面还有一口酒未曾泼洒在地上，醉人的酒香之中，她仰脖喝了酒，酒坛的裂口划破了嘴角，鲜血流出，被她反手抹去，半张脸都涂了血，再看向郭园的目光之中多了一种平静：“分家！没有做嫂子的养小叔子一家的道理，我不欠你的，我家也不欠你的，我弟弟，也不欠你的。”
　　一阵喧闹之后，房间安静下来，郭园站在那里，看着碎裂的酒坛，还有那散了一地已经渐渐干涸的酒，没有人理会他，他孤零零一个站在那里，这些年，他自己把日子搅散了，也把情分磨淡了。
　　“凭什么，凭什么……”一腔怨愤不甘还在作祟，嘴中喃喃，却是再没人给他解释那个重复了无数遍的道理。自己做错的事情迁怒他人，他大可以一直迁怒下去梗着脖子不认错，却也就是这样了，没有人能够一直包容。
　　那情分也如酒水一般，易逝易干，再难回收。

第162章 第 162 章
　　小城的围墙不高,一米七八左右的样子,个子若是高的,伸伸脖就能直接看到围墙内的样子,单薄的围墙上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个人交错的时候都要半侧着身子，守城的兵士拿着的长矛,仔细看，会发现上面很多锈迹斑斑,连木杆都不结实的感觉。
　　承平日久，很多防御都松懈了,或者说,这样两千人左右的小城，实在是没什么防御的必要,若是真的大敌来袭，不用多，有个一千人,这边儿肯定就直接降了,不然呢？指望百十来人的守卫硬抗千人，发什么梦呐。
　　城墙都这般羸弱，更不要指望城内的宅子多好了,的确是有好宅子，看着有几分气派景象的砖瓦房,然而村中某些土财主,也是这样的砖瓦房,这样一对比，看到那土墙茅草配置的房子，就觉得正常多了。
　　谁说城中生活的都是富人了，肯定还有穷人嘛！
　　懒洋洋的乞丐蜷缩在墙角的位置，晒着太阳，抓着虱子，破了口的碗里面，空荡荡的，像是面前寸草不生的街面。
　　一个二十多的青年从乞丐面前走过的时候，蓬头垢面的乞丐吸了吸鼻子，咽了一口口水，那微弱而纯粹的酒香让他忍不住浮想联翩。
　　青年却没留意路边儿的乞丐，抬脚就走过了这条街道，这青年正是纪墨，他如今在这座小城之中居住，跟他以为的“重生”不同，他的确是回来了，这个世界，属于这个世界独有的文字，都在向他表明，他回来了，却是以夺舍重生的方式回来的。
　　不是直接成为村子里那个只能跟着孩子们一同疯跑的纪家小子，重新开始一段拜师二周目，而是成为了一个不知名姓，父母都不知道是谁的穷苦小子，醒来的时候就有片草遮顶，在城中最贫也最乱的地方存身，可能是因为大家都穷，知道他没什么油水，也没人来刁难欺压。
　　纪墨估摸着原主应该是饿死的，概因他醒来之后就觉得肚子饿得都疼了，那种疼痛似自带幻觉，让他有种迫切地不马上吃点儿东西就会死掉的感觉。
　　然而，地上连青草叶子都没一根，只从桌上的破碗之中寻见点儿水，这种时候哪里能够讲究，肉眼可见那水中似乎还有些莫名的浮游物，却也闭着眼睛喝了。
　　能够安慰自己的就是这个身体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死，面黄肌瘦到这种程度都还能坚持下来的穷人，必不会太挑剔的。
　　靠着那一口水，坚持着到外面找到了些吃食，纪墨还要感谢旁边儿的好邻居好大娘，对方给的半块儿窝头，真是很顶用了。
　　有了这一口吃食，纪墨坚持着找到了工作，不是别的，还是酿酒。
　　能够酿酒的地方都是不缺粮食吃的，而纪墨的酿酒技术，带着之前世界的烙印，旁的不说，在这里，恐怕还算得上是顶好的，纵然那酒需要时间，一时半刻看不出来什么，但这相关的流程步骤，是不是有章法，总是逃不过掌柜的眼。
　　有了预支工钱兑换的食物，纪墨就此活了下来，之后也拿粮食去还给邻居大娘，对方目有痴色，木然地接了东西放入屋中。
　　纪墨不太放心，发现那大娘似乎跟原主一样，都是孤零零一个人，也没人照料，日常便多了几分看顾，连那半袋子粮食，也帮着做成了饭，让她吃下。
　　大娘头发花白，有些痴呆的感觉，做什么都慢了半拍，好在也会吃会动，不说话但别人给她说她也有反应，不是听不懂的，不然也不会给纪墨那口吃的了。
　　纪墨这些时日，除了用酿酒的技艺换一口饭吃，就是打听靠山村和杨家庄，亏了记忆力好，当年的种种都还历历在目，如今回想起来，也不知道杨枭如何，那个五十年大运的李家又如何，略作打听，靠山村实在是太小，这种名字也实在是太多，凡是临着山的，十个有八个都是这样的名。
　　而杨家庄这种，且不说天下姓杨的有多少，又有多少人给自己的村子起名爱起成“家庄”的样子，总之不好打听。
　　再要具体到其中的某一个人，如杨枭那样，除非他享誉四方，否则还没有当年的纸人纪有些名气。
　　是啊，当年，被打听的说不清楚到底是多少年，但提起来像是过了上百年似的，一个“模糊”，一个“仿佛”，又有“那姓纪的纸人是真好”什么的，沾了李家的光，可能还有当年那孝子的名声，这才让一个扎纸匠，近乎下九流的行业之中也出了个被人惦念的。
　　然而，时间真的太长了，漫长的时间，曾经的佛寺都不知道是在哪个山头，就是知道了，那大和尚的年龄，恐怕也早就去了，纪墨便是寻过去也没什么意思，其他的……罢了，且在这里定下来吧。
　　纪墨骨子里还是有点儿随遇而安的，时间太长，故人早已不再，执意追寻往事浪费时间也没什么意思。
　　他准备再攒一点儿钱，起码等着这次的酒酿好之后，就直接辞工不干，重新做回扎纸的老本行。
　　【主线任务：扎纸匠。】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100/100）】
　　专业知识点是满值的，所以不用重新拜师学艺的意思，系统也没给这方面的提示，那么，接下来呢？是不是要多多做那最后一种的纸人，从中汲取经验呢？
　　纪墨也没什么思路，只感觉这种重修并不是重新学习的意思，而是多给了一段时间，让他重新磨炼自己的手艺，等到一定阶段之后，说不定是等到作品出来之后，就会给他一个重新考试的机会，总的来说，还是补考，就是给足了预习的时间，重新准备考试作品的补考。
　　话说回来，那个女纸人已经算是当时的最高手艺了，就是纪墨如今再做，也是同样的流程，做出来的除了生辰八字不同，也不可能有更多的差异了，重新考试的话，成绩就会很高吗？
　　根据他后来的考试经验来说，主要还是看作品保存程度吧，改良一下纸张是否会更好，内里的骨架，如果不用竹篾子，换成更为坚硬的木条是否会更好？
　　呃，似乎也不对，纸人这块儿讲究很多的，那通阴草是空心的，而竹子，四舍五入也是空心的，用这样的材质本身是不是也有某些非科学的要求内涵在呢？若是随意更改，如同用了属性不同的药材一样，会不会药性相冲呢？
　　阳气……阴气……这样的讲究，他就是不信，最好也不要乱来，免得出了什么差错，这可不是铸剑时候，他知道人命昂贵，奴隶也不是天生下贱的，实在是弊端，应该被废除。
　　鬼魂这种事儿，看不见摸不着，又没有足够的了解，总不能直接就说他们不存在，老实说，现在想起考试时候的那种感觉，五十年的时候，被挖出来的女纸人依旧光亮如新这种不科学的现实，都会让纪墨不由得疑神疑鬼，某些存在，莫不是真的？
　　不管其他世界科学与否，这个世界，这种事情，恐怕还是带着点儿玄幻色彩的。
　　既然这样，愈发不能肆意更改，随意行事，一个不慎，也许影响的就是灵魂，那就很对不住人了。
　　活着的时候受苦受难，死了还要被拘役在纸人之中，一动不动，想想就觉得很惨。
　　纪墨这样想着，一时间也不着急动手扎纸，从酒铺归来，除了照顾隔壁的大娘，就是修整自家所在的房子，这房子的茅草顶早有疏松，晴天里没什么，透光还显得采光好，然而雨天里就很要命了。
　　唯一的床铺就是光秃秃的木板，上头也不过是铺了些草，不知道多久没晒过，都有一股子发霉潮湿的味道，早上出门前，纪墨把堆在地上的草抱出去晒了晒，准备之后把它们废物利用一下用来填补茅草顶。
　　也不用什么技术，就是大概把草扎成席子那种，层叠细密一些，然后直接铺到房顶上就好。
　　房梁还算结实，草也没多重，倒是不用担心压塌了。
　　屋中的被褥是纪墨预支工钱后新买的，也不怕没了草铺床，没办法睡觉，正经的褥子总比稻草好。
　　这项工作比较费时间，零零碎碎的，亏得这几天天气好，都是晴天，纪墨完成了，不仅他一家的，还有隔壁家的，也被他收拾了一下，本来女子的房间是不好进的，因为大娘那个样子，纪墨也不太放心，还是跟她说了一声，让她取出被褥什么的，该晒都给晒了。
　　古代的房间，透光性都不好，他们这里本来就房子低矮，又没有足够的房间距，屋子里积水潮湿的墙角的都能生蘑菇，被褥若是长时间不晒一晒，都不知道会不会长出潮虫来。
　　等到纪墨把两边儿屋子都收拾过一遍之后，炎夏也快过去了，他为酒铺酿的那种酒也可以品尝了，最后的蒸馏环节，纪墨在酒铺之中竟然找不到合适的工具，只能跟掌柜的说了，现找人做的，而蒸馏之后的酒香，迅速赢得了掌柜的心，尝过之后更是赞不绝口，再不许纪墨辞工不干的。

第163章 第 163 章
　　“这是怎么说的,你难的时候我帮了你,若不是我，哪个会留你！也不会有你现在了,你倒好,这就要撇下我家不干了，莫不是哪家花更多钱请你了？拿着我家的名声练手？梯子也不是这么架的吧！”
　　掌柜的声音大,无形中就有些气势逼人,周围伙计的目光看过来，那分明像是看白眼狼的目光针刺一样，让纪墨也感觉有些不好受。
　　道理也的确是这个道理,当初纪墨找上门来，两手空空就说会酿酒能酿酒，要知道酿酒可是要耗费大量粮食的,就算是少量地酿，也需要一定的耗费，柴火什么的都是少不了的,在此之前，纪墨也去过两家,都被赶出来了。
　　红口白牙就说会这个会那个然后还要预支工钱,真没有几家有这个胆量用人，这就好像是现代求职,连个毕业证都拿不出来就说要当高管,还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谁家敢用啊！
　　就算是传说中最没门槛的销售岗,恐怕也要看看工作经验吧，更不要说那时候纪墨的外表就是一个饿死鬼般，跟流民也不差什么了，对方能够用人，真的是有一定的赌性的。
　　现在，赌博的结果出来了，很好，没输，可这扭头就要走算是怎么回事儿？
　　“你这是变着法要涨工钱？”掌柜的给了一个斜眼，一副“我看透你”的样子，不等微红着脸的纪墨辩解，他就说，“行啊，工钱能涨，冲着这样的酒，只要你这手艺不跌，我这里就给你涨了，辞工可是不行——做人啊，要厚道！我帮了你，你不也得帮我？”
　　盖好了瓶塞的酒就放在柜台上，周围弥漫的酒香还未散尽，门外头已经有路过的往里面探头，酒香不怕巷子深，何况他们这里又是临街的铺面，外头伙计已经招呼上了，掌柜的也不想再纠结这件事，大手一挥就说了给纪墨的新工钱，扭头就要去前头忙。
　　纪墨忙伸手拉住他：“掌柜的，不是这个事儿，掌柜的，我祖上传下来的还有扎纸技术，我是准备干那个的，可不能再酿酒了。”
　　张冠李戴都不是这么戴的，他这次是重修补考来的，虽然还没什么头绪，但也要花大量的时间去做，不可能就在酿酒这个坑里耽误，一个人又不能劈成两半，酿酒的时间，每个步骤之间都是有着一定间隔的，还要看温度是否达标什么的，不可能真的就分割成上午下午，让人两头兼顾，纪墨自觉不是个聪明且能干的人，若要让他兼顾，那可能是哪一样也做不好。
　　“扎纸？”
　　掌柜的顿下脚步，看向纪墨的眼神儿都透着些诡异，那种质疑简直是在看一个傻子。
　　平心而论，同样都是技艺，同样都不是那些富贵人家看得起的活计，也同样都有着其不可缺少性，但酿酒和扎纸，傻子都能分得清哪个更光鲜，赚得更多吧。
　　更不要说在世人的眼中，扎纸这个行业总是透着些晦气的，若非用得着的时候，平白沾上了，都像是要倒霉运似的，怎么有人同时会两个，还偏要做被人瞧不起的那个呢？
　　前头的客人被活计招呼着，一时半刻也不会要掌柜的帮忙，掌柜的索性定住脚步，把人往边儿上拉了拉，费解地问：“我记得你来的时候说是祖传的酿酒技术，感情你们祖上还传了扎纸技术，我就奇怪了，你祖上是做什么的啊，怎么又是酿酒又是扎纸的，这两个也弄不到一起去啊！”
　　难道是专门做祭祀用酒的？
　　想到这个，掌柜的脸色猛然一变，“你那酒，不会有问题吧？”
　　“啊？什么问题？没问题啊！”
　　纪墨不明所以，一脸茫然，这话题拐弯儿拐得，猝不及防啊！
　　“我是说，你那酒，不会是给死人喝的吧？”
　　看他没明白，掌柜的说得更直白了，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生怕别人听到一样，他自己也露出了如鲠在喉的表情，那酒，刚才他可喝了一大口。
　　纪墨哭笑不得，这可真是……难道死人用的那些东西，不是活人做的吗？这些忌讳讲究可真是迷信啊！
　　“不是，不是，怎么可能呢？酿的时候你都看到了，用了多少次火，这可是阳火，若是给阴人，是用不得的。”
　　时下忌讳便用“阴人”之词替代“死人”的叫法，连死人的坟茔都可叫做阴宅，更有就连阴沉木做的棺材，因为多了个“阴”字，也颇为受人追捧，这是扎纸行当都讲过的忌讳，这般说来，一听就知道是不是个内行了，起码也是半个内行才有这样的行话。
　　“你还真是啊？”
　　掌柜的也听出来了，对酒是放下了心，但再看纪墨，那眼神儿就愈发古怪了，像是看到鸡肋，留吧，心里头有点儿忌讳，哪怕那酒是真好，不留吧，又觉得实在是可惜，这样的酒，真的是可以卖高价的，但，若是高价之后被人查出来是扎纸的酿的，那可真是说不上会不会让别人忌讳了，说不得连酒铺都受连累。
　　纪墨点头，他既然要做扎纸，以后就必然是要卖纸人的，这点儿没什么隐瞒的，辞工的原因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
　　就算是在现代，殡葬行业也会被一些人忌讳，更何况是在更加迷信的古代，所有与之沾边儿的好像都是五弊三缺的一样，碰到了就染了霉运一般。
　　“扎纸哪有酿酒好，这样，我给你再提提工钱，你以后就酿酒，别做那什么了。”
　　掌柜的一脸肉疼地说着，嘴里连“扎纸”的词都不想说了，直接来了个“那什么”。
　　这一说都好一会儿了，纪墨实在是不想再纠缠，又不想得罪对方，当初能用他，这份知遇之恩总还是有的，闻言笑了一下说：“您看这样成不？以后您有需要，我过来指导着酿酒，若有什么不懂的，我都尽心讲，算是回报您的这份恩情，我不沾手就是了。”
　　这是个好方法，也是足以解决问题的方法，可是大部分人都不会提出来，因为酿酒在他们看来就是一项足以传家的独门技艺，哪里能够这样轻易交出去，还是白给。
　　掌柜的思索了一下：“这样，我找两个人，就当给你当学徒了，你随便使唤他们酿酒，该给的学费我这里出，别的不求，至少这一种酒的方法，你给我教会了就行。”
　　他不敢说让人随便使唤旁的，万一学徒被使唤去了扎纸，那算是怎么回事儿。
　　加了限定的这点儿小心思，纪墨没察觉到，本来想说不用那么麻烦，只要是这里过去的人，他都教，但想到这样说，似乎又显得廉价，也让人不够尊重，恐怕还会让人觉得别有所图，干脆就不再说，也不推拒那份钱，既然是当做学费，他好好教就是了。
　　“行啊，听您的。”
　　纪墨答应得爽快。
　　掌柜的又狐疑了：“听我的？你不是本来就准备这样做的吧？撒网捕鱼？”
　　莫非对方一开始就是准备收学徒的，借自己这里弄出名气来？怀疑又回到最初的点上去了。
　　纪墨无奈地笑，磨叽嫌磨叽，爽快还觉有问题，这可真是让人难做。
　　这时候，门外传来伙计的脚步声，他过来这里，看到这边儿正在说话，顿了脚，模样上似乎有什么要说的似的，掌柜的生怕耽误了前头的客人，也不再多想，反正自己没吃亏，验过这酒是真好，其他的，就不计较了。
　　“行了，就这样，你把今天做完，晚上我让人跟你回去，认认门，回头就让他们跟你学。”
　　掌柜的一句话结束了这件事儿，纪墨的答应声还没落地，他已经快步向着那伙计走去，短暂说了两句话，就一脸笑容地往前面迎客去了。
　　这是掌柜的一家独大的铺子，来来回回操心不少，也难怪处处都用心了。
　　晚上的时候，掌柜的指派了两个人给纪墨当酿酒的学徒，一个是掌柜的侄子顾二楸，一个是掌柜的养子顾小山，两个都二十来岁的年龄，之前也在店里帮忙，混在几个伙计之中，不怎么显眼，纪墨认了认人，又带着他们走了一遍他家的路。
　　“以后有个什么不懂的，过来问我就是了，温度方面，我能说的已经说了，你们注意点儿，到时候实在不行我再去看看……”
　　“行诶！”
　　“您放心吧！”
　　顾二楸有点儿憨厚，顾小山倒是个眼神灵活的，信心满满地应着，纪墨这个身体跟他们年龄差不多，也不让他们叫“师父”，两个就都叫他“纪大哥”，听起来平添几分亲切。
　　纪墨目送他们回去，微微摇头，辞工变成当师父，还真是没想到的，他本来想着免费教的，全当还人情了，哪里想到……不过也好，扎纸没有打开局面他还是要活的，这份学费短时间内还是能够撑一撑的。
　　他也明白掌柜的意思，哪怕那两个学徒只把一种酒的酿造方法学会，对这个小酒铺也够用了，一招鲜，吃遍天嘛，后续再要从这里收学费，显然是不可能的，对方也不会再跟他谈人情了。
　　很多事情，一说出口就淡了，以后见面少，必又少了三分情面，若要在这个世界立足，扎纸买卖还是要尽快做起来才好。

第164章 第 164 章
　　纪墨所在的这个小城是汇城,一面是山，一面是河,两面连通平原,算不得四通八达,但水路,陆路，两种通行方式还是有那么点儿商业上的吸引力的，又有平原能够耕种，哪怕古代抑商，没有大规模的商贸活动在这里展开，寻常看不到什么大型商队,但日子其实并不难过。
　　做不到小富即安,安贫乐道也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小巷子里没有良好的排水设施,晴天的时候还好,那隐隐的屎尿臭气都聚集在墙根底下，不在阳光中刺眼,等到雨天的时候,稀里哗啦的雨水就像是泛起了波浪一样,把那些零零碎碎杂物都冲起来，混成一滩,让人看着那污浊的水面就不准备落脚。
　　门槛拦住了外头那细软的泥水，纪墨看着皱眉,幸好前些日子把房□□好了,如今不怎么漏雨,要不然……
　　扎纸人是要用竹篾子的，城中没有现成卖这个的，还要自己去城外寻，若能寻到竹林是最好，若是不能，一时半会儿没什么替代材料，说不定就要搬家换个地方了。
　　最好就在原材料附近居住，这样一来做什么都方便，更省时间。
　　若是商贸发达一些，买竹子也行的，只怕不是大规模需求，运费会昂贵很多，不是他能够负担得起的，也不划算。
　　手上的钱就那么多，算来算去，捉襟见肘，纪墨坐在那被修补好的长凳上，坐一头，踩一头，看着外面小院里某些因凹陷而积蓄了不少泥水的地方发呆。
　　哗啦啦的雨声伴随着呼啸的风声来回，噗通的声音传来，似乎是哪里的架子被风吹倒了。
　　这一片土墙茅草的屋子，并不是只有纪墨和邻居大娘两个在住，还有几个人在，不是游手好闲，就是孤零零的，看起来都像是对生活失去了热情的那种。
　　想想也是，若是拖家带口的，不说为了妻子，也要为了孩子，努力换到更好一点儿的地方去住，有那股子奋斗劲儿，怎样也不会太差的。
　　外头下雨，布鞋也不好往水里踩，更何况那水看着太脏了，纪墨就没出门，就着中午剩下的饼子啃了两口，喝了两口凉水就睡了。
　　次日天气还阴着，雨却不下了，地面上还是一片泥泞，到底比昨日那几乎要漫进屋子的景象好多了，纪墨往布鞋之外扎了一圈儿草，他不会编草鞋，只能像是扎席子一样把草做成堆，然后踩在脚下绑住了，就像是垫了一层增高似的。
　　这样看着丑了点儿，脚好像都胀大了不少，走在泥地里却能尽可能防止泥水湿了布鞋。
　　出去走了一圈儿，纪墨打卡似的，去酒铺转了转，看了看顾二楸和顾小山酿酒的步骤做得怎样，自那日说好了之后，他没有真的等人来问，每天都主动去转一次，掌柜的见了，没两天，就重新有了笑模样，见了他也能招呼两句了。
　　这天来了也跟他说了两句，问他扎纸买卖开起来没有，知道他还没处寻竹子，笑着又劝他放弃这头。
　　“都是祖宗传下来的技艺，怎么能丢呢？总是要捡起来的，若是这附近找不到竹子，我恐怕还要搬到别处去，好歹方便一些。”
　　纪墨态度坚决。
　　掌柜的被他这种死脑筋打败了，对这种人，你说什么都不行的，干脆也不再老调重提，知道他要寻竹子，就告诉他去哪里寻，说是城外某处有，还是以前某个富贵人家附庸风雅，要弄什么竹园寻来的，千辛万苦栽培成功了，然而最后那家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人都没了。
　　那园子后来就荒废了，据说闹鬼。
　　凡是荒久了的宅子，非中心区域的，在古人口中都会给盖一个“闹鬼”的戳，似乎这样就能解释那阴森的缘故。
　　“别说我没提醒你啊，你要去可小心点儿，大中午去，别真的出了什么事儿，这酒还没酿完呐。”掌柜的说到酿酒这里，脸上显出几分懊悔了，懊悔刚才嘴太快，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儿，他这酒还没成功呐。
　　知道这关心多半是关心酒，纪墨也笑领了，“掌柜的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了，哪里能够害怕这些，不过是去看看，若是实在不行，我也不好随便扒拉人家的竹子，还要多谢掌柜的指点。”
　　不是住久了的本地人，还真是不一定能知道这个消息，纪墨谢过了掌柜的，又夸了夸顾小山和顾二楸的能干，说了自己把后面的酿酒步骤也都说了，他们若是记得牢，照着做，都没问题的。
　　掌柜的斜了他一眼：“若不是知道你好好教了，我能对你说这些，去吧去吧，看着我就心烦，好好的，做什么不好……”
　　那唠叨眼看又要成了老生常谈了，纪墨赶紧拱手谢过，离开了酒铺。
　　城外竹园的具体位置不难打听，就在靠山的那面，若说这汇城有什么风景，也只有靠山和靠河两边儿了，河不必说，没什么曲折，波浪滔滔的宽敞河面来往能走两三条船并行的样子，既没什么好看的植物，又没多么透亮的河水，连桥都没一个的，委实没什么好看的。
　　靠山的那面，景色上，总是多了些花草树木之类的，竹园就建在山脚下，荫蔽葱茏，若有一二雅趣，逛逛园子爬爬山，爬爬山逛逛园子，再吃点儿菌菇竹笋之类的，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当年那富户大概就是这样想的，才专门找了风雅竹来添意趣，可谁知道，这竹园好不容易好了，他们却没怎么享受。
　　出城的路上，碰到几个人，纪墨又打听了一下，比起掌柜的不肯口出恶言宣传迷信，这些人可就没什么顾忌了，山精树魅的，那家人的死法都给编排出花来了，一个个版本多如牛毛，可能一段时间，最为轰动的八卦就是那一家人的死法了。
　　时隔多年，很多人说起来犹如亲历，一个个都好像是亲眼见过似的，让人不知道该信谁的。
　　纪墨也没想那么多，孤身带着柴刀就去了，快中午的时候，太阳出来了，空气之中残存的湿气进一步蒸发，纪墨的草包鞋上已经十分沉重了，不少的泥坠在上面，抬腿都累人了。
　　眼看着前头的路没那么多泥了，他干脆就把鞋子外头的那层草去了，再走路就快多了。
　　中午刚过，他就找到了那处竹园，还以为会是有高墙围着的，说不定真的只能看看就走，但看到那已经破败的竹篱笆残留的时候，纪墨才恍然，哦，对啊，这样的小城之中，若是真的有富户，肯定也跟大城市的富户不是一样的水平，城墙都那样破了，富户怎么舍得用砖墙砌院墙呢？
　　竹篱笆做墙，跟竹园的名字，不也相映成趣吗？
　　破损歪斜的竹篱笆之内，青葱的竹子生机勃勃，少人打理也意味着生长不受限制，而竹子的成长速度在环境适宜的时候也快，眼看着已经有了不小的规模，取用是足够了。
　　纪墨细细看过，微微点头，他家中缺少工具，来的时候是跟掌柜的借了一把柴刀来的，以前他也常干劈竹子的活儿，倒是不惧，选好了竹子，劈砍起来，也不贪多，先弄了两根，赶在天色阴下来之前扛进了城，先回家去放了竹子，又去酒铺还了刀。
　　“可看到了……没事儿？”
　　掌柜的不想接那刀，是伙计接过去的，这会儿没客人，他们都知道纪墨去了那边儿，便伸长了耳朵听，想要听个恐怖的振振神儿。
　　“能有什么事儿啊，砖都叫人拉没了。”
　　纪墨说的话最实在，那地方曾经的规划因为疯长的竹子已经不太看得出来具体，但用竹篱笆做墙能说是为了意趣，总不能也用竹子做房子吧，一般人可受不了竹楼的清凉，而富户，肯定是要弄砖瓦房的，然而，砖没见到，碎瓦见到一些，估摸着，应该是富户败了之后，这边儿的东西都被人划拉走了。
　　这实话一出，周围的伙计绷不住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顾小山听得，也跟着笑，还说：“那可不是，那会儿可热闹着呐，我爹之前吓唬你呐！”
　　“嘁，什么吓唬，他本来不就是跟这个打交道的吗？让他自己感受一下，哼，还说做这个，连刀都没有，你用手削吗？”
　　掌柜的又冷嘲热讽。
　　纪墨也不恼，笑着说：“正是准备要买刀子的，还有些工具总也要准备齐了，这不，明天若是没雨，我就要去买了。”
　　“那点儿钱做什么不好，做这个。”掌柜的还是不满，却给指了做这个的熟人家，“你去，说我介绍的，能给你便宜点儿。”
　　“哎，谢谢掌柜的了。”
　　纪墨见好就收，也不多饶舌，道别离开。
　　他在这里无亲无故，有个相熟的，麻烦事儿也能少些，别的不说，酒铺的这些伙计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走出去也要让人畏惧一二的，狐假虎威，哪怕掌柜的也是个小人物，但对那小巷子里头的闲汉来说，也是个惹不起的老虎了。

第165章 第 165 章
　　纪墨的知识点满值,记忆没丢，脑子中那些有关扎纸的手艺都还历历在目，买好了刀,劈竹子的时候,开始还有些手生，可能是这个身体不太熟悉,做这种活计的时候就暴露出来一些配合上的不协调,适应了一会儿之后,手感渐渐找回来了,速度也快了很多。
　　身体的力量还有些不足,幸好刀子买得好，够锋利，稍稍弥补了一些,等到竹篾子劈出来,稍稍修整一下上头的毛刺，便可以放在一边儿备用了。
　　纪墨做这些事情总是有点儿强迫症，像是这竹篾子，寻常的那些，带着竹刺的,只要不怕扎手，无所谓光溜不光溜,反正都在纸人里头,外头等闲看不到,最后纸人不是烧了就是埋了,总也不会摆在外头鉴赏，更不怕竹刺刺了谁的手。
　　但他总愿意做得更好一些，在细节上下功夫，就像是以前卖出的纸人，有条件的时候，价钱也合适的时候，他不吝于花费更多的时间，一点点在纸人身上描绘细腻的蕾丝花纹。
　　这种小细节，平时看起来没什么，但对一些人来说，他们就爱从细节上分辨好不好，就很关键了。
　　纪墨以前的名声，若说大半都是因了“孝子”而来，其中肯定也有小半的回头客自来水是因为那微小的细节。
　　现在还没买卖上门，单纯练手，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谁的生辰八字尝试那种透着诡异的纸人，纪墨现在所居的屋子又小，连个前后纵深都分不出来，做了纸人摆着也不好看，干脆就先用竹篾子扎了框架。
　　历经后面几个世界没做这种活儿，如今做起来，除开一开始的手感问题，后来渐入佳境，纪墨发现自己的水平多少是提升了一些的，哪怕是同样的步骤，同样的比例，却也比以前好一些了。
　　是因为曾经雕刻过很多佛像，所以对人物造型的比例了解更深了？连头部的框架都能够更加完善了？
　　还是因为对温度的了如指掌，让竹篾子的弯曲弧度都能随心所欲了？让人物的起承转合的线条都更加生动了？
　　亦或者，是因为他的眼力更加出众，能够一眼看出哪里不够完美，知道如何弥补这种不完美，让最后的成品更加丰满了？
　　竹篾子是骨架，是构成纸人的骨，对应到人身上，便是该具有的那种骨相之美，这并不是简单的一两个词就能形容到位的，而跟人的骨头还不一样，它就是一个框架，要在纸贴上之后显出立体丰满的人形的框架，空心而非实心，于是很多地方又讲究皮相美。
　　男相和女相，不仅是最后纸面上的衣服花色不同，更有头部也是不同的，即便都是童男童女，也不可能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以前李大爷做的时候，最喜欢给男童戴帽子，给女童画刘海儿来做出区分。
　　表面而浅显，若是从竹篾子开始，从这种兼具骨相和皮相的根本上开始就有不同呢？
　　这还仅是前面一档的纸人，需要用竹篾子做骨架的那种，若是纯纸的，再想要这样的区分，该怎样更好呢？
　　纪墨思索着，调整着手上的动作，不时更改竹篾子的曲度，扎纸这行也有隐形要求，越简越好，能用一种材质就不要用两种，就是竹篾子，都最好是一根竹上的，而不是两根竹三根竹上的组合而成，再有若是能够用一根竹篾子弯折成全部的架子是最好的，若不能，也尽量少用，少打结。
　　纸人不是仿真玩偶，除了一些透着点儿迷信的要求之外，在仿真度上面，反而是最容易达成的，起码纪墨学的时候，要求是似是而非。
　　看着是个人，其实不是人的样子，不能非常逼真，这一行是忌讳纸人很像真人的。
　　重新温习起来，第一个框架做出来的时候还不太满意，等到第二个，手感上来了，曾经的熟练度好像也回来大半，看着就更好一些，才完成往旁边儿一放，就发现顾小山在外头敲门。
　　他个子高，那低矮的院门和土墙，都挡不住他的脑袋，若是这样路过的时候，屋里人看还蛮奇怪的，好像一个脑袋从墙边儿上滑过，半夜都能吓死人。
　　“纪大哥！”
　　他在外头喊了一声，屋子里采光不好，纪墨就没关门，外头一眼就能看到黑乎乎的屋子里。
　　“来了。”
　　纪墨放下手上的东西，起身过去开了门，不等顾小山说话，他就道：“这是酒好了？”
　　“可不是么，你这是记着呢？我还当你忘了呐。”
　　顾小山有点儿惊奇，没想到他还算着时间的样子。
　　“你身上都带着酒气了，想不记得也不行啊！”
　　纪墨指了指他的衣袖，上面有一点儿湿迹，很可能是尝的时候滴落上去的。
　　顾小山抬胳膊自己闻了闻，笑了一下：“好像是有点儿味道，纪大哥的鼻子真尖！”
　　他夸了一句，才说了来意：“掌柜的让我过来找你去看看，味道对不对的，你尝尝才作数啊！”
　　其实他们尝了都觉得好，但具体怎样，总还要听听这门手艺传承人的话，这个世界是不讲究什么酿酒师的，但对技艺最根本的态度还是有的，从谁那儿传出来的，谁有发言权。
　　纪墨应了，这也是应有之意，不过是不放心让自己去验证一下的意思。
　　随手带上了门，他就跟着顾小山走了，两人路上还在说，这次酿酒是顾小山亲自动手的，他之前已经跟着纪墨打过下手，帮过一次忙了，流程也算是熟悉，自觉这次没什么差错，酒的味道，反正他觉得很好了，略有几分得意，笑起来，眼睛里都带着光。
　　在酒铺里，纪墨亲自尝了尝，味道上还是有些细微的不同的，应该是分次加米的时候有一次没有完全发酵好，但经过后面的蒸馏，这种不同已经很淡了，不是嗜酒又善对比的，也很难发现其中不同。
　　对上一圈儿等待评价的眼睛，他点点头说：“很好。”
　　第一次，哪怕是被指导着，能够酿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随着他这一句话，周围不由发出低低的欢呼声。
　　“小山，真不错啊！”
　　“顾二楸，真没想到你也厉害了！”
　　酿酒的主力，顾二楸和顾小山被两圈人簇拥着，很有些拥护英雄的感觉，顾小山得意地冲大家拱手，一个劲儿说少不了大家的帮助。
　　顾二楸就沉默寡言多了，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来，略有几分不安地说：“我觉得还是有点儿差别的。”
　　因为他这句话，纪墨多看了他一眼，顾二楸不如顾小山活泼，同样说是学徒，对接纪墨的也往往都是顾小山，他还真的没怎么注意过一向沉闷的顾二楸，但对方这份味觉上的敏锐，还真是酿酒师的好材料。
　　一时间有几分爱才，奈何之前已经说了“很好”，这会儿再说其中不足，就有点儿自打嘴巴了。
　　纪墨抿着唇没吭声。
　　掌柜的志得意满，若不是他，酒铺能会这种酒吗？如今他们都会了……“好好酿，今年的酒若是卖得好，给你们包大红包！”
　　这一次也不作数，还要多来几次，确定他们自己人能够独立酿酒了，这才能够说把人撇开的事情。
　　掌柜的心里盘算着，看了一眼纪墨，对方教得还算用心，这费用么……把人拉到一边儿说了，这次的还不算数，要让他们独立能够酿酒了，还要是这种品质的酒，才是那费用的价值。
　　“行啊，是该多酿几次的。”
　　纪墨没在意对方的这点儿吝啬，只坏心眼儿地不准备告诉掌柜的，他本来都准备白教不收钱还人情的，是对方算得清楚非要给钱买断，所以，这钱就像是额外来的，多少都是赚的，没必要太计较。
　　说定了这头，掌柜的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又觉得刚才那般有点儿不好意思，干脆拉着纪墨坐下说话，给他诉苦，开个酒铺多么不容易之类的，还说如今的钱越来越不好赚了什么的。
　　纪墨坐着听着，这些话语之中带出来的是对这个世界的一些概况补充，比如说从这些话中可以听明白，天下的确是太平久了，这种合久必分的前奏感，可以从来往的商人少了说起。
　　那夹杂在抱怨之中的“这汇城一日不如一日了”“买卖不好做了”之类的话中的，是某种对外头情形的隐忧，什么样的原因才能让原来的商队交汇之地渐渐少了商人呢？
　　必然是路上不太平，又或者过门税多了，小商队都走不起了，这才渐渐少了。
　　再不然，就是有什么地理位置更加便利的城市在附近起来了？
　　纪墨想的有点儿远，又怕自己杞人忧天，也不好多说，古代消息不便，有个什么，等真正确定了，估摸也走不了了。
　　回到家中，见到那两个做好的框架，轻叹一声：“走什么走啊，好不容易安稳下来。”
　　汇城之中也不少人呐，也有些富裕人家，若是真的有事儿，那样的人家肯定先动了，就是官老爷，也不可能坐等着被刀架脖子，且轮不到他这小人物操心，还是先忙好自己这一摊子事儿吧，第一笔买卖，实在是应该开个张了。

第166章 第 166 章
　　第一笔买卖开张,还是掌柜的给介绍来的，他是听到顾小山说纪墨这边儿已经做好了框架，又想着之后不给学费还要用人家教啊验证啊的，也不太好说，干脆给介绍了一单生意。
　　这种买卖，从来都是开头难，有了开头的亮相,后面就好说了。
　　纪墨精心准备的纸人是第二档的，属于比较精美类型的,连纸都用的是档次较好的白纸，碍于经费所限,需要涂上颜色画衣服的那部分还是用了回收的废纸,如此，又好看又实惠。
　　买纸人的人家也为此惊艳了一把，城中也有棺材铺,专门做这等阴阳买卖,那边儿出来的纸人，真是丑得不忍目睹，这一对儿童男童女,可就好看多了。
　　人都是俗人,哪怕有人知道纸人太像了不好，这种用一时的东西,顷刻间就会被火烧了,也不怕它太像。
　　赶在太阳升起前出殡,吹吹打打撒着纸钱，一对儿纸人被托举起来，伴随在棺材之前，像是在引路一样。
　　没有刻意绕城宣扬，但这一路，那一晃眼就过去了的纸人，也被不少人看到了。
　　棺材铺的掌柜“呸”了一声，心里恨恨，哪里冒出来这么一个抢生意的，真是不讲规矩。
　　只看那纸人的相像程度，他就确定对方肯定是个烂了肚肠的黑心鬼，幸好是要烧了的，不然岂不是坑人吗？
　　然而他的这套论调，注定不能说给太多人听，行业忌讳什么的，很少会给外头宣扬，这也是知识的一种，平白讲出去不收费，那可是亏本的。
　　外行不了解，因了卖相好，倒是有人开始留意到了纪墨这里，再听说他这是纸人纪传下来的手艺，纸人纪的名声现在很少有人能够叫对，但当年的那些事儿总还是有些传奇色彩的，说起来，给纪墨也平添了一份神秘色彩。
　　自己给自己当招牌，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
　　便是如此，纪墨也没放松，后头再有人来买纸人，他还会细细地问对方是准备烧了还是埋了。
　　“这烧了有什么，埋了又有什么？”
　　这种一锤子买卖，谁都不想再来第二回，多数人也经历不了几回，来买的若一知半解，免不了就要多问两句，听个讲究，图个新鲜。
　　这些人多半都未必是关系很近的亲属，哭棺守灵，真正亲近的亲属都在做这个，而来买纸人纸钱什么的，都是稍微远一些的了，有的就是朋友邻居，帮忙顶事儿。
　　“若是烧了，我这里就不吝做得真一些，看起来也好看，不说给葬礼添彩，至少不会跌份儿，若是要埋，却又是另一种情况了。”
　　本来应该是“两种情况的”，那种生辰八字烧了画眼睛的纸人，灵性得有些诡异的纸人，也是要埋的，那种纸人便像是被拘了魂魄在里面，若是真的烧了，才是坏事儿。
　　但这话却不好说，人心隔肚皮，谁知道那有钱的听说了，会不会专门为了面子好看或者怎样，去买童男童女回来，买了他们的八字，也买了他们的命，专门用来做墓葬的纸人，若真有如此，便是纪墨良心不安了。
　　“这是怎么说的？你给讲讲。”
　　来买纸人的是个年轻人，是那家办丧人家的邻居，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总是这种丧仪的主力，若是不能找到专业的抬棺人，他们这些小伙子也是要跟着出一把力的，当然事后的红包也会格外丰厚。
　　有些还会顺势认个干亲什么的，都是各有算计。
　　“若要埋了，就不能往真了做，一定要假一些才好。”纪墨见那年轻人略有不解，不等他问，继续说，“纸人是魂衣，魂魄可以依附，若是做得真了，怕是要活过来吓唬人了！”
　　这话有些恐怖的意味，然而他是带着笑音说出来的，语调轻松，似有几分玩笑的感觉。
　　都是年轻人，害怕的表情还不及浮现，就被这笑声引走了，“你可真会吓唬人。”
　　纪墨笑而不语，是真是假，谁能说得清楚呢？
　　反正那最后一档用得上生辰八字的纸人，可是真的有点儿古怪的。
　　年轻人也跟着笑，似觉得这种时候笑了不太好，又收了笑容说：“应该是要埋起来的，他们家有钱，又孝顺，就这么一个老太太了，怎么也不能没个伺候的……也是可怜，一辈子没享个福，好容易儿子出头了，这又去了。”
　　这说的是那个死者，是个老太太，早年守寡，一个人辛苦万分地把儿子拉扯大，幸亏是个儿子，心里头有个盼头，儿子也争气，读过两年书，后来做了商人，天南海北地跑，一两年都未必打个来回，留下孤寡老娘和媳妇在这里，本来是准备搬走的，好住得近一些，对方在外头也有了好大家业，是那老太太说故土难离，不准备离了这地方。
　　儿子还是想孝顺的，不走就不走吧，他把媳妇留下来伺候老娘，自己一个人在外勤来回几次就是了，谁料到这老太太大约是早年受累太过，老了多病，常年躺在床上不见外人，这次正赶在儿子在外的时候一病没了。
　　行商书信不便，丧葬大事，他们这些邻里邻居的总要帮一把手，总不能让那商人媳妇抱着年幼的儿子操持丧事吧。
　　“别的不说，给钱可是真大方，你可往好了做，之前那一对儿，我们可是都看过了，若是没那个好可不行。你放心，价钱不差。”
　　年轻人大约是得了不少油水，说话间也有些财大气粗的感觉，这种生意，一贯是不能还价的，几档就是几档，买不起好的就买次的，总有一档价位满足所需，但价钱是不能讲的，忌讳。
　　纪墨听着半懂不懂的年轻人这般说，犹豫了一下，点头应了：“总还是不能太真的，该有个忌讳。”
　　那年轻人也不知道是听进去还是没听进去，跟他约定了交纸人的日子，就直接付了全款走了，时间紧，便是有提前准备的框架，纪墨也要加班加点地做，晚上点上油灯糊纸。
　　不是什么好油，烧起来黑烟多，不够亮，但对糊纸这种活儿来说，已经够用了，大半夜终于把纸人糊出一个样子来，纪墨打了个哈欠，明日再细细描绘就好，不能太真，就只有在衣服上下功夫了，画得好看些，应该也不会挑理。
　　纪墨要做纸人买卖，怎么可能不去提前市场调查，他早就看过了城中棺材铺的主营业务，汇城小，棺材铺就那一家，相当于垄断了，纪墨第一单生意没拜码头，事后补上了一份礼，两家也说得明白，他这里只做纸人，连捎带手的纸钱都不弄，那头又是棺材又是纸钱又是花圈又是金元宝的，再有若干寿衣孝服，倒是也不怕少了纸人这块儿。
　　这纸人不好提前做出来摆着，往往都需要现做，哪怕其他有现成的，对那年逾五十的掌柜来说，也是个辛苦活儿了，关键是赚得还不够多，如今有人愿意分担，虽像是虎口夺食，但这零碎塞牙缝的，还真不是太在意。
　　纪墨这边儿补足了礼，说明了手艺家传，祖宗的根本不能丢这种能够获得世人认同的话，又有酒铺掌柜的当个中间人说和，两头就这么含糊过去了。
　　那边儿懒得接的纸人买卖就会直接请到这边儿来，这边儿纪墨也不胡乱揽活儿，除了纸人，其他的还是请到棺材铺，你来我往，有了些良性发展的双赢意思。
　　对方摆出一副懒得为了蝇头小利计较的意思，但纪墨还是明白的，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技术过关，那棺材铺掌柜做的纸人跟他一比，简直就是小孩子涂鸦，实在是难看得太明显，毫无竞争力，对方直接不做了，倒也少了露丑。
　　这话是酒铺掌柜说的，同是汇城的本地人，对方的根底，多少年下来，总也能听说一二的，再者，也是见过的。
　　纪墨还是相信酒铺掌柜的话，如此，无需太过担忧，唯二的买卖，好做啊！
　　吹熄了蜡烛，纪墨衣服都没脱，躺到床上就睡了。
　　第二日起来，他就拉过纸人开始描画，这方面手熟速度就快多了，快中午的时候，已经完成大半，他现在的习惯是头脸剩到最后画，有那么点儿画龙点睛的意思，眼睛也是要留到最后的。
　　屋子不大，唯一的一张桌上搭了块儿板子加长，让两个纸人能够并排放在上头，剩下的地方就是一张床和长凳了。
　　纪墨没在自家吃饭，他去隔壁给大娘做饭的时候捎带着做了自己的，和对方一道吃了，半点儿也没不好意思，自他赚钱之后，每日米粮都是他买的，邻居大娘就是他在照顾了。
　　他也跟左右打听过这大娘的来历，对方身边儿不见个儿女，也不知道以前都是靠什么来活的，痴痴呆呆，有点儿让人心怜。
　　然而左右都是生活不积极的人，活今天不管明天，有点儿钱都能换成酒肉填肚子，哪里管得着周围怎样，连个八卦的妇人都找不出来，也没个问话结果，最详细的也只说某一天就见到这大娘了，对方也不是全然的痴傻，让她给缝衣服什么的还是能做的，而且极为便宜，给口吃的就行，为这个那些闲汉都不欺负她的。
　　他们说得不具体，纪墨却能想到，自己那时候受到大娘赞助的窝头，说不得那些闲汉困窘的时候，这反应有些迟钝的大娘也给过他们吃的，雪中送炭莫不如此，人啊，总还是有点儿良心的，受了好，不至于再去落井下石，这才有了大娘的安稳日子。

第167章 第 167 章
　　吃了饭,大娘就自觉开始收拾碗筷,她的年龄大了,动作就不那么利落,走路的时候还有些小鸭子似的摇摇摆摆,像是立足不稳随时都要摔倒一样。
　　按理说,纪墨本不该袖手旁观,应该帮一把的,然而习惯了女性独立自强的纪墨在某方面又有些迟钝,并不觉得自力更生有什么不好，能走能动,也能听话交流,何必非要把对方当残废对待,那样反而坏了心性,只会愈发不好了。
　　他的这一条观念来自于自家的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明明年龄也不轻了，耳背,眼花，腿脚不好,就是拄着拐杖都要往外走，凡能自己做的都不愿意让别人插手，硬要帮忙还要发脾气的。
　　纪墨是看着父母被训斥的，就是他自己,伸手帮忙也会被说上好几句什么“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以后动不了了,躺在床上了,动不了了，你再来伺候，现在还用不着”之类的话，听得多了，竟也觉得那般真的躺着动不了了，才是伺候的时候。
　　日常起居，也就不胡乱伸手了。
　　这等收拾碗筷，本来也没多复杂，她多是捡出去泡在水盆中，若是她自己，多半就是下一顿饭用的时候再从水中取出来，而如今有了纪墨，下一顿饭前，纪墨都是要自己冲洗一遍的，倒也没有什么劳累大娘的感觉。
　　只看着对方那背影，忽而想到了自家的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回家的心又坚定了些，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在害怕，若是自己回去那日，他们早已作古，来不及伺候他们了，又当如何？
　　便是真的回去了，时间也还是自己离开的时候，但，他的记忆中，这些是否还会一如当初？那被暂时搁置的感情是否还能不变？
　　这些只有自己知道的若干个世界的经历对他的改变也是巨大的，便是样貌不变，气质上，感觉上，总还是会不同的吧，纪墨自己都觉得自己变化大，那么，那时候，彼此相见，是否都像是在看陌生人的模样呢？
　　目光有些涣散，看着门口的方向半天没动弹，直到大娘从厨房回转，他这才醒过神儿来，还有纸人没完工呐，“你好好歇着，我先回去忙了！”
　　大娘缓慢地点点头，纪墨已经起身走到门口了，回头又冲她笑了一下，挥了挥手让她不要往外走了。
　　纸人是做熟了的，记忆一旦开启就不曾生疏，而手上的动作，可能因为换了身体有几分不适，却也早在之前几个纸人的时候就调整过来了，如今再做这对儿，就顺利很多了。
　　傍晚前，纪墨已经完成了除了眼睛之外的所有步骤，等着明天人来的时候再点上眼睛，约好了是天亮前来取，也是点眼睛的好时候。
　　纸人是不能见光的。
　　连送葬仪式，都是要在天亮前办好的。
　　年轻人来得准时，这方面的忌讳，他倒是记得，看到纪墨先点了眼睛，听了其中说头，道：“你倒是讲究！”
　　年轻时候，对这些总是不太信的。
　　纪墨专心描绘好了眼睛，他对眼睛的画法也是不同的，好歹也是正经看过漫画，知道些卡通人物动漫人物古风人物的，这方面的画法自然也不是单纯点上个黑点儿就行了，眼睑眼睫眼线瞳孔瞳仁儿，能想到的都会画上去，细致描绘之后，还真是画龙点睛，其他都不看，只看一双眼就有了五分真，更不要说连起来看，冷不丁都能把人吓一跳。
　　年轻人之前站在侧面，等着纪墨画好，让开位置，他就往正面走了两步，见到之后倒吸一口冷气，迟疑着说：“你不是说不要太真吗？”
　　“是不真了啊！”
　　动漫人物那种卡哇伊的大眼睛，难道是真人能有的吗？那长睫毛好看是好看，几个有那样长那样卷翘？纪墨放下笔，收拾好颜料，头也不抬地说着，“再不真，也不能凑合啊，那不是砸招牌吗？”
　　哪怕城中就他一个专门做纸人的，算上棺材铺掌柜，撑死两个，也不能因为垄断生意就完全无视产品质量啊！看死人好糊弄吗？他们还活着的亲属可不好糊弄。
　　“那啥，你看，这样真，我都不太好下手，本来今天还有一个人跟我一起来的，他昨日吃坏了肚子，就我一个，本来以为不太大，挺好拿，现在看，要不，你跟我走一趟？”年轻人不敢再看那一双眼，心里打着鼓准备拉上纪墨一起，还咬牙道，“走这一趟的钱，我给你！”
　　“行啊。”
　　纪墨答应得爽快，送货上门，对大户也是应该的，顾客是上帝嘛！
　　年轻人听他答应得痛快，反而有几分不乐意：“你这钱可是真好赚。”
　　“熬夜做出来的，哪里又容易了。”
　　纪墨只当他说的是扎纸人这件事，这般说了一句，见他脸上那点儿气色平和下来，心中为自己叹气，总不好为这个生怨。
　　年轻人觉得女纸人阴气重，不肯拿那个，让纪墨自己拿了，他托着一个男纸人往回走，胳膊有些别扭，把袖子拽出来一截垫手，手肘就要曲着点儿，又要努力拉开纸人和自身的距离，愈发显得古怪。
　　纪墨行动就自如多了，自己做的，又不是夜半三更鬼蜮之时，便是真有什么不妥当，回程的时候晒晒太阳，也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心中全无担忧，脚步也轻快，跟着年轻人到了地方，正是要送殡的时候，两个纸人都没怎么摆放，就又要被托起来了。
　　还是年轻人跟纪墨两个，一人一边儿，跟在棺材旁，那披麻戴孝的年轻娘子被两个妇人一左一右地托着胳膊肘，似无力走路被拖行一般，哀哀切切的哭声之中，她的孩子，一个眼神机灵的小子被另一个妇人抱着，跟在了身后。
　　偌大的麻布兜帽扣在头上，前面垂下的阴影都挡住了半张脸，又是晨起光线最不好的时候，纪墨晃了一眼，没看清那年轻娘子的样子，倒是后面那个不识愁滋味，满目好奇的孩子看起来更活泼一些，与这等仪式有那么点儿格格不入。
　　莫名违和。
　　时下妇人虽能在外行走，但这种年轻娘子，总是不好盯着看的，纪墨很快收回了往那边儿看的目光，跟着走了一道，送到了外头。
　　外头已经有人挖好坑了，红漆棺材被放到土坑中，纸人也摆放在棺材边儿，一左一右，是个伺候人的样子。
　　几个拿着铲子的汉子刚开始填土，那年轻娘子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哭声，扑上前嚎了一嗓子“娘”，刺破拂晓之光，颇为瘆人的感觉。
　　冷风吹过，周围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宽大的麻布孝服被风吹起一角，隐约于藏青色之中露出一抹水红，像是裙子的内衬，非礼勿视，纪墨避开了目光，虚虚看向那边儿主场，年轻娘子被那两个妇人扶起来连声劝慰，说“老人家受了很多苦，如今去了，也是喜事”之类的话。
　　年轻娘子用帕子挡着脸，抽噎着默默点头，像是在赞同她们的话，等到两个妇人劝声暂停，她这里才盈盈一拜，说是让大家劳动了，稍后会有红包送上云云。
　　年轻人凑在纪墨身边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说：“一会儿你别吭声，他们给你就接着。”
　　纪墨愣了一下应了，等到红包到手后一掂量，还真是有钱人，之后就是酬谢大家的饭食，足足摆了几大桌，年轻人拉着纪墨一起吃，吃完了送他出门才说：“那红包就当我给你的酬劳了，绝对只多不少。”
　　好吧，纪墨也不计较，点头应了。
　　看他好说话，年轻人又觉得有点儿亏，纪墨都走了两步还听到他嘀咕“早没想到”“亏了”之类的话。
　　不定是纪墨的冒领给了他什么来钱的新思路，可惜，下一个人傻钱多不计数的怕是没这么好找。
　　糊里糊涂去给人送了个殡，得的钱还不少，纪墨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有职业送殡人了，若是没个忌讳，还真是体面又赚钱的买卖。
　　只看今日那几个操持丧事的是何等管家气派，就知道这里头的说道不少。
　　纪墨只想了一下，回家的时候提了一纸包的点心，直接送到隔壁大娘家里头了，吃席回来得晚，对方倒是吃过饭了，但当那一捏就碎了的点心送到口中，大娘不由得露出了慈爱的笑容，再看纪墨的目光，都像是看亲儿子一样。
　　嘴里还道：“娘不吃，儿吃，儿吃……”
　　有些发黑，关节都粗大变形的手，拿起点心来就要往纪墨嘴里塞，硬怼的架势看起来还真是和那慈爱的笑容不太匹配。
　　点心都怼到唇上了，纪墨也没矫情再过一遍手，干脆吃了，然后笑着对大娘说：“我在外面吃了，这些给你的，都是给你的，你自己吃就好！”
　　似乎见纪墨吃了，大娘也满足了，转手就要把点心重新包起来，怕她想要藏起来久放，招鼠蚁不说还容易坏了，白白浪费，纪墨就捏起一块儿点心，学着大娘刚才的样子，往她嘴里送，“你吃，你吃。”
　　大娘的嘴角笑得裂成了花，眼睛眯缝着愈发看不到了，点心塞了满嘴，说话间还有渣子掉落喷出，“吃，吃，都吃，你吃。”
　　总共就四块儿小点心，一人两个，总算是分吃完毕，纪墨被大娘那种“你不吃我也不吃”的态度弄得没脾气，到底还是被对方硬塞了两个。

第168章 第 168 章
　　中午纪墨没做饭,担心大娘没吃好,去厨房看了一圈儿,从少了的东西上判断对方吃了什么。
　　再抬眼，就看到昏暗的屋内，大娘小心翼翼地用手拢起掉落在桌上的碎渣，归拢到包点心的纸中,送到口边儿舔食着，笑容都带着幸福的味道，似品味到了那点心的甜，却看得人有些眼酸,不知道她以前是怎样的,却能知道她是个好母亲。
　　很像是那种把鱼肚子留给儿子，非说自己爱吃鱼头的母亲。
　　然而这种想象很快又化作唇边儿的无奈笑容,纪墨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对方也总是爱吃鱼头的，然而物质丰富的年代,她的那个爱吃是真的爱吃。
　　还记得某次看过某篇感人肺腑的母爱文之后，因里面提到的鱼头故事，年龄还小的纪墨一时颇有感触，当天专门点名吃鱼，然后把鱼头抢过来说是自己吃,其实是扔了。
　　当时母亲脸上带着笑,后来她听到对方收拾碗筷的时候跟父亲抱怨,“我就爱吃那一口,他不爱吃就算了，我捡他嘴巴子也不嫌，结果给扔了，真是手快，白瞎了那大鱼头了！”
　　父亲哈哈笑着说了什么不知道，但本来拉开一条门缝要去厕所的纪墨生生又忍了五分钟才去，好尴尬啊！他真的以为……好吧，他想多了，城市家庭的孩子，不配享受只吃鱼头的母爱。
　　也许记忆中的相貌已经模糊，但那份感觉，却又似历历在目，很想……回家。
　　汇城小，不可能天天死人，纪墨这纸人生意，就是做一回，休息好长一段时间，他也不是平白闲着的，竹子要往回扛，颜料也是要自己做的，一些植物染料还好说，城中也有染布坊，从他们那里零散买回来一些就是了。
　　再不行，还能自己去山上寻，总也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重点是要个颜色，若是再能讲究一下植物生长地的环境是阴而非阳就更好了。
　　矿物颜料就比较麻烦了，需要自己去山里头翻石头，零零碎碎的，有的能够敲碎成粉末添水备用，有的就要用水磨工夫，天长日久地刷磨，让那水中添了颜色。
　　再有就是一些旧衣了，人家不要的旧衣，还带颜色的，最好是死人生前穿过的，拿来泡在水中，再把那水稍加处理，也就成了浓缩的颜料，这种颜料天然带点儿阴气，最是好用。
　　这些李大爷讲过的，以前没有特别用的知识，这会儿都被纪墨抓起来了。
　　他以前总觉得扎纸人这件事的重点在一个“扎”字上，只把纸人往好看牢固上打扮，完全没想过能增长专业知识点的迷信相关是真的有用的。
　　如今回头再看，当年能够及格真是很侥幸了，各方面的细节都做得不是太到位，不那么讲究还想要得高分，真是奢望了。
　　既然是重修了，再不能得一个高分，那不是显得很傻。
　　纪墨先前只把女纸人能够保存那么久归到生辰八字上，这也确实是很重要的一条知识点，但，如果把其他的部分也做到极致，处处含“阴气”，是否还能延长其质保时间呢？
　　这一想，顿觉有点儿对不住那个女纸人，当年的讲究太流于表面了。
　　话说回来，无论是植物还是矿物的颜料，最麻烦也不过费些工夫，便是真的找不到，画得简单点儿，或者用别的颜色替代也是个方法，唯独旧衣裳这一条，还要是死人生前穿过的，就有些麻烦了。
　　早先死的那些，衣裳多半都是给陪葬了，或烧了，或浆洗干净又给别人穿了，穷人家不讲究那么多，自家亲人，也能少点儿忌讳，最近的……纪墨只能想到那位老太太了，对方家中有钱，当天陪葬也没放很多东西进去的样子，这些衣服什么的，说不定还有些留存，而那种小富程度，衣服也不会很值钱，那年轻娘子花钱散漫，不一定会把那些旧衣裳卖掉，说不得就会直接扔了？
　　到底是死人穿过的，送人都会嫌忌讳的。
　　想到了，纪墨就有些坐不住，去那边儿转了两圈，他上次没留年轻人的姓名地址，这会儿再找，也只能用笨办法了，能够帮忙，又不是专业的送殡人，肯定就是那一家的邻里了。
　　他也是在那家院子里坐着吃过席的，记得位置，往附近走走转转，果然碰到了那个年轻人。
　　对方一眼就认出了纪墨，有点儿警惕，别了伙伴过来，第一句话就是：“你不是来找我要钱的吧！太贪心了啊！”
　　他倒是自觉，四目相对，就知道人是来找自己的。
　　纪墨摇摇头：“不是跟你要钱，是跟你说个买卖。”
　　“什么买卖？你一个卖纸人的，能买卖什么给我，先说好，我家可没死人，你可别添晦气！”
　　说到“晦气”上，年轻人看着纪墨的眼神儿都不善了，恨不得“呸”一声，直接把人赶远，可到底还是好奇心重，想要听听买卖是什么。
　　“他们家那老太太不是去了吗？那老太太的旧衣裳应该也不要了吧，若是没有被烧完了，可能卖给我？我跟他们家不熟，也不好直接说这件事，便找你问问，若是能成，我给你分钱。”
　　纪墨说到这里，看到年轻人眉梢一挑，忙补充道：“先说好，贵了我可不买。我估计他们家多半是要把衣裳扔了的，你若是白拿来，我就当跟你买了。”
　　这年轻人头脑灵活，又跟那家是邻里，多半能免费得来的。
　　“你买了做什么，不是害人吧？”
　　年轻人有几分狐疑，他再想赚钱，也不至于去做坏事。
　　纪墨听得这一问，对他的笑容都更和善了些，善心的人总是好相处的。“我一个扎纸匠，能做什么坏事啊，不过是借那衣服上的阴气融入颜料之中，这般涂画纸人更好！”
　　他直接说了缘由，年轻人之前也从他口中听说过一些，当下信了，又怒道：“你的颜料竟是那般来的，怎不早说，上次我差点儿就直接用手触碰了。”
　　“那些还不是。”纪墨无奈解释，“何况，便是有所沾染，晒晒太阳就好了，你常在外面走动，定是早就没事儿了。”
　　这几天都没下雨，秋高气爽的，怕什么。
　　年轻人这才歇了火儿，故做出几分犹豫地说：“行吧，我帮你找，不过这钱你可要多给我些。”
　　“怎样是多？这等衣裳，落到别人手中都嫌晦气，实不可能贵了。”
　　纪墨不好让他讲价，当下把价钱说死了，两个约定好，这才告别。
　　这次告别的时候，年轻人和他交换了姓名，纪墨这才知道对方叫做何小乙，家中行二，街面儿上也叫诨号“何二”。
　　古人信诺的多，纪墨听他有诨号，便知道这也多半是个游手好闲的，知道这等人更爱许一个义气，定下口头约之后也放了心，成与不成的，到时候就知道了。
　　何二倒是不辱使命，再见纪墨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小包袱，还卖弄自己是怎样巧舌如簧说动了老娘，又让老娘想办法给那家娘子说项，这才白得了衣裳。
　　一通卖弄的话中，实质就是说动了何老娘出马，这才马到功成。
　　“这可是费了不少力气，我娘的嘴皮子都快磨穿了，还跟着找了半天，翻箱倒柜的，才找了这么两套。”
　　何二说着又叹：“也是那娘子不晓事，竟是把衣裳大半都烧了，剩下的，喏，都在这里了。”
　　纪墨把包袱拉开看了看，里头是不成套的四件衣裳，两条裙子伴有洗不净的脏污，颜色深沉不讨喜，便是那两件上衣也有破口和脏污，颜色同样陈旧，某些地方还有些泛白，看上去是洗过好几水的，未必都还能掉色了。
　　“不是说有钱又孝顺吗？怎么衣裳都是这样的。”
　　若是对方没发家前，这般衣裳还能说得过去，明明都发家几年了，孝子怎么可能不给自家老娘添置几套敞亮的新衣裳？
　　听得纪墨口边儿疑问，何二连忙辩白：“你可别以为我私藏了，我家还不至于要这等衣裳，这就是他们家老太太的，那年轻娘子说好衣裳都陪到棺木里头去了，再有些就烧了。若不是我家撺掇，又主动帮忙，她可能都没处翻找这些旧衣裳，说是还亏了那老太太什么东西都舍不得丢，藏在了柜子最底下，这才能找出来这些。”
　　这话，纪墨还是信的，看何二手头散漫，就知道他也不太会贪这等老妇人的衣裳，说到底，那家富得也有限，不是真正的豪富人家，衣服上绣花都没几朵的，更不要想什么金线银线了。
　　“我没怀疑你，就是奇怪罢了，这么说倒也说得通。”纪墨明知道这样的衣裳价钱实在是不太值当，这种深色弄出来多半就是棕色或墨色，再不然就是纸人上忌讳的暗红色，但劳动人家一场，也不好临时反悔，只不符合预期，到底叹了一声，还按说好的价钱给了。
　　何二知道纪墨要这些衣裳是要洗颜料水的，也知道这颜色不好太单一了，觉得钱拿多了，却又舍不得退回去，干脆卖了个好给他，神神秘秘地说：“我听说那老太太的儿子快回来了，到时候可有好戏看了，你若耐心，就等着，说不得我还能再跟你做一次买卖，便宜你一回。”
　　这话真是太吊胃口了，纪墨再追问，对方就怎么都不肯说了，只约定了时间，到时候再见。

第169章 第 169 章
　　下一次见到何二的时候,他拿来的是两条裙子,一看就是年轻娘子才会穿的鲜艳颜色，鹅黄湖蓝，打开包袱的时候，裙子上反射的阳光好似流动的明艳,颇为炫目。
　　“我好容易才得了这两条,这次的价钱要高一些。”
　　何二的目的明确,就是为了钱。
　　颜色是好颜色，虽然裙子像是被利器划开了一样已经不能穿了，但色彩的确没有损失,应该是没下过水的，用来洗颜料的话,也比较容易。
　　纪墨点点头：“是比上次的好些，是……”
　　他的话没有问完，透着点儿暗示的疑猜。
　　何二的眉梢都要跃动起来,那样子,充斥着卖弄的味道,顺着纪墨的话头就往下说了，“是那老太太的儿媳,哈哈,你没想到吧,那个娘子,平日里可贤惠了,哪里想到真是把人给贤惠到家了。”
　　邻里邻居,隔壁就算再怎么想要遮掩，这一场大戏到底还是没能瞒了他们，被拖出城外的年轻娘子，连带着她的儿子，那个奸夫的儿子，唯一遗憾的是奸夫没能捉个现行，现有的证据虽然也足够让人猜测，却因为对方的身份，有那么点儿不好办。
　　商人不打算再追究了，昨日夜里就拿那一对儿母子祭在了老母亲的墓前，顺势就离开这里了，反正这边儿的房子老旧，没了钱就是个空壳子。
　　“……外头还有好大家业，不定娶了几个，哪里会在这边儿耽误。”何二说得凉薄。
　　这是商人的通性，娶了一个在家伺候老娘，外头行商的地方可以再娶一个，时下可称之为“二娘子”，也是“两头大”的意思，若是再有第三个常去的行商地方，可以再来个“三娘子”，齐头并进的，反正商人家不讲究那么多规矩，离得远，古代的女子也不可能千里追夫什么的，知道了也只当自己才是正室，钱财到手，儿女在身边，旁的也不管那么多了。
　　“一走三四年不见个影子，肯定是外头有家了，不定多亲热呐，也难怪他娘子勾人，好好的年轻娘子就那么空着，肯定受不住啊！”
　　何二搓着下巴，眼中略有淫邪之光闪过，还带着点儿可惜，“若是早知道……”
　　年轻力壮却没钱娶媳妇的小伙子，可不正需要这样一个知冷知热还不用自己负责养的娘子吗？
　　关键是，不要钱啊！
　　那些楼里的姑娘，一个个可都是吸金兽，他们这些普通人家的，可是玩不起的。
　　纪墨已经跑了神儿，想起上次见到的一抹水红色，原来不是错觉啊，那种内衬，本身也证明了某些事情啊！
　　这场大戏的具体经过，随着商人的离去也算是告终，城外老太太墓前的两个尸体也被发现了，知道那母子两人是被商人所害的不少，流言沸沸扬扬，然而民不举，官不究，只要没人去官老爷面前下跪诉冤，也没谁非要追办商人杀人的责任，事情竟是就这么过去了。
　　哦，也不算过去，说是有盗墓的觉得那新坟的棺材气派，指不定里面有什么东西，结果挖开看了，差点儿没被吓死，没被坟墓附近身首异处曝尸三天的腐烂尸体吓死，竟是差点儿被棺材里不带半丝臭味儿的纸人吓死。
　　纸人啊，不是真人，不是尸体，而是躺在棺材里、轻飘飘的纸人！
　　月光下，红漆棺木之中，惨白的脸上带着瘆人的笑容，脸颊上的两团红色，像是喝足了血方才有的好脸色，乌黑而大的眼睛睁着，直勾勾看过来的样……
　　明明哪里都不像人，丑极了，难看极了，但在那一霎那，还是把人吓得浑身一激灵，抖得筛糠一样。
　　两个盗墓贼，鬼叫着在那里叩头拜了又拜，连棺材都没合拢，匆匆跑了，后头传言出来，还有好事者专门去看了看，的确是纸人，还一看就是棺材铺掌柜的手艺。
　　看习惯了纪墨做的纸人，再看这种纸人，真不知道当年怎么还觉得不错。
　　有人心思灵巧，问那棺材铺掌柜：“你可有一阵儿不做纸人了，还记得这最后的纸人卖给谁了吗？”
　　“老喽，不记事儿了，这哪儿能记得？”
　　棺材铺掌柜把账本丢开手，也不怕人看，他不识字儿，本子上记载的圈圈叉叉，还真是未必有谁能够看懂。
　　尤其他那个本子，是制作纸钱的草纸用线扎成的，就地取材之下，也着实让人忌讳，不愿意去碰的。
　　又不是官府查案，当事人又早走了不关注这个了，也没谁能逼问掌柜的说实话，看热闹的人走了还在说“怪道那天觉得棺材轻呐，还以为是老太太都瘦脱了形没剩多少了，哪里想到……”
　　“这可真是怪瘆人的，亏他们能想得出来。”
　　“可惜了那孩子了，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亲爹是谁。”
　　些许几声飘过，人渐渐远了，半是看热闹半是来交事儿的纪墨这时候才走上前，把上次纸人的价钱跟对方结算完毕，忽而问：“我看您这记性好得很。”
　　价钱记得分毫不差的，哪家拖了账都记得清楚，怎么可能记不得最后一个纸人卖给了谁，大概是那人也没想到，竟然会有纪墨这号人横空杀出来，否则，棺材铺掌柜之后再做那么些纸人，恐怕还真是不太会记得。
　　掌柜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我这里头记的都是钱，其他的都记不住。”
　　敷衍都懒得认真，还真是……纪墨笑了一下，他也就是好奇，还真没别的意思，在古代距离案子这么近的情况还真是少有。
　　“跟您打听个事儿，您知道那娘子家中有人没有，怎么就这样一直扔在外头不管呢？”
　　头三天是没人敢碰，这种横死的据说都是厉鬼，古人又讲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有些人家真的就会很绝情，出了事儿撇清什么的也正常，避过头几天的热火时候，等人不关注了，悄悄葬了才是正理。
　　纪墨取竹子的路就在那附近，那是他新找到的小路，顺着那一片当做坟场的地头走，来回的路程都能短一些，就是免不了夏日阴风，多少有几分瘆人。
　　来回看了几天，也有些不忍，却又不好胡乱伸手，若是这时候出手被当做奸夫了，真有那等要过来兴师问罪的闲人，他那点儿家当，恐怕都不够一通砸的。
　　“管什么管，那就是个拐子卖来的，当时被那老太太买了，还说命好呐，那老太太，年轻时候就是个爽利人，从来不磋磨人的，可惜，看走眼了啊！”
　　棺材铺掌柜无限喟叹地说着。
　　纪墨听着他的口吻，看着他的年龄，想着那老太太的年龄，合理猜测也许年轻的时候他们两个可能相识，并且掌柜的还有些心思，为什么最后没成，原因可就多了，寡妇门前是非多，对方为了养儿子也是辛苦。
　　“不是没找到人吗？都说是那儿子带走了假死的娘。”
　　纪墨随口说着，这等事情带着桃色纠纷，又有纸人代尸的传奇色彩，才几天，就被人搬上了戏台子，唱得恶俗，多表演奸事，有点儿登不上大舞台的色，然而看得人多，传唱度竟然也上去了。
　　热搜第一，当之无愧。
　　“假死不假死我不知道，但她儿子要是有这份孝心，我脑袋摘下来给你当凳子！”
　　棺材铺掌柜说得信誓旦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气，显然这其中有什么关于“不孝子”的说头，然而纪墨再追问，他却是怎么都不肯说了，还把人往外头打发。
　　纪墨不肯走，追着问那家孩子的生辰八字，他这个口才一开，掌柜就不推他了，眯着眼睛看他：“你这是要做死人衣啊！”
　　纸人又有说法是魂衣，顾名思义，给魂魄套个衣裳，让他们能够在世间再次行走，说是这样说，见是没见过，但死人衣，跟魂衣，还是能够意会的。
　　纪墨愣了一下点头：“您也知道这个！”
　　他的口气有点儿惊奇，他是见过棺材铺掌柜的那糙手艺的，看起来就像是乡下把式，哪里想到知道的还不少。
　　“嗐，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就是不会做罢了。”自甩手了扎纸人的活儿，棺材铺掌柜愈发不端着了，直接说，“我倒是能告诉你，我还真知道这个，那时候还送了礼的……有个死人衣也好，不至于落魄……不过你可得答应我，过后给那孩子收敛了，算是积个阴德。”
　　“行，你不说我也要帮着收敛一下的。”用了人家的生辰八字还不给收敛，听起来就不够意思。
　　纪墨答应得爽快，得了生辰八字，也不耽搁，当天夜里就准备去收敛，碰到那坟头黑影的时候还吓了一跳，对方也吓了一跳的样子，在他过来前跑走了，愈发跟个鬼似的。纪墨看出来是个人没去追，想着怕是盗墓的看场地呐，总有那等不专业的盗墓贼瞅着新坟就想下铲子。
　　结果走到近前一看，愣了一下，那女子的尸体已经被埋了大半，孩子就在她旁边儿，被规整过了，头和身子放在一起，上面还遮了些草叶子之类的才填的土，虽还简薄，却也有个精心的样子了。
　　本来要过来埋孩子，顺便埋他母亲的纪墨见了，拿出随身带来装了短木把的铲子，一下一下地铲着土往上填埋，直到彻底埋进去了，这才直起腰来，看着邻居那个重新被土填上的老太太的坟墓，又是一叹，是好是歹，且让这一对儿婆媳两个地下谈吧。

第170章 第 170 章
　　汇城小,来往的商队少了之后，外头的新鲜事也少了,好容易有这样一个大事儿在，竟是红红火火地热闹了好多天,那流俗的表演也随着一些文人雅士的加盟而渐渐有了些正经的感觉了,免不了其中的色彩，却因为更加具有逻辑性的剧情,以及感人的唱词而受到吹捧。
　　戏文中，对老太太的下落采用了一种传奇式的说法，即阎王看那老太太多有善行,那商人又是个孝子，其家中发生这种事，便是因了那女子不宁，怜悯之下，以纸人代葬，令那老太太还阳,还令阴兵借道，夜行千里,把母子两个送走。
　　这个取名为《还阳令》的戏文一时大热，连老人孩子都能哼唱两句里头的调调，因其中涉及到了纸人，纪墨的纸人买卖还跟着大火起来。
　　家中老人到了年龄的,又有那等把戏文信以为真,或者说想要借着戏文说法表白自己孝心的儿子,都跟纪墨约了纸人，是那种专门陪放在棺材里的纸人，因着这事儿，棺材铺还推出了双层棺材，上面一层简薄就放个纸人，下头一层才是真正的尸身，如此，也能迷惑一下盗墓贼。
　　不得不说，大家都很有想法。
　　一场凶杀案，带动经济大联欢，还真是从没想过的事情。
　　纪墨专注于制作纸人，完成那个小男孩儿的纸人之后，也不知道往哪里放，专门找棺材铺掌柜要了一个木料单薄的小棺材，当做纸人的存放盒子，白天的时候就把纸人塞进去，晚上的时候也不去管它。
　　本来么，纪墨还真是想要看看纸人有没有神异的，头一天晚上打开棺材盖子等着，等到打哈欠的时候突然觉得有点儿傻，若是真的有神异，第一次考试的时候肯定就能看到的，然而，纸人没有动啊！所以，便是有神异，也不是他的肉眼能够看到的。
　　第一阶段，应该也就是普通正常的古代世界吧，不可能一下子就神神鬼鬼，飞天遁地了。
　　睡眼惺忪去躺了的纪墨之后再没想过这件事儿，就把棺材板一盖，放置在屋内阴凉干燥的角落，怕那棺材吓了人，还拿干草盖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房中多了柴火垛。
　　平平安安不知道多少个夜晚，再出来的时候，接到一笔笔纸人订单的时候，纪墨出去转了一圈儿，这才知道竟是因为那戏文让纸人买卖也跟着红火了。
　　若不是考虑到某些知识点存在代表着的确可能有鬼，纪墨都想趁机做点儿小的纸人卖出去了，工艺品什么的，同款什么的，周边什么的，反正也没人追问他是否山寨。
　　他还专门去听了一回《还阳令》，总共三幕的戏，第一幕是那女子被娶入家中，深得婆母信重丈夫喜欢，得到了掌家权，算是和和美美一家人那种，第二幕便是商人外出，女子出墙，得了儿子，被婆母怀疑，干脆毒药害死了婆母，邻人有疑，告知了商人，商人找到证据把那母子两个拉到坟前杀死。
　　第三幕就是商人于梦中见得阎王，竟是那女子颠倒黑白，欲欺幽冥，那阎王哪里好骗，把那女子揭穿，最终还了大家一个公道，给了一个欢喜结局。
　　其中纸人的比重就是商人开棺迎母归的时候，棺材之中的尸体变成了纸人，而活生生的老太太出现在商人面前。
　　古代的舞台特效没什么烟火，就是用了白色的幕布，一拉一放，便有一个人站在之前遮盖的地方，像是大变活人一样，惹得一众人叫好。
　　而那纸人，这种不吉利的东西自然也不会给更多的镜头，道具组着实敷衍，真的就是个纸片人的样子，细看就会发现用的还不是纸，而是洗得发白掉色的糟布反复上浆之后裁剪而成的，勉强有个人的样子，连眉眼都不敢画的。
　　纪墨看得大失所望，还以为纸人真的有新生意了，原来不过是糊弄事儿。
　　这番观后感在棺材铺掌柜那里被鄙薄了一番：“他们哪里敢？咱们且不说，他们更信这些的。”
　　这说的就是那戏班子了，来来往往到处乱跑，讲究是很多的。
　　有的时候戏班子也挺无奈，拿得出手的戏就那么几出，在一个地方停留久了，唱了上句观众都能接下句，还能点评，那就没意思了，也没人再花钱过来看了，便只能去往别的地方，让那些还没听过的人听。
　　不是说创新不行，当然行，若是时时有新的戏文，他们当然也能在一个地方长久停留，但唱戏这种东西，不是随便哼唱两句就能上台的，一个戏文和一个戏文之间必须要有区别，唱腔唱词配乐，层层讲究，更有若干道具，就拿今儿这出戏来说，省略了棺材，却也要拿挡板竖一下代表，粗糙的布片人，墓碑……凡此种种，换了下一出用不着这些的戏可就都是浪费了。
　　戏班子若有大本钱置办一些道具搁置，做什么不好，何必非要做戏班子呢？
　　对着穷人说你这样小打小闹不行，一定要肯投资舍得下本钱才能钱生钱，道理是这个道理，话也没什么错，可穷人若是本钱多，又哪里还是穷人了？
　　跟何不食肉糜异曲同工的高屋建瓴，大可不必再提。
　　纪墨心中许多想法，自己都推翻了，叹一声：“都不容易。”
　　“不然呢？”嗤了一声，棺材铺掌柜说纪墨，“你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竟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他们若不讲究这些，别人愈发能踩一脚了。”
　　这话说得就很有生活智慧了。
　　纪墨想了一会儿，拐着弯儿才算是把这话听明白了，没靠山没后台怎么办，神神鬼鬼就是背景啊，若是他们讲究这些，旁人不信的看他们疯疯癫癫，不至于非要去招惹，就怕疯子咬手，旁人若是信，更加不好招惹这些人，只怕他们会自己不懂得的巫蛊之法，偷偷暗害了自家，如此，就多半能够保全一二。
　　这种底层人民的智慧，于不经意间显露出来迷信的好处，身处其中，也许他们之中很多人正是借着“举头三尺有神明”来吓退坏人，保护自己的。
　　“我竟是不知道。”
　　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的纪墨恍然中又有几分赧然，这种事情，没人提点，他是绝想不到的。
　　再看棺材铺掌柜那张不太和气的老脸，都觉得对方是大智若愚的高人了，身在局中，还能看明白这个的，可真是不多。
　　似乎品味到了纪墨眼中那点儿敬意，掌柜翘起腿，捋着两撇胡须一笑：“行了，谈正事儿，谈正事儿，这里有个买卖要谈，我听说那小纸人做好了？”
　　“是做好了，还没卖。”
　　卖纸人都是成对儿买的，不成套不好卖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纪墨还吃不准这种纸人到底有什么高深处，准备留一留看一看，日后若有时机，再得一个女纸人配上，也能卖了。
　　“不如这样，你拿来我这里，我再给你几个生辰八字，男女都有，都是已经死了的，不怕你用，也没旁的劳累。”
　　棺材铺掌柜突然这样大方起来，让纪墨有些讶异，“这无利不起早……”
　　别看纪墨现在和棺材铺掌柜的相处得还不错，但两人之间的利益关系还是存在的，对方让出纸人买卖的时候可是狮子大开口，一开始说要分一半利的，还是那酒铺掌柜百般说和，这才让他减到了一成，也实在是因为他觉得纸人利薄，若是纪墨一番辛苦还不值自己吃喝，真的不做了，他还真的没这种平白来钱的好事儿。
　　其中几番口舌，还是纪墨引入了提成的概念，这才得了对方介绍纸人买卖过来，笔笔另算，不在那一成之内，这种好胃口，会给别人天上掉馅饼？
　　“嗐，说什么呐，我还不能做点儿积阴德的好事儿了？”掌柜这般说着，看纪墨的眼神儿就略有躲闪了，明显有猫腻。
　　“这不是看你手艺好么，你若是不做……”
　　“做，怎么不做了？”
　　不光是纪墨摸准了掌柜的脉搏，对方也摸准了纪墨的，当下给了他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儿，约好了交易的时间，等着纪墨把纸人带过来，他这里就直接给生辰八字的。
　　也不说多少，总是让人亏不了就是。
　　纪墨有理由怀疑这中间怕不是还有什么银钱会给掌柜这个中人，或者干脆就是给自己的，结果被掌柜的贪墨了，但他的目的本来也不是什么银钱，钱财够用就好，重要的是手艺的锻炼，与生辰八字的阴气相关，总要通过多练习来慢慢掌握，有了重要的“材料”，也就无所谓钱财了。
　　这些生辰八字，真的买起来，恐怕还真的没人愿意卖。如此对比起来，倒是比得了钱财好了，这点儿就是掌柜的不理解的地方了。
　　他经营这一行就是为了赚钱，可不是磨炼什么手艺，自然也不理解纪墨的追求，只当他有些古怪性子，却也好利用，也不去深究。
　　交易是在夜里完成的，连着那个小棺材，纪墨一并给了出去，得了一张白纸的生辰八字，抄写整齐，一看就不是掌柜所写，这个交易人是谁……模糊中，似乎又想到了那月下坟地匆匆离开的黑影，是他吗？

第171章 第 171 章
　　交易达成,纪墨这边儿却没马上制作纸人，把那生辰八字看了看，上面细心地标注了男女,掐指算算，大约都是早夭的年龄，正合适做童男童女的样子,共有九对儿十八个，数量倒是不少。
　　什么人,能够一下子弄到这样多的生辰八字呢？
　　还有这雪白的纸张，这样好的质量……还有上面的字,纪墨在这个世界学过写字,但主要是为了认识，为了让自己写的字能够被别人认识,并没有专门练字，也没那个条件和时间，所以他的字会写,但写出来难免不那么好看,没什么形,跟这张纸上的字比起来,就像是拿着树枝的幼童和拿着刀剑的成人，区别很大。
　　能够写出这样的一笔字,转折之间尽显锋芒的字,这人,该是怎样的呢？
　　稍稍畅想了一下,那戏文之中已经被商人除去的奸夫，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跟众人一样，纪墨也觉得那被商人杀死的孩子是奸夫之子，而对方又是埋人，又是换纸人，似乎本身也证实了这件事，跟众人所想没什么出入的样子，所以，他是准备离开这里了吗？
　　离开汇城这个伤心地？
　　若是早走了就好了，哪里还会有今天。
　　叹息一声，纪墨准备想个法子打听一下这些生辰八字上的人是否真的死了，用活人的生辰八字，肯定跟用死人的不同，且不说前者会有什么害处，就说那扎纸的禁忌之中也有前者，他就不能够轻易尝试。
　　万一给活人带来了什么不妥当，他这里是会良心不安的。
　　要平白得一个生辰八字不容易，但得了再打听就容易多了，这就好像别人先知道了你的姓名，叫着名字问你是不是这个名字，大多数人都会很容易给出答案来。
　　而若是直接被陌生人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肯定是要先问问对方是谁为什么问这个的。
　　纪墨在汇城其实不认识多少人，很多都是连带着酒铺掌柜那边儿的关系，想了想，还是去找了何二，对方也算是个在街面儿上混的，他们也打过几次交道，这种小事情托给他是最好了，就是要花钱。
　　“打听这个做什么？”
　　何二却有疑惑，不太想为这个劳动。
　　“也没什么，就是担心有点儿忌讳，确定是有这样的生辰八字的人死了就是了。”纪墨想的时候没觉得什么，说起来却总觉得拗口，又一想，这些生辰八字未必都是汇城人的，若是什么更远的地方，恐怕……表情上带出几分犹疑来，何二看得愈发好奇：“你这到底是要做什么的？若是坏事儿，我可不干。”
　　他家中还没到穷得丧良心的时候，何二在这上面还算有底线。
　　纪墨看着不说清楚不行了，便悄声给他说了做魂衣的事情，“也是个好事儿，让魂魄不至于飘零，有个依附，但给了我这些生辰八字的人给的多，我这里就有些打鼓，对方万一不知道忌讳，给了活人的，不是添了晦气吗？总还是要再确定一下的。”
　　听他这般说，何二脸上的戒备放下来，不好意思地缓颜道：“我也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但怎么就总是做这些呢？我听说你酿酒很好的，怎么又改做了这个？”
　　看样子，上两回的交易之中，何二也是打听过纪墨的过往的。
　　纪墨不知道原先这个身体的主人是怎样的，便照着自己的意思来编纂过往：“都是祖上传下来的，酿酒再好，总也不适合我这样的人，卖出去就是了，唯有这扎纸手艺，总不好就此失传了去，将来我还要收个徒弟传下去的。”
　　这也是真心话，有了徒弟，很多事情也都方便，起码这一日三餐就能交给徒弟准备，再有家中一些杂务，总也不会更加占用时间了。
　　“呵，还真是多，行吧，我帮你打听着，知道，知道，悄悄打听，肯定是悄悄的，不然不是找打嘛！”
　　何二展开了纪墨递给他的那张纸，就是从棺材铺掌柜那里得来的那张纸，纪墨把上面的生辰八字都背下来后，还用草纸誊抄了一遍，就把这个原版的给何二看了。
　　第一眼看过了纸上的字，第二眼就是看那纸张了，何二嘀咕了一句：“竟是这样的好纸，我看那衙门定契才用这样的纸，给你这些的人，是衙门里头的吧？”
　　“不是，不是，肯定不是，我这样的人哪里能和衙门里的人打交道。”纪墨听得心中一跳，连连摆手。
　　何二随口说过，也不当真，不知道自己放了多大惊雷，答应了纪墨就拿着纸走了，纪墨却在原地又呆了好一会儿，衙门里的人？
　　是了，若不是衙门里的人，也不好平白来这许多的生辰八字，那些人口册子什么的，肯定是要登记这些的，就像是人口普查一样，日常由村中族老记下来谁家哪日孩子出生，上头衙门来人登记人口的时候，就把这些报上去，城里就更简单了，说不得就是衙役负责登记的，这里面涉及到的就是人头税了，不登记可是不行。
　　日常平民迎娶，也说生辰八字，未必是他们自己记得，家人胡诌，说不得就是从衙门那里问出来的，衙门不是也有官媒吗？做这个的，肯定都知道的。
　　纪墨之前总觉得自己没有和衙门打交道的时候，但想到税收这里，才发现了盲点，若是他有个固定的铺子或者怎样，恐怕早就被人找上门收税了，也就是没有，这才被放纵了。
　　农人到城中卖菜，能说农人卖菜就是行商吗？纪墨这等手艺人，卖个自己制作的东西糊口，也不能因此就说行商，所以这税收上总还是不同的，那人头税，一年一次，也不频繁，他来的时候短，竟是被他一直忽略了。
　　等等，好像也不是忽略了，而是去年时候都还在酒铺掌柜那里挂名，指不定是那边儿给交上去的，或者那边儿给含糊过去的。
　　汇城这样的小城，税收也没多少，肯定总有人偷税漏税。
　　别的不说，城中的乞丐肯定是收不上人头税的，再有就是那些混街面儿又不成气候的，人都逮不住自然也不会理会，有跟在他们身后捉迷藏的时间，在哪里都能再来一笔钱财了，不至于追索过甚，就有了漏洞可钻。
　　再想想酒铺掌柜跟自己要过的打点费，指不定就是帮忙打点衙门了，当时他没细问，怕问细了像是不信人似的，现在想来，这两年还真是过得糊里糊涂，明明住在城里，却像是与世隔绝了一样。
　　漏掉了的人情往来，还是补上吧。
　　正好没几天就是个节，街面上的商家总是反应最灵敏的，早早就把应节的传统美食摆上来了，纪墨去买了些，拎着送给了酒铺掌柜，跟他打听了一下自己如今算不算个商户之类的常识问题。
　　酒铺掌柜正闲着，跟他聊了几句，证实了纪墨猜测，他如今就是个手艺人，离商户还远着。
　　“连个铺面都没有，你算什么商户啊，就是行商也不见几种货呐。”掌柜的以为是他心大了，嘲笑了一句，又提醒他，“你可悠着点儿，搞得大了，那老棺材可不容你。”
　　这“老棺材”指的就是棺材铺掌柜，说起这两个，要说关系不好，棺材铺掌柜还是这边儿的常客，喝的酒都是买的酒铺这里的，酒铺这边儿还给赊账，若说关系好，来来回回赊账什么的，回回催账都让酒铺掌柜头疼。
　　城中不大点儿地方，不说邻里邻居，也都是远亲似的，也不好为酒帐破了颜面，酒铺掌柜又心疼自己那点儿酒帐，不可能不要的，倒是变着法儿给卖了几回棺材，不是纯粹地介绍生意，就是介绍生意的时候直接扣下别人买棺材的钱勾了酒帐，然后再把剩下的给那棺材铺掌柜的手中，更是有带着伙计直接从他铺子里强抬棺材走的事迹先例。
　　两个加起来都超百岁的人，见面必要先瞪瞪眼，呲呲牙，说话都跟吵架似的，结果还能把事情谈下来，还真是奇哉怪也。
　　“搞不大，搞不大，我就会扎个纸人，也做不了旁的，这不是突然想起来交税的事情，总不好没个门路。”
　　古代的衙役还真没那么勤勉，一家家上门收税还给开收据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三瓜俩枣，还不够衙役吃顿饭的，不值当他们跑一趟，自觉点儿自己去交了，省了对方的事情，也省了对方看自己不顺眼生事的机会。
　　“那就好，不然，我可不帮你的。”掌柜的这亲疏远近，直白地不怕纪墨生气。
　　纪墨也没生气，笑笑作罢。
　　两个聊完这件事过了没几天，就听到棺材铺出事的消息了，一场大火惹得邻里都跟着遭了殃，幸好人都还没睡熟，大部分都跑出来了，就左右挨得近的，损失大点儿，而棺材铺作为起火中心点，烧得破破烂烂，什么都没了。
　　后来衙门给出探查结果，是那棺材铺掌柜喝酒喝大了，直接伏案睡了，睡了倒不要紧，推倒的酒瓶撞翻了油灯，有油有酒有火，再有周围的木料草纸之类的易燃物，就这么直接烧起来了。
　　古代的房子，大多都是木质结构的，这一烧起来，可不就显得更加热烈，幸而家家都有个蓄了水的太平缸，方才能够算是及时地灭火，纵然如此，这人也救不回来了。

第172章 第 172 章
　　太巧合了，实在是。
　　纪墨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酒铺掌柜有几天看他的眼神儿都透着探究,发现他真的没有就此扩展业务直接开个棺材铺的想法,才算是勉强放下了心里头的那点儿怀疑。
　　而纪墨自己的怀疑人选更加明确,那个跟棺材铺掌柜购买纸人替代老太太尸体的人，那个用死人的生辰八字交换小纸人的人，恐怕跟那天坟地遇见的埋尸人是一个人,也就是那个一直被遗漏在外的奸夫。
　　对方现在这般，算是杀人灭口？毕竟，一直以来跟棺材铺掌柜对接的就他了,也只有棺材铺掌柜见过他也知道他的真正身份。
　　但，其实，对方完全没必要这样做的吧，如果老太太棺木之中下葬的一开始就是纸人，也就是说老太太可能没死,未必是他们杀死的，那么,后面的两条人命，那个年轻娘子和她的儿子，也是商人所杀,这个奸夫完全没必要因为这件事而杀人灭口啊！
　　他的罪充其量是通奸,而通奸这件事对男人来说,几乎是没什么大的损失的,罪不至死,他又没杀人，就算真的杀了老太太，在无凭无证，老太太家属都不追究的情况下，似乎也没必要再来一个杀人灭口彻底隐藏自己啊！
　　以前纪墨也爱看一些刑侦推理之类的电影电视，对这方面不敢说一点儿没了解，起码正常人的逻辑推理还是具备的，怎么看这奸夫的做法都有些画蛇添足，就算棺材铺掌柜以此要挟对方，其实也没什么杀伤力啊，苦主都不在了。
　　那个商人也真的就是个小商人，没什么大势力，起码不具备官商勾结的可能，否则也不会杀人之后立即远遁，那么，这种威胁本身就缺乏力度，不至于让一个人做出杀人放火的事情吧。
　　除非，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们不知道的。
　　左思右想没什么眉目，纪墨也就不再想了，何二给他回话说是生辰八字都没问题，确实都是死人的。
　　这样就可以用了。
　　夜里少不得又往坟场走了一圈儿，寻通阴草，那种草茎子是空心的草就是所谓的通阴草了，说起来应该也不算是个正经的类别，纪墨当过药植师，对植物的了解多了些之后回头再来看当初用的所谓空心草，其实还是好几种草，就是大差不差，样子都差不多就是了，并不是一类，若是等到开花，大概就能见分晓。
　　单纯是草的时候，拔下一些来，就能看到空心的草茎子，凡是此类，都被归为空心草，也就是通阴草，这种分类当然不准确，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却也是正确的。
　　用专业知识点的增加与否看这件事就知道它的正确性了，无需纪墨多费心辩证，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寻那种阴气重的，如此，坟场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汇城外的这处坟场，严格来说并不是哪家哪家的家族墓地，周围的人，主要是城里的人，若是没有自己的“根”，最后都是葬在这里的，又有一些无名无姓，不知道是谁家的尸体，也总会被丢弃在这里。
　　所谓的草席子一卷扔在乱葬岗的“乱葬岗”也可以指这个坟场，坟场一头是正正经经的墓碑，各家各户，留有后人在的逢年过节就会过来扫个墓什么的，另一头就是标准的乱葬岗了，大多数连草席子都没有地扔在那里，不知道是时候久了，还是因为那附近的一小片歪七扭八的小树林遮了光，总之阴气极重的感觉，白日里都少人走的。
　　晚间还能隐约看到那头有油绿的光，不是磷火，像是两个灯泡一样一对对儿的圆溜溜的绿光，纪墨怀疑是动物的眼睛，能夜视的动物，不定是狼是狗，尸体上的肉，大半是它们消灭了，小半就是一些食腐的鸟或小兽了。
　　也是多亏了它们的努力，那些没有被人掩埋的尸体才不至于闹出什么疫病来，不得不说，在这方面，这个世界的人还真的没那么注意疫病和尸体的关系。
　　纪墨先在正规的坟场这边儿走了一圈儿，新坟就那么几座，其他的墓碑都有些东倒西歪，那是失了后人祭祀修整的缘故，水土年年流失，地下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凹陷，有的坟墓还因此天然开了个黑幽幽的洞口，像是等着人向下张望一样。
　　这种坟墓有些是天然的，有些就是盗墓贼的杰作了，不那么讲究的盗墓贼，挖了坑之后不管埋，那边儿的土有所缺失，逢到下雨或者怎样，就会造成大的塌陷，看上去就很不好。
　　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这边儿行着，汇城晚上也是会关城门的，纪墨是准备在这边儿找一晚上通阴草的，他准备从制作纸张开始制作最高档次的那种纸人，都有生辰八字了，总还是要更正式一点儿。
　　是魂衣，也是拘魂衣，后一层意思，棺材铺掌柜都不知道，纪墨便晓得这种行业禁忌真的是很古老了。
　　也许李大爷就是那最后一支的最后一人，除了他，还能知道这一条的恐怕也就自己了。
　　不，也许那些更专业的盗墓贼也知道，不然杨峰也不会特意求上门让制作纸人了。
　　这边儿坟地常有人清理，通阴草不多，纪墨的背篓之中浅浅一层，到底不曾铺满，若要制作纸张，还是太少了些，再要去那边儿，纪墨是很有心理阴影的，白日里往那乱葬之处晃了一眼，尸骨支棱着，看起来就很惨的样子，更不要说有的上头还有发黑的像是未曾去干净的腐肉吊着，愈发显得可怖。
　　那种地方，白日都少有人靠近，更不要说晚上了。
　　纪墨心里头其实有些怕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目光往过一看，幽幽磷火之中闪烁的绿光，也真的是挺怕人的。
　　若是狗还好说，若是狼……其实狗也不好对付啊，这种吃死人肉的狗，说不得更有狼性，万一扑上来咬一口，谁知道会有什么病菌留下啊！
　　这一想，纪墨的脚步愈发迟疑，算了，等白日再来看看吧。
　　提着小灯笼又把这边儿的坟地转了两圈儿，像是个守墓人似的老老实实在外头待了一夜，等着天明城门开了，这才匆匆回返。
　　白日里补了一天的觉，下午的时候被顾小山叫去看了看新酒，算是再次验证了一下，对方的态度已经不是很热情了，倒是顾二楸，迟疑着默默跟着纪墨的脚步出来，纪墨走到半路才发现，回头问他什么事儿，他一转头就跑了，像是临时又反悔了。
　　纪墨满脸无奈，这二十多的人这般表现，在古代还真是很不成熟了，像个孩子。
　　临近傍晚的时候，纪墨找到了何二，对方正在街上跟人耍钱，老远就能听到类似下注的声音，也不是什么大注，几个铜钱的耍子，一天下来都不超过十几个的样子，倒是消磨时间。
　　他在旁边儿晃了晃，何二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他了，走出来，默契地走远了一点儿，才问：“可是又有什么事儿找我帮忙？”
　　连续的交易，两个不说当朋友，到底比旁的亲近了些，再有何二对扎纸这行有些好奇，便也不是太拒之门外。
　　“是有事儿找你帮忙，报酬不多，就是帮我走一趟收集点儿东西，我也跟着去的。”
　　纪墨从来没想过能够白得帮手，出钱是肯定的。
　　何二纯粹是闲着也是闲着，闻言问他：“不是去捡什么衣服吧！”
　　头两次交易实在是让他记忆犹新，真的是不知道还能那么干的，以前见棺材铺掌柜也没那么麻烦啊！
　　哦，说起棺材铺掌柜，何二眼珠子一转：“你这扎纸也是阴阳买卖，怎么不说把那棺材铺接下来，你们平时不是处得很好吗？”
　　“我又不会做棺材，也没本钱，凭什么接手那棺材铺啊！”
　　纪墨回答得老实，得了何二一声嗤笑，“行吧——你说，具体什么事儿。”
　　“还跟衣服有点儿关系，还要点儿草。”纪墨含糊说了一句，“算是收集的活儿，不累人，就是怕外头的狗咬，找人防着点儿。”
　　“打狗啊！”何二摸着下巴琢磨，说，“外头的狗可是吃不得的，那边儿，挨着坟场子呐。”
　　“不是打狗，就是防着拔草的时候被狗咬，我昨日看了看，那绿油油的眼睛像是不少，有点儿不敢独个去，找你帮个忙，凑个手，你若是有人，也可带上，人多更安全，就是这报酬我给不了更多，不然，这样吧，我会的扎纸技术可以教给你们，不说学徒弟子的，你们学了也是个谋生手段。”
　　掐着手指头算算，纪墨现在会的技能也不少，但大部分都不太好教，更有何二他们这等混街面儿的也不会浪费太多的时间踏实学习，也缺乏一些必要条件。
　　“你肯教？”何二惊讶，这可是纪墨正在谋生的手段，且他又不是那等七老八十快要死了的人了，就这么不争？
　　纪墨大方地摆手：“这有什么不肯教的，你们就是学了，做不做还是两说呐，我也不怕抢饭碗的，实在不行，换个地方就是了，天下这么大，哪里不能端碗饭呐。”
　　会手艺就是不怕走天下。
　　何二一听笑开了，头一次不怎么忌讳地拍了拍纪墨的肩膀，说：“行，那就帮你一回。”

第173章 第 173 章
　　城外作为坟场的这块儿是片荒地,不适宜耕种,杂草长得倒是多,有墓碑的那片还好些,不管是安葬还是祭祀,总有人过来除除草，稍作休整，看上去像是那么个样子,然而乱葬那片就真的很乱了。
　　枯骨压荒草，荒草覆枯骨,又有腐烂的衣服，并不能马上腐烂的头发，长长的发丝离开了尸体,混杂在细韧的荒草之中，不经意擦过脚踝,带来的感觉几乎能让头皮炸裂。
　　不时还有静悄悄于荒草之中来回的眼睛都发红的狗低伏着,像是在进行发起攻击前的准备，那一双双隐含着噬人戾气的眼睛，还有那低低垂下的尾巴，灰扑扑的皮毛色泽,怎么看，都很难区分到底是狼是狗。
　　为了不让自己更恐慌，纪墨全是当做狗对待了,他拿着手腕粗的木棍,不停地打草惊蛇,荒草下窸窸窣窣的动静就像是有什么在游走，哪怕是白天，细细想一下都会让人惊出一身冷汗。
　　“所以，你说的收集，就是在这里找……找这些？”
　　何二看着纪墨另一只手拿起塞在筐中的怪模怪样的长夹子，两根长木棍做成，像是长筷子一样，前端却微微扁平，方便夹东西，手握的那段用了些金属包裹连接，有点儿硬度保持了夹子的形状，又不是硬度太大，能够随着手上用力而让前端扁平嘴合拢，夹起东西来。
　　模样怪，但用在这种地方真是再好不过了，那腐烂得已经看不出颜色、从尸体下头抽出来、像是带着腐臭的衣裳，真是谁都不想用手碰，更不要说上面那些污浊，分不清是腐烂的碎肉，还是那流出的臭水儿，恶心，真恶心，哪怕是空旷之地，似乎都能闻到那股子臭味儿。
　　何二的脸上戴着口罩，下意识地，他扯了一下挂在耳后的布绳，想要让口罩防护得更紧密一些。
　　被他带出来的两个同伴，脸上也带着花色不同的口罩，是纪墨自己缝的，针脚算不得多么细密，好处就是用的布是煮过又晒过的，算是高温消毒过了，至于能够防多少，只能说比不防强一些。
　　何二他们开始还觉得多余，这种东西有什么用啊，真正到了这里，才发现，啊，感觉空气经过过滤都更清新了呐。
　　“说好要教你们，不如就从这里说起，这些夹杂着尸臭的布片，按照道理来说同样凝聚着阴气，用它来制作的纸，也带有阴气，是制作纸人最好的材料。”
　　纪墨的声音从口罩后传来，有些瓮瓮的，他的吐字清晰，何二等人都听到了，夹子有两个，一个正在把玩着夹子的闻言扭头看过来，“所以这筐子还要加盖子，怕太阳晒？”
　　都带着口罩，纪墨闻声看过去，只看到一双眼睛深沉，纪墨点点头说：“是这样想的。”
　　李大爷当年可没带他做过这些事情，他现在做的不过是自己摸索着来，从这一点上想，重修扎纸真是一点儿都不冤枉了他，很多东西都没做仔细，这一次才想着补充之类的。
　　“等等，不是说教扎纸人吗？怎么说到做纸上了？”另一个不由得发问，像是发现了什么盲点一样。
　　何二倒是反应快，先于纪墨回答：“笨，扎纸人不用纸啊！”
　　那人被怼了一句，不好再开腔，纪墨却没有默认这句话的意思，解释了一下：“你们可能都不知道造纸的过程，少不了蒸煮烘烤晒干之类的，这样方法造出来的纸，阳火太盛，就是阳气重，阴阳相冲，这个你们总是听说过的吧。”
　　时下不仅是娶妻办丧，凡是大事，都会讲究一个相冲相克之类的说法，什么时辰生的人不能去之类的，什么怀胎的不能出场之类的，都是这套说法的衍生规矩。
　　最先发问的那个若有所思地问：“你这个造纸的方法从一开始上就不同了？”
　　“讲究些是这样的，不讲究，如以前那样，也是能够用废弃的纸制作的。”
　　纪墨坦诚地说，既然要教，也没必要在这里藏着掖着，他说明白了以前省工省料的事情，也不见得这些人就真的传出去坏他的生意，何况若是有钱，自然能够在这些事情上讲究更多，没钱，有对儿纸人就不错了，哪管个好歹，总是孝子贤孙的脸面。
　　“……用这些阴气重的材料造纸，不好见明火，沤烂还需要好长时间，中间过程也是臭不可闻，总之，是有些不太容易的。”
　　纪墨想起来也不由得蹙眉，他在城中那处住所太小，不说前院有没有这个空间，就是有了，也不好弄，倒是外头，他在竹林那边儿挖了个坑用来沤烂这些材料，然后再做纸，这就是总要去守着了。
　　竹子上拉上几根绳子，也方便阴干了，就是纸张成品多半会不太平整，但用来做纸人，本身也不需要多平整，实在不行，用胶抹平就是了。
　　“另外还有一种草，叫做通阴草，也是空心草，看，如这样的，拽一下，看里面是空心的就是那通阴草了，正经的通阴草必是要长在坟地上的……”
　　纪墨可谓是倾囊相授，但到底不是师徒关系，也没那么系统地讲，想到哪里讲到哪里，主要还是讲今天的收集任务有关的，方便他们帮忙收集。
　　随着四人的深入，荒草之中隐藏的野狗也蠢蠢欲动，何二本人有点儿戒备地双手持着长棍，都顾不得发问了，他带来的那两个同伴却表现更好，尤其是最先发问的那个，他的个子不高，有点儿矮，又瘦，却极为灵活有力，一棍子下去，就听到那野狗嗷嗷叫，显见是疼得很了。
　　那长棍舞动的呼呼风声，真是有种看武打片的感觉，没多少花哨动作，一棍一棍都极为扎实，让纪墨有点儿相信这个世界可能还是存在习武人的，不过应该跟武侠片中飞天过河的缥缈无关。
　　应该是没有内力的关系吧。
　　小小地发散思维联想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再没有停，纪墨是收集的主力，被护在中间，让他能够全心收集东西，何二偶尔跟着拔草，是绝不肯用那个夹子翻动腐尸的，倒是另一个同伴，没什么顾忌，用那夹子翻动的时候还会戳一戳尸体，推测着说对方大概死了多久之类的。
　　胆子贼大的感觉。
　　老实说，纪墨自己都不敢多看，他在这里面走的每一步都很小心，就怕一脚踩下去陷在尸坑里，哪怕下面的尸骨都如枯木一样，踩下去都能听到断裂声，但那种感觉可真是糟糕透了。
　　这还是大白天，有人陪着，若是晚上，纪墨简直不敢想。
　　他拿出来了三个竹筐，是准备装满了离开，下次再也不来了的。
　　因那些破烂布料之上多半带着尸水，便单独装了两个竹筐，剩下的一个竹筐装的全都是压得严严实实的通阴草。
　　这一大片荒草因此被薅下去一多半，这里面，何二就是绝对的主力了，而打狗的就只有那个矮个儿，对方也不介意这种分工，打得虎虎生风，颇为起劲儿。
　　等到收集完成，何二嫌弃着还是拎起了那个装着通阴草的竹筐，把另外两个装腐衣的竹筐让出去，纪墨自己拿了一个，另一个被那打狗的矮个儿拿了，似怕那尸水淋在身上，他学着纪墨的样子，用木棍挑了筐子，如此拉开了距离。
　　一行人没往城中走，直接去了竹林，路上纪墨又给他们说了这竹子的用处，也把纸人的几个档次说了，用竹篾子的那种被他归为最次一等，听得几人都是发愣。
　　“我还当纯用纸的是省了料了，竟还是费了事儿吗？”
　　何二恍然。
　　“难易程度上是不一样的，有了竹篾子做骨架，扎纸就容易很多，再有就是扎纸人讲究材料越单一越好，最好纸都是同样的，若用了竹篾子搭架子，难免杂而不专，填了内芯，不‘空’了。”
　　这就是纪墨自己总结的经验了，扎纸讲究的就是一个“空”，“空”可通阴，就是要留出这个空腔来，才能让阴魂入住，如此方为魂衣。
　　竹林清幽，似乎因为被弃许久少有人来的缘故，这边儿自带一股子阴冷之气，纪墨在这等环境下，不由得想到了当年那个被杨峰求恳又带走的纸人，当做趣事直接跟何二他们讲了。
　　“你可知道那纸人是做什么用的？”
　　矮个儿主动询问这个，似乎很是好奇。
　　“可能就是当个小探子吧。”纪墨对这个也不甚了了，他就见过李大爷做过一回那样的纸人，若不是一直专注，恐怕这件事也早就消失在记忆之中了，多亏他不是个真正的孩子，不然这最高档次的纸人，还真是注定失传了。
　　“具体怎么用啊？”何二也追问，他对这方面真的是好奇已久，听到就想知道个确切。
　　三个筐子里的东西已经都倒入了坑中，这坑之前纪墨用黄泥反复加厚过，不说媲美酒缸，也能暂时当个储水的池子之类的使用，若是沤烂够快，要不了一个月就能见成品了。
　　“那就不知道了，我也就见过那一次，再没见过，那盗墓的取走了纸人怎么用的，我也是没见过的。”纪墨实话实说，看着三人有点儿失望的眼神，自己笑得眯了眼，传递出去的遗憾似乎转成了乐趣，恶趣味。

第174章 第 174 章
　　这一番闲篇没扯多远,很快回到造纸的流程上来,纪墨履行之前教手艺的话，连带着这种不同一般的造纸方法也教了,何二嫌臭站得远,不知道听到几分，近处的矮个儿最上心。
　　哦,矮个儿叫王哥，是另一个叫六子的这么叫他的,两人跟何二的关系远近，纪墨大致看出来几分,这个六子跟何二是熟悉的，跟那个王哥也是熟悉的,倒是何二,只跟六子熟悉,这会儿又自动把自己边缘化了,看起来就像是个进门的钥匙,开完门就可以丢了。
　　王哥对这方面不是太上心,跟六子说让他好好学,到后半截的时候也走远了些，实在是那气味儿难闻,又不习惯戴口罩，憋闷得慌,跟何二一样摘了口罩,呼吸着新鲜空气。
　　何二见状,倒是觉得对方亲近了些，就给他讲起这竹林子的故事来，那一段故事在汇城这样的小地方，也算是难得的八卦了，在当年，也不比商人杀妻的新闻热度低。
　　纪墨给六子讲得专注，没留意那些，等到忙完了过来听到的就是何二意犹未尽地说：“……真是好生富贵，这样糟蹋银钱。”
　　移栽了一片竹子是多大的工程不好说，只说那宅子，曾经的富贵，也都化作云烟，成为浮土，想来真是大大的浪费了。
　　这观点，纪墨也是赞同的，古代许多建筑，耗费人力物力，若是能够尽数用了，也省过建了拆拆了建中间的资源浪费，可有些事，就是没法儿说，比如说这里的宅子，当年必然也是好好的，便是那些人坏了事儿，不住了，旁人也总可以住进来的，但旁人就是觉得路远或者怎样晦气之类的，宁可拆了这里的砖瓦零散拿回家中用，也不肯在正经的好房子里住。
　　生生把好房子弄成废墟，再到现在的破烂，自己家中却也没有因为那些砖瓦直接规整起来，说起来何尝不是令人痛心的浪费？
　　若说古人愚昧在此，设身处地，又真的明白这一处富贵人家赏景游玩的闲院是真的不适合长久居住，环境阴湿，维护都需要工夫，而这些，又是附近的穷人家完全不具备的成本。
　　“有钱么，宁愿埋在地下，也不愿便宜了旁人。”
　　王哥一语中的，守财思想，还真不是什么专利。
　　“说的是，可不正是这个道理！”何二大抵刚才跟人谈得投机，这会儿兴致昂扬的，吐沫星子都能飞出半米远。
　　纪墨还没摘口罩，听得两个说那些富人吝啬，话语之中全是愤世嫉俗的劲儿，不由得公允地说了一句：“如今你穷，你方如此说，若是你富了，怕是也舍不得把自家辛苦赚来的钱分给旁的穷人。”
　　古代的慈善事业，大概就是施粥捐香火这样的事情了，升米恩斗米仇的，谁敢随便露白，被人盯上了，可不是难防。
　　何二一滞，他的联想力倒是丰富，想到自家有钱了，那还真是看着一个铜子儿都觉得心疼了，那股子劲儿就泄了，不好再说人家了。
　　王哥则反问：“那都是这般，我们穷人还有没有活路了？”
　　这话比愤世嫉俗又更上一层，像是带着些革命的意思了。
　　纪墨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平白无故地，怎么说得如此感同身受了，怕是家里有什么事儿吧。
　　这般想着，他也不好胡说，含糊道：“总还是有活路的，大部分富人，往上数三代，未必还是富人，总也是从穷人起来的，知道人家如何发家，自己照着做，说不定也能成了富人呢？”
　　这碗鸡汤还算有点儿实在的东西，王哥听了若有所思，微微点头，后面的话题就跟着过去了。
　　何二的脑子转到行商上去了，他知道的富人就是隔壁那家跑了的商人，人家也是真正从穷人奋斗成功的那种，算是有个实际的例子在眼前，合该学习学习。
　　“这行商也需要门路啊，平白弄了东西，卖不出可怎么办？本来就没本钱……”
　　听着何二絮叨着这些，三个一同进了城，王哥和六子进城就走了，似还有别的事儿，纪墨请何二去吃了顿饭，也不是什么贵的，就是小馆子里的菜色，平常但量足，足够两个大男人吃了。
　　吃完饭一抹嘴，何二就走了，纪墨这头也往回走，说好了给何二的报酬用手艺抵了，也没省了这顿饭，之后的日子，若是暂时没什么买卖，还真要好好计划一下，稍稍节衣缩食了。
　　纪墨往常花钱不说多大手大脚，至少吃的上面少有吝啬的，一想到要省钱，必然是不能想吃什么吃什么了，未来的伙食质量就有点儿堪忧，想起那普通的窝头面饼，就觉得嘴里没滋味儿了。
　　说到底，不是真正古代环境之下长大的，这些不得不的艰苦，在纪墨看来可比学习技艺苦多了，好在，也不是不能克服的，几辈子都过来了，再难，又能怎样呢？
　　“唉，哪一次，若是个富贵人家就好了，我定更加专心学习技艺，也不用为一日三餐犯难了。”
　　日常琐事，牵扯的不还是精力吗？
　　饿着肚子还要技艺更上一层楼，那可真是强人所难，纪墨的情况当然没那么艰苦，只想到吃不上什么好的，还是会觉得有点儿苦恼。
　　“可惜了，靠着纸人发家，注定是不现实的。”
　　第一次学习扎纸的时候，李大爷多能耐啊，自己扎纸的技艺不算，还能空着双手再次打下一片家业来，院子房子铺子，虽则那铺子也就是院门前挂着牌子，但这也不容易啊，而且对方的白手起家还不是一回两回，这份本事，正是纪墨所缺乏的。
　　哪怕是同样的手艺，他后期也有了大和尚的宣传，接了几个很好的活儿，也不过是给杨峰他们多发了些钱，这还有杨峰努力给他拉活儿的缘故，那个不要地钱的房子，说起来对方自己的努力也不少，纪墨还真的不会厚着脸皮说全是自己的功劳，这样算起来……
　　“除了学习，似乎其他的，都很一般啊。”
　　这可真是个有点儿令人丧气的自知之明。
　　中午已过，纪墨回去先看了看邻居大娘，确定对方吃过了，他就回到自己房中睡午觉，在等待做纸的这段时间里，零散接了两个活儿，都是普通纸人，价格也低，勉强糊口罢了。
　　一日，路过棺材铺那条街，发现那边儿有了人在收拾，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棺材铺掌柜的侄子来了，接下了这块儿地方，不仅如此，还给几个帮忙办丧的送了礼物道了谢。
　　纪墨回到家中，也接到了这份礼，来送礼的还是熟人六子。
　　“怎么是你？”
　　纪墨有些讶异。
　　这几天他们也是常见的，外头造纸那一摊子，说好要教的也不可能只说那一次，纪墨这几次出城，六子都是跟他一起，王哥偶尔在，何二也是，偶尔跟着跑一趟，不如六子次次都在，渐渐就熟了。
　　“哈哈，我以后就是棺材铺的伙计了！正经的差事！”
　　六子喜滋滋的，被请进屋子里，把四色糕点的纸包往桌上一放，打量了一番，说：“你要不要也来，王哥就是新掌柜，咱们也算是熟人，不会坑你。我这次来，可是专门过来替王哥问问你的。”
　　“王哥是新掌柜？”纪墨愣了一下，本来见到六子换了身份还觉得奇怪，再听到这个，更奇怪了，这身份转变太突然了，像是之前跟自己学艺都是为此做准备一样，虽然他也没教多少次，但总有一种已经被坑了的感觉。
　　“是啊，不然大老远的，王哥干嘛跑到这里来，还不是因为他叔出了事儿。”六子心无城府的样子，直接就说了。
　　话里头稍稍说了下王哥的来历，还说了对方的精明，说是觉得起火可能有点儿问题，这才没有贸然接手，而是私下里打听……
　　照他这样说，纪墨觉得之前的接触，可能是把自己当嫌疑人看待了，直到发现自己真的教手艺不藏私，也没什么接掌棺材铺的想法，这才放下了怀疑，大大方方接手了？
　　这么说，也能说得过去。
　　虽然被暗中怀疑多少有些不舒服，但人之常情，放到谁身上，这般谨慎也不能说是错了。
　　“我就会扎个纸人，若是铺子里用，只管来拿就是了，寄卖也是行的，当伙计招呼客人我就不成了，总还是要靠手艺吃饭。”纪墨给了个活话，他之前已经教了一些东西过去，虽然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底子，但完全抛下他另起炉灶，也不是做不到，如今这般邀请，也算是好意了。
　　求职之初，纪墨也是倾向于给棺材铺提供货源的，可惜那时候空口无凭的，对方不相信，把他给撵了。
　　六子是常在街面儿上走动的，一听这话就明白了，笑着说：“行，我回去就跟王哥说。我就说你这边儿必能成的，也不用你做别的，王哥说了，你这纸人弄的不错，还弄这种就好了，等到纸造好了，多做几个你说的那种纸人也好，我早就等着开开眼了。”
　　“做是好做，就是怕不好卖，这个可不能久放的。”纪墨有些担心对方不知忌讳，提醒了一句。
　　“你放心好了，王哥肯定有门路。”六子大包大揽，也不知道为何对王哥那么大的信心，纪墨见状，也不好再说，免得像是在挑拨一样，点头应了，他本来也是要扎纸人的。

第175章 第 175 章
　　六子说回去回话,后头两天就没见人。
　　纪墨以为这就算是交代过去了，到时候用纸人了对方会再过来找，也没在意,正好纸张时候到了,该漂洗漂洗,该晾晒晾晒,忙忙碌碌的，一不留意就过了好些天。
　　六子特意到竹林子里寻到他,给他帮手的时候才说王哥要请大家吃个饭，算是让大家都认识一下。
　　这算是新同事聚餐？
　　纪墨觉得自己这段时间都没正经进过一次棺材铺,就直接成了新同事，有点儿不好意思，像是占便宜了一样,却又不好拒绝了,赧然应了,收拾完手头上的事情,跟六子一起往城里走。
　　路上六子还说王哥对他的安排：“王哥说了,以后让我好好跟你学,你也别担心,咱们也不是要把你撇开，就是给你打个下手的意思，像是弄这种纸什么的,之前我不也给你帮忙吗？还有今天,我还像这样给你帮忙,真正扎纸的那块儿，你若是不放心，也不用一下子都教给我，咱们不说学徒弟子的，反正你这手艺教给我，我一时也未必能上手，全当兄弟处着，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
　　可能是混的人尤为看重义气，六子这话说得还是兄弟情的那一套，实在不像是个正经学手艺的该说的话。
　　纪墨总共也没做过几回师父，师父的架子还没端起来过，被他这样对待，倒觉得挺新鲜的，忙道：“教还是要教的，你用心学，其实也不难的，若是王哥真的有本事，买卖大了，要用的纸人多了，我一个也忙不过来。”
　　这是实在话，要质量，就不能盲目看速度，纪墨如今的速度，专注一天，不操心吃喝之类的事情，不把时间零零碎碎地分割出来做饭洗衣的那些，他也不过是搭个架子，真正要做出一个成品的纸人来，不说最高档次的那种，就是竹篾子的那种低档的，也需要两三天，若要快，就要牺牲晚上的睡觉时间，熬个夜做了。
　　这熬夜也不是说整夜不睡，就是睡得少些，方才能够赶工。
　　这么算，一对儿纸人平均下来也需要五六天时间，刚好那头需要用的话，停灵七天多半少不了，也能赶在送葬那天出场了。
　　所得的钱看起来买了两个轻飘飘的纸人，给的不算少，可若是算上时间成本，六天的工钱一平摊，其实也多不到哪里去。
　　没有旁人给纪墨算计，他自己支应着，也多是左支右绌，若是两个活儿中间间隔的时间长了，他便有些入不敷出，只能啃窝头度日，连软面饼都没的。
　　倒是六子这头，给他许诺不少，听起来福利还真是不错。
　　算作棺材铺一员的话，每个月的工钱是有一个底数的，之后还有一些按照纸人提成的钱数，又有一些算是六子孝敬过来的工钱。
　　“这部分就不用了，本来我也应了教你们的，你们给我帮忙，我教你们，如今只你一人来学，何必还要再给钱，铺子给的钱已经够了，不必再要这些……”纪墨反复劝说，六子就是坚持，最后不得不说“你若是把我当兄弟，就不要给这份钱打脸”这样的话，方才止住了对方给钱的意思，还被搂着肩膀赞了一声“好兄弟”。
　　被搂着的纪墨很有些无奈，动不动就是兄弟义气的说话套路，还真是让人不习惯。
　　多少日子不见，棺材铺已经收拾齐整了，大家伙也不避讳，就在棺材铺里聚餐，大厅里头还没摆上什么东西，有点儿空，大桌子一放，若干长凳摆开，上头的碗筷盘碟，堆成了双层似的，盘子架着盘子，最中间的猪头更是绝了，正对着大门，进来的人见了都要吓一跳的，好生丰盛。
　　六子和纪墨来得晚，是最后的了，他们过来就关了门，王哥已经在席上了，还有何二，另有若干不认识的汉子，大家都笑着，纪墨也跟着团团笑了一圈儿。
　　“来，你我兄弟，共聚一堂，先干一杯！”
　　王哥不含糊，捧起酒杯来，左右示意，敬了一圈儿，那动作举止，干脆利落，真的有几分江湖客的飒爽之气。
　　纪墨也跟着举杯，他如今也会喝酒了，才闻到酒气，就知道这是酒铺掌柜家的酒，看样子这关系还真是延续下来了。
　　一杯过后，王哥再说话又有几分动情：“我王三儿能有今天，都是兄弟们抬爱，别的不说，就一句——富贵共享！”
　　这话赢得一片叫好声，纪墨虽觉得其中义气太重，但在场面中，听到这样的话，也难免有几分动容。
　　“咱们兄弟聚在一起，合心做事儿，以后必然蒸蒸日上！”
　　随着王哥这句话，周围的几个也跟着敬酒喊话，个个都是好嗓门，肺活量不错，声音洪亮，气息都不乱的。
　　六子也跟着大声表态，轮到纪墨了，他喊不出那样的话，总觉得耻度有点儿高，却也不好坏了气氛，道：“定要让生意越来越好。”
　　这话实在是有些平淡了，似乎有几个人不太满意，目光看过来，刀子般锋锐，王哥忙缓和道：“来来，大家都认识一下，这是咱们新来的兄弟纪墨，他扎纸的手艺可是真好，那纸人，就像是活了一样，以后可是咱们铺子的主力！”
　　场面重新热闹起来，那有些刺人的目光都收敛了，纪墨笑着敬了王哥：“还要靠王哥买卖。”
　　“是这个意思，咱们都要靠着王哥的！”
　　“可不是么，王哥可是要带着咱们过好日子的！”
　　何二和六子跟着打圆场，高声之中，重新把气氛炒得热火起来了，一圈酒喝完，就可以开吃了。
　　匕首样的刀子切开猪头，热腾腾的气冒出来，一股子浓香也出来了，有人赞道：“还是街口那家卤得好！”
　　“我就爱吃这劲道的！”
　　一通说，一通分，猪头人人有份儿，连纪墨都得了半个猪耳朵，因没具体切割，形状还在，看起来有点儿不堪入目，吃起来却味道十足，是真的好吃。
　　上头盛放猪头的盘子空了，很快被放到一边儿，各样的菜色压在下头，也都被筷子挟起来，坐在长凳上，你来我往地吃着喝着，说起过往事情，现在新境况，又有展望未来，也是聊得热火朝天。
　　何二最是激动，说：“以后我就等着哥哥们带我发财了，别的不说，都在酒里，我敬哥哥们一杯！”
　　他说着就先干了，大抵这态度足够诚挚热烈，其他几个被称作哥哥的，也跟着笑呵呵喝起来，还有的拍着胸脯保证以后肯定能够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什么的。
　　江湖习气重得像是在结义，而非同事聚餐。
　　纪墨以前还真的没有参加过类似的新人聚餐，不知道是不是都这样，看起来豪爽江湖气十足，倒也不令人讨厌，就是有些新奇。
　　他没喝多少，因跟大家都不熟悉，主动敬酒也少，大家也不知道他的脾性，没有主动上来讨嫌的，等到大家都酒酣脸红的时候，纪墨的表情都还算是冷静。
　　饭后，王哥把纪墨叫到一旁，先跟他道了个歉，怕他不习惯兄弟们这样热情，发现他还好，又说：“兄弟们最佩服有本事的人，早就想着见见你了，只你忙着，我听六子说，纸都造好了，是要开始扎纸人了吗？”
　　“嗯，是准备开始了，多则十天半月，少则六七天，总也能好的，可是急着要？”
　　纸人不能久放，很多人家用都是因为已经死了人，如此便有催工期的，好似今天下单子，明天就能拿一样，纪墨以为是这种情况，也有些着急，这纯用纸的纸人，还要有手脚胳膊腿儿的，可真不是两三天就能出一个的，真的急不得。
　　“不着急，慢工出细活，我也不是催你，不过问问进度罢了，本还说跟着你学两手，奈何实在是没工夫，这一摊子事儿……”
　　王哥说得满脸无奈，他也喝了不少，脸上发红，说话间都是酒气，做派上却多了些领导人的感觉，不似那日打狗时候威风，却又多了些权重感。
　　环境改变人，不知道他原来做什么，但有了这个铺子，当了铺子掌柜，还是跟以前不同了吧。
　　知道不是催促，纪墨稍稍放松了些，跟王哥询问一些具体的事情，他如今也算是铺子一员了，以后是要天天来这里上工，还是说在家做那一套就成？总得有个规范。
　　“这铺子是重建的，好多地方都没弄好，一时半刻的，你若是能在家做，就在家做吧，我让六子帮你，不用你来回跑，有什么事儿交给他就行。”
　　王哥说得很是体谅。
　　纪墨听得又放松了些，熟悉的环境总是让人更觉轻松，少了天天往来的时间也能多做点儿事儿，更何况，不来铺子也就意味着不用跟那些不熟悉的人打交道，在家清净些，做事情也能更专注。
　　这是符合纪墨的选择的，像是体谅他的性子了，纪墨再看王哥，就对这位新掌柜也有些好感了，满口应下，全不觉得对方是让六子盯梢分权。

第176章 第 176 章
　　其后的日子里,纪墨就一头扎进扎纸人的大业之中了，六子也跟着帮忙，因为才开始学,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胡乱伸手，就帮纪墨处理家务琐事,偶尔纪墨一回神,发现屋子干干净净，桌上还有摆好的饭菜,当然不是六子做的,但也是对方买了拿过来的，让纪墨赧然。
　　在这方面，他这个当师父的倒被弟子服务了,好在之前当酿酒师的时候，收了弟子虽然没要求，对方也都是如此的，他也不算是完全不习惯,只对六子,还没有正式的师徒名分，年龄又相差不多，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跟六子说了一次,对方满不在意,“嗐,这算什么,不过是帮忙拿些东西就是了，我不也吃呐嘛！”
　　这样说的时候，他撕着一块儿肉放在嘴里大口咀嚼，满嘴油光，这段日子，他们的伙食不错，每天中午都能有点儿肉食，时不时还能来半只烧鸡啃着，让纪墨吃得心慌。
　　“钱还够花吗？若是不够，我这里还有些……”
　　纪墨是给了伙食费的，毕竟天天让六子白做这些，他觉得不合适，不仅是他这里，就连隔壁那里，知道他为了一饭之恩要照顾那邻居大娘，六子也捎带手帮忙给看着了，让纪墨愈发省心。
　　“够，够，有什么……呃，不对，是有些不够，这样，过阵儿再说，王哥有法子，到时候他跟你说，我嘴笨说不清楚。”
　　六子算是比较实在的那种人了，有一说一，有的时候话不好听，但确实不藏心眼儿。
　　纪墨听了点点头，也没多问，他早就看出来了，这伙儿人，其他那些见不着的不说，在何二和六子眼中，那王哥就是头脑担当，对方说什么都管用的。
　　奇了怪的，明明他们都认识的时间不长。
　　也就是前头那位棺材铺掌柜出事之后，王哥才来到这边儿，怎么一下子就这么熟悉了？
　　可能兄弟义气就是这样？
　　有时候，纪墨还有点儿小羡慕，就算有过兄弟，但亲兄弟之间似乎都没有这种信任程度，更不要说没有血缘的兄弟了，反正他的兄弟让他做点儿什么事情，他这里都是要过一下脑子，犹豫一番的，绝对不会像六子那样干脆。
　　六子之前也跟纪墨说过，他对扎纸是没什么兴趣的，顶多就是好奇，就好像很多小孩子好奇糖画，却少有人真的在成长后做这个，更多的人甚至一辈子都未必会上手一次，可王哥说让他学，他就立刻来学了。
　　“反正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王哥也不会害我，他说怎样就怎样呗，我看了，也不是什么累人的事儿——诶，这眼睛还没画呐，怎么放到一边儿了？白洞洞的，怪吓人的。”
　　勾勒了眼眶，却不给添上瞳仁儿，当然会有些奇怪了，好像天生的无眼一样，又或者是早年鬼片之中常出现的那种翻白眼翻到没眼睛的鬼怪。
　　“眼睛都是放到最后的，这种纸人……”
　　纪墨做事情都没避着六子，为了方便，六子也在他这里搭了床铺居住，夜里也见过纪墨专门寻了午夜阴气最重的时候烧生辰八字融入墨色之中等事情，那被小心拢起的纸灰都透着某种神秘色彩。
　　再有据说是万家灯的火，那灯油还是六子想办法弄来的，真的是费了些时间工夫，做的时候都觉得贼讲究了。
　　六子不知道，他做的这些，有些并不是专业知识点包括的内容，而是纪墨经过自身的思考，结合当下的民间对阴气的一些似是而非的说法，稍加提炼总结而来的。
　　具体成不成，其实也都是一次尝试，老实说，上次制作小纸人，除了纸不是自己做的，还算偷了一步懒之外，其他方面，纪墨觉得已经做到了极致，却不见那小纸人有什么变化，实在是失望极了。
　　再有曾经合金琴弦的事情，也让纪墨明白专业知识点满值代表的可能就是一个阶段的主要知识，并不是全部，就好像很多课还会有课外阅读之类能够拓展的知识一样，他若是想要更出色，总还是要动动脑子，想想法子的。
　　以前听李大爷讲的逸闻趣事还有不少，后来也曾听人说过很多，扎纸匠被称作阴阳买卖，对普通人来说，做这行当的于阴阳事上都有些精通，有些事情，古古怪怪的，也爱跟他们说。
　　有意无意，上一次纪墨其实就知道了不少的说法，像是那万家灯，就是从别人家借灯油，多多搜集之后就有所谓的人间烟火气，用这样的灯油点了火，自带几分人气什么的，总之，玄之又玄，不知道能不能赋予纸人一些灵性。
　　整个制作阶段，有了六子帮忙琐事，无人打搅，纪墨是沉浸在一种状态之中的，这一次的专注还跟以往不同，并非平铺直叙的直线，而是起伏有致的波浪线，搜集东西会有一种期待感，像是在爬坡，等到东西到了，真正做了，就在峰顶了，后面就是往下走，无论是心情还是期待值，都渐渐回落，在接近直线的时候，又会有下一个期待再度画出一条抛物线来。
　　两三个抛物线连接在一起，整个制作纸人的过程就完整了，成为了一条稍显均匀的波浪线。
　　每一个波浪线都是纪墨的尝试，用他自己的方式，尝试把一些事情尽可能做到极致。
　　因为专业知识点已经满值，他竟是没办法估计自己这次到底成功与否，没有直观的数值变化，完全依靠玄学的主观，还真是让纪墨有些拿捏不准。
　　“……哦，原来是这样啊！”
　　六子似懂非懂，猛地一拍大腿，惊呼：“这么说，生辰八字还这么重要啊，我的生辰八字，我不知道怎么办？会不会有人想法儿害我？”
　　巫蛊魇镇，自来都为人忌讳，多少人听了都是面色微变，到了六子这里，他的面色也变了，却是这种……真是让人哭笑不得，总之，胆子大，也是个好事儿。
　　“一般来说应该不会，你自己都不知道，还有谁知道呢？”纪墨说得自然，古代的穷人家还真没有给孩子过生日的习惯，一来孩子多，头一个可能还知道个春暖花开的时节，说不好具体哪天，后头的就更不知道了，七八个孩子生下来，当娘的都头昏。
　　二来就是知识垄断，底层人民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看天种地的可能还知道个农时之类的，多一天少一天，大差不差，其他的城里头住的，多半就是看冷暖变化了，若非四季轮转鲜明，大概也无所谓春秋冬夏。
　　喜庆日子，庆祝什么的，节日庆典什么的，当然会有，但也都是那些富贵人家说了算，下头的人，除了心心念念在那样的日子里有热闹看，有好吃的，或者好玩的，有活干有钱赚，旁的也不会操心了。
　　非要说清楚哪天是哪天，这就跟证明你是你一样，透着些闲得慌的无聊感，忙于维生的底层人民可不会在意这个。
　　“对，这话说的是，再说，害我也没啥好处啊。”
　　六子自己想明白了，乐呵呵笑起来，看着纪墨又说，“哎，别说，你还真聪明，怪不得王哥总说让我多听你说的。”
　　“王哥是让你好好学吧！”
　　扎纸的技术几乎没什么难点，该注意的注意了，手上该做的到位了，成功就是可以预期的事情，哪怕分数不高，总也不会一团乱麻，六子脑子少思量，又不是笨，早就看明白了，不过一直不上手到底伤了热情，多了懈怠，纪墨本来想要让他用低一档的那种纸人练练手，还是他自己拒绝了。
　　“要做就做好的，那种，有什么用。”
　　倒是看不上的意思了。
　　如此，纪墨也不好再说，像是吝啬手艺不肯教授好的一样。
　　偏他新学，必然手生，若是让他直接弄这种带生辰八字的，哪怕知道那生辰八字的主人早就死了，必然也不会介意这些，却也让纪墨感觉有点儿对不住的意思，便只有让六子多看两个，看得多了，手上也知道怎么做了，再做起来应该就会好些。
　　纪墨没有特意拖延时间，一个男纸人，一个女纸人，完成的速度都算正常，用了九天完成，提前让六子通了信儿，跟王哥确定好交工的时间，纪墨这里才摸黑起来，赶在天亮前给纸人点上了眼睛。
　　“嘶，真的感觉不一样了！”
　　六子就在一旁，倒吸一口冷气，纪墨虽觉得他多半是心理作用，再有早上天亮前阴冷的缘故，却也没说什么，回头看过来，就看到他身后还有一道影子，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王哥。
　　“王哥怎么过来了，一会儿我和六子送过去就行了。”
　　纪墨忙放下笔迎过去，说到底也是个掌柜，还该给些尊重。
　　“正该我过来的，走，咱们一同送出去，已经在城外等着了。”王哥这般说着，再要上手拿纸人就有迟疑，还是纪墨主动拿起了一个，另一个被毫无知觉的六子托起来了。
　　小纸人也就是个五六岁孩童的身高，能比大人的膝部略高，托在手上，也就是冒出一头左右的样子，不算沉，也没有太大碍事儿。
　　“是等不及了吗？早知道就该熬夜做的。”纪墨有些懊悔，这一对儿纸人前头的讲究多了些，到底是耽误时间的，亏得王哥说不急，他就真的以为不急了。
　　王哥笑了一下，前头领路：“不要紧，来得及，他们让咱们送，时间当然咱们说了算。”
　　这话有点儿小霸道，似乎还有点儿深意，纪墨没深究，跟着出去了，直奔城外。

第177章 第 177 章
　　纪墨一向不太关心丧葬人家的事情，别看汇城小,但这些人也算是个庞大的数据了,他们的亲朋好友的,谁知道谁家会出事儿,卖纸人就卖纸人,没必要深究别人家里头到底有什么事儿。
　　这种事不关己的冷漠态度透着一种现代人的凉薄,他们大多数都不会关心邻里，更不要说住得远的亲朋了。
　　所以纪墨并不知道今天哪家会送葬，在城外没看到送葬队伍还想着可能是已经先到了,等走了一段路,发现是往竹林方向去的，纪墨还有些诧异：“不是去坟场吗？”
　　汇城之中便是有些传承的人家,也不过是在坟场之中圈出一片地方,俨然家族墓地般稍加维护,可以说,全城的人,安葬地都是那片坟场,只是规格各有不同罢了。
　　竹林方向,是在山脚下，那边儿，似乎没什么人安葬的样子啊！
　　有些疑窦,纪墨扭头看向六子,发现对方满不在乎：“跟着王哥走就行了。”
　　前头的王哥好像没听到他们的对话,继续往前走着说：“他们都在前面了,咱们快些吧。”
　　他这样说，纪墨也不好耽误，加快了速度的同时，也省了说话的力气，一路默默走到竹林那边儿，还真是竹林。
　　“这儿！”何二在一处招手，他站的位置是曾经那户富贵人家的地基所在，可能是地上坑凹，竟是显得矮了一截儿。
　　王哥快步往那里走，纪墨看了看左右，并无一片白纸的样子，就算是纸钱也没见半张，更不要说人了，这可不该是送葬该有的样子，其他人呢？死者的亲属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冷冷清清还有些阴凉，晨起的日光被挡在山那头，这边儿背阴，要被晒到，也要到午后了。
　　纪墨脚下的步子有些迟疑，他一向是个不会掩饰神色的，这般就让人看出来他那点儿不安和犹豫。
　　“别磨蹭了，快走吧，王哥还在前头等着呐。”
　　六子却是没想那么多，往前走的时候拉了一把纪墨，纪墨无奈，只能跟着走，不管怎样，也要过去看看。
　　也不知道谁家，竟是选择安葬在竹林之中，是选了那家的地基？阳宅和阴宅重叠吗？这种构造还真是……
　　纪墨也不知道好还是不好，反正，一般来说，大家都还是忌讳的吧。
　　走近了才发现那地基处不知何时挖了一个坑，坑里头还弄了简单的台阶，土质的台阶，却压得很结实，洞口附近放着一盏灯，隔着灯罩的光有些朦胧，在这要亮不亮的时候，并不那么显眼。
　　微弱的光芒照到下方就很明亮了，昏暗之中，能够看到那幽深的台阶似乎直通地底深处，而台阶上似乎经过了反复踩踏，微微发白。
　　“进来吧！”
　　何二给他们招招手，脸上一派兴奋神色，那种隐藏着憋不住地想要说点儿什么的样子，像极了藏不住秘密的人。
　　洞口宽敞，并不像是仓促挖出来的，跟那台阶一样，感觉也有些讲究，跟着下去的时候，周边儿盖了一层土的石板看起来也……
　　“送葬的人家呢？咱们不是把纸人交给他们就好了吗？怎么还……”
　　纪墨不知道是不是棺材铺拓展了业务，帮着挖坟吗？
　　这种事儿，若是一体化接下来，似乎也不是不可行，但……
　　“哈哈，你在说什么胡话啊，咱们可是来挖坟的！”何二笑着让过了那个被纪墨托着的纸人，让他跟着往前走。
　　这一片地下通道并不狭窄，个子不那么高的人，直着身子走路都没问题，如六子那等个子高一些的，就要微微低头了，上下左右，一片平坦，压得平实的土中似乎还有些潮湿之气，带着地下的阴冷。
　　纪墨的手抖了抖，似乎意识到什么了，却还是抱着一线希望问：“咱们是帮忙安葬吗？把纸人放在棺材边儿就好了吗？”
　　这种话，简直是透着傻了，还是那种真相在眼前视而不见的傻。
　　王哥已经走到前头去了，剩下何二跟他们说，何二也不掩饰，直接说：“安葬什么啊，咱们就是过来看看，这都是前辈弄好的道，咱们过来走一遍试试，也是新队伍，磨合磨合，以后做事情就有默契了。”
　　六子在这会儿聪明多了，一下子反应过来，昏暗的甬道之中，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听出那声音之中隐藏的兴奋：“好啊，咱们以后可都是做大事儿的人了，我早听说那些挖土的豪富了，这地下的财富，也轮到咱们沾手了。”
　　“可不是么，若不是跟着王哥，还不知道能这样！”
　　何二也兴奋，他和六子一拍即合，说着这件事的声音都透着激动，在他们以前的印象之中，挖土这种事儿毫无技术含量可言，就像是那两个蠢到被纸人吓走的盗墓贼一样，挖开坟，开了棺，不管有没有东西，走的时候还要给人家合拢棺材填上土，算是重复的体力劳动，若是运气不好，赚的那点儿钱还不值当那点儿体力。
　　没想到盗墓的还有王哥他们这样专业的，专门朝着大墓下手，不说帝王陵那种，就是某个一代豪富那种，也让他们吃穿不尽了。
　　“还是王哥厉害，这种大事儿，做一件，一辈子都吃穿不愁了。”
　　何二到现在还是那种小民思想，还没收到盗墓的红利，没发现这种近乎没本钱的买卖是来钱容易花钱也容易的那种，想要做一次就不做了，不可能的，富贵了把钱散漫撒出去了，扭头还要再投身到这里头来的。
　　如王哥他们，专门做这个，为什么到现在都没停手，换一个正经行当，就是因为花钱大手大脚惯了，总是存不住钱，也受不住正经做生意的苦，这才一次又一次专门做起这样损阴德的事情来。
　　当然，为了少损点儿阴德，他们也会总结出各种各样的规矩来说服自己心安，何二就说了，其中一条规矩就是不吃尽，也就是说无论墓穴里头有什么，有多少，他们都不会涸泽而渔，焚林而狩，总会给墓主人和后来人留下点儿什么，不至于让后头来的两手空空。
　　这些规矩何二以前都不知道，这会儿说起来都透着种长见识的感觉，纪墨听得沉默，他不是傻子，这会儿大喊大叫着说要退出，保不准自己也跟着埋在这里了，不是他们领路，他来这林子那么多次，都不知道这里还有这样长的一条地道，还是直通墓穴的。
　　“王哥说，这是前头那户人家挖的，他们应该也是盗墓的，不过有本钱，有时间，就在上头起了个宅子掩人耳目，有了这现成的地道，也能省咱们不少事儿，就是里头的东西估计也不多了，值钱的大头肯定被他们拿走了，当然，危险也应该都没了，咱们走一圈儿长长见识就是了。”
　　何二略作介绍，比起纪墨和六子这两个孤陋寡闻的，成天在棺材铺里混，跟着王哥屁股后头走的何二显然知道的就多了些，言语里头也有一种老人儿的自得。
　　六子没在意，不时发出吸气或惊叹的声音，听了之前那户人家的多少故事，就没想到他们竟然也是盗墓的，“诶，这么说，他们家败了，指不定是被发现了，那，咱们不会有危险吧！”
　　他的脑筋这时候倒是转得快，马上想到这件事会否影响自身了。
　　何二摆摆手，他手上提着一盏灯，稍稍照亮一片前路，动作间，灯晃了晃，连着那影子也有些飘的感觉。
　　“不会，要是被发现，这里早就被发现了，我们才打开的，闻闻，新鲜着呐。”
　　何二说着还夸张地抽了抽鼻子，发出声音来，像是在深呼吸一样。
　　甬道之中的空气充满着一种陈腐的感觉，想到前面可能就放着棺材，埋着死人，纪墨就不由得皱眉，谁知道这种腐烂之中多少细菌，怎么就这样闻了，有点儿后悔没带个口罩什么的，所幸现在也只是气味儿有些不好，还不至于如乱葬坟地那里的臭，估计年头久了，某些味道也会散的。
　　起码这个甬道之中的通风应该是没问题的。
　　正想着，六子又问：“来就来呗，带纸人做什么，咱们还来这里祭拜不成？”
　　他的意思像是在问这里头的规矩禁忌，刚才还侃侃而谈的何二哑了音，被问住了，他也不知道这是几个意思，看了看前面，又转头看了看后面，对上那两个纸人的正脸，不觉心惊，又匆忙把头转过去。
　　前头的王哥似乎发现后面的安静，停了脚步，在他们走过来的时候说：“咱们先到前头看看，也让这纸人熟悉一下这里的阴气。”
　　他似乎自有一套章程，也不与人细说，但这两句话就让人明白他的安排必有深意。
　　纪墨没吭声，压在心中的好奇也被他的话挑起来，想的竟不是这件事违法与否，是否道德，而是盘算熟悉了之后，纸人会有什么变化吗？他想要知道的就是这个。
　　又把系统翻出来看了看，确定因为专业知识点满值，随时可以由自己主导申请考试，考试结束之后应该也是先前的套路——自然就能脱离这个世界了，便也没什么可惧怕的，继续跟着走。

第178章 第 178 章
　　甬道前半截是普通的泥土地面,就是踩实了较为平整的那种,后半段就成了青砖地面,截然不同的混搭并不是有意为之,而是他们真正通过那条后挖的地道进入墓室的甬道之中了。
　　古代修建墓室的规制,纪墨约略知道一些，算是较为普通的那种,怎么说也是卖过棺材纸人，对这方面不能说全无了解,就说棺材的形制上,有的也是要跟墓穴配套的。
　　当然,大户人家的墓穴什么的,他们基本上是没见过的,人家也不会用小棺材铺的棺材，说不定都是自家工匠制作准备的。
　　但相应的一些东西还是听说过的，正经安葬的时候,墓穴是敞开的，各个墓室都规划好了，再由上头把棺木放在适当的位置,之后再一层层封土，而不是像盗墓的一样，直接开了个侧门,从侧面钻进去之类的。
　　不动封土的大部分原因是封土很扎实,有的还特别深,还有一些相应的防盗到一破坏封土连下头的棺木之类的都跟着损毁了的装置,纪墨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这方面的知识也是有限传播的那种，并非人人都晓得。
　　总之，因为这种敞开着挖掘的步骤，这边儿甬道地面平整之类的都是很说得过去的，就是这个高度，应该是按着棺木和陪葬品的高度来的，走路真的是需要再弯弯腰了。
　　人家安葬的时候也没想过要让活人在里头随意走动。
　　纪墨手上还拿着纸人，比量了一下，若是纸人能够走动，在这样的高度里是刚好的，因为一般扎纸都不会制作跟人身等高的纸人，比正常人矮一些才是纸人的标准高度。
　　这个甬道的高度就很符合了，对他手上的小纸人来说，就很宽松了。
　　王哥个子矮的好处就出来了，这样走的时候几乎不用太费力，就是六子愈发辛苦，又嘀咕起来：“到底带纸人做什么啊，不然就放在这里好了。”
　　何二也好奇，跟着问：“王哥，这纸人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啊！”
　　“不着急，到前面再说，前面宽敞些，这里都转不开身。”
　　王哥说着话，没回头，也的确是转不开身。
　　纪墨已经改用双手托着纸人了，为了防止纸人在墙壁上碰撞，他还特别小心，走在后面的六子就没那么多耐心了，到底还是忍着，只是那姿势愈发辛苦。
　　行了几十步的样子，前面豁然开朗，还能听到叮叮咣咣的声音，是在挖凿一些东西。
　　这边儿的灯光也更亮一些，几盏灯摆放在高处，室内亮起来，真的是个墓室。
　　怎么说呢，从这种角度看见真实的墓室，体会着其中的阴冷和这种热闹景象交织的场面，纪墨的心情有点儿复杂，这边儿的高度稍微高了些，不远处还能看到一个打开的棺木，旁边儿还有两个包袱，应该是整理出来的要带走的东西。
　　“好东西都被拿走了，这一趟真是闲逛了。”
　　因为也没花费太多力气，挖土的那个说着，又往旁边儿铲了一铲子，叮得一声，铲子似乎碰见了什么，他的脸上一喜，高声：“我就说肯定会藏些什么，来两个人，过来帮我挖。”
　　古代墓穴防盗是多方面的，在坟墓地址上下功夫，弄什么疑冢，在棺木上下功夫，弄什么夹层，或者在封土上下功夫，弄什么玉石俱焚，更有若干机关之类的，还包括地下陪葬的掩埋，层叠嵌套之类的，这些东西，何二都是外行，见到热闹，过去帮忙的时候还问了一句。
　　“管他谁藏的，不是墓主人就是前头那家，我就说着这边儿土不对，看着就有问题，这不，真被我捞着了。”
　　对方也没特意卖弄，得意地说着加快了动作。
　　“小心点儿。”王哥提醒了一句，前头那家也是老手，不可能留下明显的破绽，指不定就有问题。
　　对方听了，谨慎了一些，当下就有人过来，跟着分工协作地探查。
　　何二已经不着痕迹地跟他们打成一片了，纪墨和六子这里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拿着纸人在这里站着。
　　王哥走过来跟他们说话：“先把纸人放在这里吧，要养一养，一时也用不得，也不会在这里用。”
　　他这样说，不独纪墨，六子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他放下纸人就说：“好嘞，我也来帮忙。”
　　学着何二那样，直接就凑过去帮忙了。
　　纪墨却有几分手足无措，若要主动做点儿什么，像是同流合污，明知道这般不对，若要什么都不做，又像是假清高，都已经在里头了。
　　他正犹豫着，就听到王哥对他说：“头一次来，不习惯吧，以后就好了，你会扎这样的纸人，还真是我没想到的，咱们这行当，探路最是风险，若有纸人分担，就好多了，这些时日，你多做几个，放在这里养着，等到用的时候就不用临时抓瞎了。”
　　“扎纸人是没问题，只是，王哥，这纸人，到底怎么探路啊！”
　　纪墨完全不想跟着再去盗墓之类的，但这话也不好说，干脆含糊过去，直接问纸人的用途。
　　王哥不知道他的真意，只当这样已经算是同意入伙了，也没逼着非要发个誓什么的，笑着说：“现在还用不得，得要阴气养一养，等过段时间吧，到时候带你看看，也没什么稀奇的，说破了也怪没意思的。”
　　“王哥，你说说吧，我这会儿也插不上手，只想多了解一些。”
　　纪墨赧然求恳，他是真的不想跟着来一次惊心动魄的盗墓之旅，若不借着这次机会问了，难道还真的要等以后亲眼去看看？
　　见他这般，王哥也没再卖关子，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会者不难，他把手边儿的纸人托起来，是个女纸人，这种纸人胳膊腿儿都是全的，就是摆设，起码纪墨知道自己制作的时候绝对没有给安关节什么的，想要对方自己动是不现实的。
　　若是纸人飘来飘去的，不说它会不会，就说这种难度系数，恐怕也要是玄幻世界才具备的吧。
　　他一直觉得现在这个世界还是蛮普通的古代世界，不应该会那么夸张，所以……
　　王哥亲自给他演示了一下，托着纸人在手，说：“……逢路口，若有阴气重的方向，纸人会微微颤抖，有前驱的倾向，若要进墓穴，自是寻阴气最重之处，若要出来，则反其道行之，便是阳路了。”
　　他们所站位置刚好是甬道进入墓室的口子，王哥就在这里演示，纪墨在一旁看，看得满脸狐疑，还有些尴尬，刚才那真的不是对方手抖吗？
　　然而，王哥那么诚心说了，也不可能是为了骗他演戏，所以，真的有什么自己没感觉到？
　　半信半疑着点头，假装懂了，纪墨没再提出疑问，王哥自觉解释清楚，就把纸人放下了，说：“我看那生辰八字也有段时间了，纸人上阴气不足，不好御使，还要在这阴气充足之地养一养，过段时间再用。”
　　说完这个又给纪墨讲忌讳，就是这种纸人不能反复用，用了一次是要好好安葬的，就像是个交换条件，这边儿用完了，出去就给对方找个地方葬了，不能烧，烧了就是要结仇了。
　　听了这个忌讳，纪墨又想起老太太棺木之中纸人的事情来，大家都说那两个盗墓贼笨，被纸人吓走了，如今听了禁忌再看，是不是对方以为有人捷足先登，留下纸人是示警又或者告诫呢？
　　因此退走，也不是不可能的啊！
　　隔行如隔山，盗墓这行还真不知道是不是有类似的禁忌。
　　这种知识也算是难得的，纪墨不好多问，点头作罢。
　　这会儿工夫，那边儿也挖出来了，一个陈旧的箱子被提上来，泥土纷纷落下，费劲儿撬开看了，一箱子的瓷瓶，说不上好不好的，反正光亮鲜艳的瓷瓶应该保存得不错，没有破损，在模糊的光线中，似灯下美人一般美好。
　　那几个熟手对视一眼点点头，从中拿出两对儿轻巧些的，又把其他的原样放了下去，重新填上了土，也不特殊标记，反正来的同行肯定能发现，若是实在发现不了，也只能怪自己眼瞎了。
　　墓室阴冷，得了东西，几人也不耽误，快速离开了，外头还没过正午，走出竹林，到太阳底下站了站，才觉得身上那股子阴气都随之蒸发了。
　　王哥出来就说了分钱的事儿，何二忙推拒：“我这次什么都没干，跟着涨涨见识就很不错了，还拿着工钱呐，不用再分了。下次等我卖了力，再分钱也不迟。”
　　六子也忙摆手：“可别，可别，我也没做什么，下次好了。”
　　纪墨跟着拒绝，若是纸人的钱他拿得心安理得，甭管对方拿纸人做什么，他这份手艺还有原料总是值钱的，但若是这种不义之财，自己拿了总是会觉得亏心。
　　“行了，都说了是兄弟，就不要这么计较，该拿的拿，我心里有数。”王哥这样说了，大家也都不再说话，何二傻笑着，像是占了便宜一样。
　　钱还没拿到，纪墨就觉得钱烧手了，这种事儿实在是沾不得，早点儿把纸人都做好，早点儿考试走人吧。

第179章 第 179 章
　　纪墨本来就是一个能够静下心来的人,真正做起事情来,专注也是不缺的，得了王哥的话，他就跟奉了圣旨一样,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专心做起了纸人,中间因为纸张不够，还再次造纸,这一次，六子也是熟练工了，来来回回帮了不少忙。
　　没有专业知识点的增减来检验上回用的“创新”方法是否有用，纪墨想了想,还是再次用了一遍同样的增加阴气的方法，一来是因为上次所有流程都没避着六子的眼,对方记不记得住,他这里二回用了不一样的技术，难免让人觉得有些蹊跷。
　　本来就是不成熟不稳定多风险的团队，突然做出这种瓜田李下的事情来，难免会让人觉得离心又或者怎样。
　　纪墨不想在考试前多生麻烦,干脆就不去做另外的创新。
　　二来就是因为创新也不是容易的,上次所想的那些方法，已经是他博采众长之后的手段了,若是那般都不成功,他也不知道什么样才算是成功的了。
　　在这方面,初学的时候，还能通过专业知识点的增减做出一个成败的判断，确定是否有效，重修的时候，就一点儿评判标准都没有了，专业知识点本来就是满值的，除此之外，再无衡量指标，让人就有些茫然。
　　纪墨是习惯了那种阶段性目标明确的教学的，不怕考核，什么课后考，阶段考，期中考，期末考之类的，都是检验自身所学是否达到标准的一种手段，包括平时的作业卷子之类的，做完之后，自己能到什么程度，也是心里有数的。
　　但这种心里没底，做了不知道对错，不知道到底有几分效果，就有些盲目了。
　　好像那种看不到分数的卷子，只给一个“优”或者“良”，不知道什么（哪道题）让自己得了“优”，也不知道什么（哪道题）让自己得了“良”，做过的那一片对错都不晓得，就很麻爪了。
　　连反复加深记忆的机会都没有，只怕回忆起来连错误的知识都跟着加深记忆了。
　　然而，困境就是如此，心理上的不适应也只能被动适应，纪墨面上是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反而淡定从容得很有师父的风范，六子跟着学，也跟着上手做，倒是越来越佩服他了。
　　经过纪墨的反复劝说，可能还有王哥说过的因素，六子也开始从简单的纸人上手了，因为最高档次，被王哥看重的那种纸人是纯用纸的，六子就不肯用竹篾子搭架子，也要从纯纸的来。
　　纪墨不好拒绝他，便照这样子教，而六子要学的其实还是最高档有胳膊腿儿的这种，只是在没有足够的技术，做得不够好之前，不去烧生辰八字点眼睛罢了。
　　这一条，他要改，纪墨不好说不能改，这本来也可以归为创新之中的一条，反正这种纸人还是普通纸人，做出来还是能够卖出去的，不会积压。
　　唯一的问题就是卖出去并不讨好。
　　胳膊腿儿这种零件儿，在制作的时候本来就是要拆分了做，最后整合在一起的，而古代的胶，大多是树胶，面胶，还有就是鱼鳔胶和猪皮胶，树胶不必多说，并不是所有树都有的，量少难寻，少有专门采集的。
　　要用的时候需要自己去找。再有就是面胶，把面加水，在黏糊糊的时候充当胶水来用，其粘合性不能说不好，就是用吃食做这个，多少有些浪费的感觉。
　　而后两者鱼鳔胶和猪皮胶，价值更加昂贵些，鱼鳔胶做起来费时费力，收集鱼鳔，蒸、熬、捣烂，还要过滤，几层工序过后才能得到一些胶水儿，使用的时候还要加热，也不太符合方便快捷的需求。
　　猪皮胶的炮制方法和鱼鳔胶差不多，使用的时候也要加热，且讲究些的人总会觉得这种荤腥不太好，其实不太适合用在纸人上头。
　　而单独用树胶或者面胶，黏合效果不说不好，而是偶尔会有掉落零件的担忧，事实上这也是发生过的，六子制作的纸人卖出去之后，那家可能是孩子顽皮又或者怎样撞了碰了，反正路上纸人的胳膊就掉了一只，当下把人吓得，连“诈尸”都喊出来了。
　　这种生死只有一次的事情上，实在是不吉利透了，对方家属拿着哭丧棒直接打上门来，幸好是通过棺材铺卖出去的，对方也只找到棺材铺，王哥不知道怎么摆平了这件事，再之后说了六子又或者怎样，对方也不执意要做这种稍显复杂的纸人了。
　　只是对扎纸这件事同样也兴趣大减，若不是没合适的人替换，恐怕早就不干了。
　　对六子热情被挫伤这件事，纪墨只是摇摇头，什么都没说，似乎终于明白以前李大爷为什么很少做这样子的纸人卖了，看起来的确好看，也更像人一些，四角俱全的，其实……
　　“你也别灰心，不过是一时的，那胶不够黏罢了，若是能有好胶，也未必不能做的。”
　　在上述四种胶之外再弄出什么复合胶来，能够粘得更加牢固，还真是不会出这种事儿，但这又有点儿走偏了，为了扎纸去研究制胶，一项技艺若是那么好研究，发明也就不会那么可贵了。
　　就算侥幸真的能够研究出更好的胶，那个时候调过头来扎纸，似乎也没同样的热情了。
　　六子对纪墨的安慰点点头，算是听进去了，其后做事更显沉稳一些，就是话少了，也显得沉闷。
　　何二说起这件事来，也怪六子不当心，“王哥花了好大力气才摆平，差点儿连铺子都让人拆了，哪有这样给添堵的，死了都死了，还不让舒心一回，你是没见那场面，真是要杀人啊！”
　　古代的流血冲突事件，屡见不鲜，而且大多都是民不举官不究，真的出了什么事儿，最后人家说私了，让赔钱，他们这边儿不管人伤没伤到，要想息事宁人，还是得巴巴地赔钱了事。
　　何二是亲历那次事件的人，也是真的被吓了一跳，这才知道开铺子也不容易的，事情不好做啊！
　　群情激奋什么的，那种状况下，就是真的出一二人命，县太爷那里也都不会管的。
　　“他才初学，总是难免。”
　　纪墨说话较为公允，不说别的，这种创新的心总是好的，奈何，现实总是挫伤激情和热血。
　　冷却下来之后，才发现有些不变的稳妥，未尝是没有道理的。
　　何二撇撇嘴，到底是没有多说，在王哥的这个团队之中，他和六子，还有纪墨三个，算是同一批加入的，也是后来加入的，若是他这里都跟着不依不饶，以后只怕自己更加艰难。
　　这边儿忙起来，纪墨就好些日子没有去酒铺，某日去交了纸人回来，碰见顾二楸，还愣了一下，差点儿没认出来，真是好些日子没见了。
　　“你来找我，是有事儿吗？”
　　顾二楸没有顾小山会说话，为人处世上就显得呆板老实，哪怕曾有学徒的名，纪墨跟他其实一点儿都不熟悉。
　　“我是想问，还有没有别的酿酒方法能教我，我，我能给钱的。”
　　顾二楸说着就从怀里摸出银子来，他应该是准备这件事准备好久了，这会儿一口气说出来，带着点儿逼人的气势，倒把纪墨吓了一跳。
　　醒过神来之后他笑了，有人想要学习更多，总还是好的，能教就教呗。
　　“不必如此，本来就说要教你们的，你若是有什么不懂的，想学的，来问就是了，我总会告诉你的。”
　　纪墨拒绝了那银子，却给了准话，他是不介意把学问传递出去的，薪火相传，莫不如是。
　　顾二楸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这么容易，本来这种要求他以为对方都不会应的，又愣了一会儿，等到纪墨都进门了，他这里噗通一声给跪下了，对着纪墨磕了个头，响亮的一下，把纪墨惊得差点儿再出门，他却麻利站起来，一扭头就跑了。
　　黑灯瞎火的，一会儿就看不见对方的影子了，纪墨也没再叫他，天黑了乱喊可真是要遭人骂的。
　　“是不是谁来学东西你都教啊！”
　　六子有些不解，顾二楸早来了，犹犹豫豫不说做什么，也不进来，就等在门外，他就好奇有什么事儿，一直等着看，看到这个结果，有点儿为纪墨的容易说话恼怒，怎么就这样答应了呐。
　　“只要是真心想学，我都教的，我会的可多了，除了扎纸，你可还想学什么？”不知道是为刚才那件事感到欣慰还是好笑，纪墨心情很好，回过身来，看到六子，直接问了一句。
　　“哈，你都会什么啊？”六子似不信。
　　“扎纸、铸剑、雕刻、制琴、药植、酿酒……”纪墨说一个扳下一根手指，不会儿，五根指头就轮流一圈儿了，再次把大拇指压在掌心，纪墨脸上带着笑，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这么多了，“这么多技艺，你可还要学什么？”
　　离得近了，淡淡的酒气从口鼻间发散而出，六子闻见了，摇头：“你这是醉了，快去睡吧，做什么梦呐。”
　　说完，他率先转身回去睡了。
　　纪墨看着他的背影叹息：“摆在面前的机会都不珍惜，真是……”说着，也背着手跟着往里走，这点儿酒，可还醉不了人，曾经他也是不能喝酒的，如今么，若有纸笔，大概也能诗百篇了。

第180章 第 180 章
　　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的六子在之后的日子里一直保持着对扎纸那种平稳的流水线工作的麻木态度,索性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没乐趣,吃饭喝酒还是有意思的。
　　老实说，照他们这个吃法，做多少纸人都不够的,纸人才能赚几个钱啊。
　　纪墨情知这部分钱里面肯定有些属于盗墓分成，在那次分钱之后又给他们平均到日常用度之中的，觉得不能再拖了,刚好最后一个生辰八字的纸人也即将完成。
　　可能是那时候看李大爷没在晚上点眼睛，纪墨也成了习惯,总是赶在次日天亮前做这件事,他早早起身，对面儿床的六子还没醒,屋子里有着淡淡的酒气,酒是个好东西啊,解忧忘愁,六子睡前总爱喝两口,似乎不如此就睡不踏实。
　　纪墨起床的动作轻，没有惊醒他，挪过一盏油灯来点亮，写着生辰八字的纸条凑在上面，须臾火焰就升腾起来，小小的火焰很快化灰,纪墨捏着纸条一角,把燃烧的纸条快速放在空颜料盒中,陶瓷小盒精致小巧，很快容纳下那些黑灰。
　　翻出另一个颜料盒，里面放置的是黑色的颜料，用笔尖从中挑出一些，跟黑灰混合，很快略显黏稠的黑颜料就形成了。
　　将油灯挪远些，把侧面架子上的纸人拿过来，笔尖蘸着颜料，在那空出来的眼眸处仔细描绘，中间的颜色要深一些，放射状逐渐向周围晕染，维持一个圆形的瞳仁儿，纪墨做得用心，对视间，似乎能够看到那眼眸之中的情绪，有些顽皮，有些喜悦。
　　比夜更浓重的黑，比血更艳的红，橙色暖光之下，纸人身上有一股无法消散的晦暗气息，并不是纯白的纸，偏些暗绿，于此刻看来，竟像是自罩着一层乌云，显出些许黑色的阴影来。
　　【是否接受考试？】
　　“是。”
　　比之前少了前面半句“第一阶段学习结束”的话，直接了许多呐。
　　【第一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二十分钟——请简述扎纸技艺的特点。】
　　嗯？好像第一次考试的时候没有理论考试，所以，是新手优待？而重修的话，就什么都完整了？
　　纪墨脑海之中一时跑偏，却没有过多耽误时间，特点什么的，早在学的时候就下意识总结了，不得不说应试教育的培养也养出了他的一套惯性思维，学习的时候就习惯抠重点，如同本能一样在想这个知识点是否会在考试的时候出现。
　　倾向于“是”的话，就会额外记忆一下，以后回忆（复习）起来的时候也会多多留心，更重视整体的系统性连贯性，免得问步骤流程的时候顾此失彼。
　　这样子的好处这会儿就凸显出来了，哪怕脑子一时间还有点儿开小差，却不妨碍精神力很快集中起来答题的套路，连后续的答案，好像都已经整齐排在脑中，只等着随着精神力化作一个个文字，落在那空白的试卷上一样。
　　很快，答案完成，试卷消失。
　　【请选择考试作品。】
　　系统反应快，纪墨更似抢答一样，飞快选择了面前的作品，无他，按照使用次序来说，王哥他们最先使用的也应该是最早被放入墓穴之中的那一对儿纸人，如此，这一个应该会放到最后再用，说不定还能拖得时间久些，不会早早损坏。
　　其实也算不上早早损坏吧，按照王哥的说法，用过一次的纸人就会被安葬，如果他们的安葬条件不算太差，应该也不会轻易被发现，说不定就能轻松苟过几十年的样子。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五十年。”
　　不管怎样，先保底吧。
　　哦，对了，纸人的话，只能选择一个，还是能够选择一对儿呢？按照常理，纸人买卖都是一对儿的，这种……
　　第一次考试的时候没经验，也确实只做出来那一个让专业知识点满值的纸人，纪墨想也没想就选择了那女纸人，如今再选，也不是只有面前这一个女纸人做选项了，那些做好的被放置在墓穴之中吸纳阴气的纸人，也应该可以选择的。
　　这一点，在上个世界，纪墨已经尝试过了，哪怕不是在面前的，只要是他做的，都能够被选择，脑海之中一个闪念的事情罢了。
　　可惜，这会儿想到有些晚了，若是刚才想到，选择一对儿纸人的话，两个纸人是不是也能分散风险呢？若是其中一个毁了，另一个没毁，时间上应该算是哪个的呢？
　　常理上纸人应该就是一对儿一对儿的，所以，这种选择应该是可以的吧。
　　乱糟糟的思绪并不影响他的视野拔高，很快，腾云驾雾一般，他就已经在一个自己都无法探知的高度，开启上帝视角看下面发生的事情了。
　　“可惜了，就这么几个了。”
　　“没事儿，不是还有六子吗？学了那么久，我看他也很能干了。”
　　“他？”
　　嗤之以鼻的声音伴随着拖长的音调，让这个单字如同嘲讽一般，重重地甩在对方脸上。
　　说话的人不觉尴尬，那正是何二。
　　墓穴之中的纸人被拿出来一个，剩下的纸人就不多了，纪墨伴随在那里，排在最末的就是他当做考试作品的女纸人，一眼就认出来了。
　　手工到底不是流水线，不可能千人一面，他对纸人的制作过程其实没什么差别，但在最后描画的时候，总还是有不用的，可能这个是个麻花辫儿，那个就是个披散头发的，再后面可能就给一个小簪子的，不然就是齐刘海儿，斜刘海儿，光是发型上就有几种变化，又有衣服着色的不同，样式的不同，比起近乎千篇一律的男纸人，女纸人上用心最多，也最容易显出不同来。
　　所以，哪怕都是自己做的，纪墨还是一眼就认出来哪个是他选定的考试作品，是个空气刘海儿的，其实就是刘海儿那里简单勾勒了两笔，并未浓重描绘，便成了那有些时髦的空气刘海儿，微微卷翘的尾梢像是最好的妆点，让那眉心的红点若被众星拱月般明艳。
　　按照他们刚才拿走纸人的顺序，这个果然是排在最后的。
　　最后就好，最后的话，说不定就能保存时间更长点儿。
　　随着他们离开，灯火也跟着带走，墓穴之中重新恢复了黑暗，黑暗中窸窸窣窣，似乎有什么杂音如同低噪持续不断，纪墨不太舒服地揉了揉耳朵，是耳鸣了不成？
　　亦或者什么虫豸在人走了之后才敢活动，于黑暗之中无所顾忌地发出行动说话的噪音来？
　　又或者……是纸人在动？
　　黑暗的环境滋生恐惧，而恐惧又总是和鬼怪挂钩，再加上这个绝佳的本来就应该是许多恐怖小说之中必备环境之一的现场，纪墨难免闪过这样的念头，却也就是一闪念而已。
　　自从王哥跟他揭秘了纸人的使用方法，一层笼罩在纸人身上的神秘面纱也随之揭下，算是唯心主义的寄托？总之，纪墨很快就放下了那点儿闪念，默默在心里背了两遍“富强、民主”，高举科学大旗，坚定不动摇。
　　黑暗之中总是拿捏不准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亮光透进来，如封闭的屋子终于见到了阳光，纪墨看了一眼，恍然发现竟然不是那个墓室之中了，这是……五十年后？纸人已经被安葬了？
　　他还以为能够看着那些人一次次取走纸人，没想到……若有若无的一丝怅然很快消逝，面前发生的事情更让他感兴趣。
　　“不愧是老物件啊，这都多少年了，竟然还这么鲜亮！”
　　说话的年轻人这般说着就要动手捡起纸人，纪墨这才发现纸人是在一个小棺木之中，并不是多好的板材，做工也粗糙，却也像模像样，真像是个给孩子准备的棺木了。
　　“等等。”一旁的人拦了一下，那是个老人，天色还不是很亮，纪墨看见他的面色沉凝，模样，似乎有些熟悉，就是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人小的时候和老了之后的模样都是变化很大的，大多跟年轻时候也对不上号，不说岁月带来的皱纹斑点之类的，就说肌肉缺乏水分或者什么的，整个人也都像是缩水了几圈儿似的，透着干瘪。
　　“六叔，怎么了？”年轻人不解其意，问了一声，侧头看过去。
　　“别着急，让我看看再说。”老人说着自己先俯身下去，把纸人小心翼翼地托起来，拿到地面上左右打量了好几遍，这才轻叹一声直起身来，“没什么，走吧，还能用。”
　　这般说着，却并不让年轻人拿着纸人，而是自己托着，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生怕触动了什么似的。
　　纪墨这时候已经被那一声“六叔”提醒，想到了这个老人是谁，这不就是六子吗？原来六子老了是这样的啊！看起来真是跟慈眉善目没什么关系，当然也不如何凶厉就是了，普通人的长相，老了也没什么特殊，依旧是普普通通的，像是那些擦肩而过的大众脸，很难回想一个具体。
　　“三儿，说好的，就这一次，过了这个坎儿，可是再碰不得这些……”
　　老人絮絮叨叨，还在说着什么，年轻人不耐烦地应了，一叠声的“好好好”，看着就没往心里走，那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就盯着那纸人看了，也不知道盘算着什么。

第181章 第 181 章
　　旁观者清,纪墨一看就知道对方没往心里去，不由一笑,说不上是好玩儿还是无奈,又或者看到年轻人的那种活泼劲儿而带来的感怀。
　　岁月的沧桑于他似乎总是刻画不下更多的痕迹，每一次从婴儿时期开始成长，好像思维也跟着落到了小孩子那种单纯的地步，明明记忆不曾削减,明明他知道不是的,可伪装的卖萌和真的萌有什么区别吗？在外人眼中是没什么两样的。
　　在他自己的眼中,可能装着装着就也自然地把自己当做了小孩子——论人对环境的适应性。
　　看似是随着成长一步步成熟起来,其实不过是随着身体的成长而逐渐调整自己面对世界的姿态，年轻人可以老成,却不能沧桑,老了，可以尽可能不去压抑那份衰败,却也没必要真的让自己的心态苍老下去，死亡于他，又是另一次新生。
　　仿佛有一道轮,起点是终点，终点是起点，除了自己标记的那个点,谁也看不出来开始和终结。
　　偶尔会想到轮子之中的仓鼠,它偶尔停顿,时常奔跑,于它来说，那一格格拼凑起来的世界从来不会因为轮转而破碎，只会模糊，在快速的奔跑过程之中，让那片茫茫的白色长久地停留在视网膜中，宛若一张白纸，而当它停顿下来，面前所有，依旧是那样被分隔好，安安分分的世界。
　　世界没有变，它没有变，是什么变了呢？
　　是什么变了呢？
　　当视野拔高，采用上帝视角，于未来的时光之中审视这一段考试的前后，纪墨有更多的时间来思考，思考自我，思考系统，漫漫无人的长夜，毫无回响的黑暗之中，似乎唯有自己才是散发着微光的唯一存在。
　　他随意调整自己的视角，眼前所见，却也只是那世界的一角，不能看到更远，也不能看到更多，连自己，也只是感知依旧在，其实看不见，所想像之中的微光，其实也是不存在的。
　　这种情况下，连时间都模糊的时候，似乎不能忘却的就是思考，也唯有思考，才能让灵魂依旧扎根于此，留在人间。
　　年轻人在房中安眠，呼噜声此起彼伏，那喉音有些重的是六子，他老了啊，有着大多数老人常有的毛病，呼噜声之中都带着时间无法承担的重负，像是老牛拉着破车爬坡，呼吸之间都无法自如，艰难而疲惫。
　　那年轻人的呼噜声就轻快了许多，如节节拔高的植物，欣欣向荣，有一种勃勃的生机潜藏其中，听着就有活力。
　　纸人被放置在屋子的一角，不敢在上面压上任何一点儿遮掩的重量，又惧怕这种传说色彩都透着诡谲的东西，六子将纸人面朝墙壁，黑暗之中，这一角格外静谧。
　　纪墨调整视角，尽量不去跟纸人面对面，他的视线也受到外部环境的阻碍，其实并不能看清楚纸人的面目，但只要想到是面对面，似乎就有一种难言的恐惧撅住了心脏，不重也不轻，就那样虚握着，便让人无法轻松面对。
　　睡到后半夜的时候，六子和年轻人起身，沉默着托起了纸人走出去，笼着灯罩的灯光透着昏暗，捧至面前，那苍老的面容于光下映照不全，像是幽冥鬼物披着人皮上场，飘忽间便有了些鬼蜮气息。
　　“走吧。”
　　六子说了一句，率先在前面领路，年轻人紧随其后，不时看看前头的纸人，他几次想要接过都被六子阻了，好奇心并未因此衰减，反而愈发浓重。
　　两个往山里去，是熟悉的山路，在黑暗之中深一脚浅一脚，速度却一点儿不慢，很快停下来，提前挖好的洞穴像是幽冥张开的嘴，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向何方。
　　“果然是盗墓啊！”
　　见一切尽如所料，纪墨感慨了一声，然而，只有他自己能够听闻，那两个无知无觉，由六子领头，一起进了地下。
　　本来六子是让年轻人留在外头的，对方却一定要见识一下怎样使用纸人，坚持着跟了下来，这一路走过，听着各自的足音，于幽深昏暗之中，自有恐怖渐渐滋生。
　　唉，很平常啊，排除心理因素的恐惧，纪墨也能理智看待这件事了，没有鬼，世界是科学的，所以，一切都……等等，这种感觉……跟着纸人前后的纪墨不能太过远离，他懒得走路的时候就会一动不动，任由纸人离开一定距离，然后那距离规范拉着他往前走。
　　也就是在这种样式的移动之中，突然有一股凉意袭来，像是那夜晚的寒风，不经意间吹透了衣衫，穿透皮肤的冷，一霎入骨。
　　前面行着的两人毫无所觉，一盏灯的光芒隔了一个人的缝隙落到后面，再隔了一个人落在纪墨这里，已经格外黯淡昏沉，在这样的视角之中，他没有看到任何不干净的存在，却难以摒弃那种冷。
　　这本来不应该是能够感觉到的，在这种状态，经历过几次考试的纪墨敢说，这种状态绝对是无敌的存在，他触碰不到别人，别人触碰不到他，同样也看不到，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罩，看似在同一个时间之中的两个人，其实并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太过物理化的东西，纪墨很难说清楚这种时空错位的感觉到底是怎样，但，理论上，实际上，在此之前，也没有任何的外界感觉能够让他感觉到。
　　这么说吧，看见太阳，看见春暖花开，他能够知道温暖，心理上感觉到温暖，可这种暖并非是身体切实感觉到的，就好像看到某些事情会觉得心中发寒，身上似乎也冷透了，可这种冷也并非外界带给他的，而是心理层面对应的身体感受。
　　想要完美区分两者，其实不太容易，但对有过经验的纪墨来说，真真假假的感受，毫无对比的时候自然真假难辨，然而一旦把真的放在眼前，没有谁会为假的迷惑。
　　刚才那交错的一刹那，他的确是感觉到了阴冷的，像是第一次跟王哥他们进入墓穴之中的感受，那不是虚假的，心理层面带来的映射，所以，是有什么吗？
　　回望的视线之中，什么都看不到了，光亮已经远离，微弱的末端无法照到那走过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应该是什么都没有的。
　　因阴冷而起的悚然之感渐渐平静下来，纪墨不觉加快了“飘”的速度，不等距离被动拉人，他已经回到了两人之中，看着他们走入那青砖铺地的甬道。
　　这是从侧面进入了墓穴。
　　似乎盗墓贼总是喜欢这样的角度，相较于庞大的墓穴位置，上方下方，无论是防水防潮，都会在处理上格外精心，而侧面的话，不是不会用心，而是范围大的话难免会有疏漏，同样的严谨对工匠来说也是高要求。
　　又或者，本来这些修建墓穴的工匠就会给自己留下一条生路。
　　很难说第一代的盗墓贼是否就是这样侥幸存活下来的工匠转行而成的，差点儿被一并埋葬的怨恨，足够让他们对这些墓穴主人没有好印象，偷偷搬空对方的墓穴，也算是一种报复了。
　　小人物的报复，也更像是安慰自己的补偿。
　　“走这边儿。”
　　在一个路口短暂停留了一下，六子凭借纸人很快判断出一条路，其中的道理却不肯跟年轻人细讲，不断反复强调的就是“只此一次”之类的话，年轻人的脸上渐渐浮现了一些不耐烦，应声愈发敷衍。
　　纪墨惊奇地发现六子的判断竟然是正确的，他们很快到了一个大的墓室之中，墓穴之中的墓室是很多的，陪葬的物件各有不同，他们想要去的是主墓室，而凭借这里的规模看，应该这个就真的是主墓室了，所以，那种判断方法的科学依据还好吗？
　　“在远的地方捡点儿就走吧，这里随便什么东西，都能让我们度过难关了。”六子不肯深入，就在墓室边缘的位置说话，同时把手上托着的纸人放在地上，随手扒拉着周围的东西。
　　年轻人掏出怀中的蜡烛，从灯笼之中借了火往棺木那里去，面对六子的阻拦，只说：“来都来了，让我见识见识嘛，我还没见过什么将军墓呐，这位将军，一定很厉害吧！”
　　烛光所过之处，能够看到墓室整体修建得颇为壮观，墙上的线条带着颜色，刻画的一幕幕应该都是将军征战沙场的英姿，可能是杀人太多，太多的红色如血鲜红，历经多年而不褪色，应该是矿物颜料吧。
　　纪墨也好奇，也从未见过，很想顺着年轻人的烛光指引多看一会儿，奈何对方关注的还是棺材，众所周知，陪葬在棺材之中的一定是最值钱最昂贵也最得墓主人喜爱的，事死如事生，那些东西的价值，能够被将军喜爱的价值才是最高的。
　　年轻人的眼珠子乱转，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贼心不死，在六子没注意到的时候，他偷偷从身上摸出一截短棍来充当撬棍，吱呀一声打开了棺木，似有幽绿之光一晃而过，一个u型夹，很像纪墨曾经用来夹乱葬腐衣的那种的夹子深入缝隙之中，快速地夹了什么东西出来。
　　在六子闻声赶来的时候，年轻人已经手疾眼快地把东西塞入了一个布袋之中，松开手，让棺材合拢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就是没见过，看看嘛！”
　　年轻人应着往回走，出去的时候再次要求自己来拿纸人，摆出孝顺六子的姿态来，好容易得了同意，当下喜笑颜开，还真是一副孝顺模样。

第182章 第 182 章
　　年轻时候的六子就不是个聪明的,老了更加不是，加上老眼昏花精神不济等诸多负面影响，竟是完全没发现年轻人的心思不纯，于是在后头发现对方背着自己去墓中，堵住他，发生争吵的时候，竟是直接被年轻人推下墓穴之中，跌在里面，再没起来。
　　纸人被年轻人拿在手中，纪墨便是关切,却也没看到六子如何,视线中停留的最后一幕，是那一双浑浊的眼向上看着烛火所在的刹那,似有无形的水雾弥漫在眼中，让人看到浓重的悲意。
　　关切,却无能为力，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是了，还是在考试。
　　“一百年。”
　　屏幕上的时间选项很快唤回所有的神思,纪墨徒然地收回伸出的手,这个五十年的片段缩影就这样停留于此,他的眼前，浮光掠影，很快再次呈现出了一百年之后的场景。
　　黑暗，一片黑暗。
　　似乎还是在墓穴又或者棺材之中，纪墨看不见周围到底怎样，但这样的黑暗似乎也让人能够安心。
　　可安心也不过须臾，他还记挂着六子，可想一想对方那时候的年龄，再想想现在的时间，无论多么记挂，到底还是不在了。
　　再想那个年轻人，能够做出那种事情的人，一定没什么好结果吧，一定要没什么好结果才好。
　　可惜啊，这些事，也不是由他做主的。
　　世间的运行自有一番道理在，不是此，便是彼，芸芸众生，身处其中，谁知彼此，最终也无法判断到底该走上怎样的路才不负此生。连自身都无法自主，又哪里能够安排了别人呢？
　　想想只能放下，猜测对方应该是凭借那墓中所得有了番富贵景象，又或者如王哥他们那般，吃喝嫖赌，全存不住钱，随意得来的钱漫天撒了去，也只能重操旧业，然后某次翻车，坑死自己。
　　无论怎样，似乎都想到这样的结局，似如此才能解意。
　　不知道等了多久，一片平静，黑暗之中全无事情发生，不知不觉，就再次面临时间的选择。
　　【请选择时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
　　“两百年。”
　　两百年还不够沧海桑田，却足够一些人发现一些事情了，光线铺洒进来，黑暗之中的一切重新有了具体的形状，不是一片混沌，纪墨看到了身处之地的样子，是那个墓穴，那个墓室之中。
　　纸人依旧完好，也许阴气真的有滋养的效用，又或者是他造的纸足够结实，竟是能够保存到了现在，细想也不奇怪，若是纸张真的脆弱无比，现代的那些古籍也不会出现在世人眼前了，早在历史之中化为飞灰了。
　　上千年的东西都能有所残存，他制作的纸人，各方面都细节优化到了极致，在适宜的环境之中保存良好，不说千年那么漫长，几百年，总也不至于风化成渣。
　　若是那般，这考试本身就毫无意义了，一样注定不能够保存超过百年的东西，怎样考试才能够优秀呢？
　　眨眼之间的这些思考并没有影响光亮来源处的动作，一人说：“应该就是这里了，真是够难找的。”
　　“是啊，若不是找到了那家的后人，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
　　“这墓中也不知还有多少好东西，我看那人说得不清不楚，大概他自己也不明白吧。”
　　“早就被吓破了胆，哪里还敢再来！”
　　说话声逐渐靠近，纪墨这才发现光亮的来源是灯，比之前的昏黄烛光亮了很多的灯，可能是改良了蜡烛的配方，让亮度增加了一些，又或者他长久不见光，这才觉得格外明亮。
　　一行五人的队伍陆续走进墓室，随着他们带来的烛光照亮，纪墨才发现纸人身边儿的白骨，那几人也发现了，他们被纸人唬了一下，背对他们的纸人乍一看像是一个人蹲在那里，面朝白骨。
　　“谁！”
　　厉喝之后，就有人持刀上前，看他作势要挥刀的样子，纪墨骇了一跳，若是真让他把纸人毁了，可就没有下一个选项了，按照五十年及格的标准，一百年可能就是七十分，不知道算不算良，虽然也算通过重修，但重修到这种成绩，多少有些令人扼腕。
　　那人似知道纪墨所想一样，刀锋停留在离纸人不过半寸的距离上，收势干脆利落，连挥刀带来的风都没让纸人晃动一下，可见水平。
　　纪墨不会武功，好几个世界也没接触过这种更神秘的存在，好歹见过这个世界之前王哥的拳脚功夫，知道他们就算没内力，也绝不是手无缚鸡之力那种，再见这刀势锋芒，收发随心，心里就赞了一声，那种感觉看起来就像是个高手。
　　而这样的高手来盗墓，不说明珠暗投，也多少让人有些“苛政猛于虎”的猜测，外头，是又乱了吗？
　　两百年间，短点儿的朝廷恐怕都要换过两三回了，说不得还真是有什么乱世再起的样子。
　　“是个纸人。”
　　对方审慎地查看了一下，这般做出结论之后，也没轻易触碰，看到纸人旁边儿的白骨，虽已散落，却还是能够看出大致的人形，俯身观察，身后人移过了烛火照亮，一语挑明：“伤在后脑，是被砸死的，该是内讧。”
　　自来盗墓行当多有危险，不说墓穴本身的机关重重之类的，就说盗墓贼这个团伙内部，也绝对不是相亲相爱一家人的样子，古有传，盗墓都是家族传承，父子相传，且下墓的时候，儿子在里头，父亲在外头，盖因父亲不会不顾儿子，把儿子丢在墓中，由此保险。
　　可见便是一家子，父子之间，也肯定发生过儿子不顾老子，拿了老子递出来的东西扭头就走了的事情发生过。
　　说起来残酷还有些无法理解，但合作伙伴之间的背弃，却像是这个行当一开始就背负的诅咒。
　　父子之间尚不能因血脉至亲而免除，更不要说兄弟之间了，若是无血缘关系的兄弟，就更是弱了一层保险。
　　同进同出之间，防范的也不知道是谁。
　　这些纪墨不太清楚，只看他们配合默契，很快就从地上散落的其他尸骨断定当年这里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才导致一伙人内讧，竟有三个都死在了这里。
　　墓室再怎么如生前所居，到底是地下居所，难免狭小憋闷，一口气下来很多人，就要考虑氧气含量是否充足的问题，一个盗墓团伙，五人结伴，算是最经常的，而这里就死了三个，可见出去的那两个，不管什么因由，也都是狠角色了。
　　“都小心点儿，不定这里发生过什么。”
　　其中一人提醒着，另外四个都应了，一人拿着一根蜡烛，分别放在四角，点亮了墓室，那一口严丝合缝的棺材就进了他们视线，成为焦点所在。
　　“那鬼牌就是出自这里，其中不定还有什么，咱们小心些。”
　　一人说着，从布袋之中掏出一物，竟是那u型夹。
　　再见u型夹，纪墨哭笑不得，他可还记得自己找人做的时候，对方都说没有不会如何如何，结果却反复看到此物出现，莫非自己还是发明此物的鼻祖人物不成？
　　不知道有这份功劳，是否会被盗墓贼团伙知道，也来个祖师爷叩拜之类的。
　　唉……这个小发现让他紧张的心情稍稍舒缓，观察着他们所为，不知道是期待阴冷再现，有点儿灵异，还是期待一切平安，无事发生。
　　而结果么，棺材盖子被打开并无异样，除了盖子放在旁边儿地上有些浮土飞起，其他时候都很正常，而棺材之中，身着甲胄的将军形象其实也没那么瘆人，连头盔面罩都戴着，又有甲胄撑着，乍一看还真的宛若生人在内，令人微微诧异而已。
　　这一伙人目标明确，u型夹略作翻检，找出一片残帛夹出，其他的就没再惊动，之后又原样把棺木合拢，只在合上那盖子的时候发现一角痕迹，一擦就成渣，黑黄色的，渣滓之中较大的碎片不过小拇指甲盖大小，看起来像是……
　　“——黄符！”
　　“说不得就是镇压那鬼牌的，被人无意中破坏了，这才导致阴气涌动，鬼牌现世。”
　　“是镇压也是维护，如今风水已散，阴气渐去，此地也无邪祟了。”
　　“便知那人都是谣传，还当这山中闹鬼，真是……”
　　“话说，这纸人完好，孤零零一个，像是前辈带入，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要出去的时候有人注意到那墓室门口不远处的纸人，白骨就在它脚下，衬得那颜色鲜亮的纸人也有几分诡异，尤其那一双眼，真人眼珠子一样，又有血红小口鲜亮如新，如才喝了血的邪祟，令人不敢多看。
　　“仿佛听长辈说过，纸人探墓之法，依稀不得具体，不知深浅，不可乱用。”这是阻止好奇的那人去捡纸人，这种阴气有关的东西，都不能随便捡拾，说不好便要缠在人身，不得解脱。
　　他这话说得及时，那人伸出的手收了回来：“罢了，我们走出去再看吧，那些人不讲究，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了。”
　　说话间，几人陆续离开，一同离开的还有那光亮，室内重归黑暗。

第183章 第 183 章
　　【请选择时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顺利过去了！
　　心里猫抓一样的痒痒,那个鬼牌到底是什么啊,这些看起来不像是盗墓的人,追查鬼牌而来的人,为的又是什么，那些不可说的鬼神事是真的有吗？还是……
　　纪墨又回忆了一下自己之前打听民间传说时候的种种，确定没有一个词提到“鬼牌”之类的,所以，那是盗墓行当才知道的什么秘闻，另外，鬼牌是需要收集的吗？几个？集齐了能做什么？召唤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他面对系统屏幕给出的选择时都有些表情凝滞,充满复杂，好似看到正感兴趣的文，然后对方断更了,断更还不算,下次再更新的时候竟然直接跳过多少多少年之后，压着那兴趣点就是不给满足……
　　好想寄刀片啊！
　　“啧，五百年。——我还不信了，就不能看到续集吗？”
　　宛若那无限勾人的回眸一笑,仿佛被看见,仿佛被注目,却又像是云微笑，并不与谁一个具体，偏又勾得人肝肠寸断，无限期待下文。
　　纪墨于原地转了一个圈儿，没了系统屏幕上的文字微光，室内又是一片黑暗，视觉，听觉，齐齐丧失的感觉，似乎已经不在人间。
　　漫长的等待在见到光亮的那一刻又似短暂，并不是人，而是巨石，随着前面的坍塌，一些光亮照射进来，刹那的明亮之后才发现外面昏沉沉的天气，倾盆的暴雨似天都漏了一般，哗啦哗啦，浓密的雨帘遮挡了视线，完全看不到更远的地方是怎样的景色。
　　在离纸人最远的距离上，尽可能观看外界的纪墨仿佛置身山洞之中，就是那洞口处不断向内塌陷，不知不觉，头顶上就没了遮挡，脚下的地也没有一片是干的了，雨水倒灌，被冲垮的土石成了泥水，汹涌倒流……
　　“不好！”
　　纪墨惊呼，那纸人便是真的有什么神异，也不是刀枪不入，到底还是纸做的，若是泡了水……
　　几乎可以想见这个时间点必然是过不去的了。
　　事实也正如所料，那接连天地，将天地间化作一片菏泽的雨水没有放过任何，墓室被淹没，沉重的棺木之中有穿着甲胄的尸骨，不说尸骨重量几何，就是那看起来就很重的甲胄也足够压住棺木不去上浮，可其他的东西就没那么好运了。
　　连白骨都如水中枯枝一样在其中沉沉浮浮，那纸人更是飘在水面上，像是长了脚一样，随着这里被灌满，又随着水流奔涌而出。
　　大地上仿佛成了一片汪洋，无尽的湍流在主导着无序的旋转，那纸人的流动轨迹也透着些诡异，时而左，时而右，时而前，时而后，载沉载浮的身体飘荡荡，晃悠悠，脸上的颜料，因为雨水不断的冲刷，到底还是有了掉色的趋势，一些颜色晕染开来，那张本来就让人觉得恐怖的面容，愈发多了些诡谲阴森，若幽冥使者，在黄泉引路。
　　水太大了，附近的村子，少有不被淹没的，反应快的或爬树或登山，再不然站在房顶上，勉强能够支撑，而反应慢的，也在水中如纸人一般被疾风暴雨击打，像是承受了一个天倾的压力，誓要将他们统统溺入水底沉沦。
　　有那么几个人刚好看到了纸人，看后面还以为同样是人，想要求救，哪怕对方也如浮木一般毫无归处，但若能多个人，是否……
　　“妈呀，我不想死啊！”
　　很快，那对纸人兴起的求救之心就化作了鬼哭狼嚎，在他们的印象之中，这种轻飘飘的纸人，早在入水的片刻就会化开了，哪里还能如此完整于水中起伏，必然是有些鬼祟的。
　　在这一片增加了配乐的雨声之中，纪墨却能看到纸人的下端，在水中的那部分已经开始散开了，一条腿不知道掉到了哪里，另外一条也很难坚持的样子，胶在渐渐化开，纸也随着长时间的浸泡而散开，一层层，一圈圈，一张张，要不了多久，这纸人就彻底坏了。
　　仰面看天，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仿佛一切重归混沌，天地间，所有的一切都因水而聚成一团，再也分不清彼此。
　　伏倒的树木在水中，垮掉的房屋在水中，还有那不知道是不是被削减了一半的山峦起伏，亦在水中，寥寥几个人影，缩在高坡上，缩在树梢上，像是一座座孤岛，不能呼应。
　　雷声过处，闪电随行，那撕裂长空的亮度，银蛇一般，虬龙一样，似无数挣扎的手臂在试图求生。
　　不知道这场雨已经下了多久，也不知道这场雨还要下多久，纪墨再回首，已经看不到纸人了，地上一片黄色的汪洋，泥土混着水，冲刷着所有能见到的地方。
　　“唉……”
　　不知为何，这时候突然想到之前那个人曾经说过的“风水已散”，这般场景正是应景，却不知道跟对方想说的意思是否一致，应该还是不同吧，后知五百年什么的，不可能，绝不可能。
　　所以……
　　收回漫天的想象，最后看了一眼那分不清天地南北的汪洋，于飘渺中再度回到实体的感受，面前，一灯如豆，纸人依旧。
　　【主线任务：扎纸匠。】
　　【当前进度：第一阶段考试——已通过（成绩：良好）。】
　　【是否进行第二阶段学习？】
　　长久的沉默，为了不让自己无意识中选择了“是”或者“否”，纪墨转移了视线，看着那纸人，默默在想，第二阶段啊，第二阶段的扎纸还是扎纸吗？或者说，扎纸匠还是扎纸匠吗？
　　如果是第二阶段，是换个世界重新开始，就像之前几个第一阶段一样？还是说直接在这个世界挖掘一种世界深度，真的接触到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比如说鬼牌之类的呢？
　　是换一个身份重来，还是依旧保持这个身份，只不过是直接进入一种新的层次上去呢？
　　若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留着悬念的尾巴总是最抓人心，但……犹豫良久，在对面的六子发出起床前的嘟哝声的时候，纪墨终于还是选择了“否”，不是不好奇的，不是不感兴趣的，也不是觉得无法胜任，但，怎么说呢？好像是积累不够，准备不充分的样子，又或者是惧怕一个新的环境，有一种既期待又迟疑的心理。
　　罢了，既然还不是水到渠成，那么，就翻篇吧，反正也能保存进度，将来若是想要继续了，回来就是了。
　　这一次重修让纪墨精研技艺的同时，也看到了另外一种重回去过的世界的可能，若是第二阶段还在原来的世界基础上展开的话，那么，也许……
　　“这么早啊！画上眼睛了？”
　　六子已经看过不止一次纪墨描画眼睛，自己在白纸上也画过类似的，知道大概之后就没什么耐心反复看了，这会儿错过了，语气也没什么遗憾懊悔的，反而带着点儿乏味无聊，“又是这样”的感觉。
　　【是否开始学习下一个技艺？（可保留当前任务进度。）】
　　“是。”
　　【将于一日后离开当前世界，请妥善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
　　“外面还没亮呐，你起得太早了。”六子以为那个“是”是回复自己的，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说，“今天还是你去送吧，我去准备早饭。”
　　“好。”
　　纪墨应了，收拾了一下颜料盒，把油灯放到一边儿，原来都是匆忙灭掉换一盏的，如今，似乎也没必要了。
　　最后一个啊。
　　六子没注意这点儿小细节，起身穿上外套，晨起的时候还有些凉，需要多加一件衣服。
　　纪墨把纸人托起，那一双黑眸明润，似是颜料没有完全干透，却又因此有一种鲜活的感觉，面朝自己托着往外走，这么早，若是遇到人，怕是要把人吓一跳。
　　好在周围邻里都知道他是做这个的，倒是不至于像最开始遇到的时候那样惊吓了，但也多有避讳，早晨若是一定要走，是要绕着走的。
　　从后门进了棺材铺交了纸人出来，天色渐亮了，纪墨没有直接回去，转道去找了顾二楸，对方也是才起的样子，见他来，匆忙出来，点头哈腰的模样还透着拘谨，一句“师”字含糊在口，后面都不知道该不该叫。
　　“可识字？”纪墨对他是真的很不了解，直接问。
　　“会，认识一些。”顾二楸犹豫着点头，很有些不好意思承认识字少的样子。
　　纪墨没在意，让他去找了纸笔，当下就给写了几页文字，都是普通的酿酒方子，“酿酒技艺大同小异，曲子不同，所用方法也有所不同，具体的还要慢慢琢磨才是，你若是愿意学就多花些心思，多想多看多研究，总也能有所成，任何行当，本也是修行看个人，我说得再多，你若是做不到，也是一场空，还是要根据自己的能力，选取最擅长的，便很好了。”
　　酿酒师不一定会擅长酿造所有的酒，有一种为人称道，便能够称之为“师”了，所谓“一字师”不也是如此吗？
　　盲目求多，杂而不精，绝对不是首选。
　　不知道顾二楸能够领会多少，纪墨说完便离开了，无视了对方的欲言又止，所有的犹豫，不过是心不诚罢了，不能强求。

第184章 第 184 章
　　纪墨的死亡很突然,起码在六子看来是这样。平平常常的一个夜晚,突然就没了,也许他是预感到什么,才让自己昨天没在这里休息？
　　“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王哥问六子,言语之中似乎有些失望之意。
　　他们并不是住在一起的,王哥在棺材铺后头的小院居住,一同在那里住的也有三个兄弟,剩下的各有各的居所。
　　何二和六子以前就是汇城的，自己也有家，何二一大家子人,轻易也不可能到外头住，六子就不同了，孤家寡人一个，身无余钱,白放着房子都不怕人偷的，搬到纪墨这里住之后隔三差五也会回去住住。
　　“我昨天回去住了。”
　　六子说着，这本来也是很平常的,毕竟纪墨这里的居住条件并不如他家里好,起码，人都是爱住在自己家的。
　　王哥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们对死人都是比较了解的,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中毒死的,再没有外伤,这死得就很诡异了，偏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而这不大的屋子之中并没有做好的纸人之类的容易引来邪祟的东西。
　　若就此说死得明明白白，又像是在糊弄鬼，正年轻的时候，无病无灾，突然一觉睡过去就死了，鬼才信。
　　“他的手艺你可学全了？”
　　王哥问着六子，想到的是昨日纪墨所说六子学得很好之类的话。
　　“嗯。”六子点点头，他觉得自己是学全了的，就是想到昨日纪墨说让他有能力就不跟王哥他们继续挖土什么的，当时还厌烦来着，没听完就跑了，如今想来，是其言也善了。
　　王哥听了这话没表示什么，纪墨做了好几对儿纸人，他们平常用，一次用一个就好了，能用好长时间，不是大墓，也用不到这样的纸人，而大墓，也不是那么容易找的。
　　这一想，对方的死亡其实并没有带来什么损失，分钱的人少了一个，他的那些兄弟们也不用再嚼舌了。
　　拍了拍六子的肩膀，王哥把安葬的事情交给了他，何二主动请缨要帮忙，好歹认识一场，送最后一程吧。
　　一会儿，人都走了，剩何二和六子两个面面相觑，不知道一时间先做什么，还是何二有经验，打发六子去买棺材，说：“我回去问问我娘，看她能过来帮忙不，这屋子有什么你的东西，你先拿走，别让她们手杂。”
　　哪怕是自己娘，但那些贪小便宜的性子，总还是不好说的。
　　他们两个认识很久了，当年六子家里头出事儿，对方也没少来帮忙，六子知道这些也不特意点明，随意扫了一眼，拽起一件衣裳披在身上，“别的都没什么了，那一箱子颜料别动，其他的都随意吧。”
　　学习扎纸，纪墨是要六子准备自己的颜料箱的，开始六子还兴致勃勃，后来出了事儿，也没大兴趣了，那个箱子早就扔在家里了，若要用，就直接用纪墨的颜料箱，这屋子，也就那一箱子颜料显得贵重些。
　　“那先找个地儿放起来，”何二说着要上手，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摆摆手，说，“算了，等我娘过来再弄。”
　　“若怕人乱，送到隔壁就好了，隔壁大娘我们一直照顾着，有几分痴，不生事儿。”
　　六子说了一句，扭头就往外头走，被何二追着问了一声买棺材钱够不，笑着摆摆手，“我去王哥那儿拿，总不至于一个棺材也不给吧。”
　　何二懊恼地一拍额头，竟是忘了王哥现在才是棺材铺掌柜，可能因为他们正经买卖做得不像是个正经买卖吧，他这里总当对方是专门挖土的。
　　何二的娘是个惯会做事儿的，东家西家，有个什么总是爱找她帮忙，是个麻利人，比起她占的那点儿小便宜，其他方面真是给人省事儿不少，所以大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去计较那些。
　　听了何二说话，她跟着就过来了，看了一圈儿就觉得诡异，这人身上衣裳不说多新，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连鞋子都是穿好的，就像是早等着入土，给人省事儿一样。
　　“这箱子不能动是呗？”何二的娘问了一声。
　　“嗯，放隔壁就行了，隔壁大娘是这边儿照顾着，也许是个亲属？”何二不常来纪墨这里，不太清楚他们这边儿的关系。
　　“成，我去放。”何二的娘不假他人手，直接上手就拎起了箱子，何二本来还有些顾忌，见亲娘这样拎了，不知道还该不该说，磨磨蹭蹭的，跟着往隔壁走了一圈儿。
　　隔壁的门都没锁，随便一推就开了，何二的娘大步走进去，见到那听到动静从屋中走出来的大娘，四目相对，她仔细辨认了一下，突然一拍大腿，手上拎着的箱子都落了地，“哎呦，老姐姐，你怎么在这里啊！”
　　“这是……”
　　何二紧着那箱子，见到箱子落地，忙抢上去接，没接住，好在地面都是泥土，也不硬，加之距离地面没那么高，箱子也没被摔开，里头的东西有些碰撞之声，是不是还好，还要再查看一下。
　　不等他看，就听到这样的一声，简直是石破天惊一样，拎起箱子就看自家亲娘上前去跟那大娘拉着手臂，目光打量睃巡了好几圈儿，再开口声音都带了哽咽：“我还当大白日里见了鬼，没想到，真没想到……老姐姐欸，你既然没死，到底是怎么到了这里，又是出了什么事儿……”
　　一连串的问题，不说别的，那出《还阳令》咿咿呀呀的曲子仿佛还在耳边，谁能想到被阎王爷勒令还阳的老太太是真的没死呢？
　　邻居多年，何二不记得，何二的娘还是认得隔壁商人家的老太太是怎样的，邻里邻居，早些年老太太身体好的时候，她们见面也常打招呼的，不过是后来那家气派起来了，把规矩拿起来了，这才不好见面了。
　　人的骨相是变不了的，便是满脸皱纹，皮肤暗黄，身材干瘪，也还是那个影子，何二的娘又是真的好记性，稍稍辨认就认出来了，这可真是一出说不上该不该欢喜的相见欢。
　　“你可是不知道，你那媳妇……”
　　何二的娘素来是个爱说话的，也爱说这些家长里短的八卦，跟当事人聊，愈发没什么避讳，有的没的一通说，何二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拿棺材回来的六子放下棺材不见人，来隔壁寻来，就见得那一对儿老姐妹坐在堂屋里唠嗑，吧嗒吧嗒的，竟是不容人插嘴。
　　见到六子也过来了，何二不好再静候，上前叫了一声“娘”，“隔壁的事情还没弄呐，不如弄完了，你们慢慢聊，中午还能一起吃顿饭。”
　　“行诶！”何二的娘眼中全是兴奋的光，那种好似见了明星偶像一样的，真是舍不得放手，但也不好真的耽搁了死人的事儿，带着两个小子到了隔壁屋，指着他们把人放到棺材里，说了几句就又要回去聊天。
　　“这就行了，其他的呢？”何二问了一声。
　　“有什么其他的，你们带去城外埋了就行，坟场子在哪里还要我告诉你啊，去去去，他又没什么亲人了，摆那些排场做什么，撑不起热闹还不如静悄悄埋了，图个安静。”
　　何二的娘心思已经全在隔壁大娘身上了，眉宇之间全是不耐烦，话都没说完，已经跨到隔壁院儿了。
　　何二满脸无奈，他亲娘，能说什么呢？话糙理不糙的，也确实是这样的道理，看着六子说：“这样，也别等了，等中午不好弄，咱们把棺材抬出去埋了吧，我娘说得也不错，穷人家，有棺材就行了，弄好了没必要。”
　　他们两个也算是入行挖土的了，知道那些人专门选择怎样的墓穴去挖，自然不会想要自己人也那样。
　　“不如葬在竹林那里，他总去哪里，总比那坟场子好，清净。”六子心中一动，这样提议。
　　“也行。”何二也不讲究，应了。
　　两个抬着棺材出去，到了竹林的时候都快中午了，匆匆挖了个坑埋了，连坟头都没起来几寸，六子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说：“回头我弄两个纸人过来烧了，也全了。”
　　何二点点头，再想起隔壁大娘就问六子怎么回事儿，他早从亲娘的话中听明白了，这就是戏文之中那没死的老太太，那阵儿事情闹那么大，对方都没露面儿，这可真是……
　　“我也不知道具体，就是纪墨说那大娘给过他个窝头，后头他就总照应一下，搬到这里应该也很久了吧，没人知道来历就是了。”六子说得不清不楚，实在是平时也没在意，开始还以为是纪墨亲戚呐。
　　何二说了对方真正的来历，六子也惊讶得要掉了下巴，“这是怎么闹的，怎么就从宅子中跑到外头了，没个人寻，咱这儿也不大啊，竟是没人发现？”
　　“谁知道呐，走，回去听听，我娘肯定能打听出来。”何二对自己亲娘信心满满，他娘在这方面的确是厉害，只要不是傻子，总能套出话来。
　　“走走走，听听去，我也好奇。”六子来了兴趣，跟着何二往回走，兄弟两个猜测半天，都觉得八成是这老太太知道儿媳要害自己，逃出来的，至于时间长短对不上什么的，都是无关紧要的细节了。

第185章 第 185 章
　　刚刚降生的婴儿都是会哭的,然而有些却很难哭起来,才要象征性亮亮嗓子的小婴儿似乎还能感觉到身上那些黏腻，嘴巴就被塞入了一根手指,男声粗哑的嗓音压低了说：“不许哭。”
　　声音之中的告诫明显，意思清楚,真正的婴儿却不会知道,甚至因为那温柔的手指，不敢全堵了他的出声渠道,还是可以发出呜咽又或者怎样的声音来。
　　然而，下一刻,安静了。
　　静得能够听到虫鸣,让说话的男人都感觉到诧异，多看了一眼这个才出生的小婴儿，单手利索地把他包在了怀里，塞在自己的衣服里，连襁褓都不用，也没有襁褓。
　　如果婴儿的眼睛能够视物，他就会看到现在是怎样的场景，断壁残垣都不足以形容的惨烈,这是才经受过战火的洗礼才会有的景象，没有热武器的硝烟,却有另外一种比硝烟更呛人的气息。
　　断肢碎肉,破损的尸体像是一个个被暴力毁坏的玩偶娃娃,充填的棉絮被撕扯出来,裹着一层衣服的皮被撕开，眼睛被抠掉，四肢被切割，头被砍断，所有的，几乎都不见完好，连那比钢针粗很多的箭还插在那里，那些尸体的身上，如同一种针舞酷刑，好多人都像是变成了刺猬一样。
　　给这些作伴的还有那些碎掉的木石，有些形状很明显的长棍或者什么，有些锯齿状的木轮或者什么，还有那种一眼已经无法判断用途，却知道是铁包木制作出来的配件，散落一地，如尸体和鲜血之上的点缀，让这片“硝烟”更为具体。
　　男人潜藏的地方是一处翻起的石板之后，在这里，一个被开膛破腹的尸体躺在那里，女性，刚才，正是从她那已经被挑破的肚皮之中看到了活动的迹象，他才进一步破开那伤口，从中捞出了这个命大的婴儿。
　　这种时候，看似已经是尾声，谁知道还有没有去而复返的敌人，甚至那些打扫战场的，未必就真的离开了，他不能够发出声音，要等，等天黑下来，等什么都看不清楚，那个时候，也许才有机会离开。
　　值得庆幸，这个婴儿很听话，否则……男人的一条手臂已经断了，从上臂处断开，骨茬参差，是他自己忍着疼痛弄断的，若非这份果断，恐怕也不会有现在的活命机会。
　　一块已经沾满血污的布缠绕在那断臂之上，那是右臂，而只剩左臂的男人其实没有那么好的单手包扎术，于是，总还是有些狰狞暴露在外，但可能是用了药的关系，血已经止住了，看起来不好看，但还是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静默的等待之中，天终于黑了，黑暗笼罩四野，周围的所有景物都看不到了，这个夜晚，没有月亮，零星几颗星星的光无法洒到地面，总的来说，是个逃亡的好时候。
　　咬牙站起身来，缺少了一条胳膊，连平衡都无法掌握的样子，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在这曾经熟悉的城池之中走动，只剩的一只手臂稍稍回护在胸前，不让怀中的婴儿掉落，他一直没有发出声音，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但……
　　也许，这偌大的城池，只剩下他们两个了，若是能活，还是活着吧。
　　四年后，四岁的纪墨再次面临拜师的问题了。
　　【主线任务：机关师。】
　　【当前进度：何为文（师父）——未完成。】
　　“机关师，是我想的那个机关师吗？”
　　是鲁班那种能够制造飞上三天三夜而不坠机的木鸢的机关师，还是墨子那种守城机关术？又或者是盗墓之中据说常常有的暗箭机关什么的，到底是怎样的机关呢？
　　哦，对了，似乎还有个木牛流马，不过这个就很玄奇了，总不能是古代版的木质跑车吧，哪怕是木质自行车用人力作为驱动，也略显不太科学，倒像是东方版的特洛伊木马，说起来，特洛伊木马好像是被抬着走的吧，也不是自己走自己爬坡的那种，所以……
　　拉远的思绪很快回到第二行的文字上，何为文，名字倒是好听，但，无论是鲁班还是墨子，似乎都不应该是姓何的，鲁班没记错其实是公输班，墨子的话，应该是墨翟吧，这种名人的名字，在他的记忆中不应该出错，所以，“何”是哪一家？
　　虽然不是同一个世界，可能机械圣人也会换一个祖宗，建筑行当的祖师爷也可以不姓公输亦不姓鲁，但，果然还是觉得很奇怪啊！
　　像是拼接错误的那种违和感。
　　先入为主的思想占据了主导，自己把自己掰过来，还真是有些不容易。
　　小小孩童，坐在河边儿的石头上，望“洋”兴叹，阳光斜斜地照射在河面上，一片粼粼波光，时不时，能够从光影的交错之间，看到一两条贴近水面的游鱼的身影。
　　“臭小子，又想吃鱼了！”
　　胡子拉碴的大叔这般说着，把扛着的锄头放下，脱下鞋，挽起裤子到了河水之中站立，他只有一只手臂能用，动作就免不了慢些，才看到他动作，纪墨就知道他要做什么，刚才还有些忧愁的小脸上立刻春暖花开一样，双手合在一起，大眼睛亮亮地盯着，像是已经做好了夸赞的表情，准备好鼓掌的动作，等着一条大鱼被捉住的激动人心的场面。
　　徒手捉鱼，就问你们牛不牛！
　　反正，纪墨觉得在这乏味的乡村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就是眼前的这一幕了，不是他少见多怪，实在是这种双臂完好的普通人都难做到的事情，看着一个独臂人做到，就格外励志。
　　尤其对方还是抚养自己长大的叔叔，没有血缘的叔叔，心理上就更多了一层亲近和欢喜。
　　生而知之的纪墨当然知道自己不是对方的儿子（应该不是），那些自言自语早早就出卖了某人想要隐藏的秘密，当年他思来想去好容易定下“叔叔”这个称呼的时候，纪墨也是松了一口气的。
　　早就习惯换一个世界换一对儿父母，厚着脸皮假装小孩子叫声“爹娘”也不觉得有什么，但若是真的不是，那还是不要乱叫的好。
　　胡乱认爹娘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哇，叔叔好厉害，叔叔好棒棒，叔叔好厉害啊！”
　　水中的鱼被猛地抓住的时候还有些懵，似乎停滞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拼命地摇头摆尾，然而这个时候已经没什么用了，抛物线划过，那手腕一转，直接把鱼扔在了岸上，摔在岸边儿的石头上，便是再能扑腾几下，也不过是回光返照了。
　　“啪啪啪”的巴掌声毫不吝啬，一个人也要做出一个啦啦队的效果来，纪墨满面欣喜，肉啊，肉啊，都是肉！
　　无论任何时候，口腹之欲总是来得更直白，让他目中的喜悦无法掩饰，亮晶晶地，像是充满了阳光一样。
　　“臭小子，就知道吃。”
　　大叔低声骂了一句，见纪墨动作快捷地去捡鱼，也开始上岸，他们一条鱼就够吃了，不用捉那么多。
　　“莲婶子做鱼最好吃了，一点儿腥味儿都没有的。”似乎已经想到了那被调味均匀的鱼肉是怎样的鲜美，纪墨说着咽了咽口水，一想到就馋了。
　　他的头发上半部分被捉起来用布带绑了一个小揪揪，些许碎发如刘海儿一样，扬起脸来就看出些更甚同龄的瘦弱来，巴掌大的小脸上表情总是丰富，时不时还小大人儿一样故作烦忧，看得人更加好笑。
　　一开始养下这个孩子，可能只是有个伴儿，也没想过养多久，后来养着养着就不忍心送人了，直接留下来了，只能说是缘分吧。
　　脚在被晒得发烫的石头上蹭了两下，已经被甩落了大部分的水分，剩下的那点儿很难负隅顽抗，很快被蒸发干净了，踩在鞋子上，踢踏着走，挽起的裤腿没有再放下来，麦色的肌肤露在外面，比小臂上要浅一个色号，是不经常晒太阳的缘故。
　　衣服的遮掩之下，其他的地方还能看到一些更浅的色号，这个人以前的生活一定不是这样的，纪墨看见过他用左手拿着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文字是不认识的，但那属于文字的结构和规律，总还是让人明白这不是胡写乱画，至于掌控不好的歪斜之类的，那就毫无办法了，他以前，肯定是惯用右手的。
　　用左手从头开始，一定很艰难吧。
　　那些过往，夹杂着血腥味儿的过往，纪墨从来不问，过去的事情不必要太深究，已经愈合的伤口，谁能说那绵长的疼痛不会逐渐消无呢？非要撕开来上药治疗，然后再说长痛不如短痛，何尝不是让伤害重复一遍，没有经历过那种痛，又有什么资格评判短痛更好过长痛呢？
　　纪墨不喜欢探究别人的隐私，也许会想一想，纯粹地好奇一下，但真正摆在台面上寻根究底，设身处地来想，那也有些太讨厌了。
　　倾听别人的痛苦，会让自己获得快乐吗？同一份痛苦分享出去就能减轻吗？他可不信那一套，于他自己而言，有些事，自己知道就好了，没必要说，更没必要用那些来博取同情的眼神儿，单纯地过好未来，难道不好吗？

第186章 第 186 章
　　大叔叫王达,村子里的人都喊他“王老大”,对他们而言，那个“达”跟“大”的区别,完全没必要深究，也只有纪墨这种才会注意发音之中的不同,分辨那应该不是一个字。
　　“王老大,又抓鱼了啊！”
　　“呦，这鱼不小！”
　　有人笑着跟王达打招呼,王达也微笑回应，彼此之间一片融洽,好像他们就是这村子里土生土长的人一样。
　　纪墨却没多少笑容，有些事真的是不记得的比记得的轻松,他们才来这个村子的时候,可没被这样热情招待，或者说中间发生过很多隐藏在笑容下的利用,就比如说王达抓鱼的这份能力，还有人因为他不给对方抓鱼而喊打喊杀,对外来人的不友好，在那个时候村中几乎没几个人帮他们就能看出来了。
　　真的是不到矛盾发生,体会不到自己是外人。
　　然后就是一场恶斗,真的是打群架的那种，王达以一敌多,开始没下死手,留有余地,后头见那些人不依不饶，不仅用上了锤子锄头之类的器具，还有人抢过被莲婶子抱着的纪墨，威胁王达下跪认错什么的，不然就把纪墨摔死。
　　当时还小的纪墨真的就跟任人宰割的羔羊没什么两样，他急得眼睛都红了，心里一个劲儿想着不能放下武器，不能放弃抵抗，不然还不知道这些人会怎样呐。
　　恶，真的有点儿毫无理由，起码被高高举起来的纪墨是知道那个站在石磨上的人是真的敢摔孩子的，又不是自己的，摔死了也不心疼。
　　村中溺死在马桶之中的孩子，难道是一个两个吗？
　　有些恶俗，真的是不亲身经历就无法感同身受。
　　那个时候，村中所有的人都是那无赖的帮凶，帮着他们欺负外来者，助纣为虐，然而，谁来拯救他们呢？
　　王达就是那个独臂的英雄，他对那个举起纪墨的人这样说：“你摔，只管摔，今天你摔死了他，我让你一家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不信，试试！”
　　说话间，他就直接下了死手，一砍刀劈死了惹出这场纷争的无赖，那刀直接砍在最脆弱的脖颈上，拔起时，鲜血喷涌，像是喷泉一样，血色的喷泉。
　　这可真是最直接的震慑了。
　　“杀人了，你竟然敢杀人！等着，让官府抓你！”
　　“谁敢报官，只管去，等我逃出去，今晚就杀光你们，放火烧了你们的村子！跟我斗，不把全家的命搭上，你们就别想赢！”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王达的砍刀再次挥舞，喷溅在脸上的鲜血让他犹如恶鬼一样，双目巡视一圈儿，没人敢跟他对视，欺软怕硬是人的天性，哪怕这些村人敢为了争水或者怎样拼出几条人命去，但为了一条鱼，还真是没人敢，也不值当。
　　如果只是这样，还不会成就“王老大”的威名，那被吓软了腿的无赖帮凶从石磨上滑下来，孩子脱手，被一旁正焦急的莲婶子抱在了怀里，没什么事儿，看到这一幕，王达直接穿过人群走过去，把刀抵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饶命啊，王老大，饶命啊，都是我犯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被他的威势吓到，那家伙跪地跪得干脆利落，王达的刀子更利落，直接砍断了他的双手，锋锐的刀面上甚至没有留下多少血色，在他的惨叫声中，王老大看着那些人，说：“想要我原谅你们，行啊，过来，一人一下，杀死他，我就原谅你们刚才对我动手！”
　　那场面，纪墨能记一辈子，那些人是不敢的，可被王达的目光看到，又像是被逼迫一样，似乎从中体味出了“如果不杀死他，就是他们死”的意思，村长家那个小子，看起来还有几分机灵的胡二说：“他留了这么多血，肯定活不了了，大家一起上，一人一下，给他个痛快！”
　　不管他话中逻辑如何，有了他这一声振臂高呼，还真有没脑子的冲上去给了一下，有了带头的，后面的事情更好做了，一个跟着一个，从众心理让他们几乎想不到其他的办法，比起敢舍弃一切玩命的王达，他们到底还是不够狠。
　　不能跟猛虎比拼，便只能为虎作伥。
　　那人也死了。
　　被激发了凶性的人们还记得斩草除根，这两家的人，最后都没了。
　　这是一场局限在村中的杀戮，闹得再凶，周围多少田地阻隔，外面的人也都不知道了。
　　而经过此事，彻底奠定了“王老大”的凶名，哪怕他之后的表现又恢复到了日常的温和状态，也没有人敢仗着他表现出来的温和蹬鼻子上脸了。
　　一个个相处间就多了些敬畏，好一阵子才从那种情况之中缓和过来。
　　纪墨还记得，事发当天，那些人去赶尽杀绝的时候，王达看着安稳躺在床上还没睡的纪墨说：“人善被人欺，你要记得，以后凶一点儿，最好谁都不敢招惹才好。”
　　这可真是实例教学了。
　　若不是纪墨的记忆清楚，再看之后那些村人逐渐热情的表现，他还真的会被迷惑过去，等到三岁，一般来说孩子开始记事的时候，村人们已经有了对王老大的亲热，还不是虚假伪装出来麻痹王达的，是发自内心的那种。
　　是慕强吗？
　　纪墨不是太能理解这种心态，却知道好处的实在，那以后，不管王达怎样，他们都不敢有一句废话，还有胆大的又有点儿记事儿的半大孩子，把王达当做偶像崇拜，不信回头看，河边儿这会儿肯定有人学着王达的样子捉鱼。
　　他们不敢当面怎样，私下里却很是爱模仿。
　　此外，他们不敢接触纪墨，生怕哪只手碰了纪墨就会被砍掉一样。
　　大部分时间孤零零一个人的纪墨看起来就有些可怜的感觉，起码王达的感觉中是这样，失了一条胳膊，他不可能抱着纪墨又拿着锄头，便放慢了脚步，让纪墨跟着他。
　　那次事件之后，王达出入身边儿都带着点儿工具，便是这锄头之外，还有一把藏在衣服里的匕首，就是以防万一。
　　而不能跟随他同进同出的纪墨则被托付给了莲婶子，莲婶子是村中出了名的好人儿，唯一的儿子被拉去当兵了，她就收养了一个小姑娘，说是给儿子准备的童养媳，却像是当亲女儿养着，并不随意打骂，被村中不少人赞扬。
　　王达带着纪墨来到这里，就跟莲婶子做了邻居，大男人不太会照顾孩子，日常的琐事总有拜托人的时候，渐渐熟悉起来，那次又是莲婶子手快，才抢着接下纪墨，没让他真的摔了，王达念她一份好，相处起来较之村人又多有信任。
　　可其实，莲婶子也不是没私心的，纪墨很小的时候就听到她说过，若是能够收养他如何如何的。
　　儿子还是重要的，而村中想要收养儿子不容易，莲婶子本想着在纪墨不记事儿的时候把他养着，等到养大了，说是自己儿子，也没人会拆台，到时候就老有所靠了。
　　那次事件之中，她对纪墨的爱护关心是真的，也不能说其中全无利用，若是事件的结局是王达被村人欺负死了，她这里收养一个孤儿，村人也不会多说什么，偏偏结局不是那般，她之后也没再表露过类似的心思，跟王达和纪墨相处得还算不错，帮着洗衣做饭，分点儿饭得点儿钱什么的，也都是正常的了。
　　“回来了！”
　　莲婶子看到他们回来，招呼一声，白天他们不在家的时候，这边儿屋子也是莲婶子收拾的，连扫院子都是她那个童养媳小云。
　　十一二岁的女童，□□岁孩子的个头，持着比她还要高一些的大扫帚，在院子里划拉地面的样子，总让人有一种雇佣童工的罪恶感。
　　见到他们回来，小云放下手里的活儿，接了鱼去厨房，又去倒水端了过来，真的跟小丫鬟一样，前前后后帮着忙。
　　倒好水放在桌上，她就伸手招呼纪墨过来，把盛着两块儿油糕的碗递给纪墨：“你吃，给你留的。”
　　油糕是豆馅儿的，微微有些甜，像是蜂蜜的味道，外面金黄黄的，可见耗油，这等并不朴素的吃食自然不会天天有，做一次都要吃好多回的，纪墨已经洗了手，这会儿拿起一块儿油糕，递给小云：“你吃。”
　　他们两个也不是头一回如此，小云抿着嘴笑了一下，也不谦让，接过油糕就吃，看到她吃了，纪墨才敢伸手拿了东西去吃。
　　他的警惕心比王达高多了，自从那一出之后，他就是吃莲婶子做的饭菜，若是对方不跟着吃同样的，他都不敢下口，生怕出现什么下毒之事连累了自己性命。
　　在这方面，敢接过水就喝的王达就是个猛人了。
　　纪墨总想着采访一下对方为何敢那样放心大胆，奈何又不能说童年阴影都历历在目什么的，只能憋着，还是许久之后，某次在镇子上听到别人闲谈的药材价格，才知道自己犯糊涂了。
　　古代的药，大部分都是植物上采集出来的，用到矿物的都少，而所有据说见血封喉的毒药都价值不菲，常人也少有渠道能弄到，这种东西不好弄又没个清楚明白的保质期，量不足的话毒死人都是笑话，只要不是顷刻毙命，谁不怕报复呢？
　　莲婶子无依无靠，便是真的弄死了王达，也没谁给她更大的好处，还不如现在这般拿着钱分着饭，生活也能宽绰一些。

第187章 第 187 章
　　王达耕种的地是自己开荒得来的,约有两亩左右，田地不好,种的也不是耗费精力时间的稻谷，而是豆子,长得快，收得快，一年能有两次收获，除此之外,豆叶也是能吃的,味道不太好就是了,再有便是豆虫了,那种生在豆叶上的虫子,也是能吃的,油炸最好,清煮也不错,放在菜里炒着吃还能调味的感觉。
　　纪墨感觉自己的食谱也随之丰富了。
　　而这方面，也是他佩服莲婶子的由来了，对方真的是很知道什么能吃,怎样好吃,前面还能说生活所迫，不见灾荒的时候,连能够吃死人的观音土,也照吃不误,后者就能说聪明了,都知道树皮能吃，几个能把树皮吃出脆香来？经过莲婶子加工的树皮就可以。
　　这份功底，真的是很令人佩服了。
　　物资短缺的古代，能够在吃食上花心思让自己吃的更好的，起码是个聪明人。
　　鲜鱼方便处理，等他们坐在桌旁，喝过一杯水了，厨房那里就飘起了鱼香，在不吝啬油的时候，煎一遍再红烧，那是又快又好，当然那些油也不浪费，无论是鱼汤泡窝头，还是拌饭，都是滋味儿绝佳。
　　纪墨咽了咽口水，看向一窗之隔的厨房，那边儿的油烟大，烟雾腾腾竟是看不清里面人的动作，还有不少烟飘到屋子里，同样过来的香味儿，真的是能引动馋虫了。
　　“真是个馋鬼。”
　　王达摇摇头，拍了纪墨后脑勺一下，“非要开这窗子就是为了早点儿看到吃的？”
　　“嘿嘿。”纪墨回头傻笑了一下，明厨亮灶什么的，起码能够看清楚对方没有下毒啊！
　　咳咳，其实烟大起来，也不太看得清。只能说初衷是好的，实行起来嘛，没有抽油烟机，效果不佳。
　　“先吃菜吧，鱼还要等一会儿。”
　　小云把几盘菜先端上来，都是估摸着时间做的，中午这一顿吃得最扎实，晚上的时候不是吃剩饭，就是随便拌着菜汤吃点儿什么，到了早上，也多是窝头就稀汤，少见荤腥的。
　　“不着急，不着急。”
　　纪墨连连摆手，又等到所有菜都上桌了，他们才开始吃饭，每次纪墨都会先给莲婶子挟菜，一副慰劳对方劳苦功高，犒劳她辛苦的样子，把莲婶子感动得总是笑得咧了嘴，看纪墨的眼神儿都发自内心地亲切。
　　因此，自纪墨能吃东西之后，他就总能在饭前得到一些小零嘴儿，有的还是莲婶子在自家做了带过来的，并不耗费他们这里的粮食。
　　本不是一家人，合到一个桌上吃饭，男男女女的，实在是不怎么规矩，但莲婶子都是快五十的人了，跟王达年龄不相配，浑如母子一样，王达对外说认了干娘，这便含糊过去了。
　　开始上桌后莲婶子还不太爱挟菜，后来渐渐熟悉了，才稍稍放开，不至于畏手畏脚地不好意思吃东西。
　　吃了饭，莲婶子和小云收拾碗筷，还剩下能吃的菜折到一起，把空盘子洗洗收了，又拿个菜罩子罩好放在灶台上。
　　村中常见蛇虫鼠蚁，不防着点儿，回头就要捡它们吃剩的吃了。
　　在这方面，王达全无经验，纪墨能够说话前，全靠莲婶子的生活经验撑着，才不至于让他们过分邋遢。
　　下午的时候王达基本上就不去地里忙活了，种豆子本来就相对简单一点儿，不用伺候得太勤，他会在家里做一些木匠活，现在屋中摆放的桌子太大件，他一个人不好弄，却能修补，再有就是小件的小木凳之类的，日常在家做一些，等到集市的时候挑着担子，把用绳子系在一起的木凳之类的小东西挑去集市上卖，多少都能换点儿钱来。
　　木头不费钱，去山上砍了，一个人一条手臂，费力些，却也能够砍成小块儿分多次带回来，堆到屋子一角，不注意跟柴火似的，再进一步慢慢加工。
　　王达缺了一条手臂，做这件事的时候就要用脚固定，开始是踩在地上，后来弄了个高度略低的小桌架起来，脚踩在上面夹住木头，再用一只手拿着工具去刨平或者切割。
　　这种做法看起来就费劲儿，也真的就适合做一些做法简单的小东西了。
　　小木凳做得多了，又不止他们一家会卖，附近的市场总会饱和的，最近木凳就不好卖了，王达已经在尝试做小柜子，相较于木凳，一定要严丝合缝的柜子就有些难为人了，不仅需要先把木头做成木板，还要让木板的宽厚不至于差太多，王达单手操控刨子已经很稳了，但为了不浪费太多木料，也总需要更多的精力。
　　以前纪墨不能帮忙，单看着着急，现在发现自己也不是毫无用武之地，主动请缨：“我能做这个，我早就看会了，你看我先做！”
　　刨平这种事儿，实在是熟练，制作琴胚的时候，必要的曲度之外，也是要平滑的。
　　“你会？”
　　王达已经把劈砍过后的木板放在矮桌上了，正拿了刨子过来，就见到纪墨眼巴巴地凑过来。
　　“会啊，肯定会，你让我试试！”
　　纪墨兴致勃勃，白吃了四年的饭，若是这点儿事都做不了，真是小看他多个世界历练的经验了。
　　木工活儿，在技艺中不都算是基础吗？
　　“行啊，那你来试试。”
　　王达看出他跃跃欲试，也没打击这份积极性，把刨子放到木板旁，自己让开了位置。
　　这个矮桌相对纪墨的身高却是正好，他不客气地给王达说了一声：“你给我按着。”看着对方不用自己说就知道怎样按，也不耽误，双手持着刨子就开始往前推了，眼神认真，动作标准，忽略那几乎要趴在矮桌上的样子，还真是个做活儿的状态。
　　纪墨的手很稳，就是人小力弱，必须要更用力才好，专注于刨直削薄的纪墨没留意王达看自己的眼神儿，随着自己的一个个动作而逐渐有了些欣赏和欣慰混合的复杂之色。
　　“这样的薄厚可以了吧？”
　　等他把板子弄好，笑吟吟回头看王达的时候，就见到对方露出微笑来，“不错啊，没白吃饭。”
　　“不止，我还能做更多，你给我个刻刀，到时候我雕些花上去，肯定更好卖！”
　　比起整体的雕刻，只是在平面上雕出一些纹路花朵来，简直是太小儿科了，闭着眼睛都能下刀，凭着手感都能完成，纪墨洋洋得意，某个世界的千锤百炼成就了他的自信，也让他此刻有点儿小骄傲。
　　“真会说大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王达摇摇头，小孩子，还是小孩子，吹牛都不打草稿的。
　　“你别不信，我认真的，我可有天赋了，你找个刻刀给我，我弄好给你看，你就知道了。”
　　纪墨也不怕暴露什么，有个什么直接往“天赋”上说，绝不会有错的，那本来就是不能量化的才能上限，总有些人天生做什么都不难，做什么都很容易出彩的。
　　见纪墨挡在矮桌前反复强调，王达在他头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把他这股子气焰打压下去一般，敷衍道：“好好好，明日就给你找刻刀来，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能雕出什么来。”
　　这个“明日”很快就“明日复明日”了，在纪墨的反复催促之下，王达才在一次集市后给他弄来了一把刻刀，不算好，却也不很差，倒是能用。
　　纪墨有些挑剔地把玩了一下，也没耽误，找了一块儿被废掉的木料练了练手，适应了一下现在的力道大小，在转折上做了些更适合力道发挥的调整，这才拉过王达卖不出去又挑回来的小木柜，在边角处稍作雕刻，弄了些花藤来妆点。
　　没有上色的木柜毫不起眼，但有了这花藤，别看只是简单的曲线雕刻，立时就不同了，随着叶子的雕琢，花朵的添加，还是原木色的柜子都有了几分华丽的感觉，若是再上个色，想来能够卖个高价。
　　纪墨没忘记自己现在还是个小孩子，并不过分追求精细，整体完成之后再看，反而有了一种如同水墨留白的美感，似朦胧之中自有一份雾里看花的美。
　　一个上午，再没出门，完成了这一件事，等到中午饭后，莲婶子和小云离开，他这才把成品亮给王达看。
　　“当当当当，看看，怎么样，是不是惊掉下巴的美！”
　　像只骄傲的小公鸡，纪墨隆重地把盖在矮柜上的外衣掀开，露出那似变了身的柜子展示。
　　王达真是吃了一惊，看着纪墨：“你做的？”
　　刻刀如笔，持在手中，纪墨另一只手似推了一下不在鼻梁上的眼镜，怪里怪气地说：“可不就是嘛！我早说了，我的木工活肯定比你好！”
　　小孩子越是张扬越没人当真，纪墨一点儿不怕王达怀疑什么，想破他的脑子，他也想不到自己的情况到底是怎样，最多是当做有宿慧之类的，这在古代还不是喊打喊杀的范畴，倒是能够归结为神童类。
　　可惜这种神童属于技艺上面的，否则，若是读书出个神童，县老爷都要表彰的。
　　“呵呵。”王达仔细看了看那木柜上的花藤纹路，因小孩子力道不足的关系，很多地方还能看出一些痕迹来，但因为用了技巧性的手法，巧妙地遮掩了，便像是云山雾罩一样，不显拙劣，反多了些高雅之感。
　　是真的好，也是真的奇了，王达再看纪墨，这还真是自家孩子了，这份天赋，只能是自家的。

第188章 第 188 章
　　自纪墨展露了一把雕刻天赋,而经过他雕琢的柜子果然卖上了好价钱之后，王达就放开手让他做了，使唤童工使唤得理所当然，纪墨开始还兴致勃勃,能够展现自己的才能，从而改善家庭条件，啊,自己也是养家的人了呐。
　　很快，他就变得蔫了许多。
　　“大家都是什么审美啊！”
　　从第一个柜子成功了之后，再来的订单都是那个柜子那种的，同样的花纹,一次两次三次……真把人当机器使唤了，只会复刻的制品是没有灵魂的！
　　当年纪墨大量雕刻佛像的时候，哪怕同样是坐佛,也会有不同的姿态,便是姿态不好变动,表情上也会稍加更改，起码不能说每次都是同样的眉眼样子,一眼扫过去就跟批量批发的那种一样。
　　“臭小子,还不知足呐,这才做了多少，就抱怨了？”
　　已经不知道做了多少同样的小木凳小柜子的王达有资格这样说他,一边说还一边摇头,小孩子啊,就是没耐性。
　　“不是啊，我明明还可以做别的，他们怎么就都看上那样简单的花纹了呢？稍稍变动一下都不行，这也太刻板了！”
　　对待这样的甲方爸爸，真的是让人抓狂，艺术啊，艺术，懂不懂！难道个个都要成为莲花宝座才能体现美观吗？
　　在斤斤计较这样的小细节上面，总是找尽一切理由找便宜，要求减价的小民也是很有点儿狡猾的。
　　明明是做着定制款，收到的却是普通的零售价，甚至还要因为定制款跟之前看到的不一样，一定要削减一二价款，真是不能忍。
　　“呦呵，你还能做什么别的，能做好这件事就不错了，等以后学了我做木柜的手艺，也不愁没饭吃了。”
　　木柜听起来简单，好像随便拿几块儿板子拼一下就成了，但在没有钉子的古代（其实有木钉，但少用），基本上都是榫卯结构来拼装组合，如果玩过那种需要组装的玩具就知道了，类似于凹槽和插口的形式，两边一结合，刚好插进去固定住。
　　这便是榫头（凸出部分）和榫眼（凹进部分）了。
　　这种凹凸组合的连接方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做得好了，其稳固效用是不弱于钉子的，就是制作的时候多有麻烦，需要仔细衡量两头的交接，若是对不准，接不稳，很容易就会废了料子，前功尽弃。
　　制作小木凳的时候还算简单，哪怕是不会做的生手，把四条木腿，一张平板准备好，再用木腿比量着，哪怕用炭笔在木板背面描摹出木腿抵住此处的形状来，再拿刀子于线条内侧凿洞，这个洞可以不必凿透，有些深度，能够稍作卡扣就好，填上一些胶在其中，塞入木腿压住，一夜之后就能得到还算结实的小木凳了。
　　若要更复杂一些，不用胶，纯用榫卯结构，就要设计卡扣的时候更复杂一点儿，这样做好之后才能更加结实。
　　王达一只手行动不便，通常都是用胶的，这般能省了很多事儿。
　　若是做小木柜，表面上看这种无需抽屉，不必开关的柜子只需要五块板子组合就行了，如果有需要，其中加上一层隔板，也能很好地收纳一些零碎的小东西，很适合在桌面摆放，或者放在柜子之中当个柜中柜使用。
　　相较于小木凳，这种柜子当然也能用胶，但边缘用胶，不说胶后露出痕迹是否好看，不符合古代内敛的风格，就说那种粗俗手艺，只会让买家贻笑大方，若是这种粗糙柜子，他们自己也能做了，又哪里需要买？
　　没有一点儿技术含量的东西，总是不容易卖上价钱的，所以还是要用榫卯，还得是那种平板明榫角结合，后面板左右连接另外两块儿板子的地方做出凹凸齿状，方便跟同样有一面做成反向凹凸的齿状连接，上下则要多一道凹槽，凹槽内部可适量添加一些胶方便加固。等两边儿同样带着凹槽的板子竖起来接上，这柜子就只剩上下是空着的了，把两块儿稍微薄一些，不需要多做加工的木板插入凹槽之中，推到底，卡住，小柜子就成型了。
　　这样的柜子最有技术含量的就是那榫卯结构了，正经的老木匠都看不上，连个转轴都安不上，可见粗陋，但在普通人家看来，尤其是不会做这种榫卯的人看来，就很有些精美了。
　　再加上纪墨增加的雕刻花纹，更是让这种精美上了一层楼，推出市场之后大受好评，增加了不少的订单。
　　若不是王达实力不允许，这时候接那种大活更赚钱，做个大柜子什么的，一个说不得就能顶十个小木柜了，可惜，那就一定要弄转轴，安可以开合的面板了。
　　说来惭愧，纪墨一直以来做的东西，还真没有这么接地气的，所以也不知道那种转轴具体该怎么弄，也许应该安一根细长圆棍，从上到下，方便连接的时候作为缓冲和开合旋转的依据？
　　这一想，又觉得其实也简单，脸上便露出一些不以为然的痕迹来，大有“我吃饭的技艺多了，哪里需要做小木柜这么……”好吧，职业不分高低贵贱，木匠活其实也没什么值得贬损的，但比起他以前会的高大上的技艺，小木柜的玄学色彩还不如扎纸呐，更加没有吸引力了。
　　“你可不要看不起这个，就说这榫卯，你能做出来吗？”
　　“这有何难？”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小木柜作用的榫卯结构平心而论算不得极难，拆开看看都能逆推，何况王达从未遮掩，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出来的，纪墨早就看会了，不过是碍于年龄小，不好直接上手太过惊人罢了。
　　王达斜眼看他，似乎是看他在说大话的样子，也不多言，把位置让出去，已经大致做好的五块板子堆在那里，推给他：“来，你试试，若是做不好，废了料子，今天的午饭你就别吃了。”
　　“那若是做得好了呢？”
　　纪墨不服气，这还要带惩罚了，那，奖励呢？
　　“若是做得好了，我教你做别的。”王达这般说，听上去很像是一种敷衍。
　　纪墨看了他一眼，有理由怀疑这个做别的，是自己表现出会做之后，他就把制作小木柜的任务都交给自己，也不是说任务繁重又或者怎样，但怎么想似乎都有点儿亏，像是主动跳进了坑里似的。
　　有点儿不甘愿，又不好再说什么了，小孩子的智商，没个对照组，把握不好分寸的时候，纪墨总不会表现得太过妖孽了。
　　哼哼两声，过去接过了任务，板子已经成型，需要加工的就是连接处的榫卯。
　　在制作榫卯前，算作熟练工种的王达要先把板子重叠在一起，在边缘稍作标记，再开始沿着自己的标记做榫卯。
　　如今这五块儿板子上都还什么都没标记，纪墨把板子拿起来，用炭笔比划，在这一点上，他的制作步骤跟王达差不多，连方法上都是有样学样，一方面是越是基础越没什么创新的余地，另一方面就是他不好在这种小事情上显示特别的方法，看一眼就会已经很夸张了，若是再有什么更优化的方法，实在是太张扬了些。
　　大部分时候，纪墨并不愿意太过张扬，引发关注的话，很难说其他地方不会露出小的纰漏来，显示某些不应该具有的能力。
　　展现出雕刻的天赋，已经很惊人了，不需要进一步锦上添花，否则，谁又知道是不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天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太不好把控了。
　　王达在一旁站着，看着他中规中矩的动作，跟自己制作的时候仿佛，心中微微点头，是个聪慧的。
　　等到纪墨做好标记，再用刻刀制作出严丝合缝的榫卯的时候，不仅纪墨脸上跃然喜色，就是王达，也难掩眸中欣赏，真是个好苗子！
　　小木柜转眼间就在最后拼装完成，没有使用胶，却也不会在向前倾倒的时候滑下两块儿后插上去的板子来，这就证明那凹槽卡死，正是可丁可卯，一点儿都不宽松的。
　　在小柜子上拍了拍，又把柜子翻转过来，当个没盖子的盒子看了看里面，王达检查过一遍，确认毫无问题，在纪墨的头上揉了揉：“可以啊！还真做出来了！”
　　“那当然，我都说我会做的！”
　　纪墨挺起小胸脯，坦然接受表扬。
　　然而王达的下文却是“别得意，你做得出这个，可还做得出别的？”
　　“别的什么？”
　　纪墨顺势问，难道是小木凳，那个更简单啊，技术含量跟小木柜一比简直就是个弟弟，还至于做一遍来论证自己会吗？
　　“你以为榫卯结构就这一种了？你如今不过会了一种，少说还有三十多种等着你，你可还做？”
　　王达脸上的神色轻松，眼神之中却有一丝打量化作无形的压力。
　　纪墨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似乎都跟着紧张了，仰头看去，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于他自己而言，话到此处，不做才是奇怪吧！

第189章 第 189 章
　　“若是有意思我就做。”
　　不好把话说死,他可是要成为机关师的，怎么能够在小小的木匠活上打转，浪费余生呢？思维发散间，纪墨还在想难道王达以前就是个木匠,是因为丢了一只手这才不能做复杂的东西，这会儿发现自己有天赋，想要收弟子了？
　　哪怕何为文还没影踪,不知道去哪里寻，作为已经认定了一个师父的纪墨，心里头有点儿淡淡的苦恼，两个人都想要当自己的师父,从情感上来说自己不忍心拒绝王达，但从理智上，自己总还是要完成任务啊,而且机关听起来就比木匠活儿更高大上,也更有趣更好玩儿一些……
　　【主线任务：机关师。】
　　【当前进度：何为文（师父）——已完成。】
　　因为想到“师父”的事情,纪墨习惯性打开系统屏幕看了一眼，看到那个“已完成”的时候,震惊无以言表,“何,何……”
　　——“王达”是假名！
　　“傻笑什么，偷着乐？”
　　王达背对着纪墨,正在挑选木料,找了些边边角角的木料放在矮桌上,招呼纪墨过来，“我说形状，你来做，让我看看你的领悟能力到底有多好。”
　　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里，那本来就不应该脱口的名字被咽了下去，幸好是姓“何”，否则……
　　“好，那你可要说详细点儿。”
　　纪墨深呼吸一口气，压下还在翻腾的思绪，努力投入到要进行的事情上来。
　　何为文，姑且还叫他王达吧，他从没当过师父，正经给人讲授事情不说头一次吧，却也是第一次感觉自己身负重任，就剩他们两个了啊，若是这孩子没有这天赋就算了，若是有，他总是不忍心对方就此埋没。
　　无形中的压力让他在纪墨坐定之后一时间都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嘴唇反复开启几次，直到被纪墨仰头看来，无声催促，这才发出略有干哑的声音：“先做个简单的，挖锅榫。”
　　挖锅榫其实很像是小木凳连接木腿时候的那种凹槽，只不过具体上还是有所不同，如同它的名字一样，把木料裁成两根棍子，其中一个有点儿像烟袋锅，长杆之后有个弯头的凹槽，可圆可方，甚至可以是不规则的形状，在另一根需要拼插的棍子一头做出契合这个凹槽的形状来，再把两端组合，十分吻合不需要再修改，这个榫卯就是做好了。
　　两根棍子正好能够形成一个直角形状，应该也是一些建筑上会用到的部分，纪墨递交上做好的成品，供王达检查。
　　“还行。”
　　王达单手拿着，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几遍，发现没什么瑕疵，仅以第一次完成的成品来说，还有些让人惊艳，因为细节处理得非常好，刚才的制作过程，他也看了，不似制作柜子的时候还需要比量之后刻画标记，仅仅是凭着目力，看了看，纪墨再用刻刀下手，就非常稳地完成了两头的榫卯，组合起来，竟然毫无错漏之处。
　　这种天赋，这种天赋……心中有些淡淡的遗憾，若是不曾城破，若是……说不得这孩子要被顶级机关师收为核心弟子，倾心传授，如今，却也只有自己能教他了。
　　“第二种，圆柱丁字结合榫。”
　　同样是两根棍子的拼插组合，这一次所需的形状就有了些要求，一头如箭，一头则是划出一个狭长的凹槽来，直接一插，完工。
　　“第三种，抄手榫。”
　　顾名思义，正如同人抄手一样，把手揣到另外一边儿的袖筒里，如此，就是抄手榫了。
　　两个木棍，夹角处如此制作，看上去其实挺有意思的，彼此一插，各有凹槽，各有榫头，瞬间密不可分。
　　“第四种……”
　　王达估摸着难易程度，从易到难地开始说，每一种，他都具体形容一下需要怎样的榫头，若无特别的形状要求，就好像第一种一样，纯粹看纪墨自己发挥，若有，则会说明这种形状的好处，他也不禁止纪墨问一些相关的问题，为什么是这样的榫头，为什么是那样的形状，若是纪墨的建议好，他也会让纪墨把自己想的做出来看看。
　　成与不成，做出来，组合上，就能看出效果来了。
　　从单纯的两根棍子组合在一起的榫卯，到复杂的三根棍子组合在一起的，再到要求一些具体形状的，真的如同箭那样的榫头，另外还有楔钉榫，制作就要更精细一些，一根细细长长的正方体小木钉，在两根木棍拼接好之后，从中间留出的孔洞插、入，起到跟铁钉一样的作用，也挺好用的，就是制作起来实在是不太方便。
　　要给两块儿木料上钻孔，还要保证这个孔挖好之后刚好能够容纳下那根木钉，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刚刚好的那种，还真的是十分考验手上功夫。
　　便是纪墨也有着雕刻精细物件的经验，却还是花费了好长时间才一次性完成那个小孔，最后成功插入木钉，额上的汗水滴落在上面，才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不知不觉，竟是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好了，先歇歇，明天再说。”
　　纪墨做出的每一个成品，王达都会在其后检验一下，确认并无失误，最难得的还是基本上都是一次成型的，即过程中并没有失手，没有废料重来，这就很难得了，王达自问，在纪墨这样的年龄，他自己都是做不到这般的。
　　稍稍收拾了一下东西，两个去厨房弄了晚饭，中午留下的饭菜都是凉的，不热也行，配上热乎乎的稀饭，草草吃了一顿。
　　饭后，王达兑了一盆热水擦洗身上，纪墨给他帮忙擦后背，擦过那些旧伤疤，忍不住都要多擦两下，以前是怜惜他辛苦，大男人带孩子不容易，最难得还不是自己的孩子。
　　现在么，则是想，到底是怎样的事情才能让他一个大男人隐姓埋名？自己又是怎样的身世？
　　莫不是机关世家？
　　有了铸剑师家族成员的经历，若是再多出来一个机关世家，甚至来一个机关城，纪墨觉得自己都不会太惊讶，但显然，这些事情，一个大人是不会跟小孩子多说的。
　　“使点儿力，没吃饭吗？”
　　王达可不管纪墨是不是劳动了一下午，感觉到背后擦得人发痒，直接喝了一声，炸雷一样，差点儿让纪墨掉了手上布巾，在当事人背后想着这些事情，果然有点儿做贼心虚的感觉。
　　后面的几天，王达不忙的时候就会教纪墨制作各种各样的榫卯，有的榫卯还挺好看的，像是那种扇形插肩榫，云形插肩榫，做好之后纪墨自己都忍不住多把玩两下，可惜就是部件太少，三个部件就完成了，完成之后也没有什么具体的用途，把玩两下看过新鲜就作罢了。
　　小云却是没见过这些的，她收拾屋子，发现突然多了这许多零零碎碎的小零件，发现能够打开，能够插上，就好像是拿到了什么新玩具一样反反复复玩个不停，竟是连王达进门都没发现，被王达看见，眼神一厉，直接呵斥：“你翻什么呐！”
　　村中人谁不知道王达的赫赫威名，就是莲婶子和小云这等总是被他好脸相待的，也怕他脸上不笑的样子，所谓的不怒自威，就是如此了。
　　这一声喝，让小云吓了一跳，手中打开的榫卯直接掉落，摔在地上，吧嗒一声几个部件分开，她立时感觉自己做错事情了，眼中涌出了泪水来。
　　紧随在王达身后走入屋中的纪墨，看到的就是小云哭泣的这一幕，她的嘴唇还哆嗦着，一脸的惊惧，却不敢发声。
　　“怎么了？”
　　随着纪墨的问话，小云的视线也转向他，像是看到了救兵一样，带着哭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以后不许翻这里的东西！”
　　王达皱着眉说了一声，无意跟小姑娘计较，但这般随意翻动这些，若是发现了什么……这一想，眸色都有些深沉，盯着小云，小云就像是被巨大的猎食者盯上了一样，瑟瑟发抖，再次失去了言语功能，只知道一个劲儿地点头。
　　屋中一扇窗户是对着厨房的，还在厨房的莲婶子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以她的角度，一眼就看到了地上四分五裂的榫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看着那种散乱就觉得是小云弄坏东西了。
　　忙擦了手过来赔不是，一边说还一边把小云往外面扯，小云被揪着耳朵顺着莲婶子的力道就出去了，这种样子本来应该是让人有些怜悯之心的，但纪墨看到小云被扯住耳朵反而安心无比的神情时，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了。
　　作为有过类似扯耳朵经历的他心情一时很微妙，大人们对待孩子的态度，有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是对待布娃娃呢？呼来喝去，随意拉扯……
　　院子里缺不了打扫的人，莲婶子又要做饭又要收拾屋子，时间显然太紧张，王达最后跟莲婶子说好，以后小云不许进屋子里头收拾，本来莲婶子就不进屋收拾，免得瓜田李下的，现在连小云也不用了。
　　纪墨还没意识到什么，直到第二天发现自己多了给屋子打扫卫生的活儿，才意识到这条禁令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丧丧地垂头，最讨厌做家务了！没有之一！

第190章 第 190 章
　　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的屋子并不难收拾,没有杂乱的衣服堆积,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化妆品摆满桌案,除了铺床叠被扫地之类的事情之外,就只有那堆放着木料的一角了,若是稍稍规整一下，这里也算是个工作间了。
　　有了小云那次的事件之后，王达用木板打了一个大点儿的柜子,纪墨也跟着帮忙，头一次跟着做了柜子的转轴，完成之后,那些零零碎碎的榫卯结构的组合木块儿就都被放在了柜子里。
　　说起来也并没有很整齐，因为柜子简陋,里面少有摆放陈列品的隔断,所以放进去的东西其实就是换了一个地方堆积,只不过关上柜门外头就看不到什么了。
　　若是一开始就这样，大概也没什么,家家户户，穷人家也是能有柜子放东西的，如此收纳，大面儿上也显得整齐,但在小云看来,“这是把我当贼防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穷人家的小孩儿少有玩具,男孩子们风风火火到处跑跑,无论是一起玩泥巴大战，还是下河摸鱼上树摸鸟蛋，都是快乐的。
　　而女孩子们，有些钱有些能耐的家庭会让女孩子学习绣花，而那些更差一点儿的，学着做饭做衣服就是娱乐了。
　　小云不是莲婶子亲生，更不要指望能有什么玩具之类的，一天到晚，忙忙碌碌，不是说没有闲暇的时候，而是闲下来也不知道有什么能做的，坐一会儿就又开始忙了。
　　那天是真的见猎心喜，没想到那东西还能拆开组合，挺有趣的，这才……
　　“你也别想太多，没那么多事儿。”
　　纪墨心知对方说得有那么个意思，隔壁邻居的，莲婶子回家打小云，他也是听到了的，不过对此不发表什么意见就是了，不经询问就动别人的东西，的确不是礼貌的做法。
　　王达对小云没打没骂，还变相给对方减轻了工作范围，要是纪墨，觉得都应该高兴这份因祸得福的，然而小云却不那么认为，眼中的怨念几乎要化作乌云笼罩在纪墨身上。
　　王达一家，能够跟她稍稍说几句话，对她也还好的就是纪墨了，偏偏这件事上，他并不认同自己，这就让小云觉得愈发难堪。
　　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儿，再过些年就能嫁人了，已经知道要脸了。
　　“哼。”
　　小云给了纪墨一个不明显的气音，直接走了，纪墨捧着碗一呆，往常都是对方等着他吃完零嘴儿把碗收走的，现在么……算了，自己去一趟吧。
　　即便发现纪墨有天分，王达的教授也并没有加快脚步，依旧十分扎实地在教榫卯结构，约有两个月，都是在跟着榫卯较劲儿，光是学会做简单的成品还不能够，还要想到这种成品可以应用在什么地方。
　　纪墨能够想到最多的就是房屋建筑，但具体到细节上，只能说，穷人家的孩子不配雕梁画栋，他还真的无法具体想象，不是说现代的时候没有看过那些古建筑是怎样的，但谁去看风景的时候还研究一下房梁是怎么连接的啊！
　　走马观花地行走在古建筑之中，略略遥想当年某某历史人物行走在这里的感觉，自我陶醉一下，就算是极致了，真的去研究一砖一瓦的排列组合，研究那些窗扇是怎样被安上的云云，还真是，恨不得时间倒流，回去爬梯子看看。
　　对这方面没什么经验的纪墨只有听讲的份儿，听完了也不好上手制作，太大件了，索性会雕刻，变着法做了小型的过家家的建筑模型出来，开始就是搭个架子，有那么个房屋的框，为了放得住，还浪费了一块儿木板当底座，在上面刻画出凹槽来打了地基，把房屋框架立在上面。
　　他开始做的时候，王达当他做着玩儿，看那东西精巧细致，只当打磨手艺，没有理会，等到房顶安上，房屋的雏形凸显，方才觉得有点儿意思，而这个时候，纪墨已经按照估量的比例在房屋的一侧做景观亭了。
　　因为缩小了很多，需要的榫卯也更显精巧，做起来的速度就不快，足足过了三个多月，才略有几分令人惊艳的巧妙之感。
　　王达看着也来了几分意趣，指点着他再加上什么样的景观之类的，因都是微缩，所需的景观也都被大而化之，并不那么具体，王达已经觉得足够，纪墨却又做了小家具之类的放进去。
　　小小的床，小小的柜子，小小的屏风，小小的桌子，小小的凳子……单独看每一件也都罢了，纯粹是小孩子玩意儿，但把这些放在那已经加了房顶，却少了一面墙壁的房子之中，不再那么空荡荡的房子顿时就多了些居家的生活气，似乎其中真的居住着小小的人儿。
　　“若是再找些布做个被子枕头什么的就更好了，再有床帐……”
　　普通人家的床都是简单的平板加木架子类型，床帐通常来说就是蚊帐的功效，不似富贵人家还有妆点家居的用途，而对有些人，连蚊帐都是不要的，空荡荡一张板床，也不是没睡过。
　　家中生活，每多一样摆设，无论是柜子还是帐子，就要多许多活计，每年帐子至少要清洗一次，替换不说大工程，却也费时费力，多出些琐碎事情来。
　　但在这种微型模型上，似乎每多一样就显一分精美，希望房间摆得满满的，尽善尽美才好。
　　这方面又凸显了眼力文化的差异，纪墨对富贵人家的理解就是多了些华而不实的用具，而王达的理解就多了一层，比如说同样是桌子，他告诉纪墨上头要有怎样的雕花，同样是桌脚，有的桌脚就能够再用一次榫卯来增添某种华丽感。
　　到最后，这件成品算是两人合力完成，纪墨还亲自找了布头和针线来缝出了自己想要的床帐坐垫之类，他的针线活一般，但这种从未出现过的小东西，因为小反而不需要多少针就显得极精美了，大略看去，也还看得过眼。
　　等到沉迷做模型的两个男人回过神来的时候，这个颇有几分富贵气象的小院儿已经十分精美了，连围墙都有，其内又有仿田园风格的竹篱笆什么的，简陋的亭子中也多了桌子凳子，更有一圈精美的美人靠。
　　纪墨还自己弄了点儿植物颜料，稍稍上色，白墙青砖，秀丽人家，连那充作蜿蜒河流的凹槽之中都涂成了淡淡的蓝绿色，愈发显得秀美，几条染成红色的顽皮小鱼肚皮下连着一根细细的木棍，插在“河水”之中的凹槽里，若是再有假草假花藤之类的随意铺设一下，必然也是风光无限。
　　能想到的都做了，连木雕的树上都染了色，弄了两只互相依偎的小鸟儿立着，还有几朵碎布攒成的花随意铺洒在庭院之中，乍一看，也是花团锦簇的一片，颇为热闹。
　　“好了，完工了。”
　　纪墨满面欣喜，断断续续的成品大半出自自己的手，还有就是王达的指点，这等东西实在是太小了，他一只手很是不方便制作，就没有为其上添砖加瓦，倒是上色的时候，展现了一下优秀的配色品味。
　　凳面大的木板上，亭台楼阁，秩序俨然，纪墨看着成品，欣喜地问：“大叔，这能卖多少钱啊，咱们可一定要卖个高价！”
　　从艺术工作者无缝掉落到买卖人的俗气上，纪墨浑然不觉自己的问题是不是打破了某种气氛，王达却被他这一问弄得颇为扫兴，花费那许多时间，做好这样精美的东西，就是为了卖！
　　俗，恁俗！
　　“你做这个就为了卖钱啊！”王达问了一句。
　　“嘿嘿，也不是，这不是还锻炼了手艺吗？一举两得。”纪墨努力回忆初衷，真的就是锻炼手艺的，只不过后来越做越投入，就只想着完成这等作品了，哪里还想到其他，但，目的也是达到了的，新学了怎样的榫卯，他都记得用上了。
　　当然，这种微缩模型，很多地方都不会太具体，跟真正的建筑还是不同的，但大致的那些，也都没有少用就是了。
　　捏了几天绣花针，指头上都不知道被戳了多少针的纪墨再看这个被他认定要卖的成品，心里头也有几分不舍。
　　“一定要卖个高价啊，别人看了之后，再要仿制还是很容易的，那时候就不好卖了。”
　　这样的东西，就图一个新鲜有趣，他这里卖了头回出去，不等第二回出来，肯定就有人能够仿造出类似的甚至更精美的来，不要小看那些真正富贵人家的底蕴，他们若想要更好的，总会有人给做出更好的，无论是材质，还是各方面的逼真程度，他们这个都只能糊弄糊弄普通人，真正的富贵人家会对这样的创意感兴趣，却不会真的稀罕他们这样的手艺制作的东西。
　　在繁复程度上，肯定还有弱于人的地方。
　　纪墨很明白这点，所以只图赚一次钱，剩下的就不管了，再要花时间花精力做这种与任务无关的活儿，也真的就是看兴趣了，好吧，可能还要看价钱。
　　这番想法跟王达说了，换得王达赞同地点头：“再加个东西吧，我说，你做。”
　　“嗯？嗯。”纪墨微怔，等到听明白王达让他做的是什么之后，目中隐有兴奋，终于，该做机关了吗？

第191章 第 191 章
　　纪墨的雕刻手艺很是过关,一个简单的木头小人儿很快就雕刻好了,因为王达没有具体要求,小人儿被纪墨雕刻成了女子模样，还是柳叶眉杏仁儿眼瓜子脸的标准古典美女，出于不好意思,身上的线条就不明显了,直接是圆木棍上美人头，实话实说，单看很是有些惊悚，像是头被砍下来插在木棍上面一样。
　　美人头做得越是像,就越是恐怖。
　　王达都不忍目睹了,稍稍停留了一下需要做的下一步，让纪墨赶着给美人缝上了衣裳，看了几个世界的古装,在这方面上，纪墨的审美在线,长裙绝对是大裙摆的那种,费了不少的布料，外裳一罩，缝上,只露出头和脖颈来的美人顿时像是活了一样，只要不掀开裙摆看看里头的木棍,一切都好,一切都好。
　　底板撬起来一块儿,把木棍底下通过榫卯结构连接的另一根木棍埋入其中，重新盖上木板，遮掩了这处痕迹，木棍直通湖中，再加一条小游船，若干睡莲掩映之中，游船随着人手触碰向前移动的时候，一旁的房间之中，便有美人推开窗户，向外张望，似用美目暗送秋波。
　　为了完成这一设置，纪墨又给美人加上了纤纤素手，保持着一个单手推窗，另一只手在身前的状态，如此，当游船向前，美人随之上前，伸开的手自然推开了窗，另一只手就在窗棂前虚扶的模样。
　　被精细雕琢的手拉着窗子上的一个小拉手，如此，游船后退的时候，美人也会随之后退，美人的手拉着窗户，窗户也会随之被合拢。
　　如果说之前的微缩模型仅仅是造型好看，能让人多看两眼，那么，加上这个小小的联动机关之后，那种鲜活之感凭空而出，更让人喜欢。
　　最难得的是美人所处的位置，当窗户合上，从另一侧没有墙壁的那面往里面看，并不能看到美人的身影，这就像是藏在钟表之中的小鸟，非要随着时间推移，走到那一刻之后才会从里面探出头来鸣叫。
　　因为是后加的，创意虽好，工程也不小，光是撬起底板这一步就大费周章，上面各色建筑已经固定好，再要把一块儿板子撬出一层再在中间挖空一个通道来埋下细棍，这可真是颇费工夫。
　　好容易完工之后，又是半月有余，因机关埋得好，上面修饰得也不错，一眼看去，竟是看不到那机关何处，曾经被撬起的缝隙被纪墨小心地填上了胶，再重新上色，再重新装饰花草，如此一来，便是真的有人知道下面有什么，除非真的彻底破坏，否则也不能看个究竟。
　　从静态到动态，就是一个小小的机关而已，但还不够完美。
　　弄好之后纪墨略有遗憾：“若是能够多弄几个这样的小机关就好了，树上的鸟也可以换姿势，鱼儿也可以游动啊！”
　　底下埋得也可以不必是木棍，太死板，若是用韧度有加的类似鱼线的丝线，如何呢？
　　牵线即动，还能多牵几条线，比如说一动游船，便有鱼儿向前，鸟儿飞舞，美人推窗，看到的便是这一片动态之景，多好。
　　游船之上，若还能有一位翩翩公子，宽袍大袖，负手船头，在美人推窗之时回望，无声之中便是一幅让人浮想联翩的优美画面，是初见，是相识，是久别重逢的回眸一顾？
　　不仅是美人公子，若是多添几个人物，热热闹闹一出游园会可好，持笔的青年正要写字，按下他的手，便有周围的人跟着转身过来观看。亭中少女正在下棋，按下她的手，随着那捏在指尖的棋子落在棋盘之上，周围的人也会多一些含笑点头的动作，可好？
　　若是再进一步，把所有刻意的机关都潜藏，如那无人拂动的琴摆放在空地上，每一根琴弦拨动，琴声袅袅，便有一些人做出动作，一些景色发生改变，让一切更显自然，可好？
　　被这一个简单的联动小机关启发了思维，纪墨总算想起自己小时候玩过的一些后来看起来有些女孩子气的玩具，最简单的就是眨眼的娃娃，拉动娃娃的手做动作，对方会眨眼会怎样之类的，若是把雕刻的人做成空心的，在里面埋设各种丝线牵动动作，哪怕是最细微的一根手指，各个丝线拉出来，系在不同的地方，会不会就有了举手投足之间更为应景的动作呢？
　　可指点文字，可指点棋盘，可指点那湖中景色，举起扇子半遮着脸，露出的明眸之中似有窃笑之意，似已发现了那一对儿眸中遥递的秘语。
　　想得兴起，纪墨直接说了出来，他说得兴致勃勃，似乎已经看到了那样完美的成品在眼前诞生，像是为刻板的模型注入了灵魂，又或者用热闹补充了这幽情遥递的清冷，若是碰上有心思的买家，大概还能数一数男男女女各有多少，凑一凑都配成对儿。
　　若是脑洞大的，说不得还要给他们每一个都编排一个身世，从这一幕游园会上的场景演绎出无限的爱恨情仇来。
　　三个女人一台戏，再有若干男子加入其中，经过排列组合，不知道多少台戏都能排演出来，连剧本都能来几出了。
　　王达都听得呆住了，他才让他做了一个联动小机关，旁的都没说什么，他就已经自发想到可以用丝线，还想到了更多的更精巧的机关上，这可真是……天赋啊！
　　“你说的那是木甲人。”好容易等到纪墨歇口，王达皱眉说道，“木甲术早已失传，若以丝线替为……罢了，不过是小孩子玩意儿，也可一试，只是你想好如何组合了吗？”
　　若是真正做了，才知道木偶想要转动关节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不要说是勾动指头了，若是不想在外面露出空洞的关节和关节之间的黑洞来让人一眼看到暗藏其中的丝线，又该怎样让指节和指节之间可以活动呢？
　　再有，直线距离上，这种联动机关几乎是没什么问题的，但若是像纪墨说的那种，肯定有许多存在并不在一条直线之上，总不能一个游园会，大家排排站，无论是写字下棋弹琴的，都在一个水平线上吧。
　　除此之外，便是丝线缠绕的力道问题，拨动琴弦让其他丝线动起来，再让丝线牵动的人物做出动作，景物发生变化，想法是很好，但，这其中的力的问题，总需要思考一下吧。
　　琴弦是平直的，而若不想被看出来，只能是在琴弦两端的丝线连接处下文章，连一根丝线还带得动，连几根呢？
　　若想要动态越细微，所需要思考的就越多越复杂，听起来都是联动机关就可以了，但机关本身就会给出一个联动的过程，所有的机关都必然有联动的这一步，想要完美，肯定不可能是简单地想想就行了。
　　“木甲术？”
　　纪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之后就听得那一堆被王达罗列出来的实际困难之处，傻了眼。
　　细细一想，也的确是如此啊，想的时候可以很简单，好像给画上洒了金粉，就能说那是闪闪发光的阳光，但真正要做的时候，让画中的景物真的动起来，阳光展现出来，就不那么容易了。
　　“我能教你的只有机关，你好好学这个就够了，照着现在这种方法，你若是再要做一个船头公子，也可添上，旁的，就要靠你自己尝试了。”
　　王达的神色似有两分冷淡，不复之前的热切。
　　纪墨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查看了一遍系统，还是“已完成”的状态，所以好感度降了吗？为什么？
　　比起直白说自己这不对那不对的师父，王达这样的师父可真是更让人难以揣摩，对方什么都不说，可一贯温和的人脸上显出冷淡来，难道不是生气了吗？可是气哪方面呢？
　　“是我想多了吗？”纪墨反省自己是不是有点儿好高骛远，走偏了路，能从机关术跳到木甲术上，可真是……忙悔过道，“那就不加什么公子了，如今这样就很好了。”
　　若是加了个公子，固然能够增添一些柔情蜜意之类的暧昧感觉，可说不定也会让真正的买家却步，古代可不兴自由恋爱，诱导闺阁女孩儿衍生情思的书可都是□□。
　　书尚且如此，玩具，何能幸免。
　　“你还小，想的倒是不少。”王达这般说着，脸上重新有了丝轻松笑意，纪墨心中一轻，知道自己认错及时没事儿了，仰着头冲王达傻笑：“想得多才能走得远嘛！”
　　这可真不是一个小孩子该说的话，强行挽尊得失策了，说完就有懊悔之色的纪墨看着王达，却发现对方目光悠远，似是想到了什么，轻声感慨：“是啊，以前就是想得太少了。”
　　飘远的思绪很快回转，在纪墨头上揉了一下：“把东西收拾好，该吃饭了。”
　　“哦，好。”
　　纪墨认命地收拾东西，那个柜子之中开始没做隔板，但随着东西增多，有些不够放了，直接挪了一个小木凳进去，把这一个微缩模型放在凳子上，下方则是各色榫卯，关好柜门，上锁，再无人能够随便翻动。

第192章 第 192 章
　　不管怎么说,东西做出来就是要卖的,不换成钱财似乎也无法体现其价值，咳咳,其实是他们留着也没什么用，按照王达的话说这种东西留在家中就是招祸，虽然没有美玉值钱,但怀璧其罪的道理总是相通的，碍了别人的眼还不知道会怎样。
　　在古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哪怕每个古代世界都有些不同,但制度的相似性决定了官本位的权威，为了一两件好东西让别人家破人亡什么的,也不是官老爷的专利，想想红楼之中那个没能耐的贾大老爷吧,为了一把扇子,不惜人命。
　　那还是比较常见的扇子，不是这种从未有过的微缩模型,若是被人发现了，岂不是祸事到了？
　　这可真是宝贝烫手了。
　　卖要卖，还要想个办法卖。
　　“直接说是隐居山林的机关师的大作，最好是遗作如何,这样价钱也高些。”
　　举凡艺术品，制作者还活着的时候总是不容易提高价格的,非要制作者已死,后无来者,才显得稀罕些。
　　纪墨的主意就有点儿宣传的意思了，既然是一锤子买卖，若是不能赚得足够多，以后再看别人通过类似的东西赚钱，他恐怕自己都会得红眼病。
　　“什么机关师不机关师的，不许提这个词，咱们家就没有会做机关的，不过是胡乱弄的小玩意儿，不，不能是咱们想的，只能说是捡的，悄悄想个法子卖了，不能让人知道是咱们卖的……”
　　王达说着自顾自想开了，眉头蹙着，他少了一只手，特征明显，若要伪装，该怎样才能遮掩不被人发现呢？
　　“都说是捡的了，怎还要伪装？”纪墨听得有点儿糊涂，问了一声。
　　王达摸着他的脑袋，叹了口气，说：“这样精巧的东西，你若说是自己做的，人家说不得让你当场做了来，若是做不来，就要白得了东西，只说是你偷的，若是做来了，脖颈上套着绳子，直接就成了人家的下人，合该白给他们做东西的，若说是捡的，也有可能被认作是偷的，反诬赖个罪名给你，你又能怎么办？便是这般都没有，等拿了钱给你，偷偷跟着你到家，指不定第二天醒来，你就跟着那东西一起被卖了。”
　　谁都知道会下蛋的鸡比一只鸡蛋值钱，时下多称呼商人为奸商，不为别的，这种顺手捎带着的“拐卖”事情，有的赚，他们也会做的。
　　两个平民人家，既没有庞大的宗族以人数庇护，又没有富贵人家作为依仗，拉着人一并卖了，又值得什么？连个告状言声的都没有，不欺负你欺负谁。
　　便是真的有机会让闹到官府去，难道那官府还能向着不曾出钱的人说话，图什么呢？
　　公理正义，可没那么值钱。
　　听得这些话，纪墨打了个哆嗦，略有怀疑地看着王达：“不至于吧。”
　　所以，这是注定卖不了高价？
　　有些丧气地垮了肩膀，纪墨不甘心地说：“那就找个小店家，卖便宜些吧。”
　　“咱们顾虑的，难道那些小店家不会顾虑？”王达看了纪墨一眼，眼神之中有点儿恨铁不成钢，这样简单的推想怎么就想不到呢？这会儿又想的少了。
　　举凡做生意的，若是没有靠山，几个敢把摊子铺大的，被盯上了，怕是最后家破人亡都算是好结果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不卖了？不行，不卖又成了烫手的山药了，不能不卖，可，该怎么卖呢？”
　　若论人情世故，纪墨不觉得自己经验多少，在这方面，很想听到王达的指点。
　　“别急，等我打听打听消息，想想办法。”
　　王达是个有成算的，这般说了之后就有两三日都是早去晚归的，没去地里，纪墨上午没事儿，怕来收拾屋子的莲婶子和小云看到什么，都不动那些木料，到了下午才会动手制作一些东西，等着王达回来。
　　如此过了些时日，王达才有了准信儿，专门制作了一个小木柜大小的木盒子，装了模型，混在柜子里，挑着带出去了。
　　等他再回来，就说把东西卖出去了，价格么，两锭银子，没被剪开，完完整整的两锭银子，笨拙的造型都显得可爱了。
　　“才十两！”
　　纪墨失望至极，十两银子放在现代可能不算少了，一个微缩模型，这样简单的联动机关，几百块钱也就够了，这十两银子相当于六七千块钱，也足够昂贵了，便是在古代，一两银子也能买两石米，十两银子的购买力不可小觑，但……跟预期的差好多啊！
　　“你的眼可真大，十两都嫌少了！”王达意外纪墨的反应，在他头上敲了一记，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家这日子过得，从哪里显出富贵来了，竟然让这孩子瞧不上十两银子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说总应该多一些吧。”
　　百两千两可能有些夸张，但，比十两多一些，总不为过吧，怎么说，也是独一份儿呐。
　　王达边收拾东西边说：“就这还是因为张老爷过寿，机会好，这才能得了，否则……”
　　张老爷是方圆百里远近闻名的大户，据说有儿子还在做官，姻亲也是朝堂上的老爷，这位又是高寿，今年虽不是整寿，却也算是个小坎儿，快到日子，不少送礼的人家都提前准备上了。
　　不管是为了攀关系还是为了交好，总是要送点儿让人眼前一亮的礼物才行，他们早就备下的有礼物，却也有那种急着通过礼物撬开这道门，想要寻点儿夺眼球的新奇东西的。
　　王达出去打听了几天的关系，选定了那么两家放出风声，这期间，那微缩模型就被他藏在外面，几乎是一天换一个地方，比做贼的还谨慎，还给自己做了伪装，神神秘秘地卖了东西，确定没有尾巴跟着，这才回来的。
　　只说这卖东西的过程是怎样曲折怎样遮掩，纪墨突然就又发现一个古代穷人很难暴富的原因了，哪怕好容易有了手艺做出好东西来，想要卖出高价，也要看上头允不允许，不是你说价高者得，就能真的价高者得的。
　　拳头大过真理，强权压得下公平，平平安安把东西换了钱就是本事能耐了，想要真的符合其价值，可就太难了，便是挖到百年人参，对方非要说是一年的，卖还是不卖？东西拿出来，就是钱财露了白，其中祸患，可想而知。
　　“你记得，咱们这样的，做事儿不能张扬，那是取死之道。”
　　王达的这一句话说得格外深沉。
　　“嗯。”
　　纪墨点头应了，很是郑重，心里却难免郁闷，这已经不是明珠暗投的问题了，这样的手艺不能转化为银钱的话，又能有多少人去学呢？
　　手艺人，也是要恰饭的啊！
　　又过了几天，张老爷大寿，摆出流水席，外头有专门给他们这些穷人设置的位置，去交上一份寿礼，就能混一口吃的，那可真是流水席，前头人吃完，后头都不换盘子就有人坐着接着吃的，等盘子光了就算完。
　　张家豪富，整整一条街，披红挂彩，连那流水席的桌子凳子都涂了红，长桌如龙，一眼看不到边儿，长凳几乎头尾相连，有的没座位，站着就挤在那里吃了，叠放整齐的席面眨眼间就会乱七八糟，说不得一抬眼，连菜盘子都要少几个。
　　能够摆得起这样的席面，可见张家的富贵，这一桌子不少肉菜，光这个就要不少钱吧。
　　纪墨跟着王达来得早，他们村中能来的青壮都来了，女人孩子这种场合是不出席的，一群人挤来挤去，若是孩子丢了，或者谁家的女人被占了便宜，都是尴尬。
　　别人家的大喜日子，可不好闹事情的，吃东西归吃东西，哪怕筷子打架抢菜，却不能摔盘子的，这时候可没什么碎碎平安的说法。
　　王达领着一个村子的青壮占了尾头的一个桌，再不许旁人过来，他们这里就吃开了，纪墨没座位，被王达夹在两腿间，像是专门给圈起来似的，手疾眼快地拿了一盘子菜过来，旁的就让村人自取。
　　他们这里凶相毕露，旁的人倒是不好过来凑热闹，最大的冲突就是碰撞带来的，却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为了这个打架，倒是安安静静吃完了这顿饭。
　　那大肘子是真好吃，纪墨眼大肚子小，逮着那一块儿也不过啃了一半，剩下的都进了王达的肚皮，爷俩腆着肚子往回走的时候，那志得意满，真像是打了胜仗一样。
　　“今天多亏王老大，看见柳杨村的那个了没，哈哈，他那德行去年还……”
　　张老爷年年过生日，王达却是头一年过来，同行归村的村人们说起去年抢饭吃没抢过的事情来，一个个都觉得今儿算是扬眉吐气了。
　　“我还拿了他们桌上一盘菜，气死他们！”
　　两张桌子是相邻的，他们开始还不明白为何王达选了个尾桌坐，后来才发现好处，这样就防一边儿就行了，谁伸手就给他折了，咳咳，没折，变相的针板。
　　窄木板一头打孔，容针穿过，在针鼻子上用线拴着连在一起，再加一层板子夹着吃力，用过之后还能把针取下来用，也不用很多针，三五根足矣，谁伸手扎谁，就算他们知道自己被扎了也不能为这个闹出来，这种场合，谁先闹谁就要被记一笔了。
　　这个，还是纪墨的创意，永远都忘不了的甩针舞，最好的暗器，没有之一。

第193章 第 193 章
　　张老爷的寿宴过后,纪墨和王达制作的微缩模型就出了名，这名出得还有些曲折。
　　比起制作机关卡槽的手艺,纪墨在雕刻上的手艺已经是经过系统考核验证的,虽然这种验证也存在投机取巧的部分——系统的考试都是以时间为检验标准,同样能够留存后世的除了真正的名品稀品,也有破砖烂瓦,虽因时间久了，破砖烂瓦也有其价值在，但在当时的那个时间段，砖瓦就是砖瓦，顶多不破不烂而已，并不能说明其中真的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之类的。
　　不过，能够通过系统考核的前提是专业知识满点,一句话，纪墨雕刻出来的东西都是过关的，经过了出厂检验的。
　　那推窗美人因此就出了名，竟是让张家花了大力气寻觅同款美人,瓜子脸,杏仁儿眼,一点樱唇桃花面，这等美人,怎能不让人神魂颠倒？便是画成图画都有人多看两眼,做成染了色的木雕,从2d到3d,其中的察觉就是“活色生香”了。
　　初始的惊艳过后，便心心念念想要寻觅出来一位这样的美人。
　　美色之欲，人人都有，张家有钱，有了这样的欲望又不会压制，因此传出了风声来。
　　“这可真是好赚钱的买卖，寻到消息之后，便有十两银子呐！”
　　传话回来的村人站在石磨之上，明明声音很高，却又像是神秘兮兮地压低着声音那般的感觉说话，引得周围的人都跟他唏嘘“有钱”。
　　“哪里是那么好寻的，咱们又见过多少女人，见过多少美人，说了也是白说。”
　　“嗐，什么叫做白说，你寻不到美人，不会寻制作那东西的人啊，对方能做出来，肯定是见过的！”
　　“是啊，是啊，寻得那人，让他指路，这十两银子可不是白来的一样？！”
　　“有钱大家赚，咱们村子是一家，大家一起找，找到了一起讨赏去！”
　　石磨上那人犹自鼓动，这种寻人的事情，真靠一个人一双眼，那是肯定不行的，先把大饼画出来，大家一起去寻，寻到了再说得钱与否的事情，都是村人，若是谁找到了，又能瞒得住吗？他们总有法子让对方分出钱来。
　　“就是找到了那人，对方不说，咱们怎么办？”
　　有人问，问得也是好问题，若是对方不说，他们这里找上去问又惊动了对方，或者对方知道消息，自己去跟那张家说，他们可不是白忙一场。
　　“找到他，咱们就先跟张家说，拿到多少钱算多少，之后再问那人，若是能够得到后面的钱自然好，若是得不到，总也不亏了。总之要快，不能被别人抢了先。”
　　这个算是有决断的，说得也很在理，再长远的利益到不了手始终就是“无”，先得一点儿是一点儿，哪怕显得见识短浅也总是不亏的。
　　一伙人商量定了，就直接分头行动，那微缩模型他们连见都没见过，但张家要找也是放出了风声的，知道是木头做的，附近的木匠就是首要怀疑人选，连王达这边儿都有人顶着“王老大”的威名过来招呼了一声，不是问他是否是他做的，而是问他是否参与这样的事情，是否知道消息。
　　寻找的人多了，积极了，让张家看到他们的表现了，不说来年少收租子抬抬价，就说随手给他们洒下些赏钱，也不白忙活这一场。
　　“你们去吧，我就不掺和了。”
　　王达抬了抬自己的手示意，一只手很多事情都不方便，在寻人上不是妨碍，却也不可能多有助力，作为外来户，王达对本地的人际关系很多也都不清楚，指望他能有些什么消息，也是不可能的。
　　那来问的人算是示过好了，见他这里不应，笑着又去寻别人了。
　　关上门，王达脸上的神色就有些不好，晚间的时候悄声问纪墨：“你雕的那美人，可是真的见过？”
　　古来画画或雕刻，总也是照着现成的模子，或是类似的景物而来的，凭空想象，不是没有，而是太少，更何况，一个孩子的想象力，大人们总是不会太相信如何就能想到这些了。
　　“算……见过？”
　　经受过现代众多影视剧古装剧大洗礼的纪墨也是看过很多古风美人混剪小视频的，不得不说那一颦一笑还真是精选出来的记忆犹新，美得各有千秋，让人觉得心痒，却又抓不到深处去。
　　再要雕刻的时候，便似得了一个现成的模板，不敢说真的跟真人一样，若是把真人摆在旁边儿，顶多也只是形似而非神似，但，总也不能说凭空想象得来的。
　　“唉……”王达听了就是一叹，“这可是给人家添麻烦了。”
　　张家传出这样的风声来，若是那美人家有上进的意思就罢了，若是不想要上进，可真说不好是帮了人还是害了人。
　　王达就没想过那美人家富贵的可能，能够被村中顽童看到，附近又没有什么富贵人家必去的著名寺庙景观之类的，那肯定就是穷人家的女孩儿了，便是有一二美化，必也是个美人，若是被张家找了去……
　　为那不存在的美人操心了一下，王达的怜香惜玉也就是这一声叹息了，之后就让纪墨紧闭口风，绝对不能说出那微缩模型是他们做的。
　　虽事情是由那模型引起来的，但若是再由他们家去找人，那可真是太缺德了。
　　“好，我肯定不说，我嘴紧着呐。”纪墨自觉自己还是小心谨慎的，不会随意跟人说这些的。
　　他这里不想说，却禁不住旁人动心思。
　　张家的人被引领着指到王达家的时候，正是下午，王达午睡起来，打开门的时候还有些莫名，见得那张家的年轻人询问微缩模型的事情，还装做不知道的样子说：“模型？模型是什么？我们家就做过木凳木柜，旁的都是没有的，要是我们家做了，早就去领赏去了，谁还嫌钱多啊！”
　　“呵，可不就是有人不识抬举么，若不是有人说了，我们也找不到你这里，既然找到了，你就照直说，若是说明白了，赏钱照给，若是说不明白……”
　　那年轻的领头人不知道是不是管家，“嘿嘿”笑得格外阴险，一双狭长的眯缝眼怎么看都不怀好意。
　　王达脸上的笑容都要僵住了，强辩道：“这哪儿能啊，这可真是冤枉，我们又不是傻的，这分明是有人冤枉我们，欺负我们是外来的……”
　　那年轻管事后头还跟着几个青壮家丁，见到王达还不承认，他带着人就直接强行进了屋子，纪墨被吓了一跳，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屋子之中翻找，别的不说，就是那两个柜子，最是惹眼，一个随手就能打开，是衣柜，胡乱翻了什么都没有，另一个就是带锁的柜子了。
　　“打开！”
　　完全不想废话，这一副抄家架势气势汹汹，纪墨看了一眼王达，王达没看他，从口袋摸出了钥匙打开柜子，一点儿反抗都不敢有的样子。
　　如狼似虎的家丁直接拉开柜门，里头的东西当然没什么好的，若干榫卯结构的小木块儿，一张小木凳，还有几块儿靠着后头立着的木板，旁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穷家值万贯，我们家最值钱的就这些了，所以才锁着点儿，怕人看到了……”
　　早在听到消息的时候，王达就彻底清理了柜子里头的东西，微缩模型用剩的颜料，还有那些没用完的碎布头，另有赚来的银子，该烧的烧，该藏的藏，家里头那真是一清二白，什么都没有的。
　　纪墨在一旁细心帮衬，连不小心染了一丝颜料的凳子都跟着当柴火烧了，哪里还能有什么东西残留。
　　年轻管事带着家丁一通翻找，真是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都找不到跟那微缩模型有关的种种迹象，王达在一旁又跟个憨厚的老农民一样赔着话：“这可真不是我们家，定是有人借机要整我们，我们跟村人有点儿矛盾，不定谁在背后下刀子，您看看，您看看，我们这点儿家当都在这里了，凳子，柜子，这是我常做的买卖，再没旁的……”
　　一番口舌噪音，不知道对方听进去了多少，年轻人，性子急躁，搜索无果之后真的考虑了王达所说的话是真是假，听得他一再申辩，又看这人就一条手臂，再把后头五六岁的纪墨看了一眼，小孩子肯定不用考虑，大人一条手臂能做那等精巧东西？他是不信的。
　　如此，还真就是有人借刀杀人了！
　　好啊，真当他们张家好糊弄了！
　　年轻管事不耐地对王达摆手：“行了行了，没事儿就行。”
　　踩着落在地上的衣裳，带着人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有家丁从一旁揪出一个孩子来，纪墨看了一眼，是小云。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对方是来做什么的，就见那年轻管事直接给小云肚子上来了一脚：“小杂种，骗人骗到张家来了！”
　　小云被人揪着后衣领，躲也没法儿躲，藏也没法儿藏，这一脚挨得扎扎实实的，当下就吐了血，却还是被扇了两个力道十足的大耳刮子，响亮的声音过后，她的脸立时就红肿了起来，那红手印浮现上来，颇为可怜。
　　早在年轻管事领人过来，就有村人在看热闹，看到这一幕，总算知道是谁去传的话了，有人就在窃窃私语，大意是看不出来一向老实乖巧的小云还是这样的人云云。
　　“是他们家，就是他们家，我见到那颜色了！”
　　小云意识到不好，奋力嘶喊，奈何这时候已经晚了，她喉咙之中含糊不清的话没人能够听明白，倒是又挨了一脚，直接被踢飞了去。
　　年轻管事不理会被踢飞的小云死了没死，环视一圈儿，发话道：“我张家找人，是真金白银地找，你们的消息，可要好好掂量，是不是真的。”
　　周围的人一时噤若寒蝉，不敢言声，目送着他们离开，那可真是威风凛凛的背影。

第194章 第 194 章
　　又安静了一会儿,窃窃私语声才再次响起，议论的还是小云，还有人过来跟王达说话：“你们对她也够好了，她还不知道感恩，真是养不熟的狗。”
　　小云严格来说并不是村人自己的孩子，而是莲婶子从外头捡回来的，若不是莲婶子要拿来当童养媳,这样的小女孩儿,很可能活不下来，这算是救命之恩，但现在……
　　“这事儿，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莲婶子哭着上前来赔罪,还不忘把才从地上爬起来的小云拉扯了几下：“你这个丧门星,怎么就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事情！这让我以后可怎么见人啊,我对不起乡里乡亲啊！”
　　这一串话哭着，余光却是瞅着王达的脸色的。
　　王达站在门口，还没说话,就有刚才看热闹的村人凑过来安慰莲婶子，几个妇人把莲婶子围在中间,你一句我一句地劝着。
　　“这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也不知道会养出这样的白眼狼啊！”
　　“要我说,你平日就是对她太好了,让她不知道个上下才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可不是么,早跟你说了,这孩子就得打，不打都不孝顺的。”
　　“这可真是对不住人家王老大了，白惹了这些事儿啊！”
　　“你可要好好赔罪啊，王老大大人大量不跟你一个妇人多计较，你也不能不知道感恩啊！”
　　三言两句的，劝着劝着，好像就把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王达本来也没准备怪莲婶子，再跟村中人闹得不可开交，这里就真的不能住了。
　　“以后别再让我看到她！”
　　王达皱着眉，还是很不高兴的样子，转身重重关上了门。
　　纪墨跟在他身后，从门缝看到小云的脸，红肿的脸上看不到什么表情，只那一双眼有些茫然有些怨恨有些不解，那些浓烈的情绪让人看一眼就感受到了，不由心惊。
　　“咱们对她，很不好吗？怎么……”
　　纪墨不是太理解，他记得的小云是安安分分拿着扫帚扫院子的小云，是会给他留下一碗零嘴儿，看着他吃完端了碗去收拾的小云，也是会在接到他给的食物之后，小小地咬一口，对他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羞涩笑容的小云，怎么突然间，一下子，就变了脸呢？
　　“财帛动人心，那样的赏钱，谁都要心动的，咱们以后要再小心一点儿……”王达说着似是想到什么皱起了眉头，继而又舒展开，说，“不用怕，反正以后也不做这个了，你记得谁也不说就是了。”
　　“嗯，我不说。”
　　纪墨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不会有口风不严的情况发生。
　　当天，能够听到隔壁打骂孩子的声音，莲婶子那哭腔很有唱给人听的感觉，“我是做了几辈子的孽哦，竟然摊上你这么一个白眼狼，你说，你说说，我到底是哪里对你不够好，让你为了贪钱做这种事情……”
　　伴随着“啪啪啪”的可能是拍打后背或者屁股的声音，莲婶子哭得很有些伤心，小云也在哭，泪水从红肿的脸上滑落，含混不清地给自己辩解，“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看见了……那些颜色……”
　　“你还说，你还说，你是不是非要要了我的命才甘心啊！”
　　莲婶子又是几个大嘴巴抽上去，看着小云，目光之中都有了怨恨，王达那可是敢杀人的主，这样的人，不说怎样向着怎样跪舔，至少不能明面上得罪吧。
　　那边儿闹腾了好一阵儿，后面的声音渐渐不闻——纪墨睡着了。
　　次日莲婶子又来赔罪，后天再过来做饭的时候还亲自带了不少东西过来，纪墨还觉得对方太客气了，他是相信莲婶子不知道的，当时小云被揪出来，表情最意外的就是莲婶子了。
　　树大招风的道理，如莲婶子这样的孤寡最是明白了，那钱财她是不敢伸手的，倒是小云，纪墨想不明白她那样做的原因。
　　也不必再想了。
　　两天后，纪墨才知道小云被莲婶子给卖了，就在赔礼那天的下午，莲婶子专门找了人随意地卖了小云，养了那些年的情分被那日的事情折腾得什么都剩不下了，后来送过来的那些赔礼的东西，就是用卖小云的钱买的。
　　心情有些复杂，却也不会假慈悲地同情，那天的情况多危险啊，若是一不小心，他们可就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无论小云是出于什么原因，单纯为了钱还是有意害人，若是他们有一丝一毫的疏漏，瞒不过那个年轻管事，恐怕下场都会很惨。
　　害人不成遭反噬什么的，只能说活该吧。
　　张家人来走了一圈儿，村子里寻人的动静反而安静了不少，大概是被那年轻管事临走的话给镇住了，这消息要是不确实，还真不定会怎么样呐。
　　很多热血上头的年轻人稍稍冷静了些，看小云的惨状，似乎就能想到自己的未来，这一出杀鸡儆猴，让躁动的心都平复了。
　　再度恢复安定祥和气氛的村子似乎又跟之前一样了，不一样的是莲婶子似乎不准备再养孩子了。
　　“我是不想再养一个白眼狼了，唉，这些年，我对那孩子那么好，还……”莲婶子没少在纪墨面前抹眼泪，比起王达这个名义上的干儿子，纪墨这个干孙子倒是亲近多了。
　　纪墨也安慰了她两句，有些笨拙，好在年龄小，对方也不挑他说得好不好。
　　如此，又过了一段时间，莲婶子就把养老的希望寄托在了纪墨身上，她应该跟王达也说过一次，王达没反对，莲婶子身上的气息都跟着活跃了，人前人后，对纪墨这个干孙子都更亲了些。
　　这时候，张家寻美也得了结果，赏钱据说给出去了，大家也不用惦记了，村中气氛更加平和。
　　王达开始带着纪墨下地干活，村中的孩子，这个年龄段儿也都该在地里帮忙了，不说直接种地，帮忙拔个杂草什么的，总是可以的。
　　他们家开的那块儿地有点儿远，走过去的时间就长，到了地方，也不是马上开始整地，王达会教纪墨做点儿小东西，从弹弓到简易版的小□□，一点点跟着学习的纪墨明知道是在学做机关，却记得不把这话说出来，回村也毫不炫耀。
　　至于制作的成品，因为都是简易版，又是就地取材，很多时候随手就能拆散了，没经过打磨的树枝可能在当做箭矢的时候精度有些问题，但拆散了之后看不出来是做什么的也是真的。
　　再有一些转盘机关，学会了之后，随手碎了，或干脆在田间地头开个野炊，生个火烤个野鸡兔子的，随意吃两口，就把那些做好的东西当做柴火烧了。
　　“今天学的这个为什么不能用啊，我看人家村里也是有猎户的。”
　　若说□□可能朝廷有限制，算是管制武器不能随便拥有，像是那普通的弓箭，总不能也被限制了吧，再者无论是材质还是功能都像是孩子玩意儿，能够打个田鼠都要看运气，怎么也不会招人眼吧。
　　“你看那猎户几个能有好弓？”
　　不是祖传的猎户，连弓都没好的，更多使用陷阱捉猎物，而陷阱也简单得很，就是地上挖坑，上面盖草，连多余的绊马索都没有的，箩筐捉麻雀那种，就算是少有的巧思了。
　　王达把教孩子的事情放在了下午，午睡起来，边做着小木凳边给纪墨讲该怎样更好地防范别人的恶意，可能是小云这样的事情太令人敏感，如今下午的时候，除了那些榫卯结构的变种，王达都不再教他做别的，只上午把人带出去，才让他在田垄边儿用草绳木棍玩一玩。
　　连“机关”二字都不提，更不要说讲述什么机关师的历史了，动辄就是一番人心险恶的大道理，动不动就是“不要跟陌生人说话”，让他要有足够的防范之心，警惕之心。
　　若不是上午玩的那些还能增长专业知识，纪墨都觉得自己是不务正业了，这可真是他过得最像童年的一个童年。
　　哪怕没有小伙伴一起掏鸟蛋，但有小弓箭射田鼠，再有那的确好玩儿的小机关，哪怕都是攻击性质的，却也因为小巧粗糙了，而更多了娱乐性。
　　各式各样的□□不必说，这肯定是军中利器，更有配上绞盘都能连环发射的机关，看起来还有些麻烦，必须要不停地装配箭矢或□□之类的才能完成“连环”之效，但在这时候，已经是难得的战场利器了。
　　如果这个时代的机关师都是做这些个的，那么，真是无论遭遇怎样的灭门之祸都不奇怪。
　　这就跟铸剑师一样，想要攻占天下，必要强兵利器，强兵可以练，利器可以做，人人都如此，军备上却有高低，若不想别家胜过自己，先把对方制作利器的人杀了怎样？
　　古代的技艺传承本来就有一定的局限性，好的技艺也是需要时间来锻炼的，如果先被人绝了根，短时间内肯定是青黄不接，变相来说，不算自己胜利，也算削弱他人了。
　　多国并立的世界，总结一下，就是乱世背景啊。

第195章 第 195 章
　　这种情况下,跟兵器沾边儿的东西都容易犯忌讳,更不要说比起单纯的剑,机关这种东西的可塑性更高,不说防御机关，就说攻城机关,就是必不可少的,否则，那么多城门，难道都是自愿打开的不成？
　　这是最容易想到的适合于乱世征战场面的了，其次的日常家居生活之中用到的机关,其实细细想来也有不少，用于提水的桔槔，绞起汲水斗的辘轳，方便吊装重物的滑车等，都在使用中逐渐日常化，因缺乏杀伤力而不为人所在意。
　　但,真正让机关扬名的还是攻城机关和守城机关,矛盾互相依附,对立而存，也造成了机关术的长盛不绝。
　　“……一个个简单的组合,能够发挥出超乎想象的力量。”
　　王达说话的时候在教纪墨用木头削制轴承，没错,就是轴承,听起来很现代,似乎明白是个机械零件，但具体做什么不太清楚的那种，想想车轮上中心的那个部件就知道了，算是带有内腔的轮轴模样。
　　跟榫卯结构一样，也是纪墨学习的零件之中的一种，王达没有具体讲解这样的轴承能够用到什么地方，而是讲述着让纪墨做出几种不同的轴承来，让他自己想这些能够用在什么地方。
　　休息的时候带纪墨去镇里走一圈儿，转一转，看一看，那些建筑物中潜藏的榫卯结构未必能够映入眼帘，车流滚滚，却能看到一些看起来稀松平常的机关所在。
　　所谓机关，说白了，也就是组合起来的零件发挥出的令人惊喜的力量。
　　从最简单的转盘到复杂的木鸢，随风飞起的风筝上因风声吹过而发出转铃般声音的风哨，都可以说是运用了机关。
　　更有看起来十分精美的香薰球，转动一下就能往里面放置香丸，而扭动的方向不对，没办法脱开卡槽，就怎样都无法打开那镂空的香薰球。
　　机关从未绝迹，不过是这种平凡难以衬托它的身价，甚至因为凡俗化而让这部分存在脱离了机关的范畴，并不被人当做机关看了。
　　“我本来是不想让你学这些的，但你有天赋，做得很好，我又舍不得不教你，有些东西，真的是……”
　　心中的感情很复杂，王达每每看到纪墨悟性好的时候都会有种难以言说的怅然，“……我们擅长的都是那些最不应该出现的……”
　　能做那种凡俗化的机关吗？能，但，汲水的是桔槔还是辘轳，对百姓来说有区别吗？甚至不必要太多，一种就够用了，那么，机关就因此不发展了吗？
　　凡俗化的机关要不了那么多，更广大的舞台，便只有战争了，互相选择之下，很多人提到机关就想到战争，很容易把两者关联在一起，也让机关师在某些地方格外不受欢迎。
　　在愚昧的百姓们看来，也许世上的机关师都死绝了才好，如此，攻守之战的时候，也不会有那么多无法匹敌，却要人性命的厉害机关了。
　　比起刀剑杀人的一刀一个，清楚明白，机关一出，不说直接清空全场，也能带走数十人之多，还让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这种威胁，怎能不让人恐惧，恐惧着那样的机关，也恐惧着制造出这样机关的人。
　　“这不对。”
　　已经七岁的纪墨听到这种消极的论调，打断了王达的话，在王达微怔的时候，说：“机关本身是没有错的。”
　　他之前一直听王达避讳提及“机关”这个词，还以为是有追杀他们的人之类的谨防隔墙有耳，老老实实照着吩咐做，而随着他长大，那些本来就无法避讳的知识无意中被教授出来，有些潜藏于心的论调就无法隐藏了。
　　像是这种“机关有错论”一出，纪墨才终于明白王达的心结是什么，家破人亡，他恨吗？他当然恨，恨那些人不分青红皂白杀死了他们，但他同时又觉得身为机关师，会制作机关，并且制作了那些杀人机关的他们，本身并不是清白无暇的，这份恨意因此削减，多了些世事无奈的感叹，多了些命运弄人的悲凉，日子因此能够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了。
　　可，心里始终还是放不下的，不能怪人，就只能怪己了。
　　“在我看来，机关只是工具，可以如同刀剑一样，又未必不能如同车船一样，存在必有道理，它的诞生之初，也许只是为了减轻人们的负担，让很多工作变得容易而轻松，解决一些实际的困难，而它发展到现在，也绝不仅仅是局限在攻守之间，成为杀人害命的凶器。”
　　“工具只是工具，要看握在谁的手里，被怎样使用，而不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加在上面，如同繁琐而无用的雕花，并不能改变工具的使用方法，也不能改变它的性质，甚至会为使用过程中平添一些麻烦。”
　　纪墨还有些话，却觉得太深，不像是一个孩子能够说出来的，没有再说下去，就此终结。
　　战争的成因太多，绝对不是因为一国有了怎样怎样的机关，就能随意向周围宣战的。
　　而宣战的理由，哪怕有人真的打着不许对方拥有什么机关的旗号，最终目的也未必就是着落在那件机关上，或者说最终的目的就是把对方的机关变成自己的机关，而非真的彻底灭绝这种机关。
　　这样的话，所有因机关而起的问题，其实还是贪欲和野心作祟。
　　王达听得呆住了，纪墨说完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反应过来，一直保持着静默，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你说的也有道理。”
　　作为机关师，王达是个天生聪慧的，不必别人说，几样零件放在手中，就能做出令人惊艳的东西来，在别人家的孩子还只会上树掏鸟蛋的时候，他已经用自己制作的小机关来打鸟了。
　　投射的飞箭未必准确，也因为用了机关而显得不凡，被大人广为赞誉，但，就像是个偏科的学生，在这些手工作业上获得优秀成绩的同时，必然耽误了文化课上的修行，那些听起来就高深的大道理，他不懂得几个，渐渐地，就忘记了第一次用机关飞箭射中鸟儿时候的单纯欢喜，而诞生了某种惶恐，这样可怖的机关，是我制作的吗？
　　我竟然……这么……坏吗？
　　庆幸的是，这种自我否定，良心谴责，还来不及更多，就面临了那城破人亡的局面，侥幸活下一条命来之后，人生也如海上孤舟，失去了上岸的方向，无法找到新的坐标，且沉且浮，飘摇无依。
　　纪墨的存在，最开始，可能就是孤舟旅人，有这样一个存在，仿佛自己还在人间。
　　现在么……
　　“你倒是会想，小小年纪，就想的这么多了。”
　　王达温和笑着，摸了摸纪墨的发顶，他不后悔养大这个孩子，这是亲人。
　　“其实你也能想到，不过是一时进了牛角尖出不来罢了。”
　　换一个角度，纪墨其实也能理解王达为何会有那种思想，天灾降临，人能去怨怪老天爷吗？只能怪君王不仁慈，这才招来了天灾，怪官员们不清廉，这才招来了天灾，甚至怪周围那些命犯孤星，看起来就不好相处的孤拐之人，非说是他们引来了灾祸，因此把身边人拿来祭天的，不也是有的吗？
　　山推不倒，就踢石子，王达没办法跟大势力抗衡，就只能怪责机关本身了，反正机关不会说话，也不会为自己申辩，被怪了又能怎样。
　　若不是上次制作微缩模型，让王达看到了机关应用的另外一种可能，他甚至想不起来，机关并不是单单只有守城和攻城两种的。
　　可怎么办，他擅长的就是那两种啊！
　　“啊？！”
　　这下，轮到纪墨傻眼了。
　　【主线任务：机关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22/100）】
　　“这可真是愁人啊！”
　　王达是不准备再制作任何攻城或者守城的机关了，而这方面的专业知识显然占据了一个比较大的比重，不说他，就说见多识广的纪墨，在听到这一块儿不可能被教学的时候，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能够更加体现机关术的东西可以被拿来制作。
　　再来一次机关版的微缩模型吗？若是真的那般做了，不说已经有了一回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和麻烦，就说王达之前提出的几个问题，纪墨也没什么好的解决办法，需要一次次尝试，还不定要多久能够出成品，也不意味着出了成品就会增加足够多的专业知识。
　　其他的机关，木鸢吗？先不说可以飞的木鸢到底是否能够凭借现在的技术水平做到，就说制作成功之后，难道不能够被利用到军事上吗？只要能，谁又能说这不是一个祸水呢？
　　想要平平安安地学习机关，制作机关，也要看看实际情况是否允许，外行总以为能够画画的就风景也能画，人物也能画，设计图什么的也都能画了，其实呢？专业总还是不同的。
　　所以，如果让别人发现他们会做这些灵巧的小机关，谁知道会不会被抓去军中效力。
　　据说，很多攻城器械都是在城下才做的，因为笨重，因为难以搬运，通常都是机关师在围城的时候制作，然后再被军队用来攻城，身临前线，毗邻战火，那可真不是什么好的学习场所。
　　“唉……这也太坑了。”

第196章 第 196 章
　　有些事儿就不能想,变故的来临总是出乎意料,要不然怎么会有柳暗花明的说法呢？
　　那日，纪墨被王达带到镇上买东西,他一日日长,衣服见天地短，寻常的还能给钱让莲婶子给收放一下边角之类的,若有什么破洞的也能添个补丁，但真正坏了之后,总还是要买新的。
　　这方面,不是不能托付莲婶子,王达却更喜欢带着纪墨出来买,成衣铺子走一圈儿，两人就能都换一身新了。
　　走出成衣铺子的时候，正碰见斜对面儿酒楼出来人，虎背熊腰的魁梧大汉一看就是军中出身，那种感觉实在是太明显了，明显区别于其他人,纪墨多看了两眼，在古代,看到这种身高特别达标的,不是朝廷军队,就是私人军队,总之,都是从军的。
　　这样的人很少在街面上闲逛,他们这里又不是什么边镇，不至于总是碰到军士，王达也往那边儿看过去。
　　他们的警觉性都很高，有人也看过来，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人发现身边儿动静，也看了过来，他的身量比起周围人就低矮了些，脸上还是天生的愁苦相，是那种看着就会觉得苦的感觉。
　　正脸对上，王达愣了一下，好半天没有移开目光，那边儿人本来漫不经心回视的眼神儿也跟着肃然起来。
　　接着，就大步往这边儿走了过来。
　　那三个军士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略有几分茫然地跟上。
　　王达拉着纪墨向外走了几步，两方算是迎头碰上，那人的目力更锐几分：“果然是你，师弟，你竟然还没死！”
　　“师兄。”王达叫了一声，攥着纪墨的手微微汗湿。
　　“没想到啊，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们师兄弟还能再相见！我还以为，就剩我一个了……”那人双手要拍王达的臂膀，一手落了空，这才发现王达一个袖管空荡荡地，目光微凝，似有几分泪意，深吸了一口气说，“走，去那边儿好好说话。”
　　说着便拉着王达回转刚才那个酒楼之中，见到纪墨还问了一句“这是你儿子”，知道是弟子之后，还拍了拍纪墨的肩头，赞了几个“好”字。
　　那三个军中人跟着，一行人又回转酒楼之上，他们显见是吃过饭的，王达师兄摆摆手说要师兄弟说说话，就把那三个打发到外头去了，简单的木门隔起来的小包间里，他亲自给王达倒上了酒，“来，难得竟然还能碰见，我们一定要好好喝一杯。”
　　王达端着杯子陪饮，喝过三杯之后，他才说正题，问王达如今做什么，在哪里住，之后就让他跟着同去军中效力。
　　这可违背了王达的心意，他面露犹豫之色，惹得王达师兄当下变了脸：“师弟，你可是忘了丰城之事，忘了咱们身上的血海深仇？！”
　　“没、没忘。”
　　王达眸中划过一抹痛苦之色，他的一条手臂都失在那场城破人亡的祸事里，如何能忘？
　　“既然没忘，就与我同去军中，此仇，不得不报！”
　　不等王达再说什么，他就继续说这些年逃命的种种，比起王达带着孩子隐姓埋名的潜藏，他做得可就多了，先是去查了那次的事件始末，他们这些机关师可不是离群索居之人，当年居住的丰城是赵国封给他们的，可以说有了这么一座城，他们就能够好好地繁衍生息，若干年后，说不定也能成为世家大族的样子。
　　但，这些都毁了。
　　老老少少，亲朋故旧，全都在那一次灭城之战中化为烟云，这就是血海深仇，不得不报。
　　王达的这位师兄侥幸从中逃得一命，心有不甘，又觉得此事突兀，丰城所在，不是腹地，也不是边境，离边境小城总还有几座城的隔档，没道理外来的敌人连烽火都看不见，直接就过来破城了。
　　他们走怎样的道路，经过哪里，怎样就直接过来了，难道是神兵天降不成？
　　他同样隐姓埋名，花了五年的时间去查这件事，功夫不负有心人，也果然查出来一点儿端倪。
　　赵国国君有三子，因国君老迈，三子之中谁能成为下一任国君显然是个大问题，其中支持率最高的就是大公子，时下立长之风盛行，但赵国却还是有嫡子的，也不是很小，就是二公子，与大公子相差不过三岁，若论贤能名声，两者之间，难分轩轾。丰城支持的也是大公子。
　　这本算不得错，错就错在他们的支持帮助大公子拿到了几次很耀眼的军功，这就让二公子寝食难安了，便有了那一出宛若天降流火的灭城之事，生生断去大公子的一条臂膀。
　　灭城之事不过一年，国君之位便落在了二公子身上，作为既得利益者，若说他与此事无关，很难让人信服。
　　“一国公子，嫉贤妒能……”王达师兄表情愤慨，“此等君主，何能为君，必要一同灭了才好！”
　　他如今效力魏国，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助魏吞赵，为此而奋发努力。
　　这可真是个宏大的愿望了，纪墨看着王达师兄，目露敬仰，略一思索又觉得逻辑不那么对劲儿，既然支持的是大公子，为什么不直接寻了大公子拨乱反正呢？不是人没死，只是出逃了吗？
　　这又是一桩尴尬处了。
　　古人生下孩子的夭折率是非常高的，连国君之子也不例外，赵国的大公子正式出现之前，已经不知道死了几个，好容易看着一个有些长成的样子，当然要好好培养，委以重任，不能寄希望于还没出来的嫡子。
　　何况这时候国家跟国家之间联姻，他国的公主娶来当了王后，生下的嫡子其实也带着他国的嫡系血脉，若是本国弱小，很容易方便他国以此为由插手本国事务，说不得直接就被吞并了。
　　反倒是那些庶出的公子，其母多半都是本国人，说不得还是王公大臣的女儿之类的，显得更为亲近本国。
　　赵国的大公子就是这样的本国人，而获封丰城的那些机关师，也多是本国人，本国人对本国人，天然便有些立场倾向，更不要说国君老迈，很多军中事都交给了大公子来办，这分明就是要把国事一同交付的感觉，丰城因此向大公子靠拢，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但若说真的投靠之类的，其实又没有那么亲近，在大公子那里看来，顶多是好用但普遍的那种，机关师作为技术型工种，非常接地气，太过底层，参与不到朝中的事务上去，对立志做国君的大公子来说，其实就比普通的兵士多了些技术，算不得什么强有力的支持。
　　这样的尴尬地位，不要说大公子没出事儿他们登不上大公子的门，就是大公子出事了，他们还想要效忠，都不知道到哪里去寻，又能否被信任。
　　王达师兄也不蠢，知道这头靠不上，可又压不下那愤怒，方才投靠了魏国，进入魏国军中，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对赵国下手，他可以趁机报仇。
　　只是这中间曲折，让纪墨听来，若是真的确定是那二公子所为，若不想光明正大讨回来，直接暗杀对方就好了，哪怕是做个非常强力的□□，找个合适的地方，冲着二公子，哦，人家已经是国君了，冲着这位国君来一下，说不定什么事儿都解决了，何必如此麻烦。
　　更何况，这其中，纪墨还真的觉得未必就一定是这位二公子所为，机关师好歹也是攻城之战的保证，没有机关师制作的攻城器械，想要攻城是很难的，这种情况下，知道自己国家的机关师都在丰城住着，还要把丰城连锅端了，直接灭城，不说断他人臂膀的事情，难道不是断自己的臂膀吗？
　　将来赵国跟他国相争，别人都有机关师，赵国没有，孰强孰弱，这种军事力量的对比上，难道不鲜明吗？
　　这种决策，只是为了打压内部的竞争对手，未免有些昏聩吧。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过如此。要知道，二公子以后可是要接手赵国的，难道就是为了接一堆烂摊子吗？
　　想不通，想不通，但看王达师兄言之凿凿，纪墨一句话也不好说，只能默默听着，这件事轮不到他插嘴。
　　当天王达大醉，在酒楼睡了一夜，第二天就答应跟他这位师兄一同去魏国军中。
　　纪墨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一双清澈眼眸之中似把疑问写了个明白，王达边收拾家中些许衣物边叹：“我这位三师兄最是偏执，如今更甚，他既已定了主意，我是推不过去的，何况，若真如他所说，这仇也的确不能忘了。”
　　转眼看到一旁已经收拾好小包袱的纪墨，摸了摸他的头说：“你既要当机关师，便也跟去吧，我已经跟师兄说好了，军中不录籍，将来若是不好，你只管回来，那十两银子藏在哪里，你是知道的，到时候去取了来，便是不在此地落脚，总也有容身之处。”
　　抱着最坏的打算，王达给纪墨交代了这些，带着他就一同出门，门外，等候的军士已经在了，说是奉张师（王达师兄）的命令过来听用，其实也多有监视之意。
　　临行作别，王达只与莲婶子说了两句，魏国之人，投魏国之军，无人觉得可疑，还有人奇怪王达好运，竟是一条手臂还能投军，又说起他曾在村中杀人之事，连道“果然”，那样的人，是该投军的。

第197章 第 197 章
　　王达和纪墨随着军士去了魏国军中,不远,就在附近的一座小城驻防，这一路上，纪墨仗着自己还是小孩子,各种提问，军队之中的士兵都是从普通人家选上来的良家子,若是不从军，估计就是做农民的那种，他们的头脑之中都不会想太多太复杂的事情,听到纪墨提问，就一一回答了。
　　提问回答的这种模式本来就很容易让人在回答上问题之后有一种异样的成就感，且纪墨问的也不是稀松平常的那种问题，又没有为难人,好像崇拜一样的目光看过来,自然就让人想要回答更多,凸显自己的知识广博。
　　一来二去,纪墨才从言语中窥到这个乱世的一角。
　　赵国和魏国是相邻的，作为邻国，摩擦不断那是正常的，往年也还好，这些年情况却格外紧张,一来是赵国灭了自家机关师这件事被传开了,少有不被声讨的,二来就是赵国的这位国君据说得位不正,乃是其娘家梁国在背后支持的结果，更有甚者传出那位国君的母亲，如今已经晋升为太后的公主，在未嫁之前便有些绯闻情人之类的存在，后来还有人跟着送嫁的队伍一直到了赵国，如今的国君说不定就是他们的奸生子。
　　这个年代，太监还不是个流行产物，那种刑罚，只是作为犯法惩罚的一种手段而存在，各个国君的王宫之中，前朝后宫，其实并没有明确的分野，后宫也是能够被侍卫进入的。
　　这种说法便有了很大的可信度，让周围国家多有不服的。
　　或者，战争只需要一个借口，这种流言不过是为了给之后的战争铺路。
　　总之，魏国已经做好了征战的准备，因为现在还没有直接宣战，不好把军队开到边界城市去，便在隔了一段距离的小城驻扎，悄悄地驻扎起来。
　　这个小城当年算是拱卫大城而建的，后来因为几经战乱，地理方位也因为某些变故不再那么重要，如今被启用，也有着百废待兴的模样，城中都是军士，毫无平民，严禁了消息外泄的可能性，却也少有娱乐，难怪张师会带着人到附近的小镇吃饭。
　　“师弟，来，看看我改的巢车如何。”
　　张师看到王达，便兴奋地拉着他一同去看那改装的巢车，纪墨听着名字也觉得稀奇，不知道是怎样的车子，应该是攻城机关，却又不知道具体如何。
　　巢车高大，老远就能看到，走得近了才发现其具体形态很简单，八个轮子支起一张长方形的木板，中间是一个小房子造型的东西，两根长柱与树木齐高，上头一横梁连接，横梁上又有一个辘轳轴，垂下的绳索直落到下方的小房子顶端，看样子，那小房子是能够被吊起来升高的，所以……
　　这个高度，算是活动瞭望塔？
　　“四面十二个瞭望孔，其中更增设了□□，必要的时候也能攻敌不备，提前斩首……”
　　张师还在介绍着自己对巢车的改动，说着数据上的东西，纪墨一边听一边记，一边仔细观察这种攻城机关的具体。
　　看到每一个部件，会在心里想想这可能是做什么用的，再听张师讲解，若是没有讲到这部分，就在之后询问王达，对方也会做出说明，机关是为人服务的，若是完全用不到，那么这个机关部件显然就是多余的设置了。
　　张师的更改就是让这巢车更加简洁有力，去除对巢车来说不必要的部件，这就是一个活动的瞭望塔，不需要直接进攻或者怎样，可以去除一定的负重，防范箭雨的生牛皮还是要的，却不必那么多，只需要能够遮挡住瞭望孔的就可以了，且做成了分片式的，留有一定的空隙，还是能够观看外面的。
　　增加的就是□□了，他还改良了□□，让其射程更远，至于准确与否，就要看拿着□□的人是否具有经验了。
　　弓箭上是没有准星的，想要校准就要凭眼力，□□也不例外，若是能够对得准确点儿，正中目标的可能自然也会提高。
　　本来巢车之上的人选就要是军中目力最好的，这样的人，有了□□，自可如虎添翼，必要的时候射击一二将领，也能起到让对方军中大乱的作用。
　　“你来得正好，我本来还说这临冲一人做来多费时日，便是我这两年带的徒弟，也多有不放心的，你能来帮我就最好不过了……”
　　那临冲也是一种战车，还是巨型的攻城战车，上下五层，车高数丈，能够与城墙齐平，推到城脚下，战车上的人可通过天桥直接对接城上，车子中还有撞木等工具可破坏城墙，各层又有刀枪剑戟机弩毒矢，内中可容纳数百军士，一面对敌，都可以制造一场活动的小型箭雨，还是上中下全方位覆盖的那种，算得上是战场上的重量级选手了。
　　每每出场，带来的威慑力都能令对方乱了阵脚，甚至还有因此而溃退的，攻城与否且不说，攻心效果已经显现出来了。
　　面前的临冲只搭了个底儿，才见一层，但听得张师讲述，纪墨再看那粗糙的一层架子，心中的感想就又不相同了，古代的智慧啊，有这种水平，早就能够建出五六层的高楼来了，怎么……
　　街面上，最高不过三层楼，还要在富贵人家的院子里才有，外头，攻城的，活动的，可算作高层房车的都有五层高，这种对比让人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除此之外，又有木幔，撞车，云梯，钩车，投石车，壕桥等机关产物前后成队，必都是张师亲为，言语之中多有傲色。
　　不曾细看，纪墨也知晓这样的车子，在战场上恐怕就如凶兽一样，来回驰骋之间，必要带下许多人命，可以是敌人的，也可以是自己的，为了使这些战车派上用场，它们要被送到指定的位置上去，这个过程中，就是人命的赛跑。
　　不说输赢，只说为此殒命的人数，就可知为何许多人对机关师深恶痛绝，是厌恶那样的机关太过厉害，也是厌恶为什么要发明这样的机关，让战场上鲜血更艳。
　　就如同火器的第一次诞生，有多少人，恨的更多的不是敌方手执火器的军士，而是那收割着性命于硝烟之中的火器，更是那背后看不见的制作了火器的人。
　　纵兽逞凶之人，可该恨？
　　“……好，师兄不嫌弃我断了一臂，我帮师兄便是。”
　　王达到底是说不出拒绝的话，还是答应了下来。
　　张师也没拉着他现在就做，大略看过一遍之后，就带着两人去吃饭，饭后还给他们安排了一个房间居住，这里大都可算自己人，说话也轻松了许多。
　　王达没有午睡，而是拉着纪墨在讲：“今天的机关，你可都看了，有什么想法？”
　　“总是机关的简单组合应用。”
　　纪墨的这个总结很到位，组合起来的机关固然威力不同，可以是高大的战车，也可以是小巧的投石车，但，拆分到部件之上，一个个也不过是那几种物件的简单组合。
　　这时候回过头来再看王达之前遮遮掩掩给他讲的，教他做的，不就是这些简单的部件吗？
　　若是足够有想象力，说不定还能拼出一个木牛流马来，若是没有，就是给了图纸，恐怕都不知道一号零件是要放在哪个部位起作用的。
　　纪墨想到了小时候曾经玩过的拼装玩具，一个个不同形状的木片，按照图纸，一号二号地拼插完成，就能出现一个看起来很像样的模型摆件了，若是复杂一点儿，说不得还能稍稍动一下。
　　那些战车，看着就是形式巨大了些，若是等比例缩小，谁又能说不是孩童手上的拼装玩具呢？
　　“拼好一个简单，拼好全部就不简单了。”
　　王达似是觉得纪墨的语气有些轻飘，不是太看重的样子，便说，“之后你认真学，机关术上，唯有攻城机关是大成之术，多少应用尽在于此，若能学会，便可为师了。”
　　张师并不叫“师”，而是周围人对他的尊称，这也是时下对机关师的一种客气称呼，评判标准从无明文，但对他们来说，能够独立制作攻城机关，就算得上“师”的标准了。
　　“张师兄虽多有偏执，但机关术上，并不弱于人，你多看看，用心看，总能有所领悟。”
　　王达不是个善于讲解的，再者机关术这种东西，真的就是看明白了就是明白了，看不明白，怎样教都是白费，领悟力真的很重要，在这方面，纪墨是经过验证的过关，就是所见不够多，这次，也是个难得的机会了。
　　平常时候，这种大型的攻城机关，不说他们会不会做，又怎样能够做给人看，这可不是随便能够演示的东西，师父带徒弟，也多是在战场上现教现学的那种，不兴闭门造车，因为所造之物，都是军械，跟龙袍一样，若有私制，多半都有可能被扣上谋逆的帽子。
　　寻常人家，连打猎的弓箭都不敢用弩，可见其管控严格，在这方面，哪个国家都是一样的。

第198章 第 198 章
　　之后足足一年的时间,他们都在这种备战状态下积极制作机关，战车不可能太多,弄好了就改良□□,□□的确很好，但每一个都是手作,要想做到人手一把也不容易。
　　且,这种战略性物资,哪怕别的国家的机关师可能也会做,他们也要认定对方不会做得比他们好,于是,最后哪怕不得不丢弃，也要被损毁了才行,这样算下来,有能力保证战场之上□□不会乱丢的到底还是少数，所以持有量也不必太多。
　　在查验了纪墨能够独立完成□□,并且射程还是扳机什么的都挺好的，张师就把制作□□这件事交给纪墨领头了。
　　他则拉着王达去做那些大型的机关战车，在这方面，他总还是更加信任自己的师弟。
　　王达没有给纪墨多余的话,纪墨虽很想说这跟一开始安排的不一样，他不是要见习实习的吗？怎么直接就实操了？
　　但,事情都安排下来了,不可能不做,从另一个角度想,师伯也算是看重自己，这才委以重任。
　　跟纪墨一同制作□□的还有张师的几个徒弟，这两年，他着实收了不少徒弟，但都不是什么入室弟子，而是极为普通的学徒工类型，可见没有心思在收徒上，主要还是为了制造更多的机关，为攻下赵国助力。
　　纪墨一来，自然就成了这些人之中的领头的，地位身份都是，张师知道他也是丰城的遗孤，对他就更多了一分看重，他的态度如此，那些学徒工也没有敢不尊敬的。
　　他们的年龄参差不齐，最年轻的也有二十来岁的样子，算是年轻小兵，其他的更有四十左右的工匠模样的人，说不定是上头派来给张师打下手，打着打着就成学徒工了。
　　魏国其实还有不少的机关师，但这种资源总是要分派到各个军中，这边儿只有张师一个一家独大，他们不得不听从，也就听成了习惯，如今听从纪墨的吩咐，也没有谁跳出来找事儿。
　　纪墨本来都预备好自己年龄小不能服人，说话大家不听的结果了，没想到他这边儿才把标准尺度定下来，要求每个人都分开来单独制作零部件，大家竟然都同意了，连个询问的都没有，生生把他准备好的解释的话都压下去了。
　　王达和纪墨还是住在一个屋子，两个人天天早出晚归，明明还没打仗，反而很是忙碌，一天到头都说不上几句话。
　　纪墨本来还想给王达讲一讲定下尺度标准之后制作零部件最后集体组装的好处，结果，看着王达每天回来吃了饭倒头就睡的样子，又把话憋回去了。
　　一来二去，等到张师和王达好容易完成了临冲制作，回头来看纪墨这里的进度的时候，被堆了一个房间的□□给惊呆了。
　　“这，这是，怎么……这么快！”
　　□□不是个难事儿，若是熟手，一天一架也是有可能的，以这种数量论，这才几天，他们才几个人，怎么可能这么多了！
　　张师对那几个学徒工的能力还是有数的，老工匠就算了，好歹知道怎样弄个形状，不会有对不上的，年轻的就难多了，从小兵里头挑选的，已经是手脚灵活的那种了，做榫卯的时候，接不上还是常事儿，为这个不知道废了多少木料，每每都要让张师暴躁得骂人。
　　这种攻城机关，多半都是为了只用一次，不太挑剔木头的品相之类的，随便砍伐下来的木头，只要不是脆得禁不起重量就总能用，便是□□上头，因为精度等原因挑剔一些，也不至于稍差一点儿就不能用，万千箭雨的时候，不是每一支箭都能正中目标，随便射射，中了就中了，不中也是个干扰。
　　军中的神射手用的都是更好的□□，不会让他们来负责制造的，这方面，张师心中有数，但，看到眼前这许多□□，突然觉得就是全军装配也可以了，一时激动。
　　拿起来一架细细看，□□到底还是用了机关的，比普通的弓箭要沉重笨拙，弩臂不能回收，弓箭上弦还要手动操作一下，但射出的时候就能用扳机了，轻轻扣动，弓箭便弹射而出。
　　张师拿了一支箭放在卡槽上方，随意对着一棵树，试了试，嘣地一声，弓弦震动，长箭飞出，正中树干，箭羽微颤。
　　“好，好啊，这可真不错！”
　　张师肯定了这□□的作用，再看纪墨，就是好奇了，这许多形制大小都仿佛的□□，他是怎么在短时间内完成的。
　　“师伯请看。”
　　纪墨从旁边儿桌上拿了一个木块儿，让张师拿着跟手上的□□对比了一下，“这般大小模样都被规定下来，每个人若是只做一种零件，还是一种同样的零件，每天都能做很多，之后我再把它们组装起来，若是有些不合格的，我也会稍加修改，如此，一天能够制作的□□数量就会提升上来了。”
　　流水线作业，就是这么高效。
　　不用讲究艺术，不用讲究美观，只要足够精准，就好了，这对纪墨来说，算得上是概念十分明确的了。
　　人的审美都有不同，同样一种模样，有人觉得美，有人就觉得一般，便是铸剑都有人要挑三拣四，除了长剑锋锐之外，也要求外形好看什么的，但在机关上，无论多丑，只要有效杀伤，都能够被接受。
　　而更多的情况是，所有的机关都潜藏在形制之下，便如那□□之上的扳机，所处位置若说隐秘，还是有几分的，并不是谁一上手就能会的。
　　但拆开来看，不需要多余的线条，不需要材质的融合，不需要刻画更多的花纹，只要够精准，一是一，二是二，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最后完成机关启动的效果，就是极佳的了，这对纪墨来说，刨除不必要的艺术追求，这项技艺真可谓是朴实无华到轻松容易了。
　　他有雕刻物品的经验，还有制作琴胚的手艺，对精准本来就有很明确的概念，如今来制作机关，竟不像是以前那些技艺，每每都要从头开始，倒像是从中间开始学习，如选修了关联专业，能够少一些前期投入，难度一下子就降下来不少。
　　这一点，在进入军中，专业知识点的飞快增长也能有所体现。
　　只是随同王达看了一圈儿张师制作的那些机关，听了他的不完全讲解，专业知识点就“5”点“10”点地增长，还真是让人感受到了久违的好像开挂一样的兴奋感。
　　再有以前对木材的了解，纪墨制作□□的时候，本能地知道要选怎样的木料制作哪个部分才算是最好，该轻的轻，该重的重，就连弓弦上，他也不是不会选择的。
　　正是他在制作过程之中的游刃有余，分派任务时候的举重若轻，才让那些心里头嘀咕的学徒工一个都不敢言声，看那样子，这年龄不大的小师兄就很厉害啊！
　　于是，平平静静做下来的结果，就是大家真正看到了他的厉害，也愈发不敢出言挑衅了。
　　“不错，不错，想法很不错。”
　　张师赞不绝口，倒是一旁的王达蹙眉不语。
　　当日回到屋中，睡觉前，王达说起这件事，有些担忧：“太张扬了。”
　　那些攻城机关，王达见过张师所做的，真的毫无想法吗？他以前就是被张师赞誉的能干师弟，又能被系统选为本世界机关师代表，可见在这个行业的地位必然是顶尖的那一拨的，但他见到张师所做的东西，只说“好”，也给帮忙，却不轻易改动，这还是为了日后方便撕掳开做的准备，或者说给心中预留下的推卸责任的余地。
　　——做是做了，却没用心，将来若有什么需要怪罪，也怪罪不到他头上来之类的。
　　纪墨不知道这一层，他只看到王达早出晚归，累得话都懒得多说一句，不知道是心累大于体力损耗，反而认为这是在尽心尽力，师父如此，徒弟怎能不用心。
　　积极做好了这件交代给他的事儿，本以为会听到赞扬，却听到这样的一句担忧，还有些暖心，以为是怕树大招风的缘故，忙道：“师父放心，只此一事，以后再想要这样便宜的主意，可难了。”
　　现代人哪个不知道流水线作业的好处，历史课上这都是跟工业革命连起来的，作为穿越者，也就这点儿优越性了，提前把后世经过考验的好东西搬到现在来。
　　而也不是所有都能应用上的，前面纪墨学了那么多技艺，也没几个真的能够用到这种方法，无他，艺术性这一条就是个坎儿，让人不能投机取巧，这方面，纯手工优于机械制造，毫无悬念。
　　便是铸琴的时候，也不过是在某些工序稍加借鉴，不能完全如此，反到了这里，才能够大展身手，出个小小的风头，也是实属不易了。
　　看着纪墨有意收敛，却还是难掩眉梢眼角的喜色，王达心中又叹，还是个孩子，罢了。
　　又反思自己，已经进了魏军之中，还想留力不发，反复之间，不过白白纠结，若是真有哪日魏军败了，他们想要轻松脱身，又哪里容易，只要有机关师这个名头，就是绕不过去的祸首。
　　“也不知道让你学这个，到底是好还是不好。”王达摸了摸纪墨的小脑袋，让他闭上眼睛，“睡吧。”
　　纪墨听话地闭了眼，脑子却还没困，嘴里说道：“这有什么不好，我就喜欢机关术，以后还要当个厉害的机关师。”
　　若是能够建个如同神话传说一样的机关城，那就更好了，更有什么木甲术，以后有机会学来，必然也是……梦，渐渐沉了。

第199章 第 199 章
　　第二天起,纪墨就不再负责□□了，而是被张师带在身边儿,让他边看边学如何制作那些机关战车。
　　王达的手臂只有一条，在做事情的时候不会太方便，之前和张师合作,也就是打下手的活儿,跟以前不能相比，现在带入纪墨进来,他跟王达是合作惯了的,师徒两个,一个说一个做，都不必如何耗费唇舌,便能有成品出来,看得张师颇为感慨。
　　“若是丰城还在,你们这样,不知道多好。”
　　他这一感慨，话就多了，说起师父师伯师兄弟之间的种种来，有关那个丰城的过往就渐渐被言语描述成了一幅画卷,徐徐展开。
　　纪墨这才知道，在自己设想机关城之前,丰城其实也算是机关城了。
　　丰城被封给机关师之前是普通的城市,是机关师来到这里之后,准备发展成家族或者门派据点的样子,逐步加工改造，增设了不少机关，防御攻击都有。
　　城中的普通人后来也渐渐都成为学徒工，如此十余年，说一城都是机关师有些夸张，说一城都与机关有关，就没什么错了。
　　繁衍生息没有那么快，但拜师收徒不要太方便，张师和王达所在的这一支机关师对收徒上有自己的一套标准，并不以血脉为标准，这在此时也算是挑战大众的标准了。
　　哪怕是普通工匠，有点儿手艺还都想着传子不传女，传儿不传媳呐，如机关师这种愈发重要的技艺，怎么就能够广泛传授呢？
　　且不说定下这种有教无类的标准是谁，就说这条标准面试，挑战的就是世俗礼教的大山，更有一派讲究传承的会与之不对付，最为恐怖的是，正如纪墨所感知到的，机关术这种东西，一板一眼，严丝合缝，只要手上操作不是太差，头脑之中的空间想象力，也就是领悟力足够，那么，做出来的东西，总不会太差。
　　这种算是入门容易，修炼容易，提升不太容易的技艺，被基数广大的普通人掌握之后，效率也是很可怕的。
　　便以□□来举例，熟手一天一架□□，如果有十个熟手，一天就是十架，百个就是百架，可装备的军士多了，能够起到的杀伤力也大了，这对任何国家来说都是一个威胁。
　　丰城又有那位赵国老国君的许可，能够大肆制造改良这些战争机关，便如烈火烹油一般，他们越是煊赫，越是惹眼，越是让人不安，想想看，知道你旁边儿的国家在造核弹，几个还能安枕？
　　引而不发的威胁反而更大。
　　最后丰城破灭，未尝没有这种标准惹来的强敌。
　　纪墨听得后背发寒，似乎才理解到王达的忧心并不是毫无缘由的，有些事情，他们这些当事人，没那么多文化，可能看的不是很清楚，不太理解具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归结起来，不过一个“树大招风”，可为何树大，又招的是什么风，就不那么了解了，所以，在王达看来，就是太出风头这才招来了灾祸，这种理解也不是错，只是片面了。
　　回忆往昔美好，再落到眼前，张师的眼中就都是恨：“那些人，我必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王达在一旁沉默不语，整整一个城的人啊，便是远近亲疏都有不同，但那种时候，似乎所有人都是自己的亲人同胞，看着他们死在血泊之中的生者心境，唯有亲历者才知道是怎样的惨痛失声。
　　“师伯勿忧，我们还能再建一个机关城的，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从头武装到脚，刺猬一样，谁来都能打掉对方的机关城。”
　　纪墨早有这样的想法，如今说出来，心中的设想不觉又完善了一些，居高山险要，邻菏泽生发，城若山抱，道若环山，上下可通，再有木鸢飞鸟为驾，腾云而翔，天梯上下，揽山川而成势，独霸一方，不与诸国混战，更不隐乱内藏，团结一心，集机关术大成于一城，用机关术提前开创近现代化的生活方式，如此，是否也可算得是乱世之中的桃花源呢？
　　不主动偏帮任何国家，不主动依附任何国家，只买卖机关，也不全是战争机关，更有方便生活的机关，别的不说，厕所问题就能解决一下，抽拉绳的上下水系统，好不好用总也比蹲坑强。
　　更有轮椅等物便民利民，若是再能做出稍加灵活的义肢，是否也能让一些人不至于丧失生活的希望。
　　再有田地之间，耧车等物，难道不好用吗？改良一下播种机如何，或者干脆有个木牛流马，远近运输，再来个爬山车之类的娱乐，好不好呢？
　　若能建造一个古代版的大型摩天轮，于古代弄出仿现代化的设施建筑来，是否也有某种娱乐身心的效果呢？
　　战争机关当然还是有，所有的美好都要建立在和平之上，而和平从来都是要在炮火的射程之内的。
　　火器杀伤性太大，炮火不必急着发明，让死伤进一步扩大，但□□等物，还是可以再改良一下，建城之初一定需要一些支持，但之后，就可以逐步甩脱各国的控制，其实也不怕各国的控制，若是他们能够达到某种平衡，机关城只怕也要成为另类的联合国了，那种互相制约之下得来的和平，未尝不可。
　　“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呢？直接自己来武装自己不可以吗？若是机关师建国，恐怕会有些困难，术业不专，难以保证平安，但若是建一座城，只是一座城，一座易守难攻，只要很少人配合大量机关就能保下来的城，是否更好呢？共产共生，平等无欺……”
　　少数人更容易实现理想化的乌托邦，共产主义也能够提前降临，说不得模式渐渐扩大，也会有机关师能够开展一些副业，直接转为管理型人才或领导型人才，只要制度定的好，也不怕后来的人会败光家业。
　　起码短时间内，能提供一个和平的环境，让大家安安心心研究一些便民机关，而不是在战争机关这块儿死磕不放。
　　纪墨其实挺能理解这些机关师的心理的，抛去那层“师”的光环，说白了就是高级点儿的工匠，古代的文武艺都急着卖给帝王家，这些匠师们的技艺，难道就不急着卖了？
　　平民百姓，被提拔，被抬举，于军中当个机关师，不说官职几何，也是吃上公家饭了，公务员的待遇难道不好吗？
　　不经过考试就能成为公务员，对这些平民出身的机关师来说，难道不香吗？
　　外面人看待机关师，都是敬畏有加，军中人，对这等存在更是尊敬，从谁都能够呵斥一句的平民变成被人尊敬，哪怕是敬而远之的存在，难道不显尊贵吗？
　　穷人乍富是什么心态，被骤然提拔的机关师就是怎样的心态，张师当年也是有过热血的，一心要“士为知己者死”，而他却不敢说，因为机关师连“士”都不是，说那种话只会让人笑话。
　　现在么，对魏国，对肯用自己这个外来机关师的魏国，也是心存感激的。
　　在机关术一道上，他们可以说有着自己的傲气，指点旁人毫不犹豫，但在其他方面，他们又是实实在在的平民，对那些执掌自己命运的权贵谦卑谄媚，对上对下，两副面孔，也是人之常情。
　　“嘶——你——”张师再看纪墨的眼神都是对那种离经叛道的震惊，想前人不敢想也罢了，竟然还敢说出来，何等的大逆不道。
　　“住口，这等话，怎能随便说。”王达先一步斥责，压低了声音，不想让周围的军士听见，再看张师，便似有求恳之意，“这孩子自小就会胡思乱想，这等异想天开之事，也只有孩子才会胡乱言说，师兄莫要当真，只当耳旁风，吹过就散吧。”
　　他这般紧张，额头甚至都冒出了汗，倒是看得张师好笑，白了他一眼：“我是什么吃人的猛虎吗？让你这般害怕。”转向纪墨，他已经从王达的反应上感觉到了自己的冒失，不妥当，太不妥当了，果然还是有点儿飘了吧，不等深刻反省，就听到张师对他说，“这些梦话，以后不要再说了，这等白日梦，无论多美，也都会醒，醒了只会更难过。”
　　有丰城的事例在前，那还算是罩着一层赵国的保护罩，结果不也没了？想要于诸国之间建立这么一个中立的机关城，想法是很好，又有谁能做到呢？不说选址所在是否已经有城，那等险峻之地，固然易守难攻，但能有养活许多人自给自足的余地吗？
　　此外，城中诸人，谁人不是父母生养，若有亲眷，就有异心，总是防不住的。
　　若是丰城还在，还能让人有点儿这方面的念想，可以往这样的方向发展，但丰城即灭，便可知，这样的存在，谁都容不下。
　　张师比王达要多明白一层，却是这几年的人情世故见得多了，他摸着纪墨的头说：“人人都看不得他人好的，你以后就知道了。”
　　做着这样的战争利器就真的以为自己能够统御战场，杀伐无双了吗？虚幻的蜃梦破灭之后，也不过是个不识得几个大字、说不出几句大道理的平民罢了。
　　那一刻，张师的眼中，有一层光已经破碎，染上了一层灰白的翳，似已见到另一座华美的机关城城破人亡，伤痛于心。

第200章 第 200 章
　　魏国和赵国终于开战的时候,所有人似乎都等待这个消息很久了，三国联军逼进赵国，张师制作的机关战车终于在战场上发挥了效用,作为幕后工作者，张师和王达还有纪墨三个，一直都在大后方观战，一辆并未进入战场的巢车成了他们的最佳观景平台。
　　前方的人如同蚂蚁一样,大部队行进有若潮水，对面的城池旌旗固守,却耐不住临冲等大型工程机关的逼近。
　　云梯的作用也显现出来,木轮车被推近城墙，主梯以一定角度固定在底盘之上,副梯,即上城梯是可以活动的,其顶端装有一对辘轳,登城时可沿着城墙壁面上下滑动,经过张师改动的云梯共有两个副梯,不曾展开的时候若打了折并未完全收束的三折伞骨一样,通过机关连接,完全展开的时候，高度正好可以跟城墙齐平,而三折的构造则增加了推动过程中的稳固性。
　　降低云梯在接敌前的高度,也能稍稍减轻推动的阻力,变相增加一定的速度,而固定的主梯，又能简化架梯的程序，缩短架梯时间，这些时间，每一秒钟都是人命在填。
　　便是如此，云梯上墙之后，还有人不断被攻击下去，倒下的身影就如同失了翅的雁，伴随着惨叫，跌落在城脚下。
　　跌落的不仅有己方的军士，还有城墙上那些被带下去的军士，对这些攻城机关，他们也不是没有防御的，滚石檑木，还有热油火炭，都被当做攻击物品来使用，更有恶毒的金汁，即煮沸的粪水，扬下去，伴随着热烫之意，深入皮肤之内的污染就会令人在绵延的痛不欲生之中终结生命。
　　城墙上还有固定的大型□□，□□几乎能够跟□□等粗，射出去的时候，一箭串起两三人都是平常，只看着，就能听到那远远的嗖嗖之声一般。
　　喊杀声中，张师暗恨：“那□□，还是丰城造的！”
　　如今可算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了，丰城出身的机关师建造机关来攻打丰城的防御机关，这其中，无论哪一方获胜，都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愉悦。
　　王达递上一杯水：“师兄，静心。”
　　张师愤愤喝了，唇角的水都不曾擦了，沾湿了胡须，怒目圆睁地看着：“我就要看着他城破！”
　　这个是可以预期的，准备的时间足够充足，光是机关战车，如今放出去，就如同一个个的凶兽一样，每隔一段距离，就能在战场上看到一个，而这样的凶兽每一个都如同碉堡，必须要让人派遣足够的人命才能够打掉，而逆向推进总是最难的。
　　傍晚的时候，战场渐渐安静，乌鸦守在树上鸣叫着观看□□声遍布的战场，有打扫的人在把那些喊着“救我”的人拖出来，活的，死的，各自拖开，让层叠的尸体不再遮挡地面，露出若残阳般的血色来。
　　人死了不少，机关也损毁了不少。
　　攻城机关且不说，这时候就要开始赶紧弄防御机关守城了，这座城，已经是魏国的了。
　　“都快点儿，手脚麻利点儿，暂时没办法修的，就把□□搭上去，看看，都缺什么，赶紧的，不会做的就记下来，报过来。”
　　张师对这样的事情很有经验，一边喊着让那些学徒工手脚放快，不要等到天黑下来什么都看不见还没弄好，一边又让纪墨跟着，指点着让他看那些固定在城墙上的超大□□是怎样的，还带着他去看了看绞盘。
　　城墙的大门非常高大，日常开启若是用人力的话，会力有不逮，也费时费力，便会用绞盘机关来进行控制，这也是人力之外的第二种开启方式，时下机关也要面临护理维修的售后问题，所以绞盘机关近乎是暴露在外的，连那手腕粗细的麻绳也都露在外面，方便日后替换。
　　“当年我还来这里修复过这些机关。”
　　张师指点着几处地方说着，当年丰城还在的时候，机关师也并不是都在丰城之中宅着，作为赵国的机关师，他们需要负责的是赵国所有的城池之中的机关，不过人有偏心，事有偏重，若是没有国君的命令，他们对其他城池的看护就不会太上心而已。
　　张师当年曾经带队，带着那些新收来的弟子实地考察过这座城池，一方面是检查机关的耐久与否，是否需要修复替换，都要报上去让人知道，另一方面，私下营造大型机关总有谋逆之嫌，想要更好地学习又避不开这些大型机关，便只能实地来看，让人亲自见了，亲自跟着做了备用的，这才算学习完了。
　　一个学习的流程就是如此，从简单的东西做起，等到复杂的，就要先去看，看了再去想怎么结合的，然后再自己想着制作一个差不多的。
　　只要功效上差不多，具体的一切都是能够改良的，在这方面，机关师们很是与时俱进，从无墨守成法之意。
　　“可能要在这里修整一段时间，你好好看看这些防御机关，自己试着做一做。”
　　张师对纪墨寄予厚望，拍着他的肩膀吩咐。
　　“是。”
　　纪墨朗声应下，王达站在一旁看着，一语不发，在张师跟纪墨说话的时候，他少有插嘴，倒显得那一对儿才是师徒，他反成了外人。
　　城中破败，很多地方都显得凌乱，为了有足够的檑木，好多房屋都被拆毁了，大军入驻，又有跟平民的纠纷，这一夜，直到很晚方才入睡。
　　王达跟纪墨还是在一个房间居住，纪墨体谅他一只手不方便，自他能够力所能及地做一些事情之后，就自动揽下了伺候师父的活儿，旁的不说，端盆水倒盏茶总是能够的。
　　早上两个会吃了饭再去找张师，跟在他们师徒身边儿的也有一个年轻军士，以后也能当学徒工的那种，王达没有刻意去教对方什么，纪墨也只在被问到的时候才说话，两个机关师面前，还轮不到他这个徒弟讲经。
　　机关城的事情，纪墨再没有说起过，心中还有梦想，却也知道梦想渺茫，他的主要任务是成为机关师，而不是为了建造一座机关城奔走四方，有些事，还没做，想想就觉得累了，反不如这样踏踏实实地做事情更为安心。
　　到了张师面前，知道他没什么事情要吩咐，纪墨就说了自己的安排，他这天准备去研究一下那个开关城门的绞盘机关，改良不改良的且不说，仔细研究一下滑轮之类的，总不是难事。
　　比起动辄杀伤的战争机关，这种可做便民之用的机关更得纪墨心意。
　　“去看看就行，不必真的做，费时费力，也没什么大用，当务之急，还是各种攻击防御，不要为了那等小事白白耽误时间。”
　　张师叮嘱了一句，就放纪墨离开。
　　纪墨没跟他争辩什么，去城门那里看了看，昨日城破，城门是被硬生生撞开的，上头的凹痕还在，门轴和机关相连的地方被大力损坏了，昨日天暗，来不及修复，就是直接把门支上，然后用东西堵上了，这会儿才有人在渐渐搬开，方便白日往来。
　　已经有学徒工在那里尝试修复机关了，这种绞盘机关其实并不难，重点是材料准备到位，比如说把绳子续上，把门轴坏的地方弄一个好的替换上，就能够再次利用了。
　　纪墨过去，那几个学徒工见了，站起来跟他问好，一个个都叫他一声“小师兄”。
　　“你们忙吧，我就看看，不要耽误了你们的事儿。”
　　纪墨摆摆手，被年龄比自己大的人恭敬以待什么的，也都习惯了，脸上神色不动，在城门这边儿走了一圈儿，看明白了之后愈发理解张师所说的“看看就行”了，这种机关实在是道理简单，就是一个滑轮组的事儿，没什么难度可言。
　　如果一定要说有，就是那滑轮组的安放位置之类的，需要一个较为精准的计算。
　　做机关，若是不会一点儿算数是不可能，但若是多么精通也强人所难，起码张师就不是精通的，他的笨办法就是照着前人的做法来做，多少尺寸的高度，多少尺寸的宽度，他能做出的最大的改良就是在某些地方稍稍增设或削减一二，具体的角度之类的，是绝对不会动的。
　　在这方面，王达就要强上很多，是属于天生的那种看一眼就知道什么位置的力最佳的那种，被对方指点过无数回的纪墨很清楚张师为何对王达这个师弟如此看重，有些人的天赋，真的是让人不得不佩服。
　　他未必知道什么计算公式，知道什么推论定理，但他就是能够一眼看明白想要最大的力，该把那机关安设在哪里，又要怎样的机关组合才能得到这样的力。
　　所以，哪怕他丢了一条手臂，制作机关再不拿手，也是张师眼中的好帮手，两个改良机关通常是这样的：
　　张师：“我想要在这里有这样的一股力，从这个角度，到那里……”
　　王达：“那放在这里好了，这个位置就是最好的……”
　　一个说构思，一个说位置，配合搭档下来，制作出来的机关基本上都能一次成型，满足所需。
　　纪墨每每见到，都要在地上画个草图，简单算一算夹角之类的，同时庆幸自己的数理知识好歹还有些在脑子里，而最后的结果，无一不是王达对，这就很让人感慨了，天赋这东西，真是不讲道理。

第201章 第 201 章
　　纪墨在城门周围转了一圈儿，彻底看明白绞盘机关的关键之后,又去了其他地方,城中的房屋不少都被拆除了,有些是需要檑木,拿房屋的梁柱来凑数，有些则是因为打砸抢这样的事情。
　　魏国的军队入城之后也干了不少坏事儿，这方面无从辩驳,这年头的军队，讲什么秋毫无犯,那是不可能的,更多就是一个口号罢了，总是要犯一些人的利益来填补他们自己的亏空。
　　幸存下来的城中居民,又在魏国军士的喝令下开始做一些清除杂物的活儿,同时也会收拾一些房屋出来，方便军士们入住。
　　乱象之中,纪墨略看了看，发现他们并没有多少地方用那种滑轮组的机关来起重重物，就知道这个世界对机关的应用在什么程度上了。
　　说普遍，打水的辘轳也算是机关,说特殊，明明城门那等重物都能够通过绞盘加滑轮组机关来开关控制,其他地方,搬运重物却还是人力为主,听起来不好理解,其实也简单，人力便宜。
　　比起制作机关那等精细，以后说不得机关坏了还要修什么的，单纯用人力，总不会有任何的问题可言，人太多了，且这种情况下的人力，连钱都不用给的，不做就是死，做不做呢？
　　绕了一圈儿，得到的结论就是百姓苦。
　　晚上纪墨还跟王达说起这个问题了，王达摸了摸他的头：“别想那么多，咱们也没好到哪里去。”
　　连自己都不能安稳，看别人安稳不安稳，闲得。
　　“也是，是我多虑了。”
　　纪墨也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可能是见过更好的未来，所以见到那些不符合未来的东西，就会有一种想要修整更改的欲望，说是为了让他们过得更好，其实也未尝没有高屋建瓴指点江山的自我满足。
　　稍稍收了心思，次日起，他就跟在张师身后老老实实跟着制作机关，各种防御机关，其实是换汤不换药，机关的原理都是一样的，通过一些零部件的排列组合，从而发挥出更大的力，产生更大的作用，这一点上，无论是攻城机关，还是防御机关，都是一样的。
　　这年头，没有真正的铁甲盾牌能够如乌龟壳一般把一座城池严密包裹的，所有的防御机关，其实也是带着攻击效果的，有点儿以攻为守的意思。
　　城门之上固定射程的□□算是一种，再有就是一些预防抓钩等物的机关设置，但这些机关都并非全自动的，还要人来操控，于是大巧若拙，就显得不那么高明。
　　起码在纪墨看来，不过是老醋换新坛，依旧是一样的味道。
　　魏军在这里没有停留多久，预防的反攻没有来到，三国联军的威力让赵国疲于奔命，最后好像是通过梁国和谈了，此时，魏军已经攻占了三座城池，通过和谈，还给赵国一座，剩下两座才是自己的，可以派军驻守。
　　一事不烦二主，张师跟着的军队刚好在其中一座城池之中，驻军就直接成了他们，时下调遣军士来往总是需要许多耗费，魏军不派人来替换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对当地就不那么友好了。
　　赵国之民，心怀赵国，并不是因为城池上插着魏国的旗子，他们就真的成了魏国之人，便是军士之中，对这些赵民也全没有一丝对同胞的爱护，更不要提让他们心向魏国了。
　　派来治理民政的官员还要一些时间才能到达，这期间，城中全是军管，民怨沸腾。
　　“这就像是一个充斥着压力的□□桶啊！”
　　纪墨现在都不敢上街走，那些目光，针刺一样，要把人戳成刺猬，总觉得什么时候他们暴动了都不稀奇。
　　安安分分在房中制作机关，机关却总有做完的那天，等到张师说不需要再做的时候，纪墨一时茫然：“不做了吗？还有好多……”
　　【主线任务：机关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78/100）】
　　系统屏幕上，专业知识点并未满点，还有好长的路要走，纪墨依旧维持着那种紧迫感，不敢放松。
　　“好多什么，傻小子，早都做完了。”
　　张师喝着酒，笑话了他一声，转头又跟王达说话，声音之中有几分寂寥，“……我怕是看不到赵国破灭的那天了。”
　　古人老得快，寿命也短，所谓“人生七十古来稀”，能够活到高寿的到底都是少数，又有战乱，大部分人都是青壮而亡，如张师这等，侥幸逃过丰城破灭，又辗转至今的，他的身体其实已经很不好了。
　　便是如此，还有着酗酒恶习，纪墨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张师酗酒的时候，王达那目光之中的不忍和痛意。
　　后来才知道，制作机关这种需要手上技巧稳定的事儿，通常来说机关师都不会酗酒的，因为酒喝多了，手就不会稳，有的还因此会得上一种颤疾手抖，当一个机关师放纵自己喝酒的时候，不过是知道日薄西山，时日无多罢了。
　　越是临近生命的终点，越是容易疯狂。
　　“师兄何必如此说，总有一天……”
　　王达还想要宽慰他，手中的酒杯却怎么都举不起来，若有千斤重量都沉在那小小的杯子之中。
　　“你也要跟那些人一样骗我吗？”张师直接问了这样一句话，王达顿时卡住，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张师自顾自喝了一杯酒，叹道：“这些年，我早就看明白了，同为蝼蚁，谁又好过谁呢？”
　　这说的就是这两座城破之后那些赵民的下场了，可能比丰城好一些，没有都死完，但，迟早，也是要死完的吧，活着受欺压，又能好到哪里了。
　　“来来来，过来喝酒，你也大了，能喝两口了，还没喝过吧。”张师又招呼纪墨近前来，却没真的给他倒酒，而是拍着他的肩膀说，“你以后好好孝顺你师父啊！”
　　“嗯，我一定会的。”
　　纪墨应得坦然，这本来就是应有之意。
　　张师见状，笑了一下，看向王达说：“你比我强，比我强啊……”
　　两个都不年轻的人，说起年轻时候的事情，互相攀比之下的记恨，师兄对师弟的复杂心绪，这时候说来也都成了一坛苦酒，略略助兴。
　　等到张师醉倒，王达在纪墨搭手之下，把人扶进了屋子放下，回房之后就收拾了屋子里的东西，纪墨有点儿发愣：“师父？”
　　好端端地，怎么收拾起包袱来了。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咱们换个地方吧。”
　　王达说得随意，却把纪墨吓了一跳，好容易在军中逮到了各种制作机关的便利，材料物件，件件都有人准备好，他只要做就好了，有种被投喂的舒适感，怎么突然就……
　　“那师伯……”
　　“别管他，咱们总是被他带进来的，没听他都跟我认错了吗？咱们现在走，就是原谅他了。”
　　王达收拾好了一个小包袱，军中这两年，还真不是白待的，包袱之中沉甸甸的，都是财物。
　　打家劫舍都没有打仗赚钱，他们是后方人员，不会亲自上阵去抢，但这些战争红利却没少了他们的份儿，有这两年的积累，那真是小兵暴富，回去也能做个地主了。
　　纪墨听了王达的话，等到天亮，就跟着他一起出门，一个小包袱被塞到纪墨专门弄出来的工具箱之中，挎在肩上就出门了。
　　早起的碰到他们，还以为这师徒两个是要去哪里修复机关呐，这段时日，他们来往城中，都是背着这工具箱的。
　　直到出门，又走了好远一段距离，王达翻出包袱来，把箱子里那些不能舍弃的必要工具带上，其他的连同箱子一起扔了，带着纪墨加快了脚步继续走，方向上却绕了一下，并非直线。
　　“师伯发现了，会派人来追咱们吗？”
　　纪墨有些担心，这种逃跑怎么看都太仓促了吧，万一被捉回去，军法可是动不动就杀人的，就是不杀人，来个刺字什么的，他感觉自己也接受不了。
　　“不会的，他只会给咱们遮掩。”王达说得肯定，眸光忽暗，“不打仗了，机关师就没什么用了，何况他还老了。”
　　张师再有心眼儿，不好好培养徒弟，那些军中人却不知道真假轻重，他们只会看到学徒工越来越多，似乎一个个都能制作机关的样子，自然不会觉得张师足够贵重了。
　　更何况，张师本来就是外来的，魏国军士也不会十分信他，处境艰难的状况哪里好了，人前人后的军士，真的不是为了监视吗？
　　若不是复仇的大愿撑着，谁能视若无睹，现在这愿望也破灭了，还了一座城池，对魏国来说不算什么，很有胜者的气度，说不得还有更大的利益交换，一点儿不亏，但对张师来说，意义重大，这说明了魏国不准备把赵国打死的态度，那么，还能说什么呢？这次的选择错了。
　　再要改投其他国家？那就要得罪魏国了，其他国家，会为了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机关师得罪魏国吗？更不要说张师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名气，其他国家也有足够媲美的机关师在。
　　怎么想，都是进退维谷的路，这才是张师心中的苦闷，他无路可走了。
　　王达可不一样，只是年龄上，他就比张师年轻，当年能够断臂求生，现在，不过是再逃一次，怕什么。

第202章 第 202 章
　　十年后,漳北饶山。
　　茂密的林木覆盖着整座大山,深山之中有一个小村落,哪年哪月建立起来的已经少有人知,村中百十号人,自给自足，偶遇战乱荒年，也会有外来的逃难者进入山中，发现村庄之后定居村中,繁衍生息。
　　村子人口不多,家家户户几乎都是姻亲关系，来往频繁，连耕地都是连成片的,哪家不凑手，旁家也会来帮忙,一来二去的，似乎那耕地的所属界限都不分明了。
　　田垄之上,有孩子拉着线快速奔跑，纸鸢在天空之中飞舞，发黄的纸张有些陈旧，那是用大块儿的窗纸做的,上面简单描绘了几笔,就成了一个笑脸图案,连那并不出色的三角形都变得可爱了,长长的尾巴拖曳着,被孩子涂成了草绿色，上面的竹哨不断发出风鸣声。
　　在孩子们的欢笑声中，天空中的两个纸鸢纠缠在了一起，刚才还在争抢着说“轮到我了”的孩子也都跟着提起了心，不时有人嚷着“快收回来，快收回来”。
　　不远处的大人看着孩子们玩耍，脸上不觉有了笑容，远离了外界的深山之中，连收税的官吏都找不到这里，他们所有的粮食都是自产自销，便比外面多了一份逍遥自在，哪怕衣着朴实，没甚享受，一个个也都快活得很。
　　房舍之中夹着的大道上，独自推着轮椅前行的老者兴高采烈，还在几个老伙伴面前炫技似的，把轮椅玩出了花样来，旋转着，缺了几颗牙齿的笑容中，他也像个孩子般纯真。
　　拄着带底盘拐杖的老太太见状，笑着嗔怪：“多大年龄了，还这样玩儿，小心摔到了，再把你那腿摔疼了。”
　　“疼就疼，不怕。”老者有些顽皮地跟老太太耍赖，转而夸起儿子来，他们行走的这条路面能够这么平实，儿子也是出了力的。
　　田地里的中年人似乎听到了父母的声音，回望了一眼，他坐在一辆模样古怪底盘低的平板车上，车子的六个轮子刚好在田垄处，车板并非拼接整齐的一块儿木板，而是隔开了些缝隙，当车子走过，他会从缝隙之中伸出手去，把混杂在里面的杂草拔掉，拔下来的杂草会丢到一旁的篓子里，带回家还能喂牛。
　　“这还真是省力，下回让孩子来就可以了。”
　　大人总是担心小孩子没轻没重，在生活没那么繁重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不爱让小孩子插手。
　　“早说让孩子来了，你还不信，倒像是我偷懒一样，你看看，这有什么难的。”
　　车子并不是靠畜力活动，而是在前后树上多了滑轮组，坐在车上的人靠着拉动绳子，就能方便地控制车子前行的速度，来来回回，除了每次换地方需要倒腾一下，其他方面，完全没什么难度。
　　而山中良田少，大部分时候，他们并不需要更换地方，把车子扛出来摆放好之后，一趟走过，地里的杂草就能清一遍了。
　　“赶紧的，下午李家还要用呐。”
　　女人催促了男人一声，两个又加快了速度。
　　田地旁，扶着王达走过的纪墨见到那设计有些失败的车子，脸上有些赧然，他的想法是好的，想要来个现代版的播种机什么的，还要是多功能型的，多做几个部件，在这个车板上安装应用之类的，结果反复试验下来还没找到最合适的配置，倒是这个用来适配多种零部件的底座，被村人爱不释手，总想着利用一下，如今连拔草都用上了，只能说坐在上面拔草少了反复弯腰的劳累，但其实，也没轻省到哪里去吧。
　　“不错，还挺好用，怎么不多做一个。”
　　王达调侃着。
　　来到这处村子，他还是用了王达的名字，说自己跟纪墨的关系是叔侄，往年也常有逃难到此的，村人很习惯接纳，让他们找没人的地方自己建房子，也就不管了。
　　没有分地，现成的地都是村人开出来的，在这一小片平坦的地方开地，也是需要一番辛苦的，更何况现成的平地都没了，再要开，只能砍树了。
　　周围的树木，村长并不让多砍伐，只说砍光了，外头一眼能够看到里头了，他们这里也就不安全了。
　　思想很朴实，也很有道理，为此得到两棵树的砍伐权的纪墨很是思量了一下，往着深山方向砍了两棵树，借用村里的大工具，把树木弄成小段，再做成木板，不几时，就给自家做了一个和风式的木头房子。
　　推拉扇的门窗，其实也没什么难度，凹槽刻画好就行了，更在房顶开了个天窗，踩着室内梯子上下，又用一种树胶充作密封圈，便是下雨的时候也不怕雨水淋，关上天窗便是严丝合缝，看起来真不错。
　　村人是眼见着房子建起来的，一个个惊叹之后都有些羡慕，后来还让纪墨给他们也改了门窗，那时候，光是推拉门窗，一天就要好多回，好多孩子守在门窗那里反复推拉，满脸的惊奇。
　　为这个，纪墨差点儿成了孩子王，走在哪里都有一群孩子跟在身后，叽叽喳喳，小麻雀一样问这个问那个。
　　有人问，他就说，太过普通的问题就当听不到，有点儿难度的就多回答两句，没准备把孩子们都培养成机关师，但这些普通的日常的机关，刻意避讳也没必要。
　　王达的态度很无所谓，他是那种“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类型的师父，很能放开手去，教给纪墨这些之后，自觉没什么好再教的了，又领他见过了那些换汤不换药的攻城机关防御机关，就觉得自己这个师父已经尽到义务了，后面纪墨做什么，他都没再理会。
　　纪墨还特意问过一次这师承不师承的问题。
　　“你爱教就教，不爱教就算了，没什么的。”王达回答得很是平和，以他的经历，很多事情早就看开了，何况丰城的机关师，一开始就很乐于传授所学。
　　那种理念，大概就是“人人都有核弹，世界肯定和平”吧，又或者是为了让机关师成为大多数，从而消除某种对机关师的偏见。
　　这个小村庄之中，没有人对机关师有所了解，全把王达和纪墨当做普通木匠，顶多是手巧的木匠，日常家中有个修桌子坐凳子的活儿，也会找到他们头上。
　　纪墨真的收了徒弟，村中一个少年张楚，有些沉默寡言，手却极为灵巧，他见到过对方偷偷做的缩小版的和风式房子，就好像自家那个房子的微缩模型，当下就动了心思，主动问了一声，对方惊喜万分地直接磕了头。
　　后来再一问，才知道他也是外头逃难进来的，运气不好，领着他到这里的父亲被山中的野兽咬伤了，村人治不了那样的伤，最后病死了，剩下他一个孤零零的，没能力做房子，又没地，能够活着还靠村中人怜悯，吃了百家饭。
　　张楚也不是不知道感恩的，每每都会帮着大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哪天给人家做了活儿才在人家吃饭，否则就会推拒，村人都觉得是个好孩子，就这么一直看着他长大。
　　如今十年过去，张楚的手艺也很能看了，日常琐碎的小活儿，纪墨都交给他做，自己则做一些比较复杂的机关，如改良的□□。
　　山中常常有野兽，古代可没什么保护野生动物的好习惯，人活着，那真是要和大自然搏斗的，弱肉强食是绝对的真理。
　　村子每年都会被野兽袭击几次，下头荒年的时候，山中也未必就是桃花源，老村长至今都记得有一年大旱的时候，那没东西吃的野兽是怎样来袭击村人，叼走村人当食物的。
　　如今村中的防御，也多是冲着那些野兽去的，只是方法过于原始，不过是在村子周围开凿陷阱，也只能防范一些不那么聪明的，有些野兽轻轻一跃就能跳过壕沟陷阱，直接扑到村子里。
　　为此，纪墨少不得又要制作一些机关防御，旁的不说，他和王达所居是最靠近深山的，自然要防范得更严密一些，小房子又被反复加固了几次，还弄了夹墙，在里面安了机关，触发式的。
　　怕小孩子误碰，触发机关是在比较高的位置的，还跟村中人都交代过，那一面墙安了东西，外面千万不能碰。
　　有幸见过那机关试射时齐刷刷的利箭，大人们都心有余悸，便是偶尔经过那里，都是绕道走的，就怕死得冤枉。
　　他们不知道纪墨还给这机关加了一层保险，墙壁内部，他需要把保险挪开，机关才会在“活”的状态下，从外面一触即发，白天时候，这层保险是开着的，死死压着外头的机关扳手，不会让它触动之后发射利箭。
　　每天，纪墨都会检查一下这些箭矢的情况，更换一些可能有问题的，同时也添加一些润滑油之类的到凹槽之内，更有丝弦，材质普通，长久紧绷，很容易掉耐久，需要每隔一段时间就更换。
　　每次做这些修复更换的事情时，纪墨就会想，果然那些盗墓片子都是骗人的吧，若是地下环境，千百年没人修整替换，纵是多么厉害的机关，也未必就能长久，怎么可能犀利如新呢？
　　“今年收割的时候就能试试收割机了，过几日，张楚回来，拿回来刀片，咱们就能试试了。”
　　纪墨看着田地中的车子说，语气兴奋，集播种耕种收割于一体的机关车，这可比机关战车更让人有成就，可惜碍于现在的动力问题，只能尽量减轻车子重量，不能把所有功能一体上，必须要做成拆分组合的，也是不容易。

第203章 第 203 章
　　纪墨以前能够见到收割机的时候就是看电视上惊鸿一瞥那种,呼啦啦开过去,然后后面翻卷的麦浪之类的都纷纷倒伏,看也没个具体,不知道结构是怎样的,自己研究制造的时候，旁的都好说,刀片总是要有的吧。切割切割，没刀片用什么割？
　　他自己设计了结构,确定可以一试之后,就按照这个结构描了个刀片的草图让张楚带人去外头定制刀片去了,这种东西没什么技术难度,片状，开刃，锋锐就可以,自己制造也不是不行,比铸剑简单多了。
　　但村中状况不允许，没高炉也没铁矿石,非要万丈高楼平地起什么的，还不知道那收割机面世要到什么时候了，不如去外头找专门的铁匠,让他照着样子做一个就是了，也不费劲儿。
　　做个模子,铁水倾倒,半软的时候打薄,最后再淬火开刃，纪墨都能想到全部的流程是怎样的，也能估算出其中的时间，给张楚的时间还更富裕一些，留出充足的时间让他在那里等着刀片好了直接带回来。
　　为了安全考量，还让张楚带了两个人去，其中一个是自小在村中长大的胡杰，另一个就是年前从外头来的李大牛，他听说要出去办事儿，主动说要给带路，张楚也有十余年不曾出去过了，小时候还记得的城镇恐怕现在都找不到了，有这么一个带路的自然好。
　　为了让他们出去方便，村中还找了些碎银子给他们带上，长久不与外界交通，村中对钱币几乎没什么需求，当年的那些铜币之类的都不知道是哪国的，是否还在用，不好随便拿出去万一惹眼招灾的，倒是碎银子，随便捏成什么形状，重量不损失，也不会有人计较，应该还能使用。
　　纪墨从王达那里还学了不少的防范之心，张楚临出门前，他还反复叮嘱过一些事情，什么对方问哪里来的该怎么答，说话做事之类的，恨不得都给写成问答形式的剧本预演一下。
　　这也是宅久了的通病，好像走出家门都要命似的。
　　本来纪墨还想着自己去走一趟，扭头看看王达，又改了心思，王达这几年老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活舒适了，人就如同泡在温水之中放松了，一松弛下来，很多病症都出来了，小到咳嗽发热，大到胳膊疼痛，夜里疼得睡不着，反复翻身，纪墨当他是旧伤处受不得寒的缘故，还特意给做了加棉的袖筒，只为让他舒服点儿。
　　当年敢于杀人的汉子，如今一只手都未必挥得起刀了，这种变化好像是突然的，意识到的时候，总觉得昨天还不是这样的。
　　纪墨心里有些恐慌，不想离开王达身边儿，他们两个相伴这么多年，彼此对对方来说，都是一种依靠了。
　　可能是看出了纪墨的心思，张楚是主动请缨的，他不太爱说话，却真的是个心思灵巧而敏感的，纪墨知道他的性子，不是爱出门去怎样的，否则那许多年，他早就能出去了，为这事儿跑一趟，实在是……免不得叮嘱更多。
　　师徒两个明明年龄不差几岁，却像是父子一样，还真是让人看得好笑，反正当时王达笑过好几次，每次看纪墨一本正经地叮嘱什么，而张楚认认真真地应着什么，尤其张楚还比纪墨高一头的样子，身板儿也壮，那感觉就更奇怪了。
　　纪墨心里老成，适应度良好，达者为师嘛，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等到了张楚该回来的日子，约定好的日子，纪墨反复往山下方向看，林深树密，看不到来人，村人往外走的小路也是绕着树木走的，不敢反复留下痕迹，于是更显得踪迹难寻，让人连个影儿都看不到，白白心焦。
　　等了一天不见踪影，纪墨还跟王达说：“指不定是什么事儿晚了，这孩子还年轻，怕是贪玩。”
　　张楚并不是那样的性子，一板一眼的，答应好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不应该啊，是记错时间了吗？
　　心里有些嘀咕，嘴上还说着自我宽慰的话。
　　王达每次听他说“这孩子”就觉得好笑，这次也笑了：“你就担心担心自己吧，要是那刀片拿回来，那什么收割机还用不上，可就白费了。”
　　村里并不会称呼纪墨“机关师”，却会尊称一声“纪大匠”，听起来还是不怎么好听，但比普通木匠多了个“大”，总也是个尊敬的意思。
　　叫得多了，纪墨就有偶像包袱，旁人不知道，王达这个朝夕相处的还是知道的，背着人，私下里，纪墨每拿出去一件东西，都是自己在家反复试验过，确定可行的，不肯失败到人前去。
　　偏收割机之类的，是大型的机关车，弄起来不可能动静小，完全避着人是不行的，他就总是对外含糊其辞，不肯让人抱有期望，以至于最后车子地盘被当了除草方便的座位用，也是让人哭笑不得了。
　　“纪大匠，纪大匠，不好了，出事儿了啊！”
　　村长是天明之后过来的，说话唉声叹气地，像是天塌了一样，他生就一张苦脸，只要不笑，都是天生的苦相，再做出这幅愁容来，拍着大腿说什么“不好了”，当下就让纪墨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昨儿夜里胡杰回来，跟咱们说李大牛和张楚被抓去当兵了！”村长说着又是长吁短叹，马后炮一样说，“我就知道不好，这人就不能长齐整了，若不是胡杰瘦小，恐怕也回不来，那两个，长得人高马大的，看着就是个好料子啊！”
　　胡杰他爹以前是青楼看门的，战乱无意中逃到山里来，带着的还有一帮女人，缓解了村中男女比例带来的不和谐问题，后来屡次出山收拢女人进来的，就有他一个，那真是个粘上毛比猴精的男人，唯一的缺点就是个子矮，自带塌肩膀等若干劣质外貌特征，遗传下来，胡杰倒是没有塌肩膀，个子矮人也瘦那是有的，二十来岁的成年汉子，跟十三四岁的孩子差不多，再差点儿就是侏儒症了。
　　这样的人，以军中的标准看，肯定是不能要的，能回来就在情理之中了。
　　“胡杰呢？我问问，具体怎么回事儿。”纪墨还比较冷静，好歹也是在军中待过的，不至于真的为此慌了手脚。
　　“在呐，在呐。”村长应着，把人拽过来，胡杰缩头缩脑地，不太敢看纪墨，再一问才知道这事情也跟他有些干系。
　　他是正经没出过村子，没见过大世面的，半点儿没学到他爹的精明，出去之后四处胡跑，见到那些军士抓人，还在旁边儿笑看，因他跑得远，李大牛和张楚回头找不到人，寻过来，正好撞见军士抓人，这可不是送上门来的人头吗？
　　他们不要胡杰这样的，于是算是胡杰惹来的麻烦，被李大牛和张楚扛了去。
　　“知道是哪个国家的吗？”纪墨问。
　　胡杰摇头，赧然道：“我吓坏了，扭头就跑了，定好的刀片都没取……”
　　越说声音越小，听得后头的胡杰他爹都恨得咬牙，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怎么不蠢死你个没用的，三个人出去，就回来你一个，你怎么还敢回来！”
　　胡杰他爹是个有情有义的，当年对青楼的那群女人就没有不好过，不然也不会有人在战乱的时候还跟着他走，后来也不会有人真心嫁他，现在听到儿子这么没用，心里头那个气啊，这要不是自己亲生的，真想打死了。
　　“我、我这不是还要回来报信吗？”胡杰小声给自己辩解，因为出了意外，他其实回来的还早，只不敢进村，就在村子周围晃荡，亏得他还有爬树的好身手，又是自小在这山中长大的，熟悉环境，硬是憋了几天，憋得受不住了，这才摸黑回来的。
　　也就是说，被他这一耽误，这个消息算上路上的时间，不知道延迟多久了，那些抓人的军士也不会在那镇子上等着，说不定早就走了，若是流窜的军队抓人，说不得早在千里之外了，便是现在去找，都找不到。
　　村长也是明白这个的，他来找纪墨，不是为了跟他说找人去寻张楚他们，而是告知这个消息，之后问问要不要再派人去铁匠那里把刀片带回来，“……花了银子的……”
　　事情是这个事情，道理也是这个道理，便是他们真的寻过去，军中不放人也没奈何，说不好还把自己陷进去了。
　　这些年，村中出去回不来的人也不是没有，他们从来都不寻，就这么些个人，出去了能做什么，回不来就回不来吧，不定有什么造化呐。
　　纪墨理智很明白他们没有错，靠天吃饭的农人思想，固守一地难道不是当然的吗？外出寻人困难重重，又哪里是他们做得来的，但听起来，总是让人齿冷，本来……本来觉得这个村子很不错的，付出了那么多，何尝没有把这里当做家园。
　　“再派人，不怕被抓了去啊！”心中不快，纪墨回怼了一句，村长没听出来，笑呵呵说：“没事儿，他们抓了人早就走了的，没事儿，没事儿。”
　　打发了村长他们离开，纪墨扭头就见王达已经收拾了个小包袱出来给他，“走吧，咱们去寻人。”
　　“师父——”纪墨欲言又止，这个村子已经是难得的安稳日子，忽略这次的事，平常的日子也不错，安安稳稳，无需惊惧担忧什么……就这样养老……
　　“咱们两条汉子，难道还寻不来一个人了？你的徒弟不就是我的徒孙嘛！走吧，别磨蹭。”
　　王达依然是那个王达，这一刻，亦如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干脆果决，一往无前。

第204章 第 204 章
　　十年不曾走出村子,这会儿再出来一看,似乎都想不起当时进来的路是怎样的了，王达和纪墨才走了没多远,就被胡杰他爹追上了。
　　“这事儿,是我儿子做的不对,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这个,你们拿着。要找人，总要有个方向，我听他说了，那些人穿着的可能是魏军服饰,你,你们要是不嫌弃，我给你们领一段路，我知道他们最近的一个驻扎点在哪儿。”
　　胡杰他爹是常往外跑的,又是常常带女人回来的，可以说村中大龄男青年娶媳妇的事情,基本上都是因为他才有可能搞定的,在这方面,他自有一套钻营的门道,不乏从军中带出一些女人的可能,对那些地点,还是熟悉的。
　　魏军,没想到又是魏军。
　　纪墨愣了一下,王达反应却快，直接应了：“不麻烦你就帮我们带一段路，我还真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找。”
　　这也是实话，他们当年从魏军之中出来，可没什么目的性，胡乱走着，也没碰见什么魏军的驻扎点。
　　现在要找人，想到就干够干脆，可是方向上，也的确是摸不着头脑，本来纪墨想着先去镇上铁匠那里看看，说不定能够打听出来点儿什么。
　　“不麻烦，不麻烦，这有什么麻烦的，你们别怪他就好了。”
　　说起自家儿子，胡杰他爹一声叹息，怨怪自己：“都是我给宠的，好容易就这一个孩子，什么都怕伤到他，不让他出门长见识，这才……唉，看我，不说这些没用的，咱们赶紧走吧，有一段儿路呐。”
　　胡杰他爹以前干的是看门的活儿，又是在三教九流的地方待着，接人待物，自有一套小人物的道理，他带着他们去到地方，也不走，先去点头哈腰地把一个小兵都当大爷似的询问，只说有亲戚被带走了，他这里也不准备把人找回去，就是家里头看能不能见一面，说句话什么的。
　　军中的小兵，除了最开始的那些，其他的大都是这样被抓来的，连年的征战，好多人家中已经是妇孺在耕地了，男子都藏起来，白天不敢露头，就这样，还多了很多类似寡妇村之类的村子，已经没有男丁了。
　　被抓入军中，知道要去生死搏杀，几个是甘愿的，不过是碍于军法杀人，不敢逃罢了，听到有人来寻，难免触动心肠，想到自家的亲人，不知道是不是也这样卑微地打听，好心的就会给帮忙问一声，来回传传话，有没有的，一会儿就有了结果。
　　纪墨和王达没有直接上前，而是在不远处等着，等到胡杰他爹问了回来，见他脸色就知道走了个空。
　　“怕是不好找，可能在走的那拨人里头。”胡杰他爹说起前段时间有一支魏军从这里经过，补充了一下兵源，连这边儿驻扎的兵都跟着带走了一些，说是往南边儿去的。
　　“好像是要打什么郑国。”
　　胡杰他爹说得含含糊糊，打听来的消息就不确实，他这里也不知道什么郑国不郑国，一辈子都没走出国的人，指望他知道世界啥样，也太不现实了。
　　纪墨看了一眼南方，有些犯愁，还不知道多远，不知道具体位置，就这样去寻，跟大海捞针也不差什么了。
　　“行了，能够知道这些就不容易了，你忙吧，我们再找找看，实在找不到再回去。”
　　王达拍了拍胡杰他爹的肩膀，说明白了意思，胡杰他爹赧然，又为儿子致歉，这才回去。
　　听到王达这样说，纪墨的心中也定了定，还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没必要早早悲观。
　　两个说是寻人也没着急忙慌地上路，已经晚了好些天了，凭着两条腿儿赶路是追不上的，干脆一道慢慢地走，慢慢地打听过去，路上没钱了就做活儿换东西，以物易物做些小板凳之类的换点儿饭吃，还是容易的。
　　而这一路走来，这个国家的贫困面貌也暴露无遗，吃食上只有更差没有最差，这倒不是别人坑他们，而是别人都已经快要活不下去了。
　　路经一个村子的时候，就听见半夜哭声，竟是那老太太看着小孙孙饿死了，直接上吊也跟着去了。
　　田地里，大片荒芜，杂草遍布，女人们早没什么不抛头露脸的避嫌了，裙子卷上来，两条腿没在河里捉鱼，又有那顶着大太阳耕地，驼背弯腰，不自觉就直接倒在地里的。
　　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情，被迫扛起生活重担的女人们，总有大量不适应的人，更有那种麻木地在头上插了草，自卖自身求一个活路的。
　　王达和纪墨都是男的，一个年龄大身板壮，一个正值壮年，路过某些村子的时候，还会被半夜爬床挽留，不图别的，借个种也行，说着这等话的女人哭着给人下跪，只求有个活着的依靠。
　　没了男人，再没有孩子，活着图什么呢？那么难，不如死了简单。
　　大多数女人，就是这样的心理吧。
　　说她们愚昧？时代造就的。说她们不值，又有什么才值呢？
　　王达的脸色一日日沉下去，那张脸似乎再没有个轻松的时候，纪墨也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他不知道王达是怎样的想法，但他自己，是不想留下孩子的牵绊的，一个人自由自在，若能回去，仍是少年。
　　但若是多了孩子，多了家庭，哪怕不用他怎样分心，似乎也都不同了，不再能把自己当个孩子，没羞没臊地撒娇卖萌，也不能够保持某种纯粹专注，于任务上更多执着了。
　　残忍拒绝的时候，好像自己也跟着斩断了她们的生路一样，太沉重了。
　　就在纪墨无法再背负这样的沉重前行的时候，他们遇上了溃逃的魏军，跟郑国打仗的那支，败了。
　　王达跟纪墨都算是很有经验的了，躲过了溃兵的抢劫，但还不等他们找到个方向，想想下一步做什么，就直接被趁胜追击的郑军给俘虏了，幸好这一次波折不是全无幸事，关押的俘虏之中，张楚和李大牛也在。
　　重新相聚，知道王达和纪墨是来找自己才被抓的，张楚眼圈儿都红了，好大人了，竟是直接落了泪，连声怪着自己不好。
　　“跟你有什么关系，别往自己身上瞎揽责任。”
　　纪墨宽慰着，他的师父口吻从来没觉得不对，听得别人却觉得别扭极了，那看守的郑国小兵觉得奇怪，问了一声，纪墨想着与其跟其他俘虏一样去挖矿又或者被坑杀白白死了，不如重新入军中干活，给哪个国家干活不是干啊。
　　“我是机关师，这是我徒弟，也是学做机关的，这次就是他被魏军抓了，我们才寻来的，还望大人通禀一声，我等不是真心为魏军做事的。”
　　纪墨恭敬有加，哪怕知道那小兵其实不是什么“大人”，态度上却没有一点儿轻慢。
　　人都是喜欢被人敬着的。
　　小兵少有被叫做“大人”的时候，突然得了这份恭敬，年轻的脸上立时就显出几分不自在，少有地多了些责任感，丢下一句“等着”，真的去跟上头传话了。
　　征战到现在，纪墨只看到魏国之中的境况不佳，不知道其他地方其实也都很差了，连同机关师这种可算作战略资源的，也多有损耗，那些斩首计划，也把机关师算在了范畴之内，好多国家的机关师都没能扛过去。
　　十年征战，十年浩劫，如今还剩下的机关师真的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王达和纪墨，带着张楚和李大牛，很快被换了地方，在纪墨出手修整了郑国军中带着的巢车机关之后，对方确信了他们的手艺，就把人留在了军中，没有薪水，却能领一份食宿了。
　　张楚有点儿傻，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咱们，是机关师啊！”
　　“那可不，总要比木匠多点儿技术含量吧。”
　　吃饱喝足，离了那种扎堆儿的恶臭环境，纪墨的心情又好了一些，晃了一眼系统屏幕上自己的专业知识点数，已经高达95了，剩下的五点，往常不见怎样，如今，在军中，哪怕是攻城机关战争利器，也必然能够补齐了。
　　人前对着张楚和李大牛，纪墨是一副劫后余生的高兴样子，但人后，对着王达，纪墨就是满心的过不去了，明知道王达不喜欢军中的生活，他却又把人扯了进来。
　　王达见他自责，宽慰道：“外头什么样子，咱们都看见了，若是留在外头，恐怕也活不下去，还不如军中呐，起码安稳。”
　　机关师这等职业又不是要上战场厮杀的，就算是前线都溃败了，于他们，也肯定是在迁移的那一拨人里头的，不会留下断后之类的，算是后勤一档，又比其他的伙夫之类重要，稍稍还有些保护，的确不会太差。
　　他绝口不提村子的事情，纪墨也不提，那里虽然安稳，却……可能是少了这一份人间真实吧。
　　凭借着机关上面的专业，纪墨很快在军中立足，待遇渐渐地有所提升，如此，又是三年，王达于军中故去，埋骨郑国。

第205章 第 205 章
　　近二十年战乱,零星战火于九州大地生灵涂炭,一代人故去，终于有一杆大旗于中原之地立下，四方来投,山川重定,人与人之间，重新划定了分级，连机关师,都被统一起来,成了新国治下之民，享有尊荣。
　　与这个消息一同传来的,就是对郑国的攻打，这个偏远些的小国，从未履足中原的小国,在中原平定之后，也成了那庞然巨兽的目标，非要被鲸吞不可。
　　天下分久必合的大势,让纪墨看不到任何郑国能赢的希望，各方面的力量对比，以他所知,都不可能。
　　“师父,这……”
　　张楚看着纪墨正在制作的那一辆机关车,改良了巢车的设置,重新制作之后的战车被称为望楼车。
　　车底有轮,竖杆上有脚踏，旁边儿的粗绳索斜拉固定，望楼下装有转轴，可四面旋转观察，高有八丈，人在其上，执白旗瞭望敌人动向，以旗为语，卷则无敌，开有敌；平伸则近，竖已至；举则敌退，无再卷。
　　这就是一个活动的瞭望塔，去除所有不必要的功能，连□□都不需要，上面不会攻击敌人，自然也不会被敌人当做攻击的目标，打扫战场的时候，一个望楼车上的军士也不过就是普通俘虏。
　　这种望楼车好吗？自然是极好的，只要观察敌情，不用直接跟敌人死斗，基本上算是全场最受瞩目的人，却也是全场最不会受池鱼之殃的人，纵是流箭飞舞，也难以飞到望楼之上，安全性还是能够保障的。
　　但，一个战场之上，又哪里需要那么多望楼车，这已经是第八辆了吧。
　　若是没记错，师父对这些机关战车的理念一直都是精而不多，怎么……
　　“有些事情，站在地面上，是看不清楚的，若非好木难寻，我还要做更高的望楼车，让主将也上去看看，看看那样的战场是否应该继续投入，炽热如火，抱薪可救乎？”
　　风闻的那些消息已经足够人判断，纪墨相信主将不傻，比起远居庙堂的君王，真正跟士兵长久在一处的主将才是真正了解战场的人，将在外而君命有所不受，若是能够让主将直接投敌，他们这些人，说不得也能得一个好结果。
　　其实在知道那边儿已经收拢所有的机关师的时候，纪墨就想着离开郑军之中的，顺着大势而走，未尝不是一个好结果。
　　但郑军主将也不是傻子，他所想到的，对方也想到了，更明白那个国家提高机关师的待遇是为了什么，引人来投呗。
　　他一方面提升了纪墨的待遇，一方面又多派了人手，只说供他差遣，其实不过是严加看管的软禁罢了。
　　知道这些，纪墨看看自己的胳膊腿儿，不得不承认，他是拗不过人家的，干脆也不挣扎了，该怎样就怎样吧，想来那边儿国家还有善待机关师的名头，就不会对自己这样的人怎么严苛。
　　专业知识点数还差两点，在战争之前脱离是不可能了，便是可能，纪墨只怕也要压一压，要看到张楚平安才能安心离开。
　　“这也、太明显了。”张楚哭笑不得，这不就是明摆着跟大家说“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打不打得过”，退堂鼓都打成这样了，当人家都看不出来吗？
　　纪墨对上他那有些不知如何说的无奈表情，淡定自若地说：“没关系，你看看军中，何人不是如此？”
　　自从消息传来，他们这里的气氛就有些骚动，好多人，在此之前是没什么国别之分的，如同户籍制度的不完善一样，他们走到哪个国家就算哪个国家的人，真正的归属感还不如对自己家中那一亩三分地的留恋。
　　那头也知道郑国不好打，跟郑国来来回回总有交战的魏国士兵如今也都是新国的士兵了，他们的那点儿经验，早就广为流传，所以，开战之前，这边儿的紧张气氛也多来源于一些蛊惑人心的流言。
　　主将并不是没有制止，但人皆有思乡之情，如张楚他们那次的魏军俘虏，不少人在苦力之后也被编入郑国军中，不说这些俘虏转化而来的军士对郑国毫无归属感，就说他们的亲人还在魏国境内，就不可能真心为郑国效命。
　　既然那边儿传出来只要投靠过去就免罪，他们肯定是要心动的。
　　越是心动，面上越是假装没有，说起来一个比一个大声辩白，分明就是心虚之后的过激反应，平时里都安安分分的人，突然就像是屁股上长了尾巴似的坐不住，来回串联，那些躁动，就好像是薄冰之下的河水，酝酿着一场激流。
　　若说那些魏军改郑军的，如此作为情有可原，那些原来就是郑军的也这般，就是因为明显的强弱对比了。
　　一个身量瘦小的人，让他和满身肌肉的汉子去肉搏，恐怕看一眼就两腿瑟瑟了，之后抱头挨打才是常规操作，真正反抗估计也就如隔靴搔痒，做个形式样子罢了。
　　往常的战乱之中，打不过就退走的时候多了，就如魏军能改做郑军一样，郑军之中未尝也没有早早改做魏军，甚至其他国家的军士，如今也都归了中原之地，成了新国军士，那些人也会有消息传来，在上层还拿不准到底是怎样态度的时候，下层已经感知到了那微小的流向变化，做出了反应。
　　纪墨在备战的时候，做了九辆望楼车，最高的那个足有十丈，铺了锦，还配了一架同样高度的长梯，宛若从哪里裁截下来的一段楼梯似的，下方自带轮子，推到望楼车旁，刚好能够与望楼接壤，如同一个空中平台，主将可从容踩着梯子上去，不会露出攀爬的不雅之态。
　　登高望远，看到敌方那严整有序的队列，还有那密密麻麻，不知道多少万的人头之后，如纪墨所料地，未发一箭而白旗招展。
　　这场战争，最大的资费就是在战前的准备工作上，两方各自备战，机关师也是各显神通，郑军这边儿的机关偶有新意，那边儿也不是一成不变，对比起来，竟也有日新月异之感。
　　“没想到竟是这般。”
　　一场列阵之后，张楚跟着纪墨并入新国的机关师行列，还有些感慨，一时又觉得如此方算是安稳了，他还念着那小村子，跟李大牛说好了，请了假一同回去看看。
　　纪墨却已经转投到机关师的行列之中，与那些机关师互通有无，能屈服于新国的机关师在面对同行的时候各个都有一股傲气，纪墨为了服人，重又做了一套微缩模型来，是在此前基础上的进化版，好多地方都能活动，房屋内外许多水车，有小机关带动，水车旋转，便自有扇叶扇风，让殿内凉爽，垂下的轻纱都会被风吹动，更有一种动态之美。
　　郑国是最后一个被统一的国家，之后无事可做的机关师本来就有些担心未来的命运，纪墨这个微缩模型一出，还真是让人眼前一亮。
　　不是那模型罕见，早在当年纪墨他们卖掉那第一个模型之后，便有富贵人家仿制作为摆设，虽不寻常，却也不是机关师们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只是那水车带动风扇的小机关，颇为启发，让人看到后难免灵机一动。
　　谁说机关只能在战场上用了？建筑机关难道不好吗？是含凉殿不漂亮，还是自雨亭不凉爽，消夏避暑人之常情，新国君更要享受世上最难得的享受。
　　有聪明人更进一步，请愿要为新君建造“机密巧制”“屋上泉鸣”“水激扇车”的建筑作为居所，迅速把机关师的负责范围扩大了，不再是单单战场机关防御机关之类，而是扩大到了建筑机关，再进一步，就该走入千家万户了。
　　想法是好想法，动作也算得上迅速了，但，跟着被调走的不过几个人，剩下的，更多的机关师，跟着军士们一起迁移到了某处山峦层叠之地，为新君修建陵寝去了。
　　“苦也，苦也，怎是如此！”
　　不久前还格外倨傲，连纪墨那微缩模型都没仔细看的一个白胡子机关师这般叫着，几乎就要瘫软到地了，他就站在纪墨身边儿，见到人倒，纪墨下意识扶了一把，提醒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得君王信重，方才能有此任，我等当感怀天恩，莫作悲声。”
　　谁都知道，修陵墓这件事不说要耗费一辈子，也是半辈子几十年，等到修好了，说不得这些人就先成了陵墓之中的陪葬品，早早用尸骨为新君铺路。
　　这等差事，若说信任，的确如此，陵墓机密，何等要事，哪能轻易交托。若说苦，也是真的苦，那些忠诚于新君的人便是面临这等明知必死之事，也不以为意，尽忠职守，而他们这些大半都是陆续从他国收拢来的机关师，可就没那么好的气度了。
　　一个个，若不是为了活路，谁会投向新国，便是心不甘情不愿，消极应付的都大有人在，如今这般，竟是马上就要为之用命效死了，不死也要死的那种，怎能不让人又悲又愤。
　　纪墨的好心提醒之意，有人收到了，顺势改了口风，有人则反唇相讥，讥笑纪墨为人作嫁，好端端弄出来一个微缩模型，竟是让别人踏脚上位成功，而他自己，恐怕也是因为那模型做得太好，这才来做新君的死后居所。
　　听了这话，纪墨脸上毫无怒色，反倒笑起来：“若是这般，就该由我总领这其中的机关布置，你等若是毫无异议，便要听我命令了。”
　　他这样死都要争权的做法，竟是让众人都为之一滞，这人是傻了吗？不是郑军之中来的？怎么比那些军士还忠心的样子？
　　纪墨只当众人默认，直接去将军那里领命，商量具体的建造陵墓的工序之类的，直接把这个领头的职位坐实了，让旁人再无可争。

第206章 第 206 章
　　陵墓是每一个新君上位之后第一时间就会修建的,若是新君上位之前，他跟君父的关系非常好,那么,可能在他成人后就会有在建的陵墓了,古人为了规避死亡,有的时候也有些比较奇葩的做法，害怕婴儿夭折，就会不给他起名,更改排行,或者是那种起个贱名好养活的做法，更有甚者，早早修建好一个空冢当做是孩子的陵墓,欺骗鬼神不要再来索要孩子的性命。
　　对拥有财富和权势的人,比起贱名之类的，显然是后者更能凸显他们的威能,阳间人命令阴间鬼什么的，听起来就不明觉厉。
　　而当新君成为一国之君后，他之前在建的陵墓会面临两个结果,一个是废弃不用，或者给其他他亲近的儿女用，另一个就是直接在此基础上改建，改建成符合一个君主规格的陵墓。
　　这个陵墓就是后一种方式——改建。
　　已经有了一定的宫室结构的陵墓还是成王之前的样子,工匠们需要在一些地方扩大,在一些地方添加设施,这之中的难度未必比重新修建更小。重建是在一无所有的基础上画图，全盘布局都可随意，而改建就要尽可能地利用现有的布局，不至于把前期的工夫全部白费。
　　古代的大型工程本来就多靠人力，这等修建陵墓的大事，又不会不被新君关注，哪怕没有明确的工期，必须要在什么时间完工，但新君派来视察的人总会让大家明白，敢磨洋工就去死的道理。
　　哪怕所有工匠都有一种必将在此殉葬的觉悟，但做事的时候还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不认真，若是被查出来了，说不定检举出他的那个人就不用死了，而他自己，怎样都是难逃一死，谁都不想给别人这样的机会。
　　这一层心理，也是纪墨后来才明白的。
　　很多时候，看着古代陵墓之中的种种被坑杀活埋的工匠尸骨，都会想，他们是修建陵墓的人，怎么就不知道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呢？
　　这本应该是很容易的事情，真正修建的是他们，又不是那些监管的军士，他们遮掩好了，谁又知道呢？
　　可，难的就是这件事要承担的风险，有些人胆小怕事，有些人想着出卖他人求存，一次两次尚可，三次四次，谁又会舍下自己的性命让别人活命，还不个个都睁大眼睛，只希望找到别人的错误，然后换得自己活命。
　　于是，留一条生路就成了很难的事情，难到让他们最终都难逃一死。
　　纪墨开始是有点儿小心思的，偷偷留一条路，真的是很简单的做法，但他还不是太着急，于是，就有机关师率先选择了做这个出头的聪明人，被杀了。
　　杀他的军士都没多说一句道理，眼神之中的蔑视却已经看透了他们所有人的心，告诉他们，那样是行不通的。
　　陵墓在山中，更有地下河流经过，各种防潮防腐的处理都在层层铺设着，地洞之中深邃幽暗，火烛的光都飘飘忽忽，有些地方，会直通晦气，不能深入，里面连烛火都无法燃烧。
　　那是没有氧气的缘故，纪墨知道这个道理，却不知道那样的地下空洞是怎样形成的，总之，结合山势地利，还要按照大师的指点来安排地宫的各个方位上具体是怎样的东西。
　　从宫室的范围模样，再到其中的摆设，大师都有说法，有些地方，还会打洞立柱，怕木头撑不住，还会选用雕刻了花纹的铜柱，粗大的空心铜柱不知道是用怎样的技术制造出来的，纪墨看着都觉得目眩神迷。
　　很多现代工业之中觉得普遍而不稀奇的东西，放在这个各项技术都匮乏的古代来说，就显得有如神迹了。
　　而空心铜柱的效果大概也不仅仅是支架，更是一种传音的手段，铺设的小的空心铜管来回连通，在这个范围之内，若有什么声音，似会通过这些铜管而传递，在洞中形成回音壁一般，让人摸不清声音具体的来向。
　　这真的是让人惊叹的奇思妙想。
　　纪墨总领机关事务，真的把这件事放在身上，去安排那些机关师做事的时候，听话的他就虚心请教一些，说话也会多有客气，不听话的，也不必多说，总有那些军士抢着当恶人，更不要说已经从众的那些人会从另一个角度来劝解那些人听话。
　　安安稳稳不生事的局面，也能让那些军士放下对他们的戒备，说不得还有机会做出一些逃生布置。
　　这一层意思，也是纪墨隐隐透露出去的，在不客气的鄙视之中说出去的，他觉得自己的表现有点儿傻，好像某些迫不及待炫耀的人得意地说“我才不告诉你某某题的答案是什么呐”。
　　过了一段时间，等大家都熟悉了这种正话反说的方式，也算是沟通有道了。
　　而纪墨也愉快地补全了一点专业知识点，这些机关师友善起来，还是很有料的，有些人就擅长长机关，这个“长”不是说机关的造型长或者怎样，而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把很多小机关贯穿起来，一击必杀。
　　最开始脚下咯噔一下，你以为是踩了什么机关，然而等了一会儿，无事发生，却不知道在这个路上，很多机关都已经随着这一咯噔而调整了，再后面，可能还会有陆续的让你放松警惕的咯噔声，每一声都是在做一次准备，等到最后那一咯噔，最强力的机关就会出现，而这个时候，已经没有退路了。
　　好像很多电影电视中都会有的景象，在进入某个危险的地方的时候，刚进去，身后的门就关了，然后大家就提起了心。
　　这种机关，却是缓缓关门，看似好像还开着的门，一直留着的生路，却在潜移默化之中都成了死路，这就很有意思了，用来做密室机关最好不过。
　　这种宏观角度对空间的利用和思考，是很难得的思路，把这种思路放在微缩模型之中就很明显了，为什么树上的鸟能够牵动河里的游鱼，身处室内的美人能够被湖中的游船控制。
　　放在模型之中一目了然的东西，身处其中，比如说某一个房间之中，就完全看不明白了。
　　而这等高人，用去做战争机关，不说明珠暗投，只要想想那机关车才多大，就知道终究是狭隘了，没有把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反倒是这种陵墓机关，很快让对方脱颖而出，若不是纪墨早早要下了领头人的位置，恐怕对方才是最适合这种大型室内联动机关布置的人。
　　一次，纪墨在跟对方的谈话之中说道：“死后亦当如生前，只用夜明珠照亮终究太过昏暗，不堪明堂，我以为，应直通山腹，取天光而直照，他日升天，也当从此而起。”
　　这就是借用了埃及金字塔的思路了，从塔内飞升什么的，把高山看做一个天然的金字塔，高山下的陵墓可不就是应该直通山顶才是正确的思路吗？他们要给新君铺就的就是这样的通天路。
　　对方倒吸一口冷气，他显然听明白这图谋之下的另一层意思，山腹之中还算宽敞，但越是往上走，空间越是狭小难以挖掘，若要接引天光，那是必然要有一条直通外界能够被阳光照射到的通风口的，不说这条通路有多崎岖难行，只要这个提议被批准，一条光明正大直通外界的通路就有了。
　　之后再怎样逃生，是否有那个在陵墓之中逃生的机会，还是会被集中起来杀死再埋，那就是一个看运气的事情了。
　　后来的这些机关师没有被杀鸡儆猴几次，还不是很绝望，他们比起普通工匠显然又多了些知识，不至于彻底听从命运摆布，一时间，心思都活络起来。
　　“你说的很对，很有道理，就是不知道上头能不能同意。”
　　易守难攻的一条通路，若是能够掌握在他们手中，凭着他们布置下的机关，反杀军士也不是不可能的。
　　对方已然想到更进一步的地方去了，纪墨却全没这样的心，开什么玩笑，一直都是后方观战的机关师，撑死有些纸上谈兵的本事，那边儿浴血厮杀过的军士眼珠子一瞪，他们的腿都要跟着软的，反杀，怕不是做梦。
　　只要能够逃生就好，其他的也不要求许多了。
　　纪墨为了确保提议能够一次通过，还找将军要了纸笔，精心绘制了草图，在这方面，他并不能掌握全部的比例，所以绘制的只是概念图，漂亮是漂亮，透着好的想法，但真正做起来，是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就两说了。
　　“这样把山腹挖空，整座山都可以做成机关，凡是有妄图进入山内者都可以被机关杀死，于外，还可以宣布这是神山，不能容人攀爬游猎，并建祠立庙，塑（新君）金身供人参拜，有说信者众而肉身成圣，他日（新君）飞升，当可一并福泽从者……”
　　多少小说不是白看的，在逻辑自洽这上面，纪墨显然能够说出几种听起来似乎满靠谱的成仙方法，听得那只知道浴血沙场的将军一愣一愣的，似乎，好像，大概，是那么回事儿啊！
　　挖空山腹可不是小动作，工期必然要随之拖延，这等大事，将军做不得主，只能把纪墨的概念图和他的意思传递上去，而这等蛊惑性言论，怎能不被允许呢？
　　得到许可批复的纪墨松了一口气，这样，就算活路来不及，拖延工期总还是能够的，希望这位新君活得够长，等他七老八十了，他们这些人估计也都死掉一代了，也无所谓逃不逃了。
　　讲真的，这里伙食还不错，把修建陵墓当做一个大型工程看待，去掉心理负担，能够让人一展所长，管他是要做机关城还是机关山啊，总也是集机关之大成的伟业，不知道这种自己也参与的团体作品是否能够当做考试作品啊！
　　纪墨已经有些遐想了。

第207章 第 207 章
　　“你怎么来了,胡闹！”
　　所有的好心情在看到突然到来的张楚时不翼而飞，他和李大牛之前请假回村子了一趟，之后纪墨就被放到这边儿修陵墓了,是个人都知道这种事儿都是机密，知道了就不一定能够活下去,怎么还……
　　“师父在这里，弟子当然也应该在这里啊！”
　　张楚说得自然,他从来不是一个矫饰伪装的人，这平平淡淡的话就是他心中所想。
　　“你才多大——”纪墨气得话都不顺,张楚直接打断了他,“师父其实一直都没比我大多少,师父能来,我也能来，我给师父帮帮忙也好。”
　　张楚还记得他离开之前，他们在机关师团体之中是不那么受欢迎的，后来者来得太晚了,总是如此,好像那专门拖后腿的一样，而到了这里，情况复杂，若是没有人可以真心信任,又何其孤单。
　　他永远不会忘记当初被魏军带走时候的慌乱,后来在那日复一日的劳作之中何尝没有想他的离开会不会让人牵挂,李大牛那时候总是唱衰,说绝对不会有人找他们，以后怎样怎样，张楚渐渐也信了，却又在被俘虏后看到一路追寻而来的王达和纪墨。
　　这条路多难走，他们跟着魏军走的时候就知道了，而毫无依据的人想要找到他们，又是多么不容易，也是能够想到的，那么难，他们都找来了，还用说什么呢？
　　把感动埋在心里，张楚永远记得那个时候眼中的酸楚，忍不住就要落泪的感觉，那是父亲去后再没有过的。
　　不离不弃，合该如此。
　　做弟子的还要孝顺师父呐。
　　“唉——”
　　人来都来了，名字都记上去了，再要赶走怕不是要让人去死。
　　纪墨之前一直在各个场合表明有幸参与这样大工程的荣幸和感恩，既然是“好事儿”，自然不能说不让弟子参与，那成什么样了？何况一起来的这些机关师，不少都是带着弟子的，有的还是自己的儿子孙子，若是纪墨找了理由让张楚开脱出去，他们又哪里会不想开脱自己的亲人啊，一人还可以钻空子，人多了……
　　“罢了，你既然来了，就好好做，这里这么些机关师，每个人都有所长，你也要多请教请教。”
　　纪墨说的也是实话，机关师只是在现有的场地之上做出机关，或者根据现有的场地稍作更改做一些机关，并不能真正取代土木工程的所有，如开凿山川这等事情，到底还是工匠来做。
　　而纪墨之前提交的设计，听起来是很美好，但真正行动起来，哪里是毫无危险的，从下往山顶上挖，真的塌方了又怎么办？为了安全，纪墨提出让人在山顶上开个洞往下挖。
　　至于那个洞，当然可以在之后堵上之类的，反正说辞还是很好听的，为了加快速度什么的，也可以多挖几个洞，多角度多方位，和下方的接壤什么的。
　　张楚一向是知道纪墨的，一听就明白这些洞说不得都是日后的活命根本，后堵上的可未必每个都会堵严实了，满大山搜捕人什么的从来不是容易的差事，说不得还真能以此逃出生天。
　　这话不敢跟任何人说，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指望着出卖他人而活命，所有看出来的人都默默在做，看不出来的人抱怨两句“瞎折腾”也不敢大声，谁让纪墨打着为新君效忠虽死犹荣的旗号呢？人家都舍得死了，你又能说什么呢？
　　骂一句“愚忠”算是顶天了。
　　就这样，还是有些人会有小动作想要私逃什么的，纪墨一边给打掩护，一边在对方被发现后冷酷无情地表明这种人不懂得忠君爱国之类的，彻底跟他们划开一条界线，表示不能与之为伍。
　　心中总是在叹息，这可真是傻子，你这会儿就不能安分点儿，好像被洗脑了一样就说要为新君去死，你都这么忠心了，等到军士要离开的时候，撑死就是把你们活活困在墓穴之中守灵，总不能直接把人先杀了吧，谁都没有弑杀忠心之人的爱好啊！
　　不知道有几个人感受到了他的这番苦心，又或者是发现真的逃不掉，被屡次杀鸡儆猴，其他的机关师也安分了，后面工程的开展倒是迅速了一些。
　　那位请来勘察陵墓的大师也是见过纪墨交上去的设计图的，为此还亲自过来看了看纪墨，满脸颜色的大师身披一件各种羽毛编织而成的斗篷，长发披散，发带中间一颗红宝正在额心位置，若第三只眼，于昏暗之中荧荧惑惑。
　　“总领与我道有缘啊！”
　　大师这般赞誉，那一双黑眸似看破了人心，所说的话也透着玄妙。
　　不知为何，纪墨不太敢跟那双过于乌黑的瞳仁儿对视，虚了眼神，自谦道：“哪里当得大师如此赞誉，我看大师才是天人之姿……”
　　能够被新君派来负责这样的事情，连陵墓选址都听对方的，而对方在风水堪舆包括这种开山建设上的指点也总有独到之处，在这个地理学科都不全面的古代，也算是一代能人了。
　　最难得的，还能得到新君的信重，这种人，不管出身如何，仅凭这份新君信任，就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对方随便说一句话，都是直达天听，可真是他们比不得的。
　　纪墨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古代的阶层之中就是底层民众，对这等人物，真是怎样敬着都不为过。
　　大师没有再多说什么，在纪墨暗自冷汗的时候对方收回了看向穹顶的目光，指点了该在何处打洞，该向怎样的方向，比纪墨之前想的直通山顶要多了些曲度，也就是说变相缩短了工期。
　　同时新浇铸出来的更高大的铜管也被运来支撑穹顶，因太过高大，不便在外整体成型之后运进来，是分段送进来然后再在内部建炉开火，专门浇铸铜管连接部分，又有外部浮雕同时进行。
　　纪墨借着总领工程之便看了看，看到那令人心惊的蓝色火焰，心中对这位大师的门道更佩服了几分，要知道以融化矿石温度为最高点看的话，那时候的火焰都还是金橘色或金黄色的，铁水已经能够融化为汁水了，而如这般“炉火纯青”，可谓是最高温度了吧。
　　不知道跟现代对比是怎样一个高温，但只看炉子边儿的人皮肤上不停出现又很快被蒸发的汗水连雾气都来不及，似已经有了虚影飘忽的感觉，就知道那必然是极高的温度，以至于不用怎样烧烤，稍稍接触外焰，铜便软得要流水儿了，可以随意造型了。
　　这种高温，这种炉子，这——不科学啊！
　　纪墨心中痒痒，真的想跟大师请教一下，这是怎么弄出来的，但不说大师神龙见首不见尾，就看那些工匠们对着炉火叩头之类的，再听他们嘴里嘀咕大师是如何请来“地火”之说，便知道迷信大行其道的时候，所得到的结果往往也是难探根底。
　　不管怎么说，有了这根铜管支撑，更多了几分气势的陵墓挖掘工程仍在继续。
　　工匠们一边挖凿垒砌，机关师们一边做出些许更改，在密室机关这方面，大家都发挥想象，极尽能力地安排了一些陷阱之流，其中被纪墨大为赞许的那位对纪墨也极为钦佩。
　　什么叫步步惊心啊，纪墨做的就是啊！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全方位立体机关，下头陷阱，上头暗箭，更有可挥发毒气池准备就绪，就连挖个水池引入的地下水之前都要在池子底部先铺上一层高矮不一的石钉倒立，再有据说有毒的鱼、蛇养在其中，又有若干毒草种植岸边儿，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只看机关就觉得这人定是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天生坏种，怎么就那么会害人呢？
　　密集节奏的机关简直是不给人留活路，更有近乎不可能的鬼打墙布置，亲自参观过一圈儿的机关师们各个心服口服，再不敢与纪墨相争。
　　他们却不知道，纪墨都是被现代的各种电影电视误导了，以为陵墓机关必然是各种心理战并埋伏战，没给安装地雷都算是顾虑到自身了，其他的，再有一丝隐晦的借着这层机关阻碍可能追击的军士之类的心思，纪墨在这上面只怕不够全面，让人钻了空子，那是真不给人喘息之机。
　　将军不知道这些，只过来看并听纪墨讲解的时候，对这人也多了些想法，这么狠毒，幸好对新君忠心，否则……
　　纪墨不知道他人的看法如何，张楚隐约知道一些，但因为他是纪墨的弟子，也不会有谁到他面前说这些，便当不知道，老老实实学着机关，在后头帮帮忙。
　　按照纪墨的要求，那些暗箭最后都要涂毒的，还不能是植物毒素，免得天长日久自动降解，一定要是矿物毒或细菌毒之类的，很有点儿生化武器的意思。
　　当然陵墓还没建好，所有都在准备之中，毒气池都只是个空壳，并未封入毒气，所谓的毒虫之类也只是在假想之中，但为毒虫准备的生长环境却已经就位。
　　其中最大的杀器还是蝙蝠，蝙蝠在古代多有福气象征，什么“五福临门”之类的，图形就是蝙蝠，但野生蝙蝠自带的各种细菌病毒之类的，即便是现代依旧让人为之恐惧，稍稍模拟蝙蝠生存环境，把各种蝙蝠引入，若能有吸血蝠之类的，那就更好了。

第208章 第 208 章
　　随着纪墨的设想渐渐完备,陵墓的建造，历时二十年，也逐渐接近了尾声,来自洞顶的天光被各种镜面反射而入，更有若干机关巷道,密室空冢，整个山腹之中，重重机关叠加，宫殿楼宇,莫不观之美近则死,若干机关并不设总,可在迁入后层层开启,如此，层层防护,毫无疏漏。
　　在这个“机关山”的建造过程中，纪墨的最后一点专业知识点早就满了，却被他拖着,迟迟不去考试,直到这最后一刻完成。
　　“终于……完成了。”
　　站在一处高台之上回首,能够看到周围那宛若城池中的若干街道纵横,每一条街道上都布置有足够的机关，街道和街道之间的房舍,的确存在,但房舍之中,看似简单的布景也与外面的机关相连，甚至那些房舍的存在就是为了给暗藏的毒箭等发射类机关一个未启动时候的存放地点。
　　房舍中，按照纪墨的设想，许多家具摆设之外还有人形的泥塑或木雕，上了色，有头有脸有衣服的那种，部分还是铜铁铸就的人形，为了配合某些机关，极为仿真的人面像让那身高与人等同，大人孩子老人女人都包括的“人们”也显出了一种难得的诡异感来。
　　他们的体重各不相同，有的是材质本身的重量，有的包含一些机关的重量，还有的，如纸人之类，轻飘飘地，随时都能上演一出突然出现和突然消失的闹鬼名场面。
　　不仅是房舍中，街道上也有一些，这些“人们”都跟周围的机关联动，自己还自带机关，有的干脆就是跟陷阱连在一起的，若有人重压在上，以为找到了捷径，就会把自己陷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最后来了乐趣，好多机关师在这些人像制作上投入了自己的创意，有的人像嘴巴能张开，舌头能伸出来，而随着舌头出来的还有牛毛针一样的毒针，可如乱雨覆盖，若有人在前面，少有幸存之理。
　　回想这些机关的威力，张楚轻轻一叹，这般，真的是极致了。
　　“是啊，完成了。”
　　纪墨看着也同样感慨，随后他就去跟将军请命，要在此为新君守陵。
　　“……人心思变，这等大事，我等不敢在外乱说，却也保不准什么人就此露馅，索性都在陵墓之中继续调整部分机关配置……”
　　新君还没死，在棺椁未入之前，陵墓的大门还不能封上，他们这些人也没必要提前死掉，等到真正封闭陵墓的那一刻，再死不迟。
　　将军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纪墨的提议，他们这些驻军也是一样要殉葬的，但正主还没死，他们怎样也都要偷生一段时间，死在正主之后，方才为殉葬本意。
　　纪墨回去说了这个消息，死刑变死缓，并没有让人感觉很舒服，却给了人们更多的时间来继续未完成的那部分事业。
　　通向外面的那个洞口是有的，就是太小了，而对这里的大部分人来说，并不是足够通过的缝隙，所以，需要提前藏下至少一套挖掘工具，方便他们在之后挖掘逃生。
　　除此之外，还有几处没有真正挖通的洞口所在，纪墨也一一都跟张楚交代了，除了张楚，他不准备跟任何人说，这等机密事，稍有泄露，就是他们这些人的死期了。
　　把所有都交代好，确定再无问题了，纪墨这才选择了考试。
　　害怕“是否”再出问题，卡死系统不得寸进，纪墨这一次见到系统屏幕亮起后，选择了忽视，只当没看到，连脑子里多余的想法都不要有，就这样忽视着，这时候再点开看，上面还是按部就班的那一行字。
　　【第一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是。”
　　【第一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二十分钟——请简述机关制造的要点。】
　　铺平在面前的白纸微微发光，除了纪墨无人能够看到，周围所有都被屏蔽了，若在层层浓雾之后，不再被人注意，纪墨的精神集中在那张白色的试卷之上，脑中所思所想流水一样化作一个个文字，落在了纸面上。
　　文字是简体字，是他最初所学的文字，似乎带着某种来自灵魂的深刻印记，哪怕他在其后的世界学了其他的文字，但，真正着落在纸上，仿佛本能一样的还是这种文字，跟系统屏幕上所用的文字是一样的简体字。
　　试卷答完，略作思考的时候，纪墨也会想其中的原因，但，系统这种外来的他所不能解释的黑科技摆在那里，在此之下，这些不能解答的事情也都是小问题了，甚至因为前者的存在，反而有些理所当然。
　　既然是黑科技，制作要点什么的，包含的规则什么的，不都是正常的吗？他所不能理解只是因为他没有这方面的知识罢了，存在即合理，他并不具备对这种已经存在的事物质疑的资格。
　　现代也有人不理解电脑的数据传输到底是怎样的，所谓的网络到底是怎样的，但这能是他们质疑电脑的理由吗？上推千年去看，电脑这种存在对古人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黑科技呢？
　　这般推想，系统也许是未来科技的产物，类似于学习机的功效？
　　不说别的，这种模式就很像啊！
　　纪墨还记得从商场之中路过的时候，会看到一些学习机播放的小视频，就是孩子答题，然后学习机打分，还要带着鼓励来一些“你是最棒的”之类的，模式上，系统除了自带穿越这条很超现代，其他方面也算是寓教于乐了。
　　可如果把“穿越”理解为“跨学科”似乎又不是不能理解了，学习机上应该也会有“语文”“数学”之类的学科分类吧，学完这个，跳到那个去学。如果第一阶段等于“一年级”的话，第二阶段，就是“二年级”了。
　　这样的理解上，让纪墨有些无语，闹了半天，自己才入学啊！
　　不过，从这个方向思考，也能对第二阶段多一些猜测，起码，学习的深度广度肯定都是要加深扩大的，变换一下，也许世界也会相对扩大一些？
　　【请选择考试作品。】
　　系统并未及时对试卷做出评分，而是直接开始了下一项，惯例的一项。
　　纪墨闭上眼，脑海之中的黑暗中，许多带着蒙蒙光晕的作品都呈现出来，从早期他亲手制作的微缩模型，到完整的机关战车，再到现在的“机关山”，纪墨留意的就是后者。
　　不管怎么说，他这个机关总领的位置还是很稳的，所以，在他“指导”之下，各个机关师联合起来的团队合作的机关是否能够算作是他的作品呢？
　　早有这方面的想法，这时候再看，才发现系统真不是那么容易钻空子的，不然当惯了领导的恐怕都不用自己学习动手，直接找了会学习的人充当自己的下属，也能蒙混过关通过系统考核了。
　　“机关山”的立体图出现在纪墨眼前，所有他参与程度不高的在上面都是空白的，而经过他手的，最起码也是主导了大部分进程的机关则会在上面显示出来，它们都是整体的一部分，却也具备单独启动的基础，说起来是为了防范机关总阀被关闭影响运作，其实也是纪墨为了预防系统不让自己投机取巧怎么办。
　　好像眼下这种情况，若是每一个自己制作的机关不能独立启动，一定要跟其他机关联动，被这样割裂出来的，岂不个个都是哑炮，那它的成功与否该怎么看？
　　千万年后，恐怕后人都会嘲笑一声，这机关怕不是摆设吧。
　　虽然系统在这方面算是有漏洞，只要留存时间足够，就算是不管用也没什么所谓，同样算作考试通过，但在纪墨心里，总是不美。
　　用了一辈子的学习制造，就是为了一个不能启动的结果吗？不能启动的机关还算什么机关。
　　所以，眼下这些还在的，莫不都是能够独立启动，并且不乏更多启动方式的。
　　最里面的暗箭陷板，靠外面的滚石鬼打墙，中间的毒气池毒虫机关，又有城池之中的人像机关，林林总总，纪墨一一看过一遍，恍然发现自己这些年做的还真不少，很有成就感啊！
　　可惜光学上面弱了些，这座“机关山”之中最叹为观止的照明机关他只算是旁观，否则……他都可以想到若是这座陵墓没有被破坏，当那些考古学家打开陵墓，深入其中，看到自动亮起的光的那种震惊，必然要惊掉下巴了。
　　小孔成像什么的，哪里有动态图更厉害啊，古代弄出类似于视频投影感觉的东西，敢不震惊试试。
　　可惜啊，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当初理科没学好，这会儿有点儿抓瞎，光是看他们手指比量一下就能计算角度什么的就不明觉厉了，后面完全是干看着了。
　　“人像机关。”
　　纪墨最后圈起了那一片人像机关，不为其他，数量繁多，就算是以后陵墓遭到破坏，无论是怎样的破坏，这些人像机关，只要存下一个半个，就是他的胜利了。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五十年。”
　　随着选择已定，眼前所有都消失不见，灵魂再次升高，离开身体，眼前所有似一片混沌未分，虚无缥缈之中，若高居天上，俯瞰众生。

第209章 第 209 章
　　山脉蜿蜒若龙，龙口衔珠之地便是陵墓所在,这座山,其峰峥嵘若角，若有邻，于龙目处有山岩凸起,无树遮蔽,若龙目明亮,照耀四方。
　　树木青葱,不见寒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霎，也许就是五十年,山下的道观并不突兀，早在纪墨的计划递交上去,便有人在山下兴建道观，陵墓机关还没修建好的时候，便有士兵在代为叩拜，后来,渐渐也多了他处的凡人烟火。
　　“这里竟然有一座道观！”
　　“飞龙观！”
　　“这名字,不知道是何等神妙若此……”
　　道家真人众多，并不是只有成仙的那些才会被立观祝祷,在世的灵妙真人也会有自己的私家道观,在这方面,朝廷的监管并不严密,多的是子孙观之类的存在，想要说清楚这些道观的来历，恐怕道教祖师也不甚了了。
　　行走于此的人似乎是书生模样，摇晃着扇子，长衫飘扬间，普通的端正容貌也多了几分帅气潇洒，有几个少年模样的书童跟在左右，手上拎着书箱之类的东西，看不出是出来游玩，还是途经此处，步态大气，神态随意，扇子指点间，似有点评天下之意。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书生之中的一人如此说着，率先大步进入其中，道观之中地方不小，旁人不知根底，为气势所迫，纪墨却是明白，这已经是那位新君收敛了，为了不招惹一些盗墓贼之类的，才把为自己所立的道观缩减成这般普通模样。
　　几个书生于殿内神像前上香，时人对神仙之流多有尊敬，并不敢仔细看那神像的模样，更不好肆意点评，只略看看，便在后面花园子里走了走，看看一二景色，留下几句酸诗，方才离去。
　　道观之中的道长迎来送往并不殷勤，倒是几个小道童，头上的道髻不丰，一个小揪揪用发带束起，很像现代女孩儿梳过的丸子头，活蹦乱跳地在送走人之后与那道长聊天。
　　“这人可真讨厌，怎么就在咱们墙上写字了呐！”
　　“这可真难看，恐怕不好涂掉。”
　　小道童叽叽喳喳的声音若鸟雀在鸣叫，于这群山环抱的环境颇为搭配，反而显得山幽林静道观有灵。
　　“涂掉做什么，就这样吧。”
　　道长很是佛系，并不争这方寸之地的清净，须发皆白的样子并不如何仙风道骨，国字脸的端正长相只因那层白而增了些温和无害，壮实的身板儿塞在飘逸的道袍之中，竟是让那道袍也多了些沉重的四四方方，少了仙家的气度。
　　小道童可不管那么多，说话间犹有不满，嫌弃那几个书生扰了清静。
　　也有小道童为书生说话，“难得有外人来，他们不是夸奖咱们道观来着，也挺好的……”
　　不同性子的小道童在言语之中表现出了自己的偏好，不一会儿就吵起来，本来作为中心的道长坐在树下，安静看着他们吵嚷，脸上的笑容柔和。
　　纪墨看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才从中找出些熟悉的样子，那是——将军！
　　五十年了啊，当年看着就老成的将军，竟然能够活到现在吗？那个时候他恐怕也有三十多了吧，这般看来，现在就是八十岁，于古代而言，也是难得的高寿了，是改行修道了？
　　这样的疑问一晃而逝，很快就有了解答，肯定不会是，杀人盈野的将军就是会信什么会改行，多半也是去当和尚吧，不是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
　　道观可没这个一步直达的福利，所以，现在是变相守陵？
　　早在这个计划开始之初，纪墨就想过，新君的陵墓规格，肯定是要有人守陵的，就是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形式。
　　他们这些修建的陪葬理所当然，那些在外围监视看管的军士未必都要死，说不定就会成为附近的守陵人，大隐隐于世一样分成若干个小村庄，于周围环绕，算是外围的一圈儿防护。
　　这里面还有一个新君信任度的问题，若是信任度不高，恐怕连这种存在都不会有，直接把断龙石放下，浮土填好，再把那些人想办法杀了，之后这座山脉无人看管，也无人知道有新君陵墓，就是最好的了。
　　但那种其实不太现实，一般来说，古人都是图一个死后供奉之类的，若是少了守陵人，连扫墓的习俗都不知道要去哪里完成，恐怕也有几分蹊跷——这是做了多少坏事儿，怕人死后掘坟啊！
　　正统来说，立下道观庙宇作为祭祀场所，周围还要有若干守陵人，才妥当。
　　这样的话，道观之中就必然要有人主持了，那位将军职位最高，也最得新君信任，由他负责此事，再正常不过。
　　安安静静，纪墨仿佛化身大山，随他心意，能够看到山外情形，也能看到山腹之内的情景。
　　新君的棺椁已经就位，早就准备好的平台之内是真正的棺椁，在上面还有一个假的黄金棺，里外九层的套娃结构，最里面是上好的阴沉木，中规中矩，然后一层一层，到最外面的第九层黄金棺，更多是凸显手艺的雕龙附凤。
　　陵墓之中引入了天光，没有烛光助明的时候，这种照明并不强烈，几经转折的光线还要看外面的情况而定强弱，压不住珠宝的光辉，尤其是那金光熠熠的黄金棺，真是怎么看都华美异常，也只有纪墨这等提出建议的人，知道真正的棺椁其实是封在了那半入地的石台之中，不把上面的棺椁完全搬开，是无法发现的。
　　其实就是搬开了也未必能够发现，石台看似是个平面，其实中间放置棺椁的地方微微凹下去一寸，这般若是有人移开了外头的棺椁，看到里面的凹陷有缝隙什么的，也只会当是古代的工艺问题，能够把石板照着一定的形状切割就不错了，再要丝毫不差，严丝合缝，那简直是强人所难。
　　而缝隙边缘封注的胶，也只会当是地面抹缝的普通装修场景，不会有人多思多想，非要把每一块儿地砖都翘起来看看下面是不是藏宝。
　　通常来说，这种隐藏方式的严密性还是很强的，至于说地下空洞之类的，的确是有，但填放了棺椁之后会注入金沙，再封石板，再用胶，这种情况下，下面也算是实心的了，若真有人用耳朵能够听出不同，纪墨认栽。
　　总之，看到自己的布置都成了真，纪墨还是很高兴的。
　　更高兴的是，里面殉葬的那些并不是他们的人，机关师还有工匠，应该大部分都逃走了吧。
　　没有看到他们的尸骨，纪墨这般想着，又看了看之前预留的几处洞口，除了引入天光的那一处没什么变动，其他几处都填上了，他又微微点头，这也是他交代过张楚的。
　　这种大型陵墓工程，刨除其要令人殉葬的部分，对他们来说也算是很涨经验的事儿了，没道理过河拆桥，扭头把自己建造好的东西再破坏了，于他们而言，不说风险，只说其中道理也是很没有必要的。
　　这些话，他也只对张楚说过，不知道那些机关师和工匠是否赞同，但看现在的状况，应该还是同意了的吧。
　　这样就好，这样这处陵墓机关保存下去，还是很有把握的。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一百年。”
　　自觉已经及格的纪墨没有冒进，还是老老实实按照选择来走，希望一点点看到这座“机关山”的历史，保存完整流传后世什么的，他已经能够想到那些考古专家看到这样的陵墓会有怎样的惊叹了。
　　虽没做到“水银为河，龙涎为烛”那般霸气豪奢，但玉石点星，萤石为图，还是做到了的，穹顶之上不仅有接引的天光，更有玉石和萤石做成的星图排布，地面之上也有不少处是用了萤石这类会反光的石头，只要有些光亮，便能闪烁起来，似一同发亮，让山腹之中一片奇景。
　　而些许氧气流通，也让一些长明灯有了幸存的可能，油缸之上，灯芯长明，那火光倒影河上，若莲花处处，铺满黄泉之路。
　　无论多少次看，纪墨总觉得这种地方真的是有另外一种美感，让人忽略这是陵墓之中，或者说因为正是陵墓之中，出现这种奇景，反而更为可观。
　　“你说的，就是这里？”
　　“可不是么，我老子死都不肯说，还不是被老子知道了！”
　　对话简短，诉说之人声音沉闷，像是隔着一些什么，纪墨已然如同大山，顷刻间便知道那人所在之处在哪里，竟是从山上而来，不几时，便有一些浮土掉落，那山洞之中探出一个脑袋来，看到了山腹之中深藏的陵墓景象，震惊到无以复言。
　　“这，这……”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有悠然磷火在他的身上燃烧起来，蓝汪汪的火怎么看都不似人间之物，在这一片昏暗的光线下更似幽冥睁眼，让人骇然之中抓手不稳，直接落在了地上。
　　才一落地，就有暗箭袭来，三支暗箭，上中下三路，因那人跌倒姿势，一箭走空，两箭命中，一声暗哑之声后再度安静。
　　“老三，老三，怎么样？”
　　上面有人在轻声呼叫，不敢高声的样子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的做法不错，却还是惊动了，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睁开，蝙蝠出动，若黑雾腾挪，不几时，一片寂静。

第210章 第 210 章
　　【请选择时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
　　“两百年。”
　　时间倏忽及至，在做出选择之后,明明什么都没有变,但好像已经不再是那个时间了。
　　山腹之中多出了不少尸骨,时间各有不同,有的已经白骨化，有的还在腐烂中，腐烂尸体的味道吸引了一些毒虫,甚至有毒虫以尸体为巢穴进进出出，来往频繁。
　　从挂着腐肉的骷髅眼眶之中钻进钻出的黑色毒虫，怎么看都像是恐怖片必备的背景。
　　一些机关已经被启动过，无法再用，一些机关则遭到了损毁，射出去无法回收的箭矢深深地扎在一些地方，纪墨仔细观察着，查看这些机关使用的效果，不得不承认，时间的漫长足够让一些东西的威力渐渐缩减，总是绷紧的弦会松弛,会断掉,一些本应该被启动的机关甚至都没有启动过,因为弦断了。
　　这种事情也是无法避免的。
　　机关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一种器械，有什么器械能够百年千年不坏，怕不是做梦梦到的永动机吧。
　　所以，没有其他力量作为驱动，完全依靠绷紧的弦，就会有这种状况。
　　幸好，这也是之前就考虑到的，在引水入河道的时候，纪墨就设计了一些水力驱动的机关，安置在水下的大转轮什么的，特意做得陡峭增加一些重力势能之类的河道，还有一些风力驱动的小机关。
　　林林总总，能够想到的总都提前做了一些预设，现在，有些生效了，有些被尸骨铺平了，有些……
　　纪墨渐渐皱起了眉头，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盗墓贼？
　　之前那一波盗墓贼所挖的洞已经成为了蝙蝠的另一个出入口，但其后又有了一些洞，不乏从下面钻上来的，u型通道硬是挖穿了当年铺垫平整的地面，有的还直接挖到陷洞之中，从中往上。
　　运气不好的，被陷洞之中的毒虫先弄死一波，运气好的，逆向而出，竟然也平安无恙多走了一段距离。
　　纪墨从尸骨停留的位置，和上面残留的死亡痕迹来判断对方到底是怎样触动了机关，又是被怎样的机关了结了性命。
　　看着看着，疑惑渐重，这个世界有这么多的盗墓贼吗？再有，外面道观之中充当守陵人的那位将军故去之后难道没有选择继任者吗？怎么还会有这些人进来？
　　这座陵墓的位置，就算不是完全无人知晓，也应该是隐蔽的，不会为太多人所知的吧，怎么……
　　山腹内一片安静，陵墓还算完整，进入最里面的尸骨也不过是才到了人像群机关那里，算是外城，并未深入其中。
　　纪墨调转视线，看向山外，山脚下的道观还在，却已经有些残破，当年的小道童早就不在了，更不要说当年的将军，如今看守道观的是不认识的道长，对方没有打理道观或者念经，而是在一张桌前，正与几个汉子说着什么。
　　“……这是咱们已经摸清楚的陵墓机关布局……”他指点着桌上铺着的羊皮卷，上面用黑色的笔墨勾画着一些草图，正是山腹之中的部分机关分布图。
　　“嗐，老头子就是不肯告诉我全部，不然我就能多知道一些了。”一个汉子看着那个图，满脸的痛心疾首，道，“朝廷都换了两回了，他怎么就不知道变通呢？守着这么一座宝山，让咱们成天吃糠咽菜的，老子不是他亲生的啊，怎么就这么狠心！”
　　“他们也是有苦衷的，你以为就你打过这个主意啊，忘了那年的大瘟疫是怎么来的，不就是从里面带出来的吗？”
　　这事儿似乎有些忌讳，另一个说话的汉子说起的时候，提到“大瘟疫”，声音都不觉得轻飘了许多，像是提及某些鬼怪时必然要有的谨慎小心。
　　“都说是神山，可这神山可是要人命啊，你老子不说，指不定是希望你能活得长久些。”
　　旁边儿的第三个汉子叹息一声，说：“我爷爷就说，那里头是阎罗殿，进去就出不来了。”
　　“嘁，这话我是不信的，阎罗殿，他怎么不说阴曹地府啊，当年他们怎么出来的？还不是不肯把路指给咱们？”
　　最年轻的汉子嘴边儿才有了一圈儿青茬，看着就充满少年感的脸上满是不屑，眸中恨恨，显然对那一辈子的人都不肯说个具体很有意见。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陈年旧事了，咱们先看看这图，如今能够知道的是外城之外几乎没什么机关了，就是那外城危险，那人像机关多有复杂……”
　　道长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后代，是工匠的，机关师的，还是那些军士的，说起话来也像是个知道内情的人的样子。
　　纪墨听着皱眉，感情他们拼死拼活建设的大工程还成了这群人勇于挑战的高峰了，为了那么些未必到手的金银珠宝送命，果然是命太轻了吗？
　　不管是谁的后代，想到是他千方百计为之留下一条活命之路的人的后代竟是要千方百计破坏了他的“作品”，还有让他考试不过关的可能，纪墨的心情就不怎么舒服。
　　有种被恩将仇报的感觉，却又知道也不能怪他们，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要这样的“作品”做什么，不知道这“作品”对自己的重要性，而且，说起来他们的后人这般做也未必是他们的意愿，但想到那些盗洞有两个还是当年留下的逃生路，纪墨的心情就极为复杂。
　　也许，是被生活逼得没办法了吧。
　　苛政猛于虎，知道有这样一座埋藏着宝藏的山，想要一点儿心思没有的，恐怕也要是圣人了。
　　哪怕知道机关凶险，却总有自信自己福大命大运气好的人，所以……
　　这么说，那山腹之中的尸骨，恐怕很多都是那些人的后人，这样一想，他们的先辈拼命逃出来，不想死在里面，而这些后辈却拼命钻进去，死在里面，还真是滑稽啊！
　　“晚上再去看一看，只要声音小点儿，尽量不惊动那些蝙蝠就好。”
　　“放心，我带了一袋子猪血，保证能够引开它们的注意力。”
　　“咱们先在外头看看，不往里面去，估计没问题。”
　　几人很快商量好具体的行动步骤，只等夜晚降临。
　　晚间，天在众人的期待之中很快迎来了夜幕，纪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安静地看着那些人带着各项装备，便往山里来了。
　　这条路恐怕早被他们走过很多次，就着昏暗的灯火，竟是无一落队，很快就到了山上的一处盗洞口，搬开虚掩着的木板，几个人就陆续从上面下来。
　　他们果然是摸清了外头的机关，走着前人用性命蹚出的路，平平安安就到了人像机关这里，这里面已经有一两具尸骨了，离得远，他们不太看得清是怎样死在那里的，一时间不好冒进。
　　其中一人取出一条绳索来，把随身带着的铁砣子分散开挂在绳索的不同位置上，两人合力，把绳子甩出去，落在地上墙上，像是一条鞭子，重重地击打，有一些触发机关因此被触动，暗箭射空，有些人像因此损毁，没来得及发射的机关就此失效。
　　这种方法看起来笨，却又切实有效，那坠着的铁砣子不如一人的重量，但机关的触发本来也不是严格看载重的。
　　看着辛辛苦苦制作的机关被这样暴力损毁，纪墨的心都在滴血，他选择的是人像机关，而这些人现在大肆破坏的就是那些人像，若是都叫他们损坏了，恐怕也不会有下一个选择了。
　　好在，他们也只取其中一条路，这边儿的地形，在上空的时候就能看到一些，如一般的城池构造，最中心的部位就是棺椁所在，而这些仿造城市布局的街道，四通八达，最终都是通往中心棺椁的，他们没必要把所有的道路都走一遍，只要走一条就可以了。
　　而这一番前进也不是毫无损伤，暴力破坏的疏漏总有人命为之买单，最终走过这一条道的只剩下两人，再看前面连死尸都没有的地方，这两人也不由得踟蹰，还不知道前面的机关是什么，再用人命……
　　“先回吧，回头多找几人，补足人数再来。”
　　道长说起话来经验老道，足够的谨慎很难说他来了几次，那些丢在后面的人命又有多少是被他带来的，另一个汉子闻言松了口气，叹息一声同伴运气不好，跟着道长走了回头路，又从那个洞口出去了。
　　纪墨安静地看着，就看到道长和汉子再次纠集了人手，再次进入，反反复复，竟是屡败屡战，颇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
　　有这份百折不挠的精神，做点儿什么恐怕早都功成名就，怎么就知道跟陵墓机关死磕呢？莫不是这种也算是极限运动，就是有那样让人欲罢不能的魅力？
　　纪墨无法理解这种作死精神的可贵之处，在一次对机关的破坏之中，他们把陵墓之中的照明机关破坏了，长明灯熄灭，一片昏暗之中，萤石微弱的光也很快消散，窸窸窣窣，沙沙作响，生长于幽暗之中的毒虫活跃起来……
　　【请选择时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五百年。”

第211章 第 211 章
　　断壁残垣。
　　这种时候,这种景象,也唯有这样的词才足够形容吧，若战场之上的一片狼藉,残存的尸骨处处，箭矢处处，破损的机关部件零落在地上。街道,墙壁，城池，似乎还能看到原貌,却也已经大部分损毁了。
　　这座城，几乎倾倒。
　　这本来就不是完整的城，山腹之中哪里有那样大的位置,若是那样大的城再来二十年恐怕也不能造就,缩小了很多的城被一次又一次破坏,暴力摧毁的机关占据了多数，多少精妙都未曾展现,便已经损毁。
　　机关这种存在,本来就是越复杂越精细,稍微差了一点儿,就好像是那崩断的弦一样,前后再无法存续,也无法首尾兼顾。
　　那位擅长长机关的机关师所制作的机关,没有几个发挥作用,因为太长了,布置的前奏就要那么长的延续，稍微碰上一个不按牌理出牌，胡乱掀桌的人，就完全白费了。
　　好些机关，不可能存有两种开启方法，那都是以牺牲机关的威力为代价的，而这也就意味着，一旦损毁，连备用方案都没有的直接废了。
　　相当于繁杂的机关图之上多了一处空白之地，让那些人如入无人之境，直达中心。
　　无论多么密集的机关，也挡不住不停的损耗，这次再看的时候，中间那个黄金棺椁已经不在了，剩下的断裂的木板之类的散落在高台之上，他们没有发现台下的秘密，这大概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了。
　　山脚下的道观也一并荒废了，那曾经的白墙上，不知道留下了多少文人墨客的笔墨，也因为没人打理，在一场又一场的雨水冲刷之下变成了层叠的脏污。
　　纪墨轻轻一叹，这种结尾，这种……罢了，也算是一百分了，人像群机关果然如同他最初选择时判断的那样，因为足够多，所以并没有完全毁掉，而因为大部分都有一两个机关在身，哪怕是小机关，独个也算是作品了，所以，考试还在继续。
　　选择还在继续。
　　【请选择时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
　　“一千年。”
　　纪墨做出了选择，再去看，哪里还有什么高山，曾经的龙首也塌了，里面的碎石之下还压着那些残存的机关，彻底没有了，几根铜柱无法支撑整座山的压力，一并压在了下方，铜这种金属本身的硬度恐怕就有些弱吧。
　　情理之中，意料之中，让人为之怅然。
　　画面只是一转，很快就消散了，纪墨知道，这是因为考试作品已经不在，这个时间段无法完全演化——失败了。
　　从那种未来预演的状态之中回归到现在，回归到眼前，纪墨走出暂居的房屋，这山中陵墓之中，他们居住的房子就是那城市之中的住房，机关未曾启动，这些房间都是很适宜的民居，即便是在外面，很多工匠都未必能有这样宽敞的房子居住。
　　这种居家型，也使更多的机关师有了灵感，做出了更为居家的机关，极具隐蔽性。
　　街道上，来往的都是人，真人混着假人，他们布置这些假人也是按照一定的叙事性，这一对儿夫妻是干什么的，那一对儿夫妻是干什么的，总不能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不仔细看去，就像是街面上偶然一瞥的缩影，做什么的都有，各行其是，忙碌热闹。
　　他们偶尔也会交流，为自己做出的假人取名，有的人甚至会把为他们取的名字刻在假人脚下或者背后隐蔽的地方，如此一来，便是那假人很假，也像是有血有肉了。
　　不约而同地，机关师们的选材都是自己记忆中深刻的那些，曾经的邻居，曾经的友人，在战争之中死去的那些，把他们制作成假人，做出来，放在这里，似乎也是一种祭奠了。
　　与新君的陵墓同葬，好还是不好，总之那种规格都能让人心中安慰。
　　这些假人所代表的那些死去的人，很多都已经在战乱之中尸骨无存，也没人会给他们立个衣冠冢，这般有个假人作为代表，哪怕他们的名字都不清楚，什么莲婶子之类的，从制作者角度出发的称呼，代表的何尝不是对那份旧日的美好回忆。
　　“何娘做的桂花糕最好吃了，她做梦都想要一个卖桂花糕的小铺子。”
　　一个机关师正在为一位梳着妇人髻的女子妆点铺面，那是一个简单的铺子延伸出来的一个台面，上面摆放着一些桂花糕模样的木制模型，每一块儿桂花糕下面都牵扯着丝线，拿起一个，就会牵动那布巾包头，笑意盈盈的女子，她张开的小口之中就会有暗箭射出，很小的暗箭，却浸了毒，见血封喉。
　　“李老头总想进城逛逛，他的腿不好，走不了远路……”
　　拄着拐杖的老汉在街上往侧面张望，他的目中似有光，孩子一般纯真，看向哪里都透着好奇的感觉，他的一条腿不自然地歪着，身上雕刻出来的衣服仿佛真的一样，似乎能够让人感受到那来自乡下的乡土气，如同他腿上刻意留下的泥巴污点。
　　交流着对这些假人的记忆，机关师们的脸上带着些回忆的微笑，纪墨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他居住的屋子里摆放了两张床，一张是他自己睡的，另一张却是空着的，表面是空着的，打开床板就能看到里面如同一个棺材，正躺着一个人，是纪墨亲手雕刻的王达模样，这也是机关，跟那些暗箭伤人的机关不同，这个机关是会眨眼的，特意制作的眼皮会随着高度的变化而出现开合，就好像人在眨眼一样。
　　平躺的时候，眼皮是合拢的，扶起的时候，随着假人坐起，眼皮便会打开，像是睁开了眼看人的样子。
　　这是一个多层拼接的假人，腰部位置，特意用了一种球形结构来连接，这样，起立坐卧从外表上看就好像是真人一样了，纪墨特意为假人穿上了自己的衣裳，如此一来，看着就更像了。
　　“师父，我也该走了，留您在这里，实在是迫不得已，我也没有想到，竟然那么短暂。”
　　【主线任务：机关师。】
　　【当前进度：第一阶段考试——已通过（成绩：优秀）。】
　　才“五百年”就宣告终止，纪墨苦涩一笑，他还以为时间能够更长一些，也让后人惊艳一把陵墓之中的机关布置呐，哪里想到……
　　放走的人太多了，这么多人，就算他们都不生二心，总还是会走漏消息，连他们的后代都会对这里起心思，那些肆意破坏机关，暴力损毁这些街道这些人像的人，恐怕根本不会想到机关师在制作这里的时候倾注了怎样的感情吧。
　　他们希望这一处地方能够留下记忆中那一段美好的过往，这座城是假的，城中的人是假的，但其上寄托的感情是真的，那些机关暗箭之类，藏在假人的身上，是为了让他们害人吗？
　　不，只是想，若是当时，若是那些人在面临死亡前，能够有这样一种手段来防身就更好了，说不定就不会死了呢？
　　他们希望这些机关能够保护这些假人，而不是希望假人身上的机关去杀死多少外来者，若是秋毫无犯，就此相安无事，难道不好吗？
　　也许，他们还希望有这样一座城，真的能够让那些已经死了的人在此得到安宁，生前的所有心愿都能在这座城中得到满足。
　　这或许也是一些人死也不告诉别人这里机关的缘故吧，他们不希望这些假人被破坏，不希望他们再次面临“战火”，不希望外面的事情打搅这里的安宁。
　　也许，他们还曾为新君祝祷，相信了纪墨那所谓的升仙谎话，希望在那位新君飞升之后，连带着惠及鸡犬，把城中这些已经死了的人也一并带到天上去，让他们享受更美好的未来。
　　【是否进行第二阶段学习？】
　　“……否。”
　　几经犹豫，纪墨还是选择了“否”，心累了，继续学下去，效率也不会太高，不如先换一个，从小孩子再来一遍，调解一下心情。
　　如果说前两次从投胎开始新的世界，心中多有吐槽，那么，不知道从何时起，心中竟然是安慰更多，小孩子的世界，无论怎样，起码那三四年，算得上是无忧无虑，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反而能够随意放松自己，很好地调解了心情，做好重新开始的准备。
　　还不知道第二阶段是否也会从小孩子开始，是否会面临更多的挑战，先选择熟悉且保险的流程，才能让纪墨感觉到安全。
　　是心理上的安全感。
　　【将于一日后离开当前世界，请妥善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
　　纪墨找来了张楚，把后续的事情，已经说过的那些，再跟他说了一遍，多余的叮嘱其实没有必要，有些事，人力无法预防。
　　“这么多人，不是你的责任，之前说的那些，你若是有能力，做了就做了，帮了就帮了，不要让他们绑住你的腿，我只希望你逃出去就好，你出去了，安安稳稳地活着，若能把机关术传下去，那就传下去，若不能，也不要强求，总要人活着，才有希望。”
　　纪墨从不把这里当做困局，他离开的方式可谓是金蝉脱壳，总不至于被束缚住，但对张楚来说，就不一样，他能舍下所有陪着自己过来，自己却不能让他没了下场，好在，二十年，无论对他还是对张楚来说，也都算耽误得起。
　　“师父，你——”张楚不解这样的悲意何来，怎么好好的，就像是交代后事一样了。
　　一日后，为纪墨收敛了尸身的张楚红了眼，怎么，怎么这么突然……他心中怀疑是有人怕陵墓机关总布局暴露，暗杀了师父，却又毫无证据，时间不容耽误，最终一咬牙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带着人出去了。

第212章 第 212 章
　　逃亡的路是早就定好的,一行人藏起来的工具和吃食,虽不多，却能够让众人轮流干活，堵塞的山洞很快就被挖通，从山上出来的时候，他们还能看到下方正在退走的军队尾巴。
　　“所以，他们不用殉葬？”
　　有人发出了疑问。
　　张楚是纪墨的弟子，而纪墨又是机关总领,这二十多年,指挥机关师和工匠们做了不少事情,大家都已经习惯他的领导了，连带着张楚,也如二把手一样被信赖着。
　　有什么问题，大家都习惯询问张楚。
　　“他们又没参与修建，连里面的机关位置都未必清楚，当然不用陪葬了。”
　　无需张楚回答，人群中,就已经有人说出了可能的答案。
　　“总还是需要守陵的吧！”
　　有人这样说了一句，这也是一般的思路。
　　张楚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扭头找了一条路,指点着大家该如何逃生,“这里师父曾经来看过,从这边儿走,绕过前面,也能出山，就是路途远点儿，大家带好东西，若是遇到什么，直接放箭。”
　　机关师们这些年也不是仅仅只做了陵墓机关，闲下来的时候，还做了袖箭，绑在胳膊上，哪怕不会瞄准不会射箭的人，都能够用机括机关来发动袖箭射出，准头也很容易找，手指向的方向就是了。
　　只要不是愚笨得非要在发射暗箭的时候手掌张开挡住暗箭飞射轨道，就不会伤到自己。
　　如今活下来的这些人，人人胳膊上都绑了袖箭，有的还是两臂都有，若是碰到一二野兽，群攻之下，也不会全无活路。
　　张楚曾经在山中生活过很多年，哪怕没有往深山之中跑，却也对山路颇为熟悉，如何分辨方向，如何找路，如何避开野兽，如何找到吃的……多少年不曾捡起的知识以为都忘了，再次回到这个环境，才发现历历在目。
　　山脉幽长，从另一侧翻山越岭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张楚在领路的过程之中加深了自己的威信，等到出来了，他们这些人也没有就此散了。
　　二十多年，纵使亲朋故旧还在，也已经难以寻觅，人生就这样过去了一半，剩下的这些人，少有年龄在三十之下的，与外界脱离已久，也没什么力气去寻故乡了，在张楚的带领下，找了个地方安顿下来，他们人多，直接就成了一个小村。
　　张楚以前不管事儿，不代表不知道村长该怎样做，他带着人去了几次附近的乡镇城市，或收留或买卖，带回来了一些女人，还有被遗弃的女婴，有了女人加入，这个村子看起来就更加普通了。
　　因这些女人都是陆陆续续来的，所以少有人知道这里最开始是怎样的，慢慢地，竟是这样繁衍生息下来了。
　　官员们对这样的村子，一向是放任自流的，田荒废了没有人会去理会，有人种了，就有人过去收税，只要不耽误税收，他们还巴不得这样的村子多一些，管他到底多长时间形成的。
　　这些零星历史，或许只有那些族老才会多写上一笔。
　　而对大部分不爱远行的古人来说，听到山中原来有个什么村，只是之前不与外人交通之类的，也都觉得很正常，无人会去质疑。
　　为了隐藏身份，工匠和机关师们少有重操旧业的，张楚没有改行，他们想想一个村子有个会做点儿东西的，其实也不是坏事儿，也没多劝。
　　那些女人们，本来就见识短浅，又习惯了以男人为天，日常生活之中，看到男人随手就能修整东西，做点儿什么，也只觉得男人能干，不会去想对方以前是不是还做过这样的行当。
　　改为种田的一村人，开始都很辛苦，后来渐渐也好了，这个时代，真正脱离农田的工匠和机关师也是少数，这些农家活，多少都会干一些，慢慢干下来，也熟练了。
　　张楚跟着其他的村人一样娶妻生子，孩子大了就教他做机关的手艺，比起种田的辛苦，做机关显然省事儿多了，那个叫张生的孩子也有一股聪明劲儿，就这么把手艺学下来了。
　　在张楚故去之后，张生收拾他东西的时候才发现一个极为精致的微缩模型，是一条山脉被刨开的样子，里面的种种布置，他不能看明白全部，却被中心那涂成黄色的棺椁晃了眼，是陵墓！
　　“怎么会有这个东西？”张生看着皱眉，还在想以前怎么没见过，有小伙伴看到他半天不出来，过来寻他，直接进了屋，见到这东西就是两眼放光。
　　“我就说么，老头子肯定藏了东西，这不就是！我家也有这东西，不是一样的，等着，我拿给你看。”
　　他自说自话着跑开，不一会儿就偷偷摸摸拿着一个布包进来了，打开放到桌上，竟然也是一个微缩模型，并不全面的微缩模型，比起张生手上的那个，相差仿佛，总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但中间那个棺椁所在，一模一样。
　　“这是……”
　　张生疑惑，他以前从来不知道有这样的东西，也不知道竟然旁人家还有类似的，是父亲做的吗？
　　小伙伴的父亲早就故去，似乎也不是做手艺的，怎么会留着这样的东西，这种看起来就不便宜的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呢？
　　“嘘——”小伙伴左右张望了一圈儿，像是防着什么似的，小声又兴奋地说，“我早就觉得我家老头子藏着掖着了，我小时候就发现这个了，当时还以为是什么好玩儿的，结果被臭骂了一顿，后来就找不到了，我还以为是记错了，等到老头子走了，我把家里翻了一遍，这才找出来了……这肯定是个宝藏，老头子藏得那么严实，肯定非同小可，你看这个，这肯定是黄金做的！”
　　黄色的棺椁不知道用了什么颜料涂抹，好多年，竟是没有变色，像是融了金子浇铸而成的一样，让人看着目中就不由得闪动起了金光。
　　“你看，布局都差不多的，我有，你也有，不知道谁还有，说不定凑起来，咱们就能去挖宝藏了！”
　　不是认不出那微缩的棺椁是放尸体的，但，能够挖空一座山，弄出一座城，还有这样精致的留证，怎么可能不是宝藏。
　　虽然不知道父辈为什么不去挖掘，但，他们可管不了那么多。
　　村中的大人，当年从那陵墓之中逃出已经不易，又都不年轻了，再经过几年操劳，死去的都早，留下一群半大小子少人教导，又有几个定得下心去伺候田地。
　　他们当年为了隐蔽，选择建村的地方本来就不是很好，周围少有良田，辛苦一年所得也就勉强够吃，若是交了税，还会更少，幸好还能靠山吃山，弄些陷阱机关捕猎填补亏空，否则也不知道几个能够健康长大。
　　知道田里出产不多，那些年轻人又有几个愿意继续种田，有能耐的，自己找着外头的出路去活了，没能耐又不愿意出力的，就成了村中的混子，成天闲得慌。
　　张生还没说什么，小伙伴就说了自己的调查结果，他早有心思要一笔快财，既然猜着这是宝藏，怎么会不探究，村中还剩下的老人不肯说，他就找那些同龄人去当家贼，一来二去，竟是不少人家都找到了类似的物件，算是把他们串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我以前还问过你，你都说不知道，没想到竟然也有，既这样，你也加入我们吧。”
　　小伙伴说得信誓旦旦，等到张生真的加入之后，才知道小伙伴才不是什么大智若愚，暗中串联的那个，不过是被别人串联了，然后又充老大拉自己入伙罢了。
　　串联他的也是村中长大的孩子，当年算是个能耐人，去了外头闯荡，一度还锦衣还乡，让人颇为羡慕，哪里想到，一朝落败也是寻常，按照这位大哥的话，就是外头的人都欺负人，不讲道理，他是想要好好做生意的，奈何上头官府和大商人层层压榨，硬是要把人骨头都炸了油，他不想那么窝囊，一辈子当孙子，便干了一票大的，回来了。
　　其实就是回来躲着了，指不定还被官府追缉过，这些事情，他不会说得直白，张生也能想到。
　　不仅是张生，其他人，也不是想不到，但跟着这样敢干大事的大哥闯荡，反而更觉得心安。
　　穷人一身胆，不说把皇帝拉下马，发一笔横财总也碍不着谁吧，人死都死了，还占着那么多钱财，不是找事儿吗？
　　“怎么样？”
　　小伙伴兴奋极了，一副要去创业的积极样儿。
　　张生有些迟疑，抿了抿唇，看着众人看过来的目光，最终点了头，他害怕自己若说不干，这些人能撕了自己。
　　准备就绪之后，他们才发现事情并不好干，在他们之前便有那监守自盗的军士后人已经在做同样的事情了，不经意暴露目标相同，两拨盗墓贼就对上了，开始了各种明争暗斗，个个都把那处宝藏视为囊中之物，要先想法儿打击对方，闹得大了，又有道上的兄弟闻风而动，让这浑水更浑，身处其中，竟是看不清彼此了。
　　几个微缩模型，一度成为消息泄露的源头，一度也成为其他人的线索，到了最后，找到宝藏地点的几波人，不期而遇，被机关难住，不得不联合起来，一起破解机关，那时候，张生早已故去，张生的后人跟着他们，又付出了不少代价，方才真正打开了那口黄金棺，得到了宝藏。
　　他们之中，很多人的初衷早就已经不同，这一座陵墓所代表的意义，也再无人知晓。
　　时如烟，过眼即散。

第213章 第 213 章
　　火焰升腾之间带起阵阵黑烟,披着彩羽大氅的男人以色彩涂面，于火前跳着古怪的舞蹈,念念叨叨的声音仿佛是亘古的咒文，一串串,一篇篇,有着不同的音律节奏,串联起来,与那时而变化的火一样有了不同的含义。
　　新生儿被包裹起来，一个妇人把他抱在怀中,当那男人念完咒文，停下跳动的步伐,来到新生儿旁边的时候，妇人双手举起襁褓，让婴儿脸面朝上,承接来自男人的注目。
　　男人的手中不知何时拿了一个碗,碗中是清水状的液体,他的两根手指并拢，在碗中轻轻点了三下，抬起手，把那湿亮的手指点在婴儿的眉间，似描画第三只眼一样上下划了一下。
　　闭着眼睛的婴儿似有所觉,这时睁开了眼,有点儿抗拒的模样,什么来历不明的液体就往额头上点,不怕流到他眼睛里啊！
　　那冰冰凉凉的感觉，有点儿像是蒸发的水汽同时带走了身体的热量，是酒吗？蒸发得这么快。
　　一旁的侍者递过来一张纸，竹草纸的纤维于火光之下杂质分明，男人看了一眼纸，手上又沾了碗中的水在上面一划，淡淡的墨色在纸上显现出来，若乌鸟无翅，婴儿睁大的眼睛从纸的背面看过去，心里暗叹，又是不认识的字。
　　“墨。”
　　男人发出了这个音，似洪钟大吕一般，震在众人的心里。
　　“这个孩子，名墨。”
　　陌生的声音，陌生的音阶，婴儿的眼中全是清澈见底的迷茫，他们在说什么啊！
　　扁了扁嘴，好吧，又是听不懂的语言，所以，又要从头开始。
　　作为一个婴儿，哪怕努力坚持，还是抵不住生理上的某些限制，比如说现在，他实在是太困了，已经无法睁开眼了。
　　嘟哝着小嘴巴，闭上了眼睛，脑子里还想着一定要多听几句，思绪却很快陷入了混沌，隐隐地，似乎还能听到众人发出欢呼，是为了那个“墨”吗？
　　还是——为了新生。
　　“大人辛苦了。”
　　妇人把孩子抱在怀中，跟在男人身后，男人的额上已经被火光烤出了层层汗水，脸上的颜色似乎都有些化开了，眼角下的一抹深红晕染开，更显妖异。
　　“无碍。”
　　他快步走到厅堂之中，脱去身上的大氅，内衫已经是汗湿一片，布巾擦去脸上的色彩，清水洗过，露出一张病恹恹的脸色来，他的身体已经很难支撑这样的祈福舞了，但为了孩子……
　　“睡着了？”
　　他的目光示意，妇人就把孩子抱来他的眼前，让他看，婴儿安静地睡着，小嘴如樱花般粉嫩，白皙的脸色显然被养得很好。
　　“倒是个安静乖巧的。”
　　为了这个孩子，他也是费了不少心了，希望能够平安长大。
　　“大人，大王派人送来了东西。”
　　门外的侍者止步，说着这样的话，在他身后，还有若干侍者，捧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东西，又蒙着红布，看不到里面具体是什么。
　　男人往门外瞥了一眼，此刻他的身上已经换了一件衣裳，汗水被擦干，新换的衣裳柔软轻薄，似怕让他受了夜风着凉，还在外面加了一件短褂，遮住前后心，坐在那里的男人就像是等待冬眠似的，有几分倦意。
　　他冲着门外招招手，侍者带着身后人进来，竖队变横队，托盘一线排开，说话的侍者去掀开了上面的红布，几个托盘之中分别是金锁，玉如意，木球，银角，更有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小弓。
　　男人一眼瞥过：“有心了。”
　　这位大王在王子的时候就以顽劣著称，当了大王之后，任性所为的事情更是不胜枚举，如今能够送这样规规矩矩的礼物，真的是很不错了。
　　“还有一只公羊在外面。”
　　侍者迟疑着报出这最后一样同样堪称顽劣的礼物。
　　男人脸色登时就不好看了，周遭若干侍者大气都不敢出，连那个妇人，分明是男人的枕边儿人，这时候却卑微若仆，还抱着孩子，直接就跪下了，声音惶恐：“大人息怒。”
　　“不敬天地，不敬鬼神，我怒什么，他自有报应。”
　　男人这般说着，还是气得一拍掌，震得桌子上的茶碗都跟着颤了颤。
　　周遭的侍者也跟着跪下了，举着托盘的那些更是小心翼翼，不敢抬眼去看男人的脸色。
　　还是男人自己咳了两声，面色潮红，又自端了水喝了，这才缓过这一口气，摆摆手，“拿下去吧。”
　　侍者不敢再问那公羊如何处置，忙带着众人退去，跪在地上的妇人并未起身，双眼含泪，银盘一样的脸上依稀能够看到之前的容色姣好，怕是因为产后未复，这才留下了这份圆润。
　　“大人还要保重自身啊！”
　　劝声诚恳，女子以夫为天，若是没了这般依靠，怀中的婴儿只怕也不能久活，到那时，她也唯有一死了。
　　“起来吧，不是什么大事儿，已经习惯了。”
　　男人只觉得心累，目光再看向婴儿，已经多了些希冀，这孩子，要快快长大才好啊！
　　夜色深沉，火光也渐渐熄灭，没有蜡烛，那些炽热的火把一旦灭掉，温度好像都随之降下来了一样。
　　蚊虫在周围缭绕，被纱帐隔开了，纱帐之中的闷热却也让人难过，大床上，年约四岁的孩童躺在竹席上，一会儿就翻个身，换个姿势，滚到竹席的另一边儿，煎煎饼一样来回翻面，只怕把席子暖热了不舒坦。
　　床很大，一旁只占着一个小小角落的妇人手上拿着扇子，匀速给他扇动着，微风拂来，纱帐都跟着向外鼓动，驱散了那些不知疲倦的蚊虫。
　　“夏娘，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吧。”
　　孩子翻动了一会儿，实在是睡不着，干脆又让人讲故事。
　　他知道这妇人是他的生身之母，奈何这年代又不知道怎么个规矩，反正娘不是娘，要直呼其名。
　　这个府邸之中，最大的就是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是这个国家的巫祝，这不仅是职业，也是官职，当正式成为巫祝之后，他父亲的名字也不能够被人提起，而要称为“大人”，连同他，对父亲的称呼也是如此。
　　不见丝毫特殊之处。
　　若非从小就有记忆，恐怕还真的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人的孩子，还是鬼神的孩子了。
　　所有人对他的教养都说是上天赐给大人的孩子，将来是要接替大人成为巫祝的。父母这个概念都从未给他引入，作为生而知之的孩子，要在这些地方不露馅，暴露出自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知识，纪墨也是压力很大。
　　【主线任务：巫祝。】
　　【当前进度：启（师父）——未完成。】
　　任务还是这样的任务，师父的名字很陌生，但根据“巫祝”这个特殊的职业判断，也只能是他的父亲了。
　　一个国家之中只能有一个巫祝，而巫祝是继承制的，父传子，子传孙，除非哪一代出现传承问题，否则只能这样顺序传下去。
　　这也是没办法的，很多技艺，也唯有这样的传递才能让后人得到真传，不会缺一点儿少一点儿，不伦不类。
　　巫祝之事，更是如此。
　　关于这个职业，因为大人就是巫祝，所以纪墨能够打听的也多，这里面其实是包含两部分内容的，一部分是“巫术”，类似所有对这个词的已知概念，玄学范畴，另一部分是“祝由术”，若说祝由术可能很多人都以为是巫术的另一种叫法，其实祝由十三科，也是古代医术的一种流派，不用针灸或药物就能治病，要用到意念、符咒产生的场来治病救人，总的来说，大概可以算是心理学的范畴。
　　当然，现在纪墨所知并没有这些，他知道的就是要成为巫祝并不简单，需要学习的是两方面的内容，“巫”沟通鬼神，“祝”沟通天地。
　　这里面又有一个隐含的意思了，为何“巫”在“祝”前。大人没有给纪墨讲这些，纪墨自己的理解，按照“尽人事，听天命”这句话来理解就好了，当然也可以按照“重要的放在后面”来理解。
　　鬼神总在天地间，小范围在大范围里面，如此而已。
　　或者说，人间事，鬼神已足，不必事事问天地，天地那么忙，没工夫管那些琐事的。
　　“故事，我哪里有那么多故事啊！”
　　妇人笑得目光温和，轻轻摇着扇子，抿着唇想了想，不想让孩子失望，说，“我就给你讲讲大人是怎么驱邪的吧。”
　　那是一个为人津津乐道的故事，古代就有的“中邪”之说，在这个似乎更古的时代，更是广为流传。
　　早在知道还有人祭的时候，纪墨就知道这必然是个更早的，文明还未及开化的古代，奴隶什么的，无独有偶，也不是第一次那么震惊了，若要改变，当然可以，但还需要好的时机，现在能够做的，不过就是尽己所能不去欺辱他们，加重他们的苦难罢了。
　　“好啊，好啊，我就想要听大人的故事，我最喜欢大人了！”
　　纪墨很想在大人面前刷好感度，奈何，这位大人可是不易见的，似乎因为自身有病，总是求赖鬼神，怕影响了纪墨，并不亲近于他，但那种喜爱，还是能够感觉到的。
　　因为两人的父子关系，纪墨觉得这次的拜师任务毫无难度，也就不是那么操心任务的事情，反而更想要知道这个职业的种种，巫祝，听着就很神秘啊！

第214章 第 214 章
　　夏娘讲的故事也是平民百姓对巫祝的印象,即有病不用针药，北面而咒，可愈疾活人。
　　故事的内容很简单,就是有王子生病,求于巫祝,巫祝用符咒禳祷之法,治愈对方的疾病。
　　这是巫祝所学技能最小的应用方面，大的方面还在祭祀上。
　　国家大事,在祀与戎。
　　祀便是祭祀天地鬼神，若无例外，每年都必有一祭以敬天地。到了鬼神上,祭祀就更多了,也稍显频繁，所谓“大祝”“小祝”,于巫祝这一职业下的分工颇为繁多,王、后、贵人等的丧礼祭祀，国家的祈福安灾,自然灾害,外交战争,以及一些重要人士的新生儿祈福，都是由巫祝负责的。
　　只从这些事情上就能看出来，巫祝这个职业其实就是为贵人服务的,与平民并不接洽。
　　意识到这一点,纪墨突然发现,自己现在是官
　　代了啊！
　　好多个世界了，终于从底层升级了吗？成功活下去，未来必然要当官的那种，不再是平民了啊！
　　睡梦中，都还有些飘忽感，好不真实啊，好几个世界都在底层奋斗挣扎，突然一下子就成了富贵人家，还是这种必然要当官的富贵人家，这种感觉，以后一定要有统治阶级的心态了啊！
　　床上的孩子睡姿安然，好一会儿没有挪动地方了，夏娘轻轻摇着扇子，看那微风把孩子额上的发丝撩起，唇边儿不觉就有了笑意，这是她的孩子，千辛万苦，托庇鬼神方才得到的孩子。
　　满满的成就感都在这个孩子的身上，她的生命已经无关紧要，唯有这个孩子，一定要平安长大啊！
　　纪墨五岁的时候正式被大人带到身边儿学习，不曾留发的童子时不时摸着自己的短发，总有一种回到现代的错觉，按照这个世界的观点，孩童十岁前都是不留发的，免得被鬼神揪住头发拖走什么的，可能类似于怕鬼神抓小辫子。
　　记下，记下，这条也是专业知识点。
　　此外，居住的地方，环境要求，也有不同，纪墨总觉得这是属于“礼”的一部分，跟阶层挂钩，什么样的阶层享受什么样的待遇，哪怕是门前的台阶，也不能随意更改，同样的还有门槛的高度。
　　但在大人的讲述之中，这些却都是天地法则的一部分。
　　诶诶，天地管得也太宽了吧！
　　不管怎么说，对方既然这样讲了，系统也给了知识点了，那么记下就好了，至于怎样和自己所知的现代知识，甚至是常识的那部分接壤，那就要等他回去之后好好思量，想办法自圆其说了。
　　大人身材有些瘦削，近几年，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教授纪墨的时候，时不时都会发出咳嗽声，他会用帕子捂了嘴，声音沉闷地继续讲解。
　　纪墨在这里的名字不是“纪墨”，而是“墨”，单独一个字，在这里并非指笔墨的墨，而是一种传说中的鸟，文字还是很原始的，能够在偏旁部首之中看到小人儿的那种，而“墨”这种鸟，本来的寓意就是鬼神的信使，会带来寂灭后的希望。
　　除此之外，还有好多字音不同，形不同，意义也不一样，纪墨都要从头学起，大人的教授并不快，循序渐进，总共的文字也不多，常用字能有百来个就算是多的了。
　　纪墨之前从夏娘的故事之中也感觉到了一些，那故事极为贫乏，比如那王子求医的故事，是这样讲的：王幼子病，巫祝北面而咒，十言即愈。
　　是的，就这么一句话，如果一定要拆分，就是三句话搞定一个故事，不敢说是最短的故事，肯定也是足够精简了。
　　日常的言语之中，可能会多一些无意义的语气词，却不会更多的形容词，交流起来，各个都像是书面语，有些地方简略得甚至让人感觉到了情感上的匮乏，完全不能够抒发自身的意思。
　　真的是很原始了。
　　这种情况下，一篇对天地鬼神的祭文，足有百字以上，真的可谓是长篇巨著了！
　　而要命的是，巫祝用在祭文上的文字，并不是通用的文字，也就是说还要再开一门外语，专门学习这种祭文的文字音节，纪墨学得尤其痛苦，因为那文字有点儿类似蝌蚪文，左看右看，好像前面和后面都差不多，随便调换一下，依旧是那样漂亮而连贯的波浪线。
　　更痛苦的是，这些文字的读音不仅是四声那么简单，中间的停顿间隔，吐息换气，鼻音卷舌音什么的……一整天的学习下来，纪墨觉得嘴巴已废，正常说话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谁能记得自己说话的时候舌头是往哪边儿卷的？呼吸又用了几次？狼狈地擦了好几次嘴边儿的口水，纪墨觉得自己真的是很辛苦了。
　　午间的饭是黍米，口感不是很好，却是一天之中能够吃得最饱的一顿饭，或者说就这么一顿正经饭。
　　早上的时候除了喝蜜水之外，不要妄图吃什么了，除非不介意去啃草吃花瓣，否则不能摄入任何人工种植并加以烹调的食物，不可食肉，蛋类倒是能吃，却是生吃。
　　可以加在早晨的蜜水之中，也要在修行之后才可以喝下。
　　是的，纪墨现在是要修行的，每日起来的第一时间，在早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没有出现的时候，他就要在点着火把的侍者带领下去到一个黑乎乎的房间之中，门前的那一段路上铺着石板，极为平整，闭着眼睛都能走进去，进去之后就是在一众雕像的围绕之下端坐。
　　房子中心的顶是空的，下方对应的是高台，雕像同样坐在高台上，跟他们齐平，而高台并不相连，中间凹陷的部分首尾连起，若一个“回”字形，进门的时候要跃过凹陷宽度，那是对大人来说迈步可过的宽度，对孩子来说，也要考验一下立定跳远的能力了。
　　幸好这方面，纪墨还算不差，平安度过。
　　于高台之上静坐，谓之“下阴”，不说，不动，不看，安安静静于高台之上静坐，用意念去感知周围，沟通天地鬼神，代表天地的便是头上那没有封顶的天窗和下方紧贴着屁股的高台，代表鬼神的则是周围雕像，慈眉善目者有之，森然鬼祟者有之。
　　老实说，这种场景很像是幼年时候第一次去封神演义宫的样子，里头的阎罗殿也不过如此，难为纪墨再怎么装，也很难在这种情况下哭出来，反而被大人赞许，言称“不愧是鬼神赐予”之类的话。
　　静坐的时辰直到天光全面出现为之，阳光铺洒，周身的温度因此稍有提高，便会停止修行，可以去喝蜜水了。
　　中午的黍米饭几乎天天不变，就着吃的菜几乎都是生菜，后来纪墨才知道，他吃的黍米饭并不是蒸熟的，而是焖熟的，所谓不近人间烟火，就是这个意思了。
　　当时不知道，只是默默忍了，和尚都要吃斋呐，他这里，就当是修行必须了。
　　午后便不会再有吃饭的机会，若是实在饿得慌，就去喝蜜水，这是唯一能够不限时供应的，而按照这时候的科技发展程度，纪墨有理由猜测并没有人工养蜂，所以这些蜜都是野蜂蜜，来之不易，也算是奢侈的食物了。
　　大人教导的课程会持续一天的时间，午饭后有一段休息的时间，下午继续学习文字发音，那些祭文的内容都是应时而写，全无备份，大人讲授的时候会随口默来，只在一些发音上断续，告诉他需要有避讳，并非正式祭祀，不可把发音完整复述。
　　夕阳下坠，天色暗下来之前，大人会让纪墨观想一幅图，这种观想法很有些不可说的玄妙之处。
　　那是一幅树生金乌的图，一棵大树，枝干虬结，叶片却并不繁茂，右侧一条枝干上坐着一种类鸟的黑影，黑影周围是金灿灿的光晕团成一团。
　　观想法是从地上大树的根须而起，在睡前沿着从下而上的顺序开始想，不能一下求全，而要求细，细微处若能颗粒毕现，便是最好的了，而直要观想到金乌升腾，方才算得上是成功。
　　从未接触过这种方法的纪墨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开始观想，第一次就没掌握好分寸，明明说了要细，却还是囫囵吞枣一样粗粗过了一遍，睡着前还想着这分明很简单嘛！
　　第二天被考较的时候就被斥责了马虎，说来这个考较也是神妙，纪墨没敢说第一天就已经想完全部了，只说到了根部，被问及是哪条根，几分几毫的时候就傻了眼，再看那图，按着问题去寻，那根须竟是细密，并非单纯直线曲线，上面还有些不明凸起的感觉……
　　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啊，昨天看，分明好像没有的，原来自己那么不仔细吗？
　　“你须要自己想过才行啊！”提点了一回的大人似极为失望，那悠长的叹息声中都有着某种哀意。
　　纪墨臊红了脸，第二次就认真多了，集中精神去想，不知不觉竟是睡着了，再问所得，不过于地上茫然，还没想到根须在哪里。
　　如此成绩，反得了赞扬。
　　迷茫之余，专业知识点的增加终于不是一点一点地加了，一次性加了十点，让纪墨都有些受宠若惊了，原来这观想法如此要紧吗？

第215章 第 215 章
　　这日,是个雨天。
　　淅淅沥沥的小雨半夜就开始下了，纪墨被夏娘叫醒，披着一种类似蓑衣的袍子随着侍者去修行之所。
　　天窗开着，上面的雨水哪怕是斜织的,也有大半落在了高台上，大人坐在被雨水打湿的那片地方，下方连个垫子都没有,把另外小半不曾被打湿的地方留给了纪墨。
　　两人平日坐下的方位不是这般的,显然，已经是优待了。
　　即便如此，尽量平整的高台上也没什么能够阻止那水迹的弥漫,这看似还算好的小半边儿也不是那么干爽的,坐下之后,在惯常的凉意之外还能感觉到那种湿冷直入骨髓。
　　“静心。”
　　大人要求了一句,不再说话，纪墨咬牙坐好，闭上了眼，也不再说话，但，湿乎乎的感觉很快渗透屁股下的那层布料，紧贴着皮肤，让人感觉很不舒服,如坐在了浅水中。
　　身体是有热量的,而这种热量想要把布料捂干却不够,又有源源不断的雨水作为补充，这一小片高台很快也沦陷在一片湿泞之中，大人没有动，纪墨也没有动，不知道过了多久，都不见雨停，一直阴天，显然也不会有太阳光铺满天窗的景象，等到大人率先起身，拉起纪墨的时候，纪墨感觉身上已经都没了温度。
　　他还是个孩子，这样真的……
　　还没过中午，纪墨就开始发热，知道自己可能是受寒发烧了，他昏昏沉沉地，听着大人给自己说话，却像是什么都没入耳，等到眼前一黑晕过去，才像是解脱了。
　　哽咽抽泣的声音似乎一直在耳边，同样的还有那类似祭文的呢喃声，停顿或间歇，都跟自己学过的一样，是什么来着？
　　哦，远疾咒！他学过的。
　　意识到这一点，若在烘炉之中找到了方向，嘴唇蠕动，声音喃喃，随着那音节变动，跟着一起颂念，那音节险些因为这样突入的微声而变了调，幸而很快稳住，继续念咒。
　　咒文若有实质的音波，一圈圈扫向人体，让沉睡之中的身体渐渐复苏，思想也渐渐集中在咒文上，开始还知道是念咒，后来念着念着，就不知道在念什么了，只觉得神思渐渐清明起来，终于，在又一段远疾咒停歇的时候，纪墨睁开了眼。
　　视网膜中倒映着火光，夜晚，很少在室内点火的，火光是在院子里，窗户敞开着，那个身披彩衣腾挪舞动的人是大人，他的眼下画着两抹红痕，脸上也有两个对称的图样，火光在他身后，看不清是什么，而他被火光投射的影子进入了屋内，有些，还映在床上，若张牙鬼影，舞动着利爪似要伤人。
　　下意识地，纪墨伸出了手，虚虚握住那影子的一角，也许是手，也许是头，也许是他身上的衣裳和飘扬的发丝，然后，他冲着窗外的大人，微笑起来，像是欢喜生病之后的这份陪伴。
　　有的时候，人的很多动作，都很难说是被自己控制的，比如说紧张时候抓裤缝，摸鼻子，再比如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流露出来的微笑，还有被老师训斥的时候不断蠕动的嘴唇，也许并不是说什么，只是通过这种动作来分散一些压力。
　　其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纪墨都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伸手又笑，而对他这种行为的解读，在大人眼中显然是不同的。
　　“得鬼神庇佑”，他是这样理解的，其他人也是这样理解的。
　　他们都以大人马首是瞻，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份权威性，不容置疑。
　　纪墨清醒了，就有意识养好身体，不像一般的孩子哭闹着不肯保暖之类的，他老老实实窝在被子里，躲在帐子里，知道没有汤药之后，摸着还带余温的额头，指挥着夏娘把院子里一种草药摘下来给他煮水喝。
　　因为大人肯定了纪墨得鬼神庇佑这条，夏娘不敢违背他这种任性无理的要求，按照他说的做了，那草药不是别的，就是一种有着退热功效的药草，诸多世界，总有些小小的相似之处，纪墨早就发现了对方长在院子里，也在无聊的时候确认了味道不变，其他的，就不要指望他能够给自己开药了。
　　药植师的所有知识都是为了种植药草准备的，不是为了配药准备的，在这方面，纪墨所有的专业知识也涉及了一些药性，知道几种常见的药草有个什么功效，但具体的配伍，成方利用，又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也许当年多学点儿药剂师的知识就好了。
　　纪墨这样想了一下，忍着那种难以言说的味道，一口把煮出来的水喝下，此外，还有生姜，这种存在也被他找了出来煮水一起喝，胡乱喝了几天味道古怪的水，纪墨的身体彻底好了，也不知道其中有几分是那些水起了效果。
　　对他这般行事，大人知道，却没有多问，最近又是国中小祭的日子，今年不同往年，大王要兴战事，讨伐不臣，巫祝便要跟着举办祭祀，祈求鬼神庇佑战事顺利，这种祭祀本身可算是大祭了，又重了小祭的日子，巫祝也不能躲懒，要跟着忙碌起来。
　　“大人忙了，也还关心你呐。可把我吓死了，幸得（鬼神）庇佑，否则，可要我怎么办啊！”
　　夏娘的话有些前言不接后语，纪墨知道那一场病怕是把她吓了一跳，说来纪墨自长到这个岁数，还真没有这样大的一场病，在其他世界，因他自己有意养护，也从未生过这样的病。
　　这一次，还真是——作的。
　　那种天气本来就不好，还要那样修行，跟冲一夜凉水澡故意找病有什么区别，本来小孩子的抵抗力就弱一些。
　　纪墨倒不是怨怪大人心狠，故意让自己生病什么的，对方也是那样修行的，可见，巫祝这行身体不好还是有原因的，都是在这里扎下了病因，再有一天一顿黍米饭，其他时候就是蜜水什么的，人啊，真的不能这么作。
　　以前纪墨觉得能忍就忍，说不得这也是如同清规戒律一样的存在，就要这样食素方能显示对鬼神的虔诚之类的，但经此一病，他也是大彻大悟了，不行了，再让他们这样养孩子，还不知道要经历多少疾病的考验，最难的是，巫祝他们都不吃药啊！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也许这一次的病能够靠自身抵抗力硬扛过去，下一次不吃药不行的时候，抗不过去的时候……直接意味着任务失败吗？
　　因为吃药就任务失败？
　　简直不能忍。
　　【主线任务：巫祝。】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17/100）】
　　必须要好好思考一下了，推行医药学，大概跟任务相违背，那，改良饮食总不算错吧，药补不如食补，若是平时吃的好了，如生姜这种既能做药也能调味的食用品，是否就不算是吃药了呢？
　　具体如何，还是要问问大人再说，在此之前，却不妨碍纪墨多多观想，继续观想法的修行。
　　一连好些时日不见大人，纪墨自觉身体彻底好了，外头又不下雨的时候，他就主动去高台上修行，在高台上见到大人的身影之时，竟是一点儿也不意外。
　　这个人，只是没有对他放松要求罢了。
　　目光之中的关切是骗不了人的，纪墨跃上高台的时候，那伸出接应的手臂也代表了对方的关心，还有明知道他好得差不多了，却没再通知他每日过来这里修行，这个人，也是怕了的吧。
　　幼时的记忆也许早在他的心中模糊，被那一场修行吓到的他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准备让他来这里，继续这晨间修行的项目，连晚间的观想法，也没再考较。
　　“我已经能够观想到根须了，还很小，但我已经想到了。”
　　这一点，对纪墨来说也是神奇的，茫茫大地之上突然就出现了那么一根细须，不是萌芽，不曾露出地表，在发现那细须之后再“观”，才发现自己所在的茫茫大地并不是一个平面，而是一个竖切面，这就有点儿神奇了，像是因为有了这根须，方才找准了自身的定位，视野似乎都与以前不同了。
　　很难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但对纪墨来说，鼓舞居多，这种玄之又玄的感觉，是否就能说是意念大法呢？
　　或者以后再练一练，也能练出气功那样的玄妙来？
　　直到现代，人们都说不清气功到底是伪科学，还是玄学，有的都说有，没的总不信，而前者不乏追捧，后者不乏专家，于纪墨这种以前从没接触过只是听说过的普通人来说，可能就是一种意念大法。
　　人的思想，可能如音波一样，也是存在一种看不见的波纹的，有的人更为专注或者修炼有成，就能够让这种波纹具备一些玄妙功效，如发功治病之类的，也许因为对方对其的信任，也会达到一种心理暗示，或者是催眠的效果，激发人体潜能，真的治愈疾病。
　　音波尚且能够震碎玻璃，意念如波，又怎知不能做出一些什么来呢？
　　纪墨从未学医，除了一些常识之外就是在药植师时接触的一些概念了，套用科学理解，这般强行解释一波，听起来还很说得通，反正很能说服他自己了，接受这套观念都容易了些。
　　不知道观想法的进步跟这种思想上的转变是否有关。
　　“善。”
　　大人赞了一声，拉着他的手微微用力，很快又放开，侧目看他安坐在身旁，闭上了眼，纪墨紧随其后闭眼，尽量快速地静心，把自己放空，去体悟一种考试时候飞升上天的感觉，他对感悟天地的理解就是这样了。

第216章 第 216 章
　　古时很重视战争，战争之前有祭祀,战争之后也有祭祀,若是中间不顺利,同样还会有祭祀，这一年大王要对外征讨不臣，因是御驾亲征的规模，祭祀的规模也随之扩大。
　　巫祝担任主祭，由大祝,小祝，并若干女巫,神士充当辅祭,纪墨有幸旁观预演,巫祝指挥他们各人站定自己的位置。
　　大祝小祝各有固定的位置和活动区域，女巫和神士相对灵活一些,他们各有一套祝祭的手势步伐配合舞蹈,又有各自的祭文唱词，并不相同,因是预演，并没有让他们做完全部，只是一再明确那些女巫和神士的位置,不让他们互相干扰。
　　纪墨头一次见到女巫,单薄的纱衣没显出几分圣洁,反而有些妖娆之态,纱裙布条一样的下摆长短并不规则,大腿隐约可露，小腿大半露在外面，风一吹过，裙摆扬起，纪墨忍不住虚了眼神儿不敢看。
　　同样是第一次见到的神士也同样是纱衣披挂，有的露出胸肌俊美，有的露出腰腹劲瘦，有的则直接光着上半身，下面略略围住腰间，长腿露在外面，一副精干之感。
　　健康的麦色肌肤，有的微微发黑一些，随着他们的活动，能够看到微湿的汗水在肌肤上涂抹的光泽感，霎时间，连人都上等起来了。
　　围成圆圈的站位布置妥当，就是外围的鼓了，非立鼓，而是放平了供人踩踏的鼓，更有小巧的，能够被女巫拿在手中，若铃铛般摇晃的小鼓，用手指，胳膊肘，肩，胯，脚等各个部位击打鼓面，发出不同的声音，击打的部位不同，力道不同，声音的感觉也是不一样的，有相对沉闷的，也有清脆的，同样还有些若擦过的微噪之声。
　　这些鼓，都可视作法器。
　　其中大鼓是什么做的且不说，小鼓，却是人皮做的。
　　本来见那小鼓玲珑可爱，还有把玩之意的纪墨知道此事就缩回了手，再不敢触碰，怎么想到用人皮做鼓呢？
　　就这个问题，他去询问了大人。
　　“人为万物之灵，可感天地。”
　　即便是还落后愚昧的古代，人们已经发现了自己的高级性，植物不必说，其他的动物野兽，又有哪个还有生存繁衍之外的需求？只有人有。
　　不仅要吃喝拉撒睡，还要繁衍生息，还要在繁衍生息的基础上有感情的需求，各种各样的复杂感情拉起来一张网，把很多人以不同的方式连接在一起，他们无法科学地形容这种微妙的感觉，却已经可以命名其为“灵性”。
　　巫祝就是对这种灵性握有解释权的人。
　　脱离了茹毛饮血，有了自己文明的人类不会为了这种灵性而吃同类的肉，喝同类的血，但他们却可以通过一些方法，把这种灵性以另外一种形式保存下来，比如说人皮鼓。
　　除此之外，骨杖也是最常见的。
　　大人就有一根装饰着羽毛血珀的骨杖，那是上一任巫祝的腿骨制作而成的，而上一任巫祝，就是大人的父亲，纪墨的爷爷，这么算的话……
　　“以后我会教你如何制作法器。”
　　大人的课程还讲究循序渐进，没有仓促开始这门更为高深的，甚至以后可能会用到自己身上的课，纪墨却已经毛骨悚然，什么意思，巫祝死了都没全尸吗？
　　当时这个念头只是晃过，后来才知道果然是那样，每一任巫祝死亡后，他们的尸体都会成为后人制作法器的最佳原料，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尸体残留到能够入土为安的程度，或者说埋葬的只是他们生前使用过的法器衣服之类，也就是上上任的巫祝尸体部分。
　　人皮，头骨，腿骨……只要是能够保存下来的，都会被制作成各种各样的东西，乐器类，从人皮鼓到骨笛，都是同样的采集自人身的材质，服装类，人皮大氅绝对不是唯一的产物，权杖类，不仅有骨杖，还有各种各样的短杖，用在不同的情况上，具体如何，还要纪墨以后慢慢学习。
　　不仅是如何使用这些东西，还要包括制作方法，这也是一个巫祝必须掌握的知识。
　　只有亲手制作的法器，才知道如何利用其中留存的灵性。
　　纪墨听得心情复杂，也唯有默默点头，说服自己，都是人死后才利用这些材料制作，而不是为了制作而杀人，总还是不一样的。也许可类比骨灰制作的钻石？
　　比起活生生的人祭，这种，真的就很小儿科了。
　　没有筹备多久，祭祀正式开始，纪墨虽然是巫祝的儿子，还是被誉为鬼神庇佑的孩子，但他的年龄摆在那里，不可能登台祭祀，只能在一旁旁观，甚至为了某些队形或者什么的需求，他也不能在明面上旁观，需要隐于幕后。
　　祭祀的场地是一个土砌的高台，两层楼高，中间是一个半坑，堆放着柴火点燃，四周则是主祭和辅祭的位置，他们都要跳起舞来，伴随着鼓声和呢喃的祭文之声伴奏，他们身上佩戴着的铃铛或其他佩饰也会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配乐，主祭巡回全场，绕着火堆来回跳动。
　　辅祭则在自己的站位附近跳动，也是一个圈，却是一个小圈儿，如果把他们舞动的轨迹用线条勾勒出来，就是一个大圆圈外许多小圆圈，并不完全相连，中间会有一条通道，让女巫和神士来回穿梭。
　　女巫不必说，相对于男巫，她们扮演的是“柔”的那部分，也是繁衍不可缺的一方。
　　神士不是神侍，并不是神的侍者的意思，他们也不是神，而要理解为神示，或神视，充当神明的耳目，转达神明的示意，以神为名，在这场祭祀舞蹈之中，作为“力”的那部分，同样是繁衍的另一方。
　　祭祀舞蹈演绎的是一个故事，凡人引得鬼神眷顾的故事，女巫和神士的缠绕分合，每一次都是勾引与反勾引，暧昧与反暧昧，看得人脸红心跳，那轻纱本来就遮挡不了什么，而随着动作的起伏，腿勾起腰的时候，暴露之外又带着某种热辣辣的性感之意。
　　像是一场缠绵悱恻的双人舞，两位舞者之间你来我往，看似情意绵绵，其实又充斥着心机较量，不断在辅祭之间穿梭，自顾自舞蹈着。
　　等到鼓声终于暂歇的时候，他们已经顺序倒在地上，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每一对儿都像是在演示一种姿势，充斥着原始的诱惑。
　　这时候唯一的通道就是高台的正面位置，也是主祭对面的位置，排着队的奴隶被驱赶上去，一个个麻木地主动地投入中间那熊熊燃烧的火坑之中，惨叫声充当了这时候的主旋律。
　　高台下方，还有一排奴隶站着，随着大王的一声呼喝，整齐站立在高台前的军队欢声雷动，就有人把那些站着的奴隶脖颈割破，被拉着头发被动昂起的脖颈猛然被割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战旗的部分，风吹过，战旗飘扬，那淋漓的血有几滴被吹散过来，站得近的那些兵士脸上身上都有了血点，却格外兴奋，兴奋得都红了眼，挥舞着戈高呼“万胜”“万胜”，万人雷动。
　　纪墨所处的位置在高台之侧的屋子里，那里是每次祭祀之前，主祭和辅祭们的临时居所，布置都极为简单，一张床之外再无他物，连窗子都没有，索性虚掩的门并不那么结实，还有缝隙能够向外看，纪墨就是在这个幕后观看。
　　侧面的视角并不算太好，他没有看到那些奴隶被割喉的全部，只看到了部分，也足够心惊。
　　这种原始的残酷让他再一次意识到这个时代的古老和愚昧，本来还想做什么的，比如说吃食上的改良，现在决定还是暂时搁置。
　　这些天，他也发现了，那些辅祭们吃喝都是同样的东西，甚至不是天天顿顿都有蜜水，也就是说大人的生活已经足够好，好到再有些什么变动就不正常了的地步。
　　再有忌食烟火这一条，很多东西就必然不能吃了，所有需要蒸煮烹炸的食物都在这个“烟火”的范围内。
　　纪墨从来不是什么大厨，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东西能够完美规避那常规的烹饪手段，还能做得营养美味，这可真是太难了。
　　倒是食材上面，若是不考虑用以上烹饪手法，多吃一点儿草茎草根什么的，全随意愿，并无人干涉。
　　之前纪墨病中，让夏娘给他煮汤药喝，已经是违禁了，不过是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道罢了。
　　这也是纪墨这次认识了许多辅祭，观察了他们的饮食之后才发现的问题，他假装不知道，这种默许的违规，若是说破了，大人也不得不禁止，他以后就更难了。所以，他不能因此跟大人提出要更改饮食，甚至无法解释其中的原因，你说生姜好，着凉要喝生姜水，为什么呢？难道因为那是甜的不成？
　　一想到可能会被问到其中根由，纪墨就觉得自己还能坚持，不就是吃的差点儿吗？以前天天羊肉，身上都带着膻味了，他说什么了没？
　　他又不是为了美食来的，为了这种事情花费太多时间和精力，也难免舍本逐末，失了本心了。

第217章 第 217 章
　　祭祀几乎用了大半天的时间,剩下的半天,与其说是行军,还不如说是歌舞大联欢,其实祭祀本来也是舞蹈，还是群舞，把主祭当做主舞来看也没什么问题。
　　最早的，祭祀的起源就是围着火堆跳舞,舞蹈之中，韵律之中，沟通着天地,用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去体会天地的存在,表现自己的喜悦，歌声不够高远,不能传达心声,便由舞蹈来代替。
　　那呢喃之中的韵律感，也有着催眠的节奏，纪墨在学习的时候不得不打起精神来,而大人的讲述是按照把一个咒文分成若干小节来讲述，也确保了这个咒文是间断的,不会生效的。
　　除了远疾咒这种比较常见的咒文，其他的咒文还有一些神水咒，头风咒,合气咒之类的咒文,音节上都有不同,但在外行人听来，似乎又是相差无几的，而效用真的差很多。
　　神水咒是赋予普通的清水神效那种类似于请鬼神赐予神异的咒文，头风咒就是治疗头风的，而头风这种病现代可能会有比较明确的分类，是因为什么引起的头疼，古代却不管不顾，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大致如此。
　　巫祝不用针药，便用咒文，也是如此分类，除了远疾咒这种普遍的咒文之外，其他治病类的，还有心疾咒，腹脏咒，下部咒之类的以身体各部位为分类的咒文，不管是感冒引发的，还是发烧引发的，或者单纯是心情不好，觉得哪哪都疼，都有相应的咒文能够念一念。
　　配合的还有不同的舞蹈手势之类的，连目光所集中的位置都不一样，同时用的水也不一样，这里面有的还需要用手指点水往外泼洒，所谓的去晦咒就要配合这样的动作，若是拿上根杨柳什么的，可能也如观音大士一般颇具慈悲效果。
　　咒文与祭文，又不是一个文字。
　　纪墨学的都要郁闷了，这可比学外语厉害多了，母语之外最多要求学一门外语，现在这是必须要学三门的节奏，好在祭文文字不多，咒文的文字就更少了，完全是为了配合神面文章。
　　有咒文，却不意味着有符，这些咒文要或凌空虚画，就像是一个连贯手势表达一定意思的手语，要或是直接用手指蘸了水，在衣服上，身体上，额头上等位置书写。
　　水倒不是酒水，这年头还没什么酿酒的大规模，所有的酒都是偶得，还有把人喝坏肚子的可能，甚至致死的可能，被认为是不洁之水。
　　巫祝所用之水是加了冰的水，因此格外凉，跟体温相对的感受也更强烈一些，似乎干爽得也极快。
　　而冰的来源，就是对地霜的应用了，确切地说，就是对硝石的应用了，硝石制冰这一项本来就是古代文明的产物，提前到这会儿来就已经被大人熟练运用了，纪墨只有佩服的份儿。
　　同时对方给出的迷信解释也是让人耳目一新，所谓“天降玄霜”便是天赐神药的意思了。
　　而这种神药能治什么病，只能说幸好巫祝是不赞同吃药的那种，或者说他们就没有吃药那根弦，并不会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合什么送入口中，只把这种“玄霜”当做一种神迹展示，此外就是在一些有必要的类似于装神弄鬼的仪式上，用玄霜来制造一些鬼神的回应。
　　纪墨慢慢学到这里之后，才后悔当年没好好学化学，那个什么和什么反应会变紫来着？那个什么和什么反应会变蓝来着？还有什么会变红，什么会变绿……他当年学的那些早就记不住了，记住也跟大人教的这些对不上号。
　　纪墨努力回想了一下，奈何这方面真的是想不起来几个了，又跟大人讲的对不上号，既然不好用自己的记忆来记，便干脆只当从未知道过，从头学起，直接沿用大人的那一套方法。
　　那些容易两两相遇便会变色的物质被分开存放了，它们有的经过了进一步的处理，比如说火灼之类的，更有好些都磨成了粉末，需要用的时候才混入水中研磨，像是磨墨一般，用一段骨殖来一点点研磨，在这个过程中，纪墨总怀疑会有骨粉磨入其中，如此却也算是附加了灵性，让这种经过描画晾干的特殊纸张具有某种神秘学的光环。
　　巫祝的学识，可以说很大一部分都是神秘学范畴，哪怕是化学，在未曾被分类科学之前，也颇为神秘。
　　其他的知识就是一些星象地理方面的了，纪墨觉得巫祝就是一个杂学大百科的专家，不仅有民俗历史方面的，哲学方面的，还有星象研究，另有若干地理学方面的知识，若要说，可能还有些是风水学相关，比如说哪里哪里的方位好，房间之中摆放什么才能聚气，哪里哪里该是刑囚之所，哪里哪里有杀伐之气。
　　还有鬼神综合关系学，这一条就厉害了，有日神，就有月神，日为阳，月为阴，阳为男，阴为女，听起来是不是很匹配？是啊，很匹配，但同样的，还有风神，春神，水神，梦神之类的女神呢？
　　虽然还有广大的男神能够婚配，但对男神来说，女神总是多多益善，于是神明之间的复杂关系，就好像是一张庞大的图谱。
　　巫祝的学识之中，这一处占的比重起码有三分之一，而巫祝对鬼神的祭祀上，很多时候都是在调解这些乱七八糟的男女神的关系，这些神并非是纯粹的无欲无求的那种，而是人性居多，如人一样会有偷情之类的事情。
　　此外有些神还是偷情的产物什么的。
　　这些产物包括但不限于河中的大鱼王八，天上的飞鹰，地上的白虎，夜间可能有的游鬼之类。
　　其中也有正统的夫妻关系诞下的神，比如说日月相合则有星，如此星便也是神，数量繁多什么的，谁不希望自己多子多孙多福寿？神更是如此，也更应该有这份能力。
　　各个星的名字，不说全部命名，也要把能够区分的那些命名，大儿子，小儿子，大女儿，小女儿，依次排列，还要都给起名，这种又像是星象学家的本职工作了。
　　山川河流，也要如此，山是什么山，有什么样的传说，河是什么河，是怎样得来，山河相依又是怎样的故事，山上的树木若是长得特别点儿，也要有特别的名字，若是被雷击打了，燃烧了，烧成灰烬了，必是惹了哪位神的眼，而究其原因，恐怕就是因为那棵树的私生子身份暴露了。
　　哪位神偷情留下了种子，被妻子发现了，然后轰轰烈烈一场天打雷劈，结果私生子就死了。
　　这种明晰了谱系的私生子，即知道其父母神是谁，主要是父神是谁，就能在鬼之中占据一席之地了，所谓不当神，即成鬼，阴阳两套系统因此有了互补。
　　再有人间帝王功过，哦，这时候还都叫做大王，对方死了之后，巫祝就要根据朝臣们给出的评价，来给对方一个当神还是当鬼的归类，以各种名号定下这个类别之后，就是职权的划分。
　　杀死大王的，被大王杀死的，还有如同很多国家包括大王的身世上都要赋予的传奇色彩，这个时候的转世之说也有了，哪位鬼神到人间一游，成了大王，大王死了，就是鬼神归位，因此有了什么异象。
　　凡此种种，定下之后就要写祭文，就要祭祀，就要禀告天地鬼神，这个时候，如果说有什么破坏了祭祀，比如说狂风，骤雨，甚至是一些意外事件刚好在此时发生，凑一个“人祸”出来，就证明天地鬼神对这件事不满意，需要重新斟酌。
　　下一次针对这件事的祭祀要加重礼等等。
　　此类事情都是口口相传，大人说得口干舌燥，喝了好几回水，纪墨听得也是口干舌燥，不停咽吐沫，就是写志怪小说历史传记也没这么用心啊！这不就是要写一部神话传说吗？
　　自己在写小说上可没什么天赋啊！这些东西看着简单，好像没有逻辑也行，其实内里有一套自带的逻辑，就好像宙斯是种马，某神自恋男，某神极忠贞一样，这些鬼神都被赋予了性格，前人定下了模板，后人就不能出框，否则就是谬解，而对巫祝来说，谬解的结果是什么，必然是死无全尸啊！
　　值得庆幸的是，这份鬼神谱系，传到纪墨这里时，需要他学的不过是几百人的规模，天上地下分一分，再把那些杂七杂八的去掉，也能捋出几条主线来，不至于让记忆太过杂乱，为难的是这到底不是听小说，听个爽就行了，还要用心记，不能流于纸上。
　　鬼□□字，可以说，但不能用笔写，记下，记下，这一条也是专业知识点。
　　这下连做笔记也不行了。
　　纪墨现在还有做笔记的习惯，起码在知道这庞大的谱系是要记的时候，他就请示了大人，用一种“自创文字”来缩略画成图形，随着图越来越大，补接了几块儿羊皮之后，大人看着那个图，也渐渐多了些沉思。
　　开始纪墨只是为了自己能看懂，日神写“日”，月神写“月”，略去“神”字，后来发现这些鬼□□字也是记忆难点，不得不又在下头加括号补充上名字。
　　图表扩大之后，大人似发现了这种记录的好处，连续几天都在给纪墨讲这些，希望图表尽快完整的样子，而在这个过程中，纪墨的“自创文字”也被对方学了个七七八八，不用纪墨指着朗读，他就自己能够区分哪些是哪些了。
　　纪墨骇然之余，又发现自己那“鬼神庇佑”的名字更响亮了，在大人的默许中，府中众人已经不敢正眼看纪墨了，见必行礼，行礼必低头，更为恭敬。
　　未成巫祝，而威势已成。

第218章 第 218 章
　　鬼神谱系的完整还是花费了很长时间的,这其中的过程,也是大人对自身查漏补缺的过程，他之前为了自身的病体,一直祭祀某位鬼神,在这次谱系完整之后,突然发现了某种谬误之处,做出了更改。
　　甲神跟乙神生丙神,丙神是主管某类疾病的，而甲神的私生子丁神则是治疗某类疾病的，大人为了治愈疾病，一直在祭祀丁神，而凡人都知道,能让私生子越过正牌婚生子，宠妾灭妻,顺带灭子的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人,放在鬼神之中，再没脑子，也不会让私生子的权力大过婚生子。
　　这样一来,与其祭拜丁神，希望治愈疾病，不如祭拜丙神,希望对方收收神通,把疾病收走,自然也就能够达到治愈的效果。
　　这个思路还是没有问题的,就是太平易近人了，把鬼神都想成某种理想化秩序化的存在，但，若是他们真的那么理想又秩序，哪里还会有婚外情，哪里还会有私生子呢？
　　纪墨没有办法去评价大人的做法，这种事情，哪怕只是心理暗示的作用，也不能说没效果。
　　重新开始祭祀丙神之后没多久，大人就表示自己的身体有了很大程度的好转，天知道其中的心理作用有几分，反正纪墨是不敢大意，奈何他自己又没有看病救人的本事，便只能从其他方面关怀大人了。
　　“这是什么？”
　　谷壳填塞的枕头不大，经过清洗晾晒的谷壳填充在较为柔软的布袋之中，再加上一层有些绒的面儿，就成了纪墨献给大人的新枕头。
　　相较于现在他们使用的枕头，这种拎起一端就会感觉到流动的枕头就显得廉价了些，并不似那种长方枕的形制固定。
　　“枕头。我才使人做的，大人试试，睡了会很舒服。”
　　纪墨以前没有在这方面投入多少心思，几个世界也没怎么在乎枕头填充物到底是什么，这会儿注意起来，才发现要完美分辨谷壳是不是他知晓的荞麦皮也挺难的，好在天下谷壳是一家，就算不是荞麦皮，总也不会太差。
　　这样填充起来的枕头是否能起到养生效果什么的，真的是不好说。
　　枕头一次得了三个，纪墨自己留了一个，还送了夏娘一个，剩下的这个是送给大人的，知道是要给大人的，还是夏娘亲手制作，缝好了枕套，由纪墨亲自送过来的。
　　“枕头？”
　　大人看着递上来的枕头，因填充的谷壳并未被压紧，哪怕被纪墨双手托着，还是能够看到那种似流动一般的特性。
　　在枕头中间压了压，自然会陷下去一些的感觉，摸起来也并不细腻，大人看了一眼目露期待的纪墨，微微点头：“好。”
　　应下了要替换枕头的事情。
　　从枕头开始，就有了被子，褥子，夏日里的席子也有了，之前的席子是玉席，被打磨成大小差不多的玉块儿中间穿孔，被金线穿过，连接在一起，像是麻将席那种，能够被平铺在床上。
　　纪墨又使人做了竹席，竹子这种存在早已有之，他发现了竹制的水杯，便使人用同样的材质做席子。
　　巧手的匠人都没到他面前探问该怎样制作，就已经把相差不大的成品递交上来了，让纪墨满意的同时，也感慨很多技艺，其实还是有共通性的，就像好几个古代世界，明明不是同样的文明传承，可相差仿佛，又像是同胞兄弟一样。
　　“杂事费心，要把心思用在修行上。”
　　纪墨不过苏了几样东西出来，大人就表示了不满，在他看来，巫祝的心思是有限的，若不能把全部的心神都放在巫祝二事上，未来的成就必不会很大。
　　一年一年地，纪墨的年龄渐长，他的观想法也颇有成效，已经到了枝丫处，大人对他的各项学习能力都表示满意，唯一值得批评的就是舞蹈动作上的不过关了，记得动手就忘了抬脚，记得抬腿就忘了手势，两厢好容易配合好了，又忘了腰身摆动的幅度之类的。
　　每每丢三落四，极为让人不满。
　　因之前纪墨年龄小，大人先给他教的是理论知识，这些内容繁多且重要，不能弄混，必须要勤加记忆才可以，舞蹈姿势，对大部分人来说，反而不是太难，只要不是天生的手脚不协调，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纪墨显然是不会具有这种天生的毛病的，所有的做不到只是因为不习惯，还没学会，需要继续锻炼。
　　仅舞蹈一项，就耽误了不少时间，因要配合多种咒文，多种咒语，每种舞蹈都会有变化，外人看似简单，甚至是没什么差别的舞蹈，在细微处都有不同，而因这种不同细微，就好像是两副等待找不同的图画一样，需要人更为认真，才不至于忙中出错。
　　一场舞蹈跳下来，其中所耗费的心神，竟然不比单纯学习知识耗费少。
　　大口大口喝着晾过的凉白开，纪墨在那次病后就一直在喝烧开后的水，对这一点，大人只做不知，后来纪墨学习鬼神谱系，对此做出的解释就是火神与日神为兄弟，其神力蕴藏在火中，经过大火烹调的食物和水，都能祛除病祟，不生邪异，对身体是有益的。
　　与其病后求神治，不如病前得神佑，这种神佑，指的就是食用经过蕴含神力的火烧煮过后的食物和水。
　　火能驱邪除恶，这也是巫祝所信奉的，不然也不会有祭祀时候把那些祭品投入火中了，这是他们认为能够跟天地鬼神沟通的一条通道，是神圣的，也是不能与一般的火相提并论的。
　　能举于头顶，能叩拜于前，却不能随意拘役，囚于炉灶，换句话说，为了不冒犯火神，凡人用火都是需要特殊人群，特殊祭祀之后才能使用的，并不是随便为了做饭就能开火的样子。
　　知道这一条的纪墨，才知道为了满足自己的任性要求，夏娘私下里其实已经犯错了，不过看夏娘现在还能平平安安在他身边儿，就知道巫祝大人绝对不是死板循例守旧的人。
　　比起巫祝大人的不死板，大王更是一个活泼好动的性子，自那一年开了战争祭祀之后，后面年年都在征战，竟如脱缰的野马，再不归还，至今还征战在外，形势么，似乎是一片大好。
　　这些朝中事，并不能够避开巫祝，或者说巫祝需要清楚大王的所有所作所为，如此方才能够在对方死后正确评定该成鬼还是该成神。
　　随着纪墨年龄增长，这些事情，巫祝也让纪墨开始旁听，侍者会把最近大王的动态传来，什么肆意屠杀俘虏，用残忍的方式虐俘，带回大量的未开化的奴隶之类的。
　　牛羊什么的是不存在于牲畜范畴的，奴隶才是，这些奴隶有的都听不懂他们的话，会被他们当做畜力驱使，说不听就打，打不听就往死里打，甚至还能用更残忍的方式来各种虐待。
　　上行下效，有个如此的大王，下头的人自然只会更加厉害。
　　“惑星更亮，大王他……唉……”
　　有些话，大人不好说，一声长叹之后徒呼奈何，唯一一个好消息，是大王在外征战期间，也没断了女色，让某个被他灭族的女子生下了一个王子，小王子的新生命名等仪式是需要巫祝出场的，然而巫祝还没来得及动作，与消息一同传回的还有大王给小王子起的名字。
　　越过天地鬼神来私自起名，于平凡人家是无所谓的，因为天地鬼神不会关注他们，然而于大王这等存在来说，简直就是在越权，还顺带抢走了巫祝手中的部分权力。
　　这部分有着天地鬼神见证的神圣权力被夺走的大人，脸色怎么都好看不起来。
　　“叫什么？”
　　他的声音都冷硬起来。
　　“凃。”
　　侍者头都不敢抬，直接回了一个单音。
　　纪墨已经学过很多文字了，听到这个音，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一个是“凃”，一个是“图”，放在大人面前。
　　“大王还说了什么？”
　　“凃，天庆。”
　　侍者小声回道。
　　大人从两张纸中拿起“凃”的那张，递给了纪墨，这是告诉他真正选择的是这个字，对大王来说，他并不需要会很多文字，只要会说能听能判断就够了，如今的朝臣们奏报事情都是嘴上说，也很少会有落笔成文的，真正做记录的部分，都在巫祝的手中掌握着。
　　从这一点上看，巫祝似乎又兼职了史官的部分工作。
　　摆摆手，等到侍者出去，大人才叹息：“大王杀性太重。”
　　纪墨是从今年才渐渐接触这些外面的事情的，每次听大人提起大王，都伴随着叹息，而知晓大王所为，放在巫祝的位置上也是不能不叹息的，这是一个对天地鬼神全无敬畏之心的大王。
　　上次的祭祀时候也看了，被巫祝认为不洁的酒，对方喝了不少，还保持着醉酒的状态出现在祭祀上，那红扑扑的脸绝对不是被太阳晒得，而是被酒气熏的。
　　他不仅自己喝，还让人酿，还总有些突发奇想，比如说人血酒就是他首创。
　　若以奴隶之血为之，奴隶连牲畜都不如，自然也不算什么，他却以勇士之血酿酒，以为如此方能在酒中品尝到那股血勇之气，这就像是知道人是天地之灵，于是以活人骨血制作法器，比巫祝所为又更进一步，不给人活路了。
　　此外，又有些喜怒无常的性子，也难免让人常怀忧怖之心。

第219章 第 219 章
　　忧心也只是忧心,这时候的交通往来非常不发达,消息传回来不说小半年那么久，也没快多少，什么事情,这边儿知道也已经晚了,不能当场反驳大王的决定,时过境迁,就更不能反对了。
　　在纪墨的宽慰下,大人也没多说这件事，继续给纪墨讲解一些专业知识，巫祝所学颇杂，讲授的时候，大人并未整理出一定顺序，倒是纪墨听着总结着，给巫祝的知识做出了几个大类的划分。
　　一部分是史官部分,当庭言事,当庭记事,偶尔还可以充当言官，对大王说教一番，却也不会主动凑过去说教,除非是在眼前,在事发时,否则事后不会多言。似乎侍奉天地鬼神,便也有着同样的尊位,不能低三下四主动去做什么，失了牌面。
　　一部分是天文地理，天上星宿，地上山川，各有其名，各有其属，跟后一部分鬼神谱系的知识联系在一起，就是把天上地下，所有物什都划分个明明白白，给鬼神划分地盘什么的，也是巫祝的活儿。
　　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祭祀部分了，这里面又涉及各种各样的咒文，祭文之类的，包括祭祀舞蹈，还有平时的修行相关，此外还有些化学知识，几种物质组合在一起会带来的奇妙反应什么的，应用在祭祀之上，都能增加一些玄学色彩。
　　其中观想法，作为一种修炼方法，只看系统给出的专业知识点数，就知道颇为重要，必须要好好修炼。
　　这种神奇的观想法，纪墨也是一直不曾松懈，从不得其门而入，到约略有感，再到现在，已经能够熟练地在入睡前进入一种观想的状态，直接顺延前日所想，继续深入那棵大树之中，代替对方成长。
　　感受……很奇妙。
　　“大人观想到哪里了，已经有红日了吗？”
　　“若得红日，便是圆满。”
　　大人如此说着，言语之中表示了遗憾，显然，没有到那种高度。
　　这日正是阴天，没有雨，有些凉风，敞开的窗户外，花木不时在风中摇曳，纪墨身着宽松长袍，坐在窗前的木几上，另一端，大人坐在那里，手肘撑着窗棂，看着外头的景色。
　　“圆满了之后会怎样？”
　　纪墨觉得自己已经被玄学洗脑了，自从修炼观想法有了门径之后，他就觉得这观想法颇为神妙，学了之后，记忆力更好了，学东西更快了，连脑子似乎都更清明了。
　　这些当然也可以是错觉，比如说哪天心情好，就觉得天蓝得都格外好看什么的。
　　主观色彩太浓烈，不能当做依据，但修炼到现在，这种好状态一直维持着，说跟观想法无关，纪墨又觉得有些说不过去，比起那些还有规律可循的咒文祭文之类的，这观想法，可真的算是无中生有一般了。
　　似乎都有些修仙的门道了，若是观想得当，比如说那红日圆满，是否得一颗腹中金丹？
　　老实说，这样的想法，真的让人很是心动，奈何分分钟又回归现实，脑子中开始整理所学知识了，潜意识里觉得不可能有这种便宜事儿。
　　“圆满了就是大巫了。”
　　大人说到这里，咳嗽了两声。
　　“可是风凉？”
　　纪墨见状，顾不得再问，起身就要关窗，看大人脸上已经因咳嗽而泛起一片潮红，心中又急又无奈，当世没什么草医之类的，没有人懂得如何用针药看病，巫祝自身就是兼职医生可颂念远疾咒为自己祭祀的人，也不可能去求医，如此咳疾反复，非止一日，也是让人无奈。
　　若是好了，便说信仰有成，鬼神庇佑。
　　若是不好，便是自己不够虔诚，鬼神并不眷顾，但比起其他未曾被鬼神眷顾的人，这种“不眷顾”的程度又极其轻微，可以忽略不计了。
　　纪墨总是怀疑大人这是肺上的毛病，除了找来类似梨子的水果让其多吃，以便滋养之外，竟是想不出旁的办法了，什么冰糖什么银耳的，老实说他就知道模样名字，具体从哪里来的，还真是难为。
　　不说花生生树上，不寻银耳于叶间。冰糖可能白糖凝，也许燕窝在巢中。耳熟能详的一些东西的产地，还真的未必是那么耳熟能详。
　　纪墨自己是没有这份本事了，见到大人咳嗽难受，便只能取了白开水来，让他慢慢饮用，一时觉得加些蜂蜜可能润肺，一时又觉得是否蜂蜜喝多了甜得腻人方才如此咳嗽。
　　一颗心矛盾得很，竟是没个主意。
　　大人看他着急，接过水杯喝了两口，缓下来之后慢慢道：“巫不自祝，你也学了远疾咒了，去舞来。”
　　远疾咒严格来说并非是祭祀，有点儿律令疾病小鬼远离的意思，是驱逐之意，并非灭杀，算是程度轻微，就算是做错了也不会更严重的那种，不会造成难以收场的后果。
　　说是这般说，但真的关系到亲人，又不一样。
　　大人早给纪墨准备的有袍子，是大人小时候穿过的那种，脸上的涂画也是必须的，谓之“恶面”，驱邪之用，这种面部涂画之法也跟咒文之法相匹配，根据祭祀不同也会有不同。
　　若是祭祀鬼神，还要看是怎样的鬼神，鬼神谱系之中的鬼神，有的好美，有的好丑，有的性恶他人美于自己，也需要巫祝丑化自身，方能取悦鬼神，涂画之法也因此不同。
　　远疾咒相对较弱，涂画也不必太细，眼下红痕为忌，令恶鬼趋避，两靥涂上同样具有驱邪效果的图样，这般，整张脸，不仔细看就看不出原貌了，这也是为了防止小鬼记仇，他日报复之意。
　　从这些祭祀的禁忌要求上看，就能看出许多人性赋予的神性是怎样的，而涂画的颜料，这一点是最为纪墨所诟病的，都是血。
　　巫祝府中养着的一些奴隶谓之血奴，就是这种时候取血用的，热腾腾的鲜血被盛放在碗中带出来，以手指点着涂抹，血中还会加入一些类似于骨胶那种胶质，并不会很稀，有一定的附着性。
　　涂在皮肤上感觉，纪墨只闻着那股气息就觉得作呕，但习俗如此，不好轻改，便只能照做了，他的手指还没触及碗中那些血色，大人就把他叫到身前来，“我来与你画。”
　　他的手指蘸了血，流畅地为纪墨勾画，纪墨看着他的眼，他眼中全是专注，又似通过这样的行为寄托着什么，是传承吗？
　　若干年前，也许对方也是被父亲唤到身边，如此涂画面颊。
　　热血上脸，很快就凉了，有些干涩的紧。
　　“好了，去吧。”
　　屋外空地上，已经有侍者燃起了火堆，小小一堆火于冷风之中有所偏移，侍者拉起了帐子挡风，似弄了个半开放的帐篷，纪墨拖着那很有些分量的彩羽衣袍来到火堆旁。
　　脑海之中回忆的是有关远疾咒的一切，包括舞蹈相关，这是他的弱项，之前学习的时候，就屡有犯错之处，现在回想，历历在目，今次，定要做出正确的。
　　纪墨站在火堆后，目光看向屋内，大人仍坐在木几上，正面朝着窗外，唇边儿含笑，看着他，微微点头，像是在说“放心做，无论怎样都好”。
　　这还是纪墨第一次实践咒文，火堆就在面前，烤得人身上也发了汗，手心里也湿了一把，似乎攥紧一些就能流出水儿来，他的心情紧张，看到大人的笑容之后愈发感觉到有几分沉重。
　　这是学习时候完全不同的感受，那时候的沉重只是因为知识繁杂，容易混淆，如同两个相近的读音，总是会让人无所适从地多了些烦躁，现在的沉重则是因为这个他以为完全是心理作用的咒文之后所代表的意义。
　　想要让人病好的心，是真的，想要咒文因此管用的心，也是真的。
　　木柴燃烧的味道并不好闻，纪墨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只觉得鼻息之间都多了些灰烬的感觉，却还是按捺下来，如同往常修行一样努力入静，且把思绪放高远，再高远……
　　每日晨起修行，晚间观想，都免不了下阴入静，都是熟练的了，纪墨很快就找到那种状态，头脑之中温习远疾咒相关程序的时候，观想法也不自觉发动，那大树已经有了两道枝丫，还没有红日，但此时此刻，火堆熊熊，就像是填补了树上红日一般，让人多了些不一样的感受。
　　手脚已经动起来，身子也扭动起来，伴随着口中的呢喃咒文之声，一句句，一个音节一个音节，都似温习过千百遍，实践过千百遍，紧张的情绪不翼而飞，整个人都处在一种类似梦游的状态中。
　　纪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很清醒，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下一个动作，下一个音节，早就在脑中预演完成，等着舞动的时候发出咒文的声音，他的目光之中，那火堆已经不在正中，正中所在是大人的位置，是树的位置，是需要让红日相伴，与之一同拔高的位置。
　　手上的姿势在变化，脚上的步法也在变，前进，后退，绕弯，转折……在火堆之旁，手臂的每一次挥动，身子的每一次旋转，都会带动宽大的衣袍鼓风，风吹到火上，那火堆也因此迸发出一些火花来，能够听到木柴的哔啵之声，与咒文同为陪衬。
　　精神之中，似乎有某种状态被达成，然后一种冥冥之中恍惚的联系就此建立，纪墨敏锐地发现了，再要去细细感受，就发现从那种状态之中退出来了。
　　退得太仓促，让他猝不及防差点儿错了脚步，好在扭转及时，只衣袍上的羽毛撩过火堆，微微黑了半圈儿。
　　纪墨定下脚步，隔着火堆回看大人，远疾咒已经完成，大人含笑看来，微微颔首，似乎是满意的样子，纪墨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已经大汗淋漓，一时疲乏得几乎站不住脚。

第220章 第 220 章
　　有这么累吗？
　　平时运动量太小了？
　　纪墨自我怀疑了一下,他刚才的舞蹈是围绕着火堆来的，远疾咒这种程度的咒文,舞蹈撑死不超过三圈,这样一个小火堆,三圈而已,怎么可能像是跑了一千五百米一样？
　　努力平复了喘息,来到大人面前，纪墨迟疑着问：“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
　　大人肯定地回了一句,见纪墨还有些不明白的样子，忽而笑了,摸了摸他的头，纪墨现在的头发已经有些长了,披肩发,只用一条束带系过额前,大人的手指勾下了带子,被汗水打湿的发也得了几分肆意畅快的感觉。
　　一张白巾蒙在纪墨的头上,大人的手压在白巾上又按了一下，“去擦擦吧，不是说汗湿不好吹风？”
　　“嗯。”
　　纪墨抬手，自己拉着白巾的一角,又把前面遮挡视线的那一角掀起来,走出几步,回眸看向大人：“真的好些了吗？”
　　大人笑着点头,肯定他的辛苦是有作用的。
　　纪墨长舒一口气,似乎到此刻才终于脚踏实地回到了现实，已经走到门口的脚步又调转方向，迈回来，再次来到大人身边儿问：“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儿？树上突然生了火，是现实的火到了观想之中，还是观想中的树撑起了现实中的火？”
　　如果两者一定有关系，那么，就能理解为什么是树生金乌图，而不是大树图了，一定是需要那么一个“源”的。
　　侍者在院子里忙碌着，收起了帐子，收拾了火堆，火堆不会被熄灭，而是会被拆分，一根根木柴会被侍者从火堆之中捡出，拿着没有燃烧完的那一端，大力挥动，带起的风就会吹灭分散的火。
　　若是已经完全燃烧，就等它安静烧完，没有了续航的燃料，自然也会熄灭了。
　　不会用水浇灭，也不会用沙土扑灭，火的神圣地位，在祭祀之中是得到了充分体现的。
　　而本国，其实并不是单纯信仰火神的。
　　“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吗？人从哪里来。”
　　“记得。”
　　大部分宗教问题，无论是上帝造人，还是女娲造人，总有一个对人类起源的探索，哲学之中也会对“我从哪里来”发出灵魂一问，巫祝所要负责的方面，其实也包含着这部分的内容。
　　“阳生火，火生人……”纪墨回忆着这部分的内容，说着若有所悟，火这种形式，在观想之中取代的是金乌的位置，即太阳的所在，若是以“火生人”来理解，火焰能够代表的是一个人的生命力？
　　这种说法似乎在很多修仙小说之中也有涉猎，如魂灯什么的，灯上烛火代表人的生命力强弱，烛火飘忽则生命不强，有危险在侧，烛火熄灭，则人已经死亡。
　　据说诸葛亮祈禳北斗，以七星灯延命，灯灭寿尽，果死。
　　民间传说，也有以生息燃灯，以灯寻魂，魂不归而灯灭，灯灭而人死的说法，所以，刚才那火，代表的是大人的生命吗？
　　鬼神或在身边，只是这种想象就让人有些后怕，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该如何是好？
　　这种看似普通的咒文，也因为掌握了他人的生命之火，而显得格外凶险，祸福取决于一念之间，还真的是莫测之威。
　　“想到了？”
　　大人问了一声，见到纪墨点头，没有再多做解释，又在他头上白巾拍了一下，“去吧，好好休息。”
　　有关观想法的种种，两人之后一段时间都没再提起，纪墨敏锐地察觉到这里面似乎有什么令人讳莫如深的东西，并不敢贸然深问，而是细细体悟舞蹈时候的异常，努力分析他是否被自我催眠了。
　　巫祝之咒文祭文，有用与否大多与心诚与否挂钩，很难验证，但催眠之术，现代仍沿用，可见科学，既是这般，便没什么不能推到这上面解释。
　　纪墨有心再实验一次这种神妙的咒文，奈何大人并不许他轻易尝试为人施咒。
　　“鬼神难以沟通，这般祝咒，不可多为，非要不为。”
　　大人的告诫也很有道理，按照他的那一套逻辑，无论是咒文还是祭文，都是跟鬼神沟通的，祭文还好，就是单方面的汇报，并不要求及时反馈，或者说反馈也是天地来，不用让鬼神于身侧隐约。
　　咒文就不同了，无论是否管用，都是在借助鬼神之力，这样借力于自身是有害的。
　　巫祝的地位，一半源于他们所知的知识，另一半则是源于这种好似跟鬼神作伴的借力之法，而借力有损自身，为他人借力而损身，从这个角度看，巫祝都像是圣人了，损己利人什么的，当然值得尊敬。
　　所以，巫祝不为普通人看病什么的，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也正是因为这个情理之中，普通人对巫祝的畏大于敬，动辄放血祭祀的巫祝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人的感觉。
　　这种误解是来源于知识的不对等，而误解形成之后，显然也不会有对巫祝的信仰，所以，巫祝能够借用的力，到底是鬼神之力，还是观想法获得的力呢？
　　纪墨的科学观早就摇摇欲坠，他还是想要探究观想法的来源，或者说探究这种修炼是否能够得到一种力。
　　主观，唯心……这种力量的本质似乎就是这般，无法深究。
　　“这观想图最初是从哪里来的？”
　　纪墨终于忍不住，还是在一次修行之后问起了这件事。
　　“传承而来。”
　　大人的回答简单扼要，令纪墨后面的话都无法再问，哽得一噎，是啊，传承而来，不说初代的巫祝怎样，就说这图，一代代传下来，传到现在……谁又说得清源头在哪里？与其得到一个好似女娲造人那般不靠谱的回答，还不如这样的回答更为务实。
　　不少想法好像还没形成具体的浪花，就被拍死在了沙滩上，纪墨一时还没回神，就听到大人说：“我死后，这些都是你的。”
　　大人指了指屋中所放的东西，包括那张观想图在内，还有一张由大人重新绘制的鬼神谱系，用的是现在的文字，加了许多注脚，更为具体，其他还有若干法器，若干现成的能够调配出神异感觉的化学药剂。
　　纪墨的视线随着大人的手臂所指，把屋中所有都看了一遍，每一件东西联系的相关知识，都已经在他脑中了，一圈看下来，无有遗漏，证明自己所学已经完全，但……
　　【主线任务：巫祝。】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71/100）】
　　“大人可还有教我？”
　　纪墨主动询问是否还有能够学习的专业知识。
　　“已无。”
　　大人说完，令纪墨次日任司巫，可轮值各个祭祀，主要是小祭之中，旁观祭祀。
　　这种旁观跟上次躲在暗处看又不相同，小祭相对来说比较日常，祈福祥，顺丰年，逆时雨，宁风旱，弥灾兵……都是小祭负责的范畴，其中祈福祥更是日常到不能再日常，如今大王出征在外，还有一项也是由巫祝分派人去做成日常的，便是由诅祝负责的诅咒相关，诅咒敌方，变相为己方获胜提供帮助。
　　这些祭祀都可谓是任务繁重，纪墨亲自实践过一回远疾咒，已经知道这些咒文若是想要意念起效，必然需要耗费极大精力，绝对不是随便跳跳糊弄人眼的事情。
　　而小祭又有不同。
　　亲自参与进去，成为小祭之中的边角人物，俨然背景板一样，亲自在祭台之上看着众人舞蹈，祭文的声音，节奏的韵律，舞蹈的起伏，火焰的跳动……这是跟观看普通舞蹈完全不同的感受，好像那些合起来把人带入到了一个奇妙的环境之中，分明还在眼前，又似不在眼前。
　　纪墨下意识还在运用观想法，小祭的火堆也是树上金乌所在，但观想之中，这团火却格外壮大，辅祭们的舞蹈若火团之中的黑影晃动，那影子似鸟，又似人，随着影子的舞动，火团也忽大忽小，忽明忽暗，似跳跃起来了。
　　到最后祭品投入火中——小祭的祭品并不常用奴隶，而多以羊替，其中公羊为最佳。
　　咩咩叫的羊被推入火中，这本身也是需要力量的一件事，会由两个神士拉扯着公羊的角，拖拽对方于火中，由着大火舔舐羊身，在对方的惨叫之中冒出的焦香异常残忍。
　　现实是这般，观想之中，那火团之中的黑影会因为吞噬了这样的祭品而壮大一丝，哪怕只有一丝，也让那火团的热度更升几分，眼前似乎都升腾出了一副幻象来。
　　似有无数生灵叩拜祭祀，而那火团高居天上，其中黑影若展翅金乌，昂然其首，垂下的羽翼庇护地上一众生灵。
　　是火焰炙烤得人头脑发昏，看到了这等幻象，还是那温度过高的外焰之外，燃烧的空气做出了这般蜃景？
　　思想一跑偏，专注度不够，自然就从这样的幻象之中退了出来，眼前，火焰还在燃烧着，焦香味道逐渐变为焦臭，火焰之中似乎也夹杂上了黑色的影子，是那死去公羊的骨架，还是那焦黑的木柴，亦或者是看多了火焰停留在视网膜上的补色斑块儿？
　　“好像，是真的有些神奇的。”
　　纪墨喃喃。
　　小祭结束，每个辅祭，包括当了半天背景板的纪墨都能从火堆中取走一块儿木柴，油脂已经燃尽，木柴几乎不能完整取出，些许还成了木炭的感觉，一碰就碎了。
　　一番分润，火也散了，似分入了千家万户，生生不息。

第221章 第 221 章
　　纪墨所居住的府邸是世代巫祝居住的,庭院构造简单，地方却大,外头的大路就是直通王宫的大道，毗邻王宫的住宅,真的可谓是顶级权势的象征了。
　　这日,大道上非常热闹，远征的大王得胜归来，牛马都不足以完全拉动的车子,还要靠奴隶拉动，那景象,就像是看到了原始版的纤夫拉船。
　　如同房子一样大的车子,古朴的华丽感扑面而来。
　　“大王回来了。”
　　纪墨站在二楼上,纱帘之后,看着那大道上的车队缓慢行进到王宫之中，心中有些感慨,这一次,不知道又会生出什么变化。
　　在大王的车架进来之前,已经有一条消息传回来，大王带来的不仅有新收的若干妃子，在外头生下的那个名凃的小王子,还有一位女巫,据说也要命其为巫祝。
　　古时多是重男轻女,男人的力量天然会高于女人,在武勇方面有天赋,也更容易跟猛兽搏斗，保护家庭和国家，这种选择的天然性决定了在掌控国家命运这种大事上，男人是有着充足的超过女人的话语权的。
　　巫祝自古以来都是男人，从没见过女人。
　　巫祝之下分出来的各种大祝小祝，男巫女巫，也有女人，但这种女巫主要扮演的就是祭祀之中代表繁衍的那一方，算是真真正正的配角。
　　有些时候，还类似于护士的存在意义，给一些人心理上的抚慰，当然，也许她们还会干些别的原始的事情来做安慰，但对舒缓精神也的确是有效果的。
　　这样的女巫，你若说她不重要，的确是需要这种角色的，若说重要，难道睡一觉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创伤后遗症也没这么好治疗啊！
　　直接让女巫挑大梁来担任巫祝，简直是滑稽。
　　各国从未有过女巫为巫祝的先例，这是对传统的挑战，也同样是在挑战巫祝的权威，变相拉低了天地鬼神的地位，形成了蔑视。
　　大人被这件事气得吐血，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事情关乎自身，纪墨也难免忧心，不是忧心自己以后能否顺利继承巫祝之位，而是担心大王的这种表现，是否也顺从了历史的发展呢？是否巫祝这种存在是注定要被取代的呢？
　　他一直都有这样的忧心。
　　车架已经不见，他回转身，看到靠坐在床上的大人，对方身后垫了一个大大的枕头，相对来说似乎看起来就舒服一些。
　　纪墨走到大人的身边儿，坐下，大人看着他，伸出手，在他两边儿眉头上轻轻按了一下，推开，像是不要让他皱眉一样。
　　“不必忧心。”
　　“大人难道不是为此忧心吗？”
　　纪墨拉下大人的手，握着，眉头不自觉地再次蹙起，心中总是有着不好的感觉，如同头顶的阴云，挥之不去。
　　大人微微俯身，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贴上，那双眼，直直地看着纪墨，看着他的眼，像是要通过这两扇窗，直接看到他的心里去。
　　“你是鬼神赐予的，有鬼神庇佑，不必忧心，这世间所有，都无法伤到你。”
　　这番话很像是装神弄鬼的神棍发言，但……纪墨听得心惊肉跳，前面经常听倒还罢了，但后面那句“这世间所有，都无法伤到你”，可不像是对子女的期许寄语，更像是……像是看透了自己的来历，并不会被这世间的生死所困。
　　“大人——”
　　纪墨呓语，一时呆住。
　　大人忽松了一口气，像是撑着身体的骨头都疲软了一样，又向后倒去，靠在枕头上，喃喃：“这样就好了，别怕，你不会有事的。”
　　他的眼帘半垂着，似乎已经倦极，不再想要说话的样子。
　　纪墨还拉着他的手没松开，却感觉到了自己手心之中的汗湿，刚才那种心跳都随之骤停的感觉，是否通过两人一直拉着的手感觉到了呢？
　　他是真的看出了什么，还是在做巫祝的预言？
　　自己这种情况，穿越——学习——考试——离开，是否正是契合了他所言的“无法伤到”呢？
　　平平淡淡的一日，因此陡添了惊心之感。
　　纪墨无法说出系统的存在，也无法说出考试的事情，他缓缓放下大人的手，自己的手在床褥上按了一下，汗湿被擦去一些。
　　“大人好好休息，我去拿点儿水上来。”
　　大人闭上了眼，似乎是表示了同意。
　　纪墨转身跑下楼，一时间有些无法面对的感觉，大人口中的“鬼神赐予”真的就是一种托词吗？会不会，真的有某种含义，比如说把系统安排的来历看做了是“鬼神赐予”？
　　每一次穿越而来，都是胎穿，纪墨清楚自己是真真正正被母体生下来的，而非平白就成了人，所以这来历本来是最不应该担心的。
　　但，若是对巫祝这等人来说，自己命中有子无子早有所料，且确定准确，那么，自己的来历，是否又是真的“鬼神赐予”呢？
　　玄学上面的命题实在是太绕，纪墨一会儿又想到了之前几个世界的种种情形，若是没有自己的出现，会怎样呢？
　　李大爷会孤独终老吗？纪姑姑会枯守佛堂吗？洪师父会随着孙子的死去而死吗？曹木师父，纪桑师父，杜美师父，王达（何为文）师父，他们又会怎样？
　　如果没有自己出现，他们的命运轨迹之中是否从未有过这样的一个弟子，还是说会有新的其他的弟子补上，自己并不是来填补空白，而是取代了一个其他人的人生？
　　潜意识地，纪墨觉得很大可能是前者，他的到来其实是填补了一个空白的，这样也正好和大人所说的话对上。
　　一会儿，他又想到了上个世界那个打扮有些类似巫祝的大师说过的话“总领与我道有缘”，那时候，他当大师就是风水师，为帝王家勘探墓地的那种，现在想来，却又像是巫祝了。
　　也许随着时代的发展，巫祝被大王一步步取缔，最后连这个官职都没有了，被继承下去的就只剩下了那些具体的知识，而其中部分知识显然也随着官职消亡而不再有意义，与鬼神相关的那部分又蔚为玄奇，并不被重视，剩下的就只有观星堪墓这样的与风水学相关的本事了。
　　这也说得通，但……
　　两个世界，并不为因果，怎么会因此相连呢？
　　文字都不一样，传说都不一样，历史都不一样，怎么就会有关联呢？
　　还是说天下玄学是一家，无论哪个世界的玄学，对那些法力高深的大师来说，都是能够预测一二的？
　　他们也许永远不会知道系统的存在，不会知道他穿越的真实来历是什么，但却能够意识到他的不同，意识到他的“缘”会着落在哪里？
　　这种“意识”就是一种很主观的预测了，好像纪墨现在总是有不好的预感的那种预感一样？
　　一手撑着柱子，纪墨觉得有些头晕，不是外部引起的，而是想这些弯弯绕的东西把自己的脑子绕晕了。
　　“算了算了，委实太难了些，无论是螺旋上升还是什么，总是我想不到的地方，就像我想不到（系统）来历一样，这些事情，多想无益，还是看看现在吧。”
　　【主线任务：巫祝。】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80/100）】
　　正正好好的“80”点专业知识，还要加上这段时间跟着站背景板的所得，剩下的“20”点，若是大王的变革速度过快，他该怎么得到呢？
　　以后，还是要抓紧了。
　　微风拂过，额上一片凉意，纪墨用手背擦去成片的汗水，又想到刚才在大人面前，是否这头冷汗已经露馅了呢？
　　本想着不再上去，想了想，还是去取了水，上去看了一眼，大人似已经睡着，纪墨轻轻放下水壶和杯子离开。
　　作为串场的司巫，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大人的儿子，以后要继承巫祝之位的，并没有一个人敢命令于他，勤奋与否，便全看纪墨自己了。
　　有了些紧迫感，纪墨其后的一段时间，半是忙碌半是躲避，竟是只有每日晨间的修行才能与大人碰面，碰面也是无话，四目交错，便各自下阴静坐修行。
　　女巫的到来引发了轩然大波，但这波动到底没有传到巫祝这里，大王使人过来问了，得到大人“不许”二字，再没有说什么，那女巫并没有过来抢占府邸，也没有被另赐居所，依旧在王宫之中，大王身侧相伴，说是伺候天地鬼神的女巫，更像是伺候大王一个人的妃子。
　　她又与普通的妃子不同，有一个女巫的身份，竟是也能对堂上的一些大事指手画脚，后续的一些日子里，常常听到有大臣传话到府邸之中，希望巫祝做出一些对那女巫的猖狂加以约束扼制。
　　大人每每只回答“知道了”，之后依旧不加理会。
　　“大人，这样不管，真的好吗？”
　　纪墨看不明白这局势了，如今水已经浑了，君权不说至上，神权也从未霸道，下面，该怎么走呢？
　　历史的车轮该怎么滚动，是终于碾灭巫祝这种存在，还是说顺延巫祝的发展。
　　学过历史，在现代倒头去看，古代人个个都蠢，那么明白的局势怎么就会做出那样错误的选择，但身在其中，不是一样的历史，不是一样的世界，便是纪墨这等穿越者，都不敢说自己的选择一定是正确的。
　　毕竟，身处其中，他是真的觉得巫祝还是有些神异的，这种情况下，斩钉截铁说这个世界没有神，他似乎也说不出口啊！
　　虽然，虽然他也觉得巫祝对鬼神的解释权太大了，怎么都像是在架构莫须有的游戏态度，但……谁又能说那不是一代代巫祝真的感知到的呢？
　　意识，真的是很主观的啊！

第222章 第 222 章
　　“不必管。”
　　庭院之中的花朵基本上都是自由生长类型,现在的人们忙着活命都忙不过来了，哪里有时间去修建花木,有关这方面的知识还没有形成体系，至少现在没几个人会在意这些。
　　连大人,他站在花前,目光都不是落在花上的，看向屋檐之上的那一方天空，对纪墨说：“你还没明白巫祝该做什么。”
　　巫祝包含着两个概念,“巫”沟通鬼神，“祝”沟通天地,这两者,可有一个是跟大王有关？
　　天地鬼神在前,人间大王又算得上是什么？
　　语气平淡,似还有一分谴责，包含的却是某种蔑视,犹如上次大王派人来问话,询问大人是否能让那女巫成为巫祝,大人的回话就是一个“不许”，不是“不可”，而是“不许”,那种似有一分命令的感觉呼之欲出。
　　纪墨品味着这句话,想着之前的那个自己觉得有些不够恭敬的回复,忽然明白过来,自己把大王的位置想得太高了。
　　现代人对等级制度观念不深,没了叩拜之类的礼仪，某些东西就不是那么深入人心，看到历史书上对古代的种种描述，尤其是对等级制度的强调，心中就先有了一个概念，如大王这样的国家统治者，必然是至高无上的。
　　然而，这个世界上，真正至高无上的只有天地，连鬼神都不敢僭越，那命名天地鬼神的巫祝，又算是什么呢？
　　长存敬畏之心的普通人尚且知道敬畏天地鬼神，对巫祝而言，天地鬼神又算是什么呢？
　　啊，这个日子是做什么的，我解释的。
　　呐，这个鬼神是干什么的，我命名的。
　　在一点点补全那偌大的鬼神谱系，完善这个鬼神之间的关系网的时候，掌握着最终解释权的巫祝的心里在想什么呢？
　　是敬畏吗？
　　纪墨敢说自己没有，他只是觉得有些趣味，并且似乎有些可笑，像是某些黑色幽默，自己画出来一个神，然后自己叩拜，有多少人会觉得那神真的就是神呢？
　　若以己心推之，把巫祝的敬畏打了折扣之后，连天地鬼神都不敬畏的巫祝，他们又怎么会真的担心人间大王的举动呢？
　　这种心理层面居高临下的蔑视感，是完全不会去考虑现实中有多么明显的实力对比的。
　　“我知道了，除天地鬼神，别无所畏。”
　　不提“敬”，人活于世，该有的尊敬总是该有的，敬人敬己，是一种态度，而非谦卑，至于“畏”，无论如何，总还是应该有个惧怕的，否则，岂不是无法无天了？
　　见到纪墨这样回答，大人微微颔首，似乎有些满意的样子，道：“如此方为巫祝，天地鬼神不绝，巫祝不绝。”
　　所以，是否被大王待见，根本是无所谓的事情，若是这位大王有能耐推翻天地鬼神，成为新的天地鬼神，难道就不需要巫祝了吗？
　　还是一样的。
　　某些传承，大人很有自信地微笑，总不是那些人能够掌握的。
　　大王啊，能够会用人就很不错了。
　　朝中与女巫对着干的大臣不少，他们都知道女巫的根底，就是某个被灭族的家族自家豢养的女巫。
　　不同于巫祝这种一国只有一个的职位和存在，如女巫这等小巫，权贵人家，多有豢养，他们自己平时有个什么事儿，不可能劳动巫祝去做，便会动问这样的小巫，因男巫养在家宅之中多有不便，女巫便因此兴盛起来。
　　便是权贵人家的妇人，也多有探问女巫诸事的。
　　这女巫便是一户人家养起来的，据说还是那户人家的奴隶所生，奴隶所生的还是奴隶，成为女巫，就算是逆袭成功的典范了。
　　起码在这个时代如此，但也没人看她成功就高看一眼，便是那些跟她同出底层的也不会觉得她的路好走，上头的人更是看不上这样的卑贱出身，名不正言不顺地当个女巫就是她的终点了，想要光明正大为大王的妃子，都是不可能的。
　　在这种限制下，对方竟然还能把手伸到朝堂，一方面是大王的纵容，一方面，应该也有其自身的能力了。
　　作为司巫，纪墨行走在各个祭台之间，跟那些大祝小祝来往多了，听到的也多一些，尤其一些女巫，更是不屑对方所为。
　　“不过是女巫，竟然也敢如此，真是不敬。”
　　别看女巫们平时做的一些事情都不那么恪守清规戒律，但她们的内心同样是虔诚的，这是一种信仰而带来的虔诚，她们相信自己的作为是正确的，就好像观音大士化身女、妓，以情渡人一样，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别，并不认为自己所为是错误且低贱的，反倒是带着有色眼镜看这件事的人，才是卑劣的。
　　这样的观念之下，让她们很难感同身受地认同那位女巫所为，认为对方是逆袭成功之类的，她们看到的只有“不敬”，不敬鬼神，方才能够如此肆意妄为。
　　“不过是大王宠信罢了，他日若是没了这份恩宠，她定然也会安分了。”
　　这句话颇为公允，还有些同情和叹息的意思，似乎已经见到了对方落魄时候的可怜相。
　　她们说这些的时候都是不含恶意的，并不是在嘲讽又或者是期待对方倒霉之类的，而是真心地为她走错了路感觉到惋惜。
　　在敬畏鬼神的道路上，总有些人以为自己是真理，以为他人是异端的。
　　对这种异端，并不激烈的做法，也就是这样为她惋惜了。
　　纪墨是这两年才开始跟大祝小祝包括女巫们接触的，开始两方并不熟悉，这种私下说的小话并不会令他知道，也就是最近熟悉些了，说话才没顾及他在场，让他能够听到。
　　这种观点很有意思，纪墨发现自己以为他人的往往都是谬误的，女巫们没有嫉妒那位的荣耀，也没有羡慕对方的成功，而是为之惋惜，连人间大王都不足以让她们燃起对权势的热爱，满心满意都是天地鬼神，这份虔诚，若是鬼神有灵，也该动容吧。
　　女巫们如此，那些大祝小祝的态度就更明了了，无论外面怎样，他们只做自己的事情，把那些都当做耳旁风，不会为之动容，不会为之惶恐，也不会为之担忧。
　　似又应了大人那句“不必忧心”。
　　从这个角度来理解，纪墨反而更清楚对方为什么被气得吐血，不是因为担忧巫祝这个职位的未来，而是因为大王的举动有对天地鬼神不敬的成分，为了这份不敬而生气，这是完完全全把自己置于天地鬼神一方的视角了。
　　意识到这一点，纪墨突然明白自己过往的看法过于表面了，巫祝也许才是对天地鬼神敬畏最深的人，而自己，在这方面，始终差了一层。
　　接受着无神论思想长大的人，让他突然去相信世间有神，还是人类命名的神，这种荒诞简直是高难度。
　　纪墨似乎发现了自己的专业知识点停滞不前是因为什么了，不是因为那些咒文自己还没有实践过，而是因为这种信仰问题注定他在某些仪式上就无法用心。
　　同样的一篇祭文，就算是他慷慨激昂，发音用词都准确无误，甚至连观想法都用上了，算得上是全情投入，但，没有信仰始终是差了一点儿什么，跟真正的巫祝还是不一样的。
　　不过，系统的死板，还是给这里留了一条活路。
　　纪墨早就发现了，在这种包含着多种知识的技艺上面，一方面是短板，没办法增长，不要紧，只要把另一方面补上，让它更长一些，能够补足这边儿的短板就好了。
　　“巫祝所包含的知识，这里做不到，其他就要做到更优，这才不会无解。”
　　铸剑的时候，影响火焰温度的只有助燃物吗？不，炉子好一点儿，更密封或者怎样，也能达到更好的效果，但他只研究出了助燃物的部分，就能完成任务了，是系统放水了吗？
　　不是。
　　只是系统太过死板，它所看的是一个最终结果，中间的过程不好说不重要，却又不是那么重要，如同制琴的时候，纪墨最后的制琴技艺真的就是顶端了吗？不是啊，当世那么多制琴师，也没有哪个被奉为座上宾，掌握着评价权和选择权的权贵又不都是傻子，怎么可能不知道琴的好坏呢？
　　所以，一下子跃然点满的专业知识点，就是因为那过分到似乎不属于那个时代的合金琴弦了。
　　这话说得似乎又有几分问题，若是真的不属于那个时代，又怎么会制造出来？
　　其实只能说，这是一个思路的改变，没有纪墨提出，可能很少有人会想到对琴弦这样改变，而这种改变带来的“新”，就好像是一张卷子隐藏的附加题，完成了能够得到试卷分之外的加分，不完成，也不会倒扣分，只是不会给那部分分数而已。
　　卷子的总分，其实是试卷分加附加题分数之后的分数，纪墨就属于那种试卷分可能九十，附加题得到了十分加分，最终得分一百分，看似是一样的满分，却是因为答对了那隐藏的附加题，还是不一样的。
　　放到眼前的问题上，这种只看最终得分的死板就像是给纪墨开了一个完成任务的后门，这方面不过关，没关系，那方面分数高点儿就能补足了。
　　纪墨在脑中整理了一下巫祝的知识，把几个部分分开合计了一下，刨除祭文方面信仰不够虔诚，达不到同样的效果，咒文方面，观想法还是能用的，效果么，也许不够明显，却还是有的，可以加强试试，他还年轻，还有机会尝试。
　　其他的理论知识，也许应该推行下去，这样，是否也算是加分项呢？

第223章 第 223 章
　　推广知识不是那么容易的,巫祝的知识比起其他的专业知识更具有某种神秘性，也就是说不单单是传承上面受到传统观念，父传子那一套的限制，还有一套就是不能泛滥。
　　这是必须要压缩在少数人手中的知识，如果可以，这个少数最好不要超过两人。
　　这种单线传递的知识也因稀少而更显神秘。
　　纪墨如果要破开这种传承的屏障，第一个要面对的就是大人的问责，后果可能非常严重。
　　而对普通人来说,接受这样的知识,并没有任何的好处，反而多出了不少负累,任何一场祭祀都不是普通人的财力物力能够支持的，普通人的家境也没办法让他们专于此事。
　　大范围开展鬼神信仰吗？
　　给每一个鬼神都配上一个专门的祭司？
　　听起来好像可行,但几百人的祭司，这份供养的钱，该由谁来出？
　　不要说大人现在和大王的关系不好，就是关系好,恐怕大王宁可多养几个费钱的妃子,也不愿意养这些闲人吧。
　　更何况，一个鬼神一个祭司是撑不起台面的，还需要更多的存在来显示对鬼神的虔诚,这样算下来,怕不是要有好多脱产之人,这些人,又凭什么呢？
　　多少人还在温饱线之下徘徊，这些人只要说自己信奉某位鬼神，成了某位鬼神的侍奉者，就能天天吃闲饭，这种存在公平吗？合理吗？
　　生产力本来就不够，还要浪费，还要分配更多的生产资料，这样子架构下来，社会都要出问题的。
　　纪墨不是什么社会学家，却知道少数人总是由多数人供养，如果是多数人由少数人供养，不用想，肯定要玩儿完了。
　　从这个角度上，似乎也能理解为什么皇帝总是只有一个了，多来几个，天下哪里负担得起啊！
　　这样的话，这部分跟鬼神有关的专业知识就不能随便推广，剩下的，盘算来盘算去，观星这种高大上的天文学知识对普通人来说太难了，他们的食物不好，夜晚都有夜盲症，更不要说看星星这样难度高的事情了。
　　剩下的，似乎就是风水学相关了。
　　化学本来也可以，但纪墨自己都是半吊子，从大人那里学来的诸多变色组合，也多是应用在祭祀上，让场面看着好看玄妙，其实并没有什么用，起码纪墨没发现这些物质的实用性，并不具备单独推广的价值。
　　倒是山川地理，现在看来也是意义不大，但推广出去，说什么地方有宝之类的，引得众人去勤奋挖掘，说不定也能意外收获一片良田，耕耘几年，就真的富了呢？
　　这种想法有些天真，但纪墨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他倒是想过把一些发明伪托鬼神之言做出发表，可大人之前的话着实吓到他了，就算真的要那样做，也要等大人故去之后，自己掌权的时候再做，到时候掌握着最终解释权的就是他，而不是大人，不用担心被人拆穿，或者引发一些负面的效果。
　　若要推广风水学知识……
　　“堪山为图？”
　　大人有些意外纪墨突然提起这件事。
　　“山河树木，皆有所属，若能把这些做成图，于图上标注鬼神所属势力范围，有远行之人，当有所避讳，勿触鬼神禁忌，少有侵扰，岂不甚好？若能于边界处立石为碑，于碑上勒名，说明鬼神所属，所喜，所忌……”
　　纪墨越说越是兴奋，很多事情在说的时候突然觉得念头通达了，这样的石碑，大概就是行游某处就能看到的某某碑，不说后人会不会有个石碑记什么的为其扬名，就是这种存在，也是验证巫祝知识存在的一种凭证，若能留存后世……啊，不知道考试算不算这个。
　　“听起来……”
　　大人有些犹豫，这种活儿听起来是不错，但做起来，缺乏人手啊。
　　“凡所示，皆为鬼神之意，不知而罪，鬼神亦不为。若能行此事，使鬼神之名响彻四方，我等巫者，当流芳千古。”
　　这其实已经有些偏离风水方面的知识，而是更基础的风水勒名知识了，纪墨发现了这点儿偏转，毫不在意，若能真的行走天下，做出这样的壮举来，纵然巫者不存，后世之人看到那些石碑，也当明白早有智者为山川做序，这等掌控了命名权的人，难道不能在历史之中留名吗？
　　以后某某地，说起这个名字来，说起这个地名的历史来，就会说到那一段久远的历史，说起那与鬼神有关的传说，后来若是发展好了，以此为凭，弄个旅游名地什么的，不也挺好的吗？
　　纪墨越想越兴奋，想到后世人要为这个地名思量再三，为什么是这个名字，为什么所属这个鬼神，心中就莫名有些骄傲，这都是我命名的啊！这都是我定义的啊，这种“基建”也格外振奋人心啊。
　　偌大的国家版图，山川无数，都要在这个基础上做出更改修正，这种感觉……
　　前景实在是太诱人，本来已经动心的大人不由得也跟着激动起来，这就相当于把自说自话自己编写的小说出版了，不说人手一本，起码走过路过的人，总是能够看到的。
　　而这部分的外溢知识，是多是少，是详是略，还是掌握在他们的手中，这就像是无形的权力，又是他们最喜欢的那份权力。
　　为鬼神之意做出诠释，本来就是巫祝的本职工作。
　　“如此，怕是需要不少人手。”
　　大人已经开始沉吟这件事进行的可能性了。
　　“怎么，需要经过大王吗？”
　　纪墨意识到难处是哪里，问道，“大王会反对这件事吗？如果告诉他，他不支持，是否就是公开与鬼神作对呢？”
　　大王已经不满有巫祝隐约管束，因此对鬼神也有不满，但若要公开与鬼神作对，恐怕他还不敢。
　　只能说历史渊源，大家都信奉鬼神，突然出现一个不信者，恐怕比异教徒还要讨打，必要公开处置不可。
　　所谓的“鬼神厌之”可是能够化作实际的攻击力的。
　　“是，他不敢。”
　　大人意会到这件事隐含的好处了，把这件事直接上告给大王，大王不敢不同意，而同意了，前段时间通过女巫做出的种种倒行逆施之事嚣张起来的气焰，就像是被敲打了一下，又缩回去了一样。
　　无形中，也重新溯本清源，让大家明白巫祝才是某种权威，超过大王的权威。
　　事情开始的时候，纪墨并没有想要借由这件事给大王挖坑，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坑还是存在了，于是，被推入坑中的结果，似乎也不能说是没有预料。
　　“听闻巫祝之子墨司巫可堪大任，此事，便由墨司巫总掌吧。”
　　大王的原话是这样的，把这个费力气的事情交给了纪墨来做，隐含的意思又是做不好必然有罚，做好了，赏是不可能赏的，也许会红口白牙地夸一句，多一句都没有的。
　　鬼神是个双刃剑，巫祝能够以鬼神威慑大王，大王同样敢假鬼神之名来罪责纪墨。
　　大王没有对鬼神的解释权，很多时候难以这般假名而行，但这次的事情不一样，无形的鬼神，因为立碑之事而成了具体的，假使某座山被纪墨划为某位鬼神的所属，然后山动，又或者发生一些别的事情，山火之类的，是否就能说鬼神不满呢？
　　以前这样的知识掌握在巫祝的手中，不要说大王了，就是普通人也都不知道那座山是哪位鬼神的所属，对方又是否因为什么不满，全部都是巫祝说了算，可石碑上若是把这部分的事情都写明了，最近的所有事一合计，全没有触动鬼神的禁忌，那就只能是立碑这件事本身引发鬼神不满了。
　　那么，负责立碑的人，必然要背负这份因为立碑而起的罪责的。
　　不管此刻的古代有多原始，人的头脑也必然不会真的简单蠢笨，大王的反应极快，竟是超出了大人的预料，一时间没能及时发言，让此事成了定局。
　　不明真相的大臣只知道派人恭喜，便是有人看到其中的危险处，但事情就是这样，不做不错，做了就有可能错，全无风险是不可能的。
　　“我已向大王求得人手，若有不是，便是那些人所为。”
　　大人的后招补足了一些疏漏。
　　如纪墨这等身份地位的人，他说做什么事，也不可能自己亲自来，立碑这等粗活，更是只能下头的人动手，若有不妥当的地方，他当然可以怪罪下去，层层推诿到具体办事的人身上。
　　大王若要因此强说纪墨不对，必然也不会得到大家的认可。
　　罪责之名只会有名无实，不可能造成实际的损害。
　　作为巫祝唯一的传人，下一任巫祝，就是大王也不敢弄死，只是趁机打压，弄出一个污名或把柄，便于日后掌控罢了。
　　纪墨感激大人的这份用心，谢过之后也不耽误，与大人合计立碑之事的具体程序该如何，立碑时候肯定是要有祭祀的，怎样的舞蹈，怎样的流程，怎样的祭品，这种前所未有之事，都是需要提前确定一个规制的，不能随意而为，看在外人眼中，也显得粗陋不堪，那就真的是不敬鬼神了。

第224章 第 224 章
　　火焰于黑夜之中明亮起来，围绕着火堆腾挪舞蹈的人影被火光拉长,落在四周,像是无数鬼影舞动，冥冥之中,似乎鬼神已经在注目着这里,周围的人尽皆俯首，视火堆如鬼神，只敢看着地上变动的影子,而不敢抬头。
　　“此山，名慈，母婴怀德,慈育生灵。”
　　批名的程序跟给人命名的那一套差不多,碗中的水是清水，纸上的字早已写好，清水涂过而变色显现出来。
　　粗糙的纸张并不是经过制造而得来的,而是通过从一种原料之上层层削片而得来,有些类似于切薄了的木片纸,材质粗糙些,带着草木的纹理感。
　　轻薄，易碎，并不是承载文字信息的好方法，不易保存。
　　但这些在巫祝的手中,都会焕发出另外一种用途,缺点也成了优点,不易保存，就更让它的消失显得顺应天命，完成了天启之后的载体，也实在不应该再留存下来，不然，难道要供起来吗？
　　若是损毁了又算是谁的？
　　偌大的石碑被立了起来，本来这里面还要有一个供奉祭品的问题，纪墨取消了用奴隶当做祭品的事，而是以偶人为替，用木头雕出人像，对这个时代的工匠来说并不算难。
　　便是那些奴隶，知道这雕刻出来的木偶人能够替自己一死，也是各个努力，让那木偶人尽可能地逼真。
　　这种尽可能，真的不太能要求他们的完美了。
　　人形是有的，面部上的五官也都有，就是有些一言难尽，黑洞洞的眼睛，黑洞洞的嘴，再有两个黑洞洞的鼻孔，于黑夜之中看来，还真的有些吓人。
　　幸好这些都是要烧掉的，否则还不知道会给后人什么样的启示，恐怕又要被质疑一次古人的审美了。
　　“大人，这是最后一块儿石碑了，可还需要再准备些？”
　　说话的是跟随在纪墨身边儿的少年木，是纪墨从随行的奴隶之中简拔起来，当做助手和半个弟子的，从出行那天到现在，掐指一算，也有六年了。
　　这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可以更新换代一次。
　　“暂时不必了，大王继位，咱们也该回去看看了。”
　　那位提拔女巫不成功的大王，有些喜怒无常，似乎还有残暴之名的大王死去了，死得突然而安静，某一日就没了，消息传过来，队伍之中还简单举办了一次祭祀平息众人心中的躁动，纪墨主持的，他之前学过类似的东西，却没想到这么快会用到，头一次上阵，感觉表现不是太好，好在观看的这些人，都是没什么文化的，不知道仪式的正确与否。
　　新上任的大王是那位在外征战期间出生的小王子，今年七岁左右，这样的年龄当大王，权力若不是掌握在朝臣的手中，就是在他的母妃手中，又或者是那位活得好好的女巫手中，这局势，恐怕有些复杂。
　　纪墨接到的消息是巫祝传来的，令他回去倒不是为了给新上任的大王祝贺，这年代交通不便，等纪墨知道消息再回去，什么都晚了。
　　让他回去是让他接任巫祝之位的。
　　大人的身体，一直都不怎么好。
　　有些事，不想起来就罢了，一想起来就难免担忧，大人的身体，病恹恹地，也有好多年了，偏偏赶在新旧交替的时候催促他回去，真的是因为身体不好吗？
　　膝上的羊皮卷翻开，新旧两张地图对照，其中一张是出来时候的预设图，山名水名，早都在上面准备好了，另一张是纪墨亲身所行，重新修订出来的，更为精准一些，山名水名，未必全如旧图所画，一条长江分段，上游一个名字，下游可能就是另外一个名字了，它太长了，未必所有人都能知道上游是怎么起名的延用下来。
　　而从长江分出来的若干支流的名字，因此而形成的湖泊名字什么的，出来时可未必能够一一准备周全，现在的地图毕竟还是很简略的，连大小比例都是肉眼衡量，并不十分准确，有所差错总是难免。
　　为了确定一条长江的名字，从上到下走一圈儿是必然的，确定这条江有多长，有多少支流，这都是耗费人力的事情，纪墨出来的时候带了不少人，回去的时候，起码减员三分之二。
　　少数是因为外头的野兽并蛇虫鼠蚁的毒，少数是因为跟盗匪拼斗，或走过其他国家，与之发生纠纷，不得不逃离而失散。
　　若说一开始这些随行队员之中还有人接受了大王的秘密任务，抱着某种不好的念头，经过这些不得不的同甘共苦之后，思想也有了转变，加上纪墨未来巫祝的身份，也少有人会对着干，倒是让纪墨的路顺畅了许多。
　　如今归来，也能算是荣誉而归了。
　　厘定山河，这种功劳，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能够吞下的。
　　为了出行方便，纪墨还苏出了马车，这个年代本来也有车子，但相对原始的车并不能够保证结构的合理性，很多时候都带着些强推性质，不能让拉车的人马省力。
　　纪墨对这方面做出了一些改动，出行就方便多了，哪怕路上不平，多有颠簸，但加了速度，又有缰绳之类的总揽方向，还是能够借助畜力，节省人力的。
　　即便如此，有车子坐的总是少数，除了他，大多数人还是在徒步行走，尤其是奴隶，在士兵的对比下，不能对他们的好超过士兵。
　　这种驭人之术，纪墨并不是太懂，但耳濡目染，总也知道什么改变都不能一蹴而就，这就好像外来的羊到了圈里，若是对它更好，它就会留下吗？
　　躲避过风雪，吃饱了肚子，它依旧会走，野生到家养的过程，绝对不是一顿好吃的那么简单。反倒是这个超出家养的好，容易让家养的心生隔阂，进而叛变。
　　对士兵好，能够收获忠心，对奴隶好，诚惶诚恐之后，有的会感激，有的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反而愈发不驯。也让士兵心生不满，自己辛辛苦苦竟然还不如奴隶了。
　　出行时候的奴隶，大人给配备的那些，都是他精心挑选过的，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但也告诉了纪墨几则真实发生的故事，奴隶杀死主人逃走之类的事情，屡见不鲜。
　　如果要说主人苛责，不如说是这种制度，让那些平白变成奴隶的人注定要走一段不驯服的路。
　　人与人之间的平等，才是最难得的。
　　纪墨没有太伟大的理想和抱负，没准备直接解放奴隶什么的，只是顺应着这样的局势，尽自己所能地稍微改掉那些令他觉得残酷的部分，不再把奴隶当做祭品推入火中送死，就是他做出的最大努力了。
　　归心似箭，回程的路飞快，风尘仆仆回到府邸的时候，纪墨的黑眼圈儿都出来了，不出所料地见到躺在床上无法起身的大人，他不知道心中是何想法，悲伤之下似乎也有一丝轻松。
　　对方掌握着玄学的神秘，那种不敢挑衅的洞察力，还有那莫测的话语，都让人莫名敬畏。
　　如今，他要死了，似乎也如一座大山倾倒，让眼前豁然开朗。
　　“我还以为，你赶不及了。”
　　大人笑着说，夏娘跪在大人床下，见到纪墨进来，满脸的激动还来不及吐露话语，就因为大人的这句话，再度俯身，行礼退开。
　　“远疾咒还有用吗？我已经让人准备了，实在不行，也许可以七星禳命？”
　　纪墨说得没什么把握，七星禳命的说法从未有过，让人与天上的星宿借命，这种程度，怎么也是大巫该有的水准了，他就是敢想，也未必能够做到。
　　大人轻轻摇头：“你说，巫祝是什么？”
　　“敬天地而传鬼神。”纪墨早有答案，这是他在最初学习这方面的知识的时候就被问过的问题。
　　从对一个事物的认识开始深入，然后再回到认识本身上再看，就会发现之前的认识也许有些浅薄，又或者还会得到同样的认识，但意义已经不同了。
　　这就是所谓的“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了，似乎都是一样的，但多了一个“还”，意义便不同了，其中已经多了些无法言说的东西存在。
　　“既如此，天地长存，无论敬与不敬，鬼神无形，无谓传与不传，那么，巫祝还有什么必要呢？”
　　大人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啻于石破天惊，让纪墨都忍不住抬眼震惊地看向一脸病容的大人，一个巫祝，说这种话，合适吗？
　　“薪尽火灭，该终结的总会终结。”
　　这一声叹息之中包含的含义，如那复杂的眼神一样难以让人看懂。
　　纪墨却莫名懂得了，按照系统的套路，他不敢说是最后的传承人，却也可能是这个世界这项真正的技艺的最后掌握者了，如此一来，是否断代全在自己手中。
　　已经被前任大王动摇的巫祝体系，横生枝节的女巫现在还在宫中，新上任的大王，在她们教导之下的大王，对这个国家原有的巫祝，能有几分信任呢？
　　于所有朝中事都隐形的巫祝，又能得那些大臣多少看重呢？
　　一个旧的体系，终将破灭。
　　“你……”纪墨很想问点儿什么，是预知吗？还是某种预感？或者是某种对未来的推演？
　　大人虚弱地抬手压在了他的手上，道：“你好好地……好好地看看……记住它、别忘……”
　　掌心最后的温度也无法留存，渐渐冰冷，连那被中也再无余温，纪墨轻声说：“忘不了，都记得的。”

第225章 第 225 章
　　巫祝的殡葬仪式只有巫祝能办,那些大祝小祝这种时候都要退避三舍的。已经死去的人是冰冷的,像是一个徒留在世上的躯壳,让人想到了蝉蜕,那已经不是真正的人，或者说不是那个熟悉的让人有着感情的人了。
　　纪墨在床边儿站着，手上的刀子异常锋利，举全国之力弄出这样锋利的刀子来，此刻不过是为了刨肉取骨，哪怕面对的是已经死去的人,一具尸体，他的手始终还是无法调整刀尖的角度,对着那个人。
　　【主线任务：巫祝。】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93/100）】
　　一定要吗？
　　大人留下的法器，人骨的那些,都在,他其实可以用那些，并不用……系统屏幕无声地亮着，他看着那数字,如同自虐一样看着,透过那一层幽蓝的只有自己可见的屏幕,再去看床上那具尸体,似乎都多了些不真实的感觉。
　　手拿起了刀子,他下意识开始通过手感触觉开始分析刀子的材质,下意识想该怎样让这刀子更加锋锐,或者是增添一些别的属性优点,但……
　　“当”地一声脆响，刀子落地，砸在石板之上，手撑着床边儿，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了，他，做不到。
　　“这当然不是杀人，我知道，但……哪怕灵魂不在，留下的这具躯壳已经废弃不要，但，到底还是那个人，还是那个人的印记，怎么能……”
　　这跟火化是不一样的，同样是损毁，但前者未尝没有升天的感觉，尤其是巫祝对火的寄托本就与其他不同，能在死后化于火中，未尝不是一个好的终结，象征新的开始。
　　但，拿刀子剖开对方的血肉，在一塌糊涂之中取走他的骨，再对人骨做出加工雕琢，这并不是什么太难的技艺，纪墨曾经学过雕刻，连坚硬的石头都能雕出花朵来，何况是未必如石头一样坚硬的骨头，技术上没有难度，然而心理上，若是随便于路边捡来的骨，哪怕依旧是人骨，似乎都可以下手，在对方腐朽之前做出一点儿雕刻修改，可新鲜的、从血肉之中剖出骨头来，仅仅是这个步骤就已经把他难住了。
　　心理上，这一步就做不到，似乎有无形的枷锁在那里，好像某种桎梏，在告诉他，一旦迈出这一步，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跟法医解剖死尸还不一样，哪怕他不是拿那些骨头亵玩，这在巫祝的知识之中也是很大的比重，需要实践的知识，但……
　　“怎么办啊，我好像……做不到……”
　　纪墨蹲下身，双手抱头，表情痛苦而无奈，如果不完成这一步，会不会任务就永远不会有完结的那一天，他缺少了这一块儿板子，就好像完整的拼图上缺了一块儿，不是短长之类能够修改的问题，而是缺了一块儿，无法补全的一块儿，那么……
　　另一个思想又在头脑之中叫嚣，为了完成任务，真的就要不择手段吗？
　　从无神论走向有神论，再从普通的技艺到这种近乎巫术的技艺，真的合适吗？这还只是用死人的骨头，若是有一天，巫术要求用活人的骨头，那又该怎么办？
　　活着取骨吗？
　　听起来很恐怖是不是，然而又不是没有可能，想想西方的神话是怎么说的吧，取肋骨而造夏娃，那可是活着取骨啊！
　　若是大巫真的会向着那种程度发展，又该怎么办？
　　“好难啊……”
　　不自觉发出的感慨像是心底的叹息，在此之前，纪墨一直以为自己所做的是很有意义的事情，把一辈子的时间都用来学习一项技艺，哪怕是不常用的技艺，他也不觉得亏或者怎样，也许开始是不感兴趣，但投入进去，似乎隐隐又能感觉到那莫名的责任感，也许哪天回去，这些技艺都会成为有用的呢？
　　属于人类的文化遗产。
　　那个时候，无论是复兴还是给后人留下足够研究的资料，都让此刻所为格外地有意义。
　　便是永远回不去……
　　回不去这种可能，他也是想过的，但，学过了总是有用，便是此刻，目光看到那刀子，他不也能分析一下是用了怎样的矿物怎样的技术打造的吗？不敢说推进当前的科学发展，造福人们生活之类的大话，只对自己而言，看向世间万物的目光之中都多出了一些透彻来。
　　腹有诗书气自华，大概也是这样的意思吧。
　　智慧的深邃，总是需要积累的。
　　“——对不起——”
　　纪墨捡起了刀子……
　　黄昏之前，纪墨走出了这间屋子，一身的鲜血湿了衣裳，脚下都是一片黏腻，在他身后的床沿上还有缓缓滴落的血，房门很快在身后合拢，纪墨的手触碰过的地方，留下一个扭曲变形的血手印。
　　不等回到另一个房间之中清洗，纪墨直接跳进了院前的池子里，小小的池子通的是活水，池水之中还有鱼，并非刻意饲养。随着他的进入，扑腾起好大的水花，身上已经干涸的血又重新被水化开，流动起来。
　　被惊扰到而远离的鱼儿，很快又聚拢过来，似被这些血腥吸引，凑近了这外来的生物，开始了亲密接触。
　　纪墨的表情空茫，好一阵儿都是一种解离的状态，像是灵魂不在躯壳之中，不知道过了多久，看到院子里亮起的火把，和随着火把而来的寻找他的木，这才回过神来。
　　“大人。”木来到池边儿，看到他在里面，吓了一跳，忙跪下来就要伸手给他拉人。
　　纪墨的身上已经冰冷，被伸来的手触碰到，那温度似烫了他一下，让他快速反应过来，搭着木的手上去：“没事儿。”
　　哗啦啦的水声成了寂静夜色之中的噪音，纪墨离开水，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喷嚏，才发现之前的逃避殊为可笑。
　　“其实早就知道有这一步的，只是没到眼前，总想着，还远呐，不必提前担忧，否则不是如同杞人忧天一样可笑吗？哪里想到真的到了眼前，才发现什么准备都没做好，以前活得，真的像是做梦一样。”
　　纪墨一直觉得自己的心理素质算好的，多少次从婴儿开始成长，多少次开始学习陌生的知识，一股脑地投入进去，无论是否不适，都会快速地调整过来心态，充分演绎了什么叫做适者生存。
　　这会儿再看，忽略那每一个过程之中的种种去看，竟像是活成了机器人一样，不知疲倦，然而，他又不是机器人，那么，是活成了被系统操控的机器？
　　这种感觉很不好，没想到的时候就罢了，想到了之后……
　　“你说，我是不是该去更高处看看，看看上面究竟有什么。”
　　身上还湿着，在冷风中微微发抖，头脑却很清醒，强自让身躯挺直，尽力迎接着冷风，微微仰头，看着上方的天空，夜色深沉，星空浪漫，这个世界的极限是在那上面吗？
　　第一阶段如此，第二阶段又是什么？
　　前所未有的好奇心在驱使吗？不，那已经不是好奇，而是探究，他想要知道的是系统的天花板，是这场任务之旅的极限高度。
　　“大人说的都有道理，就按照大人想的去做就可以了。”木七八岁的时候就被纪墨带在身边儿，在外面奔走多年，没有经历过大环境给的奴化教育，反而比一般的侍者更敢说话。
　　上一任巫祝死了，纪墨成了新的巫祝，而他作为巫祝一直带在身边的人，也可以成为侍者，比奴隶要高级多了。
　　还处在这种升级的兴奋之中的木很难理解纪墨的想法，忽略那些听不懂的词句，无脑吹捧：“只要是大人想，一定可以的，大人愿意去看，就去看看好了！”
　　“看看”一词无意中又切中了纪墨的心事，大人临死时候的话，“好好地看看”，“他想让我看的究竟是什么呢？是这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之上的世界？是那上升阶梯之后的世界吗？”
　　“第一阶段”这个词很容易让人想到层级上升的意思，而后面必然应该还有“第二阶段”，至于“第三”“第四”是否存在就不好说了，但这种“第一”“第二”本能地就让人想到了阶梯，如果一级阶梯就是一个层次的世界，那么，第二阶段又该是怎样的世界？
　　大巫的世界吗？
　　是那观想法的来源之处吗？
　　纪墨的想法一时有些远了，脚步却没停，随着木的搀扶在走，后来的侍者带来了较厚的披风，给他披在了身上，挡住了冷风，身体渐渐有些回暖。
　　身上的血色被池水冲走大半，剩下的那些，侍者们就像没看到似的，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不管巫祝做什么都是对的，并不会有质疑，这让纪墨感觉到了某种放松，泡在热气腾腾的水中好好洗了一个澡，又喝下两大碗滚烫的姜汤发汗，这一晚，本来以为会无法安睡却睡得很好。
　　没有生病。
　　次日就举办了大人的殡葬仪式，说是殡葬仪式，其实就是祭祀仪式，单纯的血肉殡葬，骨和皮都已经被取走了，剩下的就是那些无用的血肉，会走一个类似火化又似祭祀的流程，最后入葬的，真正能够入土的就是那些可能包含着血肉的余烬以及大人生前使用过的法器了。
　　【主线任务：巫祝。】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95/100）】

第226章 第 226 章
　　剩下的就是法器制作了。
　　一次殡葬仪式,送走了已经走的人,哪怕是个形式,于活人来说，心里也获得了最大的安慰，再次踏入那曾经满是血腥的屋子，见到那似还带着丝丝缕缕碎肉的骨头，还有那未曾妥善处理而有些干瘪的人皮,纪墨的心情都平静了很多。
　　这个房间是专门用来处置这种事情的，床是石床，一旁还有一个石质的池子,小小的方形池子,里面空空如也。
　　纪墨找出那几种被大人教授过的化学药剂，在池子之中蓄上水，把那些药剂一样样添加到池子之中,用一旁的木杖搅拌，再把人皮和人骨都浸入其中，这些需要经过浸泡一天一夜之后再拿出来冲洗干净了制作法器。
　　那时候,上面粘连的最后一丝血肉也会被洗净，干净如新。
　　人皮和白骨在池水之中载沉载浮,本来无色的池水已经有了些浅红，那是洗下来的血色。
　　木杖搅动过去，能够看到血色弥漫得更快了一些,似乎转瞬就能把池子染成鲜红的感觉。
　　纪墨的剥皮手艺并不好,为了不损伤人皮,上面是夹杂了很多血肉的，随着搅动，似乎有一些类似油脂之类的浮沫缓缓浮起，又有些渣滓跌落池底，场面一时血腥残酷，然而纪墨神色不动。
　　如果这些都是必然要经历的，那么，做都做了，再害怕或者怎样，反而显得可笑。
　　更何况，按照巫祝的知识，这是必然经历的一个过程，一代如此，代代如此，他既然继承了巫祝这份职业，继承了这份技艺带来的知识，那么，照着做本身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这并不是要杀人害命，也许是难以接受了一些，但真的接受了那些知识，以那些知识的逻辑去看，又都是应该的。
　　人从天地中来，死后返还天地，如同尸体最终会降解成土壤的养分一样，无可厚非，而巫祝借用天地鬼神之力，通过上一代巫祝的人骨制作的法器来借用其灵，这本身也是一种寄托的意义，像是让前人通过这样的方法来“看看”后辈所为，是否配得上这份传承。
　　若如此，何必恐惧尸骨遗骸呢？
　　比起干枯的手爪，孤零零的眼珠，这种存在，似乎也还好吧。
　　人皮在池水之中舒展开来，隐约似有人形于其中徜徉，纪墨放下木杖，于池边静坐，不自觉又用上了观想法。
　　也许是错觉，这次的观想法似乎又有精进，那树干可是又高了一些？
　　大人走了，纪墨的修行还在继续，每日晨起的修行从不耽误，而每日晚间的观想法，则因为其实用性而被纪墨提到了日常，只要闲下来，有时间，就会去观想。
　　不知道哪里来的错误观念，也许是小说之中得来的，说是修炼要时时刻刻，最好能够让它自动运转为好。
　　纪墨不知道这种说法对不对，但他很想尝试一下。
　　可惜，观想法的起始，必然是要用思想做引导的，有倾向性地去“想”，然后才能“观”，这两者的先后顺序是不能错的，也就是说很难做到时刻运行，顶多是让“想”的速度变快，尽快进入状态罢了。
　　第二日，纪墨开始制作法器，池水之中捞出的骨和皮都被清水冲洗过，皮撑开在一旁晾干，骨擦干之后就可以雕刻了。
　　骨杖的雕刻并不难，并不需要什么镂空花纹之类的东西，拿着天然如杖形的骨稍稍做出一些修饰就好，而那些不规则形状的骨则需要做一些小巧的东西，更短小的骨杖，或者是骨笛那种存在。
　　再不然就是人骨铃铛。
　　这个还真不是纪墨的首创，这个年代的乐器也许还不到琴那么复杂的程度，但鼓、笛、钟之类的东西都已经存在，铃铛如同小钟，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乐器，女巫手腕上的红绳，不知道能够编入多少个铃铛，不过那些铃铛大多是铜制的，少有骨制。
　　纪墨在这上面没什么创新精神，依样画葫芦制了一套，争取所有的骨都没有浪费就是了。
　　本心里，他依然不喜欢这样的法器。
　　而人皮，即便再不愿，这也将是大氅的材料，那华彩的羽毛都将依附在这张人皮之上，成为他的外披。
　　加了羽毛的大氅是有些分量的，而披着这样的大氅舞蹈之时，是否会像背负了一个人一样沉重呢？
　　只是看着，心里就有了沉重的感觉。
　　“大人，上表被驳回来了。”
　　木过来通报了消息。
　　这几天一向高昂的兴致此刻也低落了，声音都有些低沉，似乎怕他不高兴一样，小心翼翼地看他脸色。
　　纪墨接过木双手举过头顶递上来的羊皮卷，不用细看就知道那是什么，巫祝的继任是不需要通过大王的任免的，却要有一个形式，上表说明前任巫祝故去，现任巫祝接掌，是一个宣告的意思。
　　这种走形式的东西，无所谓批复不批复，大王哪怕不看，也就过去了，哪里会想到被驳回来。
　　“怎么说的？”
　　这年代大王都可能不会写字，所以不要指望看到书面的文字批复，必然是有口信的。
　　木又悄悄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发现还好，这才道：“说是未见祭祀……”
　　巫祝是天地鬼神的代言人，他的更换显然也要经过天地鬼神的许可，每一次更换都要进行祭祀，表明现在已经是这个人在负责这件事了，而这种祭祀，从来不用让大王观礼的。
　　这是要……观礼？
　　纪墨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个，见到木为难的脸色，听到他后面半句话竟是，“女巫说，未曾得到鬼神回应，此事不算。”
　　“呵，原来她竟是能够得到鬼神回应的吗？”
　　纪墨不由冷笑，再是好脾气的人，听到这样从根源上挑刺的话，都忍不住怒了。
　　不说女巫，就说巫祝，能够跟天地鬼神平等对话吗？不可能的，都是通过一些迹象来领悟对方的意思，好像于火中烧龟甲，看到龟甲裂开，上面的纹路若干，然后分析这样的纹路代表怎样的意思。
　　连巫祝都没有直接对话的权力，女巫又是从哪里来的本事，竟然能够直接听到鬼神给她说不曾见到祭祀，此事不算？
　　于国，巫祝是个官职，算是朝中能够被统御的大臣。
　　于纪墨，巫祝是个技艺，若说他不算，且看看系统给出的专业知识点算不算。
　　这一想，纪墨的气反而消了些，他一向是没什么权谋手段的，可是对方都欺上头了，他这里若是再没脾气，岂不是让人小觑，愈发过分了吗？
　　“我记得，大王还未入葬？”
　　这是问的那位死去的大王，足有半年之久，还未入葬，并不是办事人拖延或者怎样，这时候有种说法，不可血葬，即，不能让新尸直接入土，要停一年的灵，方才能够入葬。
　　“是。”
　　木不知道为何有此一问，只当是大人真的不记得了，忙说，“生前诸事，还有好多都未曾办清，大臣们还在忙着呐。”
　　巫祝府邸比邻宫中，来来往往，大臣总要经过这里，许多事情，稍微留个耳朵就能听到了。
　　四海升平那不一定，但有些事情传到中央已经晚了，都是地方上直接办了，而中央的大事就是大王的安葬之事，该怎样安葬，安葬的规格是怎样的，丧祝已经给了规矩，剩下的就是该怎么填满陵墓的事情了。
　　“侍奉鬼神的女巫不能够再成为大王的妃子，已经成为大王妃子而无子嗣的，正该殉葬才是。”
　　纪墨说着，把那个没拆开的羊皮卷又丢到木的怀里，木慌忙抬手接过，“传这句话给她，问问她，是女巫还是妃子。”
　　殉葬的制度并不是纪墨定的，而是传统，哪怕这种传统极为糟粕，但纪墨一时还真的没想到这里，离大王入葬还有半年的时间，就算要救那些人，也来得及，那些妃子，背后也不是没有娘家，他们娘家找些理由，也不会真的殉了那么多人，但，若是有人非要找事儿，那就从她殉起吧！
　　眉眼之间有些冷色，在任务没完成之前，这些挑刺儿的人和事，都麻烦极了。以前是不得不受着，现在么……
　　唉，就不能让人安安静静地当好一个巫祝吗？
　　“是。”木应着，一开始还有些不解，往外走了几步，走远了，才终于回过神来，是女巫，就该服巫祝的管理，没有否决巫祝的权力，是妃子，就该洗洗干净，等待殉葬了，哪里还有那许多废话。
　　体会到了这一层意思，木的神色又活跃起来，觉得真是跟对了人，忠心也不由上涨了几分。
　　倒是纪墨，去了那股冲动的怒意，又有些淡淡的懊悔，何必这样威胁人呢？殉葬，终究不是一件好事儿。
　　祭祀于巫祝就是本职工作，她若是找茬，就让她观礼好了，给她预留一个位置，还要看她敢不敢坐。没必要，实在是没必要这样吓唬人。竟像是反派一样，透着可恶了。
　　不得不说，手段老套，但管用。
　　这一次，那羊皮卷没有再被驳回来，也没有再捎回来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事情就算是过去了。
　　纪墨平稳继任巫祝，不用再为了那女巫的一句话，再举行一场祭祀典礼，让大家观礼了。
　　法器制作完成。
　　【主线任务：巫祝。】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97/100）】

第227章 第 227 章
　　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已经下了四天的雨像是天漏了一样,让人的情绪都跟着湿漉漉起来，如那泥泞的地面。
　　“大人。”
　　一件外袍被加在了身上，纪墨扭头,看到夏娘被他回头吓了一跳几乎想要立时缩回去的样子。
　　“怎么了？”
　　有一天，别人也用“大人”这个称呼来称呼自己，不是没想到,而是当这个人是夏娘的时候……
　　“没、没什么,我是说,没事儿的,一定会没事儿的，大人可是鬼神庇佑之子，定会没事儿的。”
　　她连忙说着，说着话还后退了两步，退到她觉得足够心安的距离了，以仰望的姿态看纪墨，纪墨已经比她高了,这个孩子,从来不在她的羽翼之下，也……从来不是她的。
　　“嗯，没事儿。”
　　给了夏娘一个安抚的笑容,看她受宠若惊一般退下,纪墨无奈地摸了摸脸颊,成为巫祝,在他感觉不过是多了一个称呼，少了一个在前头指点自己又让自己敬畏的人，但在他们眼中，身份地位的变化是骤然而巨大的，连说话都不敢高声了。
　　好吧，以前也是不敢高声的。
　　视线再度调转到窗外，细密若织的雨丝之中似乎升腾着一股薄雾，天地间的界限都不再分明，这样的天气其实并不算罕见，旱季，雨季，每逢那个时期，总该有那么些天，是这样连绵的气候，有些恶劣的气候。
　　而古代的房屋质量跟当代的生产水平也有关系，现在这种情况，连着几天的雨水就是发了洪水都不奇怪，只是倒了一座宫殿，又算是什么呢？
　　可惜，不是自己的主场。
　　王宫之中倒了一座宫殿，据说还是比较重要的宫殿，正停放着前任大王棺椁的宫殿，这可真是了不得的大事儿。
　　先一步知道消息的女巫已经让人传出话来，一说是前任大王的在天之灵震怒，二说是前任大王的死有可疑之处，骨头发黑这种疑似中毒的事情都传了出来，有鼻子有眼，联系上前一任巫祝死亡的突兀，非要说这两者有什么莫可名状的关系，这份鬼扯能力，还有这份联想力，纪墨是佩服的。
　　不得不说，这种说法联系前任大王后期所为，还是很有市场的，女巫说前任大王是准备废除巫祝的，因此惹怒了巫祝，巫祝毒杀了大王，然而大王是怎样的人呢？这种天子又怎是随便能被人杀的，于是巫祝遭到了反噬死了。
　　人死如灯灭，既然都死了，这件事就终结了呗。
　　不，怎么可能呢？
　　巫祝的儿子还活着，还成了现在的巫祝，这该是何等令大王震怒的事情啊！
　　所以有了这连绵不绝的雨，还特意让雨水冲垮了那座宫殿，让大王发黑的骨头暴露出来，让大家知道真相。
　　而知道了真相的大家当然也应该给大王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呢？
　　还用得着说吗？
　　谁能眼睁睁看着仇人之子高官厚禄，享受万民尊敬呢？
　　这和踩着大王的尸骨跳舞也没什么差别了，怎么能够容忍呢？
　　“如果我不是当事人，恐怕也真的要为这样的话半信半疑一下。”
　　忽略其中迷信接壤的那部分“巧合”，只看这份推理，按照这时候的知识体系来理解，竟然是完全通顺，毫无问题的。
　　更不要说还有新大王的肯定，说是接到了托梦，梦中就被如此叮嘱云云。
　　这个世界，这个国家，大王和巫祝都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其中一个偏于俗世权力，另一个偏于神权，互不侵扰的时候还罢了，如果有什么矛盾，像是这种情况，很容易卡壳，让很多人无所适从。
　　前任大王想要废除巫祝的想法，路人皆知，再有那发黑的尸骨很可能也是事实，那段时间，纪墨并不在大人的身边儿，不知道真相如何，但他相信不会是大人下手，也就是说无论是大王的妃子还是那个女巫，都应该是嫌疑人。
　　可她们率先把这件事揭露出来了，按照这时候的惯性思维，报案人不是嫌疑人——她们都敢报案，肯定是清白的，那么，也许事情就真的只有这样一种解释了。
　　纪墨也不是不能反口，说是她们下毒害死了前任大王，还能说现在的这位大王不是前任大王亲生。
　　这其实是很有可能的，这年头可还没太监，而前任大王的那位妃子，被他杀了全族就留下的这一个女人，要让纪墨相信这个女人对杀了自己父母亲族的男人有着爱意，实在是太难了，又怎么会甘心给他生孩子？
　　但，六七年的时间，就算是真的如他所想，有什么证据，对方也早就销毁了，更不要说，其他人都没怀疑，他怀疑，怀疑之前那许多年还不说，一直到现在再说，是为自己辩白还是为了转移视线？
　　再有女巫，对方同样也被灭了族，但侍奉鬼神的人本来也无所谓亲缘关系，又不能说她因此跟前任大王有仇，就算有，前任大王尚且给与了足够的充分的信任，他说这些又能动摇什么呢？
　　对方的根基已成，是前任大王还在的时候，任由她一次次插手朝中事务而形成的威势，这种情况，她若是直接跟巫祝对着干，可能还差点儿，但若是先泼了污水，再适时地站出来充当公正公平的那个，鼓动一下大家的情绪，达成谴责的结果，说不定还真的能成。
　　跟大王看不惯巫祝的理由一样，恐怕也有不少大臣看不惯巫祝的存在了。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啊。”
　　上次的威胁这次已经不能再用了，女巫说得悲情，说是留着有用之身看护现任大王，现在的这位大王不过是个孩子，还是个从小就在她的关注之下长大的孩子，亲近哪边儿，只听他所谓的“梦见”之说，就能明白了。
　　比起从未见过面的纪墨，从未了解过的巫祝，在他身边儿的女巫才是他更亲近的人。
　　如果自己这次真的被推下巫祝的位子，那么，女巫即便不能明着得到巫祝这个职位，也能得到真正的实惠，直接掌管巫祝所负责的事情。
　　怎么说呢？
　　比她更有鬼神解释权的巫祝没她跟大王关系好，跟大王关系更好的妃子，大王的生母，又没有这份对鬼神的解释权，她的存在，一下子就格外关键且重要起来，谁都无法忽视了。
　　前任大王那时候挑选她出来跟巫祝打擂，一方面是试探，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留下了退一步的余地，从没有过女巫当巫祝的先例，大王那样说了，不同意也就当他头脑发昏，若是真的同意了，同样是巫祝的不是。
　　这一步棋，造就了女巫的特殊地位，成就了她现在的有利局面。
　　巫祝只能有一个，若是她成功了，纪墨这个巫祝，又该如何呢？
　　巫祝所掌握的历史上，只有死了的巫祝，可没有活着的非巫祝职业，所以……
　　“我想要留下生路，别人却想要我死。”
　　成长在法治社会健全的时代，再看这时代的种种，难免会觉得落后，觉得糟粕，本能地想要改变，而顾及到社会形态问题，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着手，就要面对这种非生即死的对决了吗？
　　纪墨的手撑在窗棂上，微微用力，如果一定要，他该拔刀而起吗？
　　手执利刃，而杀心自起。
　　他的利刃，是那份鬼神解释权吗？
　　“大人。”
　　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纪墨转身，松松披在肩上的外袍滑落在地，风雨从身后而来，温度很快开始溢散。
　　“人都齐了吗？”
　　“齐了。”
　　“好，那就走吧。”
　　大雨之下，可还能点燃火堆？
　　露天祭祀，可还能获得神启？
　　纪墨知道这是一场为难，似乎还带着点儿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意思，当初不举办那场宣告继任的祭祀，那么，就要举办这场“自证清白”的祭祀，巫祝洗脱自己的清白需要用什么方法，自然是获得神启了。
　　若是顷刻间让这代表冤屈和愤怒的雨水停了，也算是了。
　　若是不能，就让那个代表事端的存在消失，也可以了。
　　观想法不是神术，纪墨这个巫祝也没有掌握什么类似法术的巫术，能够操纵天气的那种，所以，他有的选吗？只要不想死，就没有第二条路。
　　明明身在高位，却比平民时候又凶险了很多，非生即死，这样难的路，就是高处不胜寒吗？
　　如果是大人，该怎样做呢？
　　面对这种局面，他会如何呢？
　　还是“不必管”吗？又或者，有什么更高明的做法？
　　“人心难测，比起顷刻间反转人心，总还是毙人性命更容易些。”
　　纪墨摸了一下小臂上绑着的机关，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用上了机关术，机关术配合巫术，也是有意思啊！
　　层层叠叠的鲜艳羽毛缀在人皮大氅上，披在身上，格外厚重，羽毛自带的油脂层阻挡了雨水的淋入，湿气都退去很多，坐在侍者托起的椅子上，已经在脸上涂画了图案的纪墨神色漠然，有那么一瞬，他宛若高居天宫的神明，于这世间别无牵挂。
　　红色的颜料，是矿物质颜料，哪怕是被雨水反复冲刷也不见褪色，反而愈发鲜艳，那过分的鲜艳，如同天然的毒，让人望而生畏。
　　这一场祭祀，是在宫中，是女巫要求的，是场……鸿门宴。
　　然而，不到图穷匕见的那刻，谁才是真正的执刀人，犹未可知。
　　阴沉沉的天空好似离人很近，明明是白日，依旧是不见日光的昏暗，笼罩在屋檐下的火光照亮前路，直入宫门……这一去，当以血书史。

第228章 第 228 章
　　即便是熊熊燃烧的火把也只能在屋檐下,雨水淋不到的地方才能明亮，连续的雨水看起来细密如丝,落在脸庞的轻柔似乎还有几分温柔之意，但谁都知道,这样的天气,露天是很难生起火的，哪怕有干柴。
　　“这是女巫大人特意准备的干柴,还请大人过目。”
　　祭台已经准备好，堆放在坑中的干柴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掀开的布已经湿透，显然，他们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女巫呢？”
　　没有计较他们话中的“女巫大人”这样的称呼，这种不合规的称呼就是前任大王的遗留产物。
　　环顾四下，并不见观礼的人,孤零零的祭台在前，纪墨有一种只要上去就会成为箭靶子的错觉。
　　“请大人稍事休息，女巫大人很快就来。”
　　对方说着，似怕他责怪一样,带着湿布快步离去。
　　木的脸上出现怒色,即便是大王,也不敢让巫祝等候，这个女巫,太嚣张了。
　　纪墨却没有太在意这种落面子的下马威,当初是他一句话威胁了对方,现在对方有机会报复回来，似乎也很符合女人爱报复的心理。
　　“等。”
　　他说了一个字，就立在祭台前，既不上去，也不离开，揣在袖管之中的手不时摩挲小臂上的机关，他亲手制作的，必须要等一个好的机会。
　　没有了蒙在木柴上的布，最后一层遮挡的屏障也没了，雨水无阻碍地反复浇淋在木柴之上，很快，下方就有了些积水，层叠的木柴之中那最后的干燥也成了潮湿。
　　女巫来了。
　　伴随着大王的车架，女巫来了。
　　哪怕从未见过，但一眼就能认出，那高过王冠的羽毛冠，有着同样的鲜艳色调，甚至还更华丽一些，便是这样的天气，尤是一丝不乱。
　　自然披散下来的长发微微卷曲，似乎为天气影响，有些潮湿的迹象，一双黑眸明亮，皮肤却不是雪白的那种，而是微微发棕的色泽，一看就能知道并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出身。
　　阳光，日晒，这种人类成长的必须，却因为会带来肤色改变这样的影响而被上层视为一种区分人出身的利器，比起后添加的衣裳，这样的肤色也是最能说明问题，总是暴露在阳光之下的必然要从事一些卑微低贱的工作，这就像是另外一种烙印，让人一看就明白对方的等级。
　　比起旁边儿兴致勃勃的小大王的白皙来，站在他身边儿，与他平行的女巫就显得太“黑”了。
　　也许她也做过皮肤嫩白的努力，然而这个时代，连药物都没有，谁又知道怎样才能让皮肤白起来呢？
　　除了不再晒太阳，好像也没什么好方法了。
　　严密包裹到脖颈，几乎要把每一寸皮肤都包起来的样子，看着她那过长的能够遮住手背的袖子，纪墨似乎明白了点儿什么，某种自卑感，总是难以隐藏。
　　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角放松了些，却并没有轻松的笑意，出身从来不是嘲笑一个人的理由，纪墨还没有那么卑劣，他只是想，能从逆境之中挣扎而出的人，本来应该是强者的，却又……心情很复杂，眸色便不由有了体现。
　　“大王已经来了，巫祝还要等什么？”
　　女巫的声音清朗，她有一把好嗓子。
　　纪墨不再看她华丽的衣着，看到他们站在那个近乎固定的观礼位置上，微微点头，没有说话，直接上了祭台，手臂挥舞，跟随他走上祭台的大祝小祝们，把挂在腰上的竹筒拽下来，直接扔到了火堆里，竹筒自然摔开，里面黑色的液体缓缓流出，即便雨水浇淋也未见顷刻散开，似有几分黏稠。
　　木柴上，很快就被这样的液体浸润，紧随其后上台的女巫们陆续抛下带在身上的石头，一种黑色的石头，在一个甩手的动作之后扔在了火堆之中。
　　像是已然开始祭祀，已然开始舞蹈，而刚才所有，就是一个舞蹈动作的开始，像是一个信号。
　　无需找来火把借火，磷粉洒下，一块儿藏在手炉之中的木炭被扔出，落在柴堆之上，“轰”地一声，顷刻间，火就烧了起来。
　　猛然燃烧起来的大火无惧风雨，似因为黑烟被雨丝压下，那火光反而还更明亮了几分。
　　台下一阵骚动，这是他们都想不到的，所有人都以为不可能烧着的，但……
　　大王的眼中更多了兴奋，他还是个孩子，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在雨中点火，简直是不可能的奇迹。
　　火光之后，那个主祭的身影也落在了他的眼中，像是这无边天地的代表，格外突出。
　　女巫的神色有刹那的慌乱，不，不可能的，巫祝都是骗人的！
　　她只是个小国的女巫，以前也曾求助过巫祝，然而连对方的面都见不到，对方的门都未曾为她打开，再后来再见，就是尸体了，被攻破的国家之中没有什么能够幸存，她的家族、他们的王、他们的巫祝……什么都死了……死了流出鲜红血液的巫祝，也就是普通人，普通到让前任大王连看一眼的意思都没有，那个时候，就有什么已经破碎。
　　可，可现在……火光似乎又让她回到了幼年时候，有幸以奴仆的身份，混在人群中，看巫祝祭祀，魔性的舞蹈难以让人理解其中的含义，但大人们看得很认真，连她看着都觉得有些不同，那种仰望而崇敬的感觉……
　　女巫们在舞动，挥舞的手臂带着数道影子落在四方，她们变幻着姿势，变幻着方位，围着火堆在舞动，大祝小祝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这不是他们的主场，这甚至不是一场祭祀。
　　作为主祭的纪墨持着骨杖，没有移动脚步，隔着火堆，看着女巫，心中衡量着这个距离，在祭台上的女巫们伏下身子，完成舞蹈的最后一个动作的时候，他抬起了手臂，骨杖指向了女巫。
　　“天谴。”
　　随着这一句，细箭被机括启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舞过去，目标是手臂所指向的人——女巫。
　　沉浸在自身思绪之中女巫正随着舞蹈的终结渐渐冷静下来，还没彻底回过神来，就觉得胸口一痛，有什么……她的手下意识抬起，捂住胸口，然而，除了热血，什么都没摸到，但她知道，有什么已经在里面了。
　　“你——”
　　“侍奉鬼神而贪权恋欲，女巫之罪，天地共析。”
　　削薄的竹箭也有着难以忽视的杀伤力，在医疗环境落后的时候，更是如此，也许还可以涂毒，但，没必要了。
　　纪墨看着女巫的样子，对方已经不需要他再射出第二箭了，收回手臂，持在手上的骨杖顶端也不再对着女巫，适才站在女巫身边儿的大王已经被吓傻了，哭都不会哭，后来反应过来的侍者连忙把大王拖得远了，远离那已经倒地的女巫。
　　这场祭祀是沉默的，除了雨声，除了女巫们身上的铃铛声音，便是众人的呼吸声了，女巫最后的那句话没有说出来，也没人会听她说了。
　　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天空迎面落下来的雨水，每一滴雨珠都仿佛石头那么大，那么沉，砸得她再也无法睁开眼，余光之中，那火堆熊熊，竟是半分不为所扰。
　　一同观礼的大臣们都不由一抖，只觉得身上发冷，是那雨水落在了身上，还是那冷风吹到了骨缝，很多人，一时间都不敢抬头看向纪墨，骨杖所指，天谴随行，这也太……
　　他们不是没见过弓箭，却从来不曾见过袖箭，也没有想过，能够有什么弓箭可以隐藏在袖中发射成功。
　　从未见过机关的人，不会想到它的巧妙，自然也就失了先机，被此刻的气氛所惑，也许他们之中还有人不相信“天谴”之说，但能够请来这种“天谴”，本来也是能力。
　　已经退后一些，跟女巫拉开距离的同时也跟纪墨拉开距离的大臣们，明智地选择了闭嘴，一如当初在女巫刁难巫祝的时候，他们选择了闭嘴一样。
　　这不是他们能够参与的纷争。
　　纪墨的骨杖再度平举，指向宫殿：“女巫为邪神所惑，今已毙于天谴……”
　　突然的安静，很像是冷场，自女巫倒下那一刻便如此，纪墨看着那一群根本就没准备对自己刀戈相向的大臣，目光转向了一旁眼神有些畏惧，却又说不上来让人感到些许不舒服的小大王身上，忽而明白了什么。
　　有些事，是不应该心慈手软的。
　　“大王之死，还请诸位彻查，毒出宫中，必还有邪神蛊惑之人，诸位，还请除恶务尽。”
　　低沉的声音不够明亮，但没有人会漏听，所有人，都惑于此情此景，火堆为巫祝映衬，高大许多倍的黑影跨过祭台，落在下面，不少人，都在那黑影之中瑟瑟发抖。
　　天地之威，鬼神之权。
　　本来已经被弱化，甚至能够被一些大臣当做休闲娱乐看的祭祀活动，再次有了某种莫名的威势，让人心中凛然，竟是说不出一个“不”来。
　　从女巫体内流出来的血很快被雨水冲散，在地上连成一片，伏跪在地的人爬起来，快速行动起来，按照巫祝所言，开始清洗宫中，为了大王洗冤。
　　天色破晓之时，雨水竟也停了，重新升起的日光之下，还是个孩子的小大王被查出并非前任大王骨血，直接被诛杀了，连同生他的妃子，还有宫中若干亲近女巫的人，包括那些奴隶，都死了，血流在地上，混着地上的雨水，连成了一片血水。
　　纪墨站在祭台上，静静地看着，于一片哀叫求饶之声中，看到了新上任的大王，前任大王的兄弟，一个有些瘸腿的兄弟。
　　“见过大王。”
　　“见过大人。”

第229章 第 229 章
　　新的大王是个成年人,受过挫折，保有理智，不会如以前的小大王一样容易受人操控,同样，对方也格外明白一个强势的巫祝会有怎样的能力,并为之深深忌惮。
　　彼此的相安无事，保持了好些年,这些年,纪墨再次沉寂下去。
　　身份地位的不同,注定他不可能再去做司巫能够做的事情，不可能再去普通的祭祀上充当背景板，一旦去就是主祭,一旦是主祭,必然要直面活祭的残酷。
　　他已经尽量去更改了，把奴隶当做祭品这一条列为最高祭祀才会有的殊荣,把祭祀也划分了等级，如此就能避免一些普通而日常的祭祀也用人作为祭品了，但这种方法本身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不仅是大祝小祝们,普通人，也都更信奉活人祭祀，认为那样才能让天地鬼神感觉到他们的诚意。
　　凡人所有,鬼神无求,若要表现诚意也只有用性命来表示了。
　　理解到这一层意思,纪墨也没什么好说的,有信和无信之间隔阂的又何止是一个银河系那么远，恐怕比光年更加漫长。
　　夏虫不可语冰，不外如是。
　　他无法论证自己的正确，就只能尽量去完善其中的等级和流程，对活祭的要求越严苛越好，进一步规定祭祀的种种标准，把某些不符合标准的打为违法，并不允许世家大族私下祭祀。
　　还对大祝小祝们的身份职权做出了明确的划分，同时要求所有从事相关行业的人都要在他这里进行登记，接受考核和审查。
　　挟天谴之威，这些明摆着得罪人的事情，都磕磕绊绊做下来了。
　　唯一为难的就是鬼神太多，不同属的鬼神脾性不同，祭祀的方法也有不同，那些善神也罢了，没什么好说的，总不过是那一套祭祀流程，那些邪神就难了，喜好恐惧为食的神，自然要奉之以恐惧，如何让人恐惧呢？
　　这种心理层面上的东西，总是他们最懂，从身体上的严刑酷法，到精神上的百般折磨，那种祭祀，看过一次就能让人毁灭三观。
　　纪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硬撑着看完整场祭祀而不是从中打断的。
　　“大人？”
　　木小声提醒。
　　这是正在进行的一场考核，国中所有从事祭祀的人员都要在巫祝面前举行祭祀，由巫祝审核对方的祭祀流程，其中还包括祭祀用具，祭文，和祭品等等。
　　火堆后面立着的木桩上绑着一个人，半是骨架半是血肉，淋漓的血顺着地上的凹槽直接通到火堆里，连那火的味道都变得诡异，滚滚黑烟，说不上是否是鬼神的欣悦微笑。
　　这是对黑神的祭祀。
　　大夜黑天，这位神的全名应该是这样，如果称呼为暗夜神或暗黑神之类的，大概也可以，不过神明不是意思相近就能随意更改的，就连简称都要有缘由才行。
　　纪墨已经修订了《鬼神谱》，对这方面已经十分了解了，按照此时的知识体系，能够给出通篇的解释，附带小论文的那种。
　　“黑”并不等同邪恶，却等同于恐惧和疯狂，还有一些乱的含义，不对称的美学之外就是残忍和黑暗的寓意。
　　半是骨架的祭品还没有死，纪墨有理由怀疑这是因为揣着心脏的那部分还算完整，另外脑子也没被彻底打开，只是半边儿脸上的皮肉被削去了很多，显然，主祭大夜黑天的人有一手庖丁解牛的好刀术，那一片片血肉都已经在火中焦黑，看不到原形了。
　　想到练出这手刀术要片死多少人，纪墨就对他的技艺钦佩不起来，然而从《鬼神谱》上对大夜黑天神的描述来说，他又是真的在努力取悦这位鬼神，从而获得对方的垂怜。
　　“没有错误。”
　　纪墨说出这样的话，板着的脸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只有木悄悄瞥了一眼，似是觉出不对劲儿来。
　　【主线任务：巫祝。】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100/100）】
　　增长到满点的专业知识点告诉纪墨，对方是正确的，而他……
　　“我错了吗？”
　　人后，扪心自问，纪墨竟是不知道该怎样理解这种祭祀仪式了，他以为他懂了的，专业知识是这样告诉他的，一直在增长，从无倒退，是他在进步，然而，此时此刻，明明满百了，却让他有种一败涂地的感觉，似乎之前所有，都是错的。
　　一直在避免人祭，避免活祭，避免那些奴隶以近乎可笑的方式死在火中，死在祭祀仪式之上，但，进展缓慢，几乎没有。
　　他想出这种很得罪人的，强制命令国中所有从事祭祀的人都要来他面前祭祀一遍，接受考核，本身就是很霸道的事情，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依靠自己，他找不到如何前进，如何再增长自己的专业知识，真的要靠一次又一次的实践，一场又一场的祭祀才能完成最后那两点的积累吗？
　　他想要快一些，于是，不计后果。
　　这段时日，他也真的看到了很多祭祀仪式，那些流程有的与大人所言相同，有的与之相类，有的完全是违背的，胡乱的，有的则是另辟蹊径。
　　如对大夜黑天的祭祀，大人所教，流程堂皇，就是那种堂堂正正天地之祭的样子，也需要祭品，却也不过是把那些奴隶投入火中罢了，并不会这般，而这般若也是正确的，岂不是说，有些祭祀，都有另外一个暗黑版本？
　　纪墨还记得这位是怎样说的，他谦称难以供奉更多的祭品，于是采取了这样的方法，把一个祭品利用到极致，用对方极致的痛苦来换取某种精神上的升华。
　　经过他炮制的这个人，未必一定会死，若是能够活下来，就会成为他的助手，被他看做是获得大夜黑天眷顾的人。
　　没有更好的疗伤药，没有更好的处理方式，那样严重到暴露骨头的伤还能活下来，也许的确是受到了鬼神的眷顾，而其中的存活比率，不敢想是多大的基数才能有那样一两个幸运儿。
　　有那么一刻，纪墨认为，前任大王想要废除巫祝的想法，也未必是单纯看王权之外的神权不顺眼，说不定还有祭祀频繁，已经妨碍生民的缘故。
　　没有人，还有神吗？
　　思想似触及到了某个敏感的点，纪墨脊背发凉，似有某种无形的注目已经落在了身上，是错觉吗，还是……
　　【第一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是。”
　　无数的疑问早就堆积如山，也许这一次，该去看看，也许，能够得到一些问题的答案。
　　【第一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三十分钟——请简述巫祝技艺的特点。】
　　“特点吗？诠释鬼神，划定山川，解释天地之威何由而起，忧虑天地之威何能而散……”
　　天上为什么会下雨，为什么会有云，为什么山动而地裂，为什么山火伴雷雨，为什么银蛇横天际，为什么星宿列如棋……何所能为，何所不为，何所不能而非为，何所能而不可为……秩序，规矩，谁来一一划定，从古至今，唯有巫祝。
　　至少，纪墨所学便是如此。
　　每一次回答这样的试卷，纪墨都会注意不把现代那些似是而非的观点带入进去，而是纯粹利用现有的知识点包含的内容和感悟去回答，一个世界和一个世界并不相同，不能用同样的道理来解释看似同样的事情。
　　以此世界来说，祭祀仪式的特点便是人神交感，或者说人与天地交感，不到“感而有孕”那种跨越思想与现实的层次，而是通过一系列的也可能是自我催眠的祭文和舞蹈带来的乐声，再有那种氛围，达到一种“感”，或者说，成就一个气场，把自己调频到能够接收天地鬼神发来的信号的程度。
　　巫祝技艺的本质便是这份“灵感”，用人之“灵”而“感”天地鬼神，一个人的“灵”是不够的，于是还需要法器，法器上存储的是上一任巫祝的“灵”，于是一加一等于二或者大于二，就能缩小某种差距，尽量“感”到了。
　　纪墨脑中回忆着自己所学的那些看似庞杂而凌乱的知识，精神力化作字迹，一个个落在虚幻的纸面上，似已成了实体，把自身的感悟倾斜而出，很快就完成了一个段落的书写。
　　笔力至此，似乎已尽，纪墨却没有交卷，而是沉吟着再次书写。
　　“技艺无善恶。”
　　无论是活祭，还是折磨人以达到某种精神上调频的目的，这种祭祀方法，这种方法的本质都谈不上罪恶，以巫祝的知识体系来说，为了某个大目的，牺牲一些人的性命是值得的，便是他们自己，也可以为此做出牺牲，而祭祀的本质就是一个不等价交换。
　　更何况，在他们来看，那些作为祭品死去的人，其实是值得庆幸的，世间如炼狱，火中得永生。能够作为祭品，投入火中，化为某个鬼神的一部分，哪怕只是化作对方享用的大餐，被吞食之后，也会成为对方身体内的一部分，这种就是永生了。
　　比起活着受苦，这样有什么不好呢？
　　一下子补全知识点的不是那骇人的残忍凸显的某种“恶”，而是那种……纪墨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时候的震惊和感悟，某种很难化作文字的存在，明明是感受到了的，却……
　　“……被追逐的鬼神本源……”
　　卷子消失，最后的那行字在纪墨眼前晃过，似乎那里已经是终结了，却缺少一个句号。而文字的内容也让他困惑，“被追逐的鬼神本源？”
　　敏锐地，似乎有什么就在这一行文字之中，自己都还没想明白的问题的答案。

第230章 第 230 章
　　【请选择考试作品。】
　　眼前似乎有无数光点在闪动,构成了一幅图,纪墨细细看了看,发现真的是一幅图,那是自己之前六年所立下的各式各样的石碑,构成了这片王朝的小半版图。
　　石碑本来是想要同一款式的,然而路行千里，难道要把若干石碑也背负千里吗？最终,还是就地取材，让它们有了些各自的特色。
　　其中一个光点密集的地方，点开,放大,是纪墨现在所处的府邸，属于巫祝的府邸，若干法器都在闪光,还有一幅《鬼神谱》,及其配套的文字版，用的是祭文的文字,只在一些地方做出更改,表示避讳。
　　“似乎当我不知如何选的时候,出现的选择最多。”
　　纪墨琢磨着，以前他没深究这方面的问题,每一次选择都以当前的作品为最高成就,从不考虑之前的那些,但事实上,也许之前的那些也能选择，不过是他从没那样想过，所以也就从没出现过。
　　心中猜测着，目光略过那些数量繁多分布他方的光点，随着他的“略过”，那些光点似自动远去，剩下眼前所见的这一片，法器很好，将来陪葬，说不定真的有机会熬过漫漫时光，重见天日。
　　但，不要忽略这些法器的材质不是人皮就是人骨，有的骨骼能够保存几个世纪，有的却很快会化作齑粉，这其中的分寸，还真的不好把握，说到底，人死了，对后事的安排，纵然有吩咐，又能做到什么程度呢？
　　那么，《鬼神谱》？
　　作品之中，法器所用到的雕琢工艺还是纪墨自己在之前世界学到的，似乎掺杂了其他知识的感觉，而《鬼神谱》，无论是写下的文字，还是那份勾勒好的鬼神关系图上的文字，都是此世界独有的。
　　当年纪墨为了简便学习而画的第一份图，已经在之后烧掉了，现存的，并没有超过这个世界的知识范围内的存在。
　　“如果这个流传下去，恐怕也会像甲骨文一样，难以被破译吧，不知道会有多少专家为此头秃……”
　　想到这里，选择似乎已经定了下来，其他光点消失不见，只有那一份带着附图的《鬼神谱》。
　　对未来的想象，似乎就是考试中唯一的乐趣了。
　　既然选定了，纪墨也没有再后悔，为了更好地保存下来这份考试作品，他之后也需要做一些安排了。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五十年。”
　　视角拔高，若灵魂出窍，倏忽之间，已在天上俯瞰，很快，又落回到跟地面齐平的位置上。
　　“竟是如此耗费！”
　　“谁又能怎样呢？”
　　“幸好，幸好……”
　　寥寥数语之中，一处地方映入眼帘，那山川地形并不特殊，跟大多数都相差仿佛，总似哪里见过一般。
　　纪墨见过太多的山水地形，一时间竟也有些分辨不出。
　　山川相邻，在那绝壁脚下，有一处被掏空的洞壁，里面一个石匣被厚厚的树脂包裹住，又有一层厚厚的泥土为壁，再次做成匣子的样子，放置在里面，洞口是堵死的，外面又有些杂草藤蔓之类的遮挡，外人很难发现其中的玄机。
　　嗯，虽然还没做，但的确是自己的手笔了。
　　劳民伤财，怎么可能？他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这里是哪里？”
　　有人看着远方的山水询问，他的友人在一旁拉下他指着山川的手臂说：“别指，那是巫祝陵墓。”
　　“巫祝陵墓？”
　　率先发问的明显年龄轻一些，询问的时候，语气很有些好奇之意。
　　年长的友人留着密密的胡须，半张脸几乎都在胡子下面，看不清楚，格外显老一些，叹息着说：“也是很久的事情了，我还是听我的父亲说的……”
　　那真的是一个极为漫长的故事，在过往的岁月之中，有那样一个巫祝，打破了巫祝的规矩，为自己修建陵墓，这真的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以至于后来他死亡后，巫祝的风光不在，有人说就是他坏了规矩的缘故。
　　伴随着这一段故事的就是巫祝勇斗女巫的小故事，邪恶女巫是怎样妄图篡夺王朝的根基，妄图把那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孩子扶上大王的位置，然后被聪明的巫祝看出了问题，一举揭发，拨乱反正……
　　途经此处的两人说着过往，很快又谈到现在，说起现在的大王是当初大王的某一代的子孙，而在他之前的大王又是如何如何……两人的身份并不普通，普通人可不会知道这些往事，还能如此健谈到如数家珍。
　　纪墨很快发现其中的不对之处，五十年，又不是五百年，还不到平民能够谈论王事的程度，而一旦被谈论，恐怕，并非本国之人吧。
　　他不可能选择外国的地方埋葬《鬼神谱》，为此虚晃一枪的巫祝陵墓之说，若不是自己借口以此埋葬《鬼神谱》，可能就是当时的大王借机宣扬他的恶名，从而达到变相削弱巫祝实力的目的。
　　纪墨摸着下巴想，他肯定是不会娶妻生子的，那么，依靠父传子才能传下去的巫祝之名，最后给谁了呢？
　　大王以此为借口废除巫祝了吗？
　　还是他重新指定了巫祝的人选，而因为并非前任巫祝血脉继承人的关系，这个巫祝之名，名存实亡，开启了废除巫祝的第一步？
　　哦，对了，现在还有巫祝吗？
　　那两个路人已经聊着走远了，纪墨不能跟随他们而动，无法知道进一步的消息。
　　又等了不知道多久，竟是没有几个人从这里路过，便是走过也都匆匆而行，没有谁会在此谈论风景，更遑论说及五十年前巫祝陵墓的事情了，恐怕很多人也都不知道这里就是那陵墓所在。
　　这也是正常，没有哪个人会把自己陵墓所在地大肆宣扬，以他想要藏下《鬼神谱》的思量来说，充其量是给这一块儿地方一个名义，让人不要轻易挖洞，免得坏了安排，其他的，也不会广而告之。
　　普通民众，肯定是不知道的。
　　由此，再次印证了那两个路人的不普通，不过，也没什么了。
　　五十年过去，谁知道是怎样的王朝，大王都说不定换了两三个了，知道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一百年。”
　　成功度过五十年，那么，百年光阴也不应该困难，事实也正如所料，山川地形，也许山峰年年都在降低，也许河流年年都在变窄，但这种变化总是潜移默化的，除非地动山摇，否则突变不会太容易。
　　纪墨所选择的这处所在，便是这座山峰也不算太高，周围又都是平原的样子，路途畅通，其实并不是一个好的隐蔽之所，但，平原代表平坦，从纪墨那浅薄的地理知识来看，这样的地形起码应该不会是地震带的所在，不太可能是板块儿交界之处，排除地震之后，山峰也很普通，不像是直通地底，潜在的火山的类型。
　　这一点，从山洞内壁的岩土上也能分辨一二，准不准的，只能说算是一个侧面论证吧。
　　排除了这两个最大可能导致地形变动的，剩下的就是泥石流的可能了，山峰不高，山头上也没太多的树木花草，有也趋于低矮，这也表明不太会有人过来砍伐树木导致水土流失什么的，换句话说，这里就是个石头山，一块块石头垒砌起来的，若是有人需要用石材，可能会从这里找，但只看那石头的质量也未必多么好，所以……
　　【请选择时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
　　“两百年。”
　　“能够找到这样一个地方，我也挺不容易的。”
　　纪墨终于判断出这里是哪里了，离王都所在并不远，可能在五环左右的位置，出入的路上，他其实都经过了这里，不过这座山，正如之前所言，实在是太没特色了，所以没有专门为此立碑就是了。
　　也是因为离王都近，专门于此举办祭祀仪式，指不定会惹来多少围观，那个时候，有些太惹眼了。
　　再后来，不管有没有完成给山川命名的工作，继承了巫祝职位的纪墨都不可能再离开王都，也没专门派人做这件事，除非他这种心中有考试任务压着，想要多点儿作品选择的人，派其他人做这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着实不是什么好事儿。
　　那一路的艰辛都还历历在目，取得的成绩，也许在日后对史学家有着重要的考古意义，什么自古以来，某某地就是我国领土之类的，但，对当下而言，几个人能够看懂石碑上的文字呢？
　　再有天灾人祸，战乱奔逃，到最后，这些石碑，会不会被拉去修桥铺路还未可知，说不定就是做了无用功，成为了历史的尘埃，不被记忆。
　　实在没必要为了这个，让旁人白白送命。
　　所以，这座山，无名。
　　名骚一时的《鬼神谱》潜藏在无名山中，这种安排，还真是自己会做的事情，最难得这座山近，也的确是一日就能来回的布置。
　　从考试中看到自己之后是怎样安排作品的，于纪墨而言，也挺新鲜的，怀着这种新鲜感，他静静地看着外界的发展，遥望那一片王都所在，时移世易，也不知道现在是怎样的光景。

第231章 第 231 章
　　【请选择时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五百年。”
　　两百年的沧桑,似乎没怎么变的样子，人来人往,从那前面的道路经过，复人往人来,从前面的道路离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似乎永远不会有什么变化的太平光景。
　　纪墨无法离开太远，只能从人们的服饰上来判断，似乎、好像、大概没什么变化的样子。
　　贫富差距什么的,总会存在,而平民的生活改变,从这里经过的那些平民也绝对不具备代表意义。
　　真正穷苦的，那是连出远门都很难的，根本不会走过他面前。
　　而五百年……
　　转瞬间，眼前仿佛换了天地,突然出现的战场情景让纪墨无所适从，这是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
　　“呜呜呜……”
　　风中呜咽着收尸人的悲声,遍地的残骸已经不多,已经有人在拖走一些尸体,还有人在其中翻找着亲人的痕迹。
　　残阳如血,那一轮欲坠不坠的红日似笼罩天地，成为这片战场的背景色，让那一个个佝偻着身体翻找的人，如红日上的黑点，无法与日光争辉。
　　是战乱。
　　倒掉的旗帜上还染着血，被尸体压住了一半，上面的兽形旗是王朝的旗帜，是纪墨还算熟悉的，那总是飘荡在宫墙上的旗子，像是某一种地标一样，表明这里是属于谁的领土，而现在……
　　似牛角被吹起，悲戚的乐声之中带着某种浑厚而沉闷的东西，让听到的人觉得心里压得慌，下一刻就要被憋得爆炸了一样。
　　纪墨捂着心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每次这样灵魂体的时候，他就格外容易共情，体会到那空茫的乐声之中对未来无所归依的缥缈之感，那是谁，在看着这一片断壁残垣悲凉？
　　下意识地，观想法用起来，他已经习惯了在很多时候使用这样的观想法，而不是把它当做一种修炼方法只在晚间入睡前才修行一会儿，面对任何情景，一时间无法应对，或者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情景，又或者是需要冷静的时候，他都会使用观想法，哪怕那一轮红日始终不出，似乎那棵树在，他的主心骨就还在，所有都能如枝叶舒展，平静下来。
　　对纪墨来说，观想法并不只是一种修炼方法，还是一种实用的能让人获得心情平静的方法，哪怕这种方法并不解决任何实际的问题，但那种偶尔的交感，也会让人心神向往。
　　此情此景，此时此刻，想要排解那不知何处来的压抑感，他使用了观想法，然后发现，咦，灵魂状态下，观想法竟然还能用？
　　这可真是个震惊人的发现，这么一晃神儿，他就从观想法的冷静之中退出，不得不再次努力平复，重新观想。
　　干巴巴的树干上只伸出了三根枝丫，上面没有叶子，如同干枯的焦木一般，却有一种勃然生机在内蕴藏，纪墨能够体会到，随着观想之中的大树拔高，枝丫增多，那种生机是在逐步升级的。
　　他甚至有一种预感，到了最后，真正化作那树上金乌的，就是那生机孕育而出，或者说生机点燃之后的火团。
　　显然，那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而现在……
　　“竟然在灵魂状态下也能使用，效果也没什么差别，还保持着之前的进度，这种观想法，真的是神奇……因为是观想的，与代表思想的灵魂有关，与身体无关吗？所以能够被使用？若是到了下一个世界，是否……”
　　脑海之中刹那间划过很多想法，靠谱不靠谱的都让人感觉到烟花炸开的美丽，无数的光点就是无数的思路，随着那条线，似乎能够到自己都无法预知的远方去。
　　这种，应该可以称之为灵感大爆炸吧。
　　纪墨沉浸在这种令人欣喜的思绪之中，遗忘了外界的种种，直到听得有人提起“巫祝”一词，方才回神，目光看过去，有人越过战场，正在朝这边儿而来，看着他们带着的那些东西，是……要祭祀？
　　“若能重得巫祝庇佑，必不至于如此！”
　　说话的人披着外形熟悉的大氅，只不知道羽毛之下是不是人皮所制，他的声音充斥着某种愤慨，似对这种局面，又是对无能为力的自己。
　　“巫祝能做什么？你不就是巫祝吗？祭祀天地鬼神，也要看天地鬼神会不会理你……”
　　人群之中有嘲讽之声，不少因热闹尾随这位巫祝出来的人，这时候发出了不同的声音。
　　“大厦将倾，这是巫祝能够力挽狂澜的吗？”
　　“那不就是个巫祝陵墓，就算把尸骨挖出来，又能如何，死人会说话吗？”
　　“说不定有什么管用的法器……”
　　“若是有，他还能早早死了？”
　　三三两两的杂音如同一盆又一盆的冷水，当头浇下，似要把人的热血冷却，让他们重新找回一些理智来。
　　然而，真正做出了这种举动，顶着这样的压力来到这里，在五百年之后来到这座所谓的巫祝陵墓之前，愿意用性命祈求庇佑的人，又哪里那么容易停下脚步。
　　所有的压力都成为不得不破釜沉舟的动力，他必须要做，似有无形的声音在催促他，必须要做。
　　这是一场血腥祭祀。
　　比纪墨所看过的那些还要血腥，那些参与祭祀的人，不仅仅是作为祭品的那些，还有那位领头主祭的巫祝，以及所有参与的辅祭，通通流干血液，死在了这座无名山下。
　　属于主祭的最后一声悲呼，像是要向这苍天诉说所有的不公，又或者……
　　围观的人开始还有感到好笑的，也有静等着看热闹的，还有些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巫祝，在一旁打听着。
　　五百年的时光，早在当年就被削弱一层的巫祝，到了这时候，恐怕早就是一种摆设了，能够不被废除就不错了，指望如当年一样风光是绝无可能，甚至巫祝这个本来是官职的职位恐怕都沦为末流，不复入朝堂了。
　　锋利的骨匕直接刺入胸口，这位巫祝，最后一位巫祝死在了山下。
　　纪墨看着，心中似有所动，然而，他什么也做不了，无论是改变外界的局势，还是对方心中的期盼，他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战场还没收拾干净，就在战场附近添上了新的血色，那些跟着过来看热闹的人，此刻脸上也成了肃穆，无论他们信还是不信，在这样的人命面前，始终是无法再笑出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有人收敛那些尸身，破坏了这个仓促围起来的祭坛。
　　最后一抹余晖已经退去，黑暗笼罩大地，一声轻叹随风而逝。
　　【请选择时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
　　“一千年。”
　　“我要一个大猎场！”
　　骑在马上的人挥动手臂，把前方一片都包括在内的感觉，随行的人匆忙记下他的要求，随着他策马奔驰，跑了一圈儿之后他们就离开了。
　　后续就有人过来收拾这里的场地，孤零零的小山也是要利用起来的，猎场不禁止有山，就是这山上需要种植一些树木，免得太过难看，附近的平原也被圈起来了，有些地方还有良田的感觉，也被当做了杂草，又有若干草种随风，被种植了起来。
　　忙碌这些的人们无意中发现了那个山洞，从中翻出了那个匣子……
　　“这什么玩意儿？”
　　费了力气打开，里面并没有令人眼前一亮的东西，经过千年的树胶几乎要化作琥珀，却也被砸碎了，露出里面被层层密封的石匣，石匣连雕花都没有，被妄图寻财的人费力撬开，看到里面那简陋的满是鬼画符的羊皮卷，手一抖，直接把东西丢在了河水之中……
　　“这不是什么魇胜之物吧？”
　　“快扔了，快扔了，洗洗手，这种东西，可是碰不得……”
　　乱糟糟的一通之后，众人散去，羊皮卷沉重，水流难以冲走，便落在了底部，被河水静静冲刷着……
　　完了。
　　纪墨看到这一幕，心中轻叹，但这种情形于他也不是第一次了，焚琴煮鹤又如何？
　　作品诞生之后，它的命运就不由他做主，这本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毁于贵人之手，也不会比毁于平民之手更增身价，既然总是要被毁掉的，无论何人，也都是一样的结局。
　　有的时候，纪墨也会想，若是看到这个结局是这样，自己是否能做点儿什么更改结局，然而，又能做什么呢？
　　选定的考试作品不会让他倒回去更改，没有那个选项，也没有那个余地，这一次，也不过是贮藏的方式地点看似还有改动的可能，但……如果真的改了，会怎样？
　　自己现在所看到的这些不会发生？还是说在改动的那一刻，他又挑战了系统的应变能力，若是系统卡死，又如何？上次侥幸能够借着重修扎纸重新回到正轨，这一次呢？若是胡乱选择，胡乱作为，最后自己坑死自己，如何呢？
　　他终究是谨慎的，这样充满诱惑的想法，只是想了想，就放下了。
　　树干的枝丫悄然多出了一枝，观想法中，金乌所在由初生的太阳替代，煌煌而明，朝日之晴。
　　属于这一片苍茫天地的死亡和新生，还在继续……而他的考试，已然完成。

第232章 第 232 章
　　“这是什么？”
　　厚重的石碑矗立在山脚下,藤蔓青苔包裹着,不经意看过去竟像是一截横断的树干，直到绕过侧面,看到正面才发现这是一个宽面的石碑。
　　抬手拂去正面的青苔,粗线手套之外很快沾染了一层黑绿，石碑上面的字迹凸显出来，有些像是鸟形文字，怎么说呢？反正看惯了现代文字的人看来，总有某些不合时宜的地方,很古怪。
　　“这石碑……”
　　同行的同伴之中有对考古有爱好的，他们这群驴友，平日里最爱的就是探寻幽古，这等人迹罕至的地方，也就他们有兴趣背着偌大的登山包千辛万苦跋山涉水而来了。
　　经过连路都不通，网络信号都不好的深山古寨,再看到这座抬头都看不见日头的大山,再看到这略有几分歪斜，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悠悠岁月的石碑,哪怕不认识上面的文字，不知道具体写了什么，也让人有一种悠然的感慨,似看到那粗壮的树干,想到那一圈圈年轮所代表的时光。
　　“看起来有很多年了吧,指不定还是文物,咱们别乱动，报上去才好。”
　　“石碑也算是文物？我看那碑林多少碑，风吹雨打的，也没几个看重。”
　　“可不是，博物馆的石碑上头都落了灰，连个清扫的都没，算什么文物啊。”
　　同行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他们都不是没见识的人，再怎样也都高中毕业，放下背包在外头也是成功人士，只在这件事上，看重的到底还是不一样。
　　“诶，这可不一样。”说要报上去的那个看着碑面上的文字说，“什么东西都是物以稀为贵，咱们也算是有见识的了，就算不会写也会看，谁能看出来这是哪个朝代的文字？”
　　“也许是少数民族的……”
　　还有人在犟，历史上多少战争多少纷乱，到了现代，已经铸造了一个包容性极强的国家，任何一个民族都能够在这个大家庭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少数民族的文化，语言文字什么的，甚至都是被国家保护的。
　　这也是另一种物以稀为贵了。
　　“是啊，说不定就是前面那个寨子的……”
　　另一人附和，他们之前经过的那个寨子就是少数民族的，大家语言都不怎么通，找了一个寨子里出来的学生带路，凭着对方那半生不生的方言才能居住在寨子里，享受一下较为原始的风光。
　　那里的语言是听不懂的，叽里呱啦，活像是哪个小国的语言，光听语言不看人，都不知道对方是怎样的存在，而文字，看着那些被印染在布料上的字迹，能够判断对方是字，还是因为这样东西作为了招牌，否则，谁认识那是什么。
　　这种原始的，几乎不与外界连通的寨子，若是多年以前使用这种鸟形文字，他们觉得都是有可能的。
　　“重点不是这文字咱们认不认识，而是这文字数量稀少，甭管是哪个朝代的，也许咱们还能发现一个历史上的空白点呢？”
　　说话的人打断了那些可能偏离主线的话头，直接回到了石碑问题上。
　　“不愧是学历史的，就是对这些有讲究。”
　　另一人赞着，然后大家都笑，他们学的专业各有不同，最后也都没从事相关专业的事情，经商下海，自己开公司当老板，实在不行就是自己开个小铺子糊口，那些属于专业的知识都像是白学了一样，充其量是现在的兴趣爱好，言谈之中带出来一点儿，也有些文化人的气息，不是那种一路莽出来的暴发户感觉。
　　碑文上的文字没什么好研究的，看都看不懂，瞎猜一通就耗尽了最大的热情，拍照留念朋友圈，几人继续向前，到回程的时候，还一起在石碑前合影留念，若是将来石碑真的有什么特别，运进博物馆了，他们再说起这件事，就会感觉到骄傲了。
　　这一想，也没人阻止那个人报上去，到了信号好的地方，查了文物局的电话，一个电话过去说了情况，又把照片发过去，事情就算完了。
　　等了一段时间，收到那边儿给出的奖励，这才觉得有了点儿新鲜感，又是一通朋友圈炫耀，再下次，故地重游，看着那石碑被运走之后留下的深坑，明显经过一番挖掘后的样子，又是一通照片留念。
　　因为事情有了参与度，又有新鲜感，也会打听一下具体如何，这才知道那石碑的存在竟是真的补充了一个空白点。
　　六千多年的历史，总有那么些时期在历史上很难找出踪迹，越是近现代，越是留存了大量的证据，说明那个时期的事情，但越是遥远，越是难以从中寻觅只言片语。
　　文字都还没有的时代，只能从那些化石中判断往昔，突然发现某个遗址，就要考证，那些类人的物件存在是否代表着一个失落的文明？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他们要做的不仅仅是寻史，寻找那一段段变革的佐证，还要做的是寻根。
　　我从哪里来，哪里是根源？
　　对历史的追踪，不仅是对生命的溯本求源，还是对自身的深省和感悟，缺少了文化底蕴的国家，是水面上的浮萍，便是繁茂也不过是一时。人类活动的轨迹在不断创造历史，同时循着这些历史而去，又能看到那起点所在，看到一路走来的艰辛困苦，而明了这些，似明了根系从泥土之中输送营养的全部路径，有根方有叶，有前方有后，方才知道自己能够走向何方，又该走向何方。
　　似一个成长轨迹，小时候的生活环境，教育背景，都会对人生造成深远的影响，知道那些，才能让心扎下根来，不仅在这一片大地上俯仰无愧，更是对未来从不迷茫。
　　“这种文字，应该不是第一次见到了……”
　　有个教授这般说着，眼镜之后的双眼微微眯着，沉思着，回想起来在哪里见过的一块儿类似的东西，是一座桥的石板，上面也有类似的文字，不多，零星几个，看上去像是孩子的胡乱涂鸦，若是文字的话，应该跟这个出于同源……
　　“唉，怎么早没想到呢？”
　　散落的文字因此被捡拾起来，从那一块儿铺桥的石板，从那一块儿供人踩踏的路面，从那一块儿被当做墓碑重复利用的背面，零落的、碎裂的、已经不成型的、四分五裂的文字被拼凑起来，是啊，这是一个字，看啊，这又是另一个。
　　有了这座石碑上的文字为引，人们开始找类似的文字，从那随处可见的物什上，从那被风雨侵蚀的残余上，从那已经被遗忘不知道是何年有的老物件上……随着一期《寻找历史》的节目开播后，就有不少人表示自己发现了这样的文字。
　　有的还在可惜——
　　“当年开山就见了的，当时铺路的石子儿不够，刚好被炸碎了大半的就直接捣碎成石子儿铺路了……”
　　“那时候哪知道这个啊，看着还觉得浪费那块儿好石头，重新雕琢成了屏风，上面的字都没了。”
　　“以前在河底看见过，说是镇压河神的符箓，看着不是有点儿像道士的那种，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舅老爷家就有，当床板用的，老人家就爱那石头床，说是夏天睡了凉快儿，板正！”
　　“那石头不是厚吗？那时候缺板材，就直接给切了，好几片板子呐，不知道有字的还在不在，说不定就被磨掉了……”
　　“我好像以前也见过，石磨上有这字，还以为是雕刻坏了，哪里想到是文字了，那老石磨现在没人用，还在呐。”
　　“这玩意儿还值钱啊，值多少钱，我家也有，给钱就给你啊！”
　　陆陆续续的，带着文字的石块儿被收集上来，随着样本的增多，教授们也摸出了一些文字的规律，开始破译那些文字上所传递的信息。
　　对石碑的断代分析也出来了结果，现代仪器能够测算石碑距今多少年，而这样的年份放到历史上，正好是六千年前那个蒙昧不清的时期，因为缺少相关的历史证据，至今都还有人认为那是个传说时代，算是神话时代。
　　流传至今的一些书籍上对那个时代的描写也充斥着大量的无法被科学解释并论证的事情，因那个时代巫祝是主流，神权与王权并行，所以也被称为巫祝时代或神权时代，对应的同一时期，其他大陆还没有什么文明的踪迹，他们却已经开始了独属于巫祝的那一套文明纪年。
　　可惜的是，这方面缺乏更多有效的证据，并不为外国认可，他们总认为这都是本国人瞎编的，并不认为本国文明比他们的文明久远那么多。
　　现在，石碑的出现，哪怕还不充分，却足以证明那个时代并不是子虚乌有，确实可证的文字，同样也把人类的文明起源推到了一个更前的时间。
　　如从历史中打捞的珍珠，正在散发着熠熠光芒，照亮那蒙昧的黑夜。
　　“探寻先祖的足迹，从蒙昧走向文明，从文明走向辉煌，我们正在前行……”
　　民族自豪感，是一种很玄学的东西，当它存在，哪怕筚路蓝缕，依旧能昂首挺胸，无愧于世间，无惧任何艰辛。当它有缺，纵是衣着光鲜，脊梁却是折的，脚底板都透着虚，像是寄人篱下无法挺直腰杆，
　　一块儿石碑，一段不能全解的文字，带来的便是那令人说起来脸上泛光的民族自豪感，让所有人重新燃起了对自身的信心，悠悠万古，薪火相传。

第233章 第 233 章
　　“吼——”
　　不知名的凶兽在咆哮,声若雷鸣,几声呼哨声中，是敏捷的跳跃的黑影,他们似乎拿着什么,彼此配合，蚁多咬死象，凭借着数量的优势，终于让那外形狰狞的凶兽躺倒在地。
　　地面被震动，尘土浮起一些,光脚踩在地面上，欢呼声起，汉子们的脸上都浮现出笑容。
　　“可算是把它解决了，不知道怎么会来到咱们族地，幸好……”
　　有人说着往周围又看了看，因为凶兽的肆虐,之前还算整齐的林木不少都被踩踏倒地了,伏倒的树木让后方的族地不便隐藏，而凶兽的气味,虽然能够震慑一些不如它的猛兽，但对更强的凶兽来说，反而是种诱惑,会诱使对方追逐猎物而来,对族地来说,同样不利。
　　“需要迁徙吗？”
　　“马上冬天就要来了……”
　　寒冬前,积蓄足够的猎物，这样才能熬过漫漫寒冬，不仅是他们，那些凶兽和猛兽，也都是如此做的，这也许就是隐藏很好的族地为什么会被发现的原因，它们都在四处搜刮猎物。
　　“种树已经来不及了，地都硬了，先用这些挡住吧。”
　　这种树木能够散发出一种令凶兽厌恶的气味儿，一般来说凶兽是不会靠近这种树的附近，对猛兽来说，就无所谓了，这只凶兽就是追捕一只猛兽过来的，那猛兽不幸落入了他们的陷阱之中，凶兽就成了巨大的威胁。
　　“看，这里有一只猛兽！”
　　力能扛虎的汉子直接从深坑之中跳出来，肩膀上还多了一颗兽头，那猛兽被他整个扛在肩上，兽头大得几乎要能吞下他的脑袋，拉长的腰身还在冒血，涂了那汉子一身，而猛兽的后腿拖在地面上，并未完全被汉子的身高撑起，足有两米多的汉子铁塔一样，而那猛兽怕是三四米长了。
　　正在等待分割处理的凶兽还要更大，倒在地上的身体像是小山一样，踩在它身上进行切割的汉子有的时候不得不整个人钻到皮毛和血肉之间，努力加快剥皮的速度。
　　头颅是不能要的，这也许意味着更多的食物，但对他们而言，那也是更大的气味来源，需要远远地扔开，转移一些不必要的味道。
　　他们动作很快，凶兽很快就被分割成若干大小等同于一只猛兽的肉块儿，沾着血腥的皮毛被折叠起来，要带到河边儿清洗，地面上的血用土掩埋，再把那些已经倒了的树木枝叶揉碎，洒在地上，希望那刺鼻的气味儿能够削减血腥之气。
　　等到一行人满载而归的时候，早就听到动静的族人们已经等候多时了。
　　“大父！”
　　双眸黑亮的小孩儿眼尖，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父亲，高声叫着，少了一颗门牙的笑容看起来格外明媚，让人看着就觉得晴空万里。
　　“哈哈，我儿，看我带什么给你了！”
　　人群中一个汉子挥舞着扛在身上的肉块儿，像是在挥舞盾牌一样，尽可能洗去血腥的肉是自然的红白相间的颜色，被甩动的时候，些许粉色的水滴落在周围，没有人露出不快的神色，笑着说：“凶兽肉，凶兽肉！”
　　相较于猛兽来说，凶兽是十分不好捕猎的，他们日常并不会把凶兽作为食谱，但又有一种说法，这些凶兽的血肉之中蕴含着力量，若是能够常常食用，以后也会像凶兽一样强壮凶猛。
　　这种类似于望子成龙的渴望，让人们对于凶兽肉都有一种莫名的亢奋心理，在确定能够杀死对方，分食血肉之时，眸中贪婪的光简直像是要把那些肉生吞了一样。
　　火堆燃烧起来，凶兽肉被再次切割，切成小臂那样长的一条，穿在树枝上，放在火上烤，身着兽皮大氅的大巫主持着烤肉，烤好的肉会先放在他面前，然后再被他涂抹上一层盐水，分配下去。
　　这种集体烤肉大会，或者说篝火大会并不会经常举行，每日每天，也就没什么新鲜了。
　　只在一些重大的日子，比如说这种猎食凶兽的日子，会举行，同时也会把那些死去汉子的尸体一并填到篝火之中。
　　是火葬。
　　在火中燃烧的尸体因为肌肉变形等原因，会有些莫名的动作，如坐起之类的，他的亲人们就会在那个时候笑着跟他做最后的告别，最后的话，都在那种时候说出来，哪怕那火焰从对方的口眼中冒出，焦黑让脸都变得狰狞可怖，于他的亲人而言，也是舍不得移开目光，一定要目送他的灵魂升天。
　　滚滚黑烟也许会飘到烤肉之上，附着在上面，成为黑色的颗粒，亲人们再把这样的烤肉吃下，似乎又有另外一种寄托的意思，带着对方的一部分，一起活下去，可能是这样的感觉吧。
　　又或者，根本没有那么多想法。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为了活下去，做什么都可以。
　　“给，多吃点儿！”
　　汉子把烤好的凶兽肉切割成小块儿，拿起一块儿塞到身边儿孩子的口中，孩子被塞了满口，本来想说什么的话都堵住了，不得不拼命咀嚼那对他来说很难啃咬的兽肉，每一次，小牙好像陷入了淤泥之中，拔都拔不出来的感觉，越是嚼越是筋道，肉食自有的香味儿随着咀嚼被吞咽下肚，留在口中的还是那一块儿缩了水的肉，真正被吞下的不过边角，太不烂糊了。
　　腮帮子都累得慌，好容易肉块儿小点儿了，要说“不要了”，嘴里又被汉子塞了一块儿，第一次当父亲的汉子显然不是个小气人，愿意把自己的猎物多给孩子分一些，然而，孩子他并不想要。
　　双手交叉在前，比了一个拒绝的手势，努力把肉挤到一边儿的腮帮子里，嘟哝着说：“不要了，牙都要吃掉了。”
　　“哈哈，掉了就掉了，掉了还会长新的！”
　　汉子被逗笑了，张大嘴笑着，满嘴的牙竟然不算太黄，这可能跟他们每日都会吃的某种草有关，类似薄荷的感觉，味道极为清爽。
　　自纪墨开始长牙，也会每日吃这样的草叶，吃习惯了，哪一日不吃竟然还觉得少了什么。
　　更为原始的世界，更为原始的关系，这个以族长为首领，以大巫为智者的族群之中，家庭关系比较散漫，如同动物一样，男女之间以一段关系的缔结为由生育孩子，又会在孩子成长到一定时期之后重新选择是否继续这样的关系，对孩子的分配通常是男孩儿给父亲，女孩儿给母亲，两者成长中所需要学习的内容也是不一样的，早早就被划分开了。
　　而对孩子的抚养义务，跟着父亲的自然是要一力养下来，跟着母亲的也不用愁，当她的母亲重新缔结一段短暂的婚姻关系的时候，那个被选中的汉子会承担抚养继女的任务。
　　也许时间不会太长，不过是几口吃的，也不会造成太大的负担。
　　这种关系的好处是大家都能感受到充分的自由，坏处就是养老问题，当女人过了生育年龄之后，她如何在丧失劳动力之后活下去，就要看她所生的子女有没有良心了。
　　看起来是个问题，但残酷的环境，自然的选择，足够让这样的问题不是问题，每次迁徙，都会有无法跟随队伍的老人被抛下，不分男女。
　　而到了必须挡枪子儿做出牺牲的时候，尤有余力的老人们也会踊跃争先，他们年轻的时候挣扎着活下去，哪怕是面对无法力敌的凶兽也不会抛下同伴逃生，老了之后，他们也在争，争着不让自己的亲族死在凶兽之口，宁可自己去堵住对方的嘴，用性命争取逃亡的时间。
　　纪墨在短短四年的人生经历之中，就见过一次迁徙，也见过迁徙途中那近乎残酷的自杀式袭击，被凶兽踩得骨肉支离的残躯，努力撑着凶兽的嘴，不肯让它有工夫去追击。
　　用死也要拖着对方的精神在为其他人争取逃生的时间，这种奉献精神有一种酷烈之美。
　　大巫那个时候比族长更像一个指挥者，他能辨别风向之中的气味儿，会带着他们走更容易隐藏自身气味的道路，同样也有一些神叨叨的手段，当时纪墨太小，被母亲抱着，很多地方没看具体，不知道是怎么做的，但，似乎真的有效就是了。
　　反正他们甩脱了追踪的凶兽，顺利找到了现在的族地。
　　哦，族地是大巫找到的。
　　族长的存在更多的时候是战士，族中最勇猛的人会有机会成为族长，而成为族长后，就是战斗时候奋勇争先，保护族人奋不顾身，但在其他需要做决策的事情上，都是大巫的事儿。
　　族地安放在哪里，什么时候需要做什么事儿，该怎样规范族人的某些行为，比如说排泄物需要怎样掩藏之类的，都是大巫说给族长，族长再代为宣布，并对不听从的做出惩戒。
　　目前看来，族长非世袭，也不是终身制的样子，大巫么……纪墨有些踌躇，往前方看了一眼，大巫还在分肉，生了皱纹的脸上看起来衰老，伸出的手臂却还是大块儿的肌肉，年轻时候，应该也不是文弱的人，所以，大巫该怎样竞选呢？

第234章 第 234 章
　　【主线任务：巫祝。】
　　屏幕上,孤零零的一行字显得单薄而无助,“当前进度”呢？“当前任务”呢？完全没有提及，所以，第一步，该怎么做？
　　系统本就稀薄的存在感更加稀薄下去,纪墨一时间没了方向。
　　“应该还是要学习的吧，是要拜大巫为师吗？不,也许不是这样，不然就应该有拜师选项,而不是现在这种……”
　　几页屏幕反复被翻阅，就是历史记录之中,也没有这样的情况出现，纪墨有些嘀咕。
　　“我以为第一个世界就是新手世界，比较简单的那种,原来所有的第一阶段都是新手世界吗？指点了拜师的方向，起码是告诉了该跟谁学习，但在这里,是需要自己寻找触发点,才能出现下一步，还是需要满足什么条件，才能继续？又或者，需要取得怎样的身份？”
　　每一次,纪墨都是从婴儿开始成长,为了不浪费学习的时间,秉持着“出名趁早”的类似观念，他都是趁早学习，能够掌控手脚，有些力道有些说话的权力了，就尽可能早早地拜师学习，生怕时间不够。
　　这一次，本来也要这样的，但，在这个世界，并没有一个固定的流程告诉他该怎样从幼稚园开始奋斗，首先，“幼稚园”的大门在哪里呢？
　　族中唯一的阶层，似乎就是族长和大巫了，但怎样获得那样的地位，前者还好说，后者么，跟神秘挂钩的通常都是人们不会去轻易谈论的事情，所以，该怎样竞争大巫的位置呢？
　　他需要拜师大巫跟着学习，还是要再长一长，直接去竞争这个位置？
　　观想法是纪墨的勇气，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意外地发现一件事，观想法竟然没有被“消除”，并且进度保持着之前的样子，所以，他还可以继续观想，他也的确这样做了，哪怕还不知道有什么具体的意义，但好歹是巫祝相关，也许会为自己提供某种便利？
　　草垫子上，汉子的呼噜声震天响。
　　纪墨躺在旁边儿，一时有些睡不着，大叶子密密叠叠地遮盖了头顶的天空，树木的枝丫是最好的房梁，方便搭建这种简易的棚子，连草垫子，都并不是细密编织而成的，而是简单堆叠着，最下一层是沙土，再一层是晒得发黄的干草，再上面就是每日他们都会在嘴里嚼一嚼的草叶了。
　　这种草叶很有些韧性，并不绵软，压在身下类似棕垫的感觉，并不会特别舒服，好处就是这种叶子的味道不讨大部分虫子的喜欢，能够避免一些小虫子趴在身上，甚至也不见蚊子滋扰。
　　头下枕着的还是草，被拢高一些的草，正好能够当做枕头使用，身上披盖着的只有兽皮，等到天再冷一些，身下也会多垫上一层兽皮，两层兽皮，相对就会比较保暖了。
　　即便还是不太够，但对他们来说，也不是不能忍耐了，最冷的时候，大家会铺大通铺，挤在一起睡觉，抱团取暖是有过的，也是很好的节省柴火的方式。
　　唯一不好的，就是各自的体味熏人了。
　　常年都是卖力的活儿，又没有天天洗澡的讲究，汉子们活得很糙，一两个人且罢了，那种汗味儿不是不能忍受，人多了，空间小了，味道浓缩在一起，真的是让人有一种鼻子失灵的错觉。
　　平常吃的饭，以烤肉和一些水果居多，不仅是果子，还有叶子，其他不明生物也有，比如说树里头扒拉出来的虫子，白色的蠕虫，自带甜味儿，对很多小孩子来说都是美味，第一次品尝的纪墨却差点儿要哭出来，有个爱往他嘴里塞吃的的父亲，真的是太艰难了。
　　忽略那是虫子的本质，味道还是不错的，然而并不想吃下一回。
　　身上的着装也都是兽皮，男人们都是兽皮裙，女人们也差不多，还有草叶裙之类的，把关键部位遮挡住了，其他的都能够暴露在外，被太阳尽情地晒成小麦色，这是健康和美的标志。
　　入乡随俗的纪墨显然也是同样的肤色，而因为他小，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没有兽皮裙的，小孩子么，光着屁股满大街跑也没几个会跳出来说对方不知羞耻，这让有羞耻心的纪墨一度不爱出门，哪怕草棚子再简陋，多少也能遮一遮，真的跑出去了，还真是……
　　衣服都如此，更不要说鞋子了，光着脚板走在地上那是基本操作，还要能够在树上自由腾挪，偶尔学一学人猿泰山什么的，都不会有半分的违和感。
　　而且，纪墨发现，这个世界的人跟上个世界明显有些不同，不仅是那普遍两米左右的身高，还有那种身体素质，从一棵树上跳到另外一棵树上，不用借助藤蔓，都能直接起跳。
　　一蹦两三米简直是普遍技能，更不要说跳远了，再有奔跑速度上，某些力道上，纪墨感觉都有进化的样子，是因为二阶的世界就是进化了的，还是说退回到某种原始的地步，大家都是这样呢？
　　他个人倾向于是前者，二阶世界的进化程度，就是个人身体素质普遍高了一些？还有别的吗？比如说同样是巫祝的话，目前族中的大巫算是吗？又或者，还是不一样的？
　　乱七八糟的事情占据了思绪，想一想脑子就累了，哪怕伴随着那震天的呼噜声，还能听到外面此起彼伏的类似噪音，纪墨也陷入了沉睡。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了脸上，带来的热量让人很难继续入睡，作为一个孩子，没有人要求他必须要做什么，但作为这个小家的一份子，纪墨还是爬起来整理一下这个草棚子中的事物，别的不说，就说这草搭起来的床，睡一晚上那是肯定会向四周塌方的。
　　被完全压瘪的草叶子需要稍加替换，蔫了的叶子抽出来放到外面晒干，以后可以当做助燃之物，这种叶子焚烧起来的烟，也具有熏走蚊虫的功效，实在是野外生存的必须。
　　族地周围，都被洒下了这种草的种子，很快就能长出一大片来，供所有人需求，每到草籽结出的时候，都会有人来收集，每次他们迁徙，也会带着这种草籽，以备他日所需。
　　同样待遇的就是周围的树木，树木的果实类似于豆荚，熟透的从树梢上落下来，他们年年都会采集一些备用，再把之前的种植下来，一棵树的成长并没有想象中慢，一年两米左右，不用几年，也会有能够遮挡人迹的树木作为外围了。
　　当然，那也要挑好时候，土壤松软，温度适宜，再有人们给出足够的水分，这些简单的种植知识，族人都是掌握的，也会用它来种植一些方便的不挑地方的产粮植物，不过因为技术水平的限制，都显得简陋一些，能挖个坑埋种子，就算是做事细致了。
　　把小棚子范围内收拾了一遍，纪墨就出门了，他腰上裹着小小的兽皮裙，那是一块儿边角料，被他自己简单缝了一下，就成了来之不易的衣物，因为他这么能干，还被父亲当众扒下皮裙炫耀过，当时那场面简直就是公开处刑，让人不自在得很。
　　这是通常汉子们不会配备的技艺，他们的兽皮裙都是女人们缝的，或许家庭观念还淡薄，但正有伴侣的女人为男人缝兽皮裙也是正常的，此外就是女儿们为父亲缝了。
　　“你怎么成天都做这些，一会儿我送过去就行了，真是……”
　　尖下巴的小姑娘过来看到纪墨在拔草，抱怨着嘀咕一句，转而说起过了这个冬天她就要找男人的事情了。
　　她是纪墨同父同母的姐姐雨，因为父母之前维持了比较长时间的婚姻关系，这个姐姐是看着纪墨出生的，也是一直在家中成长的，直到母亲看中了别的男人，她才跟着离开，也没直接到那个男人那里住，而是跟其他女孩儿住在了一起，如她这样，年龄差不多成年的女孩儿，都会不再跟非父系的男人同住。
　　每天，雨都会过来帮忙纪墨处置一些男人们不好做的事情，简单的家务就是一件，他们睡的草垫子，就有雨的功劳。
　　此外，就是父亲的兽皮裙了。
　　“这么早啊？”纪墨有些吃惊，雨的年龄可真的还小，但，无论是个头还是体型，都看不出这份小了。
　　“不早点儿，哪还有好的，我都看好人了，到时候就直接搬过去。”雨说起来有些高兴，眼神中都是对未来的向往。
　　见她这样高兴，纪墨不好再说什么，本来这也是这里的常态，若要改，凭什么呢？不早早成婚就不可能早早有孩子，而没有足够的新生儿，部族的未来又在哪里呢？
　　越是艰难的环境，似乎越要多生孩子弥补某种“缺失”似的，或者这能够提供一种安全感吧。
　　纪墨闭紧了嘴巴，没在此事上发表看法，听了姐夫的人选之后，也没说什么，婚姻自由的观念让他没有任何理由插手，哪怕那个男人岁数大已经有了孩子什么的，但，这些都不是阻碍的理由，这种环境下，所有的一切都是正常的，如同那些足可当母亲的女人找跟自己儿子一样大的男人，只要是他们自己的自愿选择，别人就不能够阻拦。

第235章 第 235 章
　　采摘下来的新鲜草叶很干净,雨一边嚼着当口香糖般消遣,一边跟纪墨一起把大堆的草叶搬到棚子下头，不仅是纪墨这边儿的,还有雨那边儿的,两堆草叶被安排了个明明白白。
　　这件小事不会占用太多的时间,之后就要去收集能够食用的果子,最好是能够长久放置的那种果子，这就要远一些了,在族地后头的那座山里应该有,不过也可能有猛兽，需要小心。
　　这个世界的猛兽大部分都是纪墨不认识的,这也正常，这么原始的时候，什么样的猛兽似乎都是可能的,哪怕出现恐龙,他都不会觉得古怪。
　　纪墨还见过凶兽，迁徙的途中,看到那种凶兽的时候，就知道人是怎样的存在了，蝼蚁一样渺小。
　　凶兽的体型比猛兽大,也更加凶残，绝不是老虎狮子豹子之类的猛兽可以比拟的,竖瞳看过来的时候,真的像是死亡的凝视,反应差点儿的直接就会僵住身子无法动弹了。
　　亲身体会过那种感受，纪墨心有余悸，对安全问题一直比较看重，能不远离族地就不远离族地，不像那些同龄的孩子们，总是有着旺盛的好奇心，希望走得更远一点儿，看到更远的风景。
　　“别走太远了。”
　　近处的果子都已经没了，再要采摘，就要走远一些，那就不适合纪墨这样年龄的孩子去了，小短腿遇到危险都跑不快。
　　“知道了。”雨应了一声，背着草筐去了，草筐是用柔韧的树皮配合一些藤蔓编织而成的，临时用一段时间没什么问题，背在身上也不会很重，能够带回更多的东西。
　　跟雨同去的还有些女孩子，两个汉子陪着，以防猛兽，顺便去看看陷阱之中是否有收获。
　　同样是这个年龄的男孩子，就会跟着汉子们一起去打猎了，这个时间段，族地里就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同样，还有大巫。
　　大巫和族长都有单独的草棚子，比起其他族人那简陋的几乎只有房顶和一面挡雨“墙”的草棚子，大巫和族长的草棚子就多了四面的阻隔，宽大的叶子如同天然的门帘，从边沿垂下来，拖拉到地上，一面一片叶子就够了，留下的空隙刚好方便通风，也不会过于阻碍阳光。
　　每日起来，他们都会把向阳的那一面叶子暂时卷起，让阳光畅通无阻地进入棚子内部。
　　内部并没有奢华的装饰，同样的草垫子也许更精密一些，比如说大巫那里，青草之下的黄叶便是经过精心编织的，有些像是草席的样子，女人们的聪明才智是不缺的，只不过她们通常没有太长的时间来做这种事情。
　　吃饱穿暖，才是最重要的保障生命存活的根本，其他的美观与否，只能是有空暇的时候去做，而真正有空暇，人又通常是懒惰的，阳光好的天气适合睡觉，晒着暖融融的阳光，好像被温水浸泡着一样。
　　雨天的时候同样也适合睡觉，凉爽的风带来清新的空气，沙沙的雨声催眠一样，更容易好梦，只要草垫子不会薄到紧贴地面的雨水，就能一觉睡到太阳高照。
　　便是那些不能打猎的日子，汉子们闲下来，也会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而不是在制作精美物件上浪费时间。
　　纪墨跑回自己的草棚子，从一角摸出藏着的木块儿，小木块儿并不大，藏在草垫子之中，父亲从未发现过，现在拿出来，摩挲了一下尽量被打磨干净的表面，纪墨想，这样的敲门砖，是太精美，还是太简陋了呢？
　　他在族地之中看不到多少装饰物，不知道该怎么衡量这里的审美，同样也无法界定这一件雕刻作品的价值。
　　没有刻刀，纪墨是用较为锋锐的石片为刀刻出来的，大致的形状是一片叶子，上面较为形象地刻画了叶脉，让叶子更为逼真。
　　以纪墨的审美，若是没有叶脉，叶子也就失了灵魂，不能称之为叶子了，少了更多的价值，但加上之后，显然又不太像是这个时候该有的产物了。
　　摩挲了一会儿，他早就做好这个了，却迟迟拿不准是否要送出，若是大巫……
　　“大巫——”
　　“进来吧！”
　　才站在棚子外，身影就落在了里面，发现自己遮挡了阳光的纪墨侧身从旁进入，小心翼翼的样子，棚子通风很好，没有什么憋闷的怪味儿，大巫所使用的物件也都是最好的，更不会残留异味儿，那种如出一辙的青草香，反而能让人放松下来，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
　　“怎么了？”
　　大巫主动问询，看到部族之中的孩子，已经年迈的老人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部族的家庭关系决定了子辈已经跟父辈不亲了，等到孙子辈，更是远了一层不止，连大巫的子孙都畏惧对方所代表的神权而少亲近，别的孩子，主动来找他的更是少有。
　　一时间，大巫还挺好奇，这个眼睛明亮的小孩子来找自己做什么，说起来还巧，大巫记得对方。
　　部族里的孩子很多，但都不是能言之辈，唯独这个孩子，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话，能会走路了就知道守着时间等着父亲归来，还知道远远地就招呼父亲，见到猎物还会说“大父最棒了”之类的夸奖之言。
　　自有了他，部族之中都平添了热闹，不少孩子被带得，也爱说那样的话了，让多少父母脸上都多了笑容。
　　“这个，给你！”
　　纪墨双手拿着叶子，递到大巫的面前，目光明亮而执着，抱着某种期待的光让人有些受宠若惊。
　　“这是……”大巫一生没少收礼，部族之中的人，健康了高兴了都会给他送东西，日常的有，这种不太日常的也有，但不多，而且……木制品明显是被人为制作出来的，大巫看着那上面流畅的痕迹，“你做的？”
　　“嗯，我做的。”纪墨既然敢拿出来，就不怕被怀疑，叶子是常见的那种，连手艺，也不算太好，石刀不太顺手，上面曾多了很多不必要的划痕，又被他仔细磨去的，这种反复琢磨的手艺，其实很有些粗陋。
　　大巫并没有怀疑一个孩子是不是能够制作这些，人啊，总是有多种多样的天赋，未必所有的男人都善于打猎，也未必所有的女人都勇敢，他早就知道了。
　　“很不错。”夸赞了一句，大巫看向纪墨，对他眼中的期待有些了然，“你想要什么？”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这一条无论古今，都是明显的道理，那些祈求“健康”“平安”“幸福”的是通常的一种，而这些，对一个孩子来说，似乎都太遥远了，未必能够明白其中的含义，所以……
　　大巫心里真的有些疑惑了，这个小小的孩子，想要什么，多吃一口肉吗？
　　“大巫，我想要知道，该怎样成为大巫，我以后，也想要当大巫！”
　　纪墨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宏愿”，不是不能婉转，而是这样年龄的孩子，什么都是想要就要，完全不会想到拐弯儿，若是那般，首先就显得不诚，跟亲人还玩心眼儿，显然不是好孩子的道理。
　　大巫愣了一下，还真没有人到他面前来说这个，这可能就跟年轻人来到他面前逼他让位一样，若是纪墨再大一点儿，他可能会为这样的话恼火，现在么，愣过之后就笑了，饶有兴致地问：“为什么想要当大巫啊？”
　　叶片还在手中把玩，木雕光滑，上面连一根木刺都没有，天然的纹理都被利用上了，不仔细看就像是真的叶子一样，如果有颜色的话。
　　“我想要成为很厉害的人，像大巫一样。”纪墨挺着胸膛，说得慷慨激昂，声音洪亮。
　　“为什么不是族长？”大巫来了逗孩子的兴趣，还在问。
　　哎呀，小孩子就是这点儿不好，什么都被当玩笑话听了，纪墨心里有点儿无奈，继续道：“族长没有大巫厉害。”
　　这真的是很直白的说法了，但若问族中其他的同龄孩子，恐怕都会给出截然相反的回答，无论是勇武，还是族长的表面风光，都让他们想要成为族长那样厉害的人，而不是好似站在族长阴影下的大巫。
　　他们也会祭祀，每年春日都有，不过那种祭祀哪怕是众人参与，也很容易在小孩子眼中模糊了焦点，那也是男女们的配对仪式，载歌载舞，欢声笑语，这样的场景之中，难得舞动一回的大巫也不会让人觉得特别奇怪，都像是在为这难得的象征繁荣昌盛的一幕庆祝一样。
　　小孩子们还分不清庆祝和祭祀的区别，而纪墨知道的祭祀仪式，跟大巫那时候舞动的又有不同，完全不能一概而论，连化学药剂增加的特效都没有，铃铛大鼓都没有，几声算是歌唱的吼叫，和那些欢呼声，都不知道算不算祭祀的一部分。
　　很难区分，但，到底是让人有想法的。
　　“哦？怎么看出来的？”大巫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尤其这孩子说得这么真诚，他是怎么看出自己比族长厉害的？
　　“我就是知道。”纪墨倔强地坚持己见，这必须没有理由啊，难道说明白自己就是为了当巫祝的吗？大巫，巫祝，真的是同样的吗？这一点，纪墨保留自己的怀疑，也许大巫是巫祝的进化版叫法，又或者，这个时代，还没有诞生真正的巫祝，而是基础版本的大巫。
　　一个世界有一个世界的概念和约定俗成，他以前的知识，不能全然套用，这一条，还是要慢慢搞清楚才好。

第236章 第 236 章
　　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一道身影落入屋内,从纪墨的背后笼罩而来，大巫抬眼看过去,笑着对他招招手,纪墨也回头,看到是族长。
　　并不是每一次捕猎,族长都会随之外出的，族地总要留下一些人防备可能闯入的猛兽,族长也需要在族地之中主持一些事情,他是听到声音过来的，还在壮年的族长是力能扛鼎的汉子,从纪墨的后方走进来，手臂一展，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腰,直接把人掂量起来：“哪里来的小子,过来吵人！”
　　被掐得腰疼的纪墨反手抱住对方的手臂，分散那种“揪”力,表情有些苦，有理由怀疑，自己刚才说的族长不如大巫的话都被对方听到了,这是借故报复来着。
　　“行了，放他下来吧,这孩子有志气,以后是要做大巫的。”
　　大巫笑着,并没有为纪墨的话语生气，还把手上把玩的叶子递过去，“看看，这是他做的，很不错。”
　　“木头的。”
　　族长放下纪墨，接过叶子，一上手就知道是怎样的东西，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纪墨，这个年龄的孩子，多数都还在疯跑，他做的？
　　“你要教他吗？”
　　族长问得直白，替纪墨问了出来，纪墨顾不得腰上的疼痛了，忙期待地看向大巫。
　　大巫笑了一下说：“先跟在我身边吧，是个聪明孩子。”
　　纪墨一下子欣喜非常，这是收为弟子的意思了？忙表态：“大巫，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
　　【主线任务：巫祝。】
　　系统屏幕上，连标点符号都没多一个，没了拜师任务，连进度都没有了吗？哦，对了，还没开始正式学习呐。
　　纪墨积极地跟在大巫身边儿，他的年龄不可能做太多的事情，只能装模作样地给大巫收拾棚子，把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看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故意装作无知多问几个“这是什么”来开启话题讨人喜欢。
　　看了一下日头估摸时间，最后也只能问大巫“要吃东西吗？”
　　大巫的年龄大了，牙齿也不太好，较为坚硬紧实的烤肉已经有些咬不动了，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之后，纪墨就积极的去拿果子了，特意寻了水清洗了一下果子，这些水也没有经过过滤，其实谈不上太干净，但带着水珠的果子被堆叠在翠绿的巴掌大的叶片上递到大巫的面前，反射着七彩的水珠像是给果子增添了一层诱人的光晕，看着就有胃口多了。
　　精心挑选的果子都是能够剥皮吃果肉的，也就是说果肉相对较软，并不是很费牙。
　　纪墨把叶片放在大巫的面前，拿起一个果子，主动剥起皮来，小心地不碰到果肉，托着底，把剥好的水果呈现在大巫的面前。
　　“这个软，甜。”
　　诚挚的目光之中依旧有着未散的欢喜，刷好感什么的，完全可以从小事情做起，多少任师父在前，纪墨这方面的经验还是挺充足的。
　　日常生活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就是这些小事才充分体现心意，及时送上的一杯温水，惦记添加衣服的一句话，迎接对方回来的一个笑容，都足够让人感觉到被关注被在乎的温暖。
　　大巫的目光也柔和了一些，孩子们惧怕他，并不是没有缘由的，他的面相看着就凶，是那种能够吓哭孩子的类型，而因为掌握的神权，又让他无法对外人放下身段显示亲切的一面，残酷的生活养成了酷烈的手段，看一眼就让人怕了，很多时候也是保护自己的好方法。
　　自然界中那些故作凶残的存在，未尝不是要让自己更好地活下去，在这方面，人也一样。
　　接了果子吃了，充足的水分和那令人愉悦的甜意，都让大巫的心情也跟着好了一些。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外出狩猎的汉子们归来，带着他们的猎物，人群之中的汉子没有听到那声熟悉的“大父”，正在用目光寻找，就看到紧跟着大巫，站在大巫身后一本正经的孩子。
　　目光有些疑惑，这是……
　　“我以后也要当大巫，现在就要跟着大巫学习。”
　　晚上，纪墨还是跟着汉子住在那个简陋的草棚之中，面对汉子的疑问，他从容自若地解释，没有了故作的萌态，像是一下子就长大了一样。
　　“啊，啊……啊，大巫啊……”
　　汉子不知道说什么，张口结舌地，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却又找不到具体的词汇一样。
　　原始的时代，他们能够接触的东西就是那几样，落后而贫瘠，不会有太多的词汇诞生，以至于说话都少了些能够更好表达此刻复杂心情的词，让汉子重复着张嘴又闭上的动作，有些烦乱地抓了抓头。
　　他的头发不长，族中除了一些女人会养出长头发当现成的线，汉子们都会在头发长到碍眼的时候就割断，没有专门修剪头发的人，都是彼此帮忙，揪着对方的头发然后用刀子割。
　　刀子普遍都是石刀，锋利程度并不如意，需要足够的力道和经验才不会形成拉锯战。
　　“大父是不高兴我当大巫吗？”
　　因为系统没有对这个进程做出反馈，纪墨有些摸不准，今天大巫的意思是收自己当弟子了吗？还是因为此刻连弟子这个概念都没有？
　　他希望知道更多竞选大巫的细节，若是知道现在这位大巫是怎样当上大巫的就好了，是由上一任大巫培养起来的继承人，还是上一任大巫临时指定的？后者的可能性不高，毕竟有些知识是需要传承的，临时补位，未必能够做到最好。
　　而这些情况，以他的年龄很难知道，汉子有可能知道，对比他跟大巫的年龄，他就是不能知道大巫当时是如何被选上的，也会听说过一些经过，这种大事儿，足够成为族中被热议的话题，持续一段时间还津津乐道了。
　　便是他们不敢背后多说大巫的闲话，但对这件事的态度，总不会一点儿都不表露出来。
　　纪墨早就看出来了，他们表达思想的话语都十分直白，如同今日族长的一语中的，完全不会拐弯儿的样子。
　　“不是不高兴，就是，没想过。”
　　汉子回得老实。
　　“为什么没想过。”
　　纪墨似乎为难人一样追着问。
　　“就是……没想过。”
　　汉子重复了之前的回答，话语中没有任何赞成或者否定的倾向，就好像这件事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完全是天上掉下来的那样突然。
　　“那你高兴吗？”纪墨换了一种问法，希望知道他的态度，再从这样的态度之中分析自己今天做的对还是不对。
　　“呃，高兴？”汉子的尾音上挑，并不是纯然的疑惑，若非天黑看不清纪墨的脸，他恐怕更想从对方的脸上得到些暗示，是希望我高兴还是不高兴呢？显然这个超出他理解的问题并不常规，已经让他无措了。
　　某些时候，汉子更像是个孩子，脑子里存不住事儿，且没什么烦恼的样子。
　　听到这样的回答，纪墨有些无力，就是这样啊，所以他才必须要冒险直接到大巫的面前表现，否则，这个父亲恐怕不能给自己提供任何助力，天生天养什么的，他们大部分都是那样自由发展着。
　　父亲望子成龙的责任感什么的，也许是希望他长得更高更壮？
　　也就仅此而已了。
　　职业规划，谈不上的。
　　“没事儿了，睡吧。”
　　纪墨一句话压下了心中的叹息，最先躺在了草垫子上。
　　黑暗中，汉子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躺在了他身边儿，大手在他肚子上拍了拍，像是在安抚，很快就睡着了，熟悉的呼噜声响起，让纪墨睁开了一只眼往他的方向看了看，这样无忧无虑的父亲还真的是……
　　次日一早，纪墨就起来了，积极地要去给大巫收拾屋子，然而这活儿等不到他来做，已经有女人在做了，族中的这些女人，由于婚姻关系不稳定的缘故，纪墨很难分清哪个是哪个的，被雨拉了一把，等在一旁，才知道那女人是大巫的女人。
　　好吧，大巫是能够结婚生子的，并且在这个年龄段，还能享有被女人伺候的待遇，所以，某些事情是轮不到纪墨来干的。
　　起个大早，遇个尴尬，纪墨咬着果子，借着吃东西的来缓解窘态，心想下次就不要那么早了。
　　果然成年男人跟未成年的之间还是要有些距离才好，免得彼此都不舒坦。
　　雨还在纪墨身边儿说话，她比汉子更早知道纪墨要当大巫的事情，昨天采摘果子回来就知道了，一边给纪墨嘴里塞果子，一边说：“等过了冬大父也要找人了，你也该搬出来住了。”
　　繁衍这种事儿，对他们来说谈不上羞耻，但草棚子就那么大点儿地儿，旁边儿多个孩子总是不方便，于是非直系血亲的孩子们就会被分出来住，这并不是不管的意思，他们吃饭还是会跟着父母吃，就是平时做什么父母不会多管了。
　　这种教育上的自由，并没有让孩子们散漫下来，而是会更加用心地学习技能，被放养就等同于以后维生都要靠自己，父母对孩子的抚养是有限度的，如雨这等女孩子还好一些，会养的时间长一些，男孩子，可能早早就放手，不靠自己是不行的。
　　纪墨之前没想过这个，愣了一下，雨误解了，在他头上拍了下，说：“你可真蠢，就不知道让他再养几年。”
　　四岁还不到放养的标准，男孩子多是七八岁才开始靠自己，而纪墨早早找到出路的做法，显然会让当父亲的更加没有责任心一点儿。
　　纪墨偏了偏头，唉，迟早的事儿，顺其自然吧。

第237章 第 237 章
　　大巫对纪墨的留下是一个默许的态度,但这时候恐怕还没有师徒传承那种概念，如果要学什么，就是跟着对方，看对方所为就是了，大巫不会特意教一些东西，很多东西都是用语言无法明白叙述的。
　　不是原始人就少言寡语，而是他们的交流很多时候都需要一些意会。
　　纪墨在这方面还算是有些经验，师父的性格多种多样,一对一教学,不可避免地会揣摩对方的意思,同时看对方的眼色,最开始,纪墨就是单纯地看,看大巫摆弄石头,摆弄下头人送过来的枝叶土壤等物。
　　每次出去狩猎的队伍都会从狩猎地那里弄回来一些东西,可能是那里有着划痕的石头,可能是一些以前没见过的枝叶,或者是见过的枝叶出现了新的变化，比如说多了虫茧斑点什么的，还有那里的土壤，混杂着微小的虫子或者菌丝的。
　　这些他们不能完全理解的变化之物，都会被稍稍取样一点儿带回来给大巫看看,让大巫过目之后再说出对待这些事物的方法,有的是需要以后采集,有的是无需理会，有的是看见就摁死。
　　比如说那种树枝之上带虫茧的，还是自带条纹的虫茧，大巫就会让他们注意观察一下，若是这种虫茧多了，以后就不必往那里去，或者在未来的某个时期暂时不要往那里走。
　　还有土壤，土壤之中的微小存在，比如说小虫子及其虫卵的数量，随便抓一把都能看到里面明显的虫卵，这种数量，肯定是某些虫子要泛滥成灾了，而狩猎队回来的收获又少见鸟蛋，并不见其他的小型动物，那么，生物链上缺了一环，未来肯定要有所显现。
　　树叶长斑，还是密集的大片的斑点，可能是地底出了什么问题，又或者是某种寄生在内的虫子起了作用。
　　以上的情况综合起来看，若是都不好，那么这一片狩猎地可以暂时不用过去了，说不定就会有什么变故，等一等为好。
　　连同带回来的猎物，都会因为这些指标不太好而被重新检查，有的还会直接放到盐水之中浸泡，算是起到一个初步的杀菌消毒的作用，而肉之中若是有寄生虫，也会因此被弄死，再加上人们普遍吃烤肉，大火过后，基本上也没什么问题了。
　　这种较为原始的检验方法，大巫每天都会做，纪墨开始是看不明白的，不过他也知道大巫肯定不是图好玩儿才弄这些在那里认真地看，就会跟着看，看明白一点儿了，就会等对方看完发出疑问，询问是不是有什么不好。
　　大巫有的会说，有的懒得说，根据对方的态度，说的那些是关键重要的，懒得说的是觉得仔细想能够想通的，或者干脆这个问题本身就不具备让对方回答的价值。
　　像是一个大学生面对别人一加一等于几的问题，回你两根指头是骂你二，绝对不是真的想要回答。
　　知道自己问得低级了，纪墨会先自己想，若是实在想不通，就把问题往高大上了再问一遍。
　　同样是一加一等于二的问题，如果单纯是问加法结果，自然是低级问题，大多数人都能回答，还会附赠一个白眼，如果是问如何论证这个结果，自然就是高级难题，说不定还是世界级别的难题，若要回答需要仔细思量一下。
　　同理，如果是问一种物质是什么，石头是石头，叶子是叶子，似乎没什么回答的必要，如果是问石头和叶子的联系是什么，恐怕大多数人都要想一想，这两个，啥联系啊！如果再问石头如何转化成叶子，哪怕再次收获沉默，也是因为这种问题太高级了，不是很好回答的沉默。
　　把握问问题的难易程度，同时保证一定时间内问题的频率不要太多，最好不要影响大巫的正常作息，不能因为多了一个纪墨，就让对方迁就一个孩子旺盛的精力，奉陪到底。
　　纪墨第一天冒失来早了，之后就估量着时间，把控着差不多那个女人离开他再进去，然后开始一天的学习，中午的时间还会给大巫留下睡午觉的闲暇，下午的时候，他会跟着大巫到林子里走走，族地附近的林木大部分是他们栽种起来的，也有遗留的陷阱，走一圈儿，是巡视，也是检查。
　　大巫时不时会看看树干，敲一敲，再看看地面，扒拉开那些落叶，摸摸地面的坚硬程度，也会抓一把土，观察土层之下的变化。偶尔还会上树，站在高高的树枝上，看看远方的景色什么的。
　　林木不全是那种气味熏人的，还有些是普通的，而落叶都是那些普通的，熏人的林木的叶片会在枝头枯萎，完全黄了才会掉下来，如此也不影响地上一些虫豸的横行。
　　大肆种植那些防虫的草叶，也是会导致当地的生态发生变化的，这些虫子，看起来不重要，但若是没有虫子爬行松动土壤，恐怕要不了多久这里的土地就会变得坚硬板结，也因此没有了营养。
　　有些低矮林木上的浆果，并不会都被族人们采摘干净，这种不能长久保存又不能填饱肚子的浆果，多数人就是吃一个酸甜滋味儿，甜甜嘴儿的意思，剩下的那些不是被鸟雀啄食，就是被一些小动物叼走，这些，都是不禁的。
　　纪墨跟着走一圈儿，看到的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看到的是可持续的发展，他们也许未必提炼这些概念，但已经在做了。
　　部族的盐水是来自于某个狩猎地，离这里不是很远，以兽皮做水囊，携带盐水回来日常食用，每隔一段时间，汉子们就会专门做这件事，部族之中有一个专门用来存放盐水的石缸，就在后头的山洞之中，被取回来的盐水都会倒入石缸中沉淀。
　　那种石头是一种砂质的石头，一摩擦就会掉落石砂，相对来说比较松软，很容易就能用它制作一些具有形态的物件，一个石缸，显然足够满足需求。
　　但也因为太容易就会掉落石砂，随便磕碰还可能会碎，这种石头的通用性并不强，连放在山洞中的石缸外头都是包了一层泥土当外壳的，免得无意中的磕碰直接撞碎了石缸。
　　纪墨小尾巴一样跟着大巫，大巫去哪儿他去哪儿，最尴尬的是一次人家小便，他也跟着了，哪怕及时转身回返，也让他这个小尾巴蔫了好一会儿。
　　大巫倒是不介意他跟着，连石缸所在都带他看了，还让他亲手摸了摸，发现他的记性好，见过一次的都记得之后，大巫也会跟他说一些古了，讲自己人生之中见到的一些东西，有些难以理解的直接托词鬼神。
　　第一次再听到“鬼神庇佑”这个词的时候，纪墨莫名感觉到有些亲切，具体再听，就是一个故事了。
　　某次迁徙途中，他们被凶兽追上，然后族中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反抗拖延的举动，就有另一只凶兽突然冒出来，跟之前的那个凶兽打了起来，两边儿热火朝天的，族人们趁机开溜，就那么顺顺利利地离开了。
　　途中没有因为这个减员，真的是一件幸事了。
　　而这种幸运，就是鬼神庇佑。
　　大巫坚持认为，那是多年祭祀鬼神而获得的庇佑，所以以后的祭祀要更加诚心，让鬼神看到他们的心意。
　　纪墨听到这里很想吐槽，你们的心意就是祭祀之后联欢会吗？连给鬼神的祭品都是不太吃的兽头什么的，还有爪子骨头啥的，送到火里全当燃料了，这一点就很想吐槽了，真是实用性兼顾，一点儿都不浪费啊。
　　不过，不用人祭真是太好了。
　　呃，这么说也不太对，这种不用人祭，是不用人的性命去祭祀，但还是有些类似的举动，比如说某次危难，就会有汉子用石刀在身上划一刀，表示自己要用自己的寿命或者什么抽象概念的东西，比如健康平安幸福之类的来祭祀鬼神，以换取这一次求生的机会。
　　更有甚者还许愿会把自己的第一个儿子或者女儿的献祭给鬼神。
　　这种话他们当然是当真的，前面还好说，寿命啊，幸福啊，健康啊，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少了没少谁都说不好。
　　但后面的儿子女儿的，听起来就有些绝了，似乎挺让人担心以后的人伦惨剧，可，其实根本不用担心，这种献祭真的是一种概念，怎么说呢，就是说以后他许诺献祭的第一个儿子或女儿降生了，很好，这不是第一个，而是第二个，命中注定的第一个已经给鬼神了，所以，后面的都是从二开始的。
　　听起来是不是大大地狡猾，有这么糊弄事儿的吗？
　　但对他们来说，他们还是很诚心的，而且默认鬼神有不让孩子降生就将其取走的能力，所以才如此笃信。
　　这就让人很无语了，明明是什么都没付出，偏偏得到……呃，也没得到什么，能够活着回来，多半还是幸运或爆种之类的，不能活着回来的，谁又关心他给鬼神许诺了什么呢？
　　所以，具体的得到也不算有，这样两方就都是“空”对“空”，听起来还是个公平交易的意思呐。

第238章 第 238 章
　　“我要具备什么样的能力才能当大巫呢？”
　　纪墨希望从大巫这里得到一些明确的指引,现在大巫所展现出来的知识太杂了,不是不能做出整理，但这些整理主要还是科学层面上的,而非任何玄学相关,依照往年的经验,怕是要等祭祀的时候才能近距离观看一下，一年也就一次,但这种观看能够看出什么,又很渺茫。
　　还记得上个世界，纪墨跟随大人学习祭祀相关的时候,也从未觉得那其中有什么玄妙非常的力量,一定要说有,只能说祭文恐怕还是有些心理暗示或催眠的效果，直到他自己,亲自使用了一次远疾咒,方才感受到某种玄之又玄,难以明言的神秘。
　　可过后再去看，又很难说那个时候不是因为种种原因完成了自我催眠，真的相信了那回事儿。
　　毕竟,现实中展现出来的,大人似乎好了些，却又不曾被彻底治愈,而他后来再参与的其他祭祀,莫不如是。
　　祈祷的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平安，幸福，风调雨顺……这些，谁能够给一个具体的量化标准，到底怎样才是平安幸福，又怎样才算是风调雨顺？
　　“要先解读风。”
　　一段时间下来，大巫也看出这孩子的确是聪明的，未来也不是不可能当大巫，再听到这样的问话，就给了实际的台阶。
　　“风？”纪墨愣了一下，很快又明白过来，对风的解读跟检查土壤，分析土质特征并从中看出一些未来变化端倪都是一样的，这种解读指的是能够从风中察觉到怎样的信息。
　　若是能够借此预测未来，哪怕是未来一段时间的天气情况，都算是一种成功的解读，而风中混杂的气味儿，若是能够提前判定是凶兽或者猛兽即将接近，也算是一种解读。
　　此外，更有玄学意义上的解读，理解“风”这个概念对这个世界的种种不同。
　　顷刻间，纪墨就想到了很多，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也不知道大巫的意思是不是以上所有解读都要有，又安静下来，跟着大巫继续学习，看着他做种种事情，才发现部族之中的新生死亡，并非是要通过大巫这道手续的。
　　赐福新生儿？——没有的。
　　主持火葬？——没有的。
　　治疗疾病？——没有的。
　　对于疾病最大的关怀就是让生病者远离族人，去另外一个地方单独待一段时间，若是病好了，可以回来，若是病不好，就在那里死了吧。
　　从科学的角度上看，隔离病毒也是有效的防止传染的方法。
　　而这些得病的人，都不要想靠近大巫，万一传染了大巫怎么办？
　　“大巫也会得病吗？”
　　生病的人远远地冲着大巫的草棚子磕头，大巫坐在里面没动，纪墨站在宽大叶片的缝隙旁，看到外面的情景，那个生病的人跟别人都隔开了一些距离，她的子孙，并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扔给了她一个兽皮包裹，里面可能是一些食物。
　　在之后，对方养病的日子，不会有人去探视，她若是能动，就要自食其力，若是不能动，就要等死了。
　　“会。”
　　大巫回答得直率，完全没有掩饰这一点以凸显自己和别人不同的样子。
　　纪墨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之中并不全是疑惑，“那，也会这样吗？”
　　“不太一样。”
　　作为族中有且只有一个的大巫，其珍贵性是不言而喻的，忽略那些玄学的安定人心的成分，他的经验他的智慧，都会让这个部族更好，艰难的环境，生存的危机几乎时刻笼罩，没有什么享受的余地，也不会有给他做糊涂事的机会，一时的糊涂也许葬送的不仅是其他族人，还有他自己。
　　这是一个人类必须组团才能生存的世界，少于一定量的人数，甚至不需要外来的压力，自己就会土崩瓦解。
　　“鬼神会告知，那个时候该做什么。”
　　无能为力的时候，把一切托庇鬼神，未尝不是一种好的方法，而到了那个时候，无论是自救还是选择不拖累别人，安静等死，都是很常规的做法了。
　　纪墨微微皱眉，这种话，太玄了。
　　他一直还在修炼观想法，结果不好不坏，顺着树干往上增长的枝丫说明是能够修炼的，但修炼的结果，无法显化，既然没有任何的神异，这种方法到底是好是坏呢？
　　或者说，这种观想法是否能够放到这个世界呢？
　　换做是现在的大巫修炼，会有不同吗？会有加成吗？
　　巫祝是被任命的官职，同样也代表工作的内容和技艺的名称，那么，大巫呢？是部族之中人心凝聚，还是鬼神注定的代言人？
　　前者和观想法的结合并没有带来任何如突飞猛进之类的效果，也不见任何特效加成。
　　后者的话……
　　树枝做笔，在沙土之上勾勒出树生金乌的图来，想着，画着，在观想之中栩栩如生的大树，哪怕没有繁茂枝叶也能感觉到勃勃生机不似幻想单薄的大树，在画出来后，却像是拙劣的勾勒，简单的线条完全感受不到能够成长为苍穹的魄力，轻飘飘、片面的……
　　眉头皱紧，纪墨看着这幅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笔触就这样，他的画功就算不出众，但这么多年了，那么多个世界有意无意都会稍有涉猎，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这么糟糕吧。
　　心思一动，就从观想法之中退出来了，纪墨在旁边儿再次下笔，同样是树生金乌图，这一次画得又快又好，大树穹然可接天，枝丫伸展若网罗，便是那金乌之景，也能从那浑圆光团之中看出一二，那光团的晕圈就像是佛家脑后的光轮，寥寥几笔，已经是非常神似了。
　　“唔——”
　　似乎是纪墨长时间没动静，惹来了大巫的注视，他回眸，看向纪墨，目光触及纪墨，见他拿着树枝不知道在做什么，走过去……
　　纪墨察觉到大巫靠近，飞快地丢了树枝，脚丫快速地在沙地上划拉了几下，刚才还颇具神形的树生金乌图迅速花了，却也只是花了后来的那一幅，之前画的粗劣的那一幅还在，就在旁边儿的位置。
　　大巫的视线已经落在了那幅画上，略显凶色的脸上浮现出了些不解的感觉，直接问：“这是什么？”
　　作为大巫，却从来不给自己设立全知全能的人设，遇到不知道的，问出来也很直白。
　　“我……”
　　纪墨不知道如何作答，脑子里一时乱开了锅，说是自己画的，会不会被问画这些做什么，或者干脆问画是什么？
　　这个概念，这时候，还没出现吧，所以，要名词解释吗？
　　怎么用贫瘠的语言来解释某个他已经习以为常的词，然后再让别人理解，同时不在这些语言之中加上某些自创的词，避免露馅？
　　大巫看着地上的画，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中多了明悟，再看向纪墨：“原来、你是鬼神赐予的孩子……”
　　“？”
　　发生了什么，怎么了？
　　纪墨睁大了眼睛，看向大巫，“鬼神赐予”这个词，这个词，在此之前，他一次都没听过，而现在……是大巫突然想到的吗？还是……最大的不可能这会儿也要成为可能，纪墨看向地面的画，是这幅画传递的吗？
　　一个观想法，一幅观想图，是怎样做到传递信息和沟通的？跨越两个世界传递信息，可还行？
　　而且，这分明是自己画的，而自己画的时候可没有想那么多，那么，这画上的信息——不得不又让人想到大人，想到对方临死前明悟的那些话，是他吗？是他早在这里埋下伏笔了吗？
　　不，这不……不可能吧。
　　莫名的惊骇让背心发凉，纪墨看着大巫，像是呆成了一块儿木头，全无反应的余地，只能僵直着，等待对方判定的结果。
　　这个时候的“鬼神赐予”，真的会令人欣然下拜，然后无有不应吗？
　　不，恐怕不会。
　　那么，他会怎样看，会怎样想，会怎样……做呢？
　　身份必然因此而暴露，纪墨没有任何的侥幸心理，但……眸中的情绪不期然间转换了些许，不再是纯然的惊，还有了些别的，好奇，又或者期待。
　　大巫上前一步，脚伸出来，把地上那幅画涂抹掉了，沙地还是沙地，并没有因为多了一幅画而生出什么莫测变故来，随随便便就能被擦去的痕迹其实也没那么神奇而厚重，所以……
　　“你好好地看看，能记住，就多记住。”
　　大巫的声音依旧很沉稳，并不见因那“鬼神赐予”而多添惊惶，同样，也没有多少心绪波澜让脸上显出某些容易被解读的表情来，平平静静，就好像跟以前的每一次对话都没什么不同。
　　但那眼眸之中又的确是有些变了的，某一瞬，纪墨感觉到了像是再次站在大人的面前，听对方说那些莫测的话，让他提起心不敢不小心应对的惶然。
　　“……便是鬼神庇佑，也……”
　　大巫的后半句话，有些难解，他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显然，那一幅画传递的只是意思，而非语言，而大巫皱起的眉头则说明了他不太喜欢这种状态，于是这句话没说完就作罢了。
　　纪墨心里已经不是惶恐了，而是多了好奇，偏偏对方又不把话说完了，诶诶诶，敢不敢解释透了！
　　这种时刻，真是有种该死的熟悉，好像大人那时候在说“……不必忧心，这世间所有，都无法伤到你。”那异常熟悉的心惊肉跳的感觉，若身处崖底，面对巍峨将倾，几个能够容色不改？
　　便是面上平淡，心中定然也是惊涛骇浪，波澜不休了。

第239章 第 239 章
　　大巫的草棚子倚靠着一棵很大的树,相对于普通族人的草棚也因此大了些,一处草垫子,另外的地方会放置一些零碎的东西，没有搭建木头柜子之类的，没有合适的工具,想要把木头切片削平也是不容易并很费工夫的。
　　树干一大半是在草棚之内的,上头绑着几圈藤蔓当做绳子,一些零碎的东西挂在绳子上，有的是装饰,有的是真的有用。
　　纪墨看着大巫坐在草垫子上,闭目沉思，已经到嘴边儿的问话又咽了回去，该怎么说呢？该怎么问呢？自己的脑中还是一团乱麻。
　　上个世界，在他所知道的知识之中，巫祝是父子相传的一种技艺和官职,很难说其中是否有血脉的因素,口口相传的第一代巫祝俨然神子，像是一个神话传说的产物，而纪墨很清楚，无论是大人还是他，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如果观想法足够特殊——这一点也被系统通过知识点的大幅增加而验证过了,那么,不需要观想法加持的大巫,又是怎样的呢？
　　跳得更高,跑得更远，力量更大，普遍身高也更高，那么，这些人，有头部有躯干有四肢，语言不同的人，真的就跟上个世界的人一样吗？
　　纪墨立在原地，脑子之中好似刮过了一股龙卷风，所有的东西都被搅得零碎，而那些零碎的东西又如同拼图一样，会有一些相似的摆放在一起被他类比。
　　第一阶段的所有世界都是古代，不一样的语言不一样的文化不一样的文明起源中总有些相似的东西，衣食住行，不经意间就能混同的风格，便是上个世界，相对原始一些，却也不是不能从某些东西上看出一些似曾相识的痕迹的。
　　第二阶段，他还没见过很多，无法做出横向对比，但跟第一阶段的世界相比，如果不是特例，这个世界更原始之外的差别，就是人类的身体素质了，是人类提高了，还是说两个世界的人已经不是同一种人了？
　　再有观想法，这是父子相传的修炼方法，什么好处大人从未讲明，他自己应该也是修炼的这个，这是无法显现出来任何特征的，纪墨的判断只是对方对此的讲述，在修炼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对方都能一语中的，他断定大人是修炼了同样的观想法。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这本来就是托自己带的“口信”呢？
　　鬼神赐予……鬼神庇佑……他想要让这个“口信”到什么地方去呢？返回鬼神的怀抱，还是追溯鬼神的渊源？
　　如果不是，那么，是否就是说巫祝也是分很多种的，有些用的是这样的观想法，有些用的是那样的观想法，而这些流传下来的观想法本身就是携带着一定信息量的，一阶世界无法看明白的信息，到了二阶世界了然如画？
　　纪墨更愿意相信这样的一种可能，而这种解读观想法的能力，思忖的目光转移了目标，落在了大巫身上，这是否是天生的，又或者某种自己无法理解的玄学手段呢？
　　大巫睁开了眼，对上纪墨的目光，纪墨迅速垂下眼帘，想要遮挡自己过于直白的疑惑，很快又掀起眼帘，看向对方，他想要知道答案。
　　“来。”
　　大巫招招手，纪墨走过去，站在大巫身前，他张嘴想要说什么，大巫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对他说：“那些不要说，不要让人知道。”
　　你又知道我想说什么了？纪墨本来也没想坦诚来历，只是想说一些上个世界的事情，哪怕托于梦话，也许能够提供一些更为先进的发展方向的参考？
　　“我会告诉他们，你是鬼神赐予的孩子，你跟着我，将来也会成为大巫……”
　　这番话似乎经过了一些仔细的思量，大巫说着又迟疑了一下，看着纪墨，拍了拍他的肩膀，“一颗星星升起，一颗星星落下，你的到来，对这里，未必是一件好事。”
　　？这是什么意思？
　　纪墨疑惑地问出了声。
　　大巫摇摇头，说：“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鬼神不会告诉我太长远的事情，未来永远在迷雾之中，你要想看清，就要自己走过去，而我，已经无力走那么远了。”
　　这个世界的人各方面的素质都远超一阶世界的人，但他们本身的寿命并未因此延长，甚至还因为生活的环境更残酷而更加短暂，仿若流星般的一瞬即逝，这样短的人生路，总有些不重要的事情会被舍弃。
　　在这方面，已经暮年的大巫看得更为通透，生，是鬼神送来，死，是回归鬼神，对于死亡，不必过分悲伤，同样，远离了鬼神的生，也没必要过多喜悦。
　　“我们所有人，是这样的。”
　　大巫举起手臂，在头顶交握，勾勒出一个“圆”来，纪墨若有所思，是生死循环吗？
　　或者说，是轮回的概念？
　　“你，是外面的。多出来的那个。”
　　大巫放下手，指了指纪墨，然后用另一只手虚握，做出一个小了些的“圆”的样子，拉开了跟纪墨的距离，表示对方的存在是怎样的。
　　“鬼神将你送来，赐予我们……短暂的……”
　　话越说越艰难，大巫皱起眉头，显然又想不到合适的词了，纪墨都替他着急，真想直接看看他脑子里在想什么，而不是这种挤牙膏似的，断断续续地不痛快的言语。
　　“你，不要去破坏……”
　　大巫指了指虚握的手，那个“圆”还在，而对纪墨，这是告诫吗？
　　纪墨有些委屈，他从来没想破坏什么，这种提前警告的说法让人感觉到了不快，隐隐还有些被冒犯了，他本心不恶，既没想要伤害这里的人，同样也没想要破坏这里的什么，无论是秩序又或者……
　　忽而想到人祭，隐有一丝了悟，上个世界的最后，他体会到了的某种东西，人祭中存在的某种精神牵引的东西，难道说，也许这个世界也有，还更加残酷？所以不能用简单的道德标准来约束？
　　自残身体，残害他人的身体，于道德之中都是错的，可如果只有在这种痛苦之中，才能让精神变相调频，从而沟通鬼神呢？
　　也许是濒死幻象，也许是疼痛幻觉，总之，如果真的可行呢？那，他能够简单粗暴地去制止，并且更改吗？
　　大巫说这一句话，忧心的已经不是现在，而是未来了，如果自己真的继承对方的位置，成了大巫，某些祭祀，的确存在被自己篡改的可能。
　　而这种篡改，于大巫而言，就是破坏了。
　　纪墨的眸光深沉下来，郑重点头，承诺：“我不会破坏的。”
　　“那就好。”
　　大巫说了这么一句，没有过多的质疑，似乎纪墨的话本身也具有仅次于鬼神的分量。
　　后面的日子里，两人再没提起这件事，倒是纪墨，抓着空问了一下观想法的事情，他想知道这个世界，大巫是否有另外一种修炼方法，或者说还是这样的观想法。
　　“你去看，多看，多记住。”
　　大巫给他的就是这样的回答。
　　切中上个世界大人临终遗言的回答总是难免让纪墨多想一些，得到了答案，听起来像是敷衍的答案，纪墨就真的去看了，他还小，不可能爬上那样高的枝头，便会在树下仰头看着大树，目光一寸寸看过去，从泥土之上的部分，一直到最高的目光已经无法眺望的部分。
　　熟悉的观想法无意中便开始同步，明明是不一样的形态的树木，但在那一刻，仿佛成为了同一个，现实中已经枯萎的叶片似也挂在了观想出来的树枝上，这种同步让纪墨一时间分不清真实虚幻。
　　观想中，明明是在眼前的树木，却似化身成为了自己，而自己，又成为了外面这棵大树，扎根于此，矗立于此，穿过枝叶缝隙的阳光，汇聚在一起，如同大日，立于枝头。
　　“树生金乌，原来是这样的树生金乌……”
　　纪墨像是明白了一点儿什么，若有所思，霎时就从那样的同步状态之中退了出来，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他再度观想，这一次，没有看外头的树木，闭上眼睛，全身心地观想，他所观想的那棵大树上，似乎已经有了些微光，也许是触及了那金乌的边缘，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原来是从外界借来的光吗？”
　　或者说，同步观想的时候，让外面的光直接照射到所观想的树上，点点光芒汇聚起来，也许就能升起那一团金乌，大日煌煌的起源之光，是这样的吗？
　　大巫并不修炼这种观想法，是因为每日里都会看这些，记下这些，所以无需再度观想吗？还是说，这山川河流，他所见过的，都已经成为他观想之中的一部分，闭上眼便是了若指掌，若是那样，纪墨揣度着，仅仅有一棵树，还不见多少光的自己，似乎才刚刚跨过巫祝的门槛，真正靠近了“巫”。
　　另有一个疑问萦绕在心，纠缠不放，若是观想法是“巫”的某种秘法，必然会成为某种传递的信息，那么，是单单针对“巫祝”这一项主线任务，还是说其他的世界，也具备修炼的条件？
　　或者说，如果是第三阶段的世界，是否同样具备观想法延续的土壤，还是会突然消失不见？无法被带到三阶世界？

第240章 第 240 章
　　冬日寂寂,跟往常没什么不同,次年春日，草木生发的时候，大巫举行了祭祀。
　　祭祀典礼上,纪墨站在最靠近大巫的位置，旁观那绕着火堆的舞动,观想法默默进行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样一心二用，竟然也能做到同样的专注,可惜，并非是他主持的祭祀,哪怕是这样近的距离，也实在是没看到什么不同的地方。
　　狰狞的兽骨在火堆之中拼成了一个古怪的形状，上头那个兽头架在最高处,似野兽的身体扭曲，整个被火燃烧才有的结果。
　　滚滚黑烟从兽头的各个缝隙之中冒出来，火焰窜出眼窝,燎人的热力升腾着,在大巫退下之后,载歌载舞的族人围着火堆欢呼，不怪以前纪墨总觉得这是联欢会,实在是太像了。
　　唱唱跳跳,吃吃喝喝,连正经的婚配都成了次要的,不知不觉结成一对儿的男女也并不会总是腻在一起，只是散会后，他们会回到同一处草棚之中。
　　纪墨看到了雨的身影，对方似也看到了他，对着他一笑，跟着一个男人走了，按照部族之中的惯例，不用对她过于操心，不合适的婚姻会自然分散，强行挽留并不是这里的风格。
　　生存尚且不足的时候，谈刻骨铭心的爱恋总是太奢侈了些，他们就像是所有合适的适婚男女一样，凑在一起搭伙过日子罢了。
　　感情深，相伴的时间就长一些，感情短，就散了。
　　纪墨回了一个笑容，希望她幸福。
　　两年后，部族又要迁徙。
　　“为什么总是要迁徙，这附近住着挺好啊！”
　　纪墨不太理解，在他看来，部族周围已经很熟悉了，他们的狩猎场地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为什么突然要搬离舒适区，冒着被途中的凶兽和猛兽吞噬的风险，赶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呢？
　　没有任何要求他们必须如同候鸟一样习惯性迁徙的气候因素，所以，为什么呢？
　　“不能一直在一个地方，你记住。”
　　大巫没有多做解释，这样说了一句，就去打包自己的行李了。
　　把所有还能用上的东西用兽皮捆扎起来背在身上，哪怕是大巫，在这方面也没什么特例，都是自己背负自己的东西。
　　还小的走路不太利索的孩子会被大人抱起来，女人的力气不够，男人就会多帮忙拿一些东西，却也不是绝对的，有些男人身上是空着的，什么都不带，他们负责一路的护卫工作，警戒以及探路，需要更为灵巧，毫无负累。
　　不多的东西被迅速分配完毕，纪墨也有自己的一个小包，他现在的年龄已经能够当半个大人看待了，没有人会给他特别的优待。
　　纪墨还给自己做了一根长矛，花费了足够长的时间，剥掉表皮经过晾晒又再次处理过的长矛，也能当做锋锐的武器来用，对付一般的猛兽还算有些威慑力，却也要对准要害才行。
　　人的素质提高了，凶兽猛兽的素质也提高了，甚至树木花草，内里的感觉都是提升了一截的。
　　用长矛去挑战凶兽，就跟用牙签去打大象一样可笑，纪墨去年的时候就跟着去过一次狩猎场，有幸见到捕杀凶兽的画面，蚁多咬死象，看完之后，他只有这样的一个感觉，太不容易了。
　　一只凶兽的死亡，会带走好几条人命，有的时候甚至无法杀死对方，只是把对方驱逐，就要付出同样的代价，当场死掉几人还不是最终的结果，那些受伤回来的人，有些还会死掉。
　　他们说是凶兽的牙和利爪有毒，被它的牙齿和利爪伤到的人就会在其后被死亡带走，纪墨看来，那可能是因为凶兽本身携带的细菌的缘故，可惜并没有什么很好的医治办法，只能等待死亡。
　　迁徙的路由大巫引领，大巫把纪墨带在身边儿，走过的路都让他好好看着，最好都要记住。
　　纪墨有些怀疑这样的道路是否每隔几年走的都是同一条，这一次他们迁徙的地点是否就是上次迁出的地方呢？
　　选定两个地点，每隔一段时间从这里到那里，再从那里到这里，是为了躲避凶兽吗？
　　还是说有什么特别的用意，总不能是避暑吧。
　　纪墨所感受到的气候变化并不明显，如果说炽热的阳光和频繁的降水是夏季的代表，寒冷和凋零则代表冬季，那么这个世界恐怕只有两季，寒冷的冬季过后有一个短暂的过渡期，习惯性被纪墨看做春季，但太短了，不用多少时间就是漫长的夏季。再转到冬季的时候也有降温的过程，可同样太短了，好像眨眼之间，就跳到了冬季一样。
　　这样的情况，他们不是按照冷热的气候迁徙，是按照什么来的呢？
　　纪墨心中存疑，并没有再次问同样的问题，而是根据大巫的指点，看着路上的种种景色，进行记忆。
　　无论是凶兽还是猛兽，它们经过一些地方是会留下痕迹的，也许是粪便，也许是气味儿，也许是折断的树枝和踩踏过的草地上留下的足印，大巫通过观察这些而绕行，同样也会采集一些粪便以备不时之需。
　　野兽们都是有着自己的等级意识的，强弱能够从气味儿上就判断出来，不会出现兔子袭击老虎那种自杀式的莽，采集一些凶兽的粪便收藏，那种气味儿就足够让一些猛兽退避，不至于找他们的麻烦，同样，也会让另一些凶兽闻风而动。
　　其中的度量把握全在于大巫，族人们在大巫发话的时候采集，在大巫说丢弃掩埋的时候同样动作迅速，一言一行都在听大巫的指导，而大巫做出判断的依据——是风。
　　第一步，对风的解读。
　　风中能够送来许多的气味儿，同样也有一些潜在的信息，如何解读是最基础的，纪墨已经在学，但若要如大巫这般用得如此自然，似乎都无需多加思考，便可本能地得出结论，却是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了。
　　【主线任务：巫祝。】
　　系统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当前任务”，也不见对专业知识点的计量，这让纪墨的心里很没底，一度还以为是因为没拜师的缘故，但细细想来，连“拜师”这种提示都没有，本身也不再需要这一步了。
　　那么，是因为什么缘故呢？
　　第二阶段的学习都如此，需要靠自己来衡量进度，还是说从二阶开始，进度就已经无法量化了？
　　前者意味着以后更多要靠自觉了，后者则意味难度的提升是要更高的，无法量化意味着什么，可能当他准备考试的时候，不过才学了十之一二的知识，而考试失败的结果……
　　如果整个第一阶段都是新手世界，所以才有那种指导操作，那从第二阶段开始，都是完全要靠自己了吗？
　　学习自觉性，以及某种判断的准确性。
　　“也许还是太冒失了。”
　　迄今为止，纪墨心中的不安从无削减，还曾上行了一些。大人曾对他说的话，巫祝曾对他说的话，类似的话中是不是少了一句最令人惊心的呢？一样的且不说它，但，因为什么“少”了？
　　少了的那一句作为最大的异同，是不是才表示了真正的危险？
　　“这个世界于我，也许本身就是危险……不够安全。”
　　所以，大巫不会如大人那样说“这世间所有，都无法伤到你”这样的话，因为这句话在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不成立的。
　　一直在运行的观想法因为这样的念头都有霎时中断，大巫侧目看了纪墨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纪墨却再次冷静下来，默默地迈动脚步，他们每日行进的路程都是有计划的，大巫没有说，但纪墨看得出来，若是哪日慢了，他的脸上会显出急躁来，也会让族长催促。
　　也许，在大巫的心中，有一幅迁徙的地图，每一个关键的停留点，还算安全的那种都做出了标记，在顺利到达之前，都无法让人放下心来。
　　纪墨看着，用脑子记着一路上的风景，没有纸笔，没办法做笔记，完全依靠好记性，又不见专业知识点的增长，这让纪墨很难真正放松，他比大巫更警惕周围的动静，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会让他戒备周围。
　　老弱病残并不会被看护在队伍的中间，反而会落在后面，尤其是老人，会落在队伍的最后，他们自觉跟不上的时候就会停留下来。
　　那些受伤的也是如此，大部分伤病都无从治愈的时候，他们就是拖累，倒是那些女人，尤其是正在生育期的女人，在这种时候会得到一些优待，能够在队伍的中间，被汉子们保护着。
　　骤然出现的凶兽是从天而降的，天仿佛都被羽翼遮蔽而黑了下来，有人下意识仰头看去，来不及发出示警的尖啸，那凶兽的利爪就已经落了下来，如同巨鹰从羊群中捕猎一样，被利爪抓到的人顷刻间便流出了无数的血来，那尖锐的爪直接穿透了他的身躯，血雨淋漓。
　　大巫的反应很快，迅速地招呼众人矮身往旁边儿避让，旁边儿是低矮的灌木，半弯着腰才能躲藏在里面，用兽皮裹住全身，尽可能地往里钻，躲在里面，不一会儿，那巨鹰般的凶兽再次来袭，发现他们躲避之处不好落爪，发出了愤怒的叫声。
　　那声音震得人脑子发晕，这是纪墨遇到的第一种飞行凶兽，十分凶残。主动走出队伍的老人，一个，两个，三个……足足五个，才把这凶兽送走，不再回来。
　　走出灌木的族人在大巫的带领下继续上路，纪墨却仿佛还在那羽翼的阴影之下未曾走脱，凶兽是有智商的吗？能够被主动“上贡”所收买？可持续发展？

第241章 第 241 章
　　等大巫领着他们找到地方当做族地的时候已经是小半个月后了,这一路上还碰见过几次猛兽，打得过就打,打不过用气势把对方驱赶走也就是了。
　　损伤有过很多,但没有纪墨想象中严重，身体素质的提升似乎也包含皮肤一项，不说刀枪不入那么夸张,但这种普通的打斗，最多就是清微的擦伤划伤之类的,并不严重。
　　便是直直地被猛兽撞击在了地面，好似摔得不轻的样子，转眼人又能跳起来，骑到猛兽的身上去拳拳到肉。
　　格斗,搏杀,残酷的环境之下,活下来的人掌握着的生存本能，包含着对凶兽和猛兽的对抗，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
　　纪墨日常都在修炼观想法，他发现，当汉子们跟猛兽搏斗的时候,参与搏斗的人就像是跳动的火焰，一朵朵火焰或围或聚,偶尔散开也很快合拢,那种感觉又像是一种祭祀舞蹈的变种了。
　　仿佛是这个,仿佛是那个,也许最初的祭祀舞蹈就是日常中这些动作演变而来的。
　　纪墨感觉自己摸到了一些类似源头的东西，但与自己想要找的鬼神相关，似乎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说是轮廓都嫌太早。
　　定居的族地并不是最开始的那个，而是另外的一个，这里之前似乎也被当做过族地，是他们的或者是别人的，总之是人类的，树下那些几乎腐败的草叶依稀能够看出当年居住的痕迹，而周围的树木，高大的那些，也能看出来是他们最爱种植的那一种。
　　打扫收拾，勤劳的女人们齐齐开动，对那些腐烂的叶子动手，趁着天亮，重新翻出下头的沙子来晾晒，这样晚上的时候就能将就住下了，男人们也集中开始种树种草，还有些则去周围警戒，挖挖坑做做陷阱，顺手弄些吃的回来。
　　天色昏沉下来，最先点起的火有好几堆，围绕着族地，大巫在几处火堆包围的空地之内舞动起来，那动作，竟像是之前纪墨观察到的汉子们捕杀猛兽的聚离跳动。
　　大巫最后的动作双手向天，似乎是一个托举的姿势，又像是在伸开双臂祈求来自上天的庇佑，或者拥抱周围可能存在的鬼神给予的馈赠，火堆外围的族人们，跟着发出了欢呼。
　　与记忆中多年前的一幕重合，纪墨才想起来这样的场景自己其实是见过的，但当时没想那么多，只当大家乔迁新居，在暖房了，现在再看，又是另外的一种感受，是在对天地鬼神宣告以后在此定居吗？
　　分散的火堆逐渐被合成了一个，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每次添柴的时候都会有选择地偏移一点儿距离，再把里面燃烧正好的木头抽出来放在设定好的前进路线上，如此，等到最后火堆合成一个的时候，周围一片地面都留下了被火烧过的黑痕，那些混着黑灰还在发热的沙就成了最好的铺床材料。
　　各自分出一些铺好，兽皮放在上面，还能感觉到那无限的热力传来，正好中和了夜里的凉意，睡得十分舒服。
　　火堆不知道何时熄灭的，晨起，纪墨就跟着大巫开始观察族地的周围，有些需要调整的地方大巫都会做出说明，告诉族长要从哪里出去，要去探知哪里，早早跳上大树顶端看了看周围风景的大巫显然胸中自有沟壑，把这些要紧的事情安排妥当，就开始检查一些细小的地方了。
　　首先是要取盐水。
　　日常生活离不开盐，若是没有盐水，他们就只能从动物的血中汲取盐分，然而生血的味道，除非逼不得已，否则也没几个人会喜欢。
　　人和猛兽，总还是有所区别的。
　　大巫带着一些人亲自走一趟盐路。纪墨也跟着去了。
　　因为是曾经的人类居住地，大巫可以肯定附近就有取盐的地方，只具体的需要他们慢慢寻找，即便是大巫，也走错过路，用了几天时间方才找到那个取盐的地方。
　　哪怕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但有很多东西还是一样的，比如说盐这种必需品。取盐地是一片草木不丰的地方，过来的路上常能看到一些在这里来往的小动物，它们会自觉地在岩石上舔舐，上面都沾着微弱的盐分。
　　找到这里之后，大巫又看了看，判断了一下，便带着人搬动岩石，很快打开了一个洞口，里面幽暗阴冷，细细的水流被外界的光照到，晃动出一片碎光，这里就是盐水出产地了。
　　等到取盐之后，汉子们会再次挪动岩石，把这个洞口堵上，等到下次再来的时候会再次打开洞口。
　　纪墨认为这样是为了防止动物的潜入，也有可能是为了保持洞中的温度，不至于影响盐水的质量。
　　清澈的盐水看起来就很纯净的感觉，抿一口，咸味儿之中细细品去，似乎还能品到一些石头的味道，说不上来是涩还是怎样，好在这种味道已经十分微弱了，不至于太过影响口感。
　　这种纯度的盐，是自然诞生的吗？
　　纪墨的心中难免有这样的疑问，他知道外界取盐是需要提纯的，古代应该是煮盐，后来发展会有晒盐，但这样得到的盐似乎还是有杂质，后来……嗯，现代化的盐是怎样来的，他就不太清楚了。
　　“所有的取盐地，都是一样的吗？”
　　之前的族地，也有这样的取盐地，相似仿佛，若说一样的话，算是某种巧合？还是说盐水流经之地也带着一脉相承的感觉，所有的族地选择都是靠着这条盐脉来的？
　　“相差无几。”
　　大巫给出的回答算是个肯定。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地方？”
　　纪墨知道盐的分量，在古代这种存在都是不能够私下买卖的，所谓“官盐”“私盐”的名词，很容易就知道它的价值，维生所需，气力之始，既如此不可或缺，便不可能如此轻易得到。
　　若说地质特点，可迁徙族地中间的路程足有一月有余，这样远的两地，都有类似的取盐地，说巧合总有些过分牵强了。
　　“鬼神庇佑。”
　　话题绕回到原来的套路上，大巫的回答毫无新意。
　　果然，就知道会是这样，纪墨问出问题就知道恐怕无果，结果也正是如此，所有靠谱的不靠谱的，能解释的无法解释的，都可以套到“鬼神”的头上，这个理由真的是再正确没有了。
　　答案到这里就是终结，哪怕继续追问下去“鬼神为什么会庇佑”，回答恐怕就会是“诚心祈求”“鬼神慈悲”之类的，大巫是发自心底这样认为，也不会觉得这样的回答是在敷衍他人。
　　纪墨还没转变为有神论，除非亲眼看到鬼神，否则让他相信这些，总是有些难，哪怕是给个磁场或者地壳变动之类的解释，他都能够认真点头，表示正是如此，又怎么可能把所有都归为鬼神。
　　便是碰见一些不认识的，不唯物的某些状况，也不会一股脑都扣到鬼神的头上去。
　　有些人，有时候会有这样的一种感觉，眼前这一幕曾经发生过，有些人，又会觉得似有什么事情发生前已经被做梦梦到过了。
　　从梦中得到启示的科学家不止一个两个，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平日里积累的知识在梦中被打碎重新排列，得出匪夷所思的奇妙结果来，如果醒来还记得，去求证通过，那么这个结果能够说是鬼神给的吗？
　　若没有平日的积累，没有心心念念到带入梦中的执着，恐怕也不会有这样的奇妙结果。
　　而更多的时候，梦中启示并不靠谱，并不能够得到正确的结果。
　　潜意识的预兆未必不能用一些现实而科学的东西来解释，就像有些人的记忆力过于惊人，分析能力也过于超人，他看到什么就会得出正常人难以得到的结论，这些，难道能说是鬼神给的吗？
　　个体的优缺，那些被叫做“天赋”的存在，固然可喜，但更多的时候，后天的学习，后天的努力，也会把这种因“天赋”而来的差距弥平，让它们看着并非遥不可及。
　　这种“天赋”又可以说成是对脑力开发的一种程度，不同的程度，不同的侧重，造成不同的天赋，以及不同的天赋上限，这样子的科学解释，似乎也都是说得通的。
　　若是把这些全都套用到鬼神上，是鬼神先一步对人类进行了筛选吗？个体的优秀天赋是鬼神赐予的吗？这其中所有过程，都是黑箱操作，那是人类无法理解的某种流程或者工作。
　　到了那样的程度，已经无法用人的概念去理解鬼神了，那么，又该是怎样的呢？
　　纪墨一时想得有些远，再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是被大巫牵着手在走，老人宽厚的手掌之上布满了茧子，粗糙不平，干燥的地方甚至还有些皲裂的感觉，下意识摩挲了一下，纪墨抬头看他，大巫也低头看他，四目相对，那双智慧的眼中似乎有些关切在传达。
　　“我没事儿。”纪墨回了一句，露出一个笑容来，暂时放下了那些想不通的东西，信仰什么的，不能强求，也许，他太着急了。

第242章 第 242 章
　　族地选定之后,族人们很快就开始了按部就班的生活，每日的事情跟昨日仿佛都没差别，几乎人人如此,如果有什么不同，也只是每日猎物的不同，再有就是狩猎地的一些变化。
　　纪墨这几年一直跟着大巫,前前后后，看着大巫做了不少事情，也在学着做这些事情,可没有了量化的衡量标准，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做的程度如何。
　　同样是观察土壤,他可能会发现其中夹杂的虫子种子根须之类的细小的东西,而大巫能够看到的可能就是某种抽样考察之后得出的宏观结论,两者不可同日而语,而要做到掌握一个“大数据”,把所有了然于胸，显然需要的不仅仅是这种日常的观察。
　　纪墨隐隐感觉到了迁徙之路的重要性，那一路所见，比两年所得还要多一些。
　　又过了一年，大巫就让纪墨跟着汉子们一起去狩猎，这样的队伍之中如他这般大小的男孩儿也挺多,主要就是起一个帮衬的作用,比如说原来两个大人就能擒下的动物,换做他们,就成了一个大人带着两三个小孩儿的样子。
　　算是一种现场教学模式。
　　原始，野蛮，残忍。
　　纪墨不是很喜欢这种猎杀，他当然知道这是生存所需，必须要掌握的技能，在没有养殖方法的情况下，这是不得不进行的，但，看着这种捕杀本身就能从中感受到一种“气”，说不清是煞气还是杀气，总之是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气”。
　　大巫对此的解释是“生气”，可以理解为“生民之气”，必须要有这种“气”才能够活下去，否则只会是其他猛兽的口中食。
　　“你可真是胆小，怎么就不知道用力！”
　　狩猎都是团队合作，跟纪墨同队的孩子就不满意对方的作为，倒不是拖累他们，就是总觉得对方在偷懒，这就让人很不愉悦了。
　　大家都出力，凭什么你偷懒啊！
　　被横眉冷对的纪墨默然无语，他也不是不用力，非生即死的情况下，面对猛兽不可能有宽仁之心，同样是毛绒绒，猛兽的尖牙利爪也不能小觑，如果放水，死得恐怕就是他或者他的同伴，这可不是好事儿。
　　比起一只猛兽的性命，纪墨更看重的还是人命，然而，真的捕杀的时候，他总是少了那样的一种杀气，或者说，没有一拳击出，必要对方一死的气势，往往都是以压制为主，而他的能力又无法做到游刃有余的完全压制，就显得缩手缩脚，左右不痛快。
　　遇到这样的队员，换一个角度，纪墨觉得自己也是要发恼的。
　　才跟着汉子们去狩猎了两天，回来的时候纪墨就坏了风评，雨知道这件事还特意过来训他，挺着大肚子，指头点着纪墨的额头：“你怎么回事儿，出去捕猎不知道用力，听听人家都是怎么说你的，胆小怕事，你就是这样的吗？我怎么有你这样的弟弟！”
　　恨铁不成钢的怒斥之中都含着痛心，比起几乎无法辨认出来的已经不关心他们的母亲，以及重新找了个女人开始新的家庭生活的父亲，雨这个姐姐哪怕早就成了孩子母亲，却总还记挂着弟弟的，已经是很少见了。
　　说话做事，就总有些长姐为母的意思。
　　纪墨知道她是为自己好，也很少反驳对方的话，听了就听了，听一会儿又不会影响自己什么。
　　“没有胆小怕事。”
　　纪墨为这个争辩了一下，他跟真正的胆小还是有区别的吧，面对猛兽的大嘴，怕是怕，却还是冲上去了啊，虽然总是压在猛兽身上又被掀翻下来的样子，但不得不说，身体素质极佳，每次都能躲过猛兽反扑再次翻身骑上去的感觉还真的是令人有些跃跃欲试。
　　唯独一点，他就是做不到如同别人那样有杀心，也许是因为他缺少一把利器，才会这样畏首畏尾？
　　唉，这些猛兽也好，凶兽也好，若是放到现代，说不定都是要进博物馆的存在，太古老了啊，古老得像是古董一样，在纪墨眼中，有种莫名的价值，让他更想要驯化饲养，而不是直接捕杀。
　　这一条，纪墨跟大巫说过，大巫只问了他一句话：“猛兽是吃什么的？”
　　“吃肉啊！”
　　是啊，吃肉啊，他们人也是吃肉的，两种吃肉的动物放在一起，若不是你死我活，就是一并饿死了。
　　“那，我们可以饲养吃草的动物啊，那样不行吗？”
　　纪墨早就发现了，族人们对猎捕动物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很多时候都是挑战猛兽这个难度档的，就连孩子们去学习捕猎，也是从猛兽开始，而不是从小动物开始。
　　没有循序渐进的必要，一开始就直接切中中档，是断定了自己的实力层次与之匹配，还是不屑于去吃动物的肉呢？
　　“吃草的养不了吃肉的。”
　　大巫说话并不是故意要透出一些玄妙，而是话语之中的含义本来就如此简单。
　　经过纪墨的再次询问，他又解释了一些话，纪墨才若有所悟，是怕族人失了血性？还是说因为这个世界环境险恶，要在这里更好地生存下去，就不能丢掉某种忧患意识，不能营造太过安逸的环境？
　　若是真的按照他所设想的那样，养殖食草动物，从此也吃食草动物，用充足的食物来培养出无伤的繁衍，之后再繁衍出来的人类会不会就退化了呢？某种能够捕杀的本能也随之退化，能够撕咬兽肉的牙齿会变得不再锋利坚硬，能够徒手一拳打烂动物内脏的力量也会退化到只让对方感觉皮肉疼？
　　不会跳得更高，不会跑得更远，不会……是那样吗？
　　“唯有向鬼神证明我们的力量，我们才能更有力量地活下去。”
　　大巫的一句话总结简洁有力，很有与万物竞争的味道。
　　纪墨顺着这个方向想，眼神儿都变了，这是人为制造竞争？人为……“迁徙不是必须的，对吗？”
　　如果是人为的，一定要让所有人都感受艰难环境，同时顺便抛下那些无法展现自身价值的老人，一条条迁徙之路，一个又一个族地，以及路上那些突然出现的凶兽，好像都被养成了宠物一样能够等待喂食的凶兽……
　　这样揣测下去，大巫能够把那样一条道路如数家珍，领着大家走得如此顺畅，是否每隔几年就一定要走一遍这样的路，在上面丢下一些人命呢？走得多了，才有了熟练度。
　　这种规律的形成，才让有些凶兽能够守着道路拦路打劫，等待过路的食物自动投入口中。
　　这个世界，是早有这样的规则，人类和凶兽的默契，还是通过某种天长日久的驯养，让凶兽都养成了这种习惯？
　　另一种方式的饲养，用人命来饲养凶兽？
　　饲养之后，应该就是驯化了，或者——
　　若是习惯了被喂食，再到某个时候，突然反戈一击，做好防备与之拼命的人类也是能够杀死凶兽的，到那个时候，那条迁徙之路，是否会换成另外的凶兽来占据？
　　新的凶兽，新的饲养，新的反击……在智慧上占据优势的人类总能在某一刻把吞噬了许多人命的凶兽杀死，然后，再吃掉那些凶兽的肉。
　　纪墨忽而想到了大人以前说过的话，他说，人是具有灵性的。为了留住这种灵性，才会用刚死的人的尸骨做法器，也许最好是活的就用来制作法器，但他还没有那么残忍。
　　照着对方的说话时候的感觉，纪墨曾经推断过二阶世界也许会是这样原始而野蛮的，说不好还有食人的恶习，以此来完成某种灵性的传递和延续。
　　真正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发现并没有食人，真的是松了一口气，对这个世界，对这些族人，也多了些认同感，即便是原始蒙昧，但不是必须的时候，食用同类总是让人厌恶的。哪怕那是现在的文明和信仰之中的一部分。
　　可，如果是通过凶兽而中转了一下呢？
　　凶兽食人，人吃凶兽，这样，算不算是变相食人呢？
　　被凶兽吞食的来自人的灵性，最终又通过凶兽肉回到了人的体内，所有人对于凶兽肉的追捧，是否也是在于其中其他的肉不可能涵盖的这部分灵性呢？
　　纪墨打了个哆嗦，这种想法着实可怕了些。
　　“迁徙是必须的。”
　　大巫的回答很肯定，让纪墨松了一口气，而他的下一句，又让纪墨的心沉到了谷底。
　　“唯有最残酷的环境才能活。”
　　也就是说，肯定了这是逼得大家不得不放弃舒适区，直面危险的意义，算是人为了。
　　“族长知道吗？”纪墨追问。
　　“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大巫似乎明白了他到底是在问什么，这样回答着，语气平淡。
　　迁徙之路，不管男女老幼，每个人都要走过，有的时候死掉的并不是老人，也会有青壮，也会有孩子，但，他们必须要经历，每隔几年就要经历一次，如同人为促成的自然筛选，这一次活下来的人也许下一次就会死去，即便如此，也必须经历。
　　这是不能或忘的“活”的要求。
　　迷信吗？用人命来证明实力，拼却一死来证明不死的才拥有活的资格？
　　“我果然还是不喜欢啊……”
　　低声的呢喃微不可闻，纪墨压下心底的叹息，看着大巫，对方的耳朵动了动，不知是否听见这一声，却什么都没有再说。

第243章 第 243 章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残酷的环境无法消磨生的热情，每个人还是积极地投入其中，做到自己能力之内的最好,面对那一张张笑脸,一点点因为吃肉而来的欢喜，纪墨觉得自己又不能多说什么。
　　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所进行的选择,他并没有资格去看不起,去指责对方所为的低劣，因为他也实在无法拿出什么更高端的方法来，告诉他们不必这么辛苦,也能够活得更好。
　　进化，还是退化？
　　若选择进化,就必然要直面凶兽,努力把自己也变成与凶兽等级的存在，若选择退化，当然能够固守在安全区，一日日补充完善更好的防御，来抵御凶兽可能的进攻。
　　事实上,这也是现在的人类已经在做，并且做到的，那种令凶兽和猛兽感觉到气味不适的树木本身就是一种很好的天然防御系统。
　　若是满足于此,似乎也足够躲在树林之后安然繁衍了。
　　但,若是有朝一日,凶兽和猛兽都不讨厌这种气味了呢？
　　他们本来就不清楚对方为什么讨厌,而喜好改变，以己而论，本来也是最轻易的事情，在有限的食物选择之中，今天想要吃肉，明天想要吃水果，都是正常而自然的。
　　本来就在凶兽食谱上的人类，难道指望对方永远不要想起这一道塞牙缝的甜点吗？
　　指望别人的善，不如培养自己的恶。
　　这种恶，就是必须与之相争的背水一战。
　　不到某种绝境，总有些力量无法发掘出来。
　　这些，不是一句托庇鬼神就可以的，按照大巫的说法，人类的降生就已经是鬼神的恩德，他们应该为此一生感激，而不是怨怪对方不曾将他们放在更高的位置上。
　　怀着感恩鬼神的心，向往的真的是匍匐在鬼神之下感激对方的恩德吗？
　　不，不是的。
　　纪墨感觉到了一些，那些还说不太明白的东西，凶兽捕杀人类为食，人类同样以凶兽肉为最好的食物，目标放在那里，与这个目标对等的是否也是同样的级别？
　　而在那之上，莫测的鬼神……
　　纪墨还记得自己曾经写在答卷上的那句话——追逐鬼神的本源。而追逐的目的必不是服从，而是取代，或者成为新的鬼神。
　　思路到此，豁然洞开。
　　很多事情仿佛都从迷雾之中展现出来，那是一种朦胧的轮廓，还不算太清晰，却让纪墨突然明白了自己周围原来如此喧嚣，很多东西，一开始就在，一直就在。
　　“创造，是破坏吗？”
　　有一个命题，忽然被送到了面前，像是来自旁人的诘问，又像是发自自己内心的问题。
　　一直以来，怀忐忑之心，不敢稍有枉纵，以完成任务为本，希望回家，却也从任务之中获得了乐趣，看着那些作品或流传或凋零，也有不同的感受，这些感受带着那么点儿理所当然——若是古代所有的文明技艺都能传递到后世来，人类的历史也不会是曲折发展，而是直线发展了。更何况，有些技艺的确已经不合时代，该被历史抛弃了。
　　还有一些则是惊奇和见证，知道它大概率消亡是一回事儿，看到它真正以这样的方式来消亡，又是另一回事儿了。每次都会在想，它会“死”吗？它会怎样“死”？看过后，哦，原来是这样的啊，若一块历史迷雾被他抬手拨开，经由自己的手，见证了一段真正存在的历史。
　　偶尔，也会想，若是没有自己的存在，历史又会是怎样呢？这些作品会不会出现，它们最终的结局又如何？
　　一定要是流传下来的才有价值吗？
　　若是看不到未来的发展变化，他不是从现代而来的穿越者，不曾见过经历过一些东西，没有那所谓的“前瞻性”和“预知性”，是否面对那单调枯燥的技艺，就不做了呢？
　　若一人如此，若人人如此，社会的发展，文明的延续，那漫长河流之中的点点滴滴，又从哪里开始汇聚呢？
　　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他现在走出的每一步，对这个世界的未来未必有用，对他而言，也未必是能够在下一个世界，甚至是他的将来用到的技能，但，就此放弃吗？不再学习吗？
　　不，他不想。
　　“不是因为学生的天职就是学习，也不是因为唯有如此才能抓住回家的希望……”
　　回家之念，早就渐渐淡了，说到底，没有什么能够历悠长而不变，漫长的世界，一个又一个世界的经历，现代固然好，家固然是想念，可，还有更多能够去看去选择的时候，为什么不去呢？
　　如果说人生本来对他而言只有一种模式一条道路，老老实实上学，学成毕业工作，之后成家生子，如同普罗大众一样，这是一条没难度，也不需要什么模本参考的路，顺其自然走下去，然后再看着自己的子女重复着自己的路，走着近乎一样的路——
　　是一个圆。
　　起笔画圆，即将回到终点的那一笔拽出一条小尾巴来，重复画圆，小或者大，多彩或者黑白，依旧是那个圆，圈起来的那一片地方，就是那一生所有，若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现在，我已经不在那条线上了……”
　　半圆的时候就离开了那个圈，以后可能也不会再踏入同样的圈，他现在在做的事情，看似是被系统催动，也的确有这个引子，可事实上，也是自己的喜爱，像是小时候看到画糖画的老者，在希望得到一个糖画的时候，也希望自己能够成为那个执掌画笔的人。
　　于白纸上泼墨，笔锋浓淡，转折随心，最后，能够画出怎样的画卷呢？
　　“创造，当然是破坏。”
　　从旧有的循环之中走出新的路来，原来的路还在，但其实是被开出了一个分岔的，从其中分出了力量，不是破坏是什么。
　　“但创造，又不仅是破坏。”
　　新开出来的路未必好走，却预示着一种新的未来，能够全新的由开路人所掌控的未来，也许很短就到了末路，也许绕了一圈儿又回到旧有的路上，重入那无限的循环，但，总还是有了新的希望，新的走向不可知的希望。
　　已经碎裂的某些观念正在经历又一次风暴，他不想去信仰任何鬼神，哪怕知道大巫他们那看似虔诚的发自内心的信仰夹杂着深深的不可说的欲望，并不是纯粹的敬仰，却也不想让自己同去仰望。
　　当秦皇的仪仗走过田间，有人发言说“大丈夫当如是”，希望自己以后成为取而代之的那个。
　　却也该有人看着在想，他走出了他的路，我也要走出我的，不一样的路来。
　　这世间的道路千万条，并不只有那一条是对的，而如何分辨对错，总还是要学到更多才行，否则，旁人告知的理论又怎么能够成为自己的？历史并非全是对的，以之为依旧，听之任之，不过是在别人的老路上重走那个循环罢了。
　　也许那个循环和自己的不一样，但，圆复一圆的未来，又有多少值得期待呢？
　　煌煌红日，若从空白之中跃出。
　　那不是观想得来的金乌，似它早已在那里，若高目悬空，就在天上看着，看着这一棵树长成，然后在其上跃动一下，留下自己的身影，俾睨四方。
　　因圆满而来的欢喜让纪墨微微睁大了眼，他正在树上，已经长高的身量能够如其他的族人一样随随便便就跳到树梢上远眺四方，看着那一轮红日初生，也“看着”那树上红日跃出，有一种新生之喜，又似已得圆满，再无所求。
　　脸上的喜色不过霎那，所求有所得，而此时的所得却已经不是现在的所求了。
　　“这不是我的路。”
　　不盲从，不跪伏，不仰望，不祈祷，不信仰……他愿意在这一条路上花费足够的心血，来清楚其中的每一个枝丫，每一个伸展出去的脉络会是怎样的，把所有都做到了然于心，了解这条路的详情，推测这条路的未来，但，那不是他的路。
　　生民之喜，生命之源，那团跃动的火焰也许包含着许多人的希冀，还有那种对生的渴望，他不去否定，对与错都是相对论，符合当下环境的就是对的，而对的若不符合未来，便是错，迟早会被抛弃，不必他横加插手，早早阻断。
　　观想之中，似有一种力量攀援着树干而上，从中折断，连同浸染着那金乌之光的树枝一同舍弃，任由它们堕入空白之中，如坠迷雾，再也不见。
　　纪墨闷哼一声，明明是观想之中折断了树木，现实之中并无侵扰，但他却觉得头部遭到了重击，竟是立足不稳，急忙伸手揽住了树干，保持着自身的平稳。
　　晕眩之中，眼前所有都有了重影，似乎在旋转，让这片天地都变成了另一种模样，浸染着红日之光的天地似混沌一体。
　　纪墨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已经好多了，他松了一口气，咧嘴一笑，露出若孩童般无邪天真的笑容来，对着红日而笑，对着天地而笑，对着那冥冥之中也许已经注目此处的鬼神而笑，他还不知道他的路是什么，但他已经了解了这条路，便已经知道不是了。
　　“终有一日，我会走出自己的路——”
　　萤火之光，真的不可与日争辉吗？

第244章 第 244 章
　　下一刻,树枝上仿佛迎着朝阳而生的少年轻身跃下,他的身姿轻盈,似落叶飘然，似露落无声，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没有鞋子,赤脚与地面相接，又是另外一种感受,仿佛于天地之间再无隔膜。
　　脚下的路，该怎么走,还要想,但这一条,已经可以否了。
　　想通了这件事，连神采都带着些飞扬感，纪墨回去见了大巫，大巫一见面就似发现了什么一般,认真端详了他一下,然后跟他说：“这一次的迁徙之路,你来领路。”
　　“是。”
　　纪墨干脆应下,他早料到会有这一日。
　　艰苦的环境催生出他们的早当家，大巫若不是大巫，只是普通的族人,这个年龄,恐怕早已经是淘汰的序列了,交班是迟早的。
　　所有的东西都打包带好，从未经过此事的孩子还有些兴奋，那些还不会走就被母亲抱着走过一遍这样迁徙之路的，隐约还记得曾经的种种，说不上是兴奋还是恐惧，有些紧张，努力地收拾好自己的小兽皮包。
　　该带什么，不该带什么，孩子们的第一次尝试，除非他们主动问，否则大人们不会说太多，带着点儿让他们长经验的意思，若是失败了，就是长教训了。
　　那个兽皮包若不是意外，不会有人为他们分担，一路上的辛苦，也许他们会中途丢弃一些累赘的东西，而在新的族地，也许又会觉得哪些东西忘了带真可惜，第一次的鲜明记忆足够让他们培养起一些独立性来。
　　也许族人们培养孩子的基准就是，单独哪一个放出去都能活。
　　“时间可真快啊，我弟弟以后就是大巫了。”
　　雨知道是纪墨领队，高兴地专门过来跟他说话，家庭关系的不稳定，亲人关系的淡薄，如雨这样惦记弟弟的实在少有，纪墨每次都乐于倾听，这几年，雨的生活也很好，换了个男人，又生了第四胎，儿子女儿，也都齐全了。
　　哪怕纪墨怜惜她年龄小，频繁生育不好，却也知道以这个世界人们的身体素质而言，损伤也不会有多大。站在部族长远的立场上，也无从规劝对方。
　　“现在还不是。”
　　大巫还在，纪墨可不想这种话传出去，像是自己轻狂了，迫不及待想要取而代之。
　　雨瞪他一眼：“有什么差别啊，只有大巫才能领路，现在就是你，以后肯定也是你。”
　　见姐姐强势，纪墨就不再说了，附赠一个笑容，表示听从。
　　见他如此，雨反而软下腔调来感怀了：“一晃眼，你都大了，可看好了哪个女人，我去给你说，一定能成。”
　　这是知道纪墨的脾气于此事上绝对不会主动，纪墨再要拒绝，又听得雨继续说：“……我总担心你长不大的……”
　　那么抓紧这个弟弟，处处看顾，雨的心里总有一种隐隐不安，好像哪一日，突然之间，这个弟弟就会不见了一样。
　　从小时候起，她就格外在意，长大了，这种在意也不曾削减，不过是成了习惯，仿佛程度轻微了一般。
　　纪墨本来要说的话卡在了喉间，这句话，未必无所出，二阶世界，也许人们本来就有的灵性也提高了，很多事情，隐隐地，能够有所觉察了。
　　若是没有系统存在，也许对方不会有自己这个弟弟，或者说曾有过又很快失去，那种没有发生却不代表不存在的事情，是不是会在潜移默化之间影响他们对他的感觉呢？
　　失而复得，又或者是，此生唯一？
　　纪墨以前也想过若是没有自己出现会怎样，但某些感觉总是不那么真切，这时候再看，却恍然明白有些“好”，未必全是因为血缘，也许那种潜在的影响也是有的。
　　不过是一阶世界，很多人都无法摸清楚自己这种潜意识罢了。
　　表现出来的，便有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一种是视若珍宝，不舍得离开眼前，另一种是不敢投入太多喜爱，迟早都会是失去的。
　　喜爱，与克制……
　　“又想什么呐！”雨说了一会儿，发现没人应，上手就推了纪墨一把，她的力道不小，纪墨摇晃一下，立住了，从思绪之中抽离出来，笑着说，“这不是想要怎么走么？大巫说了，他会告诉我方向，路上都是需要我自己安排的，并不是上次咱们过来的那条迁徙路，从未走过的路，总要多想想。”
　　部族每隔几年就迁徙一次，若是在两地之中往返，正如那句话，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路上总是会留下一些痕迹的，方便下一次继续走。但，若是好几地之间轮流往返，那一条路被空置的时间就不是几年了，可能动辄十年，这样长的时间，怎样的草木都生长出来了，更不要说附近的水土可能变化，带来的是附近居住的野兽发生了改变。
　　听起来不难的事情，仔细思量起来，就会发现其中的难度还很多，从哪里走能够不惊动太多的野兽，同时还要有足够的补给？在哪里休息能够更安全，这一路的路程，从未走过，到底多长，心里头也没个准备，又有那神出鬼没的凶兽，会是怎样的，需不需要多准备几杆木质长枪？
　　比起纪墨辛苦制作的长枪，负责狩猎的汉子们更喜欢用的还是自己的拳头，以及石斧之类的沉重武器。
　　无他，没有铁器的时候，长枪的木尖很难破防，这就有些尴尬了。
　　再有舞动时候的不便，除非周围平旷，否则一杆子打过去，还没碰到猎物，先被树枝挡住了，再有带着长枪跳动的时候，也很容易磕绊，所以这种武器哪怕纪墨表示能够给人做，但也就是被一些人新鲜了两天，就弃而不用了。
　　到了这种迁徙时候，反而有不少人把长枪找出来，直接当做挑子使用，兽皮包往上一挂，举着走路还能当个探路的木杖使用了。
　　防虫的草叶被挤压成汁水，装入袋中，又把许多草汁涂抹在身上，同时携带一些气味熏人的叶子，保证走在路上至少不会被毒虫侵扰。
　　纪墨自己也收拾了一个兽皮包出来，轻飘飘的，除了一些草木种子，几块儿熏烤得如同石头一样的兽肉，就是两件兽皮裙了。
　　大巫的东西也没有很多，不见任何占卜有关，祭祀相关的也就是一个手杖了，当做拐杖用也是可以的。
　　族长已经新换了一个，是前年选出来的勇士，年轻的汉子笑起来格外亲切，主动跟纪墨问了好，显然大巫的态度并不是只有雨看明白了。
　　纪墨也不托大，客客气气跟族长说了两句，就认真地安排队伍去了。
　　大巫站在队伍的一侧，看着纪墨似模似样地安排队伍，指挥分配，眼神之中都是新奇，有些东西，看着别人做，好像总是不一样的。
　　族长在一旁跟大巫说了一句，夸赞纪墨细心，懂得多。
　　他未必懂得真正专业的指挥布阵的那一套，但看那安排，若是有个什么事儿，不会让队伍扰乱汉子们的围攻猎杀，就觉得极好了。
　　大巫微微点头：“他看过的都记住了。”
　　这一句似有些答非所问，族长却听明白了，日常的狩猎队，纪墨也是跟着去过的，过往的表现虽不算多么亮眼，却也没有拖后腿的地方，哪怕总有人抱怨他不够干脆利落，一度还传出过胆小的名声，但在他以折断的长枪撑住兽口挽救败局之后，也有人称赞他那敢把手臂伸入兽口之中的勇气。
　　他们都知道，野兽的尖牙利齿之上是带着毒的，若是不小心被伤到，哪怕是小伤也有可能送命。
　　而经过了狩猎，真正知道了该怎样配合，记住了，在安排队伍上，自然是会有所体现的。
　　“确实是。”
　　族长附和着。
　　纪墨不知道那两个嘀咕什么，等到安排妥当，就走过来要迎了大巫到队伍的前面去，若大巫不是大巫，他这样的老人，是要落到队伍的末尾去的。
　　大巫摆摆手，没有跟他同去前面：“我已经老了，总会跟不上的，在后面就可以了。”
　　这种话，听起来就有点儿丧，却又是事实。
　　迁徙之路不必跑着前行，但走路的速度有快慢，大多数青壮意味着速度必要快一些，哪怕迁就老人的体弱，也不可能真的慢到影响进程，长长的队伍蜿蜒开，后面还能轻松些，前面就会感觉到累了。
　　当然，轻松的也容易掉队，同时在遇到危险时被断尾求生。
　　“我陪着大巫，你到前面去吧。”
　　族长一句话解决了纪墨的两头为难，强行要求大巫在前面多少有些不体贴的样子，可就这样把人甩在后面，又像是默认随时能够抛弃的意思，实在是让人不好安排。
　　大巫没有拒绝族长的好意，两个在后面，却又不是真的在队伍末尾，挨着中段的位置，稍稍落后罢了。
　　纪墨独自走到队伍的前面，看了一眼几乎是四人并排的长队，等到真正走起来，多数就是两人并排了，外侧的汉子们是需要轮流探路的，并不会一直走在现在的位置上，而很多路也不可能这样宽敞。
　　目光落在后面，与大巫的目光相接，纪墨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鼓励，深吸一口气，说：“走。”转身，率先往前面走去，长枪如杖，拨开碍眼的杂草，尽力扫清前路。

第245章 第 245 章
　　算上还小的时候被母亲抱在怀里走过的迁徙之路,这应该是纪墨的第三次迁徙之路,怀着生的希望，往陌生的地方去，知道一路上必然要有死亡，无论是面对凶兽,还是面对食物和水的缺失，以及某些猝不及防的意外。
　　独自走在前面，用脚丈量着地面，纪墨没有再回头去看大巫，只是回忆着上一次路上大巫说过的那些简短的话，回忆着之前几年从大巫那里学到的知识，学以致用。
　　同时,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哪里有树木，哪里有水源，哪里的动物隐隐露头，哪里的山头更加高大……地形地貌，环境上的种种都一点点被记在心底,看着看着,纪墨忽而有了一种奇特的感受。
　　观想法之中，那棵从中横断的树干还在,稀疏两三根枝杈依旧伸展着,并没有完全被隔绝生机,所以,生机不是那团金乌，不是那跃动的火焰，那么，生机是来自那片空白的土壤吗？
　　既然已经决定不是这条路，纪墨就没再继续观想树干，让它重新向上生长，接近那未知虚空之中的金乌，可修炼已经成了习惯，如果不去观想树木，又要想什么呢？
　　他模拟着旧日的观想，从根须到树干，再从树干到枝丫，连那根须深入的土壤，都被他观想过很多次，一次比一次凝实，凝实到现在，似乎也能长出隐隐的绿意了。
　　纪墨以前还试图追问大巫，是否有类似观想法这样的特殊修炼方法，一阶世界和二阶世界未必是一脉相承的，但，既然都是巫祝能够生存的世界，对方又能从一幅观想图中得到信息，那么，总有些东西是相通的。
　　没道理一阶世界有着如观想法这样让系统一加十点的存在，二阶世界就连一个特殊的修炼方法都没有了。
　　这并不符合常理。
　　更高级的世界，应该有配套的更高级的修炼方法，而大巫过往的表现，无论是祭祀还是什么，固然有其特殊性，却也在很多地方显得粗陋，像是远远不如一阶世界的专业一样。
　　当时大巫的回答是“不必观想，它们就在那里。”
　　在这个回答之前，他还询问了什么是观想，显然对这种修炼方法是一点儿概念都没有的。
　　纪墨当时想的是，全凭看吗？
　　现在，“看”到那土壤之中隐隐冒头的绿草，纪墨再看这片天地，恍然有些明白，自己的理解有了偏差，也许大巫是在说这一片天地都烙印在他的脑海之中，不必观想，只要想到，就能看到，不必如修炼一般从泥土之中挣扎而出，而是看到记下，就会成为脑中的“图”。
　　如果是这样，仅仅观想出一棵树的纪墨，与之相差的可就不是一点半点了。
　　可惜，这样的观想并不能够提供任何现实的助力，寿命不会因此绵长，也不会因此具有什么特殊的法力，也许祭祀的时候能够从天地得到更多感悟，体悟鬼神的心思也会更加敏锐，但……
　　把那点儿怅然遗憾之心放下，纪墨回到眼前再看，迁徙之路于他又有了不同的含义。
　　是逼着族人必须与凶兽搏斗，必须直面凶兽的可怖，不敢或忘这个世界的残酷，向天地鬼神证明他们具有活下去的力量，可以成为这天地间的第一梯队，同时，也是在复走脑海之中的地图，修整那些可能变化的地方，加深对这片天地的“观想”。
　　迁徙之路，是大巫的修炼之路。
　　这一点，大巫从未对纪墨隐瞒，不过是对方也不理解修炼的意思，把很多事当成了自然而然的，那句“更有力量地活下去”，当时纪墨理解为跟凶兽争斗能够体现力量，提高人们的某种素质，现在看来，也是修炼之后同样会具有更高的力量吧。
　　将这一片天地都观想于心，于心中勾勒出那庞大的地图来，大巫会因此受到多少影响？
　　当那轮金乌呈现的时候，纪墨都感觉到了某种玄之又玄的被注目感，冥冥之中，似乎有很多能够通过那些光线传递到他的脑海中的知识，而斩断树干，固然让自己受到了震荡，却也感觉到了某种轻松。
　　只是承接了一轮金乌便是如此，观想出一片天地的大巫又感受到了多少呢？
　　从降生到成长，真实从这个世界的婴儿时期走了一遭的纪墨知道这个世界的人类不是什么生而知之的存在，他们同样是需要学习，需要试错，需要在犯错之中接受教训从而成长的，大巫所能具备的知识，于纪墨的眼光来看都是正常。
　　每次蝗灾之前，都能从土地之中发现许多虫卵，地震之前，必然会有蚂蚁搬迁等迹象，这些先兆都是可以被观察到的，大巫作为一个部族之中的智者，能够从这些细微之中发现未来的某些可能，也不足为奇。
　　像是有经验的老农能够通过观察云彩的形状而判断明天是否有雨一样，有些东西像是被分散在了时间里，稍稍细细观察就能够成为自身的经验，随着年岁增长，到了大巫这样的年龄，似乎无论具有怎样的技能都不是那么稀奇。
　　时间是可以增长智慧的。
　　而见多识广上，一个总是领队的大巫，也会比一般人更加博学。
　　这是惯常的从普通人的思维上得到的推论结果，可，如果大巫的知识不是这样来的呢？
　　冥冥之中，来自于天地，天地太广，托庇于鬼神。
　　不需要别人来教授知识，不需要在付出大量生命的代价去体验虫灾又或者其他的灾难，不仅仅是通过某些预告性的先兆来判断，或者说，对这些先兆判断的源头来自于这一片天地。
　　如天启世人，如此方能生。
　　这样的话……这样的话……不知道那种能与天地调频，直接从天地之中接收知识是怎样的感觉，以大巫之前的表现来说，天地所能给与的知识应该也不是什么文字版本，图片？似乎更高级了，所以，是一种蒙昧的如同本能一样的汲取吗？
　　像是野兽天然知道该怎样寻找食物，知道怎样的动物才是自己的猎物，知道怎样追踪猎物的气息……是这样原始的感觉吗？
　　一丝丝的后悔，树砍早了。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然而又不是很后悔，迟早都是要砍的。
　　这条路，并不是他会选择的，哪怕这种直接从天地得来的启示更具有某种神秘感，像是被传功了一样徒增百年内力，但，纪墨并不是一个会为追求神秘感而放弃自我的人。
　　不能信仰，就是不能信仰，如果最终的结果就是分歧越来越大，导致自己崩溃的话，不如一开始就不去那条注定通往悬崖的路。
　　何必非要等到悬崖才勒马呢？
　　纪墨知道自己各方面都是中人之姿，也会有普通人的冲动和执拗，若是那时候，崖边的风景太好，他停不下自己的脚步，又或者一时冲动，直接做了错误的选择，又该如何呢？
　　系统的存在，看似给了他无限试错的机会，此路不通换一条，便是迷宫之中，凭借着无限时间的特殊，碰壁即返，不惧失败，保持耐心，总也能找出一条真正的通路来。
　　但，有些东西，是无法被试错的，如那令人徒生敬畏的鬼神。
　　“……想要超越凡人的力量，必要追逐于鬼神，索求鬼神本源的微光照耀……”
　　无论那鬼神是否存在，如同天地一般亘古，当人们有了这样的心，想要如何，便已经是在前端立下了信标，这信标是一个点，让中间的道路清晰，同样也是一堵墙，徒生高度，凡人难越。
　　联系上次答卷上那句自己都未必清晰的话语，想到大巫的所为，想到自己的选择，纪墨突然有些明白那“鬼神”是什么了。
　　“或许只是对二阶世界而言吧。”
　　从世界的层次上猜想，如果二阶世界就有真正的鬼神，又让后面可能存在的三阶世界和四阶世界情何以堪呢？
　　“二阶世界的鬼神，是人心。”
　　这个“人心”并不是一个人的心中所想如何，而是在这种环境之中，这种知识从属之下，必然会产生的一个集体的模糊概念，而随着祭祀等举动，会让这个概念更加深入人心，从而由虚化实。
　　这个转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完成，不能够再被动摇，这才是大巫的权力地位的来源。
　　而“一阶世界的话，鬼神也是人心，却仅仅是敬畏之心罢了。”
　　那时候，鬼神是天地的具体化，像是把一个大的概念缩小在一个“人”的体内，于是成了“鬼神”，每一个都有不同的寄托，对天地的敬畏的浓缩或者说是分散，让这样的“鬼神”显得羸弱，似有莫测威能，然而难以全然掌控的失控感。
　　巫祝精研祭祀的种种要求，不过是因为更加难以感受鬼神的存在了，与粗陋仪式相配的就是大巫只要想，随时都能够感受这片天地的启示，若鬼神常在身边，更添虔诚，这两者之间的差距，看似更落后的反而成了更先进的，又似是鬼神莫测之威的体现了。

第246章 第 246 章
　　迁徙之路的第一天,走得还算平稳，其实并没有走出多远,纪墨对前路多少有些没具体的概念，又估量着大多数体弱之人的脚程,等到夜色昏暗的时候，选择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安全的地点，暂时停留下来了。
　　这种落脚点也会搭起草棚子那样的存在，本来要用几根树枝作为支架的,有了纪墨制作的□□,倒是更合用一些,搭建起来,覆盖上叶子兽皮之类的，等到天明再拆下来,什么都不影响。
　　不必每个人都有棚子，如同冬日那样,让大家都睡大通铺就好了,夜晚点燃火堆,安排人轮流守夜，把所有都安置妥当了,纪墨才来到大巫的面前。
　　大巫和族长，能够享有的特权就是在这种时候拥有一个独立的草棚子,哪怕没有足够的宽叶子当做门帘遮挡,纪墨走进去的时候,大巫坐在已经铺好的草垫子上,并不是要睡前准备的样子，似乎是在等着他。
　　昏黄的火光从外而来，草棚子内是没有点火的，看不清楚对方的神色，但那双在黑暗之中似乎会发绿光的眼中偶尔晃过外界的昏黄，纪墨还是看得很清楚的，这种犹如夜视动物一样的眼，并不像是老人还保有的。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来到大巫的面前，跪坐下来：“大巫，明天还是由你来领队吧。”
　　大巫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等待他的理由。
　　“你知道，我走不了这条路。”
　　已经砍断的树不会那么容易就被重新观想起来，何况他并不想那样，也不想在那空白之中观想更多的存在，无论是土壤，草叶，花朵，还是其他那些并不涉及活物的地形地貌，谁知道面积大了会不会也引来金乌的关注。
　　又或者，金乌并不是全部，还有其他的鬼神在暗中等待，等待那已经设立好的巢穴，供它们来往停留。
　　“你今天做得不错。”
　　即便不是在预期的落脚点，安排在这里也不算离谱，动物之间的地盘划分，并不是紧挨着的，还有足够的空余，这里就是一个空余之地，不会因为夜晚的喧闹而引发野兽的骚动，能够判断这些，证明纪墨已经有了足够的知识，起码在大巫看来，足够了。
　　也许还不够好，但不能指望谁第一次领走迁徙之路都能做到很好。
　　纪墨观想过大树，知道这有多难，哪怕在这个世界会削减一些难度，但能够观想出一片大地来的大巫必然也不是一天就达成的，其中肯定也会有从头开始，没有凭依的时候。
　　练手，是可以的，谁都是从毫无经验的小白时期过来的，但如果练手的代价是失败，失败的结果是人命，纪墨就觉得自己不能接受了。
　　哪怕知道大巫的观点有些类似于弱肉强食的那种，对路上损失的人命也不会有任何的不满，但纪墨过不去自己的这一关，如果只是客观存在的原因，自己做到了最好，那样的损失是能够接受的。
　　可，如果知道有人能够让队伍的损失更低，他却不让对方上，而是自己强行占据这个位置，造成更大的损失，那就显得愚蠢且自私了。
　　哪怕需要修炼，却也绝不要人命为代价的修炼。
　　在这一点上，他跟大巫不同，他跟这个世界其他人都不同，那种残酷的认知，他们都有，他也知道，他却不能把这种认知化为理所当然的取舍。
　　和平时代长大的人，有多少人能够对牺牲他人性命得来的利益沾沾自喜，也许那些真正的大人不会在意，他们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让自己坦然接受，但纪墨还不行，他还没有真正走进象牙塔，带着一种纯澈而向往的心理，想象过自己会成为怎样的人，这里面，绝对没有一种是如大巫他们这般，无论是牺牲自己还是牺牲他人，都能坦然以对的无悔。
　　“不会比你更好，我知道，大巫能够做到的，我永远都无法做到。”
　　纪墨没有低头，注视着大巫，目光真诚，这不是悲观，在他决定不走这条路，自己斩断那棵树的时候，他就无法在这一条路上有所精进了，任务是无法完成的，却又不是全无希望。
　　巫祝，大巫，真的就是同样的吗？
　　那一字之差就像是一线生机，让纪墨能够更加乐观地面对这件事。
　　“你不想做大巫了？”
　　大巫似乎有些诧异，他还记得这个孩子第一次来到自己面前说出要求时候的样子，无惧无畏，有着一种天意如此的不容置疑，那样坚定的目标，又怎么会更改呢？
　　“我想要当的是巫祝，一直都是巫祝。”
　　哪怕最开始，也是这个目标，不过是没有接触到这个词罢了，因为同是“巫”，所以觉得是一样的，其实，还是不同的吧，这种时候，反倒希望它不同了，那就意味着他还有挽回任务的机会。
　　把一阶世界做过的事情重做一次怎么样，那时候，明明也没感觉到太多的鬼神之力，所依仗的不过是那点儿小聪明，以及过去学过的机关术……祭文，咒文，是可以拿出来在这个世界照搬应用的吗？
　　还是那种文字本身就含着对某个世界的理解，属于独家定制款，不能够在这里通用，需要重新研究，或者……
　　“巫祝？”陌生的词汇带来陌生的感觉，大巫重复着这个词，这对他来说是个生词，又不是真的很生，某些潜在的含义，竟是也有所觉。
　　纪墨看着他，注视着那双微微发绿的眼，说：“祝通天地，巫通鬼神。巫祝之技，承天启人，万事不决，皆可问之。”
　　也许远疾咒等咒文在这里都不会有用，但谁说不能在这里研究出适用于这片天地的咒文呢？
　　纪墨做不到，大巫却能做到。
　　大巫的沉默就是一种最好的默许，在这种氛围之下，纪墨说了很多他对于这个世界的“安排”，说到什么的时候总会遥想一下若是拥有这样的手段会是怎样的未来，比如现代时候，若是有咒文的手段，就不会有医院了，一些病情的病人集中起来，来个大型祭祀之类的消除邪祟，便可以清除疾病，想起来是不是很有意思呢？
　　若是再联系这个世界大巫的一些特殊，若是能在所有灾祸发生之前都预警，又会是怎样的呢？
　　地震之前，处于震区的人们整齐有序地带着自己的东西撤走，在知道损失的房产会得到弥补的情况下，站在远处，观看地震的发作，难道不是一种对大自然的感悟吗？
　　也许那时候也会有人不顾劝阻深入其中，冒着生命的危险来直播地龙之怒吧。若是还有那一蹦三尺高的水平，于坍塌的楼房之间跳跃，像是另类的跳床，似乎也是很刺激的运动呐。
　　没有损伤，没有伤痛，把自然的灾害当做奇景来看，又该是怎样的感觉呢？想起来是不是就有一些向往呢？
　　“……这些，也许都可行，也许都不可行，还需要大巫来定。”
　　昏暗的光更暗了，草棚外，站了人，年轻的族长站在那里，听着这样一番足以让人震惊的话，有些词没听懂，不要紧，大概的意思还是明白了的，声音之中的希冀是可以传递的，他的目光同样看向了大巫，忍不住发问：“可行吗？”
　　如果真的有一种咒文能够让人远离疾病，如果真的能有一天，让他们成为这天地的主宰……
　　纪墨对未来的描述之中，没有凶兽和猛兽的存在，他忽略了，而这种忽略，听在大巫和族长的耳中，又是另外一种意思，那像是对未来的一种预兆。
　　而趋势，似乎也是这般。
　　越是强大越是容易有繁衍困难这样的关卡，凶兽就是如此，不说杀一个少一个，但它们产生的速度并不如人多，而它们本身的族群也不如人多，到了猛兽那一档，会好一些，但，也不会好很多，因为人们并不把数量更多的动物当做主食，一群人围杀猛兽，一只只杀过去，几乎不会有什么失手的可能。
　　繁衍的跟被杀死的，可能就是基本持平的样子。
　　这样的大数据，大巫隐有所觉，却并不太分明，他只能够判断往年捕杀猛兽的量会比今年如何，而往年曾经有猛兽出没的地方，猛兽少了或者没了，再不然干脆就是还没成年的幼兽。
　　这些情况，一件出现不稀奇，出现的次数多了，总也能够让人感觉到一些，不过大巫只当猛兽也迁徙了。
　　对迁徙之路，其实还有另一重理解，他们在追踪这些猛兽的脚步迁徙。
　　对有些事情不了解，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跟着聪明人走就行了，而他们，跟着猎物走，也是完全没错的。
　　面对两双求贤若渴的眼神，大巫轻叹：“我已经老了。”
　　——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做那么多事情了。
　　草棚内一时安静，族长很是失望，纪墨却没有，他早就知道这一点，之前还以为大巫是想让自己接班的，他也的确是这样做的，所以心里早有准备，这会儿说：“那就联合起来好了，其他的部族，也有大巫的。现在，先做我们能做的就好了。”
　　事情总是一点点做的，想要一蹴而就那是做梦才有的好事儿，纪墨连做梦都不那样想了，不就是从头开始吗？很难吗？这一生就是做不到，也不过是失败而已，他已经接受了，那么，就不会有更糟糕的事情了。

第247章 第 247 章
　　三人之中，大巫才是真正的决策人,部族之中的很多事情,都是需要对方首肯的,但这时候纪墨却更为坚定，一如他当初说要做大巫的时候,矢志不移，族长心中莫名有一丝羞惭,怎么自己还不如对方了。
　　大巫没有马上表态，纪墨激了一句：“怕破坏吗？”
　　“——好。”大巫似看了他一眼,那双眼中的光似晃了过来，然后点头同意了，“先做做看吧。”
　　这是一个模棱两可的默许了。
　　能够得到这样的态度，纪墨心底是松了一口气的,他多么有决心,也抵不过现实的洪流,多少理想化入社会就变成了淤泥，他便是没亲身体验也有所耳闻,不会觉得自己一说什么对方就会听从，能够这样,已经很好了。
　　“是要破坏什么吗？”
　　族长还在状况外,他并不知道大巫曾和纪墨有过一段不许他破坏的谈话,这会儿发问,让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纪墨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就连大巫也难免放松了脊背,伸展了一下胳膊，驱赶他们：“去去去，明日都不用赶路了吗？都去睡吧！”
　　这话语间，已经是把领路的职责再次背在身上了。
　　稀里糊涂在纪墨前头退出来的族长还是不明所以，听那话的意思……他看了一眼纪墨，这个年龄的少年已经是能够参与繁衍之事，不可再被当做孩子看待的了，族长的大手拍在了他的肩上，似是要说些宽慰的话，却只道：“别惹大巫。”
　　这一句，不知道是劝他看开些，还是让他退让得更为甘心。
　　纪墨反而被他说得愣住了，等反应过来，族长已经回到自己的草棚子里去睡觉了，真没必要再说这个了。
　　无声一笑，这种笨拙的安慰，连抢占这个名额的机会都看不出来什么的，是淳朴吗？或者说，是觉得这种名额都是鬼神天命，由大巫指定就是了。
　　信步来到火堆旁，坐下来，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草，看着那草被火烧得卷曲发黑，很快化为一缕青烟，纪墨的心境愈发平和，他要做的事，不过是寻求失败之中的那一丝胜利可能罢了。
　　这样想，反而有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已然这般，再坏又能怎样，他有什么理由不大干一场呢？
　　第二日，大巫静悄悄走到了领队的位置上，在前方领路，纪墨依旧跟在大巫的身边儿，听他说出对昨日布置的理解，好的一面，不好的一面，以及如果是他安排，会从哪里走，同样是这个方向，会在什么地方怎样走……
　　悉心教导，比之从前仿佛又进一步。
　　纪墨默默听着，哪怕不能走这条路，但这条路的经验未必就是无用的，抛开鬼神那些唯心的东西，其他的知识也不是不能用科学来解释的。
　　只要还在这个世界生活，这些知识就是有用的，甚至放在其他类似的世界，这些知识也不是全然无用。
　　给一个差不多的环境，纪墨觉得，自己也能当个野外生活的小达人了。
　　“这一次我们要去的族地，还有其他的部族在。”
　　又走了两日，大巫才给纪墨说了这样的话，纪墨有些意外，他说要联合其他部族的时候可不知道这个，所以是大巫早有安排，联合吗？不，应该是一种集会。
　　“每隔几年，我们就会在聚在一起一段时间，未必在那里长久地居住，也许很快又要迁徙。”
　　大巫并不觉得这种集会叫做联合，充其量就是一种互换，不仅互换彼此所需的东西，互换消息，知道其他的能够被人类居住的都是怎样的环境，怎样的路程，同时也能知道其他的凶兽的动静，有没有新出现的以前从未见过的凶兽，曾经熟悉的凶兽是否有再也无法找到的……
　　林林总总的消息被汇总的时候，两方的大巫也会谈话，说一些自己的判断，在人族这个大前提之下，只要他们之间还没有达到必须杀死对方才能存活的地步，就有坦诚的必需。
　　除此之外，就是族人的互换。
　　这是一种并没有明确规定数量的自由的选择。
　　人的性格本来就千差万别，有的喜欢这样的生活，有的喜欢那样的生活，新鲜事总是不嫌更新鲜，族中的帅哥美女看腻歪了，看着外头的好看，愿意追随而去，都是有的。
　　大巫们把控着的就是一个度，不会让任何一方的部族因此人数大减，拿出部分人跟其他部族的人交换，并不亏。
　　这不知道是何时流传下来的习俗，让这个集会也有了些相亲大会的意思。
　　在纪墨看来，这也是一种合理而科学的做法，同一个部族之间，因为不稳定的婚姻关系，有些事情还不太显眼，但真正分析起来，血亲相亲什么的，不敢说是完全杜绝的，毕竟没人去认真统计谱系关系，连大巫都不负责这种琐事。
　　没有成形的能够被公认交流的文字，没有足够的对称呼的甄别，如同现代人重名一样，部族之中，叫同样名字的也有，有的名字甚至不能够说那种音是一个字，而是有些人觉得鸟叫的那种声音好听，就直接用那种声音做自己的名字。
　　含义什么的，并不是真正具备的。
　　这种情况下，如何区分他们每一个人，并让他们认同这种区分，以此来划定各自的血脉关系，就是很麻烦的了。
　　大巫的记忆力很好，能够记住很多事情，但也只是能够记得近三代的血亲是怎样的分布，再往上，他就无法尽数了。
　　他也从没觉得这种人口普查，及其后的血亲记录有必要，纪墨以前也没想起来，现代很多常见的可以当做常识的东西，这里没有，他并不会觉得奇怪，落后啊，原始啊，似乎这样的词就能掩盖一些不是生存必须的了。
　　直到大巫说起集会会有的相亲，带着些打趣地让他不要跟着别人部族里的女人跑了，纪墨这才想起来有关“三代以内不能成亲”的事情来。
　　这个世界应该是还没有这种认知的，但大巫他们已经在不知道的时候往着科学的方向走了，别的不说，这种换血的集会，也能让族中的下一代孩子不至于出现畸形儿之类的问题。
　　呃，以这个世界人们的身体素质，真的会有畸形的可能吗？
　　“不会的，我还没有当上巫祝呐，在此之前，我不会考虑其他的事情。”
　　纪墨的话让大巫皱眉，这可不是他会赞同的思想，但想到纪墨是鬼神赐予的身份，大巫没有多说，只要对方不宣扬这种思想，也没什么好说的，即便鼓励生育，却也没有真的严格要求到个人，随其自愿罢了。
　　只能说环境真的是影响人，看到身边人人都这样，似乎生活就只有这一条路了似的，也没人会选择故意跟生活做对，选择没人走过的路。
　　在这一点上，纪墨就很难入乡随俗了，无论怎么说，他最初接受的那些教育，那些记忆，才是构成现在的他的根本，其后的这些，锦上添花也可，精益求精也可，都不是最根源的那种。
　　一颗种子，从身为种子时候的分类就决定了它能够长成什么样，开出什么花，即便在这个过程之中出现变异，受了旁的影响，但最根源的那些，总还是不变的。
　　人也是如此，其顽固处，还要更甚于种子。
　　纪墨不想为了入乡随俗而改变，就像他不想要改变那种一心追求某件事的心境。
　　这段谈话告一段落的时候，路程也已经过半了，一月之中，先后遇到两次凶兽，一次驱赶走了对方，一次直接捕杀了，汉子们充分发挥自己的好胃口，把那大半的凶兽肉都直接送入了胃袋之中，剩下的连夜在火上熏烤，成了次日的口粮。
　　因着那凶兽未消的气味儿，后半段的路程都走得很顺利，远远地，能够看到那一段宽敞的波光粼粼的河流的时候，大巫才告诉他们已经到地方了。
　　隔河相望，河岸那边儿种植着不少熟悉的林木，正是气味熏人的那种，有些树干粗大，已经有了不短的年头，还有一棵树干倾斜，长长的树枝好像是要从河水之中捞鱼一样伸展到河面上，不能完全当做浮桥，对能够一蹦两三米的汉子来说，却已经足够跃过了。
　　林木后头，隐隐有着人影的样子，还有人在树梢之上眺望，跃动的黑影很快发出呼哨声，惊走了天上的飞鸟。
　　这边儿，也有汉子回以呼哨声，脸上都是兴奋的笑容，他们中有些人是在后半程路上才发现目的地是哪里的。
　　也许其中有些人就是上次集会的时候从那边儿部族而来的，连那呼哨声都能此起彼伏，顺利地融合在一起。
　　汉子们脸上兴奋的笑容富有感染力，一些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的孩子也跟着欢笑起来，像是知道这段漫长而枯燥的旅程终于到了终点。
　　刚才还恨不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孩子，这会儿泥地里打滚儿爬起来，欢笑着就要到河边儿去，又被人拦下，这才安分了一些。

第248章 第 248 章
　　天上,地上,地下,河中……所有猛兽能存在的地方，凶兽也都可能存在，尤其这河面宽敞,恐怕河中的东西也不是只有能够食用的鱼类，不可以掉以轻心。
　　对岸的人很快聚拢过来，他们早有准备地往河水之中扔裹着石头的兽皮包,入水的兽皮包带着一种难闻的味道,河面很快有些水花翻腾，一些存在纷纷避让，是那熏人的枝叶起了效用。
　　试渡两次之后,大部队才跟着跃起,快速地通过了那晃悠的树枝浮桥，来到了对岸。
　　两边儿的人很快融到了一起，好像本来就是一起的一样,若水流分合，必有某种内在的同源。
　　纪墨跟在大巫的身后，去见了这个部族的大巫,两个大巫的打扮相差无几，对方更加年轻,是个青年的样子,可能因为居住环境的关系,多了一层麻布衣裳,看起来更齐整了一些。
　　同样款式的麻布衣裳也被送给大巫当做礼物，见到纪墨，对方多看了两眼，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这样的谈话场合，纪墨没有贸然插话，静静听着大巫对自己的介绍，那令人羞惭的“鬼神赐予”，哪怕听过很多次，再次听的时候，也总有一种被褒抬身价的感觉，而他也的确因为这个词而得到了对方不一样的注目。
　　“文字？”
　　这个命题被提出来之后，对面的青年大巫陷入了沉思，他摊开双手，同样简陋的草棚子之中没有多余的杂物，“有什么必要呢？”
　　这句话于他们来说是真切的疑问。
　　生存不需要文字，起码在他们这个阶段，口头上能说的话就足够了，而特殊的交流，那种从鬼神处得到的知识，知道的自然知道，不知道的也没必要知道，不需要转化成能够被普通人看懂的文字，那有什么意义呢？
　　刻画这些，记录历史，都是生活资料富足之后才会有的行为，但现在，他们每次迁徙，能够背着的不过就是兽皮包中的那点儿东西，文字，往哪里放呢？
　　大巫一时默然，显然他自己也有同样的想法，不过是不想打击纪墨，或者说被纪墨那种美好的愿景忽悠了，心动也是冲动，冷静过后，又觉得所有的理由都不充分了，连自己都无法说服，显然也无法说服别人。
　　纪墨有些着急，看出他的急色来，对面的青年大巫很宽容地一笑，对大巫做了一个手势，像是在问可不可以让纪墨自己来说。
　　大巫拍了拍纪墨：“你说吧。”
　　显然，自知口才不行的大巫已经不想充当那个居中的联络人了，甚至不想主持这件事。
　　纪墨没有从长远的角度告诉大巫留下历史有多么好，他早就明白了，他们的观念都是活在当下，也许大巫看得长远一点儿，会想后代是不是能够继承自己的力量，但力量和文字并没有等值的关系，知识也不是必须只有文字能够承载。
　　“如果有了文字，就能通过勾画这些文字来获得鬼神的关注，更容易获得鬼神的力量……”
　　信仰的本质是渴望，渴望得到，也许是某种愿望，更多的还是渴望得到那能够满足愿望的力量。
　　只是一句“鬼神的力量”就足够让在场的两个大巫都认真起来，而纪墨接下来的阐述却没有围绕这个进行，像是偏离了主题一样，再次描述未来的愿景。
　　青年大巫很是不满，眼睛睁大，瞪着纪墨，气得鼻孔都粗大了，像是随时都要暴怒的样子，倒是纪墨这边儿的大巫，反而有些无奈，怎么又是这一套的样子有些好笑。
　　两个大巫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眼神交接，便有些情绪都互相明了，即将暴怒的青年大巫平静下来，说：“我要先看到那种力量。”
　　说是借用力量，好啊，那就借用好了。
　　纪墨看了一眼大巫，他需要得到许可，允许他使用那本来不是这个世界的祭祀或者是符文等产物，尝试是否能够在这个世界得到鬼神的回应。
　　仓颉造字，鬼神夜哭。
　　这个世界，若是第一个字产生，会有这样的效果吗？或者是类似的，稍微弱一些的？
　　事情商量下来就不再拖沓，纪墨当下就尝试写一个文字，从“天”开始，是最简单，也是最基础的，照着上个世界的咒文的文字来写，而不是自己更习惯的简体字，结果……没有结果。
　　沙地上的文字并没有任何的花哨，在纪墨说出含义之后，很快就能够被人记下来，虚化的概念因此而化为具体，静待片刻，什么异象都没有的空白之后，纪墨手中的树枝继续，要在旁边儿写第二个字的时候，大巫止住了他的动作，拿过了他手中的树枝，在“天”字的左边儿写了一个字，是“地”。
　　那文字，有些类似上个世界的“地”，又有些地方不太一样，然后是下一个，“鬼”，纪墨能够认得这些文字，却又知道它们还是有了变化的，第四个字的时候，对面的大巫忍不住抢过了树枝，直接在地上写起来，是“神”。
　　写完了，他树枝一丢，手舞足蹈起来，脸上的笑容让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哈哈，哈哈……”
　　他大声笑着，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那双眼中有着孩子般的光芒，如同找到了新奇的玩具，足够他再玩一天。
　　大笑声引来了两位族长，他们在外头探了探头，影子落进来，似乎是在询问要不要帮助什么的。
　　同样是年轻的族长，这个部族的族长跟青年大巫的关系似更为亲近，对方直接拉着族长的手臂，指着地上那个如同狂草的“神”字，说：“这是我造的字，以后，我们就有字了！”
　　明明之前还说不想要，一脸嫌弃都要掩饰不住，全在诉说无聊，可这时候欢喜的又是他，高兴激动，为之兴奋的又是他。
　　人类的本质就是真香吗？
　　纪墨这般想着，不觉观想，之前他们都不会，突然就会了，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这又是鬼神传递的知识。
　　可惜他早早废了观想，不能从中体悟到他们的感受，多多少少却能感觉到一些不同。
　　“把我们的部族合在一起吧。”
　　青年大巫突发奇想一样，这般对大巫说着，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随着那位族长被拉进来观看地上的文字，自家这边儿的族长也跟着进来了，两个大巫，两个族长，还有纪墨，五个人把草棚子下方挤得满满当当。
　　“一个部族的人太少了，我们一起吧，这里的地方很大，足够我们所有人生活，还有字，文字，对了，我要告诉他们这些文字，不，不应该这样，应该……”他的思维很快，脑中似乎有无数的思想在闪光，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跟大家分享那些想法，可一时间又说不清楚，零零散散的，几乎不成语言。
　　大巫微微点头，似乎从这些只言片语之中已经知道对方想要表达的是什么，这两个人，以前见过吗？
　　纪墨不得不有这样的猜想，毕竟这种熟悉的感觉，实在不是第一次见面会有的。
　　两个部族的联合，似乎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又或者只是这几年，在场的五人谁都没有异议，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于是，晚上的篝火晚会就成了一场祭祀。
　　青年大巫很欢乐地携手大巫一同舞蹈，古朴的舞蹈谈不上多么好看，但对方的那种热情，极能感染人，看到他脸上的笑容，人们也都跟着笑起来，更像是联欢会的模式了，少了几分严肃。
　　“他可真好看。”
　　离火光最近的正在舞动的青年大巫，有着年轻的体魄和健美的身材，偶尔显露出来的一点儿就让观看的女人两腮发红。
　　雨也是同样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纪墨的身边儿，看着前方的青年大巫，移不开视线，发出低低的感叹，目光之中的光就像是发现了猎物，透着垂涎。
　　直白的欲望不需要更多的语言，纪墨看得咋舌，这样率真的表现让他说不出否定的话来，哪怕这跟他的观念有些违背，哎哎，姐姐，你忘了你的三个孩子了吗？
　　事实证明，她是真的忘了，也是真的能干，第二天，纪墨就看到她从青年大巫的草棚子之中走出，灿烂的笑容分明就是得偿所愿。
　　文字有了开头，后面的就很简单了，两个大巫如鬼使神差一般，很快定下了那些功能性的文字是怎样的，偶有争论，不过是因为写得潦草和规整带来的如同变形的感觉而起。
　　是怎样一种同频，能让两个大巫都写出同样的文字，这种知识的传递，这种鬼神的力量……纪墨很难不心动一下，却又及时地止住了贪欲，神秘的确诱人，但诱人的是甜点，而不是主食。
　　后续的发展就像是走上了快车道，符咒很容易就新鲜出炉，搞定了文字的部分，符咒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一个字就能代表全部，而不需要什么符头符胆之类的结构划分，干净利落，更像是传达一种命令。
　　成品出来之后连纪墨都不敢置信，真的有用吗？一句话，有用无用，心理作用。很多东西都是很难科学分辨的。

第249章 第 249 章
　　“似乎我也没做什么事情啊！”
　　几年后,再次走上迁徙之路的时候,纪墨已经是巫祝了,这一次，他跟随青年大巫一起，往更远的地方走去……
　　【第二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是。”
　　【第二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三十分钟——请简述巫祝技艺的特点。】
　　“题目跟第一阶段的题目完全没变化啊！”
　　纪墨审题之后,不得不说系统还是死板的,连个比较题都没有，一直是这样的简述题，但这已经在之前的考虑之中了,并不令人意外。
　　巫祝技艺的特点，之前的那些,有些包含,有些不再，这个世界到底是不同的，而这个新兴的巫祝职业,很难说是否能够被系统认可,但，不认可也没什么法子了,谁让这个世界都是“大巫”这样的叫法,能够把“巫祝”这个词苏出来,连带着一整套的符咒系统,纪墨觉得自己已经很厉害了。
　　特点之一,依旧是鬼神为主，巫祝本身就不能脱离这些东西而存在，所以其中神秘学的成分，还有一些主观唯心的成分，都是必然的，也是必须的。
　　特点之二，便是包容了，这一点在大巫能够把纪墨的异常坦然以待，就明白他们排他的心思不强，或者是因为这个世界过于宏大，连力量更加强大的凶兽都能存在，让鬼神的上限也跟着提高了，连带着纪墨这种有了“鬼神赐予”这样名头的存在，都跟着高了一等，获得了更多的认可。
　　换一个人，无论是谁，少了这些先决条件，想要让大巫他们同意制作咒文的事情都不太可能。
　　不过也不是绝对，如果咒文是未来的主流呢？
　　发展到一定的时期，也许就会有这样的变化，不是现在，也是将来，那些文字，总会登上大众的视线，成为主流。
　　特点之三，万灵有应。这个世界的人不认为人是万物之灵，而认为万物有灵，即所有的所有都在鬼神的统御之下，而鬼神对这些所有物的关注度是平均分配的，想要获得鬼神更多的关注，就要做出许多能够博关注的事情来。
　　如蚂蚁能够举起超越自重400倍的东西，这种堪称奇迹的事情就足够获得更多的关注，于是，那几乎不能力敌的凶兽就成为了人类的头号大敌，需要通过捕杀对方来表明自身有着同样的比重，需要获得同样甚至是更多的关注。
　　而这些举动，必然会获得一定量的关注，这便是“有应”了。
　　无论怎样的许愿，在付出足够的代价之后，都会获得鬼神的关注，并且落下回应。
　　同意就是活路，不同意就是死路，如此而已。
　　洋洋洒洒，纪墨很快写完了一大篇答案，纵然不走这条路，但树高得耀的那刻，被金乌之火照亮的那刻，他所获得的明悟还是很多的，哪怕斩断了大树，那些感悟还是残留下来了，以至于能够跳出大巫的框架，看到某些可以称之为真相的东西。
　　却也只是真相的一小部分罢了。
　　纪墨知道，凭借自己现在所知的东西，妄言鬼神都是虚的，与其费心那些，倒不如完成考试，然后回到自己之前的轨迹上，继续之前的路。
　　试卷完成，同样没有马上得到分数。
　　【请选择考试作品。】
　　若干光点在纪墨的脑海之中闪亮，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件出自己手的作品，包括那些咒文，包括一些附带着咒文的东西，还有被纪墨故意留下的石刻，他本来还想要做石碑的，奈何生产资料限制生产力，没有相应的工具，木牌都难做，更不要说石碑了。
　　光点之中，有几个格外被纪墨在意，之前在机关师的考核上，他已经发现了，自己参与制作的机关，只有自己的那部分才会是作品，哪怕这种作品没有配套的其他人制作的部分并不完整，也会是他的作品，但这一次，为什么有些东西，明明不是他制作的，只是他附加了符咒，也会成为他的作品呢？
　　那几样，一样是一杆□□，并非纪墨所做，而是别人在纪墨所做的启发下做的，木杆都要更粗一些，还有些地方特意保留了树皮的存在，方便抓手，上面唯一属于纪墨所为的就是刻下的咒文了。
　　在咒文完善之后，纪墨就推出过平安牌那样的存在，其实已经脱离了上个世界的咒文使用范围，不过这里从未有过，也没人说他做的不对，更不知道他的私心是为了得到更多的作品，在大巫许可之后，这平安牌就流行起来。
　　然后就有人想到要让纪墨在一些物品上留下咒文，如同所谓的“附魔”一样，让那些东西从此变得不同。
　　这杆□□的主人就是第一个要求这样做的勇士，可见人们的思维总有共通之处，聪明人并不是只有那几个。
　　纪墨因此记忆深刻。
　　“是因为上面的咒文更有技术含量吗？”
　　“还是比重问题？”
　　“难道一杆□□不如几笔咒文的比重更重吗？还是说这种比重划分并不是因为部件之中的占比，而是技术含量占比？又或者，因为咒文与鬼神相关，所以比重更大？”
　　纪墨琢磨了一下，目光看向第二件作品，一张兽皮，上面记录着所有的咒文文字，兽皮不是纪墨做的，咒文也并非全是纪墨所创，文字书写出自纪墨的手，这样一看，就像是以前写书一样，无论用什么样的纸张笔墨，其中的内容才是重要的，能够被认可的。
　　看了这件作品，再倒回去看第一件作品，似乎就明白为什么这杆□□也能算作自己的作品了。
　　脱离匠人的思维，以一个巫祝的视角去看，□□是什么材质，什么样的构造都不重要，唯有那几笔咒文才是重中之重。
　　而那咒文有用与否并不好说，到了危难时候，心灵的寄托，因此而来的勇气，未尝不是破局的关键，而这种关键出现得多了，也许本来是凡物的存在，也会因为其上寄托着的信念而变得不同。
　　一把剑，若是有着“刺必死”这样的信念加持，又有一次又一次的应验累积，也许就会真的成为所有人眼中具有那样光环特效的剑呢？
　　纪墨仿佛因此明白了点儿什么，再看后面几样物品也是同样的被自己加持了咒文的那种，就没再多理会，若要选择考试作品，总还是稳妥一些，选一个完全是自己所做的吧。
　　这样想着，便有不少光点消失，剩下的那些就全符合这个筛选条件了。
　　其中的石刻让纪墨犹豫了很久，因为缺乏工具，又精心选择了并非矿石的石头，再有硬度之类的限制，这个石刻并不令人满意，因为上面的痕迹太浅了，哪怕被纪墨加了颜料，也不能够保证会长久流传。
　　再然后就是平安牌了，木头制作的牌子，看起来还有几分精致，如同一个饰品，可以缀在绳子上当项链当手链，但木头就是木头，并不会因为经过加工而变成其他材质，这样的东西并不防火，若是被烧毁了，别的不说，这个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哪怕现在人们没有这样的做法，不代表未来不会这样做。
　　排除平安牌这个选项，光点又少了大半，剩下的零星三个，看起来真是孤零零的了，其中一个还是那石刻……果然，真的是没做什么啊！
　　纪墨的目光在三个光点之中反复，最终选择了一个烧制得有几分变形的器具，他没烧过瓷器，不知道自己采用的焖烧法是否正确，所烧制出来的东西，尝试过几次，都碎裂了，这个算是好的，奈何不能用，是个盘子的样子，却有些变形，不够平整，若说有什么难得，就是盘子上的咒文了。
　　其实也是件易碎的东西，但，之前被枯草包裹再被泥土覆盖，纪墨觉得也有一定的几率留存吧。
　　“哪怕不走这条路，总还是希望有一个好成绩。”
　　纪墨这样想着，选定了这个盘子。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五十年。”
　　熟悉的感觉再次降临，他脱离了身体，于高空之上看着这个落脚点的火堆，越高，那火堆的光就越小，直到小若星子，再次降下，便有了几分不同。
　　是一场祭祀。
　　围着火堆舞动的青年大巫身材健美，他的舞蹈带着某种力的痕迹，让人能够感受到那种捕杀凶兽的气势，极尽所能地展现着自身的能力，以及那跃动的活力。
　　火中虚幻的兽影，像是那些附着在兽骨之上的魂魄被烧了出来，于一片灼热之中发出痛苦的嘶嚎。
　　纪墨现在，算是以灵魂体的角度来看，更能感觉到联欢会之下的凶悍之气，若凶兽张牙舞爪，威慑四方，努力表达自己的强悍，让那些自觉弱小之辈绕路而行。
　　“这是到族地了吗？”
　　纪墨还是很熟悉这种初来的篝火晚会的套路的，一眼就分辨出来了，再看那青年大巫，服饰上似乎还是故人的样子，但终究不是了，场下的人，那些年轻的，无一认识。盘子的所在地，还在河边儿的林后，所以，这是五十年后的某一次新的迁徙到来的族人？
　　还是那个部族吗？或者，换了一个？

第250章 第 250 章
　　一场几乎毫无变化的祭祀舞蹈下来,部族的联欢开始了，纪墨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心中有些感慨，这种一晃多少年的感觉，每次都会让人有一种新奇感。
　　“大巫，这里，有什么吗？”
　　一个年轻人跟在大巫的身后来到了树林中,走到了某棵树的前面，青年大巫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往树根处多看了几眼，纪墨的灵魂体就站在旁边儿,他很容易就判断出这棵树是他当初埋下盘子的那棵树。
　　“没什么,就是感觉……”
　　常年从事这样的职业,别的不敢说特别强,但那种玄之又玄的第六感，的确是比别人强上一些的,青年大巫微微皱眉,他感觉这块儿地下有什么，但又不确定是什么,并不想贸然惊动。
　　“有妨碍吗？”
　　年轻人问得直接,跳过了过程直接问结果,似乎结果对他而言才是重要的。
　　“没什么,应该跟平安牌差不多。”
　　青年大巫这会儿肯定地回了一句,然后就往回走了。
　　纪墨听到他这一句,有些惊喜，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这才看到他们都带着平安牌，年轻人把平安牌挂在了脖子上，青年大巫的平安牌则是被他当做了发带的坠子，刚好把那一束披肩发扎成一个歪马尾，垂在耳侧。
　　两个平安牌的模样是同一款式的，应该是出自一人之手，但明显不是纪墨那时候所做的了。
　　这个部族也不是纪墨所熟悉的，所以，平安牌是被传出去了吗？
　　是啊，每个部族之间也是有联系的，哪怕那联系要间隔好几年，但一旦联系了，什么消息都会扩散开，别的部族跟着学了去，也是有可能的。
　　安静的夜晚，除了火堆的哔啵之声，就是那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了，不时还会听到一两句梦呓之声，又有些在吧唧嘴，估计是梦到吃什么好吃的东西了。
　　纪墨在能够活动的范围内，稍稍走了走，近处看着这些草棚子的变化，五十年的时间，不算太长，一代人吧，总还是有些变化的，像是这草棚子已经更扎实了一些，不仅是借着天然的树枝当做房梁，还有的多加了立柱，把棚子变大了，更有些加了两面的如同栅栏一样的墙，把宽大的叶子塞入栅栏的缝隙之中，像是编席子那样，很容易就能有了一面风吹不走的墙，比以前的门帘子好多了。
　　为了通风透气的考量，这样的墙并不多，夹角一样，另外两面就是普通的叶子门帘了，只要不是寒冷冬季，这样就很好了。
　　而过冬的居所，以前都是山洞的，后来是垒土成屋那种，现在那屋子的形态也有了些变化，似乎更规整了一些，也更美观实用了。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一百年。”
　　倾盆的雨水从天而降，泛滥的河水不断上涨，本来就不算高地的地面渐渐被淹没大半，很多树木的根系都已经在河水之中了，乍一看，像是河面之上长出了树木一样。
　　纪墨略有些忧心，当初藏东西的时候，他就想到了这种可能，所以选择的树木并不是靠近河边的，即便如此，当河水上涨到这种程度的时候，离他也就一步之遥了。
　　而雨水还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破那微不可查的界限，直接把树根下这片地方淹没，事实上这片土地已经开始松动了，一些树木因为根基不稳倾斜倒塌，那松散的土块儿迅速被冲入河水之中，顺流而下。
　　也许应该庆幸，这时候这个族地是空着的，并没有人在，显然那些习惯迁徙的族人早就离开了，不用面对草屋被倾覆的景象。
　　不知道其他地方怎么样。
　　是天气骤变吗？
　　正常的天气骤变？
　　纪墨心中很多想法，在看到盘子暴露的那刻，都化作一声叹息，河水之中卷着很多东西，树枝，还有些不太大无法沉底的石头，并无数泥沙，翻涌的黄色一片混沌，让人看不清那盘子进入其中的归宿如何。
　　恐怕，不太好吧。
　　心中早有准备，纪墨竟是也不太失望，安静地保持着最大距离，没有深入河水之中，哪怕这些河水其实并不会对他造成困扰，他也不想进去体验一下那种污浊混沌。
　　仰头看着天地之间的景象，雨丝连绵，若一道道的线，要把天地缝合起来一般，这种想象堪称细思极恐，若已经在兽口之中，等着垂涎之后的撕咬……
　　【请选择时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
　　“竟是顺利度过一百年了吗？——两百年。”
　　纪墨迅速做出了选择，这一次却没那么好运，眼前一黑，什么都没看到，就开始走回归的流程了。
　　显然，那个盘子并没有足够的幸运，挺过两百年这个漫长的时间段，在这之中必然发生了什么，让它破碎掉了，可惜，不是卡在系统设置的时间点上，连它怎样消失，都无法看到。
　　总也不过那几种方式，看不看，也都罢了。
　　纪墨很是看得开，如果把每一个作品的终结都当做悲伤来看，这会儿恐怕早就伤痛满溢，但如果把每一个终结都当做一条完整的道路，当做圆满来看，纵然没有达到优秀的时间点，却也“有始有终”，不至于让人心痛难舍。
　　如同人必然会死亡一样，每一个作品，也必然会走向终结，便是不被外力摧毁，时间也终会让它腐朽，纵然有侥幸留存千年的作品，谁又知道它能挺过几个千年，终究会有那如同死亡的一天的。
　　既如此，许多事情都不必强求。
　　一个作品诞生，就如同一个婴儿降世，它所面临的成长是被使用积累的经验，它所得到的成就是人们的溢美之词，它所经过的时间便是它成长的轨迹，生命的旅途，而它的终点……当走过那漫长的，有些还远超人类生命的时间之后的死亡，是否还会让人无法释怀呢？
　　若一人如作品，能够体会那漫长时间上的种种变故，让人生的经历如斯丰富，纵然焚身烈火，又有何惜处？
　　人可以为了一些事情而选择牺牲，让一生灿若流星，作品难道不能吗？也许这种选择不是它们主观所做，但谁又知道那幕后的推手，命运的安排，不是轮回之中的一环呢？
　　把事情想远了，想广了，会发现这片天地也格外地大，甚至天地之外的天地，都是可以期待的。
　　视线重新回到眼前，火堆在燃烧，木柴被燃烧的声音很好听，宛若血液在身体之中流动的声音，是生命的旋律，物尽其用，也是尽善尽美的一种吧。
　　曾有的愤慨，曾有的不甘，曾有的遗憾，到了这里，似乎都能放下了，他为之遗憾不甘愤慨，却又哪里知道对方是否需要呢？
　　若能死得轰轰烈烈，不愿平平淡淡度过一生。
　　人的选择就有千百种，作品的选择，难道不能更多吗？
　　他所以为的，无法被它们所主导的命运，那最后的终结，谁又知道是不是它们本身所愿呢？
　　若鬼神真有灵，于万物皆有应，那么，也许鬼神也会满足那些作品的愿望，让它们选择自己的归处。
　　这样一想，心中格外平静。
　　【主线任务：巫祝。】
　　【当前进度：第二阶段考试——已通过（成绩：及格）。】
　　【是否进行第三阶段学习？（建议先提升第二阶段考试成绩，以优秀成绩进入第三阶段学习。）】
　　“否。”
　　这样神鬼莫测的世界，以这样的成绩低空飞过，这个阶段已经没有专业知识点的数值作为提醒了，到了第三阶段，难度恐怕也会攀升，到时候若是一辈子都无法积攒到足够的知识点，是否永远不会触发系统的下一阶段，直接就死在那里了？
　　纪墨很清楚，这一次的考试其实是有几分侥幸的，若是这里的种种更完善一些，他之前所学的东西完全无法作为借鉴参考，那么，他又该怎么开创咒文，怎么提升知识点呢？
　　很多东西，越是原始越是容易，哪条路都没人走，随便走一条就能通向成功，反之，越是完善越是难以提升，每条路上都有先行者，无数人在走，想要超越对方困难会加倍，竞争同样也更加激烈。
　　二阶世界的原始不代表三阶世界也如此，纪墨心中的那一口气有所平复，就不想随随便便再去冒险了。
　　【是否开始学习下一个技艺？（可保留当前任务进度。）】
　　“是。”
　　这应该就会回到一阶世界了吧，不过一个世界而已，纪墨竟然很想回到那种踏实的状态之中了，那就像是心理上的安全区，如同家的感觉一样了。
　　【将于一日后离开当前世界，请妥善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因成绩过低，传承自动降级，不得传承与当前作品同等级作品。】
　　纪墨认真看完，目光重新盯着火堆，传承，他现在能够传承什么呢？所有的所有，大巫都知道了，族长应该也知道的大半，想到那两个脑子之中没有愁事儿的族长，纪墨竟然有些羡慕，能够把事情交托给信任的人来做，自己什么都不用想，真的很令人羡慕。
　　往火堆之中添了一根树枝，已经在火堆旁烤干的树枝燃烧的时候发出了脆声，火焰终有余烬，人生，也许也该留些让人惦念的遗憾，以作隽永。

第251章 第 251 章
　　齐刷刷的林木迎风招展,叶片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行走在林荫道上，能够感觉到扑面而来的仿佛经过了过滤的空气是那样清新。
　　常见而频繁，似乎就少了些新奇之处，但出去一趟，发现好处之后,又不得不感慨：“我以前都不知道为什么学校里都是这种树,现在才知道，这种树真是太好了，你都不知道，走在花树下,上头突然垂下一只虫子是什么感受，天啊,真是不敢想象那些美景之中有多少坑。”
　　一个假期,不少学生都出去玩儿了一圈儿，外面的世界那么大,总有些人想要提前去看看。
　　把话题引到旅游上头,两个女生就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了,美景当然是好看的，文化当然是厚重的,偌大世界，放到每一个具体的小地方,也总能发现那些被宏观忽略了的特点,若莹莹星火,别有幽情。
　　“是河谷啊，我也听说过那里，就是在那里发现了巫祝遗迹？”另一个女生询问着，前不久的热门新闻就是这个了，据说因此还要更改教材什么的。
　　“是啊，是啊，我们还专门绕过去要看呐，可惜里面还在保护，看不到什么，都用彩棚遮着了，地方挺荒凉的，也有几棵树，河水都成溪流了，看着那一片真是想不到以前的河面会是怎样的。”
　　“多正常啊，这都多少年了，河流改道，沧海桑田，不知道当年是怎样的风景，不过，有凶兽就很可怕了。”
　　说起风景自然是爱的，但说到残酷的环境上，就很难倾心喜爱了。
　　“虽然是那样，但，没有凶兽，人类也退化了啊！”
　　去过河谷的女生这样说着，她这些话也是听别人说的，她们的历史课本上涉及大巫的有很长一段历史时期，唯一可惜的就是那些咒文太高深，不会记录日常的琐事，但凭着那零星的记录，还是能够看出当时的生活环境多么恶劣。
　　每一年都有死于凶兽或猛兽口中的人，数量还不少，而部族要存活下去，就要多生孩子，早早地生孩子，以便后代能够早早养成，补足死亡的缺额。
　　想想人类的繁衍能力，一次一胎，还真的不如那些动物更有竞争力，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迁徙之路。
　　“为什么要迁徙啊，在一个地方安安稳稳住着不好吗？”
　　走在石子拼出花纹的路上，女生踢踏着脚，有些不解。
　　“也许是为了避暑？”
　　盲猜着，应该是那些掌握权力的大巫或者族长为了自身的享受？
　　女生其实也不太关心这件事，不过是遥想当年，难免有些揣测罢了，往好了想，是人往高处走，会到更好的地方去生活，往坏了想，说不定就是有什么私心。
　　另一个女生回了一句“谁知道呢？”就把这个话题带过了，再顺着那个时代说到后面，说到大巫彻底不见的那个时代，就有些遗憾了。
　　“若是现在还能有个大巫就好了，听说那时候人们都不生病的，只要念念咒文就能治病，根本不用吃药打针什么的，我最怕打针了，药也好苦……”
　　抱怨着，话题稍稍发生了偏转，另一个女生也紧跟着说起了这件事，却又说到了药物的好处，若不是有药物在，蚊虫叮咬来的毒性，可是没法缓解了。
　　河谷。
　　新闻上已经把“历史可能改写”的话顶上了热搜，然而真正的发现恐怕只会是补充，而不是彻底改写。
　　漫长的历史时期，大巫几乎跟凶兽同时消亡，没了大巫之后的混乱时代一度还被称为黑暗时代。这时候，才有小范围的巫祝之说，钻研此中历史的专家们一直认为这个时候才是巫祝短暂兴起又迅速消亡的时期，因为时间太短，甚至都不能作为一个时代的代名词。
　　“现在看来，恐怕巫祝早已有之，不过是大巫在前，不被人重视罢了。”
　　后世总是爱神化历史，大巫时代又有太多的凶兽存在，与之相较的，大巫的职责就显得愈发神秘而强大，人力战胜凶兽？
　　在凶兽的骨骼化石被发现之前，大家认为的不过是类似于“打虎”那样的，若是身强体健的人，掌握了技巧和方法，借助了工具，或者本身就有力气大那样的属性，也不是不能做到。
　　但看到那巨大的能够遮蔽十数人的骨骼，想到若是在这样的骨骼上充盈上血肉，该是怎样的体积，又会有怎样的力量，不含特殊，仅仅是力量上，就足够轻易拍死一个人的时候，人们对大巫时代就更多了些畅想。
　　以至于有一段时间，影视作品上通常会出现什么大巫通神之类的设定，一双眼睛加了特效，都能冒出射线来，直接切割凶兽。
　　而有关那个时期的历史记录，那个时期几乎没有什么历史记录，还是咒文问世之后，有人不甘寂寞，用咒文记录一些事情，这才让他们有了足够考据的有关那个时期的文字记载的历史。
　　但历史记录本来就是很难客观的事情，尤其是大巫时代并没有规范记录的方式方法，记录者可能也是私下记录，里面许多表达，让人很难相信没有掺杂主观的想法，并不能完全作为依据。
　　其后的一段时间，倒是多了一些人开始记录，“巫祝”这个词，也是那时候开始出现的，专家们普遍以为，这应该是没有了大巫之后，重新发展起来的算是延续大巫职责的存在，因为到底不如大巫，所以才会换了个词，更加符合咒文的发展所需。
　　可因为某些方面不太完善，所以早早消亡了。
　　现在看来……从泥土之中扒拉出来的物件已经是碎片了，因为时光和流水的冲刷，边缘都已经磨平一些，无法严丝合缝地拼合在一起，但看模样，大概是个盘子，盘子上面还有着明显的咒文的残留。
　　“我们区分大巫和巫祝的标准如果没有问题，恐怕巫祝的时间要更早一些，应该是跟大巫并存于世的。”
　　大巫和巫祝的不同，在此之前一直都神化了大巫，即，大巫可以不借助任何工具发挥鬼神的力量，便是咒文也是在中后期诞生的，并不是重要的力量载体。
　　巫祝就不同了，巫祝主要借用的就是咒文，通过咒文来发挥鬼神的力量，也会把咒文印刻在一些物件上发挥祈福等作用。最具有代表性的就是平安牌了，现在还有人遵循着古礼，制作那种刻了咒文的平安牌。
　　若是到祈福的地方去看，树上挂着的红线下方的牌子上，也多数都是咒文。
　　这算是巫祝带给现代的影响了。
　　后世的某些教派，有专家认为，也是从巫祝这一脉演变而来的，但缺少佐证，也就是一种猜想了。
　　“这个盘子之外应该是捆绑着草绳的，又包裹着泥土，这样是为了防止损坏，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专家小心分离着碎片上残留的那些痕迹，有些已经无法被去除，成为了盘子碎片上的深色痕迹。
　　“物件上附带咒文，是巫祝的特点，而这个盘子的时期，还是大巫时代，所以，大巫和巫祝应该是并存的，而非之前认为的巫祝是大巫的继任者这样……”
　　这个结论的得出并不难，但说话的专家，包括听的那几个都不由得皱眉，若是这样，就有些问题了。
　　一个部族之中，族长象征的是力，大巫象征的是智，脑子和力量的结合已经足够完美，巫祝象征的又是什么呢？他在部族之中又是怎样的地位呢？以那个时代的特征来看，并不需要太多的掌权者，反而容易形成矛盾，但若是没有权力，又何必设立这样一个职位，区分于普通的族人？
　　巫祝不是大巫的继任者，那么，是大巫进阶前的称谓吗？
　　因为后来凶兽消亡带来的一些传承流失，导致巫祝不能顺利提升成大巫，这才导致后来那短暂的巫祝时期，因长久不能提升，最终还是消亡了？
　　越来越多的设想似乎都在让那个时代逐渐变得丰满起来，像是在骨骼上增加血肉，已经能够看到一些痕迹，似乎就能看到最终的样貌了，可惜，还是差了一大截，总有些什么无法填充上去，让这个形象并不具体。
　　“……总之，能够有这个发现已经很不错了，纠正一些谬误，也能让我们之后少走弯路……”
　　探究那过往的历史，对人类的起源追本溯源，对人类的足迹寻根究底，过去影响现在，认知影响发展，努力补全这一段历史，擦去所有的迷雾，让它重现世间，为的就是让所有人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
　　一个专家看着那盘子上的咒文，说：“我就想知道，这咒文到底代表什么，是不是特别重要，连着这个盘子也有着重要的意义，是祭祀所需，还是祭品的部分，或者是必须藏起来的法器？”
　　“稍后我把碎片拿去检测一下，测量一个具体的时间，是否能够补全大巫时代的历史不敢说，但器物的历史，倒是可以往前推一推了。”
　　能够把某件东西的历史往前推一推，即便已经是第一个，却还能更前进一些，更领先一些，说起来都有着浓浓的自豪感，领先国外百十年算什么，也许还能领先千年，想起来难道不觉得骄傲吗？
　　大国风范，一方面是现在的强大，一方面是历史的渊源，让那些历史碎片因此又有了不同的意义，格外动人。

第252章 第 252 章
　　【主线任务：画师。】
　　【当前进度：王子楚（师父）——未完成。】
　　重新回到一阶世界,好像一切都回到正轨了一样。
　　小小的人儿坐在假山上头,看着下方园中的景色,轻轻呼出一口气,花红柳绿,碧湖如镜，便是这假山之上，也刻意营造了孔洞曲径,更有若干泥土并着些许植物覆于其上，那长长的藤蔓从上而下,若一条发辫垂在湖侧，零散的花朵点缀着，让人能够想到沐浴着晨光的少女露出恬静的微笑。
　　不远处的回廊之内,偶有人行,余光往这里瞥上一眼都会看到纪墨所在，几个不知轻重的丫鬟发出低声惊呼,于她们看来，一个小孩子坐在假山上，哪怕不是最高处，也真的是很危险了。
　　若真是个孩子，被这样的惊呼吓到，恐怕会直接从上头摔落下来,毕竟这假山不是真正的山,没有那么宽大包容。
　　“四少爷,你怎么就跑到这里来了,这里危险。”
　　无论是湖水还是假山，对一个孩子来说，都算得上是危险了。
　　说着话的嬷嬷面色焦急，扭动着略胖的腰身就要上假山上把人带下来，脸上的急切担忧，自然而然。
　　如果不是前两天她故意半夜开窗，让冷风进屋，又悄悄掀开了纪墨的被子，让他只着一个肚兜暴露在冷风之中，恐怕纪墨还会相信对方是真的关心他的。
　　被姨娘信任有加，一直负责照顾他的好嬷嬷秋嬷嬷，对方年轻的时候也是这宅子之中的丫鬟，不说花容月貌，却也算得上是清秀有余的佳人了，但多年的内宅生活，足够让一个人产生这样大的变化了。
　　往常的宫斗宅斗，都是小说电视剧中的产物，纪墨从没有亲身领受过其中种种，只当那些“斗”的说法都是虚构的，编剧为了矛盾，什么不敢下笔，多了些你死我活也是为了刺激矛盾，算不得稀罕。
　　但，真的作为一个庶出子出生在这个内宅之中，从婴儿时期那味道不好的奶水，到辅食之中微弱的药性，连衣裳里都会被夹藏了细针，更不要说贴身用的小被子之中夹杂着莫名血污了。
　　作为一个庶子，能够长到这么大，纪墨觉得自己的成人思维实在是功不可没，防患于未然什么的，都是他平安健康的保证。
　　哦，对了，他这辈子的父亲不大不小是个官儿，三妻四妾什么的，总也不是只有他姨娘一个，便是前不久，还有一房良妾入门，为的就是开枝散叶。
　　纪墨这个四少爷之前的三个少爷，庶长子是通房所出，没能活下来，前面那任夫人生产时候死了，现在继室所生的老二其实是不知道死了几个孩子之后的“二”了，再有一个就是在纪墨之前的另一个姨娘所出的老三了，据说长得跟祖父极像，得了祖母的眼缘儿，被抱走抚养了。
　　在他们四个之中，也不是没有孩子降生，不过是没能长成到序齿的时候罢了。
　　这其中，纪墨觉得自己现在的这位父亲实在是功不可没，他的后院人数太多了，这个姨娘那个姨娘的，来路还都纷杂，弄得一片暗潮涌动，一件事若要认真追查，都不知道几个转折才能得到真相。
　　纪墨都懒得费这样的心力，不过是借机把事情让姨娘知道罢了。
　　说起他的姨娘，也是个可怜人，被父母卖了，若非有幸被收入府中，只怕还要去更糟糕的地方走一圈儿，可能也是没有那层磨炼，刚开始真是天真得不行，只知道感恩，得宠感恩老爷，生子感恩夫人，偏偏又是个笨嘴拙舌的不会说，哪怕生了难得的儿子，也渐渐被淡忘了。
　　开头还不知道防范别人，纪墨把那些脏东西暴露出来，几次三番的，她才总算有了些觉醒，不是去跟人争宠之类的，而是自己把防范做起来，不敢说滴水不漏，那一处小院之中好歹平安了一些。
　　即便如此，如秋嬷嬷这等善于藏奸的，还是被她信任着，也不怪她，当初秋嬷嬷来得早，表面上一直扶持着她的样子，之前纪墨小的时候，这位也没出过手，还揪出过一个好像不太干净的奶娘。
　　还是最近姨娘防范越来越严实了，没有哪个傻子冲在前头当挡箭牌，秋嬷嬷才亲自动手的，也是让纪墨感慨了一遍人心多狡，那么久，他竟是一直也没发现。
　　可，发现了又能怎样呢？
　　对方已经得到姨娘的信任，他这里苦心孤诣地就是为了戳穿对方的伪装，从而顺着这条线追出想要在这内宅之中兴风作浪的人吗？
　　走那样的宅斗路线？
　　不，太耽误时间了。
　　排除隐患，有的时候，是不必需要证据的，他知道自己没有冤枉人就行了。
　　秋嬷嬷已经上了假山，这座不太高的假山明显也不太宽敞，于她而言，需要每一步都走得小心，才不会偏到外头去，立足不稳。而纪墨所处的位置，正是一个容易掉下去的位置，下方就是湖泊，这样小的孩子若是泡了冷水，又惊又吓……
　　往上走的脚步并没有迟缓，眸中却在虚假的关心之外多了些什么，看到她伸出来的手，纪墨笑了一下，猛地朝对方扑去，似乎是要扑入对方的怀抱之中，其实却避过了她的手，在她的腰腹处猛地推了一把。
　　完全没想到的意外冲击让秋嬷嬷身形一晃，要倒不倒的时候，纪墨已经闪身到了她的侧后位置，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撞……
　　“啊——”
　　秋嬷嬷叫着，就从假山上落下去了，正好落在了湖中。
　　纪墨在上头凑近看了一眼，忙叫：“来人啊，快来人啊，秋嬷嬷掉到水里了！”
　　这个落点是他算计好的，应该能够落入水中，却也不是十分保险，若是有所偏差，湖侧那些假山石恐怕会造成更严重的伤害，有致人死地的风险，可，那又怎样呢？他又不是圣人，对方没考虑过风寒会让一个小孩子死亡吗？若是有，那他不过是适当反击罢了。
　　从小开始那层出不穷的各种伎俩消磨了纪墨的全部耐性，他觉得现在自己已经快要被折磨出心理疾病来了，不是别的，就是被害妄想症，略有个不认识的面孔出现，给他什么，他都怀疑里头藏了毒，这样的人叫他去哪里，他更是不敢跟着走。
　　作为一个小孩子，他实在是力量太小了些，完全无法抗衡一个大人，哪怕那个大人是个内宅的丫鬟，他也未必能够从对方的预谋之中全身而退。
　　这种不安全感，对生命的恐慌，都让纪墨不得不硬下心肠，或者说在经过了前两个世界，解剖死人，猎杀凶兽之后，他也养出了一些凶戾之气，不再是以前那种软绵绵，还手都要担心防卫过当的小孩子了。
　　无声无息间的成长，悄然之间冷硬的心肠，都让纪墨能够在此刻做着一副慌张样子，匆忙离开假山，像是要去营救秋嬷嬷一样表现些许焦急慌乱来。
　　秋嬷嬷还在湖水之中挣扎，初春的水还是很冷的，身上的厚衣裳吸了水格外沉重，也在把她往下头拖拽，她狼狈地呼救。
　　很快，有人来救了她出来，也有人把纪墨这个在某些人眼中奇货可居的四少爷护起来，先一步送到了他姨娘的院中。
　　“姨娘，秋嬷嬷落水了。”
　　进了院子，纪墨就不再表演那种被吓着的瑟缩，平静地对姨娘这样说，不到三十的女人，眼下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当不用漂亮的脂粉遮挡的时候，这皱纹就格外明显，像是那一次又一次算计留下的痕迹，透着看透世情的悲苦。
　　“别怕，不会有事儿的。”
　　姨娘把纪墨抱在怀中，她听纪墨说过秋嬷嬷的事情，但她无能为力，不是不相信自己的儿子，而是秋嬷嬷本来就是夫人给的人，而她，显然没有在夫人面前说话的权力。
　　“我知道。”
　　比起姨娘，纪墨更懂得古代的尊卑道理，姨娘不过是半个主人，得脸的奴仆都能鄙夷。
　　纪墨却不一样，身为数量稀少的男丁之一，他天然就会得到老爷更多的重视，哪怕这几年对方好像一直在缺席父亲的角色，但血脉，有的时候真的是一种神奇的纽带，他存在，对方可能不重视，但他不存在，对方一定会追究责任。
　　这内宅之中几次死掉孩子，每次之后都会伴随着奴仆的换血，总有些人无法在这样的问责之中存活，但这些前车之鉴明显不够，所以才会有人一次又一次试图制造看似正常的死亡。
　　或者说，利益的驱动太大了，足够让一些人践踏良心，冒着死亡的风险来进行。
　　“我五岁了，该出去读书了，以后，应该能够安稳一些了。”
　　没有了秋嬷嬷这种得脸又有资历的老人儿在身边儿，纪墨读书之后必然会搬出去，又有新的小厮之类的作陪，肯定就不会跟现在一样了。
　　却也不一定，谁知道还会有怎样的风刀霜剑呢？
　　有的时候，纪墨觉得这种险恶的环境如同上个世界的残酷环境一样，都是在营造一种选择的机制，适者生存，真的不是说说而已。
　　面对这样的环境，却要当一个闲谈风雅不食人间烟火的画师，任务的难度似乎无形之中提升了很多，也许是自己对画师的印象太好？目下无尘的清高艺术家？

第253章 第 253 章
　　这个朝代跟大多数古代有着类似的等级制度,作为官员的纪父是被推官上去的,说到这种制度，不得不谈一谈在没有科举之前的时候上层都是怎么任命官员的了,总的来说是以家族名望支撑个人名声,最终上达天听，听说的人都表示对方出身某某家族，多有才学,必然能够担任某一官职的样子。
　　并不用经过考试，要说有的话，大概就是面试了,有权力任命官职的人会把人找到面前来考较一番,简单对答几句,不辱门风家声,再有气度容貌上都相当,就能够作为官员备选进入名单，送到皇帝那里走个过场了。
　　皇帝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或者不太了解的,也许会多问几句，但因为这些人都是先有了名声才有资格入名单的，只要皇帝不是真的孤陋寡闻，也不会对某个名字生疏到从未听闻的地步。
　　长此以往下来,朝堂之上的官员位置,几乎都被世家大族所垄断,只有他们瞧不上的微末小官,才能选拔那些在乡镇之间出名的寒门子弟。
　　这里所说的寒门子弟其实是有一个误区在的，现代以为的寒门子弟就是平民子弟，甚至还要更差一些，一定是出身村子里，几辈子都面朝黄土背朝天，腿上的泥洗都洗不净的那种，还要举全家之力艰难供养，才能够供出一个寒门子弟。
　　然而事实上，这里的寒门子弟其实并不是真的寒门，少说也是大地主家的儿孙，拥有偌大家业，有的经商的甚至还富贵非常，不过是缺少上层的支持，上数几辈子也跟如今的士族阶层沾不上边儿的那种有钱而无权的寒门子弟。
　　其中有些甚至已经是小官的后代，但因为比不上朝堂上那衮衮诸公，又没什么值得称赞的血脉渊源，哪怕家境殷实，富甲一方，也依旧是寒门子弟。
　　这其中的“寒”主要指的就是朝堂上的权势了。
　　纪墨所在的纪家就是处在这样一个有些尴尬的位置上，他们家也是想要跟士族攀亲的，还差点儿成功了，纪墨的七叔，一个据说集齐了全家优点都往脸上长的人，当年凭着那一张脸得了某位士族小姐的芳心，差点儿就能成婚了，当然，那位小姐也是个庶出。
　　不过士族的庶出自然也比寒门的高一等了。
　　可惜，那位士族小姐命薄，竟是在婚事真正定下之前就病死了，说是突发急病而死。这里头，纪家一直怀疑其中有些水分，却不好跟士族顶牛，照着对方说的信了，私下里偷偷打听，才知道这人长得太好真的是要出祸事的，因那位士族小姐地位不如嫡出的高，嫡出的却嫉妒她得了好亲（看脸），心中不忿做了点儿手脚，本来是想让人大病一场，吃个教训，谁知道病着病着就直接病死了呢？
　　因本来就没想让人死，所以事情做得就不周密，被人知道了。那位士族小姐的贴身丫鬟聪明，悄悄传出消息来，让纪家明白功亏一篑在了哪里，但人已经死了，事情肯定是不成了，本来也不是不能再找下家，也没哪个规定男方要守望门寡的，何况婚事还没坐定。
　　但这事儿又不是只有丫鬟一个知道了，知道的人多了，反而恶了纪七叔的风评，再想要找士族小姐成婚，可没这样的好事儿了。
　　既如此，不如把事情做绝，再留一个美名，于是纪七叔就直接求娶了红娘，即那位聪明的贴身丫鬟，来了个睹人思人，生生给自己做了一个“情圣”的名头，也能被人赞一声“情之极致”了。
　　寒门再怎么寒门，总也不能拿丫鬟充当正妻，为了双方面子上好看，主要是给自家的嫡女弥补一二，这贴身丫鬟后来是以小姐的身份嫁过来的，嫁妆什么的，都是那位庶出小姐的规格。
　　因这事情着实尴尬，每每见到，就好像是看到自家做的蠢事一样，那家还给了纪七叔一个外地的官职，远远地把人打发走了。
　　纪七叔是祖母的心头宝，自他走了，祖母便总是不开心，后来看了纪三，非说纪三长得像祖父抱去养了，却有家中老人儿说纪三其实是像纪七叔小时候，这才让祖母有了抚养的意思。
　　纪墨的父亲是祖母的三儿子，这个排行不上不下的，可想而知的不受宠，选官什么的都没怎么借上家族那本就不多的力，最终一个小官到了地方，这跟发配也没什么区别了，同样是外地，无论是官职还是资材，都跟纪七叔那里不能比。
　　越不能比越是让人心绪难平，纪父公事之外，就很有些放浪形骸的样子，某些规矩也不是特别讲究，比如说排行上，纪墨的排行其实不该是四，放到大宅子中，几个小辈一顺，他这里也要排到十一二去了，但因在地方上，方便好称呼，便只按小家的排行。
　　这种细节问题，便可见跟家里头离心了。
　　到了读书上，地方上的读书资源最好的也就掌握在那几家手中，纪家有幸算一个，便跟那几家合力弄了个私塾出来，正经的只面向自家孩子的那种，也会有几个自家亲戚的孩子入读，学得怎样不知道，反正这名头还是好听的。
　　乍一听，仿佛有些开启民智的惠民之举似的，其实并不对外招生，外头没根没底的人也别想迈进门槛来。
　　这私塾距离纪家不远，因纪父舍得，出书最多，又是当地的官儿，在私塾中还很能说得上话。
　　本来继室所出的纪二也应在这私塾之中就读，偏偏继室怕地方上学不好，把儿子耽误了，也不利于之后扬名——没有好家族就要拜个好先生，软磨硬泡地把纪二送到了家族中，也是因她这番心思，才把纪三当个搭头捧上去的。
　　纪墨一直觉得，自己之所以出生后就那样艰难，遭遇那么多的算计，不过是因为他是这边儿眼见得的唯一一个立住的男丁罢了，这就像是个靶子，那些无处可出的怨气就都朝他汇聚了。
　　这也是总在后宅之中的不好处了，如今能读书了，自然就会搬出来，也是远离了那些魑魅魍魉的伎俩，能清净些了。
　　私塾建立已有多年，如今纪家方才有子弟进入其中读书，纪墨心算，纪父这笔投资只怕是亏了不少。
　　与纪墨同时入学的也有几个，杨家的孩子，杨家亲眷的孩子，还有李家的，据说与士族阶层里某个李家有些远到十万八千里外的血脉渊源，这应该不是瞎诌的，但确实太远了，远到那一位外嫁过来的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动辄“祖奶奶”的，听起来十分含糊。
　　几个孩子还没正式入学，见面就先行礼，一个个小大人儿一样，碍于自己也是被提前培训礼仪的那个，这么快学以致用，纪墨倒不是很心慌，就是有点儿心累，这还没怎样，就先端着了。
　　几双眼睛互相一瞅，都是平头正脸的，没什么特别出色的，也没什么歪瓜裂枣的，这是当然的，长得不好，首先就绝了仕途了，美名不要想，没有丑名就算是很不错了。
　　世人多以貌取人，这一点，纪七叔的经历也很能说明了，容貌好到一定程度，的确能够弥补一些差距的。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放松的呼气声，像是所有人心底那种紧张竞争都随之微微放松一样，彼此对视，不觉展开了笑容。
　　私塾的先生不姓王，自然也不叫子楚，对方长须过胸，大半已白，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普通的容貌上眉眼舒展，很有些“若无闲事挂心头”的意思，念起词句来，半眯着眼，偶尔会给人一种正在小憩的错觉。
　　诗书上，并无一定要求背诵的篇章，但在提问的时候若是不能张口就来，就会挨小手板，尺子一样的木片，往手心肉多的地方打，拿捏好力道，疼还不会留下太重的痕迹。
　　先生身边儿专门跟着一个负责打手板的青年，也是有点儿恩威并施的意思，让人在课堂上都不敢不用心听讲。
　　诗书外，就是礼仪课了，并不要求射御之类，这时候还没什么君子六艺的讲头，也没什么自然科学之类的科目，总共两项重点，诗书礼仪，显然是那种“诗礼传家”的典范。
　　私塾之中只有这么一位先生，不见王子楚的身影，纪墨一边儿认真学习，一边儿努力探寻，按照一阶世界的难度，这个王子楚必然就在他附近，或者说他会出现在对方附近，只要耐心找，总能够找到的。
　　转眼间，便是小半个月过去，纪墨努力在课余闲暇把这个小城都逛了个遍，发动同学打听，也没听到哪里有画画出名的人，心中的焦急几乎溢于言表，对时机上，纪墨有一种估量，四五岁左右，是最好找寻师父，也是最容易拜师的时候，再要大一些，对方的考量就多了，未必能成，难度必要翻倍。
　　从李大爷到洪畴，这两位，若不是他那时候年龄小，恰中了对方的某些心思，否则还真的不可能拜师成功。
　　纪墨并不敢故意放纵错过时间来考量这样的经验总结是否作准，只在暗暗焦急中等到了府山祭的大典，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府山祭。

第254章 第 254 章
　　古代社会男尊女卑,大部分的活动，尤其是外头的活动都跟内宅女眷无缘,连去观看都不可能,这种带着点儿庄重祭祀场面的府山祭就更不可能让女眷观看了，连带着生活在内宅的纪墨竟是从未听说过。
　　每三年一次的府山祭并不是一个特别频繁的祭祀,但每次举行的时候都会有不少的大人物参加，这种类似传统节日的祭祀带着点儿迷信的成分,总有不少人为此花费大笔金钱。
　　同样有幸第一次参加府山祭的杨珉跟纪墨两个，开始还跟在各自的父亲身后入场,后来就散开了,聚在了一起。
　　祭祀场地是在一座山脚下，这山就是府山，山上有一处并不对外开放的道观,寻常也没什么人去,没什么名气的样子。
　　“我听说是玄阳先生主持，你知道玄阳先生吗？就是山上那道观的观主,很是有名……”
　　杨珉一向是个话篓子,还有些爱卖弄,好容易得来的消息,带着点儿给乡巴佬科普的傲气就说出来了,纪墨认真听着,听到这有名有姓的玄阳先生,心中不由一动,这位会不会就是王子楚呢？
　　城中他已经都打听过了,并没有什么出名的画师是姓王的，或者说这时候的画师还远没有艺术家的尊位，并不被人看重，专职从事这个的几乎没有，多数都是兼职，还都是读书人才有这样风雅的爱好。
　　再就是一些出于兴趣的贫寒人士可能会在沙地上拿着树枝画两笔，可也不会为了这种无用的兴趣爱好投资纸笔花销，所以也不会在大街上见到什么卖字画的。
　　知识的垄断体现在那些平民连看到字的机会都少，大街上很多招牌幌子，都并非文字，多是一些具有代表性的简笔画线条，或者干脆就是自家卖的东西，挂出去一个，当做牌子了。
　　乍一看，很好看，但细细思量，便知道文字的普及率低到根本不必写招牌，看得懂的人未必亲自去买东西，都有下人代劳，看不懂的人，都看不懂了怎么也不可能进门的。
　　如现代买东西那种进去逛逛，逛逛不买，在这里若是有人做了，都是要遭白眼的。不买何撩？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了。
　　大多数人也没什么闲散的时间去做这种白逛的事情，都是有明确的目的才进铺子，进了多半都会买，这方面也跟资料匮乏有关吧，想要货比三家，也要三家的货有差别才行啊。
　　“玄阳先生是什么人？”纪墨还真的没听说过这个，纪父对他一向是放养的，没有把人拉到身前提前教导的意思，连参加府山祭，也不过是下人传话，另外有一套正经的衣裳，被身边伺候的人早早拿出来罢了。
　　“玄阳先生你都不知道！”杨珉不觉挺起了胸膛，他费尽辛苦打听来这些消息，不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卖弄吗？
　　可能是他高声了一些，不知何时聚拢过来的李远载轻笑着说：“玄阳先生姓马，名授韬，字泯江，道号玄阳先生，早年曾是武威大将军的谋士，后来不知何故来了这里，成了观主……”
　　这解释就很全面了，看得出来，李远载也是个提前预习的，为了必要时刻凸显学霸人设，被抢了风头的杨珉气鼓鼓地，却又不好计较，本来就是他晚说了一步，被人抢了先，再要说什么，倒像是放不下的小人一样，哪怕他就是放不下。
　　好容易李远载的滔滔不绝落幕了，纪墨问：“不知这玄阳先生是怎样的？”
　　已经知道对方的名字不是王子楚，纪墨的兴趣就不大了，但想到道观这个从未探寻过的地方，终究还是抱了一丝希望。
　　这年头的道士可是高端职业，绝对不面向普通百姓的，多半都是上流人士的座上宾，还要看他们乐不乐意出席，他们修道都讲究闭门自修，显然并不面向俗世。
　　而这样清高的样子，高人一等的身价，也不是平白来的，这个世界的道教创始人便是士族子弟，这个门槛一设，不少人都觉得必要有足够的出身，才能够成为道士，这也让很多血脉单薄，不容易混出头的人找到另外一条曲线救国的路。
　　当道士是可以随心愿的，当了就去山中道观清修几年，所谓感受天地大道，不当了，脱下道袍就能回来扬名，一说起我曾当过道士之类的，都能让人多看一眼，若再说出道观名字，是那种耳熟能详的，更会让人处处高看一眼。
　　再不然，道观之中的观主或者其他道士，有出名的，或者跟那种出名的道士打了个擦边球，有个单方面一面之缘的，也能拿出来提升一下身价，提升自己的同时也会宣扬对方的名声，便是略有夸张，与事实不符，当事人都回忆不起来哪里见过这样一个人，却也还会接下这份褒奖，同时不拆穿对方的谎话。
　　这种应该就是属于名士圈子的潜规则了。
　　纪墨以前没见过道士，还真是忽略了还有这样一个群体，听到李远载说才想起来，这也是不能忽略的一个士族附属圈子啊。
　　“哝，那不就是了。”
　　杨珉冲着一个方向扬扬下巴，圆润的小下巴并不具备极强的指向性，针对效果不佳，但顺着那个方向，纪墨就看到了一身飘然长袍登场的玄阳先生。
　　花白的头发被紧紧地竖起，一个玉灵冠带在头上，一束长发自然垂下，像是一个高高扎起的马尾。
　　青蓝色法衣上有着黑色的花纹，看起来多了些厚重感，正合这时候的气氛。
　　随着玄阳先生出现，还在谈话的大人们稍稍调整了一下站位，并没有刻意排队之类的，不过是站姿端正了一些，并不在这个时候多话。
　　已经分散开的也不会特意在这种时候聚首，呼朋引伴的，看起来也不像个样子，孩子们在后头，有样学样地，也都安静下来，之前还在说得眉飞色舞的，这会儿也都调整了朝向，做出几分端庄样子来。
　　玄阳先生之后，还有若干外披了一件黑色长衫的道士，他们各自手上都捧着东西，到了场地之后，放炉的，点香的，插旗的……不一会儿，就把这块儿还算平坦的场地圈出了一个小祭台来。
　　玄阳先生手持三根香，面朝府山，先行祭拜，之后的大人们也都得到了道士分来的香，纷纷跟着祭拜，这一拜还算整齐。
　　场面也随着这一拜更加严肃起来，纪墨他们三个站成一排，手上也得了香，跟着祭拜之后，就是陆续插香了，这一点也由小道士们替代，把手上的香递过去，看着那小道士收拢了一大把，直接插到前头的大香炉里，动作上似乎还有些莽。
　　一拜之后就是祭文，玄阳先生的祭文近乎是唱出来的，他的肺活量不错，声音挺大，哪怕是站在后面的人都能听得清。
　　那巍峨之气浩荡之情，便是听不懂祭文的人，也能从那乐声节奏之中感受一二，清风徐来，草木青葱，若有叶片响动，似听者心胸澎湃。
　　这祭文应是写得不错，纪墨看到有些大人已经忍不住面露赞扬之色，若非正在祭祀场合，恐怕会击节而赞，大声叫好了。
　　一篇祭文吟唱完毕，就把那文章的原版烧掉了，纸灰被风扬起，飘飘洒洒，像是要送入府山之中一样。
　　整个祭祀到这里就算终结了，没有火堆，没有舞蹈，没有那凌乱之中自有节奏的拼杂乐声，纪墨看到结束，竟然总觉得心中有憾，像是缺少了些什么似的。
　　这个世界，他已经没有那观想法的底子了，观想之中一片空白，若是再要观想，从头再来，应该也是可行的，却没什么必要了。
　　修炼的习惯已经养成，每每面对头脑之中的那片空白，总觉得像是缺了什么，心有不足，既不想观想那图，也不想就这样空着，渐渐变成了面壁省神的自我修炼，纪墨也不知道他的方法对还是不对，但每次这样面壁回忆所学，并不觉得无聊枯燥，便也坚持下来了。
　　祭祀完毕，玄阳先生也难得放下高冷的架子，跟众人寒暄攀谈起来，这种难得的交流让大人们更加熟络，偶尔话语中还会飘过来一两声“犬子”之类的叫法。
　　已经有些面儿，不想去认领“犬子”的杨珉没有马上过去跟父亲汇合，而是跟纪墨吐槽：“我是真的不想当个狗儿子！”
　　李远载听到他这样真情流露，不由得一笑，只能说这些谦虚之词真的是太夸大了。
　　“小狗有什么不好，又可爱又能干。”
　　时下人们还没宠物狗的习惯，纪墨故意调侃一声，得了杨珉一瞪：“好像你不是狗儿子似的。”
　　这话足够地图炮，李远载黑了脸，一旁离得近的，听到这番对话的几个大孩子，也不由得摇头叹息，那副被老父亲压迫的无奈模样，真是可怜可叹。
　　玄阳先生正在跟大人们交谈，那些道士们却并没有都留下，收拾着场地上带来的那些东西，往回搬。
　　“走，去道观看看，我还从来没上去过呐。”杨珉跃跃欲试，跟着道士们就要走。
　　纪墨看了一眼那边儿的大人们，似乎没注意到这里，再看已经有大孩子动身跟在道士们后面往山上走了，这应该也是约定俗成的收尾一游吧。
　　“他们一会儿也过来的，午时会在道观用饭。”
　　李远载误解了纪墨那一眼的意思，给他解释着，怕他担忧的样子。
　　“多谢。”纪墨回了一笑，碰上这样爱充大哥的小同学，也挺有意思的。
　　杨珉已经走出几步，见他们没跟上来，回头招呼：“快点儿，都磨蹭什么呐。”

第255章 第 255 章
　　道观清净,并不是恢弘庞大的建筑，而是简简单单的小庭院，并庭院之后若干稍稍经过修建布置的自然景观,便成了这清幽道观的全部。
　　待客的房间也有一些，应是为了一些特别的客人准备的，看起来宽敞明亮,走进去还能闻到淡淡的清雅之香，镂空雕花的香炉内，那徐徐冒出的轻烟很快化在空气中。
　　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看不出是谁家手笔,一种自在洒脱之意跃然而出,像是能够看到那已经行走山间,追求自在的道人身影。
　　“若是能有几幅山水就更好了。”
　　纪墨看着墙上字画，脱口而出,领路的小道士闻言笑了，“长和师兄也是这么说的。”
　　约莫是不同的人发出同样的感慨,又是在同样的情景下,这种巧合格外有意思,本来还寡言的小道士因此多说了两句，他们本都是差不多的年龄,话一多起来,就好像格外合拍似的。
　　纪墨对这个长和师兄有些好奇，道号不代表名字，所以，这位长和师兄会不会就是王子楚呢？
　　恰逢其会,又说到这里,便要那小道士带他去见见那长和师兄。
　　“正是该见见,说不得还是知音呐。”杨珉也十分有兴趣，表示要同去，李远载没说什么，但在出门的时候，也跟他们一起了。
　　“长和师兄平素就爱画画，画作多不许人看，直接就毁了，你们还要小心，别……”
　　“为什么直接毁了？”杨珉好奇，打断了小道士的话。
　　小道士无辜摇头，表示不知，“自来他就是这样的习惯，往常有人不知道，非要去看，闹得很不好看，被观主撵走了。”
　　道观之中并非都是出身好的人，也有些充作奴仆下人使唤的，不过是为了展现出家人的不同，同样穿上道袍当做道童使唤，这样的人也不会用长久，他们稍稍长大，或有别的门路就走了，或被遣散自谋生路，总也不会随着他们心杂而污了道观清净。
　　这样的孩子大多数都是买卖得来，放归自由倒是某种意义上的好事儿，同样也是失业就是了。
　　他们没什么知识文化，教养上显然也跟那些懂礼的大家培养起来的不能比，做出冒失行为来，也是难免的。
　　小道士这般说着，言语之中多有鄙夷，显然也看不上那样的行径，非要看别人不想给人看的东西，现代说是侵犯隐私，古代的话，也有窥探之嫌，惹人讨厌。
　　纪墨没有冒昧问他是否也是那样出身的道童，跟着一道走到个幽静院落前，院门大开，小道士往里头指了指：“那个就是长和师兄了。”
　　院子不深，几步之外就是房舍，房舍窗户敞开，有一人正在窗前执笔书画，从这个角度看去，笔走龙蛇，那挥洒的角度应该不是在写字，可能是画画吧。
　　被七八岁的小道士叫师兄，已然让人预感这个师兄年纪不大，但真的看到还是让纪墨惊讶了一下，这是十几？
　　若对方真的就是王子楚，让纪墨直接叫师父，好像还有点儿……即便是达者为先，也不是谁都甘认孺子为师的。
　　有了小道士之前的提醒，他们没有贸然上去凑头看，而是隔了一段距离，还在窗外就打招呼问好。
　　“长和师兄……”小道士嘴快，并不走近，就在原处把话说明白了，刚才在院中发出同感的事总是有些意思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有意思，长和师兄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淡漠，若神明俯瞰众生一样，明明在看，眼中却没映照谁的身影。
　　小道士推了纪墨一把，手势示意，是这个说了那样的话。
　　纪墨被动前进半步，笑着对长和师兄行了一礼：“听闻长和师兄对山水画也有兴趣，不知可有幸请教几分？”
　　为了寻人方便，纪墨之前给自己营造的人设就是对画画感兴趣的那种，这会儿他如此说话，杨珉和李远载也在旁帮腔，表示纪墨就是很喜欢画画那种，希望得到长和师兄赐教。
　　这话中其实有点儿火气，就算是达者为先，但还没见到对方画得怎样，就要让人请教，总有些不服气的。
　　杨珉很想怂恿纪墨去跟人比一比，但纪墨的画，他同样也是从未见过。
　　这倒不是纪墨连描画几笔都不愿意，他只听说画画貌似有什么流派之说，还不知道未来师父算是哪个流派的，若是早早勾勒几笔，后面拜师的时候被师父知道，说是不合自己的画派，那不是自己坑了自己了。
　　“你也会画画？”
　　长和师兄开口说话，嗓音难听，看他模样应该已经过了变声期的时候了，但这样难听的嗓音，活似吞过碳，烧坏了嗓子一样，也是少有了。
　　杨珉下意识就去捂耳朵了，他们这样的人，从没受过什么罪，这样长得普通，说话难听的人，连当下人跟在身边儿的资格都没有。
　　李远载也是下意识皱眉，无论是长相还是声音，这人显然都很不过关，这样的人，应该也不可能是什么士族子弟，这让他一下子失了兴趣，若不是小道士之前说不得具体的名姓，让人无从猜想，他恐怕根本不会来走这一趟。
　　纪墨也意外了一下，却也只是意外罢了，师父还没找到，路上遇到个乞丐都要小心了，万一就是未来师父，留下了坏印象岂不糟糕？
　　长和师兄的注意力只给了纪墨，对杨珉和李远载视而不见，那专注的目光好像第一次有人落在了他的眼中似的，当然，只是个浅淡的影子。
　　“不敢谈会，只是能画，画得怎样，还希望长和师兄能够指点一二。”
　　纪墨习惯做最坏的打算，有了那种预想打底，也不必过分紧张情绪，为了一件事惴惴不安，表现出来的便是这份落落大方，极为得体。
　　“可。”
　　长和师兄应了一声，让纪墨进屋去说，同时他的手拉过一旁的白纸，盖在了之前的画作上。
　　他虽没指名道姓，但明显只邀请了纪墨一人，李远载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便说：“你去听吧，我还要去别处走走。”
　　杨珉素来跟李远载有点儿明争暗斗，互相比拼的意思，这会儿倒是难得跟他所想一致，附和着说：“我也不爱画画，听了也是白听，你们聊吧。”
　　纪墨多少有几分歉意，三人作伴来此，却因主人家邀请分散，似有几分对不住朋友，但对纪墨而言，这朋友水分太大，比不得可能的师父。
　　即便荒谬，但他总预感这长和师兄是个重要人物，说不得还真就是他的王子楚师父。
　　朋友道别，纪墨便进了屋，那小道士还为杨珉和李远载领路，一道去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屋中的摆设有些古怪，清净素雅到别无他物，床铺前连个遮挡的屏风都没，三处桌子，一处厅中，一处窗前，一处床头，墙上挂着的白纸被仔细固定了边角，微风拂过，些许振动之声。
　　窗前的长桌正是长和师兄之前画画所在，床头那处长桌，对着后头的窗，也铺设了笔墨纸砚，看起来也是写字作画的用途。
　　长和师兄见纪墨进来，点点那床头的长桌：“你画。”
　　纪墨觉得这是让自己画给对方看的意思，话语真是简略了，他略犹豫了一下，感觉像是在面试考核一样，却还是静下心来拿了根笔在纸上作画。
　　画画这种事，若不认真学，成本也不高，哪个学生没有在课本插画之上多加描绘，各种各样的人物形象且不必说，给人物之外加上景色的也大有人在，于荷塘诗旁的荷叶之下加一条小鱼，一解心痒之举，更是不胜枚举。
　　很多家长，不敢说是想要培养孩子的兴趣爱好，但在打发孩子于画画上消耗时间，给买一些水彩笔简笔画书上，也是多有助力。
　　这样的教育经历，让纪墨不敢说对画画十分不会，但要说会，如何切合古代又是个大问题。
　　索性荷叶容易，荷花简单，单调的线条多描画几笔，全部写实画风，没一处笔法虚化，不见意境，只见匠气，也是足够了。
　　别出心裁于荷花一角添上一只小学笔法的蝴蝶，纪墨很快画完，看看自己的大作，还是有些羞惭，无他，这种东西真的就是小学生水平了，于构图上，恐怕还不如小学生所画更为丰满。
　　上好的纸张，极品的香墨，便是笔，恐怕都有不凡之处，用这些画成这样……“还请长和师兄指教。”
　　纪墨看着长和师兄蹙眉凝视的样子，真觉得画皮都要被揭下了，只怕听到什么完全贬损的话语，那可真是脸面上挂不住了，一时又在心中庆幸杨珉和李远载不在，不会看了笑话。
　　这时代也不是全无画作，大家的基本鉴赏能力总还是有的，往日所看，今日所画，自己比一比，也觉得高下不可同日而语，这种水平，入门可还行？
　　“并非全无可取之处。”长和师兄说话还算客气，一句之后，把纪墨的画作放到一旁，重新拉过一张白纸来铺开，同样的画在他笔下迅速成型，荷花荷叶稍稍拉开距离，水波淡淡，更有花上叶间，浓淡相宜的笔墨部分虚化，很快就多了一种生动来，连那圆溜溜的露珠，都有了欲滴之感。
　　同样的东西，不同的人画出来，竟是能多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境，前后对比，纪墨就发现自己的画是“死”的，长和师兄笔下，那些景色方才鲜活起来。
　　无需言语，画作指点，更令人心服。

第256章 第 256 章
　　鲜活,却……寂寂。
　　第一眼的惊艳之后，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于心中升腾，像是什么东西压在心口，喘不过来气,感受不到本应该存在的美好。
　　明明是一幅非常静谧美好的景色,盛放的荷花,舒展的荷叶，还有那似乎带着几分灵动之姿的蝴蝶,可，荷花若即将走向死亡,荷叶若即将沉溺水底，连那孤零零一只蝴蝶都若即将凋零的落叶,透着一种死寂的味道。
　　纪墨的画作,固然是小学生文笔,幼稚而单调,浓烈色彩无一差别,没有什么意境，也不带什么生气，但这时候再看,却也只能说是刻板，不能说是“死”了,甚至对比之后，比起长和师兄那幅画引起的死气弥漫,他的这幅竟然一下子被对比出无数的活气儿来了。
　　稚儿懵懂,尚可成长。年迈体衰,即将死亡。
　　前者或还有一份希望,后者却只能日暮西斜,那种无可奈何的绝望弥漫开来，若天边的一片晚霞，看似美好却又令人不由得受到那种要把所有都在此刻倾注的强烈感情的冲击，不觉就会同样心生绝望。
　　忽然，纪墨明白了为什么长和师兄的画作不许人看，画好后直接就毁了，可能他也知道这种画作对一些人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许是纪墨看的时间长了点儿，长和师兄忽拿笔就着未干的墨迹，迅速涂抹在画作上，挥洒几笔，画作便已经成了一团黑。
　　纪墨抽离视线，看向长和师兄，对方也看过来，眸中难得有几分波动，情绪一时也似浓烈起来，让他分辨不清楚是在担忧还是要辩解，他的嘴唇蠕动，却没说什么。
　　“师兄的画作真的很不错！”
　　纪墨这一句话打破了两人对望的沉默，长和师兄听见他说话，似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脸上的表情都不那么僵硬了。
　　“还未请教师兄姓名。”
　　之前若说只是一丝希望，现在纪墨已经有七八分把握这位长和师兄就是王子楚了，这种画画功底，是他以前见过的那些画作难以启及的。
　　以一阶世界的难度而言，似乎，有些高了？
　　扎纸，铸剑，雕刻，制琴，药植，酿酒，机关……哪怕是巫祝那种玄学成分，都没“附魔”到这种地步啊，画上那种意境，都不像是天赋了。
　　难道去了一趟二阶世界，再回来会被暗暗提升难度？还是说本来自己对“画师”的理解就过于浅薄了，被现代的惯性思维所误导，又或者一上来就是“师”的概念，本来也意味着一些不平常之处？
　　总之，这种致郁效果，应该不是自己需要学习的吧？
　　“王子楚。”
　　长和师兄的回答给了纪墨一种靴子落地的感觉，果然，若是这种水平都不是正主，那么他真的不知道正主该是怎样的了。
　　根据以前的经验，纪墨一直推断，被系统选为师父的人选，算是本世界某项技艺的顶层了，这种排行他们自己都未必清楚，但被系统量化之后，就成了直观的师父人选，可以理解为“要学就要跟最好的学”那样子。
　　之前种种，除了巫祝算是摸到了官二代的门槛，前面的那些，总不过是匠人水平，按照古代世界的普遍规则，尊贵有限，即便是铸剑师的时候，所到的也是铸剑师时代没落之际……
　　呃，没落之际，所以，这次的画师也一样吗？
　　不见高峰，先见低谷？
　　等等，市面上流传的那些画作不多却也不是衰败的样子，更何况，画师这个职业还未曾具体化，怎么就没落了呢？
　　又或者，是这一种画的流派没落了？
　　以前也没听说过还有这种感情强烈到渲染观看者的画画流派啊，所以……
　　纪墨的脑中一时冒出很多念头，表现在外，竟像是看着王子楚呆住了。
　　对方似又有几分担心，迟疑着伸出手来推了纪墨一把，像是要把他唤醒一样。
　　纪墨醒过神来，忙施了一礼：“此等画技，神乎其神，我愿拜你为师，学习作画，还请赐教。”
　　又是一礼，长躬以诚。
　　“拜师？”王子楚发怔，像是不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一样，看着纪墨，既不去扶他直起腰身，也不给回复，好一会儿都没动静。
　　长躬着实累人，纪墨见王子楚这般，似乎礼仪上有所生疏，便自己直起身来，说：“正是，我于画画上一向颇有向往，如今能够得见这等画作，实在是惊为天人，不可错过。仓促拜师，实在冒昧，大礼容后补上，还请谅解我这片赤诚之心。”
　　这话透着几分无赖，非要先做成既定事实，再补礼的样子，纪墨对王子楚的了解只有小道士口中的那些，再就是现在所见，这屋中摆设稀少，很难判定王子楚是怎样的出身地位，在这道观之中又是何等存在。
　　他于人少打交道的样子，看上去不是不好说话的那种，但他身边儿，未必就会都是好说话的人，若是不先坐定一个系统承认的师徒名义，其后有什么变故，那可就麻烦了。
　　“你觉得我画得好？”
　　一大段话，王子楚似乎只听懂了这一句，他手上的笔已经放下，问这句话的时候不由得抚了抚已经被墨染黑的纸张，那种反复摩挲边角的样子，像是有很多的未尽之意。
　　若是换了别的小动作，纪墨很难共情理解，但放到作品之上，他就很容易有同理心了。
　　自己的作品，是好是歹，都不想轻易毁掉。每一个作品，在诞生的时候都是被寄予厚望的，那种期待，不亚于对一个继承人，或者说一个孩子的渴求，若是不到万不得已，他们这等创作者又怎么会如此轻易毁掉它？
　　手艺不好制作出来的琴难以为继的时候，宁可耗费更多的时间一一拆解修改，其中若有实在不能用的物件才会替换，不仅是节省材料，同样也是舍不得就此丢弃。
　　酿造出来的酒，也不是一开始就很好喝，有的时候开始就很难喝，没有达到预期的标准，或者增加发酵的时间，或者再做一些添减，便是实在难喝极了，也不肯直接倒掉，会窖藏起来，期待未来的某一日它能变得更好。
　　再不然，就把这种“苦”当做一种特色去贩卖。
　　便是实在各种不佳，不能见人，也会私藏起来，不想糟蹋了这些，糟蹋了自己的心血。
　　不说王子楚画这样一幅画容易与否，他都是专注了，用心了的，这样的画，不过才见天日，就直接被涂黑毁掉，作为创作者，他难道不心痛吗？尤其，毁掉的原因还不是因为画不好，不够优秀。
　　稀世之宝被砸碎的那一刻，定然很多人都听到了心碎的声音，并且久久无法释怀。
　　而创作者毁掉自己的作品，已经不仅是心痛了，恐怕还要加上窒息之感。
　　能在这种感情影响之下，继续创作，坚持作画，再反复毁掉，王子楚若不是存心自虐，就是对画画这件事钟爱到无法自拔。
　　他的画作已经这么致郁了，又经历反复的这种自我摧折的过程，几乎可以想见，他的下一幅画作必然更加致郁，死气更甚。
　　“很好，这样的画作，实在是可惜了。”
　　纪墨再看那张画纸，中心部分已经涂黑，只有些许边角，还残留一些痕迹，但已经不完整了，也无法再感觉到那种意境，可刚刚的冲击残留在心中的余波，依旧难以平息。
　　在此之前，纪墨从未想过一幅画竟然能够让人感受到那么多，他对艺术上着实没什么天分，看那些国宝级别的画作，也不过是感慨一些名人画什么都厉害，草稿都厉害，但具体厉害到哪里，也许是画得像？
　　意境什么的，草木必宁，山川必险，物必如其形，鸡有雄姿亦可宁，马若奔腾更气昂，鱼游水中尾身活，猴跃山林目机灵……人必如其表，笑便是笑，哭便是哭，远行便有寂寥，聚众便有欢声，九曲回廊辗转慢，持扇轻笑步态缓……简而言之，画境若物。
　　看到什么就是什么，便是感到的所谓意境，也多是画作已经明示的那些，或寂寥或繁华，全看画作之中景物和人物的搭配，所谓借景抒情，由画中之景而生出感情来。
　　这又像是一道条件已知的数学题，前面这些景色罗列下来，无论是山川草木花鸟鱼虫和人物，都会得到一个唯一的答案，即那份同样的感情。
　　便是不懂画作的人，看到奔流也能想到一些诸如“气势”“气魄”之类的词，看到雪景也能想到一些“宁静”“安宁”之类的词，其上寄托的感情似乎已经被限定死了，只能如此，只是如此。
　　王子楚的画作就不同了，明明是美好的，偏偏看出致郁效果来，像是一个病态的世界在把它的所有抑郁情绪分散到诸多景物之中，方才构成了这般效果。
　　若是他的所有画作都如此，这个问题，可真是有点儿大了，天才眼中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吗？
　　“好。”王子楚捏紧了画纸的一角，汗水濡湿边缘……
　　【主线任务：画师。】
　　【当前进度：王子楚（师父）——已完成。】

第257章 第 257 章
　　纪墨被人找到的时候还在王子楚的身边儿看他画画,大约是之前的考验确定纪墨不会被画作之中的致郁之气影响到，王子楚也放松了些，让纪墨看他正在画的一幅画,是一幅山水,墨色勾勒的长河奔流而下,山崖陡峭，立于长河环绕之中,四面隐隐有山势呼应，颇有几分气势。
　　然而这样的气势也就是第一眼了，多看一会儿就会感觉到一种别样的孤独感,似群狼环伺，一不小心就是浅舟倾覆,舟毁人亡，便是那隐隐存在的可以呼应的山势,都更像是坐等着旁观死亡的观众，那股子寒气直入骨髓，让人头皮发麻。
　　这是纪墨见过的王子楚的第二幅画作,再一再二，不可能再是巧合了，所以，这是怎样的一种天才,能够把平凡的山水画都画成这样,神人也。
　　小道士传话说纪父找他的时候，纪墨才跟王子楚告辞。
　　“待我回去，必与家父说明,明日或有闲暇,再来与师父请教。”
　　既已拜了师,纪墨也不会不好意思叫一声“师父”，王子楚却听得别扭，道：“不必称师，你愿意跟我学，我……很高兴。”
　　耳侧似有几分飘红，这样的话于他来说也是头一次说，眼神都有些发虚，调转到画纸上，看着那画，像是对着画在说：“我也会告诉舅舅，他……他、应该会同意的……”
　　这话就说得愈发不准了，显然自己心里也没底，那上挑的尾音差点儿把这话说成了疑问句。
　　纪墨很是了解地一笑，专注于某道的人，在其他方面，总有些迟钝并匮乏的地方，王子楚这种，应该就是不善于与人交流了。
　　怕纪父等急了，纪墨并未追问王子楚的舅舅是谁，直接道：“便是他不同意又怎样，你我相交，以画为桥，便是没有他的同意，难道你我都从此再不作画了不成？”
　　这便有几分藐视礼法了。
　　王子楚却没听出毛病来，脸更红了，像是激动得，转头看向纪墨，那眼神儿之中似乎都带着一些崇拜，对一个比他小了十几岁的孩子，露出这样的表情来，愈发让人好笑了。
　　却又透着真，透着纯粹，这会儿便有点儿像是那种不染凡尘清高如许的艺术家该有的不谙世俗的做派了。
　　“……好。”
　　他应下了，又把已经晾干的画稍稍卷了一下，裹上锦布，递给了纪墨，“你看可以，不要给人看。”
　　比起言语，他显然更适应这种以画画交流的方式，纪墨一开始就是让他指点，那时他不说，直接作画，让纪墨自己看出问题在哪里，这会儿也是如此，觉得纪墨归家，未必能够再来，再要指点，总不能让声传千里，何况他又不太会说，便把这画送人了。
　　很多东西，画中都能看出痕迹。
　　卷起来的画未曾装裱，是刚才纪墨看着王子楚完成的，这会儿被锦布包着，纪墨看着那锦布，应是桌布之流，因画画所需，长桌之上不能垫这等柔软之物，影响笔触，于是就闲置一边儿，这会儿竟成了最好的包装纸。
　　难为王子楚还能想到包装一下，以免画作被磕碰损毁。
　　果然，没有人不爱惜自己的作品。
　　纪墨郑重接过道谢，他比王子楚更清楚这种画的致郁效果多强大，长久看下去，不抑郁也要得被害妄想症了，是那种蕴含无形“煞气”的感觉，一不小心，就会“煞”到人。
　　两个分别，纪墨走到院门口，回头还能看到王子楚在窗前站着，正朝他看，见他回头看过去，眸光都亮了，唇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向外扬手，做驱赶状，让他快走，生怕他耽误了时间的样子。
　　纪墨朝他挥挥手，抓着画卷快步往外走。
　　纪父等在门口，见他过来，先是皱眉，显然对他一整天不见人影有些不满，见到他手上的东西，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与院内先生交流画作，先生画艺出众，正要禀明父亲，墨愿与先生学画。”为表态度，纪墨还特意行了一礼，以示认真。
　　纪父似想说什么，又沉吟了一下，看了一眼院内，道观之中几重房舍，这一眼看去，不过是大殿之上的青烟袅袅，看不到谁在，“罢了，你想学就学吧。”
　　时下画画并不是什么匠人能为之事，换句话说，所谓的文化底蕴就在这些技艺之中了，能够掌握此等技艺的，出身也不会太差，不至于师于贱人，丢人现眼，有辱门楣。
　　纪墨模糊了“拜师”之意，以“先生”概之，放在纪父眼中就没那么重要，也不会激起太大的反弹，否则，哪有这么便宜。
　　得了纪父的准话，纪墨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事儿若是说明白，不被同意的可能性太大了，倒不如这样，含糊着先把生米做成熟饭，之后不许也是许了，否则就有损名声。
　　这样先斩后奏，也是没办法的，纪家门庭若要进一步发展，家族的底蕴显然不太丰富，必要让子孙后代拜一个好师父，以师父的名气来增加子弟的名声，纪父对纪七叔有个心结，总希望自己儿子比对方更强，他能同意继室之子留在更繁华的京中拜师，不是他不爱子，不想孩子留在身边承欢膝下，也不是他疼爱继室过分，以至于爱屋及乌看重嫡子，纯粹是因为那样的确能够拜得名师，让他这个父亲也随之出名。
　　连让远在京中的母亲抱养庶子，也是因为那样能获得更多的存在感，起码不至于让母亲真的把自己遗忘。
　　当然，可能也有点儿不想看到庶子那张的确很像纪七叔小时候的脸。
　　纪墨不太会揣摩人心，以前种种，虽没为这个吃过大亏，却也知道人心险恶的道理，便是之前当巫祝的时候，也没想过力压所有，若不是逼到头上，恐怕也不能拼死反抗。
　　倒是这个世界，都快得被害妄想症了，尤其婴孩时期，太过脆弱，真是谁下手都能得手的那种，遇见个人就不由得要去揣摩对方心思，还要想能够护住自己的会有谁，他又该怎样切中要害求得帮助。
　　作为一个现代人，纪墨的思想中总有那种先入为主的概念，他不会以为父母必然爱子。
　　世上父母对孩子心存利用的多了去了，重男轻女的思想就是一种体现，更不要说还有些父母天然就觉得自己有权力对孩子予取予求，把孩子当小树苗一样随意修剪，有点儿不如意就会强行斫直锄正，强心掰出想要的姿态来。
　　更有些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做出种种限制，把子女当成寄托自己梦想的傀儡一样。
　　纪墨没觉得这种白来的血缘关系就会让自己获得天然的喜爱，姨娘可以不爱他，只是利用他，生下他这个男丁来提升自己的地位，父亲也可以不爱他，只是因为他是个男丁这才稍加看重，同样身边儿的那些奴婢仆役，都可以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而对他心怀恶意。
　　有句话怎么说的，没有人天生要爱你。
　　正是因为这种局面，纪墨在对人的时候才不得不多思一些，把一些麻烦留到后面去，再长大一些，有能力独立自主了，自然就不会这般畏首畏尾了。
　　随着纪父下山，纪墨还担心纪父非要看看那画卷如何，哪里想到纪父直接就忘了，摆摆手就让他回去了。
　　自纪墨开始上学，就有了自己的院子，靠近前院，还能去后面，却需要通报一下再去了，他现在还小，这种通报的规矩还不太严，不过是养成一个习惯，让他知道内外有别，不能随意进入。
　　纪墨收好了画卷，就去后院见嫡母，对方是后娶进来的继室，比纪父的年龄小了近十岁，本应该很年轻，但多年的后宅生活太过磋磨，让她看上去反而有种祖母的威严感。
　　照常的见礼之后，纪墨说了自己要拜师道士学习画画的事情，还说此事得到了父亲同意，嫡母微微点头，知道这是要准备一份礼了，她也没细问什么，对这些庶子，她一向都看不上眼，不想让人抢夺未来属于自己儿子的家产，带着几分厌恶地应下了，打发纪墨去看他姨娘。
　　纪父同意的并不是正经拜师，但嫡母以为的是正经拜师，前后一错，这礼物就是拜师礼的标准了。
　　等到纪父知道这个误差，木已成舟，也不好出尔反尔了，如此，对王子楚也能交代过去了。
　　纪墨跟他许诺的禀明，以这样的手段达成，希望他不会介意。他那样的人，本也不是在意这种师徒名分的，不过是对方如此，反而让人不愿违背良心稍有亏欠。师就是师，既学人家的技艺，若是还吝啬这一份师恩名分，就实在太过分了。
　　同样的事，跟姨娘说了一遍，自纪墨去了外头，就少往内院行走，来回通报多费时间，几重门挡着，倒像是探监似的，需要层层过关。
　　“你既要学，就要用心，没事儿不要往后面来，姨娘能够照顾好自己，你不来，她们那些红眼的也不会盯着姨娘这里，日子自能好过不少。”
　　姨娘从没那么多弯弯绕的心思，话也说得格外直白，事实如此，她早就失宠，很多时候人们都忘了她还有一个立住了的儿子，但纪墨若是常来，难保哪个看了嫉妒，出手害了纪墨或者害了她，无论怎样的结果都令人难以承受。
　　“是，我知道了。”纪墨应得沉重，等等吧，等他长大了，说不得有机会把人接出去呢？

第258章 第 258 章
　　如今还没什么正经的科举概念,士族子弟学文习武不过是丰富名声的必须，也是一种家族培养的习惯爱好，寒门子弟努力学习,是希望通过学习的这些知识当做敲门砖,方便日后结交士族子弟。
　　这又跟现代一样了,似乎天然就有一种鄙视链，上过大学的鄙视没上过的,上过好大学的鄙视上三本的，可能大多数人不会把这种鄙视明晃晃摆在脸上，但潜意识中,成绩划分层级，总还是存在的。
　　而这个时候又没有考试,全凭出身划分，对某些人来说就未免显得有些不公,人往高处走，必然就会想出头，这时候,知识就是最好的敲门砖，拥有同样层级的知识储量，不会别人说一个什么词都不知道出处意思，无从接话,这才能够聊得起来。
　　在这种需求下,所有的文化课教习，都没有通篇背诵的要求，当然要是对自己要求高,那种举一反三,见微知著的,必然还是要背诵一些东西的，但这些并不是私塾的先生会要求的内容了。
　　再又没有武课，日常的活动就是以兴趣爱好为主的情况下，纪墨每天的学习都变得比较轻松，没作业没任务，只要能够答对先生偶尔的问题，就是一直玩儿都不会被打手板的那种。
　　大半天的文化课结束之后，纪墨就会去外头道观中找王子楚。
　　他是次日就去的，趁热打铁总能再刷一波好感度，成与不成，也总要给一个回话。
　　嫡母准备的拜师礼，也被小厮带着，一并往山上走，就是没有大人出席，稍稍有所缺陷，考虑到纪父的官职，忙于公务什么的，也算是说得过去。
　　道观中，玄阳先生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他沉肃着脸，见到纪墨身边儿没有大人，微微皱眉：“这等事情，小公子还是与家中多多商量才好。”
　　这像是不赞同的意思了。
　　王子楚站在一旁，听到这样的话紧抿着唇，明显不高兴，但不敢插嘴，看了玄阳先生一眼又飞快地收回了视线，垂着眼帘，也不敢看纪墨的样子。
　　别人兴冲冲带着礼物来了，这里就要给闭门羹，是几个意思？明明，明明他们已经说好了。
　　心里的小情绪小意见都在眼中展露无遗，王子楚也知道他藏不住心思，干脆谁都不看，只盯着脚前的地面，用鞋尖默默摩擦。
　　“实不相瞒，昨日我已经拜师了，禀得家人同意之后才匆匆补上礼物，此一节，是我疏忽，不过见猎心喜，不敢枉纵机遇，还望先生怜我向学之心，稍加宽恕，日后，我必认真学画，不负师父允诺，亦不负先生所望。”
　　纪墨有预感不会太顺利，被玄阳先生委婉提醒这事不成的时候，忽想到这可能就是王子楚的舅舅，这样也能解释为何王子楚这等性子的人能够安稳住在这道观之中了。
　　任何地方，人一多，围墙一圈，就是一个小社会，完全不与人打交道的性子是很难混得开的，若是没人罩着，王子楚可能也不会过得那般舒适，想怎样就怎样的单纯。
　　玄阳先生年轻的时候不说性烈如火，却也不是个宁静淡远的性子，若是那般，大可不必随军去当什么军师了，听到纪墨这般说话堵自己的嘴，又看他不过一五岁孩子，心中又好气又好笑。
　　“你还小，有些事情你想得太简单了，他的画……”玄阳先生言语宽和，作为亲人，显然最是了解一些事情，比如那画作的致郁效果，若非之前画作惹出事端来，王子楚也不会被塞到道观之后不管不顾。
　　纪墨之前都知道纪父所管辖的这片地方与京中相比十分偏远，就可想而知那些把王子楚塞过来的人是怎样想的了，血脉在，不可能轻易抹杀，但这种糟心存在又让人忌讳，干脆远远打发出去，不再见就是了。
　　“师父的画很好！”
　　纪墨无礼地打断了玄阳先生的话，迫不及待地肯定了王子楚的画作，换得王子楚抬头的一个眼神儿，他倒没有眼圈红红，泪眼朦胧，但纪墨就像是看到了突然焕发出生机的小兔子一样，仿佛的眼中不仅是感动，还有这种认同带来的肯定意义。
　　任何一个人，都不想总是听别人说“你无用”“你无能”“你废物”“你做的这些都没有用”之类的话。
　　人活一生，或许不需要他人的认同感，可以走自己的路，任别人去说，但那得是非常自信的人才能如此，大多数人，总还是会被他人的话所影响，总是灌输这种否定的概念，就会让人感受到挫败，仿佛做什么都不会成功，再也不会成功，一辈子就是个废物样子，活着只是浪费粮食罢了。
　　纪墨不知道玄阳先生具体会说怎样的话，但只要那种话头似乎是有否定的意思，他就必须要反驳，必须要肯定，不是因为王子楚是他的师父，他们之间因为系统的任务而定下了的师徒关系，而是这种教育方法本身就是不对的。
　　对某些人来说，别人的肯定，也许就是悬崖边儿那伸出来要拉他一把的手，纵然不伸出来，也不要直接就用否定把人往下推。
　　出于那点儿不赞同，纪墨直视着玄阳先生，带着点儿反驳的意思，提高了音量说：“我见过师父的画作，知道先生是什么意思。先生阻我必是出于好心，我却不是没有见识的。平心而论，技巧之上，先生可还曾见过其他的画作胜过师父所画？
　　能让观者感同身受，这份技艺的出众已经是道了。先生出家修道，对此难道无从体会吗？大道三千，此道也许小众，未必无有从者。我愿与师父学画，不是以此牟利求名，而是希望这等画作不会湮没在时间之中，没有后继之人，令世间失一明珠耳。”
　　一直旁听的王子楚身子微微颤抖，目光看向纪墨，一种激荡的情绪忽如其来，让他上前迈出两步，来到纪墨的身边儿，伸出胳膊把人拉到臂弯中，搂着他，护着他，轻颤着，连声音都是颤的，抬头看着玄阳先生，对他说：“我们说好了的，我会教他，我会的都教他，我们说定了的……”
　　若论反抗，这实在不是什么慷慨激昂的词，无从激励士气，反而泄气，若论表态，这种表态又有些自曝其短，没有论据支撑的论点就像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要倒掉，便是王子楚此刻的姿态，也没什么顽强坚守的样子，若是玄阳先生厉喝一声，恐怕他就会是第一个昏倒的。
　　但这些，应该已经是他能够做到的全部了。
　　纪墨的手在后面轻轻拍了拍王子楚的后腰——原谅他腿短人矮，能够拍到这个位置而不是更尴尬的臀部，已经是他努力抬高手臂的结果了。
　　王子楚若惊弓之鸟，被这一拍差点儿没腿软倒地，小腿都在发抖，反应过来是纪墨在拍，又定了定神，低头回了他一个小小的笑容，若自我夸耀，看我表现如何，又像是希望获得再次肯定，让这种抗争不是孤独而绝望的。
　　“师父别怕，你已经是我师了，便是没有这些拜师礼，也是我师。”
　　纪墨这样安慰着，心中却想，若是玄阳先生坚持拒收拜师礼，他就耍赖把东西堆到大殿上再不理会，他就不信玄阳先生还能给退回家去，那可就是扫面子得罪人了。
　　纪父再不怎么样，也是个官，起码在他任职期间，是地头蛇没错的，玄阳先生的名声再怎么被吹捧得厉害，也只是个民，这等偏远地方的民，不怕官也不会愿意去得罪官。
　　玄阳先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化，看着如此明确对自己表达意见的王子楚，想到的却是这孩子刚来的时候，他见过了他的画作，毁掉之后不许他再画，他默默坚持作画的样子，看得人心疼。
　　然而，即便是那样，他也没敢这般挺起胸膛站在自己面前，反对他的意见，这孩子，似乎天生就缺了一些勇气，总是默默的，透着些怯懦。
　　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感慨，玄阳先生看着纪墨一叹，这若是换个年龄相当的女子，他恐怕要愤慨哪来的小妖精就这样拐走了他听话的外甥。
　　现在么……总觉得自己还像是个非要拆散这一对儿的恶人。
　　摒弃心理上的这点儿别扭，玄阳先生忽而开口问纪墨：“他昨日送你的画作何在？”
　　纪墨愣了一下，说：“先生放心，我知道不能随便与人看，已经收好了，便是师父也在送我之时叮嘱过了，我记着的。”
　　“你以后若是都不给人看，那便学吧。——画这些，不与人赏，明珠暗投，何益之有？”捋着须的玄阳先生明明已经同意了，但还忍不住用以前的军师思维发牢骚，不能转化为价值的东西，有什么意义吗？
　　纪墨拉着王子楚的手，感觉到那手心之中的汗水，朗声道：“明珠之所在，岂因明暗投？花木荣欣欣，无意与人赏。这世间所有，存在即意义。”
　　玄阳先生轻轻摇头，小孩子的大话，也许再过几年，他就不会这样看了，对提升名气毫无用处的师父，不能出示于人无从炫耀的画作，也许这种坚持也是道，却未必有人能够始终如一。

第259章 第 259 章
　　“舅舅……同意了？”
　　直到玄阳先生离开,王子楚都还要倒不倒地站在纪墨身边儿，没回过神来的样子，刚才紧张太过,他的额上全是汗水，这会儿眨眼间落到眼里，蛰得泪水直流,颇显狼狈，便是这般，他还努力睁着眼，回看纪墨,希望得到他的肯定。
　　“嗯,同意了。先生也是希望我们好的。”
　　不管这统一战线多么弱不禁风，但那个时候王子楚能够站出来表态，显然才是玄阳先生松口的原因,亲人么,总是这般,也许嘴上会把你骂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心里头还是希望你好的。
　　呃,大多数亲人。
　　“嗯,好,好……”
　　王子楚拉紧了纪墨的手，从中似乎获得了支持，又或者某种真实感,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来,“走,我们去画画。”
　　志同道合的同道中人的出现,让王子楚又对画画有了极大的热情,步态都有些雀跃，纪墨见状也没反对，本来就是要来学画的，师父更投入，不是正中下怀吗？
　　一拍即合的两个直接往后面王子楚的院子去了，玄阳先生听到消息，只派人收拾了那些拜师礼，一并收入库中。
　　这等俗物，是他那个外甥不会理会，也料理不来的。
　　等到纪父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成了定局，叹一声妇人蠢毒，只道继室之心，排除异己，也没说什么，反而希望进一步拉近跟玄阳先生的关系，既已如此，这等道人，交好也利于扬名。
　　事后，纪父也不曾斥责纪墨，反嘱咐他好好向学，连他所画如何，他之师所画如何都未要求一观，可见时下于画作之上多不看重。
　　那些却也都是后话了，现在，纪墨跟着王子楚来到院中，对方心情激荡，一时不能平复，在桌前拿笔站了一会儿，点墨滴在纸面，污了白纸，他忽而把笔塞入纪墨手中，“你来画，我要好好教你。”
　　那份当师父的责任感似乎被唤醒了，王子楚的双目发亮，看着纪墨，似乎是鼓励一般示意他换位到桌前。
　　纪墨上前，拿着笔，在王子楚伸手要将那页已经污了的纸张挪开的时候，伸手按住，“不必，我的画本来还不好，便用这纸，以免浪费。”
　　“也好。”
　　王子楚不止一次被限制画画，于笔墨纸张上，虽不知耗费几何，却也有珍惜之意，听得纪墨如此说，愈发赞赏，问他：“且画山水？”
　　他昨日给纪墨的那幅画，便是山水画，作画之时，纪墨便是旁观着的，后来又拿回家中，必有观看，若要再画，也算是照猫画虎之意，不必求全，山势水波，应有些所得才是。
　　让纪墨先画，便是查他所得如何，之后才好改进。
　　“于家中未曾习练，师父观之勿笑。”
　　不必问，纪墨就知道王子楚是第一次当师父，教导的方法未必循序渐进，对他让自己直接画一幅山水画的要求并不意外，时下若有人教导画画，可能也多是如此。
　　就好像习字一样，不从单一笔画开始，一笔一画地教授，而是直接写出整个字来，甚至是一页文字，再让学生临摹，不是描红，而是临摹，笔法走势，笔端转折，全凭眼手合一。
　　习惯了这样的教授方法，再看王子楚这般要求直接作画的教授，也不过是大同小异，把一页文字换成了一幅画作罢了。
　　纪墨脑中还记得昨日所见的山水画，回去之后，收藏之前，他也以指做笔，凌空描摹过，其中笔墨浓淡还不好掌控，但回忆着王子楚落笔时候的种种顺序，似乎也能描绘出几分味道。
　　此刻，没了原画作为凭依，全凭脑中所记，要画出一模一样的山水是不可能，但那山水的线条倒是可以仿照一二，留些意思出来。
　　这般想着，纪墨很是认真地盯着纸面，笔尖轻触，徜徉若顺流，水势必有波，皴擦走山叠，堆积磊石层，勾点添林木，淡染花叶深，浓墨添雄奇，淡墨加光晕，云山若有烟，近水无鱼虾，大笔涂重彩，小笔勾叶纹……轻轻一触点花蕊，又做细丝连根须。
　　纪墨画到一半的时候，手背上覆上了王子楚的手，他的手还有些微潮，弯着腰，捉着纪墨的手，在他已经画好的地方做出添减，墨浓之处，无可落笔，或在旁添加虚线，以增水之多变，或加水色，晕分浓墨层次，若墨色化于水中，模糊了平直的边缘界限，更添鲜活。
　　等到这一半改好，王子楚松了手，让纪墨继续画，纪墨看了看，他本来就不准备画多复杂，不过是依照还记得的笔法，稍稍模仿罢了，但经过这样的修改，却有画龙点睛的效果，让这幅画更灵动了几分，剩下的，或可画些复杂的。
　　知道王子楚是在用这样的方法教他，直接于他的画作上修改，让这幅画更好的意思，纪墨也不介意，反而更想借此机会多学一些，于是，本来不准备画的花叶等物，也都渐渐出现在画上。
　　他的画还是那种简笔画打下的形，线条明晰，并不太适合水墨画的风格，一丝不苟，笔笔落实，极为死板，一笔是一笔，没有那种水墨画该有的留白带给人的想象空间，少了意境。
　　王子楚看得皱眉，在他完成一朵花之后，就捉着他的手，先行修改起来，笔沾着水，于浓重踏实的线条之上向内偏锋，无需再染，仅仅是这偏锋一转，便由外侧边缘之色浓拉入内里转为淡，像是平添了渐变过程，若是上色，便可见花朵自然之态，多是如此边缘红于内里的。
　　这般行笔巧妙，纪墨被这种手把手教学，瞬间领悟到其中的原理，在王子楚放开手之后，他也学着这般扭转另一片花瓣的边际轮廓过于明显之过，奈何，看着觉得会了，手感似乎也还在，画出来的效果却不如王子楚那般举重若轻，去留随心。
　　未添美，先见丑，尤其比邻王子楚所改的那一片花瓣，看起来就让人觉得羞惭，差距实在是太大了，若是两朵花也罢了，不是所有花开都好看，必然也有丑的，但同一朵花，一片花瓣美丽如斯，一片花瓣丑陋若此，这对比也太鲜明了点儿。
　　王子楚也看出来了，发出了轻笑声，纪墨回头看他：“说好勿笑的。”
　　“好，不笑。”王子楚用另一只手遮了口鼻，把笑容挡在手后，只露出一双眼来冲纪墨眨眼，似在说，看我做得可好？
　　这般顽皮，倒像是孩子一样了。
　　纪墨本来就不是真的怪责生气，见他如此，也笑了：“我以后必会画好的。”
　　花有六瓣，这一瓣没画好，总能在下一瓣添补上，这样想着，纪墨又沾了些水，小心地于画上涂抹。
　　他有意仿王子楚所画那瓣，如此两三瓣后，仿佛有些样子了，再到最后一瓣，添了些小心，画成之后侧头看王子楚，询问他：“可还行？”
　　“你自己看如何呢？”
　　王子楚这般问着，又拉过纪墨执笔的手，引着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画纸上，落在那朵花上，所有的花瓣上的“色彩”都在努力朝着一个样子靠拢，这般看下来，竟是那第一个画出的丑反而鲜活许多，算得上是丑得有特色，其他的都似东施效颦，愈发难看了。
　　于花上添加细蕊，于细蕊之侧添上两笔，若有细小花瓣还未曾伸展，在大花瓣的夹缝处见缝插针，却又不是处处皆有，二三空缺，便似水墨留白，单独看这一朵花，只能说，它又活了。
　　两人同作一幅画，一人先画，一人再改，画一物，改一物，未必全部涂抹，但多加两笔却也多有不同，像是从刻板的有形无神，变成了神形兼备，或许哪里还有不足，却不是这种简单修改就能挽回的了。
　　以此而看，纪墨画画的技巧之上也还欠缺太多。
　　王子楚执着纪墨的手，在那朵花旁勾画另外一朵花，口中教道：“若是我画，当是这般。”
　　看得出他是在仿纪墨的六瓣之花，形态上没有大改，但那姿态上，许是那笔墨勾画过于轻松，竟也有了一种轻松写意之感，其流畅处，看得人极为舒服。
　　同样一朵花，很快便展现出那种“活”气来，许是因为旁边儿纪墨这朵花的映衬，那其中本应该有的致郁效果，也若空谷幽兰该有的气质一样，并不那么显眼。
　　当然，也可能是王子楚今天心情好，所以致郁特效也有所抵消，不至于处处流于痕迹。
　　只看局部，哪朵好看，一言即明，便是纪墨所画那个已经经过王子楚的修改，却也不如此刻的妙笔生花，一媸一妍，恍若两别，给人的第一眼印象都是不同的花，哪里想到根出同源。
　　画好之后，王子楚松手，看着那花，问：“这是什么花，我还从未见过。”
　　纪墨被问得一怔：“梅花？”再看那山石之中的杂草丛，谁家的梅花是草本啊！便是桃花也不是这样啊。
　　此世也有梅花，同样的木本植物花朵，所以，王子楚一呆，竟是还问：“哪里的梅花，如此罕见。”
　　“草梅。”或者草莓的花？纪墨已经记不得那花会是五瓣还是六瓣了，他更熟悉的是草莓，而这种“草梅”，生在草中的梅花？
　　嗯，对，谁说梅花一定要在树上，画可无实景。

第260章 第 260 章
　　时下连画画都不是什么专业的事情,更不要说流派了，纪墨以前约略所知的南派北派之类的画派更是无从说起，那恐怕是要画师于此世界遍地开花才能够有的盛事之景。
　　现在么,不过是凭人自愿，愿意画的画两笔，不愿意画的就不在此事上下工夫，毕竟画作不是门面,字才是。所以很多人宁愿花大量的时间练出一笔好字，也不会愿意在画画上耗费精力。
　　而且因为画画没什么标准，好与不好，全都唯心，主观的意味很浓,若是有人自觉画得不错,把画拿出来与友人欣赏,对方却看不上眼，嘲笑他闲极无聊之类的，就很下面子了。
　　其实这种事情千人千面,总也没有一定的不好，像是简笔画,若说死板,放在一些人眼中,何尝不是有趣,有趣还易学,让人有拿起画笔的冲动。
　　不过王子楚并不喜欢那种简笔画就是了。
　　纪墨每日课后都会来道观之中跟王子楚画画，一日,纪墨忽而奇道：“这些山水,你都见过吗？”
　　他想到了“草梅”之说,既王子楚不会无中生有，那么，这些或雄浑壮丽，或旖旎葳蕤的景色，真的都是他所见的吗？
　　若是换成现代世界，纪墨不会有此疑问，千里万里，不过是看坐什么交通工具的事情，再不济，还有别人拍下的小视频之类的以供参考，想要看到实景再作画很是容易。但放在古代，出行颠簸不说要命，也是夹杂着种种不适的旅程，外出还容易路遇刁民盗匪，远行可是不易。
　　“见过。”
　　自教授纪墨之后，王子楚的房间之中就多了一个上了锁的箱子，是玄阳先生遣人送来的，说是之后王子楚的画能够放入箱中，一日最多一幅，不许多放，画倒是可以画，但若是画多了依旧是要毁掉的。
　　纪墨不忍王子楚的画卷被他自己毁去，把那些多余的都要了带走，也不见玄阳先生责问，算是把此事放过了。
　　由此，王子楚的心情又好了很多，很容易就为此满足了，这会儿拿起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来，开了箱子，从里面拉出这些日子所画的画卷，不知不觉，已经有半箱，拉出来，不必展开，便能铺满大床。
　　这还因是一日一幅不曾多留，可见王子楚的高产，却也能够理解，纪墨不在的时候，他在画画，纪墨来了之后，他教着纪墨的时候也在画画。
　　画纸都是一般规格，画上却可分留白多寡，若是留白多的更添意境的那种，同样的时间就能多画两幅，若是画满全纸，细致入微的那种，一天也能有一幅，这等速度，纪墨不好评价到底如何，只能看画而说，都很不错。
　　把床上这些未曾装裱的画卷一一展开，层叠而放，每展开一张，王子楚就会说出这是画的何处之景，放到一旁分开，不一会儿，床上的若干画作就被简单进行了分类，不再是按着画出的时间，而是按着画中的地点，分成了五叠，依次从床头到床尾。
　　王子楚站在床边儿，从床头走到床尾，指着那一叠叠画作说：“当年我离家，便是按着这样的顺序走的，中间有些地方甚是荒凉，我不喜欢，所以不曾画出……”
　　纪墨微微点头，王子楚的喜好很简单，必要山水都有才是景色，二者缺了任意一个，他都不喜，而山水之外，是否有草木花朵就要看实景之中是否有了，若是有，他也不吝啬笔墨，若是没有，他也不会凭空添加。
　　此外，花鸟鱼虫之类，少见完整的，一鳞半爪，也能约略所见，若鸟儿藏身林中，能见羽毛细丝，不可见其全貌。鱼游水中，便是河水清清，所见也多是背鳍侧影，难见其全，而动物昆虫之属，蝴蝶算是王子楚少有的能够完整画下来的品种，其他的动物，便有常见的鸡兔之流，能够在画中不被遮挡，其他的，隐在“有”和“未有”之间，一眼扫过去，很难发现其中藏匿的动物，细细看去，似乎有，却又看不到完全，不敢肯定其有。
　　这种感觉让纪墨想起以前小时候去过某野生动物园，据说猴山的地方，一山青黄交加，他竟是看不到猴子在哪里，除非对方动了，方才有所感觉，恍然之前那里竟然藏了个猴。
　　而对猴子来说，它或许也没怎么藏，就是坐在那里不想动，然后就被人给直接忽略过去了，明明没什么伪装色，但也要发现之后才会觉得那里特别鲜明。
　　再要理解一下，可以想象那幅世界名画《蒙娜丽莎》，其中据说也暗藏了四种动物，不仔细都看不出来，而看出来了，会觉得突兀——本来不该有的。
　　在这一点上，王子楚的画就不会如此了，何地该有何物，绝对不会突然而有，仿佛来自天际，必是本来就在此，若兔子在草丛，鸟儿在树上，猴子跃林间，位置上不会有任何的错漏之处，若是拿去对照当时景色，必也不会有太大的不同。
　　从这个角度讲，王子楚的画就很写实了，风格却又是写意的，绝对不同于油画会有的逼真实景。同样的景色，他有的时候会虚化山势，有的时候会虚化河流，有的时候会虚化草木，有的时候虚化其中一二笔触，营造出一种“云深不知处”的感觉，朦朦胧胧，若天降大雾，所有景致都在雾色之中。
　　这种应该算是画师的艺术加工吧，当然，无论是怎样的虚化，都不能久看，否则致郁效果，参差仿佛，总是相差不大的。
　　“你竟是看过这么多景色，可真好。”
　　纪墨似颇有艳羡地说着，他发现了，王子楚就是缺少这种肯定，无论是什么方面，只要肯定他，他嘴上不说，脸上的笑容都会多几分，只是那笑也总是收敛的，似乎嘴角的弧度稍大就会换来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自我克制着，让那小小的笑弧羞涩又可爱，还有些让人心怜，不知道他以前生活的环境是怎样的，竟是让人连笑都不敢放肆。
　　士族子弟，都是如此吗？
　　纪墨所见的士族子弟，李远载算是一个，却已经是极偏远的那种，几乎不在士族的圈子了，而李家却还在努力维系这种骄傲，在李远载身上表现出来的就是“我看不起你们，然而出于风度，我还是跟你们说话”的别扭感。
　　因年龄小，这种别扭也可称之为傲娇，并不显得可恶，毕竟大多数时候，他还是会对自己这种态度略作掩饰的，就是掩饰得不太到家罢了。
　　其他的，玄阳先生是否是士族身份需要存疑，士族子弟出头太过容易了，不会舍命去军中当什么军师，但看周围人对玄阳先生的尊敬程度，又像是对待一位士族子弟出身的道士，让人摸不着头脑。
　　圈子和圈子之间，有时候外显的界限模糊，让人难以分清。
　　纪墨肯定王子楚是士族子弟，还是从纪父的态度上得来的，本来对他学画不冷不热的纪父，某日忽而问起他学得如何，过后还让人送来了些笔墨纸砚之类的文房用具，像是支持的意思，对比之前冷淡，这热情的感觉就有了。
　　再然后，便是杨珉在文化课的间隙跟纪墨说话，带着点儿酸溜溜的语气说：“我父也想让我拜师于你师，你师可还收徒？”
　　当时纪墨很是意外，他拜师也有一段时间了，身边儿这两个同龄的朋友都是知道的，那时候不说，这时候突然说了是什么意思？
　　“怎么如此突然？”
　　“谁让你师是士族子弟呢？我还真不知道，咱们这个小地方，竟然还有个士族子弟窝在道观里当道士。”
　　杨珉又是感慨又是遗憾，他不似杨父会有拜师的想法，那日他也是见过那位长和师兄的，对方目中无人的样子，让他很有些小性子，你不稀得理我，我还不稀得理你呐，怎么可能巴巴地凑上去卖好。
　　便是一旁的李远载，也有这份傲气，不屑于靠着这样的攀附得名声，若不是第一，干脆不要附人骥尾，万一不顺，徒惹腥臊。
　　小孩子也有着属于小孩子的骄傲，不甘落于人后，更不愿看人成功，便凑过去希望复制那份成功，依靠他人成名。
　　“我看那长和师兄并非善纳人者，你还是别做梦了。”
　　李远载张口就是冷嘲，杨珉生气，两个很快就怼在了一起，白得了个消息的纪墨后来才知道这消息竟然还是从纪府之中传出，约莫是纪父以为纪墨毁了前程没能拜个好师父，降到谷底的期待值突然又因为这个师父是个士族子弟的出身而回升起来，哪怕这师父没什么名气，但士族子弟就是士族子弟，机会总比一般人多的，想要水涨船高，总也不是难事。
　　为这个，纪墨后来再去后院之中的时候，还被嫡母暗暗罚站，多受了些磋磨。却也仅此而已了，那些后宅之事，到底不能限制纪墨太多。
　　“哪日你休息，早早过来，我带你去后山看看。”
　　王子楚心思有几分敏捷，听出那丝羡慕当了真，直接与纪墨许诺，画师也不能闭门造车，尤其要画山水，若不能多看看，又哪里能够画出鲜活气来。
　　“好啊。”纪墨也不迟疑，当下与王子楚约了时间，受了他这份好意，换得王子楚一笑，似此刻才略有放松的样子。
　　不知为何，明明他是当师父的，却总在拿主意的时候有些紧张，便是这样的提议，也先透着几分心虚，倒像是要害人似的。

第261章 第 261 章
　　府山上,道观所在的位置并不是山顶之类的高处，而是在山腰靠下一些的位置，上下山出入并不会耗费太多的时间,真正算是府山的山脉其实还都在道观之后,道观的存在更像是一个门面的样子。
　　从道观的后门出去,就是王子楚口中的后山范围了。
　　这时候正是春夏交接,夏日的炎热还没有渗透到树木的根须,幽林鸟鸣，稍稍往前走一走,不必深入树林,就能感觉到那份心旷神怡了,从林木之中蜿蜒而出的溪流夹带着些许枯枝腐叶，清澈的水流浅得一眼见底，是刚好能够没过足面的深度,偶尔坡陡弯急,还能看到飞溅起的水花在细碎的光下闪烁着七彩，哗哗之声,似与叶动之声应和。
　　没有经过太多砍伐的山林还保持着相对原始的状态,连空气中的那一股子清香之意，都像是带着叶绿素的味道。
　　环境优美，很好，很好。
　　跟王子楚和纪墨一同出来的还有两个体格彪悍的道士，方脸厉目,看起来便有莫名的凶煞之气,不像是当道士的材料,估摸着肯定也不是什么士族子弟,而是等同那些小道童之类的下人角色,不过因为道观之中，并不显化这种尊卑阶级，一体都是道袍，模糊其中界限，其实所做之事，如现在，便与护卫等同。
　　纪墨多看了两眼，王子楚以为他好奇，便给他说：“这是舅舅派来保护我的，当年我来这里，便是他们护了我一路。”
　　他的话语之中暗含感慨，看向两个护卫，目光之中并无惧意，而是信任和亲切。
　　“能够有幸护卫先生，是我们求之不得的。”
　　其中一个护卫笑起来，刚才还见三分的凶相都因此化作了宽和，倒像是个容易打动的憨厚汉子一样，嘴里的话也好听。
　　纪墨没有多说，他想到玄阳先生的身份，估摸这两人之前莫不是当兵的，起码那种凶人气质，应不是作奸犯科积累下来的。
　　王子楚不是会跟人客套的那种，听到对方这样说一句，他这里就没了下文，完全没有再道一声感激，示好于人的意思。
　　那两个护卫也不在意，估摸着都知道王子楚是怎样的性子，留下一人还在旁边儿看着，像是带着孩子出来玩儿的家长一样，在一定范围内撒开手去，任他们奔跑，另一人则去了附近转悠，应该是排除一些隐患。
　　王子楚主动提议了这次后山之行，自觉有责任介绍一二，就给纪墨讲解，第一句就是让他不要怕，后山这块儿因为总有道观之中的人过来砍柴及打猎，轻易见不到什么野兽，最多就是野鸡兔子之流。
　　“兔子太爱打洞了，我以前还养过，没留意，让它在地上打了个洞跑了。”
　　王子楚说起来还颇有些遗憾，看到溪流，又道，“偶尔这里还有小鱼，很小……”手指比划了一个长短，真的是很小了，“山下有个河流，里面的鱼要大一些，据说这水是从山石里流出来的，不知道那些小鱼是不是也是……”
　　两人出来都没带纸笔，并不是要在观景时候画画的，那种带着任务观景显然不是王子楚所提倡的。
　　倒是纪墨，出门的时候特意问了一声是否要带纸笔，得了王子楚一个诧异的回眸，显然不知为何有此一问。
　　经过几届师父锻炼，不过一眼，纪墨就明白了，这就像是小学生写观后感，有的人带着纸笔，一路走一路记，看到什么都要记两笔，回去之后就是现成的流水账文章，不用再做更改或者重新写，然而看了什么，似乎也如这流水账一样，写过之后全无记忆了。
　　而有的人，只带眼睛去看，看到新奇的会多看两眼，看到什么好玩儿的也会过去凑凑热闹，玩是真的玩，好像完全没负担一样，回去之后，便是没有老师布置的任务，也能用某种流连忘返的感受来写出一篇优秀的详略得当的观后感，倒像是重新在脑子中又玩了一遍似的，足堪回味。
　　放到画画上，有的人对着照片都不能保证画得纤毫毕现，无一遗漏，有的人只凭记忆，就能照搬原景，不错分毫，而有的人，还会在此基础之上融入自己的意境，就好像把一张照片加上各种修饰效果一般，呈现出独有的个人特色来。
　　天才之所以是天才，便是能够做到常人做不到的事情，并表示很轻松，而天赋，则是让上限提高到轻而易举的程度。
　　纪墨很明白自己不是那种拥有天赋的天才，强行追求实景对他也没什么必要，哪怕他现在的记忆力有所提升，但带着这种任务看景，也感受不到轻松愉快，只有疲惫沉重，便是真的回去作画，能够融入意境，恐怕也是这种看着就累的感觉了。
　　既如此，干脆不要强求，看景就看景，好看的多看两眼，不好看的略过就是，画画的时候，把好看的大杂烩一下就可以了，不好看的干脆被取代，或者直接留白，也不必都要一一画出的。
　　多少画作不曾画满，难道真的是空白之处没有景致了吗？天空之上尚有白云，哪里有真的没有景色的地方，可见这方面也不是硬性要求。
　　纪墨很快想清楚，想明白，看的时候就更注重感受了，观看，然后让心灵产生愉悦感，或者其他的感觉，再在画画的时候把这种感觉融入其中，就是画中意境了。
　　若能让看画的人感同身受，而不是产生与画作作者南辕北辙的感觉，那就算是极好的了。
　　说起来是很简单的，可这种融入需要锻炼，同样的一朵花，同样的勾边和积染，由不同的人画出来，为什么会带上不同的感觉呢？
　　这其中的诀窍恐怕不是一句苦练就能解释的，纪墨不着急马上能够给画作之上添加意境，他现在能够把每一笔都画好，让景物不至于走形，幼稚化，让画面布局虚实相间，不至于过于死板便算是好的了。
　　之后才是意境融入的部分。
　　纪墨现在学习，已经不需要师父去一一指点其中具体的步骤如何，给他划分出每一个阶段的关键点了，他自己可以通过师父呈现出来的水平做出总结，怎样分隔每一个阶段的必须。
　　在他这个初学阶段，能够把所有景物画好，不出现一笔重一笔浅，最后四不像的样子就好了，进一步，便是虚实得当，再进一步，便是想办法寓情于景了，将感情融汇在景物之中，让看到画作的人感受到那同样的感情，情景交融，方才是王子楚现在的高度。
　　听起来似乎也没有几步，并不难的样子，但在第一步就需要更多的时间，反复锻炼，摸索出一个画画的程式来，如何更好地画出看起来“真像”的景物来。
　　后山游玩之旅是在午饭前结束的，午时阳光渐热，王子楚和纪墨回到道观吃了饭，就直接开始了画作。
　　只要能画画，王子楚连饭都可以不吃。
　　所以不要希望有什么可以小憩的时间，偶尔为了画夜景而熬夜的王子楚在这方面的执着和坚持，是令人佩服的。
　　任何事情，专注总能让通往成功的路更为平坦一些。
　　“你画一幅，我画一幅，之后交换看，可好？”
　　王子楚指了指两张桌子，正好他们一人一张，各自朝着窗外，不看彼此，也不会被彼此所影响。
　　“就画今日之景？”纪墨问主题。
　　“好。”
　　王子楚直接应下，哪怕后山之景他已经画过很多次，但每一次总还是不同的，就像今天的叶子和明天的叶子肯定不一样一般。
　　纪墨在床头那张桌前站定，画画都是站着的，这一条早在开始就如此，并不是王子楚吝啬一张椅子，也不是这屋子的地方不够大，放不下两张背靠背的椅子，而是桌子的高度和持笔的姿势，站着挥洒总比坐着更容易一些，或者说那种对全局的掌控更为顺畅。
　　除非桌面倾斜一定的角度，如画板那般，否则一旦坐下，对着铺成平面的画纸，很难控制好持笔的力道上下均一，远近浓淡无差。
　　木匠活什么的，纪墨还是有所涉猎的，也许可以做个画架之类的，似乎也不是很难，木楔什么的，脑子里花了几秒开了个小差，纪墨深吸一口气，拿起笔来，在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蜿蜒勾勒，是溪流，他先定了溪流的形态走向，以此为基准，切入后山之景，远处林木可虚化，略有其影即可，近处的仿佛是溪流源头处的林木便要具体一些了，先勾树干，并非竖直那种，自然生长的树木，除非是天然便有某种笔直天性的，否则多少都会带一些自然的弧度，那是风雨击打过的迹象。
　　有的也是因为雷劈之类的意外事件，甚至是其他树木倒过来造成的影响，便是树干之上，也不可能光滑顺溜，会有一些树瘤疤结之类的存在，用笔墨描画，便需要在某些部位做出皴擦来，皴擦之法并不是专属山石画法，在树干之上也可用之，画得好了，效果还不错，画得差了，流于表面的痕迹代表树干上涂色了吗？

第262章 第 262 章
　　根据转折明暗以及结构位置的不同,皴擦之法还有多种表现形式，并不是折叠墨色即可的。这种技法，王子楚并没有总结,他自用得随意,仿佛本就应该如此画，不需要任何的理论支撑,若树木天然向上长,花草必有枯荣的自然规律一样。
　　到了纪墨这里，便需要稍稍总结了，根据效果分类，根据常用处分类,自己在心中总结一套应用办法来，固有三分刻板,却也是模仿的必然了。
　　此处,于树干树身之上，便多为鳞皴,鱼鳞般若有粗糙感，偶尔会用锤头皴增加疤结形象,若锤头击打而成的痕迹,显示树干的饱经风雨,成其气势……如此反复，便是一棵树干就要落笔十数,若是加上枝干树叶,更不知道还有多少笔在等着，即便水墨画上很多地方都能虚化若雾,也要先有具体的景物做支撑,才能把若干同类景物略作雾色。
　　再有,远景可略，近景却不能，还必要详细些才能增添细致，水墨画应该是不讲究什么明暗变化的，纪墨对这方面也不太懂，王子楚也不曾有要求，但他看那些景物于王子楚笔下似乎都能判断出一个东西南北阴阳走向来。
　　这种感觉模糊，不仔细观察也不过是一种感觉罢了，仔细看去，就会发现应该是虚笔浓淡的问题。
　　王子楚在画一个景物时，以树做比，其阳面阴面的不同就在于一面稍浅一面稍浓，而叶片描画之上，因虚实有序，便能让人在观看的时候感觉到似有阳光从上而来，让叶片的一些边缘都成了虚的，而叶片之间的层叠也必然有阳光经过的缝隙。
　　这种处理方式显然巧妙，纪墨也不知道是不是水墨画必须技巧，可既然看到了，就没有理由不去学，只是画画的时候还要想着这些，总觉得不是在用手画，而是在用脑子画了，同样的角度，呈现出来的上下左右的区别，明明还是平面的画，这样画好之后必然也有些立体感。
　　道理是没错的，画起来就难免顾此失彼，便是一心二用，也禁不住景物多而杂，很容易就会搞混了主次，这就像是写作文一样，一篇文章若是处处有景有事，哪怕还有一条时间线牵着，也不过是流水账一样的文章，看不出多少文采，但若是主次有序，合理分布重点和非重点的间隔，便好像那美味佳肴，绝不会让配菜喧宾夺主，还能增添主材的滋味儿。
　　日斜过墙的时候，纪墨才终于收了手，他的画纸之上总共就两三样景物，溪流，树木，再有一截后门框，有墙绵延，并未全画，于画上呈现出来的就仿佛是从门中看向门外的景色。
　　他一开始的铺陈不是如此布局，而是想要画一幅鸟鸣山更幽的景色，直接以溪水为线，铺陈开林木花草，但画着画着，难免觉出画叶片的枯燥来，细细勾勒一片叶子，和勾勒一百余叶子，可不相同，而每一片叶子，还要思考这等布局层叠之下，光从上面斜照下来，该有哪几笔虚化，便是叶子之间可互相遮挡，稍稍俭省几笔，却也让人头秃。
　　好容易画好了一棵树，纪墨就觉得累了，可能也是站得久，小孩子的身体不那么耐受，额上全是汗水，手心也是潮湿一片，几乎拿不住笔。
　　换了手握笔，把那只手放在袖上擦了一下汗，方才重新拿起笔继续画，但却不准备画那种宽敞的格局了，后加的院墙为了把之前溪流的部分遮挡住，少不得还要添加一些藤蔓之类的，无中生有弥补溪流和院墙重叠部分多余的黑色。
　　画画跟写字一样落笔无悔，不是不想悔，而是不能悔，墨色落在纸上，便是覆水难收，再无白色能够遮挡弥补，只能顺着那块儿黑继续下去，若不能想办法遮挡，就要想办法让这块儿黑融于天然。
　　纪墨以前曾看过一个有关的小故事，有人画画之时落了一滴墨点在纸上，画作已经完成，若是因为墨点毁了一幅画，自己心痛自不必说。他舍不得，便在墨点上巧妙勾勒，硬是勾出了一只苍蝇来。
　　后来看画的人一度以为苍蝇是真的，于画前反复挥袖，想要将之赶走，直到发现是画出来的，为苍蝇巧思赞叹之外，也不得不赞一声栩栩如生若此了。
　　墨点还可改苍蝇，蜿蜒的墨色溪流就难以做出同样的变更了，总不能是墙上多了一截溪流来，难道这墙还是透视的？
　　纪墨便用了藤蔓来掩盖，藤蔓天然就有着同样的蜿蜒特性，蜿蜒逶迤，刚好可以接上溪流转折，如此略添几片叶，画得累了，不去想光线变化如何，只看墙内，便知可以是阴暗角落，如此，叶子也无需叶脉纹路，粗粗勾勒了，晕染些墨色即可。
　　再有三朵花，错落有致，添加一些鲜活之美，也进一步遮挡溪流笔墨，如此，到了后面，画画的速度反而快了，等到纪墨收笔，回眸，王子楚已经不知画好多久了，正在等着他。
　　因是约好了，他也不提前过来看，只侧着身，一侧是画一侧是他，斜射之光从窗外而来，让他整个人都在光晕之下，更添柔和，可堪入画。
　　“可画好了？”
　　王子楚见他回头，直接问。
　　“好了，还请师父指点。”
　　纪墨放下笔，拿着画纸过来，因才画好，怕有些地方，尤其是墨色层叠之处未曾干透，他努力伸展着双臂，让纸张不至于贴蹭在一起，幸好后来一改，画的格局小多了，倒也方便他双臂之间的距离。
　　王子楚见他拿得费劲儿，忙上去帮了一把，长桌是专门用来作画的长度，两幅画难以并肩，王子楚就把自己那幅拉到一边儿，让一半拖到桌侧自然垂下，把纪墨的画放在了上面。
　　“且让我先看看师父的。”
　　纪墨不急着听王子楚点评，王子楚闻言，便把纪墨的画稍稍拉远一些，一手托起自己画作已经垂下的边角，尽量平展，让纪墨观看。
　　两人没做商议，所画的却都是那第一眼所见之景，不同的是王子楚并没有多此一举添加院墙，采取了纪墨最初所想的格局，直接平铺景色，所画也并非全部，他画画的速度要快一些，从画面这个角度看去，前三四排树木都能算清晰，而这种清晰的程度又略有不同，逐渐变淡的感觉直接拉开了距离，让后面的雾化不是那么突兀。
　　溪流蜿蜒走向更贴合事实，而不是纪墨那种人为制造波折的急转弯，而这样的事实落在纸面之上，便有了静谧之美。
　　草木花朵，甚至林中还有隐藏的灰色野兔，纪墨当时都未曾注意到，看到王子楚的画才讶然，努力回忆，仿佛是有个什么在那里，但兔子不动弹，只是嘴嚼草的时候，周围的草也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化，没发现也正常。
　　“我还以为他们打猎会把周围的小动物都打了去。”
　　上午时候，在王子楚和纪墨漫步林前的时候，那另一个护卫去林中转了一圈儿，回来就带着两只野兔，这就给了纪墨一种错觉，附近的野兔必然早就没了，不止野兔，其他的小动物也不会在，否则，他们何必跑到林中打猎，直接在他们面前表现打猎手段不就行了？
　　此刻回想，却有可能是因为他们知道王子楚爱画画，希望不影响他画画的场面，又或者这种打猎的粗事，不应在贵人面前显露，这才让这只野兔幸存下来。
　　“哪里可能都打了去，这山那么大。”王子楚理解的意思跟纪墨的意思就有相差了。
　　纪墨也不再说，没有留意到景物的确是他的疏忽了，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王子楚的画没什么可挑剔的，纪墨看完之后，只说“极好”，同样极好的还有那种致郁效果，第一眼看上去是宁静的，第二眼看去就能感觉到那宁静的禁锢，沉甸甸得，像是压得所有都不能喘气似的，便是那兔子的存在，也像是黑暗之中窥探的眼睛，透着某种令人不舒服的感觉。
　　这也算是王子楚画作的特色了，或者也正是这点特色才让系统把他列为了特殊的师父人选。
　　纪墨没有特别点出这一条来，小心把王子楚的画作放在一沓纸张上面，要看自己的画了，他很有自知之明，那是必要改的，总要腾出一个改动的地方来。
　　长桌可容两人并排，纪墨的身高是不够的，还要踩着小木凳，屋中本只有一个小木凳，在纪墨来了之后，就成了两个，分别在两张桌下，脚一勾，就把木凳拉出来，直接踩上去，高度刚好可看画纸全貌。
　　王子楚这才看了纪墨画作，第一眼就是困惑：“墙边儿没有这种植物啊！怎么我竟未曾看到？”
　　“于我想象之中，便该有这样一株植物，生于墙下，点缀画面。”
　　纪墨轻咳两声，一本正经地说。
　　王子楚只是迟钝，又不傻，听到这里反应过来，低低地笑起来：“原来竟还能如此，受教了。”
　　显然，对于无实物画画，并有部分幻想这类的，他也是能接受的，便是鸡蛋比鸡大，可能也就是这样的一笑了。

第263章 第 263 章
　　【主线任务：画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17/100）】
　　从道观回来,又把带回来的王子楚的画作看了看，翻出从前的那些，在灯下细细揣摩,这些画作都是纪墨看着画成的，笔法走向之类的,记忆里还有,对照着看，手凭空临摹着,似乎也能揣摩到一点儿方向来。
　　王子楚的教学经验是没有的,每日教授纪墨作画，也多是通过看画改画的方式,这样的传授方法对纪墨来说并不是毫无难度的,很多东西都在领悟,可领悟也必要有一个基础的积累，方才能够水到渠成。
　　一种景物如何，放在阳光下是一个样子，放在阴雨天又是另外一个样子，该怎样描绘这种不同是具有难度的。
　　画阳光普照,不需要在纸上细画出阳光照射的角度方向，只要景物展现出欣欣向荣的模样,自然能够让人感受到画上这一天的阳光不错。
　　画细雨蒙蒙，也不需要在画纸上一条条画出同样的密密麻麻的细丝来，像是分割画面一般,只要有那山也朦胧,水也朦胧,行舟河上斗笠蓑衣的感觉即可。
　　王子楚不太画人物,却也会在画山水的时候加上一二人物,纪墨估计，可能是因为那里的确有人，可王子楚又是真的不喜画人物，于是这些人的模样都是虚的，面目上只能说是个人，并不如草木楚楚。
　　与之相对的就是人物的衣裳帽子之类的，都在水准之内，看起来便像是一种虚实相间的画法。
　　再加上王子楚画作上那挥之不去的致郁感，没有人物倒也罢了，有了人物，那人物也像是等候食物送到嘴边的魑魅魍魉一般，那模糊的五官面目，反而容易代入任何的想象，更添鬼蜮气氛。
　　纪墨现在景物所画都算不得极好，并不分心去研究如何带上意境之类的感觉，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临摹，若是能够完整临摹下来一幅画，起码再碰到如同画中的景物时，他也知道如何处理了。
　　照猫画虎，总还是能够的，像不像就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仿佛有谁说过，画画和写文一样，都是先从模仿别人开始的，之后才能发展出属于自己的风格，带上属于自己的特色。
　　“山水画总还是好过人物画……吧。”
　　纪墨对着画纸想，并不是很肯定，人物男女老幼各有不同，而山水，看似不过简单的几种景物，可真正画起来，也是各有不同的，其中难度，很难说到底相差多少，起码他是判断不出来。
　　晚上点着灯不适合画画，烛火的光线会随着微风飘忽，晃动中似乎就少了些基准，纪墨本来就没那样好的能力，若是在光线如此的情况下作画，恐怕更多偏颇。
　　把所有的画卷都收好，放在箱中锁住，钥匙藏在一个书匣之中，纪墨方去休息，临睡前还想着，箱子已经快满了，是要再来一个箱子了。
　　这些画作不好送人，只能自己保存，以王子楚的高产，难免一天天增多，说不定哪日，还能有一个屋子，都用来放这些画，也可做“画室”了。
　　次日，纪墨去道观学画。
　　家中的车子会把他送到山下，由小厮陪着他上去，道观并不开门迎客，大门总是虚掩状态，这次小厮却没把门推开，里面的铁锁咣当地响，等了片刻，有人听声过来，是素日常做接待的道童。
　　“这是怎么了？”
　　纪墨从门缝往里看，他日日都来此，已经好一段时间了，这些人不可能故意把他锁在门外的。
　　那小道童闻言有些为难地摇摇头，却还是快速地打开锁，把人放了进来，纪墨追问了一句，他才道：“长和师兄丢了画，正在找呐。”
　　“丢画？”
　　纪墨诧异，谁会偷画呢？市面上这等东西都没法儿卖钱的，更不要说王子楚那种画作，没哪个傻子发现看着抑郁还会继续看吧，所以，价值也只在第一眼的欣赏上了，偷去做什么呢？
　　小道童摇摇头，他也是真的摸不着头脑，“先生让锁了门，不许出入，若是不揪出是谁偷了画，便要把我们都赶走。”
　　事发意外，纪墨本来是要直接去找王子楚的，这会儿先去见了玄阳先生，正好王子楚也在，房间是玄阳先生的，只有一张桌子，上面铺了纸笔，王子楚正在画画，心无旁骛，见纪墨进来，才露出些高兴的样子来，说：“今天咱们就在这里画画。”
　　丢画的事情难道不是很严重吗？怎么像是没那回事儿似的？
　　纪墨看向一旁面色无奈的玄阳先生，玄阳先生似知道他心中所想，道：“你们安生画画，不要在外面乱跑，观内已在索检，必能找到的。”
　　他既如此说，纪墨也不再多问，他现在年龄太小，很多事情都不具备知晓的资格。
　　被王子楚手把手地教了几样景物，纪墨趁着手感未失，就在一旁照着练习，画画这种事也没什么捷径可走，即便是天赋型选手，也要先学会了才能随意发挥，一蹴而就什么的，可望而不可得。
　　道观在晚饭前重新开放，据说是找到了偷画的人，可惜的是被逼迫太甚，偷画的人狗急跳墙把画给毁了。
　　来回禀这件事的正是纪墨见过一次的护卫，玄阳先生没避开王子楚和纪墨，两个都听到了，纪墨分神看过来，王子楚也跟着回头，闻言道：“毁了就毁了吧，舅舅不必忧心，若想要，我还能画的。”
　　纪墨和玄阳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儿，哪里是忧心一幅画，而是忧心这件事啊。
　　“画你的吧。”
　　玄阳先生的口气不好，但他是让王子楚画画，王子楚反而高兴，应了一声，就继续画起来，他每日教授纪墨之余也不耽误自己画画，便似此刻，纪墨在一旁练笔，他就自己画自己的，旁若无人。
　　可能是王子楚这样的态度，玄阳先生不准备让他听到什么再说这种气人的话，整了下衣裳起身走到外头与那护卫说话，两个声音不大，纪墨也没听到，王子楚画画的时候，余光还能盯一盯他，看他懈怠也会皱眉，倒不至于马上斥责什么，就是会用一种痛心的眼神看他，大意可能是“天赋都没，再不努力，有什么指望啊！”
　　每每纪墨脑补出这些话来，就觉得在王子楚心中，画画大概是唯一的意义了。
　　而面对这样的王子楚，多少分辨也不好说，只能更加投入画画之中，平心而论，画画也是有趣的，用自己的画笔描绘这世间的种种，看似平淡，却又如同著书立说一样，是在通过自己的视角传达一种感情。
　　大好河山，壮丽锦绣，若是都能在笔下一一呈现，其中也是有着满满的成就感。
　　纪墨现在画的都还是简单的景色，因画得粗糙，半日内可得，练习的量是上去了，质量却不高。
　　他自己也发现了这一点，正在逐步放慢速度，用精雕细琢来缩小某些差距，每次只画一个景物，熟练了才会考虑这一景物在不同光景之下的诸多变化，之后再换做下一个景物。
　　王子楚发现他这样画画，开始还有不解，孤木难成林，一幅画，以画纸为框，所有布局都在框内，各色景物，详略得当，疏密相间，构图是要呈现出一种希望展现出来的某种情绪或者说作者想要表达的意思来的。
　　而纪墨所画，孤零零的树，这样的姿态，那样的姿态，零零散散，不成画卷，看起来就让强迫症感觉不适。
　　“我不如师父下笔如有神，并不用细细琢磨景物如何画，我画景物总是掌握不好笔力，时常在不该的地方浓墨重彩，如此练习，便是针对此种问题，把一种情况下的明暗虚实来反复练习，达到习惯成自然的程度，如此再下笔作画，考虑布局等问题，也不会顾此失彼，头重脚轻。”
　　上次的画作，王子楚没怎么批评，还帮忙做了修改，看上去更好了些，可那毛病不必他说，纪墨自己也能感觉到，一开始布局大，后来又改小，如此造成的不协调感，不是把每一处景物都改完好了便能修饰掉的。
　　有些墨点能够改成苍蝇，更添生机，有些墨点，便是雨打芭蕉，不得不被摧折了。
　　“是要这样吗？”
　　王子楚有些迷茫，他初画画的时候是怎样已经不记得了，似乎就是画一画，最后就……某些不愉快的往事让他的眼中似飘过了一片乌云，好在很快他的注意力就回转眼前，敏感地问：“是我教得不好吗？”
　　问着便有些自责，“我从没教过人……”不是推脱责任，寻找借口，而是事实如此，所以，自然也没有什么行之有效的经验作为总结一一传授。
　　纪墨见他这般，放下画笔说：“师父教得很好，是我自省之后发现天分不如师父，这才试图先专精一物，把所有景色都烂熟于心，再次下笔，必然也能与师父一样了。”
　　想想某位画作名家画鸡蛋的单调枯燥，他画树还有调剂，每棵树的形态都不如鸡蛋一样相差无几。水墨画上，对光线明暗的考量也不如油画敏感，或者说呈现的形式不同，似相对简单一些，便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何况这项技艺投入进去，真的会发现天地广阔，并非局限在外，这尺幅之间，便是幅员辽阔亦不能比，如此，甘之如饴。

第264章 第 264 章
　　几天之后,纪墨才约略知道一些具体的关于那日丢画的事情，王子楚上午有作画的习惯，每日早起的时候会在窗户前看看景,他的早饭是由小道童送来的，不必去跟其他人坐在长桌一同用饭，吃了饭,他就会开始画画，直至中午略停。
　　若是画一幅不那么满的,到中午之前，就能够完成了,画纸会放到桌上晾干，等到午饭后再收起来。
　　午饭的时候,王子楚会到玄阳先生那里吃饭，纪墨估计是因为午饭菜色比较多，不好用食盒承装,或者干脆是玄阳先生这个当舅舅的以此监督外甥用饭，不会因为画画而废寝忘食。
　　这个时间之后,王子楚就会回去继续作画，他是不午休的，于是很快发现了桌上的画不见了。
　　事情报到玄阳先生那里，是王子楚自己过来说的，玄阳先生又让他检查了箱子里的画都没丢,丢的就是当天上午的那幅画，便当即令人封了道观的前后门,不许人出入。
　　道观其他人都有午休的习惯,查一查人数,若是少了,必然是贼，若是没少，那贼就必然还在隐藏了。
　　这也是道观不接待外客的好处，又自给自足，没那么多干扰选项，但这件事的发生，本身也是在挑动玄阳先生的敏感神经，习惯了军中生活的他，对道观的管理也有点儿军事化，什么样职位的人做什么样的事儿，他早就划分得极为清楚，能够进入王子楚院中的人就不多，这些人中若有……
　　其中还有些家事纷杂。
　　王子楚出身士族，王姓本身就能代表一种荣耀，他们族中出过三位皇后，十五位皇子师，五位帝王师，说是文臣不喜武将，但王家族中成为将军的叛逆子也有那么几位。
　　其他的庞杂的大官之流，更是数不胜数，以至于到了今日，四品以下的官职他们都不屑于为之，白衣傲王侯什么的，更是寻常操作。
　　若说物极必反，到了这时候，家族应该成了皇室仇雠，迟早都要倒霉，然而事实又并非如此，王家族中一直能人辈出，如今最有名的就是个王姓丞相，权倾半朝，另外一半也有大半交好，可以说他们的地位荣耀，稳固不可动摇。
　　这种情况下，有些观念也是同样的稳固不可动摇。
　　本来王子楚爱画画并不是什么错，可他的母亲，同样出身士族，却是小士族，士族之间同样有着鄙视链，大士族与小士族，本来就是不同的，没到不通婚的程度，却少有能成的。
　　她与王父自由恋爱，王父因此不愿娶为他说定的婚事，不经家中同意退了婚，差点儿没弄成仇家，后来这门婚事被协调着让他的兄长接手了，是续弦继室。
　　王父成功娶了王母，当时玄阳先生也是家中的叛逆子，不肯习文非要从军，到了军中倒是又清高起来，不肯当小兵，非要当个军师指导战事，其中波折多少自不必说，不是谁一开始都能如诸葛亮那般的。
　　马家这个小士族发展到今日只此一子，父母爱子没想到儿子会一声不吭就跑得没了影子，当时都传玄阳先生已经死了，古代信息不便，家中自是悲痛欲绝，又有曾经不对付的人家欺压过来，两位老人其中一个死得惨烈，另一个跟着殉情，独留一个女儿，差点儿也跟着去了，是被王父救下的，这件事，也是王父给讨回的公道，然而这公道不过微末，人却已经不能再回来了。
　　热孝之中，怀着对救命恩人的感激涕零，王母就跟王父好了，这等有违礼法之事，足以让士族蒙羞，若不是王父还算诚信之人，肯以婚事遮掩，恐怕王母会死得悄无声息。
　　便是如此，嫁入王家的王母日子也并不好过，大家族中欺负人都不会是明面上那种打骂，仆役下人的指桑骂槐，连着那位大嫂并婆母的眼色鄙夷，久而久之，连下人也不会把王母当回事儿，而她迟迟立不起来，连个娘家的支撑也无，到了最后竟只能如菟丝花一样依附王父。
　　王父并未有官职，却如以前一般，每日与三五好友在外浪荡，回家来多说不上几句话就睡了，少年意气，指望多少情深义重，舍己为人，实在太难。
　　为了扛起这份责任，王父也在其他方面与家族妥协过，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渐渐意识到自己当初所为多么冒失，还连累了曾与自己青梅竹马的大嫂。
　　同一屋檐下，见到就是愧，愧疚之后又怎能再听妻子念叨对方的不是？不知不觉，被鄙视逼疯的王母就没了生的意念，哪怕努力生下了孩子，还是早早去了。
　　王子楚是不足月出生的，若是正正经经的婚礼程序之后才得了他这个孩子，便是不足月，也不算什么大错，但偏偏是在此之前就有了他，王母一直被家族之中认定品性不好，若是对父母有一二孝顺之意，也不至于早早与人相合。
　　王父应该是那种永远追逐逝者的人，王母在时，他只觉得这人似渐渐变成不喜欢的样子，反倒是当初的青梅竹马（大嫂）愈发可敬可怜，王母不在了，他又念起曾经她的好，一颦一笑的生动自然都是未经规矩细细雕琢的样子，这般下来，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是百般不喜，觉得是王子楚的出生害了王母性命。
　　愤怒之时，甚至差点儿亲手掐死自己的儿子，也正是因为他这样的举动，王家对王子楚的身世怀疑也不为过了。
　　那个时候，小小的婴儿还在襁褓之中就差点儿活不下去了。王家后来养着，可能是长辈还有慈心，可能是为了让王父长个教训，又或者是单纯不想为了那些怀疑杀人害命，名义上王子楚还是王父之子，若是稀里糊涂死了，外头本来就足够多的风言风语还不知道会传成怎样的证据确凿。
　　王家的举措是有效的，不过白养一个孩子，外头果然不再传那些难听话，人的思维很容易做出这样的推定，若不是你的孩子，你怎么会白养呢？
　　这样一来，似乎也可以为那一段堪称灰姑娘的故事做出一个完美的结局。
　　但，王子楚这样的出身，在那宅子之中，又怎么会得到很好的供养呢？
　　同样入学，他做得好与不好，对与不对，先生都像是闭了眼看不到一样，没有夸奖没有惩罚，他就像是不存在的人，谁都不会把他看在眼中，说起来像是说什么传染病一样，只怕这名词出口都要让自己染上一身脏。
　　同辈的兄弟之中并不都是什么奸险邪恶之人，但王父后来种种自伤作态，人有亲疏远近，比起自己的亲叔伯，一个疑似不是叔伯血脉的兄弟，又不足为重了。
　　不去迫害，不去理睬，不去关怀，王子楚就是在这种环境之中成长的。
　　幸得王家的仆役最善揣摩主家的态度，并没有去磋磨一个孩子，放他无痛无伤地慢慢长大，但之后他在画画上显露出来的那种致郁效果，难免又让他被妖魔化了。
　　那时，若不是玄阳先生的名声从威武军中传出，出身来历都还清楚，恐怕王家早就把这孩子幽禁起来，当一个不存在的幽灵了。
　　世家大族之中，多有些不能说的隐秘被藏在角落里，永远放置，无人理会。
　　衣锦思还乡，当玄阳先生取得成就，满足自我需求之后，才想到被丢弃在脑后的父母和妹妹，结果回来了才知道父母已去，妹妹也死了，剩下王家这个对他妹妹孩子不好的人家，他想要怪又没那个资格，父母的仇，还是王父给报的，王父那展示在外的深情自伤也让玄阳先生无从猜测妹妹的死该是怎样的绝望。
　　便是他久经人心，知道鬼蜮之处，知道王家必然有过，却也不能在王父这个恩人还在的时候，就把对方的一家子给弄死吧，何况，他也做不到。
　　如同当初出走时候一样，玄阳先生这一次又选择了率性而为，他像是看破了一般出家为道，离开了那片伤心地，一年后，王家把王子楚送到他身边儿，王父还在，所以不会有什么出宗除族，但这个孩子，王家是真的不想要了。
　　因为王父看过王子楚的画，差点儿自杀而死，让王家对这个孩子无法再容忍下去了，又碍于玄阳先生的面子，不能处置，便只能送来让他管教了，此后王家只当没有这个孙子。
　　这一段曲折过往，也算了断得干净，不应再有什么后患，但玄阳先生也知王子楚的画作有怎样的效果，疑心有人想要用此搞事儿，不得不防微杜渐，他自己没有泄密，那么只能是王家了。
　　几度自杀的王父某次撞到了头，再醒来前尘尽忘，欢欢喜喜娶妻生子，服从家族的安排去当了官，名声愈好。而他越好，王子楚这个污点就越不能出头，否则那一段饱受非议的过往都有将他拖回泥坑的可能。
　　为了这个，王家人恐怕更想王子楚早早死掉，不要留在外面唤醒王父过去的记忆。
　　这一段曲折约略为纪墨所知的时候，已经是几年之后，那几年间，不熟悉内宅手段的玄阳先生到底没能把人护得周全，王子楚某次大病竟是中毒，差点儿没了，让纪墨也跟着心惊胆战了一次，方才知道些那过往的恩怨。

第265章 第 265 章
　　靠坐床上的王子楚脸色发白,浅浅的笑容像是透明的一样，随时会融化在阳光下的感觉，他看着面前的床上桌,笑着对纪墨道谢。
　　古人多重礼,自纪墨拜师成功之后,王子楚这个“先生”就不与其他先生等同,说是父亲太夸张了些，但的确像是多了一位兄长一样,各种年节礼物，都是不断的，这方面的俗务家中自有人照管,那些照常的礼物，通常也不太会被送到王子楚的面前,他也不看重那些。
　　这床上桌却不同，是纪墨亲手做的，好久没做木匠活，技艺还在，却需要身体重新适应，这个过程中,难免在手上留下一些痕迹，王子楚见了,倒是为他心疼了一把,不许他以后亲手做这些,只嫌伤手费时。
　　“师父不必如此，方便就好,只是以后也要少画些了,莫要太耗费精力。”
　　自病愈之后,王子楚的身体就不太好了，每日睡觉的时间也增多了不少，添了午休，晚上睡觉前也难免小憩，便是早上醒来的时候，若不是特意着人叫醒，恐怕也会更晚一些。
　　每日里更有药膳滋补，玄阳先生自觉对外甥有愧，在这方面愈发尽心，可对那些毒，又没什么好的防御手段，便多了试毒的道童，每日送来的药膳，都必要那小道童先吃之后才会让王子楚服用。
　　即便如此，对一些□□来说，也还是有中毒的可能，不过那之后玄阳先生大怒，把整个道观都清理了一遍，换上了很多如同老兵一样的护卫，如今再看道观，更多了些肃杀之气，少了那多年养出来的平和。
　　这种更换对王子楚而言是不明显的，他不爱画人物，也不会观察周围的人到底如何，平时跟他打交道的人也少，但更换带来的变化又是明显的，王子楚再次作画，画作之上的致郁之气又加重了不少，甚至多了些可以称之为死气的感觉。
　　如果说以前王子楚的画作还是第二眼致郁，第一眼惊叹，那么现在他的画作连那层表相的伪装好似都撕去了一样，留下的是第一眼的强烈冲击，这种变化，似乎也能体现作画人心中并不如表面上平静。
　　也许，不问世事的他并非单纯到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看透了吧。
　　看透了，又不在乎，或者说这种在乎只会在画作之中感受到一二，那种影响终究还是体现在了意境里，让知道内情的人看了只觉得心痛。
　　“费不了什么，不让我画，我才会难过。”
　　王子楚的面上不见阴霾之色，这般说着，似还有些轻松之意。
　　纪墨没有再说，床上桌是调整好角度的，如同放置在床上的画板一样，为了让纸张能够平放，还找了磁石作为镇纸，能够压住纸张不走形，笔墨之类的就不太好安放，在桌板上弄了凹槽，固定了一个斜面的放置墨水的容器，另有一个是盛水的，连笔也有一个放置的卡槽。
　　能想到的都想到了，却也并未让这个多功能的床上桌显得多么高大上，只能说是看到心意了。
　　“别累到自己。”
　　纪墨白叮嘱一句，王子楚对画画是有某种执念似的，若是一幅画画完，休息便也休息了，若是没有画完，这一天怕是都不能入睡。
　　玄阳先生心中有愧，竟是不愿见王子楚了，唯有让纪墨盯着，算是尽到徒弟的义务。
　　纪墨身负重任，却又格外能理解王子楚，于是这盯人之举多半都是透着无奈的，知道说了他也不会听，却又不得不多说两句。
　　“你呀，少说两句，多画两笔不好吗？”
　　王子楚往床边儿的桌子上斜了一眼，桌上的画纸平铺，已经有了些气象，山岩在侧，河水横流，那山岩之上的树木偏重，浓墨重彩，自来画雾需淡，淡若飘，绵若絮，但这样的浓重不知为何也让人有雾色之感，似是雾气深深，已经有了能够显化的颜色。
　　河水横过整幅画纸，像是滔滔不绝，却又相对平和，然这种平和的冲刷才是最残酷的，无论时光荏苒，岁月迁变，它永远在冲刷着这里，以一种相对稳定的速度来进行着，亘古不变。
　　画作还没有完成，王子楚只看了一眼，并不说话，在纪墨画完让他指点之前，他都不会多说什么。
　　等到纪墨画完了，会主动把长桌上的画纸转向，托着让王子楚看，若有修改的地方，现在王子楚也不会直接动笔去改，而是把自己的意见告诉纪墨，让他看怎样修改才好。
　　如此反复再三，方才定稿，若是实在不好再改的，不过一说，下次记住不犯便是了。
　　于景物上，纪墨已经画得很好了，不敢说有自己的特色，却也不会如最初那样，一棵树要么死板得如斧凿刀劈，要么扭曲得不成样子，很有点儿挑战木本生存本能的感觉。
　　现在，就能看出来逼真来了，哪怕那树不高，也能让人认出来这是树而不是草。
　　岩石是岩石，小山是小山，绝对不会因为岩石块儿大而以为那是小山，也不会因为小山之小，以为那是大块儿的岩石。
　　河流和溪流不会等同，不仅因为曲折的形态等外因，还因为那种感受，婉约和豪放不会被混为一谈，潺潺和汩汩也不会同流合污，区别可以不在宽窄长短弯曲度上，可以是一种感觉，看到就知道那是河流还是溪流的感觉。
　　也许溪流会汇入河流融为一体，但在那之前，你的就是你的，我的还是我的，不会因为同是水流就可等同一体。
　　一样样景物都具有了自己的特色，剩下的就是排列组合的事情了，以及在排列组合的过程中寻找一种协调感，让所有的景色都能够合情合理地出现在一幅画卷之上，而不是同在一张画纸上，还各自盘踞，无法相融。
　　它们可以是不同的，它们也可以具有自己的特色，但在画纸上，它们又应该是统一的，统一不妨碍矛盾，矛盾不妨碍统一，保持着自己的特色，又与其他的景物发生并不突兀的联系，这幅画就基本成功了。
　　在这份成功之外，师徒两人的画又明显不同，纪墨的画作不会附带那么强烈的致郁效果，而其他的效果，也似乎没有，看到他的画，好看是好看，却也就是好看而已了。
　　若说王子楚是写实画风，所画的必然都是看过的景色，那纪墨的画就会存在一些幻想中的存在了，树上垂落的藤蔓，飘在空中的花朵，斜斜雨丝带来的虚幻感……严谨到可称考究的雕梁画栋，便是放上比例尺也不会有什么偏差，但却又充斥着浪漫到极致的樱花，那似乎从未被见过的花朵，若云若霞，环绕在建筑之上，给人一种恍若仙境的感觉。
　　这种感觉，似乎也可称之为意境，但与王子楚的就截然不同了，而纪墨认为这并不是意境，只是凭借景物的描绘而带来的类同感。
　　这么说吧，画菩萨就能让人想到光明普照吗？不，那是因为菩萨本身就具有这样的意义，才会第一时间让人产生了联想，好似看到深渊地狱之景就会想到阴森恐怖的感觉一样，这并不是画师赋予画作的意境。
　　那么，把所有的画都附带上一样的意境，如王子楚的画作一般，就是成功了吗？
　　画的根本，可以相像，可以不像，但其中传递的东西应该是一样的，哪怕画有东西之别，西方的抽象画派甚至还一度流行，让纪墨难以理解的流行，但其中蕴藏的东西可以是相同的。
　　学无南北之别，意境也是。
　　写文章，写一篇描写景物的文章，想要表现的是欣欣向荣，还是伤春悲秋呢？全看文章的内容之中附带的东西，意境就是那层附着物。
　　画一幅画，写实的可以很像某个曾经看过的景色，特点都落在纸面上，如同文字描述之中客观存在的景物，但同样的景物，不同的人看到，感受也是不同的，开在崖边的花朵，有的人看到的是险峻之美，有的人看到的是顽强之美，有的人看到的是唯有这般险境才能酝酿出别具一格的美。
　　笔下，看到的就会被记录，记录的是花，也是看到花的时候感受到的那种情绪，无论是写是画，其中的情绪是不变的。
　　这就是意。
　　把这种“意”贯穿始终，让看到的人都能身临其境地与创作者产生同样的感受，达到共鸣的理解，就是意境了。
　　这时候，其实画的是什么，似乎已经不重要的，看到的是花吗？不，看到的是花上所附带的观感。
　　把自己的观感传递给别人，这是画作意境的意义。
　　纪墨以前对画作缺乏了解，更不用说什么东西方画作的异同了，也是这次开始学画才开始思考这方面的问题，他对西方画作的了解局限在油画写实，以及某些抽象画派的代表之类的，恕他内涵太低，实在无法理解抽象的意义在哪里。
　　景物不是景物，人物不是人物，非要去看其中蕴含的感情，这知己的门槛有点儿不那么平易近人啊！硬要说这是东西方差别使然，也实在是小看艺术的共通性了。

第266章 第 266 章
　　纪墨认为,那些对抽象画的吹捧之中必然有着水分，其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是真的看懂了,又有多少人是穿凿附会,多少人是人云亦云。
　　诚实己心,纪墨就是不懂，于是在不懂的情况下他对抽象画派的些许看法也未必成熟，浅说理解罢了。基于他现在获得的知识来看，那种不通过具体的写实景物来表达意境的抽象画，比王子楚恐怕还要低了一等。
　　还记得那三个著名的层次是怎么划分的吗？第一层,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第二层，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第三层，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王子楚的画作是第三层,景物还是景物,意境已然不同，抽象画大概就在第二层,它的意境并不依托现实的景物,只是传达意境感情而已,山不是山,水不是水,于普通人的观赏度显然差了些。
　　纪墨觉得自己已经在向第二层挺进,不过实力所限,还无法把山水相融,看起来,哪怕同在一张画纸上，却也是两处风情，不与人同。
　　王子楚在这方面的经验局限在画作上，他画的时候知道怎样处理最好，看的时候也能觉出哪里不对劲儿，但要让他说出怎么改，或者说这种不对劲儿具体是怎样的问题，那就很麻爪了。
　　除非让他按照自己所想，再按照纪墨画上景物重新画一幅，对比之下，才能知道问题具体在哪里。
　　但，同样的景色，不同的人画出来带着不同的意境，也无法全然当做范本来看，只能说其中不合本心之处，必然是也要被更改的。
　　两人以画作交流，纪墨说了自己心中所想，王子楚静静听着，听完之后还有些恍然，像是上课的小学生得到老师讲授的知识，开悟了一样。
　　“竟然还有这许多说法！”
　　听到这种话，足够让普通人心态瞬间爆炸，什么意思，你啥都不懂就啥都会了！
　　纪墨却适应良好，可能是已经见过太多各个方面的天才了，这些人，于某一道上的确是天才的，但这份天才未必能让他们的日子过得更好，只看王子楚，如果他没有这样的画作天赋，或许还不会被再次归罪，说不得慢慢地，等王父度过了某种幼稚任性的时期，他也会得到很好的对待。
　　哦，对了，王父后来娶的那位，据说是他大嫂、即曾经的青梅竹马的妹妹，那位继室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嫡次子。这个位置，原配的嫡子，继室的嫡次子，其中的差距还是有的，所以……很难说王子楚遭的罪是否都是出自王家，也许那位继室也出了力，姐姐的旧恨，她的新仇，因王母已逝，都着落在王子楚的身上了。
　　“不过是普通人的浅见罢了，我不比师父天赋，想要学好，总是要多用些心的。”
　　纪墨回答得诚恳，王子楚听了，并不谦虚，点头道：“是要多用心。”
　　心底里，他显然也是认同自己的天赋杰出的。
　　纪墨一笑，并不因此觉得王子楚倨傲，自知之明其实是两个方面的，弱者明白自己弱，强者明白自己强。
　　两个又画了一会儿，纪墨修改了自己的画作，再让王子楚看过，最后一次修改后，再抬头，就看到王子楚已经靠着枕头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儿，看起来不那么舒服。
　　纪墨放下笔，去外头叫了人来，帮忙把王子楚放倒，让他安睡，自己则收拾了画作，把王子楚的画作收拾好锁在箱子里，把自己的也收拾好，随身带走，出门的时候，跟那粗壮道士微微点头，算作示意。
　　小厮在外头等着，见到纪墨出来，也不多话，跟着就往外走，纪墨手上的画卷，都是他自己拿着，并不让小厮接手。
　　纪父从不检查纪墨的画作如何，便是内宅之中的嫡母，对此也并不看重，只能说画师在这时候并不出名，不是显流真是太好了，给了纪墨默默成长的时间。
　　晚上，纪墨检视箱子之中的画卷，这些画是分开放置的，王子楚的画卷专门放在一个箱子里，纪墨自己的放在一个箱子里，一个上锁，一个没上锁，相邻的两个箱子里面的画卷数量也是不同的。
　　每隔一段时间，纪墨都会自我检查画作的进步程度，把明显看不上眼，自己早期的那些画作挑出来腾空箱子，而王子楚的那些，每天也都会看，一幅幅画上的景物都不相同，相同的却是那种意境，几乎不变，只在浓淡多寡。
　　“意境是心境吗？”
　　纪墨微微皱眉，心中想，王子楚的成长经历那般，固然可悯，却也不至于让人成了这种意境表达出来的感觉，从接触到现在，几年时间，人是不可能一直伪装自己如此的，王子楚从内而外展现出来的都是“真”“一”，真心实意，一以贯之，不是伪装过的样子。
　　这样的人，偏偏是这种心境吗？若是真的这样的心境，恐怕人早就抑郁了，不会像现在这般平常处之，那么，是他眼中所见的世界是这样的吗？
　　对世界的失望？
　　纪墨到底不是心理学，在这方面的分析抓不住要领，很快放下，回到画作本身的思维频道上，对比着，寻思该怎样对自己的画作做出进一步的更改，以期进步。
　　这一年，纪父已经在这边儿当了好几年的官了，哪怕朝廷对官员的考核不勤也不全面，却也不至于让某个官员真的成为了土皇帝一样的存在，该调换位置了，同年，他们也要先去京都一趟，回纪家过年的同时也要活动选官的事情了。
　　纪父年纪不大，还是有事业心的，想到要活动选官，又积极起来，把内宅之中的没有生育的姨娘都打发了不少，显然是为了路途方便，便是这边儿的产业，零零碎碎的那些也都在处理中，这竟是一去不回头的样子了。
　　纪墨见了，心中踟蹰，人人都想去京都，他却是想要留在王子楚身边儿的。
　　【主线任务：画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42/100）】
　　几年过去，进度不足一半，纪墨心中也有些着急，值得庆幸的是年龄还小，十来岁的小少年，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慢慢研磨画技。
　　这天，王子楚院中，纪墨修改完毕，把画作展示给王子楚看，得到对方的肯定之后询问若是自己以后在道观长住，王子楚是否高兴。
　　“长住，可以吗？”
　　王子楚的眼一下子亮了起来，从小到大，他都没什么朋友，纪墨这个弟子，说是徒弟，其实更像是玩伴友人，有的时候还像是兄长长辈，对他的关心肯定都是让人心中温暖的，自然想更多亲近。
　　“你若是欢喜，我再与玄阳先生提，我是不想走的。”
　　纪墨坦诚了自己的态度，这一世父母双全，却也有些亲缘浅，纪父忙碌只为提升自身，姨娘那里，早在失宠之后就有几分心如死灰的意思，若不是纪墨百般努力让她有了点儿为母则强的心，恐怕早就是后宅之中的隐形人了。
　　便是如此，在纪墨搬出内宅之后，她也松了一口气，为子计深远的背后，何尝不是无事则轻的松快？
　　纪墨看明白姨娘面对自己时那过度的谨慎和莫名的压力，她不是不爱子，只是这份爱若要她付出太多，她也无能承受，所以，如果把儿子赶离自己的身边儿，自己就能过得更容易，为何不赶呢？
　　这样的世界，这样的社会，这样的观念，姨娘不过半个主子，而她的儿子却是天生的主子，这种区别的存在本身也限定了母爱，让它多了些莫名的东西，无法真的纯粹。
　　“那当然好了，我怎会不喜欢？”王子楚乐得应下。
　　见他如此，纪墨方才去与玄阳先生谈，他来道观，少有直接面见玄阳先生的，差着那许多岁数，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玄阳先生懒得见他，他也不愿在这些俗礼上啰嗦，来去都是直接到王子楚院中。
　　这次专门求见，玄阳先生有些意外，又有些了然，这是要辞行的？
　　纪墨说明意思，想要留驻道观，并不与纪父同去京都，玄阳先生一愣：“你父可知？”
　　当年事，他开始以为是纪父首肯方才有了拜师之说，后来才知不过是先斩后奏，这孩子，自小就有主意，竟然还能让他做成了，的确有些心机。
　　玄阳先生并不讨厌这份心机，但却不想被利用，若是纪父不知，就是要让自己出头的意思了。
　　“还要先得先生首肯，我才好与家父禀明。”
　　远近亲疏，这是把玄阳先生这边儿摆在前面了。有违礼法，却讨人欢心。
　　玄阳先生本身就不是重礼的那种人，能够干出离家从军的事情，可见这人是胆大自我的。
　　捋了一下胡须，玄阳先生面上没有表情，心中却已经愉悦起来，稍稍去了先入为主的恶感，道：“那你独留道观好了，我等是要一同入京的。”
　　“一同？”纪墨一惊，“师父也去吗？”
　　“也去，他也大了，王家该给他的总要给了。”
　　玄阳先生话中别有深意，也许是抓住了什么证据可为把柄，拿捏王家，讨回公道？
　　“那便同去好了，我不放心师父，总还是要看着的。”纪墨迅速改了口，一副以师父为主的样子，看起来诚心又实意。
　　也就这一点儿优点了，玄阳先生微微点头。

第267章 第 267 章
　　“二十年了……”
　　风风雨雨二十年,看似好像漫长，回忆起来似乎也只一霎，玄阳先生凭窗远眺,目光好似能够透过这一扇小窗直接看到天地广大,看到这二十年的风雨变化。
　　前面十来年,是他弱小失败的写照，以为自己名为“授韬”就真的有天授之才，韬略万千，凭着一腔义气投军，面对满地死尸颤然无声,在铁血之中定了心，知道什么才是残酷，又从这样的残酷之中找到了自己的生路。
　　他的失败唯有用成功才能洗刷,也唯有用成功才能掩饰，更是唯有成功才能救回自己的性命。
　　到了那种不胜即死的极致之时,他方才把失败的教训化作了成功的经验……功成名就,比起那些马革裹尸的,何其幸哉？
　　然而，家人已亡,这世间真正重要的从不会等待。
　　转过身来,玄阳先生看着用手指在桌上虚画,似还在创作一幅无形画作的王子楚,他的目光盯着那小桌,盯着手指划过的地方,全不在意是在什么地方,会听到什么样的话,这样的人,唯有这一腔痴意了。
　　“此次回王家，我要为你要回属于你的东西，你可知道是什么？”
　　起伏的心绪已经平静，玄阳先生的城府早深，会为那些过往泛起波澜的心绪之下，那深深的底部，依旧是一片平静，他要做的事情，想要做的事情，总会成功。
　　“……”
　　王子楚默然无语，手指滑动的动作却停了，他从不会留下半幅画作不完成，但此刻，却是无法继续了。
　　垂着的眼帘遮挡了眼中的乌黑，手指微微回缩，指甲抠住掌心，像是紧张到极致，掌心却没有汗水，一片冰冷。
　　“你可知道，我要你做什么？”
　　依旧是平静的话语，玄阳先生似乎无所谓他是不是回答，那个答案早就了然于心。
　　“为……母报仇。”
　　滴水落在湖面，一圈圈的涟漪扩散开去，若泪水流入心田，有些伤痛，看似遗忘，却总会在一些时候冒上来，让人回到那过去的时光之中，看着那忧郁的妇人，她的容颜过早地衰败，眼中的光都不亮了，那忧郁若浓重的夜色笼罩着她，笼罩着她所看到的世界，也让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所有该是怎样。
　　这样的世间，为什么还活着呢？
　　所以，她死了。
　　死得无声无息，终于投入了那一片忧郁的黑暗之中，所有抑塞她心绪的忧愁郁闷从此都化作了她的保护，让她终于能够展眉。
　　“荆韧如牢，我若囚中，你若得出，便替我好好看……”
　　那双眼中没有泪，没有盼，没有希望的光，所有都化作了那一片浓黑，连黑暗未曾侵袭的地方，留下的那些白都是如此绝望。
　　白，是空茫，无人能够注视到这里，亦如无人能够对他们伸出援手。
　　白，是目光，所有人的目光仿佛都在看着这里，化作一团高亮，看着他们什么时候在黑暗之中死亡。
　　那么，真的要死吗？
　　他，还不想。
　　“你可愿？”
　　紧逼的一句问话没有任何的追索语气，像是平淡地问“你吃了没”，但此时此刻，却像是泰山悬顶，那黑压压的山影已经在头上，笼罩全身，愿，生，不愿，便死于此下好了。
　　他，不能死。
　　“……愿。”
　　纪墨次日再来的时候，见到王子楚正在作画，每次他来他都在作画，这不稀奇，但，每次他来，对方感觉到，都会抬眸看过来，像是在对一个回家的人说一声“回来了”，算是一种良好的互动，可，此刻……
　　那笔端平稳流畅，身形也未晃动，站在窗前作画的王子楚仿佛又回到了初见时候的不动如山，看似若冰山冷硬，不好接近，谁又知道他的性格竟是那样柔软。
　　纪墨嘴角噙了笑，如果要评一个“最温暖人心的师父”，那一定要是王子楚了，明明他的画作致郁，但他这个人，真的是很容易让人感觉到温暖的，仿佛世上必要有这样一处桃源，让所有人能够畅想其中美景，放松心神。
　　没有出声打搅，放轻了脚步走过去，纪墨想要看看王子楚正在画怎样的景色，远远地，便可见那纸上浓墨若彩，这可跟他以前的笔触大不相同，以前的山水画风，忽略致郁效果，可算是柔美类型，清泉石上流，环水绕山柔，若有磅礴气，如瀑倾潭深。
　　那样的通常都墨色浅淡，最有云雾虚化，若一片茫茫渺渺仙境之景，合该让人心气平和，便不能墨色太重，若夜色深沉。
　　偶有墨色浓重处，若非繁花似锦合该灿烂，便是山林幽深，林木重重。
　　重墨画法，并非王子楚所喜，十幅画之中都未必有一幅，百幅画中也许才有一二。
　　罕见，便让人格外好奇。
　　纪墨走到桌前，王子楚刚好画完最后一笔，把笔搁下，身形摇晃，纪墨伸手扶了他一把，顾不得看画，匆忙把人扶到一旁坐下，问着：“可是站久了累了？”
　　眼睛一扫，床上桌不在，纪墨眉头不由微蹙，王子楚坐在床侧，拍着他的手臂表示没事儿，说：“已经都收起来了，明日就要走的，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了。”
　　玄阳先生之前毫无声响，但说要走，便是当日收拾，次日就能动身的那种，如今容留出一日来，不过是要跟着纪家一起走罢了。
　　王子楚此话，显然已经是得了消息。
　　昨日纪墨辞别玄阳先生之后，没有再回来跟王子楚说一声结果，听他如今语气，竟是知道他们还要一起了。
　　“我昨日本说要告诉你，玄阳先生嫌我啰嗦，赶我离开了。”
　　玄阳先生当时的样子，仿佛是觉得纪墨毫无男子气概，婆婆妈妈的看了伤眼。
　　纪墨至今想起对方那拂袖赶人的样子，都觉有几分好笑，看起来仙风道骨的样子，其实竟还是个火爆脾气，可想想又不是不能理解，军中生活粗糙，便是军师的待遇，恐怕也不会是什么精致优雅小仙男，这一想，便可去掉一些滤镜，想到他们真正的性子该是直爽的。
　　解释了一句，见王子楚并无责怪之意，纪墨也不再说这件事，给他身后加了靠枕，看他安坐，便又去桌前看他新画好的画作。
　　第一眼看上去像是画风突变，是一个仰视林木的视角，无端端有几分倾斜的林木森森重重，树枝伸展交叉，若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又像是组成了压人的山壁，因为这难得的倾斜角度，看上去就是山倾之势，格外压人。
　　林中湖水幽静，倒映着林木之影，也是同样的森森重重，角度却平稳了些，却又似一张早已撑开静候的陷阱，等着那被网罗之人自投其中，无法遏止的绝望之气就此蔓延。
　　本来王子楚的画作就有浓重的致郁效果，无论是画平静的景色，还是画优美的景色，都是同样的致郁，但画上这景色配套致郁效果，带来的压抑窒息之感，也更甚了。
　　纪墨不知何时竟是屏住了呼吸，把自己憋得脸上通红，被王子楚的手拉了一把，视线偏转，才算是吐出那一口气来，让胸中为之一畅，身子却也有有几分发软。
　　“师父这画作又厉害了啊，画得可真好！”
　　【主线任务：画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47/100）】
　　猛然增长的专业知识点足够说明纪墨夸奖的真心实意。
　　可惜他不是个会说话的，同样的夸奖词日日都说，重复寡淡，听上去就像是敷衍的“好啊好啊”，好在王子楚捧场，每一次听到，都像是第一次听到那样，会回他一个小小的微笑。
　　这一次，也一样，只是那笑容格外勉强，一瞬即没。
　　很快拉直的唇线像是在向下，眼神之中的光都没有那样快活，一日之隔，怎就如此？
　　“师父不想去京都吗？”
　　纪墨想到了玄阳先生的话，不喜也对，这种争夺财产之类的事情，本来也不应该是不堪俗务的王子楚会喜欢的，他才是那种天上的小仙男，每日只要画画就会很开心了，完全不想做别的，也不会想到支持画画需要多少钱，因为他从不挑剔笔墨材质好坏。
　　在这一点上，这位师父，明明是该享有这世间尊权的士族子弟，却全无那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养尊处优才有的性子，可以说是很别致了。
　　学习扎纸的时候，制作的颜料都要挑一挑材料，纸张都要挑一挑做法，到了学画这里，只是画就好，连土壤怎样都不必想，细纸能够画，粗纸同样能画，就是洇墨的纸也有洇墨的画法，连墨都不必挑，香墨或者什么墨，都是黑的，不够细腻就自己研磨，墨色不匀，就自己调和，无非是水多水少，研磨多久的事情。
　　便是以上都没有，拿根树枝，沙土地上画一画，也足够了。
　　似已经过九九八十一难，便是未见佛祖，只是踏入那地界，触到那地上沙土，便已经心愿圆满，惜福知足了。
　　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画师，竟还没有药植师时候的龟毛，如此平易近人，好似降低了学习难度一样，然而另一方面的意境拔高……纪墨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平衡，是一种平衡吗？一方所得，一方必失，同样是“师”，不同的技艺似无法类比，可某些东西，技艺之中的东西却还能够做出高下之别。
　　一百分和一百分也是不同的，谁知道另一个一百分之中有没有附加分的存在，数据，有的时候也不能全信。

第268章 第 268 章
　　“不……想的,想去。”
　　王子楚老老实实地回答，完全没有避而不答，或者转移话题,又或者拿出自己师父的威严禁止对方再问的样子，倒像是个被考较的学生，需要努力赢得老师的喜爱。
　　“师父骗人,明明是不想的。”
　　纪墨的个头还低,只要抬头就能看到王子楚眼中那一片黑沉的样子，眼睛不会说话,那许多复杂的情绪展现出来的也不过是瞳仁反射出来的光,可纪墨分明像是从中看到了不愿。
　　如同被脖子上系着的绳索拉着,不肯向前，又不得不向前。
　　明明无声,却似听到了悲泣。
　　“师父若是不想去……”不如不去，我在这里陪着师父也是一样的。
　　“不,我想的,我要去的。”
　　王子楚否认得极快,说得坚决肯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竟不似是去京都,而是去什么龙潭虎穴，必要一去不归似的。
　　呃，换一个角度想,那京都王家所在,对王子楚而言,也是心理阴影所在吧,进去不啻于与妖魔鬼怪直面相斗,对他这样性格的人来说，也实在是太艰难了。
　　而若是斗赢了，也的确是一去不归的，这偏僻的地方，恐怕也不会再回来了。
　　纪墨有一种感觉，王子楚一定会赢。
　　这倒不是什么对“天选之子”（系统所选）的信任，这种信任充其量是技艺上的，而非男主光环之类的遇难成祥，看看之前的师父都是怎样的人生际遇就知道了，鳏寡孤独，总得遇上一个或两个，遭遇一二劫难，过了且活须臾，不过顷刻就死。
　　同是凡人，便同如草芥。
　　但这一次，不太一样，玄阳先生除了内宅手段生疏，其他方面还是很厉害的，军师威名，本就不一般，有玄阳先生出头，应该会赢，否则，他就会继续蛰伏了。
　　“师父放心，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有先生在，他一定会照顾好你这个唯一的亲人的！”
　　纪墨的话语乐观，似还透着两分调侃，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如王子楚这样单纯不知世事的，就要有这样一个亲人才能作为依靠，否则，又怎能得这样的安逸。
　　王家的那些，纪墨并未得知具体，可只听大概，便知道是怎样的泥潭深陷，能够不沾泥点儿地来去清莲，便需要一双强有力的手作为助力。
　　玄阳先生，刚好就是这个助力，否则……
　　一想到若不是有这样一个强大的舅舅，王子楚可能就永远在那宅子之中不见天日，纪墨就为之觉得窒息。
　　转头再看这幅新画，便想到是为何而来，可能王子楚也是心理阴影太大，一说回去，就想到那些，这才画出这样的画作来吧。
　　也不知道那王家到底是怎样的地方，如何磋磨人的，竟是能把人都快要折腾成抑郁症了。
　　啊，不对，王子楚还没有抑郁，算是老天保佑吧！
　　又或者要归功于玄阳先生，若非他的庇护……
　　纪墨想到这里，又说：“我看先生对你极好，这些事，他都会操办好的，不用师父多操心，坐享其成，多好啊！”
　　这又是带着玩笑之意了，纪墨从不是坐享其成的人，努力换来的点点滴滴，积累起来，才是他通过考试的根基，至于旁的，吃饭之类，坐享他人的劳动成果，也不是不能吃嘛！说不得还很美味呐。
　　“……嗯。”
　　王子楚看着纪墨，看着他眼中那灵动的光，连笑都是狡黠而动人的，若阳光穿透树叶洒下的光斑，会跳跃一样。
　　以前，这些光，虽然不能带动他跳跃，却也会让他感受到那种轻松美好，而现在，言语如刀，割裂的是光与暗，是白与黑，同样也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哪怕，他们还在一个世界之中生活，可，他们终是不一样的。
　　垂在深潭边儿的绳子依旧新亮，看似能够承受他的攀援，让他离开那深深的泥沼，脱离那彻骨的深寒，然而，手伸出去了，才发现触到的不过是虚影，若一镜面在前，倒影出别处的绳子给他看。
　　看见，摸不到，所谓的希望，不过是更深的绝望。
　　缩回了手，王子楚的手指蜷曲，心中一片冰冷，也许，他本来就不该有什么希望。
　　自她死的那刻，他就也跟着坠入了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等到了京都，恐怕有几天不能见面，听说纪家很多人呐，怕是要一一拜过，又有亲朋……”
　　这种繁杂的大家族事宜，于纪墨也是头一回，便是嫡母再不喜他，也不会让他在这些事上失礼，否则就显出她那个嫡母没做好，因此这几日，嫡母派了个嬷嬷过来特意给他讲这些老家的事情，生怕他到时候不认识人，出了丑。
　　这显然也是纪父的担忧，知道嫡母所为，恰中心头，两人的感情还因此融洽了些，有商有量的，看起来家中气氛都更和谐了。
　　“不知道先生可说了你们到时候住在哪里？还在道观吗？京都之中可有哪些道观？还是在马家，我听闻……”
　　杨珉和李远载两个都是八卦的能手，不过一个是格外接地气的那种八卦，另一个就透着些高深莫测的感觉说消息，从两人那里，纪墨倒是听到不少事情，知道纪墨要去京都之后，两人都似更亲近了几分，不忘跟他说京都景色多多，名士多多，定要去拜访之类的。
　　把自己的愿望寄托在他人的身上，如果他人达到了，好像自己也能稍稍满足一样，果然还是小孩子，连野望都不确切。
　　为了这段同窗之谊，纪墨答应了不少，要去某某地看看，有机会见到某某人，也要好好看看之类的要求。
　　反正画画也不是闭门造车，总要外出采风，起码要看到足够多的风景，笔下才不会是千篇一律的花草树木，那些据说有名的地方，多是风景不错，有机会，纪墨当然要去看看。
　　“……到时候我们同去啊!”
　　“——好——还要看先生……”
　　王子楚叫不出那个“舅舅”，他的心情沉重，往常会为了纪墨的言语而露出好奇之色期待之色的眸中，一片化不开的墨色。
　　“是啊，还要看你们的安排，去了京都，就是当吉祥物，也会有很多事情吧。”
　　纪墨推己及人，纪父罗列的若干行程并未与他具体说过，但也说了要拜访叔伯之类的人物，那些叔伯有的是亲的，纪家的，有的就是近的，纪父交好的朋友，再有些就是远的，名士名人之流，总也有个大聚会之类的场景，需要拜会刷个脸熟什么的。
　　玄阳先生的计划是什么，纪墨并不知道，却能想到必然也是要让王子楚在京中露脸的，如此才能让他从暗处走到光下，以后那些人便要算计也要悠着点儿，免得被人戳破都不好看。
　　有些东西，就像是一张遮羞布，它可以轻薄透小，但不能没有，若是那个对王子楚下黑手的继室被人揪住了害人的把柄，宣扬出来，那可是把王家的面子也扒了下来，扔到地上踩了。
　　到那时，先饶不了她的，必然是王家，所有算计，就此落空，必是一场好戏。
　　纪墨能想到的就是这样大面儿上的，但具体怎样做，恐怕玄阳先生还有计划，也需要王子楚好好配合。
　　“师父不用多想，好好配合先生就是了，先生必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嗯……”
　　几乎是气音，软而无力，似有什么正在把人往下拖，让他再不得冒头呼吸外面的空气。
　　“师父不要不开心，即便是到了京都，我也在的。我一定尽快去找你，我们还在一起画画！”
　　纪墨拉住王子楚的手说，触及掌心，才觉一片冰冷，双手不由分说捂了上去，换得王子楚一个浅笑，回了一个明媚的笑容，“新地方，也有故人，是不是感觉就会好很多？”
　　他以为王子楚是害怕面对陌生的环境，他以为……许多年后，想起这一幕的时候，纪墨恨不得冲到过去，打醒那个傻乎乎的自己。
　　不经他人苦，莫劝人大度。他倒是没劝王子楚大度，他只是……只是在他已经被人逼到悬崖边儿上的时候，告诉他，那个人对他很好，他给他安排的都是好的，他该听从的，哪怕，是跳下悬崖。
　　这种，跟做人帮凶又有什么区别？
　　他是没亲手害人，却是助纣为虐，哪怕这种虐放在当世看，都不会被人诟病，反而得到赞同，但，王子楚是不同的，这件事于他，也是不同的。
　　不去报仇，不是不恨，而是放过了自己。
　　当有些人拿起刀，未曾伤人一分，已经自伤九分，与死无异了。
　　逼和尚吃肉，逼道士还俗，逼、人……“杀”人……每每想到此时，想到此事，想到这一天的种种，纪墨都会懊悔自己当时为何不能细心觉察，他是否也在为一个复仇的戏码而雀跃，他希望看到的公正，是否又是王子楚真心所求呢？
　　道不同，这勉强来的师徒缘分，终究是短了。
　　他画着致郁的画作，心中却是存着一片净土的悲悯，愿求一个自在，得一个解脱，他的目光看着画纸，也看着画纸之外的广阔天地，看着未来。
　　他说着宽慰的话语，心中却满是以牙还牙的凶戾之气，只为一个自己以为的公平道理，就要把人推入其中……他的目光看到的是过去，看到的是自己眼中的现在，看到的是自以为光明的未来。

第269章 第 269 章
　　京都的繁华气象果然是不同的,高大的城墙，气派的宫城，还有那宽敞的街道，及街道上人声交织的铺子,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路人轻松的笑谈,衣袖轻盈的拂动，脚下轻快的步子，都让这个都城有着向上而勃发的气势。
　　观想法已经废了,来到新世界也没再修炼,但纪墨的某种感觉却残存下来，看到这里的第一眼,就感觉这盛世繁华必然还要持续很长的时间。
　　那种蕴藏在内的生机，是会让人见之即喜的。
　　纪家的人早在城外接洽,进了城,一路直接到纪家的宅邸去了,都城地贵，纪家的宅子也有些年头了,却较为偏，并不在紧邻宫城的那些好地段上，由此换来较大的面积，庭院深深，看起来还颇有几分气派。
　　之后的几天，纪墨随着纪父一起,拜见这个,拜访那个,也并不是他被带出席，纪家的儿女都有，儿子随着父辈，女儿随着母亲，一前一后，同进同出，两处开席。
　　这些必不可少的交际应酬上，纪墨就是一个背景板，作为庶子，他连被介绍的时候都是跟着其他诸子一起，一句话带过，纯粹是出个人头，展现一下家族的繁茂之势。
　　不会有人特意介绍他给人，也不会有人特意问他学了什么，跟谁学的。
　　纪父是跟玄阳先生一起来到都城的，但两方入城之后就分开了，这一路上，不知道玄阳先生是否跟他说过自身的谋划，总之，之后不复相见，也不显热络。
　　在小地方的时候，一个真正的士族子弟，还是王家那样的大士族，是足够让纪父高看一眼的，可来到京都，真的见识到来往的士族子弟有多少之后，那样一个年轻面嫩，撑不起场子，所学又无用的王子楚，就不那么引他重视了。
　　尤其是纪父探听了王家的些许事，没听到王子楚相关，就更加谨慎，有玄阳先生在，对方的血脉出身应该不假，但这般隐晦，必有什么不可说之处。
　　事实也正如所料。
　　没几日，王家的丑闻就爆出来了，几乎是爆炸性消息，这样的大士族，竟然还有这样大的事情，简直……
　　王子楚的母亲，那位曾经默默无闻的马氏女，来历过往都成了世人的谈资，男尊女卑，世人对女子总是多有苛刻，更苛之处，女子对女子也是如此。
　　当还有男子不怀好意地揣测那位的姿容绝丽的时候，已经有女子对其孝期违礼之事大加鄙夷，大有“你穿的少，你被人劫色说不定还是自己乐意”的那种意思，言语之中没有一个脏字，却着实让场面很不好看。
　　再有当年王家，不知道是疏漏还是故意，赶在百日热孝之内把马氏女迎娶进门，好听的说是两个情缘早定，如此方便照顾，不好听的只说是再不紧急，恐怕就说不清孩子是谁的了。
　　这一段时间上的细节被翻出来，连王子楚的身世，也让不少人跟着质疑。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更何况这洪水滔滔，还是王子楚自身引爆的，王子楚在公共场合与王父父子相认，戳破对方一直想要忽视的某些污点，同时也点燃了那记忆的□□，王父当场昏厥。
　　当时场面，据说一度乱得难以收拾，口舌快的还说了王子楚身边儿那个小厮是如何谴责王家，谴责王家继室所为，以及兄弟同娶姐妹，姐姐还曾是小叔青梅竹马之类的事情，大有“大被一遮，谁知内里”的意思。
　　言语之中不乏影射马氏女是被那一对儿奸情败露的谋害而死的意思，因是这般所以曾经拒婚的王父才会娶了青梅的妹妹，心虚遮掩之余，未尝不是个替代……
　　这些言语，便是当事人不说，外人听了也会产生联想，更何况当事人也有此意呢？
　　亲子出首，差点儿要弄出来滴血认亲这等不知是膈应活人还是恶心死人的事情，一时间，沸沸扬扬。
　　“那王子楚是你师？”
　　纪墨的兄长如此问着，他的眉头皱着，言语之中颇有些不喜，如此绝情之人，显然不是如今倡导的世界观，太过偏执了。
　　“是。”
　　朗朗而应，纪墨已经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兄长是继室之子，鄙视庶子总还是有资格的。
　　“莫要学他如此，自绝于世。”
　　这一声却是有些宽仁叹息，似感慨对方处境不好，这般无异于自掘坟墓。
　　没有想象中的刁难嘲讽之词，预期落空，纪墨一时不知该不该欢喜，兄长不是刻薄之人，传统礼教教导出来的学生，就算不是多么优秀的良才，也不至于真的如同朽木。
　　尴尬转为好奇，纪墨问：“怎会自绝于世？”
　　现代人的法制观念，大概是因果相还，杀人偿命，把所有内幕都大白于天下，公开透明，接受舆论监督，方才不枉自己受到的委屈，得到了一些舒缓，能让心情畅快。
　　快意恩仇，报了此仇，天大地大，天下何处不可去，哪里来的“自绝”之语？
　　“他姓王。”
　　兄长的回答饶有深意，见纪墨还是不解，也没多做解释，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头就让纪父给他加了礼教课，表示他无君无父，实在应该多加管教。
　　这个背后黑状告得，硬生生把纪墨禁锢了几天，活似禁闭，惹得那位被养在祖母身边儿，真正无君无父的庶子过来嘲笑了几次，这位刚见纪父就曾说过那不是他父亲，七叔才是之类的话，纪父的脸因此黑了好几天，这等话语都说了，还不是“无父”吗？竟不用加功课！
　　怎么到了他这里，规规矩矩行礼，从头到尾都不曾违逆谁的意思，倒成了无君无父了？
　　“为人，全无敬畏，不可取。”
　　这一句话就把纪墨通往名士的路给毁了，若是对旁的有上进心的庶子来说，恐怕是天塌地陷不足以形容的绝望，于纪墨来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果然，还是这位更懂文化的兄长厉害，一出手就把人摁死了。
　　好在，他本来也不准备往这个方面出头，作品流传的时间，也许跟名气有关，却不是直接的关系，名气可不能保证一些东西不会腐烂，更不要说，名气也是会变的。
　　多少画家，生前的时候穷困潦倒，并不出名，死了之后反而成了著名画家，供世人敬仰，连同那些曾经被随意丢弃的画作都卖出了天价。
　　纪墨不指望天价。两条路，一条是老路子了，把作品放入某个大墓之中等待重见天日的一天。若是这个大墓保险，也能够埋好些年，平稳度过。有了建造陵墓的经验，逆推挖墓，他还可以自己来做，更加隐蔽。去找个以前的大墓放进去，说不得后世专家挖出来，在年代断定上还要费些工夫，明明是之后画的怎么就在之前的墓里了呢？
　　另一条路，找个最大的收藏家来被妥善珍藏，这种路就很险了，当世的收藏家未必能够安稳到后世，更不要说家族传承之中必然会有的动荡波及，败家子把价值千金的字画换做百两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的，总有风险。
　　具体如何取舍，到时候再看。
　　现在么……
　　即便不许外出，纪墨也没停下作画，等到能出门了，第一时间就去找了王子楚。
　　这个时候，外头的风风雨雨，小民口中还在议论不休，活似看了一场大新闻，新鲜刺激，上层其实已经平息了。
　　王父的那一段荒唐事，于女子来说是毁灭性的，于他来说，不过是年轻时候的风流韵事，自己看开了也就好了，自己看不开，也就乱自家罢了。
　　王子楚该得到的其实并没有得到多少，父母在，无私财，王父上头还有长辈，他自己还是个小辈，没有多少钱财，更不可能给王子楚多少，最后分给他的那些，权当是就此分家，以后王子楚这个“王”再不与他们相关。
　　王父后娶的那位屡次出手，也被玄阳先生拿到了证据，最后一审二问，就把八卦的中心人物给牵扯进来了，派人偷王子楚画作的是王父那位青梅，后来的大嫂。
　　表面上端庄大气的大嫂没想到妹妹那般心机，暗藏了证据，被咬出来之后，竟是也不否认，直接就承认了，承认自王父独个找上门要求退婚让她颜面扫地的那一刻，她就想要他死了。
　　可惜，开始是做不到，后来是觉得直接杀他太简单，不够让他痛苦，而王子楚画画致郁，还没被早早阻止，一直被放纵着继续画，就是这位大嫂预留的折磨王父的手段，让他看着那些画发疯可好？
　　比直接杀了更解恨。
　　这也是王父磕到头未死之后的路子了，在此之前，磕到头的那次，本来也是要杀他的，哪里想到……
　　这些事大约憋了太久，不能与人说，这位大嫂最后承认得痛快，也说了个痛快，痛恨王家所有人。
　　连同他的丈夫，王家那位据说雅致端方的长子，为人的确是雅致端方，所以即便娶了她这个续弦，却也觉得这是弟弟青梅，并不愿触碰，无论她如何说已经放下，都觉得她是虚言伪饰，并不信任。
　　内宅的权力，从来都不在她的手中，连那长子身边儿的丫鬟都比她更得脸的样子……
　　凡此种种，足够让人恨，也足够让人起杀心了，而她一辈子不痛快的原因，始作俑者自然就是王父了，若不是当年他们两小无猜被那长子看在眼中，膈应心头，又岂会有后面的有心冷落，多年无视？
　　这一番剖白可真是把王父刺激大发了，约莫是以前头上的伤就有淤血在，堵塞了记忆，现在么，再次昏倒之后再未醒来，不过几日就办后事了。
　　大戏随之落幕，王子楚随玄阳先生客居某道观之中，山中清幽，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第270章 第 270 章
　　一切都不一样了。
　　纪墨见到王子楚的时候,他正靠坐在床上，薄衾软枕，一片孤凉,正前方的窗敞开着,没有帐幔遮挡,从王子楚的位置，一眼就能看到窗外的景色,小院寂寂，花木疏落,些许光辉自叶片缝隙洒下，点点金斑灿烂光华。
　　王子楚看着外面,目光痴然，有光折射入眼，似在眼中也点上了亮金,让那双眸更加明亮。
　　纪墨走到床边儿,抬手就遮了他的眼,那细密的长睫在掌心搔痒，知道他的眼珠必然已经转动,纪墨方才放下手，说：“别盯着看,眼睛不累吗？”
　　“还好。”
　　王子楚回答得平实,一如从前。
　　他的目光转向纪墨,软软一笑，似在为他的到来而欣喜，却没有马上拉着他作画,这与习惯不同,纪墨看了看屋中陈设,客居的道观自然没有自家的院子合意，房间的布置就是普通的客房款式，不多不少，又因道观之故，格外素雅。
　　窗前桌上，陈设的纸笔崭新，并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那个一路带来放画的箱子被放在一角，上面已经有了一层薄灰，显然有些时日未曾翻动了。
　　“最近都没作画？”
　　纪墨诧异，难得王子楚竟然会为了报仇的事情而如此专注，不由一笑，道，“今日天好，一同出去看看可好，这道观我头回来，还不知道有什么好景色可赏，师父随我同去？”
　　事情已经过去，但余波未必平息，纪墨想让王子楚出去散散心，又不好去人多的地方，于山林之中缓步，更为适宜。也许大仇得报后，那空落落的感觉不知道如何安放，连画画都不能当做排解，终究是心有挂碍。
　　“……好。”
　　王子楚起身，纪墨去扶了一把，被他拂开了手，一副自己可以的样子，对方也是成年人了，见状，纪墨就没有再伸手，倒是王子楚，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才转入屏风之后，换上了衣裳。
　　举凡道观寺庙，都爱在名山大川之中坐落，一来贴合自然，二来贴合心情，这样的地方景色好自不必说，更有清风送爽，葱葱茏茏的绿意化在眼中，也成了生机无限的熨帖。
　　纪墨和王子楚缓步走出，身后那两个当做护卫的道士还在，王子楚对此安之若素，纪墨也没多问，想来是玄阳先生的看重之意，就剩这么一个血脉至亲，总也不会歪带了。
　　托王家这件事的福，玄阳先生名声大噪，曾经的马氏似有因此翻身的意思，然而玄阳先生更独，那些亲戚，一概不认，只说出家，也成了当下最具有非议的道士。
　　脚下细草柔软，偶尔长长的草茎搔过脚踝，让人的笑容也随之轻快起来，似那微风拂发，带来一种难以言说的自在。
　　“这景色果真不错，待我回去画来，明日再与师父看。”
　　纪墨以为王子楚客居不便，不想在这里画画，多添麻烦，就约了明日。
　　“好。”
　　王子楚一直寡言，不似以前跟纪墨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会发起一些话题，言语之中都透着快活。
　　纪墨本不想提王家之事，但看王子楚这般，想到王父的故去，又觉得有必要安慰一二，便道：“已经过去的事情不必多想了。”
　　他从来不会安慰人，在这方面，轻重拿捏不准，干脆如此说来，含糊带过，让人放下。
　　王子楚唇边儿溢出苦涩来，化作一笑，透着些委屈，他本来是放下的，他们让他拿起，让他面对，让他不要逃避，而此刻，又让他放下，可他做了那些就是做了，又如何能够放下呢？
　　已经落在纸面上的墨色也许会被水色冲淡，却绝不会消失，被涂黑的白纸，永远不会恢复洁白。
　　他的心也是。
　　“……好。”
　　千言万语，若入壶中，涓涓细流，只留一字。
　　纪墨看着王子楚，看着他那勉强的一笑，约略感之，不管怎样，王父是他亲父，如今故去，他这个为人子的不可能毫无动容，若是真的容色不变，恐怕就是大不孝了。
　　便是如今这般……隐约觉得恐怕王子楚不曾去拜祭之类，却也不好再问，若是真的未曾去，恐怕又要被人诟病，若是去了，必也并不是什么好经历，可不必提了。
　　王子楚这样的人，本身就不擅交际，第一眼见都觉得过于冷了些，与世不容，后来发现那份真挚来，便格外可贵了。
　　纪墨怕王子楚的身体不好，难以远走，便只在道观附近看了看，呼吸了一下林中新鲜的空气，便带着他回转了。
　　回到房间，免不了又让他好好休息，别想太多，还说到纪父选官事，这一次还不知道会去哪里，纪墨还想跟着王子楚学画，也不知道王子楚之后会到哪里，本想问一问，但王子楚对这些事从来是不知道的，只怕要等玄阳先生了。
　　玄阳先生如今名气大了，再有京都不少故人，竟是日日都去吃酒，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纪墨居在大族之中，出入必要告之长辈，不好等至夜深，晚饭时陪王子楚吃了，就带着小厮回去了。
　　临夜作画，纪墨如今山水画已经颇为纯熟，大笔挥舞之间，便见山势磅礴，青青葱葱，若龙身麟甲，片片有光，不见其利，锋锐自显。
　　纪墨所画并不局限于现实中有的景物，半真半假，假的那些多是想象而言，就比如今日所见之山，远观之貌并不全面，却不妨碍纪墨下笔有神，把那山势画作龙盘，多有巍峨壮阔。
　　若是实地对照，这景色定然是过于玄幻了，无法贴合，可放在画作之中，腾云袅袅，气势依托，明明没有河川，那云海环绕，也若河流绕山了。
　　入睡前，画作已毕，纪墨自己非常满意，系统也给增长了专业知识点，显见还是有进步的，就是这进步并不足飞升罢了。
　　次日一早，请安完毕，纪墨就申请外出，作为男子，在这方面还是有优待的，只要是正经事由，都不会被拘在家中，避了那两个亲兄弟，并族中若干同龄子弟，纪墨袖了画卷去了道观。
　　道观之中，依旧不见玄阳先生，王子楚神情恹恹，似还沉静在某种悲伤情绪之中不得而出，见到纪墨进来，才略略重振精神，看起他带来的画作。
　　以单纯的景物来论，纪墨的画功已经不错了，就是其中蕴藏的感情意境，还有许多可改进的地方，但这，已经不是能够手把手传授的了，还需要他以后多画多练，多多领悟。
　　“已经很好了，我没什么能教的了。”
　　因是学自王子楚，纪墨的画作之上，对很多景物的处理，都能看到王子楚的痕迹，让王子楚自己看来，就好像是看到另外一个自己所画，他眼中的山水，是那般清晰明了，流畅自然，毫无压抑之感。
　　“师父就会夸我，哪里就那样好了？我还有很多要学的，不敢说一定学会师父的画中意境，至少也该有我自己要传递的感情才好。”
　　纪墨半是谦虚半是认真，自己努力得到的夸奖自然不错，可也不能为这样的夸奖昏了头，还要知道前进的方向才好，终点，还远远未到。
　　【主线任务：画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75/100）】
　　系统的数据最为直观，这种进展可谓是缓慢了，不过他还年轻，倒也不必心急，所经世事多寡，那种感情经验还不能融于画作之中，总是有些偏颇了。
　　其实画师技艺，还有更多，王子楚精研山水，并不擅人物，若是纪墨自己能够研究人物，如同补齐短板一样在这方面有所建树，说不得也能增长一大截子的专业知识点，但，如人有所喜，必有所好一般，纪墨喜欢的也是山水，以山水结缘，同好山水，自以此为先，不到实在不得已的时候，他也不会改投人物画。
　　“你总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真好……”
　　王子楚的眸中羡慕，纪墨的样子，是他向往而又不能够的样子。
　　“师父不也是吗？”纪墨的目光明亮，看着王子楚也是羡慕的神色，能够专注于一件事，不为旁事所扰，如何不令人羡慕呢？
　　拥有着能够让系统指为师父的技艺，这种当世最高的技艺，如何不令人羡慕呢？
　　也许世人无法记住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曾经如此出众，可，系统知道，他知道，他是应该羡慕的。
　　这些师父，已经是一座座高山，等着他攀援，等着他超越，纪墨自信自己能够踩着他们铺就的前路登顶，看到那顶端的风景，却没有自信一定会超越，今人未必不如古人，古人也未必不如今人，很多事情，都不是他能够评说的。
　　做到自己能够做到的最好，等着看最后的结果，哪怕还不够客观，充满了运气的成分，却也是他可以努力的方向了。
　　“我若能画出师父那样好的画，便是此生无憾了。”
　　纪墨感慨着，言语真诚，王子楚的画作，在系统的评价之中，定然是一百分的。
　　“画好画，便此生无憾？”王子楚微怔，忽而放松了紧绷的身体，重新露出一个轻松笑容来，“是啊，此生无憾。”
　　言语如此，神色之间，分明还有一抹寂寥，无从消退。人生，哪里能够真正无憾呢？

第271章 第 271 章
　　晨钟辽远,像是从天边传来，山脚下，纪墨仰头向上看,似乎能够看到山林掩映之中道观的那一角飞檐,风吹铃动。
　　抱着怀中的画卷，纪墨加快了脚步，他少有来这么早的时候，却是昨日熬夜画画,画了一夜竟也不困，看着天色拂晓，干脆带着刚画好的画卷过来让王子楚指点。
　　灵感来了，挡都挡不住啊，迄今为止，他觉得昨日自己画得最好,固然是苦练的结果，却也让人感到一种欣慰,总还是不负辛苦啊。
　　不知道王子楚看了，能够给出怎样的指点。
　　心中暗藏着些得意，若是能被夸几句,哪怕是普通的夸奖,也很值得欣喜了。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道观已经在眼前了,早早敞开的大门不为迎客,而是……一色素白从内而外,小道童腰间扎着白布条出来,见到纪墨,一怔之后认得是道观常客,随手送上了白布条。
　　时下丧事多用白色，纪墨意外：“这是……”
　　“客居本观的长和师兄昨日羽化……”
　　道家称死亡为“羽化”“羽化成仙”，蛹变成虫，化蝶而飞，人变神仙，羽翼飞翔。
　　脑中“嗡”地一声，若那钟声震荡的余波于此刻显现，纪墨手一顿，快要落到手中的白布条直落到了地上，他顾不得那白布，飞快往里面走，王子楚客居的院子，他知道，他常去，他……
　　玄阳先生正在院前站着，院子里头，那些护卫并几个道童在操持一些事情，满院的白色，似落了一层霜雪，霜雪压人，进出众人，脸上都是一片肃然。
　　“先生，师父他……”
　　纪墨见到玄阳先生，脸上先是一喜，似要找人求证，但看对方眸色沉沉，无言之中已有不测之感，顾不得再问，匆忙踏入院中，这院中众人，知他身份的不去拦，不知道他身份的见他如此横冲直撞不敢拦，竟是让他直接冲到了房间里。
　　已经被收拾停当的王子楚仿若安睡，两手合拢放在腹部，身上的道家袍服本应格外潇洒飞扬，却在此刻若冰冻一般，死板冷硬。
　　室内还有人在收拾周围的杂物，并不因纪墨的进入而停止，纪墨冲到床边儿，先去试他鼻息，又去摸他脖颈脉搏，最后拉着那已经发僵冷硬的手，只觉得冰寒刺骨，一下子就不知道该如何了。
　　棺材已经运进室内，就在中厅，床板之下包括棺材之下都安放了不少冰块儿，一股子冷气四面八方袭来，又以王子楚身上为最重。
　　他的身上没有伤，脸上也没有变色流血，看不出是如何去的，纪墨拉着他的手，不过片刻，被玄阳先生拽开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只有你一个弟子，你便做孝子，送他一程吧。”
　　出家之人，本不在意这些，不过是玄阳先生心中不好受，不肯于丧礼上委屈了外甥罢了。
　　“……好。”
　　纪墨没有推辞，起身时，画卷掉落，直接铺展开来，那一片云上风景，格外动人，天边隐有晕光，或日出拂晓，或銮驾将来，谁知天上仙人，可爱那人间风景。
　　这画作本是要拿给王子楚看的，现在，他却闭着眼，看不到了。
　　纪墨匆匆把画作一卷，再要拿起，又放下，放在王子楚手掌虚合之中，同在身前，“这画，我是要让师父看的。”
　　“那就放着吧，一同入棺。”
　　玄阳先生一句话，两个护卫一前一后抬着床板，就把王子楚放置在了棺中，他的神态毫无变化，嘴角似还有些放松的笑容，可那双眼，总是蕴含万千情绪的眼，却再也不会睁开看人了。
　　“师父他是如何……昨日相见，还好好的……”
　　纪墨看着王子楚的遗容，满心的不解，为何这么突然呢？他还这样年轻，他创作的画作还没有为大众所知，他……
　　有太多不能死的理由，包括那王家的旧事已毕，他合该有更美好的明天，尽情地享受自由带来的芬芳，为什么，为什么会……
　　应该不是被害，否则玄阳先生不会如此平静，那么，难道是那王家继室不甘，再次谋害？
　　王家终究不肯让自家的事情成为笑谈，后续的处理，知道的只知道王子楚得了一笔钱财了断了这份亲缘。那王家的两个继室，长子的继室不必说，她自碰死了，算是了断。王父的继室，那个不算太蠢的女子，有着自己亲生的儿子，还比较优秀，便是王家，也不想子嗣损耗，少了一个王子楚不算什么，这个若是再少了，王父已死，可就没有后继之人了。
　　本来要关到庵堂至死的继室，因为生了个好儿子，得到了生存的自由，并且没有被休弃回家，名义上还是王父的续弦，哪怕她的名声已经坏了，但对她的儿子来说，王家人的出身还是在的。
　　而王父一死，本来还可能受到流言诟病，多有羞辱的继室之子，反而得到了些关切，待遇似又恢复从前。
　　是这些人吗？缓过劲儿来报复？
　　又一次的内宅手段？中毒？
　　心中思绪纷纷，纪墨目光执着，看向玄阳先生，求一个答案，这位玄阳先生，在之前已经让王子楚中过一次毒，领教了那样的后宅手段，就不会不上心，再次在一个坑里摔两次。
　　玄阳先生似看出他心中所想，微微摇头，说：“是吞金。——昨日你见他，可看出有什么不对吗？”
　　“不，并未，似乎，没有什么。”
　　纪墨努力回忆，他昨日里来得可不似今日这样早，当时并未见到什么，所以，真的是王家又使了什么手段？
　　“师父心思敏感，怕是人言可畏。”
　　心中先有了推断，纪墨的话语之中也不见留情，那些人，若真是那些人……王子楚昨日的表现，还有之前来京都前那不开心的样子，隐隐似乎有什么不对，但此刻纪墨满腔愤怒，竟是不能细想。
　　王家的人，竟然还有脸叫王子楚为王父陪葬不成？
　　玄阳先生跟纪墨对视，两人的目光之中似有同感，那怒火化作的光点一触即发，他们的悲伤愤怒，都需要找一个宣泄口，需要找一个报复的对象。
　　王家，就是。
　　与报仇相比，丧事都可以适当简化了，无论是玄阳先生还是纪墨，两个都不是看重丧事的人，丧事只是让活人获得安慰，为死人的一生画一个句号，通过这种仪式感让人们接受这种逝去，真正重要的则是不能白死。
　　不可让那些害人的称心。
　　本来王父的故去让王家的丑闻稍稍平歇，好一阵儿没人再说起此事，再过一段时间，说不得就渐渐被遗忘，不耽误王家的婚丧嫁娶。
　　但现在，王子楚的故去，隐隐被说成是王家逼死，又有王父之死作为前提，那继室之子待遇恢复的事情，也不是没人知道的，这样一来，最大的得益者最大的赢家，无疑就是继室及其子了。
　　哪怕那子也是王家的，但为了保住王家名声，却又不得不把两者割裂开来，以继室自身有暇，其子必也有害人手段云云，又成了市井小民的口头谈资。
　　这一段报复，纪墨并未参与，他太小了，玄阳先生不必出面，就把事情都办妥当了，舆论若刀，直戳人心，偏这些舆论又不是玄阳先生自己说的，让王家百口莫辩，想要找个人说说理都不行，有什么能说的呢？王子楚已死，还疑似被人逼死，王家再要说与己无关，倒像是推脱责任了。
　　不知道那庵堂之中的继室得知此事作何反应，据说也死了，仿佛是上吊死的，她的儿子，王父的次子，王子楚的弟弟，被这莫须有的指控逼得红了双眼，竟是做出了大闹丧事的事情来，被压服之后，倒像是坐实了罪名，人都死了，竟还逼到面前，真正可恶。
　　生死大事，怎容如此胡搅蛮缠？
　　“不是我做的，不是我母亲所为，你们，你们怎能如此……他死了，所以就要逼我们去死吗？如此逼死父亲的不孝之子，合该早死！”
　　发红的双眼之中是怨恨是委屈是愤懑，天降大锅，难得辩解，王子楚才多少岁，他比王子楚小，也不过是个年轻冲动之人，然而这话，却是过了。
　　纪墨为此一言愤然抬眼，走到已经被两个护卫压在地上的王家子面前，时至今日，他还不知对方名字，也不必知道了。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在对方的脸上，被压得跪在地上的王家子，前面就是王子楚的棺木，“磕头！道歉！”纪墨压着他的头要往地上按，对方倔强得不肯为之俯首磕头，纪墨人小力微，一时竟是不能奈何强项。
　　两者僵持住了，纪墨正要发狠，玄阳先生从旁走来，拉过纪墨的手，不用他费力，冷淡道：“既不肯道歉，又这般失礼，小惩大诫，打断他的双手。”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个护卫竟是直接扭着王家子的肩膀，深深把关节扭转，伴随着对方的惨叫，丧事继续，棺木越过瘫倒在地的王家子的头顶，继续前行。
　　纪墨伴在棺木之侧前行，胸口之中仍觉有气不畅，王子楚何曾有错，如何要被人这般辱骂对待，他那样的人，本来就不是，就不是……似有什么再也无法宣之于口，桩桩件件，所有的细节走马灯般在脑中闪过，连贯起来的错，是他的，是玄阳先生的，却不是王子楚的。
　　错了啊，错了啊，却已晚了，早知他如此，何必……何必来这京都呢？报仇而来的公道，与他一条性命而言，又是微不足道了。

第272章 第 272 章
　　这世间所有的悲痛欢喜,都不会留住时间的脚步。
　　王子楚故去，王家事了，因王家早已发话与那王家子断了关系,那王家子大闹丧事又不占理，便是被扭断了双手，也无人与他讨还公道,那继室的娘家早因为这一双女儿而落得名声不存,更是不会在意一个外孙如何。
　　名声就是士族的命脉，掐住了这里,便是扼住了他们的咽喉，不得不多多思忖一二的。
　　玄阳先生算无遗策,哪怕如此酷烈报复，依旧没有损伤半分,犹如那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一样，并无丝毫腥臊沾染，反而还有人赞他处置果断，实有过人之处。
　　此间事了，玄阳先生没有在京都多做停留，这里的浮华早已被他看透，不会为此停下脚步，那一箱子王子楚的画作,则留给了纪墨。
　　“你们师徒一场,就当留个念想吧。”
　　早在当年,玄阳先生就知道纪墨不会为画作所影响,可见这种事情还是见仁见智,未必非要把王子楚打入异端,把他的这种画作也打为邪魔，事虽如此，但多年的观念，到底还是不能更改，尤其是他本人看到这样的画作，总有心魔缭乱，难以自拔，其危险性还是不容轻忽。
　　“不要与人看。不是什么人，都能看的。”
　　这个门槛，却是好意了。
　　“是，我知道了。”
　　纪墨送别玄阳先生，对方来去匆匆，都不与人招呼，带着那几个一路而来的护卫，一路而去，来送别的，只有纪墨。
　　箱子放在牛车上，坐着牛车往回走，于街上碰到了兄长，这位继室之子可不似那个王家子愚蠢，早在事发之初，就有“自绝于世”的判断，事实证明，也果如所料。
　　对方招呼一声“弟弟”，纪墨便只能停下来，移车与之同行。
　　“你此后可有什么想学的？”
　　兄长如此问，温润的面目似还有几分仁爱之感。
　　这跟他背后告状并不矛盾，或者说那个黑状也可当做是仁爱的一种体现，打骂也可为爱，为之计深远也。
　　“学画。”
　　纪墨从未与他说过这样的话题，此刻说来也不见犹豫，果决得像是早有腹案一样。
　　“你师故去，可要另择名师？”
　　名士之中也不是真的无人擅画，不过此道只为风雅，显然不是主业，若是拜师，未必有人愿意，这算是什么意思呢？对方真正擅长的你不学，非要学一个消遣玩意儿，是瞧不上对方所擅长的，还是瞧不上呢？
　　“不必。”事情已经平息，纪墨心中却未曾平静，语气之中似还有些怨怪之意，“除了王子楚，画之一道，无人配为我师。”
　　这话着实狂妄了些，世上名士之流，他可以说自己什么什么不擅长，你却要全当谦虚之语来听，若是真的附和对方，说这些你真的都不擅长，那可真是把人往死里得罪。
　　兄长眉头不由皱起，“那王子楚的画作……”
　　这话音，显然不是没看过王子楚画作的意思，纪墨敏锐察觉到，眸光一厉：“兄长从何处看到师父画作的？”
　　见纪墨反应如此大，兄长轻轻叹气：“你需知，有些东西是箱子锁不住的。”
　　纪墨日常作画，也会看王子楚的画作，有时候还会模仿对方的画作，从用笔到景物的描绘，对那意境融入没什么头绪的时候，也会一比一地模仿王子楚的画作，希望从同样的构图上找到一些诀窍。
　　这种时候，那画作是摊开放在桌面上，或者直接挂在线绳上呈现在面前的，纪墨身边儿伺候的下人不多不少，总也有几个能够跟着一同看到那画作的，哪怕是在窗外门外看到，终究是看到了。
　　那么多双眼睛，一次次看，那里面的致郁效果总会闹出一些事情来，有人因此感觉不适，有自残举动，再有人过分解读，在纪墨还不知道的时候，他身边儿已经成了高风险的地区。
　　而明知道所有来自画作，画作危险，可世人总是有一股探险的欲望，偏偏还要变着法儿地看，像是挑战自我一样，又让王子楚的那些画作多了一些特别的神秘感。
　　再有王子楚的故去，这一层感觉就到了顶峰。
　　纪家的长辈知道了，便找了那箱子去，打开让那些画作都被人所见，这一层就是纪墨不知道的了，他只看箱子还锁着，里面的画作数量未少，哪里想到有人已经看过了。
　　父母在，无私财。
　　对父母而言，儿女的所有，包括儿女自己，都是属于他们，属于家族的，在这一点上，纪墨的那点儿隐私权显然就无关紧要了。
　　不过被略略提点，纪墨就想明白了，他之前没在大家族待过，有些东西，从影视剧上知道，总觉得是虚构瞎编，但从现实中体会到，就是愤怒也无从安放，该说什么呢？从小到大，吃家里的喝家里的，一笔一纸都是家中所供，若要真的摒除这些才有底气说“不”，那恐怕他的画画进度还要再落后不少，为俗务所扰。
　　无钱财，无技艺。
　　以前学的那些，穷有穷法，富有富作，现在这画作一事上，再怎么俭省，没有纸笔总是差强人意，而要纸笔，就要练习，一张张的白纸，一根根的毛笔，哪一样不是钱财换来的，若非这样的家族底蕴支撑，恐怕也难以得到如今的进度。
　　“我恨不得世间人人都知道师父才学可追天人，只管去看，看出什么结果，都是咎由自取。”
　　这一点，又是纪墨跟玄阳先生的不同，玄阳先生压着王子楚，不许他的画作面世，是推己及人，认为无人能够抵抗这种魔性的魅力，最后怕是会闹出惨剧来，而王子楚自己，也是有了玄阳先生的压制，才对此讳莫如深，宁可自己毁了画作自己痛，也不要痛在别人身上。
　　可纪墨呢？这个世界于他，这个世界上的人于他，不过两色而已，师父和其他人，便是血脉之亲，每个世界都有的血脉之亲，也不过是在二者之间，这些人的看法，何足道哉？
　　技艺是根本，技艺之外的东西，就要往后排了。
　　他不惧出示王子楚的画作于人，便是真的看出集体自杀事件了，那也是自制力不够，怪不得别人。
　　这世上既然能够有王子楚这样的人，有这样的画作问世，可见是不惧被看的，大可不必防贼似的，处处防备在先，说不得看多了还有免疫力了呢？
　　之所以答应王子楚不与人看，答应玄阳先生不与人看，也不过是顾念他们的感受，不主动与人看罢了，若是真的有人偷着都要看，得了什么恶果，那又怪谁呢？
　　作品问世，本来就是要让人知道的。
　　“唉……”兄长一叹，“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这等无君无父之人，如何知道‘敬畏’二字为何呢？也不知你怎生得这般孤左性子……”
　　“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选择作画，选择此生作画，不与兄长相争，不与兄弟阋墙，兄长也无需管我以后如何，这一世，我当为画师。画师之名，可由我始。兄长，可要阻我？”
　　提到“名”，就是触动了所有人的敏感神经，兄长为此沉吟。
　　纪墨再接再厉，继续道：“世上千百道，何人可为先？书道不缺字，经典增笔墨。艺上亦有道，画技可为先。凡此文雅道，得之即得名。”
　　士族已经垄断了所有的名声渠道，出名的路子就那么几条，他们已经走在了前面，后来者，终究是后来者，不说比不比得过前人，就说先来者占据的第一印象，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动摇的。
　　竹林踏歌，第一个如此做的，是名士，是风流，是令人效仿的潮流，可后来者再做，东施效颦尤未可乎？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重新开一条道路，自己就当第一人呢？
　　这便如同商路，前人走过的商路，与一群人竞争的商路，又哪里比得上垄断之路更好呢？
　　“我先习画，我先为画师，我之标准，便是世间标准，后来者，莫不学我。”
　　纪墨从不缺敢为天下先的勇气，事情都是要人做的，他自现代而来，看过五千年的历史变迁，已经踩在巨人的肩膀上，所看已然高远，回到古代，作为指导，或者有些依葫芦画瓢，太过死板，未必能够成事，但于某事上独立自主，坚持己见，却又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觉悟，无所畏惧。
　　他所做的，便不是他做，终有一日，也会有人去做，不过早晚而已。
　　“弟之志，兄不及矣。”
　　走在别人后头，永远是凤尾，另开一路，走在前头，至少也是鸡头，若能做得好，焉知鸡不能变凤耶？
　　“此事，你不可为先，名不及，年纪轻，恐难支其重，当由族中长辈为首……”兄长的算计很快，想要以此博得更大的好处。
　　纪墨知道他的意思，自己太年轻了，而王子楚多少年的寂寂无名，说是画道之始，看他年岁，也少有人信，世人总以年龄看学问，又以家世断高低，这方面可顺难逆，除非技惊天人。
　　“除我之外，还有何人，可令人信服？”
　　画师技艺，又有几人能够用一幅画证明自己，也证明此道不虚呢？这可不是三年五载便可见端倪的事情，长辈或有薄名，但这份薄名若能撑得起画师之名，恐怕也不会空耗年华，早生华发了。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兄长思量细节，也知其中问题颇多，比起少年成名，那些老而弥坚的突然冒出来哪样未知的名头，反而更不可信，所以……还要看家族之中，如何定计。
　　“是。”纪墨应下，此事不急于一时，只要家族支持，他安心画画即可。所求于此，却要画饼于人，也是无奈。

第273章 第 273 章
　　纪家做事情很快,这件事很容易就得到了通过，为此纪父还特意跟纪墨深谈了一回，确定纪墨这样做并不是为了夺权或者怎样,毕竟在没人能够取代纪墨目前的画画技艺的情况下，他的确是最好的推出舞台的人选。
　　不是没想过让纪墨充当枪手之类的，捉刀代笔,古来有之,但画画一技是需要苦练的，如同书法一般,轻易难得一二。时下各种名士聚会场合，总有人现场写诗,现场写字，加上一个现场画画也不难,而一笔落下,好坏自见端倪，若不能完全避开这些场合，想要滥竽充数都不容易。
　　尤其画师之事，未有先河，一旦推出，不知道多少人的眼睛都盯着，若是其中有什么弄虚作假的地方，此难得之事,就此败了,他们难道还有更好的道路,更好的手段吗？
　　纪墨已经学画十余年,便是再有人有着同样的天赋,也需要时间打底,即便是王子楚那样天才，他一开始的画作，也不会繁复满纸，抑郁无终。
　　而纪家，既然知道有这样一条路，就没有时间等待了，恨不得早见成效。
　　“我竟是早没想到，还要你来说，你也是，这等想法，怎不早与我说，倒是让你兄长知道。”
　　纪父这话难免有两分埋怨之意，纪家没有皇位要继承，上头也没一个太上皇，但纪父一向看重母亲，偏这事儿让自己的儿子在祖母面前得了彩头，他这个父亲不好与之争，又是后知道的，失了面子。
　　如果说他对纪墨只是有着两分抱怨，怨他有想法不知道先告诉自己，那对纪墨的兄长，就是有些提防之意了。
　　若是孙子太优秀，越过儿子培养孙子，也是世家大族常有的事情。
　　“之前也不曾想到，兄长问我志向，我只想专心画作，便道不如以此为路，说话间提到，未曾细想，之后也觉得兄长必会禀明父亲，无需我多嘴……”
　　纪墨的解释很过得去，一个庶子而已，比起嫡子跟父亲的关系，自然是要远一些，他不能为此争抢才是符合规矩的。
　　同样，他这样的身份，也让纪家推出他有些难度，于是便说要让他记在嫡母名下，出去也会是嫡子一流。
　　这也是符合大家族培养子弟的习惯的，庶子可以有才，但不能越过嫡子，若是真的越过了怎么办？自家血脉，总也不好轻易折了，便直接记在嫡母名下，成为嫡子。
　　这种嫡子的分量，若是以后他的才学还配得上，自然无人揭穿，毕竟都是惯常做法，若是配不上了，说不得还有被打回原形的可能。
　　纪父便是与他说这件事，并不细究之前，这本是顺理成章之事，纪墨听到却沉吟了，姨娘，嫡母，这两者放在面前让他选择，他不会去选择嫡母，可，此刻这并不是纪父想要的答案，如果他违拗，恐怕姨娘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此事，全凭父亲做主。”
　　听起来有几分放任自流，却也知道这才是对姨娘最好的。
　　“如此，改日改了族谱，重去祠堂祭拜。”
　　家中祭祖，嫡子才能列位在前，庶子只能站在外面，长幼有序，嫡庶有别，方方面面的礼划分出了规矩，看起来自由富贵的，其实未必真的自由。
　　说完这个，纪父就放纪墨去看他姨娘了，这也是改族谱之前最后一次看望了，此后再看，就是主仆有别了。
　　姨娘果然如纪墨所料，知道此事，只觉惶然，听到纪墨果断应下，方才欣慰而笑：“这才好，你可莫要为了我做什么傻事，你只管向前走，走得越高，我这里才越好。”
　　哪怕纪墨以后是嫡子，不再是她的儿子，但血脉之事，又哪里是口头说说就能改变的，纪墨越是成功，旁人看她才越发带上几分尊重，就是那继室，也不敢随便磋磨。
　　姨娘于此事上看得清楚，若说她有多爱子，怕是比不过自己，若说她不爱子，看到对方成功，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又足见欣喜。
　　“姨娘放心，此中事，我明白的，只是以后见面，恐怕更难了。”
　　内宅之中本就不容轻易出入，纪墨此前来得就少，以后，恐怕更少了，便是来了，也只能去看嫡母，不能再被放过来看姨娘了，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姨娘所生之子，却也要避嫌若此。
　　“本来也不会常见，何必为此伤感，你知道我好，我知道你好，便是不见，又能如何呢？”
　　姨娘早就静了心，并不为此事难过，这般说来，难得的豁达之态，舒展的眉宇之间可见智慧。
　　纪墨见状，回以一笑，抛开母子这层关系，这位姨娘可是位洒脱之人，待子如友，全无负累，也是让人轻松。
　　此后，更改族谱是纪家自家的事情，并未大张旗鼓，到了后面推出画作也是以王子楚的画作为引，王家的事情是个大热门，随着王子楚的故去，才有冷却之意，又因为纪家的暗中炒作重新热了起来。
　　深究其中根底，为何继室屡屡要暗害王子楚？已经随舅舅远去他方的王子楚有何威胁继室的地方？王父为何见不得王子楚的画作？……一个个疑问本来就有，有人提出来，愈发显得古怪。
　　王家宁愿息事宁人，看热闹的却只嫌热闹不够大，这时候再有人拿出王子楚的画作来与大家欣赏，名士之流，固然有专门炒作名声的那几个害群之马，大部分却也有着自身的素养和眼光，是好是坏，一看即知。
　　画上蕴藏的意境，他们从未画过，不知难度，却也觉得高深，有人为此提起了兴趣，模仿一二，笔墨都在，却难得其神，这才知道此道深远。
　　既有书道，何妨画道？
　　画道炒出来了，那么，画师何在？
　　纪墨便是在此后被推出的，其他的名士，有兴趣在书画上的，对此道也有所涉猎，之前也曾是众人以为的画道人选，可王子楚的画作珠玉在前，那些自觉不如的，就不出来争名。
　　等到众人都推不出一个魁首，默认王子楚是此道鼻祖之后，纪墨作为王子楚的弟子，就能闪亮登场了。
　　比起王子楚的写实风格，纪墨的山水就很有些别具一格了，并不局限在实物之上，天上人间，仙府鬼蜮，墨色渲染之下，可云雾缭绕，可冥河幽暗，特意调配的红颜料，用来画那一片墨色之中的彼岸花可好？
　　意境不够，奇景来凑，一时间，竟也是画作大热，被人追捧，连带着纪家都收获了此次的红利。
　　对于纪墨来说，就是多了些聚会，需要他现场作画，在众目睽睽之下作画，很是考验功底，回到纪家，便多了些弟子，一个两个，亲朋故旧，都在跟纪墨学习作画。
　　纪家有意借着此次的名头，把自家打造成为画道之始，以此传家，家中老少，闲暇之余，都在作画，更有年龄小的，干脆跟着纪墨学画。
　　纪墨从王子楚那里学习的时候没个系统，教授的时候却有板有眼，从一景一物如何处理，到明暗层次如何凸显，明明纸面平平，却要画出层峦叠嶂，一波三折，就要看那景物的布置安排。
　　而意境之上，则是全凭自悟。
　　如此十载，画道已固，纪家因此声名鹊起，纪墨也得以画出大量的画作磨炼笔力。
　　意境小成，似有波澜暗生，能于人心稍驻，让人看到画之后不再局限于画作本身呈现的景物依凭，而能从中感受到作画人之心，此景凸显此情，此情可遥递，与观者同感。
　　然此效果不浓，需细心感受才能得其中一二，饶是如此，也被人称赞，无他，王子楚的画作好是好，不能久看，看得久了，为此抑郁自残自杀之人不在少数，更有躁郁之症，狂躁若疯，全是因画而起，愈发有几分玄妙。
　　古人易迷信，风有风神，水有水神，如此画作，怎能无神。
　　那效果凸显之后，不过一两年间，王子楚的画作便已然封神，并把此世画道推到一个很高的台阶上，几十年都恐无人能够超越。
　　玄阳先生只是远去，并未死去，纪家借着王子楚的画作炒作的时候，他曾来信质问，谴责纪墨不遵承诺，轻易把画作示人。
　　纪墨只回一句“人死若灰，无有残留，先生甘心否？我师之才，当世所共知，至于生死，谁人又知此非天定？”
　　已做说明，还敢看。敢看，即默认敢死，如此，死了又怪谁？
　　玄阳先生没有为此回来报复，只在几年后听得王子楚名声遍传，又回了一信，只两字“不悔”。
　　是不后悔那等酷烈的报复手段，逼着人去面对残酷的现实，还是询问纪墨是否不悔此种结果？古代的文字没有标点符号，意思真是相差极大啊！
　　纪墨回了一幅画，淼淼江水，烟波浩渺，无人无船，这一条长河，来去不与人停，既如此，何必悔呢？
　　不知这层意思是否已经明了，此后，再未见玄阳先生消息，也不知他是否已经故去。

第274章 第 274 章
　　【主线任务：画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100/100）】
　　画画一事,易学难精，尤其是那玄之又玄的意境，画境如诗难尽言,不为烟江云变灭。
　　从出名到真正的专业知识点满值,纪墨走过了漫长的三十年,鹤发鸡皮,老态已现，但或许是多年的修身养性，若养望于身,神藏内敛，纪墨表现出来的从容淡定,又与之前不同了。
　　记得曾有一世,也是一大把年龄还未把专业知识点刷到满值,那时候的急躁心情，现在想来,也可付之一笑。
　　笔墨勾勒,纸面上的景物逐渐丰满起来，远近错落，山水开阔，那一片疏朗之气扑面而来，像是陆上人第一次见到浩瀚海面，眼睛都不知道该落在哪里，水天一色，无穷无尽。
　　只是看着，就让人心胸为之开阔起来,面对这样的景色,有什么不能放下,眼前所有，又有什么不是尘埃？
　　“四爷爷这幅画可真好！”
　　说话的少年风姿俊秀，看起来便是难得的杰出人才，像极了纪七叔的样子，这是纪三哥的孙子，那个长在祖母身边儿，第一次见面不认父亲的纪三哥早些年就去了，他贪花好色惯了，祖母去后，再无人管束，留下偌大风流名声，成了个短命鬼。
　　这孙子被纪墨的兄长带在身边儿，天长日久地熏陶下来，倒是全不见纪三哥那副无法无天的样子，再有那一张皮相，反而更像那位纪七叔了。
　　哦，对了，那些人，现在，大都已经不在了。
　　古人的寿命啊，便是富贵，也未必能够命长。
　　落后的医疗条件，能够保证什么呢？还是要抓紧时间才好。
　　“你看出哪里好了？”
　　纪墨随口一问，这声“四爷爷”不是顺着纪家的大排行，而是纪父这一支的小排行，一个称呼，就显心机，足够让人觉得他更亲一些。
　　这些小孩子把戏，纪墨哂然一笑，他的弟子太多了，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不少，没必要计较这些，能够有心机总还是好的，至少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水上生云，雾隐山林，看起来便若置身渺茫之中，天地浩荡，莫不如是。”
　　少年这般说着，眼神之中也划过一抹神往之色，“可惜四爷爷所画，未必世间便有，此种景色，怕是此生难见。”
　　纪墨听得嘴角微翘，这孩子，捧人的话倒是说得好听，“你若喜欢，拿去就是。与他们说，这些日子，莫要扰我，我要画一幅《万里山河》，需要耗费一些时日。”
　　早在二十年前，纪墨就不亲自教授什么人了，之前的几个弟子，也都成了师父一样的角色，他则成了幕后指点的那个，眼前少年能够越过几个师父到自己面前，不过是那点儿血脉更亲罢了。
　　这话留了面子，留了余地，少年若是传话出去，又显了那份亲近，莫有不从，高兴地接了画卷离开。
　　等他走了，纪墨就真的闭门作画，万里山河啊，胸臆之中，那万里山河，不是此山此河，多少次升于高空，看着下方的世界，山脉纵横若龙盘，江河滔滔若龙腾，那恢弘气象，若不能画下来，岂不可惜。
　　景物还是那些景物，山川河流，却并不是哪一个世界的山川河流，所有的山川河流之中蕴含的气势和意境，都被纳入那一道山脉，一条长河之中，起伏山势，奔涌长河，所谓“万里”，不过是奔流无止，远山若延，约有万里之意。
　　大大小小的树木花草，山峰峭壁，都是那龙身上的鳞片，河流若云雾，又若与之相合的白龙，水波粼粼，白浪如鳞，那若有波光的浓淡墨色，又让这龙显出几分皎洁来。
　　足足一月，这幅画方才画成，对纪墨这种一直画快画的人来说，着实算慢的了，慢到很多人都在这样的等待之中更多了期待，到底是怎样的画作要用这样长的时间。
　　“往常都是一天一幅，几天一幅，这一次，怕是画得很大吧。”
　　这是从送进去的纸张幅面判断出来的，少有的画屏尺寸，能够铺满一整面墙。
　　“不知道到底多少山河，若是好了……”
　　这是图上进的，自纪家走了画道，出名自不必说，多年经营下来，也跻身士族之列了，联姻往来，再过些年，便是谁也不能说他们还是寒门了。
　　上头多有看重，他们自然也要回以看重，以画作相回就是极风雅又极有面子的了。
　　“若是好了，自家才该留下，传家之物，最好不过。”
　　这是有远见的，把好东西都送了人，自家又凭什么立足，倒是留下一些好的，引得人想看又得不到，深得炒作之妙，方才能够声名不衰。
　　外面的这些小心思，纪墨一概不知，摒弃他想，全心都扑在画作之上，当那最后一笔水波落定，搁下笔来，才觉得浑身疲惫，似少了无数心血一般，眼前都有些发黑。
　　年龄大了，身体到底跟不上这样的消耗，格外狼狈。
　　【第一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是。”
　　揉着太阳穴，坐在椅子上，实木温凉，纪墨没有犹豫，直接选择了“考试”，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考试，到了此刻，也再拖延不得了。
　　【第一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三十分钟——请简述画境的要点。】
　　“竟是直指画境吗？”
　　纪墨早觉得这画境放在一阶世界有些超标，现在看来，果然是个重点。
　　卷面之上，文字若水流，徐徐呈现，流畅自然，所有可能的考点，纪墨早就心有腹案，如今答题，不过是把心中的草稿呈现在纸面上罢了，自家的文章，自不会有不熟练的地方。
　　时间还没到，卷子就答完了，纪墨又检查了一下，这才确认交卷，完成了理论考试。
　　【请选择考试作品。】
　　万年不动的第二个环节，若干光点在眼前闪烁，纪墨随意看了看，这一次可真是繁星密布，他的所有画作，都在其中，包括那些画技不成熟时候的作品，无论是否送人，只要没有被毁掉，都能看到。
　　若有闲暇，倒是能够一一看过一遍，品评一下进境如何。
　　纪墨只在两个光点上略作犹豫，一个是专业知识点满值时候送给少年的那幅，一个就是面前的《万里山河》了，犹豫的时间不长，前者固然能够体现满值水平，已有画境，后者却是心血结晶，更多感悟，可谓画境大成之作，后者自然是更好。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五十年。”
　　纪墨心中对这幅画早有安排，便想看看，那般的安排是否能够保证一个长久。
　　灵魂挣脱束缚，随着一种玄妙飞升，好像下一刻就要位列仙班，却只在很短的时间，俯瞰了一下那世界地图，就再次落下，一起一落之间，便是时间错落，已在身后。
　　“竟是这等恢弘，我等怕是留不住。”
　　皇权至上，哪怕此世亦如此，盘根错节的士族能够保证的不过是自身的富贵权力，却还不能与真正的皇权争锋，因为皇权所有者就是最大的士族，鄙视链上，也是最上头的那个。
　　“留不住就送上去好了，这等存在，足够让我纪家名动天下。”
　　道路铺陈开，剩下的就是后人的事情了，一时的扬名，也足够让他们趁机而起，再次扩大声望。
　　画作被装在精致的匣子里，木匣之中还铺了耀目的锦缎，素白的画纸背面若有墨色，力透纸背，从来不是虚言。
　　大殿之上，画作展开，正面的万里山河自不必说，背面透过来的浓墨之色似在画龙，乘云而生，趁运而起，正是巨龙腾飞，托起那万里山河。
　　“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不知多少人看出此中玄妙，这样的画作，留在家中才是招祸，送上去，真正是得了上意。
　　几日展示之后，就是束之高阁，五十年，晃眼即过，同样的黑暗之中，却已不是同样的地方了。
　　从库房到墓穴，竟是在五十中完成转移，未曾为纪墨所“看到”，而这份安葬，又让他趁愿了，长久可期啊！
　　土葬习俗若此，好的东西，总是希望陪伴身边，尤以帝王为最，陪葬物多且繁，混上一个名额，应该不难。纪墨赌的就是这个概率，押中了。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一百年。”
　　百年之后，依旧是黑暗一片，纪墨一边安心，一边又感叹，不知道多少好物就此沉浸，错过了光耀世人的时间，许多年后，可能只有碎末，无人知道那曾经的美好。
　　薄薄的纸张，又能承载多少，那画境，终究只是画境，依托于纸上，便难免脆弱，若随着时光润了墨色，洇了痕迹，走了形印，后世人再看，是否会觉得旧时之人太过没见识，那等画作都能得到吹捧，竟还可以随葬皇陵？
　　铜锈青痕，掩下多少光华，有的还可修复重现，有的，便只能与那腐骨朽木作伴，成为一堆废品了。
　　既希望它千年万年，又希望它能重见天日，对自己的画作，就像是对自己的孩子，又想给它安排妥当万事无忧，又希望它能经历风霜自绽红梅，左右不能两全，自有一番纠结。

第275章 第 275 章
　　【请选择时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
　　“两百年。”
　　帝王陵墓一般都会选择隐秘之地,龙脉不龙脉的且不说它,就是保密措施上,层层保密，不惜杀死所有修建陵墓的工匠，可能还会有潜藏的守陵人之类的,这样的防护措施，好一点儿的,保持几千年无人惊动还是可以的。
　　差一点儿的,几百年不被发现也是平常事,这一点纪墨好歹也是参加过皇陵修建的人，多少知道一些,不至于为了两百年的黑暗而仓皇,唯一需要顾虑的就是纸张的质量了。
　　纪家当时已经是画道领军人物，从纪墨开始算，到孙子辈，足足三代，都在钻研画道，其实也不止三代，人都有向上之心，自从纪家定下走画道的路子，纪墨的同辈跟他学习不必说,就是纪父这样的长辈,也在学习,连同那些叔伯祖之类的辈分，也不耻下问。
　　往上算两代，往下算也有三代，成亲生子早的，第四代的孩子都能跟着学画了，这样算下来，纪家也是名副其实的画道名家了。
　　那时候，能够供给给纪墨这位老祖宗的纸张，已经是极好的了，在他说要画出此生最后一幅画，又是起名为《万里山河》的画作后，见都没见，似乎就有恢弘气象了，足够让人不敢轻视，供给的纸张自然是最好的，但这种最好也要受限于时代，当时的生产技术，恐怕不足以让纸张万年不腐。
　　万年是虚指，恐怕很难坚持千年。
　　存在一时是一时的分数，纪墨不强求那么久远，但这等阴暗潮湿之地……
　　【请选择时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五百年。”
　　纪墨再次做出选择的时候，心中已经有了个猜测，这恐怕是最后的时间了，不是没有千年不腐还能为后世所见的画作，但那都是在收藏家的手中，一代又一代的收藏家努力维护才能够让后世人见到的著名画作。
　　仅从年代上讲，便是古董加艺术的价格了。
　　地下这种环境，哪怕修建的时候是力图防腐干燥的，可事后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出现，山川改道，或者某个小动物如穿山甲之类的穿透了这里的密封层，之后让空气流通，环境出现变化等等等等。
　　问题实在是太多了，哪怕只有一个可能，也会导致最终的破灭。
　　明暗交替的时候，纪墨已经在心中打下“可能会损毁”的底了，如此倒是淡定有加，哪怕骤然从黑暗的地下环境到了半亮的室内，他的表情上还是没什么变化的。
　　“寿昌兄，你看我这幅画如何？”
　　放置画作的匣子已经不是最初的那个了，但画作没变，作为画师，纪墨跟自己的作品，在考试的过程中会有一种莫名的联系，如同被无形的线牵着，便是万千藏品之中，他也能够感觉到自己的作品是哪个。
　　这里就是一个藏书室之类的地方，一排排架子靠墙，仅有的一扇窗上蒙着窗纱，很高级的那种窗纱，盈盈绿意如水，虽不如玻璃通透，却依旧透光，透过窗纱还能看到外面的景色，有一处小花园，偶尔丫鬟下人，鬟鬓布巾，从那里经过。
　　檐下挂着鸟笼，鸟儿的鸣叫声传到屋内，似乎把那外面的清幽也传入其中，让人消除些许暑气。
　　远离书架的位置上放着冰鉴，冉冉上升的白气清冷，一些瓜果放在附近，上面似乎都有淡淡的霜色若笼在雾中一样。
　　长桌放在正中，一削瘦的中年男子正从匣子中取出画作来，小心翼翼地平铺在桌上，桌上已经垫了一层毡布，重新装裱过的画作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华丽感，外圈的绢布是带着暗金纹路的，愈发显得高贵大气上档次。
　　长桌的尺寸适用于普通的长方形画作平铺，对这幅画来说，就显得有些小了，幸好装裱给力，后方的支撑足够□□，画作展开之后，被邀来赏画的那位寿昌兄也在另一端小心扶着，不至于让画作背折。
　　“这……”寿昌兄是随着一同展画的，看到那画卷全貌，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大气，大气啊！”
　　这时候的山水画已经颇为成熟了，房间之中，靠门的那一面上挂着两幅画，都是山水，以纪墨所见，也是远山近水若有情，很不错了，就是画境上……似乎还差点儿什么。
　　不该啊，后世只应越来越好，就是画境唯靠自悟，他所教授的后辈之中，也不是没有能够融入画境的人，当然，哪怕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画境之境也各有不同。
　　王子楚是致郁系，纪墨就偏大气，凡是恢弘大气的格局他都有一种仰观宇宙之大的气派，便是小山溪流，落在他的笔下，也是夜幕之中的一点繁星，见微知著，让人遥想那一片留白之中是多少点闪烁星光，类此又异，注目着这里，又被这里注目。
　　纪墨所教授的弟子之中，画境就更是不同了，有人、性、爱渔色，于是画中山势妩媚，水色妖娆，繁茂树木也如出浴美人一般，引人遐思，明明是普通的山水画，从无人物，看到之人莫不先面红耳赤，活似见到那美人诱惑在前，难以直视一般。
　　能够面对这等画作而不动容的，不敢说品格端方，多少也是毅力过人了。纪家以此作为对女婿的一处考验题，也是颇有风雅之处了。
　　这或可称之为色之意境，又可以“欲”为名。此外，便是一些普通而不会特别出名的意境了，忧郁系的也有一些，王子楚这位创始人便是很多人效仿的目标，然而仿出来的意境，最多也就是忧郁而已，看着那画便像是看着蒙蒙细雨，无始无终，难免在心头添上一抹烦愁，却也仅此而已了。
　　纪墨开始还关注着，后来发现大家的画境各有不同，呈现出百花齐放的态势，也就没再多看，总之以他所了解的情况，还算是好的，不仅是纪家之内，便是外头那些学画之人，也有画境出众者，不敢说多，却也绝不少，这才多少年，竟是都没有了吗？
　　看着墙上画作，像是看到了此时的水准，不由让人有些失望。
　　那架子之中的若干藏品，还有这室内种种低调摆设，这家主人绝对不会无钱无权，然而墙上画作，只是如此，就算不挂珍品，这等程度，也贻笑大方吧。
　　“我初见此画，也是惊为天人，差点儿，此画就毁在了愚民之手，幸而被我看到，细心修复，方才得以重见天日……”
　　中年男人说着颇有炫耀之意，一手扶着画轴一端，一手指着裱画绢布，“寿昌兄可知这是几层？我特令人做了两层，便是为了让那另一面不至于无人鉴赏。”
　　双面绣时而有之，双面画却是难寻，在一面落笔，另一面自也有不同的一幅画相称，说起来容易，画起来可就太难了，其中辛苦，所耗费的精力，便是纪墨有心为之，也不得不说，想象力都要为此枯竭了。
　　是那种脑子运用过度，过于消耗的空乏，精神上的疲累，导致身体都无法支撑，一幅画画完，心头落下大石，整个人便也失了重量一样就要软倒，那种感觉，真的是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了。
　　“另一面？”
　　寿昌兄所言不多，发出疑问之后，就见那中年男人带着些炫耀似的，展示了这幅画装裱的特殊，可如同翻书一样以画轴为中心翻页，翻过来，画纸背面的腾龙就直接在眼前了。
　　龙势若起，全身若在云雾之中，影影绰绰，可见墨色鳞片，那墨色又似隔了稀薄的雾气，并不那么分明，这是正面的墨色洇晕到底部而形成的特有的感觉，前面是一种画境，后面这龙，又像是另一种画境了。
　　“寿昌兄，看，这般看才是最佳。”
　　中年男人让寿昌兄与他合力，一人拿着画作一端，冲着光高举，光从正面而来，山河若在云中，有龙盘旋，托起山河，画境合一。
　　“奇乎？妙乎？前人所思，何其巧也，更难得其中之意，早听闻有画境之说，只当缥缈，哪里想到，竟是真的被我所见，这等画作，可不是谁人都能有的！”
　　中年男人实在是得意极了，这般说着的时候，恨不得仰天大笑，为自己的伯乐之眼而自我赞颂，捡漏的乐趣大概就在于此吧，其中的成就感恐怕是千金难换。
　　“的确是，这等画作，可不是谁人都能拥有的。”
　　寿昌兄重复了一句，似在呢喃，他看着画作，目光未曾偏转，眸色深深，让正对着他的纪墨不由得心中发沉，总有点儿什么不好的预感。
　　而这预感，很快就成为了现实，夜色之中，火光冲天，一个个箱子被运上马车，寿昌兄接过下人递上来的木匣，正是盛放《万里山河》的那个，他打开看了一眼，发现无误，便直接抱在怀中，踩着脚凳上了前面的马车，马车远去，留下那还在火光之中挣扎的锦绣山庄，煌煌之色，映红了半边天空，不多时，便是山火弥漫，不知所起。

第276章 第 276 章
　　【请选择时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
　　“一千年。”
　　有了人精心养护的画作,似乎可以期待一下更漫长的时间了，哪怕那位寿昌兄人品有瑕，对画作珍视的话,就还可以期待下一次见面能够见到他的后人了。
　　似乎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纪墨的心中少有波澜,救人一命，又害人一命，医者之手,可谓是翻云覆雨啊。
　　利之一字，何人能够幸免？
　　明堂之内，画作高悬，前来观赏画作的人聚拢在前，看着那气势恢宏的画作徐徐展开。
　　“这是祝氏祖传的画作,果然非同凡响。”
　　“竟是从未见过如此笔法,简直……”
　　“你看，那山河之中，可是藏有一龙？”
　　“腾龙负山河，万里若等闲。”
　　“这等画作，这等画境，实在是难得,难得……”
　　“惜乎,后世之人,再未有此等佳作！”
　　堂中并不提供食水,倒有座椅，却并不在画作之前，这些人为了看得更清楚，都聚拢在画作之前，反而是管中窥豹，只得一斑。
　　厅堂的门敞开着，正从外面进来的人抬头就看到了那才被展开的画卷，远处观去，那龙若背负山河，腾云而起，颇为壮观，更有一揽宇宙之大的感觉。
　　“没想到祝氏竟然还藏了这样一幅画作。”
　　手持折扇的中年男子这般说着，他的表情平和，气度高洁，看起来便如冰山之上的皑皑白雪，不染凡尘，却又因那一身富贵，添了难言的贵重之感，端正的长相不丑，却也不敢说多英俊，压过了身旁的英俊小哥，成为众人视线之中的焦点。
　　这个焦点，绝对不仅仅因为他占了c位。
　　百无聊赖的纪墨还没弄明白这个祝氏是否是那寿昌兄的家族，就见到这人走进来，眼中蕴藏的高人一等之感，足够说明对方权势不小，是那种养尊处优才能有的雍容。
　　“此等画作，留着这祝氏手中可惜了。”
　　祝氏是医药传家，竟然能够有这样的珍品，实在是……之前大量的从祝氏流出的珍品引来了不少的看客，愿意为这一幅《万里山河》叫价的也有不少，这是一场不太正式的拍卖。
　　乱哄哄的叫价少见秩序，却又烘托出了热闹，那位祝氏的主事人对此，一面欣喜，一面汗流，拿着帕子擦拭着额上的汗，不断把欣喜的目光投向下一个喊价之人。
　　后进来的那位也喊价了，他的价格一出，全场一静，无他，黄金的价值总是高于白银的，尤其是那黄金所给的数量也高于白银的时候。
　　主事人看过去，欣喜的目光转为惊疑，显然不认得这人是来自哪里，又是为何能够进来的，也就不确定对方是否真的有这样的能力付出喊出的价码。
　　“这是康王世子，还不速速见过？！”
　　英俊小哥面容冷厉，对着众人一喝，在场之人，多是商贾之家，被吓得差点儿都要伏地叩首了。
　　“罢了，不必如此。”
　　康王世子抬抬手，阻了这等虚礼，身份一出，也无人再与之争价，这幅《万里山河》就被他顺利买下，成了当年送到皇宫之中的寿礼之一。
　　辗转反复，竟是又入了宫。
　　纪墨一路随着画作而行，看到了现在的万里山河，风景如画，江山至美，可有人能够不为之沉醉？
　　【请选择时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
　　“两千年。”
　　以为这个千年又要在帝陵之中，却没想到一黑一亮，看到的竟是耀目的白，恨不得让人瞎了眼。
　　穿着肚兜的女子薄纱几乎滑落而下，从腰腹处缠绕着，白皙修长的美腿就在那薄纱之中欲盖弥彰，玉体横陈在画作之上，以一种几乎闪瞎人眼的方式博得了全部的眼球。
　　美丽的容貌，精致的妆容，妩媚的发丝，若千年的女鬼修炼成人，不得不勾引人获得资粮，魅声放浪，引得那脑满肠肥的皇帝活似一只种猪，眼中的垂涎都要随着口水滴落。
　　“皇上，我这样，好看吗？”
　　“好，好，美人好看！”
　　“皇上，是我好看，还是这万里山河好看？”
　　“美人好看，自然是美人好看！”
　　“嘻嘻……嘻嘻……”
　　妖媚的笑声环绕，抱着皇帝紧贴在胸前的脑袋，有那么一瞬，这美丽的女子好似一个奶娘，不过是在以一种特别的姿势喂奶。
　　纪墨为自己脑中的想象而感慨，自己真是太纯洁了啊！
　　抬手摸了摸耳朵，耳根似乎有些烫手了，纪墨偏转了视线去看这个大殿，这才发现更荒唐的地方，如果没看错，这个大殿应该是上朝时候群臣奏事的所在，所以，这个胡搞八搞的昏君，竟然还能健在，真是……
　　一场算不上多么漫长却又格外难熬的旁听结束之后，那两个人被服侍下去休息了，铺地的画作却已经脏污到不能看。
　　收拾画作的小太监皱着眉：“这都湿了，可怎么处置？”
　　“晾干放着吧，若是哪日再想起来，总是要看的。”
　　另一人答着，眼神之中略带鄙夷，这等番邦美人，果然是毫无廉耻可言，什么荒诞的事情都做得出来，适才他们可都在场，众目睽睽，那美人反倒愈发来劲儿了，眼神带着钩子，连太监都不放过。
　　“哪日怕是都想不起来了。”
　　小太监叹息着，就皇上这样子，怎么想得起来自己的万里山河？
　　说话间，小太监拿着软布在画纸上轻按，试图用其吸走那多余的水分，结果却不甚理想，线条已经洇晕，这历经千年的画作，终究是脆弱了些，禁不得这般蹂、躏。
　　纪墨在一旁看着，不知道是该愤怒还是该心疼，千辛万苦的画作，居然被当做这样的情趣辅助，简直是……我与徐公孰美！
　　呵呵，你美，你美，你最美，你妹啊！
　　一肚子骂人的话不知道如何说得出口，这样的朝廷，覆灭都是迟早的事情吧，既只在早晚，倒也不必诅咒什么了，若为此生气，更像是划不来一样，一个皇朝为一幅画作的毁灭作陪，听起来似乎还挺解气的，不必深究其中根底了。
　　【请选择时间，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六千年……】
　　“三千年。”
　　做下这个选择之后，纪墨就知道恐怕不会有以后了，画作已经毁了，还是以那样的意想不到的方式和结果，不必去看小太监是否修复画作，若是画作那么好修复，这幅《万里山河》也不会被后世人所推崇了。
　　果然，再次的黑暗之后迟迟没有亮起，想来那已经损毁的画作即便短暂被保存，也会在后来被清理出去。
　　简直是个污点，就算是能够修复如初，想到这画作之前被当做床单使用，恐怕很多人也都会心里膈应吧。
　　至少纪墨是心里难以舒展，恨不得直接把那污毁的画作直接烧了，起码还能落个干净。
　　“唉，真是荒唐啊！”
　　明明该很生气的事情，但纪墨发现自己生气的程度竟是不如之前看到焚琴那一幕的感受，可能是因为气得多了，也习惯了，或者是习惯了这种作品被损毁的必然性。
　　如同人终有一死，区别只在于什么时候死，怎么死。
　　考试的过程就是让他看到这个“死亡”的过程，不可逆，难以改，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果，这样想来，落子无悔，能够看到最后的结果，已经比很多人都幸运了。
　　多少人，作品离手，就再不知其所终，他还能看到，哪怕这个结果不太好，却也不必悬着心了。
　　如靴子落定，是好是歹，也就是那一声了。
　　声落心安。
　　从那飘然的灵魂体的状态脱离出来，重新升落，回到实体的时候，感觉到身体的沉重和负累，再看眼前的画作，《万里山河》挂在面前，似乎还能从那笔墨之间看到之后的时间留下的痕迹，似乎有了一双预知眼，一眼千年，千年沧桑，都在其中。
　　“没有想到，竟是那般……”
　　考试时间是一个个固定的节点，这个节点可能无事发生，到下一个节点之间的某个时间才是关键的转折，然而他看到的注定只能是这个节点发生的事情，而不是那转折点。
　　如此一来，很多事情，他就是有心提示后辈人，也难以做出更精准的预测，更不要说这一次匆匆看过，竟是无从探究纪家到底是如何没落不闻。
　　纪家那些掌握有画境的小辈呢？一个都没有了吗？
　　又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只要这样一想，似乎就能想象出倾巢之祸一样，可，这幅画，最后还是被献给了皇帝，纪家也无任何对皇帝不敬的地方，那么，外敌入侵？
　　不是这一代皇帝，而是下一代皇帝，或者下下一代皇帝的事情？
　　五百年啊，便是不够沧海化桑田，也要多出许多变故来了，这其中的事，又哪里是他能够通过那片刻观望看得清楚的？
　　连寿昌兄所处的朝代都没弄清楚还是不是本朝，就更谈不上任何的提醒了。
　　【主线任务：画师。】
　　【当前进度：第一阶段考试——已通过（成绩：优秀）。】
　　【是否进行第二阶段学习？】
　　“否。”
　　【是否开始学习下一个技艺？（可保留当前任务进度。）】
　　“是。”
　　【将于一日后离开当前世界，请妥善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

第277章 第 277 章
　　“这样的画作,咱们纪家是留不住的……”
　　这个论调，是任何一个看了这幅《万里山河》的人都会有的，两种不同的画境,可以融合的画境，再有那画作布局的奇巧，据他们所知，这可是没有草稿的,也就是说单凭头脑之中的想象，把整幅画的浓淡成竹于胸,挥笔而就，成就了正面山河的同时,也形成了那背面的墨龙。
　　只是想想,就知道其中的难度如何，若想做到这般，必须要知道正面的每一个景物的浓淡都会在背面留下怎样的痕迹。比如说,这棵树的浓淡是否刚好能够让其中浓墨重彩几笔构成后面那鳞片的一角,而淡的那些,线条分明,正好可以勾勒云纹。某一笔深重直接成就后面的云色之浓，而前面看去,却找不到那可能突兀沉重的一笔，隐于山河之中，不为目睹其异。
　　在这幅画出炉之后，很多人对画作有了更新的认识,竟然还能这么做,这真得是要精熟此道,方才能够举重若轻,如此轻巧画来。
　　“这件事不必说，另一件，你们怎么看？”
　　堂上几把座椅放在两侧，中间若是再有一张长桌，就很像是现代会议室的布局了，而此刻，无人说笑，都在说有关未来的计划。
　　为一幅画耗费了全部心血的老祖宗，提出了一个有关绵延宗祠的设想，不能说有错，又的确可能成为某些关键时刻的一线生机，到底还是应该放在心上的。
　　“不过是每一代都放出去一些人，不是很难，又不是完全的化整为零，并不影响我纪家声望地位，做了便是，何须商议。”
　　捋着胡须的爷爷辈说得直率，完全不需要多做计较的意思，其他人听了，也纷纷点头，他们是能够决定纪家整个大族命运的那一小撮人，而他们都同意了，那么其他人，自不必说。
　　事情吩咐下去，很快就有了些模样，纪家如今不说声望正隆，却也因献画有功这样的事得到了皇帝的器重，偌大家族，些许子弟分出去，之后再以意外报亡，并不是多么值得关注的事情，很多人都不在意。
　　而分出去的那些人，也并未都在一处地方，他们牢记着祖宗何方，却不乏改姓之人，他们是纪家保留下来的火种，若是有个什么变故，就会成为纪家复起的根基。
　　想法是好的，做法也谈不上坏，这些人出去之后也都携带着一些资源，足够支撑自己的小家，可若是子孙不肖，也就是一两代人的富裕罢了。
　　作为画道起家再要学习画作，就需要更多的支出了，不是一个小家负担得起的，人力分散了，资源分薄了，又不能求助于家族，明明是士族出身，却如同平民一般活着，处处算计累心。
　　若是有着足够的联络似乎又足以弥补某些缺陷，但天灾人祸，总有些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就此失去了联系，以至于后代都忘了之前是从哪个大家族里分出来的，连姓都改了的藏身之举，也成了数典忘祖的典型，便是记得，也无颜再归，而不记得的那些也就真的是平民了。
　　也许最开始的那一代人还有着可谓崇高的理想，觉得自己是作为留存的种子而被保护的，但后来，垂垂老矣，再看那同代人包括后代人的富贵，对比自身的贫穷，心中又作何感想呢？
　　是否因为某些预防就像是一个骗局，纯粹是为了把他们这些在家族之中不甚重要不好不坏的人驱赶的骗局呢？
　　纪家最初不是走的画道，也走了百年，后来走上画道，也不过百年，分出去的那些，跳到别的道路上走，又何须百年呢？
　　穷则变，变则通，通的却未必还是祖辈的路了。
　　时间匆匆，便是百年。
　　“我听闻这画道始祖是那王子楚，他的画作有何特殊之处？”
　　书桌之后，服饰精美的少年摆弄着笔墨这般问着，他看着桌上的山水画，为其画境而感慨的同时，起了强烈的好奇心，这幅画虽好，却是弟子的弟子所画，似乎必不如其师，不知其师画作如何呢？
　　一朝天子一朝臣，皇帝还在，却也有不少人投注在这位可争大宝的少年身上，听到他如此好奇，便有人很是愿意锦上添花地让他看到那画作如何，上有所好，下，如何能不满足呢？
　　一幅画而已，便是时间长远，难以寻觅，却也不会难倒那些有心之人。
　　时间悠然，已经超过百年的画作少有存世的，尤其王子楚的画作颇为致郁，曾有自杀之事屡屡因为画作而出，令其亲者深恶痛绝，一度还曾被某些统治者封禁，许多焚毁不说，还有些因保管不善而损坏的。
　　如今还留下的那些，收藏者都不太敢看，却还是当做传家宝一样留着，事实证明，这样的画作总是不会被人遗忘的。
　　某些书画名家的草稿纸都能被翻出来细究根底，王子楚的画作，又如何能够幸免。
　　很快，就有一幅王子楚的画作被进献上去。
　　“听闻这画作久看能让人自戕，不知是否真的如此？”
　　少年人的好奇心总是来得如此突然又强烈，他这般想着，不与人说，怕人劝阻，悄悄把画作挂在了床帐之内，就在头顶上方，每天睁开眼睛都能看到，睡觉前还可再看一会儿。
　　那种致郁之意，他感受到了，却不以为然，就是这样？
　　难免带着些轻视的感觉，又像是挑战一样，一看再看，长久地看，天天地看，不知不觉之间，行事就有了偏颇，因这些变化潜移默化，只有人以为他成长了，懂事了，方才沉默了，寡言了，还有人为此欣慰。等到一朝血流床榻，已经无可挽救的时候，人们才发现那高悬在帐内的画作。
　　山水寂然，无声肃穆，似乎已经先行为亡者默哀。
　　“大胆！谁！是谁！”
　　画作杀人！
　　这等事几乎已经列为传说之中，哪里想到竟然真的会发生，还发生得如此令朝野震惊。
　　这少年，嫡子出身，自幼聪敏，颇受皇帝喜爱，多少人都已经把他看做合格的太子人选了，他的那些兄弟，虽也有优秀的，却一时间不能与之并提，仅仅嫡出一项，就胜过无数人了。
　　嫡出优秀的情况下，谁也不愿意选择庶出为继承人的。
　　偏偏，这样一个优秀的、让朝野称赞的、很可能未来就是皇帝的继承人，就这样早早去了，还去得如此荒唐。
　　皇家于自戕一事，都可论罪，这等平白落下的罪名，又让众人情何以堪。
　　这时候，已经没人追究为什么他会把画作挂在帐内，死者已矣，只余悲痛。而皇帝的悲痛转为愤怒，又是足可震惊世人的。从献画之人到曾经提起这幅画作之人，还有少年身边儿伺候的众人，都被论罪，若非画作主人早就死了不止百年，恐怕也要跟着再去死一死了。
　　即便如此，痛心疾首的皇帝还想着要鞭尸以泄愤，奈何，百年沧桑，谁又知道那人葬在何方。
　　大量画作被焚烧，那些有画境的被烧了，没有画境的也跟着凑了一回热闹，成了真正的炮灰池鱼，一同在烈火之中煎熬。
　　举国悲痛之中，所有人都在为皇帝的怒气买单，画之一道，不敢说退后多少年，却也让人几年不敢提笔作画，生怕因此再遭来皇帝的厌恶。
　　以画道而闻名的纪家也是其中最倒霉的一个，献画的不是他们，谄媚的不是他们，然而画作的名头，包括画境的种种说法，都是从他们那里而来的，作为画道的领军人物，在皇帝以丧子之痛而迁怒于纪家的时候，没人敢为其仗义执言。
　　纪家自知难逃，虽无杀身之罪，却也活罪难免，整整三代人的前程，就此耽误下来，一同被耽误的还有那艰难流传的画境。
　　长时间不写字，再提起笔来，好像都不知道手腕该往哪个方向转动，长时间不画画，时日久了，会的也成了不会，多年过去，画作渐渐复苏之后，再要提起曾经的辉煌，重复那时的盛景，已经是不能了。
　　封建王朝，兴衰从上。
　　没有死守一道的纪家又走了别的路子，而那时候，早已经分出去的那些纪家人，有的已经不知道那一段历史，有的早就已经改换了门庭，并没有被这场风波影响多少，却也彻底断了所谓的“种子”计划。
　　如此，纪家，泯然众人矣。
　　后世人再有钻研画境的，苦于无其门径，也无资本，连拥有画境的画作都见不到一两幅，又何谈体悟其中意境，方便自己融会贯通发展出自己的画境？天才如王子楚之人，能有几个？
　　世家大族，也有如纪家之大者，曾经钻研过画境也有所成，然而后代未必如前，此等画技，又有几个会费心苦练，终至大成？
　　一度闭目塞听，连画境之事，也难闻了。
　　有些技艺，难以流传，一人即终了。有些惊艳，昙花一现，刹那即隽永。
　　从盛而衰常见，从衰而盛，难得。
　　历史早已为所有谱写出名为命运的轨迹，不增一分，不减一分，不为世人的悲欢离合所更改，也不改变世人的悲欢离合，所有的一切，似乎早已经是命中注定，再无增减余地。
　　一滴水落下，圈圈涟漪在湖面荡漾，这上层的变化有多少能够落在下方，影响那深深的湖底，让水色波澜，再不复平静？

第278章 第 278 章
　　“竟是个男孩儿！”
　　麻衣道人踩着一双已经漏洞的破鞋,暴露在外的大脚趾指甲缝之中都是黑泥，连带着皮肤上,似乎都有一层挥之不去的污垢。
　　破烂麻衣的下摆，很多地方已经如絮状漂浮，不知道多少年未曾换洗，恐怕揉搓两下就会碎掉了。
　　他浑不在意，垂头看着怀中的襁褓，破旧的布料已经柔软到易烂，薄薄的一层,还全是旧布头拼接,似是从某个大件之上扯下来的,边缘的痕迹粗糙而急躁。
　　“这年头,男婴也养不起了吗？”
　　道人口中嘀咕着，大胡子乱七八糟地生长着，几乎看不到隐藏其中的嘴唇在那里,乍一看，倒像是个胡子怪。
　　上半张脸是饱经风霜的样子,眼角的皱纹说明他的年龄已经不轻了,但或者是那茂密生长的黑色胡须，让人感觉他还在盛年，必有着旺盛的精力。
　　道人伸出手指,在男婴的肚皮上戳了戳，感觉到被触碰，睡得憨实的男婴不高兴地睁开了眯缝的一双小眼睛,也不知道能不能看清楚外物,胡乱动了动胳膊腿儿,嘴里威胁似的发出了咕叽之类的声音,大有再动就哭的意思，惹得道人笑了笑。
　　“倒是个机灵的，还是个男婴，随我走吧，也免了你白来这世间一遭。”
　　他这般说着，重新把那单薄的布料裹住男婴的身体，抱着他在怀里，往前走去。
　　布料的包裹方式，上头会很自然垂下一角，稍稍遮盖就挡住了襁褓之中的男婴的视线，不过他也不怎么看得清楚就是了。
　　父母狠心，才生下来，连口奶都没吃过，就把他扔了，幸好是扔在大路边儿，否则，还不知道会有怎样的下场。
　　道人所住的地方不像是道观，是个破败的院子，里头有不少孩子在，大大小小的，大的不过七八岁的样子，小的还在襁褓，哭闹不休，同样破旧的襁褓怎么看也显出一种穷酸样，如同这个院子一般四处漏风。
　　见到道人抱着婴儿回来，最大的那个孩子小跑过来就要接过道人手中的襁褓，道人却没马上松手，全不像以前那样随意地抛给她，在她微愣的时候小心递过去，告诉他：“好好照顾着，这个跟那些个赔钱货可不一样。”
　　小女孩儿连头发都没留，短刺刺的头发都能透过头发缝隙看到头皮，活像是个才还俗的小和尚，闻言有些呆，不一样是怎么个不一样？
　　等到把婴孩儿抱进屋子，给他喂米糊换襁褓的时候，才发现是个男孩儿。
　　“竟然是个男孩儿！”
　　言语之中满是欣羡，这可的确是不一样的，然后，照料更加用心了些。
　　这一晃，时间就过去三年。
　　院子还是原来的院子，有些地方却不一样了，起码那些杂草都成了田垄，种植了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菜叶，看起来整齐了些。
　　房间没什么变化，但里面似乎更加干净整洁了一些，不似原来的凌乱无序。
　　厅堂里，麻衣道人坐在首位，也是唯一完好的椅子上，他的面前地上，跪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女，还是那头颇为前卫的板寸头，因是自己剪的，哪怕女孩子爱美，却也没办法做出好看的发型来，很多地方难免不平整，看起来更显古怪。
　　完全没有曲线感的衣裳就像是把麻袋片披在了身上，若是仔细辨认，还能看出那麻衣就是道人穿过的旧的麻衣改成的，并不是什么新衣裳，自然也没有好颜色，连她脚上的鞋子，都是千疮百孔，补丁复补丁仍有露缝的样子。
　　“求求您，别卖我，我有用，我会带孩子的……”
　　柔软的声音之中含着哭腔，泪水哗哗地流，小小少女已经习惯了在这里的生活，不愿意离开。
　　“你是女孩儿，大了就要离开，我把你们捡回来，养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卖的，不卖你，我吃什么喝什么！一个个连个价钱都卖不上，都是赔钱货，吃了我多少年的饭，这时候啰嗦起来了……”
　　道人满脸的不耐，显然对这种约定俗成的规矩，他是不允许人挑战的。
　　满院子的安静，破败的遮挡之后，不知道多少双眼睛都看着这里，被道人捡回来的多是女孩儿，女婴最多，养了三年，才是能跑能走的时候，却还有更多的女婴被捡回来，大的不卖掉，小的连饭都吃不起。
　　战乱，灾荒，随便连续一下，人就都活不起了。
　　这麻衣道人能够把被丢弃的女孩儿捡回来养着，已经是很不错了，外面，多少人易子而食，这里若非荒僻，恐怕也逃不过被围起来当肉吃的下场，一院子的女孩儿，再怎么营养不良，也是细皮嫩肉，骨头都比大人的耐嗦些。
　　便是要卖人，也要带着人到远处去才能卖上价钱，若是太远了，路费就禁不起，半途若是人受不住病了死了，白耗费了时间，若是近了，便是当肉吃，也有很多人不愿意出价的。
　　小少女知道外面是怎样的情景，她来的时候已经是个大孩子了，还是自己从家中逃出来的，因为她的奶奶要把她换给别人吃肉，为了养活她的父亲和叔伯，女孩子，似乎这种时候唯有这一个作用而已。
　　他们等不及她长大发挥出更大的价值，就要早早把她杀了吃肉，自家的孩子自家可能还有点儿舍不得，不好下手，就要换给别人来杀了吃。
　　当天夜里，她被麻绳捆了手脚丢到角落里，等着天明就去拿了换肉。
　　屋子里，一家子人做梦都在吧唧嘴，想着明天会吃到怎样甘美的肉，而她，缩在墙角，努力地磨断了绳子。
　　人小，力薄，好些日子没吃饭，本来是不可能磨断麻绳的，可那麻绳早就被老鼠啃过了，有一处几乎都要断了，侥幸让她有机会逃走，跌跌撞撞，也不知怎地来到了山里，没有被野兽啃了，而被道人收进了这院子之中养着。
　　这一养，就是四年。
　　“我能洗衣，能做饭，能砍柴，能打扫……能做好多事情的，我大了，能干的事情更多了，我能把她们都照顾好的……”
　　少女努力求恳，她太怕了，亲人都能商量着怎么吃了她，其他的人，谁知道她会不会再被吃掉？
　　“谁缺你洗衣做饭了，这破衣裳，揉一揉就碎了，洗什么洗！”道人满脸不耐，好话说完，也无需人同意，他本来就是通知一声而已，看着干瘦的道人其实有一把子力气，一个十来岁营养不良的女孩儿，抓她就跟抓鸡崽子没什么区别。
　　发现门外探头探脑的那些个孩子，道人站起身来，指着她们，说：“你问问她们，卖不卖你，若是不卖你，她们可就连米糊都没得吃，只能饿死了！”
　　年景不好，粮价更贵，为了一把子糙米都能杀人的年头，实在不能指望太多。
　　少女是这些人之中最年长的那个，在她之上的那些都被卖掉了，剩下她一个，之后，这里来的每一个孩子，她都是照顾过的，也许算不上无微不至，却也没有刻薄谁，可，发现她看过来的目光，哪怕三岁稚儿，也没有为其求情的意思，目光之中只有催促。
　　一个姐姐，比不得一口米糊的滋味儿。
　　也就是刚来的婴孩儿，实在是吃不了旁的，才会把米糊给她们吃，之后，大家吃的都是野菜树皮之类的东西，混着虫子之类一起煮了，仅是看着就知道那一锅饭味道不好。
　　当然，道人不会也跟着吃这些，他的饭中能够看到一些米和肉之类的，却也就是一些罢了，更多时候也都是野菜混着吃，显然粮食的匮乏是存在的。
　　不知世事的女孩儿从小在此，哪里不知道粮食的珍贵，而知道得多一些的看着道人的饭食是什么质量，心中对这世情也算摸着点儿边儿，战争，灾年，荒年，不外如是。
　　少女的眼对上人群中一人，短发的男孩儿穿着比旁人都格外齐整一些，如鹤立鸡群的救命稻草一样，让少女的眼中一亮。
　　“爹爹要把姐姐卖到哪里去？”
　　还未变声的男孩儿声音也如女孩儿一样清亮，若泉水叮咚，听起来便带着一股子凉爽，缓解了人心头浮现的燥气。
　　听到这声音，道人心头那点儿无名火压下来一些，对门外探着小脑袋的男孩儿露出笑容来，大胡子也随之翘了翘，没好气地说那少女，“她不是会做活儿吗，卖她去做活儿就是了，富贵人家，指不定下人吃的都比咱们好！不知道个好歹！”
　　道人这般说了一句，转而对着男孩儿慈爱一笑，招手让男孩儿过来，看着他那一身少有补丁的麻布衣，满意地笑了笑，想到这麻布衣是少女所做，又放平了语气摆了摆手：“卖了你也是给你一条活路，不然你在这里怎么活？真有个闻风而来的，我都护不住你。”
　　每逢灾年，必多盗匪，附近山头，哪里没有盗匪出没，若是知道这里有正当年的年轻女性，那一窝子山匪又有几个能够坐得住？
　　与其招来灾祸，全都玩完，还不如把人早早卖了，也是个各谋生路的意思。
　　少女脸色一白，这是真的留不住了。

第279章 第 279 章
　　被道人抱在怀中的男孩儿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心中有些话要说，可想到现在的年龄,终究是什么都没说,世道艰难,他的言语又能保证什么呢？
　　不仅是少女，这一次要被卖掉的还有两个女孩儿，道人带着她们离开的时候还在絮叨着，说是这次已经留她们时间长了,若是再留下去,真的留大了,想要卖到富贵人家当下人都不太可能,那些人家最喜欢自己□□孩子了。
　　道人还是有点儿良心的,没想把女孩子卖到火坑里,又想要得高价，只会更加尽心为她们寻找真正的富贵人家，可那样的人家之中到底会出什么事情，又是无法预料的了。
　　带着这份对未来的忐忑不安，少女和那两个女孩儿一同离开了。
　　纪墨目送着她们离开，从门板的缝隙之中。
　　在道人离开的这些日子，屋子里的孩子，会哭会闹的还有那些懂事些的,都要安分守己，尽量不要搞出大的动静来，免得招来山匪或者野兽。
　　山匪其实是知道这个院子的,有的还丢过孩子来这里,毕竟山上也有些被抢来的女人生下的孩子,那些女孩儿，他们是不要的，养大太费力气，善心点儿的就扔到道人这里，算是给孩子一个活路，不慈的就直接把女孩儿弄死，甚至还有直接烹了吃肉的。
　　能与山匪比邻而居，不是道人的能耐多么大，不仅是因为道人身份让人以为通神，心存敬意，还是因为这里没什么油水可言，一屋子的小女孩儿，营养不良，面黄肌瘦，像骷髅都多过像人，肉都没多少，只能说是活着而已，就算是再荤素不忌的山匪也不会对这样的孩子下口。
　　这也算是保平安的法子了。
　　对这条潜规则，稍微大点儿的女孩儿哪怕还不是很明白，却模糊懂得，什么吃饱了就会喂老虎之类的话，也不纯粹是吓唬人的。
　　纪墨生下来就有记忆，他知道自己不是道人亲生的孩子，可，一个婴孩儿是不会知道这些的，为了活命，为了活得更好，他直接在会说话的时候就叫道人爹爹。
　　本来他一个男孩儿在这种重男轻女的古代社会就是个加分项，再有这“爹爹”叫着叫着，也就跟真的似的了，道人对他的态度是越来越好，亲儿子也就是这般了。
　　这种情况下，纪墨在院中的权威是无人能够挑战的，哪怕他年龄小，可他说的话，那些照顾他们的大孩子都是要听的。
　　纪墨没有用此为自己谋福利的意思，却会在山中无老虎的时候去一些平时很难去的地方翻翻看了。
　　其中一个，就是道人不许人进的房间。
　　这三年，道人不是第一次离开卖孩子，每年都有这么一两趟，每次离开都会跟他们所有人说不许去某个房间。
　　这种吩咐总让纪墨想起某个童话故事之中的情节，不同的是，那位离家的男主人好歹还给了钥匙，这一个是什么都没给留，本来就没给进去的机会。
　　纪墨以前就好奇那个房间有什么，可他年龄太小，受限于人，完全不能自己探索，这一次么……
　　道人每次出去少说也要一个月的时间，会提前留下部分米粮，不管他走之后这些孩子怎么吃，他有话在先，不能有人饿死，否则他是会惩罚的。管账的大孩子简直是无师自通了藏粮食的方法，还学会了预算，扳着手指头把粮食分成若干小份儿，用一个个小陶罐藏起来，等到一定时间吃完一个小陶罐里的米粮，再去拿另一个。
　　这方法不知道是哪个大孩子传下来的，反正后来者一直延用，效果还不错。
　　纪墨看着那几个大孩子去闭门商量藏粮食的事情了，他就独自一个去了那个上了锁的房间。
　　院子里的房间大多都破败了，地方倒是大，却无人修整，很多地方都不敢往里走，说不定头顶上的瓦片因为小动物的经过松动掉下来，若是落在脑袋上，砸不死人也要受个轻伤。
　　对纪墨这样的孩子来说，被砸一下就更是受不了，所以除了常住人，被道人稍稍收拾过的中间三间房子之外，其他的那些都是荒废的，不许人进的那个也是，在院子里能够被种菜的时候，那个房间周围还是长满了荒草，无人收拾，就让它显得格外破败一些。
　　其实，上头那看不见的瓦片，算是最整齐的，拆东墙补西墙的，道人把这里收拾得也很不错。
　　这是纪墨踩着石头从窗户外头看到的，里面黑麻咕咚，扒着窗棂看去，竟是看不到什么东西，还要进去才能看一看了。
　　门是锁着的，难得的锁子看起来锈迹斑斑，似乎也是年深日久，其实还能成功开启，每过一段时间，道人就爱到这屋子里坐一坐，并不许人进，因他出来之后并不会拿上米粮，所以这个屋子是默认没有藏粮食的，并不吸引那些大孩子的注意力。
　　这么些年，道人收拢孩子也不全是挑着婴儿捡回来，总有些年龄还小的女孩子也会跟着被带回来，她们在外头长大，知道一些事儿，有的感恩，有的生怕还有什么更惨的事情，只想逃，也有聪明胆大的希望偷走一些粮食再逃走，能够跑得远一些。
　　结果，旁处寻粮食没什么事儿，若是在这屋子里去寻，只要被道人发现有人进去过，他就会把人揪出来打，打得贼狠，是用那种能当门栓的棍子打，打完了缺医少药的很可能就会直接死掉。
　　前车之鉴不必多，有那么一两次，后来的人就都记住了，便是记不住，上头的大孩子离开之前，也会口口相传地把这一条告诉后来者，让她们遵守规矩。
　　纪墨就曾听过不止一次，小少女跟人讲这个院子之中的规矩，里面有些是道人明确说的，有些是她们自己总结的，总的来说还都挺有用的。
　　其中一条，关于这个屋子的禁忌，更是被反复强调。
　　道人对孩子们的制衡手段就是不给饭吃，威胁送给山匪，威胁扔出去喂老虎等猛兽，卖出去这条是不做威胁用的，因为这是必然，等女孩子们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被卖出去。
　　越大的孩子吃得越多，若不想把孩子直接饿死，七八岁的时候就把她们卖掉，是最好的方法，既能减免自己这方的粮食压力，又能给她们找一个吃饭的地儿。
　　被自小养大的孩子，接受这一点也是很容易的，就好像接受女孩子长大了就要嫁人一样，在这个院子里的规矩就是长到一定年龄就要被卖出去，如小少女那般“老”还不被卖，其实挺坏规矩的，哪怕很多女孩子是被她带大的，那种时候也更多怨愤之意，无人帮她说话。
　　窗户是曾经被破坏过的，本来就是旧窗户，又曾经被损坏过，上面的窗纸都已经腐朽，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好多窗格子已经破损，不过是勉强充当着阻隔的任务。
　　纪墨找到一个空隙，直接把头伸进去，适应了屋内的黑暗之后再看，才发现这个屋子内部也并没有多么有序，柜子里头的东西看不到，外面的，摆在桌上的那些，零零碎碎，形状古怪，有木头有金属，看不出是要做什么用的。
　　木匠？手艺人？
　　早已摸清系统套路的纪墨在看过任务之后，就觉得还是要从身边人下手，而身边儿，除了那些年龄还小根本不在考虑中的女孩子，也就只有道人了。
　　【主线任务：修复师。】
　　【当前进度：莫秉中（师父）——未完成。】
　　修复师这个名头，听起来像是修东西的，所以，这桌上的东西，是工具吗？还是有待复原的物件？
　　“你看什么，那屋子可不能进！”
　　身后传来声音把纪墨吓了一跳，脖子卡在那里，差点儿不知道怎么缩头了，费了些劲儿才把头□□，转头就看到身旁插着腰的女孩儿，六七岁的女孩儿看起来个头已经比纪墨高很多了，哪怕纪墨踩着石头，也没高出多少去，被这样凶巴巴一瞪，莫名有些气弱。
　　“我又没进去。”
　　纪墨这般说了一句，为自己辩解，下一刻就被女孩儿拉下来，“走，该吃饭了。”
　　道人在的时候，纪墨还能跟着吃两口改善伙食，道人不在，纪墨就只能跟着女孩儿们吃，人都希望吃上好吃的东西，女孩儿们也是，她们在缺少调料的情况下努力把一些菜叶子做出可口的味道来，又把好吃的菜叶子种子搜集起来种到院子里。
　　这不是纪墨努力改变的，而是她们本来就在种，不过没什么章法，哪怕是农家女孩儿，这个年龄也多是在家里帮忙，还没轮到下地干活的差事，纪墨所为不过是口头指导她们把田地弄得整齐些罢了。
　　只是一两句的指导，就让女孩子们开了窍，后面再弄出来的就更整齐了，菜叶子的长势也很不错，山里到底是比外面好一些的，同样是荒年，外头连树皮草根都没得吃，山里还能长出一些杂草来。
　　听起来外面的人似乎很笨，竟是不知到山里寻吃的，其实山中野兽蛮多，荒年少食，野兽也是如此，人们很难抵抗，又有一些陌生的毒虫毒草之类，一次两次死了人不知道为什么，难免有人传说山中鬼魅，也阻挡了很多人想要逃进山中的脚步，又有土匪盘踞附近，更不要说这里算是山腹之地了，离外围还有一段距离，较为隐蔽。

第280章 第 280 章
　　院子最初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也许是某大户人家闲极无聊在山中修建了这样的一个别院，然后又因为种种缘故放弃了在这里居住，曾经华丽的院子难挡岁月的侵蚀,渐渐成了如今的样子。
　　好多院墙都有着倒塌的风险,往下头走都要当心，这样的院墙自然是防不住野兽和盗匪的，所以外面又有一圈儿后来被道人移栽过来的荆棘丛，这个也无法挡住盗匪的进出，却能稍稍阻拦一些野兽靠近这边儿。
　　即便如此，日落月升的深夜之时，也能听到一些不知道什么样动物的叫声,有的粗豪，有的细碎,若用牙齿细细地啃噬骨头,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一开始来到这里的女孩儿，大的那些,没有不害怕的，但听得时间长了，也就如同鸡叫虫鸣一样,能够伴着这些声音安心入眠了。
　　纪墨年龄还小,并没有自己的房间,还是跟着姐妹们一个房间休息，房间里原先的布局已经无法判断了,现在都是大通铺,床板就是拆下来的门板拼接而成,不少上面还有虫洞,好在铺上干草被褥之类的,就不是那么明显了。
　　两排大通铺让房间之中仅余一条过道，无论是谁经过，都无法避开其他人的视线。
　　纪墨睡在靠里面的位置，能够更好地挡风，却难免气味的繁杂，不知道何时起，他的五感都灵敏了很多，这复杂的气味儿也变得难以忽视了，每晚的入眠都有些困难，直到困得不成了，才能凭借生物钟入睡，通常都是夜很深的时候了。
　　夜深人静，在众多女孩子的环绕之中，纪墨本想静静地思考关于修复师的问题，思想却不知道怎么跑到了道人的身上，又跳转到了那已经离开的小少女身上，不知道她会被卖到什么样的人家，以后的际遇，又会是如何。
　　他想要求恳道人给她找一个好的人家，却也知道再好的人家也不是来收养女儿的，总是要当下人用的，如此一来，又要怎样才算好呢？
　　古代社会的大环境下，讲究人权，讲究下人的自由和尊严，还有福利待遇什么的，是不是太奢侈了呢？
　　很多时候，这个时代的美好总是建立在一些人的痛苦之上的。
　　不能因为她们无所觉，痛苦就不叫痛苦了。
　　也许现代还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人，不能选择自己喜欢的学校，喜欢的专业，喜欢的工作，甚至不能因为兴趣就用爱发电维持自身的生活。人，从一生下来，就有太多的负担是必然的，父母的养老问题，以后的亲朋问题，成长之后必然要面对的后代问题……随便想一想，脑子似乎都要炸掉了。
　　清澈的池塘底部和四壁都进行了密封，不会让含着杂质的地下水渗透进来，但这样就能保证里面的水一定是干净的吗？
　　水面能够映射外界的景象，那映射进来的，真的不会残留下自己的影子在其中吗？
　　来自外面的影响，无时无刻，又该如何保持纯澈呢？
　　很多问题，纪墨都不想去想，在他心中，他似乎还是那个刚刚得到系统的学生，准备开始一个新阶段的学习的学生，永远是这样的状态，永远在象牙塔中，所以，不用面对现实，面对社会，连系统的考试制度都能如同一种逃避方式一样，让他快速脱离所有不想面对的问题。
　　可，那些问题，只是被逃避了，被故意忽视了，并不是不存在的。
　　如同这个古代，很多表面上的真善美之下，不知道压着多少丑恶的来自于时代的罪孽。
　　道人的生存方式，就只有卖女孩儿吗？他收养着，几年之后卖掉，几年的养恩换做粮食抚养其他更多的女孩儿，是善行，是恶行？
　　判断的标准在此刻模糊，若是不卖掉那些女孩儿，他没有更多的粮食去养其他的，也就意味着不会有更多的女孩儿获救，可卖掉她们，再养一些卖掉，这中间富余出来的那些价值，让道人能够偶尔吃肉的价值，难道不算是牟利吗？
　　若是牟利，大可不必看做大公无私的仁慈。
　　可，这般做，真的不算是善行吗？
　　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中盘旋，夜深人静之时，这些以前不曾仔细想过的事情也会在此刻纠结，让人愈发睡不着觉。
　　纪墨翻了个身，正想着清空脑中所想，好好睡觉的时候，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声音，伴随着熟悉的婴孩儿哭泣的声音，一下子吵醒了两个浅眠的女孩儿。
　　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去，再回来，怀中就多了一个婴孩儿，五六岁大的女孩儿，抱着一个婴孩儿，姿势是那样熟练，看的人却要悬着心，生怕她抱得不稳当，把孩子摔了。
　　“又多一个，米粮都不够用了。”
　　另一个女孩儿小大人一样皱着眉，看向婴孩儿的目光纯粹就是看一个负担。
　　被抱着的婴孩儿浑然不知，这会儿她倒是不哭了，笑起来，挥动着小手。
　　“咦……”
　　女孩儿发现视线中晃过的手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儿，拉住看了看，对比一下自己的，“多了一个指头！”
　　从小手指根部分叉出去的指头就像是一条软软的肉虫，看着古怪而恶心，女孩儿差点儿把怀中的婴孩儿丢出去。
　　另一个女孩儿也难掩脸上的怒色，破烂的窗纸遮不住的月光落在她们身上，能让人看清楚一些屋内的情景。
　　“这样的不吃了，还丢过来，真是恶心人呐！”
　　女孩儿这般说着，快速地放下襁褓，还在自己身上拍了拍，像是怕刚才沾到什么脏东西一样。
　　听着两个五六岁的女孩儿如此自然地说着这样的话，纪墨的心却是不断下坠，发沉。
　　“姐姐，怎么了？”
　　纪墨询问着坐起身来，像是听到那压低的说话声醒来的样子。
　　“没什么，你睡吧。”
　　两个女孩儿都很懂事，知道纪墨的地位还是比她们高的，哪怕纪墨从不表现出这种高人一等，她们也自觉地不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打搅对方的正常作息。
　　被小孩子当做小孩子看了，不知道是该感慨她们的成熟，还是该叹息这个古代的可怕，逼迫这样年龄的孩子早早成长了。
　　“是新来的妹妹吗？”
　　纪墨这般说着，还是爬起身来，想要过来看看的样子，离襁褓最近的那个女孩儿见状，忙把襁褓挡在身后，并不让他看，哄着他说：“没什么，去睡吧。”
　　另一个女孩儿也跟着粉饰太平，好像要遮掩这个婴孩儿的存在，如此就能把她丢弃一样。
　　丢弃，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同样是受过悲苦的女孩儿，面对其他人却没有感同身受的悲悯和同情，反而还要更刻薄一些。
　　“我看到了，姐姐藏着的是个妹妹，新来的妹妹。”
　　纪墨小声说着，好像已经洞悉了某种真相一样，带着孩子式的顽皮。
　　“嗯，新来的。”
　　女孩儿不情愿地应了一声，只不让纪墨看，像是怕他看了就脏了眼睛一样，抱着他，哄着他去睡。
　　再次躺下，纪墨安静地闭上了眼，这样就行了，至少这个婴孩儿能够活到明天，正式被他看见。
　　约有一个月左右，道人回来了，他背着一个大箩筐，上面露出来襁褓的一角，时常还能听到哭声，等到人进来了，把箩筐拿下来，抱走上面压着的两个襁褓之后，就能看到下方装粮食的布袋了。
　　女孩儿们眼睛都在放光，看着道人检查了屋子之后分发布袋之中的米粮，这次的米粮看起来不多，纪墨跟着道人进屋，喊着爹爹，想要问小少女被卖到了何方。
　　道人也没细说，只道是好人家就把他打发了，等到纪墨走了，才从腿上拆下两个细长的布袋，也是粮食，自家私藏的私房粮，比外面的那些糙米更好了一些，价值也高些。
　　腰上缠着的布带之中，层层裹挟的还有一些碎钱，这次所得颇丰，可见得年景渐渐好了，这生意恐怕也做不长久。
　　正经的牙婆很快就会占据这块儿市场，收拢这片儿的女孩儿，她们也许不会耐心养孩子，但把无人要的孩子送到孤寡院中胡乱养着，等长大些再带走还是行的。
　　道人不是专职做这个的，年景变了，就要考虑一下是不是开始老本行了。
　　伸出来的手摆弄着碎银，一粒粒，有的还不如瓜子大，右手的食指，明显能够看出来是短了一个指节的，顶端如同一个小肉瘤一样，曾经整齐的断面已经被皮肉包裹，看不到什么了，可也就这样的特殊，反而更显恐怖，很多时候，道人都是把衣袖拉长，自然遮过指尖，让人看不到这一处。
　　这一处，自己看了也觉得发憷，似乎还能想到那断指的疼痛，以及那时候的绝望心情，心中憋着不敢说的恨，若深夜之中潜伏的毒蛇，总是让人脊背发寒，那些人，那些人……
　　摸了一把脸上的大胡须，他们应该都忘记自己了吧，这样一个只会造假的小人物，又有谁还认得呢？

第281章 第 281 章
　　灾年来得莫名,而当它好转的时候也是寂然无声的，不过是来往山下的人渐渐多了而已，曾经几乎荒废的村子,那些空屋，也重新有了人声,一些上山砍柴采药的，也会意外发现这里的院子。
　　道人以一副悲苦的形象出现，一把大胡子，少了些仙风道骨的感觉,却也更接地气了，在给砍柴人指过出山的路，提醒采药人山上有盗匪之后,道人的好人缘儿就起来了。
　　院中的那些女孩儿,知道是道人在那些年捡来养的，村中的人也就更多敬佩，哪怕后来知道这些女孩儿到了一定年龄就会被卖出去，他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生恩,养恩，这是一个有恩情就能把人当货物卖的年代，很多事情也不必太探究其中的道德问题了。
　　短短一年时间,村子就重新住满了人,牙婆也开始光顾这边儿的市场，知道山上还有道人这一院子的女孩儿,也没落下来,还亲自带着人上山问了问,谈了价钱,把女孩儿一并包圆儿了,其中有些年龄实在是小的，牙婆本不想要，却又因为道人说大点儿的女孩儿被带走，他一个男人无法照顾，最后托牙婆一并送到孤寡院去寄养了。
　　这部分连钱都没要，把人给牙婆的时候还托对方给找个好人家，免得她们以后再受苦。
　　不管这种话是否出自真心，牙婆反正是有点儿感动，她也是个穷苦出身，顶多算是有点儿门路，知道底层人民的苦。
　　“你放心，这事儿我不敢说一定，但也不会把人故意往火坑里推，你去外头打听打听，出了我手的女孩儿可没有落到那等脏地方去的。”
　　这话姑且一听，谁知道经过她手再一周转，那些女孩儿最终会不会落到那等境地，这世上惨事太多，又怎能多方顾及，面面俱到。
　　“行，我信你。”
　　道人回答得干脆，从头到尾，他也没有做出什么双眼饱含热泪之类的不舍之意，那些害怕走的女孩儿，还会被他训斥两句，可算得上是冷漠无情了，可让出去的价钱，又让牙婆觉得这人是个好人。
　　那样的年岁，想要养活这些女孩儿，必然也不容易。
　　纪墨站在一旁，紧贴着道人的腿，小手抓着他的袍子一角，不敢用力，生怕扯开了，看着那大些的女孩儿手抱肩背的，把小孩子都带在身上，含泪回望的样子，心中诸多感慨，面上也有些不舍之意。
　　送走了牙婆，道人回头看纪墨，一把就把他抱起来，纪墨伏在他的肩上，有些蔫蔫的。
　　“怎么，不舍得？”
　　道人问了一句，父子之情这几年多少还是有些，拍着纪墨的后背，道人的声音之中也有着关切。
　　“如果能一直都不分开就好了。”
　　纪墨的说法是纯粹的孩子式的祈愿，天真而可笑，人啊，谁离了谁不能活呢？不会有什么不变的长久，但这样的感慨很容易就切入下一个话题，“我们也要走了吗？”
　　道人在清理院中的东西，纪墨早就发现了，最先被清走的就是那些女孩儿，然后……
　　“嗯，我们也要离开，这里太偏了。”
　　之前选择这里是因为隐蔽偏僻，现在放弃这里，同样也是因为隐蔽偏僻。
　　道人并没有耽误时间，很快就整理出来一个小箱子，像是大夫带着的医药箱那样的，有一条带子能够斜背在身上，里面装着的就是纪墨曾经在房子里看到过的那些零零散散的小工具。
　　纪墨早就心动，却又因为没有合适的话题切入而保持沉默，现在看到道人收拾箱子，不由得好奇询问：“这个是什么呀！”
　　被那短短的小手指指着的是一个有些奇怪形状的东西，像是一个烟袋锅，可太小了，哪怕那锅口也是敞开的，但看起来并不像是正经的能够吸烟的家伙什。
　　“这个啊，工具，做东西用的。”
　　少了那些孩子，道人的身上无形中背负的包袱也去了，整个人似乎都轻松了些，回答着问题，眼中都有了笑意。
　　“做什么东西呀？”
　　继续着幼稚的问题，纪墨眼神之中的好奇不曾衰减，同样，心中也有着猜测，也许那个锅口是扣在什么东西上，当一个扳手或者是扭子用的？
　　“等以后做了你就知道了。”
　　道人不徐不疾地卖了个关子，看着纪墨腻到自己身边儿撒娇，对着孩子轻松的笑脸，不自觉地，自己脸上也挂了笑，大胡子就像是扩张开了一样，裂开来，露出其中的嘴巴。
　　两个还在说着，就听到院中“哇”地一声哭，撕心裂肺之中还伴随着含糊不清的“姐姐”“哥哥”之声，道人立刻皱了眉，这是还有孩子没被带走？
　　纪墨激灵一下，这种荒草满院的情况，哪怕是大白天，听到这种尖利的哭声也能让人抖一抖。
　　跟随着道人的脚步，看到那被孤零零遗落在大通铺上的孩子，一岁的孩子已经能够含糊说出一些音节来。看到道人，她的哭声一噎，可怜巴巴地用小手抹着泪。
　　因为缺乏营养，她的皮肤都是发黄的，摸上去也是黄麻纸一样的质感，并未真正修改到合身的旧衣裳就好像是唱戏的袍服，哪怕袖口挽了几折，还是略显邋遢，也正因为袖口挽了几折，擦脸的小手露出来，右手上那多了一个的指头就特别明显，明显得让那只手都像是奇形怪状的树木枝丫，看着便让人想要修剪一下。
　　“怎么还有一个？——还是个六指！”
　　道人的眉头皱起，有些不悦，他跟牙婆约定好的是把孩子都给她带走，为了这个，他还让了些价钱，算是加上了运费包邮了。
　　“哥哥……”六指女孩儿，被纪墨称作小六的那个，见到道人身后的纪墨，含着泪的眼猛然放出光来，盯着他叫。
　　小孩子都是敏感的，那些女孩儿对她的不喜，她能够感觉到，刚才也是太害怕才哭的，若是平时，她都不怎么哭，只知道在喂食时候眼巴巴看着，哪怕每次都被故意放到最后才喂，偶尔还会被“忘”掉，她也只会在饿得不行的时候才哭。
　　还是那种小声的猫叫一样的哭法，企图以此获得大人的怜爱，那哭声之中的小心翼翼都透着看人眼色的感觉，听起来就可怜。
　　女孩们铁石心肠，不理会她，还能多听一会儿，每次都是纪墨忍不住，最后给她喂食，偶尔还从自己的饭碗里分菜汤出去，这让她学会最快的词就是“哥哥”，最先分辨清楚的人就是纪墨。
　　其他的“姐姐”这样的叫法，不过是跟着周围的孩子混叫罢了。
　　“小六被落下了，怎么办？”纪墨没有贸然上去，而是仰头看着道人，他还是个孩子，这种大事情，他是做不得主的。
　　道人皱着眉看了一眼，小六身上的衣裳都是旧的，补丁加补丁，早就没了原来的颜色，很多地方都糟了，随便扯扯就会坏掉，本应该是可怜可爱的年龄，可本来就没有多么优秀的基因，没得一副好容貌，又因为缺乏营养，连保底的姿色都受了损，看起来如同去了毛的黄猴子一样，完全无法让人心生爱怜。
　　“先带着下去吧，到了孤寡院放下就是。”
　　道人的铁石心肠不曾改变，只为下山之路多了这样一个行李而感觉不喜。
　　纪墨如今也有四岁了，倒腾着小短腿下山还是难了点儿，再加上一个一岁多的小豆丁，道人把小六放在背篓里，身上斜挎着工具箱，抱着纪墨往下走。
　　小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头一次看到院子之外的景象，眼睛都忙不过来，不停地东张西望，连一向最喜欢的哥哥近在咫尺都顾不得理会，完全是小孩子式的没心没肺。
　　不时看到什么新奇的，还会咯咯咯笑起来。
　　纪墨看着她这天真无邪的乐观模样，已经提前悲悯上了，小六多了一个指头跟人不同，天然就会被人用异样的眼神看待，也许这种眼神并无多少恶意，只是针对自己从未见过的而流露出来的好奇的表现，可，在古代，这种“异样”是很要命的。
　　如同女孩子们对小六的天然排斥一样，以后的日子，她恐怕还会遇到更多对她敬而远之的待遇。想来孤寡院对她，也不会有什么优厚可言。
　　几乎是可以想到的可悲未来，让纪墨的心情沉重，他更清楚的是自己不可能改变这些，或者说冒着可能丧失道人好感度的可能去要求对方帮助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小女孩儿，再多叫几声“哥哥”也是不行的。
　　很多人，会对街边的乞丐有所同情，愿意给他食物给他钱，但，有多少人愿意把自己的人生毁了也要给他幸福呢？
　　想到这一点，纪墨就觉得或许可以原谅自己的自私，他紧贴着道人的脖颈，感受着那温热的气息随着走动散发出来，这棵大树，必须紧紧攀附，而其他试图攀附的，都是竞争者。
　　谁能保证在多一个孩子的情况下，道人的选择还是自己呢？仅仅因为他是男孩儿吗？接受男女平等思想的纪墨绝对不会这样轻忽大意，多了一根指头，在有些人眼中是缺点，在有些人眼中，说不定还是优点，也许多的那根指头也会更灵活呢？
　　想到道人那残缺了一个指节的食指，纪墨不敢笃定对方不会因此而对残疾有所偏爱。

第282章 第 282 章
　　事实证明,纪墨是多操心了。
　　下山的第一站就是村子里，道人打听了一下，知道那牙婆已经走了,也没追着要把孩子给他，而是带着纪墨直接去了城里，破旧的小县城连围墙都是残缺不全的，完全是断壁残垣的现实写照，里面的人，个子高的，头都能直接露出墙头。
　　这样的小城之中很多东西都是百废待兴，连孤寡院都是，这种属于官府福利政策的孤寡院主要支撑就是官府给出的钱财以及城中富户的支援。
　　现在么,不过是之前几个侥幸活下来的孤老还强撑着牌子不倒罢了。
　　“不行啊，我们这里,你也看到了,我们都是等死的人,这样小的孩子,没法儿养啊！”
　　哪怕道人能够留下部分的钱财，也不能让他们松口。
　　这样,就只能去大城了，如此耽搁了些时日，等到真正把小六送到孤寡院的时候,她才明白过来点儿什么,不断地对着纪墨叫“哥哥”,小手伸出来,那有着六指的右手暴露在阳光下,也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之下,让很多人看了都有一种莫名的不喜。
　　习惯了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山势耸立，水势滔滔，若是有一天非有人把蓝天白云都换一个颜色，再把那山水颠倒，会是怎样的情景呢？很多人都会下意识感觉心中不舒服的吧。
　　这就好像那第六根指头，本来所有人都习惯了五指，多出一根看起来就是别扭，而且丑陋，并且总会让人觉得是不是有什么不详或者灾祸之类的表相。
　　古人迷信，很多时候都会在一些地方表现出自己的愚昧之处来，把有异常的人处死，就是其中一项。
　　那样的目光，纪墨都不由得不忍了一下，担心小六以后的生活，道人却没有一丝动容，直接抱着纪墨就走，脚步都没有一丝停顿。
　　伏在道人的肩头，纪墨看了看小六，她被一个老妇人抱着，老妇人眇了一目，那个眼眶都鼓胀起来，蓬乱的白发随意插了根木簪挽着，小六在她怀中哭泣挣扎，她的脸上却没有一丝动容，铁钳一样地把人压在怀中，念叨着：“行了，哭什么，你这样的，被丢了也正常，能活着就不错了……”
　　话语冷酷无情，纪墨侧头贴在道人的脖颈处，堵了一只耳，总觉得那话也是在说自己，你这样的，能被留着就不错了，不能强求更多，不能要求更多了。
　　道人找了一处荒宅住下来，也不是什么好房子，似乎还有些闹鬼的传闻，房子主人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他们悄悄住进来，也没人理会，道人次日就开始制作一些东西，盛放工具的箱子被打开，道人从外面寻摸来的破碗被端正地放在桌上，一并放在桌上的还有一些颜色相类又不相同的碎瓷片，有些上面还有着明显的泥巴未曾清理。
　　“爹爹这是在做什么？”
　　纪墨踮着脚，勉强能够看到桌上的情景，守在一旁，心中有些激动，要开始了吗？修复？
　　“做什么？做一个值钱的玩意儿。”
　　道人把破碗摆在正中，拿出工具来，他的食指短了一个指节，操作工具的模样就有些别扭，让人看着有些费力的感觉，但还是能够让人看明白一些的。
　　破碗上缺损了两块儿，碎瓷片应该是用来修补这两块儿的，工具可以用来打磨，再有新鲜的胶，选出两块儿最相似的瓷片，打磨之后补在缺损的位置上，用的胶可能年久会失效，但当下看来，还是很好的。
　　其中的工序繁琐，层层工序下来，纪墨在一旁边看边总结，要让一个破碗成为好碗，首先就要清洁其上的不该有的附着物，然后再用打磨好的碎瓷片去弥补上面缺损的部分，不是同一个碗上的碎瓷片，花纹也是有所不同的，所以，还要磨掉碎片上那多余的花纹，尽可能保留能够用上的花纹，再经过斟酌之后重新描绘上足够填补的花纹。
　　这其中还需要在那些颜料上用上一些烧制的手法，经过一次烧制，再经过一次打磨，再作色作旧，等到碎瓷片上的花色能够与破碗上其他花色相融的时候，再进行粘接填补，这部分需要一定的时间，让胶晾干加固，然后再进行最后一次整体的修改定型，再呈现在桌上的碗就是一个好的了，哪怕还有如同冰裂一样的痕迹，也不是那么明显，如果需要，再进行一次填缝就可以了。
　　工具箱之中的很多工具是现成的，但胶和填色用的东西，都是道人后来调配的，填充材料拿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被打磨好的粉末状，分不清原形是什么，纪墨看了个一知半解。
　　总的来说，程序都是一步步做，缺哪儿补哪儿，表面上看没什么复杂的，真正复杂的是这其中需要用到的工艺，比如重新烧制碎瓷片的花色时所用的简易窑炉，完全就是利用了烧火的灶台，在其中放置一个泥做的方形容器，重新描绘了花色的碎瓷片静置其中，容器密封，放入灶台之中连着烧上一整天，会被拿出来看看花色如何，如果不行就要再烧，这里面应该有火焰温度的考量，再者，单纯上色而不是让瓷器成型，所需的时间也是不同的。
　　这时候的燃料总的来说就是矿物或者植物颜料，也可能是两者的混合，烧制一定的时间也要考虑到变色的可能，再有就是一些不可避免的干裂。
　　两个碎片缺口，道人总共做出六个碎瓷片来，平均每个缺口有三个补片候着，一同烧制，最后成功的也就是一两个，因为还有重复的缘故，还重新弄了一次，又耗费了一些时间。
　　等到那碗修补完成，几乎已经看不出来哪里是被修补上去的，整体浑一，似乎一开始就是如此。当然，它的颜色并没有变得鲜艳，还是那种旧旧的感觉，看着就很有年代感。
　　“哇，爹爹可真厉害！”
　　纪墨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场修复，不得不说，能够用这样平凡的手段得到这样的效果，就像是一场奇迹。
　　他的眸中似有瑰丽之色倒影，那不知道多久远之前的碗经过道人的修复重新焕发了生机，盛水不漏，修补之处也不会浮色，所有的细节都被处理得很完美，完美到让这个碗瞬间就升值无数倍。
　　“还是生疏了。”
　　道人摸摸扎手的胡须，这样说着，脸上还是笑开了，显然对自己多年不练的手艺还能保持这样的程度，他也是颇感欣慰的。
　　“爹爹好厉害啊，我也要学这个！”
　　孩子式的要求都是如此直白，纪墨追着说，“我也要跟爹爹一样厉害！”
　　“好，好……”
　　道人顺势答应，笑呵呵地，一开始留下这个男孩儿，未尝没有留一个传承的意思，那声自然而然的“爹爹”，不过是让这个意思愈发顺理成章，只要他不说，谁知道这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呢？
　　父子传承，本就该如此。
　　【主线任务：修复师。】
　　【当前进度：莫秉中（师父）——已完成。】
　　只要对方发自内心同意教授自己技艺，那么拜师就完成了，不必奉茶叩头，那些形式上的东西不过是让这种师徒之间的名分更为清晰罢了。
　　说是要教授，却也不是马上就开始的，莫秉中显然有自己的打算，他做好这个瓷碗之后，又找了个能够装碗的木匣子回来，那木匣子显然也老旧了，被他巧妙处置了一下，把所有破损的地方都当做了花纹镂雕，他的工具之中竟也有刻刀，转折之中尽显老练，便是纪墨看着，也觉得颇有可称道之处。
　　新刻出来的痕迹显然会比较新，若新的刀口一样，让人一看就能明白那是新的，需要进行一些做旧的处理，这方面就比较容易了，把木匣放在土中埋着，土要挑，干湿也要挑，一番挑剔之后，埋入土中的时间也需要衡量，等到再取出来的时候，再处理一番，垫上颜色明艳的布料，把那碗放进去，也能显出那种稀有之感。
　　这一整套完成，就是另一项修复工作了，是一幅画，上个世界才做过画师的纪墨自觉对画作颇有鉴赏能力，但看到那布满霉点子，不少地方还已经褪色损毁的画作时，不说画作好坏，先觉得这还能被莫秉中挑出来，真是了不起了，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挑出来的这些东西。
　　那碗的年代，纪墨少些鉴赏能力，还看不出来是什么样的古物，那木匣子，纪墨却是认识木料的，哪怕还不知道这样的木料在这个世界叫什么名字，但其硬度纹理色泽等方面，一看就是很优质的木料，价格应该也不在少数，除非遇到不识货的贱卖，否则……
　　抛开画作上那些损毁的地方来看，这幅画在纪墨眼中只能算中上，原因无他，没有画境，上个世界，有画境的画和没有画境的画，简直就是两种东西，前者绝看不上后者，这个世界，可能没有画境的说法，所以这幅画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莫秉中摩挲着画作的时候，眼中都是可惜之色。
　　“凡家业，没有不败落的。——不败落，也没处找这样的好东西，占得便宜了。”
　　这一番话，又不知道幸与不幸了。

第283章 第 283 章
　　莫秉中修复画作的手法比起瓷碗和木匣都要更为慎重一些,那幅画落在他的手里好几天，第一天的时候先是被仔细端详了一遍，然后稍稍清除了一些浮尘和霉菌，都是表面上那部分,真正的渗入画纸之中的污垢都没有动,而有些水迹模糊的地方,更是看上去就让人头疼,该怎么清理呢？
　　纪墨看着那幅画,让他画一幅类似的画作，不要求画境的情况下并不难,但，仿画并不是修复,哪怕是高仿,也是另一幅画作了，不能说跟原来的画作毫无关系,可到底不是一回事儿。
　　所用的也只是他上个世界学习的画师技艺，并非这个世界的修复师相关了。
　　“爹爹,这个要怎么清理啊？”
　　“热水烫。”
　　莫秉中给出的回答干净利落,听得纪墨直皱眉，水洗？没开玩笑吧，画作是在纸张上的,而无论是墨色还是纸张，难道不会在水中化成一团浆糊？以这种纸张的质量，难道能够泡水不烂？
　　那画作看上去实在是太破烂了,有些地方甚至能够看到明显的破洞,如同虫蛀一样,似乎触手一碰就能直接化为齑粉。
　　纪墨知道自己现在还是小孩子的身份,根本不会被允许碰这种重要东西，没有贸然伸手。
　　两只小手背在身后交握着，自我克制着，就在一旁站着，只拿眼睛去看，明澈的瞳仁儿内部，疑惑都写得那样清楚，看得莫秉中咧嘴一笑，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转身去看灶台上烧着的热水好了没有。
　　这已经是第二天了，要开始正式地修复画作了。
　　先找木盆装盛上一盆热水，放在桌边儿等候使用，画作被放置在桌上平铺待洗。
　　莫秉中从工具箱中拿出一样形状有些奇怪的“刷子”，正确的叫法应该是排笔，若好多根笔扎成一排，下方的毛都连成一片，又有些像是某种管乐的模样。
　　一边儿是笔毛，另一边儿还有着上翘如爪牙的木质结构，因是上翘的，并不影响笔端的使用，而背朝笔端弯出的弧度，似乎刚好可以克制一下使用毛笔不够节制，一笔到底的惨烈状况。
　　又或者，在排笔刷洗之后，弯曲光滑的弧度正好可以把画芯擀平整？
　　莫秉中的手法纯熟，拿排笔蘸了热水就往画芯上刷，看他这动作，因太熟练了，反而有些不够细致的感觉，纪墨几乎不忍看，总觉得在这种冲刷之下，哪怕是陈年的墨色也会被淡开，连同纸张纤维之间的紧密结合也会因此有了疏漏。
　　“看好了。”
　　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一样，莫秉中说了一声，也没看纪墨，就挥舞着排笔开始洗画，一遍刷过，有种用高压水枪冲洗沉垢之后的那种减压感，纪墨看得新奇，颜色，竟是没掉！
　　再仔细看，纸张也没什么问题的样子，完全没有化开的感觉，前面笔毛刷过，热水被铺展开，后面那背弯的弧度跟着刮过，若一个刮板，把所有多余的水分都挤出来，两者配合，竟是无往不利。
　　莫秉中是从画作上方开始清洗的，横向清洗，这一排笔刷过，便似雨过天青，重新展露出画作之中晴空该有的颜色来。
　　连续几排刷过，画作焕然一新。
　　这是一幅山野老人图，晴空之下，树旁石上，静坐的老人持着一个酒葫芦，似乎是半醉未醒，眯缝着眼睛看着斜上方的天空，又似乎是沉吟前路，不觉望天发出一叹，画作上多有损毁之处，无法看出整幅画的意境到底是怎样的，但，吾望霜天多寂寥，应该是这样的感慨吧。
　　莫秉中并不是只洗了一遍，在纪墨以为可以的时候，他换了一盆水，又开始洗第二遍，这一遍，许多顽固性的污渍都被彻底冲刷下去了，完全不能抵挡的感觉，直到水色清明，画上的颜色似乎也清晰起来，若刚刚描摹而上，清晰光亮。
　　用软布轻压，吸走多余的水分，残留的脏水被吸附在软布之上，一块儿块儿软布被丢弃在一旁，画作已经跟之前截然不同了。
　　接下来就是揭去背纸。
　　揭去背纸的过程不必细述，莫秉中做得流畅自然，纪墨看得赏心悦目，在这等专业人士的手中，这些活儿举重若轻，看起来就像是行云流水一般无需多费心思，其实未必真的毫无难度，只是看的时候只觉得一切都很轻松罢了。
　　既轻松，就无需多花精力在上面，想要多看一两秒也不能够，只能跟着转到下一个步骤——揭命纸。
　　一幅装裱好的画，看上去一层的画纸部位其实至少有三层，第一层就是人们能够看到的画作，可称为画芯，其后一层紧贴着的就是托纸，这层托纸与画芯息息相关，能够延长作品的寿命，所以也可叫做命纸，承着画芯之命。再后面一层托纸就是背纸了。
　　有的背纸只有一层，有的会有两层之多，如水果的外皮，轻松剥下不会损伤果肉，揭下它的技术含量就与揭命纸不同了，相对容易一些。
　　命纸则不同。
　　“如这等古画，若要修复，只记得四个字就好。”莫秉中手上动作着，嘴上却开始说话，正是教授纪墨其中的要点。
　　“哪四个字？”
　　纪墨看着他那一把大胡子，总是有些出戏，似乎做着这样工作的人实在应该斯文秀气才是，就好像那双灵巧的手，在处理所有的细节的时候都会轻盈得若跳舞一般，却又能把所有边角都照顾到，让它呈现出一种最好的形态来。
　　“洗、揭、补、全。”
　　掷地有声的声音这般说着，莫秉中没有讲“洗”的细节要点，只着重说了“揭”，“这揭，其实是揭两层纸，一层背，一层命，背若撕衣，命若撕皮，衣无黏连，手过即脱，皮贴血肉，便要仔细了……”
　　这个比方真的是足够血腥了，纪墨听着，背在身后的小手捏了捏手背上的皮，揪起一点儿匆忙松开，疼，真疼。
　　这种切肤之痛，也能够让人感受到一些其中的重要性了。
　　莫秉中说话到此又告一段落，并未细说要怎生个仔细法，做事却更专注认真了一些，动作较之刚才也更慢，慢到每撕一点儿就去检查是否损坏了画芯，或者说在严防画芯被损之余慢慢撕下命纸。
　　他的动作轻缓，让这一步耗费了许多时间，等到完整撕下来，纪墨跟着松了一大口气，只觉得到此刻才稍稍能够放松。
　　被完整拆下来的画芯并没有多么好看，如同被剥掉衣服的人，光秃秃还有些局促的感觉，放在桌上铺平，也能看出并不是很整齐的样子，似乎是揭开命纸的时候有所损伤，能够看到一些细部纤维。
　　纪墨皱眉，这样看，总觉得像是毁得更彻底了似的。
　　已经干涸在伤口处的衣服被直接扯下，大概就能形成这种状况的伤痕吧。
　　许是受莫秉中那种形容的影响，纪墨看画芯的目光都像是在看一个受刑的人，剥皮之后，就是填充了吧？
　　洗、揭、补、全，以这四个要点为大步骤来看，连续揭下背纸命纸之后，仅剩的画芯也就只需要补全了吧。
　　补不必说，只看画上的虫洞就能明白，应该还有贴补之意，全呢？
　　完整？
　　纪墨一时有些无法想象这最后的步骤是否是重新装裱，以此为全。
　　但现阶段，只完成了这一步之后，莫秉中就没有再做了，天色暗下来了，他们如今还没什么进项，天天吃的都是以前积攒下来的那些粮食，再要点灯熬油，可真是太浪费了。
　　暂时把修复工作搁置下来，莫秉中让纪墨留在家里，自己去外头转了一圈儿，回来就带回来了晚饭，大城市比小村落好很多，但饥荒刚过，很多食物也不丰富，连着几天都是干馒头就酱菜的纪墨看着如出一辙的包装纸，眼神都跟着黯淡了，这可真是不如菜汤了。
　　起码姐姐们制作的菜汤还是尽可能照顾到口感的，现在么……等到莫秉中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看到里面香喷喷的鸡肉的时候，纪墨的眼睛都跟着放光。
　　“像我，就爱吃肉。”
　　莫秉中说着，放下纸包，在纪墨的头上拍了一下，看到纪墨没有贸贸然就伸手去捉肉吃，笑着捏起一小块儿鸡肉，塞到了他嘴里，“小心吃，别被骨头卡嗓子了。”
　　这鸡不肥，烹制的水平也不太好，能够感觉到鸡肉似乎还有些柴柴地费牙，可真正入嘴之后的滋味儿又让人觉得此间乐，不思蜀了。
　　纪墨吃得高兴，把鸡肉赶到一旁腮帮子里，还不忘招呼莫秉中：“爹爹也吃啊，爹爹今天累到了，一定要多吃一些。”
　　说话间，还去弄了热水过来给莫秉中喝，灶台上还烧着水，柴火不费事儿，院子里随便抓一把干草也能点一会儿了，没有茶叶，就放两片花瓣，纪墨仔细分辨过，那花应该是野菊花，尝着味道也相似，应该不会吃出毛病来。
　　碗筷都是从院子里翻找出来的现成的，用热水烫过仔细清洗过，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纪墨在卫生方面一向仔细，能够讲究起来的地方绝对不轻忽，相较之下，莫秉中就活得糙多了，不洗脸不洗脚不洗头，也可以安然大睡，捉到虱子还能放到嘴里咬一咬再吐出来，若不是衣裳还有几分整洁，恐怕真跟流浪汉没什么差别了。
　　可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谁又甘于当流浪汉呢？纪墨认为，自己这个儿子如此受宠爱，除了系统给的无形光环之外，必然还有自己能够当个生活上的小管家，照顾好莫秉中的缘故。

第284章 第 284 章
　　同是钻研技艺的人,纪墨很明白当他投入进去之后会需要什么，身边所有杂事都应该为这件事让步，无论是怎样的天赋,若没有这样的投入,恐怕都不能到达那样的高度。
　　即便是曹木那种完全是靠着天赋混日子的师父，纪墨也曾见过他在制琴时候的专注,如果说专注也能分等级，那么那种有天赋又能一心二用的人的专注简直是专业十级,把天赋发挥到淋漓尽致,一丝边角都不错过。
　　这样的人,一旦专注起来,也很容易错过时间，耽误一些现实中应该按时做的吃饭喝水等事。
　　莫秉中显然也有着同样的专注，不同的是这种专注之中多了一些东西,纪墨还体会不到，却能感觉到他偶尔看到窗外,发现日影西斜时候那一瞬间的表情,似乎是一种自嘲。
　　但这也许是一个错误的解读,从人的表情之中看出对方心中所想，纪墨并不是什么微表情专家，这门课可从未有过,没有这般的神乎其技，所以他的看法更多的是当时的一种感觉，也许阳光从那个角度落在他的脸上，明暗变化的光影让他的眼下多了一道阴影,像是一笑而弯的阴影,那么,是自嘲的笑容吗？
　　占据了半张脸的旺盛的胡子遮挡了大部分旁观者的视线，很多时候都无法准确判断对方的脸上到底是怎样的表情，能够依靠的就是可称之为第六感的感觉了。
　　纪墨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就是正确的，所以这里面具体有没有什么，还值得深究，但他不会在对方沉浸的时候打搅，无论是给他端水献殷勤，还是提醒他该吃饭了这种琐事。
　　直等到莫秉中自己抽离出来，暂时搁下手头的工作，他才会又给端水，又表示饿了。
　　那时候，就会获得对方一些歉疚的眼神儿，当天的伙食会相对好一些。
　　第三天，继续修复古画。
　　昨日粗揭命纸，会对画幅细部和纤维造成一些影响，今天要做的就是修复这些影响，将之平复。
　　室内并不干燥，昨日残留的水分尽可能被吸收干净，对画作而言，出于一种阴干的状态之中，莫秉中来到桌前，工具箱就放置在窗台上，正好在桌子正前方，阻挡了一些越过窗纸的阳光落在那已经暴露的画芯之上。
　　一个顶端有些圆弧类似耳勺的小工具被取出，木质的，已经不知道用过多久，表面似乎都有一层釉色的感觉，莫秉中几乎是趴在桌上，以一个很近的距离开始小心地把所有的微凸按平。
　　那个情景就像是挤气泡，不时还会换上其他的工具，就是之前用过的排笔的另一边儿，那如同爪子的尖端其实是中空的，并且足够平滑，水灌注在排笔的管子之中，一定角度倾斜之后，向着那尖端流去，因为爪子的尖端孔洞极小，于是那水滴只能小小滴落，一滴就能弥补一个小漏洞的感觉。这是在借助水力修补漏洞。
　　纪墨踩着勉强能用的脚踏，努力想要看清楚这具体的修复过程，但他知道自己不可喧宾夺主，影响莫秉中的视野，所以这个观看的角度并不好，很多具体的操作，并不能够一目了然。
　　即便如此，那小工具经过的地方，都得到了平复还是能够看得很清楚的。像是在给炸了毛的猫顺毛，让那所有的毛发都显露出平滑的光泽来。
　　这个步骤足足用了半天时间，当莫秉中再直起腰来的时候，似乎都能听到腰椎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反手捶着腰，大胡子动了动，脸上似乎是有个苦笑。
　　纪墨忙跳下脚踏，跑到莫秉中的身后，抬着手给他捶腰，一点点仔细地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还敲出一个上下两个拳头的宽度，像是在后面打造了一个无形的半腰带。
　　得益于曾经铸剑练出来的打击节奏，在纪墨专心致志的时候，他觉得这份腰部捶打还是很过关的，起码得到了莫秉中回头的一笑，同时还在他头上摸了摸，格外慈和的样子。
　　“爹爹好些了吗？”
　　“没事儿了。先吃饭，吃完再弄后面的。”
　　莫秉中说着就看了一眼纪墨，小孩子不禁饿，明明早上吃得饱，这会儿却也已经在肚子里唱大戏了，锣鼓喧天的，好不热闹。
　　眼神之中似乎有几分揶揄，让纪墨羞红了脸，这种生理反应，他也克制不住啊。
　　或许是在这个世界一开始的生存条件就有些恶劣，他对吃的好坏倒是不执著，就是不能饿，每到饭点不能吃饭，感觉胃部都在自我消化，做什么都无法专心，倒是让人无奈。
　　一堂课四十五分钟，还有很多人无法全心投入，一堂课几个小时，那么，即便是纪墨的专注力，也不得不在一些生理提醒的时候走个神之类的。若不是喝水少，恐怕都无法专注站位不去厕所走几趟。
　　好在这次修复工作很多都是重复的，一个小漏洞一个小漏洞地补过，前后的处置都差不多，手法也没什么差别，错个眼，走个神，不至于耽误太多。
　　“走吧，先吃饭。”
　　莫秉中在纪墨的脖颈处拍了拍，带着纪墨走出了这个房间，作为修复古画用的房间，这里面的布置是很用了一番心思的，首先是补全的窗纸保证了不会有什么小动物越窗而入，剩下的就是地上围着桌子的那一圈儿白色药粉了，莫秉中禁止纪墨触碰，理由就是有毒，这就绝了很多小昆虫肆意妄为爬上桌子破坏古画的可能。
　　修复古画的外在难题，不是谁不允许，而是要跟动物和昆虫作斗争，纪墨表示学到了。
　　切实分析，这确实又是有效且必须的。
　　此外，每次进出，哪怕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莫秉中还是会坚持锁门，无论走多久，走多远，都会把这个房间的门先锁上，这种谨慎态度，一来也是防范一些猫狗之类的动物顶开门闯入，二来也是怕可能存在的盗匪了。
　　荒宅附近并没有多少人在住，但谁也保不准有什么人看到他们在这里出入就想捡个便宜，一个道人一个孩子，道人哪怕有把大胡子，也是精瘦的，孩子看起来又小，本来就是很好的货物，很难说不会有人对这里起心思。
　　这也是道人每次外出都把纪墨留在房间中的缘故，还跟他说了好几个应急准备，听到陌生的响动不要第一时间往门口跑，也要远离窗口，同时迅速去往最近的藏身点。
　　这些藏身点是他们住进来之后，道人就带着纪墨去一一看过的，保证他都记得住，有些是天然的对于小孩子很便利的藏身点，有些则是道人自己亲自挖掘出来的，充分发挥了狡兔三窟的优势，弄了几个掩人耳目的地点。
　　已经修复好的木匣，连同那匣子之中的瓷碗，都被放在其中一个地点里，他们带着出来的那点儿钱财，也被分成好几份放在其他的地方，此外还有一些防身用的小工具，莫秉中也准备上了，分散放开。
　　纪墨对这些小工具更感亲切，好歹也是曾经百分通过的机关师，制作一些防身用的小机关不要太熟练，哪怕碍于工具不全材料所限等因素不能制造大杀伤力的，但简单好用的工具也不是很难。
　　不敢说可以造出暴雨梨花针那种极限的暗器，但利用机关的原理，造个好用而简便的袖弩之类的还是很容易的。
　　纪墨在看到那些小工具，想到暴雨梨花针的时候，竟是有些遗憾在机关师的时候没想到这些了，来来回回都是大机关，攻城机关，联动机关，看起来是厉害了，可真论到知名度，又哪里有暴雨梨花针炫目？
　　但那个世界，他很确定，并没有这种听起来就是机关之极的小机关存在，类似的就是袖弩这种已经可算是小型的存在了，可能因为战国乱世有关，人们所想的都是最大限度用机关达到人力不能的程度，因此疏忽了小型对战，单人作战的可能。
　　当时也没太深想二阶世界的机关术会是怎样的，毕竟暗器为小道，哪怕是暴雨梨花针这种著名暗器，成为二阶技术也有些单薄了，或许是木甲术，能够制作出活动宛如真人的假人来？
　　现在想来，难免再度有了兴趣，或者以后可以再去二阶世界看看。
　　现在么……
　　吃了饭，重新回到那个房间，纪墨心中称这里为工作室，平时不用的时候都会锁好，看起来跟以前在山上那个从不许人进入的小房间差不多，不过当时也不见莫秉中修复什么，果然还是受限于没有材料吧。
　　大城市，到底机会多些。
　　其后的步骤就是要给画芯重新托上命纸，这个托可不是简单把一张纸铺在画芯之后就行了的，首先要给画芯上浆，如此能够保证之前的修复不至于报废，浆糊是莫秉中现调好的，换了一只排刷，满满蘸上浆糊，大笔挥舞，直接往上面刷，一次到位，因画作不大，几刷子过去，上浆就完成了。
　　仔细观察，再用小镊子拣毛，确定毫无遗漏之后，再把早就准备好的比画芯颜色略浅的命纸托上，之后就是等待它慢慢阴干了。
　　到了这一步，画作的修复工作已经完成了大半，剩下的就要等阴干之后再继续了。

第285章 第 285 章
　　阴干的时间是视天气而定的,不巧，才完成这一步的第二天就下了雨，骤然降下的暴雨带着无数噪音,让夜晚都变得不再安宁，这一下就是三天。
　　莫秉中有贮藏食物的习惯,不过也都是一些馒头,之前吃着馒头咸菜的时候还觉得难吃,现在吃着馒头，连咸菜都没有的时候，反而没什么可挑的了。
　　即便如此,藏下的那些馒头也不够连着吃三天的，偏偏外头卖吃食的小摊子不可能在这样的暴雨之中再出现在露天下，便是有,淋了雨水的食物也很难保证其中的卫生程度。
　　再有一个,便是钱财不多了。
　　这让莫秉中看着雨势的时候总是紧蹙眉头，他之前本想收了那碗和木匣就走的,哪里想到还能遇到一幅古画，是见猎心喜，也是舍不得这笔可观的财路,这才多留了些日子，时间本来就紧，若是再被这场雨耽误下去,恐怕就没什么路费可言了。
　　按照他原来的计划,是准备在下一个城卖掉修复好的瓷碗和那个木匣,再买些东西修复之后带到下一个城市去卖,如此一来,踪迹难寻,便是有人知道自己卖出的破烂成了更有价值的东西，也无法再寻到他这个最初的买家找麻烦了。
　　这并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古代重农抑商，凡是商业上的法律只有严苛，没有轻纵的，有的时候甚至是严苛到不讲理，卖家卖出东西之后觉得不合适，觉得对方转手卖出了更高价，还可以去寻对方加价补偿，或者干脆闹出事情来让对方赔偿损失之类的。
　　作为中间商，既不是生产方，又不是最终买家，也没有最终买家的家大势大，只能吃掉这样的哑巴亏。
　　尤其是涉及古物这种价值不明的东西，说是你骗他就是骗他，哪怕捡漏一行谈不上犯法，但有人告了，官府就要追究，更有甚者，便是卖家无理，只要他人多势众还能强抢，最后不过就是法不责众罢了。
　　这些事例在前，莫秉中不得不更加小心。
　　纪墨并不知道莫秉中在想这些，却也知道他在忧虑，心里同样有着对前路的忧虑的纪墨却表现得很乐观，“爹爹，你看……”
　　木盆之中盛着雨水，小小几块木片拼成的小船正在其中载沉载浮，檐下滴落的水珠，还有那些斜落进来的雨水成了那小木船所经受的风雨，航线不停地被风雨所调整，却始终没有直接倾覆。
　　这其中运用到的不仅仅是水的浮力，还有木船本身的设计，载重毫无偏颇，均匀得就像是一块儿木板，已经是木板了，还怎么让它倾覆呢？
　　纪墨故作玩得开心的样子给莫秉中看，莫秉中看着一笑，摸了摸他的头，不再去看外头的雨，把他带到身边儿，询问他这几天对修复这些物件的看法。
　　没人指望一个孩子能够说出多么高深的东西来，但耳濡目染，也不过是这样，先接触，再感受，喜爱不喜爱，反而是放在后面的事情了。
　　那些种田的人未必各个都喜欢在田间劳作，可，不劳作又吃什么？
　　现实的生存问题，足够让人抛开一些理想化的东西，何况他们本来也没那么多的理想。
　　“很厉害啊，能够让已经破损的东西变得完好，还能重新利用，让它变得更好看，好像新的一样，真的是很厉害的。”
　　用孩子式的言语尽可能地夸耀，纪墨必须要时刻谨记着自己现在的词汇量，才不至于说出一些四字成语来修饰自己的回答。
　　这种符合莫秉中预期的话让他笑了一下，从制作木船剩下的木片之中找出一块儿比较好的，弯折一下，折去多余的不规则部分，便成了一根不太长的木条，可以在地上写写画画了。
　　“雨天无事，你先学些字吧，有些东西，若是看不出来，也做不了什么。”
　　莫秉中这样说着，就开始在地上端正地写起了字来，他的食指短了一截，是用拇指和中指捏住木条写字的，短短的食指直愣愣翘着，看起来不似兰花指优美，反有些东施效颦的丑陋感。
　　他许久不曾提笔写些什么，小工具大多都是抓握，已渐渐习惯了，倒是此刻，方才感觉出那种怪异来，支棱着的食指好似戳到眼里，让人的脾气瞬间暴躁起来，恨不得直接扔了那木条，把它踩断碾碎，如同那丑陋的手指，完全不想要再看到。
　　“这个字，我认得，是‘一’！”
　　纪墨故作欢呼，还自己给自己拍了拍小手掌以兹鼓励的样子，欢快的笑容呈现在脸上，完全没有询问莫秉中为何他的手指短了一截，为何如此拿捏木条，这本是他存心规避。
　　伤残之人，对旁人的目光总是敏锐，有很多过不去自己心底的坎儿，别人多看一眼都觉得是嘲讽，很容易就反唇相讥，露出尖锐伤人的一面来。
　　偏那伤人的又不止是一面，一头伤人，另一头就是自伤。
　　拿正常人的标准要求他们是一种苛刻，正常人很轻松就能完成的事情，于他们都是一种挑战，但他们却又不能忍受这方面放宽的优待，像是如此就是歧视，就是瞧不起并碾压他们的尊严一样。
　　然而，尊严，从来不在这些事情上体现。
　　纪墨没有跟这类人相处的经验，之前的师父，或者心理上有些问题，但至少表现在外的，还是四肢健全，没什么毛病，不至于让他一不小心就触碰到什么伤心事，但莫秉中不一样。
　　只看他断指断得如此有特色，就知道其中必然有一个伤痛的往事，无论是贸然提及，还是用目光反复睃巡都有着不尊敬的意味，说不定会激起什么逆反心理，万一他残疾了就要让所有人都残疾呢？
　　纪墨不得不小心这一点，他敬佩莫秉中能够在这种情况下还成为系统选定的师父，这表明手上的残缺无法压制他的技艺，更值得学习了，但这不代表，他必须也要有同样的残缺才能够学习对方的技艺。
　　这些系统认定的师父，多少都有天赋异禀之处，他却不同，一个普通人，健全的时候尚且不能说百分百做到，不健全了，难道还能增加成功率吗？
　　因为这个，哪怕不止一次见到莫秉中的手指如此，他却一次都没问过，如同正常人一样相处着，不会刻意避讳不拉他的右手，却也不会在触碰到那短了一截的食指之后缩手。
　　他表现得太正常了，以至于莫秉中竟是从未直视过自己不正常的这一点，直到此刻。
　　昏暗光下，两人一坐一立，小木凳低矮，莫秉中坐在凳上不用太费力，手臂伸展就能触碰到地面，而纪墨立在他身边儿，五岁的男孩儿，平时的营养不太好，有些面黄肌瘦，身高却还算正常，正好与坐着的莫秉中等高，手臂自然是没有对方长的，看他写了一字，自己也蹲下来，拿着另一块儿木条写字。
　　就在那个“一”字之旁，画下了颇为平整的一根短横线，之后眼带期许地看向莫秉中，像是要得到他的夸奖一样。
　　他捏着木条的姿势跟莫秉中不同，不是用拇指和中指捏着，而是正常人一样，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纪墨没有盲目学习莫秉中的姿态，只怕会给对方故意取笑之感，对着结巴学结巴，可一点儿都不会让结巴欢喜。
　　这种考虑本不为错，但突然，莫秉中问：“你看爹爹的手指，竟是不想问它为什么短了一截吗？”
　　这是什么死亡问题！
　　纪墨的呼吸一滞，笑脸差点儿都僵住了，脑子飞快转动，忽而扔了手中木条，抓着莫秉中已经扔下木条的那只手，摩挲着他的断指截面，目露心疼之色地问：“爹爹当时一定很疼吧！我有一次被木缝卡了手，很疼，疼得都要哭了，姐姐说十指连心，一旦伤到会特别疼，爹爹当时也一定很疼……那些东西，我看了，都很危险，我知道爹爹要养家很辛苦，等以后我长大了，那些都学会了，那些危险的东西我来做就好了，爹爹看，我做的小木船也很好，我以后还能做更多的东西，也能养活爹爹的，爹爹就不用碰那些危险的东西了。”
　　抬着眼，直视着莫秉中，并不犹疑的目光给人一种很真诚的感觉，纪墨在莫秉中并未推开他的时候，靠过去，贴在他的身侧，努力地伸开双臂抱住了莫秉中，这是一个温暖的拥抱，伴随着手上的轻拍，如同哄孩子的姿态，像是在抚平那所有突然翘起的伤痛。
　　“我一定会快点儿长大的！”
　　这句保证说得并不多么洪亮，在连绵而扰人的雨声之中，轻微得像是一句梦呓，却又是炸雷一样落在心中的梦呓。
　　莫秉中半转过身的同时就挣脱了这个拥抱，不等纪墨诧异抬头看他，他就已经把纪墨纳入了怀中，之前他不止一次抱起过纪墨，也曾叫过“我儿”之类的话，可比之这一次拥抱都缺了一种情感上的力度。
　　“墨。”莫秉中抱着他，声音压抑着起伏地说，“从今日起，你就叫墨，上接黑天，下连黄土，我儿日后，当立天地间……”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已经分不清昼夜的天空之上为银蛇照亮，那余光落在室内，被紧锁在怀中的纪墨不能抬头，却侧耳听着莫秉中胸腔之中传来的心跳声，犹若擂鼓，唇边缓缓一笑，是放松，也是高兴，可有可无的弟子，哪里比得上精心教导的传承人，这一刻，方才是真正的师徒父子了。

第286章 第 286 章
　　下雨那几天,纪墨都在莫秉中身边儿学习文字，这方面的东西，他还以为要到以后找机会再学,哪里想到现在就能接触，自然是不胜欢喜的。
　　“先习字，能看会写,认识之后就学画,若不会画，以后的古画修复必是要差上一些的。”
　　修复师其实是一个很综合的技能掌握者，修复瓷碗和木匣所用到的都是手工方面的能力,眼力界儿好点儿,手上稳点儿，再有点儿技术，就能够做到八九不离十,顶多是再加点儿艺术方面的能力，让补出来的花色、雕出来的花纹不至于庸俗难看。
　　但到了古画修复之上，所用的技能,并不仅仅是手工活儿了,还有就是艺术方面的基本操作。
　　你可以不用完整地画下一幅画,也可以不能完整地写出一篇字，但要能够在看到破损的文字画作之后知道如何修补那空白漏洞的部分,让它完整得好似新的一样。
　　这些就是专业性很强的东西了,普通的修复师通常只能做到其中的一样,比如说修复瓷碗就是单纯修复瓷碗,绝对不会修复什么木匣和古画之类的,修复古画的就是修复古画的,能够做那种细致活儿,却做不了瓷碗修复。
　　能够把所有的修复都举重若轻的，当世之人恐怕没有几个，而在此基础上，还达到更高的水准的，恐怕只有莫秉中一人。
　　从这个方面来讲，他也是学富五车的才子型人物。
　　最关键的是，他的文学素养不错。
　　之前没觉得，在跟着莫秉中学字的这两天，听他讲字的意思，讲词的用法，随口带出来的原句，哪怕不如那些钻研此道的读书人解释得鞭辟入里，却也是让纪墨颇为吃惊了。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模样粗犷的大胡子道人，竟然还有如此斯文博学的一面呢？
　　“爹爹好厉害啊，说得好好听。”
　　纪墨的夸奖乏善可陈，还是那些老掉牙的词，但他说得真诚，一双水润明眸这样看着对方的时候，就好像在仰望蓝天，带着无限的敬畏和欢喜。
　　莫秉中放开心绪把纪墨真的当做自己的儿子兼弟子看，对这种夸奖也就不再抱着一种单纯的好听的感受了，更多的也是自豪和得意，为了达到技艺上的高度，他也是放弃了很多的。
　　“修复一道，还是匠道，我却以为，可以为艺，旁的不说，字画修复，若是不能知道那字如何写，上下语句如何，若有缺失，如何判断那是一字还是两字，是飞笔连字，还是略字？山水人物，线条流畅曲直都是画师本意，若不能看懂画作大概，如何知道此笔空缺处是该平直还是曲折呢？所缺之处若大，线条到此皆尽，是留白于此，还是于空处填补花草山石呢？”
　　莫秉中这话说得都很实在，纪墨听得在心中频频点头，说到文字上，他现在只见过莫秉中在沙地上写的笔画清晰的文字，感受还不太深，但说到画上，上个世界可没少画画，对这一点的感受再深不过了。
　　同样是实景，为什么王子楚就会在某处多画一根小草，在某处少画一根留白呢？的确是取自实景，但实景之中的草到底有多少根，总不可能尽如其实，就是树上的叶子，多一片少一片，本来也看不出来。
　　纪墨曾有心研究，是拿着画作认真对照过实景的，最后判断出来王子楚的写实风的确是写实，可这写实也写实得很有心机，所有的景色都是为了致郁的画境而服务，无论是否他的本意，但其实这个“实”还是有些水分的。
　　这就像是给了你一个心理游戏的选择题，按照选择题的规则，你只会在它的选项之中选择一项填补横线上的空白，而若是所有的选项都一样呢？
　　王子楚的画作就是通过勾勒的景物来形成一种心理上的影响，促使他们选择那唯一的选项。如同很多人看到蓝天会想到白云一样，看到花想到草，看到山想到水，看到某处留白，便想云雾缭绕。
　　这部分联想带来的感受最终造成的结果就是画境，而究其出现的根本，还是在画作的景物之上。
　　看似是那些景物的，但每一个转折都有玄机，每一个线条，都不是随便写实的。
　　那是在王子楚去后的十年后，纪墨方才钻研出这一条来，也是到了那个时候，才不得不感慨，有些人的天分真的是让人嫉妒。
　　如果王子楚没有死，那么，这十年他还会继续成长，到后来又该是怎样的高度？
　　恐怕不仅是一阶世界的天花板了吧，说不定能下克上捅到二阶世界的程度了。
　　这样想，用一句“天妒英才”应该是毫无问题的。
　　也许连世界也在嫉妒这样的天才，于无形中限制了他们。
　　那些师父，每个世界之中，又有几个是善始善终？
　　这一想，不由有些惆怅，淡淡的伤感弥漫心头，还是有遗憾的。
　　“……所以，若要修复先要知道如何制成，便是修复瓷碗，也不是仅仅靠着瓷粉就能完成的，字画之上，更是如此，若不知道文章字句画笔流转，又怎知道该如何修复呢？”
　　莫秉中讲得颇有感慨，显然学这些也是不容易的，换句话说，学了字画的，起码也能朝着读书人发展了，读书人再穷，将来出头就是“士”，士农工商的地位卡着，手工艺的匠人也就比商贾好一些，却多得是商人瞧不起匠人的。多少匠人明明可以凭着手艺吃饭，还要坚持种地，为的难道是地里的那点儿收成吗？分明是指望还挂着“农”字招牌罢了。
　　“爹爹竟是都学了，好厉害啊，我也要都学吗？”
　　纪墨的小眉头皱起来，若是把大把的时间用来学习这些，本来他就有点儿手眼难以协调的毛病，后面再努力学手工，会不会来不及？
　　“边做边学就是了。”
　　莫秉中说着摸了摸纪墨的脑袋，宽厚的手掌之中带着的温度驱散了风吹入发底的凉气，纪墨感觉舒适，小脑袋在莫秉中的掌中蹭了蹭，细软的头发若瘙痒般，从掌心痒到了心底，莫秉中暗暗加了些力量，又揉了揉，笑着说：“爹爹当初也是边做边学的，你也如此就是了。”
　　父子相传，便是这般，我怎样学的，便让你怎样学，也许会创造更好的条件，不用吃那份艰苦，但其中的过程总是一样的。
　　“好，我一定会好好学的，比爹爹还厉害！”
　　纪墨仰头笑着，像是朵向阳花，开得灿烂，若反射着阳光。
　　“好，爹爹信你。”
　　莫秉中漫应着，有这样一个儿子来温暖他早就寒凉的心，便是在这冷冷雨夜之中也感觉到了舒适。
　　自觉充当小火炉的纪墨睡得安稳，莫秉中却听着雨声淅沥，久久不能成眠，听这雨势，明日就要停了，该吃些好的才是，小孩子正在长身体，钱不够了，不然把那碗卖了？他修复得极好，一般人应该看不出来它之前的样子，那个卖家，说不得早就忘了，那么多破烂，他哪里能够一一记得。便是有什么，他们那时候应该已经离开了。
　　再有，他现在还是正经的道人身份，对物件施以“妙手回春”之术，想来道祖也不会怪他显露道家威能……
　　灵活的思维在绵绵雨声之中越走越远，思路随之拓宽，很多以前不敢想也想不到的事情突然冒出来，倒是让莫秉中有了无数让自己更加潜藏的灵感。
　　那些人，高高在上，不会有人记得他，他却要因此就成为见不得天日的老鼠了吗？
　　——绝不要。
　　若说以前还有几分就是当老鼠也要啃下他们一块儿肉的心思，那现在，他就只想过得更好。
　　一个道人，要如何才能过得更好呢？
　　不知不觉，莫秉中陷入沉睡之中，梦中只觉得身侧温暖，似有什么一直在照着他，光束牵引，让他不至于彻底落入那冰冷的深渊之中……
　　次日一早，天光放晴，地上的积水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水洼，走起路来很容易蹚上一脚的水，不小心还会湿了那高高挽起的裤腿，莫秉中要去看看工作室中的画作阴干到什么程度了，纪墨不让他先行，把墙角的砖块儿挪过来，一个个往前面的水坑里砸，硬是铺出一条直通工作室门口的小路来。
　　“爹爹踩着砖块儿走，保证不会湿了鞋。”
　　宛若显摆自己小聪明一样，纪墨乐得邀功。
　　莫秉中见那砖块儿密集，倒更适合小孩子的步幅，也不说，笑着走在了前面，纪墨跟在后头，也跟去了工作室中。
　　锁上还挂着冰冷的水珠，打开之后，里面没什么变化，倒有窸窸窣窣，似乎是虫子爬过的声音，想来也有虫子在屋子之中避雨，看了看地上白色粉末弥成的一圈儿界限，当时就撒得多，如今看来，幸好是多了，否则被雨水泡开四散，药量不足，也就不足以威慑虫蚁了。
　　房间之中一股潮气，地上也有漫进来的水未干，在不那么平整的地方还有了小小的积水，莫秉中先把除虫的粉末又撒了一圈儿，再用手指轻触桌上的画作，大致看了看，估摸着说：“还要两天，两天后再来吧。”
　　纪墨应了一声，又跟着莫秉中出去，小尾巴一样，看他取出了藏好的瓷碗，犹豫了一会儿，把碗继续藏着，把那木匣子带走了。

第287章 第 287 章
　　木匣子的价值没有瓷碗珍贵,所换不多，却也足够让他们坚持到古画修复完成了。
　　阴干之后，莫秉中就开始进行下一步，纪墨还是旁观者,这一次却跟之前不同了,莫秉中会特意把阴干的古画放到他面前,让他仔细看,借着窗外的光，能够看到古画上面因为年代久远而导致的断纹,如同年轮,不同的都是横向的，每一条的出现都能显示这幅画历经的沧桑。
　　“这幅画,有些久了。”
　　莫秉中只是修复师,而不是画作上的大师,对名画之类的也就局限于最出名的那些很有认知,这幅古画显然不是,但即便不是大师手笔,能够有长久的历史，也是增光添彩的一项价值了。
　　纪墨跟着看了看，逆光看去，那些断纹格外明显,像是笔记本出毛病时候会有的黑白横纹一样。
　　“这也是要修复的吗？”
　　他现在已经有些接受所有的不平都要被修复这一条设定了，感觉还有点儿带感。
　　“看情况。”
　　莫秉中没有长篇大论就着这一条叙述,放下画来,放平在桌上,说：“先给它补洞。”
　　虫蛀的洞很明显,有大有小,需要用画笔小心地一点点修补，这种修补很像是在涂色，遇到一个漏洞就涂一点儿颜色，不去考虑其他，看上去反而像是在给画作上添加若干白点，多了白斑。
　　莫秉中做得很仔细，很认真，时不时就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画作，似乎在思考到这个空白点该怎样弥补。
　　如此，全部修复下来，看起来也没什么缺漏之处了，整幅画，虽然多了不少白斑，较之前，却也颇为不错了。
　　天色再度暗了下来，莫秉中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说：“明天再贴断纹吧。”
　　那些断纹，也是需要弥补的。
　　“好。”
　　纪墨毫无异议，听话地点点头，跟着莫秉中去吃饭休息。
　　次日天公作美，正好是个大晴天，把画作悬在窗上，背面朝外，清晰可见若干断纹，裁剪细细的宣纸贴在断纹处，那宣纸细到两根发丝并排的宽度，这般一道道贴上去，倒像是用线来贴补一样，看起来就颇为耗费工夫。
　　莫秉中的食指到底还是有所不便，做这些细微的工作，不一会儿额上就有了汗，半弓着身，脸贴得极近，一点点把裁成细条的宣纸贴上去，那些宣纸条太细了，一不小心就会被扭断，纪墨在一旁很想帮忙，奈何莫秉中怕他越帮越忙，并不许他插手，便只能干看着。
　　等到所有的断纹贴完，画作背面已经变了一副样子，像是贴满了创可贴似的，就是那创可贴小了点儿。
　　“好了，等到干了就好了。”
　　莫秉中直起腰来的时候，又要反手捶腰，纪墨的小拳头已经先一步到达位置了，“爹爹歇歇，我来给你捶，力气够吗？疼吗？”
　　“不疼，墨儿做得很好。”莫秉中放松了表情，享受着儿子的服侍，过了一会儿才让纪墨停手，以手试了试所贴处的干湿程度，觉得差不多了，又把画作换了一个方向，换了一个地方。
　　这一次，要上墙了。
　　先让画作保持表面潮润，然后上墙绷平，准备下一个步骤，也就是全色。
　　全色，即给画面上没有颜色的地方添上颜色，主要就是给漏洞处失去颜色的地方补上色彩，使画面统一。水墨画的颜色主要都是墨色，但浅淡不同，自然也就有了多种颜色分级的感觉。
　　这里面就有一个高要求，叫做四面光。
　　“何为四面，上下左右。要从这四个方向上看去，都看不出画作被修补过，就是成功的修复了。”
　　莫秉中解释得简单，但做到这一步很不容易，很多人修复古画，也就是一两面能看罢了，放在他的眼中，补过没补过的总还是能够看出来的。
　　当然，也要换角度去看，这也是一些人为什么欣赏画作会不时调换位置，从这个方向看过，又从另一个方向看过的原因。
　　在这一个大步骤上，又有两个小步骤，首先就是要调色，调出跟画芯接近的颜色，可以浅，不可以深，其次是接笔，这一步就相当于二次创作，在体味画师构思笔法的基础上，补全因画作漏洞而产生的断笔。
　　这里面也有些要注意的地方，水墨画很多时候都会有留白，便是勾勒某物造型的线条，也不会笔笔都相连，其中也有若断续之处，笔势已尽，而其意犹远，像是衣褶相叠，不能尽显。
　　所以，并不是每一笔都需要连贯，有些空白看着还有缺笔之处，其实已经尽了，就是要那样留白，给人留下联想的空间。
　　莫秉中早就调好了颜色，很快就到了接笔这一步，他的神色专注，连跟纪墨的讲解都忘了，全心投入到对这幅画作的理解之中，若在冥冥之中与古人交感，体会这幅画背后的种种未言之处。
　　在他的笔下，一个个漏洞在迅速被填补，有的是单纯的颜色填补，与底色相近，有的则是笔法勾勒，直接连接断续，又在其中仍有断续。
　　纪墨在一旁看得暗暗佩服，莫秉中不是专研画作的，但对画作的快速理解上，显然也有独到之处，一些地方的修补做得的确很不错，当然，以他较为专业的眼光来看，某些地方要是再改改就更好了。
　　当然，现在也很好，所接线条是没什么疏漏的，不能说修复得不好，只是还能再精进罢了，这种精进甚至是在二次创作的基础上提升了原画作的水准的。
　　这幅古画上的构图并不复杂，一棵树只显出部分，树干树枝，都不算多，一个人物，老叟而已，宽大的衣物遮挡着可能瘦弱的身躯，布满皱纹的脸上刻画着生活的愁苦，酒葫芦在手，目眺远方。
　　并没有多么复杂的景物人物，这就让修复的程度会减轻一些，速度也会提升一些，纪墨在一旁看着，莫秉中的动作流畅，看起来也是赏心悦目，有一种若是自己做，必然也会如此行云流水之感。
　　等到这一步完成，所有漏洞都已经被补色完毕，莫秉中还来回换了几个角度查看，确保这的确是“四面光”，完全不会被看出漏洞来了。
　　纪墨是一点点看着这幅画被修复完成的，还记得最开始那霉变发污的样子，现在再看，就像细雨洗去浮尘，让天空都呈现出一种难得的亮色，焕然一新了。
　　哪怕还没有重新装裱，这样一幅画却也好过之前很多了。
　　被揭下来的背纸并没有完全损坏，天地杆更未曾弯折，中途，莫秉中出去添置了一些材料，回来把背纸又重新修复了一遍，尽可能地用了原物，重新把画芯裱入其中。
　　做完这一步之后，古画算是修复完成了。
　　看着修复好的古画，莫秉中也是难得感慨，好几年不做这样的精细活儿了，手上还是有些不得劲儿，但做完了，看到成果，仍然是骄傲的，便是他多年不做，手也没生，这本来就是一种熟能生巧之外的天赋了。
　　那种技艺，本身就烂熟于心，以至于手上的每一块儿肌肉都记得该怎样做，这样的好处是他的技艺不会因为长久不做而生疏，坏处也同样明显，很多时候，手部的记忆都忘了现在食指短缺，会在拿捏工具上，让莫秉中感觉到那种缺失带来的影响，不得不分心克服，无法如以前那般浑然忘我地投入其中。
　　“修复古画，如同延医治病，医（术）好，则医到病除，医（术）差，则医到命毙，其中差距，不是眼睛看看就能会了的。”
　　这一句，就很有提醒的意思了，莫秉中知道自己做得轻松，看的人难免也会觉得此道容易，然而真正上手就知道了，除非不在乎古画性命，否则，又哪里有什么容易。
　　看着不过几个问题，如同那几个固定的病症，连医治的方法都无需许多种，照猫画虎地做着那些步骤就是了，但，真正能够做好，还能让步骤起效的，又有几个呢？
　　同样是风寒，有些人吃了药好了，有些人吃了药死了，是药害人，还是病害人？
　　其中的道理不言自明，有些人修复古画莫若不要修复，留待后来，说不定还能够给古画留一条活路。
　　毁于修复师手中的物品，比那些被时光湮没的物品，恐怕也少不到哪里去。
　　这是一项有些烧钱的技艺，想要学好就要大量的练习，要手感要经验，而这些练习很多时候又不能用现在的东西来代替，比如说瓷碗，新的瓷碗破损了修复起来容易，甚至都不用判断颜色年代的区别，但这样的修复就算成功了，又价值几何呢？
　　连价值都没有，修复师存在的意义又在哪里？
　　换句话说，就是修复师要靠什么吃饭呢？
　　所以，很多修复师做的都是修复古物的活儿，这也是赚钱的活儿，但有很多人知道是修复过的难免不喜，字画类还好些，若是瓷碗之类，知道是修复过的，又有几个人能够心中无暇，若美器视之呢？哪怕他们看不到那裂痕，但那裂痕却存在于他们心中。
　　事实若此，不少修复师就会不言其被修复过，而是当做完整古物卖出，其中价值，又更胜于修复过的物价，更有很多以次充好，让修复师几与造假者等同，大大地坏了名声。

第288章 第 288 章
　　行业乱象。
　　这个在现代并不陌生的词汇,在古代有着更大的市场，权利地位可以导致一个不成法的“法”盛行于世，还能让行业内部的倾轧愈演愈烈。
　　那些往事,每每想起,短了一截的手指都会微微颤抖,似还能记得那时候剧烈的疼痛,让身体都跟着渗出冷汗来。
　　“佛有六指？！”
　　“你在想什么！”
　　“快说，这是怎么回事儿！”
　　“莫秉中,你怕是指头太长了！”
　　“这多出来的佛指，便由你来填补好了。”
　　所有的心高气傲都在一片混乱之中化为尘埃，曾经倨傲地表示非自己不行,那时，却只能被人狠狠压着,任凭他如何挣扎反抗,努力蜷缩手指，还是被斩下了一截手指……
　　“师兄如此,怕是担不得师门的担子了,师弟不才,也只能代为分忧了。”
　　一向和善的师弟翻了脸,以害怕他会连累他们为由,把他赶走了。
　　并没有完全丧失的食指还是能用的，但在一些精细活儿上，必然也是不如从前了，莫秉中是颓丧的,在修复一道上,他也是天之骄子型的人物,有着属于自己的骄傲,哪里想到……
　　莫秉中看着画作，画中老者的手抓着酒葫芦，却似忘了喝，微微仰头，望着上方的天空，他在看什么，一片灰暗之中，可有一丝活路？
　　那个时候，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莫秉中已经不愿去想，记忆中，零散的碎片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始终无法再回归到应有的顺序上去，他是被一个老道人救了，得到护理的手指并没有溃烂，反而收住了口子，拥挤过来的皮肉包裹住了白色的骨茬，他的手渐渐好了，哪怕永远地缺了一截手指。
　　“这世上，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呢？”
　　那一句话，是老道人的感慨，是他对满脸褶皱做出的总结，同样也是再度唤醒莫秉中的一句话，他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既如此，那些人把他推入深渊，他就真的要顺着深渊往下滑吗？
　　不，不能够，他的手还在，他的十根指头还在，只是短了一截食指而已，他还能做，他可以……
　　万仞绝壁陡峭，一条藤蔓垂下，怀抱着仇恨的眼怒睁着，盯着绝壁之上，伸出的手紧紧抓住了那也许会被抻断的藤蔓，他不能想别的，不能看别的，只有盯着上面，才不至于让自己继续下坠。
　　白雪皑皑，厚压山峰，谁又知道那平静的表面下，是否压着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呢？
　　一日岩浆涌，我与敌俱丧。
　　莫秉中留起了大胡子，在老道人死后安葬了他，拿着他的度牒，穿着老道人的道袍，也成了一个道人。
　　长长的衣袖垂下几乎能够遮住指尖，没有人会去在意他的食指是否短缺，他走过很多地方，也在很多地方停留过，如果有人去看他的行走轨迹，就会发现，似乎都是在绕着一个圆来进行，那个圆的中心就是他骄傲的起点，也是他被驱逐出师门的转折点。
　　狮子搏兔，尚且拼尽全力，兔要搏鹰，又怎能不处处伪装，时时在意？
　　漫长的时间，足够让怒火一样的仇恨在翻涌不休之中找到新的规律，潜藏下所有的力量，蛰伏下来，等待着最后的爆发。
　　漫长的时间，也能让他所图谋的报仇计划逐渐完善，完善到无可挑剔的地步，只等最后的致命一击。
　　物件碎了，可以修复，人心碎了，如何弥补？
　　血肉之躯，修补的每一针，都是要带出血肉来的，是疼，是恨，是怒……莫秉中动作轻缓地把画作卷起，那模样像是在对待一位心爱的姑娘，目光之中似还能看到那潜藏的无限爱意，是真的热爱这一行，同样，也恨。
　　爱它由心，喜欢那一个个物件从破损到完整，从灰暗到光彩，他的手，仿佛执掌着它们的生死存亡，喜怒哀乐，这是外界所不能给与的成就感。从接触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喜欢这样的感觉，喜欢看着它们在他手中绽放芳华，与世同辉。
　　恨它因人，那些善妒之人，若隐藏在阴暗之中的毒蛇，伺机而动，见不得那花独自美丽，非要上去折了它的枝，碾碎它的蕊，坏了他的名声，从名花到烂泥，这种变故，便是他们想要看到的吗？
　　六指佛像，呵，六指佛像。
　　“师兄啊，你可曾见过佛有六指？”
　　声若毒蛇吐信，毒液飞溅。
　　画轴卷好，系上，莫秉中开始收拾工作室之中的其他杂物，纪墨在一旁帮忙，莫秉中讲着讲着就不说了，兀自看画走神，他也不好催问，现在看他动了，当下就跟得到了指令一样，也跟着忙忙碌碌。
　　莫秉中收拾桌面上的工具，他就收拾余下来的边角料，各色纸张等物，经过裁剪的小细条，若是第一次穿越的时候，他恐怕会直接搓成一团扔了，现代人扔几张草稿纸都是小意思。
　　但经过了好几个古代，也见过物资匮乏的状况是怎样的，纪墨就添了小心，把所有的纸张都分分类，一样样整齐堆放好，这些，可都是花钱买来的。
　　倒是拆下来的那部分完全无法使用的命纸之类的，纪墨犹豫了一下，也没马上揉烂，而是整齐放在一边儿，看看一会儿莫秉中是不是会有什么安排。
　　等到所有都收拾妥当，这个屋子，除了没有落尘之外，看不出有人使用过的痕迹了。
　　莫秉中的工具箱是个木箱子，看上去有点儿像大夫背的药箱，却要大一些，里头分了好几层若干格子，还有若干小装置固定着工具的位置，软布包裹着一些工具，即便有所颠簸，也不会让它们直接散架。
　　其中空余的位置，莫秉中把纪墨收拾出来的纸条等用油纸包了一层，放入了工具箱中，留下那张已经不要的命纸，摸了摸，早就干了，直接就拿去灶台烧了火。
　　晚上吃饭的时候莫秉中就说了要走的事情，两个趁着天还没黑收拾好了东西，等到天明，早早就开始往外走，赶在城门大开的第一拨人离开了这座城。
　　后面的行程完全是莫秉中在做主，他带着纪墨去了下一个城，卖了瓷碗和古画，换来的钱买了几样破损的东西，暂时没修复，而是直接带着去到下一个城，又在那里停留了一段时间，如之前一样，找了个空屋悄悄住下，倒腾出一个专门的工作室来，把准备修复的东西放在其中，一样样修复。
　　纪墨还小，多半只是看着而已，莫秉中也不完全让他闲着，发现他在雕刻上有天赋之后，也会把修复一些配套木匣之类的事情交给他来做，小小的刻刀并不是为小孩子使用而准备的，不太趁手，但纪墨很快就找回了手感，很好地完成了莫秉中交付的任务。
　　木制品是很容易被时光腐蚀的，多数也没什么修复的必要，比起修复所耗费的时间精力，不如重新买个新的来用，而且除了一些特殊的木料和制作工艺之外，大部分的木制品价值还是不高的。
　　初学修复，以木制品来上手，一来容易，二来便宜，其中自也有要点方法，要区分对待，如干裂变色等问题的处理，就是木制品修复经常要面对的，其次就是缺损了。
　　纪墨手上拿到的是一个木梳，木梳在三分之二处断开，已经找不到那断掉的三分之一了，剩下一个因时日久了而摩挲有光的茬口。
　　茬口最初肯定不会光滑，但原主爱物，竟是不舍丢弃，继续使用，天长日久，便如盘玩一般形成了自有的光泽，这样的物件，修复起来的难度不在于找出合适的木料雕刻补全，而在于如何让两处合并之后看不出曾经断过，或者说有一者为后补之“假”。
　　莫秉中修复物件是这样断定标准的，首重者，“补其形，全其貌，复其所能用”。瓷碗修复便是如此，碗原来是什么形状，修复之后还是什么形状，连上面的花纹都不会有所疏忽，浑然一体，还能继续当做一个碗来用。
　　次重者，“不失其用，不隐其形”，这一条，就可以看出当下的价值观是“实用为先”，收藏什么的，都还是在实用基础上的。
　　便如修复古画，古画的实用标准就是能够继续挂在某处观赏，通过欣赏画作来感知古人作画时的心境等等，有种悠然怀古之感。
　　再次者，“形有失而用”。
　　若纪墨手上的木梳，最好的修复方法自然是找一块儿材质相同的木料雕刻出来那缺损的三分之一来补全，让所有人都看不出来曾经断过的补全。
　　稍次的修复方式就是如同名琴焦尾一样，保留下犹焦之尾，不失其用，让茬口还是茬口，梳子还是梳子，修复之后或可有缺憾之美，若画作留白，让人联想那缺失的三分之一是何等的模样。
　　最次的修复，便是“形有失而用”了，若修复古画时候的接笔，顺着前面的纹理形状，对后半段做出或大或小的更改，让整体趋于完整，这种完整是在失去了那三分之一的对称之后的完整，也就意味着整个形状都被更改了，改其形不改其用，用处还是完整保留下来，让物件不至于荒废。

第289章 第 289 章
　　这三个层次可以说是修复师的等级划分了,但这种划分并不准确，每个修复师擅长修复的东西也不一样，有擅长修复古画的,让他去修复瓷碗,知道原理方法步骤，最多也就能够达到中等档次,达不到最优的效果。
　　所以，修复师看似是一个职业的统称,其实也是分成若干小类的，字画类，器物类，金石类等,想要把所有的最优都包揽,还真的是因人而异的事情。
　　估计,也唯有那些被系统选中的天赋者,才能达到这等触类旁通，还样样皆精的程度吧。
　　纪墨仔细打量着木梳，他才接触修复这个行当没有多久,看过莫秉中修复瓷碗和木匣,但木梳这样的小东西,还真是……木匣只要雕刻就好，做旧什么的都是在雕刻的基础上了,木梳的话,那盘出光泽的茬口该怎么处理呢？
　　他当然想要达到最高层次的修复水准,可自己也知道,这般好高骛远实为不智,但若是不向最高层次发起挑战,学习的意义又在哪里呢？仅仅是及格通过吗？
　　纪墨的心中有着难言的野望，此刻却连自己也没清楚认知到，只是收回有些纷乱的思绪，回落在眼前的木梳上。
　　同样是对木头下手，修复和雕刻又不是一样的难度了。
　　雕刻所为，锦上添花，修复之用，补全锦上花。
　　当然，尝试还是需要谨慎为先的。
　　纪墨首先观察了木梳所用木质的纹理软硬，寻找相似的木头来配，按照前面三分之二的纹理，那简单的雕刻确定后面三分之一该是怎样的图样走向，这算是纪墨第一次上手修复东西，唯恐不够细致，还特意画了图案，先用木头制作了一柄完整的木梳，找到手感。
　　纯粹用雕刻的方法来制作梳齿，纪墨也是少有如此，等到完整地做出来，再与那不完整的进行对比，确定后面三分之一到底该如何，再找木料专门作出这三分之一来。
　　制作时，不仅需要注意木梳背部的线条是否能够连上，还要卡着下方的梳齿距离，不至于太稀疏，也不至于太密集，保持跟之前几个梳齿一样的宽窄。
　　这部分完成之后，两块儿相合，除了颜色光泽还有不同，其他的看起来也没什么不一样了，若要做拼接，就要把茬口重新豁开，以纪墨的眼光见识，做成隼牟结构的样式拼合即可，这部分就需要对原物做出一定的改动了。
　　纪墨拿捏不准，特意去问了问莫秉中，他说了自己的思路，这想法是对的，莫秉中点头。
　　修复最初也就是为了让破损的器物不至于白白扔了，还能再次利用，美观这种要求，是顺带的，也可看做额外的，更是时□□现修复师技艺好坏的标准，毕竟，许多经过修复师修复的器物未必会再次使用，多是观赏收藏，能用与否就成了其次。
　　莫秉中认为，这是有违修复本意的，但个人想法扭转不了大局，又不得不承认，修复的附加价值很大一部分就体现在这个“美观”上了，这也是修复师赚取利益的最好途径，世人总会为美而买账。
　　“既是让你来修复，你便看着做就是了，做不好，不过废了一个破旧物件而已，做好了，也不值得几个钱，不必为此惴惴。”
　　莫秉中说得大气，却并没有给与实际的指导。
　　接过被递回手中的木梳，纪墨的眉宇舒展，有他的这一句话，他就能放手去做了，之前不敢，不过是考虑到这木梳的价值，就跟很多人听到某物是古董就不敢碰一样，现在么，那便随他心意，让他尝试一下首选方案好了，最差的结果，也就是拼接太过明显，两边儿的颜色对不上罢了。
　　这样想着，纪墨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的个子还低，干脆就坐在脚踏上，以平整的床板当做桌面，在上面开始对木梳的进一步加工，一旁，莫秉中坐在椅子上，他面前的桌上放着的则是自己的那一套工具。
　　他这一次要修复的还是一个瓷器——瓷盘，牡丹缠枝纹路的瓷盘颇为艳丽，纵然是时光也未曾抹去它的华彩，殊为可惜的就是瓷盘并不完整，缺失了一些边角的部分，需要一一作出修复。
　　莫秉中看了一眼纪墨，见他用刻刀很是熟练，已经不再担心他伤到手了，眼中欣赏之余，也有几分感慨他的天赋，把木头作出不同的形状来咬合在一起，这样解释榫卯的纪墨在不知内情的人看来，也是个天才型的人物了。
　　摸着繁茂如杂草一样的胡须，莫秉中由衷感慨，这果然就应该是自己的儿子，否则，又怎能有这般天赋？
　　分神多看了两眼，见到纪墨板着小脸，很是认真地处置那木梳，莫秉中也没再看，扭过头来，继续修复自己桌上的瓷盘了。
　　刻刀落在木头上的声音，瓷器碎片被打磨的声音，不时替换工具的声音，不同的工具在待修复的物件上产生的声音……工作室中，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同样伏案工作，认真而专注。
　　交给纪墨的修复工作本来就是简单的，前面的工序也都完成了，等那小巧的尽可能被隐藏在茬口内部的榫卯完成，两边儿拼接上，平滑的纹理线条，延续了前面的雕刻线条，柔嫩的小手从上面划过，纪墨的神色之间是颇为满意的，唯一可虑的就是颜色和光泽。
　　哪怕是同样的木头，被反复摩挲过而产生的光泽和颜色更改，都是新木所没有的，要想短时间内修复它，让它整体色度一致就需要一些特别的方法，抛光打磨都是不必说的，其他的就是修复师的处理手段了。
　　纪墨等着莫秉中一个修复间隙的时候，拿着拼装好的木梳给他看，询问如何进一步让两块儿的色度趋于一致，尽可能统一光泽。
　　“做得很不错。”
　　莫秉中接过木梳，细细看过了拼接的缝隙，严丝合缝，因为两边儿色泽不同，分界非常明显，但在能够做到的细节方面，已经都被充分考虑到了，那细到头发丝都塞不进去的缝隙已经是令人惊艳的手艺了。
　　应对这样的夸奖，纪墨很想露出骄傲的神色来，对小孩子来说，到这一步难道不值得骄傲吗？但他心里清楚，自己还是吃了回老本，凭着他的雕刻手艺加制作机关的技艺，做到这一步，真的很难吗？
　　正因为不难，于是他面上薄红，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来，像是不堪夸奖的内敛羞涩。
　　“你想到的问题也是需要修复的问题，修复最妙便是看不出被修复过，如现在这般，就太明显了。”
　　一看就是拼接而成，反而显不出修复师的手段了，哪怕已经算得上是功用完整，但美观是一点儿都没做到。
　　显然，现在的美学还追求着某种统一而和谐的美，哪怕是黑白配色，也要配成太极阴阳才称得上美，单纯的半黑半白，就全无美感可言了。
　　若把一个人拦腰截断，搭配上另外半截身体，怎么看怎么不协调，自然也就不会跟美有关。
　　莫秉中随口举例，就是血淋淋的那种，听得纪墨差点儿要起鸡皮疙瘩，意思是这个意思，道理也是这个道理，就是这比喻句，难道不能用别的吗？不是剥皮就是腰斩，几个意思啊！
　　我的师父是酷吏吗？
　　“可能拆开？”
　　莫秉中对纪墨做出来的这个“咬合”机关很有兴趣，询问了一声。
　　“能。”
　　纪墨从莫秉中手中拿过木梳，扭动一下，就把两部分分开了，这其实是一个侧开口的榫卯，若说机关的话，就是会在某处卡口，若不按照方法拼接或拆解，很难直接拔开两者。
　　这样的话，即便外人觉得这两者是拼接的，可打不开连接处，也只能徒呼奈何了。
　　这里面，纪墨有意显露一下手段，并未刻意隐藏自己制作机关的熟练度，这种复杂的需要旋转的小机关，其实不太像是一个小孩子的手笔，莫秉中也许看出来了，也许没有，他并没有多问，只是把分开的两个拿在手中细看，目中若有所思。
　　良久，放下来说：“墨儿巧思，为父不及也。”
　　榫卯其实是一种很考验空间想象力的结构，两部分一边儿凹，一边儿凸，最简单的那种，按上去就能直接拼合，复杂的需要多角度的那种，在制作之前就要有一个动态的想象了。
　　纪墨所制作的这种扭转固定，其中的榫卯就很复杂了，涉及到一个旋转轨道的问题，需要预留一定的空间。
　　本来所要修复的木梳就小，巴掌大的小物件，就是木梳背部最宽处也不会超过两厘米，只比纪墨的手指略粗，若要把榫卯做成外显，倒也罢了，偏纪墨又要做在其内，成为隐藏的那种，如此额外费工，结果很好，好得太复杂了。
　　几乎被掏空的木梳若是不能跟那三分之一合并完成，恐怕也不会有什么用处了，这种木梳的木材质地算不得极好，再要使用，恐怕已经禁不得大力了。
　　莫秉中看过之后，把纪墨制作的那三分之一给他，告诉他加深色泽的最快方法就是用油浸润，这油也不是普通的油就可以的，还要选择那种无色无味粘度低的，至于具体的处理方式，莫秉中沉吟了一下，还是暂时搁下手上的工作，亲自给纪墨演示了一遍。

第290章 第 290 章
　　纪墨跟在莫秉中身边儿,看他一步步操作整个过程，选取合适的油，把控好浸泡的时间和温度,这方面温度还真是被纪墨忽略的一项，其实这里面有一个小诀窍,合适的油温能够让时间在木料表面模糊界限,加速浸润的效果。
　　如果要通俗地理解，就是煎炸时候食物自然变色的原理就是了,当然,这里不需要那样高的温度。
　　等到再取出来，还要进行擦洗阴干，之后便是重新打磨,最后一步契合之前的三分之二，查看是否还留存过多缝隙，需要用木粉填补，填补之后,可以再次进行打磨,如此就修复完成了。
　　还没有看到成品，纪墨已经对此抱有期待了。
　　莫秉中把那三分之一木梳放到工作室的一角阴干，纪墨小尾巴一样跟着，有些好奇地问：“若是爹爹来修复,也会这样做吗？”
　　“后面这些方法都一样,前面嘛,我会做得更简单一点儿。”
　　莫秉中接下来就拿出小工具，在废木料上表演怎样打孔,整个过程其实比纪墨所想更简单,不需要做什么契合的榫卯结构,只要在需要连接的两个断面上打孔就可以了，一边儿两个孔，总共四个，牙签粗细，再拿出两根契合的木钉一边儿一个分别插、入其中，如同门栓一样。合拢时，凸出来的木钉头正好可以插、入对面的小孔中，这样简单的拼接之后就是用胶了。
　　胶和木粉的配合使用，再加上打磨抛光的增补，最后的成品几乎看不出来是被修复过的，同纪墨所想的这种复杂修复方式一样，所有的接口都在里面，外面看不太出来。
　　听完莫秉中的方法，看到他打出来的那个灵巧的小孔，纪墨总觉得小孔之中若有一个嘲笑在那里看着他，什么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这就是啊，反手在自己脑门上一拍，这样简单的方法他想不到，非要用榫卯，把简单问题复杂化就能够体现自己的技艺吗？
　　若是做不好，以莫秉中的修复方法来说，若是不能够完成第一个层次，退到第二层次还可以继续做，不过就是用木粉把那个小孔堵上罢了，若是利用得好，说不定也会如同焦尾一样有名。
　　而纪墨的方法，若是这般再不能修复，后续的第二个层次和第三个层次就不用想了，几乎没有退一步的可能，如同不成功就成仁的背水一战，实在是过于莽撞了些。
　　这种莽撞可以说是对自己的技艺有信心，但实际上，果然还是有几分炫技吧。
　　纪墨深刻地反省了一下自己，这里面的思路走偏显示出他的心态有些飘了，因为已经会了那么多技艺，又碰上这种大综合，似乎能把以前所学用上一些的技艺，就难免有所自矜，觉得自己在某方面的技艺不弱于人，尽情展示的同时也忘了什么才是根本。
　　见到纪墨低着小脑袋，似乎很不开心的样子，莫秉中一笑：“你以后就知道了，修复是需要省工省料的。”
　　这一行业的利润，刨除那些宛若造假一样的高昂利润，真正值得赚取的利益并不高。
　　瓷碗破碎，选择修复，有可能是因为此为爱物，不忍见它破损，有可能只是因为没钱买更好的，不得不修修补补继续使用。
　　前者可能会出高价，后者，大部分的后者，若是能买好的新的，谁又会去用修补后的旧物呢？
　　其中的价值就很难赚取了。
　　若是每一样修复都如此精心细致，恐怕最后的结果就是修复师在传出名声之前先饿死了。
　　从这一点上来讲，很多修复师选择从事造假，也不能说是没有原因。
　　纪墨不知道莫秉中这一句话中的深意到底如何，只觉得这一个“省”发人深省啊！
　　以他们的家底，的确是要省着来的，修复所用的各样材料，若是总接这一类修复的活儿也罢了，长久用下来，浪费不算严重，但若是如莫秉中这般不时跨越类别来修复，所耗费的就大了些，一些配料，便如浸木梳的油，本身价值就不便宜，浸泡过后就没用了，岂不是浪费？
　　再要修复木器，利用上这些油，又未必还是这样的情况了，哪里有个定数，如此，修复师的成本估算之中也有很大一部分是这些东西。
　　再有瓷粉木粉之类，若是能够自己研磨，花些时间总还算是便宜，但若是要购买，不说渠道难找与否，就说量上，除非是高价少量，否则就要大量低价，两种选择，怎样都看不出来哪里占便宜了。
　　买的多用不上都是浪费，买的少价格高也是肉疼。这种跟钱沾边儿的问题也足够困扰的了。
　　贫寒人家，是培养不出一个修复师的。
　　这条学习之路上所耗费的资源就能够让一个贫寒人家直接富裕起来。
　　富贵人家，又没必要培养一个修复师。
　　他们有的是好东西能够浪费，不需要修补什么，坏了再买新的就是了，也没必要让自家子弟投入到这种严格来说还是“工”字头的行业上去，平白掉了档次的感觉。
　　怪道后世修复师越来越少呐，传承不易啊！
　　【主线任务：修复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22/100）】
　　木梳完成的那日，涨幅略喜人，怎么说也是纪墨亲手做完的，后面的上色步骤算是看着莫秉中完成的，也是学习了。
　　摩挲着做好之后都看不出拼接痕迹的木梳，纪墨的成就感上来了，又对新的任务跃跃欲试，满脸都写着“我还想做”的话，让莫秉中看得好笑，喜欢是隐藏不住。
　　莫秉中也真的给了他几个木器修复的活儿，纪墨接过来看了看，都是有所侧重的，一方面是考虑到了他的年龄还小，拿捏不准太多的东西，力量上的欠缺，一方面是偏重于某方面的考较。
　　比如说缝隙的弥平，这就涉及到木粉和胶的使用，还有打磨的手段了，再有雕花的拼接，这就是雕刻方面的技艺要求了，让碎裂的花重新拼凑完整，重现那镂空的花纹。也有几个实用的上色方法供纪墨参考使用，怎样做出好似包浆那样的光泽感，除了浸油之外，也有打蜡的做法。
　　相较于油的价值，这蜡又贵了一层，可见修复师的学习是有多耗费钱财。
　　纪墨知道这些资源来之不易，只看他们现在还居无定所，一天三顿饭，两顿都是粥或菜汤，就知道家底几何了。
　　为了能够尽量减少配料的损耗，纪墨每次做什么之前，都会在头脑之中揣摩再三，确定这个方法可行，这才会进行现实中的实践操作，其中偶尔也会有些差错，却都是可以改正的那种，一次不好，下一次就精进了，也能看出进步来，算是积累经验了。
　　纪墨是从木器类开始上手修复的，直到两年后，对各种木器的处理了然于心，什么干裂脆皮之类都能轻松修复之后，莫秉中才让他接触瓷器类。相较于瓷器类，木器就软多了，从软到硬，手感首先就需要适应一番。再有瓷器易碎，跟木器的坚韧又不同，所需工具也更硬了些，再有水磨法等多种方法以供使用。
　　瓷器类比木器，多了些脆弱感，修复时也愈发要小心那年代久远的缝隙难以供工具摧残，稍稍有所触动就会有瓷粉下落，单纯内部的瓷粉倒也没什么，关键还有外部的，瓷器多有花纹釉色，瓷粉剥落的时候很容易就会造成表面的花纹釉色受损，花纹可上色，重新描绘，相差仿佛，釉色就难以完全模仿了。
　　尤其是古瓷，年代已久，很容易就会破损，其壁极薄，也没有打钉的可能，只能是用胶来弥补。
　　虫胶，树胶和鱼胶是最常用的三种胶，偶尔也会两三混合，按照一定的比例调和之后再做使用。
　　总的来说还是那几个步骤，清洗、补缺、打磨、打底、上色、上釉、做旧。其中上釉这一步需要用到的还是一种调和胶，若干种材料混合之后发生反应，之后再做使用。
　　纪墨觉得这其中发生的是化学反应，也就是说这种胶已经不是天然材质了，犹如涂料，在瓷器表面涂上一层，自带柔光。
　　“瓷器修复之时，要做到色分五彩。”颜色深浅过度，不能平铺过去，必要有其层次感，修复的好与坏，有的时候就是修复师的问心之旅。
　　很多外人看不到那表面光鲜之□□现的技艺功底，多一步少一步，细一点儿粗一点儿，他们都看不出来，唯有修复师自己知道。
　　修复师的省工省料可是多方面的，若是价钱少，瓷器修复上，青花一朵俗艳，用还能用，就是缺少一些艺术美感，若是价钱多，那青花便可高洁难攀，若在万丈崖上，难得亵玩。
　　这里面的差别，省得就是“色”，少一笔就少了一个层次少了某种立体感，让整体失色，而又不能说没有被修复好，毕竟功用犹在，外表完好，花纹图案无一所缺。
　　便是买家想要找茬都没有合适的理由，因为修复得不如原来好看就不买账？笑话，若是修复过后的比新的更好，又何必那么多人去买新的？
　　修复本来就是一种补救的手段，但救回救不回，还要看修复师愿意省多少了。这就成了良心买卖，而大部分人，都没什么良心。

第291章 第 291 章
　　莫秉中既要教纪墨,就不会用不好的来教，所教给他的都是正正经经的好方法，然而这些方法之中能够偷工省料的部分,他也没有讳言，一一告诉了他。
　　指望孩子方正君子，自然是人心所向,然而不知鬼蜮伎俩，过于方正遭了摧折又如何？
　　莫秉中教他那些“省”的方法,是指望将来若是有难处时,可以如此减轻负担，诚心待人,人却未必心诚,如此,总是自己多加防范得好,比起硬扛，表面圆滑,过得去就是了。
　　纪墨不知道莫秉中心中的这一串想法，学习过程中只觉得此道也非小道，若是遇上心术不正之人，以此造假,那还真是难以辨别。
　　修复好的瓷器，不重新打碎，又如何鉴定哪里是修复过的呢？
　　这是属于修复师的自信。
　　若是在现代，或者还能用机器扫描测测年代什么的，但在古代,仅凭肉眼和触觉来判断,是无法分辨出瓷器修复过后的痕迹的。
　　当然,这是属于高级别的，比如说莫秉中这样的修复师才能达到的水平。
　　不管怎么说，有了个目标就是好事，纪墨学木器修复，得益于之前的基础，不过两三年就出师了，瓷器修复却用了两倍的时间，一来不曾有过这方面的基础，二来就是瓷器种类之多，真是不接触不知道。
　　青瓷、白瓷、黑瓷、彩釉瓷、彩绘瓷、色釉瓷……若干种类的辨别就很需要下工夫，不同的瓷器在质地方面也会有所不同，修复所需的方法也会有细微的差别，一些还需要特殊手段来做旧。除种类外，优美流畅的线条，特殊的器型也很限制发挥。
　　将一堆瓷器碎片放在眼前，如何从它们之中挑出能够组成一个瓷器的部分，又如何通过那杂乱的花纹线条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形，如何通过那弯曲的弧度形状，判断这个瓷器的款式形制……凡此种种，都是纪墨所需要学习的。
　　莫秉中尽可能地为他提供资源，两人一边儿修复物件卖钱，一边儿购买一些修复所需的东西，来来回回，几乎从未攒下钱来，还是居无定所的状态，一年之中总有小半是在赶路，若是在某个地方停留久了，还是因为修复字画的关系。
　　修复不同种类的物件之间并没有足够对比的难易差，每一个类别，都有极简单的新手入门级，也都有高难度的修复工作，而修复字画算是其中比较特殊的一类，因为字画易损，又有某种玄之又玄不好言说的意境因素，若是修不好，哪怕是同样的字，也如狗爬一般全无美感。
　　所以通常这个是既费时又费力，单论工序而言，纪墨觉得修复字画也要比其他多上两样，看着都更繁复一些。
　　偶尔，因为要修复一幅画，在一个地方停留小半年，都算是难得的安稳了。
　　【主线任务：修复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51/100）】
　　瓷器类之后，应该是金石类了吧。
　　听着窗外的蝉鸣，纪墨看了一眼系统屏幕，寻思着自己下一节课该讲什么了，从木器类到瓷器类，再到金石类，这个顺序是他自己猜测出来的，有点儿从易到难的意思，获取资源的程度也是从易到难。
　　金石类可都不是普通人能够轻易接触到的了，有名的金石类的器物不是摆放在皇帝的大殿之中，就是在某个权贵的室内。本身金石类的硬度就比较高，制作出来的东西也不易损坏，需要修复的时候就少了，能有个玉镯续接就算是难得的修复工作了，却也通常混在首饰加工上，难得落到修复师头上。
　　大部分修复师能够接触到的就是佛像雕塑之类的了，这种雕像通常也是木雕泥塑居多，真正采用金石的少之又少，处在被人叩拜的位置上，想要损坏还真的不容易。
　　事实也正如纪墨所料，莫秉中检查了他修复的瓷器之后，满意地点点头，捋着胡须说：“已经可以了，下一步，本是要修金石类，却难得碰上。先学字画修复吧。”
　　课程至此拐了个弯儿，纪墨毫无异议，莫秉中的教学采用的是理论和实践相结合的方法，纯粹靠嘴说，毫无实物，他自己都不知道如何讲起，宛若对着空气教学一样，没点儿底子，两句话就空了。
　　“好，全听爹爹的。”
　　纪墨现在已经是个小少年了，却依旧如同小时候那样乖巧。
　　倒是莫秉中，那把大胡子被着意修整之后，再换上飘逸的道袍，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有点儿类似上个世界玄阳先生那种感觉了，是个修道之人的范儿了。
　　黑白参半的长发被整齐地梳拢了束成道髻，木簪上雕刻着祥云纹，若是细看，就会发现那木簪还是个古物，历史悠久的包浆让其上的光泽犹若金玉。
　　原先杂乱生长的大胡须，宛若野草般茂密无序，经过精心的修剪，加之长度增加，也增加了一些垂感，竟是有了些柔顺之感，能够在胸前垂出一个还算好看的形状了。
　　两颊长髯，更是烘托出了那种仙风道骨的感觉。
　　十年前见过莫秉中的人，再见他绝对无法认出这人是谁了，曾经那个鞋子破洞满脸大胡子的邋遢道人，如今看上去竟像是修炼有成的仙家道长一样。
　　有赖于莫秉中这改变的形象，他们已经可以凭着度牒在道观居住，倒是不必像以前那样寻找什么荒宅废院，出行走动看着也更为体面一些。
　　只是寄居他人屋檐之下，难免有些事情就不那么方便，莫秉中为了获得足够的私人空间修复古物，干脆就对外宣称会炼丹，买入的材料也都说是为了炼丹所需，这样动辄闭关，也没有引起别人的怀疑。
　　炼丹炉放在那里，倒是烧着火，却多半是做着吃食，偶尔会拿来熬一些草药，调着蜜搓几个丸子，拿出去做个交代。
　　草药都是宜温补的，属于吃不好也吃不坏，掺在里面的蜜还能甜甜嘴的类型，拿出去无论是分发给穷苦人家博个名声，还是送给富贵人家讨个好，都是顺手的事情，一来二去，竟是也让莫秉中有了几分名声。
　　哦，莫秉中还有一个道号叫做云守，也有人称之为“云守道人”。
　　纪墨跟在他身边儿，常年也是一副道袍打扮，俨然一个小道士模样，也有个道号叫做“通圆”，这道号若是反过来，纪墨就觉得很适合当和尚的法号了，圆通什么的，听着是不是很熟悉，放在现代也很有名啊！
　　倒是反过来，听着就有些不那么顺耳了，不过知道这个道号的人大多也都不会直接叫他做事，叫他的多半都是称呼一声“小道士”之类的香客之流，不必太过在意。
　　莫秉中称呼纪墨也从来不用道号，这个名字倒像是个彰显辈分的摆设了。
　　如今道教渐兴，托那几个小丸子的福，云守道人的名声渐渐传开，比起其他庸医害人的药剂方子，这种吃不好人却也绝对吃不坏人的药丸子反而出了名，让假托炼丹的莫秉中因此有了些声望。
　　这样的日子，若是一直就这么安逸下去，似乎也不坏，可等到手头上那幅古画修复完成，莫秉中依旧要走。
　　收拾好行囊，带上那修复好的古画，纪墨跟在莫秉中身后，有些不明白这走的用意何在。
　　人往高处走，若说生活所迫，不得不流浪，那是无计可施，若说有更高的追求，通过迁徙来激发潜能，那是族群的智慧，但，又无追兵又无困苦，何必如此辛苦奔波呢？
　　若是能省下路上工夫，还不知道能够修复多少古物，便是要悄悄卖钱，免得声张，也只需要假托他人便好，又哪里需要这般来回。
　　是的，来回。
　　纪墨已经发现他们的路线其实是在绕圈子，偶尔稍远一些，偶尔稍近一些，总是不离某个中心点的样子。
　　但，这是为什么呢？
　　他想过问莫秉中，但这种事无关技艺，似乎也有些额外深究对方过往的意思，对方未必肯说，说不得还要对他有此一问而感到怀疑，在莫秉中面前，纪墨秉持的一向是乖孩子人设，这样的乖孩子，是不会问出不乖的问题来的。
　　“爹爹，这一次我们去哪里？”纪墨面上略有好奇，似乎对前路颇有期待，却是在旁敲侧击，希望知道这种频繁搬家的缘故。
　　“不远，前面那座城，咱们以后就住在那里了。”
　　莫秉中指了指前方，大路曲折，看不到前面的城是什么样子，但这个方向……纪墨眯起眼来，这可不是以往的轨迹，所以，终于要到中心点去了吗？
　　近十年的绕圈圈，终于要走到中心点，应该也是终点，感觉还有点儿小激动呐。
　　这下子，面上是真的兴趣盎然了，那里有什么呢？
　　纪墨心底有着期待，更多的还是紧张，像是被什么攫住了心脏一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脑中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想上个世界跟王子楚他们一同进城的情景，谁能想到，那一段旅程的终点是那样呢？
　　手上一紧，攥住了莫秉中的手，刚好是右手，缺了一截的食指被掌心感觉到，掌中的皮肤没有想象中的粗粝，通过接触，似乎能够感觉到其灵巧的程度。
　　“为什么要住在那里，道观不好吗？”
　　“总要去看看的。”莫秉中怅然回答，那是一道坎，过不去，便是死了都不能瞑目。
　　“那，看看就回道观吧，我还是喜欢跟爹爹在道观里生活。”纪墨少有地直白地表述心中的倾向。
　　“……好。”莫秉中一笑，眼中的沧桑似乎也化成空中的流云，风吹而去，露出一片晴朗天空来。

第292章 第 292 章
　　这是一座大城,这座城包括周围的几座小城，若干地区，都是汉王的封地，最初的汉王是当今皇帝的叔叔辈,母族全无势力,其人也自小唯唯诺诺,并不具备争储的基础,因此幸存下来，作为王爷方面的代表人物，获封汉王，得到了最好的一块儿封地。
　　他的性子自然不可能完全把这块儿封地控制在手里,上面所属的官员都是皇帝的人,真正能够被他控制在手的就只有这座广丰城了。
　　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当今皇帝的儿子都二十多了,这位汉王叔也早已故去，如今的汉王是他的嫡子。老汉王成王之后，帷薄不修,子嗣上就有了妨碍,临到老时，险些因为子嗣事而奏对公堂，总共三个男丁，竟有两个不是他的，唯一的嫡子还是个偏激纵狂的性子，若有可褒奖处，就是事母极孝,其中因由,怕是早年宅斗事让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感情更深吧。
　　而这位老王妃早年就开始修佛养身，乐善好施，最肯为佛事奔波，以至于广丰城佛教大兴，光是走在街上，就能看到若干个光头僧衣之人来往，犹若佛国。
　　这等情景，让初来城中的人都会都看两眼。
　　佛教既大兴，道教就难免有些受限了，虽不至于明面上有所克扣，但比起和尚们受到的待遇，遇冷就是难免，一来二去，道教之人多有高傲的，也不乐意来这广丰城受二等待遇，反而少见。
　　莫秉中似不知此事，带着同样身穿道袍的纪墨走入城中，当下就被人当少见的西洋景看了。
　　纪墨还有些莫名，这种回头率，不正常啊，他这辈子也没什么惊世骇人的长相，就是普普通通，带着喜欢的滤镜去看，可能还能看出两分帅气来，再多是一点儿没有了，顶多是面容上没什么纰漏，五官端正，皮肤正常，怎么就被这么多人瞩目了？
　　别人看他，他倒是看那些和尚，去过很多城市，不是没见过化缘的和尚，但比起那些，广丰城的和尚难免就要衣着光鲜许多了。
　　一个两个，也多是长相俊秀之人，大姑娘小媳妇，给钱的时候总要含羞带怯地，像是要递荷包一样。
　　这些和尚的气度也少了些谦卑，强行压抑着的倨傲像是这身份十分了不得一样，让不知和尚优待的人看得莫名其妙。
　　找了地方住宿，放下行李，方才听得那用好奇眼光打量他们的店小二说了说根由，广丰城还有个别称，叫做“佛城”，指的就是佛家之人在这里享受到的高级待遇。
　　“您是才来，等过一段时间就知道了，不久就是佛诞节，到那时，更热闹呐！”小二作为本城人，似有几分自豪之感，说起此事便是滔滔不绝。
　　受老王妃影响，城中上下信佛之人不少，连盗抢之事都少了很多，也算得上是难得的民风淳朴的宜居之所了。
　　“我看这街上人不少，可是都为了庆祝佛诞节而来？”莫秉中随口问了一句，纪墨侧目看他，这是对佛诞节好奇？
　　“是也不是。”小二卖了个关子，见得人面露好奇，也不把这消息当钱，直接就说了，“这些日子是要重修佛像，少不得多要人手，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被富贵人家收入府中，得个好出路，再不然，赚钱总是真的，可惜我手笨，不然也能多得一份钱。”
　　重修佛像的事儿在修复师的圈子里也是出名的，广丰城就在这里，佛诞日年年都有，这样的动静，纵然第一年消息落后了，第二年，第三年……总也不会年年落后，更何况给的价钱不少，修复佛像也算不得什么重活，年年都修复，也少有什么大活儿。一些添金箔涂彩绘的事情，便是那些不懂的滥竽充数，也能糊弄一二普通人家，所以多有些人在此混日子糊口的。
　　从不懂到懂，也就是需要学习的时间，修复师之间有传承的是一种，没传承靠混日子练出来手艺的也是一种，可算是门派弟子和散修之间的差别了，也不是很大，全没世家门墙的意思，大多数还能跟工匠混同，外人就很难分清了。
　　便是修复师自己，若没个博闻强识的师父，恐怕也不知道什么南北东西，古代的信息传递不速，真正有什么人名贯穿南北，让所有人都知晓，那必然是了不得的人物，怎么也落不到“工”字级别上。
　　所以，听起来高深莫测的“师”，在那些大人物眼中，也不过就是“工”而已，少了这个，还有那个，总也不愁个替补。
　　来来回回都在古代世界打转儿，对古代的阶级那一套再不以为然，也要代入惯常思维之中了，很清楚技术型工种在这里都是怎么个地位，纪墨倒是也能平常心看待了。
　　外出吃饭，纪墨也会多留意一下相关消息，因是投身了这个行当，听到哪里说“修复”二字，下意识地，耳朵都会尖一点儿。
　　“……去年又让那王魁得了王府彩头，这魁首之名还真是不白改，哪日我也去改个名，看能不能得个出路。”
　　隔壁桌的汉子说着就咋舌不已，显然对那王府彩头颇为垂涎。
　　“你想一样，也先学学手艺啊，那王魁可是修复师里头出了名的，正经的拜师学艺的弟子……不知今年他的手艺又是怎样，他可是很少出手的，咱们这些人，轻易都见不到人家摸的东西。”
　　同桌的闲汉说着也跟着啧啧，“工”级的“师”在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眼中，已经是很了不得了，民有俗谚：学会一门艺，顶种二亩地。
　　那些手艺人的富贵清闲，已经是平民想要而不可得的极致了，其他的，那更是想都不敢想。
　　两人谈话之中不乏羡慕嫉妒之意，但若让他们真的投身其中，付出辛苦，恐怕又不能，这便是为什么人人都道好，成此无多人的缘故了。
　　再后头，再听到修复师有关，就难免听到这王魁之名，说起来这王魁也是城中有名的人物了，老王妃早年就喜好佛事，老王爷却不喜，老王爷在的时候，修复师之名，那王魁之名，从来不闻，还是老王爷死后，这十几年间，王魁的名声才随着年年的佛诞节愈发做大的。
　　最开始王魁还不叫王魁，拜了一位王姓的修复师为师，自古就是为人子弟，为奴做婢，那时候王魁还不出名，也没显出什么手艺上的高妙技艺来，不为师父所重视，还是在师父去后才出了名的，出名后，又得了那一年的王府彩头，所谓修复师里头的魁首，便把自己的名字改做了王魁，曾经的名字，反而少人知晓了。
　　都是同行，最开始听到的时候纪墨就有些好奇，后来听得多了，难免想要打听一下，这些事儿，问城中的老人最好，正好他们住宿的店掌柜他老娘就是这城中的老人。
　　老太太口齿还算清楚，也是个吃斋念佛的人，看着慈眉善目的，莫秉中闷在房间里修复东西，纪墨就跑上跑下地端茶送水，没少往后厨走，一来二去，两个就招呼上了。
　　少年人，对父孝顺，总是个好品质，老太太看得高兴，时常跟他多聊两句，听到纪墨问起王魁来，也道手艺好，却说不如他师兄，可惜他师兄……每每说到这里，老太太就只叹息，纪墨再打听，又不肯往下说，这是忌讳恶语的意思了。
　　一日聊得高兴，老太太还翻出一个瓷碗来给纪墨看，那瓷碗压在碗柜最底下，也不知放了多久不曾用过了，却是出自那王魁师兄之手。
　　再说起来，便是可惜那人对佛不敬，犯了忌讳，以后再不曾听闻了。
　　“多好的手艺啊，可惜了……”
　　因这事儿，他们也忌讳这碗，好好的碗，竟是再不肯用了。
　　纪墨把那碗拿在手中，反复看了看，修复得的确是不留痕迹，哪怕过去这许多年，擦去浮尘，还能看到表面的光滑细腻来，可惜纯用胶，胶的质量就不一定能够坚持十几年了，某些地方流露出一些细微的色差痕迹来，倒是没有解体，却也能够猜测出修复走向了。
　　同一样东西，同样的修复方法，出自不同的人手中，多少还是会有些细微的不同，这些不同，大抵可以称呼为个人特色。
　　有的人会削减这种个人特色，尽量让人觉查不出来，有的人却会留下这种个人特色，像是在彰显自己的能力，那种我就是留下暗门，但你们就是看不到的感觉，似乎还有些中二傲娇。
　　为了保证修复的完美性，这种个人特色又是细微的，不易被外行人察觉的，便是纪墨这种内行人，看到了也只有那种约略的眼熟感，只当是难得见到同行修复的东西，对这种方法的熟悉。
　　纪墨跟老太太商量，把这东西拿上去让自己父亲看看，也算是见识见识这等手艺，老太太犹豫了一下，同意了，“你若是不嫌忌讳，拿去看就是，可别坏了，我也就这一件，留着是个念想……”
　　老物件，老东西，哪怕不值钱，但当年肯花钱去修复，本身就是有些感情的。
　　纪墨连连应声，准备拿去让莫秉中看一看，是否是熟人手艺，只看莫秉中进城之后的熟练程度，这里必也是故地了。

第293章 第 293 章
　　手指摩挲着瓷碗上的花纹,看着那已经微微显露出来的淡黄色胶痕，莫秉中有些出神。
　　“师父看这瓷碗修复得如何？历经十几年还能这般完好，当年必然是了无痕迹。”
　　纪墨询问着,他少见其他人修复的物件,修复师经手的那些,除非是为了练手用,否则都是选一些昂贵的古物，这样的物件修复好之后都会回到旧主手中,或者另觅新主。无论新旧主人都是富贵人家,不是外人轻易能够看到的。
　　不知同行手艺如何，只与莫秉中对比,若不是纪墨心态好，恐怕早就对自己没有自信了。
　　现在看到这位同行作品，倒是堪堪一比,心中也算是有了些底,如莫秉中这样的人，到底还是少。
　　“当年,怕是与你相当。”
　　莫秉中似看出了纪墨所求，这般评价了一句,便把瓷碗放在桌上,清脆的碰击声后,淡淡一句,“既原主爱惜,就还回去吧，莫损坏了。”
　　“嗯。”纪墨应了,又笑着说,“便是坏了,师父再修，还更好了，也不怕的。”
　　若是往常，莫秉中必要对这话回应一句，或嫌他轻狂，或微嗤一笑，这会儿却没言语，也没什么表情，竟是一时看不出深浅。
　　见状，纪墨也不戏言，小心拿了瓷碗下楼还了回去，再上来，就看莫秉中竟是没有马上开始修复工作，而是盯着着手中刻刀发呆。
　　桌上等待修复的是一尊小佛像，慈眉善目的尊者立在莲花座上，衣带飘然若有风，各种颜色缤纷若云霞，浸染在雕塑上。这是一种名为白石的次于玉而优于石的材质雕成，这白石有一项好处就是易上色，同有一项劣处是易掉色，天长日久地触碰就会让一些颜色剥落，同时也会因为材质疏松的缘故易损坏。
　　这样的材质本是不太适用于雕刻的，可正因为其可上多彩，也为时人追捧，尤其在这城中，家家户户，倒有不少人会选择这样的白石佛像摆放在自家供奉。
　　若是不小心损坏，修复起来也较为容易，雕琢出可供弥补的部件，直接用胶相连即可，便是颜色部分，若不能补全旧色，重新调配了新色覆盖，也是可以的。
　　这几天，莫秉中都在接手这样的小佛像修复工作，纪墨也跟着做，只觉得其中难度较少，倒是方便练手了。
　　几次之后，就能对勾勒佛像线条更有心得，这些雕刻并不是出自同一家同一人之手，但对佛教的信仰年深日久，这城中的雕刻匠大约都以此为定式，没什么创新，千人一面的手艺下来，除唯有瑕疵之处，其他都相似仿佛，除去特别好和特别差的，竟也看不出多少个人特色来。
　　静默片刻，莫秉中又开始修复，纪墨在旁看着，这次修复已经到了尾声，莫秉中在微调一些线条的位置，新增的痕迹更显灵动，竟是把雕刻匠的手艺都跟着精修了一下。
　　等到小佛像完成，莫秉中放下刻刀，纪墨自觉上前收拾，把工具放入箱中，那些碎屑都一并清掉，小佛像垫上垫布放在匣中，明日可交给旧主，同时收取尾款。
　　修复物件所收的款项是分期支付的，先付一个定钱，包括修复所要用到的材料支出，等到修复完成之后，物归原主的时候再付剩下的那些钱，若是做得好，还能得一些赏钱，这赏钱也不独是富贵人家的专属，普通人家也给得，便是没钱，给个吃食茶水钱之类的，也是个感谢的意思。
　　纪墨之前一直在做修复师的工作，他在修复木器和瓷器上，也都算是出师了，字画可能还差点儿，练手的时间不多，所做不多，专业知识点的增长也不尽如人意，但真正被别人当做修复师对待，接些修复工作，还是在来到这座城中之后的事情。
　　与佛有关，在城中都要高一等，连修复佛像都较其他不同，更为郑重，也更讲究礼数，同钱一起来的说不得还有些点心，有点儿收买贿赂的意思。
　　“我明日就把这小佛像送去。”
　　纪墨说了一声，把匣子搁到一旁。
　　“嗯。”
　　莫秉中点头，并不多话，两个默默用了饭，纪墨把碗碟送到下头，那老太太还在，看到他下来，笑着跟他招呼，让他去锅里盛了两碗热汤上去，“你师父也辛苦了，竟是总不见人，拿上去，跟他喝了，热热地喝了，发些汗，免得总在房中阴冷。”
　　“好，多谢您了。”
　　纪墨接过，道了谢，在这里住了些时日，发现人都极好的，像是某种家庭旅馆的意思，见人说话都有三分亲近之意，若住的时间久了，怕是也如亲人一样。
　　如这等热水添饭的事情，不必自家想着，别人就先惦记着了，让人心中一暖，便是再有几处不好的地方，也不好多计较了。
　　这可能也是店家的狡猾之处，却不让人讨厌。
　　热汤端上楼，一边递给莫秉中，纪墨一边说：“这老太太倒是个热心肠，关心师父你在上头好不好呐，说是总在房中坐着不好，这面儿阴冷，有几分湿气……”
　　“是好，信佛，能不好吗？”
　　莫秉中接过汤碗，喝了一口，似喝得猛了，觉出烫嘴来，话语都透着怪腔调，倒像是热讽一般。
　　诧异地看了莫秉中一眼，纪墨觉得这故地只怕故事也多，否则不会惹他这般阴阳怪气，不好多说免得惹他不快，早早收拾了让他休息。
　　次日一早，纪墨就带着匣子出门，去送还佛像的时候顺便还收了钱，对方当面打开了匣子验看佛像修复如何，眼中赞赏连连，“你师父这手艺，没得说，若是不急着走，不如多留几日，再修复一尊佛像如何？”
　　“是什么佛像？”纪墨询问了一句，他看莫秉中的意思，短期内怕是不会走的，怎么也要佛诞节后再说了。
　　那人是个大户模样，说出这佛像来历才道出自家根底，是个大户的管家。
　　“年年我家主人都要把那佛像修复一回，不少人来，凑那万佛盛事，你师父这手艺，也能过来走一趟了，若是能够修成，少不得要多给些赏钱的。”
　　管家脸上热情洋溢。
　　纪墨猜测这种推介，成功之后不说提成费，起码也会在主人家那里留一个好印象，这才让人如此积极。
　　这佛诞节当日，家家户户都会把自己的佛像请出来，沐浴在阳光下，又有鲜花香露，泼洒其上，有点儿浴佛的意思。
　　因所有佛像都会放在一处，连寺庙中的大尊佛像也会被搬出来，按照大小顺序，佛家座次，依次排开，整个城，真如天上佛国一样，万佛齐聚，蔚为壮观。
　　这家主人为了这等盛事，专门准备了一尊高大佛像，仅次于汉王府中的那尊，到时候请出来，可位于汉王府中那尊之侧，算是极高的位置上，从这种排序上，也可见地位高低。
　　管家说起来的时候吐沫横飞，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意思，那模样，似为家主骄傲。
　　纪墨却从这话中听出了些别的，原是之前早就说好的一位修复师被旁人请了去，那旁人不是别的，正是这家主人的对头，两个别苗头，少不得再找个替补的，莫秉中和纪墨这两个外地人，就有幸入了对方的法眼了。
　　快速修复小佛像，又修复得好，首先这手艺就有，速度也有，其次再有什么差的，也不会太多，矮个儿之中拔高个儿，凑个人头罢了。
　　主力也不是他们，只是多了他们多个帮手的意思。
　　那大佛像足有两米多的高度，用的是白石，不是不能用玉，而是汉王府中那尊近三米的佛像用的就是一整块儿玉石而成，他们便不能再用玉了，要次一等，有个忌讳。
　　纪墨不是第一次听到那汉王府中的佛像，哪怕年年都会被请出来，让平民百姓也有幸一观，但难得一见，总有人仔细看了，说那佛像并不是一整块儿玉石而成，分明是好多玉石拼接而成。
　　玉石难以上色，一整块儿玉石的色泽变化也有限，再者难得这般大的，便用上多种玉石，多种颜色，在底座之上逐一拼接，最后形成的佛像便格外光彩动人。
　　这种说法是否可信，纪墨未曾见过那佛像，还不可知，却听说过一事，那佛像的手指曾经碎过，据说是某次搬运的时候不小心磕坏了，而佛指断落便有祸事，果不其然，当年便有蝗灾天降，周边多少地区都不能幸免，幸得佛像断指提醒，广丰城中积有余粮，不仅没受蝗灾影响，反而能够赈济周围，换得偌大名声。
　　因此，人人都道那玉佛灵验，最是慈悲。
　　后一年的佛诞节前，佛像被那王魁修复，那王魁也是因此一举夺魁，之后改了名。
　　这个魁首，就是修复师自己在佛诞节前的比试，由汉王府给出最后的彩头，就是让那魁首去修复玉佛，修复好之后，玉佛光芒万丈，那负责修复的修复师，也有万里名声。此外更有不菲的赏钱，就是所谓的彩头了。
　　今年他们来得晚了，竟是来不及参与此事，等到明日就见结果，有说必还是那王魁夺冠，竟是再无新意了。

第294章 第 294 章
　　纪墨回去转述了管家的邀请,莫秉中答应了，他似乎早就在等这样的一个邀请，还亲自过去了一趟,而他身为道人,却给佛家修像，在几个修复师之中也难免落得一二嘲讽语。
　　同行是冤家,能够心平气和交流彼此技术的,还是少数。
　　莫秉中无意跟他们交流什么,摆出一副高冷姿态来，左右不搭理就是了,纪墨有心看看别人的手艺,却碍于门墙所限，到底不能随心，只能在别人防备的目光之中充当莫秉中身后的小道士,增添一点儿排面。
　　这家主人的佛像虽是用了白石，却是那种质地极好的白石，许多地方更为细腻一些,这种细腻也让质地更为坚固,上面附着的颜色就无法浸入内里,不是那么牢固，每一年，都必要重新修复一次，主要就是修复这些色彩,让其光鲜,再有一些磨损掉的地方线条需要修饰。
　　佛像大,所有人能够被分配的地方就是一小块儿,好与不好,也要看跟众人的配合程度，最开始的时候，大家还是稍微分派了一下工作的。
　　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刁难，佛头部分，被分给了莫秉中。
　　“听说云守道人的修复手艺很是精湛，难得修道的出名的竟不是画符做法，我等早就有心见识一二，如今，托赖主家之幸，竟是能够见到道人手段，便是和尚知道，也要面带微笑了。”
　　这一番话说得夹枪带棒，偏偏又没多少落于口实的污言秽语，就连给的任务，说是最重的，却也同样是最容易出彩的，让人争辩不得。
　　危机，机遇，两者合并一处，像是裹了毒药的吃食，不吃饿死，吃了毒死，怎么死，总还是要选一下的。
　　运气好的话，先吃了，再想法子解毒啊！
　　“好。”莫秉中没有推脱，“等我修复好了，你们再看就是。”
　　这般应得大气，竟是让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那说话的人被堵了嘴似的，有些憋气，看了一眼这边儿，再不理会，又跟身边儿几个修复师说话，他们都是本地人，怕是早已抱团，言语都透着熟稔，声音压下来，似有几分神秘：“听说那王魁的师兄这次也会过来。”
　　“师兄？王魁竟然还有一个师兄？”
　　有人对此表示惊异，王魁成名十几年了，只看众人都知道王魁这个名字，而不知道他原来的名字，就知这人的名气已经深入人心，这样的名人，有个什么，少有大家不知道的，便是风吹草动，也会传得人尽皆知。
　　“没听说他有师兄啊！”
　　“怕是不甚出名吧，莫非去了外地？”
　　“这是学成归来，挑战王魁地位了？”
　　这都是按照一般的揣测在猜对方的举动为何，之前不曾听闻，这会儿突然冒出来，难道是有什么好意不成。
　　普通人家的两兄弟，还要为了争夺家产大打出手，一个修复师的资产，不仅是名声的，还有实际意义上的好处，宛若王魁这个“天下第一”，年年不知道多少人挑战，就想要把那个“魁”字夺下来，安在自己头上，也能光宗耀祖。
　　一个师父教导出来的两个师兄弟，一个出名，一个不出名，不出名的那个真的就不会嫉妒吗？
　　一样学的手艺，又能差多少呢？
　　那先说话的有些城府，也是这些人中年长的那个，见得众人好奇，继续道：“你们怕是早就不记得了，王府的玉佛曾断过指，那时候先请的就是王魁的师兄去修复的，王魁那时候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无人听闻，倒是他师兄，据说继承了王师傅的衣钵，是真正的衣钵传人，开山弟子那种……”
　　这人心中怕是对王魁有些不满，说话之中使劲儿托抬那位师兄，非要把王魁贬损到地底下去的意思。
　　“别啰嗦，快说快说，后来怎么了？”一人推了他一把，不让他废话。
　　另一人则笑道：“还能怎么了，若是他修复成了，哪还有王魁出名？”
　　这一句话可算是揭穿了谜底，说话的那人难免觉得有几分没意思，却还是强行道：“便是不成，也是有不成的道理的，你们知道怎地不成了？”
　　这一段隐秘，还真的少有人知，当下便有外围的两个催促：“快说，快说，到底是什么道理竟是不成了？”
　　他们说话没有避着人，主人家把他们请来一起修复佛像，众人都在一个房间之中，佛像周身架设了不少梯子，莫秉中要修复佛头，得了任务就背着工具箱兀自登梯，纪墨没有上去，就在下头扶着梯子，难免无聊，听他们说得热闹，注意力就跟着过去了。
　　那几人手上也没闲着，一边儿摆弄工具，一边儿说话，倒是没马上往佛像上动工，但站位俨然，若是有人进来看，他们随时都能够拿起工具摆出一个正在用功的姿态来，像是那些想在课堂上偷懒的转笔学生一样，老师不看就在转笔玩儿，老师看了，那笔就是写字的了。
　　纪墨没有把目光移转过去，只是在专注扶梯之余，竖起了耳朵，认真聆听，他隐约听过类似的事情，外人都说王魁好，但修复师自己内部……同行吐槽，最为犀利啊！
　　被周围的人催促了几声，率先发起这个话题的人才得到了满足，喝了一口水继续往下说：“你们知道那是怎么不成的？”
　　“怎么不成的？”
　　有人特意捧场，追问着。
　　他便道：“那佛像损了三指，”他做出了一个手势来，那是佛家的一个手印，两指合而三指并出，若配合上另一个手平伸的兰花指，可为□□印，算是比较常见也经典的一个姿势了，纪墨余光看了一眼，衣裳缝隙之中，约略可辨，不知道自己所猜对与不对，不是此中重点，便也不论，继续听他说道，“那师兄修复了许多时日，劳累不堪，完成之后就去休息了，次日王府来人查看，是王爷亲来，看到那佛指登时大怒，知道是谁修复的之后就把人拽过来，硬是砍下了那师兄的一指泄愤……你们猜这是什么缘故？”
　　到了这里，他竟是还要卖关子。
　　几次三番捧场的又急又笑：“你这厮，还要讨赏不成！”
　　“快说快说，若是再不说干净，小心你今日多个外号叫做三断！”
　　“哪三断？”
　　“上断，下断，中间断……”
　　这些人应是颇为熟悉，捧哏之语张口就来，那“中间断”三字说出，便已经是笑做一片，显然这可不是什么好意向的词儿。
　　“去去去，你们这帮子嘴上无德的，少来聒噪，我说就是了。”
　　说话人本就有讲的欲望，这会儿卖弄够了，也不多拖延，便直接说了，“王爷看到的是佛像六指，佛像哪里能够有六指，若是有了，便是有人故意为之，王爷家跟皇帝论着亲，都说欺君是死罪，欺王爷就算不死也难活，被断去一指还是便宜了。
　　当时谁听到都这样觉得，可你们想想，咱们又不傻，没事儿做那种事难道好玩儿吗？那是拿着命去玩儿，真被论罪，一家子都不够死的。谁傻了去做这样的事儿，若不是师兄做的，该是谁做的？”
　　这话就很有引导的意思了，对王魁的恶意简直是扑面而来，怕是往日有些什么恩怨，也不外是抢活儿之类的事情。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王魁一方独大，几成垄断，自己不做，就让自己名下的弟子做，把这些修复师都逼得找不到赚钱的活儿，这仇恨可不就深了去了。
　　偏他们也没处说理，若说自家的技艺更好，能够压王魁一头，那他们早就争得王府的彩头了，这若不能，再没有鬼蜮伎俩让对方栽跟头，就只能编编酸话发泄一下嫉妒之情了。
　　何况这酸话也不是平白来的，算是确有其事，起码玉佛断指又补的事情，他们都是知道的，至于其中有没有个师兄在里头出现过，就是少有人知了。
　　有人追问那师兄后来事，却也无人知，只知道人来是真的，却也不知消息从何而来，影影绰绰，有那么个影子罢了。
　　“我曾听人说见过那师兄后来修复的东西，倒是极好的，这番来，也未必是假的，搁谁身上，都要回来一趟啊！”
　　复仇的戏码，是众人喜闻乐见的，尤其可能被报复的那人还是自己不喜的，便愈发期待了。
　　纪墨听得这一段故事，总算是解了个疑惑，虽说话那人之前还算是带头为难了莫秉中，让人不喜，但对方的立场倒是难得让人赞同，若是真有那么一个师兄在，事实多半也就是他推测的那样了。
　　因故事中有断指元素，纪墨难免想到莫秉中，他至今都不曾被莫秉中通报姓名，连他，也就是莫秉中口中的“墨儿”都跟着没了姓，这其中若是没什么缘故才叫古怪。
　　只不知道王魁那师兄是否叫做莫秉中，若是，那恐怕就没有第二人了，如此也知道莫秉中执意回来的原因为何。
　　若不是——这样的巧合，有可能吗？
　　天下事，无巧不成书，但有些巧合，就是人为制造了。纪墨仰头，看着站在梯子上的莫秉中，两米多的高度，下面这番话，他定是能够听到的，听得有人为自己发声，如何想呢？

第295章 第 295 章
　　修复佛像的事情按部就班,年年都修复，其实损坏也不是那么多，重点的颜色重新上匀之后,就很好看了。
　　这一年,王魁果然又是魁首，不知道这其中有几分是多年的威势造就的。
　　佛诞节当天，所有的佛像都会被展示出来，沐浴在阳光之下,但很多佛像体积巨大,搬运不便,不可能在当天完成这种乱哄哄的搬运工作，至少提前一天,所有的佛像就会被放到指定的位置之上。
　　黑夜里的火把试图照亮这片场地,晃晃悠悠的火光照在佛像的脸上身上，似乎让佛像那慈眉善目的表情都跟着扭曲变形。
　　作为修复师,搬运过程之中,他们是要随行的，以防意外，还可以在佛像落定之后再进行最后的细致检查，看看是否有什么地方会被损坏。
　　莫秉中和纪墨也在随行之列。
　　“行了，就放在这里吧。”
　　王府的那尊玉佛已经被搬运来了，就在正中位置上,这家的白石佛像能够放在其侧，算是一个比较近的位置，而随着这尊大佛像落定,为了方便大佛像搬运而让出的通路,再次被那些小些的佛像占据。
　　莲台烛火在佛像的莲座之下摇曳,光洁如镜的石板之上倒映着一盏盏烛火，若盛开在水面的倒影，连那些佛像，都好像坐落在水上一样。
　　这般盛景，明日也能看到，佛诞节，整整一天，都能看到这些佛像，到日暮之后，也会重现这番场景，那时候，更为壮观，所有的、几乎是全城的佛像齐聚于此，一盏盏灯火堪比天上的繁星，似把天上佛国搬到了地上，点亮那蒙昧黑夜。
　　“可算是完成了。”
　　“还不算完，等到抬回去了才算。”
　　修复师的工作本来只有修复，可主人家哪里管那么多，连保修都强加上了，他们要跟着来来回回地看，保证这次修复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但这也就是对一些普通的修复师而言了，王魁那等有名的，自然可以幸免，不用在此熬着，不过白日里转了一圈儿，检查了一下玉佛就离开了。
　　夜深人静，不少人已经离开，被迫守着这里的人也不断在犯瞌睡，还有人牢骚说没什么好看守的，这些佛像又不会跑掉。
　　玉佛被布遮盖着，与它雷同的，已经安放好的白石佛像也在放好之后被布遮盖了起来，等到明日才会被掀开。
　　飘飘荡荡的风吹拂起那些遮盖的布，只遮了半身的布并没有完全拖到地面上，倒像是个盖头似的，边角在胸前飘荡。
　　纪墨有些犯困，他是想要回去睡觉的，明日再看看佛诞节的盛景，他们就能够离开这里了吧，这一趟，到底是来做什么呢？
　　小鸡啄米一样，靠坐在佛像的莲座之旁，他的头一点一点，总是有些无法被脖颈支撑的感觉。
　　莫秉中脚步轻得像是踩了垫子一样，若有微风表示来去，纪墨毫无所觉，等到被推醒，一同返回客栈的路上，他还在哈欠连天，如同小孩子一样扯着莫秉中的衣袖，由着他拉着往回走。
　　这一晚上睡得很沉，天还没亮就被叫醒的时候，若不是及时看到莫秉中通红的眼，被吓得迅速清醒了，他恐怕还要抒发一下起床气，昨天睡得那么晚，今天起这么早做什么！
　　心里嘀咕，嘴上却不敢说，纪墨洗漱之后精神了一些，吃了早饭，再看大家今天似乎都起得很早，似乎是想要赶在日出之前就到佛像陈列之地去。
　　莫秉中今日没穿道袍，纪墨也换上了普通的短褂，两个背着包袱，随着人流一起往佛像那里走，等到看完之后，他们就会直接出城去了。
　　晨光升起的那刻，佛像上的盖头被掀开，一尊尊佛像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像是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袈裟，庄严而圣洁。
　　不少走过去的人手中还抱着自家的小佛像，准备到时候放在那个广场之上，加入这个万佛之会。
　　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已经能够看到那高大的玉佛了，真的是极漂亮的颜色，上好的天然带色的玉石在阳光下反射着七彩，经过复杂的光线路径，那佛像周身像是闪动着光晕一样，可谓奇观。
　　纪墨用雕刻匠的思路去看，只觉得这线条奇巧，倒是懊悔昨日太困，竟是没有抓住近距离接触的好时机认真看看了，能够完成这样大的佛像，本身就比较困难，更何况还要在把握住佛像精髓之外造出这种堪称鬼斧神工的奇迹来。
　　也许是意外得成，或正好配合了今日这阳光照射的角度，但，无论怎样，能够有这个奇观，倒是极为搭配玉佛了。
　　“咦，那佛像，佛像的指头……”
　　“是我看花眼了吗？你们看那玉佛的手……”
　　人群之中，有人发出了惊呼，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本来还心怀肃穆的人们一个个抬起头来，直视那光晕之中的玉佛，佛像的手就在胸前端着，手势是□□印，这个手印是没什么问题的，有问题的是那手指头。
　　佛像的一手，那并着的并不是三指，而是四指，多出来的一根指头就像是破坏了和谐画面的罪魁祸首，莫名的违和感，让人注意到之后就再也无法忽略，像是看到白璧微瑕一样，眼睛总是难以自控地盯着那微瑕，忘记了玉璧的洁白。
　　“这是谁修的！”
　　“还能是谁！”
　　“王魁啊！”
　　“六指佛像，他是疯了吗？”
　　“没听说过佛有六指啊！”
　　吵杂声乱做一团，本来还在平静中行进的人流瞬间都乱了方寸，菜市场一样拥挤热闹起来，不断有人大呼小叫地指着前方，让别人都去看那多了一指的佛像。
　　这一刻，玉佛成为了焦点。
　　“走吧。”
　　听到莫秉中的声音，纪墨抬头看了他一眼，直觉告诉他，这个六指跟莫秉中有关，是昨夜吗？
　　他没有问，应了一声，跟着对方的脚步，两人从人流之侧往城外走，或许是早有所料，莫秉中并没有拉着纪墨深入人群，这时候离开得也十分自然，正在议论着六指佛像的人们，没有几个留意到擦肩而过的师徒两个。
　　那些拥挤推搡，也没有把本来就在边缘的两个赶到中间去。
　　城门早就开了，离开那一处人群最多的地方，往城门走的时候，还能看到不少人都在入城，还在往佛像那里赶，这样的盛会，必然是极热闹的。
　　而今日的六指佛像，也必然要随之出名了。
　　“怎么不再多留两天，这两天可热闹呐！”
　　进城的人多，出城的人少，经过那守门的士兵时，对方就啰嗦了两句，似是无意。
　　“是热闹，已经看了，就该走了。”
　　莫秉中笑了一下，眼白之中的红血丝还未褪去，精神却极好，捋着胡须说话，脸上还带着笑意，很是轻松的样子。
　　士兵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直接放他们两个离开了。
　　手心里捏了一把汗的纪墨走出城门才放了心，那一口气松得太明显，被莫秉中摸了头，像是在安慰。
　　“爹爹，我们还回道观吗？”
　　纪墨指的是之前住的时间最久的那个道观，住得久了，难免有些感情，像是个家了。
　　“不了。”莫秉中笑着说，“我们回家。”
　　广丰城中的六指佛像之事很快就落幕了，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说到底也不过是权贵人家一句话的事情，在邻近的城市暂时落脚的时候就听到了那王魁的结局，不可能好，却也不算太坏，被王爷断了指的王魁以后怕是再也做不成修复师了，让不少知道他手艺好的人为此唏嘘不已。
　　还有人说，那王魁断指之后就疯了，说是他师兄回来报仇云云，然而他的师兄究竟是谁，姓甚名谁，又无人知道了。从没有人看到那样一个人出现过，倒是因为王魁疯了，被那个修复师提及的师兄弟恩怨反而更加有了市场。
　　总有人喜欢看报仇的戏码，而这一段因果，按照佛家的话来说，也算是因果相还了。
　　纪墨没有问莫秉中是否跟此事有关，他跟着莫秉中到了一处小城定居，荒宅矮墙，好似曾经流浪的感觉，可这一次，宅院是他们的，地契为证。
　　荒废的院子稍稍修整，做成了一个前厅后院的形式，一个小小的牌子挂在门外，莫秉中对外开始接一些修复的活儿，主要由纪墨来做，从小的物件到大的物件，从木器、瓷器到金石字画，莫秉中很少插手，多是让纪墨自己来完成，在这个过程中，他也会给一些建议，最后还会有点评，偶尔也会让纪墨返工重修，真正磨炼他的技艺。
　　一件又一件的成品完工，堆砌起纪墨的名声来，渐渐成了周围小有名气的“墨大师”，此“墨”音同彼“莫”，哪怕莫秉中没有告知真实姓名，这样听起来，也算是莫家的后继有人了。
　　或许是广丰城一行，那六指佛像之事出了一口恶气，心愿已了，莫秉中在这里定居不久，就渐渐身宽体胖起来，时常坐在摇椅上挥动着扇子，略显仙气的胡须都被剪短，显出几分利索来，又因发面馒头一样的身材而柔化了棱角，不再直刺刺扎人了。
　　到他故去的那一年，莫秉中也没再瘦下来，圆润的身材任谁看了也都认不出这人曾经是个精瘦道人，倒像个弥勒佛，是佛家常说的有福之人的样子。

第296章 第 296 章
　　【主线任务：修复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87/100）】
　　任何技艺都是禁得住磨炼的,一遍遍地锻炼，技艺从生疏到娴熟，从睁着眼睛都怕出错,到闭上眼睛都肯定不会错,这其中的差距不仅仅是时间，还是那一件件修复成功之后的物品。
　　“多谢你了，若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老妇人看着敞开的小木匣,木匣之中是一个偶人,木质的材质并不多么特殊，连雕刻的线条都透着刻板，但，那是她真心爱过的孩子送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那孩子亲手雕刻的,拙劣又稚嫩的线条之中满是心意。
　　这木头的材质不太好,雕刻的手艺也不好，以至于损坏之后，竟是不那么好修复。
　　有些东西,是难进难退的。
　　如雕刻的技艺，如画画的难易,从柴火人到大头娃娃,再从大头娃娃到等比例的偶人，成名的画师难以画出童稚的画趣来,成熟的手法也难以模拟那粗劣的线条。
　　在找到这位墨大师之前,老妇人找过其他的修复师,要么提出高价,要么就直言难以修复成原来的样子,破损偶人的小手已经遗失，仅凭老妇人的言语，他们很难知道那到底是怎样的手艺。
　　而且，这样劣质的偶人，就是修复成功了，难道就能显出他们的手艺吗？恐怕别人会以为他们的手艺就跟这偶人的线条一样劣质。
　　浆洗过的衣裳板正得严肃，老妇人的脸上，那被生活所刻画的愁苦之色也暴露在那一条条皱纹之中，粗糙的皮肤并不是养尊处优该有的境地，这一点，从她能够给出的最高额的钱数就知道了。
　　这一单，仅仅是不赔而已。
　　咧嘴笑的偶人若是放在黑夜中看到，恐怕如同恐怖故事的必备配景一样，现在看，也很难看出多少让人欢喜的感觉来，可，想到制作者是一个已经离世的孩子，那这样的劣质也就不足为奇了。
　　暴露在外的手并没有与身体配套的比例，甚至都不是五根手指根根分明的样子，更像是一块儿木头上多了几根线条，表示两条线条之间的就是手指，而因为孩子的数学不太好，或者是想当然地刻画了五根线条，于是，实际上，这只手并不是五指，而是六指。
　　纪墨本来没有想要接这样的活儿，不值得，且没必要，不过是听到老妇人的形容之后，为那“六指”心动了一下，六指啊！
　　这个看似跟他没什么关系的存在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时间已经晃晃悠悠地过了三十多年，从小时候看到的六指妹妹到莫秉中搞出的六指佛像，都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这个显著到特别的特征，却很少在生活中出现。
　　有的时候，古代总会让人有这样的一种错觉，似乎他们之中都没有畸形一样，其实，不是没有，而是那些天生畸形的残疾人都挨不到长大，或者说都早早死去。
　　与那些明显到令人厌弃的畸形相比，六指就算是一种很轻微的了，几乎不影响生活，除了美观程度差一些，也许还有遗传？
　　“没什么，能够满足你的心愿就好。”
　　纪墨说得平常，生活中总有令人感动的小事，但那些感动也像是一时的冲动，并不长久，当这次的修复完成之后，感动留下的余韵也消耗殆尽，这时候说来，语气平常，少了些发自肺腑的真诚。
　　老妇人也许听出来了，也许没有，她盖上了木匣的盖子，把匣子用布包好，稳稳地安放在怀中，陈旧的偶人因为这样的珍视，似乎也有了别的价值。
　　看着老妇人远去的背影，纪墨有些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些事情已经很难让他的情绪为之牵动了，偶尔看着这个世界的眼神，都好像是从天上俯视一般，带着疑惑和审视，这样的世界，是真是假，这样的世界，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生活的迷惘像是一张网，把他网在其中，找不到出路，每一个网眼之中的世界，就是全部，就是真实吗？
　　没有对这件事多做思考，纪墨回到了工作室中，他继承了莫秉中的所有，技艺，包括这座老房子，本来还应该继承一个姓氏，可莫秉中至死都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是那个名字，已经无需被提起了吗？
　　与旧的生活彻底割裂开，从一个名字开始？
　　还是这个世间已经不配有让他把名字篆刻其上的意义？
　　纪墨想了很多，对外，没有宣告自己姓莫，还被人称作“墨大师”，问起来，只说以前是当道士的，如此，似乎就能摒弃了俗家的名字。
　　工作室中还摆放着几样等待修复的物件，有一幅字画，正在阴干中，另有几样东西，玉质的印章一个，瓷盘一个，瓷碗一个，这两者应是一套，花纹相同，木质雕刻摆件一个，小屏风一个……将不大的房间摆放得满满登登，只留下一条来回的通道。
　　地面上，各种粉末掺和在防虫的药粉之中，每隔两天，纪墨都会在地上撒一层药粉，而每天，都会因为处理各种各样的物品而留下一些不好清理的粉末，洒在药粉之上，又因为走动带起的风而互相掺杂。
　　瓷粉灰白，木粉淡黄浅棕，药粉也不是纯然的白色，如此，地面上，不知不觉就多了这样的一张毯子，会因为潮湿而黏腻，又会因为新铺撒上的药粉而重新干燥，天长日久，这里的地面都变了颜色。
　　对此，纪墨很无所谓，他更喜欢现在的地面，起码虫蚁绝迹，心理上就让人感觉舒适多了。
　　每天，他都有大半的时间泡在这里面不出来，外头的事情就交给徒弟打理。
　　他收了两个徒弟，年龄相差不多，十来岁的孩子，却能够早早定下心来，在长桌前一坐半天都不嫌困倦的，对他教的东西，也能尽力去完成，看不出多好，却也不差了，等到同样的时间磨练，也许也能达到他的高度。
　　天分之外的磨练，看似不挑人，对谁都一样，可天分不同，到底还是有个高低上下的。
　　纪墨从不以自己为标准而断人，可若是以莫秉中为标准，未免太过为难弟子了。
　　所以每次的考核，都只看两人成绩对比，收两个徒弟的好处，大概就跟二胎的好处差不多，没事儿可以让他们两个做做伴儿，有事儿还能对比一个优劣出来，不至于失去了判断的依据。
　　差不多的年龄，几乎同时入门学的技艺，天然就存在着一种竞争，纪墨的考核大法不过是把这种竞争明朗化规范化了。
　　知道莫秉中和王魁那一段师兄弟的故事之后，纪墨可不想自己的门下也出现这样的徒弟，那可真是糟心了。
　　中午的时候，大徒弟过来叫吃饭，他比小徒弟年长两岁，看着就稳重很多的样子，自动担起了大师兄的责任，做什么都抢在前头，也还算照顾下头，所以纪墨就没理会他的揽权行为。
　　院子不大，做饭的却是专门的厨娘，有能力之后，纪墨就把家务琐事专门分派了出去，自己不去为之操心，也不让两个徒弟为此费心。
　　“柴米油盐不可或缺，然为此牵扯过多精力实为不智。”
　　包子能吃，馒头也能吃，既然如此，为什么非要为了吃包子而浪费可以磨炼技艺的时间呢？
　　若是可以，恨不得把所有的生理所需都免了，把全部的时间用来磨炼技艺，在学艺的时候，纪墨以为自己可以当一个机器人，只专注一样，沉浸其中，自得其趣，旁的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于是，他就会在有条件的情况下找办法分担出这些必需的事由来，比如说请一个厨娘，或者直接叫外面饭馆送饭，早早把外卖的行业催生出来。
　　“我希望你们都能专心于此，不求闻达，也求温饱。”
　　纪墨所收的两个徒弟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子弟，富贵人家少有为“技”辛苦的，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就够了，旁的什么，“工”字级别的，有什么必要耗费更多的时间呢？除非是爱好，可这种爱好也不包括修复一些破烂东西。
　　所以，比起什么闻达于世，成为某个圈子里的大师，对他们而言，更实际的就是温饱。
　　踏实而朴素，就好像很多人攒了一辈子钱，也不过为买一套房子安居罢了。
　　至于温饱基础上的富足，就不用多说了，看看纪墨如今还能请得起厨娘，就足够让两个弟子安心学习了。
　　因纪墨的名气已经有了，不用在外面吆喝，便有主动求上门来的人，这些人，都是纪墨亲自接待的，东西能不能修，能修成什么样，是否还能使用，都是要提前说好的，碰到老妇人那种近乎卑微的客人倒也罢了，若是遇到强势的，修不好就要陪葬什么的，不至于真去死，打断手倒是有可能。
　　而这种大客，往往又不能推拒，这就是名声在外的坏处了。

第297章 第 297 章
　　这日,有人拿着一尊小玉佛来说要修复，玉质极好，飘白的翠玉被雕成了佛像,那白若袈裟若云雾,缠绕得恰到好处，从眉目到手势，无一不精，以雕刻匠的眼光来看,也没什么缺点了。
　　纪墨把玉佛小心拿在手中,仔细看了又看，奇道：“恕我眼拙，实在看不出这佛像哪里不妥当，需要修复了。”
　　气度不凡的青年坐在客位的椅子上,宛若坐在主位一样自在随意,他笑了一下,指着佛像的手说：“家母听说有六指佛像，便想要佛像六指，这里,却是少了一根手指。”
　　被这“六指佛像”所惊，纪墨手抖了一下,差点儿摔了玉佛,忙把佛像小心放在锦盒之中，反问道：“若如此,该在雕刻的时候多为一指,如今再修复,怕是多有不美。”
　　“墨大师有所不知,这玉佛自红胡而来,乃是域外珍品，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如今再要重做很是不易，便只有修复师方有办法变少为多……”
　　青年说着，还示意一旁下人递上来另外一个匣子，竟是一整面翠青飘白的玉璧，衬布之上，那玉璧若有流光，炫入人眼。
　　“这些材料是制作手指所需，还望大师不要推辞。”
　　这一整块儿玉璧，莫说要制作手指了，便是再雕刻上几个平面化的玉佛都不难，材料是绰绰有余，也就意味着价码的高昂，这一单生意……纪墨沉吟着，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生活不是游戏，面对的这些人也不是能够一笑而过的普通人，这里的法律保护的是有权有钱的人，而非普通老百姓，作为社会的底层，只是看青年的样子，纪墨就能感受到这份机遇背后的危机。
　　“这玉佛已经十分完整，并不需要——”
　　“墨大师，我早听闻你的名声，这方圆百里，若是再有人可以修复这尊玉佛，便只有你了，若你不能……”
　　青年的话留有了足够的余地，但这余地显露出的威胁，却不能让人等闲视之。
　　“当然，这修复之事也确有难度，这些材料墨大师尽管拿去尝试，事成之后更有重赏。”
　　话说到此，青年又是一笑，如初见时那般温文尔雅，“我想，墨大师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一个小人物，怎么敢不给这些大人物面子？
　　纪墨神色一沉，事已至此，无可推脱，而一旦不成，坏了他的这尊玉佛，那便是以死抵罪了。
　　他的一条人命，又怎么比得上这一尊玉佛？
　　“不敢，不敢，我尽力而为便是。”
　　为了自己的小命，也会尽力，可能那些总是被皇帝威胁要陪葬的太医们会对此深有同感。
　　而那些太医们未必会真的死，他就不一定了，他对那个青年来说只是修复玉佛这一个价值，若是玉佛不能修复成功，那么，他在对方眼中还有什么用呢？给玉佛陪葬罢了。
　　人不如物，似乎悲哀，却又是某种必然，谁让衡量的尺子拿捏在对方手中呢？
　　“师父——”
　　送走了青年，两个徒弟来到跟前，面露担忧，纪墨哂然一笑：“没什么，不过是修复玉佛罢了，也不是太难，你们跟在我身前看着，到了交付那日，你们先走，他也不会追究到你们头上。”
　　这最后一句，切切实实让人安心。
　　两个徒弟面上露出放松的神色来，却还是在嘴上说：“师父出手，肯定没有问题的。”
　　哪里是没有问题，问题大了。
　　修复师的手段是修复物品，以种种方法找回物品的原貌，而这玉佛，囫囵整体，原貌未失，非要硬生生加上一根指头，与在《春秋》上增字有何区别，别看一字少，一字值千金。
　　多了这一根指头，佛像整体的感觉都会变了，若要不让这根指头突兀，怕是要进行很多调整，跟修复整个佛像也没什么区别了，关键是这种调整是增而非减，愈见其难。
　　对着玉佛整整三日，日夜相对，便是那方玉璧也放在一旁，被纪墨日日看着，修复不是破坏，这次修复却要先破坏玉佛的完整性和艺术性，与其说后来是在修复，不如说是在重建。
　　重新塑造一尊新的玉佛，六指的玉佛。
　　第四天上，纪墨才开始下刀，在他脑海预想之中，已经有了若干六指佛像的草图，根据这尊佛像而来，要把那第六根指头增到哪里才不会显得突兀。
　　不期然地，他想到了莫秉中为汉王府那尊玉佛做出的改动，他是为了搞事而为佛像增了一指，但艺术鉴赏能力尚存，又有修复师的骄傲，那根指头并不是胡乱添加，将三指并为四指，可谓是很合适的措施了。
　　那光下若有光晕的玉佛至今历历在目，第一眼看去，注意到的竟不是那第六根多出来的指头，而是那种熠熠生辉的华彩。
　　正好这尊玉佛的手印也是□□印，正好也可做出同样的修改，不知道当日莫秉中改动的时候，可曾想过若干年后自己的弟子也要做出这样的六指修复来，似乎冥冥之中，自有一种因果轮转，让所有的因果相偿。
　　“既要增这第六指，就该想这第六指该是何样。”
　　面对两个弟子，纪墨开始讲这六指的样子，问他们对此有何想法，修复师从来不是闭门造车的活儿，不曾见过草书，如何修复草字，对所修复之物，不说多么了解，首先要有一个概念，这个概念可以是自己见过的，也可以是想象到的。
　　“这却不得而知。”
　　两个徒弟回答得都有难度，六指并不是个常见的畸形，单凭想象，也很难想是在拇指之侧多出一指，还是小指之侧多出一指，或者是任意两根指头中间加了个塞，多出一指。
　　连想象都不确定，想要落到实处，就更加具有难度。
　　纪墨没有继续询问，只道：“我曾见过六指，于小指之侧多出一指，其余俨然，未见其殊……”
　　听他说到这里，大徒弟有些忆起，上次那位老妇人曾拿一偶人过来修复，恍惚说就是六指。
　　不过那六指又与现在不同，佛像的五指，根根分明，指节都清晰可见，似还有掌纹指纹在上，这可不是那种粗劣到多刻一条线条就能多一根手指的程度了。
　　“既如此，这手，便也要改了。”
　　雕刻这尊佛像的人可没想过要给第六根指头留个余地，所以，这手的宽度可不够那支棱出来的一根手指用的，若要强加上去，只会滑稽可笑，全不像是一个整体该有的。
　　所以，这手要改，如此……
　　纪墨首先做的就是从手腕处，把玉佛的手切下，这一步考虑到后来需要再用一只手契合上去，刀口并非是平整的，而是先预留出了榫卯的样子来。
　　两个徒弟在看到纪墨直接在玉佛上动手的时候，已经忍不住地吸气，这般一动，就再没反悔的余地了，到时候别人追究的事由也是现成的，损坏了这样贵重的佛像，该要怎么赔啊！
　　屏息凝神之中，那小巧的手已经被卸了下来，然后就要匹配这个手势，再做一只同样手势的手，不同的是，新的手要有六指。
　　所谓六指，未必一定加宽手掌，但手指头的粗细，却是可以稍稍调整一下的，各个都减少半圈儿，便留下了半指的宽度，再把手掌加宽些许，这一根手指的宽度就有了，但，这种加宽为了能够跟另外一只手协调，却要稍稍聚拢一下掌心，似从未改过的样子了。
　　起伏若有度，掌心若存空。纪墨对手势的改动并不大，便是拿了原来的那只手对比，新的手做出来之后也仿佛是一样的，细细看去，才会发现不同之处，不仅是多了一根手指的不同。
　　完成了这只手，要做的就是契合那佛像的手腕了，因改变的手掌宽度不大，手腕这块儿的粗细，很容易吻合，纯用榫卯，再以玉粉填充缝隙，弥平，重新用了一遍雕刻之后的抛光手段，加上修复做旧的手法，两者结合，足足用了一个月，纪墨方才完成这一次的修复工作。
　　【主线任务：修复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95/100）】
　　修复完成的玉佛被装在最初的匣子之中，被青年带入了大院之内，送到佛堂之中的妇人面前，那妇人一身浅淡衣裳，配着翠白钗环，格外素雅出尘，见到送到面前的匣子，放下正捏着的檀木手串，伸出手来打开，袖长几乎遮住指尖，但一晃而过，还是能够看到那第六根小指的指尖，小指之侧，指尖一点，若露珠荷举而颤。
　　匣子打开，六指佛像露出来，并不绝美的妇人脸上有了欢喜的神色，本就平和的眉宇之间难得展现出这点儿欢喜来，让青年也跟着一喜，笑着问：“母亲可喜欢？”
　　“喜欢。”妇人回答得直接，抬头看向青年，眼中也难得有了温柔之色，“你父见了，也必要欢喜的。”
　　这世上，有人爱那正常之景，有人爱那畸形不平，前者光明正大，后者就难免偷偷摸摸，违背了正常价值取向的爱好，总是让人连爱都难以开口，可行动上总会显出端倪来。
　　这便是上苍为那六指之人留下的一扇窗吧，窄而小，又难碰到，可碰到了，人生际遇，便从此不同。

第298章 第 298 章
　　【主线任务：修复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100/100）】
　　天青色的缠枝似将那雪白的瓷瓶包围其中,淡淡的晕染，让那花更妍，鸟羽更鲜亮,似能通过那色彩层次的差别，感受到那从天空播撒下来的阳光，是怎样照耀着这瓷瓶上的世界的。
　　手指摩挲着瓷瓶的外壁,光滑顺畅的手感证明所有的缝隙都被弥平，均匀的釉色,连同其上的色彩，细细看去,都找不到一丝皲裂的痕迹,若最柔滑的皮肤,在眼前摆出最优美的姿态来。
　　宽口细颈粉青釉青花彩鹤瓶,瓶身上的主要图案就是缠枝牡丹并仙鹤，另有山石若干,树枝若干，云纹若干,这两者并不是经常用的图案组合,牡丹是人间富贵花，仙鹤则是道家觅长生的代表,一在地,一在天，搭配在一起,很难说明其主题是什么，似少了几分象征意义。
　　唯一让这个瓶子与众不同的,便是它的稀少罕见,不仅是二色釉的难得,更因为这里的二色釉分布得恰到好处，让牡丹和仙鹤都能平分秋色，天上人间，二分颜色。
　　这个瓶子是纪墨淘换来的碎片之中拼凑起来的，每年，纪墨都会去买一些老旧的瓷器碎片回来，正经完整的老瓷器，那是古董，价值不菲，但纯碎片的话，就未必那么值钱了。
　　这些碎片本来是可以用作给其他同年代古董修复的时候做补片用的，修修改改就能用，最难得还是同一个年代的，便是放到现代的仪器上检测，看到年代相同，也不会想到是假的吧。
　　仅此一点，世人把修复师与造假者等同就不冤枉，修复师造假能叫造假吗？分明是修复技艺巧夺天工，这才媲美了真品。
　　因年年都收这些瓷器碎片，杂七杂八什么都有，从色彩到图案样式大小都各不相同，每年收来，纪墨都会对此进行大概的分类，也会让徒弟做这件事，从分类上让他们了解多种瓷器的不同。
　　难得有这样的碎片，一眼就能看出来内里的不同，倒是极好的教学材料。
　　等到同一个颜色的碎片渐渐积多了，竟还有两片能够拼起来，纪墨便起了心思，从中拼凑出这样的一个瓶子来。
　　拼起来的时候才知道，真正属于这一个瓶子的只有不到二分之一，剩下的一多半，都是纪墨凭借自己的能力一点点修复起来的，这样大的破损部位，需要修复的繁杂程度，都远胜之前所有，与重建也没什么差别了，却又比重建不同，非要比着原来的款儿来做。
　　幸而瓶子剩下的二分之一并非全是底座或全是上部分，大致还能看出点儿光景来，不然纪墨也不能保证修复出来的还是原来的东西，而不是新的一种样式的瓶子。
　　仅此一物，用了大半年时间，像是在玩一个拼图游戏，不同的是，有些拼图还需要自己制作，制作出合适的形状，填充上合适的颜色，勾勒出相连的花纹，连同表面那层光泽，都要与之相同，还要相融，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所幸，结果是好的。
　　看着自己辛苦修复而成的瓶子，纪墨一时竟是舍不得放手，真是好看啊，不知道当年这件瓶子又是做什么用的，花瓶吗？
　　不知道以后，它又是做什么用的呢？
　　【第一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是。”
　　没有什么好犹豫的，纪墨放下了手中花瓶。
　　【第一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三十分钟——请简述修复技艺的特点。】
　　换汤不换药的考试内容算是早有所料，这种猜题已经毫无难度，同样的，答案也若早在心中，这会儿专心用意，那些文字便一个连着一个，纵横成一篇文章。
　　修复技艺的特点要分类来说，木器，瓷器，金石，字画……各种类别之下有着不同的特点，最后汇总而言，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复用”，复其旧态，以全其用。
　　最后一个句号完成，卷子被收走，视线又落回眼前桌上，瓷瓶静立，若美人驻足，翘首以盼。
　　【请选择考试作品。】
　　若干光点密密麻麻，几成星辰，不看不知道，看了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修复过这许多东西了，早期的那些可以去掉，手艺生疏，总有不足之处，便是还算完美，价值不高，也很难保存到后世。
　　更有时间因素，在自己没选择它们之前，已经过了几十年，后面的考试时间，谁又能知道它们会坚持到哪里呢？——去掉。
　　开始对外接活儿的时候，那时候莫秉中还在，在他看着的情况下，纪墨也完成了几样很不错的作品，便是莫秉中也夸赞过的，但这些，就能证明他的水平了吗？
　　不过是借着之前所学，在这里强装天赋罢了。——去掉。
　　后期的话……面前光点已经剩下一半，自莫秉中走后，纪墨仍是兢兢业业，每一日都没懈怠，别人送来修复的，少有拒绝。他自己还会主动去淘换一些旧物，值钱不值钱的且不论，总是在磨炼自己的修复技艺。
　　哦，还有用简单的教徒弟的那部分，可以去掉了，再有不值钱的去掉……若干个筛选的条件一项项增加，面前的光点一片片减少，若夜色更深，反衬得留下的那几颗繁星更亮了。
　　不过几个一样样被纪墨看过去，令人意外的是那六指佛像竟然榜上有名，毁了完整的再修复，竟然也算是自己的修复作品吗？那，若是……脑中不觉就想到了一种取巧做法，自己雕刻出精美的物件来，再故意毁其部分，不必毁得彻底，如切下玉佛手一般，再把切下之物原样放上，弥补痕迹，是否也算是修复的作品了呢？
　　若是那般，他的雕刻技艺还是很过得去的，制作的东西必也不会比那玉佛差，整体雕成，故意分割，再行弥合，从艺术性上来讲，这本就是整体，原装正版，怎么也比重新制作的部件要好，更为协调统一，岂不是好过了后来修复匹配的？
　　脑中念头一转而过，不说现在停下考试这般做有没有时间，只说这样做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难道是用修复师的考试来检测已经经过系统考试的雕刻匠的技艺吗？
　　关键还是未必有用。
　　系统考试的评价标准，纪墨不会到现在还看不明白，总的来说就是大浪淘沙，那大浪是时间，那沙是作品，任由时间的长河冲刷作品，由作品的历史来确定成功与否。
　　这种成功，本身就是有着偶然性的。
　　留存到后世的若干古物，是所有的都价值不凡吗？不是，破蓑衣也能留下，杂物碎屑也能留下，但这些东西留下的意义在哪里？告诉人们历史上曾经有过这样的存在吗？
　　留下本身，没有一定的规律和范围，是随机的。
　　如同被河水冲刷到岸上的石头，有光滑美丽的鹅卵石，也有依旧不肯消磨棱角的丑陋石头，一定要说两者的几率哪一个更高，恐怕也很难给出一个定论吧。
　　珍珠，砂砾，随便什么，都可能被历史挽留。
　　同样的物品，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点，可能就无法被容留到后世，那么，是失败了吗？是它之前的成功被误判了吗？
　　都不是，在系统的标准里，留下的时间越长就越成功，如同有一个旁观者在见证，见证那物品所经历的历史，以老为尊。
　　这是以时间为准，而非以物品价值或者物品本身为准的考核标准，说它公平，同样是经受时间考验，哪怕有着偶然性，时间本身是公平的，不会为任何一个物品而停留。
　　说它不公，这种考核本身就是很难预测的一件事，与所有客观的标准都没关系，物品什么形状无所谓，物品什么价值无所谓，物品本身的材质更是无所谓，随意地丢在时间的长河之中，什么时候被冲刷上岸，什么时候就是终点，而这种冲刷，不会被重量等外在客观的因素所影响，更显无情。
　　如此得到的结论就很简单了，哪怕是纪墨，也不能保证之前通过考试的作品还能再通过一次考试。
　　或者说，这个时间检验，跟他的技艺关系，呃，不那么大。这一想，似又有几分不公了。
　　考试检验的不是技艺，那是什么？
　　所有的思绪都不过是一霎，纪墨很快选定了考试作品，就是眼前的瓷瓶，以修复的若干分类来说，瓷器类只是单纯的一类，并不能够代表他的修复技艺高低，也无法全面展示这份技艺的好坏，但，放在系统考试之中，这样的考试标准，本来对技艺的优劣便不是唯一的追求，只能说好东西留到后世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也并不是说那些不好的就不会留下了。
　　有些丧丧的想法，好像所有的努力都无法化作最终的璀璨，努力研究的烟花是那样色彩斑斓变化多端，让夜空都不再寂寞，然而，评判的那人只是想要听烟花炸起时候的响声是否响亮，也许越好看越响亮？

第299章 第 299 章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五十年。”
　　灵魂脱离身体的束缚,冉冉升起的时候,有一种被点燃的感觉,若那袅袅青烟,追逐着天空的高度。
　　从上俯视下方,云朵遮掩了许多地方,像是刻意隐藏某些不想为外人知的秘密，却影影绰绰，故意露出来一些引人遐思。
　　“师父最后修复的瓷瓶你可看见了？”
　　“那个鹤瓶？”
　　小徒弟目光闪烁,声音轻轻道，“不曾见，师父放在哪里了吧。”
　　“真奇怪,怎地没有了？”
　　“师兄，明日我就走了,你在这里顶立门户,我就去别处好了,总不好在一起抢饭吃。”
　　这话实在是善解人意,修复师人少的另一个制约因素就是有物件要修复的客户也很少，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把破损的东西拿去修复的。
　　“不必如此，师父说过让我二人守望相助，原来怎样，以后还怎样就是了。”大徒弟很有师兄范儿,并不准备把师弟赶走。
　　“师兄怎么说这等天真话,以前咱们挣得多,那是师父的名声撑着的，你我的手艺，跟师父相差多少，咱们心中有数，外人也不会不知道，天下修复师又不是只有咱们家，必有不少慕名而来的也要慕名而去，我们若不知变通，只怕守成都不能，还不如分开了，各自闯荡，也多一条活路。”
　　话语在情在理，是个脑子灵活的，纪墨听得暗暗点头，这是自己故去之后的事情了。
　　“这……”大徒弟憨厚是真的憨厚，见师弟坚持，也没再说什么，只把自己那份钱财多多给了他，便是如此，自己守着宅院依旧觉得占了便宜，还说给师弟留了房间出来，这里也是他的家，什么时候都能回来的。
　　师兄弟两个就此分开。
　　纪墨在院中看了，心中轻叹，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般散场，倒还是好聚好散。
　　他的房间被空置起来，算是个尊重的意思，本来也不是正房，空着也不影响什么，后来渐渐成了仓库，放置一些许久不用的东西。
　　五十年时间转眼即过，纪墨还在那个房间之中，却又不在那个房间之中了，房间做出了重新的安排和调整，外墙都换了的感觉，里面经过修葺布置，已经跟之前完全不同了，像是换了个房间。粉红色的帐幔，精致的梳妆匣，一看就是女子所居，连那屏风都透着秀气的淡香。
　　莲步轻移走进来的佳人面色有几分愁色，很年轻的脸，却梳着妇人髻，紧随在她身后走入房间的还有一个十来岁扎着辫子的小丫鬟。
　　以前看古装剧总是对古代多有误解，其实古代人不是不剪发的，尤其是小丫鬟，那些被卖来当丫鬟的有几个是富贵的，营养不够，头发都长得不好看，更有虱子之类的惹人嫌，进门之后必要被洗刷一番的，即便如此，头发全剪了包上药巾捂一捂，也是讲究些的人家常做的。
　　如此一来，她们后留起来的头发就没那么长，通常都是编成辫子，在发尾系上彩绳，发辫之中再插几朵小花的事儿。小花可以是绢花，也可以是绒花，还可以是布做的，甚至是采摘的鲜花，稍稍妆点罢了，能够有一根包银的铜钗就是很了不得的富贵了，普遍的都用桃木钗。
　　这小丫鬟头上便是桃木钗配着一朵布做的花，那布是粉色，花耷拉着，像是一朵铃兰花的样子，紧傍着那桃木钗。
　　自两人进来，那小妇人就坐到了铜镜前，对着镜子发呆，小丫鬟跟着，嘴里伶俐地说：“姨娘莫心急，我看老爷定是忙着前面的事儿这才不过来的，听说有人送了大物件让老太爷出手呐，这可是不容易，老太爷……”
　　本是为了劝慰人，话题却跑偏了，后面一长串就是“老太爷吹”，说着老太爷修复东西怎样怎样好之类的，那话听得当事人恐怕都会觉得脸红。
　　纪墨自她们进来就退避了一下，实在是没想到这个房间竟然成了女子居所，还是小妾住着，让他有些不好意思，然而不好退出太远，便只在靠近门的位置站着，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那小丫鬟的后脑勺，不算太黑的头发上，就那桃木钗和布花尚可一观。
　　桃木钗的雕工粗糙，却因用得久，有了包浆，自有一种莹润光泽在，看起来竟也有些不凡的感觉，只被那耷拉着的布花衬得，似乎也有些灰蒙蒙的丧气感。
　　又与小丫鬟活泼的语调不相符了。
　　“你说的我又何尝不知呢？只是……”
　　小妇人似有许多惆怅之意，在镜前坐着，把镜子中的一张脸看了又看，亏得以铜镜那自带昏黄的感觉之中，她还能看如此之久，像是要把每一个毛孔都看仔细了一样。
　　闺怨之词，若有类同。
　　纪墨没有细听，心中则在想，五十年啊，算算年龄，小丫鬟说到的老太爷就是大徒弟了吧，那老爷就是他的儿子？这小妇人就是大徒弟儿子的小妾？
　　这样一串关系算下来，还有点儿复杂的感觉。
　　习惯了简简单单的人际关系，倒是忘了两个徒弟大了，都要娶妻生子的，这样繁衍下来，这处宅院到底不太够用，所以，这个本来给自己留出来的空间改了用途，也是正常的。
　　压下心中那点儿矫情的不舒服，你说说你，你人都不在了，还管自己住过的房间做什么？
　　这可能就跟许多成家立业的孩子扭头发现自家那个属于自己的房间被旁人占了的感觉吧。
　　我可能不用，但也不要给其他人用。
　　可能就是这样的，独一些的，自己不用的，连父母都不能用，很有些霸道了。
　　纪墨听母亲说过，自己小时候就是这样霸道的孩子，一盘菜上来，说要吃里面的肉，父母就都不许吃里面的肉，还是以后才好了些。便是如此，分享的也有限，勉强算是把父母纳入了可分享的范畴，其他的，什么表姐表弟堂兄堂妹的，来了他家，连他的房间都不能进，更不要说碰里面的东西了。
　　因是小孩子时候就这样霸道地定下了规矩，大人一笑而过，小孩子们就算记得，长大了也遵守，可到底不可能如大人们那样保持兄弟姐妹一家亲的感觉了。
　　有些遗憾，却又不是太多，毕竟很多新闻中说的被熊孩子弄坏手办无法索赔的事情是注定不会发生在他身上了。
　　这些琐事的记忆如沙，一粒粒散落在河岸边儿，被触碰到才会想起，然后发现，竟然是很久远，久到渺小的事情了，可，便是这样小，拿捏起来的时候还会感觉到那份温度，直入人心，重新唤起了对家的留恋。
　　是一定要回去的。
　　心头涌现的冲动似有几分莫名，却又让人想要热泪盈眶，手下意识在眼角抹了一下，干的，没有泪，早已经不是会随便流泪的年龄了。
　　唇边的笑容似有几分苦涩的味道，眼中盛放着的无奈深深，化作瞳孔深处的深潭，静如冰封。
　　面前的主仆两个还在继续说着那些话题，到底是年龄小，小妇人的闺怨不深，很快被鲜亮的首饰引去了注意力，等到要开始换装的时候，更是有了笑容，开心地说着这套衣服配怎样的首饰，那套衣服配怎样的发饰，来来回回地折腾。
　　屋子不大，纵有一个屏风能够做换衣服时候的遮挡，纪墨却也不好直勾勾盯着看，便索性转身，看着窗外的景色。
　　门关了，还有一扇靠门的窗开着，正可见庭院里的景色，之前那里是种植了蔬菜的，似乎小时候的困苦总是记在心里，纪墨和莫秉中在这处宅院安家之后，能够种植蔬菜的地方就都种上了菜，吃起来方便不说，看习惯了，只要看到那绿油油的，就会产生些食欲，想到好吃的菜色来。
　　现在，院子里已经种植了一些花卉之类的，还能看到几颗残存的菜苗，并着一根瓜藤在那里，小小的瓜绿油油的，没有完全长成，看不出是怎样的瓜来，一时也想不到味道。
　　晚间那被念叨了许久的老爷来了，纪墨再次避开，老爷也是个中年人的样子了，留着须，看面相竟是不像大徒弟，可能像他的母亲吧。
　　不知道大徒弟娶了几个妻妾，又得了几个儿女，可能也是人丁兴旺吧，白日里，就听到院中人来人往，似有不少人的样子。
　　这一方天地的柔情蜜意没有太久，很快又听说老爷被老太爷责打之类的，小妇人抱怨说老太爷管束太甚，哪里有把孙子都有了的儿子随意责打的道理，他儿子在孙子面前都不要面子的吗？
　　小丫鬟是个老太爷吹，在这一点上并不附和小妇人，某日才在小妇人不在的时候跟人嚼舌说：“老太爷那样的人物，有这样一个儿子才是怄气……”
　　话中例行吹老太爷无一不好，连修复师的技艺都比过了师兄，继承了师父衣钵的老太爷一生做过何等何等样的事，跟谁谁谁那样的大人物都交好，然而，独有一子，却是没继承自己的手艺，还只知道往家里迎小妾，实在是让人看不上。
　　等等，是不是有什么地方错了，怎么还有个“师兄”？

第300章 第 300 章
　　纪墨对财产的分配方案便是两个徒弟均分,这个“均”不是说所有物件都拆成均等的两半，尤其是宅子,不好切成两半，便一人得宅子，一人得物件，那物件就是纪墨自己修复好的东西，这些年，陆陆续续，也积攒了些，拿去卖了，换成这样一个大宅子也是不成问题的,剩下的钱财,日常结余,数量少,平分即可，算是一个总量上的“均”。
　　其中物件的价值,可能会有高低差，未必完全跟宅子等同。宅子也是,谁知道几年后的房价涨还是跌啊,所以,这个“均”也就是一个大概，并不细致。总体上表现他没有偏向的意思。
　　之前两个徒弟的确是这么分的啊！正合纪墨心中所想，甚至大徒弟憨厚，还把自己该得的钱财分出去一些给了小徒弟，差点儿都没米下锅了,怎么转眼间,这宅子就成了小徒弟的？
　　他们之后又换了？
　　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纪墨心中诸多想法,着急间却都不能验证，约莫这里偏了些，小丫鬟曾言这宅子扩建过一次，所以这里必然已经不是中心，许多事情都不太知道，也不可能看到老太爷出没在儿子小妾的房间周围，到底如何，是否只是小丫鬟见识短浅说错了，犹未可知。
　　稀里糊涂，这个五十年就过去了，不曾看到熟悉的人，也没有看到修复好的物件，当真是匆匆而过。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一百年。”
　　再次选择了时间之后，眼前所有如同流水一样划过，很快，以为还会在那个房间之中的纪墨发现已经换了一个地方，明堂敞亮，一个木匣被放置在桌上，四人正围在桌边儿，其中一青年打开了木匣，里面便是取名为鹤瓶的瓷瓶。
　　“这瓶子……”
　　一人见到这瓶子便目露惊疑，似是吃不准这瓶子的年代，欣赏地看着，就像是在看一道谜题，准备从中解出个准确答案来。
　　取出瓶子的青年面目普通，笑起来却可亲，一手捏着瓶口，一手托着瓶底，小心翼翼地把瓶子放在桌上，转头看着身边儿的友人，说：“这可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据说很有些来历，说起来还有一段好笑的故事。”
　　“哦？什么来历？”
　　“我倒要听听是什么好笑的故事。”
　　“速速说来！”
　　年轻人之间总有各种各样的乐趣在，本来就对瓷瓶很有兴趣的人，也竖起了耳朵，准备听一听其中的故事了。
　　“这瓶子，叫做鹤瓶。”青年说了一句没什么趣味的开场白，点了点瓶子上的几只仙鹤，显然名字就是从这里而来，“你们可知这鹤瓶最开始是怎样的吗？这是一些瓷器碎片修复而来的。”
　　这的确是令人震惊的消息了，修复师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传闻，但，“全是碎片？”
　　听到这里，有人已经明白其中的不易在哪里了。
　　有约略知道一二修复事的，小心翼翼上手去摸那瓷瓶，俯下身，凑近了观看那瓶上的痕迹，试图找到一些裂缝来。
　　“我倒是听说过修复之事，也见过瓷器修复，不过，不是锔钉吗？怎么不曾见到钉子痕迹，难道全是用蛋清黏合，竟然能够保存这么久吗？”
　　他说着，又上手摸了摸，不敢用力，还小心地旋转了瓷瓶的角度，看了看周身，果然不曾看到钉子的痕迹。
　　“你说的是锔瓷吧，我也见过，那锔钉如同蚂蟥，又叫蚂蟥钉，看起来，可不怎么好看，不过有些意趣罢了。”
　　“这来历倒是不凡，也是老手艺了，现在修复东西，都用钉子了，哪里还会这般精细，不知道用什么黏合，竟是一点儿看不出痕迹来。”
　　瓷瓶已经转手，被一人小心托在手上，抬高，看那瓶子的底部，一是看痕迹，二也是为了看看有没有什么辅佐年代判定的落款之类的。
　　“正因为此，方才难得。”
　　拿出瓷瓶来的青年有几分自矜之色，似乎有了这个瓶子，就能说明一二底蕴，不至于让自己比不过友人了。
　　“这是说了来历了，还有故事呢？我更好奇故事是什么。”
　　这般来历虽然不凡，但到底是个物件罢了，欣赏之后也不会有更多的感受了。
　　“故事可就说来话长了。”青年长相普通，也没有什么独树一帜的才能，在这个小团体之中常常是站在边角做配角的那个，这还是头一次作为事件的中心点，被大家的目光集中着。
　　他一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捏着扇子，并不打开，宛若醒木一样在桌上“啪”了一下，吸引了足够的注意力才说：“这还要从我祖父的祖父说起来……”
　　这一句话就惹来一片哄笑，“祖父的祖父”，这种说法可是让人脑子要反应一下了。
　　“直接叫□□不好吗？”
　　有人吐槽，却也小声，一笑而已。
　　青年也不以为意，插了一句题外话，说：“一声‘□□’，还不知道要被你们想到哪里去了……”
　　年代辈分，这种东西近三四代的好说，但年代久了，还真是不好含糊一声“□□”了，有的地方甚至会把祖父之上的祖宗统称为“□□”，更有“祖祖”之类的叫法，听着就怪别扭的。
　　一旁的纪墨也为这些年轻人的活泼而面带微笑，在看到其中一个听故事的，特意把那瓷瓶远离了桌上充当醒木时不时要被拿起的折扇之后，更是会心一笑。
　　是个仔细人了。
　　这青年该是小徒弟的后代子孙吧，一百年，也不知道是多少代了，不管那宅子怎样落到小徒弟的手中，姑且往好处想，说不得是他们师兄弟置换了产业呢？或者干脆是大徒弟回老家之类的，把宅子留给小徒弟，自己往别处发展了呢？
　　连一个儿子小妾身边儿的小丫鬟都如此吹捧的人，姑且相信他真的很好吧！
　　很多时候，纪墨都不愿意往很坏的地方去想，事实还没看到，何必心里先给人定罪呢？
　　他的两个徒弟，他是知道的，若说多么坏，不至于，若真有那么多的心眼儿，何必来当修复师，做什么不比这个更赚钱，且小徒弟当年的选择也极为正确，能够主动说要去别处谋求发展，本来也应该是个眼光长远的人，不至于真的纠结在那一亩三分地上。
　　纪墨有理由相信，这样眼光长远头脑灵活的小徒弟会把自己留下的那些物件都卖出一个高价，多少个宅子赚不回来，又哪里会纠结那样一个老宅子。
　　这样想着，勉强放下了提起的那点儿心，以一种旁观人该有的清闲姿态，听这四个年轻人说起故事来。
　　故事不是太新奇，像是某个曾经听过的寓言故事，说是老农临死的时候就给子孙寄语地里埋了宝藏，让懒惰子孙不得不为了宝藏而勤勉翻地，等到某日回头看，才发现勤奋才是最好的宝藏，因为努力翻地，地里的收成都好了。
　　这个故事也差不多，祖宗寄语不求上进的后辈，说是家中埋了一个宝贝，若是能够找到，他就吃穿不愁了。
　　后辈懒惰，本就是个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懒人典范，听到这样的话，振奋起来，想着找到了这宝贝就能够一劳永逸，后半辈子就凭着宝贝卖的钱过日子了。
　　结果，宅院之中，所有的地都被翻了一遍，还把家中各处的箱柜都翻了，没找到什么，回头看，只看到院子里长势良好的蔬菜，再有手边儿翻出来的修复师的那一箱子工具。
　　懒惰不意味着不聪明，这位后辈就想到了前一个故事的老农的良苦用心，再看地，好吧，种地是不可能种地的，太累了，那么，再看手边儿，这现成的工具箱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宝贝就是修复师的技艺啊！
　　于是，在祖辈去世之后，这位以前并不认真学习的后辈觉悟了，开始发愤图强了，回忆着祖辈教授的东西，自学起来，渐渐也有了些名气，不会坐吃山空了。
　　“等等，这跟鹤瓶有什么关系？”
　　离瓷瓶最近的那个年轻人听到这里不由发问，故事的主角难道不是这瓷瓶吗？
　　“你听我说啊！”青年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笑得前仰后合，连眼角都有了泪花，让其余三人莫名其妙，“快说，说了再笑！”
　　催促声中，青年说出了这个故事的主角登场的时候，是在那位后辈出名之后，一日修整宅院，才从某处房间的地下挖出了一个密封严实的小箱子，从中找出了这个瓷瓶来。
　　“据说看到这个瓷瓶的时候，我那祖辈就呆了，好半晌高呼‘苦也，竟是苦熬多年’，其捶胸顿足之态……哈哈，小时候，我祖父讲起来的时候，捶着腿笑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青年说着还在笑，在他孤零零笑了两声之后，其余三人也一同大笑捧腹，这个意外，就好像那老农的儿子在老去之时给后辈留下宝藏的话，还没等咽气，就见儿子从地里真的挖出一箱子黄金的样子，怕不是要欣慰而死，而是气死吧。
　　纪墨也笑，这个故事于他并不是多么新鲜，类似的是听过的，但，放到这个情景之中，放到故事之中，想到修复师技艺的难学程度，就很有些感同身受了。
　　如果系统哪日告诉他，因为他学得太好，考得太好，太优秀了，所以才不能回家，要继续“优秀”下去，倒是那些不及格的，怕浪费资源，早早就放归了，那他该——呃，不会真的有这个可能吧？不会吧。
　　细思——他好像真的从来没有不及格过，所以，如果不及格才能回家……不，不可能吧，万一死了呢？

第301章 第 301 章
　　关于那个细思极恐的问题,纪墨没有再想下去，徘徊在两种选择之间，一种是正向的,只要朝前走,起码不会有生命之虞,另一种明显剑走偏锋，若是闹不好，一尝试就是死,作死什么的——还是稳重点儿吧。
　　纪墨从来都不是那种不够稳重的孩子,在其他的同龄人因为好吃的好玩的分心的时候,他按着老师和家长的期许,老老实实学习,在学习成绩低被训斥的时候，哪怕是青春期，也没产生丁点儿就这样不学了的逆反心理，而是乖乖地扭头再学，学不好就多学多做题,主动给自己买教辅书买试卷什么的,应该是其他人眼中的书呆子了吧。
　　学到最后，这条路上,似乎也没几个至交好友，看着别人休息下来拿着篮球去打,或者三五成群约着网吧打游戏,要说不羡慕,不太可能,但那种羡慕太浅,浅到视线转移到桌面上等着完成的试卷上,就把所有都抛之脑后，专注于学习了。
　　从一开始，纪墨对自己优点的认知，对系统这样的勉强可以称之为学习系统的存在选上自己的认知就是他会学习。
　　这个“会”不是说较之其他人有什么出色的地方，别人一个小时学完的，他十分钟搞定什么的，没有那么天才，可能还要花更多的时间，但他在学习的过程之中，即便会偶尔分心他事，却也只是分心一瞬，很快就会调整好自己，重新回到学习的轨道上来。
　　纪墨自己觉得这跟“一根筋”“书呆子”还是不同的，他知道优劣，知道取舍，更知道长短，却还是愿意为了一件短期内无法看到收益的事情投入进去，期待长久之后的获利，或者，干脆没有什么获利，在攀登高峰的路上，所看到的风景，以及那峰顶的风景，难道就不是对自己的嘉奖了吗？
　　他的功利心没有那么重，所以对这些，总也不强求，只是做一件事，总要有一个结果吧。
　　总要有一个结果。
　　在听到瓷瓶落地发出的清脆碎裂声之后，纪墨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伤心，亦没有多少怅然——这就是结果啊！
　　两百年，就碎了。
　　“代章兄请看——”
　　地上，若干碎片大小不一，本来就是被强行黏合在一起的，又经过了漫长的时光，若是能够好好保存，说不得后世有幸还能进入博物馆，让后人为了修复师的手艺而惊叹。
　　但，世人总是不给物品以宽容。
　　刚才，就在宝物鉴赏的环节，有人质疑这个瓷瓶如此完整无痕，不可能是碎片拼合而成的，瓶子的主人，这一位，就直接把瓶子摔在地上，从地上捡起那些碎片来，让人看其上的胶痕。
　　修复留下的痕迹，哪怕小心翼翼地遮掩，但在这种故意损毁之下，遮掩的那一层掉了，剩下的就是丑陋而斑驳的痕迹了。
　　历经百年还坚固如初的胶，恐怕少有，即便修复师制胶的手法已经是纪墨认为颇为科学的那种了，可能还是某些化学黏合剂的前身，但，现代的胶都可以溶解，没道理古代的反而不能了。
　　即便没有相应的试剂溶解它，时间也是最好的溶解剂，无声而缓慢地消磨着它的牢固特性，让它展露出那羞于见人的丑陋痕迹来。
　　“这，这——也不止于此吧。”
　　被称为代章兄的中年人愣了一下，有些无措，他已不是少年，眼中却没什么阴霾的清澈，见此莫名愧疚，直接道，“这鹤瓶难得，至今未见一样之物，还不知是何年代，便是修复而来，这般手艺也是罕见，更显珍贵，如今因我一言而毁，我之罪也。——此物，我定偿之。”
　　这是一个自发筹办的鉴宝大会，各人把自家的宝贝拿出来，一同鉴赏，未必非要评一个一二三出来，却也是在彰显自家的实力，能够拿出怎样的宝贝来，本来就是在显示家底，从而挑选合适的门当户对的合作伙伴。
　　古人讲究谦逊，便是商户人家，也不会大哧哧地说自己家有多少钱，给人报家底，一显粗俗二显张扬，都不是合作首选。
　　出示宝贝就含蓄多了，宝贝价值高，似与炫富等同，不够低调？不要紧，还有捡漏一说，图的不就是眼光好吗？既然在选宝贝上眼光好了，推而广之，在商业上，选商品选商路的眼光总也不会差了。
　　这种比拼是多元化的，自家拿出来的宝贝价值低也没关系，只要得到它的价值更低，还是赚的，那就赢了。
　　这般鉴赏下来，也不伤和气，彼此乐呵呵团团夸耀一遍，心里就对在场的各家有个数了，可以作为挑选合作伙伴的参考。
　　在这种一团和气的场子上，突然碎了一个瓷瓶，主动摔碎的，还真是石破天惊的一幕，不少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
　　“诶，这算什么，明明是我自己摔了与你看的，若是非要让你赔偿，难道我是故意碰瓷不成？”
　　瓶子主人笑吟吟说着，全不以为意，“其实我也早都好奇了，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轻易动不得，如今有机会摔了听个响，顺便看看到底是不是碎片拼成的，解了心中疑惑，也是多谢代章兄给的机会了。”
　　那人说着抬手向四处施了一礼，道了一个歉，“惊扰各位了，是我的不是，只当给大家听个响了，在这里祝大家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这、这怎么可以？”代章兄有些不好意思，听得是“祖宗传下来的”愈发显得珍贵了，手脚都要没处放，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算什么，就当交个朋友了，代章兄莫不是瞧不上我徐某人？”那人说着已经走近了，听得代章兄连忙摆手否定没有这个意思，又笑着道，“我们这也算是千金交友了，我说这瓶子值千金，代章兄可不要觉得狂妄。”
　　“不狂妄，不狂妄，这样的手艺，本就是老物件，便是千金也只有少说了的……”代章兄看着那已经被下人捡起来收拢到盒子中的碎片，心中满是遗憾，眼神之中都透出来了。
　　“哈哈，实话说，我早想砸开这瓶子看看了，代章兄可不要怪我借了你的由头，实在是家父的鞭子不好吃啊！”
　　徐某人说话间又拉近了距离，这话题就很平易近人了。
　　纵年过三四十，家中老父尚在的，也不敢说自己就没在儿子面前挨过训，鞭子当然是少数，却也不乏拿家法吓唬人的。
　　代章兄随着笑，脸上的神色也因为这一笑而放松了些，就此跟徐某人继续交谈下去。
　　“这徐广，是个狠角色啊！”
　　一旁有人窃窃私语，正是看到这一幕，心中惊叹。
　　“不仅狠，还要有心计，更能抓得住时机，做得出的魄力才行，放到你我身上，便是此法能行，咱们又怎么舍得？”
　　说话的人拿来的也是个瓷瓶，看着桌上瓶子，若看家中小女儿一般，满眼的爱怜之色，他们拿出来的都是心爱之物，纵不十分爱，也舍不得把好好的东西毁了去，家大业大，哪个却也不是摔瓶子炫富的人家。
　　“可不是么，这千金之响，纵不是我家，也听得心碎啊！”
　　这说的话，若是被那位代章兄听闻，定要引为知己了，可不就是这么个意思吗？
　　看着好好的东西被毁坏，哪怕不是自己家的，难道就不可惜，不心痛吗？
　　像是在看一场悲剧，而后隽永于心。
　　想必以后代章兄想起这位徐广，都会记得这种令人心痛的感觉，时日久了，说不得还有些为之心痛了。
　　某些感情总是能够混同的，那种对自家子弟的怒其不争，日后会不会也落到徐广身上，为了让他挽回这一笔千金之失而给予种种好处呢？
　　这一瓶子，摔得值，未来可能换得许多“千金”回来。
　　这一瓶子，也摔得不值，能够留作后世鉴赏的可称为艺术品的存在，就因为换取一个商业机会，换取若干“千金”而碎，艺术的殿堂之上，恐怕不少人会为此哀鸣吧。
　　有些东西，总是不能用钱来衡量的。而在一些人眼中，它代表的只是钱，以及赚更多钱的机会。
　　纪墨一叹，多少代人在这个瓶子上感受到的喜怒哀乐，到此全都散了，以后再说起，没个凭依，又能记住多少呢？
　　宛如那历史之中不曾留下证据的文字，若连文字都不记载，以后又有几人知道呢？
　　考试之中的过场几乎没有，两场鉴宝会宛若只隔了一道屏风，而同样的欢笑，却又让人体会不同。
　　最后看了一眼那徐广和代章兄说笑的一幕，纪墨已经无法推断徐广的身份了，同是徐姓，若不是自家小徒弟的后代，也许会让他的心理上感觉好受一些——东西总不是毁在自家人手里。
　　罢，罢，罢，总是管不了的。
　　纪墨放空思绪，随着那莫名的牵引回归，像是被放飞的风筝又被收回来了一样，回到身体，感觉到实质的束缚，心累。
　　瓷瓶还在桌上，如今还是归属未定之时，是否可改？心中模糊有感——不能改。
　　某些东西，未曾看到的时候，它还是薛定谔的猫，活与死之间，一旦看到，便是某种必然，他的更改许会殊途同归，亦或更惨，甚至如同某种蝴蝶效应一样影响自身，只要有一丝影响自身的可能，纪墨就不会去做。
　　这种谨慎，也许呆板，也许可笑，却也是无奈之选，有几人，能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来图一时意气？也许别人能，但纪墨不是别人。

第302章 第 302 章
　　【主线任务：修复师。】
　　【当前进度：第一阶段考试——已通过（成绩：良好）。】
　　【是否进行第二阶段学习？】
　　“……否。”
　　比起修复前人所做之物,纪墨更喜欢自己创造新的东西出来，而不是在某些基础上进行二次创作，尽量复原前人所思所想。
　　性格中的“独”显现在这里,更加具有自主性的样子,算是个优点吧,却又与修复师一道不那么契合了。
　　【是否开始学习下一个技艺？（可保留当前任务进度。）】
　　“是。”
　　【将于一日后离开当前世界，请妥善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
　　纪墨的房间是不许别人进的,平时的打扫也都是他自己来,倒不是有什么隐秘要藏,纯粹是不喜欢别人动自己的东西,谁知道对方会触碰哪里,这种感觉想一想就让人不舒服，可能是洁癖吧，有条件的时候，总是更讲究一些。
　　正中地下，原来是铺着青石砖的,现在石砖被撬开,下层的土被一点点挖上来，平铺在坑旁的油纸上,不一会儿，就堆积成了小山,坑已经挖得很深了,纪墨把工具放在纸上,小心不让土落到纸外地上,再把一个里外里包裹了好几层的匣子放下去,那匣子中装的就是鹤瓶。
　　比起寻找别人的古墓,或者干脆用自己的古墓藏东西，这样藏方便了一些，还是土藏法，其实也没什么新意，好像很多地主老财藏东西会往地下藏一样，不同的就是纪墨总还是聪明一些，知道把深度加深，同时在下方拐了个弯儿，真正藏东西的地方是在上方的土没有被翻动过的地方。
　　很多影视剧小说中都有那种在地下找东西的，要么是感觉到了地砖声音有异，确定下方是中空的，要么就是发现土的层次不是那种表层土，而是底下的土被翻上来的那种，确定下方是藏着东西的。
　　吸取了这些经验教训，纪墨藏东西就故意回避这两点了，首先是深度迷惑人，少有人坚持到这个深度，其次是东西并非就在直下方，而是在侧面的拐角处挖了个洞，那才是真正藏东西的地方。
　　洞口处再以黄泥注封，若是不仔细留意，恐怕也不太容易察觉出来，这样的藏法能够挨过那百余年，纪墨还是略有得色的。
　　藏好东西，把油纸上的土回填回去，必然有一部分是无法再填入的，就用油纸包着，趁着晨光熹微，洒在了院中的田地里，顺手拿起小药锄把这一小片地都翻了一下，又浇上水，再也看不出土色深浅并非这里原有之物。
　　这般处理完后，纪墨直起腰来，看了看已经跃过墙头的红日，那一片红霞逐渐升腾，点亮天空，倒计时上，时间已经悠然过了一半。
　　“传承啊！”
　　大徒弟过来送饭，询问纪墨今天有什么安排，纪墨让他把小徒弟也叫过来，说是有话要说。
　　两人齐齐来到面前，纪墨便说了一下有关自己去后的财产分配方案，这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实在是让人惊喜。
　　大徒弟脸上先有了喜色，复又收敛：“师父好好地，怎么说起这些来了……”
　　本来还想多说两句的，可看到大徒弟脸上的喜色，即便只有一瞬，到底还是让纪墨感觉不太好，哪怕知道这凭空的钱财足以让人喜动颜色，大徒弟也并非是好利无义之人，可那本来想要多叮嘱两句的话，到底还是不想说了。
　　百年苦乐，总还是要自己度过，他便是说得多了，又能改变未来多少？
　　何况，所有也都是一种可能，谁知道两人是不是真的兄友弟恭，有所谦让，又或者大徒弟因某事失了这宅子，又被小徒弟找回来的呢？小徒弟面相憨厚，却是难得的头脑灵活，不至于为了宅子较劲儿。
　　纪墨这般想着，什么也不想说了，只是一叹：“事情便是这般，我与你们说了，你们记得就是。”
　　“师父，可是有什么旁的麻烦？不然我们出去躲躲？”
　　小徒弟提着建议，这建议也算是好的。
　　古代的生存智慧，头一条就是“躲躲”，有句话怎么说的，逃避虽可耻，但有用。
　　大部分的追责都是需要花费大力气的，就是有权有势的人，除非真是什么特别严重的事儿，否则有追责的工夫，有追责的钱，多少事都能重新办成了。
　　天灾可躲，人祸可躲，出事了往外头躲一躲，时过境迁回来，又是好汉一条。
　　比起大徒弟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小徒弟能够想出主意，哪怕不是什么好主意，却也还算有用，就很看得出能干来了。
　　“莫担心，没什么事儿，不过把这些白给你们说一说，你们记在心里就行了。”
　　纪墨这般一语带过，并不想人多问。
　　小徒弟不再吭声，大徒弟却说话了，说的却是宅院财物的分配上，“我是师父的大弟子，就守着这宅子好了，师弟拿走那些物件就好，都是师父亲手修复的，必也值钱。”
　　话是这个话，理是这个理，甚至这件事儿还是纪墨首先说起来的，但听到大徒弟当着自己的面儿就分配自己死后的那点儿东西，还是心中别扭，干脆不听了，扭头回了房。
　　“师兄说这个做什么，师父该不高兴了。”
　　小徒弟还是聪明些，这样说着，还特意压低了声音，小声说，算是提醒。
　　“这不是师父说的吗？我住这宅子已经住惯了，不想走，到时候就把家人接来，一同住，本来还说着今年给我找媳妇儿，要回村里头成亲，若是有了这宅子，真是气派又体面……”
　　大徒弟的话语之中已经开始遐想娶亲场面了，声音越来越远，应该是被小徒弟拉着走远了吧。
　　纪墨在考试中见到过大徒弟为他保留这个房间的孝心，听到这样的话，不舒服归不舒服，总还是知道对方没什么坏心眼儿，也不是盼着自己死，就是缺点儿人情世故的弦儿，太鲁直了。
　　看样子，以后选徒弟可不能选这样的，宁可有点儿心眼儿，否则这种还不知道会怎么得罪客人呐，将来守不住这宅子，必也有他那张嘴的功劳。
　　在房中微微摇头，看了看房里头的东西，这里都是他自己打扫的，靠墙的那一侧是个架子，上头摆放着自己修复的若干东西，都是闲暇时候修复而成的，如今看来，也有些舍不得……
　　午饭时候，大徒弟叫师父不应，进了房门才发现师父死了，竟是好端端躺在床上死的，乍一看像是睡着了一样。
　　“这床以后可是不能要了。”
　　他已经是主人心态地盘算着，扭头去找了小徒弟来，两人商量着把师父的后事办了。
　　办得还算体面，这一注钱财也是纪墨早上的时候提到过的，古人都时兴为自己盘算后事，提前做棺材什么的，几乎家家都如此，入乡随俗，这么长时间过来，纪墨也学得了这一套，早早就把棺材准备上了。
　　也不用旁人做，他自己捎带手的事儿，顺顺当当就做好了，榫卯结构的棺材，连钉子都不用一颗的。
　　以前还坚持一下火葬之类的，现在么，土葬就土葬吧，没得非要给人添麻烦。
　　到了老了，身边儿只有徒弟而非血脉至亲的时候，某些事情也要多想一下了，对方是否会不耐烦做呢？
　　所以寻常都不给人添麻烦，这种事儿，更是不好多安排什么，随着他们来吧，反正死了之后，那身体如何，总也与他无关了。
　　每一个新世界开始，纪墨都会有一个新的身体新的身份，换世界换身体，换身体换世界，两个都连在了一起，感觉上就像是“登陆”一样，创建一个新的账号，新瓶子装老酒地上市。
　　看开了这个，在这件事的安排上反而不会多说，于是在大徒弟主张省钱的思想下，纪墨的坟墓就安放在了村里头的小山坡上。
　　“我家祖辈都在这里，等到日后扫墓来，还能顺便给师父扫墓，省得往别处走了，你家那里太远，实在是耗费了些……”
　　大徒弟的生意经，一向是节俭为主，能省就省，才来纪墨身边儿的时候，因为吃剩饭而吃坏肚子的事情，也是干过的，还因为药贵，把煮过一遍的药渣晒干了再煮，甚至当茶水喝，喝到没味儿才当肥料埋在地里肥田也是有的。
　　因为这份节俭，给院子里的蔬菜浇粪水的事儿也是他在做，只他在肥料上没什么讲究，弄得那臭气熏天的，纪墨都不让他到别的院子霍霍。
　　“师兄说的是。”
　　小徒弟全不争辩，在师父坟前拜了拜，回去就说分东西走人的事情，纪墨在考试中没看到的是，那个时候，大徒弟已经把自家在村中的家人都带到了这宅子里居住，若不是纪墨那房间死过人，被忌讳了，恐怕也早被人占了。
　　随着这些人的进入，院子里头鸡鸭乱跑，满地铺粪，竟是连落脚的地方也无了。
　　纪墨那几样东西都避不得人眼，东西到手，没了鹤瓶，小徒弟一眼即知，却当是师兄留下做念想了，也不好多说什么，说了纪墨所知的那一番话，让大徒弟难得多想了一下留人情的事儿，把自己该得的那些散钱，总共也没多少，都给了师弟做盘缠，算是落下一份人情。
　　多年后，小徒弟功成名就而返，才发现师父的宅子早就被鸠占鹊巢，被师兄那不懂事又蛮横的兄嫂霸占了，师兄被欺压得早早去了，连子女都没留下半个。
　　想办法赶走了那对兄嫂，把宅子要了回来，重新修整了一下，小徒弟就在此繁衍生息，正式打出了徐大师的名号，扛起了修复师的牌子。

第303章 第 303 章
　　街角的广告屏上正在放映着一段视频,吱呀咿呀的曲子之中，缓缓打开的朱红大门像是打开了一个时代的兴衰一般，把所有都徐徐展现在大家的眼前。
　　“这是老祖宗的东西,孽子,你竟敢给它碎了！”
　　老戏骨的古装很能看得过去，把一位怒发冲冠的父亲演绎得淋漓尽致，那双眼中的愤怒似还夹杂着浓浓的失望，那一刻,几乎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
　　“时代变了,你们这些人懂什么,老一套那些,已经死了,死了！”
　　气质上算不得杰出,甚至有几分吊儿郎当样子的男主是由某位影帝扮演的,同样是漂亮的古装扮相,但所有人看到的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漂亮，而是一个纨绔子弟。
　　对方头一次挑战这样的角色,竟是活灵活现，简直就像是所有正在叛逆期的青少年一样，古代的青少年，已经能够是家中承担责任的人了。
　　所有的人对这样的角色都有着代入感,哪怕是现在看起来成熟稳重的大人，又有几个没有被那迟来的叛逆期困扰呢？
　　是古代,却又提到“时代变了”,一时间让人不禁生出好奇来,是改朝换代了,还是换皇帝了？怎么就变了。
　　画面是跳跃性的，很快就变成了下一个画面，黄土墙下还生着发黄的野草，随着风，不断弯着腰，像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磋磨之中再也无法抬起头来的人们。
　　器皿被砸碎的声音，东西被撕裂的声音，不时能够看到迸溅到这里的瓷器碎片，还有那被风吹着，飘过来的碎纸片。
　　“竟然造假，你们这些家伙，真是不想活了，敢骗到我王五爷的头上，不收拾你们，还不知道你们……”
　　骂骂咧咧的声音宛若画外音，不断传来，而画面上，处于焦点位置的是另一位老戏骨扮演的角色，已经很老的扮相，缩着肩，裹着那破旧的有些地方都露出棉絮的大衣，坐在门槛又或者是台阶的地方，守着那一截土墙，守着那几根荒草，还有那破烂满地的东西。
　　嘶哑的哭声若树上的老鸦在叫，不详的哀鸣……
　　画面一转，高楼亭台，红飞翠舞，街灯倒影在湖面上，人影也落在湖水中，好似水中也开了龙王宴，高朋满座，鼓乐齐鸣，弯弯一道桥，桥上，那纨绔样的青年已经器宇不凡，宛若逸群才俊，与他同行的那位中年人，生生被衬得像是个大管家模样，然而一说话，谁都知道这位“大管家”才是个高位之人。
　　“代章兄看这小秦淮如何？”
　　询问声中若有得意之色，即便努力内敛，但那眉宇间飞扬的神色还是泄露了他的自满。
　　“的确不错，有七分那个味道了。”中年人这般说着，眉目宽和，像是一个仁慈的长辈了。
　　“七分？”青年眉毛一挑，似有几分不满之意，却道，“看来，这小秦淮不要也罢，他日，我定修复出一个真的秦淮来，让那十里风光，尽入此街……”
　　意气风发之际，抬眸挥手之时，宽袍大袖的古装带起的风，拂开了耳旁的一缕鬓发，似有些微微痒意，他正于此时抬头，便见那临河的三楼上，大红灯笼之侧，倚着美人靠的女子半幅宽袖耷拉在外若垂帘一样，似有三分醉意的眸子看过来，水光，灯光，尽在眼中，似都有着红霞席卷，又似火焰舞动，灼了他的眼。
　　只这一回眸，一对视，便是千古风流。
　　“徐广，你看看你，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当初说要修复天下盛景的人呢？当初与我承诺必让这天下都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修复师的人呢？我没看到什么修复师，就看到了一个醉死在酒里的人……”
　　中年人严厉的话语唤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他看着胡子拉碴满身酒气的颓废青年，摇摇头，叹息一声，走了。
　　“天下盛景，修复师，哈，哈哈哈……”
　　苍凉的笑声回荡在空屋之中，作为附和的只有几个圆滚滚的酒坛滚远的声音。
　　再次跳转的画面又成了暖色调，情情爱爱的缠绵晃眼即过，一张张美丽的脸庞，一帧帧优美的画面，优雅的古装，灵动的舞蹈，妩媚的眉眼……所有的美都定格在一座建筑上，那是一个宫殿，被白雪覆盖，旷古而深冷。
　　画外音于此刻道：他成了，却也败了。
　　《一世繁华》的字幕于此刻亮了起来，朱红色的大门，好像就是那宫殿的大门合拢了，那红墙之内的浪漫繁花，终究被锁在了里面，再不被外人所见。
　　恢弘而多变的配乐，转折而莫名的剧情，有人看着不觉喃喃：“好像是个悲剧啊！”
　　“啊，我看过这个书，是徐老先生的故事改编的，据说蛮真实的，挺厉害的！”
　　“修复师啊，这职业，真的是很冷门了。”
　　“不过很厉害啊，那一位徐大师真的是差点儿就要改朝换代了，可惜啊……”
　　风流之人，败于风流，似乎又没什么可惜的，他的一生，负了很多女人的深情厚谊，却又被女人所负，似有因果，在冥冥之中已经编好了剧本，构成他波澜起伏的一生。
　　“真论起来的话，他也不是修复师吧，根本就没学艺，不过是凭着一腔妄想从了商，资助了反王。说起来，反王会败，也有他的因素吧，非要大兴土木，建什么宫阙，耗费了钱财，没了军费……”
　　“跟他有什么关系，分明是那反王不争气好吧，看到那宫殿就只想着充盈美人，还把他爱的女人征进去了，夺臣子之妻，这种反王，迟早都要玩完！”
　　“什么臣子，古代士农工商，他一个从商的，就算资助了大笔的军费，也算不得臣子，那女人不过是他喜欢的，又不是他的妻妾，更没有夺妻之说了……”
　　“这有什么好争论的，一个小人物，差点儿就弄出来从龙之功，还是很厉害的吧，尤其是那个重华宫，九重繁华入深宫，听起来就很厉害啊！”
　　“有什么厉害的，充其量都是徐家做的，他就是个出钱的，搬过一块儿砖没有，空想家！”
　　舆论之中，好坏都有，同样的是都对这部年度历史剧抱有了期待，从小人物的角度来看那样的一段历史动荡，还是很有意思的，对大部分的普通人来说，更有代入感。
　　而这个剧据说还请了专业的修复师来做指导，里面的一些物件的修复都是出自他们的手，把这个相对比较神秘的专业头一次展现在屏幕上，让大家都有所了解。
　　即便是到了现代，修复师这门技艺也不算过时，很多地方都还需要他们，大到代表文明历史的古老建筑，小到写满沧桑岁月的摆设物件，那些能够展现在博物馆中的东西，许多看起来陈旧不堪的展品都是经过了他们的手，方才能够出现在大家的眼前，为大家带来对那些过往的遐想依据。
　　可惜，这种传承过于薄弱，哪怕是现代，还是师父带徒弟的那种，很难大范围推广，于是至今仍是人数有限，还有好多技艺，都散失在了历史之中，再也无法传递了。
　　徐大师就是修复师之中比较有名的那个了，是传承最久的那种有名，他们家的历史也算是比较全面的，一代又一代人，总有那么一两个继承了这门技艺的，最难得，他的师门还是属于全艺的，即所有的类别都能修复，哪怕后人不肖，不能完全传递下来所有，但比之其他零零散散，不知道是哪里的师承的修复师，他们又算是颇为正统的一支了。
　　族谱上的记载不稀奇，最难得是还能在史料上找到他们的踪迹，这还多亏了那位不务正业从商之后支持反王的徐大师了，让修复师也能名垂青史，哪怕是作为反派一方的，却也不是寂寂无名了。
　　也因此，关于这个人的记载，不仅徐家内部有记录，就是外头那些读书人，也会有一两笔约略提及，差点儿还上了名人诗中成为典故，也是很不容易了。
　　每每有人浏览那还保存到现在几经修复的重华宫，都会在诗人们为它所作的若干诗篇之中找到那么一两句“遥想当年”之类的话，提到这位重华宫的建造者，或者说那位并不会修复的修复师徐大师。
　　而与他这种名声相应的，千金一响的毁掉修复好的精品的事情，他也做过不少，算是典型的一招鲜，吃遍天，从结识他人生之中的第一位贵人“代章兄”，再到那位反王，无论是摔碎鹤瓶，还是火烧小秦淮，都有一种非常人的魄力，若是古代也有新闻热搜，他必然会是上面的常客，还是总闹出大新闻的那种人。
　　也有人称之为“不出名即死星人”，连谈个恋爱，都要轰轰烈烈荡气回肠，弄得还有武侠作家以其为蓝本创造那种典型的龙傲天式武侠故事，还别说，真有那个感觉。
　　“这可真是……”
　　当代的徐大师，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感想很是复杂，不是因为自家的修复技艺出名，而是因为这种人这种事，还真是……“幸好早就开始收外姓弟子了，否则，迟早都要丢了这门手艺。”
　　视频上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不再是预告片中的样子，现代装扮干净利落，算不上多么帅气，却也有一种俊朗的味道，他正在回答着记者的问题，“……我就是徐家人，这个角色，我觉得我不能放过……”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摇椅晃悠，发出微微的吱呀声，头发已白的徐大师闭上了眼，听着视频中那青年的一个个回答，子孙不肖啊！竟没有一个肯传家的。

第304章 第 304 章
　　一个个小小的尖顶房子被整齐地安放在草地上,青青绿草地上，或白或黑或杂色相间的毛绒绒的小犬正在嬉闹玩耍，互相堆叠的样子,像极了在玩叠罗汉,然而谁都不想当下面的那个，于是总在打闹。
　　“来来来，吃饭了。”
　　清脆的铃声响起，摇晃的铜铃下坠了一条丝络,晃啊晃的,被铜铃声吸引而来的小犬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来,稚嫩的如同孩子的叫声之中都透着欢喜,有的已经围着大人的腿脚打转儿,有的还去扑那铜铃下的丝络,很有好奇心的样子。
　　红色的丝络上打着结,掺着其他的颜色,让那个结颇为繁复而吉祥，束口的袖子并不拖曳行动，大人抬高了手腕,那并不长的丝络就在小犬努力而无法够到的位置了。
　　“真是顽皮。”
　　随着这样的话，还是把早就准备好的食盆放下，里面是早就准备好的食物，一种肉松,肉松都要用瘦肉制作，还要反复捶打撕碎撕细,方便这些小犬进食,其中还会添加一些有益营养的豆制品磨制成的粉。
　　佐餐的水也不是随便给的,里面会兑了奶,还是加了少量果汁的奶，有的时候会有一种酸酸甜甜的味道，还有细碎的果粒直接放置在其中，最为小犬所喜，却不敢给它们多吃，只怕有的小犬不耐水果，反而生出病来。
　　随着食盆放好，那些还围着大人打转儿的小犬都去抢着吃东西了，单独养一个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但这样的一群，团团而吃，看起来都觉得那食物格外鲜美好吃。
　　小犬吃着东西，大人却不能停，还要收拾这草地上的杂物才好，其中包括小犬的粪便，为了防止它们再去闻嗅反食，需要收集起来单独埋了，还要埋得深一点儿，免得再被它们挖出来。
　　有的时候，小犬打洞，也是一把好手。
　　所以，随后就要检查这一圈儿围墙了，这一片儿地方年久失修，连围墙都透着残破的感觉，某些地方，甚至都能看到好似暴雨反复击打而形成的坑洞，让那一面墙壁都成了麻子脸。
　　麻子脸倒不怕什么，这墙壁毕竟不是普通的围墙，无论是厚度还是硬度，再支撑个几十年都没问题，只是，再好的墙壁都禁不住总有小犬锲而不舍地在某处磨爪子打洞。
　　被临时封堵的狗洞，已经有过两个了，再让它们这样打下去，“也不怕哪日（墙）倒了砸了它们。”
　　大人摇头叹着，这些小东西，好玩的时候显得聪明，丢个东西出去，它们都能给寻回来，还很懂得卖好讨赏，但某些时候也是真的蠢，外面是什么好地方不成，真的打洞钻出去，只怕要被人丢到锅里烹了吃，哪里像在这里，还有肉吃。
　　外头的人啊，可没几个能够天天吃肉的，哪怕是瘦肉呢？
　　小犬吃东西的时候极为专注，根本不管外头是怎样的，全没发现它们精心打出来的洞很快又要被填上了。
　　那是一个已经破损很大的洞，乍一看，竟不似小犬能够打出来的，大人疑惑地多看了两眼，这才发现缩在洞旁边儿的一团，还是个聪明的，知道把枯枝碎叶遮盖在身上，加上那灰扑扑好似烂抹布一样的衣裳，竟是一点儿都不显眼。
　　是个孩子。
　　大人手中持着一根杆子，撵狗用的，还能当个拐杖使唤，这时候，用杆子捅了捅那缩着的孩子，对方本是埋头在膝上，努力用并不宽大的双袖遮盖起头脸的潜藏，被捅了一下才惊醒般抬头，瘦巴巴的小脸儿一看就是营养不良，唯独一双眼亮而有神，像是紫红发黑的葡萄一样，看得喜人。
　　“你这小孩儿，怎么竟从狗洞之中钻进来了！”
　　小犬数量虽多，破坏力却不大，就跟小孩子一样，它们玩什么总是没耐心，就是打洞，也不会持之以恒就在那一处使劲儿，能够打出洞就很了不得了，想要多大是没可能的，旁边儿那个洞，一看就有这小孩儿的手笔，小犬可不会一块儿块儿拆砖。
　　洞口的痕迹上早就显露出来不同，本还以为是个偷儿，现在看来，倒是让人松了一口气。
　　“快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大人故作凶恶地呵斥着，他的一张老脸好像皱巴巴的橘子皮，没有胡须遮挡，还有些婆婆嘴的样子，算不得好看，尤其一双三角眼，瞪人的时候真是厉鬼在世一般，看起来就凶。
　　并不贴身的衣裳，窄口的袖子，把他的全身都包裹得严实，然而那种壮硕感还是能够从宽大的手上看出来的，便是适才进来，单手就能环抱一个盛满食物的食盆，也不是没力气的人能做到的。
　　“大人，求求你，留下我吧，我听话，能做很多事的，能给你帮忙。”
　　恳求声条理清楚，并不是从自身出发的卖惨，而是直接在自己的有用之处，这种回答本身就让人有些意外，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已经能够想到怎样发挥自己的作用了吗？
　　显然不是的，只是他更明白这样说才更有被留下的可能。
　　世人的同情心，也许那些富贵人家肯舍些粥米出来，但旁的人，自己都过得不怎么样的人，可不会有多么大方。
　　别人不是你爸妈，凭什么无私爱你。
　　孩子的眼睛明亮，明明是求恳人，却没有低三下四的感觉，便是此刻，也不见下跪磕头之类的惯常求人该有的动作，偏又不觉得他无礼，那眼眸之中的坚定好似在说“留下我绝对不会亏”之类的话，传递出来的感觉很有些奇怪。
　　不一样，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似乎不是贫寒人家的孩子，有些太自信了，或者说，像是那些一时落难却坚信自己能够东山再起的贵人家的公子。
　　记忆中，恍惚有那么一幕，就曾见到某位外戚人家的公子这般昂然，纵然要因家族而同被问罪，依旧能够挺直腰杆，才十来岁的年龄，便已经能够看到某种堪称为风骨的存在。
　　是了，就是那样的感觉，可……
　　视线回到面前的孩子身上，无论是那打着补丁的破衣烂衫，还是那外在的形容，不是富贵人家该有的肤色，粗糙的皮肤也绝对不是养尊处优过的样子，但，某些东西，总是共通的，让人一眼就能看出那种骨子里的相似来。
　　“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来了这里？”
　　口气缓和，并不是一口回绝，似乎给人一线希望。
　　“我是被拐子带来要卖的，我逃出来了。”
　　这一世的开始似乎太过艰难了些，纪墨这样说着，想着开始的境地，农家小子，还是个大家庭之中的一个小儿子，父母都有四个儿子了，还不算女儿两个，另有叔伯兄弟的儿子若干，农家不排什么大排行，各家论各家的，谁家的小三小四小五之类的。
　　被排做小五的纪墨本不是真正的小孩儿，不至于被拐的，成人的智商若还能被棒棒糖骗走，那可真是奇了怪了。
　　但这年头的拐子可不讲什么先礼后兵，见到时候合适，就直接把人捂了嘴带走。
　　一个小孩子的挣扎力道能有多大，更不要说对方是两个成年人了，就这么着，被堵了嘴塞到麻袋里背走，连挣扎都如同无力的幼兽。
　　这里也要怪纪墨自己，四五岁上，还不见周围有什么御兽师，都是一群土里刨食儿的人家，便是有些能耐的，撑死是在附近的镇子上当小吏的样子，有的甚至都是小吏下头的狗腿子，这就算是很本事了。
　　邻近的村子之中也没听说过有什么特殊的人家，纪墨不死心，便只能自己探寻，又不能跟人说这些，便自己找，哪家养狗养猪的，他都会去瞅一眼，便是没有养小动物的孤寡老人，谁知道对方是不是深藏不露，故意隐藏，也要去定点刷个卡什么的，混个脸熟总也没坏处。
　　眼看着脱离同龄小伙伴的纪墨就能刷到村长老爷爷的好感度，从此成为村中最拉风的小崽子的时候，也有人盯上了他这个行走的小肥羊，真实意义上的小肥羊，毕竟嘴甜乖巧懂事，在某些人眼中，也是能够卖上大价钱的标配。
　　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厮都是怎么来的，一部分是家生子，家仆生下的孩子直接送入府中，自小耳濡目染，还会显得聪明懂事一些，另一部分就是从外头买，男孩儿不是女孩儿，就是穷人家也不会随便丢弃，哪里有那么多还在买卖，一些是穷得不卖活不了，女孩儿都卖完了，只能卖男孩儿了，一些就是被拐来了。
　　完全不讲基本法的拐，暴力压迫，直接把人绑走就完了。
　　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儿的纪墨是真的没想到，就在村子里，几乎是家门口的位置，就能被这样暴力带走了。
　　理论经验真的是理论经验，棒棒糖都没一个，差评！
　　完全没有展现智商余地的纪墨随遇而安，在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之后，只能迅速调整方案，讨好那些拐子，从而获得了逃走的机会。
　　这可真是一段坎坷的经历了。

第305章 第 305 章
　　柔弱的身板,看着还没树干粗，小小的孩子，还是个男孩儿。
　　“逃出来的？你怎么逃出来的？”
　　对面的人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兴趣,多问了一句。
　　“就是趁他们不注意，逃出来的。”
　　有想要逃的念头,却谁也不说，一派天真地把这些拐子都当做了好人，好像真的相信了他们关于好人家的说法,对于要把自己送去好人家的拐子们多了些感谢,为他们口边儿的肉而垂涎,同时被小恩小惠收买的样子狐假虎威去呼喝那些同样被拐来的孩子。
　　不要钱的监工,为虎作伥的狗腿子,大概就是这样的角色吧,纪墨扮演了一段时间，他的蠢显然成为了那些大人的笑料，他们本来也不太会防备一个孩子，所以就给了他一定的自由,让他有了逃脱的余地。
　　说起来，还要感谢狗洞，旁边儿这个狗洞绝对不是纪墨钻的第一个，第一个还是在拐子那里,他们所居的宅院之中也是有狗洞的。
　　这些,纪墨都没有说那么详细,也没有说过面对那些同样被拐来的孩子,他是怎样纠结过救还是不救,而看着他们没有自救之心,如同自己之前演的那样对拐子们多有感激的时候,再看看他们身上那破烂的衣裳，纪墨又觉得，也许某些路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是跟着农家的父母守着一亩三分地，朝朝暮暮，老死地中，还是借着这些拐子的手，找到一条联系富贵人家的路，也许里面更有大恐怖，被打死或者伤害，但同样的，机遇也在。
　　宰相门前七品官，那些富贵人家的下人，就是一个看门的，都能随便呼斥普通百姓，而得了脸面的下人，如红楼梦之中捐官成为县令的也有，县令可能有些夸张，但，当一个小吏之类的，还是不成问题的。
　　怎么说呢？是钻出狗洞，走向自由，还是守在狗洞之内等待成为富贵人家的下人，两条路，都在眼前，纪墨不会为其他人做决定，由着他们自己吧。
　　也许有人要说，那些都是孩子，那些孩子懂什么，给口糖就能哄走的孩子，能知道什么，需要一个更有经验的大人指点他们走更好的路。
　　而纪墨就是这个有经验的大人，无论是现代的还是古代的，他总能够给出一些合适的指导，但，那些经验，那些指导，所指向的路，也不过是普通人的路罢了，真的算是很好的吗？
　　那时候，钻出狗洞，纪墨自己都不知道会面对什么，是会被抓回去挨打，还是会遇到更加糟糕的境遇。
　　不能保证自身的情况下，拖着他人逃走，可不是什么好的出路。
　　想过，犹豫过，最后放弃了，也许，还是自私吧。
　　“你倒是聪明。”
　　这一句评价很是中肯，从那简略的话中，还是感觉到了很多东西的，一个孩子，一个能从拐子手中逃出的孩子，可不就是聪明吗？
　　“嘿嘿。”
　　纪墨保持傻笑，这个话可真的是不好说了。目光之中还有期待，仰头看去，大人看了他一眼，说：“跟我来。”
　　带着纪墨到旁边儿的狗洞前，指着洞，“自己挖的自己填上。”
　　忧心之中的纪墨听到这话，原来不是赶自己走啊，当下高兴地应了一声，蹲下身，开始搬弄那些砖头。
　　墙看上去像是黄土墙，里面还是有砖的，外头多了一层黄土，小犬扒开的砖头只在少数，多数还是纪墨瞅着这里有个空，透出里面的光来，主动扒的。
　　完整的土墙可不是那么容易扒开的，可若是有了缝隙，就容易多了，没砌过墙，也知道怎样拆砖，一块块儿拆下来，还自作聪明地把拆下来的砖都小心放在了墙边儿，看起来就像是里面扒开的一样。
　　这会儿再安回去，倒是容易，就是没有胶泥之类的填充砖块儿之间的缝隙，看起来有些不稳，但，能够做到这一步，把砖块儿一个不落地填回去，看起来还算规整，就已经很不错了。
　　大人看着，微微点头，又让纪墨去和泥，泥中加上了一些碎草叶，赶时间的关系，并没有怎样黏稠，就是调和了一下，直接往回填的砖块儿上敷，一层层，厚厚地覆盖了一层。
　　才做完这些，吃完饭的小犬就已经又跑过来了，它们自小就被人养着，很是亲人，过来绕着大人的腿转，还有几个挤不过去的，来到纪墨这里扑腾，两条后腿不太有力，每次扑起来，前腿支在纪墨身上，后腿都要打颤的。
　　还不能坚持多久，很快就会重新落下来，四条腿都着地，但这样的动作似乎于它们更有乐趣，乐此不疲地进行着。
　　黑溜溜的眼睛，漂亮而松软的毛发，看起来就要让人心都要跟着化了的可爱小脸，连那或藏或露的小耳朵都格外诱惑。
　　若不是手上还有着泥水，纪墨恐怕真的想要去撸一把它们的毛发，好好地跟它们玩一会儿。
　　眼神之中的喜爱是骗不了人的。
　　在现代，多少猫狗都沦为了宠物，面对它们的时候，哪怕再饿，也不会把对方当做食物。
　　目光之中的含义，总是不同的。
　　大人看出来了，他看着纪墨的样子，自然知道他定是失于温饱，做事情时候的动作虽利索，可有力无力还是能够看出来的，这种情况下，面对这种弱弱小小，在很多人眼中是美味的小犬，却没有一丝想吃的样子，本身就是难得的。
　　世面上的狗肉锅，可不要太多，那些……
　　许是从来到这里接触的就是这些小家伙，伺候着它们的祖父祖母，伺候着它们的父母，再伺候着它们，这一家子三代犬，都在他的看顾之中长大，大人对它们的感情是格外不同的，有的时候，看着它们，就如同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纯然的喜爱。
　　这让他在很多时候也会为它们忧虑，完全丧失了自己寻找食物的能力的它们，若是不能获得贵人的喜欢，在这里一直活着倒也不错，可若是得到了贵人的喜欢，要面对的又是什么呢？
　　每每想到，总要一叹，可这些事，又不是他能够做主的。
　　他能够做主的……看了一眼被三四只小犬围住的孩子，大人留下了他，一个孩子罢了。
　　知道自己可以留下的纪墨满心的欢喜，笑着跟大人道谢，之后就跟在大人身后，看着大人去周围被院墙隔开的地方继续喂食。
　　都是动物。
　　以院墙相隔，一个院墙之内是一种动物，有狗，有猫，还有一种类似蜥蜴的存在，金黄的颜色落在草地上就好像是黄金一样，鳞片在阳光下都会发光，可惜，就一只，看着还格外衰老的样子，给吃食都不怎么动弹。
　　相较于那孤零零一种一只的几个动物，狗和猫就算是最多的了，猫还罢了，并不全都在围墙之内，有供攀爬的地方由着它们四下活动，走在过道之上的时候，也能看到从墙上走过的猫，或者干脆就摊在那里晒太阳。
　　狗也占了几个地方，小犬单独放在一处，大狗有的被放在隔壁的院墙之内，有的则在外头，宛若看家护院的一样，来回随着人走。
　　纪墨刚跟着大人从放置小犬的院墙之中走出的时候，就被那些大狗围住了，毛色各有不同的大狗很是机警，见到有陌生人出来，就过来闻嗅，有的还张了嘴，露出尖牙来，纪墨下意识拽住了身边儿大人的衣角。
　　“不用怕，它们不咬人。”
　　能够留在这里的狗，头一条被训练的就是不咬人，咬人的那些都被弄死了。
　　大人安抚了一句，呵斥了大狗两声，那些大狗就发出好似委屈一样的“呜”声来，明明已经不能够凭着外表卖萌，却因为这一声，多了些反差萌，让纪墨听得忍不住一笑，又觉得这些一口都能咬掉他一条胳膊的大狗可爱了。
　　手上的泥已经洗净，又在身上擦干了，纪墨仰头看着大人，“我能摸摸它们吗？”
　　大人沉默了一下，招手叫过一条狗来，被叫起来的狗摇动着尾巴，很是欢快的样子，眼巴巴过来了，距离近了，纪墨才看到这些大狗的脖颈上都有项圈，很方便拉拽的那种。
　　大人一手拉着项圈，一手捏着大狗的嘴，对纪墨说：“摸吧。”
　　纪墨看那狗狗委屈的样子觉得好玩儿，上手摸了一下对方的身侧，这狗站起来比他还高，想要直接摸到后背就要费些力气贴近，倒不如身侧方便，就是，这一摸似乎把对方摸痒了，毛炸起来，抖搂着，像是要抖搂掉虱子一样。
　　呃，虱子……想到这里，纪墨的手就没深入了，看向大人，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会不会有虱子？”
　　他问的是狗，大人看的是人，“别摸了。”放开大狗，拍拍它们，让它们自去玩儿，约是以前没人常对狗说话，习惯性对它们多说了一句，“先离他远点儿，免得他身上虱子传到你们身上。”
　　被当着面儿嫌弃的纪墨目瞪口呆，难道自己还没狗干净了？
　　看看身上，洗干净的手不用说，表面是干净的，但衣服上，低头的时候，一根杂草模样的碎屑掉下来，似还有些土渣零落，好吧，似乎真的不如那些毛发鲜亮的狗干净。

第306章 第 306 章
　　这个世界于纪墨而言是陌生的,出生之后也没走多远的地方，在小山村之中打转儿，被拐子拐走之后,又是坐车又是坐船，来来回回,似乎也都在小房间之中转圈儿。
　　等到好容易安定在这个看起来人口颇多的城市之后，碍于拐子们从事的事业的隐秘性，他们的藏身地点也有点儿大隐隐于世的样子,竟是不那么靠近繁华之所,让纪墨就是想要听到点儿什么闲言碎语都不容易,更不要说目力所及的那些砖瓦房舍了,也许有些地方特色,但都还是古代,总也没什么大的不同，无从了解这个世界的根底，判断现在所在的是什么地方。
　　满头的发都被刀子刮了个干净，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刀子,很是锋利，纪墨被按着脑袋的时候都觉得有些心惊，现在，他正裹着一个浸了药的布巾坐在盛着热水的浴桶之中,纪墨身上的皮肤都有些红彤彤的,那是被刷子刷红的。
　　毛刷上还沾染着一些动物的毛发,寥寥几根,粘在皮肤上,带入热水中,再有布巾上的一根两根,哪怕热水十足舒服，让精神都跟着放松下来了，心里头还是有些唏嘘，这浴桶别是动物洗的时候用过的吧。
　　纪墨以前没养过小动物，对它们的喜爱是有，也就局限在看到的时候微笑，并想要摸一摸的程度了，再多是不能了，同吃同住什么的，不就是要把自己的所有东西都和它们分享吗？
　　只要想到一只小动物，无论怎样可爱，都可以随便用才在地上踩过的爪子踏上自己的床，并且还可能随地大小便，甚至舔自己水杯之中的水，纪墨就觉得浑身毛毛的。
　　不是不爱，而是喜欢到那种份儿上，他觉得有违某种物种隔离的精神，既然都不是同一个物种了，同吃同住什么的，是不是太为难了？
　　有本事和仙人掌一起睡觉，不然就跟狗狗一起吃屎啊！
　　用人的餐具给狗吃饭，自家的不嫌弃，放在公共场合想一想，有几个人愿意自己去吃饭的地方用的餐盘其实被狗狗用过，哪怕洗过也消毒过，心里面那种膈应感，总还是存在的吧。
　　可以养，可以喜爱，但适当的距离总也该保持。
　　他都不稀得亲人，凭什么要亲那些猫猫狗狗啊！
　　可爱？可爱也不行！
　　难得的热水浴，因为那几根不知什么动物的毛发而蒙上了一层阴影，好在纪墨知道现在不是挑剔的时候，觉得洗干净了马上就跑出来了，完全没有赖在热水中享受的意思，还不忘把那几根粘在身上的毛一根根去掉，再把粘过毛的地方用凉水桶里的水又擦了一下，至于擦了之后发现凉水桶之中也有动物毛发的事情，就不要让自己添堵了，当没看到吧。
　　外间，有准备好给纪墨的衣裳，应该是某种制式的服装，跟大人身上的差不多，不过是小了好几号的旧衣。
　　纪墨囫囵套上，走到外头，就看到桌上放好的吃食，不多，一个小孩儿拳头大小的馒头，发黄发黑，绝对不是纯白面的，即便如此，也足够让人感觉安慰，这是完全接纳的意思了。
　　身上还带着一股药味儿，那是除去虱子的药粉，洗浴的水中都是，被浸泡了好一阵儿的纪墨出来的时候，还能看到水面上漂浮着的小黑点儿，幸好数量不多，不然密密麻麻一片，恐怕会让人有密集恐惧症。
　　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大人，在对方的示意下，纪墨道了谢，洗干净的手抓起了馒头，吃了几口，咀嚼出丝状物，吐出来拿在手上一看，很好，又是一根动物毛。
　　秋天到了，又到了动物们掉毛的季节了……
　　脑中仿佛出现了一片几乎发黄的大草原，然后三三两两的皮毛动物在其中懒洋洋溜达，随着走动，风吹过，大片大片的毛仿佛被吹开的蒲公英一样，漫天遍野地飞舞。
　　有些挂在荒草上，须臾就成了一个蓬松的小毛团，黏附着周围飘散的毛发，很快，如同一团绒花一样挂在草茎上。
　　这时候，就有解说的声音切入，告诉大家，该换季了，动物们都掉毛了。
　　掉毛了。
　　扔掉手上的那根毛发，看了一眼黄黑参半的馒头，暂时没发现里面还有银亮的毛发，一口咬下去，很好，这一口没有，那么，再来一口……呃，有一根，吐出来好了，就当是头发丝，吃饭吃到头发丝什么的……
　　谁家吃饭能够经常吃到头发丝啊！一个馒头里面已经三根毛发了，这是和面的时候就把毛发加进去当佐料了吗？
　　心里头的郁闷劲儿别提了，然而吃还是要吃，不吃饿得慌，恐怕也不能留下来了。
　　一边吃馒头，一边吐毛发，这种经历，纪墨觉得，应该也就是这个世界了。
　　既然连吃的东西都不能幸免，那么睡觉的时候发现床铺上也有动物毛发什么的，似乎就很正常了，说不定这是它们在这里走动之后留下来的呢？
　　半夜起来的时候，发现黑暗的房间之中有两点绿光，吓了一跳猛地睁大眼睛，之后纪墨才想到那绿光可能是什么，猫科动物的眼睛在晚上可不就是这样的！
　　正想着，那绿光似乎发现他没什么威胁，走动了几步，没有再注视他了，等到纪墨方便完回到床上要继续睡的时候，绿光又亮起来，就在床上，很好，终于知道床上的毛发是怎么积攒下来的了，感情这是对方睡觉的地儿啊！
　　“抢了你的地盘了，对不起啊！”
　　没什么诚意地说了一句，纪墨想，就算是御兽，以后肯定也不能这样过。
　　【主线任务：御兽师。】
　　【当前进度：何玉柱（师父）——未完成。】
　　早在看到任务的时候，纪墨就想过御兽师会是怎样的，字面意思，御，使马也。御兽师，应该就是驾驭野兽如同御马的人，这种职业技艺本身就带着点儿驱使的意思，所以跟动物为伴是可以预期的。
　　而这些被御使的动物应该如同马一样，至少有些食用之外的用途，不说全部充当坐骑，如猫那样能逮耗子，如狗那样能看家，总也是应该的。
　　若是有些大型猛兽，比如说狮虎之类，可能更加符合御兽的需求，也能体现出御兽的水平来。
　　现在么……纪墨调整了一个姿势，不让那不怕人的老猫堵住了自己的呼吸，抬手压在对方的身上，透过毛发传递过来的热度，别说，忽略这是什么，还挺舒适的。
　　“你可别尿床啊！”
　　纪墨担心地嘀咕了一句，闭上眼睡熟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没在床上看到什么老猫，只看到了几根橘黄色的毛发，昨夜那只，也许是个橘猫？
　　回忆手感，摸起来没有那么大的体积，所以，果然橘猫都是虚胖吗？
　　扬起被子来，阳光下，一同飞舞的毛发让人看到就觉得呼吸道有些痒痒的，想要咳嗽，甚至打喷嚏。
　　纪墨偏了偏头，似乎是要躲避这些毛发对呼吸道的袭击一样，屏着呼吸抖搂好了被子，又把它叠好，到了外面的时候，看到那沙沙声的主人，大人已经开始在扫地了。
　　“我来吧，我来吧，我也会扫地的！”
　　纪墨脸上挂着笑，积极主动地去抢那比自己个头还高的扫帚，大人没说什么，直接松了手，让他去扫，还指派了范围，“到那里就可以了，其他地方，不要乱跑。”
　　“好，好，我知道了，我肯定能很快扫完的。”
　　纪墨应着，就开始了满头大汗的劳作，等到辛苦扫完地，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大人的人影了，桌上倒是放着一个馒头，像是在等着给他吃一样。
　　心里不太确定这一点，拿着馒头，纪墨就去找人，找到正在某个房间后头调拌食物的大人，对方正在打肉松，用一种模样有些奇怪的扁平面杖敲打着已经快要散架的肉，等到敲击得差不多了，就用刀子切得碎碎的，省了手撕的工夫。
　　纪墨第一眼认出那刀子，可不就是昨天给自己剃头的那把，刀锋沿着头皮刮过的感觉，真的是一想就觉得头凉。
　　顶着并不是太整齐的小光头，纪墨来到大人的身边儿，询问对方吃过饭没，又问了那个桌上的馒头是不是留给自己的，得到肯定的回复后，才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笑容，拿起一直捏在手中的馒头开始吃。
　　可能因为不是白面的关系，这馒头没那么宣软，干吃有些噎得慌，大人心肠好，指了一旁的水让他可以去喝一口，就着水桶喝。
　　纪墨这第二眼又把水桶认出来了，昨天给他添洗澡水的桶也是这个，呃，算了，喝一口吧，总比噎死强。
　　有了这一口，就有了下一口的肉松，没什么滋味儿的肉松被递到了嘴边儿，纪墨看了一眼那只捏着肉松的手，最终也没嫌弃，张口就吃了，他吃得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舔到对方的手指，既恶心别人，也恶心自己。
　　大人倒是没那么多想头，看他吃完了，就开始指派他分装案板上已经处理好的肉松，若干食盆都是一个规格的，像是洗脸用的木盆，就是有些深，一个能够装上不少东西。
　　这是要给动物喂食了。纪墨有所领悟，这位大人八成就是何玉柱了，若不是那些拐子，这样远的距离，他恐怕很难找到这位。话说，这里是哪里来着，对方是哪家的下人？

第307章 第 307 章
　　纪墨判断对方是下人还是有依据的,这里的地方不小，院墙诸多，而每个院墙之内都养着一些动物的样子，有些空着的也能从残存的痕迹判断出之前是饲养着某种动物的,这样看下来,这里就像是一个半专业的动物园一样。
　　不同的是这些动物并不对外开放展览,而因为已经死掉很多,空了好些个院墙，剩下的那些,方才能够被一个人照顾得来。
　　不知道是怎样的富贵人家，会养这许多动物,看先前的规模怕是还不小,现在么，到底是没落了。
　　可能是这一代的家主不上心吧。
　　古代通常会有这样的人,因为一时的喜欢置办很多东西,准备开始怎样的远景恢弘，然而真正做起来了,人亡政息还算是好的，起码人活着的时候还在做,但那些三分钟热度的,就很是浪费了。
　　便如这个园子,偌大的地方，还是在这个据说很繁华的城市之中，若是用来做别的,哪怕是把不重要的隔档院墙都拆了,当做草场,也能吸引一大帮愿意来跑马的公子哥儿,不至于如现在这般冷冷清清，好似全无人踪的样子。
　　不过，把这样好的地段儿荒废下来而没人置喙，本身也是主家权势的一种体现了。
　　纪墨把肉松一样样分好，这里面似乎也有一个配比的问题，大人会告诉他哪些盆里多放一些，哪些少放一些。
　　这些食盆本身并没有什么标记，似乎连木料都是一样的，能够作为分辨的就是木头上不同的花纹，以及之前的食用者留下的毛发爪痕之类的东西。
　　纪墨用心去记，不出意外的话，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都会是自己的工作。
　　这果然是很有远见的想法了，一如纪墨所料，在发现他第一天分得还算好的时候，第二天大人又让他分，这一次就没有提点，直接在一旁看着而已。纪墨谨记着第一天分发的情况，竟是一丝未错地完成了，得到了大人略有赞赏的点头。虽还不算教授，只是把一些杂活儿给他干，但因为食物和饲养有关，御兽又是离不开饲养的，所以专业知识点还是缓慢而迟钝地往上跳了一点。
　　从第二天起，纪墨的活儿就基本上固定了下来，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扫地，他们住的院子里的一块儿地方，因为大人就住在他的隔壁，所以如果他殷勤一些，早起了还能去给别人送盆水什么的。
　　因为人小力弱，这盆水可能只有三分之一能够完整送到地方，但心意是有了的。
　　纪墨之前给人当徒弟虽没像大部分学徒那样惨，被直接当奴婢使用，可类似端茶倒水的事儿，也从没少做，谈不上羞辱不羞辱的，乐颠颠就做了，倒是大人，看着他端过来的水盆一脸莫测，分不出喜还是不喜。
　　“是水太少了吗？那我再找一个盆盛水，多装一些来添上。”
　　纪墨衣服上还有水迹，一开始他估量了自己的力道，是端了半盆水的，然而还是太多，院子里的路面又不是太平坦，总有些小坑之类的绊脚，一绊就洒，半盆水再少掉部分，就是他努力的结果了。
　　“没什么，这样就可以了。”
　　大人这样说完，就看到纪墨对他露出一个欢喜的笑容，像是得到他的赞赏就已经满足了一样。
　　才两三天，时间并不长，纪墨也没吃到什么好吃而又有营养的东西，但生活安定下来，尤其是目标有了指望，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是不一样的，初见时候那潜藏在骨子里的孤傲像是烟一样散开了。
　　对方一下子这么接地气，倒让人想要打磨的心都不知道该何处安放了。
　　少有被人伺候的大人也不知道算不算是被讨好到了，故作冷淡地接受了这盆水，之后也没再拒绝对方主动做一些事情，被问到动物身上，也会多说两句了。
　　“大人知道的好多啊！我想跟大人学，也知道这么多，可以吗？”
　　纪墨尽量用孩子式的语言来表示拜师的用意，直球来得如此突然而直接，竟是让人猝不及防。
　　大人愣了一下，问：“你要学这些？”
　　他的表情还没从夸奖而来的愉悦之中回过神来，听到纪墨的要求，有些诧异的感觉，似乎觉得这些不当学，没必要学，但，不等纪墨回话，他又沉默了，表情上看不出什么，让纪墨也不知道是不是提得早了，时机还未到。
　　“是啊，大人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现在大人告诉我了，是不是就同意我可以学了，我要是学会了，大人就会更喜欢我了吧。”
　　比起主子下人的身份，师徒身份显然更亲密，自主性也更大一些，纪墨硬着头皮说着，已经开口，就不能退缩，一定要成，否则，下一次，难度会在无形中增大许多。
　　目的明确，直接说了要讨自己喜欢，大人有些意外：“为什么要我喜欢？”
　　“大人喜欢了，就会教我更多，我就会学得更多，大人就会更喜欢我……”
　　无意义的升级套路，好像很多人上网不聊天也会登陆某个聊天软件，等着那小企鹅升级一样，然而问他升级有什么用，他又答不上来，反正就是想要升级就是了。
　　陷入死循环的回答没有把大人的脑子搞昏，却让他发出了低低的笑声，他平时说话总爱压着嗓子，笑起来，倒是难得有些尖的不和谐音冒出来，纪墨只当没听到这些不和谐，见到对方笑了，笑得慈爱，就觉得这一回拜师估计稳妥了。
　　院子里常驻人口就他们两个，剩下的就是猫猫狗狗数量居多，大人很讲究仪式感，真正拜师的时候，哪怕没有围观的人，还是给了纪墨一个简化版的流程，旁观者就是能够聚拢而来的猫猫狗狗。
　　狗狗们都是很亲人的，平常的时候也爱围着人打转儿，有点儿人来疯的意思，跟纪墨熟悉了，更是恶趣味地会往他身上靠，想当然，纪墨的小身板儿根本禁不住大狗的重量，最后就会被扑倒，然后跟着它们一通胡闹，把大狗身上的毛发都胡撸得不顺了，方才能够稍稍分开。
　　很多时候，纪墨都觉得自己是人形逗猫棒了，逗的还不是猫，而是狗。
　　比起狗狗们的亲人和好召集，猫猫们就有些高冷了，然而再怎样高冷的猫猫们，不能拒绝的都是小鱼干的诱惑。
　　大人特意弄了些小鱼来做成腥气扑鼻的小鱼干，还在做的过程中，就有猫猫到厨房附近刷脸了。
　　一只只都垂涎三尺地盯着灶台，估计是以前有被火燎或者怎样的经验，倒是没有贸贸然直接上了灶台的，给了纪墨一点儿心理安慰，馒头之中的猫毛算是意外了。
　　往常神出鬼没，确保院子里没老鼠的猫猫们接二连三地在厨房附近排排站，还是很壮观的，尤其是大人明确指出一些猫并不是这里养的，而是附近人家的猫。
　　到了拜师的日子，狗狗们站在一侧，猫猫们站在另一侧，猫狗中间相隔而出的过道就是纪墨要走过的地方，他从院子的一头走过来，进入房间，然后跪在蒲团上，举着茶杯，高过头顶，给端坐在前的大人敬茶。
　　一杯茶递上，轻呷一口，大人就把茶盏放在一旁，开口收下纪墨这个徒弟。
　　“这些我本来也没想着教给谁，既然你愿意学，我就都教给你，以后说不得也有条活路。”
　　这话说得有点儿丧，还有些气弱，显然技艺的当事人没有以此为活的底气。
　　纪墨有些讶异，这是怎么说的？难道他不是因为技艺好而有这份差事，过得如现在这样悠闲的吗？
　　有吃有喝，还有毛绒绒可以随便撸，对某些人来说，简直是梦想中的生活了吧。
　　放到现代，同样的工作待遇，恐怕许多人都会踊跃报名，不就是喂喂猫狗吗？一天两顿，算什么难的，就是给它们铲屎，不以此为工作的宠主都会做，何况是以此为工作也不会累啊！
　　纪墨还记得哪一年的新闻曾说某份留守海岛的工作是怎样令人心向往之，如同岛主一样，每天醒来随便在岛上逛逛，穿着潜水服下水看看珊瑚，吃喝玩乐一下就能挣到不菲的工资，简直是做梦都能笑醒。
　　他们现在的环境，除了可能空气没有那么好，其他的，都也差不多啊！
　　连个监管的人都没有的，不要太自由。
　　拜师礼后，纪墨拿着小鱼干喂猫，猫猫们收起了高傲来，排成队，一个接一个地从纪墨手上叼过小鱼干，被分发的都是院子里饲养的那些，外来的陪同观礼的猫猫们就没有小鱼干福利了，但能看出这些猫儿可能是自己组成了家庭，有的猫儿就会叼着小鱼干跟其他的猫分享。
　　纪墨也看到了疑似每天给自己暖床的橘猫，它迈着懒洋洋的步伐，溜达着走过来，排在队伍的中段领过了自己的小鱼干。
　　旁边儿队伍，就是狗狗们的了，每只狗都能得到一条小肉干，纪墨左□□，右手猫，分发得不亦乐乎。
　　大人坐在座位上看着，不时拿一根套了软皮的长杆把队伍里滥竽充数的野猫顶出去，被顶出队伍的野猫发出不满的叫声，却也只敢把爪子抓地，然后再欺负其他领到小鱼干的猫咪，队伍之外，很快就开始了猫猫大战，然后是猫狗混战。
　　正经不过三分钟，对这些猫狗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第308章 第 308 章
　　因为猫猫和狗狗的体型还是有差距的,来观礼的基本上都是大型犬，这样一来，这场架其实就很搞笑了,猫猫拿着猫猫拳去打,爪子都不敢狠上,仅从体型带来的力量上来看,两者也不是一个重量级的,狗狗随便的一爪，哪怕没用力,都能让它们来个花式翻滚。
　　而正因为没露爪子,所以狗狗们也不太认真地打,两方喜欢的食物都不太一样,本身也没争利的必要,这就更像是玩闹了。
　　让你先打三拳，然后一爪子给你翻个身,之后再看你跃起来打，呦,小样，还挺精神嘛！
　　纪墨在一旁看着,突然想起现代的时候很多人会以猫猫比喻女生，狗狗比喻男生,当时他的理解是,猫猫比较爱干净,偶尔还高冷,还撒娇,所以跟女生有类同之处。
　　至于狗狗,如果说所有男生都不爱干净,他是不认的，但狗狗吃屎这一条，他是怎么都想不到哪里跟男生像了。
　　现在么，看着两方打架，猫猫这方，倒是挺像女生的，一副我很认真地跟你吵，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听到没有，然后狗狗随便一爪子回应了一下，嗯嗯嗯，听到了，听到了，什么，说的什么？呃，好像，大概……
　　这里的大型犬都不太相同，狗脸也都不同，但那种无辜的样子，不时还歪着头卖个萌，明明猫猫们打得那么认真，谨慎观察，寻找角度，然后猛地一爪子上去打在对方的头上，对方却顺势歪头，回了一个“你在跟我玩儿吗？”的疑问，就很气人了。
　　脸上不觉有了笑容，纪墨笑看着这群萌物，哪怕它们有些的体型已经不小，不如幼犬更萌，可这种时候，两方的思路对不上的样子，更像是男女之间的鸡同鸭讲了，也是很好笑了。
　　“猫的下手会更谨慎，没有十足的把握，它们不会死斗。”大人站起身来，在纪墨的身旁指点他看其中的门道，“这里养大的猫，轻易是不会亮爪子的，跟外头的不一样。”
　　大人指了指一旁没有参战舔爪子旁观的几只猫，它们都是外来的，有的是附近邻家的，有的就是纯粹的野猫了。
　　古代的自然环境还没有被破坏太多，有很多动物都是野生的，寻常动物不太敢靠近人类的居所，猫就有些无所谓了。
　　猫，也被称作狸奴，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养，主要原因是为了驱鼠。
　　出于这种原因，如果有外来的猫进了家门，家中人看到，多半是要欢喜而不是驱赶的，天长日久，这些野猫的胆子就更大了，敢随便露头被发现了。
　　大白天登堂入室当不速之客，对它们来说，实在是很正常的。
　　“附近的猫，有些是从这里纳的。”
　　大人这般说着，一个“纳”字让纪墨疑惑，以为自己听错了，“纳？”
　　娶妻纳妾才用“纳”，怎么猫也要用“纳”了，猫妾吗？
　　这个联想又有些好笑了，纪墨脸上的笑意未散，扭头看去，却看到大人的表情有些踟蹰，似乎是一时失语，又不知如何悔过的样子，没有理会纪墨发出的疑问之音，直接道：“他们都知道，咱们这里养的才是最好的，只是寻常人家，到底不配沾边儿罢了。”
　　这话有几分傲气，却是代表主家的了。纪墨没多想，富贵人家就是有这样的通病，自家的好东西，外人寻常都碰不得，便是自家那些破烂，在外人眼中定也是要全家供奉的难得之物了，即便如此，自家不要的东西，也不可能给了别人家。
　　别看这院子冷清，里头珍稀的动物估计都死得差不多了，但那些仅存的，看起来不太要紧又稀松平常的寻常动物，也不是普通人家受用得起的。
　　纪墨对大人的这种夸张的底气没什么不良反应，从狗洞爬进来之前，他也是见过周边一二户人家的，不敢说极好，但仅凭占地面积上来说，大小之差代表地位高低，也是能够理解的，若说不配，似乎有点儿。
　　说话间，猫狗大战已经终结，各自吃了东西又活动了筋骨，猫猫们再度变得懒洋洋的，似乎是习惯了夜生活，白天就没什么精神的样子，跳上墙头，有的干脆趴在那里晒太阳并睡觉，人走过的时候，才会睁开一只眼睛看一看动静，之后闭上再继续睡。
　　狗狗们精力却旺盛，来回跑动，巡逻一样三五成群，各自都安排好换班时间的样子。
　　纪墨看得啧啧称奇，不是第一天看到，但第一天的时候没反应过来，第二天才觉得似乎有规律，等到后来确定了，也没好时机问，现在拜师已经完成，倒是可以问一问师父了。
　　“师父，这些狗狗们是在轮班巡逻吗？”
　　“巡逻”这个词对孩子来说有点儿高深，纪墨问的时候还在想是不是该用个别的什么词，却又一下子想不起来替换，便只能这样问了。
　　大人没多想，对一个没带过孩子的人来说，孩子的语言在几岁的时候局限在什么程度，他们是没什么经验的，何况就算有，那种经验也就是一个普通经验，对普通的孩子适用，特别聪明特别笨的两种都不能以此概括了。而通常，家长们都会以为自己孩子的与众不同是特别聪明。
　　“嗯。”大人应了一声，对纪墨能够发现这点儿很是满意，看着大狗们，微微点头，“我给他们排了一下时间，这个点儿，的确是它们该动了。”
　　总共十三只大狗，其中一只是领头的，一只黑狗，四爪上雪白，身上纯黑，若乌云踏雪，正经的好品相，一张狗脸也是难得的英俊帅气，它是这些狗之中的头头，其他的狗狗们巡逻，它是不去的，只在它们回来之后会加以训诫之类的。
　　日常的加餐，大人也都会多给黑狗，而黑狗有时候会自己吃，有的时候会酌情给其他的狗吃，算是一种变相的嘉奖分给了属下。
　　这种作风，纪墨以前没怎么认真观察过动物，不知道动物们是不是本来就这样，总之在大人的指点下看出来这些，就觉得它们有些过分聪明了。
　　也许野生动物也有这样的做法，像是狮群之中的狮子，分食物都是有定数的，谁先谁后，谁掌握着肆意分割的权柄。
　　这样想着，再看黑狗，又觉得还算是普通，并不是多么特殊了。
　　“这些大狗，你不要去碰，轻易已经动不得了，不要对它们其中任何一只表现得过于亲近。”
　　大人告诫着。
　　“嗯，我知道了，不过，为什么呀？”
　　纪墨好奇，这些知识对他而言都是冷门且生僻的。
　　“权位已定，作为分发食物的人，你若是对任何一个亲近了，都会导致它们内部的争斗，这里的争斗咱们看见的时候能够禁止它们用爪子牙齿，造成大的伤亡，可看不见的时候就难说了，一旦坏了皮毛，破了品相，那时候就只能去当斗犬了，斗犬，可活不过两年。”
　　大人讲述着，叹了一声，自己养大的狗狗，看它们做斗犬去当消耗品，这是很令人痛惜的。
　　“还有斗犬啊？”纪墨仔细看了看这些狗狗，皮毛油滑，可看不出那只是斗犬的样子。
　　看他左右张望的样子，大人抬手落在他的头上，轻轻拍了拍，“这里是珍宠园，养着的都是品相好的宠物，斗犬之流在猛兽园，并不在此处，免得坏了它们性情……”
　　大人随口说来，显露的却是主人家的庞大家业，随随便便就能占下这样大的一片地专门养动物已经够夸张了，感情竟然还不止一处，还有类似的，这样算来，不知道该有多少下人。
　　其他的未说的地方也让人心有余悸了，仅仅是因为喜欢动物，就养了这么多，若是喜欢瓷器，会不会还自家养着烧瓷的人，再有身上穿的绫罗绸缎，平日里喝的茶叶，会不会都有专门的人在负责，把衣食住行所需都过一遍，这该是多么庞大的权势啊！
　　这样的人家，一定很有名吧，街面上是否能够听到关于这一家的事情呢？
　　纪墨不是很确定，真的到了古代才知道某些禁忌是无形的，好像文字狱那种已经是图穷匕见，其他的都在莫名之中，说错了什么话犯忌讳被追责，追责的理由绝对不会是说错了的那句话，而是会找别的由头，这样一来，禁字无形，某些隐秘就永远都是隐秘。
　　百姓们也不傻，他们有胆子谈论一些富贵人家的八卦，是因为那些人还冠着“商”，但另外一些人，就是再怎么惹人笑柄，也不会有人谈论的，不知道是一方面，知道的却也不敢说，就是真的畏惧对方手中的权柄了。
　　所以，指望在大街上的茶楼酒肆坐一坐就能听到某权贵人家的闲话，纵然是夸奖的，也不可能，便是冷子兴之流，敢演说的也不过是荣国府罢了，又哪里敢攀扯四大家族所有呢？便是别的帝王将相，可曾听他口中多说一字半句？
　　古代信息的局限，一方面是传递速度慢，另一方面，便是这知者不敢言，言者不敢实的避讳了。

第309章 第 309 章
　　对主家的好奇没有持续多长时间,纪墨跟在大人身边儿，因年龄小的缘故，打扫和分食还能用得上他,旁的事情,如做肉松之类的事情,就很难让他出力了，看着大人胳膊上的肌肉,纪墨就知道，自己若想要做这样的事,起码也要再长上十岁。
　　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学艺不能只看心愿，还要看身体是否能够支撑,纪墨以前学习是那种只要坐在书桌前，便是饭菜都有人给端到面前，恨不得给喂到嘴里的那种。
　　四体不勤那是常规的,若不是还要考体育一项,会有跑步做操之类的锻炼，恐怕身体情况还要更差一些。
　　据说进入社会之后的社畜们大多都是亚健康，猝死的更是比比皆是，而在古代，在这里，学艺的条件往往有且并不直接说明一定要身体好。
　　任何技艺，需要身体力行的,对身体条件都会有所要求,未必一定是要求体力好,但其他方面的要求也不少。
　　御兽这就更像是体力活了,起码力气不大,连只大狗都拽不住，更不要说其他了。
　　纪墨一个小孩子，在满是动物的地方之中生活，大人在收徒之后就对这个弟子上了点儿心，怕他有个什么不妥当的意外，尤其是前者还有被拐子直接捆了带走的经历，便特意指派了一只大狗跟着他。
　　大狗并没有项圈，也没栓绳，就是被大人带过来让纪墨熟悉了一下，没有同吃同住培养感情那么夸张，但一点儿交接的仪式感也是有的。
　　那是一种被制作得好似压缩饼干一样的食物，大人给纪墨之后，让他吃一口再喂给狗吃，狗吃了就算是认可他这个主人了，以后都会跟在他左右。
　　这种做法有点儿玄幻，认主吗？
　　“它会记下你的气味儿，这几日，去哪里你都不要离了它，它若是远了，你就喊它。”
　　大狗有一个很草率的名字，叫做“灰狗”，它的皮毛上有一处是灰色的，像是弄上去的脏污一般，看着不太喜人，算是大人口中那种“品相不好”的狗，所谓的“品相”，在这里只指外表，属于颜值不高，就能被定为劣等的粗暴划分。
　　因为主家一直没有人来选宠物，这只品相不好的狗就安安稳稳地长大了，而因为品相不好的关系，不知道狗群之中是不是也了解人类为它们划分的身价，其他品相好的狗也都不太爱搭理它，竟像是就此认同了人类的价值观一样。
　　也许其中还有什么别的缘故，奈何，狗语不与人通，纪墨实在是听不懂，便只能如此认为了。
　　得了纪墨这个主人之后，灰狗倒是活泼极了，像是一下子发现自己还被需要还有用一样的，每日里总围着纪墨打转儿，若不是房间里的橘猫不允许，恐怕它还要跟在屋子里睡。
　　而猫与狗是天敌这种话还是有着一定的道理的，纪墨撸狗之后，再跟橘猫同睡，总要被对方嫌弃地推开一下，偶尔还会得到个猫猫拳，颇为愤怒然而不疼的那种。
　　甜蜜的猫叫声，与其说是撒娇，还不如说是数落，好像在责骂他是个花心渣男，有了猫，竟然还要狗。
　　纪墨同样是听不懂猫语的，但人和猫之间的对话，有的时候并不需要听懂，主观臆断就可以了。
　　躺在床上，感受到打在脸上的猫猫拳，柔软的似乎还有些弹性的小肉垫拍在同样富有胶原蛋白的脸上，彼此互弹的同时，听到那喵喵叫声，另一只手安抚地过去拍了怕橘猫的后背，轻声安抚：“好了好了，晚上就你一个，没别的了，真的……”
　　纪墨一直很戒备被猫爪抓伤，古代可没什么抗生素，一个破伤风就够无数人送命了，更不要说“据说”猫身上还有什么能够传染人的弓形虫，跟这些动物近距离接触，其实是很考验免疫系统的一件事情。
　　很多动物能够防范的病毒，人体的免疫系统就无法起到作用，难免会让人有些戒备。
　　可惜不能远离，只能逼着自己习惯，还别说，习惯真的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情，从第一天稀里糊涂跟猫睡了一觉之后，以后慢慢竟然也习惯了，哪日上了床，手摸到旁边儿，没触及毛绒绒，心里头还要嘀咕一下，这么晚了，竟是跑到哪里去了。
　　从戒备到惦记，发现猫不会随便抓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心中那本来就被种种“科学”压抑住的喜爱了。
　　一无所知的小孩子，喜欢和泥巴的时候不会去想其中有多少细菌多少病毒，多少不干净，沾着泥巴的手都敢随便往脸上抹，见到什么就会去抓，喜欢毛绒绒的小动物，目光中的喜爱流露出来，就想去摸摸抱抱，完全不会想对方身上有多脏，是不是有跳蚤之类的小事。
　　这种纯然的喜欢，每个孩子的成长之中似乎都有过，但有的孩子能够真的接触到这些，有的却不能。
　　作为在城市中长大的孩子，父母又不爱养宠物的那种，纪墨的成长环境是有些乏善可陈的，小时候不要说小动物了，毛绒玩具都屈指可数，大人们的价值观早早把孩子分了男女的同时也分了男女该喜欢不同的东西。
　　男孩子若是不喜欢变形金刚，也要喜欢玩具汽车，跑跑跳跳都更像是男孩子的专属，女孩子则只需要穿着漂漂亮亮的小裙子，抱着布娃娃或者毛绒玩具玩过家家就好了。
　　这种对男女的偏见，贯穿着纪墨的成长阶段，直到他长大到该学习的年龄，似乎才能从那些并不喜爱而被强加到身边儿的玩具之中脱身出来，再到选择文理科，似乎他不选择理科就是变了性一般罪大恶极。
　　那些家庭纷争，好像已经晚了，却又像是刻在骨髓之中，多少个世界流转，还能在回想起来的时候若近在眼前一样。
　　而他，也习惯了，习惯了被父母的安排，一如习惯了如今被系统安排。
　　“猫也爱，狗也爱，其他的小动物也还爱，可怎么办呢？注定要做个渣男了吧。”
　　偶尔，纪墨也会仗着橘猫听不懂，柔声对它这样说着渣男宣言，橘猫的回应则是绵长的叫声，像是从语调之中感到他已经服软，颇为满意了一样。
　　哪怕第二天发现他屡教不改再次发怒，重复前一天夜里的套路。
　　灰狗就不似橘猫那样挑剔了，它对纪墨身上粘到的猫毛，直接反应就是一个喷嚏，然后把那猫毛吹走，自己继续围着纪墨转。
　　显然，猫主子能够作为主子，还是有点儿主权意识的，灰狗就全没有了，不管你跟谁爱谁，身边儿还有我的位置就好了。
　　不，应该说只要不是其他的狗子，猫什么的，无所谓。
　　总有些存在更愿意跟同类争锋。
　　这件事，还是纪墨一次无意之中发现的，那是一只巡逻的狗子，在灰狗没来之前，它也亲近纪墨，往纪墨身上扑的就有它一个，而巡逻之中溜号扑人什么的，谁也不能够指望狗子多么尽忠职守，一丝不苟。
　　那时候，灰狗就在一旁发出呜呜的声音来，打不过，不敢打，怂得像是被揍了一样的灰狗就趴在纪墨身旁看着，下巴压在两条前爪上，像是懊丧委屈的样子，喉咙之中的“呜呜”之声都不敢大了，似怕吵到人一般。
　　面对巡逻队的精英，竟是连挥爪子的勇气都没有，看着纪墨被扑倒在地，一边笑，一边撸对方的毛，微风拂过，自己的毛发被吹动，灰狗侧头好像在看，格外寂寞的样子。
　　等到那只狗走了，它才凑过来要舔纪墨，似要用这种方式来洗刷对方身上沾染的味道，又或者以此来宣布所有权。
　　“行了，舔舔手吧，不能舔脸，被橘猫发现了，我就要挨打了。”
　　哪天晚上都没少了被橘猫的猫猫拳捶脸，不疼又不难受，纪墨就当是脸部按摩了，他不是那种深度的毛绒控，爱猫也没到把对方当主子的程度，对这小小的甜蜜负担无奈接受时还有些挑剔，怎么就挑着脸来呢？不能踩踩背？
　　看着体积不小的猫咪入了水之后才知道什么叫做瘦骨嶙峋，其实并没有亏待，就是那毛发不再膨胀之后体积缩水太多，看起来都有些可怜巴巴的，这种重量，即便是橘猫，也没有超重。
　　这方面，纪墨认为原因还是在环境上了，古代的环境，不是说不爱猫，但谁家也没奢侈到天天给猫吃鱼肉，营养方面，总不如现代充足，即便是喝水都胖的橘猫，体重也没有超标。
　　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它们需要自己觅食，运动量大，跟现代人养宠物不一样，古代难免功利一些，猫若是不能抓老鼠，可算不得好猫。
　　在这方面，大人也会放它们老带新，自主学习，但有些东西是要训练的，比如说老鼠蟑螂之流，绝对不能出现在人前。
　　即，抓可以，玩可以，吃亦可以，张扬不可以！
　　在知道即便是这里养的猫都要抓老鼠吃之后，纪墨对一直跟他同睡的橘猫就有些嫌弃，细菌啊病毒啊，面对无意中拍到他嘴上的猫爪，飞快拿下来，悄悄在床边儿呸呸两下，却还不敢让橘猫知道，嫌弃啥的，动作总比语言先懂。
　　“是好是歹，你可别害我啊，好歹也是同床共枕的情分啊！”纪墨的手在橘猫身上轻轻拍着，没把猫哄睡着，先把自己哄睡了，有些事情，想多了真的就是杞人忧天了。

第310章 第 310 章
　　既是珍宠园,这里养着的动物就需要有一些值得观赏的价值，不能脏兮兮地惹人厌，最好还要一样看上去就感觉干净到想要随便摸摸都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当然,古人大部分都是没什么心理负担的,微观世界还未打开，不知道空气中到底有多少病菌之类的存在,也不知道那些动物身上会有多“脏”,随便抱抱亲亲都是很常见的，便是现代社会,知道那些常识的人不也有很多会跟宠物亲亲，还一起吃饭什么的,爱宠这件事,总是没什么上限的。
　　这些不是大人和纪墨能够操心的，他们两个需要做的就是打理珍宠园所有动物的毛发及麟甲，保证它们看起来的状态都很好。
　　这其实是大人的工作,不过纪墨来了之后，也会分担一二。
　　师徒名头之下相处起来,很多时候都跟父子一样,这也是为什么会有“如师如父”这样的词存在的因由。
　　两个长久相处下来,对彼此的秉性都有一定的了解,大人知道纪墨喜爱这个，要学这个,便也尽力满足。
　　在一些事情上，会让他尽可能地参与,也会安排一些活计给他,比如说给小动物洗澡这件事。
　　有麟甲的,如那种蜥蜴一样的动物,被抓到跟前来，用刷子蘸了水刷，宽大而柔软的刷子，一趟刷下来就能照顾到大部分的麟甲了，剩下的就要换用小刷子，细致地刷掉四肢关节处的泥垢之类的残留。
　　已经很习惯被洗刷刷的蜥蜴连抗议都没有，死了一样一动不动，被翻身就翻身，被调整姿势就保持调整的姿势，等到洗刷完成之后，在它后背上推一推，它就自觉移动起来，从容不迫地走到草地上晒太阳了。
　　“这些，是最好洗的。”
　　大人的手上有些陈年的伤疤，看不出是怎样留下的痕迹了，拿着刷子给纪墨说的时候，道起曾经被咬的事情，也淡淡的，像是没什么情绪的样子。
　　“不是说不能咬人吗？”
　　纪墨有些奇怪，他还记得之前大人说的，莫不是只针对猫狗？
　　“是不能咬，所以，哪只牙咬了我，哪只牙就给它拔了，再咬再拔，让它们都看着，若是这样还不知道改过，死了也就死了，这种不听话的东西，是不能出现在贵人面前的。”
　　大人语气平淡，完全不觉得所谓的拔牙之举多么残害小动物。
　　动物的天性不爱受这份拘束，本是应该的，可，既然要饲养，那么，就要改了它们的天性，不改就死的残酷策略之下，也许会死掉很多同类的小动物，可剩下的就是能改的了，它们的后代，也会较之前的好一些，三代之后恐怕就习惯被人类驯养御使了。
　　【主线任务：御兽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8/100）】
　　掩藏在毛绒绒的温情之下的残酷，终于揭开了面纱，御兽师的御兽，原来并不是建立在什么和平沟通或者巴浦洛夫条件反射上，而是在铁与血的压迫之下吗？
　　莫名想到了那段著名的武则天血腥驯马的故事，三次不驯，唯死而已。没有什么体力与毅力的较量，没有什么比拼意志和耐性的环节，或者说唯一的意志与耐性的比拼就是给与的那三次机会。
　　一铁鞭，二铁锤，三匕首。
　　不听话，就痛。
　　再不听话，更痛。
　　三次不听话，可以去死了。
　　这是上位者对下的傲慢，也是那些注定会执掌权柄的人对权力的理解，顺者昌逆者亡，如此而已。
　　至于这其中流的血和那些痛苦，都是不值一提的事情。
　　“死了，没关系吗？”
　　纪墨轻声问。
　　珍宠园所养的宠物都是主人家的，换句话说，这是主人家的财产，损失了，难道不需要承担责任吗？
　　“莫说咱们现在这珍宠园没人重视，便是得了人重视，死了那么几只不驯服的，难道还要我去陪葬不成？真正养在贵人身边儿的才是备受重视，掉了根毛都可能让咱们掉脑袋的，这些，不曾入得贵人眼，也就是账面上的一笔罢了，每年有些损耗都是正常的，人还能死，它们死不得吗？病逝，绝食，怎样都可死了……”
　　【主线任务：御兽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10/100）】
　　这又是小人物的智慧了，或者说管理者该有的魄力。
　　见纪墨若有所思，怕他还不明白反受了害，大人指着院中的蜥蜴，泛泛而说，“这些东西都是野物，留着做种罢了，便是都死绝了，来日主人家若欢喜，也会弄来一批更好的让咱们养着，一朝天子一朝臣，没有哪个老臣经久不衰的，这些爱宠再无它能，寿命短的说不定还能一时繁华，若是寿命长，也如后宫妃子一样，迟早要体验一朝冷遇的。——遇到它们，切不可缩手缩脚，该打就打，该驯就驯，只一条，莫要训斥无端就可以了。”
　　这些经验之谈，大抵从无因由向人提起，有了纪墨这个一脸认真的听众，大人又多说了两句，“活物也是物件，若不能摆放在合适的位置，展现讨喜的姿态，那么，碎了死了，都是活该。它们不懂事，咱们就要让它们懂事，它们不懂规矩，咱们就要让它们知道规矩，若是不调理好了，送出去才是给自己招灾。”
　　话到此处，见纪墨小脸紧绷，忽而忆起对方还小，大人一笑，话锋一转，“须记得，你下手狠了，方才是爱重之意，若是哪个不堪爱重死了，便也是他们自己无福消受罢了。”
　　【主线任务：御兽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12/100）】
　　这是让纪墨不要有心理负担的意思，免得下不去手，反而受害，纪墨听得心中感慨，连系统都认同，果然御兽也并非是一派温情之事。
　　仔细想想，也是自然，动物和人都不能通语，人说什么，关动物什么事儿？若是不能让它们建立合适的条件反射，懂得怎样的命令该做怎样的事儿，御兽之“御”，从何而起？
　　既要驱使，就要教育，既要教育，便不可能只有赏没有罚。小孩子还会记吃不记打，总犯同样的错误，凭什么指望那些听不懂人话的动物不会重复犯错，若遇到了，可不是要狠狠打，打得一遍重过一遍，方才能够让对方真正把这份痛苦记住，下一次遇到就知道如何做选了。
　　血腥驯马法，血腥，但道理是对的，不对的只是女人提出，有些挑战男权社会罢了。
　　马鞭可不只是摆设，同样是威慑，代表着惩罚的权力，是御使之道的体现。
　　一味的宽仁，总是不成的。
　　或者说，那些需要漫长时间培养的感情，并不适用于这里。
　　速成之法，有所血腥，总是难免。
　　【主线任务：御兽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15/100）】
　　纪墨领悟到这些，系统的加点都不足以让他的心情更好，思绪一时想到了很多，他没有看过什么现场表演的马戏团，但也知道，那些钻火圈的小动物，骑车子的小动物，一开始可能根本不会那些，都是被教的，而这种“教”，若是只靠食物，恐怕不够。
　　怀德不足以忠，畏威却足可戒。
　　不同的物种，不同的种族，指望小动物们能够感受到人类的好，自觉遵守人类的规矩，还不如先让它们领教人类的威，懂得什么地方不能伸爪子。
　　这种统御教育的方法，又像是御下之术了。
　　清洗完了麟甲动物，剩下的就是那些有毛发的了，便是特意挑选了太阳好的日子，对这些动物的清洗也要困难一些。
　　如猫狗这类的，天然就不爱洗澡，它们的毛发，自己打理，互相之间也会舔毛打理，并不会特别脏，但这是一种要给它们养成的习惯，所以不管是否需要，都要让它们习惯洗澡这件事。
　　“若得贵人爱重，抱摸之际，必要极干净的，（与其）那时候细细洗过，有所不适，触怒贵人，不如早早适应起来，习以为常。”
　　大人的说法很对，纪墨点头，从小被人饲养的猫，都不会害怕洗澡，可若是外来的野猫，让它们沾水，那可真是一场大战了。
　　因毛发不好干，这个过程中容易失温生病，便要格外注意保暖，不仅洗澡水是温热，便是洗澡的地点都搬到了室内，里头专门弄了一个如同炕似的东西，炉门在墙外，从外间点燃了之后，猫狗都可以挨着那热烘烘的炉壁，自己给自己烘干。
　　炉壁是用石板堆砌而成的，并不怕身上半干的动物们过来磨蹭，再脏了皮毛，便是如此，也不能随它们自己胡来，摸着干了，还要用粗齿的梳子给它们通通毛发，再检查有没有虱子，若是多了需要捂着药重新洗过，若是少，就会一个个挑出来摁死。
　　哪怕各个院墙之间都会用药粉防范，但虱子这种存在，真的是防不胜防，偶尔还会发现一些别的寄生虫，在皮毛根部，像是小红豆一样扎在那里，若不细看，便宛若天然长成的一样，似也不痛不痒，并不让小动物自己察觉到什么。
　　这些，都是要人为清理的。
　　大人教了纪墨如何用那挑针，就把事情交给他来做了，自己则开始检查每一只猫狗的状态，若有不好的，少不得要隔离些时日，看看是否需要吃药之类的。
　　边看边学，仅此一天，纪墨的专业知识点就上涨了十点有余，以一百点的满分来看，似不要多久就能全满一样，还真是让人挺有干劲儿。

第311章 第 311 章
　　被清洗干净的猫猫们,不管被洗的时候表情有多么无奈加丧，半烘干后都惬意了不少，被梳理毛发的时候,还会自觉翻面儿,方便瘙痒似的，摆出种种妖娆的姿势来，没脸没皮地袒露下腹。
　　纪墨给一只梳理好了,拍拍它蓬松起来的毛发，让它走开的时候,得到了绵长的喵声,猫猫绕着他几乎能成一个半圆的样子轻轻蹭着,不愿意离去的样子。
　　“好了好了，别撒娇了，还有下一个等着呐。”
　　纪墨被猫毛蹭得心都软了，又没有刚才用挑针时候的嫌弃样子了,对这些不知道从哪里惹来跳蚤的小萌物们又恢复了喜爱。
　　下一个排队的猫咪很是灵性地过来拍那个赖着不走的猫,好像在说“该我了,该我了”，那急切的样子，就好像是驱赶插队的人一样。
　　纪墨看着好笑,嘴角翘起的时候，就听到外面有人在敲门。
　　古代的门，高门大户的门，都是会有门环的,有些门环甚至还是铜制的,雕刻着好看的兽首花纹,被敲击之后会发出清脆的声音来,一直穿到院墙之内。
　　相当于古代版的门铃系统了。
　　大人听闻，放下怀中的猫，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纪墨也好奇地往外张望了一眼，房间之外，还是那个院子，再远的地方，就隔着墙，看不到了。
　　“是有人敲门吗？”
　　他问了一句废话，实在是这样的敲门声，第一次听到，难免有些奇怪。
　　纪墨当时进入这个院子是从狗洞钻进来的，后来狗洞被堵住了，他也没再出去过，并不知道这里的大门是怎样的，更不要说敲门的声音了，实在是有些陌生。
　　“你在这里，别出去。”
　　纪墨的这一声似提醒了大人，这里还有一个人似的，他缓过神儿来一样看了他一眼，这般吩咐。
　　“哦，好。”
　　本来没觉得什么的纪墨，听到这样的话，似意识到了什么，难道是查岗的来了？若是主家发现大人这个当下人的私自容留外人在这里，恐怕会不满的吧。
　　类似事例可套用新闻理解，某豪华别墅被留守保姆当做自家随意居住，猛然过来的主人家，看到之后会作何感想呢？
　　“要不要藏起来？”
　　反应过来的纪墨在大人出门前，也忙站起了身，问着的时候，目光已经四下睃巡这个房间之中哪里能够躲藏了。
　　可惜，这个房子本来就是个洗澡专用的房子，除了一个放置木盆水桶的位置，就是那个烘干用的灶台了，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几条钉在墙上的木板是放置布巾用的，一览无余，没有遮挡身形的存在。
　　大人愣了一下，嘴角一个小小的笑容还没显露，皱纹先凸显出来了，“不用，不要出去就好了。”
　　“好，我一定不出去。”
　　纪墨保证着，已经有了师徒名分，彼此的信任值可以多一些，对方这样说，肯定是为了自己好。
　　大人已经来不及听他的回复，快步走出，反手还关了门，并没有锁，就是走得更快了些，朦胧的窗纱能够隐约看到外面的一些景象，能够看到那人影走出了院子，应该是直接往大门那里去了。
　　“是什么人来了呢？”
　　纪墨嘀咕着，感觉到腿上的拉力，看到刚才赶猫的那只小猫瞪着大眼睛看着他，用爪子扒拉他的裤腿，像是在指责“你这人怎么可以这么不专心，该我了，该我了”，那急切的小模样，很是可爱。
　　“好了，来了来了。”
　　重新坐下来，纪墨把小猫抱在了怀里，一边用梳子给它梳拢着，一边按摩着毛发的根部，同时查看是否有寄生虫之类的怪异之物。
　　这个活儿虽细致，却并不耗费太长时间，在梳拢毛发的时候，梳子把毛发压下去，就能看到根部到底是怎样的了，通常来说都是正常的粉色，偶有零星几个，倒像是意外之喜一样。
　　“还都挺干净的嘛！”
　　纪墨这般想着，回忆起大人往洗澡水之中添加的药粉来，是因为药粉的缘故吗？驱虫的？
　　可能是因为纪墨还小，这些药粉之类的东西，并没有让他接触，也告诫说让他不要吃了或者弄到眼睛里，那药粉被大人随身携带，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成份，还要再等以后有机会了再说。
　　想着这些，纪墨手上的动作却不慢，很快梳理好了一只猫，就是下一只了……
　　正梳理下一只猫的时候，大人又回来了，纪墨有些担心地看向他，对上纪墨的眼，大人迟疑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知道该不该这个时候的样子，最后却还是转过身，开始翻弄那些懒躺在灶台上的猫。
　　本来应该是没被梳理过的躺在那里慢慢烘干等候，但那些梳好的舍不得这样温暖的地方，就是挤也要重新挤进去，于是那上面就像是摊开了一张猫猫饼，每一个缝隙都被铺得满满的，没有一点儿插手的余地。
　　大人的翻找打断了很多猫咪的瞌睡，有的不满地叫出了声，喵喵的声音，倒像是在撒娇一样，有的还在茫然之中，抬起头来看着，好像在问“轮到我了吗？”
　　一众猫猫被左翻翻，右翻翻，有的被压在下面的，表示不满，抗议了两声之后跳下来，直接到灶台旁边儿挤着去了，那里也有热量，就是不能躺着享受，多少有些不舒坦。
　　很快，大人翻找出一只猫来，正好是梳理过的，他抱起来，找了个布巾一蒙，直接把猫包裹住了。
　　完全看不到外面是怎样的，被蒙在布包里的猫像是有些害怕，发出了低低的叫声，有点儿求饶的意味，然而怀抱又是熟悉的，所以，很快这害怕也没了，老老实实地窝在大人的怀中。
　　一句话没有，大人直接抱着猫出去了，重新又关上了门，纪墨有些想问，但对方除了进门时候的对视，其他时候都在回避他的眼神，明显就是不想被问的样子，做足了拒绝交流的姿态，纪墨便闭上了嘴，一声不吭。
　　晚上的饭菜都是大人做的，多了一尾鲜鱼，若非放鱼的水盆加了盖，恐怕不等他们吃，就被闻到腥味儿的猫猫们给霍霍了。
　　鱼肉很好吃，在调料不够的情况下，竟也没什么腥味儿，里面有纪墨不认识的调料，想必就是它们的功效了。
　　之后的几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纪墨总觉得伙食稍稍好了些，从窝头之中没毛发就能看出来，必然不是出自他们家的灶台，说不定是从外头买来的，但大人没有外出，所以，是有货郎来过吗？
　　走街串巷的货郎也算是古代特色了，挑着货，走家串巷地叫卖，许多难得出家门的女子是货郎的常客，大户人家的丫鬟们也经常会光顾，男子就很少了。
　　不过，如大人这种连个轮班都没有的二十四小时全职，也只有光顾货郎才不至于让自己的所需匮乏了。
　　呃，三月有余，似乎不见什么人来送补给物资，所以，是全都转为工钱发放了吗？怎么也没见大人去领工钱？
　　这年头，可没什么打到工资卡上的说法，不去账房那里签到，怎么领钱？
　　难道也有工头那样的管事先过一道手，压上一两个月再发放吗？
　　纪墨很少关注这些额外的事情，也是之前没怎么当过大户人家的下人，对这样的事知道是知道，却谈不上多了解，各家各户都有自己发放工资的时间规矩，现代还不是每个公司都是月初发工资呐，也许他们是半年或者一年结一次？
　　平时的补给，如果府中不给送的话，难道是自给自足？先贴钱养活这些动物？
　　这一想，纪墨不由皱眉，若是这样……他似乎可以理解为什么那只被抱走的猫没有再被送回来了。
　　私下卖了主家的猫来换物资养活其他的动物，这种行为……还挺聪明的。
　　小动物们的繁殖能力，猫的话，一胎四五只，就算这时候的照顾不够精心，会有些死掉的，训练什么的，肯定也会有损耗，按照一半来算，起码也能留下来两只，若是不经常淘换，恐怕这院子很快就会是猫猫狗狗的天下了，它们可都没什么避孕措施。
　　所以，这种猫生钱的做法并不会损害账面上的数据，是多少猫，肯定会有多的，不会少，但真的追究起来，错处平坦，恐怕也有五十大板等着吧。
　　纪墨不是小孩子，猜出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之后，就只当从不知道有此事一样，依旧清点猫咪的数量，自然而然地忽略掉数字减少的事实。
　　某日，在墙头上看到被抱走的那只猫正跟院子里的一只猫，两只猫在那里聊天晒太阳的时候，还笑了一下，被送走也没什么，活着就好，还在附近活着就更好了，来来回回也能串个门。
　　纪墨的不理会让大人松了一口气，他似乎是觉得小孩子不必懂那么多，他也没必要向一个小孩子交代珍宠园的账目数据，随便给了点儿好吃的哄了哄，后面便照旧行事了。
　　相比看家护院充当护卫的狗狗，猫猫被抱走得比较多，养护干净，又被训练得听话懂事还会抓老鼠的猫猫，显然有着更大的市场，以至于纪墨后来再看跟着家猫回来的野猫，都觉得它们是曾经被送出去的那些，还记得家在哪儿，浪回来看看。

第312章 第 312 章
　　御兽师这个行当现在还没有明确的叫法,这是纪墨从大人口中旁敲侧击得来的，这就好像画师那个世界，有画画的,但对此单独称“师”的却一个没有，并且因为没有广大的市场,也没什么人投身这一行,谈不上兴衰。
　　相较于画画还与清贵沾边儿,养宠这种事就很上不得台面了。
　　“你会什么啊？”
　　“我会画画。”
　　“我会写文章！”
　　“我会种地！”
　　“我会经商。”
　　“我会养宠……”
　　不当吃不当喝不能赚钱,并且也看不到什么实际的难度，似乎谁都能上手养的宠物,就是真的“于国于家无用”的技艺了。
　　而御兽，听起来是比养宠高级一些,可对很多人来说，也没什么用。
　　这也是实际条件决定的,以一阶世界的体量,这些宠物,就算加上外形不那么萌的猛兽，御兽的最好结果也就是让它们能够表演一些高难度的东西，除常见的御马之外，便是狗狗叼飞盘,甚至是护主行为之类的。
　　再不然，表演个握手，哦,古代没有握手礼，那就是拜拜就可以了？
　　纪墨几乎能够一眼看到这个御兽师的百分之后会是怎样的情况,一阶世界的天花板限制了高度,便是专业知识点满分,也不过是得到能够听从简单命令的小动物罢了。
　　但这其中花费的心力，必不会少，只看学习要从喂养学起就知道了，生老病死，不把这些小动物伺候明白了，对症下药，怎么可能命令得如臂使指，分毫不错呢？
　　“……果子虽好，也不能多喂，有些吃多了会拉肚，到时候又是一层麻烦，内不比外，最是难医……”
　　大人一边讲着，一边说食材配比上的道理，这些道理，也都是一代代摸索下来的，前人便有的做法，有的被他改了，有的没改。
　　而改了的必要说说道理，没改自然也有没改的道理，许是以前都无人说话，顶多是跟狗狗猫猫自问自答，开始大人还不太会讲这些，说着几句就把对话方给改了，什么“一看你就爱吃”之类的，分明就是对正在吃食吃得头都不抬的狗狗说的了。
　　这种说着说着就发现自己不是谈话双方之一的情况，似有几分不被尊重，纪墨略有尴尬，后来发现对方就是习惯了，也没什么特别瞧不上的意思，便不在意，只在这种时候多问一句“然后呢”，话题就能很顺畅地转回来了。
　　或者是他这个捧哏做得太好，大人一直没发现自己说话之中带上的这个习惯有多么不好，说两句就转到动物身上，还真是……
　　幸而他也不跟旁人多言这些，听到的也唯有纪墨罢了。
　　“……不同种的吃的也不同，便是同种的也各有各的癖好，有些就很爱吃果子……”大人说话间就把切成小块儿的水果拿在手中喂了旁边儿一个垂涎的猫猫，对方吃得乖巧，还舔了舔大人的手指，似乎是讨好感激的意思。
　　这话像是自打脸，明明前头才说不要多喂果子，大人似也察觉到了这处矛盾，自解道：“人有百味，这些畜生，也有着百味，往年那学舌的鹦哥还在，你若是见了就知道了，宛若那帝王妃子，处处相争，便是吃食上，也不相让同类，气性又大，若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便自残羽毛，秃毛鸡一样怪叫，也是可怜可叹……”
　　“那鹦哥都……死了？”
　　纪墨听得好奇，相较于猫言狗语，鹦哥这种能够学舌的，好似还能跟人沟通似的，总是更得人心一些，若是见了，也能多逗弄两句，多生趣味。
　　大人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纪墨，欲言又止的样子又让人断案了，可能不是死了，或者死得不那么正常。
　　“那时候我还年轻，没经验，把握不好这些家伙的食量，竟是有那□□越户的，直接将它吃了……”
　　养过鸟的院子与别处是不同的，四方院墙，宛若牢笼一样，上头还罩着一张细网，坚韧的网线网眼细密，据说是捕海鱼都可用得，放在这里当做纱帐一样，拢在墙上，连开门之处都多了一层网帘门，保证鸟儿不会拍拍翅膀飞走，但笼中鸟终究是笼中鸟。
　　有猫儿顺着狗洞而入，潜行捕猎，长久被人圈养的鸟儿本就不太懂得躲避这些，更何况夜间视物能力极差，个个都如同瞎子一样乱扑腾，你撞我，我撞你的，反而会扩大损失。
　　这珍宠园的动物，纪墨自来了之后也知道，并不是天天统计数量的，它们总在活动，有个什么时候，看到齐聚了，方才记一次数，算是心里有个底，也并不落于纸面。
　　这种统计全凭目测，未必真的一二三四数过去，有所疏漏也就是自然，而鸟类体积偏小，又爱飞动，呼啦啦这里那里，倒像是课堂上胡乱帮人应名一样，让不熟悉的人一时间察觉不出其中有异。
　　等到发现了，已经晚了些，好些鸟被吃掉，剩下的鸟儿，从没经过这种事儿的还有因此惊惧而死的。
　　就是因为鸟儿死得莫名，方才觉得诡异，后来仔细检查，才发现院墙下多了个极为隐蔽的狗洞。
　　顶上的网只罩在院墙上，而不四垂，竟是给了猫狗可钻的空子。
　　把漏洞补上，以为就好了，却哪里知道鸟儿已经被晚上吓到了，每到晚上不能安眠，最终一个个把自己都耗死了。
　　这件事对年轻的何玉柱来说也是个打击，年轻气盛的昂然瞬间泄了气一样，又是几天懒怠，再去看，便是一只鸟也无了。
　　那时候，他的师父，那位躺在床上已经不能起身的老人闻言只是一叹，教了他如何做假弥平账面。
　　“这珍宠园如今不比从前，总要少生事才好，这些事，有人来问，报上去就是了，不必实说，只说久不见主人，这些鸟儿气闷而死，那般，多少也可给咱们留个情面……”
　　“这，这不是欺……”年轻的脸上神色慌乱，明显不敢。
　　“咳咳，欺什么欺？便是把那鸟尸给他，又有几个人敢说那不是气闷而死，人都死不明白，何况是鸟。莫要看得太重了，这里头的道道，便是张口能说伸手能写的人都能死得冤枉，何况这些不能开口的畜生，只要不损太多，便是吃了它又能如何？”
　　老人躺在床上，已经是行将朽木，似乎都能从他身上嗅到那腐烂的气息，可说这一番话的时候，却像是虎威犹在，让人不敢反驳。
　　何玉柱唯有讷讷而已。
　　见他如此，老人又缓和了语气，说：“若是无人来问，也不必向什么人交代，也是咱们珍宠园如今不盛，不然又有哪个敢管到我头上！”
　　老人说着就有恨恨之色，全不知道自己得罪的若干人，在他活着的时候或者可以保证他的晚景不至于太凄凉，但他的徒弟，可就未必有他这样好运了。
　　何玉柱也想不到这些，他心思不够灵巧，不懂钻营，又有一副看起来就粗笨好使的好身板儿，自进来之后就没轮到什么讨巧的活儿，从来是粗活重活的分派，天长日久，倒是让身体渐渐锻炼起来了。
　　也是人贱，不用吃什么好东西，照样能够养出一身肌肉来，似有违常理一样。
　　其实，何玉柱知道，他这身肉是怎么来的，守着一个珍宠园总不能真的吃素吧。
　　“便是给他们分出一个猛兽园，他们也养不出什么真正的好东西来。”老人很有把握地说着，转头来又对何玉柱说，“我身边儿那些人，能走的都走了，就留下你一个实心肠，不至于让我失了奉养，仅这一条，我那些技艺就该传你，你好好学了，将来总会有用得着的时候，若是不能起来还罢了，若起来了，必不要那些人好过！”
　　经历过高位的人是很难心平气和待在低谷的，老人便是再有心力要争，奈何病不饶人，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唯有把这一口气留给徒弟去争。
　　何玉柱心中不以为然，很想苦笑，但被老人盯着，那目光刀子一样迫人，便只得唯唯，不敢暴露心中所想。
　　往昔之事，若在眼前，等老人走了，何玉柱到底还是不能坚持对方的做法，旁的动物，吃了也就吃了，他也不是不吃肉的人，但那些自己亲手养大的，又怎么能够一样？
　　这些动物，夸张些说，都像是他自己的孩子，几个父母能够对自己的孩子下嘴？
　　便是灾荒之年，也要易子方能食啊！
　　“……好些娇贵的，少了东西就供不上，以前还有一只玉雪可爱的白熊，天天都要供冰，那冰哪里是寻常人供得起的，不过看它死了罢了。”
　　大人说着一叹，似想到了什么，眼神之中微有晃动。
　　纪墨不由怀疑，真的是看着它死了吗？更疑惑的则是那白熊，难道是北极熊不成？怎么竟还要冰供？若是那般，这个主家恐怕比自己想的实力更大，连北极熊都能弄来。
　　不过，世界都不一样，他这种往常所知的常识恐怕也有不同，那喜冰的白熊未必就是北极熊，说不得是什么北方的熊，生于寒冷之地，长着白毛，也喜寒罢了。
　　“白熊这种熊，也能当宠物吗？不是该在猛兽园吗？”
　　纪墨言语自然，小孩子都知道宠物之中也许包括大型犬，绝对不带大型熊，倒是猛兽之流，合该有熊。
　　“你见过熊？”大人似有惊奇，那话问得倒像是先肯定了熊是猛兽一般。
　　发现疏漏，纪墨镇定道：“曾听村中大人说过不许入林，林中黑熊力大无穷，比人还高，一爪子就能把人拍死。”说着，纪墨还做了一个拍人的动作，故作两分凶恶来。
　　大人一笑，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寂然：“以前有。”
　　多少从前事，以后再不闻。

第313章 第 313 章
　　许是说到这里来了兴趣,之后的时间，大人带着纪墨把各个院子都走了一遍，一个个指给他说曾养了什么什么,又说哪里哪里的两个院子，之前其实是一个,还有一处，曾经是个大水池子,养的是一种白鱼，约有两人高度，便是宽度也有三人宽,那水池更像是湖泊了。
　　可惜这种鱼,从来没有被人养过，能够一路运到这里不死已经极难,据说进城时候用的车子都是特制的，用了八马还不太拉得动,鱼的重量倒在其次，主要是那些水,能够把那样大一条鱼淹没的水，以及车厢的重量，整个长长的车厢用了不少力士，进城门的时候还差点儿进不来。
　　“那车厢是用整块的水晶挖槽而成，朦胧能够看到鱼身在其中摇摆,白尾若纱似梦,不知道多少人都围着车子走，让车旁的力士都没处落脚……”
　　大人说起当日的盛况,仿佛历历在目。
　　“大人也去看了吗？”
　　纪墨心生向往,那该是怎样的场景啊！
　　“我们不能随便出去,只在车子进来的时候看了，那车旁的力士都是身材昂扬的大汉，便是这般，放下杠的时候，肩膀上都有了深深的紫痕……我当时还年轻，沾不到边儿，就在远处看着，真是极壮观，可惜那水晶缸太大，在倾倒时候，力士手滑，竟是让那水晶缸也滑入了池中，若是深潜下去，约莫还能看到……”
　　大人指点着那处湖泊，这湖泊在白鱼死后已经被回填了一些，宽度略有缩减，可深度还在，之前大人就曾说过不让他到这里来。
　　湖中隐约可见有鱼，这是因为引了外头的活水进来，所以哪怕湖泊之中不再养白鱼，也会有一些其他小鱼游进来，这些野生野长的鱼不需人喂养，摇头摆尾，倒是生得自在。
　　偶尔能够看到一些闻到腥味儿的猫猫在湖畔边儿驻足观看，那垂涎的样子，真是恨不得里头的鱼跳出来让它们吃了，可惜这些鱼儿更是精明，便是垂钓也不咬钩，哪里是轻易能够被捉到的。
　　水深也限制了网捞的可能，大人不太爱吃鱼，对此也没什么觊觎，守着这样一个湖泊，竟是很少下手。
　　“那时候，便是每日里喂白鱼就要往池中倾倒不少鱼……”
　　那个时候，闻到腥味儿的又何止是猫，他们那些平时吃不到一丝肉的，几个不馋，偷偷拽出来一尾鱼自己弄了吃的也有，年轻的何玉柱也不能幸免，在旁人吃的时候也跟着分了几口。
　　后来事情发了，当时的老人，可没后来那样慈悲，把他们聚在一起，把偷鱼的那几个揪出来，然后就是一大桶活鱼放在那里，让他们吃，活活往下吞，跟吞炭自杀也没什么两样了，甚至更加痛苦，仅仅是那个鱼头，就有多少人咽不下，是硬生生被塞进去的。
　　抓着鱼身的手，指甲都快要陷到鱼鳞之下，鱼被疼得不断甩尾，拍打着却也无从躲开，有血顺着那人被撑大的嘴角流下来，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鱼的血，那一幕，深深地映在何玉柱的眼中，刻在了他的心里，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再看那些鱼，都会让他感觉到恐怖。
　　“这园子里的东西，都是主子的，你们这些人，莫要乱伸手，否则……”
　　特意留下的阴冷笑容，伴随着那几个不知道是被鱼噎死还是窒息而死的人的尸体，一地的鱼尸和水，有还没死的鱼在挣扎跃动，水花四溅，那一幕，他永远都忘不了。
　　所以，后来，无论那个老人对自己多好，多么倾心教授，他对他，总是无法完全交心。
　　“后来那白鱼怎么死的？”
　　纪墨猜测，水土不服？
　　“谁知道呢？”大人摇了摇头，白鱼死了，也算死得有价值，贵人想吃“白龙肉”，这顶着“白龙”名头被送上来的鱼，纵是得了那一时的喜欢，也免不了沦为口中食，可惜，大概是不怎么好吃的，于是，后来他们也有幸吃到了剩下的白龙肉。
　　的确，不好吃。
　　到下一处院墙内，便又是不同了。
　　大部分的院墙之中都是绿草地，有小动物的那些，草地还算有人照顾，会被大人适时修剪，也会被小动物踩踏破坏，荒废的院子则大多杂草丛生，这一处院墙之内却不同，里面的地上都是黄沙。
　　沙子跟荒土是不同的，仔细看，砂砾之间会看到一些亮晶晶的东西，若是用手抓上去，那些亮晶晶的小片片可能还会残留在手指缝间。
　　“这里以前养的是沙马。”
　　大人在珍宠园的时间应该是很长了，很多事情都如数家珍，对沙马这种存在时期很短的动物也有着记忆。
　　“沙马是什么？”
　　纪墨从没听过这个词，不该是骆驼吗？
　　“短毛稀疏，小眼媚，眼睫很长，性温驯，鸣若风声……”大人的形容比较具体形象，纪墨却不太想象得到，真的不是骆驼吗？
　　标志性的驼峰没有被说出来，所以，真的是一种喜欢沙地，在高温地区生长的马？
　　现代人，知道马就不错了，再知道马的几个品种，还不如说一说驴和骡子的区别——一样都说不出。
　　纪墨也不深究，他去的每一个世界都是新的，可能会有和之前几个世界类似的存在，起码人的样子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奇形怪状，但，若说完全一样，无论是物种分类还是物种名称形态上，似乎都不敢肯定。
　　而不同的世界，有什么不一样的，以前从未听闻过的生物，又都很正常，谁敢说现代社会知道的那些动物就是全部呢？在漫长的历史之中，肯定也有一些动物，如同那些消失在历史中的技艺一样，已经灭绝。
　　说不好，这沙马就是其中的一种。
　　当然，也可能不是，毕竟这个世界指向的现代也未必是纪墨所知的那个，不能以他所知的为准。
　　继续往前走，大人又陆续说了几种，没有实物，纪墨有的能够想到一些似是而非的图像在地上描绘，有的就真的很抓瞎了，比如说四不像，谁知道是哪四个不像？
　　大人见到纪墨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的画，感谢画师世界的锻炼，纪墨画画的水平得到了很大提升，哪怕不是画擅长的山水画，但在动物的描绘上，抓住大人所说的关键特质，逐一调整，似乎也有些像模像样。
　　“倒是很像。”
　　经过几次调整之后，大人看着地上的画，就有了这样的评价，再看纪墨，眼神之中就多了些欣赏，还有些别的什么，“你有这样的天赋，若是去学画画多好啊！”
　　哈，这个世界的任务可不是画师。
　　纪墨心中想着，却道：“我觉得现在学的就很好啊，那些猫猫狗狗都很可爱，就是地龙看多了也不觉得丑了，尽心养育它们，看它们跟自己亲近，感觉就很高兴啊！”
　　说话间，纪墨的目光看向了如同跟屁虫一般随着他的脚步向前的灰狗，有的时候对方没把握好节奏，头还会怼到纪墨的后脑勺上，被头发扎到鼻子痒痒，一个喷嚏打过来，还要纪墨机灵躲避。
　　察觉到主人的目光，灰狗像是得了嘉奖一样，屁颠颠凑上来，舌头伸出来就要舔人，除了摇尾巴之外，它似乎只会这样的表示讨好亲近的方式。
　　纪墨抬手挡住，不让它的舌头舔到脸上，掌心发痒，口水过处，小风微凉，让他不觉笑起来，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养宠物，动物的率直简单，让人的心思也跟着放松了下来，不知不觉就消磨过去的时间，竟然也不觉得是浪费，反而惬意悠闲。
　　孩子和狗狗的互动，看起来就很美好，尤其经过这段时间的好吃好喝，纪墨的脸上也多了些肉，气色好看很多，笑起来的感觉跟之前又不一样了。
　　“是啊，跟人比起来，它们的确更简单一些。”
　　大人也是赞同这一点的，吃鱼事件之后，被吓破了胆子的他，连跟人混在一起都不敢了，更让内心觉得不安的是，看到那几人死了之后，他是害怕的，可害怕之外又是庆幸的，庆幸并不是所有吃了鱼肉的人都得死，否则，肯定也有他一个。
　　可他确实吃了鱼肉，是分润了好处而没受害的，这又让人不安了，怕以后再被牵连，或者怎样，之前还对重活累活有些不满，后来就任劳任怨了，比起死了的那几个机灵的，处理这些动物的排泄物，收拾被它们弄得脏乱差的院墙之内，反而是轻松而好干的工作了。
　　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照着规矩去做，就出不了错，出不了错，就不会受罚，不会受罚，就能平平安安活着。
　　也许这些动物也会在你收拾的时候捣乱，故意在你两腿中间穿梭，让你不得不小心不要踢到它们，故意打翻你弄好的垃圾，然后露出一脸无辜的歪头一笑，看起来就很欠扁，却又让人下不了手。
　　偶尔还会因为某些处置不当，没有合了它们的心意，被抓一爪子，被咬一口，但你心里知道，它们其实没想把你怎么样，也不会有把你怎么样的能力，反倒是它们，被轻一把重一把地报复回去，都不知道为什么。
　　吃食不够的时候，没以为是惩罚，还会在吃完之后意犹未尽地看着你，可怜巴巴地讨食，那模样，又很容易让人心软，把故意克扣的伙食再给出来。
　　可，规矩就是规矩，总有些规矩是不能坏的。
　　“所以，对它们的规矩也简单，必须要遵守。”

第314章 第 314 章
　　这世上,任何说简单的事情都未必真的简单。
　　正好纪墨钻狗洞进来的那个院子里的小犬到了训练规矩的时候，大人便带着纪墨一起来了。
　　这种训狗的法子，说白了,也没什么稀罕的地方，做得错了打，做得对了赏，特意没有喂饱的小犬本来还有些游离散漫,但在食物拿出来当奖品之后,一个个便都嗷嗷待哺了。
　　一双双黑琉璃一样的眼神儿看过来,清澈得仿似能够看到自己的倒影,再有蓝天白云做底，真的是让人忍不住心生欢喜。
　　“命令要简单。”大人说着对小犬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命令道,“卧。”
　　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很难理解其中的意思，但手势这个东西,还是比较直观的,几个小犬就做对了,几个还有些茫然，站着甩尾，发出呜呜的声音来，还歪着头看,似乎在问，你在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更有一个，懒洋洋的,好似完全没有被一旁喷香的食物激励到,一开始就是卧姿,这会儿也不准备改，半眯着眼，好像随时都要睡着一样。
　　然而，对了就是对了。
　　“对了就要赏。”
　　大人说着，让纪墨分发食物，一份份的食物是压制成圆形小饼干模样的，纪墨拿在手中分发，并没有漏了那条懒洋洋的小犬，对方吃东西的时候舌头一卷，还在纪墨手上划了一下，像是连碎屑都不放过的贪婪。
　　第一次，做错了的那些小犬并没有得到惩罚，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的它们，还有两个在纪墨分发食物的时候凑上去要抢夺的样子，被纪墨一掌按着脑袋，推远了。
　　“呜呜……”为什么不让我吃，你不爱我了吗？
　　最近好长一段时间，喂食都是纪墨来，纪墨对这些小犬熟悉，这些小犬也对纪墨熟悉了，有小犬就会对着他发出稚嫩可怜的嘤嘤叫声来，同时还伸着小爪子扒拉他的裤腿，似乎这样就能让他低头俯身，把手臂放低，让掌心的食物呈现在它们的嘴边儿。
　　可惜，妄想终究是妄想。
　　“卧。”
　　大人第二次命令，声音严厉，这一次，有聪明的小犬已经会顺着手势而动了，剩下不知道动的就几个，也有好运蒙对的，纪墨就看到一只小犬，正好后脚绊前脚，把自己绊摔了，噗通一下，四舍五入，也算是完成了一个卧姿。
　　它自己还蒙着，等到纪墨发下食物来的时候，简直是喜从天降，不知道为什么对了，但，有吃的就对了，干脆连起都不起来了，直接就着那样的姿势就吃，那腿还在下头窝着，看着就不舒服，它竟是毫无感觉一样，动也不动。
　　像是生怕动了就不能吃食物了。
　　那样子，差点儿让纪墨忍不住露出笑容来，但在来之前，大人就说了，在它们没有全部完成命令之前，绝不可以露出笑容表示自己态度柔软，否则，等待的就是这些小家伙得寸进尺的顽劣了。
　　事实上，对它们来说，那也未必是顽劣，就是天性而已了。
　　本来就是不同的物种，指望对方听懂你说什么，还不如让它们明白命令是什么，照着命令做有怎样的好处。
　　即便已经拿着棍子，表示做得不对可以打，但纪墨看得出来，板着脸的大人也是喜欢这些小犬的，重复了几次命令，没做对的顶多是没得到食物罢了，惩罚几乎没有，连用手拍一下都没有，可以说很是亲和了。
　　而他明明对纪墨说的是做不到就要打，之前还让纪墨担心了一下，若是真的打了，会不会让这些小犬受伤？
　　在古代想要维护人权都不容易，更不要说狗权了，随便就能被列为“损耗”行列的小犬，它们的命重要与否，全看养护的人是否在意了。
　　院子里头为小犬准备的房子很好看，像是人住的房子的缩小版，还有如同栅栏一样的小围墙，在小犬幼小的时候，这些小围墙还能困住它们，圈定一个活动范围，等它们大一些，这些就是可以一跃而过的障碍物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狗都能如此，这些小犬之中还是有一些是属于小型犬的，以后可能依旧会受困于小围墙。
　　平时并不见小型犬与大型犬一起活动，大型犬还能充当巡逻护卫，教训一二胆大包天胆敢□□而入的小偷盗贼之流，用以威慑。小型犬就只有卖萌一个作用了，在不咬人不抓人的情况下，它们连基本的威慑力都没有，充其量是能够尖叫，充当一下报警器而已。
　　但被培养得亲人的小型犬往往连报警器这个任务都做不好，古代的大部分人家，都会豢养看家护院的狗，盗贼之流，也懂得用下了药的肉来诱惑狗，大型犬能够坚定不被诱惑，小型犬就不一定了，无论何时，它们似都有几分贪吃，被人投喂收买之后，还会近乎谄媚地给人领路，甚至能够误导大型犬，让它们以为这算是主人家的客人之类的，不会轻易驱逐。
　　这些事情，大人讲起来的时候都有些无奈，“总是难堪大任。”
　　这话对小型犬的误解恐怕有点儿深，小型犬之中也有能护家的狗，不过可能不在这里罢了。
　　珍宠园的定位就是为主人家培养能够养来一乐的宠物，宠物的定义是什么，长得好看会卖萌就好了，其他的，看家护院自有专门的护院来做，就是真的要用到狗，恐怕也是斗犬之流，而不是这里这些玉雪可爱的小家伙。
　　既取了“可爱”“好看”等无实用的附加值，并着力培养它们“乖巧”“听话”等特性，再指望它们能够当个人似的，保卫家园，打击盗贼，是不是想得太多？
　　便是那些大型犬，纪墨敢说，最开始肯定也不是就是为了往护院方向培养的，只看它们“帅气”“英武”的外表，就知道充当某种门面排场之类的，也是好材料。
　　这世上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柔弱之美，若有昂扬汉子，也会有人乐意俯首。
　　上午的训练没有进行多长时间，这种训狗的法子，讲究的就是一个火候，不可急躁，想要一天之中就让它们令行禁止，也不是没有法子，却要残酷许多，损耗也会加大，最后训出来的，真就是个门面，那种情绪上的差别，主人家可能不在意，大人还是会很重视的。
　　“这些家伙，就跟人一样，你对它太好了，它便得寸进尺，总让你无法命令，若是对它太差了，也不是不行，损耗上一些，看到同类死了，它们也会知道怕，学会如何听命，短时间看，也是个速成的法子，表面光，且能看一看了，长久看，放在贵人身边儿，那是不成的，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被反咬一口，到时候若是伤了贵人，你这边儿也是要跟着掉脑袋的。”
　　这可是看多了的经验之谈了，当年的珍宠园落败是多方面的，其中的一条原因恐怕也有这个。
　　何玉柱还记得那时候多少人被拉走再没回来，一声声“冤枉”绝望得让人午夜梦回都是一身冷汗，又是后怕，又是庆幸，幸得不是自己。
　　珍宠园的落败，后来的待遇越来越不好了，于老人那样的人来说，简直是无法接受的深仇大恨，但对何玉柱这等只想要平安的人来说，便是少吃两口，得个清净也很好了。
　　这一份逆来顺受也在之后延续下来，成为他平稳到今日的法宝，没了老人在上头，再没了主人家的看重，日渐落寞的珍宠园没有被彻底取缔，似也因为有些人不想多生事端，反正养着也跟没养似的，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关系。
　　倒是提起来，难免要提起前事，若是哪位主子还记得，多一句嘴，指不定就要让珍宠园翻身了。
　　所以，何玉柱的安静，竟是意外遂了某些人的意，再没几个惦记这个还存着名的珍宠园了。
　　“哦。”
　　动辄就是“掉脑袋”的话，头回听还有些敬畏，后来听得多了，反而没什么差了，纪墨心中默想，这主人家还真是强势，动不动就杀人，感情古代不做计划生育的好处就在这里了，总也不怕没人给他们杀。
　　心中便是有些不满，却也没什么法子，凭借现代学的那点儿政治知识就想要改变古代的社会形态，彻底打掉那些阶级的存在，让天都翻个个儿？听起来是挺热血沸腾的，人定胜天，提前解放人民了，然而真正想起来，若是不碰上一个好时机，天灾人祸什么的，想要举起人民起义的大旗又谈何容易？
　　那是能够让人奋斗终生的事业，也是需要一二代人的流血牺牲才能改变的变局，仅凭纪墨一个，便是掌握着自以为更先进的思想，也要看看那些得过且过，为了一口温饱接受压迫的人民愿不愿意听一听了。
　　不到一个时期，想要让某些存在消失，真的难如登天。
　　往好处想，也是多亏了这些人的损耗，才能让后来者引以为戒，在多少多少年之后，终于觉醒了反抗的意识吧。

第315章 第 315 章
　　如果说驯狗还算得上是比较常规套路的奖惩,驯猫就麻烦多了，狗狗的所食全凭人喂，可能机缘巧合，它们也会自己捉老鼠吃,但在猫猫众多的情况下,这件事通常是轮不到它们来做的。
　　所以,食物对猫猫的诱惑不是没有,而是没有想象中大，要让它们更加服从，就要制作更好的平时它们吃不到的食物来诱惑才可以。
　　“不是说可以打吗？”
　　纪墨对这些小动物算是中立偏喜爱的那种,并不是期待它们被打,就是觉得这样对猫猫的话,对狗狗来说,也太不公平了。
　　“打跑了更麻烦，它们还爱记仇。”
　　大人随意一句话,显然又有一个故事。
　　珍宠园的猫跟狗的养护方法是不同的,狗狗就是放养,不开门，不给墙上开狗洞，那墙的高度就能够把它们限制在园子之中，而猫猫,若是没有什么诱惑着，还真的别想让它们时常回家看看,不能上墙头的猫猫都不是好猫猫。
　　食物,它们自己能够捉,其他的,似乎也不太需要人插手。
　　任何一种宠物,在它成为人类的宠物之前，首先就是自然界的猎食者，它们能够适应那种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自然环境，也知道如何挑选更好的居住地，不需要旁人过多插手。
　　经过几代人的驯化，珍宠园的这些猫猫，老带新，大带小，已经能够认知到这个园子是家了，但猫和狗的性子不同在这里又显现出来，狗会很自然地认同人类的主导地位，吃的都是从人类手中来的，不认同这一点，怕不是傻。
　　猫就不同了，它们有些高傲独立，更认同自己的主子地位，也就是说，手拿小鱼干递到它们嘴边儿，诱惑它们做动作的人类都是在进贡，然后它们就会“看你这么讨好，好吧，勉为其难，我就动一下吧”。
　　角色的定位如此，就让猫猫很难配合一些动作，这时候就需要老猫出场了，它们作为前面被培养起来的猫，会更明白该怎样配合之后得到好处，而每当小猫做对了，奖励就要给两份，一份是那个场外指导的老猫的。
　　双倍奖励，同样效果，纪墨总觉得驯猫是一件不那么划算的事情，相较之下，狗狗就好处置多了，完全不怕被打跑的感觉，也许永远不会打，但心理上就会觉得更易掌控。
　　“贵人们更喜欢猫，它们的叫声好听，还可安分被抱在怀中，狗就不同了。”
　　即便是小奶狗，也会扑腾着要往地上跑，胡蹦乱跳的，不知道成天都为什么活跃，追个蝴蝶都能弄得声势浩大好像行侠仗义似的，猫就更显灵动优雅，举动间似乎都能很好地迎合人类的礼，不至于冒冒失失，有失分寸。
　　必要的时候，充当门面也很过得去。
　　而有猫的人家，第一眼就会让人觉得家中干净，起码不会有鼠患的安心。
　　不到古代走一圈儿，不知道古代的老鼠能够泛滥到什么程度，睡觉起来发现枕头被老鼠咬过了都不要怕，说不定昨夜它还跟你一个被窝睡的。
　　听说小孩儿睡梦之中被老鼠咬指头什么的，那都不是骗人的，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在鼠患严重的地方，鼠吃人，都不是异事。
　　在这一点上，有猫和没猫，分明就是两种生活状态了。
　　所以，养猫在古代真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能够让人花钱送鱼也要迎回来一只猫，可见价值。
　　纪墨对鼠患多半就是听闻，从未太在意，古代的生活条件跟现代有很大的不同，蟋蟀蛐蛐之类都可能上床，甚至蟑螂还能趴在你额头上跟你一同睡到天亮这种事儿，有过一次经历，之后，在有能力的情况下，纪墨都会用杀虫的药粉来防范。
　　每每入睡前，床上要检查一遍，确定没有任何昆虫类隐藏，至于肉眼看不到的寄生虫，只能希望白日里晒被褥的紫外线够杀菌，地上围着床一圈儿，就要用药粉来撒，越毒越好，天长日久，就要让虫子们明白，这里是禁区，绝对不许进入。
　　即便如此，也还要尽可能地在睡觉的时候放下帐子，免得会飞的蚊虫之类直接越过药粉画出的圈，飞到床上身上。
　　此外，平时也要注意杀虫，闲着没事儿，多把药粉四处撒撒，尽量把生活区的各类虫子都绝迹了才好。
　　这些都是在之前的世界纪墨用熟了的手段，到了这个世界，不说他现在还小，不能这般“毒”，就是以后，想要杀虫都要想一想这些杀虫的药粉会不会被好奇心重的猫猫狗狗，或其他的小动物误食，说不得本世界禁用。
　　卫生这种事儿，不能想啊……
　　纪墨有点儿走神儿，回过神来，大人正在讲诸多宠物可能被贵人喜爱的缘由，如猫，毛发好看，声音好听，不爱亲人却优雅，偶尔在人怀中缠绵一下，更是孩子一样，让人舍不得放手。
　　狗就不一样了，爱它的人同样爱它的可爱，喜爱狗的猎犬功能或者是其他方面的捕猎相关能力之类的，可以去猛兽园找，在珍宠园的狗，被贵人选上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好看，好看且活泼，看它跑跑跳跳犯个傻，都觉得格外欢乐，一边骂着“傻狗”，一边吩咐人给喂好吃的什么，也是常有的。
　　若蜥蜴那样的麟甲类，则是看它好看的麟甲，同时还有装逼妙用，就像很多人养宠物，不爱养寻常的猫猫狗狗，非要去养什么蛇一样，一方面可能是喜欢，另一方面就是拿出来不说吓唬人，也能赢得一票算是钦佩的目光，养别人所不敢养，获得心理上的成就感。
　　说到蛇，珍宠园中也是有蛇的，还是一位老蛇了。
　　白化的蟒蛇缠绕在树枝上，若挂在林中的玉带一样，看起来就有一种冷静之美，能让人想到冰雪之性，除非特别讨厌此类，否则不会心生恶感，而因为那漂亮的白色，害怕也忘了。
　　“可洗干净了？”
　　进去前，大人询问了一句。
　　纪墨连忙表示洗干净了，蛇的嗅觉灵敏，为了接近它，身上最好不要带有异味儿，尤其是血腥味儿，会刺激得蛇凶性大发，喂食的时候，食物倒不必是肉松之类已经弄成细碎或切块儿的，直接整个喂老鼠小鸡之类的尸体就可以了，不喂活物，是为了不激发它们的兽性本能，如此长久驯化下来，就会很温驯了。
　　而蛇类的好处还不止于此。
　　“这院中以前不少动物，陆陆续续，失了伴儿，再没了后代，死了就没有了，倒是这蛇，本以为就此一条，早早晚晚也要没了，哪里想到竟是还能生下卵来，十个里头大半死了，倒也能够活下两三条来，不愧是小龙，果有神异。”
　　大人对此啧啧称奇。
　　一条蛇，还能生卵，确定没有什么雄蛇混入院中吗？孤雌繁殖？
　　陌生的知识点再次增长了专业知识点数，纪墨心中也生起好奇来，这是怎么做到的呢？
　　他学生物的时候，记得某些植物是雌雄同蕊，即不需要旁的来传递花粉，也能完成结果的重任。
　　动物之中，竟然也可以吗？
　　除了蛇，旁的可没听闻，就是鸡，若是不曾有受精的鸡蛋，也不会孵化出小鸡来的。
　　好奇，便多了兴趣，纪墨随着大人进入院墙之中，树上缠绕的白蛇感觉到了来人，头扭过来，眼睛也自然朝这里看过来。
　　通常来说，蛇都是睁眼瞎，眼睛不是看东西的主力，但被它的眼睛盯着，就能感觉到一种压力，似乎是被列入了攻击范围一样。
　　纪墨的脚步就定住了，下意识地，眼睛盯着那白蛇，身体却一动不动，害怕随便动一动就会引来攻击一样，不知道这蛇会不会有毒，一般来说，蟒蛇应该是无毒的吧。
　　感谢曾经看过的动物世界，似乎提到过类似的知识，纪墨不确定他记得对不对，图个心理安慰吧，反正这会儿他是不敢妄动。
　　大人就随意多了，上前一步，直接摸了摸蛇头打招呼，嘴上询问着，同时又查看了一下蛇身上的鳞片，逆着那细密的鳞片往上翻。
　　那样子，看着就觉得可能会不舒服，但那白蛇依旧没什么动静，缓慢地把头重新压在树干上，没有闭眼，却给人一种假寐的感觉，似是阳光太好，让它不乐意动弹，就爱在这稀薄的树荫之下乘凉。
　　大人扭头要跟纪墨说话，才发现他竟是停在三步之外，诧异之后一笑：“我还当你不会怕，以后可学不学这些了？”
　　“学，当然要学！”纪墨先肯定了这个，大人跟其他的师父不同，对自己掌握的这项技艺，他不仅没有自知之明，反而觉得自卑，总觉得拿不出手，似乎多说两句，就要引来嘲笑一样，纪墨可不敢让他这样想下去，断然肯定了这一句之后，看着那白蛇问，“师父，你确定这蛇没毒的吧。”
　　“学就过来，有毒我还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啊！”
　　大人这般说了一句，他伸出的手抚在雪白的蛇身上，树叶的光斑遮挡了一些那手背上苍老的痕迹，可总有些疤痕无从遮挡，不知道是被怎样伤的，深深浅浅，若岁月的划痕，每一个疤痕深处就是一个残存的故事片段。
　　也许，那其中，也有一条是这白蛇的杰作。

第316章 第 316 章
　　白蛇很少见,总的来说可能跟白化动物是一回事儿，某种异变,并不是什么好事儿，对很多动物来说，过于醒目的白色让它们就如同竖立给捕猎者的标靶一样危险，更不要说白化本身可能还意味着缩短的寿命，并其他一些可能的疾病。
　　正因为稀少而罕见，这种白化动物才会成为珍宠园排行榜上最靠前的那一部分珍宠。
　　就好像那条白鱼，因为它的白和大,而成为珍宠园中的一名，同样也是因为太大了,不能在手中把玩,引发了旁人其他方面的兴趣。
　　食欲,可以说是人类最本能的欲望了,小孩子时候,看到什么都能往嘴里头放一放,不过一遍就无法确定它不能吃的执着,似乎就是那写在基因之中的广泛食谱的表相。
　　而人类对某些动物的食用,也是古已有之，别说猫不能吃这样的话，若是不能吃,怎么会有人知道它的肉是酸的呢？
　　狗、鱼、蛇……这些,就更常见于人类食谱之中了,蛇类还算是比较少的,至少不是所有人都爱吃。
　　可能这也是为什么称作“白龙”的白鱼死了,而更像“白龙”的白蛇还活着的原因吧。
　　“它很聪明,你至少要确定自己无害,并且不想伤害它，否则很难接近……”
　　大人的话响在耳边。
　　纪墨“嗯”了一声，缓步向前，来到白蛇身边儿，学着大人的样子去摸它身上的鳞片，或许是这道气息太过陌生，白蛇本来呈默认状态的蛇头又转过来，眼睛直勾勾看过来，像是在进行一轮面试评估。
　　“我以后会来照顾你，给你喂食。”
　　纪墨做出承诺，这本来也是他在做的事情，只是以前还小，总有些力有未逮之处，随着大人喂食动物，更像是一个打下手的小伙计，而不是独掌大权的那一方，现在么，大人已经决定要把喂食这件事全都交给他，看他做得怎么样了。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大人会带着他，一样样熟悉现存的所有动物的原因，之后再喂食，可不是在大人面前分分食盆中的食物，然后跟着大人的脚步，看着大人把食盆放在固定的位置上就完事了。
　　起码，放食盆这个任务就要成为纪墨的了，哪怕他的力量还不足够抱起一个装满了食物的食盆，但推动总是能够的了。
　　白蛇张开嘴，蛇牙露出来，似乎是要咬人的样子，纪墨下意识想要缩手，又顿住，拼着被咬也不能退缩，起码不要在大人面前如此不禁事地退缩……这个念头一出，他的手反而又自如动了，直接摸上了蛇头，如同给宠物顺毛一样往后一捋，手法娴熟之处跟大人给白蛇打招呼的那一拍有异曲同工之妙。
　　蛇头被捋得下压，似乎有些懵，嘴巴都合上了，蛇信子伸出来，发出细碎的声音来，被触及到手掌边缘的纪墨差点儿又僵了，却也没有躲，还道，“等你熟悉了我的气味儿，以后就不要怕了。”
　　恐惧是相生的，在你惧怕一种动物的时候，说不定这种动物也在惧怕着你。
　　纪墨脑子里胡思乱想，不知道怎地想到某个冠以科学之名的调查研究，好像是在说很多人没有被蛇咬过，甚至从没见过蛇，为什么看到蛇的第一眼就会觉得害怕呢？
　　答案是先祖早把某些恐惧写成了基因，编纂到了遗传密码之中，让所有的后辈都拥有一样的想法。
　　这个可真是厉害了，若是能够把记忆也编进去，是不是就等于自己克隆自己了呢？转世重生都不需要经过他人之手了。
　　便是不考虑那么远，若是把知识也能这样编进去，后辈一生下来，起点起码是大学文凭，想一想，似乎以后的奋斗都更容易了呐。
　　祖辈能做到的，为什么后辈做不到，若是后辈也能把自己所会的编入基因之中遗传下去，恐怕某些方面都能做到家族垄断了，研究院里那些人的子女还是研究院的成员，三、四岁就会做什么什么实验，五、六岁就能参加什么基因研究，七、八岁就能独自发表有关基因密码的论文，九、十岁的时候，已经可以接替父辈的工作了，可以想象，当他们到了适婚年龄，孕育出来的后辈，怕不是一二岁就直接成为研究院的大佬了。
　　以后这个国家，可能就是一群五六岁孩子的过家家。
　　想法有些远，回到眼前，纪墨看着那白蛇懒洋洋地吞食老鼠的尸体，对那老鼠的尸体，纪墨还有印象，是某几只猫送回来的。
　　猫猫似乎有跟主人家送食物的习惯，老鼠啊鸟儿啊，还有一些小昆虫，偶尔就能看到床铺边儿摆放着这样的东西，再给猫猫吃，哪怕是它们自己送来的，它们也不会再吃，似乎这些东西死了，对它们而言就失去了食用的价值，那种偏着头躲开的样子，总让纪墨有一种它们在嫌弃这些尸体的感觉。
　　把嫌弃的给主人吃，是个什么意思？
　　反正不强求他们一定吃，扔掉就好了，大人却不让把这些扔掉，之前纪墨还意外，莫不是除了小鱼干之外还能制作什么鼠干鸟干之类延长保质期？
　　现在看来，喂蛇可真是极好的选择了。
　　“若是一次量多，七八天喂一次即可，一月两三次喂食，无须太频繁，比较好照料。”
　　蛇吃鼠尸都是活吞，张得老大的嘴一次就把鼠头咬住，然后靠着口腔内部的缓慢蠕动，一点点吞下，直到最后老鼠尾巴留在外面，慢慢进入的样子，就好像是那吐出的蛇信子在缓缓收回，很有些骇人的感觉。
　　整体条状匀称的白蛇，在吞食了老鼠之后，能够看到那微微的凸起在不断向下，直到某个位置，留下一个恍若凸起的弧度来。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几只之后，那个凸起的弧度就像是怀孕的小腹，有了明显的圆鼓鼓的感觉。
　　这个时候，大人就不再喂了，转而又拿一些同样是猫猫送来的虫子来喂食一旁的小蛇。
　　相比于白蛇的体型，这些小白蛇就很是玲珑可爱了，被喂食的时候那张开蛇嘴嗷嗷待哺的样子，倒像是抢食吃的幼鸟。
　　大人自己喂了个开头，后面就让纪墨来喂，还别说，真的挺有意思的，就是有的时候小白蛇自己触发弹跳功能，却又卡不准位置，会直接把蛇牙咬在纪墨的手上，流出血来。
　　见状，大人皱眉，直接把该条小白蛇拽出待喂的圈子之中，拎出来单独教育了，不能完全是打，蛇记仇，若是不好好教，下一次只怕咬得更狠。
　　哪怕是没毒也要叼下一块儿肉的那种，当然，以蛇的牙齿来说，先天条件不足，咀嚼什么的，不太可能做到，但即便如此，对人来说也很是麻烦了。
　　后面再喂食，纪墨就被换下来了，大人给了他一块儿帕子让按住伤口，退到一旁，看着大人喂食。
　　等到喂完出去，大人又让纪墨打开帕子，看了看里头的伤口如何，这样的关心让纪墨还有些不好意思，“真的就是意外，那小白蛇也不是故意的……”
　　“干的活儿太少了，皮太嫩，这么容易破，以后就多注意，它们可不能见血腥！”
　　大人的话直接当头给纪墨浇了头冷水，竟不是关心他，而是怕他这“皮太嫩”拖累了小白蛇，让它们见到血腥。
　　好吧，早在跳蚤事上，他就发现大人关心的重点总不是自己，先来后到，他这个后来的总不容易抢占这些动物在大人心中的位置。
　　纪墨沉默了，或者是他这种沉默让大人意识到了什么，他假咳了两声说：“没什么事儿，回去上点儿药粉就好了。”
　　小白蛇的牙齿其实也没多锋利，总的来说，这又不是用来咀嚼的牙，就是挂住动物方便吞食的牙，所以……
　　“嗯，我知道了。”
　　乖巧应下，纪墨也没准备因为这种小事就跟大人翻脸，对方能够迟钝地意识到眼前人是自己徒弟，还有关心，就很好了，虽然，可能回去之后也用不到什么药粉了，现在血都止住了。
　　巡园还在继续，因大人有意教授，每到一处动物那里，都会多停留一下，多说一些事情。
　　总的来说是动物的事，有的时候也是主人家的事，比如说园中哪些种类的动物有被贵人养在身边儿的先例，蛇几乎是没有的，所以即便园中也会驯蛇，对蛇的训练却要轻很多，远不如对猫狗的重视。
　　其他的，主要是外形可爱的，就会有被贵人看重的可能，其中鸟儿又要好一些，因为鸟类易排泄，肠子短，很容易就会边吃边拉，不适合被贵人拿在手中，多半都是放在笼中观赏，而笼中的话，总有下人会打理，不让贵人看到那些脏污之物，也无所谓怎样训练了。
　　能让它们在应激反应下知道叫唤，叫出好听的声音来，展示漂亮的翅膀羽毛，就很不错了。
　　逗猫有逗猫棒，逗鸟也有逗鸟棒，宛若指挥棒一样，指哪儿打哪儿，指点什么就做什么，总不要相差太多就可以了，这就有点儿“御”的意思了，却也跟纪墨想象中相差甚远。
　　有些失望，却也知道这些是基础之中的基础，便是微积分也是从一加一学起来的，所以，也不能轻忽就是了。
　　如果从这个角度看，一阶世界就是基础，二阶，三阶，可能不是在这个大的基础上发展的，但也离不开同样的基础。
　　这样，认真学习也就很有必要了。

第317章 第 317 章
　　珍宠园占地面积很大,如果能够把闲置的土地都种上粮食蔬菜，他们甚至可以自给自足，可惜人手太少了,每天的时间,喂食动物驯养动物就占据了大半,剩下的不过是些许散碎时间,准备自己的吃喝而已。
　　大人从不外出离开这里，似乎有什么无形的禁令一样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同样,纪墨身处其中,也被限制住了,不知道外面到底是怎样的情形,随着人贩子进来这座城所见的种种，都成了梦幻泡影，连自己也不确信有那一回事了。
　　天地都成了头顶脚下的这一片,所幸这些外在的事情,知道不知道,都不影响纪墨对学习的热情。
　　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就这样过了几年时间，纪墨终于长成小小少年的时候,这座平静已久的珍宠园被打开了大门。
　　“我竟是从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地方。”
　　伞盖这样下,一身华服的小萝莉自带骄矜之气,口吻是一派大人样子,被迫迎接的纪墨只在低头前晃了一眼,之后就再不敢抬头。
　　富贵人家的权势,可不是他一个穿越者能够随便挑战的，确定自身除了一个学习系统不带任何光环，纪墨可不敢保证会不会因为自己的抬头就直接引来杀身之祸。
　　“这园子荒废久了，还请殿下在此稍待，老奴带人去整理一番。”
　　跟在小萝莉身旁一个褐衣人半弓着身说话，面白无须，躬身之际，那拂尘就在臂弯处，尘丝轻拂，这模样……多年的影视剧熏陶，纪墨一眼就感觉出这人怕不是太监吧！
　　这一想，似乎有关珍宠园的所有都很了然了，权势大到能够吃“白龙”的，普天下，不也只有那一家？
　　光是一个宠物就能弄两个园子来养，这种权势，又岂是普通富贵人家才有的。
　　再有就是好几年都不见蓄须的大人，这本来就不是一个很正常的事情，古人到了一定年龄，就爱蓄须，表示自己成熟稳重，能堪大任，年龄大而无须的，可不就只有那么一个特殊团体了？
　　而不出珍宠园的原因也知道了，太监这种群体若是能够随便在城中走动，那恐怕天子的隐私都能满天飞了，所以……
　　再想到刚才大人知道有人过来的慌张，那种想要把纪墨藏起来，却又因为已经在那打前站的人眼前露了样而又不敢藏的样子，分明就是担心……还有纪墨一开始以为对方不愿意收留自己的原因……
　　在纪墨想着这些的时候，身旁的大人已经被叫上去回话，不外是说这珍宠园中的种种，听到园中只有他一个，那小萝莉皱眉：“这么大一个园子，一个人怎么看顾得过来？”
　　大人脸上一白，不知道是担心什么，先露了怯。
　　一瞬间，纪墨就恍然大人那自卑从何而来，面对这样的权势人家，对方高声一句，都以为要人头落地，又怎能不卑不怯。
　　跟在小萝莉身边儿的还有些人，其中一个看不得有人欺骗小萝莉一样，直言道：“这老奴不实，明明还有一个在，竟然敢如此隐瞒……”
　　眼角余光，已经扫到地上跪着的纪墨身上了。
　　现代人，可不是谁都习惯跪地叩首的，哪怕有入乡随俗的心思，也不是这么入的，纪墨的跪姿并不标准，重心悄悄压在脚上，倒像是跪坐于道旁的样子。
　　并不十分修身的衣裳被腰带扎紧，露出劲瘦的腰身来，长发没有盘髻，只扎了一个马尾而已，扎头发用的布带还没什么弹性，要多缠绕几圈，方才不会滑脱。
　　唇红齿白，纪墨如今的模样算不得十分好看，却也不难看，是个看上去就让人感到舒心的清淡样子，他不敢抬头，却听得头上一片寂寂，大人竟是没有言语。
　　既然已经知道对方是太监，伺候的还是全天下最贵重的那些人，若让纪墨放弃所学不可能，可为了所学而做太监，这选择……也有点儿艰难了吧。
　　忍宫刑而著史记的，那是大佬，可不是他。
　　纪墨的心中七上八下，到了这种决定自己命运的档口，他自己竟是没什么话语权的。
　　“老奴有罪！”
　　大人跪地叩首，冷汗涔涔，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有，细碎尘埃随着他的动作而浮起，纪墨就在一旁，只觉得呼吸间都是沙尘磨砺的痛。
　　要怎么样？
　　会怎么样？
　　“罢了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小萝莉摆摆手，不是要追究的意思，随着她的脚步前移，要往前走看看园子的样子，又有褐衣人过来小声斥骂大人，“还不起来引路！”
　　大人这才匆忙起身，但许是刚才跪地太过干脆，那石板路面又很□□，这一起竟是膝盖打弯儿，差点儿再扑倒跟在小萝莉身后的队列，小小的慌乱几乎要来个人仰马翻。
　　已经走到前头的小萝莉见大人捂着膝盖艰难而立的样子，蹙眉，跟在她身边儿的另一个褐衣人见状，言语温和地说：“你既伤了腿就去歇着吧，让那个小的来领路。”
　　大人急切间，却不敢说一个“不”字，纪墨听到声音抬头，正对上大人焦急又不敢言的神情，默默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能够做好，便站起身来，跟到前头去了。
　　离权贵这么近，还真是头一次，哪怕中间还隔着两个褐衣人，纪墨根本挨不着小萝莉的一片衣角，可某种紧张还是让他额上微微见汗。
　　看着小萝莉信步走向的方向是猫猫所在，心中先松一口气，看起来毛绒绒可爱的猫猫，通常是不会出错的，因为猫咪并不十分亲人，想要犯上什么的也没机会，倒是狗狗……那些充当巡逻护卫的大型犬早在打前站的人来通知的时候就被大人都关起来了，便是道路上，若不是时间来不及，只怕还要来个大扫除。
　　知道珍宠园这边儿没什么人手，那些打前站的都留了下来，一个个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小萝莉过来这时候能够看到的干净，就有他们的功劳。
　　便是之前可能会短暂停留的地方，刚才那个禀报过的褐衣人也带着一些人去收拾了，随着同来的众人因此散出去很多，留在此处的就不是太过夸张，约有二十来人的样子吧。
　　就当是旅行团了，自己是导游的话，自然要多介绍一些，起码赢得财政拨款也是好事。
　　人数上的减少总能让人的压力稍稍减轻，而被褐衣人的队伍阻隔开的纪墨，反而因为这种距离而感到了安全，又放松了一些，清朗的声音平稳地介绍道：“殿下，前面就是珍宠园的猫院了，里面住着的都是些模样可爱的猫……”
　　通常来说，猫院之中的幼猫居多，长大的猫有着更大的活动空间，院墙都拦不住它们的脚步，便是此刻，也能看到那一两只在院墙上好奇下望的猫。
　　“是那些猫？”
　　小萝莉显然早就注意到墙头上的猫猫了，体型矫健，毛发柔亮，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人的时候仿佛都极为专注，让人很想要跟它们对视一会儿。
　　“幼猫居多。”纪墨简短地回答了一句，快走两步，似还得到褐衣人一个欲言又止的瞪视，他也来不及分析为什么，维持着稍稍快一些的步速，希冀看到并不是那么乱的猫院。
　　时间太紧了，匆忙的行程，便是有人快马过来打前站，大人和纪墨也来不及整理所有的地方，猫院这样大的地方更是来不及，幸好每天的打扫都不曾懈怠，应该也不会看到太多不干净的地方吧。
　　你们啊，可一定要争气点儿！纪墨心中想着，等来到猫院门口，抢先打开了院门，心中就是一松，院子里头，团团的猫儿好像一个个绒球一样，形态各异，有懒洋洋晒太阳的，有互相打闹嬉戏的，还有两个在那小巧的专门为它们制作的秋千上打转儿……
　　这秋千是纪墨前两年做的，找了工具，用废旧的木板稍加修饰做成了小小的秋千，还有一处专门是给猫猫开茶话会用的，小桌子，小凳子，放上一个雪白的大海碗充当鱼缸，里头一尾红鲤似潜藏水底，总是惹得猫猫喝水的时候忍不住用爪子招呼。
　　几次之后，它们也都知道那是假的鱼，吃不得，并不再动手动脚了。
　　纪墨能够做这些改动，得益于大人的放权，现在看到这些，放松的表情却又重新紧张起来，不知道这位小萝莉是怎么看的，喜欢也罢了，若是不喜，少不得又有一番罪责了。
　　两只小猫抢着玩秋千的样子着实可爱了些，还有那立在小凳子上探头看着桌上海碗的小猫，也颇显机灵，让小萝莉看得笑起来，纪墨余光看到，发现她掉了一颗门牙，小小的黑洞估计就是她为什么冷着脸的原因之一。
　　女孩子总是爱美的。
　　这个小发现让人感觉到了一丝亲切，像是看到邻居家的小姑娘换牙的时候见人都是抿着唇笑，那努力藏住小秘密的样子，似曾相识。

第318章 第 318 章
　　“这是谁做的？”
　　小萝莉指着秋千和桌凳。
　　“是我做的。”纪墨忙承认,还不知道上头的态度，揽功还是推锅都在两可之间，不必急着把大人扯进来,万一害了大人可就不好了。
　　“倒是有趣。”
　　小萝莉给了这样的一句评价,没有更多了,她的眼神之中明明有着对猫猫的喜爱，却没有对哪一只好奇望来的猫伸手，倒是看到有机灵的小猫跑过来缠在纪墨的脚边儿喵喵的时候,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无意中看到的纪墨心中微动，这些贵人,恐怕讲究的是喜怒不形于色吧，无论多么喜爱也不能表露，这种压抑本身就有些难过。
　　心中一时多了些怜惜之意，却也没多表露,继续介绍着珍宠园的动物，讲述为了让它们听话乖巧更得人爱,会怎样喂养训练，还有一些训练之中的趣事——纪墨在讲之前都会稍稍看一下小萝莉的神色,对方若是不喜欢听,他就转换话题,也许是她掩饰得好，也许是本来就喜欢,倒是一直没有打断他，就那样听了下去。
　　跟猫院相邻的就是狗院，也许是最开始就决定不是冤家不聚头,又或者是把有矛盾的放在一起看管方便的缘故,珍宠园中两大主流就这样比邻而居,颇有同台竞技的意思。
　　如果说猫院的小猫们还能展现一点儿所谓天生的优雅高贵，小狗们就活泼多了，远远听到人声，就有一堆已经挤在门口了，还有往门上扑的，扑了还要叫，活泼的叫声，竟是不知道是欢迎还是在驱逐。
　　褐衣人见状就不想让小萝莉靠近，皱眉道：“殿下，这些小犬未经训练，恐怕不适宜出现在您的面前。”
　　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现在不是看它们的时候。
　　纪墨在一旁嘴唇蠕动，想要说点儿什么又忍住了，仗义执言？呵呵，怕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小萝莉刚好抬头，看到了纪墨的神色，嘴唇一抿，似想说什么，也忍住了，应了一声，就直接离开了。
　　还挤在门缝观望的小狗们不舍地在后头叫，听到那“嗷呜”“嗷呜”的可爱叫声，纪墨很想回头，可他心中也清楚，这些小狗就是人来疯，等到你真的走了，它们可未必会想念。
　　再下来，就是地龙所在了，地龙便是那类似蜥蜴的存在，有着亮黄色的漂亮麟甲，然而这些麟甲似也随着年龄增长而褪色，逐渐少了几年前的鲜艳，尖头黄眼，隐藏在细草之中的爪子看不到多少尖锐，但那表皮的皱褶粗糙感还是难看了些，让人想要敬而远之。
　　“这是地龙……”纪墨照旧介绍着，没有忽略小萝莉因好奇而睁大的眼，对一个孩子来说，动物园从来不意味着臭气，更多的还是新奇，一样样只能出现在图片上的动物成为立体的，很有意思。
　　对古代的小萝莉来说，恐怕这个新奇感还要翻个倍，毕竟她以前生活的环境之中，对这些动物的描述就是那干巴巴挑战凡人想象力的文字而已，从文字变成活生生的动物，感觉必然是不同的。
　　“殿下，远着些，这地龙……”
　　褐衣人有所顾虑，身子向前了一些，几乎把小萝莉半掩在身后，那样子就好像随时准备以身挡剑似的，纪墨敢保证，地龙的攻击绝对不如剑快。
　　“嗯，看别的吧。”
　　小萝莉从善如流，很快转身走开了，那褐衣人倒像是表错了情一样有些尴尬地被晾在了原地，他自己脸上没什么尴尬的神色，自然跟着转身，倒让一旁的纪墨以为自己理解错误了。
　　再往下走，经过几个空了的院子之后，就是蛇院了，知道院中是蛇，那些褐衣人更紧张了，一个个都恨不得组成人墙，把蛇院和小萝莉的距离无限拉远。
　　这种紧张感，让深知蛇院如何的纪墨感觉有些好笑，赶忙说了一声“这蛇没毒”，即便如此，却也没得褐衣人的好脸，还有人怒瞪着他，像是在看什么佞臣贼子一样。
　　所幸，小萝莉没准备挑战这些褐衣人的接受能力，再次从善如流地往休息的地方去了，她要在这里暂住两天。
　　珍宠园说是古代动物园，其实还是为贵人们准备了居住的主院的，想也知道，又不用买门票，自家的园子，地方大，风景好，还有很多不同种类的小动物，哪里是一天就能看完的，光是过来的路上以这样的仪仗来看，就要小半天，来了随便走半圈儿，天都要黑了，自然是要住下，明日或后日再看。
　　若有闲情逸致，就此开个聚会什么的，请客人好友一同过来观赏，也是应有之意。
　　小萝莉那边儿自被人带去安置，纪墨这里就得了空，能够回到大人身边儿了。
　　大人本在床上歪着，把腿架在凳子上，裤腿已经放好，不知道伤处如何，见到他来，匆忙起身，若不是纪墨扶得及时，恐怕又要摔一跤。
　　见到是纪墨，他才松了口气，一口气没完全放下，又提起来，“你的规矩实在是太疏松了，这样子跟在贵人面前，怎么行呢？”
　　他的眸中全是担忧，忧的却又不仅仅是规矩。
　　纪墨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自己不是真正的太监，仅这一条，远离贵人如以前那样，也没什么，可若是到了贵人身边儿，便是贵人不说，也有人会追究，只希望珍宠园的烂账不好查，不然露馅是肯定的。
　　此时，纪墨还不知道已经尽如所愿，在这一点上，应该感谢一下大人以往数年的自力更生，不能随意离开珍宠园的大人等不到上头应该发下的柴米资费，身边儿连个能跑腿去问一声的都没有，就这么忍气吞声地过了下来，数年如一日，都没给上头添什么麻烦。
　　那些人一开始还有所观望，后来发现这都没动静，就泰然自若地把账上的那笔钱都装入了自己的口袋，如今知道有贵人要驾临珍宠园，不管贵人查不查账，都要当她可能会查，于是，一场小小的火灾，属于珍宠园的那部分烂账就彻底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珍宠园的人员资料，否则，多少年不给珍宠园补人这一条，也能是上头有失管理的责任。
　　老账没法查，新账的话，记录的人想也不想，就直接把何玉柱和纪墨的名字记录在案了。
　　腿伤时候被询问的大人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心里忐忑着，面上却没显露，反而因为回答缓慢，显得有几分木讷，让人想到他多少年不敢吭声的懦弱样子，更不把他放在眼里，便没想到这样一个老实头子，竟然还能隐瞒什么。
　　这又是一个误会了，其实大人没想瞒的，当时跪地请罪就是为了这件事，他不敢欺瞒上头，可上头却以为他是为了人数少不能照料好动物而请罪，两边儿一错，就有了纪墨这个假太监的新鲜出炉。
　　目前为止，两边儿都还不知道这一层，大人看到纪墨平安回来，看他胳膊腿儿都没少，不像是受了责罚的样子，又想到刚才那人给自己说“以往的都过去了，不要提，以后好好做事就是了”这种保证，不知道是不是想通了什么，倒是不纠结纪墨的身份并非太监一事了。
　　补发给大人的钱财不多，却也实在是多少年都没见到了，大人拉着纪墨说着这些，满脸的感激，那种能够听到主家一句“好”就是送命也在所不惜的忠诚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纪墨却是也误会了，大人以为纪墨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这可是欺君之罪啊，就这样被放过了，得到了活命，还给了钱，怎能不感激涕零？
　　两人意识到的都不是一回事儿，但说起话来，却也没什么交流障碍，听了纪墨讲述的自己所做的那些，大人少有伺候贵人的经验，也不知道对还是不对，既然没人斥责，应该就是对的吧，勉强放下了心，让纪墨早早去休息，明日尽量早些起来。
　　纪墨应了，正要去休息，就见一褐衣人走来，见到纪墨，他就先皱眉，看到迎出来的大人，方才稍稍松了下脸色：“老常当年与我提过你，还说要照顾一二，没成想，这一晃眼儿都这么多年了，我远在深宫，对这里鞭长莫及，委屈你了……”
　　这一句，提的是旧情，纪墨不知道那“老常”是谁，也许是大人的师父？
　　“哪里敢，哪里敢，都好，都挺好的，没委屈，没委屈。”
　　在这位褐衣人面前，大人唯唯诺诺，一副小人物做派，提不上台面的那种，那褐衣人大约也不太看得上，后头就不说这话了，直接转向纪墨，问：“这是你徒弟？”
　　“是，是，就是教他伺候园子里的动物，我一个，好多也做不来了……”大人的话依旧质朴，质朴得像是忘了尊卑。
　　褐衣人的眉头再度皱起：“常在这僻静之所，你的规矩也太疏松了，还有你徒弟，在殿下面前都‘我’啊‘我’的，亏得是咱们几个在，不然，一顿板子是免不了的……”
　　分明是为了不扫殿下的兴致随意打断，但这时候说起来，却像是天大的人情一般，让人连忙躬身道谢，满脸感激。
　　纪墨看着大人如此，心中不好受，却又知道权势压人，同样是奴才，也要看是几等的奴才，谁的奴才。
　　两句话过，便是来意了，要给纪墨加练规矩，总不能再这般大大咧咧下去，惹怒了贵人，可是谁求情都不顶用的，大人再次感激着应了，纪墨也随着道谢，不管对方本心如何，这处置是不错的，起码在那位公主殿下暂住这里的期间，他确实需要规规矩矩的，避过这一节再说其他。

第319章 第 319 章
　　小萝莉是当今皇帝的三公主,说是行三，其实前两个一个早亡，一个远嫁,她这个三公主的分量还是不轻的,尤其在宫中少有其他姐妹存在的情况下，独独一个女儿,简直如同掌上明珠一样。
　　正是因为喜欢，才会得到厚爱,要什么就给什么的疼宠，因为是对女儿,反而不会有人多嘴，因为封建社会，想要当女皇帝的人还没出现过,所有人的意识中都是男子继承家业,女子就没了威胁。
　　所以，不仅皇帝疼爱公主，就连公主的兄弟,也都疼爱公主,愿意把一些好东西跟她分享，借此表现自己的兄友弟恭。
　　这次三公主来到珍宠园,就是因为一向对她不错的皇兄送给她的一只小狗死了,她很伤心，皇帝就说要再送给她一个,说是珍宠园有不少，想要什么都有。
　　在皇帝的印象之中,珍宠园这个园子还是很著名的,却忘了在先帝时期就分出去一个猛兽园,之后的珍宠园就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皇帝没想到这个，下头人也不敢提醒，三公主之前也没说要亲自过来挑，他们都以为是让下人选好了送上去，这自然有动手脚的余地，就是送上几十个任选，说不得其中也不会有一只是出自珍宠园的。
　　没想到三公主亲自过来选，因有了皇帝的许可，下头人也不好说什么，就这样稀里糊涂跟着来了。
　　纪墨次日又被叫到了小萝莉面前，休息了一天，精神似乎好一些的小萝莉依旧沉静，不让那许多人跟着，只带了两个宫女随行，便让纪墨再次介绍珍宠园的种种。
　　“我听说，以前这里很多动物，什么奇珍都有，怎么昨日竟然没见到？”
　　小萝莉问得随意，眼神漫不经心地看着四周，像是并不在意回答的样子。
　　纪墨却不敢不尽心，忙道：“回殿下，那些奇珍并不好养，有的要冰，有的要沙，便是食物上，也是各有各的癖好，若不能满足，很容易就……”有关“死”的问题，避讳不提，有意无意，纪墨给人上了眼药，捎带脚暗示了珍宠园物资被克扣的事实。
　　事情摆在眼前，总要有个说法，难道要说是珍宠园的管事，现在的大人不尽心吗？
　　东西就是那些东西，他已经很努力了，但结果不如人意，又能如何？
　　“还是你们照料得不好了？”
　　小萝莉很会抓话头，似乎有几分不悦，人精一样。
　　昨天恍若安静可爱小天使，今天就这样……纪墨差点儿没被她的变脸给吓到了，那种感觉，就是看着路旁玩沙的小孩儿觉得挺可爱的，上前问了一声“你在玩儿什么呢？”，结果对方抬头扬手就给了一把沙子，还要骂一句非常粗俗的国骂，末了来一个“关你屁事”，那种一腔热情被投狗屎的感觉……
　　纪墨低头，自己果然不是适合当下人的材料，难得想要推个锅，暗示一下罪魁祸首是谁，就被揭穿了，还直指无法回避的问题。
　　不管是不是物资短缺，照顾不当的责任总是有的，哪怕谁都知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遇到苛刻的上司，管你是割肉还是放血，哪怕是自掏腰包，该干的事都要干了，否则就是不称职。
　　“你一定在心里骂我吧！”小萝莉冷着脸，看着已经躬身低头的纪墨，似乎很不满意他的沉默，“说话啊！你若是不说实话，我就让人打你板子！”
　　“我便是说了实话，殿下以为我说的是谎话不还是要打我板子？”
　　纪墨无奈了，实话根本就是一个伪命题，你觉得自己说的是真的，别人觉得是假的，那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评判标准掌握在别人手里，怎么说都是别人的理。
　　“你说。”小萝莉这会儿很有些直面风雨的勇气，挥了挥手让宫女都站远了些，“别学那些没用的，我想听的是实话。”
　　“珍宠园之前我不知道，但我在的这十来年，从没见过上头送来钱粮物资，园中所有不过是艰难维生，守着这满园子的花花草草，既不能拔了种粮食，又要尽可能养护以便贵人来时观赏，动物们还要看护训练，统共两个人，这样大的园子，从早忙到晚都是干不完的活儿……”
　　纪墨说的有点儿夸张，其实园中的花草，他和大人都不太管的，看天吃饭，实在太旱了，也会从湖里拎桶水浇一浇，旁的照顾就不要想了。
　　“……殿下这时候看这园子荒凉，动物种类不多，却已经是我们努力的结果了，平素省吃俭用，想尽办法给动物们吃肉吃果子……”
　　想起来还有些心酸，好容易托人买了肉来，他们不过吃两口，剩下的都要做成肉松给动物们吃，幸好现在剩下的动物都还算是好养，否则真是要让人犯难。
　　这园子大的好处，就是柴火不用到外头买了，各处走一走，总能从园中找到，就是果子，也有树上会结，那些果树，可以说是最得纪墨看重的了，回回都注意着浇水，生怕它们哪日不好好长果子了。
　　“这是在表功了？”小萝莉还是那种不满的口气，像是早就压抑着不满一样。
　　纪墨不知道她是看自己不顺眼还是怎样，但这话却不好答，深吸一口气，已经感觉到是在高空走钢丝了，纪墨答道：“殿下觉得，不该表功吗？没有功劳，苦劳也没有吗？”
　　这一句反问着实是无礼，幸好褐衣人不在，也没什么人约束纪墨，纪墨本来就对尊卑这种观念并不入骨，这时候倒是难得地敢直视着小萝莉，平和的眼神之中那属于淡然的色彩，让人一眼难忘。
　　“果是规矩疏松，你可知道，你这般表现，足够被打板子打到死了！”小萝莉的话还是严厉的，可她身高不高，长得又可爱，便是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样的话也不会太让人惊心。
　　更何况，能够说出来，本身就不想惩罚。
　　“还要多亏殿下宽宥，我才敢说这样的实话。”纪墨回答得诚恳，这种天生就有权主持别人生死的人，只把他们当小孩子看，可就看轻了他们，帝王家的孩子要较穷人家的更早熟，有很多，还是一夜长大。
　　小萝莉叹了一声，收回看向纪墨的视线，言语放轻了些，似有些尊者的宽和，“以后可别说这样的话了，听着不像样，是要受罚的。”
　　“是。”
　　纪墨应下，神色恭敬，像是先前那些可称得上放肆的话并不是他所说的一般。
　　那模样，看得小萝莉一笑，轻声：“人人都有两副面孔。”
　　这又是什么人生哲理问题，小小年纪，想太多可真不好。
　　纪墨这样想着，却一句话都没有说，那样复杂的人家之中，若是想的少了，恐怕更不好。
　　游园草草结束，下午的时候，小萝莉才认真挑选了一条幼犬带走，雪白一团的幼犬还不知道要面对的是什么，被小萝莉抱起的时候，还有些高兴，尾巴一直在摇晃，直到随着仪仗远走，似乎才意识到要离家了，有些呜呜，似是不舍。
　　坐在车内的小萝莉动作轻柔地摸着趴在裙摆上的幼犬，那白绒绒真的好似云朵一样，“你长大了，该面对属于大人的世界了，那些人，总不是以前的样子，那些好，总也不是表面那样简单……”
　　幼犬听不懂这些话，但那声音柔和，像是在抚慰它一般，还是很得它好感的，于是，伸出舌头去舔那柔白的手心，让小萝莉的脸上也露出了微笑，喃喃道：“还是狗好，不会那么容易生事，若是猫……”
　　便是她的父皇，亦不知道，她其实最喜欢的不是狗，而是猫，只可惜，幼时，她就见过有孕的宫妃因为被猫扑而摔倒，掉了胎……那宫妃好不好，她已忘了，但那猫，当场就被打死了。
　　她曾见过它在墙头懒洋洋晒太阳的样子，那时候还在想，这可真悠闲啊，若是自己也能上去晒太阳，感觉会不会也很自在，转眼间，它就成了别人口中的“疯猫”，死了个没下场。
　　自那之后，她就约束着自家的小狗，再不许它跑出去，便是这样，它还是死了，谁也不知道那掉在地上的水果为什么有毒，让贪嘴的它替她死了。
　　这一想，身上就有些发冷，像是又听到了皇兄背地里对人厌烦她的那些话，字字句句，如刀一般，扎在了心上，原来，他对自己的笑容，并不是真的喜欢吗？
　　“你说，我的命，又害到了谁呢？”母妃总是遗憾她不是个皇子，否则有皇帝的宠爱，将来必然可以……可，即便是公主，原来也不安全呐。
　　小萝莉有些出神，只有一人的车上，回答她的只有幼犬不安分的嗷呜，短短时间它就忘掉了离别的伤感，重新快乐起来，跟着她裙上的绣线打转，很是活泼的样子。
　　珍宠园中，终于送走公主殿下一行的大人松了一口气，差点儿没站稳，手扶着门框撑了一下，纪墨忙在一旁扶住，腿伤还没好，又要跪，这古代的下人可真是不好当啊！

第320章 第 320 章
　　公主殿下的一行就是一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带来的变化却还是有的，上面拨来了一些款项,有人过来重新打理了一下珍宠园的种种布置,多年无人照料，已经自由生长的植物又被修剪移栽，连同那些破损得似乎有一层抹不去的尘土的院墙也似水洗过一样焕然一新。
　　其他的，珍宠园有了两个新的管事，这两个管事见到大人,笑得还算和蔼,嘴上的吩咐却反客为主，一个管了钱财支出，一个管了物资采购，剩下照料小动物的活儿,没油水又繁重,还容易被追责的活儿，还是大人的。
　　“到底是您照料了园子这么长时间，公主殿下都说，您把园子打理得很好,咱们也就不多事了，这大权还得您拿着……”
　　“可不是么,您有什么事儿，只管吩咐我们两个就行了，这人手是有些紧缺,却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之前您一人都照料得来,现在多了这些人,总不至于倒腾不开手吧。”
　　珍宠园的大权是照料宠物？这样说似乎也没什么毛病，而多了的人，除了两个管事的贴身弟子各二，剩下的就是几个粗使太监，看着那大手大脚的样子，就不是贵人面前伺候的人。
　　大人没说什么，没有来人之前是他照料的，来人之后依旧是他照料，看似财物大权被别人拿着，是卡住了脖子，可换个角度想，以前珍宠园也没什么财物啊，如今人在眼前，别的不说，领月钱就有地方了。
　　只大人还是搞不清楚这两个管事之后的复杂关系，不敢问之前的月钱怎么算，讷讷应了，照旧去照料动物。
　　新来的管事很是热火了几天，珍宠园又添了几样新的动物，都是小动物，没什么大玩意儿，可看起来也的确是新鲜了一些。
　　纪墨和大人都不是争权夺利的性子，看着两人管着园子，吆五喝六的，也没说什么，照旧做着自己的事情，这两个管事也知道轻重，哪怕对动物的伙食好略有微词，却在看到那些食物的确是动物吃了，而不是大人中饱私囊之后，也没再置喙。
　　宫里头的人，再怎么想钻营，总有一点还是脑子清楚的，管的什么事儿，就要管好，否则，被上头发现不好，真就是要脑袋落地了。
　　如这珍宠园，花花草草都可以不好，但动物一定要好，否则，它们都死了，他们也就可以陪葬了。
　　这还是没有把皇帝喜欢的御马放在珍宠园，而是单另出去了一个御马监，少了他们这里的不少事情，否则，隔三差五骑马的皇帝带来的可不仅仅是露脸的机会，还有些人算计的恶果。
　　小半年过去，平静无波的生活，让困守在一个园子之中的几人都熟悉了，两个管事也不是很不好相处的笑面虎，同桌吃饭的时候也会给纪墨讲一些宫里头的阴暗事。
　　因为马出问题而死的人，恐怕上头的从不计数，他们下头这些人，心里却是有个底的。
　　“就那一匹马，最后也没说是怎么着了，许是藏了针或是喂了药，刺激得发了狂，最后马死了，伺候着马的，管着事儿的，上上下下跟着死了不下百人，一匹马，带得百人陪葬，也是风光了。”
　　“可不是么，要我说，咱这地方有好有坏，坏处就是见不到贵人，出不了头，好处么，天高皇帝远，倒也松快……诶，我说，老哥你就是没抓到好时机，上次公主殿下亲至，多好的机会，若是能得一二句，活动活动，也能往上走走了。”
　　若不是公主殿下来的时候就知道珍宠园的管事是何玉柱，恐怕他这个管事的位置也会被夺了去。
　　闻言，大人只在桌上憨笑：“我没你们那么聪明，说多错多，不如不说。”
　　“这才是聪明人说的话！”一个管事翘着大拇指表示高明，另一个也说起相关故事来，无非是卖弄聪明想要上位的太监是怎样把自己作死的，过分出头，有的时候并不是好事。
　　两个管事说这话的时候，好像真的安贫乐道，愿意在这里待着养老了，可不过一年半，其中一个就活动走了，似乎这个机会还是压了另一个才得到的，走的时候都没得个好脸。
　　“你可别得意，等着我以后回去，咱们再算账。”
　　那管事面上愤然，看到人拱手一笑说：“那我可就等着了，等着再见喝酒啊！”竟是混不以为意，还如朋友一样，他竟是气笑了，“可真是个厚脸皮，我比不得你，比不得你，得，你先走一步吧！”
　　送走了这个一同来的同事，剩下的这位管事跟大人说得倒是更交心了些，过些时日，说起这件事，已经不气了，很是心平气和。
　　纪墨有幸旁听，听到饭桌上这两人的对话，管事说：“这事儿，也怪不得他，就那么一条路，谁不想上进呢？咱们这辈子，也没什么后来指望了，只能往上走，看看高处的风景才不亏。”
　　“嗯，说的是。”大人应。
　　管事说：“有机会，我也要走的，可不能跟你似的，在这里磋磨得都跟木头似的了，来个什么都说‘是’‘是’‘是’的，不知道个变通，可不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
　　“是，是。”大人继续应，他倒不是故意搞怪，给大家个笑果，而是自己发自本心觉得，像自己这样的确不好。
　　管事就笑，纪墨不由帮腔道：“师父很好的，师父会的那些，很厉害。”
　　“哈哈，你这个木头桩似的师父，也就你觉得厉害了，不过些动物，怎么不是个喂，就是训，也没见你们训出花来。”
　　这话听起来就不顺耳了，哪怕对方没恶意。
　　纪墨不太服气地表示训练还是有效果的，同时说了自己的成果。
　　“哦？我可不信。”
　　管事这样表示，然后就要去看看。
　　纪墨也没怕，看看就看看，有什么不能看的，若是好东西不让人看，跟明珠暗投也没什么区别了。
　　这成果演示出来，也不是很难，首先就是狗狗排队跟人握手，其次就是猫猫障碍跳，人为制造的“大闯关”，改良得符合猫猫的脾性，一轮完成，感觉还是很不错的，起码看起来就很有意思。
　　高深一点儿的就是狗狗做算术题了，几颗果子摆放出来，让狗狗以叫声回答是几颗，加加减减，不过五指之内，看起来感觉还挺新奇，其实很难说其中多少是动了脑子的答案，多少只是训练之后的应激反应。
　　中间档次的就是叼沙包之类的，玩耍一样，很轻松就完成了，变相的还有找东西环节。
　　“若是再给它们穿上衣服，戴上帽子，表演出来的效果肯定更好。”
　　纪墨略显遗憾地说，借着衣服赋予宠物拟人化的可爱，也是现代宠物主们常做的事情，然而放在古代，就未必合适了。
　　有个词“沐猴而冠”可就是贬义的，若是让这些小动物穿上衣服献媚于贵人面前，若是有个看不惯的卫道士非要上纲上线，死的可就不仅仅是当日表演的动物了。
　　管事看着这些，听着纪墨的叹息，微微点头说：“也许那样更好，但我看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嘛！你可能保证下一次表演，这些动物还能听从命令？”
　　“当然能，不然训练又做什么？”
　　纪墨努力训练动物，不就是想让自己更像是一个御兽师，而不是饲养员嘛！
　　“好，那就好，下个月就是公主殿下芳辰，正经的好日子，咱们珍宠园就把这个作为寿礼献上如何？”
　　管事像是在商量，但目光之中咄咄逼人，分明是要纪墨立刻点头答应，一旁适才还略有得色的大人慌了神儿，连忙摆手：“这可不行，这可不行，动物又不是人，若是出了差错……”
　　“不要别的，只要今日这般就可，怎么就能出了差错呢？”管事越是说越是兴奋，若是有了这个契机，他就算不能重新回到重要岗位上，珍宠园也不再是被人忽视的僻静角落了。
　　想到马上就能回到贵人们的视线之中，管事几乎是容光焕发，胖脸上都多了红晕，断然道：“好了，就这样定了，你们只管训，若是要什么，跟我说就是了，这段时间，绝对不能有错！”
　　说完，他也没耐心跟大人磨牙，摆摆手直接走了，若是要促成这件事，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许多关节要打通，可不是他一句话就能真正决定的，还要早早跟上面通气才是。
　　不过，想来问题不大，毕竟公主殿下喜欢小宠物是出了名的，身边儿那只雪球还是从这里出去的，这不大不小的关系，就足够让其他人不敢在这件事上胡乱伸手。
　　唉，若是早两年想到，恐怕局面又是不同！
　　大人和纪墨看着管事离去的背影，两人心中都是一个词：糟了。
　　纪墨并不是真正的太监，这一条到现在还没人发现，不过是珍宠园并不在皇宫之中罢了，平时没什么人特意注意这边儿，但真正要去表演，走进去，恐怕就要被检查一番，到时候……
　　“好好地，非要出这个风头做什么，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大人埋怨纪墨，话赶话一步步到这里，若说没有一点儿意气想争长短是不可能的。
　　纪墨本有些微悔意，他还不知道御兽师的作品是什么，这样表演给人看也不过是尝试一二，同时也有写书记录，总要多条腿走路才好，这时候听到大人抱怨，反而不悔了，是对是错，总也做了，之后的事，也未必就是绝路。
　　【主线任务：御兽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88/100）】
　　那增加的两点，似乎在说明表演的路子未必不可行，纪墨坚定了决心。

第321章 第 321 章
　　事情并没有纪墨想象得那么糟。
　　小萝莉的生日会并不在皇宫之中举办,而是在秋林苑之中举办，秋林苑是皇家园林，相较皇宫来说地方更大,风景更好，秋猎时候,皇帝也会在那里举办一些活动，算是权贵子弟都知道的难得一去的地方。
　　因皇帝对公主的宠爱,这个生日会的规模也不小,允许官员带上其家眷参加，也就意味着当时到场的不仅仅是朝上的官员，还有他们的妻子并儿女，自然,都是正妻和嫡出的儿女。
　　这样的场面上，也没谁专门带妾侍和庶子女出来炫耀一下自己的宠妾灭妻。
　　来的人多,需要的服务人员也就更多，而皇家的服务人员，宫女还算是有数的，毕竟大多数粗活重活，都是宫女不能干的,于是太监就成了多数。
　　在珍宠园管事跑通所有的关卡之后，他们就提前一步到园子里排练了，动物不比人,总要有一个适应环境的过程,突然换了地方,它们表演不出来,砸了场子,管事也要跟着吃挂落的。
　　而古代的安检,对外人是严的，对里头的人，本来就是皇家下人的这类人，就宽松多了。
　　检查就是简单地摸了摸袖口腰腹腿看没有藏着利器，之后再查验一下腰牌就是了，纪墨的腰牌还是小萝莉那年来过珍宠园后，上头的人给补上的，这会儿拿出来，竟也没有几个怀疑他不是太监。
　　少年人，面白无须，说话声音也不见粗哑，穿着一身太监衣裳，也让人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再看腰牌无误，又是跟着那许多太监有名头地进来的，不是一个人单另乱混的，竟是轻轻松松就进来了。
　　纪墨一边觉得这种检查难道真的不会放外男进入吗？他都混进来了。一边又想，能够像自己这样，小小年龄就混入太监堆的，怕是从未有过。再者，这秋林苑本来也不是皇宫，检查主要是安全方面，自然少了辨别身份的问题。
　　又想，多亏是在珍宠园之中，若是在旁的地方，太监扎堆儿，坐卧之间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早就能够被发现不对了。
　　转念，又想那些守门的可能也不敢查得太过分，谁都知道太监不同的地方在哪里，但是几个查验的敢直接伸手去碰这样的敏感部位，就说他们敢，心理上恐怕也是回避居多，不然恐也有些感同身受吧。
　　再说了，不怕那些太监记仇吗？万一哪个得势了……哈，敢摸九千岁的□□，这种胆量，说说，该怎么死？
　　胡乱想着，过了门禁，纪墨抬头一看，大人额上已经是冷汗涔涔，僵若枯木，一旁的管事在那里盯着他们检查的，还道：“都是小动物，看一眼就行了，可别吓到了，若是累了我们，你们也别想清净。”
　　这就是怕人暗中使坏了。
　　本来动物就不好掌控，像是那御马监，因为马的事情总要落些人头，吃不好睡不好休息不好毛色不好，总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毛病让伺候动物的人心里发慌。
　　有一条，还是被惊吓。
　　管事也怕有人毁了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又一条出头之路，眼睛跟看贼似的，盯着那些向动物笼子的盖布伸手的人。
　　他没注意到身旁的大人紧张得有些不像样。
　　纪墨已经被检查过了，几步上前，扶着大人的手臂，轻声道：“可是累了？”
　　“没事儿，没事儿……就好。”
　　大人自己也知道不能露馅，这一口气都不敢松得十分明显，等到那管事回头看，他已经用帕子擦了额上的汗，就是脸色一时间还无法红润起来，依旧苍白。
　　管事皱着眉看：“你这别是病了吧，这段时间，可紧要，你可不能误了你徒弟的前程啊！”
　　大人抓着纪墨的胳膊紧了紧，苦笑道：“什么前程，我们师徒两个就想守着珍宠园，旁的再没念头，可别抬举，否则真是白白送命。”
　　可不是么，侥幸进入秋林苑已经是难得的幸运了，这样的幸运可不会延续到皇宫，皇宫之中，多少道门就是多少道关卡，还有太监检太监的，哪里能够这样被漏过。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管事说了一句，也不多念，带着人就往前走，因另一个不管事儿，他这个管事就很有第一管事的架子，来去都在头里。
　　“早知有今日，你小时就该……”大人轻叹着，也没把话说完，纪墨却是脊背发凉，这种“早知道”不如不知道，忙打断道，“反正就这一回，咱们演完就走，也没什么的。”
　　纪墨有这个把握是因为皇宫之中着实是没地方再弄个珍宠园啥的，而他的这点儿本事，若是不放在伺弄动物上，又有什么值得人看重呢？
　　千算万算，也都不会有旁的可能了。
　　他们节目报得晚，能够挤到单子上就不错了，想要再多准备时间也不可能，秋林苑中，其他同样有节目的，也都早早在园子中准备了。
　　他们被分到边角位置，这是顾虑到动物可能有味道的关系，大人在这里帮着安置了一下动物，安抚下这些猫狗的情绪之后，就要紧着回珍宠园那边儿，而把这边儿全交给纪墨。
　　本来应该是纪墨来回奔波，照顾珍宠园那边儿的动物之余，再跟着这里，但来回都要过安检，无论是大人还是纪墨，都觉得这是一种风险，说不得哪日就被发现了呢？
　　所以只能让纪墨老老实实就这样待在园中，这在管事看来，就是师父要抬举弟子的意思，把出头的机会给了弟子，这才有“前程”之说。
　　待了没几日，负责此次生日会的大太监过来看了看他们的表演，算是看个排练，确定还不错，笑着拍了拍管事的肩膀，直接定了上台的顺序。
　　这些日子，一同表演的这些，也都跟着熟悉了那台子，知道从哪里上，从哪里下，不至于忙中出错，听了这具体的排序，也都安了心。
　　当日，大人也从珍宠园之中赶过来，帮着指挥动物，他们的表演安排得不多，时间也不长，就是看个意趣，主要参演的猫猫狗狗，加起来也就是九个而已，九为数之极，又与“久”谐音，是个长乐久欢的意思。
　　其中，猫四个，狗五个，这也是方便管理的缘故，高冷的猫猫可不是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的，还容易有些怕人受惊，倒是狗狗们，胆子更大一些，还有些人来疯，听到大的锣鼓声，也不太怕的。
　　园中常有歌舞排练，那歌声乐声的，听习惯了，便是猫猫也不怎么怕了。
　　他们的节目被安排在最后，倒不是最好看成为压轴，而是其中猫猫出场的大闯关节目需要安排些闯关道具，这些道具都是特制的，不是说其中的构造多么精妙，而是无论是转盘还是什么都特意染上了气味儿，方便猫猫分辨。
　　猫猫对颜色并不敏感，但对气味儿就敏锐多了，用气味儿“染色”区分区域，让猫猫能够找好落点，知道该到哪个位置上，至于能不能做出标准动作，就要看纪墨训练得如何了。
　　因为最佳表演方案是在心中并没有报上去的，所以观众的评判标准也就是看个新鲜，也不会太挑剔。
　　一切都准备好了，公主殿下的生辰也到了。
　　前殿之中歌舞欢唱，后面都是默默等候的人，春光好，春日长，春景动人香绵绵，殿内是看着歌舞的一众贵人，殿外无人可见的庭院之中，是安静等候的表演者。
　　穿着单薄舞裳的窈窕少女们排成队列，哪怕无人看到，她们也不敢乱跑乱动，维持着激动的心情，偶有私语，却大多屏息，伸长了脖子企图看到台子上的情景，看到那殿中贵人的样子，很多人，脸上都有红晕，似已激动得要晕倒了。
　　能够站在这里，不知道经过多少明争暗斗，也要自身优秀，而她们的表演，就是最能证明自己的一刻了。
　　多少辛苦，只在此刻。
　　纪墨在后面拍着，被他看护的猫猫狗狗又被放在了笼中，等到排在他们前面的表演者上台之后，它们才会被放出笼子，松快松快，也适应一下这舞殿香风的气氛。
　　那台子搭建在隔水的地方，是空旷场所，并非殿内，又有微风，想来到时候场上的气味儿不会留存太久，再有一个布置道具的时间……纪墨盘算着，静静等候，前面的表演者已经在陆续上场了。
　　“一会儿精神点儿，我已打好招呼，若是有什么不妥当的，有捧哏的在那里安排笑话，你别说话，看好它们就行。”
　　管事对纪墨的印象就是老实肯干，这等能说会道的活儿，还是要安排自己的徒弟上，又是介绍又是说梗，也有点儿喜剧节目的前身了。
　　排练的时候，纪墨也听过那些词儿，不说没有失误，就说有失误，那位的嘴快声又亮，应该能够圆回来。
　　更放心了些，纪墨点头，对管事把这种出风头的事情安排给自家弟子，毫无怨言，管事认真打量了一下纪墨，确定这位不是要台上出幺蛾子的那种，笑起来：“我已经安排好了，等回园子，咱们就吃一顿好的，也好好庆祝一下！”
　　说完这话，管事又去盯着人布置道具去了，这些道具都是从珍宠园搬来的，生怕人动手脚，来回都是他亲自盯着，可见上心。
　　纪墨看着一叹，这管事当得也不轻松啊，果然还是珍宠园比较好，这等表演，太劳神，便是表演有用，以后也当慎用，总还是钻研动物脾性更简单一些。
　　这次之后，也许珍宠园能够多几种动物？

第322章 第 322 章
　　台上,毛发柔顺的猫儿一个个排成队列，列队走上台子，在它们面前的路上,已经摆放上了各种道具，有一个会转的，像是个转盘,带着两个凸起的前沿,还有一个丁字形的平台,上头有个木杆若风车，风车的扇叶垂下，刚好阻了前路。
　　猫儿无所畏惧地走上台子，经过扇叶的时候，有猫爪一拍,扇叶转动,趁势直接走过的,还有从缝隙处挤过去的，有的拍完扇叶之后就不动弹，等到后头的扇叶过来，顺着那力道被推到前方，偷懒省力。
　　到了转盘处,有灵巧跳过，直接到转盘上面做远眺状的，还有的快速连跳,从那凸起的前沿接到另一侧的过道上,顺顺畅畅往过走的,终点的地方,有线拴着一条小鱼干,晃晃悠悠，像是吊在驴子前头的萝卜，总有些勤勉的猫儿愿意早早过去拿奖赏。
　　台下，原来不知道这一出是在演什么的，看到这样的节目，都笑得眯起了眼，哪怕猫儿们什么都不做，被养得皮毛顺滑的猫儿出现在那里，就会让看的人心软，好像那小爪子走走路都格外可爱，落到了人心上，又绵又痒。
　　“猫儿真可爱！”
　　“这猫可真聪明。”
　　“不过是为了鱼干罢了。”
　　“听说是珍宠园训的……”
　　这是最后一个节目，之前的那些节目中，已经有人耐不住性子，离席四处走动了，殿上若朝堂站位，官员们的席位在前排，妻子在后排，子女又要在更后排，前排的官员不动，后面的人便是都走空了，一眼看去，大殿之中也还是热闹的。
　　作为主角的公主殿下一直没走，坐在皇帝和皇后中间，这般尊贵，独一无二，竟是耐着性子，一直看到了这最后的节目。
　　“珍宠园倒是难得出了个风头。”
　　皇帝看着也觉得可可爱爱，他勤于朝政，平时并没有什么时间养宠物，虽说他们这样的人，就是养了宠物，也多有下人照料，但那些小东西，却总是难免让人分神，作为一个立志要做明君的皇帝，他对此只有“尚可”，而不会“喜爱”。
　　皇后也不太喜欢这些东西，看着可爱就行了，若是要养，那就有些烦了，毛发什么的，并不是纪墨才有这种困扰，活得精致些挑剔些的皇后殿下也是有的。
　　像是公主养的那只叫雪球的小狗，皇后就不许它出现在自己的宫殿之中。
　　“也是有心了。”
　　皇后没有忘记公主曾经去过珍宠园，想必珍宠园也是记得的，这就是上位者喜闻乐见的知恩图报了。
　　至于这背后希望引得重视的意思，反而没什么好说的，这满宫里头的人，哪个不希望得到上位者的垂怜呢？
　　四只小猫的闯关赛很快完成，台上口舌生花的小太监紧接着又开始介绍狗狗们的表演。
　　台上的道具被其他太监快速撤下，随着狗狗一起上台的就是新的道具了，连续几个表演，握手作揖叼绒球，故意藏起来东西让它们找，再拿果子来做数学题，伴随着台上的狗叫声，台下殿上，不少人也笑了起来。
　　“不知小犬竟然还能算数，也是难得。”
　　“恐怕只记得吃的，旁的就不知道了。”
　　“我家也有小犬，哪日回去看看，是否真的也能作对算术题。”
　　这些平素在朝上老成持重的官员也不是真的只有一副脸孔，在这样的场合上，说话谈笑，也多了些平易近人的风趣幽默。
　　表演的时间不长，很快完成了，上头人惯例叫赏，所有的节目至此都完成了，公主殿下也起身，略站了站，缓和了一下几乎要麻木的腿，跟皇帝皇后告罪一声，就去外头了。
　　园子风光大好，正是要在外头走走的时候，公主殿下一天天长大，也有不少人家想着是不是可以找这样的一个儿媳妇，此次来的时候，也带上了家中年龄合适的儿子，自然，不能是太顽皮的那种，也要多有告诫，莫要坏了规矩。
　　一场生日会，很快就转为相亲会一样，却是所有家长们都乐见其成。
　　表演顺利完成，从台上退下来的那小太监和纪墨都微微冒汗，拿着帕子擦了，那小太监脸上还挂着笑：“我可真是头回这样露脸，一想到他们都在看，我的嘴皮子都打颤，好在没说错话。”
　　“你说得可真好。”
　　纪墨赞了一句，能够在这种时候不怯场，心理素质真的是很不错了，不是每个人都有登台表演的天赋的。
　　他自己站在上面，若不是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指挥猫猫狗狗身上，恐怕也很难保持淡定，有些经历，一定要经历过才敢说经验，否则，纵然是现代过来的穿越者，站在这样的大舞台上，知道台下那些都是能够一言决定自己生死的人，又有几个能够稳如泰山？
　　现代的舞台，还有不少人上去就张口结舌，更不要说面对这些掌握着生杀大权的高位之人了。
　　类比给国家领导人表演节目，就能想象得到那种心理压力了，关键是现代时候表演不好也没人要你的命，古代可就说不准了。
　　“不错，不错，都很不错！”管事夸奖了一声，也没多说，听了前头的吩咐，就赶紧去领赏谢恩了。
　　大人陪着纪墨，一同把猫猫狗狗都放入笼中关好，到底不是熟悉的地方，不让它们乱跑总是对的，免得惹出什么事来。
　　“没事就好。”
　　做好了这些，大人才对纪墨说了一句，似平淡，却也是真心，这样的场面，他本是要自己亲自上去的，却被管事说人长得不好不能上台丢丑，不解他为何不让纪墨上台，又说了一二开解的话，什么“该让年轻的历练历练，上头的人也要看个新面孔”之类的，不过是怕他形象不好，碍了贵人的眼。
　　宫中就是这样，长得好看了，路总是能够更顺一些，这种歧视也不独是在宫中，朝堂之上也是一样，脸上有伤的想要身居高位都不可能，很多可能在科考的时候就被刷下来了，理由明摆着，形容不佳。
　　大人一辈子都没当上什么台前人物，长得不好，身材粗鄙，都是原因，他自己也知道的，再没了理由阻拦纪墨上台，实在是没旁人可替了。
　　这就要提着心，生怕纪墨在上头露了脸，万一被提拔了，若是真的提拔到贵人身边儿，那可真是……
　　好在，又是白操心了。
　　他们在秋林苑中待到那些客人都走尽了方才离开，走的时候天都要黑了，管事志得意满，就算以后不能挪位置，凭着今天这一出，也是打响了招牌，以后的珍宠园，肯定也不是个冷清的养老之地了。
　　平平安安回到珍宠园已经是晚上，果然有一顿大餐在等着，管事在饭桌上还给纪墨表功，又说了些鼓励的话，之后对动物的食物款项也富裕了一些，这也是知道嘉奖的小零食之类更昂贵，也更需频繁的意思。
　　大人每每看纪墨训练动物，都要叹气，他以前也训练，主要是闲来无事，只有这些不懂说话的动物作陪，自然要多加训练，好歹有个回应，做个伴儿，现在看纪墨训练，却总是提着心。
　　“这以后若是事多，可不是什么好事……”
　　“师父放心，一项技艺，总是专而独，方才罕有难得，若是会的人多了，便没什么了不起的，到时候登台的机会，总有人想要去的。”
　　纪墨很懂地说着，不过几天，他这话就见了效。
　　管事身边儿两个徒弟，一个是那登台解说的，这次难得得了脸面，正是春风得意，另一个就没那么光彩，却也聪明，知道这事儿的源头在哪里，那管事也不傻，沾别人的光，不如沾自己的光。
　　让他放下所有从头去学伺弄动物，那是不能，但徒弟能学啊，跟大人开了口，要把弟子送来学这个，大人不好推，应了，只不拜师就是了。
　　本来宫中也不兴拜师的说法，听着拉帮结派的，不是个道理，所以这种收徒对外都称认亲，认了个干亲。
　　干爹干儿子的，听起来就是私下里的交情，不至于碍了上面人的眼。
　　“我这干儿子嘴上不说，心里是个聪明的，也知道感恩，你放心，这事儿你只管教，学好学不好，都是他自己的本事。”
　　管事发了话，大人不抗拒，就这么成了。
　　如此，纪墨就算是多了个比自己年龄大的师弟，对方果然是不爱说话的，平常看大人和纪墨做什么就默默学，教了其中道理，他点头称是，若是不说，他也不多问，像是宫中人一派的做法。
　　纪墨开始还有些不习惯，总像是身后多了一双眼睛，也不怕他看什么，就是被盯着不太舒服，后来才渐渐适应了。
　　单是训练上，道理并不难，难的是要兼顾小动物的性情，比如那怕水的，若非要把它往水里按，说不得还能看到它游回来，好似优哉游哉的样子，其实，紧张害怕，动物的脸上做不出太多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身躯在微微颤抖，也许眼中也会透露出一二来。
　　纪墨知道大人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从不肯那般逼迫动物，但他嘴上说话总是不留情，少不得私下里还要跟师弟说，其实并不是真的要打，小动物还是很聪明的，知道要如何做才好。
　　只有时候顽皮，孩子一样，总要他们耐心一些。
　　“知道了，多谢指点。”师弟回答得冷淡，目光看向纪墨，似有些话要讲，末了也没说什么，照旧跟着学。
　　因珍宠园出了这一回风头，下一次有类似的聚会，宫中又让珍宠园出节目，便是师弟上台，取代了纪墨，纪墨见过几次师弟是如何指挥的，照猫画虎，都是被训练熟了的猫猫狗狗，总也顺利，便不担心，三两次后，他就彻底成了幕后了。

第323章 第 323 章
　　自头一年在公主殿下的生日会上亮了相,珍宠园就算是起来了，以后的每一年，公主殿下的生日会上都能看到小动物们的表演,一次次，力图有新意，却又不那么容易。
　　动物能够掌握的东西就那么些，指望它们跟人类一样机灵唱歌跳舞样样行是不可能的,训练起来投入的心力又是百倍,但每年来观看的人，也许会有变化，总不会太大,总也要兼顾老观众（皇帝皇后）他们的观感，必须要有一点儿新意。
　　为此，珍宠园引入了些新动物，猴子就是其中之一，也是占大头的那个。
　　相较于猫狗的学习能力,猴子就更聪明些了,只是大人训猴并没有经验，于是一同被引入了的编外人员临时工，就是那训猴的老师傅了。
　　老师傅祖祖辈辈都做着驯猴的事情,仅此一项，已可称“艺”,是为“猴艺”。听到人买猴子，价钱给的高,他还挺高兴,听到要把驯猴的人一同找来,同样因为价钱高,犹豫一下，也应了，后来发现是太监来找，几乎是一脸悲苦地把儿子孙子推回去，自己独个儿来了。
　　来了两天，发现没人要给他切一刀，这才算信了之前的话，这会儿再教技艺就肯用心了，比起后辈都要当太监，把祖传的技艺教给太监这种交换，就是很合适的买卖了。
　　管事张罗好这件事，不可能不让自己的徒弟跟着学，于是来学猴艺的又多了两个。
　　常年在宫中的太监，那跟外头的人也是不同的，若说养尊处优，似乎有些过分，但他们的确是看不起老师傅这样的卖艺人的，哪怕知道这学好了有好处，却也不肯舍个好脸给人。老师傅表面上唯唯诺诺，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等到纪墨慢慢撬开对方心防，请教问题之后，才发现这位老师傅也是藏着心眼儿的。
　　“猴子怕挨打，怕不给吃的，这都是对的，却也要看怎么打，就是吃的，也要看怎么给，更不要说诀窍就要在训练的时间上，白天里这么训是不成的！”
　　老师傅喝着纪墨供上来的小酒，说的时候略带得意，显然也是白日里被那些人的脸色给气到了，不然这话也不会这么容易说出口。
　　一个小酒杯，他抿一口，身上趴着的猴子也会伸手拿着同一个酒杯抿一口，明明是不同的物种，但两个好似爷孙一样，爷爷一口，孙子一口，喝完之后那龇牙咧嘴的吸气声，都如出一辙。
　　纪墨以前也知道猴子的模仿力强，但动物园那些，隔得远远，看着猴山上多是晒太阳抓虱子的，哪个也不肯与你近了，就是野生动物园，或者什么景区，据说有猴群戏耍游客的，也不过是抓走背包帽子之类的，哪个会跟你真的来个猴子戴帽子之类的演示啊。
　　可能也是现代人心浮躁，被抓走帽子背包之后又急又气，多半都是想打，还敢打的居多，便是追不上，一把石子扔过去，也有打中的可能，所以猴群都来去匆匆，还真的不会在得手之后再留在原地等着挨打。
　　又或者，经过了许多年的接触，猴子们都学精了，知道这些人不能拿它们怎么样，既懒得表现，又对那些物件没什么好奇心，愈发懒散了。
　　所以，纪墨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灵性的小动物，看着那乌溜溜的黑眼睛，眼中就是喜爱，尤其它动作灵敏，还爱模仿人的动作，看起来就更可爱了，小大人儿一样。
　　“老先生这样说，是要在夜晚训了？”纪墨这般问着，拿了桌上的下酒菜，一颗花生豆去喂那跳到桌上的小猴，小猴不理会喂到嘴边儿的花生豆，绕过他的手，长臂一伸，不仅自己拿了花生豆，还用下肢把那装花生豆的盘子一同拽了过来，似显示自己能耐，完成动作之后还对纪墨咧嘴露出了一个嗤笑的样子，像是笑他蠢，一个花生豆能跟一盘比吗？
　　吃花生豆的时候，也如老师傅一样，往上一扔，仰头就接，小嘴对得准，那花生豆就直接落到嘴里，吃着还看纪墨一眼，连这举动，也似笑话纪墨只会规规矩矩用筷子吃花生豆一样。
　　怎么说呢？它脸上的表情可要丰富多了，很多都能给人更多想象的空间。
　　“这小家伙，是我惯坏了。”
　　老师傅这样说着，却不见责骂，他来的时候就说了这小猴是不卖的，小猴的母亲是老师傅亲自驯养的，后来得了这个小猴，他就带在身边儿，自小就带着，便有几分不同，不仅亲人，而且更灵巧，不用怎么训，跟着他们耳濡目染的，自己就会很多花样。
　　钻圈，翻跟斗，倒立，骑羊，更有穿衣戴面具，拿着笸箩收赏钱的能耐，必要的时候还能顶个人用，让它拿个东西啥的，都能轻松明白。
　　这就很难得了。
　　所以老师傅对它也极好，自己吃什么，必不让它落空，每日里还都会准备新鲜的果子，还会亲自捉虫给它吃。
　　“看着挺好的。”
　　这种对话，就有些陷入熟悉的模式之中了，别人说，我家的孩子如何如何顽劣不堪，然后你就要说其实活泼了更可爱之类的话，绝不可以直接附和，哦就是那样顽劣，太糟糕了，对啊，就是被惯坏了。
　　纪墨有意跟老师傅交好，以便学点儿真传，老师傅也图新鲜，一般人可没谁能住在太监堆里还全身而退的，回到乡里说一说，也是见过世面了，跟伺候皇帝的下人住在一起过，四舍五入，岂不是也跟皇帝离得近了？
　　估计也有那么点儿虚荣心，所以不用纪墨怎样讨好，把酒和下酒菜备上，老师傅就能在闲聊之中说那么点儿有用的。
　　纪墨这般做的时候并不避人，心思也是直白，其他的太监见了，也有想要跟着学的，或者干脆在一旁听着捡便宜，但老师傅也有心眼儿，只要有其他人在，他就跟纪墨说自己在乡里头吃啥喝啥，或者说出去卖艺碰见怎样怎样的人，这种话，也算是有趣，但一般有趣，对忙了一天的太监来说，没有几个能忍着困听下去的，一来二去，就成了两人的小聚会，再没旁人参加了。
　　便是有人有心故意来几趟，听到的也多是一些乡野趣闻之类的，这倒不是老师傅有意了，他就是在讲这些的时候捎带脚说上那么两句正经的，便比如这夜晚驯猴的说法，他若是不说，几个能想到？
　　等到自己摸索出来，那真是黄花菜都凉了。
　　“这猴子好也不好，太像人了。”
　　老师傅这一句就含着些无法言说的心酸了，看着猴子被打得吱吱乱叫，早些年，他还没什么感觉，可近些年，却是听不得了，一听到就跟着难受，心就像是被揪起来一样，愈发心慈手软。
　　可心慈手软又是不成的，猴子太灵性了，你若是装出来的狠厉被它看破了，后面就更不听话了。
　　纪墨已经开始着手驯猴了，对这点也算是有些体会，如猫狗那样，因为它们不够聪明，所以诱之以利就够了，若是打痛了，不是怕了，就是反了，死也要反那种，就跟你拧着劲儿不回头，不知道选择对自己有利的那头。
　　但猴子太聪明了，聪明到你若是不真打，它不怕，不听话，还敢爬到你头上造反，它若是有心跟你作对，藏着坏，总有逃走或是怎样的时候，装着听话，你放松了管束，它就能逃之夭夭，说不得走之前还要顺带着搞搞破坏。
　　若是把所有心力都跟猴子斗智斗勇，倒不如一开始狠狠打，打到它怕了，后面就好驯化了。
　　这种驯化方式，可以说是很原始了，听起来就透着残酷。
　　“你们买的还是我们都训过的，算是熟了的，若是那野生的，生猴驯起来，更是要打上几顿饿上几回，方才能够稍稍听话，这比拼的就是一个狠劲儿，若让它们发起狠来，你这边儿就要受罪了。”
　　猴子的爪子也是能够伤人的，更不要说它们聪明懂得利用工具，抓起棍子给你一棒子，你都没处喊冤去。
　　若是有刀子在手，那真是捅死人都没处说理。
　　而若是真的让猴子那样成功了，就绝对不能让它回到猴群之中，否则，整个猴群之中的猴子都会那般跟人作对了。
　　为此，死在老师傅手中的猴子，他不说，只怕也不是没有。
　　这还罢了，等到表演的时候，远离乡土，多有不适，人还会水土不服，何况是猴子。那些表演的道具，有些面具衣服之类的，不是沉重就是不舒服，猴子又不能说话，强忍着，就有了压力，再跟着奔波，就受了苦，跟着他们这些驯猴人的猴子，真正老死的少，多半都是累死病死的。
　　哪一日，突然不动弹了，尚且还算是死得好的，有的累了病了不能说，在表演的时候表现出来，被驯猴人当做不尽心在偷懒，便要挨打，打着打着，不动弹了，真像是被打死了一样，也有可能真的就是被打死了。
　　常说杀鸡儆猴，然而杀猴儆猴于他们也算是平常。
　　每一种被驯化成功的动物背后，已不知埋葬了多少同类的尸体。
　　【主线任务：御兽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93/100）】

第324章 第 324 章
　　老师傅没有在这里待多长时间,当纪墨训好第一只猴子，管事知道之后，就直接把老师傅打发走了，还不忘提醒他在这里的事情若是跟人说了,保不住脑袋,可不要怪他们。
　　到底是普通人,哪怕走南闯北,似乎有些见识,却也被吓到了，生怕这些太监为了保密会反悔杀了自己一样,走得急急忙忙,连跟纪墨来个眼神交流都来不及,更不要说纪墨准备送他的酒了，没来得及伸手,一抬头,人就跑得踪影全无了。
　　周围的太监们在笑,管事也笑：“这些人,不吓唬吓唬他们，那可真是什么都敢的。”
　　听到他这样说，纪墨才想到,让老师傅这样的人进来,其实是不符合规定的，就好像之前大人收留他，也是反复犹豫，甚至几次都想要拒绝的样子。
　　不过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民不举,官不究,他们这里又不是真正的皇宫之内，总的来说还是偏了点儿，类比教坊司之类的地方，想要学习进步，总是需要自己动脑筋的，若是凡事都等上面人明令同意，下头人也不好出彩了。
　　回过身来，管事就对他们说：“都把嘴巴闭紧点儿，谁嘴上没把门的，坏了事儿，小心到时候一起死。”
　　这个威胁还是很有效的，古代皇权至上，皇权之下，动不动就株连已成常态，指望主子好，然后下人忠心，还不如指望株连够严密，让所有想要动手陷害主子的下人，都要先有死一死、死全家的觉悟。
　　收买必死之人的成本也会更大，让那些背后谋算的，少不得大出血一下。
　　多年的影视剧熏陶，总算还有些不是假的，纪墨这样想着，又听到管事让他多教授其他还没学会的人，纪墨应了，也不藏私，扭头就把夜间驯猴这个法子说了。
　　一时间，不少人对那已经走了的老师傅怨声载道，“这老杀才，竟是还留了这样一手，若不是你，我们还不知道被坑到几时呐！”
　　“就是，他若是没走，少不得这会儿收拾他一顿出出气！”
　　“怪不得跑得那般快，这是怕咱们翻旧账啊！”
　　太监们说着，跟纪墨的关系倒是更融洽了一些，之前那些看他跟老师傅亲近不那么顺眼的几个也有些狐疑地看他，这人是真的还是假的，把自己那么辛苦套来的东西，轻易就教出来了？
　　“咱们都是珍宠园的，你们出彩就是珍宠园出彩，都是一样的，我旁的也不会，上不了台面，在这里训训动物就好，过两日，我训的猴子能表演了，还希望大家看一看，捧个场指点指点。”
　　这话就很谦虚了，有了一，就有二，后面的三四五也必然不远，而这时候，其他人还没训出什么来，纪墨领先的已经不是一点半点。
　　“好说，这叫什么事儿，招呼一声，我们都去的。”
　　“正是，还要跟你好好学习学习。”
　　“你训出来的新花样，我们不也可以学吗？一定会去看的。”
　　说话声中难免有提前下套子的，也有不客气的，纪墨都笑着谢了，这两年，他又年长一些，每日早上都要偷偷刮胡子，生怕惹人怀疑，这样的他，是必然不可能再去台上指挥什么的。
　　教了人，不图对方记个好，只图没人使绊子就好了，说起来，他能有钱给那老师傅买酒，也是多亏了如今的管事，账上面钱财分明，一点儿都没亏了他。
　　更有那看门的和采买的太监，拿了钱就能帮人捎带东西，这就是人缘儿好的好处了。
　　等说过一回话，回到住处，看到的就是拄着拐的大人，他现在已经不怎么出院子了，腿脚上不便利，管事给悄悄找了大夫看过，说是早些年落下的毛病，他们这些做下人的，都是这样，年轻的时候跪得爽利，便是罚跪，之后用热水敷敷也能过得去了，好像没事儿人一样，老了之后，就难免腿脚不好。
　　常年能够感觉到腿脚关节上针扎一样的疼，说剧烈又不剧烈，偏偏行动上就能感觉到，让人心烦气躁，浑身没劲儿。
　　“走了？”
　　大人见到纪墨，问了一声。
　　纪墨忙上前来扶他，说：“走了，一早就送走的，肯定没人瞧见。”
　　老师傅来的时候是深夜之中，做贼一样被推着进来，之后就再没出去，这一次又是一早走的，天都没亮，周围几家都是同样的权贵人家的下人看房子，没有主子在头上，可少有起这么早的。
　　“走了就好，这就能放心了。”大人这样说着，虚持着拐，被纪墨扶着在床上坐下，这床是纪墨改出来的土炕，连着外头烧水的炉子，时常烧着热水，多少有些余温，坐卧都更舒服一些，连带着原来在纪墨房中的橘猫，自知道了这地儿，再不跟纪墨凑合，都改成了这里，老猫年龄也大了，白日晚上，都不怎么动弹，往炕上一趴，三百六十度换姿势，偶尔也显出年轻时候的妖娆细长来。
　　大人坐着，就把老猫随手抱起来，放在腿上，贴着炕的那面已经热乎乎的了，捂在腿上，又柔又软，可比什么暖手宝好多了。
　　熨帖地让人忍不住发出舒服的一叹，略往后仰了仰，纪墨已经移过大枕来垫着，同样是自己苏出来的枕头，谷壳细软，比旁的都要舒服一些。
　　“行了，别忙了，快歇着吧。”
　　见纪墨又扭头给自己倒热水，大人这般说着，却也懒得动，等到水端到床头柜上放下，看了一眼，眼中已经都是满意之色。
　　“这些年，我能教你的都教了你，也不算白当你师父了……没想到这些也算是个本事了，可惜，若是当年……白看着他们出风头，唉，总也是我……以前他就总说，我这心思不该软的时候总是软，有些事儿过了就不要想，我却总是想……”
　　人老了，似乎也格外念旧，忆起往昔来，嘴里总要念叨念叨，身边儿有个人就忍不住念，却又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来回都不解释的。
　　纪墨就在一旁听着，人老的样子，他见得多了，倒没旁人那种不耐烦的感觉，没了令人分心的现代科技，这样陪着年老的师父坐着，在渐渐明亮起来的光芒下，听着他用平和的语调讲述着曾经自己记忆深刻的事情，便有一种淡淡的温馨涌起，仿佛回到许多年前那个晴朗的午后，跟妈妈一起坐在阳台上，妈妈在打着毛衣，他则伸直了腿，努力蹬着阳台的栏杆，让窗外的阳光均匀地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像是要催人入睡一般。
　　“看看别人家的孩子，总是在外面疯跑疯玩儿，你就知道赖在家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养了个娇小姐呐！”
　　“别睡了啊，白天睡了，晚上你又睡不着了，小孩子，晚上不能看电视看那么晚的！什么电视剧，我都没那么大的瘾头，就你，还按集看！”
　　“来，站起来，让我比量比量，又长高了，瞧瞧这腿，嗯，还要再来一截，有点儿短了，真是见风就长啊，你小时候，那么点儿，还没小臂长……”
　　总是颠倒的句子，重复的往事，在耳边都渐渐成了配乐，让纪墨想到了以为已经遗忘的记忆碎片，有些事，以为忘掉的，往往只是沉浸在了记忆深处，偶然露出那么一道缝隙，只鳞片甲，便让所有都溃不成军。
　　摇摇欲坠的信念，再次得到坚固，要回去的，一定要回去的。
　　旅途的风景再好，总也不是家乡。
　　他爱那庭前的香椿树，不因它香，不因它美，不因好吃，不过是因为，那所有在香椿树下的时光记忆，涓涓温情若水无香，串联起来的却是属于纪墨的源头，不敢忘，不能忘，不想忘，兜兜转转，磕磕绊绊，都想要回到那源头，让这一生如圆，完美闭环，如此，方为圆满。
　　夜半，被橘猫叫醒的纪墨差点儿吓了一跳，自橘猫走后，他这里再没来过旁的动物，珍宠园的管事管家的本事不错，所有属于珍宠园的财产，包括这些动物，连同灰狗，都有自己的地方，方便数计，再不能如这橘猫一样跳出规矩之外。
　　许久没被一爪子拍醒，醒来再见黑夜之中幽绿发光的一双眼，真个鬼一样吓人，纪墨差点儿尖叫，回过神来，猫不会无缘无故找自己，是有什么事儿？想到现在跟橘猫一起入睡的大人，他一惊，忙披了衣裳起来，到了隔壁。
　　橘猫竟是还快一步，先回到炕上枕边儿，没入睡，就那样立着，烛火点亮，猫眼睁大，看着他的目光，似乎都有些忧伤。
　　人的生老病死，猫不常见，然而，也不是不知道的。
　　“师父！”纪墨叫了一声，没人应，摸上去，似还温热，却也只是炕上的温度罢了。
　　幸得无大病，安然老死床榻，早有所料的事情，纪墨把预备好的衣裳快速给大人换上，等到都弄好了，他才发现曾经在他眼中高大健壮的大人如今已经如一把枯柴，失了所有的水分和重量，竟是能够被他一下抱起了。
　　“啧，这样的事儿，总是难免……”管事知道消息，叹了一声，让人帮着纪墨买了棺材于外头安葬，他们这样的人，能够有个棺材，有个下葬的地儿就是不错了，多的是尸骨都不知道在哪里，破草席子卷着扔了的，这般，总还是不错的。
　　这一年，公主殿下芳辰，猴桃瑞寿得了头彩，那一整套名曰群猴献寿的节目也获得了皇帝的盛赞，同是这一年，公主的亲事定下，皇帝许诺，送她一个珍宠园，让她年年都能看到这样的节目，永葆笑颜。

第325章 第 325 章
　　公主大婚那年,御赐公主的珍宠园也准备停当，纪墨成了园中的管事之一,一如从前的大人，专门负责一些训练动物的事情。
　　这一年，新婚燕尔的公主携驸马同来珍宠园中现场观看，纪墨避不开，亲自指挥动物表演，活泼好玩的动物表演中，余光看到公主如花笑靥，已经跟记忆中那个小萝莉找不到什么相似之处了。
　　“的确是很可爱。”
　　驸马这样说着,却在随着公主走近这些小动物的时候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鼻子,似闻到什么怪味儿而又忍受着一样，等看到公主伸手要摸一只安静的小猫，忙道,“殿下小心！”
　　这种善意的提醒，许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公主殿下脸上的笑颜有那么一瞬微微发冷,纪墨正好在那只小猫的前方,也是公主的前方,太监的地位，不可能在公主俯身的时候还站得笔直，他正移动了步子站到侧面,一是预防小猫被不知轻重的公主抓疼之后可能反击的动作，二是避免那形似鞠躬的一礼冲着自己，正好便看到了公主的神色。
　　她收回了即将触碰到小猫的手,转过身来,笑得温柔：“多谢驸马提醒。”
　　之后,她再也没有试图去触碰这些小动物，很快完成了这一次在珍宠园的游玩，跟着驸马回返了。
　　“殿下和驸马的感情真好。”
　　有人看到了表相，这般说着，纪墨哂然一笑，是啊，挺好，还记得第一次去秋林苑指挥动物表演的时候，那时候，曾经在珍宠园指手画脚的褐衣人，他再没见到。
　　能够贴身跟着公主殿下的太监，不敢说备受喜爱，起码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替换的吧。
　　而今日再看驸马，玉树临风，确实是极好的人品，可不知怎地，让人想到的却还是那日珍宠园中挑剔自己规矩疏松的褐衣人，他们的目光之中似都有一样的挑剔和微不可查的嫌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小动物的。
　　被赐给公主的这座珍宠园与原来的园子重名，皇帝是无所谓的，下头人为了区分，就把这个园子称为小珍宠园。
　　公主殿下与皇帝不同，起码不可能再在公主府中养一个御马监出来，于是，这小珍宠园中便多了马。这些马，有的是公主小时，皇帝赐下的，又有后来的番邦进贡，皇帝分给公主的，还有公主的皇兄皇弟赠送的，又有公主殿下自己购买的，来历颇多，如今一并收入园中养训。
　　纪墨以前并未养过马，如今有了机会，自要好好学习一番。兽即动物，动物之中必然也包括羊马，幸而以前伺候这些马的人也被归入了园中，倒是不缺人请教。
　　以纪墨管事的身份，那些人地位不如纪墨，也不怕他学了就断了他们的上升之路，反而因为这是需要讨好的人，格外尽心，又怕说得唠叨了惹人烦，多有精简的内容送上来，看到纪墨自己亲自照料马匹，还以为自己会被开除之类的，忙不迭跟着，多有活动，可是经历了一番心理大战。
　　连这园中另外一位管事也以为纪墨是要烧上个新官三把火，处置这些曾经伺候马匹的下人，问他的意思，同时也想把自己的人塞进去。
　　知道其中缘由，纪墨失笑：“这园中我只管动物，旁的是不管的，你们都想多了，我只是想要多学学该怎样照料动物罢了，你也知道，以前我未曾接触过马，而驯兽御马总是一个大项，若是缺了，未免遗憾。”
　　“竟是这般……”那管事也不知信与不信，也不是很失望，塞人还是要塞的，多一个少一个的，于他们来说，还是能够做主的事情，跟纪墨说一声，不过是怕他有别的安排，平白起了矛盾罢了。
　　这条解释之后，纪墨也没再多说什么，专注投入到对马匹的训练上，若其他动物有知，看这人如此喜新厌旧，只怕也要骂一句渣男了。
　　不得不说，与御兽这个词最接近的御马不是没有道理的，猫狗之类的，训练了能够帮人做一些事情，猫可捕鼠，狗可捕猎，便是猴子，训练好了，指哪打哪儿，也有如臂使指的顺畅感。
　　但御马又不同，马的智商高低且不说，它能使人行走如飞，骑上马背，感受着那种风驰电掣的感觉，似无形之中，人马相合，如双腿的延伸，又增了别的力量，让他比奔跑更快。
　　这种直观的爽感恐怕也只有看到辛苦训练的动物成功完成一套表演时候能相比拟了。
　　【主线任务：御兽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97/100）】
　　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双脚挨到实地，纪墨才发现腿有些发软，撑着一旁的马背稳住，跟着他的人发现了，连忙凑过来扶他，后来的便围在附近，嘘寒问暖，一同夸赞他的学习速度快，悟性惊人，骑术上佳之类。
　　纪墨摆手，他还真是很少享受这种彩虹屁，“这马若是训好了，今年也不会没个着落。”
　　动物能够被饲养的就那几种，还不是每一种都适合表演，就说那类似蜥蜴的地龙，让它表演什么，慢动作潜行吗？恐怕它有心演，下头的人都没耐心看，除了本身的样貌足够让没见过的惊奇一下，其实也没什么了。
　　而猫猫狗狗，包括猴子这些容易训练的，便是把所有的项目加上，这些年，也都没什么新鲜花样了，若是马的话，倒又能坚持两年，马术表演也是表演啊，再有一些障碍跳之类的，换个大点儿的场地，说不定还能把马球提前苏出来。
　　纪墨并不喜爱运动，对体育项目也所知不多，马球赛到底该是怎样的规则，他也不是很懂，但这有什么关系，他这里提出想法，跟其他管事商量可行，他们必然会有能耐补充完整细则，让一切更好操作。
　　游戏这种事情，很多人都是无师自通的，起个开头，有个念想，后面总有能耐人补充规则，且，这种游戏规则，也不是万古不变的，随时都能调整，总会更好的。
　　另外两个管事听到此事，也没什么好不赞同的，他们来到这园子之前，也都了解过一些未来同事的底细，别的不说，纪墨跟之前的那位管事相处如何，总是有目共睹的，一个安于寂寂，一个乐得钻营，这样的两方配合起来，那珍宠园的蒸蒸日上，也是人所共见的。
　　既然如此，就不用担心这提议之中有什么夺权之类的想法，便是传言都不可信，这段时间的相处也知道纪墨是怎样的人，的确没有乱伸手的时候，除了那条留在身边儿的灰狗和一只不在珍宠园编制之内的橘猫，也没什么地方值得挑刺。
　　“行吧，是个好意思，咱们兄弟就指望着你提携了。”
　　训练动物表演这种事儿，可不是人人都能干的，这两个管事之前谁也没想着会来到这园子之中，工作方向什么的，调整之后，也只能按照之前珍宠园的方向走，不然呢？似乎也没更好的路子了。
　　当今是仁慈明君，猛兽园这种在先帝时候就饱受诟病的存在备受冷落，这摆明了斗兽的路子走不通，既如此，也就只能让这些动物表演卖萌，获得上头人的嘉奖了。
　　两方商议停当，珍宠园就引入了一些马匹，表演训练什么的，肯定不能用公主殿下那些有名号的马，否则出了事儿算谁的，却也不能太差，留着好的配个种，以后就不用再买马了。
　　这一笔开销报上去，批复下来得很快，给的钱也翻了倍，有消息说公主殿下想要用这表演作为万寿献礼，出嫁第一年，要跟宫中搞好关系，怎么搞，正好皇帝要过生日，怎么能够不表示呢？
　　一定要在寿礼上别出心裁，也要让人耳目一新为好。
　　得了这个消息，一众人打了鸡血一样，园中的两个管事，每日里也多了一项工作，必要去训马的地方巡视一二，确定马儿们都能完成什么障碍跑之类的任务。
　　蹄子落地多少下，碎步走得怎么样，都要看了又看，对骑手也有要求，到时候必要是怎样的服装，方才能够更好看。
　　一通忙活之后，最后上台的仍然不是一直负责训练的纪墨。
　　一个管事还怕他心里不舒服，道：“咱们这也是头一次，他们配合得一直不错……”
　　纪墨笑着点头：“我本来也没想上台，否则我就参加训练了，这种事儿，成了就好，是谁的功——你们总不会忘了我的好就是了。”
　　这些园子里的，有能耐往上跑，谁都希望更上一步，也不希望后半辈子都跟这些动物为伴了，绫罗绸缎，金银玉器，谁不爱呢？然而在这园子里有什么，穿身好点儿的衣服，不是勾丝了就是沾上污物，何苦来哉。
　　便是有“御兽师”这样好听的名号，却也不能改变学习之初都要从铲屎开始一步步来，便是以后，动物身上自带腥臊，多少都有些异味儿的，难道真的就这样混迹一生吗？
　　他们舍了后代子孙来此，可不是为了伺候动物，而是想着当人上人，过更好的以前不可能过的好日子的。
　　如纪墨这般，不说从未有过，总是少有，两个管事目光都有变化，不知道是看不上这般自甘堕落，还是觉得这人废了的可惜，之后再没说过这些安慰的话，领功的时候更是从不含糊，当然，对这个谁都知道的功臣，他们也没慢待，除了那些名头和赏赐，该有的都有，也不缺少就是了。

第326章 第 326 章
　　庆历二年,御马表演获得满堂彩，更有马球赛在之后渐渐盛行,作为马球赛的首办方，公主府，准确地说是公主名下的珍宠园大放异彩，为了能够更好地养马，园子都扩大了三倍，有了专门放牧马匹的牧场。
　　庆历四年，公主与驸马的感情已经名存实亡，公主府中许久不见驸马的影子，反而多了一些名伶之人的身影，更有新近被提拔的侍卫统领，并一众公主府侍卫,据说各个都是英武非凡，世间少见的优秀人品。
　　再有公主身边儿服侍的人,连普通太监都是眉清目秀之人，一时间众说纷纭，把这些人统称为面首,多有不屑。
　　庆历七年，太子于秋林苑中谋反,意欲逼宫篡位,皇帝被公主所救,公主身边儿侍卫因此纷纷立功，同年,城防半数交于公主之手,加封长公主尊位,得“荣”封号。
　　庆历九年,皇帝意欲收回公主手中城防之权，被拒，随后，公主谋反，四方护驾，皇城被围。
　　太子之子亲率步卒，假扮驸马府上之人，骗开公主府大门，意欲擒获公主，拨乱反正。
　　这一年，距离上一次公主与驸马驾临珍宠园，正好是十年之期，被贴身宫人背叛的公主殿下，腹背受敌之际，策马而逃，仓促来到珍宠园中。
　　风声鹤唳，早在公主殿下与皇帝闹翻的时候，珍宠园中的气氛就不对了，男权社会，一个女人想要翻天，便是她自己名下所属的下人也多有不赞同，两个管事带着自己的那帮人，各自躲了起来，只怕最后清算不能逃过一劫。
　　其他下人，人心惶惶者有之，纵然是太监，也有改装逃走的，希冀哪日逃过此劫，再找机会进入皇宫，谎称自宫之人，照样可以在宫中混口饭吃。
　　纪墨没有走。
　　【主线任务：御兽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99/100）】
　　十年辛苦，只差一点，若是走了，才是真的前功尽弃。
　　“师父走了，灰狗走了，橘猫走了，白蛇走了……若是我再走了，这园子之中的其他动物，只怕也没一个能活了。”
　　长久被豢养的动物，除了猫狗活泼，还会些捕猎的技巧之外，其他的，又有几个能够幸免于难？
　　没人给准备吃食，迟早都要饿死在这园中。
　　精细伺候着的动物，几个还能适应以前的粗糙生活？
　　纪墨不能走，也不想走，于是外面大军围城，城中人心惶惶，珍宠园的人几乎都散了的时候，他还在此地坚守，听到敲门声，打开，见到的就是衣裳华贵的公主殿下，那一身裙裳，不是武装，几要滑落鬓发的金钗，也不是利器，策马而来，她的面色有些发白，孤身一人，似有无限狼狈。
　　“殿下……”纪墨没有问，他行礼欲言，脚边儿却被喵喵叫的小猫围住了，适才他正在训练猫儿表演。没有人看，表演也是能够增长专业知识点的，每一次指挥，似乎都能从中领悟一些东西，若是做出高难度的动作来，或者完成了复杂的表演套路，专业知识点也不吝奖励，很是慷慨。
　　情况似乎很不好，所有外在的变化似乎都在说明这一次公主的谋反注定要失败，那时候，作为公主的下人，他们也得不到什么好，因此，纪墨抓紧了训练表演，希望在罪名下来之前，完成那最后的一点，到时候，便是死也不怕了。
　　“正在训练？”公主的眼神落在那些小猫身上，眼中席卷的寒风似也重新和煦起来，迈步走进来，不顾地上灰尘，直接坐在了石板路上，“你训，我看着——好久不曾看了。”
　　春光明媚，纪墨应声回头，奖励了脚边刚才表现好的小猫，让它们重归序列之中，再次开始了新一轮的表演。
　　宛若走秀一样，每一只小猫都迈着标准的猫步，走出一条直线来，到了居中面对纪墨和公主的位置，直立而起，两只前爪相合，做拜拜状，三拜之后，落下来，恢复之前走路的姿态，从另一侧走下场。
　　一个个次序而来，用脚踏充当的小平台就成了猫儿们的舞台，每一个走上来的，必要做一番搔首弄姿，再从另一侧走下去，走到之前起始的位置，开始新一轮的上台表演。
　　循环三遍之后，这场表演才算完，没有解说，没有配乐，一切都在沉默中，让这场走秀过分寡淡清冷了，哪怕猫儿们可爱，却也衬得这春风刺骨，冷意逼人。
　　表演完成，奖励了表现好的小猫，纪墨回头，看到公主的唇角不知何时落下一条血线，本来端正的坐姿也歪了，靠在路旁树上，似要假寐一般，努力睁大的眼睛似已看不清东西。
　　“殿下！”
　　纪墨吃惊，忙上前两步，小猫不知所以，还跟着他的脚步前行，一并来到了公主的身前。
　　喵喵叫的声音很是轻柔绵软，像是在撒娇一样，唤醒了公主的注意力，她的视线低垂，看向猫儿的方向，是猫啊！眼神之中的某种渴望若那耐不住性子的新芽，盈盈而望。
　　“殿下，摸摸这猫吧。”
　　孤身而来的公主，苍白的脸庞，微微发青的嘴唇，还有那一丝血线，怎么看都像是已经事败，也许，这就是最后的结局了。
　　心中若有所感，纪墨没说救人不救人的话，他没有那样的能力，便是救了，又怎么能让她逃脱之后的论罪，谋反之罪，必死无疑。
　　两年前的太子都死了，那还是皇后所出的嫡子，一国之储君，这都能死，同样的罪名，一个公主，又岂有存活之理？
　　似发觉唇角的痒意，手边儿没有帕子，公主下意识用手指摸了一下，见到那刺目的鲜红，苦笑：“让它们离远些，莫沾了血，有毒。”
　　既是有毒……许多内中情形，似乎都在这一句话中微微显露，纪墨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盛极而衰的公主殿下，似乎也不需要他人的同情和安慰。
　　她动了一下，换了一个姿势背靠树干，不过十来年的树木还撑不起过于茂盛的树冠，那树上的一簇簇新绿显露的生机只让人感觉到怅然。
　　“我没想到，我身边儿，还有那样笨的人，竟然以为我那侄子真的会纳她为妃，也许会，也许不会，纵然会了又如何呢？冷宫之中的妃子还少吗？丫鬟之身，想要当皇妃，真是好有志气啊！难道我许诺的官职不好吗？”
　　几千年的男尊女卑，有些观念，已经融入了一些女性的骨血之中，让她们当官自立自强，还不如给她们找一个好归宿，让她们去过相夫教子的内宅生活，那对她们来说才是幸福才是美满，而不是为了一个“自由”，拼命努力，为了不俯首男权之下，拼一个头破血流，满身伤痕。
　　纪墨把小猫都拢在身后，不许它们上前，地上点滴毒血，被灰尘掩了，似已没什么威胁，却也不能令人完全放心。
　　他听得懂公主话中的含义，为她的志向而感到敬佩，女权，从来不是说跟男人势不两立，而是希望得到平权，该有的都要有，可以不选择，却要在选择之列。
　　公主所要做的，就是希望得到这样一个权力，未必是真的要推翻男人当皇帝的旧历，来个女帝传奇。
　　她努力表现自己，在两年前的危机之中崭露头角，希望获得在朝堂上活动的权力，她也真的获得了，可，不过短短两年，就要因为她是女子之身，而把这份权力剥夺，公平吗？
　　给与的时候，看重的是才干，夺走的时候，嫌恶的是性别。
　　不服则争，争到现在，已经是输了，但这份争的意义还在，若连公主这样的尊贵女子都不敢为这种不平发声，那么，普天下的女子，还有几个敢争？
　　如同所有值得被歌颂的烈女们一样，为了一个男人，从一而终，为了一个男人，舍弃所有，为了一个男人，付出生命……看似没有鞭打，没有辱骂，可这样的价值导向，真的不是压迫吗？
　　连思想也被扭曲，精神被无形控制，像是有一条早就挖好的沟渠等在那里，等着她们投身其中，充当活命之水，却要失了自己的性命。
　　“我没有错，错的是他们。”
　　公主的发声依旧坚定，声音却低了，她的目光涣散，看向那片被枝丫分割的天空，蓝天依旧，白云悠悠，这方天空，似永远不会吝啬余晖，却总是少了些温度。
　　猫叫声在耳畔隐约，模糊似有欢笑之声，她其实，真的很喜欢猫啊！
　　伸出的手空空落下，垂在地上，眼皮合拢，除了嘴角那被抹花的血色，她就好像安静睡着了一样，被精心修饰过的妆容看不出年龄，垂落的金钗无法固定发髻，微风拂过，发丝轻轻扬起，自有些蓬松散乱之感，若美人醉卧，别具美态。
　　珍宠园的大门被打开，一行人踏步而入，走在前面的一人龙行虎步，姿态不凡，见得那卧倒地上的尸体，轻轻一叹：“葬了吧。”
　　跪在一旁的纪墨被完全忽视了，便是那些小猫，被那肃杀之气所惊，瑟瑟不敢发声，便也如草木一般被忽略掉了。
　　有人抬了公主的尸体离开，来去匆匆，纪墨没有急着打扫地上被尘土所掩的血迹，同样坐在那棵树下，面对熟悉的选择。
　　【主线任务：御兽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100/100）】
　　【第一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第327章 第 327 章
　　假使千年后,谁知今日事。
　　许是之前才遇死别，便是不那么熟悉的公主殿下，也让人觉得有几分怅然,此时此刻,面对选择，面对考试，纪墨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御兽师一技千年后能流传几分，却是那位公主殿下,不知道会在史书中留下一个什么名号。
　　有荣一生,荣尽而终。
　　又停了一停,静了静心,随手揽过一只重新恢复活泼的小猫在怀,慢慢地以手当梳，拢着它的毛发,纪墨抬头,重新面对屏幕上的选择。
　　“是。”
　　【第一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三十分钟——请简述御兽技艺的要诀。】
　　“要”是要点，“诀”是诀窍,要点诀窍,可分为两方面,也可当做统一整体而谈。
　　纪墨一如从前回答题目的习惯，尽量满而圆,哪怕多有废话，也要在那些偏题的废话之间找出条线来牵到题目上,不至于真的成了满纸无用。
　　先说何为御兽,自己理解的御兽又是怎样的,再说其中要点诀窍。
　　“……兽性两分,顺其善于人者，逆其悖人意者……以食诱之，以言美之，以优待别于同类，以殊荣惑其听从己心……导其扬所善而避所恶，若以剪修树，旁支尽去，得其树直；折剪主枝，以奇争胜……随所欲而从己心，媚人意而曲兽性……一时之短，以情补之，善待关怀，可延其顺……”
　　兽性本来就有具有杀伤力的一面，珍宠园中，全是培养宠物，自然要把这一面彻底抹杀，便是那些猫儿，若是被贵人选中，也是可以不用捕猎老鼠的，天长日久，自然可能也如现代的宠物猫一般，见到老鼠还要怕得避开。
　　纪墨的御兽之法，接触到的，现实中实践到的只是这部分，但他所想的御兽必然也不会是这般简单，若只是培养宠物，何必有“御兽”之称？
　　既要“御”，即“驾驭”，必也要有发挥其兽性为所用的部分，比如御马，马所擅长的，不就是奔跑吗？速度，负重，两者兼具，所要御者，便是其负人而驰，亦可千里。
　　所以，这些兽性是不可去的，所谓驯化，也不过是把其划分为两面，对着自己的是无害的一面，对着外人的，就是有杀伤力的一面。
　　纪墨从未去过猛兽园，只闻其中不仅有斗狗，更有旁的斗兽之法，想来那就是“御兽”的另一面了。
　　总的来说，虽然专业知识点已经满值，但在纪墨心中，还是有些遗憾的，若能在猛兽园中学习一二，把两处所学合在一起，方才是完整的御兽师知识。
　　这点儿想法，在考卷完毕，看到依旧在怀中懒洋洋似已睡熟的猫儿后，又化为了唏嘘，若是真的让他用铁血手段驯兽，看着那些动物为了人类的输赢而互相攻杀，恐怕他又会不忍心吧。
　　有些事，若是自然界中，物竞天择，哪怕同类相斗，为了生存也无可厚非，可若是为了人心欢喜与否，似乎就差了点儿意思，哪怕这些人的存在，本身也构成那些动物生活环境之中的一部分要素。
　　【请选择考试作品。】
　　若干光点在眼前，纪墨有些好奇，这一次的考试作品，除了自己写出的那本书，还能有什么？
　　说是书，实在是夸赞了。这个世界，纪墨并没有良好的环境，师父是个不通文墨的，后来的管事倒是知道一些，却所知有限，总不过是账本上那些常用字，旁的就再没有了。
　　其后来的那些小太监，若是能识字，恐怕也不能当这样的职位了。
　　皇宫之中，并不是所有的太监都不识字，但识字的那些，总也不会是这样的岗位，这般划分，似乎识字也是上进的途径之一，应该有太监积极识字，而事实又不是这样，寻常太监，若是默默识字，被人发现了，只怕还要怀疑别有居心，唯有那些被主子允许的，或被大太监看好的，方才能够跟在身边儿学习认字。
　　这种资格，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于是，纪墨这本书，总的来说，算是个文字极少的图文并茂的册子，亏得之前学了画画，哪怕不擅长画人，可这种册子，就是画个柴火人，观者也都知道那是人了，反倒不必追求逼真，倒是动物上，纪墨格外用心了些，希望若能真的留到日后，让后人看看以后的动物跟今日又有什么不同，似乎也能摸索出一些进化的路径来。
　　反正他自己曾经是喜欢看那些图片对比的，恐龙时代幸存下来的生物，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是进化了，还是退化了，亦或者是适应着世界的变化而增添了新的功能器官，哪怕仅从图片上看，也是极有意思的。
　　一种动物，有一页画像，有一页食物配比，一页养护所需，一页训练所需，训练是御兽关键，所以偶有两页三页的时候，用自制的细笔蘸墨书写，一页可稍显繁密些，因纸张易透，都是单面画图写字，如此，整个册子内容不多，却也不显得简薄。平均一种动物，可有五页，这般集结成册，也有百十页的厚度，其后又附上若干已经能够训练出来的表演花样，尽可能详尽。
　　这是用了心准备的，本应是最好的考试作品，可到了选择的时候，看到那其他闪烁的光点，纪墨有些意外，他自己参与表演的都在吗？
　　若是，当时看过就算，又没有个录音录像的，怎么能够流传后世？莫不是还有什么光影墙？
　　出于这种好奇，他多看了几个光点，其中一个，是他头一次上台表演的那一出，就是公主寿辰之时的场景，可那并不是一段流畅的视频资料，而是一幅画，画面之上，他的表演也不算是主体，公主才是最耀眼的那颗星，若天上神女，两侧的皇帝和皇后更似玉帝王母一般，多有云纹修饰，若已位列仙班。
　　那台子上的猫狗之嬉，就是人间之乐了，画师画技不错，这种画法也很有些值得回味的象征意义，竟是让纪墨看了也有几分留恋，想要讨教一二这种人物画法，如今看来，可能不如油画写实，却也更有韵味。
　　再看旁的，其中一个是一本书，书中其他字迹都在模糊之中，似乎不用他去多看，只那一段文字，所描写的是群猴献瑞的表演场景，这场表演纪墨没有登台，但出演的猴子都是他亲手训出来的，不能说没有出力。
　　“这样也行！”
　　纪墨讶然间想到了机关师那时候的作品选择，与人合作的机关，所有自己出力的部分都在选择之列，不过半数机关都不完整，若是流传后世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他才没有做选。
　　现在看来，完整与否，似乎也不是考试所需的必然，只要流传，流传的时间够远，就能有更高的成绩，这种公平——好吧，且不去讨论这个，只是这般倒是打开了一个新的思路，更有利于之后考试取巧。
　　纪墨只是一想，却又放下了，辛苦数十年，难道就是为了取巧通过考试吗？不能把自己的作品完整流传后世，看看后世是怎样的看法观点，那么这个考试的意义，也就仅止于通过了。
　　考试的目的，以往老师总说，不是为了几分几分的成绩，九十分是优秀，九十五分就不是优秀了吗？既然同是优秀，为什么还要争那五分呢？为的便是通过这五分验证了自己对知识的掌握，一个五分的知识，放在卷面上比重不大，可这五分，也许就是以后的十分甚至百分，不能白白放弃。
　　考试的目的不是看分数，而是看成长。
　　既如此，总要让更能够代表自己知识的作品流传后世，尽可能完整地流传后世。若是这时候选择了不完整的作品，便是真的流传下去，为人所知，这种技术性的事情，不懂全貌多得一叹便也了不得了，又能让人明白什么？带来什么意义呢？
　　完整的流传尚有可能丧失部分，成为不完整的，不完整的，只怕能余一个名字也是了不得了。
　　“书册简薄，是我所学汇总，数十年得一本，已是全部，更希后人珍视，或可添加、改正，不令孤寂。”
　　“画作极好，若能流传千古，当是馆藏之物，更可见御兽之一斑，留以启迪后人，或有人效仿复原，不能说没有意义。”
　　“文字传世，能够著书立说之人，必不是无能之辈，此世尚有财势，可看表演可写书传，说不得有幸留名青史，来日翻看，也是名人著作，只言片语，多有解析，说不得就能让人得知有此一技，若口技艳惊四座，然，技之所传，只此片言，何其局限，猴艺不能代表御兽，御兽并不全是猴艺，同样也不全是猫艺，狗艺，其意义在知，如同画作，知此而已。”
　　“我愿传技，不为青史留名，不为世人赞颂，不过为此技而已。”
　　“百工百业，百业百技，或时移世易，为其他所替，但其存在的意义，便是文明的载体，是智慧的体现，是历史进程之中不可或缺的一个片段，一技可养，何止百人，若不能传世，何其憾哉？”
　　为考试，又不仅仅为考试，这个被自己命名为学习系统的系统目的如何且不说它，自己的目的，却不能仅仅是为了通过考试，侥幸通过，其欢喜几何？辛苦多年，难道就为一时侥幸之喜？
　　纪墨想，他的追求，便是尽可能将这技艺流传下去，让后世人看到，若古人与今人隔空对话，让这份传承也能化作夜空之中的一颗星，与繁星争辉，同耀古今。

第328章 第 328 章
　　手指毫无迟疑地点向那最初的光点,其他光点轰然四散，若群星隐没，只留下那一颗,化为具体，持续闪烁。
　　“就让我看看这份技艺,究竟能够走到哪里吧。”
　　纵是顷刻损毁，心痛有之,遗憾有之，却也了却心愿——有些事,终非人力所能及。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五十年。”
　　兴衰荣辱,一个朝代之中的种种事情,当事时觉得难捱，可过了之后，也不过是过眼云烟,想起来能够一叹而已。
　　公主的事情落下帷幕，以死亡告终的结局已经满足了所有人的预期,更不要说之后的利益分配,皇帝于伤心之中病逝,这许多年,对这个女儿的疼爱，总是有的,人在的时候,只记得违逆,人死了，反而记起曾经的好了。
　　小珍宠园中的人，因此并没有被迁怒过甚，哪怕他们也有参与买马训马之事，却可算作不知情，因为珍宠园本来就要做类似的事情。
　　“总算是平安过去了。”
　　重新聚回园中的太监这样说着，随手翻看那本手工装订的册子，文字不多，还有图，无聊时候打发时间也是极好的。
　　册子就放在管事的手中，没有特意传承，可能就是当连环画一样无聊时候看看，古代的娱乐实在是太少了。后来发现其中的东西还算有用，就“学以致用”，断断续续，便是五十年后。
　　“入了这珍宠园，也没旁的不好，清闲些，却也清闲得痛快，起码主子来得少，膝盖都能少些耗费，我这把老骨头，可是受不得磕碰了，老喽，老喽，碰碰就要散架了。”
　　被分到这里来的小太监是个不好看的，看起来就粗笨，跟在老太监身后，看他负手而行，自己也装模作样地把双手背在身后，嘴巴无声地开开合合，似在学着对方说话的样子，等到对方回过头来，忙叉了手在身前，嘴巴闭紧，做出一副恭敬样子来。
　　性子倒是比样子机灵。
　　说话间，两个已经走入纪墨所在的房间，那册子就在架子上，架子上还摆放着一些摆设，册子在其中就是最不起眼的那个，有些毛边儿，是经常翻阅的缘故。
　　“让我看看啊……”老太监翻着册子，翻到某一页上，多看了一会儿，眼睛眯着，似乎是看不太清的样子，他坐在那里，驼着背，小太监站在他身边儿，稍稍倾了身子，踮着脚就能看到那册子上的图文。
　　“老喽，老喽，记性也不好，啊，这样，对，是这样……”
　　老太监嘴里絮叨着，抬头要对小太监说话，小太监反应极快，很快就立正站好，一副听候命令的样子。
　　“以后，你就去照料那些猫，先从喂食儿开始，那食物，呃，等我看看，看看啊……”他竟是又忘了后头是什么了。
　　“师父，您看的什么，能让我看看不？”小太监似有些不耐，脆着声问话，他长得不好看，却有一把好听的声音，能够听出机灵劲儿来。
　　老太监往椅背上靠了靠：“看什么看，这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是你个刚来的能看的？好好干，等以后掌了这珍宠园，这些都是你的，想看多久看多久。”
　　这样说着，扭头又把书册放了回去，像是忘了之前是来做什么的，又带着人往外走。
　　小太监暗自撇嘴，嘀咕了一句“老糊涂”，那声音几乎都是气音，若非纪墨现在情况特殊，恐怕根本听不到，只能看个口型罢了。
　　从这两人样子，纪墨想，珍宠园恐怕又是没落了。
　　经过公主殿下那事儿，后面就是皇帝薨逝，新帝登基，而登基了的新帝，就算是喜好宠物，也必要老老实实当一阵儿明君，若是不喜好，恐怕这明君当着当着就去发展别的爱好了，也不会再用心于珍宠园，那还是皇家的珍宠园，公主家的……
　　呃，公主死了之后，她名下的这座珍宠园，是又收回皇家所有了吗？还是被其他的权贵得了？
　　这一点又是纪墨所不清楚的了。
　　每次灵魂上升和下降之间，似乎都要经过一些无法解释的超脱感，那时候对外界的所知都是片段而零碎的，很多不成系统，并不知道具体是怎样，等到他下降之后，所看的便是选取的时间点的片段了。
　　也算是直观地看到了自己的考试作品在这个时间点的状态，直接明了自己的考试成绩会如何。
　　话说，理论和实践，这样两者结合的考试，两者的分数值比重到底是多少，五五分吗？还是有所偏重？
　　纪墨一时想得远了，竟是再未见到那一老一小两个太监回转，其他时间，也没人进这个屋子，翻阅这本书。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一百年。”
　　一黑一亮，眼前便已经是百年之后了，房间变了。
　　册子也变了。
　　房间没人，那本纪墨手工制作的书册就放在架子上，多了层绸缎包裹，那绸缎已经有些旧色，显然是常翻阅的缘故，还不知道里面怎样，但看这层外皮，应是用了心的。
　　用心就好，就怕不用心。
　　纪墨心中油然欣慰，用书册充当考试作品，这不是第一次，希望不要是痛心的结局。
　　既是书册，就不怕人看，就怕人不看。
　　哪怕时常翻阅有损书册寿命，让考试时间变短，成绩不能达到优秀，却也值得。
　　门帘子被掀开，锦布帘子上有一条横杠，算是挑棍也是压帘，掀起帘子的时候，推开那挑棍即可。
　　箭袖，素手，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一身锦衣映衬下的手了，皮肤白皙，手指修长，骨节宽大，并不似女子，走进来的容长脸面白无须，好了，很可能就是个太监。
　　“事情都妥当了吗？”
　　“妥当了，再不会有人怀疑的。”
　　进来的是两道身影，其中一道正是走在前头那个锦衣的，后面跟着的那个衣裳就朴素多了，制式跟纪墨之前所知的太监服饰有所不同，也许是朝代更替，也许就是集体换装，如同皇帝的年号一样，隔上一段时间就会换一个新的，大有借此改换气象的意思。
　　后头跟着的太监微微躬身，说话的时候也不太抬眼看人，只偶尔上瞟的眼神，表明了主从。
　　那锦衣太监才是头儿。
　　“咱们这珍宠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是个练兵的好地方，你们多用点儿心，尤其是那些马，好容易才得来，绝不可让它们有个闪失，马场那边儿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大人放心，都安排妥当了，再不会有差错的。”
　　锦衣太监不知信还是没信，脸上没什么显露，吩咐完了，就让那太监离开了，自己在一旁坐着，端着茶壶倒了一杯茶喝，随手就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册来，不是别的，就是纪墨的考试作品。
　　随意翻看了两页，也让纪墨看到了页面里头的样子，有些意外，竟是每一页都被装裱过了，这般细心，足见珍视。
　　却也提醒了纪墨，让他懊恼地一拍额头，“蠢了蠢了，真是蠢了，之前怎么没想着装裱一下，又不是不会，仔细处理之后，少说也能让书册的寿命更延长一些。”转念，“不装裱也好，若是装裱了，弄得跟个《四十二章经》似的，有那突发奇想的，非要破坏一下找个宝藏，可不是弄巧成拙？”
　　想想看，一个珍宠园，能有什么，有人能把养护动物训练动物的种种方法记录下来，集结成书册，已经是很难得的了，再要在这个书册上多加包装，不说别的，至于么？
　　值得么？
　　若没有一定的价值，哪里舍得下这样大的本钱。
　　而且，有些事本来就很出格了，一个太监出书，因是手写，多有图画，上不得台面，还能说是自己的经验总结，方便教授徒弟所做，但若是把这书多加装裱，一个太监，哪里来的本事？
　　费那么大劲儿，真的就是为了传承一本书上的技艺吗？
　　古代多的是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专门留一手的，反其道而行之，聪明的不想怀疑里头有东西也不可能了。
　　书册又不是别的，若是有人如同犁地一样翻找一遍，只怕这一遍之后就再不能看了，反而加速了它的毁坏。
　　有些东西，过犹不及，不是越完备越好的。
　　想通了之后，纪墨也不纠结，只看那锦衣太监把书翻看了两遍，忽而一叹：“这倒是个有心的，法子也好，可惜少了些。”
　　不知道他的晋升是不是也有这册子之中所附的表演图的功效，这会儿叹来，真情实感，是真的感觉不足。
　　那些年，纪墨也常有同感，公主寿辰用了一种表演，皇帝的寿辰就不能再用。难道一个皇帝不配一种新的节目吗？等到皇后的寿辰，自然也是不能重复的，又有太后，再加上某些重要的太妃，这宫里头的主子，可没一个好伺候的。
　　首一条不能重复，就让人想破了脑子，一年少说也要排上五六个不同的节目，不能纯拿一种动物糊弄事儿，可多了，动物也不知所措，幸而珍宠园动物多，一批是演这个的，只训这个，一批是演那个的，只训那个，必要时候，排列组合，也能有些感觉上新的样子出来。
　　上头那些人，也不会只盯着节目从头看到尾，间或看几眼罢了，也就很可以把这法子多用几年。

第329章 第 329 章
　　皇宫之中的上升之路,总也不过就那么几条。摆在太监面前的更少，宫女还能指望当个宫妃，哪怕一朝恩宠,好运得了子嗣，也能直接改了往后的命格，而太监就惨了，本来就多是半活不活之人,到了这宫中,脏活累活干着,还要担着人命干系，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总也逃不过那许多死法，真正老死的却没几个。
　　而他们上升的路子,几乎都被限定死了,必然要跟主子有关，必然要得主子欢心，否则,谁又知道那刷马桶的是哪个。
　　这宫里头，可从来不缺枯木朽石一样的物件。
　　“可惜了,少了些。”
　　又是一叹，那反复在手中翻动的页角似都多了些毛躁，太少了啊！
　　这房间似不是珍宠园的房间,这锦衣太监也不似珍宠园的管事，纪墨所在的短短时间内,来来回回总有人过来回话,过来领命,说的却多有一些听不清道不明的事情。
　　什么“找到了”某人,“查到了”某事，谁和谁原来还有怎样的亲眷关系，哪里哪里，竟然还有谁谁谁的私宅，又或哪个收了哪位官员的钱财，皇帝对某人的评语——并非广而告之的评语，而是随口私评，竟然是怎样怎样的。
　　纪墨对这个朝代都不确定是不是原来的朝代，更不清楚朝上多少大臣姓甚名谁，又有大太监若干名姓，宫妃如何如何，所以听到这些话，半点儿不能投入，反而因为那一个个人名代称而多费疑猜，头昏脑涨。
　　没有半点儿代入感，就很难真的投身其中，只从这忙碌的表相上看，这位锦衣太监也挺不容易，才歇了不足半盏茶，书册翻了总不过两页，便不得不重新把书册掩上，任茶水放凉，专注于听回话和下命令两件事情反复。
　　这却也不是白听光说的，还要不断思考，似乎每一个事件的变动都会影响到他，从而让命令也随之谨慎起来。
　　这种威势，倒比管事的更忙，有些像是当官的。
　　纪墨这样想着，莫不是大太监？宫中的大太监可是有品级的，虽然这品级也如官员夫人的诰命一般没什么大用，不能凭此位列朝班直言政事，可有了品级，也算是真正混出头来了，于这后宫之中，也不能等闲视之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句话突然浮现脑海，皇宫之中，除了皇帝，没有主子。所有人，从太后到宫妃，从宫女到太监，都是在争宠，若没了皇帝的宠爱，便什么也不是。
　　于此情此景，此话似没什么干系，却让人产生一些说不出的感觉，都活得不容易啊！
　　【请选择时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
　　“两百年。”
　　短暂看了一段锦衣太监的日常，或者可以加个形容词，叫做“忙碌的日常”，黑白斗转，纪墨再看到的就是两百年之后的情景了，另一个房间。
　　古代的房间大多都是有些定式的，什么样的人住什么规格的房间，超出了就是僭越，所以同等级的房间，大约可以从面积上看出来大差不差就是那么大，不同的是摆设，但这些摆设也有不变的地方，比如说床的位置和朝向，门窗所在的位置。
　　另外就是一些房间之中惯常用的布局了。
　　没有水泥和钢筋，房子的构造就很需要一些合理的布局，房间内部的摆设，也会有意无意讲究一些风水上的说法。
　　这个房间跟之前的房间差不多大，应该还算是同等级的，不一样的是摆设少了很多，也更显简陋了些。
　　若是强称之为朴素，大约也可。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怎么就摊到我头上了呢？”
　　一个太监在房间中来回转圈儿，两百年过去，朝代或已变化，他的服饰也跟之前的有所不同，年纪不轻，约有四五十的样子，皱巴巴的脸上像是随时都在呈现一个“苦”字，不是那种讨主子喜欢的类型，而他又能有独立的房间表明地位……
　　纪墨猜测着，考试的时间，若没有点儿什么好看的，便只能放飞思想，尽可能让它不要闲得发慌，一慌就总容易想不好的事情，可能他就是那种骨子里的悲观主义者，表面上也不会成日唱衰，可对每件事，都抱着最坏的结果也都能接受的态度，于是只要不是真的落到那最坏的结果上，反而能够自然而然地笑起来了。
　　“干爹，干爹，你怎么还在这儿磨蹭呐，我都听说了，咱们可是要……”
　　小太监清脆的声音之中夹杂着急切，匆匆忙忙从外头奔进来，推门就进，差点儿跟老太监撞个满怀。
　　“嚷嚷什么呐，天还好好的呐！”
　　老太监打断他的话，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什么人在，他便空呸了一声，“我这儿还没失势呐，他们就一个个狗眼看人低了！”扭过头来，又在小太监头上拍了一下，“我收你可有什么用啊，咋咋呼呼的，说了多少次，不能慌，不能慌，越是慌越是要出事儿的。”
　　这话说得，好像适才慌得在屋子里转圈圈的不是他一样。
　　纪墨觉得好笑，脸上也真的有了笑意，似又看到五十年时那会学着老太监模样无声说话的小太监了，明明物是人非，却又因那异常的相似感而倍感亲切，多了些莫名的期待。
　　“是，干爹，我知道了，还是您老人家厉害，稳得住，我听到都慌了，这可没咱们什么事儿啊，那王婕妤是什么样的人，咱们巴都巴不上，傻了才要去得罪，怎么到头来两边儿斗法，死的却是咱们？”
　　小太监口齿伶俐，一下子竟是把前因说了些，给了纪墨一个简单的“前情提要”，更方便他猜想了。
　　“可谨慎些，这话莫要说了。”老太监告诫了小太监一声，目光还往门外睃了一圈儿，没人，略感安心，便也忍不住道：“早跟你说了，这宫里头，一定要靠上一头，否则站在中间，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小太监心直口快，拆台道：“咱们想靠也靠不上啊！”
　　无法表明自己的立场，直接被默认为中间派，真是要把人冤死了，明明是想要投靠的，这不是还没瞧准，怎么就不给个机会再看看，再说了，也没哪个过来招揽，他们就真的那么不得看重吗？
　　“这宫里头要混得下去，你得有绝活。”老太监再出一句真言。
　　要出挑，又不能太出挑，某些度不好把握，但技术上的事儿，就好说了，看看那御膳房的太监，就说那大厨，上头也不是总满意他做的菜，可他还是在御膳房立住了，为的什么，不就是有主子爱吃那一口嘛！
　　这种有技术的才能站中间，两边儿都不靠，两边儿也都不会对他怎么样。
　　“干爹不是也有绝活吗？”小太监问，像是发现了矛盾点。
　　老太监被问得一滞，之前吹的牛皮破了，怎么办，想要圆，也要圆得上啊，一时间想不到，干脆一叹：“这里头的事儿可就多了，以后再跟你说，去去去，先去外头盯着去，看有什么消息再回我。”
　　小太监应了一声，被打发出去，竟像是全无进门时候的焦急烦恼了一样，真是个不知道愁的年龄，什么烦心事儿，转眼也能忘。
　　又在房间里转了几个圈儿，最后无可奈何的老太监从某处翻出藏下的银钱来，找了个袋子一并装了，往外头走了一趟。
　　纪墨虚坐在房梁上叹，看上头啊，你要的绝活就在房梁之中藏着呐。
　　不知道这藏东西的人是不是以前的那个锦衣太监，又或者是后来的某位书册主人，反正吧，这个藏东西的地儿，还挺别出心裁的。
　　确定不是武侠世界，可没人能够一蹦三尺高，直接到房梁上，便是这给下人住的房舍并非高房梁，想要上去也要多踩两个凳子，再考虑到给梁上挖洞，最后再弥补，也是需要不少细心的技术活儿了。
　　有心人，都是有心人。
　　书册受到重视是遂了愿，却让那老太监抓了瞎，过了不多时，揣着干瘪的钱袋回来，独自在屋中唉声叹气，等到那小太监回来，又做出一脸镇定自若的样子来，这么着没多久，独自走了。
　　小太监过来找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的，他以为自己要跟着干爹走，没想到他竟被留在了宫里，是干爹自己要走。
　　“你以后，少说两句，这宫里头，容不得多话的，少说少错，可记得了。”老太监这次被赶到外头皇庄去，明面上的理由便是因为多说了一句似有抱怨之意的话，成了别人发难的由头，于是他这个引子，就不得不负担这份责任了。
　　“干爹……”小太监泪眼汪汪，扯着他的袖子不放。
　　“你以后再找一个干爹吧，总也没跟我几天，别受了我连累，那就罪过了。”老太监又是一叹，他们这等无根之人，有的到了老时，总记恨那些年轻的，有的，却也爱惜这些年轻的，不愿他们的一生也如自己一般荒寂。
　　小小一个包袱，挎在胳膊上，半抱着，老太监就这样走了，看背影，愈发如同老婆婆一样，佝偻着，似已被那欲垂的红日压弯了腰，半生，一生，日出，日落……
　　“干爹——”小太监还在哽咽，却不敢大声，这宫中，他们没有放声哭泣的权力。

第330章 第 330 章
　　【请选择时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五百年。”
　　没想到就这样苟过去了,书册连现身都没有,就藏在那房梁之中,由纪墨陪着看了一场离别之泣。
　　五百年的话，纪墨有些担心，房梁之中足够干燥，但有些意外总也防不胜防,万一有白蚁之类的搞破坏呢？
　　“看看,看看,这个是什么？”
　　兴高采烈的小太监冲同屋的室友显摆手上的东西，盒子之中是易散的书册,保存得竟然还十分完好，层层包裹之中还能看到那发黄的页面上没有完全消散的字迹。
　　说到这字迹上,纪墨就不得不说一说自己的创新了——油性墨,这是他具有创造性的，起码是自己思考之后制作出来的墨，比例什么的调和好了,留下的字迹就有了跟油性笔写出来的异曲同工之牢固，便是水洗都不能模糊。
　　鲜亮如新的字迹图案，配上那泛黄的纸张,还有特意装裱包裹的锦缎外皮,都让这本被层层密封的书册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房间之中一溜大通铺,打开的铺面却没有几个,这五百年间,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房舍的格局有了大的变动，这里已经被小太监占据了，这些在外头低头卖乖的小太监，在房间里就不那么安静了。
　　盒子打开放在床上，里面的包装打开，书册露出来，小太监兴高采烈地说：“这运道来了，挡都挡不住，那天我就看着房梁上有老鼠来着，一鞋底子扔过去，嘿呦，老鼠没打着，鞋子掉下来把我给砸了，当时还说晦气来着，没等回过味儿来，竟是腿上又被砸了一下，幸得隔着被子，倒也不太疼，我还寻思，当时就扔了一只鞋子来着，怎么掉下来两个，莫不是以前谁的鞋子掉在上头？”
　　小太监眉飞色舞，跟同伴说话的声音倒不大，他的话语活泼意趣，同伴也凑过来听着，目光微微发亮。
　　“摸索着点了灯，我才发现不是什么鞋子，而是个盒子，幸好这盒子不大，不然非要把我腿给砸断了。”
　　这话着实是夸张了，一本书册而已，加上加速度，也没那个重量。
　　小太监胡吹冒撂，听着的同伴也只微微点头，很是信服的样子，听他继续吹嘘这盒子的不凡。
　　宫中没人傻，何况这些小太监，从不懂事儿被弄进来到现在，看着十来岁的年龄也不大，但资历老的，说不得都在宫中混了五年了，生生死死的，哪个没见过几回，自然也知道轻重，知道怎样跟那些老太监打听一些事儿，就比如说这个带图画的册子。
　　可惜，五百年实在是太久远的时间，小太监也没什么文化，不能指望他们细数前朝历史，详知这五百年的变革，探究一个物件的古往今来，小太监的打听终止于这盒子不便宜，准备当礼物送上去，换个好位置。
　　如今他还在御花园中打扫，每天没白天没黑天的，实在是看不到什么出头之日，若是哪日御花园里出了事故，再轮到他当值，便是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得也要被问罪。
　　“最好是跟哪位娘娘，就是再不受宠，总也好过咱们，不说吃香的喝辣的，多少也算安稳，你看那何光，不就是跟了个才人吗？都成什么样了，前儿还拿着一把瓜子儿到我这里问事儿，真是……”
　　小太监口风不密，又或者十分信任这位同伴，直接把那本来不应该多说的事情说了，然后又说起这盒子的木料如何如何珍贵，被装在这样珍贵盒子之中的书册定然不凡的事情上。
　　“我可不傻，这盒子里头的东西肯定比盒子重要，等我以后学了字儿，认识了，我就知道该怎么用了，说不好我的青云路就在这上头了。”
　　小太监说着往后一仰，翘着二郎腿儿，用这种不规矩的姿势来表现自己的大爷气质。
　　一个小太监，有什么青云路。
　　这等值得嘲讽的话，也着实是不通文墨才能说出口了。
　　他的同伴眼含羡慕，目光看向盒子，看向盒子之中的书册，手指微微蜷起，欲伸还缩。
　　纪墨在一旁看着，总觉得这位安静捧场的，连言语都不多说的室友恐怕心思有些深沉，这样的人，不好交心啊。
　　之后的事，就像是再一次验证他的某种预测一样，果然，事到临头，背后一刀，最后能够离开御花园，换了工作高升了的不是小太监，而是那连着书册并盒子一同献给大太监的室友。
　　“这宫中的物件，都是主子的，哪个轮到你们做主了，还想昧下东西，丧了良心！”
　　正在翻找盒子不着的小太监被突如其来的大太监给弄蒙了，这是……他本来想要献给东西的对象，也是这位，无他，直属领导，实在是不好轻易越过去。
　　哪里想到……目光看到站在大太监身旁的同伴，什么都明白了，震惊，愤怒，转折之中的疑惑几可忽略，小太监竟是连“背叛”都来不及指责，因为对方所为是政、治正确。
　　抛开所有的个人感情，徇私舞弊，发现了好东西，告诉上级，没有一点儿问题，并且这好东西的归属，说是由上级做主，其实就是献给了上级表忠心，从头到尾，甚至都不用沾手那件东西，只要打小报告就好了。
　　被制住的小太监要被拉下去受板子，这个刑罚，不轻不重，想到那小太监狠厉的眼神儿，他的同伴难得哆嗦了一下，有些迟疑，看向大太监，大太监也正笑眯眯看着他。
　　他心中一颤，忙又低了头。
　　“好孩子，你做的是对的，对的就要有奖，正好，王娘娘那里缺个人，你就补过去吧。”
　　王娘娘是个婕妤，听起来地位不低，但性子着实不好，令人畏惧，可，他不敢多说什么，只低声应了：“是。”
　　“听话就好，这人啊，最重要的就是要听话。”
　　大太监说完这句足可令人回味的话，带着人就离开了，明火执仗的，远处，隐约还有压抑的痛呼声，来自受了板子的小太监。
　　纪墨在一旁看着，有些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
　　幸好，书册的主人已经换了，成了那位大太监，他回到住处，自有干儿子服侍，便有那凑趣的问。
　　他把盒子放到一边儿，也不很重视，说：“那小子太灵了，真提拔了，扭头就能把你给卖了，就说这盒子和里头的东西，过了他的眼，咱们可就留不下了，若是日后他再卖一回，落到杂家头上的，可就不是板子了。”
　　今儿这事儿，还算是轻拿轻放了，大太监给那小太监的惩罚不轻不重，二十个板子，不多不少，就是个告诫的意思，对方先想着把东西给他，也透了信儿，还来不及过手，就被卖了，也是可怜那份儿诚心了。
　　一个干儿子还在给大太监捏胳膊，听到这一句回话，立马心悦诚服，笑着吹捧：“干爹这一说，儿子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怎么做？”
　　大太监饶有兴趣，这孩子他也带了一年了，能不能成事儿，可就真看悟性了。
　　“回头我就去找那被打了板子的，给些药，传个意思，以后他便要对咱们感恩戴德，这次事不成，还有下次呐。那小子也不会好过，总有人盯着他，免得他心中不忿给咱们生事儿。”
　　大太监听着微微点头，就是这么个意思，扭头却道：“这宫里头，你记得了，若是不能直接把人打死，最好留一线，也是个情分。那小子去了王婕妤那里之后就会知道，那位爱恨分明，也没传言中那么不好伺候，说不得日后还要感谢咱们给他选的好地儿。”
　　“干爹说的是，干爹说的是。”
　　说话的干儿子再次拜服，没说话管着捏腿的那个，眼风往上扫了扫，也是若有所思。
　　便是纪墨，在一旁听了，也为这意想不到的结果表示叹服，触类旁通，这等御人之道难以用之御兽，但某些思想，总是能够给人启发的。
　　【请选择时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
　　“一千年。”
　　纪墨真没想到这书册竟是安安稳稳在皇宫之中转了个圈儿，最后转到太监墓里头了，封土的时候还有人叹：“真是好大风光！”
　　“要不说呐，这救驾的功劳，拿命换来的风光……”
　　话语之中的矛盾意思，也不知是羡慕，还是遗憾了。
　　可惜，太风光了，没多久就被盗墓的光顾，这太监墓连个守陵的都没有，当天夜里就被盗了，一众陪葬物品之中，书册就显得很不起眼了，混在盒子之中被带出来，次日天明一看，被那盗墓的汉子丢在地上骂了一句：“我还当是什么好东西，白瞎了工夫。”
　　“说不定是什么名家作品，赶明儿问问看，若是还能卖个高价。”
　　另一个说着，两人就又赶在下午悄悄找了人去问，结果，被询问到的书生看着那册子，嗤之以鼻：“哪个朝代的肮脏东西，太监也能著书了，拿走拿走，别脏了我的眼。”
　　他的动作幅度大了些，被推搪的汉子手一歪，书册就直接落到了一旁的臭水沟里，他当下就扯着书生不许走，骂对方坏了自己祖传的东西。
　　锦缎外皮早已失色，内页也腐朽，这一跌，便是四散，多数都在水沟之中浸了那黑水。
　　“去去去，拿走拿走，晦气晦气，竟是碰上这等事儿！”书生随手甩出一钱银子，一边骂着有辱斯文，一边疾步快走，生怕被缠上的样子。
　　汉子眼疾手快地捡起银子，冲着那书生背影“呸”了一声，另一个藏起来的汉子过来问：“怎么就这样算了？”
　　“得了，还能把人得罪死了，你知道这书生背后有没有靠山，就当倒霉吧，本来卖相还不错，说不定能得个高价呐。”
　　两人再看了一眼那污水中的书册，这么会儿的工夫，书册已经若陷入流沙之中，只留下一层快要腐朽的外皮了。
　　“唉……”
　　明珠暗投，不外如是。

第331章 第 331 章
　　【主线任务：御兽师。】
　　【当前进度：第一阶段考试——已通过（成绩：优秀）。】
　　【是否进行第二阶段学习？】
　　“是。”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纪墨选择了继续第二阶段的学习。
　　御兽啊，仅仅在一阶世界之中，似乎还无法完全感受到这项技艺的魅力,若是二阶世界,会是怎样的呢？
　　以前纪墨也看过一些有关仙侠修仙之类的小说,动植物都具有智慧，能够与人交流,若是那般,御兽又该如何呢？
　　便是武侠世界之中也不乏有御兽类的,那种,若灵性了就是雕兄，若不灵性，可能也与现在的猫猫狗狗差不多吧。
　　动物不言，百般理解，全都看人。
　　视线再度回到眼前,灵魂重新进入身体之中,纪墨感觉到了风冷,怀中的猫儿好似已经熟睡,却在察觉到他停手之后抬眼看他,像是在奇怪他为何不继续顺毛了？
　　暖融融的太阳晒着，柔和的风带来清新的气息,躺在散发着热乎劲儿的怀里,由着这人温柔地抚摸,真是太舒服了。
　　纪墨一笑，手上重新动作起来,猫儿又闭上了眼,好像是在说“看到你正常了,我就放心了，可以睡了。”
　　下一刻，纪墨故意停手，猫儿又睁开了眼，只睁开一只眼看他，像是在催促他继续，目光之中似乎还有些无形的责怪，咋回事儿啊，断断续续的。
　　纪墨笑着继续，这可真是不好伺候的祖宗，可继续也不可能继续太长时间了，回到这个时间线上，短暂的放松之后，又有些不得不做的事。
　　公主殿下的血已经干了，事情，却还没有完。
　　再次停手，猫儿不高兴地冲着他喵喵，像是在责怪他的不用心，纪墨笑道：“可不能继续伺候你了，去玩吧，或者换个地方睡，这里我要收拾收拾。”
　　把猫儿赶走，对方跑出几步远还回头叫，像是在指责他这个抛弃了它的渣男一样。
　　纪墨只笑，笑着把那些沾着毒血的土铲起来，又找来一桶水，反复冲刷，让这些可能混杂在血液中的毒素散开，散在阳光下。
　　古代的毒，多是从动植物之中提炼出来的，若是进入人体，效用莫测，还有些可虑，但这样中转了一圈儿的，恐怕也没什么了，高温暴晒，冲洗稀释，都能够让它们快速分解掉了。
　　想到公主十分喜爱猫儿，却临死都没摸到一把，纪墨的心里又有些说不上来的不舒服，不由一叹。
　　【将于一日后离开当前世界，请妥善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
　　继承人，算是有吧。
　　纪墨收拾好院子，又去看了看那些动物，喂了一回，公主才事败，这隶属于她名下的珍宠园还保持着之前鼎盛时期的样子，很多种动物都在，有些动物实在是难以驯化，有些则颇有些意趣，比如说重新被送进来的鹦鹉之类的鸟儿。
　　“你又来了，你又来了。”
　　鸟儿的话音有些怪，像是自带某地方口音一样，纪墨听得一笑，随手抓起几粒果子扔过去，若樱桃般大小的果子正好被鸟嘴叼住，算是堵住了它们的那张嘴。
　　看那展翅之间的明黄羽毛，纪墨的心情也似明亮起来。
　　来去有尽，该走了。
　　他们这些太监之中的关系说复杂也复杂，说不复杂也简单，比如说大部分更亲近的关系就是干爹干儿子，也有拜干爷爷的，但师徒的，不是没有，而是不能明面儿上说。
　　这些年，跟着纪墨学习的也有几个，其中也有想要管纪墨叫干爹的，被纪墨给阻了，他可不想多那许多干儿子赔笑脸，该教的东西教就是了，很不必这般。
　　“其实，走了也好。”
　　纪墨这辈子终究不是太监，混在太监堆中，因有自己单独的房子，才能稍稍护住隐私，若是收了干儿子，干儿子再聪明点儿，只怕他的身份早就瞒不住了。
　　别的不说，每日刮胡子，总不能说刮下来的胡茬都是碎发吧，也没个天天剪发梢的习惯啊！
　　在这里住了多少日子，就担心了多少日子，自师父去后，纪墨再没个可信的人照应，便总是要自己多留心，时间久了，习惯是习惯，就是有些心累。
　　走了，也可轻松了。
　　便是身后事被发现，师父死了，他也死了，他也再没个亲近的人，想要追责都无从说起。
　　这时候的纪墨还没想到，等到他死了，他假太监的身份被发现，人多口杂的，这些真太监半是嫉妒半是不满地传扬了出去，连公主临死前来这里都多了一层暧昧之色。
　　还有那脑子灵活的书生把这个写入话本之中，托了前朝的名儿，编了一段公主和太监的爱恨情仇，竟然还有幸大卖。
　　外头这些人，不知道皇家到底是怎样的，却很愿意揣摩这些，没事儿瞎琢磨，总觉得里头必然是怎样的艳福，白白污了别人的清名。
　　若是纪墨知道公主死了还会因为自己的真正身份而被这般连累，恐怕这时候也不会这么放心，坦然而死了。
　　正因不知道，他这时候的心情还不错，把自己做出来的书册又看了一遍，这一天的时间，委实是来不及做什么大的更改了，便照着最初所想的那样，送入了管事的屋中。
　　屋中没有人，自公主明着封锁城中，有谋反不敬之意，他们这些太监就已经人心离散，说到底都是宫里头出来的，已经习惯服从皇命，公主又不是皇帝，怎能让他们甘心臣服？
　　连下人都如此，可想世人是怎样的态度。
　　并非王朝末代，还算盛事，皇帝贤明，皇子也没有多么不堪，一个公主想要出头，实在是太难了。
　　珍宠园中的人，除了纪墨和几个小太监是从原来的珍宠园分出来的，其他的管事之流，多是宫中指派的，然后他们带着自己的干儿子干孙子，并若干小太监过来，真正的关系还在宫里头。
　　既然知道公主不能成事，他们便想办法钻营，哪怕是回去先洒扫，躲过这一阵儿也好，又有关系，又有钱财，这珍宠园中，有些太监是跑了的，有些，如那些管事就是真的得了调令走的，很有点儿就此表态，跟公主划清界限的意思。
　　他们的举动不可谓不聪明，见到风就知道躲，但问题在于，皇帝的心意多变，有些事，真不是躲能躲得开的。
　　公主死了之后，皇帝又总念起这个女儿的好，对那时候背弃公主之人，将领和大臣不必说，不好随意找由头处置，但一些太监，也敢摇摆下注，谁给的胆子！
　　那些早早离开的，都在之后的几年之中，陆续被皇帝给处置了。
　　剩下的大臣将领，在这位皇帝还在的几年之中也再没得到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升迁机会，不乏明升暗降的让人摸不到头脑。
　　倒是纪墨这个死了的，还死在同一天的，竟是有幸给公主做了陪葬，一同入了那公主墓之中。
　　而这一座公主墓留给后世人的猜测，又有多少，就可想而知了，与公主同墓的竟不是驸马，那这男子该是何人呢？
　　不说热点新闻，一些媒体也不会放过这种无伤大雅，却又有可能对历史进行某种细节补充的事实，并在此基础上进行合理推测，历史学家，小说家，编剧……所有对此有兴趣的人，都有了新的素材可以挖掘。
　　一个人的死，为什么死，为什么会有男子进入公主墓中陪葬，是侍卫还是假太监？陪葬的衣服饰品说明了什么，他跟公主是什么关系，又是如何陪葬的？
　　别的不说，纪墨那自然而然的死亡就让很多人对他的盛年而终做出了种种推测，等到以后的人脸复原图出来，又有很多人对此品头论足，把他和公主联系到一块儿，分析这两人到底有什么爱恨情仇。
　　还不知道自己的死亡会在日后养活多少人，纪墨放好了那本书册之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并不担心管事房间的后来者会不知道如何利用那本书册，考试之中看到的片段，足够说明他们的聪明。
　　有些事，真的不必太过担心。
　　纪墨回到自己的院子，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儿，院中树下，埋着灰狗的尸体，而橘猫，可能猫死的时候总不希望被人看到吧，在它年龄很大的某一天，它就直接失去了踪影，纪墨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没找到，心知多半是藏起来死了，还有些心酸。
　　“不知不觉，又是一辈子啊！”
　　纪墨走到树前，拍着树干说话，树下埋着灰狗，却没有设坟，只简单堆了一个土包，还不敢太高，怕人忌讳，如今看来，倒是省了些后来者的麻烦。
　　仰头看着树上的青绿，霞光漫天，绚丽的色彩让人不禁感慨大自然的神奇，而这样的美景……“明天是个好天气啊！”
　　赶在倒计时结束前，纪墨换好了一身干净衣裳，躺在了床上，闭上眼睛的时候还在想，说来也很是对不住后来者，死在床上，总让人膈应，对不住了，总还是这样舒服一些，也方便他日安葬。

第332章 第 332 章
　　臭水沟旁,是几家店铺的后门，这算是一条后巷，比较偏,少有人来,门被打开的时候,水沟之中那陈旧的锦缎书皮已经几乎不可见了。
　　一盆洗脸水当头浇下，似在沉没的过程中加了一把助力,但同样也是这盆还算清澈的水,让臭水沟之中几乎要被脏污埋没的书册重现了端倪。
　　“咦,这是什么？”
　　来倒水的小子还留着齐刘海儿,及至肩头的散发让人一下子很难分辨男女，长袖长裤，干净利索，腰身缠着的布带来回绕了几圈儿，凸显出劲瘦感来，他的年龄也不大，好奇心重，把水盆放在一旁，弯腰下去，随手拿了根树枝，把臭水沟之中的东西挑了上来。
　　“是书？”
　　小少年有些惊讶，这年头,带字儿的纸片都是金贵的,哪里是随便就能看到的，他就算是眼力再不好,也认得那包书的外皮是锦缎的,纵然破旧了些,但那曾经的属于锦绣的光彩总是无法抹灭的。
　　“谁扔在了这里？”
　　有些意外，用树枝挑着翻开书页，浸泡的时间不算长，又被还算干净的洗脸水冲刷过，快要散架的纸页上的字并没有完全模糊，还能辨认，并且，不全是字，那些图，就更显清晰了。
　　“怎么还有画？”
　　小少年没看过几本书，却也知道真正的书上是不带画的，除非是那种不那么正经的话本之类的，可能每隔一段厚度就会有个插画，上头的画也不是多么好看，但就是让人有想要翻动，把所有插画都看完的意思。
　　看到这书册上的画，也是如此。
　　因几乎每一页上都有画，画得还都算是逼真，小少年便把书拿起来，又把每一页都撕下来，摊在石板路上晒干。
　　他这活儿做得不算细致，多少都对书册造成了再次破坏，好在这本书的每一页都是曾经精心装裱过的，并没有因为这一番波折完全损坏。
　　哪怕这种处置不算最佳，但水泡之后再晒，除了可能会让纸张有些皱巴巴之外，也的确是挽救了这必然破败的命运。
　　可惜小少年来得晚了些，并不知道还有同样的几页纸张散落在臭水沟之中，等到他把晒干的书页集中起来，翻看那还算清晰的图画之后，才发现有些地方似乎不连贯，似差了几页的样子。
　　本来就是白来的东西，不过是一时兴趣想要看看，也没付出太大的劳动量，成本低，期待值也不高，能够看到这样清晰的图画已经很不错了，少了就少了吧。
　　没太纠结这件事，小少年抓紧时间看了个新鲜，文字他是不认得的，完全忽略，但那些图画总还是能够看明白的，这个是这样，那个是那样，猫猫狗狗还算常见，很容易辨认，就是蛇，也不算罕见之物，但其他的，如地龙那样的麟甲之物就很少见了，更有那种大嘴的鸟儿，是什么动物？
　　图画很好懂，便是完全忽略文字，看图画也能知道大概的意思。小少年家中是卖元宝香烛的，这种生意并不是很热闹，闲暇的时候就多一些，邻居家的猫儿常跨过墙头跑来和他玩儿，他也喜欢那猫儿，自家以前也有一只，后来不知道哪日不见了影子。
　　再后来，就没养过了，家中鼠患，全靠这只邻居家的猫儿，偶尔也会喂它吃些好东西。
　　见到猫儿，想到那本书上的图画，小少年便照猫画虎地按着画的样子来驯猫，一人一猫开始了笨拙的尝试，等到某一日，小少年在无意中一句话唤得猫儿做出一串讨喜的动作之后，这项技艺才算是被人重视起来。
　　但这种重视也有限，看着好看热闹罢了，小少年倒是被大人一时的鼓励激励得想要做点儿什么，可他能想到的，也不过是跟耍猴人一样，带着邻居家的猫儿，一同在庙会等热闹的时候表演一下，换得几个铜子儿的赏钱而已。
　　生意不大，时而有之，因为驯猴多见，驯猫少见，足够新鲜，一度还成了附近的热门儿，有那图热闹的人家，还找了他家来表演，更有觉得有意思的邻里，把自家的猫儿也托过去训练，不说别的，训好了的猫交回来，能够听从固定的命令做出一些动作来，就足够让人欢喜了。
　　有聪明的见到机会，也会问少年从哪里学来这样的手法，少年毫无城府，直接就说了书本的事情，有心思的便要花钱买了那书本来。
　　“买？”少年有些犹豫，他还从没想过卖的事情，不是认识到了书本的价值，因为他驯猫表演所赚到的钱其实不多，就是个零嘴儿的事儿，但听人这样说了，卖多少合适呢？
　　他还没想好要多少钱，对方却已经开出了一两银子的高价，这也是粗粗看过书册之后给出的价钱。
　　少年之前没想着卖，对方说要看，他就让看了，这会儿，对方已经看过了，还肯买，就是个信人了。
　　想着上头的东西自己都看过了，这玩意儿，皱巴巴的也不好看，似乎是那时候泡过臭水沟的缘故，他总觉得上面带着臭味儿，后悔当时没有清洗一下，又怕清洗坏了字迹图画，现在这上面的字迹图画有些都不是很清晰了。
　　“行啊，你要就拿去好了。”
　　迫不及待答应下来，生怕没了这一两银子的高价。
　　对方果断扔出钱来，拿了书走，找到人一看，是个老古董了，从上面的文字上来看，这历史岁月还有些悠久，太监著书，还是这样的书，这个新鲜的噱头也足够一些人为此再出高价了。
　　有心的买家找了修复师把书册修复，遗失的已经无法再补，但这份遗失本身也说明了岁月悠久。
　　修复之后的书册卖相好了不少，转手就卖出了一个高价，而下一个买家，肯花这些钱买书的，未必是真的为了看，为了学以致用，很可能就是为了束之高阁，待价而沽，或者，图一时的新鲜，看个热闹，看了没什么，便也扔在一边儿。
　　又在下一次有机会的时候再高价转手。
　　不知道转手了多少次的书册，价格不断攀升，已经完全脱离了内容和那部分属于古物的意义了，最后不知道到了谁的手中，成为了一件收藏品。
　　而小少年那头，他在卖出书册之后心怀侥幸，纵然知道字画价值都不菲，却也不认为一个被扔在臭水沟的书真的那么值钱，一两银子，那可是一两银子啊！
　　自觉做了一个聪明生意的小少年维持着这份单纯的快乐好久，成人之后，仍然沾沾自喜，时有提及，认为自己实在是很有生意头脑，天生就是个做生意的料。
　　守着自家的香烛铺子，闲着的时候驯猫驯狗，是乐趣也是生活，自得其乐的小少年就这样渐渐老去。
　　没有了书册，但技艺的部分并没有一同被卖掉，还留在脑子里，留在这日积月累驯猫驯狗得到的经验里，后辈子孙之中，小的时候都喜欢跟着他学这些，等到大了，自有些去忙别的了，却也有几个，把这项技艺继承了下来，并在一代代往下传去。
　　属于那本书册，爷爷曾经夸耀过的聪明的买卖，也有更聪明的后辈意识到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说起来捶胸顿足，恨不得当时自己就在现场，留下那本更有价值的书。
　　想想看，爷爷不过是囫囵吞枣看了一遍上头的图画，就能传下这样技艺来，谁知道那些文字之中还记载着什么呢？
　　就算不是武功秘籍，可能也是某种宝典之类的东西吧，说不定就能让他们发家致富的机会，就这样被一两银子买断了。
　　如何不可惜，如何不令人扼腕？
　　那时候，再说这话已经晚了，当年挽救了书册的小少年已经快乐到老，带着那份快乐离开了人世。后辈子孙，纵然有人看出了这场买卖的损失，却也不能让时间倒流，回去做什么了，只能接受这份不那么完整的技艺传承。
　　家大业大，开枝散叶，不知道哪个年月，本来不怎么能够赚钱的技艺就被发扬光大了，新生的马戏团像是带来了一股清新的风，吹得人们都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怎么突然就有了这样的玩意儿呢？
　　“这不是跟老何家那个一样吗？他们家训出来的猫猫狗狗，不就是这样的吗？”
　　邻里之间传回来的消息，也启发了老何家，他们一家还握有这项技艺的人，专门去看了那马戏团的表演，其他的不敢说，猫猫狗狗总还是能够做到，甚至做得更好的。
　　至于那些其他的看起来新奇古怪的动物。
　　“都是人装的，骗不了我的眼。”
　　动物是怎样的，人是怎样的，若是哪日动物能够装人，说不得人装动物也就像了。
　　有了这个前例，学着马戏团的样子，又找来更机灵的乞儿套上连体的外衣装作动物的样子来惹人发笑，何家班在这个时代登上了历史的舞台，因为他们更懂得乡土，更懂得人情，倒是比那外来的马戏团混得更好，同样是马戏团的舶来名号，却完全是本地人演绎的各种表演，同样收着高价的钱，何家，发了。
　　又是许多年后，时代不断在变化，进步的人们也不再稀罕那人装出来的表演，更新鲜更真实的动物都来了，动物园一行，像是要把人的三观都打碎了重组，原来世上真有那样的动物，真有那样的稀奇。
　　然后，是现代的某一个清晨，哒哒跑来的小女孩儿高兴地叫着爸爸，让他去看自己训练的小猫儿，“爸爸快看啊，我训的好不好？”
　　曾经赖以吃饭的技艺，赖以发家的荣耀，此时此刻，在男人俯身抱起小女孩儿的时候，一同成了洒遍阳光的欢笑和温馨。
　　有些东西永远在变，有些东西，从来不曾变过。

第333章 第 333 章
　　翠柳垂枝爱风柔,河畔碎金亮明眸，瘦弱的幼崽身上的皮毛都有些浅薄，微风一吹,瑟瑟发抖，却还是坚持着不肯离开这河畔的位置,在石头上翻动着,找着好落脚的地方,一步步向前,要往水边儿去。
　　有着花纹的绒毛被吹得几乎逆转,里面粉嫩的肉似乎都能被一目了然,它却无知无觉地往河畔走,一块儿块儿石头,就像是一座座高山矮坡，让它不得不来回上下。
　　偶尔有调皮的柳枝被风吹得轻轻去拂它身上的毛发,也让它感觉到了瘙痒，会抖一抖,打个喷嚏,对此干扰表示不满，发出比耗子声音大不了多少的细嫩叫声。
　　“米团,米团……”
　　呼唤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是属于人类孩童的,那声音落入河畔附近，惹得那瘦弱得根本没有一丝圆嘟嘟模样的幼崽扭头,冲着那个方向发出了弱弱的叫声，像是每一个离开母亲去探险,没走多远又被发现的离家孩子的气弱争辩。
　　这叫声不大,却还是被听到了,孩童飞快地锁定了位置，直接往河畔过来，一些白色大石对他而言也是难以翻越的，不得不手脚并用，用很有些狼狈的姿势来到幼崽的面前。
　　看着那缩成一团，似要用这种方式抵御冷风，也抵御他的怒气的幼崽，满是无奈地用手指点了点，然后说：“你呀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往这里来，不要往这里来，你才多大，就能捕猎了？就算你能捕猎，你的食谱上也可以吃鱼，但捉鱼这件事可不是你的强项啊！”
　　念叨着，声音渐渐柔了下来，那语调似乎也给出了幼崽某种信号，让它讨好地叫了一声，拉长的尾音好似在说“知道了，知道了啦啦~~”
　　调皮的小舌头似乎还微微露了一点儿粉嫩，便是瘦弱的体型很难展现出可爱来，也因为这样的天然而让人心中欢喜。
　　“不觉得冷吗？”
　　看到那浅薄一层的绒毛不断被冷风拂起，孩童的心中又浮现出一层担忧来，同一胎所生的，就这一只，总是这般，简直让人操心它能不能长大，父亲也说，要让他重新选择一只。
　　明明重新选择才是最明智的，有任务在身，他不应该太随意，可，或者正是它蒙蒙中睁开眼看自己的眼神，那似有些泛蓝的明亮眼睛，一下子戳中了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让纪墨无论如何都无法狠下心来舍弃。
　　而很多时候幼崽的回应又让他觉得它一定是同胎之中最聪明的那个，所谓御兽，也不是说一定要越强壮越好，应该是越聪明，越能够与主人配合得好的才是最好。
　　抱起幼崽，看着它额前并不分明的“王”字，这只小虎崽还是要强壮一些才好啊。
　　未来的百兽之王，可不能是这幅一戳就倒的样子。
　　“初期已经弱了，算是先天体弱，就要后期进补，一定要早点儿补上来啊！”
　　纪墨念叨着，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他才在老虎的食物之中多加了鱼肉，细细碎碎的鱼肉都可以捏成鱼丸了，拌到兽奶里，那种腥味儿可能人觉得受不了，但在幼崽看来，却爱吃极了。
　　甚至记得那个味道，找到了厨房，看到的鱼的样子，还要进一步摸索到捕鱼的河畔，这份嗅觉和兽性，也值得肯定了。
　　就是，这小家伙未免太高估自己的体力了。
　　被抱起来就完全不想走了，赖在主人的怀里，小虎崽还有些哼哧哼哧的，像是累了好久不断喘息一样，让人心怜又无奈，这家伙，怎么一点儿轻重都不知道呢？
　　很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思，哦，对了，这就是个小虎崽，还怕什么。
　　“你若是把这个劲头放在跟兄弟争奶吃上，说不定早就胖了吧。”
　　纪墨说着，掂量了一下小虎崽的重量，他还是个孩子，小虎崽的重量对他来说，不算重，却也不轻，尤其要在这样遍布石头的路上走，着实需要更小心一些，也更累一些。
　　在这个世界，纪墨的出身不好不坏，好的地方是他们家属于御兽山庄名下的一处地方，算是虎园吧，是专门饲养老虎的地方。他们这些驯养老虎的人，也可称之为虎奴，日常都要跟老虎作伴，从小就要培养一只自己能够使唤的老虎，更准确地说是要有一个相依相伴的老虎伙伴。
　　但这些老虎，都是上头挑选过后不要的，他们才能再挑，对御兽山庄来说，如同虎园这样的园子，还有很多个，都有不同的动物在里面被集中豢养，御兽山庄的主家，只要挑选喜欢的动物来从小培养就好了。
　　这个被称为御兽山庄的家族着实是资本庞大，仅纪墨知道的这个虎园，山林草地，一眼就望不到边儿，对老虎的驯养，半是放养，半是圈养。
　　日常会带着它们出去打猎，同样在这一片区域，会有各种各样一并被饲养在内的动物，食物链中居于老虎之下的那些，方便老虎捕食，同样，也会制造一些人为的竞争，比如说一山不容二虎，饲养它们的人会刻意做成两虎相争的样子来，让两个族群之间维持一定的争斗，保持兽性。
　　而一些特殊的时期，比如说养育幼崽的时候，就会被保护起来，相应的能够免于争斗的苦楚，等到幼崽大一些，被挑中的幼崽就会离开母兽，被迫跟人作伴，剩下的才会跟着母兽回归族群之中，成为族群的一份子。
　　在这个选择的过程中，物竞天择，也总有一些弱小的无法存活，母兽对自己的幼崽，不能说不上心，却也不是很上心，比如说吃奶这件事。
　　弱小的挤不到兄弟姐妹之中去吃奶，母兽会把它往前推一把，但也就是这一把而已，之后它若是还不争气，母兽也不会管了。
　　适者生存，这就是诞生之后它们要学会的第一个道理。
　　而饲养者这时候就能起到一些辅助作用，把那弱小的单个抱出来，单独喂奶，保证它不会早早夭折，但其后还有若干自然选择的过程，也需要幼崽自己努力才行。
　　“我可不是想要养个宠物啊！”
　　御兽，若只是只会让宠物做些讨好的动作表演，那还真是看轻了这个词，看轻了这份技艺。
　　可，若是要御使的话，总是这般瘦弱不堪，勉强能够卖萌的话，似乎也不能顶什么大用。
　　纪墨走得慢，每一步都很稳，爬上爬下的时候，会一手抱着小虎崽，一手去扶地上的石头。
　　“我要努力，”纪墨喘息着说，“你也要努力才行啊！不然，我就要真的重新选择一只小虎崽了。”
　　老虎也是猫科，所以爱水算是天性，但……纪墨脑中很多想法，零零散散，御兽山庄，御兽山庄啊，不知道多少种御兽方法都在其中，里面的人，一定懂得很多吧，不知道他要怎样才有机会进入其中学习。
　　原谅他现在才是一个五岁的孩子，不知道太多。
　　【主线任务：御兽师。】
　　二阶世界，连系统所给出的提示都少了很多，起码没有说明白要拜哪位为师父，所以如何向上学习，就全看自己了。
　　经历过一次，看到这样简单的系统提示，纪墨也并不慌张，而是认真思考自己该为以后做怎样的规划，更有利于完成任务。
　　纪墨现在能够掌握的东西有限，大人们说话不避着他，却也不会当着他的面儿说很重要很具体的东西，就像是现代的大人们在孩子面前会说“要上大学”之类的话，却不会对一个孩子说具体将选择哪一所大学哪一个专业比较好，前路茫茫，不知道多少孩子是上完了小学才知道要上初中，上完了初中才知道要上高中，等到高中上了大学，才恍然，原来这个上学进程是这样的啊。
　　放在纪墨现在的家族之中，就是如此，没有人给他说具体以后要怎样做，只会告诉他要好好养属于自己的那只小虎崽，然后培养亲密度培养默契度培养……再有就是好好完成训练指标之类的，其他的，谁会多说呢？
　　纪墨自己探问的结果，也不过是表现好就能被上面人看到，选入御兽山庄之中受到重用之类的。
　　按照纪墨的猜测和理解，御兽山庄，就算是个庞大的家族，所有人都能御使几种动物，但按照现在所拥有的产业来看，还是不够支撑的，而且，听说现在的山庄主人已经是三代单传了，这也就意味着，一个人除非能够驾驭百兽，否则就需要足够的帮手。
　　而他们这些隶属于山庄的下人之中培养出来的家生子，就是合适的助手了。
　　至于虎奴之类的称呼，如果把它单纯当做一种职业划分来看，也就不必过于纠结其中的“奴”字是否隐含侮辱了。
　　可以想象，若是有养蛇的话，说不得还有蛇奴的类目，也就是说兽奴还是要分成好几大类的，如此才能支撑御兽山庄这样的招牌。
　　纪墨想着往某个方向看过去，山林的茂密遮挡了视线，他看不到什么，可听大人说过，那个方向过去，就是去往御兽山庄的路，还不知道那里会是怎样的。
　　目光之中，有些向往。

第334章 第 334 章
　　“这可是好事儿啊,让老二去试试，若是能成……”
　　还没进屋，纪墨就听到了这样的话,是纪父所说，他话中指的老二是纪墨的二哥,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哥哥,去年选虎崽的时候选了一个比较壮实的，同吃同住，今年已经很有些样子了。
　　“老三也差不多，要不要也去？”
　　纪母的话透着些犹豫，怎么说呢？上头选人进山庄,是好事儿,起码明面上是好事儿,可若是得罪了主家，很可能就是祸事了。
　　“……”
　　在沉默之中,房门突然被拉开,正在门外偷听的纪墨被逮了个正着，他抱着小虎崽，好像刚来一样抬头问：“去什么,我也要去！”
　　开门的是纪父，高大的父亲站在这里,仿佛一座高山般,让人生畏，而对纪墨而言，他却不太害怕,反而表现得坦然,坦然得有些与众不同。
　　“臭小子,偷听还敢插嘴！”
　　纪父在他头上胡噜了一把，揪着他的后衣领，把人拽进来，屋中，父母都在，还有爷爷也在，倒是没怎么说话，爷爷的脸上有道伤疤，据说是被虎爪给抓的，整整齐齐的三道从侧脸额角而下，直接到嘴角，幸好鼻梁骨没有被折断，便是瞎了一只眼，也不算什么了。
　　“到底是什么啊，我也要去。”
　　如同不懂事的小孩儿，纪墨说着就往爷爷身边儿去，因他不怕这个爷爷，显然比其他的孙子更得爷爷喜欢。
　　“去去去，都去，都去。”
　　爷爷摆摆手，做了决定。
　　“什么好事情不成，还抢着要。”
　　纪母有些忧心，把纪墨拢到身边儿来，这个古代跟一阶世界的古代似乎是一样的，但不同的是，女性的地位并不如大多数古代世界那样低，起码这种家中大事，纪母还是有发言权的。
　　“我不管，我就要去。”
　　纪墨充分发挥小孩子不懂事的特色，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样赖皮的话来，还抱着小虎崽，就在纪母身边儿拧麻花了。
　　“去去去，看你这个闹腾劲儿，估计去了也选不上你。”
　　纪母这样说着，似乎这最后一句让她安了心，脸上也有了笑容，稍稍驱散了忧色。
　　家中三座大山，得了这两位的肯定，纪父那里就不用担心了，爷爷最喜欢纪父，因为纪父是个孝顺的，他说什么都听，在纪母没有质疑的情况下，纪父就更肯听了。
　　爷爷唯一明亮的独眼瞥了一眼纪母，没有说什么，他就是过来传消息的，到底怎样，还要看他们自己。
　　能都去自然是最好的，少了些干系，不然……
　　大人们的顾虑跟小孩子是没什么关系的，纪墨很快弄清楚了到底是什么事儿，说来也巧，现在庄主的儿子正跟他们同龄，需要选一些年龄合适的孩子作为陪伴，一同学习的样子。
　　这种古代版的陪读，其实也不太稀奇，往常纪墨没能亲身参与，却不代表没听说过，皇子身边儿的叫伴读，大户人家身边儿的就是陪读了，也许还有书童兼任的，总之是给孩子找个伴儿，培养一个好的学习氛围的意思。
　　想想看，那些膏粱子弟，几个真正把学习当回事儿，而身边儿被选来陪伴的那些人就不一样了，身份都不如他们，能够有这样跟着高级别的老师学习的机会，只要不是傻子，都会更有上进心一些，态度积极。
　　这样你赶我追的，良好的竞争环境形成了，哪怕膏粱子弟可能以势压人，却也会感受到那种紧迫感，知道学习一二了。
　　便是现代，很多家长也会找那些重点学校，不为其他，就为了学习环境更好，能够进去的，起码都知道要学习向上，不至于荒废了时间。
　　“真麻烦，我可真不想来。”
　　纪墨的二哥叫做纪阆，是个疏阔性子的，平时跟纪墨都不太玩得到一起去，总是笑话自家弟弟像个妹妹，跟他那爱疯爱闹的性子合不来。
　　他平时爱些拳脚功夫，连带着他的小虎崽将军都是同样的性子一般，每逢他打拳的时候，小虎崽也会在旁边儿东扭七歪地学上两下虎霸拳，哪怕下一刻就滚成了一团，却也改不了这样的玩法，极为有意思。
　　而纪墨的米团，不仅名字不够威武霸气，平时的举动也总弱上一层，像是那柔弱的外表一样，完全看不出来是老虎崽子，倒像是哪里的家猫加了花纹一般。
　　这点没少被纪阆嘲笑，这可就让纪墨不高兴了，他做不出来同样挑刺嘲笑将军的事情，便更不爱跟这个二哥一起玩耍了。
　　纪阆是个真正的小孩子，完全没发现自己把人得罪了，难得聚到一起，第一时间就嘲笑纪墨的米团：“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养不养得活啊，你干脆重新挑一只算了。”
　　这张口就来的嘲讽，偏偏还是真心为了弟弟好的，可真是让纪墨憋气。
　　“我看米团挺好的，我挺喜欢的。”
　　纪墨说着，抱紧了怀中的米团，米团一无所觉，还是那副软软的样子，似被突然收紧的手臂挤压到了，不满地叫了一声，声音也是弱弱的。
　　哪怕这句话没什么烟火气，却也让兄弟两个间的气氛再次不对路了。
　　幸好不等纪阆再说什么，一众被聚集在一起的孩子渐渐安静下来，前头有管事来了，那位中年模样的管事双目如电，扫过的地方，所有的孩子都噤声了。
　　这一批孩子没有多少，因为年龄卡着，要跟庄主儿子差不多的，于是，纪阆，纪墨之外，还有五个而已，放在一个虎园之中，实在是少了些。
　　管事皱眉。
　　“这些都是适龄的，再就要大一些，或更小一些了。”
　　虎园这边儿的管事说着，点出纪墨来，算是这批人中年龄最小的那个，这个比较就很形象了，纪墨的身量不高，又瘦小，连同他怀中的小虎崽，都是半活不活的样子，看着就让人下意识想到了更小的孩子会是怎样更差的状态。
　　“就这样吧。”
　　来选人的管事说了一声，也不计较了，直接把人都带上了，他们一同上了车子，往山庄而去。
　　上车的时候，纪墨看了一眼拉车的位置，并不是马，而是一种看起来有些类似老虎的猛兽，体型更大，毛发更多，倒像是杂交出来的一样，不那么纯粹。
　　想到杂交，纪墨多看了两眼，真的存在杂交的可能吗？
　　马和驴，能生骡子，其他的动物之中……
　　“快上去。”
　　纪阆催促了一声，以为纪墨人小没力气，在后面托了一把，这位哥哥在这些事情上还是很照顾弟弟的。
　　纪墨几乎是被推入了车中，车子没窗，四壁都是木板，上头那层顶板跟四周的木板之中则存在一定距离，被支起来的顶板倒像是可以拆下来一样，光线从四周而下，里头倒是不很昏暗。
　　但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味道，应该是动物身上的，恐怕是运动物的车子用来运人了。
　　小虎崽上来之后都有些不安，但左右看看，似乎也没什么脏污残留，只能是气味儿的缘故了，纪墨的米团有些迟钝，老老实实在他怀里带着，纪阆的将军就不□□分了，呲牙咧嘴，还撕咬纪阆的衣袖，被他在头上拍了一下，低声道：“安静点儿。”
　　外头人倒是没管他们，车子往前走，速度不快，颠簸还在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咱们这就是要进山庄了吗？”
　　有孩子一脸向往，他们都是跟纪阆一块儿的，问话也是对着纪阆，纪墨则被直接忽略了。
　　“应该是，据说要让少庄主亲自选人。”
　　纪阆知道的情况，纪墨也知道，这是家中大人说过的，其他孩子，估计也有所听闻，没有对这个多问，闻言只是点头。
　　“要都留下吗？”一个孩子面露犹豫之色，不知道是想留下还是不想。
　　纪墨在一旁看着，心中猜测着，听着他们乱七八糟的话，感觉路上的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好像就到地儿了。
　　从车上下来，就在一个操场样的地方，周围还有几辆车子陆续到达，车上的人也都跟着下来，纪墨他们这辆车子，每人都是带着小虎崽的，而其他的车子上下来的孩子，有的带着鸟儿，会绕着孩子飞一圈儿，不高飞，就在头顶身周的范围内，绕上一绕，随着口哨声再落下来，被注目的孩子就会露出挺胸抬头的骄傲姿态来。
　　还有那呲呲吐着信子的蛇头从一个孩子的袖口处探出来，像是在熟悉环境一样。
　　还有同样抱着幼崽的一些个，因为动物的幼崽毛发并不会很明显，又被他们的衣袖遮了不少，看着并不清楚，无法分辨到底是怎样的幼崽。
　　但从这些人数种类上来看，御兽山庄之名还真不是虚妄。
　　纪阆可谓是大开眼界，见到蛇有些躲闪，见到鸟有些欣羡，见到其他的小动物，面露好奇之色，若不是见他们都没乱动，离开车子很远，恐怕纪阆就会上去打招呼，联系联系感情了。
　　又等了一会儿，人都齐了，车子就陆续离场，少了车子的遮挡，这个场地就显得更空旷了些。
　　孩子们各自看着周围的同龄人，还有不同的小动物，很有些跃跃欲试想要交个朋友的意思。

第335章 第 335 章
　　正在这时,正主到了。
　　七八岁左右的孩童走在一众大人的前面，那些大人之中就有来接他们的管家，还有一些不认识的,应该是跟随其他车辆的管家。
　　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些管家跟着那锦衣箭袖的孩童走来，孩童的面容有些冷峻,没有孩子的可爱,反而多了些大人的味道,寡淡的眉眼似掉了色一样，愈发显得冰冷无情。
　　“这些就是全部了？”
　　他站到正前方的位置,这个操场跟现代的操场还是不同的,前方孩童所站是前排屋舍的后门廊下，三级阶梯正对他们,站在那个高度上，并不是很高，却足够查看全场。
　　场内,所有的孩子排排站,按照来时车子停放的顺序,每一群中间留下的空地要大一些，如此，就好像是若干小方阵一样，简单站成排的孩子们带着各自的小动物,似感觉到某些紧绷的气氛,一个个都严肃以待，少了嬉笑。
　　头顶上,还有鸟儿盘旋,那随着其中一队孩子过来的鸟儿,有两只还在空中不肯落下，它们的主人也没多加呼唤，鸟儿飞翔是天性，他们要的本来就是能飞的鸟儿，能听懂命令就可以了。
　　“哼。”
　　孩童发出一声冷哼，抬手往那个方向扔了什么，速度太快，纪墨看不清楚，睁大了眼睛也不过是看到那两只鸟惨叫一声，应声而落，这一下太快，连那两只鸟儿的主人都没反应过来，两个孩子呆呆地，倒是都接住了自己的鸟儿，可它们明显已经受伤了，只会哀哀地鸣叫。
　　鸟的骨头内部是中空的，也正因为如此，一旦断裂，很难修养，说不得就此废了。
　　两个孩子懵了，眼睛里霎时就有了泪，扁着嘴想哭，有聪明的急忙伸手给堵住了，不让他们哭出声来，同样带鸟儿的，有一个直接把鸟揣到怀里，不许它再露头。
　　“这样不听话的东西，留着也没用。”
　　孩童这样说着，便有管家，应该是带着这一队孩子过来的管家，把两个孩子带下去，离开了这个操场，说不定过后就要送回他们来时的地方。
　　纪墨神色中的好奇很快转为沉重，这位小主人的杀鸡儆猴可真是厉害啊，不过，他那一招算是什么，武功吗？扔的好像是……石子儿？
　　刚才速度太快，纪墨没有看清，事后看那周围地上，也没见什么特殊的东西，但若是石子儿的话，混在地上本来就有的那些之中，也不显眼。
　　剩下的孩子都有些紧张，不到杯弓蛇影的地步，却也不敢不端正姿态了，脸上的轻松笑意都收敛了，有几个还明显露出了惧怕的神色，抱着怀中的幼崽，生怕它也受到了什么伤害，甚至想要退步，只怕太明显，没有妄动。
　　“你们，都是愿意来山庄里跟我一同学习的吗？”
　　孩童再次发问，这是他面对他们的第一个问题。
　　纪墨神色坚定，准备随大流大声回答“是”，奈何周围没有一个张口的，于是他这个“是”就格外突兀了。
　　超尴尬，本来也不是做错事儿，但只有他这么一个少数，好像就过于出风头了。
　　孩童的目光落在纪墨身上，是不掩饰的嫌弃，“这么小？”
　　显然，这是不符合他的某种预期的，纪墨这时候反而挺了挺小胸膛，把贴在胸前的米团给惊醒了，迷迷糊糊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叫声来。
　　“这么弱，你还留着它做什么，换一只好了——你父母对你不好，不给你换？”
　　孩童的问题来得快，来得急。
　　纪墨道：“他们对我很好，都说让我换，哥哥也说让我换，可我若是换了，米团谁来照顾呢？它本来就弱，需要更多照顾，若是没了我照顾它，它以后万一长不大呢？”
　　这些隐忧都是存在的，除了被孩子们选中的动物幼崽会得到特殊照顾之外，其他的都在母兽的看护之下成长，而那些幼崽，最终会成长几个，也没什么人关心了，只要不是都死了，母兽的责任就尽到了。
　　“它叫米团？”
　　孩童皱了皱眉，显然这个过于可爱的名字不符合他的预期，一只虎崽，叫这样弱气的名字，以后长大了恐怕同类之间都要遭耻笑的。
　　“嗯，它最爱吃裹着鱼肉的米团。”
　　小小的米团弄成丸子大小，裹着晶莹的鱼肉，米团一口能吃好几个，总是意犹未尽。
　　两个孩子一问一答，旁边儿的管事看了，都明白，这个应该是能够留下了。
　　之后再做考察，孩童给出的标准是让他们同类之间两两相争，每一类，他只留下最强的两个。
　　纪墨有些犹豫，米团弱得都不太像是老虎，同龄的幼崽都比它大一圈儿，它可不敢打。
　　“你就直接晋级好了。”
　　孩童看了一眼纪墨，不知道是怜惜他的小和米团的弱，还是觉得这种组合上去也是丢人的。
　　纪墨脸上露出笑来，单纯天真的笑容，好多个世界的锻炼，完美当一个孩子对他来说已经无需演技，自然而然，也可能是因为他的人生经历总是保持着某种执着和单纯，这才能够在饱经沧桑之后还能如个孩子一样，为了简单的事情而快乐。
　　“那我以后就能跟你在一起了？”
　　他故意问得幼稚，一起学习这种话，听起来太成熟了，哪个小孩子会十分热爱学习的？
　　“嗯，跟着吧。”
　　孩童让他站到身边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怀中的米团一眼，还是忍不住说：“这么弱，你留着以后会后悔的。”
　　“虽然弱，但是很聪明啊，我会好好训练米团的，让它凭着聪明强大起来的。”
　　纪墨说得信心满满，其实一天之前，不，哪怕是刚才那句话之前，他还在考虑着多养一只虎崽的事情，虽然都说一对一更好培养感情默契，但，一对多的话，只要他付出双倍的努力，应该也不难培养出一只更强力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这次能够被选中，恐怕还有米团弱小的功劳，所以，他反复表示不会放弃米团，而每一次他表态之后，孩童的语气，似乎都有些缓和。
　　很矛盾啊，一方面要选择强大的作为陪伴，一方面却又在嘴上表示看不上弱小之后对不肯放弃弱小的纪墨开后门，这种态度，必然是有着原因的，只是纪墨现在还无法知晓，但这不妨碍他投其所好，想要再养一个虎崽的可能就此作罢，以后，专心培养米团吧。
　　不知道这次的考试会以什么作为作品，如果不是以米团之后的成就作为作品的话，其实它的训练结果好坏并不影响考试成绩，也就无所谓了。
　　纪墨想着这些，却没停下双眼，还在看那些已经捉对儿开始打架的孩子们和动物了。
　　老实说，这样的比试，以前恐怕从未有过，管事们都流露出诧异的神色，显然是孩童的突发奇想，而应对这样比试的孩子们，更是有些束手束脚，平时玩闹时候的打斗吗？
　　纪阆却很快投入进去，同来的孩子，除了纪墨，都是他的小跟班，因他爱好打斗的缘故，这些孩子也时常当着陪练，不过以往的比试并不掺杂动物成分就是了。
　　现在么，他和一个孩子对战着，一旁地上，两只小虎崽也在打闹之中，你给我一拳，我给你一拳，两个毛绒绒打着打着还会给对方舔毛，那样子，不像是在比斗，倒像是在玩耍嬉戏。
　　放眼望去，场上大部分毛绒绒的幼崽都是如此。
　　小乳牙都带着奶气，便是咬人都不很疼。开始还能两两对战，打着闹着就开始串场，多加入的同类就算了，旁边儿混入的毛团，喂喂喂，你是要做什么，看我泰山压顶！
　　毛绒绒们很快就有些乱战的感觉。
　　其他的，鸟类和蛇类都不太搭理孩子们的动作，有因为打斗姿势不对从孩子怀中掉出来的蛇类，落地还有些发蒙，急忙盘成一团儿，呲呲吐着信子，像是在表示不满一样。
　　鸟儿有的再次飞了起来，显然之前两只鸟儿被打落的事情并没有让它们更长久地记忆。
　　孩子们打着打着也有些串场，不管前头是谁，胡乱就打，有个小孩儿打得很有意思，闭着眼睛，两个拳头乱挥，旁边儿不是跟他打斗的那个，离得近了些，直接被砸了一拳，砸得蒙了头一样，再被对战的那个打了一下，气哼哼地坐在地上不动弹了，怎么都打他！
　　很快，场上的局势就乱了，有莫名其妙退场的，坐到一旁看着别人打还会拍手叫好，有已经赢了的，如纪阆，颇有些傲视群雄的姿态看着周围倒下的，从里头拉起来一个，算是符合了留下两个的样子，竟是完全忘了他弟弟纪墨已经被选中了，如此正好是两个。
　　其他的孩子们，也很快都分出了胜负，倒是动物那里不太好分辨，只能是随着主人走了，谁的主人赢了，谁就赢了。
　　孩童简单确定了一下人数，就没再管他们如何分开各自的动物，其他输了的，被管事带走了，剩下的这些约有二十来人，纪阆留下了，被他拉起来的那个孩子何勇也留下了，加上纪墨，虎园的人留下了三个，只退回两个，算是大获全胜了。

第336章 第 336 章
　　御兽山庄里随处可见一些动物,比起人，这些动物才像是这座山庄的主人一样，有白色的猛虎懒洋洋行走在花园之中,碰到人了，也不会避让，反要让人给它避让，猩红的大口张开像是打着哈欠，但那牙缝之上的新鲜血丝,又像是才生吞了活物。
　　有下人还会给这些猛兽行礼,如同对待山庄的主人一样。
　　有的时候,在某处高楼上向下看，能够看到任意的动物在花园之中打闹,连他们来的时候聚会的大广场上,其实也是这些动物的嬉闹场。
　　如果哪日阳光晴好,从廊下走过的时候，迎面的微风之中夹杂着一丝亮晶晶的毛发,也不用怀疑，说不定就是哪位大个儿的毛绒绒掉了毛。
　　每到换毛季,哪怕有专门伺候的下人精心打理，也会有不少来不及打理就掉落在某处的毛发被风吹起，让闻到的人因为瘙痒而打喷嚏。
　　纪墨他们的住处都在小主人的附近，围绕着这位小主人,其实也可以称之为少庄主，哪怕这种如同“太子”一样的头衔还没有正式命名，可在很多下人眼中,那不过十岁的孩童已经是少庄主了。
　　这不仅因为他的出身,嫡长子,还因为他的武功，同样，也有他那不好伺候的性格。
　　甚至有私下的传言还说，宁可得罪庄主，都莫要得罪少庄主。
　　这句话似乎跟那句“宁可得罪君子，莫要得罪小人”有异曲同工之意，而少庄主这个本来就是孩子的“小人”在众人心中印象如何，可想而知。
　　纪墨并不是真正的古代人，也没有每个世界原住民那样局限的见识，在他看来，这位少庄主的日子并不好过。
　　也是来了这座山庄之后，他才知道单传的庄主并不是只有一位夫人再无侍妾，恰恰相反，他的侍妾很多，其中一位，据说已经快要生孩子了，还很有可能是男孩儿。
　　若是那个男孩儿出生，少庄主的地位就很可能会被动摇，因为天生体弱的少庄主并不适合练武，这也就决定了有些偏武侠风的御兽山庄的传承，很可能会因为习武与否的因素而改变继承人。
　　对江湖来说，嫡长子之类的身份，远不如官员家中看重。
　　隐约有些明白为何少庄主会在意米团这样弱小的虎崽会不会被抛弃，在他看来，自己可能也处在相似的位置上，如果有更好的，就会被放弃。
　　这不仅意味着家族资源不会向他倾斜，更意味着无法存活的问题。
　　有些选择，总是残酷的。
　　纪墨觉得自己把到了正确的脉搏，然而没有用，学习不会因此加重，同样也不会因此减轻，好像对他另眼相看，破例留下他的少庄主也没对他再表示更多的恩宠。
　　同样的训练强度，对他从无优待。
　　进了山庄之后，他们要学习的除了御兽之外还有武功，对己身的武功，同时也要在养育幼崽的时候培养跟它们的默契程度，比如说什么样的动作是进攻这种还算在指挥之列，是简单的，但，要在主人正面进攻的时候学会从侧面或后面突袭支应，就比较难了。
　　一次不好两次，两次不好三次，三次不好就是之后的无数次，直到幼崽能够做到要求为止。
　　课程的重复似乎并不是很痛苦，毕竟从无到有总是辛苦的，而这样的辛苦之后，幼崽能够做对配合之后的成就感也是加倍的。
　　但，在这个过程中，教导他们的老师采用的惩罚也足够让人痛苦。
　　——鞭打。
　　不是只打幼崽，还要连着幼崽的主人一起打。
　　继跟幼崽同吃同住同训练之后，还加上了一同受罚的经历，这个时候，就会有一些问题凸显出来。
　　御兽山庄名下的这些孩子们，都是从各个猛兽饲养园的下人之子中挑选出来的，他们有些并不是天性就爱动物，或者说爱动物比不过爱自己，当因为动物连累而受罚之后，难免就会对动物施加一些不好的额外惩罚。
　　有些甚至还会在自己受罚的时候让动物多挨两下，尽可能躲在动物后面。
　　老师惩罚之后，会有下人来送药，但这些伤药，有的孩子就不会给动物用，而是全用在自己身上，两眼含泪地后悔被选中的事实。
　　在种种刻意疏忽和不当惩罚之后，很快，就有动物死亡了。
　　纪墨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米团上药，他们两个本来就弱，被选上来一视同仁地训练难免也会共同受罚，因为鞭子不会因为打击对象的不同而更换，所以，如果主人肯为动物挡鞭的话，动物受到的伤就会小一些。
　　米团就是这样，被打的时候，纪墨尽可能用自己来阻挡那刁钻的鞭子，脸上都被鞭稍打出了血痕，衣裳皮肉都破了，还把米团护在怀中。
　　不知道米团是不是也清楚这些，反正这样的同甘共苦之后，两人在训练上，果然会比较少犯错。
　　自然，这也跟纪墨的训练指导有关，任何一种配合，在他了解清楚老师需要的是怎样后，就会跟米团反复走位，米团开始还不知道就是随意瞎扑，一同挨打之后，再动作的时候就会犹豫一下，看看纪墨，显然，这样也不算合格，耽误时间是要不得的。
　　便只能纪墨拉着它不断用肢体语言表示，自己这样，它要怎样，自己走这边儿，它要走哪边儿。
　　被当做攻击目标的人形草人在这个过程中总会被反复拖拽，便是攻击达成，米团故作很凶的姿势扑上去咬，却也只咬那一下，草是什么，能吃吗？不能吃为什么要咬？之后都在上爪子。
　　好在这样也算完成基本要求，便没有过于苛责。
　　即便这样，也不是次次都能做到，只能说人与兽之间语言不通，实在是沟通困难，总会发生一些失误，会被鞭打。
　　纪墨已经尽可能护着米团了，但老师的鞭子太刁钻，总还是会有那么几下抽到米团的身上，看它小小的身子疼得抽搐，纪墨就觉得自己身上也疼得厉害。
　　话说回来，几个世界，好像都没受这样的罪，偏偏又要生受，不能反抗，也反抗不能，只能按照对方教导的训练方法来。
　　没有专业知识点的量化提醒，纪墨也不知道他们的要求对不对，少了些温情，多了些酷烈，但效果倒是拔擢，不过两个月，他跟米团已经能够做出几种配合攻击的套路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听到了有陪着主人受训的动物死亡的消息。
　　“唉，要是蛇类或者鸟类就好了，应该不会这么惨。”
　　纪阆带来消息的时候这样说着，他并不很喜欢蛇或者鸟，但实话实说这两种存在真的不适用于鞭打教学，自然，也有另外的惩罚，同样是针对着来的。可能因为训练时候的配合所需不同，便是他们以后的应用恐怕都不同，所以跟毛绒绒的幼崽们并不是放在一起训练的。
　　不知道那边儿是怎样的训练情形，但纪阆无法想象用鞭子去打蛇或者打鸟，所以……
　　“那，怎么办？”
　　纪墨有些担忧，没有了动物幼崽陪伴的孩子，会被送回去吗？
　　大约很多人都抱有这样的想法，连那个死了动物的孩子也是，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为死了的动物感到难过，反而有些轻松和高兴。
　　大家一同聚在一起，听老师讲话。
　　老师是个中年汉子，极为健壮，手腕上小腿上都绑着皮子做成的护腕和护腿，纪墨总怀疑其中可能还夹了一层铁板，因为腿功时候，那一记鞭腿带起的风声，以及直接断木的力道，总让人暗自敬畏。
　　这个世界的武功到底有没有内力之类不科学的存在，纪墨暂时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已经开始学习的呼吸法的确有益身体，不会直接增加武力值，但对身体素质的提高应该有些帮助，体力增强是不争的事实，也可能同样强度的体育训练也会达到这样的效果。
　　此外的什么敏捷耐力之上，暂时还没发现什么特殊之处，或许只有量化的数值才能把一点两点的微弱变化展现得淋漓尽致吧。
　　“你们要知道，身边儿被你们选择的动物就是你们的半身，生死与共不是必须的，但那只在搏杀之际，否则……”
　　老师一直在训练他们的其实就是和动物配合的搏杀之法，同样是毛绒绒，针对不同的动物，也有不同的套路，这样的法子多有残酷之处，而它最残酷的地方才在今天显露。
　　死掉的动物尸体被放在前方地面上，青石地面，颇为平坦，摔人也是很疼的，那是一只犬类的尸体，它侧躺在那里，小小的身子几乎与地面齐平，没有一丝起伏，看不出曾经是怎样的，身上的口子已经没有血了，周围的毛发都是暗色的，还有些蚊蝇之类的东西在那里飞舞。
　　天气热，不过一晚上，就成了这样，似乎已经要散发出腐烂的臭气来。
　　老师把动物的主人，一个孩子叫到前面来，手上挽着的鞭子放开，在对方畏缩的神情下，比照着动物尸体上的伤痕，给他身上留下了更深的伤痕，只看那血流如注的程度，就知道平时惩罚他们大约还是留了手的。
　　孩子会躲，但任凭他怎么躲闪，那鞭子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必要在同样的位置给他身上留下深深的伤痕，补齐了伤痕之后，动物的尸体就跟孩子贴在一起，老师要求他抱着动物的尸体被绑在墙边儿的立木上，直到此刻，这些立在墙边儿的暗色木头仿佛才有了自己的作用。
　　“它没有伤药熬了一晚才死，你熬过同样的时间，就可以离开了。”
　　老师这般说着，又把其他的孩子带到场地上训练，依旧是之前的训练，但这一次，所有的孩子都专心了很多，还有几个，看着身边儿伤痕累累的动物，不自觉地打哆嗦，相信这一次回去之后，他们的照顾会更上心一些了。

第337章 第 337 章
　　那个孩子没有熬过同样的时间,被放下立木的时候，他还活着，但已经发了高烧，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因为动物尸体上的细菌通过他的伤口感染了他什么病毒,反正没等被送回去,人就死了。
　　纪墨还是通过纪阆得到的消息,跟有些默默的纪墨不同,纪阆这个正经通过选拔进来的，跟其他孩子很快打成了一片，连蛇类和鸟类那边儿并不一起训练的孩童，都有几个跟他成了好朋友的样子。
　　每天的日常那么忙，连吃饭都不在一起，纪墨很怀疑纪阆哪里来的时间去结交朋友,可能小孩子的友谊就是那么莫名其妙吧。
　　哪怕年龄上还是小孩子，可无论是思考方式还是对人对事的态度，纪墨已经认为自己是个成人的观点了,所以,无法再回复真正的童真。
　　就好像很多次,他对纪阆的态度都是恨不得再也不打交道，谁也不想身边儿总是有一个好像瞧不起你,同时鄙夷你看重的动物的哥哥,但,血缘真的是一种不讲道理的东西,明明纪阆每次跟纪墨相处得都不好,但他还总是能够理直气壮地过来打搅纪墨的日常,让他不得不听八卦,或者跟着说一些其他的话题。
　　对纪墨来说,也是同样，哪怕每一次都在心里决定，再也不搭理他了，可纪阆下次来，他总还是忍不住开口跟他说话，来个大型的真香现场。
　　同样不记仇的还有米团，每次纪阆来，都会带着自己的将军过来，米团每次都被将军压在地下打，甚至还会被咬耳朵之类的，但每一次，哪怕身上有伤，还是会跟将军凑在一起，那种不记打的样子，简直让人没眼看。
　　撸着毛绒绒，心情都会变得更好一些，而有了将军和米团的小动静，兄弟之间的谈话也不会真的冰冷僵硬。
　　“咱们要长大才能回家。”
　　纪阆这次来找纪墨，说的就是这个，时间过得很快，眼看着就要过年了，纪墨所经历过的世界，哪怕是巫祝二阶那样的较为原始的世界，也是有着计时的概念的，对年的划分，也许天数时间上不太一样，可同样有着庆祝的习俗。这里也是。
　　此外，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节日，他是从来不记这些的，身边人若是过，他就跟着过，若是不过，他就不过。
　　听到纪阆这样说，才发现身上不知不觉加厚的衣裳还是很有作用的。
　　“我说么，怎么最近两次鞭子不太疼了。”
　　衣服厚的原因有，另一方面，可能是老师真的有手下留情，不让他们带伤过年。
　　“我们过年的时候会见到少庄主的。”
　　纪阆说到这个，情绪一下子提起来，兴奋多了，说来也奇怪，明明这位少庄主并没有怎么在他们面前露面，甚至那个下马威还很厉害，但在纪阆他们看来，竟是没什么人恨他，反而都有些希望对方能够注意到自己。
　　纪墨的人缘儿不好，也有他是“走后门”被选中的原因，少庄主对他的那点儿特殊，也成了一些孩子看他不顺眼的根源。
　　但，因为纪阆人缘儿好的缘故，知道他是纪阆的亲弟弟，也没几个会特意过来欺负他，竟是让他平平安安过了大半年，才发现他们对自己是有着隐含在不屑和嫉妒之间来回摇摆的态度。
　　这还是从纪阆口中听来的，这位实在是不太会藏话，某次看着纪墨就奇怪：“你这样的，到底是怎么被少庄主看重的啊！”
　　哈，我大概猜到一些，但是不能说。
　　纪墨想着。
　　山庄庄主的小妾果然生了一个男孩儿，对这些孩子来说不重要的事情，纪墨却能发现一些下人态度的微妙转变，怎么说呢？之所以不是太明显，是因为这个孩子除了健康之外还太小，也没看出什么习武天赋极佳之类的特性来，所以少庄主的地位，勉强还是保住了。
　　至少庄主没有更换继承人的想法，目前没有。
　　“这次我都准备好了，要是再打的话，我可不会留情。”
　　纪阆用挑剔的眼神打量着纪墨，他那副样子像是在掂量纪墨这个小身板够打几拳一样。
　　他们的训练之中，除了练习呼吸法，还有就是配套的拳法腿功这样子，都是从扎马步开始练的，这算是纪墨第一次接触到武功，最初还有些新奇，以为以后就能飞檐走壁，还冲着老师卖萌，试图多知道一些这方面的事情，结果得到老师看笑话一样的眼神儿，显然，他想的太多了。
　　不过，因为老师的鞭腿厉害是他们亲眼所见，纪墨也没太对这种低武失望，二阶世界，低武世界，这样一想，总比一阶世界好吧，一阶世界可不会有人一腿踢断树木，哪怕那树木不算太粗壮。
　　这样往上遥想，也许三阶世界就会是中武，甚至是高武世界了呢？然后四阶五阶依次往上，不用几阶，就能到仙侠世界，那种时候，说不定还能御兽飞天，更厉害了。
　　怀抱着这样的期待，哪怕这种练武极为枯燥，纪墨也坚持下来了，今日所学就是他日根基，扎实就要苦练，这一点，他总是知道的。
　　纪阆在很多事情上都没长性，但在这件事上，却有着很大的兴趣，哪怕所学都是平常的，连个花哨的叫法都没有，纪阆却还能兴致勃勃地跟何勇他们练拳互斗。
　　纪墨有一次看到了，纪阆一记直拳打出，口中还叫“看我虎霸拳”，何勇还腿的时候也喊“瞧我虎甩尾”，两个你来我往，各自都把招式命名为跟“虎”有关的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养老虎的。
　　其他的孩子也有样学样，只有养了狗的那两个哭丧着脸：“叫‘狗’也太难听了吧！狗拳狗腿！”
　　“那就叫‘犬’啊！”
　　“‘犬拳犬腿’难道好听吗”
　　“不然还能叫什么？”
　　“总还是老虎好听，不然豹子也行……”
　　孩子们对这些展开热议，说得吐沫横飞的时候，还不忘摆开架势练上两下，套路是不敢胡乱练的，于是就能看到同一个招式的七八种名字，有的还在斟酌怎样不跟别人重复，还要叫起来好听。
　　那认真的样子，倒像是在从事什么大事一样。
　　纪墨能够看到不远处同样看到这一幕的老师嘴角含笑，少有的慈爱表情。那个时候，也就是没镜子照，不然他就能够看到自己，几乎也带着同样意味的微笑，让目光和他对上的老师都愣了一下，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儿。
　　“那个孩子啊，太老成了。”
　　被少庄主问起的时候，老师的回答还是中肯的，对各个孩子的性子，在这段时间的训练接触之中，他也算是有些了解了。
　　同样，被孩子们包围在中间的少庄主，也会在闲暇的时候登上阁楼往训练场看，看他们的表现，总的来说，还算满意。
　　这是他第一批带出来的手下，总是不同的。
　　之后的第二批，明年就会再来，他要抓紧时间训练出足够的人手，壮大自己的势力。
　　并不知道这些的纪墨被纪阆那种眼神儿看得不舒坦，硬邦邦回了一句：“我也不会留情的。”
　　又是被哥哥小看的一天！
　　纪墨总觉得纪阆对自己怕不是有什么误解，他只是选了一只先天体弱的老虎幼崽，又不是自己先天体弱，一样学的武功，顶多是纪阆以前就爱好这些，提前学了两年，但这两年又不能增长内力，打起来总不过是拳法和腿法的搭配组合，他怎么就认定自己必定不如他了呢？
　　在他跟其他孩子练拳对打的时候，他也没有停下来联系啊，而且还在脑中思考了好几种配合米团的方法，并没有懈怠。
　　纪墨看过几次他们练拳对打，总觉得他们其实忽略了一件事，对御兽的理解不深，第一次对打已经能够看出来了，主人打的时候，动物也要打，可他们练习对打的时候，并不是跟自己的动物配合，就是自己在打，还限制动物，不让动物插手。
　　这是怕动物理解不了下杀手，却忘了训练的时候都讲究配合，真正互斗的时候又怎么会忽略动物，不看看他们的训练成果？
　　这就是思维上的不同了，纪墨自觉他跟米团的配合必然比他们更好，哪怕现在米团又被将军压在了身下，冲他发出似乎求助的叫声来。
　　“它怎么还是这么弱！”
　　一岁的米团体型已经长了很多，不敢说立起来比纪墨高，但那样子，在不熟悉动物的人看来，已经是成年虎的感觉了，身上的斑纹都更加清晰地彰显着身份，可被将军压在身下的时候，似乎还是幼崽时候的柔弱。
　　“我记得它不是母的啊！”
　　纪阆是纯粹的大男子主义，在他看来，女的母的，都弱，完全忽略了自然界中某些母的才更强。
　　“它要是母的应该更强，没听说过母老虎吗？”
　　世上只有人害怕母老虎的，可没几个害怕公老虎的。
　　纪墨的这点儿小机灵，纪阆完全没听出来，还有些好奇地追问：“你从哪儿听的，母的还能比公的厉害？”
　　“呵呵。”纪墨回了纪阆一个笑，提醒自己，别看纪阆长得高大，其实还是个孩子，这种话，以后可不要随便说了，免得教坏孩子。
　　纪阆照着纪墨头上就来了一个暴栗：“这是什么阴阳怪气的笑，不许笑了！”
　　纪墨的手蠢蠢欲动了一下，扭头扑到将军身上压着它的两个前肢，“米团，打它！”打不过人，他还打不过虎了？
　　将军有些迷茫，几个意思啊？它对纪墨也是很亲的，常见常撸，所以也没反抗，乖乖的样子，也让人不好下力气，米团更是没骨气，刚才还一副求救的样子，这会儿翻了身，反而过来蹭纪墨，像是对将军失了兴趣，又像是给将军求饶一样，惹得纪阆大笑。

第338章 第 338 章
　　往常过年的时候,纪家就是自己一家子人吃顿团圆饭。纪爷爷是那种比较开明的大家长，孩子多,女儿嫁出去不用说，自家的儿子，一人一个小家，全都分了出去，他身体还算硬朗，不用人怎样伺候，或自家做饭吃，或到儿子家吃,来来往往的,父子之间距离拉远了,亲情反而近了很多。
　　到了过年时候，几个儿子带着各自的妻子儿女过来跟纪爷爷欢聚一堂，那种热闹情景，就是没有烟花爆竹，也足够喧嚣了。
　　御兽山庄之中的过年却不太一样，可能也是庄主家人丁少，显得不够热闹。
　　正式的属于大人们的宴席,他们是看不到的,纪墨他们这些孩子被聚拢在一起,有了一个小聚会，少庄主是在大人的宴席上露过面儿之后，才到他们这里来的。
　　广场上，长桌若庭宴,两个孩子一个桌子,身后是他们养着的动物,孩子们的秩序还算好一些，偶有几个偷偷去摸桌上点心吃的，后面的动物就有些乱了，打哈欠的，挠痒痒的，还有两个舔犊情深一样互相舔毛的。
　　等到少庄主在几位管家的跟随下走过来的时候，灯火辉煌之下，似乎又回到了初见时候的那个白日，对方在廊下冷静看着他们捉对打斗。
　　“今日欢宴，共饮。”
　　少庄主举起酒杯来，酒杯之中是果酒，并不太醉人，还有些甜滋滋的。
　　孩子们喜欢这套大人做派，都跟着举杯，在他们身后，各自的动物却不那么老实，有的已经串了位置，跑到别人身后去了。
　　动作一致地饮下杯中果酒，孩子们的眼睛都亮晶晶地看着少庄主，像是在期待着什么，少庄主也果然不负众望，表示明日就会有比试进行，优中选优，会挑出十人最优的加以奖励。
　　至于奖励是什么，没有说，但仅是如此，孩子们互相打量的目光之中已经带上了些较劲儿的意思，目光巡视周围，似乎在看谁是自己能够稳赢的。
　　纪墨一时间收获了众多目光，清楚那目光之中的含义，有些哭笑不得，竟然不止纪阆一人觉得自己弱吗？
　　那，明天可就要让他们好好瞧瞧了。
　　欢宴不提，次日一早，广场就被彩绳分成了两半，一半是一个比试场地，两边儿同时进行比试。
　　总有二十七人，每个人只需要比一场就知道自己到底还能不能走到最后了，只有少数人，才有比两场的可能。
　　纪墨第一个对战的就是纪阆，纪阆那种当仁不让的架势得了不少人的嘲笑声。纪阆冲他们晃了晃拳头说：“我的弟弟，当然要我自己打下去，以为我会给你们机会吗？”
　　呵呵，感情还是为了自己好。
　　纪墨听得无语，看到纪阆上台，也不等他准备好，直接就招呼米团“米团，上！”
　　这一次，米团似乎也意识到跟平时的打斗不一样，嗷呜一声就冲上去，他们接受的训练都是差不多的，没什么能避人眼目的地方，纪阆就是没准备好，也不至于反应不过来，但他还是中招了。
　　因为米团首冲在前，他就忽视了纪墨，或者说一直都在轻视纪墨的个人能力，于是，纪墨借着米团的身影遮掩，滑步上去，不挥拳，而是直接剪刀腿，整个人几乎侧躺在地，剪刀腿的力道用足，就要把纪阆绊倒。
　　纪阆不防备，又太过注意米团来自上面的攻击，竟是直接被绊了一下立足不稳，踉跄了几步，颇为狼狈地躲过这一击。
　　见到米团首冲，纪阆已经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了，他也对将军喊，可惜，纪墨这一下已经打乱了他的节奏，连平时训练习惯的进攻顺序套路都不对，将军又不曾跟米团一样经过纪墨的加练，对着一个“上”有些迷茫，人在地上，还怎么“上”啊？
　　不应该是他先做什么，我再做什么的吗？
　　顺序完全不对，将军有些迷茫，却也不能看着米团攻击自己的主人，干脆扑上去，要把米团扑倒。
　　这个动作不能说不对，也不能说没用，还是起效了的，为纪阆挡住了米团，纪阆就有时间来对付纪墨了，奈何，纪墨一击完毕，迅速起身，也没走远，就在一侧对着纪阆肩上狠狠一拳。
　　纪阆躲避着往后退了一步，再要回击，纪墨已经后跳离开原位，高声：“我赢了！”
　　“我还没打，你赢什么赢！”
　　纪阆有些憋气地喊，实在是纪墨一上来的节奏太快，他这会儿才算是适应过来要反击，也有信心能够反击成功。
　　“你出线了。”
　　纪墨指了指脚下，刚才纪阆退步的时候正好出了地上圈出的线外。
　　比试没有架起台子，就在地上画了线，表示是台子的边缘，纪阆刚才那一脚，若是在台子上，只怕已经摔下去了。
　　“我没留意，不算！”
　　纪阆心知自己太过大意，上来的时候就站在边缘，纪墨攻击又速，不等他怎么反应，比斗中心已经在边边儿，很容易就出线了。
　　有心说对方作弊，又站不住脚，但要让他承认自己就这样输了，又太憋气。
　　纪阆紧握着拳头，满眼的怒火。
　　纪墨知道以他的性子，定然是不服气的，可，比试就是比试，赢了才算，其他的，只要自己不是使用什么卑鄙手段，抢攻而已，总不能算错吧。
　　将军还不明所以，跟着米团扑打着，倒像是在嬉闹，两只动物时不时出线一两下，也没有哪个在意。
　　总的来说，这个线是限制人的，而不是限制动物的，尤其是老虎这种体型大的动物，若是真的限制它们，那恐怕都不用怎么打了，一个飞扑就该出线了。
　　裁判是老师，他皱着眉看着纪阆：“输了就是输了，男子汉大丈夫，输了就要认。”
　　然后看着纪墨说：“你赢了。”
　　两个便一同退场。
　　何勇一直是纪阆的小弟，见他生气，忙过来表态：“老大别担心，一会儿我替你上去打他！”
　　“那是我弟弟，凭什么你打！”
　　纪阆在他头上拍了一下，怒目。
　　一旁的纪墨听了想笑，看着何勇傻眼的样子说：“我可是打败了你老大的，你连你老大都打不过，肯定也是我的手下败将。”
　　这种比试总还是考察这段时间的训练成果，并不是真的要依据动物们在自然界中的食物链来算，所以都是同类动物的主人相争，同类动物相争，老虎这里有三个，所以他们三人，注定有一人是要上台两次的。
　　纪阆听到纪墨这样说，给了他一个冷哼，静默一会儿，别别扭扭地问：“米团刚才做的，是你偷偷训练的？”
　　他不傻，回忆刚才的一切，自然知道这种配合模式必然是早就训练好的。
　　“当然，要赢你们，我也要用心才是啊！”
　　尤其米团总体势弱，无论是力气还是身量，都不如另外两只老虎，若是不能在配合上别出心裁，灵活一些，还真是要战败收场了。
　　纪阆没再说话，神色却舒缓了一些。
　　等到其他人都比过一轮，纪墨再次上场，跟何勇比试，何勇上去的时候，还犹豫着看了看纪阆，显然不知道一会儿该不该手下留情的意思，夹在两兄弟之间，他挺难做的。
　　纪阆没明白意思，冲他挥了挥手，自输了之后他的神色就很不好，挥手的样子倒像是要打人巴掌似的。
　　何勇愈发摸不着头脑。
　　纪墨在一旁笑：“你尽力就是，不然你若是输给我，不觉得很丢脸吗？”
　　虽然他没参与他们之间的一些活动，却也知道在这些孩子眼中，他这个没有经过比试就被选中的是多么弱气，若是输给了这样“弱”的他……
　　何勇紧了紧拳头，不能输，绝对不能输！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信念，跟着他的那头猛虎也多了些威风凛凛的样子，一双虎目上场就直盯着米团，似乎是要寻找下口的地方，米团也不示弱，比起跟将军面前好像没脾气的面团，它跟这只猛虎可就真的不熟悉了。
　　既不是同胞兄弟，又没血脉关系，指望两虎不相争是不可能的。
　　两只老虎比人还要先斗起来，扑打成一团，不时还能看到毛发飘落，那是被爪子带下来的。
　　比起跟将军的嬉闹式打斗，这一回就多少有些动真格的了。
　　何勇之前看过了纪墨跟纪阆是怎样打的，这一次就防着纪墨，不等对方先攻来，他就抢步上去，约是平时打斗的时候有了习惯，打的时候还不忘喊了一声：“看我虎霸拳！”
　　观战的少庄主正喝茶呐，闻言差点儿笑喷了，明明是一记直拳，怎么就成了虎霸拳了。别说，听着还挺威风，让人一下子摸不清套路的样子。
　　“这些孩子们，就是闲的。”老师的评价有些无奈，这样活力满满才是真正的孩子啊，看看少庄主，就从来不会如此。
　　纪墨早知道这些名字都是瞎胡叫的，能够吓唬不知道根底的人，让人犹豫着观望，对他这种知道根底的来说，不必管他们喊什么，直接打就是了，真比拳头，难道是他没力气吗？
　　交错的时候避开对方的拳头，自己的拳头直击对方腋下某处，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过，这里有一处是最疼的，若是打得狠了，只怕人都要抽抽了。
　　纪墨从来不是力量型的，他以前也没学过武，在这里所学那些套路，他学了别人也学了，若是不知道变通，寻找更合适的弱点攻击，恐怕也不能坚持多久。
　　没有跟别人捉对训练过，纪墨自己都是跟着空气练，很清楚自己的弱点在哪里，怕疼，若是真被打得狠了，恐怕就没力气进攻了。
　　这一场打得艰难，最后纪墨在被宣布赢了之后直接瘫倒在地，只觉得浑身都疼，倒吸着冷气。

第339章 第 339 章
　　视线中,绣着金色祥云纹的鞋子落到了自己眼前，从这个角度往上看，纪墨能够看到那垂着的衣角,还有少庄主那居高临下的神色,他的表情平淡,但目光之中却多了一种审视,那种奇异的光不知道是见到了感兴趣的东西，还是不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你赢了。”
　　他这样说。
　　“嗯，赢了。”
　　纪墨应着,鼻血还在流，一说话都能感觉到那带着瘙痒的热流几乎要到嘴里去,连嘴里也有一股子腥气，不用别人说，他也知道自己此时必然是鼻青脸肿得不能看了。
　　他们训练的时候,老师都说过，哪些部位是不能对自己人击打的，所以，哪怕打得很凶，也会受伤流血,但因为对练而打死人总是没有过的。
　　这次也一样。
　　纪墨浑身都疼,说这一句话,都觉得呼吸间肺腑都疼,鼻血倒灌,胸口发闷,刚才好几下都打在胸口,幸好心脏顽强,也没出什么毛病。
　　苦中作乐地想着,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笑容来，鲜血在牙缝之中穿梭，那一口白牙被血色衬得，像是野兽的利齿。
　　“擦擦。”
　　少庄主丢了一个手帕下来，飘然落在纪墨脸上，盖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看上面，那一双眼睛明亮，似乎还闪烁着星光，哪怕周围的黑青肿胀，也不能够让其中的亮度减弱分毫。
　　“谢少庄主！”
　　纪墨应着，看着少庄主的背影，小声地吸着气，抬手压着帕子胡乱抹了一下脸，疼得又让人呲牙，却还是挣扎着要站起来。
　　纪阆没怎么失力气，刚才少庄主在，他就没有马上过来，这会儿见人走了，跑过来一把一个，把两个都提起来，也不用纠结扶谁不扶谁了。
　　“老大，你轻点儿，我伤着呐，弟弟下手太狠！”
　　何勇被拉住了痛处，唧唧歪歪地叫嚷，但言辞之中的“弟弟”又凸显了另一层认可和亲近。
　　“说得好像你不狠似的，看把他的小白脸打成什么样子了，就那张脸能看……”
　　纪阆瞪了何勇一眼，再看手上扶着的纪墨，下意识，这只手就轻了些力气，道：“站稳，自己站好，别矫情。”
　　纪墨站好了，笑着说：“谢谢哥哥。”
　　“去，哪来这么多事儿，婆婆妈妈的！”
　　纪阆皱着眉头，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眼中却也有着担忧，嘴上却说：“都是皮肉伤，擦点儿药就好了。”
　　纪墨应了，感觉到身边儿的温度，扭头就看到不知何时跑过来的米团正在拿头蹭它，虎头上也能看到一些划痕冒着血丝，更有那皮毛上明显的斑秃，这俩刚才打得也厉害。
　　何勇养的那只猛虎也差不多，看得何勇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你这家伙，就不知道收点儿力气啊，看看，要费多少伤药！”
　　嘀嘀咕咕着，三人退下场，因何勇和纪墨受伤严重，直接被纪阆扒开衣服，就在旁边儿上起药来，不打不相识，两人原本没有多熟悉，这一次之后，纪墨用自己的实力获得了认可，他又是纪阆的弟弟，何勇对他也没啥大意见，被纪阆上药上得跟二次伤害似的，两个都哎呦哎呦的，互相看一眼，竟然还有些同病相怜。
　　相视一笑，也是朋友了，连那两只老虎，也不是记仇的性子，打闹完了，还有些不对付，却也没在不合适的时候再斗起来。
　　这也是他们训练的必要。
　　其实，御兽山庄也挺不容易的，在纪墨看来，每一种动物都有着其天性，就好像狗爱撒欢，猫爱高冷似的，这种天性不能说是每一只猫和狗都是如此，但大多数都是，而且它们还有一种共性，会对自己的地盘比较在意。
　　放到老虎豹子狮子这种大型猛兽身上，能够在它们地盘内生活的只有猎物和不在意的那些，不能够有竞争的同类猛兽，尤其是食谱相同的，更是不行。
　　更不要说让动物和人，保持着某种类似认主才有的行为，只听这个人的话，不听其他人的话。
　　在这动物看来，可能也就跟让人类服从某一只蚂蚁的话一样困难，先不说语言不通的问题，就是怎样把这只蚂蚁从蚂蚁群中辨认出来，而不是错认，都不太容易。
　　这一点，也许很多人感受不深，动物啊，嗅觉灵敏，能够凭气息判断主人是哪个的啊！
　　但，要知道在进攻的时候，或者下命令的时候，真的打斗起来，主人并不一定就是离动物很近的，那个时候，凭借着一个声音，一道命令，就判断听谁的话，不听谁的，不是有些强动物所难吗？
　　有的动物，听觉的分辨率可不会那样厉害，当然，有些动物更是睁眼瞎，无法分辨人的相貌。
　　事实上，在动物眼中的人，恐怕跟人从镜子里看到的并不一样，色盲问题，还有一些分辨率问题，恐怕那时候的人像就像是从哈哈镜里看到的人，再有色彩斑块儿，扭曲得像是个怪物。
　　不同的物种，不同的认知，哪怕是英俊貌美的人，在动物眼中，也是怪物吧。
　　纪墨为了分散疼痛，想得有些远，等到视线回到眼前，正是养蛇的两个孩子在比试，他们的比试就跟猛兽类多少有些不同了，蛇，是有毒的。
　　为了保证这次不会真的死人，两条蛇在上场前都被各自的主人放过毒液，即便如此，真的被毒牙咬上一口，残存的毒液也不会让人好受。
　　所以这两人的比试看起来有些古怪，他们并没有让毒蛇离身，而是带着毒蛇就开始斗，打对方的时候就会注意那藏在衣服下的毒蛇游走在哪里，不让自己的攻击落在蛇身上，激起对方的蛇头反咬。
　　这种攻击又不落到实处，虚晃一枪的做法次数多了，倒显得他们的动作格外轻盈，你来我往，好像在互相比划招式一样，中间隔着一层无形的膜，竟是少有拳头落在身上的。
　　跳跃，腾挪，转身，后退，前跃，后退……就是不让对方沾身，也尽量不沾对方的身。
　　“这是跳舞呢？”何勇看得不过瘾，呲着牙说话。他嘴里也有血，上药的时候，已经自己吐出过几次血水了。
　　纪墨看得仔细，他们那衣服，表面上看普通，但细看去才发现特殊，像是一根根布条编织成的，一指节宽的布条，纵横交叉，连接处并不紧密，以至于动作幅度大了，似乎都能看到那缝隙之中的肤色，隐隐地，还能看到那缠在他们身上的蛇身鳞片反光，这样的衣服，蛇在其内隐藏行踪，蛇头从哪里露出来都不奇怪。
　　若是一拳打上去，正中蛇头的同时，只怕也要被蛇狠咬一口，直接反扑。
　　才想着，就见一人逮住机会，想要结束这样的“舞蹈”，猛地一拳往另一人的胸口打去，那人一笑，竟是故意侧身，让这一拳落在别处，下一刻，就见打人的那个缩手，手上赫然已经流了血，被咬到了。
　　咬到就算输，因为真正的打斗，可不会提前给蛇放毒，那时候这一口进去的毒，就足够致命了。
　　那人自己也知道，却也不沮丧，急忙从身上带着的小荷包之中取了药丸出来吞入，又摸出靴子之中的匕首往咬伤处划了一下，自己给自己吸毒血，吐出几口之后，才上了伤药，又重新吃了一颗药丸。
　　这一套繁琐的治疗程序看得何勇目瞪口呆，他不是不知道蛇有毒，但到了这样子的后续，“他们平时都是怎么练的啊！”
　　看那熟练度，分明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而每次训练都这样凶险的话，这两人现在还活着，也真是不容易。
　　可能都受过伤，彼此很理解这种处置方式，真是再怎么仔细都不为过的，赢了的那个也没什么喜色，很是冷淡地笑了一下就一同下去了。
　　纪墨看着想，他们平时的训练方法定然也是不同的，起码刚才比试的招式上明显更偏灵巧一些，绝对不是力量型的，有机会，该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弄的才好，还有蛇……
　　上个世界，在珍宠园中，纪墨也养过蛇，驯蛇不敢说没有，但也就是闻乐起舞这样的小巧，顶多是他拿着蛇把玩，对方不会咬他的程度，要像这般如臂使指，还真是不容易。
　　就说蛇受到攻击的时候，应该是会有应激反应，谁近咬谁，比起一个硬邦邦的拳头，难道不是贴身的皮肉更好咬吗？怎么就能训练得迎难而上呢？
　　动物的天性，真正头铁遇死不退的，除非是逼不得已，否则，也很难看得到这些还存活的动物如此了，进化的过程之中会自动筛选，没点儿智慧的只怕都跟恐龙一样死得不能再死了。
　　所以，是怎样训练的呢？
　　纪墨心中像是钻了几条小蛇一样，来回扭动，心痒难耐，不知道给他们训练的老师是不是也是那一个，有机会还是要多亲近亲近，好好讨教一下。
　　“想什么呐！那蛇不会过来咬你的。”
　　不知道纪阆是怎样以为纪墨的眼神是害怕的，在他头上拍了一下，让他专注去看再次上场的一对儿孩子，他们是养鸟的。
　　小型雀鸟类的。
　　这可怎么比？

第340章 第 340 章
　　不同的动物,生存的方式也是不同的，哪怕都需要自己捕猎，所瞄准的猎物也是不同的。
　　小型雀鸟类,只看体型,就知道这种堪比麻雀黄鹂的鸟类攻击性应该不强,这个攻击性是针对人来说的，若要它们的喙能攻击人，恐怕也只能攻击眼睛这样的位置才能造成打击，其他地方,并无大碍,撑死就是被叼下一块儿肉,除非有足够多的种群数量,否则不足以对人造成威胁。
　　这样的比试,若是真的让鸟儿冲着眼睛去,万一有个什么不好,之前的训练可谓是全白费了。
　　且，按照纪墨对御兽山庄性质的推算,这种大约可以算是江湖门派的一方势力，所需要面对的敌人不少，他们自身掌握着一定程度的驯养动物的方法，所拥有的动物也是一代代驯化过来的,依仗着跟动物配合,能打得很多人措手不及。
　　这个类比,想想西毒欧阳锋的蛇群就知道了，任何一种动物,上了一定数量之后,都是人难以抵抗的。
　　不是说不可战胜,哪怕是象兵那样的，多少人一开始没见过大象，会被这种怪兽吓得两股战战，气势上就先处于弱势了，后面的争斗很少再能逆风翻盘。
　　动物成军，应该就是那样的。
　　而若要成军，军中各司其职，必不可能都是前锋，也要有哨营打探消息，鸟类做这种事情是最好的了。
　　可能是机关师世界见过机关在战场上的应用，纪墨见到动物，也想到了这些，鸟类传递消息，就是最好的探子，其他的动物，有警戒的，有防备的，有战斗主力……这就是一个小型的军队雏形了。
　　纪墨还在想着这些，场上的比试已经开始了，两个孩子，各自拿着一根红色的布条，向对方示意，周围人也能看到布条的红色分布并不一致，也就很容易区分布条的主人。
　　然后，他们自己把布条卡在肩上，下一刻，放飞各自的鸟儿，给了鸟儿一个呼哨，自己就开始向着对面的人进攻。
　　他们的嘴中都含着一个小巧的哨子，哨音时而高昂，时而婉转，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吹曲子一样，但天上的鸟儿却会针对这种哨音做出变化，两只鸟儿还是有相争的，不过并不是直接菜鸡互啄，而是盘旋躲避，一个上前，一个可能会拦，可能会曲线上前，有点儿像是刚才养蛇的那两个孩子比试时候的反复试探。
　　输赢的标准已经很明显了，鸟儿是要夺得对方的红布条，人么，应该是攻击到对方认输为标准。
　　或者说，只取其一为平局。
　　“没意思，怎么都是这样的啊！”
　　纪墨看出了巧，何勇只看出了无聊，他喜欢的是那种拳脚相加的威猛之势，而不是这样，看起来激烈，其实还有些斗智，剪刀石头布的心理博弈。
　　纪阆也看得无聊，但见旁边儿纪墨看得专心致志，偶尔还若有所思，他就不敢胡乱偏移视线，继续看着。
　　结果，平局。
　　两只鸟先后夺得对方主人身上的红布条，两个孩子也分出了胜负，先失了红布条的孩子一个强攻，直接把对方压倒在地，几乎就在同时，他的鸟儿也夺走了那根红布条。
　　从配合上讲，看起来这主宠两个合同一致，很有些默契，但其实也不乏那个先得了红布条的孩子大意失手。
　　以为赢了，然后输了。
　　老师给出的评判是以红布条为准，却似看不得那孩子沉不住气而失利的样子，最终给了平局的结果。
　　那孩子输得有些不服气，握了握拳头，也没抗辩，跟着下去了。
　　后面又有三场比试，动物都是跟纪墨他们一起训练的毛绒绒们，套路什么的都差不多，平时也常见，纪墨就没太认真看，而是看着台上依旧看得专心的少庄主，御兽山庄训练这些，仅是防卫的话，未免有些声势浩大了吧，不怕朝廷针对吗？
　　这个疑问到了后来才明了，朝廷在此时就是一个不存在的概念，各方的势力主才是这个天下最顶层的那批人。
　　其中御兽山庄就是一方势力主，在他所统御的地方，百姓都要服从御兽山庄的管辖，可以理解为是大地主对下方佃农的管束，约定好该是怎样的租子（规矩），旁的事情就不再多管。
　　若说是江湖的话，这就是江湖了，没有朝廷那种天下皆知的律法，而是十分粗糙的规矩，有些甚至是约定俗成的如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样的道德标准，同样执行这些的，御兽山庄是名义上的权力执行人，可真正执行的时候，江湖上也多得是行侠仗义的好汉，不必非要通过御兽山庄做主。
　　于是，在御兽山庄这个大势力主的下方，还有若干小型的势力，这些小的势力也都会服从御兽山庄的领导，相当于分级的管家，御兽山庄会通过他们进一步控制更小的地方。
　　他们扩大的地盘，是自家地盘，也是御兽山庄势力。
　　御兽山庄享受好处的同时，需要付出的就是在其他势力主蠢蠢欲动要做什么的时候，能够派出有效的战力支援或者直接决定胜利方向的战力。
　　也可以理解为地方割据势力的统治地位。
　　也许是世界阶层提升的缘故，二阶世界，在这个世界，不说人人会武，起码身体素质都强了不是一点半点，二阶巫祝世界，人力可敌猛兽，到了二阶御兽世界，以现在的文明程度，人不必真的猎杀猛兽，但强者单人搏虎，也绝对不是虚妄。
　　相较之下，武学上似乎就没那么多花巧，一掌打出，高深者能够有掌风，甚至打出表面没什么却内腑受伤的犹若隔山打牛的绝技，但真的一掌出去就冲击波层叠什么的，隔着老远都能打出特效之光来，还是没有的。
　　就好像扎实的腿功，断树不是问题，却不可能连几人环抱的树木都一腿踢断那么夸张。
　　总的来说，武力值还在可理解范畴内。
　　就是呼吸法这种相当于内功的法子，也没办法真的在经脉之中弄出如同小老鼠乱跳的劲道来，倒是可以增强身体协调性，可能也会有老年养身功那种延年益寿的效用，起码对健康是有好处的。
　　经过巫祝世界，纪墨还是学到了很多的，观想法可以作废，不必再说，但观想法之时得到的呼吸频率，那种与自然相合，好像举动之间都能借用自然伟力的感觉，却还是可以记忆一下的。
　　在那之后，纪墨也有意在其后的一阶世界尝试他在二阶巫祝世界感受到的那种呼吸法，但这只是潜意识的尝试，并不系统，也不具体，直到这个世界一进入御兽山庄就开始学习呼吸法，纪墨对此的重要性方才有了个比较明确的认识。
　　如果说内功起源就是呼吸法的话，他也不是不能理解，甚至更进一步，修仙世界的修炼也是要从呼吸法起步，一呼一吸之间，如何留住更多的“气”在身体内，就成了累积修为的关键。
　　这种领悟让纪墨有些恍然，而对这呼吸之间的“气”，他的看法是，随着世界的不同，这份“气”中的某种元素，或者别的什么的存在，才是提升人体素质的关键。
　　二阶巫祝世界多么原始，可原始成那样，平时对卫生的讲究也不怎么样，但生病的人少之又少，还能具有极高的身体素质，那些普通族人既不像巫祝神秘，又不像现在这些掌握修炼法的人，所以，只能是呼吸了。
　　通过呼吸高质量的“气”来增强自身的体质，本来降生在那个世界的人就有一个比较高的起点，哪怕不修炼，平时的呼吸也会让他们无意识修炼一样增强体质，这样的话，跟低武世界也差不多了。
　　武功的招式套路，不也是从搏杀之中来的吗？他们也从来不缺生死搏杀。
　　纪墨想到这里，心里一动，任何一种修炼法都是从无到有的，自己是否能够做那第一人呢？
　　这个念头并未长久停驻心间，却埋下了一个种子，让他有了对强大的渴望。
　　这种渴望本来每个人都有，可程度方向的不同决定了他们能够做到的事情不同，对纪墨来说，他对强大的追求更多的是在技艺上强大，并非武力值上的。
　　若能武力平天下，三国何必多谋士。
　　“先做好我能够做好的。”
　　比起花费漫长的时间，去做一件是不是真的能够成为“第一人”的事情，纪墨眼前最重要的还是学习御兽之法。
　　比试之中赢了的十人，包括纪墨在内，此后会跟着少庄主一起学习，如果说他们之前是在普通班，那跟少庄主一起，可谓是晋级精英班了。
　　平时老师教授的时候，潜移默化都会灌输一些以御兽山庄为荣的思想，虽不是专业的洗脑教育，却也让这些自小就生长在御兽山庄的孩子们与有荣焉，能够获得这样的奖励，是比任何金钱都更令人满意的。
　　一个个脸上都是跃跃欲试，与之相对的，纪阆和何勇的失落也是显而易见的。
　　不过，没有失落多久，他们就打起了精神，因为老师说了比试也不是仅此一次，明年，还是这样的比试，还是十个名额，他们的位置是可以发生对调的。
　　“明年，我可就不会让你了。”
　　纪阆信誓旦旦，纪墨很想吐槽，难道你今年让我了吗？就不能承认自己轻敌吗？
　　小孩子的输人不输阵，真是坚持啊！

第341章 第 341 章
　　奖励听起来很美好,实际上不过是把大班教学改为了小班教学，所谓的跟少庄主一起学习，只是增加了他们见到少庄主的机会,在他们训练的时候,能够看到少庄主过来视察的影子。
　　其他的方面，该分开教的还是分开教,并不会让他们真的跟少庄主一起摸爬滚打。
　　“少庄主养的是什么啊？从没见他带在身边儿。”
　　上次比试之后，很多孩子看出来纪墨并不是没有实力，对他也能说两句话了，这会儿就有一个孩子小声跟他私语。
　　“也许是蛇类或者鸟类吧,带在身边儿看不见,或者直接飞在天上。”
　　纪墨也觉得好奇，父母和老师教他们的第一课，都说要把所养的动物带在身边儿,同吃同住,如同将军和士兵一样,要培养一种类似手足情的感情,在训练的时候,鞭打必不可少，但在平时,就必要脉脉温情一些。
　　像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一样,要让动物知道你对它好，所以为了这份好，它必然要做到一些事情。
　　御兽山庄的动物都不是第一代了,好多都是几代驯养之后的,这些动物比野生的更容易驯化,也更容易接受驯化,目前为止都还证明这种方法没什么错误。
　　小班教学之后，所进行的还是跟之前没什么差别的训练，让一直对此抱有期待的纪墨有些失望，原来晋级之后的训练还是老一套的吗？顶多是更有技巧一些，这也要依赖于被驯养了几代之后的动物，若是野生的，恐怕所耗费的时间会更长，占用的精力会更多。
　　这种失望实在是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纪墨确定自己跟米团的配合没有问题，却不曾松懈，正如练武一事，若不天天进行，永远也不会有成为高手的那一天，要把所有的拳法腿功套路都练成本能反应，才可说是成功。
　　御兽，大概也是如此吧。
　　纪墨一方面继续训练米团，一方面也旁观老师的教学，晋升为小班教学之后，老师对其他的动物因材施教，之前笼统地把所有的毛绒绒归为一类，一同训练，配合技也是差不多的，现在，就会有所区别了。
　　“虎，势在威，力猛而劲，一扑之势，可定输赢，其速有瑕，不及旁类，不可长途奔袭，必速战而力敌……”
　　“犬，猎在远，群聚而围，困敌一隅，阻其攻势，其速可疾，其嗅可追，当养其恒心，控其一力……”
　　“熊，力为先，一掌之力，碎颅裂石，其速缓，其嗅气胜于犬，然速不能及，不可追敌奔袭……”
　　“狮，哮于林，声可摄敌，利齿尖牙，一合之力，无人能敌，若得其群，纵横捭阖，无有可争锋者……”
　　“狼，战于野，群狼围猎，誓死不退，其志坚，其性狡，其利爪尖齿常有余毒，可围袭困敌……”
　　动物的优点和缺点，有些是纪墨知道的，有些是不知道，就说狼牙狼爪有毒什么的，纪墨估计就不是它们本身自产的毒，而是某些食物残渣留下的细菌微生物之类的，再袭击别人的时候，造成伤口感染死亡这样的效果，在古人看来，可不就是中毒了嘛！
　　不知道御兽山庄一开始是怎样把这些生活在不同地域的动物聚集在一起的，反正认识的这几样都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其他的如彪，就不能以纪墨所知的来判断物种了。
　　应该是一种全新的动物，如同狮子和老虎的混合版，同样凶猛残忍，生吃血肉的狠劲儿，扑杀活物时候的迅捷，都让纪墨大开眼界，它还会游泳，山庄内有一处池塘，是专门供它游泳用的。
　　山庄内的各种设施，还是兼具了满足这些动物所需的功效的，假山可攀登，树木可攀爬，池塘可游泳，草地可嬉戏，仿造丛林而成的高矮错落的园子，也能够供一些动物寻找各自的隐蔽位置，发动突然袭击。
　　动物的某些习性被迫驯养更改，而另一些习性，则被人为地培养和放大，如狗，被当做可追踪的斥候，便会刻意训练它们对自身嗅觉的利用，不为他物所扰，专注追踪一个味道，还有潜行，不被敌人察觉地跟踪埋伏，也是它们的长项。
　　于是，普通的大广场训练也有了变化，老师会带他们到合适的环境之中，训练配合着猎杀，对，主要就是在猎杀。
　　开始还是用草人，后来，就改为了真人。
　　那一年，是纪墨进来的第五个年头，他们被领到外面，带着各自的动物，可自由组成小队，也可独自进行，要求是每人至少能够猎杀一人，真的、活生生的人。
　　一同参加训练到现在的同伴都是一个个小少年了，他们的脸上全是兴奋之色，早就有人不满那用绳子牵扯的草人了，抗议用的草不够柔软，扎了动物的嘴，下一次它都不愿意扑咬了什么的。
　　现在听到要用活人，有人脸上略显畏难之色，更多人却是跃跃欲试，从草人到活物，活鸡活兔活羊活马，再到真正的活人，这个跨度也不过是一年间，太快了。
　　哪怕在训练的时候，看到草人作为标靶，有了些心理准备，以后对战，必然不是面对草人，而是活人，但这种时候，以人为猎，单纯是为了训练他们和动物配合的捕猎技巧，实在是有些……
　　“他们是什么人啊？”
　　纪墨发出疑问。
　　不只是他，也有其他人在好奇，他们被带来这里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什么人在，只有那片林子，还有林子前一小片无人的草地。
　　老师有些不满，板着脸：“无论是什么人，让你们捕杀，你们就要去捕杀，惩罚依旧，半个时辰之后，无所获者当众鞭刑。”
　　御兽山庄最常用的刑罚就是鞭刑，看到老师手中的鞭子，一个个小少年都不觉凛然，管他是什么人，当做猎物捕杀就是了。
　　“他们的手中有武器，也会反击，希望半个时辰之后，我不会看到你们的尸体。”
　　老师的话透露出另外一层残酷的意思，纪墨听着也不由肃然，若是单纯的捕猎戏耍，靠着他们的武力值去欺负手无寸铁的平民，还算得上是虐杀，透着残酷而令人不喜的成分，像是无端端把好好的人投入火炉之中，只为了让炉火加温，铸得好剑一样。
　　但若是穷凶极恶之辈，若是也会与自己生死搏杀之辈，那么，纵然对方没有犯法，也不是什么坏人，生死之际，谁又会因为清白无辜而获得生路呢？
　　这世上的有些悲剧就是这样，你们都没有错，但当你们处于同一处，需要一死一活的时候，不会有人甘愿殉死。
　　起码在纪墨自身，当他握住匕首转身之际，就明白了，若是对方不露杀机，他也许会选择活捉，但若是对方要下杀手，他也必然不会留情，把先动手的机会给对方，可能有些托大有些轻敌，但在他自身，这是一种道德底线。
　　如此，才不至于在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之后让自己有更多的心理负担。
　　潜意识地，纪墨把赢面压给了自己，不是他自大，而是有着猛虎米团辅助，他这里的战力总和本就是要高于单人的，且，这里的武功的确能够让人跳得更高，力量更大，但总体偏于科学的战力想要力战群雄，还是有些少的。
　　更不用说，身为御兽山庄的一员，本身就有着主场优势，便是老师他们，也不会希望自己辛苦培养几年的孩子就这样死于一场训练之中。
　　风险固然是有，但肯定是经过衡量的，对他们而言的死亡率必然很低，相对的，就是那些已经先入林中的被猎者，有着极高的死亡风险。
　　“我们分开组队。”
　　每一年都有新人加入，小班教育也不断会增加一些名额，纪阆在次年就通过比试进入了小班教育，何勇晚一些，却也没过两年也跟上来了。
　　纪阆一直很有做老大的风范，这时候自然而然地就说他们分开组队，同是猛兽类的，打配合的话，老虎和老虎真是不好配合，倒不如跟其他的动物同队。
　　“好。”何勇永远是第一个积极响应的。
　　纪墨点点头，他也不敢说在这林中，米团就万能了，这毕竟是从没来过的地方，需要小心。
　　“多加小心！”
　　叮嘱了一句，三人就分开了，各自找了队伍同行，纪墨选择的是一个控鸟的少年田丰，还有一个用毒蛇的王一，面对主动找上来的纪墨，两个都应了。
　　若是树林茂密，林中鸟类的作用就不是很大，再有追踪奔袭什么的，总是犬狼之类更为适合，蛇类也不是主流，所以两人并未第一时间被列为热门选择，在纪墨选择了之后，田丰就有些好奇地问：“怎么想到选我们的？”
　　以前他们也在一起训练过，但无论是哪一次，他们两个的成绩都不是最优的，倒是纪墨，自那一年比试之后，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之后每年的比试成绩都在前列，哪怕那入选人数从十人逐步扩大到了二十人，他也是众人心中默认的前十。
　　好学生总是比较受关注的。
　　“我早就注意你们了，鸟类和蛇类之中，你们的训练最有心思。”纪墨早就在偷学对其他动物的训练之法，又怎么不会注意到特殊类别的那些呢？往常没时间加深了解，这次倒是个好机会。
　　一语带过，三人同入林中。

第342章 第 342 章
　　蛇类和小型雀鸟类的天赋,在比试的时候就能看出来了，御兽山庄对这些动物的利用并不是刻板的，他们也会根据动物的种类和特性来灵活运用,所以给出的训练技法已经是非常成熟的那种了。
　　以纪墨好几个世界的见识和知识储备，也不能挑出什么毛病来,改进的方向,的确有，却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
　　即便如此,想要一个好成绩,就不可能固步自封，总还是要谋求一些创新,比起把现有技艺发挥到十成十的优秀,纪墨更希望通过创新,进一步缩短学习的过程,并提高成绩。
　　田丰和王一也是这样的人。
　　虽然初衷可能不同，但纪墨见过他们私下里训练自己养的蛇和鸟的样子，在老师教授的训练技法之外，他们也在尝试别的利用方法,这种思路就很像是同道中人了。
　　“如果有人,你的鸟能先发现并给我们提示吗？”
　　纪墨之前和两人没什么交集，还要问清楚对方能够做到什么程度。
　　“可以判别人,但是否是猎物就很难判定了,也可能是咱们的人。”田丰回答得中肯，鸟的视力很好,也能辨别一定的颜色,但分辨人的话,除了它的主人,其他人在它眼中都是差不多的。
　　纪墨点点头：“先放它去看看，咱们顺着它的方向指引走。”
　　碰见自己人也不怕，顶多是交错之后再找人就是了。
　　“你的蛇……”纪墨又问王一。
　　王一觉得他可能是要了解同伴的实力，忙道：“我的蛇今天没放毒液，若是找到人了，只要被咬一口，肯定没命。”
　　纪墨下意识想要蹙眉，他并不想先把那些人列入击杀目标之中，却怕这样的动作让他们产生误解，唇角上翘，笑了一下说：“我就是想要问问，你能不能控制你的蛇咬到什么程度，比如说不要一下子释放足够致死的毒，而是让对方虚弱或昏迷就好。”
　　蛇毒的成分很难说其中到底有什么，尤其这些蛇本身就不是纪墨所熟知的种类，所以中蛇毒之后的情景，他还真的没见过，只是听说而已。
　　“昏迷有点儿难，头晕眼花还是可以的。”王一回答得很肯定。
　　纪墨讶异地看向他，王一是个圆脸少年，胖乎乎的脸笑起来就很和善的感觉，完全不像是玩蛇的，没有一点儿蛇的阴冷气息。
　　王一笑着说：“我自己就被咬过好多次，知道大概，中毒之后会感觉到头晕眼花，这不就虚弱了吗？再深一步的，我就不知道了，那时候吃解毒丸就有些危险了。”
　　纪墨目光之中全是赞赏，能够以身试毒，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那么，我们先尝试活捉，如果对方反击太厉害，就不要留手。”
　　纪墨没有合适的理由让两人不下死手，也不想因为自己的要求害了两人性命，最后给出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的约定。
　　王一不太明白，不过还是应了，毒蛇在身，基本上他也不怕对方的攻击。
　　田丰不太高兴，他是三人之中实力最弱的那个，就连他掌控的鸟儿也不是什么攻击力强悍的鸟类，通风报信是没问题，旁的，若是这两人留手，他就很容易被当做软柿子捏。
　　“我会护着你的，到时候打起来，你只管用所有手段自保。”
　　纪墨说着解下了绑在手臂上的袖箭，这是他闲着的时候制作出来用来防身的，“你把这个带着，必要的时候按动这里，就会有小箭顺着手臂所指的方向射出，有三支箭，应该够用了。”
　　田丰有些好奇，看着纪墨给他绑好，手把手教他用了一下，刷地一下，小箭就直中树上，入木三分，若是人身……“这倒是厉害！”田丰是个活泼性子，见纪墨拔回箭又安好，他自己也不敢乱按，却心中雀跃，有点儿想要一个同样的袖箭。
　　纪墨笑了笑，这样的机关在他手上，他能保证只是最后自保，但在别人手上，谁知道是不是会造成无辜杀戮，所以，这些东西，他平时是不愿意随便透露给别人的。
　　“也没什么，咱们走快些吧。”
　　说着，三人加快脚步，深入林中……
　　半个时辰后，再次汇合的纪墨等人，有人负伤，却无一身亡，亲手杀人，沾了血气，跟杀其他的动物总是不同的，纪墨能感觉到米团身上似乎都多了些虎威，不同以往。
　　“很好。”老师逐一点评了他们的表现，纪墨这一组并未受到褒扬，不可能留手的，反而是先存了心的纪墨差点儿被那狡猾的人反杀，仅此一点就引以为戒。
　　以前看电视小说上那跪地求饶的说“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纪墨都觉得好笑，谁都知道是假的，反而显得求饶的那个蠢了，都不想个真诚点儿的词儿，可真的面对更真诚的词儿了，知道这些人不是穷凶极恶，不过是得罪御兽山庄的武者之后，还有妻有子有家有业，又有谁甘愿去死呢？
　　想要活捉对方的纪墨被打脸，以为会被活捉回去受到更惨待遇的那人先假意投降，再借机反杀，结果死在了田丰的袖箭之下，后面，再遇到的人，连这样的假意都不会，直接就是埋伏猛攻，面对层层杀机，又不是十分有把握，哪个敢留手？
　　纪墨亲手杀了一人，看着对方被米团重伤，又死在自己的匕首之下，心中的情绪很有些复杂，因他而死的，这不是第一个，却总是让人觉得悲哀。
　　中了蛇毒的那个自知必死，嘴上恶毒咒骂他们这些御兽山庄的人——与禽兽为伴，终为禽兽。
　　这固然是偏激之词，纪墨却猛然醒悟过来一些，这几年的洗脑教育之中，对动物的看重的确超过对人，尤其是对这些外人。
　　这种思想，是有问题的。
　　好像现代那些看到别人对动物不好，不是故意虐待，就是标准达不到他们认为的“好”。就反复咒骂，恨不得那些人都死了才好。
　　品德有问题的人和无劣迹（？）的动物，哪个更该死？
　　动物不懂事，听不懂人话，所以造成的所有损失都是天性，撑死是它主人的错而不是它的错，所以，动物没错，人该死。
　　放到御兽山庄之中，天下只有两种人，御兽山庄的人，和不是御兽山庄的人，而两种人的地位，那些不是御兽山庄的人的地位还在御兽山庄的人养的动物之下。
　　这样的排序，真的没有问题吗？
　　另一种阶层，还把动物排在人上，哪怕是外人，是否也值得诟病呢？
　　凭本心而论，这些年的感情，若是有人无故伤害米团，纪墨也无法忍受，必要反击，而是否“无故”的判断，又在他自身而已，若有误判，是否该说杀人有罪？
　　某些思想，想多了，就像是哲学了。
　　纪墨有些沉闷，田丰还了他那个袖箭，三支箭就用了一支，让他还有些恋恋不舍，临别的时候才探问：“你从哪里弄的，我也想要找一个。”
　　他们这些年都没外出过，来往就在御兽山庄中，活动范围非常有限，也没什么认识外人的机会，田丰又是好奇又是希冀，这样好用的利器，他是真的想要。
　　“我自己随便做的，以防万一。”
　　纪墨这样回答，并不想要给人制作的意思明显。
　　“哦。”田丰有些失落，却也没太在意，这种防身利器，还是隐蔽性的，若是人人都知道，有所防备，还算什么防身利器。
　　等他走了，纪阆过来揽着纪墨的肩膀，不满道：“看你这表情，还以为你受罚了呐！”
　　因大家多是结成小队去捕猎，哪怕目标人物反扑厉害，也难敌四手，更不要说还有防不胜防的动物助拳，这次训练，有惊无险，受伤最重的那个也有轻敌冒进的错，却也不至于死。
　　纪阆有些不过瘾，他的将军太猛了，都没轮到他上手，将军就把人直接咬死了，后头再有人，他就给队友压阵，不好抢攻，算是当了个看客。
　　“没什么，就是不太喜欢这样的训练。”
　　纪墨听那死的人说了一些御兽山庄的霸道事，不说他本心就对御兽山庄这样的势力是否公正正义表示怀疑，就说那些事情，自己现在是反派吗？哦，不，还不够格，撑死就是反派的打手。
　　明明是来学技艺的，可莫名就成了御兽山庄阵营中的一员，是否有些……
　　纪墨有点儿犹豫，有些事情真不是头脑发热就能做决定的，还要仔细想想，他讨厌这种身不由己，不是为了保护自身而杀人的情况。
　　“你这性子，不该养虎，合该养牛，牛心左性！”
　　纪阆不屑地说着，对弟弟的嘲讽简直是不需要理由，对方身上随随便便就能挑出十个以上他不喜欢又看不惯的点，但又没办法，打不听骂不过，还是弟弟，真是烦人。
　　在纪墨背上拍了一下，纪阆就带着何勇走了，他们两个经常作伴，愈发显得纪墨孤僻古怪了。
　　何勇经过纪墨的时候还冲他笑了一下，不知道是示意还是得意，纪墨回了一个点头，还是真正的孩子好，至少不会想太多。

第343章 第 343 章
　　米团已经长大了,是成年的大老虎了，一身皮毛上的斑纹明显，额头的“王”字也颇为威风,纪墨拿着刷子给它刷毛，一手刷,一手跟在后面拂过，像是要把那已经被刷得平滑的毛再摸得顺滑一些。
　　懒洋洋卧在晒得发热的石板上的米团好像一张摊开的虎皮，毫无遮挡地任由纪墨伺候,已经很熟悉刷毛套路的它，当刷子要经过四肢的时候,还会抬起前爪,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那模样,很像是在跟人打招呼,纪墨看得好笑，天长日久的陪伴，怪不得很多人都把宠物当孩子看,它就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啊！
　　看到它张着血盆大口打哈欠，感觉不到害怕，还想掰着它的下颌好好检查一下口中的牙齿是否有坏损。
　　偶尔会故意把酸的食物扔到它的嘴里，看它咬了一口之后露出的古怪表情,即便那张虎脸上看不出多少肌肉活动,却也能让纪墨分辨出细微的一些感受,是喜欢,是讨厌，还是勉强接受,或者看他一眼,再扭过头,用动作表示“你可真无聊啊”。
　　无论是怎样的，看起来都十分有趣，百看不厌。
　　“你不回家吗？还不起来。”
　　纪阆带着将军，威风凛凛走过广场的时候叫了纪墨一声。
　　纪墨应着，把刷子放在随身的布袋之中，拍了拍米团的肩头：“走，该回家看看了。”
　　这一次回家，也是为了让米团找到合适的伴侣。
　　成年的动物，尤其是他们亲手训练的这些，都会获得优先□□权，让它们尽可能地繁衍出更为优秀的下一代，再由其他的孩子去挑选驯养它们的下一代，传承就是这样一代代来的。
　　米团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迈动步子跟着纪墨，他们走得不快，这一次回家，纪阆也要相看了，若是成亲，可能就要搬出来住。
　　何勇在拐弯处等着，他们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回去也要一起。
　　三只成年老虎走在一起是很壮观的，尤其是它们彼此不太和睦，会给彼此留出一定的距离，并排走来，像是要霸街了一样。
　　曾经拉着他们过来的车子，容纳三只成年的老虎实在是有些挤，它们便只能跟在车子旁边儿，跟着跑回去。
　　不是很远的道路，拉车的彪速度也快，等到虎园的时候，正好赶上中午饭。
　　何勇直接回自己家，纪阆带着纪墨回家。
　　几年不回来，家中没什么大的变化，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家具也还是那么些，父母老了些，膝下也多了两个孩子，还有一个女孩儿正在襁褓中，不时发出哭闹之声来。
　　“这些年，都怎么样？”
　　纪母有些操心，迎上来问着，眸中似乎闪着泪光，不敢说儿子瘦了，但那反复摸着他们脸颊的样子，分明是觉得他们瘦得都要脱了形似的。
　　“高了，壮了，不错！”
　　纪父就看得更客观了，拍了拍纪阆和纪墨的肩膀，让两人赶紧进屋吃饭。
　　又把笼子里乱叫的鸡抓了两只扔到院子里，由着米团和将军捕食，那两只饭量大，在山庄里已经喂过了，这会儿有活鸡在眼前扑腾，看不得，将军直接咬死了，有一下没一下地吃着，塞牙缝的感觉。
　　米团则一爪子把鸡压下，不咬死它，也不吃它，就这么压着，趴在那里晒太阳，不时打个哈欠，很是惬意的样子。
　　被吓到了的鸡，开始还瑟瑟发抖，后来，大概是脑容量不够，很快忘了这是在别人嘴边儿，低着头用喙子梳起羽毛来，还会用爪子扒拉地上的泥土，不时啄一下，不知道是吃虫子还是吃石子儿。
　　“这是米团吧，越来越懒了！”
　　纪父还认得纪墨养的老虎，记得叫什么名字，一口叫出来，却也不凑近去抚摸，隔着一定的距离，看着说。
　　两个孩子从外头跑进来：“哥哥回来了！”
　　叫着笑着，跟在他们身后跑的还有两只小虎崽，到了院子外头，孩子一冲而入，小虎崽却犹豫了一下，探探头，看着两只大老虎，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退出。
　　嗷呜，嗷呜的声音像是在示警又像是在驱逐，嘴边儿还沾着鸡毛的将军随意地把啃得差不多的鸡扔到它们面前，两只小虎崽吓了一跳，匆忙后退，发现没什么，又凑上来，被残留的血腥气吸引，很快就围在那只鸡身上啃食撕咬。
　　它们其实还不太能吃这样的食物，不过有些本能总是天生的，学着大老虎的样子，它们的嘴边儿很快也多了血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分享食物的因素增加了好感，等到两只小虎崽放弃那只鸡跑进院子之后，自觉地就凑到也开始晒太阳的将军身边儿转悠，有一只，还有些勇攀高峰的意思，要往将军身上爬，被尾巴甩下来还锲而不舍地摇摇头继续来。
　　纪墨听着父母说话，听着两个弟弟叽叽喳喳，吃饭都堵不住嘴，自己随口答着，也往外看了几眼，看到院子里一片平和的景象，脸上的笑容都更深了。
　　“少庄主是怎么安排的？”
　　纪父问起这件事。
　　少庄主跟纪阆一个年龄，现在也是要相看的时候，但近些年他的状况却并不好，那个妾侍所出的小少爷格外受庄主宠爱，据说练武也是一把好手，将来的成就必然不可限量。
　　自小的培养也是由庄主亲自操心，他们这些人，连这位小少爷见都不曾见过，却已经听说他是怎样出名，驯养的是彪之类的事情。
　　倒是少庄主，至今都不知道他养的是什么，日常也不曾见他带出来过。
　　纪墨怀疑是蛇，因为唯有蛇类才能如此方便地随身携带而不被人留意。
　　“没什么安排。”纪阆说着多看了纪墨一眼，因为纪墨的入选不是通过比试的，哪怕他后来年年的比试证明了实力，但别人还是觉得他像是走后门的，少庄主对他不说另眼相待，肯定也不太一样。
　　可事实上，这次回来，少庄主并未给纪墨多做安排，也没安排其他的人。
　　既然是人家的下人，婚姻嫁娶，上头不同意是不可能成的，上头若是有什么想法，下头人也不能自己安排。
　　饭后，纪母打发了两个小的出去玩儿，给纪阆说着他们的安排。
　　“你的年龄和少庄主一样，眼看着少庄主就要娶妻了，听说定的是药王谷的三小姐，等到三小姐嫁过来，肯定会带着不少人，到时候从里面找一个成亲，现在不急着看咱们这边儿的。”
　　纪父在一旁喝着酒不说话，显然也是同意这种安排的，纪阆不明白，傻乎乎的问了一句：“那还要等几年呐。”
　　定亲可以早，他这次回来，本来就说要定个亲，过两年成亲的，现在成了过两年定亲，期待有些落空。
　　“傻小子！”纪父听得就笑，摇摇头，又喝了一口酒，纪母也笑，“这是着急娶媳妇了！”
　　纪阆被笑得不好意思，推了一把一旁的纪墨：“我这不是怕弟弟等急了。”
　　纪墨白他一眼，自己什么时候惦记过亲事了？
　　“傻儿子，这是为了你好，你现在等着，将来说不得能找个更好的，若是不等……”纪母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纪阆红着脸打断了，“我又没说不能等。”
　　见他如此，纪母微微放心，没有再说，倒是纪父问起来他们两个在山庄里怎样，听到训练都还不错，他就说自己不准备把两个小的再送进去。
　　“你们两个跟在少庄主身边儿就够了，咱们家不争什么，也不掺和那些事儿，将来要是有个不好，也不至于连累那两个小的。”
　　纪父这话说得很不好听，似乎是不看好少庄主以后成为庄主这件事，或者是觉得这少庄主的位置迟早都要换人，现在跟着他的人讨不了好，不过已经早早送入了两个儿子在少庄主身边儿，不好再送两个到小少爷身边儿，脚踩两条船，可从来都没好结果。
　　但家里头也不是没预备，纪父就说起了纪墨的叔叔有送孩子到小少爷身边儿，现在还没出来过，不知道学得怎么样了。
　　到时候这两位，无论哪位当庄主，纪家凭着彼此的亲戚关系，也不至于全族获罪就是了，顶多是哪个房头要稍微沉寂几年，只要不掺和大事儿，也不会被赶尽杀绝。
　　这些，就是下人的智慧了。
　　纪父还叮嘱他们，该干的事情干，不该干的事情不要出头，尤其是那些可能拉小少爷仇恨的事情，绝对不要做，免得将来被清算。
　　言语中，似乎都倾向于将来的庄主位置会是那位小少爷的。
　　强者为尊，武功的强弱，在这个世界已经能够决定很多事情。
　　“都是命啊，由不得人。”
　　纪母叹了一声，这种天赋上的事情，真的说不清楚的，同样的武功，同样的时间，就是不同的强弱，该怎么说呢？
　　庄主若是聪明，就不会选择弱的那个，以前都是没得选，现在两个儿子，刚好有的挑。
　　纪阆不爱听这样的话，恼了：“你们都说什么呐！好像他们一定会被选中似的！”
　　指着院子中还在笑闹的两个弟弟，四六不懂的样子，真当少庄主稀罕！
　　说完，纪阆大步就往外走，招呼着院子里的将军一同出去遛弯儿，经过两个弟弟的时候，还给他们一人屁股上来了一脚，两个傻的，被哥哥踢了也不恼，笑着跟上去，要一起去玩儿，一同犯傻的还有两只小虎崽，毛绒绒两团，也跟着跑了。
　　被留在屋中的纪墨摸出布袋中的刷子：“我该给米团刷毛了！”飞快地跑出去，凑到米团身边儿，大老虎的威势，足够让旁人不好随便靠近了，用来躲避父母的“计深远”，足够了。

第344章 第 344 章
　　虎园之中养育的老虎很多,而它们又普遍没有什么天敌，为了不把老虎养出一身肥肉，从此丧失了捕猎的能力,培养它的食物链上层，或者其他与之相争的同级狩猎者就很有必要了。
　　老虎基本上也算是食物链中的高层了，再要往上,除了人之外，还真的不太好找，而虎园之中的人又是绝对不能去捕猎老虎的。
　　御兽山庄对动物的驯化是持续了几代人的事情,现在虎园之中的所有老虎的血脉往上算,都是被驯化的那些、陪伴主人一同成长的那些才能留下来的,哪怕它们的基因之中并没有服从人类命令这一条,但在这种持续的驯化和培养感情的过程中，它们总比野生的更容易对人类回以善意。
　　而动物,也是拥有感情的。
　　临死的牛会流泪,看到同类被宰杀的狗会悲鸣,有些动物，看到同类被杀，本来无毒的血肉之中还会生出毒素来。
　　并把某种仇恨铭记。
　　它们分不清这个人和那个人的区别,在仇恨主导的时候,如同从没见过蛇的人会恐惧无论什么种类的蛇一样，它们也会恐惧人并仇恨人。
　　这种恐惧和仇恨的情绪也是会传染的,这样的话,整个虎园之中的老虎就都会废了。
　　可以说，把几代人的心血毁于一旦。
　　因此,哪怕是为了让虎园之中的老虎保持活性,所采用的方式也不是人为猎杀制造危机感,而是培养相对应的虎王，投放不足量的食物，逼迫它们为了生存自相残杀。
　　这是有些残酷的方面。
　　与之相对的另一方面就是对每一只老虎的精心养护，从生育到死亡，绝对的一条龙服务。
　　以前纪墨还小，所能到的地方都不多，接触不到这些，这次回来，因为米团也要参与其中一环——繁衍，他借机就多问了些，了解了一下这套还算科学的流程。
　　虎园中的老虎，跟外头的老虎不一样，它们的喂养跟珍宠园之中的喂养又不一样，不是把食物切碎了搭配好了送到嘴边儿给它们吃，而是直接投放活物，不定时也不定量，故意营造出一种野生的环境来。
　　却又不能让它们完全跟野生的一样，还会有人过来对它们进行基本的训练，这种训练大概就是听到招呼能够过来，叫过来之后就能得到部分食物零嘴儿，如同单独丢给米团和将军的一只鸡一样。
　　其他方面的自然还有一些，比如说对人的熟悉度，和对人某些动作命令的配合度，都是需要训练的，只不过这种训练程度较轻，标准也没有御兽山庄之中那么严厉罢了。
　　可以说，这边儿的老虎对人都是非常熟悉的，就是吃东西的时候，人在一旁摸它的皮毛，它也不会有太过激的反应。
　　“这要花多少钱啊！”
　　纪墨好像没见识一样，略有些吃惊地这样说着。
　　纯活物供养，又是这么多老虎，仅仅一天所需要的鸡鸭牛羊之类的就不在少数，哪怕这片大园子同样能够饲养那些食物链上的动物，营造出一个更像野外的生态环境，可多养一种就要多出钱，多费人工。
　　这些人还会结婚生子，这样几代人下来，冗员几乎是必然的，哪怕所有的流程可以进一步细化，同时增加更多的工作岗位。
　　以纪墨这次回来所见，家中就多了两个孩子，若是每家都如此，甚至有新结合的家庭，那么，还不知道要多出多少人来。
　　一个虎园，就能全部消化了吗？
　　这些人的吃喝，又从哪里来呢？
　　御兽山庄有经营什么很赚钱的买卖吗？还是说仅凭着势力范围内的各种税收就足以应付这样庞大的开支？
　　若只是一个虎园，还罢了，可其他的园子……
　　“你应该问能赚多少钱才是！”
　　听到纪墨这种傻话的中年人笑了，他们正站在草棚子外头，不远处，米团正在向一只雌虎献殷勤，动物□□也是要培养一下感情的，起码要表现出自己比其他的雄性更厉害。
　　在这方面，被饲养的老虎就不是很挑，营造一个特殊的环境，把适龄的有需要的雌虎放入，再把唯一一只雄虎米团放入，三千佳丽任选，就算是再不争气的米团，这种时候也能来个多方选择日久生情了。
　　看它讨好地用头去蹭那只雌虎，动作不徐不疾，却有一种变相的谄媚感，纪墨脸上就带了笑，像是看到自己养大的孩子去追女友一样，感觉，有些微妙。
　　不得不找出点儿其他的话题来分散注意力，免得一会儿它们没羞没臊了，他这里看着的还要给补上脸红心跳。
　　“怎么赚钱？”
　　纪墨余光还在看着米团，注意力却已经集中到这个话题上去了。
　　中年人正在收拾着手边儿的杂物，草棚周围用栅栏为了一圈儿，放着一些生活杂物，这个特殊需求的场地，就是专门给看守的人用的，以防过程中出现什么意外，紧急处理一下。
　　乱糟糟的一堆柴火被放在一边儿，纪墨搭了一把手，这位中年人还兼职着点儿兽医的活儿，虽然是那方面的，但相关的知识总是不缺的，纪墨也不介意言谈之中多请教一些。
　　“虎皮虎血虎骨，哪个不值钱？”
　　中年人没避讳纪墨什么，直接说起来这桩财源，这也不是今日就有的，在虎园时间长了，大家都知道。
　　御兽山庄养着动物，不可能不靠动物赚钱，要说把驯化好的动物卖出去，这固然也是一项财源，就跟藏剑山庄卖剑一样，但有这种需求的总是不多，量也不大，再有御兽山庄驯化动物的法子，普通的也还罢了，若是猛兽类，外头来买还真的未必能用。
　　这些动物，都是要认主的。
　　如米团，纪墨从小养，哪怕纪父纪母也是米团生下来就见过的人，不算陌生，可对他们的命令，米团是绝对不会听的，甚至他们靠近了，米团都会有所提防，随时都会反爪来一下的样子。
　　不要说父母亲人，就是纪墨自己，跟米团不对付了，被它一爪子打过来的时候也有，这种伤都是无法避免的。
　　自家孩子还会跟父母吵架呐，更不要说动物了，该闹别扭的时候也会拧着，甚至因为听不懂人话，某些道理不能掰碎了揉烂了给它讲明白，若是不好好哄着，拧着的时间还要更长。
　　这样的驯化，如果要卖动物的话，说不定还要配套一份驯化方法，岂不是卖菜送方子，这就很不合适了。
　　谁家的技艺不传家，偏要这样贱卖。
　　所以，御兽山庄的主要财源不是这个，而是把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死亡的动物的血肉尸骨回收利用，处理之后再卖出去，什么虎血酒鹿血酒的就很有代表性了。
　　更不要说虎鞭鹿鞭的，总是供不应求。
　　放好了柴火，就要做饭，中年人拿出菜刀来，抓了颗菜，也不洗，就咣咣咣切开了，旁边儿的大铁锅支着，火烧着，油倒上，案板一扬，菜直接都进了锅里，放了盐，大铲子来回几下翻腾，随着油烟冒出，渐渐也有了些香气。
　　“你这是没见过不知道，做这些的都要专门的人手，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干的，你们这些也不行。这人啊，沾过血和没沾过血的不一样，咱们都能看出来，更不要说老虎了，它们也是知道的。”
　　中年人说着单手抓着锅把，把铁锅里的菜扬起来又接住，来回两下，直接往旁边儿的大盆中一倒，这就好了一个菜。
　　他的动作干净利索，虽不细致，但看那菜的卖相还是不错。
　　肥肉熬出来的油，就是不放肉，那股子香味儿也是挡不住的。
　　两个人吃饭也不讲究，中年人分了一双筷子出来，再有一笸箩的馒头，就够他们一起吃了。
　　纪墨接过来道了谢，被谴了一声“讲究”，也跟着坐下吃饭，边吃边说，中年人所说的也是一个环节。
　　每年，都有老虎死亡，这些老虎，有的是争斗之中的败者，有的干脆就是看着不好被屠宰的。
　　说是不让人参与到猎杀环节之中，但让那些不好的占用资源，也不是御兽山庄的初衷，每一个经过人的环节之中都有淘汰的可能，比如说米团，最开始，就是要被淘汰的那个，哺乳期过后，若它还是体弱，就会被直接放弃，转而成为一些带着“虎”名的加工品对外出售。
　　幼崽时，无论哪次纪墨不够坚定，放弃了这只看起来不太好的小老虎，那它的结果也免不了被人处死。
　　后续的训练之中，既然有伤，就可能因此而亡，若是受不住那些训练死了，那么它的尸体也会得到最好的利用。
　　虎园之中就有专门经手这些事的人，他们平时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好像普遍意义上的黑衣杀手一样，区别于其他人，专门处理这些可能让动物记恨的事情，不仅是处死病弱处理尸体，还有就是所有要被贩卖出去的动物，若是没有特殊的要求，都会经由他们的手被阉割掉。
　　这也是防止御兽山庄多年心血外流的防范手段。
　　各个势力主对自家赖以为生的技艺都是非常看重的，如御兽山庄的御兽之法，学了五六年，纪墨不信他所知道的就是全部，却又没有更好的方法得到所谓的嫡系真传，只能慢慢摸索着，看机会看时间，或者干脆靠自己来补全所有的知识点。
　　这还是内部人，若是外部，就是更加不明所以了。

第345章 第 345 章
　　古代对技艺的封锁态度,纪墨不是不了解的，不过一阶世界这个基本上都可以忽略，他的那些老师,不是跟他有些亲缘关系，天生就亲近一层，就是有些性格上面的缺陷，或者干脆是命运使然，让他们能够凑成一对儿师徒。
　　总的来说,只要是有心，就能从降生地周边找到他们的存在，并通过一段时间的献殷勤顺利拜师，之后的学习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不会感受到太多老师对徒弟的提防态度。
　　纪墨有理由相信，这是系统给自己降低了难度,或者干脆就直接提升了某种初见好感度的结果。
　　而到了二阶世界,这种福利显然就不再存在，不仅没有明确的拜师指向,而且不会有具体的衡量专业知识点掌握到了哪里的量化，除了出身上可能还占点儿便宜,不会直接被排斥到某个圈子外面,但其他方面,显然就少了很多无形助力。
　　就好像少庄主虽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破格提拔了纪墨，让他入选,但之后,无论是他有怎样的成绩,也没得到什么超出常规的优待。
　　技艺方面,也是真的有一种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之感，不得其门而入。
　　正在吃饭，都是闲聊，纪墨就问到有关御兽山庄的人的就职问题。
　　按照正常的套路，学习，毕业，找工作，是一条线上的事情，到了工作这块儿，自主创业也是可以的。
　　以前纪墨学习技艺之后，走的差不多都是自主创业的路子，自产自销嘛。
　　偶尔有那么一两回，替别人制作种植，就当是在大公司就职了，待遇方面温饱保障，都会有所提升。
　　那也要根据技艺的特点来定，这一次的御兽师，学完了总不可能自己去开马戏团吧！
　　真的要去打仗跟人争斗什么的，不说纪墨狠不狠得下心杀人，就说动物也会受伤，多少就有些让人舍不得。
　　投入的心血越多，越不愿意让这心血化为乌有，对动物的培养就是如此，这是纪墨不会选择的路，那么，剩下的呢？
　　御兽山庄本身提供的岗位也多，就看一个虎园之内，针对老虎的生老病死，都有大批量的人来伺候，再看山庄之内，端茶倒水打扫卫生的活儿不用说，看家护院总也是有的。
　　其他的呢？在外面呢？江湖上呢？总不可能年年培养的人都自产自销了吧？
　　“你这是想要以后去外头做堂主？”
　　中年人见多识广，哪怕纪墨的表述不够准确，他还是听明白了，自以为明白地夸他：“还挺有心嘛！”
　　御兽山庄作为一方势力主，不可能给别的势力主打工，那样格调太低了，偶尔雇佣兵一下，都算是助拳助阵，关系好才有的，其他时候，自家的地盘不需要管理啊！
　　真以为不派人管，那地方就是自己的了？
　　在不断训练人手的时候，在远离御兽山庄这片区域的边缘，都是多发生争斗的地方，也是纪墨他们的训练为何以追敌杀伤为目的的缘由。
　　那些地盘都是要一点点打下来，再守住的。
　　如同朝廷会把天下划分为郡县州府方便治理一样，御兽山庄对属于自己的地盘也进行了划分，是各个堂口，每个堂口的管事就是堂主，下辖一批人手，负责对外争斗对内□□，听从御兽山庄的号令。
　　这些人，都是几年一换，不升迁也平调，跟官员也差不多，民事军事一把抓的那种。
　　内部的那些堂口还算好，周围都是自己人，彼此的不对付只要不损害山庄的利益，发生争斗也算是内部纷争了。
　　边缘的那些，真是天天都有人死，每隔一段时间必有争斗，那都是两个势力的夹缝处，必然要用人命去填，才能真正占据那块儿地方。
　　“等到少庄主成亲留下孩子，估计就会带着你们到那边儿去走一圈儿，也让你们见见世面。”
　　因为庄主总是单传，所以对孩子都极为看重，生下孩子之后的少庄主才能离开御兽山庄这个安全区，到外头去闯荡闯荡，而不出意外的话，那位小少爷也会走这样一个流程，两人的庄主之争，只看这一圈儿走下来谁的名头大了。
　　少庄主体弱武力值也不高，占据优势的嫡子身份并不受江湖人看重，而他早出生的这些年，就是他的先手，若是能够抢先得到偌大名声，将来继承庄主之位就会顺遂许多。
　　中年人少有与人聊这个，一说就有些多，还有些偏，纪墨听得有滋有味儿，却不免有疑问：“不是应该看御兽技艺的吗？总要技艺好的当庄主才最能服众吧。”
　　这种话，私下里说也没什么，江湖人的规矩，比较灵活。
　　纪墨一向是个谨慎性子，在山庄内很少说这样的话，也就是现在就他们两个，还是中年人先说得出格的，露天环境，也不怕旁人听了去，这才跟着出格了一些。
　　中年人瞥了纪墨一眼，对纪墨，他也就是最近两天才接触，算不上多么熟悉，但因为纪墨关心米团，准备这段时间都在此看着，所以跟他暂时成了邻居，两个多了些交流，只能说，不是个爱挑事儿的。
　　纪墨以为对方大嘴巴，什么都爱说，中年人却也是看人才说的。
　　“御兽技艺好不好，也要看武功啊！”
　　那一眼之中似乎有些鄙视，中年人问纪墨，“你难道不知道少庄主修炼的是什么武功吗？”
　　“知道啊，不就是《御兽诀》吗？”
　　纪墨答得随意，放下饭碗，拿了帕子擦了擦嘴，又把擦嘴的那一面叠到里面，准备一会儿拿去洗了。
　　他这些做派有点儿穷讲究，看在中年人眼中，又是一嗤，心道真是小姐做派，给了纪墨一个白眼。
　　纪墨放下帕子的手僵在那里，忽而有所明悟：“你是说《御兽诀》……”
　　不怪纪墨后知后觉，御兽山庄之中的大部分武学，都带着“御兽”二字，《御兽拳》这种可别称为《基础拳法》的东西都如此改头换面了，更不要说其他的功法。一些招式，更是简单粗暴地命名为“御兽一式”“御兽二式”这样大批发的名字。
　　这就像是小孩子比划招式的时候，会把直拳叫成虎霸拳之类的名字一样，完全没有什么当真的必要。
　　哪怕《御兽诀》比什么《御兽拳》听起来高级一些，却也跟那一帮子批发拳法一样烂大街。
　　听起来就没什么特殊之处，别的不说，就说训练动物都要分个类，不可能拿蛇类的训练方法训练鸟儿一样，真有那种练了之后就能驾驭任何动物的武功吗？
　　早从自身的拳脚功夫上看出是低武而非高武，纪墨可不信有那么玄幻的事情，所以，凭借着一部非凡点儿的武功就能更好地驾驭动物？不敢信，不敢信。
　　“……不可能吧。”纪墨的眉头皱起来，那是不是有点儿不科学？
　　“具体怎么样，咱们就不知道了，不过历来的庄主可没一个武功低的。”中年人显然也不知道那《御兽诀》到底是怎样的，只能这么说，算是个侧面印证。
　　纪墨点点头，算是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有机会的话留意一下。
　　再看米团那边儿，已经很顺利了，整体环境对它有益，它也是个会抓住机会的，已经成功完成□□任务。
　　之后还要在这里多留几天，确保没有问题，纪墨才会带着米团离开。
　　再次回到御兽山庄之后，他们这些人的地位好像又高了一层，具体就是他们要被分到附近的堂口历练。
　　纪墨有点儿不太想去，御兽杀伐，这并不是他学习技艺的初衷，也不是他认为这项技艺最好的应用。
　　“不敢？”
　　少庄主见纪墨面有难色，直接问他。
　　虽然没有特殊照顾，但的确因为米团的弱和后来的强，少庄主记下了纪墨这个人，会对他多留意一些。
　　“我想留在少庄主身边儿，继续学习御兽技艺。”
　　纪墨答得直率，哪怕这种回答可能让人不喜。
　　布置下任务推三阻四什么的，通常来说都是让人不喜的。
　　少庄主打量了他一下，正在抽条的年龄，纪墨看起来还是瘦弱，就是米团，几天的劳累也让它的样子看着有些疲惫，物似主人形。沉稳有余，却不是那么振奋。
　　在纪墨捏着一把汗准备承受责罚的时候，少庄主开恩一般说：“那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这可有可无的话，旁人听着已经是格外看重，纪墨自己却还要担心这是降低了评价，以后恐怕更加不会受重用，不过，他们眼中的重用，对自己来说，其实并不重要。
　　“你倒是胆子大。”
　　田丰的鸟儿用来传讯是很有用的，这次也会跟着一起离开御兽山庄，临别的时候又跟纪墨凑近乎，想要借他那袖箭来用用，纪墨不肯，推说只得了一个，再做不成了，就是不给他，被他酸了一句。
　　“本来进山庄就是为了学习的，跟在少庄主身边儿学习就更好了，外头有什么好的。”纪墨对权力并不看重，选择自然与他们不同。
　　半大的少年，已经开始向往更高的位置了，而他们对“高”的定义不同，所走的自然也不会是同一条道路。

第346章 第 346 章
　　气候正好,和煦的风若温柔的乐，拂过耳畔，金灿灿的阳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落下来，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淡黄的光斑,若跳跃的足迹,渐渐行远。
　　并不能骑乘的动物跟在主人身边儿,随着主人的步伐向前，有的跑远了一些,在前面回头张望，像是在催促主人加快脚步。
　　其中，食物链中比较低的那些,如狼、犬之类都会跑得更快一点儿,充斥着各种猛兽气息的御兽山庄，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猛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把它们吞噬。
　　虽然已经习惯跟这些气息为伴,不至于真的为此惶惶不安,但能够早点儿离开，还是早点儿离开的好，外面的空气都是新鲜且轻松的。
　　同样作为猛兽的虎豹之流,却没有那么矫情，懒洋洋地甩着尾巴，等待着主人的步伐，或平行，或默默跟随,或者干脆不走寻常路,在树上趴一会儿,等主人多走几步,再直接顺着相连的树枝跃走，如履平地一样的穿行在林间，追上主人的脚步，与之并行。
　　哪怕被驯化多时，这些动物喜欢的还是那自然的气息，认认真真跟着主人走石板路的就没有几个，都在旁边儿的草地上行走。
　　“你既要留下，就别惹事儿，其实这时候出去才是最好的。”
　　纪阆还在对纪墨叮嘱，他以前没想过少庄主和小少爷的事情，这哥俩之间的矛盾，于他是不存在的，因为看不见。
　　近乎封闭式的训练，他平日里都不怎么能够接触到少庄主，更不要说小少爷了，而那些下人，敢非议主人的，恐怕根本不会到那个院子去伺候。
　　这种情况下，有些事情，他们身在局中，反而还不如外人看得清楚。
　　被纪父纪母提醒之后，纪阆就觉得这时候离开一段时间是最好的，不管那兄弟两个怎么相争，他们在外头发展自己总不为错，若是真的发展成了堂主，指不定以后还有被拉拢的可能，而不是直接一下子按头打死。
　　“跟在少庄主身边儿才是最好的。”
　　纪墨很坚定，哪怕他并没有看到少庄主掌握有什么超出自身的技艺，但他还是坚定这一点。
　　纪阆见说不通，有些凶地瞪了纪墨一眼，扬了扬拳头：“你好好的，别惹事儿！”
　　说完，就扭头走了，显然对弟弟的不听话，已经不是第一次领教了。
　　何勇早在前面等着，两人的老虎也都跟在前面，这会儿见纪阆走上来，将军过来蹭了蹭他，跟着往前走了。
　　纪墨看着他们的背影，挥了挥手，哪怕没人回头看，但他心里是真的做了一个告别的。
　　在外头就不比在山庄里，不是每天都能见到了，以后再见，怕要到几年之后了。
　　回去之后，纪墨就被叫到少庄主面前谈话，对方直接问：“你留在我身边儿，是想要什么？”
　　这种时候，应该回答表忠心的话才是最好，纪墨知道，却不想说，而是直接坦诚心意：“我想要学御兽技艺，更好的更高深的御兽技艺。”
　　“《御兽诀》吗？”
　　少庄主的一侧唇角翘起，这是一个有些嘲讽的笑容，“那你该去找我的二弟才是，他的武功可是最好的。”
　　纪墨沉默，如果《御兽诀》真的跟武功有关，那么，这种选择的确不算错，事实上，纪墨的年龄比少庄主小，比小少爷大，选择哪头都没有太大的年龄差距，不至于落选。
　　可命运的安排，既然已经决定了一头，就没有再投入另一头的必要。
　　一条道走到黑，不撞南墙不回头，纪墨不觉得自己的性子之中有死板的那一面，可真的遇到事情，他又觉得没必要在绝望之前更换道路，坚持到最后也许会收获最大的果实。
　　或者，那不是最大的果实，也是自己付出心血最多，最令自己欣慰的果实了。
　　“……我没想过。”
　　纪墨的这个回答有些老实，甚至近于木讷了。
　　少庄主又笑了一下，看不出他的真实意图是什么，但他的笑容却让纪墨感觉到微微的放松。
　　“你想要学《御兽诀》？”
　　这个问题更加直接了。
　　“可以吗？”
　　纪墨抬眼，目光之中都是希望的光，若是可以，他当然愿意学，如果这种陌生的武功跟御兽技艺有关的话，他更会想要学到。
　　不过，不是说这是庄中嫡传吗？他并非庄主血脉，真的能学？
　　“我说可以就可以。”
　　少庄主的笑容又变了，像是回到一开始的嘲讽上去，却又不太相同，他站起身，往外走了几步，说：“过来。”
　　御兽山庄中的建筑跟一般的古代庭院不太一样，是分为几个大的区域的，被称作少庄主的院子，其实就是东边儿的一片儿，这片区域所包含的也不仅是一个院子，而是好些个院子，嵌套形式的。
　　少庄主的院子在正中的核心区域，周围是少庄主的心腹所居，包括那些听从他命令的管家，还有纪墨他们这些被训练好听用的少年，再往外一圈，距离少庄主更远一些的，则是一些外事上的安排。
　　比如说纪墨他们刚进来的时候所居住的院子就在这一圈上的东南角，东北角则是驯养猛兽的院子，如同虎园会储备很多老虎一样，御兽山庄之内也小范围地储备了一些猛兽，供少庄主挑选使用的，都会被老师那样的人进行初步的训练。
　　便是纪墨他们，看起来一人只拥有一只动物，其实还是可以操控更多的，毕竟有些动物就是要群体才能发挥更大优势，比如说狼犬之流，更有蛇类，都是如此。
　　御兽山庄之中最具特色的就是兽道，人训练动物，动物也会被驯化，但人和动物，说到底是不同的，有些动物习□□水，有些动物习□□树，御兽山庄之内因此拥有各种适宜的环境，并在一定程度上让这样的环境更加适合动物生存。
　　人有人道，兽有兽道。
　　所有石板铺就的道路，都是人能够行走的，动物通常不会在这上面行走，而动物会走的那些路，人能够走，却最好不要走，尤其是那些普通的下人，更会恪守这一条规矩，免得白白送命。
　　所有默认走上兽道的活物，都是可以被动物捕猎的，仅此一条，就能经常见到山庄之内游荡的一些活羊活牛之类被猛兽捕杀，当场吃掉。
　　因要为这样的兽道留存位置，所以院子的占地面积不小，每个房间之中的地方也不小，更有宽敞大门，便是猛虎通过都不会剐蹭皮毛，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居所，更像是殿堂了。
　　少庄主的居所也是这样的，这个核心区域，纪墨从来没有进来过，跟在少庄主身后走进来，目光四下打量，不禁感慨，这宽敞得，都不像是古代的建筑了。
　　那些在图片上看起来美轮美奂的古代建筑，放在现实中，房舍的低矮还有阴暗，总是让人感叹皇宫也不过如此。
　　纪墨亲身经历了好几个古代世界，也都习惯这种低矮和阴暗了，看到这里的建筑，就有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这倒不是错觉，而是真实存在的事实。
　　没有玻璃窗，窗户是蒙着窗纱的，哪怕那窗纱够通透，可本质上还是为了遮风挡雨，必然也有其细密之处，来自外面的光源，天然要被隔了一道屏障，走入室内之后，便是白日里，也不会真的多么明亮。
　　也唯有靠阳光的那面，才算是亮堂一些，但，少庄主的这个房间不同，里面的地方不仅大，而且够亮，像是采用了玻璃窗的效果，其实么……一些巧妙镶嵌的镜子碎片，让纪墨一眼看明白了其中奥妙。
　　这也是机关了。
　　还记得那陵墓之中的光源机关，巧妙到利用外头射出来的一线之光，反复腾挪照亮整个陵墓，现在这种，有几面窗的光源，采光，聚光，也不是很困难。
　　有的时候，反射之光往往更亮，也就让这个屋子更显得明亮敞阔。
　　精密的计算光线的夹角之类的……纪墨眼中异彩连连，差点儿就要找这位建筑大师请教请教了，看起来简单的计算问题，其实也要涉及到一些空间几何之类的知识，能在古代，做出如此的布置来，都是能人啊！
　　房间之中别无他物，五个书架，上面满满的都是书。
　　书架是最普通的那种类型，两米多高，共有十层，一册又一册的书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乍一看，像是回到学校图书馆一样，满是“书香”的感觉足够让人窒息。
　　少庄主走在前面，来到最近的一侧书架前，随手从上面拿下一本大部头一样的书来，打开，可以平摊的书如同活页一样，每一页都有些活动的余地，又被绳子穿着，不能乱动。
　　“你想要学哪个，这些，都是《御兽诀》。”
　　少庄主指了指那书架上的书，一本本书脊外露，上面都是《御兽诀》的字样，不同的是在下方还有小字编号，而少庄主摊开在桌上的那本活页，如同书目一样，简述了每一个编号书籍代表的副标题。
　　纪墨晃了一眼，看到其中一个是“蛇变”，“虎令”等字样。
　　脑中似有一根线崩断，豁然开朗，兽之数，何止百，怎么可能有一种武功通用所有，所以……莫名有了些大学选专业的敬畏感，这是要选一个精研？外面的那种武功越高，越能御兽的传闻，都是错误的？

第347章 第 347 章
　　“倒也并非是谬误。”
　　少庄主的手指随意地划过桌上的摆设,从书册的边沿一划而过，若刀子平切，看起来有几分锋锐之意。
　　纪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自己竟然十分失礼地把这种话问出来了,不过既然问了,就想要知道一个明白,他的目光之中满是求知之光。
　　瞥了他一眼,少庄主笑了：“世人都说我御兽山庄如何？看不起的大有人在,敬畏的也大有人在，却不知道我御兽山庄如今这些,来的都不容易。禽兽不言，难通人性,既要驯化,就必要非常手段。”
　　人类对动物的驯化，从来没有停止过,但若说深入，却也未必见得。
　　如马，如狗,如鸟，如鸡鸭牛羊，都被驯化得便于使用,但，从古代到现代,这种驯化也就是有了一个动物园，还倾向于野生动物园那种保持它们自身天性的,不见更多的利用。
　　倒也有能人,把熊虎之流从小抱在身边儿养,养得亲人，但生死关头，危机时刻，是否能让它们依旧如此，就很难说了。
　　现代的科技打散了很多东西，也让动物的数量稀少，只能被保护起来，而不能充分利用了。
　　放到这个世界之中，虽然是古代，但彪那种跨物种而生的产物出现并听命，本身就是一种远超现代的技艺了。
　　纪墨是这么认为的，不能因为古代，就认为所有古代的技艺都落后，它们固然是有着落后的那一面，逐渐被时间遗忘在历史中，但也有着现代所不及的那一面，比如说御兽之技。
　　“若自身武功不高，很难压制猛兽，驯化之法上，必也要退一步。”
　　预感到少庄主后面会说有关御兽山庄御兽技艺的精妙之处，纪墨愈发神色专注，双目炯炯有神地看向对方。
　　这种专注倾听的姿态实在是很好地取悦了少庄主，他在山庄之中的位置看起来是人人重视，然而因为根骨不佳，武功必然不能极好，庄主对他是有所忽视的，尤其在一个根骨好的小少爷的对比之下，他所受到的无形之中的冷待，也是愈发明显的。
　　一个习惯了华服锦衣的人，让他穿一件素点儿的衣裳都会感觉莫名委屈，哪怕那种素衣在外人眼中也足够华丽。
　　满腔无处可言的愤懑之意，压在胸腔之中，难得一吐，此时此刻，有人听，他便也说了。
　　站起身的少庄主在书架之前游走，指着上面的一册说：“你取下看看，看看能不能看明白。”
　　大部分的书册不是很厚，少庄主所指的那一本也不厚，纪墨上前取下，小心翼翼抽出来，不把旁边儿的书册带出来，打开看了，才发现并不是文字版，而是图画版，一张张图像是他曾经做过的书册一样，画的是驯化之法，那野兽并不逼真，人物也略显单薄，也就是火柴人多了衣服的感觉。
　　大略一看，能够看明白是用鞭子驯兽，这也算是最常见的了。
　　知道少庄主是要借此说什么，纪墨也不细看，快速翻看了几页，道：“这是用鞭子驯兽？”
　　“是《御兽诀》之中的鞭法。”
　　少庄主指点着那一排书，从某处到某处，直接道，“策之以鞭，驱其所指。”
　　人都会屈服于重刑，何况是动物，它们的智商不高，也不代表着死不悔改，真被打得怕了，狼也如狗一样要翘尾巴的。
　　不能逃，不能躲，只要做错就挨鞭子，这种原始粗暴的驯兽方法，能够一直流传，也正是因为好用。
　　如同某些地方驯象，在大象小的时候就把它用绳子拴住，若是做事情不对就会鞭打，那时候反抗也没用，只会得到更重的惩罚，渐渐学会听话，如此天长日久，等到长大了之后，即便人已经不是它的对手，它也不会反抗人的驱策，而是会按照学会的命令行事。
　　纪墨捧着书册，鞭法是这个意思吗？
　　难道不是武功？
　　少庄主从他手中拿走书册重新放回原位，继续道：“若武功不高，被动物反过来咬死，就是御兽诀也无济于事。”
　　御兽山庄驯养猛兽，并不是都从幼崽时候驯起，如同套野马一样，最开始也是从外寻来成年猛兽，以一己之力驯化，之后再培育它们的幼崽后代，延续这种驯化的成果。
　　这是传统，也是少庄主不受重视的另外一个原因。
　　外人都以为少庄主成亲有子之后，去外头走一圈儿，在江湖上留下名声，起码展示了自己治理己方势力的能力之后就能顺利荣登庄主之位，事实上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御兽。
　　凭借这些年学到的御兽诀，凭借自己的武功和技巧，到真正的野生猛兽面前，驯化一只带回来，这才证明他有资格继承庄主的位置。
　　以往庄主都是单传，并没有旁的子嗣，这一步几乎就是省略的，或者说是大大放水的，而这一代，除了少庄主外还有一个小少爷，两者之间，庄主又格外看好小少爷，这一步必不可省。
　　而同为御兽山庄之人，同样学习了御兽诀，少庄主知道要想让这一步不成功会多么容易，不需要多做手脚，只要选取的野生猛兽足够野，就能够把他耗死，因为他的武功的确是不高。
　　人与虎争，力能搏虎的又有几个？
　　起码少庄主不是那样的壮汉，也没有那种勇力，技巧性的事情还罢了，真的力敌，不能够。
　　偏驯兽又不是要以杀死为目的，如同训鹰人必有熬鹰一法一样，对野生猛兽的驯化之法，也必要先有能力把它困于一地，跟它死磕，不听命不许其走，不听命不许其吃，多方限制自由之后还要让它无力挣脱而服从，熬着兽，也熬着人。
　　想要凭借一个人干成这样的事儿，只是听来，纪墨就知道这其中较量的心力必不可少。
　　耐心，毅力，意志，体力……多方面的比拼，一定要让猛兽了解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方才有胜的可能。
　　不得不说，御兽山庄的先人，能够凭借着一己之力驯化多种猛兽的那位，真的是难得的大毅力之人。
　　这就是武功和御兽的关系了。
　　先有这份力，才能御兽。
　　御兽诀并不单纯是武功，有一册是武功，重在呼吸法更讲究一些，真正练下来，个人的身体素质也是重要的影响因素。
　　其他的，御兽诀指的就是这书架之上的上千册书了，分门别类，都是讲对各种动物的驯化之法，便是一个看着简单粗暴的鞭法，也不单纯是暴打，打哪里会让动物疼而不伤，或者打什么位置会让动物做出怎样的正如所想的反应，都是有技巧的。
　　以此类推，还有各种食谱配方表，要说食谱，也可称作药食，如同猫薄荷会让猫做出特殊的反应一样，御兽山庄调配的一些药丸，也可以让动物发狂，产生如同狂化的效果，还有就是让动物自身倦怠，更容易服从某些命令之类的。
　　这些配合驯化所产出的药食之方，在纪墨看来，已经如同一项单独的技艺一样难得了。
　　前提是，这些药食所用的原料在其他世界还能找到相似的替换，否则，也就是不具备普遍意义的心血结晶，对纪墨而言，价值就要弱一些。
　　动物爱吃什么，讨厌什么，动物什么时候繁殖欲强，会有怎样的反应，这时候适合训练怎样的行为动作，怎样保持动物在某些倦怠时期的攻击力，怎样挑起对方的攻击，以及怎样回避并压制……林林总总，从吃喝拉撒，到攻击防御，方方面面，就连宛若对动物量身打造的武功都有。
　　这些，有的是纪墨已经在训练中接触过的，有的是完全没看到过的，都是新的知识。
　　其中动物武功那条，纪墨他们的训练中也是有所接触的，不是真的让动物打坐练武，而是持续锻炼某种套路姿势，比如说两者配合攻击的时候，对方要从哪里起跳，要把身体拉长或者弯曲到怎样的长度角度，这种身体上的反应训练，都可称之为动物武功了。
　　好像人在练武的时候，做出站桩的姿势，用特定的呼吸频率呼吸一样。
　　动物的呼吸也是可以被调整的，不同于人的言传，动物只要身教，体察它的呼吸，让它在做某些动作的时候呼吸错一个节拍或者怎样，进行一定的调整，从而完成这个动作。
　　反复进行同样的呼吸和动作同频的训练，就会让动物更加省力，所谓的蓄力持久。
　　这种方法也不是对所有的动物都有效，根据种类不同，有些就用不到，却又有另外的训练方法。
　　如蛇，蛇毒复杂，但可人为驯养蛇的时候调整它的毒素程度，生活环境周围都是怎样的，吃的东西都是怎样的，好像人常吃一些毒素，微量多次，从而培养对某些毒素的抗性一样，蛇也可如此，加深它毒液的毒素。
　　蛇不会被自己的毒液毒死，所以这种培育，从某个角度来说是没有上限的。
　　而训练的时候，怎样的可以咬可以注入毒液，怎样的不可以，又是要有区分的。
　　御兽诀中最让纪墨侧目的还是杂交繁衍之法，狮虎兽，虎狮兽，都是已经培育出来的品种，其他的各个类别各有其物，也不得不让人感慨这种思路的先进性，最重要的是竟然能够保证一定的存活率，令人蔚为观止。

第348章 第 348 章
　　“你若是愿意学,就去学，这些东西，放在这里,不过是废纸罢了。”
　　少庄主慷慨大方,好像败的不是自己的家,即便被他同意能够学这些知识，但看他那大手一挥的架势，纪墨莫名想到了“千金散尽”的感觉。
　　看他气色表情,这也不是那种自知自己无法学到,所以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干脆什么都不在乎了,更像是在慷他人之慨,全没有半分传承御兽山庄御兽之法的荣耀感。
　　纪墨捉摸不透，只能躬身道谢，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授业之恩了。
　　那本外头传言之中的《御兽诀》武功也没被拿走，依旧在书架上，纪墨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看了看。
　　不出意料,的确是有关呼吸法的应用，尽量留存一口气于内腑之中旋转周天什么的,听起来就像是一种玄学，但有在二阶巫祝世界的经历,真的有过那种与自然相合体验的纪墨却更能理解。
　　总的来说,还是天人合一的思想吧,以人心体察天心,调整自身达到应和世界的目的，最后能够达到的高度，理论上来说，是可以到神明位阶的。
　　呼吸法外，附录的还有一些精妙的招式，不以剑招拳法相别，每一招都能用剑，也都能用拳，若用别的，刀枪棍棒，只要不是奇门兵器自有奇法，就都能试着来两下。
　　只武功这事儿，最好都是从小练起，便是纪墨现在年龄也不算大，还有机会再练，想要高深，也要是几十年之后的事情了。那种高深，也未必是一拳便能崩山的程度。
　　他并没有专注在武功之上，舍本逐末，而是把其中的关键记下，就放下了这册书，去看其他真正属于御兽的知识了。
　　这一看，就是五年。
　　五年之中，少庄主娶妻是一件还算热闹的事情，当时纪墨也参加了，纪阆他们却没能马上回来，那阵儿纪墨还以为纪家的算计差了，药王谷小姐身边儿的人都见不到，怎么娶。
　　哪里想到，第二年，纪阆就直接迎娶了少庄主夫人身边儿的一位丫鬟，摆明了主人家对他的重视。
　　也是那一年，少庄主夫人有孕，平安诞下一个男婴，其后，少庄主就要去外头走一圈儿，还来问过纪墨，是否要跟随。
　　“御兽技艺，浩若烟海，烟海不尽，心不得出。”
　　任何知识，只要钻研进去，纪墨就有一种难得的专注，若非生理需求限制，他甚至可以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直到把所有都看完想透为止，遇上一些自己不能明或者不认同的观点，也会想要去亲自试试，看是不是能够得到同样的结果，哪怕他知道这些写在书上的都是前人验证的知识，却也想要亲手做过一遍才算。
　　这就好像化学实验，书上说的步骤是怎样的，反应是怎样的，不亲自尝试一次，永远不知道那变色的过程竟然如此奇妙。
　　因有少庄主的放任，纪墨的权力没变大，自由度却高了，还能去专门为少庄主饲养猛兽的园子去看，那些记载在书册上的知识，有些也是从这里实验而出的。
　　“既然你愿意，就继续学吧，这些东西，能有人喜欢，也是好的。”
　　少庄主当时的神色淡淡，他的肤色苍白，属于看着就知道身体不是很好的那种人，却又谈不上病弱，成亲之后，脸上偶尔也会有些正常的血色，但他的瞳仁儿颜色略浅，阳光斜射过来的时候，反射出来的似都是冷光。
　　若世间所有都不在他眼中停留，极为淡漠的一个人。
　　纪墨见过他成亲时候的样子，红衣极艳，本应火热，他给人的感觉却是极冷，仿佛是厚厚的冰层，连映在上面的红，都是从远处反射而来的余晖，并非自己所有的火热。
　　再后来，纪墨就发现少庄主所养的原来是蛇，毒蛇。
　　别的不说，至少那种冷漠性子，还真挺适合这种冷血动物。
　　蛇又称小龙，药王谷出身那些丫鬟也不是普通人，并不以此为怪，反而在少庄主的衣服上添了龙纹，愈发显得尊贵了。
　　“多谢少庄主。”
　　纪墨道谢，他是真心感谢对方给自己这个机会。
　　等到人走了之后，他就从书册之中抽出一本讲蛇的，被经常翻看的书册似乎都有些毛边儿，里面讲述的内容是一个实验推论，人并不是蛇的食物，熟知了蛇的性子，两者之间，几乎可以秋毫不犯，可若要蛇听命，就要驯化，驯化就要冒一定的风险，因蛇的行动速度和体型等限制，防范住了蛇毒之后，它的反噬不会如猛兽那般不可控。
　　书里便推论了一种理论上驯蛇的最优方法，即以身驯蛇，日常自己服用微量的毒药并某些药食，天长日久，所生的血之中就会含有些许毒素，也有蛇喜爱的气息，再以自己的血来喂食所养的蛇，同样是食物引诱法，不同的是以自身的血作为最佳的食物诱惑蛇听从命令。
　　这样驯化的好处就有一条，蛇会把人当做自己的粮仓，会主动帮助人攻击敌人，不许其他人靠近侵害主人。
　　这是一种能够充分发挥毒蛇主动能动性的驯化方法。
　　然而，这只是一种理论，并不是真的成形的实验结果，因为长期服用毒药这件事的后果本来就难料，更不要说那所谓的让自身血液之中带上蛇类喜欢的气息了，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可能，就慢性自杀，谁也不傻，自然不会尝试。
　　想要达到类似的效果，也可以用一些外涂的药物，或者干脆就慢慢跟蛇培养感情，至于这种感情到用的时候能够有几分，就实在是不好说了。
　　页角上没有明显的缺损，但那毛糙的感觉，似乎能够体会到上一位阅读者看到这里的犹豫和思量。
　　纪墨轻轻一叹，这里面有些御兽之法，真的是用命试出来的方法，成与不成，其中都夹杂了人命，不是自己的，就是别人的。
　　还记得那用活人当做猎物的训练，纪墨没有忘记，御兽之初，所要用的就是这份对他人的残忍杀伤。
　　起码在这里，就是如此。
　　动物与动物之间的配合，动物和人之间的配合，都是为了达到增加杀伤力的目的，这也变相说明了外面的环境并没有想象中安稳，不是什么太平盛世。
　　自少庄主去后，院子内似乎一下冷清起来，纪墨每日都在存放书册的院子和圈养猛兽的园子两处奔波，那边儿有专门做实验的人，他们互相交流一些观点看法，对方对御兽也有自己的心得。
　　“动物的寿命才有几年，能够陪伴几十年的都是少数，大多数几年而已，有多少时间让你培养感情？”
　　那人对纪墨培养感情的说法嗤之以鼻，不是不正确，而是性价比太低。
　　很多动物的记忆力本来就不如人，今天见了，明天不见，它可能就直接忘记了你的存在，包括你训练的那些东西，可在棍棒鞭打之下，哪怕它们忘了你，也会记得那打在身上的疼痛，记住那根棍棒鞭子，从而条件反射一样服从某些命令。
　　可以说，棍棒鞭打的训练法是最直接的，尤其在不惧损耗的前提下。
　　御兽山庄养着那许多动物，什么虎园狮园豹园的，并不是真的就要让它们舒舒服服活到老了，而是要拿来用的。
　　动物的寿命本来就短，壮年的时候更不长，若是把大把的时间都用来培养感情，真正能够用上几次呢？
　　世人都知道细水长流才是长久之法，可若细流有限，与其等它慢慢流空，在这个过程之中增加损耗，何不一次取走呢？
　　杀鸡取卵固然愚蠢，可若是所需的就差鸡腹之中的那一颗卵，又何惧杀鸡呢？杀了一只，还有下一只，多少鸡都在那里养着，怕不够吗？
　　“打一顿，记得更牢，这些，都是写在书上的。”
　　那人这般说着，手中鞭子作势要扬，在他面前的动物就迅速做出了一个扑咬的动作来，似有某处不够规范，他的鞭子在对方的身上点了点，并没有打，然后是下一个动作。
　　最开始，需要鞭打才能明白的动作，渐渐地，不需要打，只需要发出同样的命令，动物就能明白，并做到位。
　　这种训练，也是那些书之中写过的，或者说，那些不断添加到书架之上的书，都是这些实际训练的人一步步总结出来的，不是反复验证，经受得住考验的，也不会落在纸面上，成为供主子阅览的文章。
　　其后之人，再要研究这方面的内容，就会以书上的内容为准，继续往下研究，若有不同的方向，也会先找寻前人的研究，看有没有重合的，若是没有，会重新开启一项，与管事申报之后，开始研究，其中所需几乎没有额外的费用，猛兽是自家养着的，食材是下头送来的，除非有什么特别的药食需要申请，否则，都无需额外耗费。
　　若是研究有成，就会有奖励，也会被写入书册之中，他们甚至都不必自己会写，有专门的人会来看结果并询问具体过程，所以，纪墨来问，并没有受到什么抵触，大家都已习惯如此。
　　这也算是专门的研究人员了。知道那些书册并不是只开放给自己，纪墨也没感觉少庄主这份恩情薄了，只是感慨御兽山庄的分工太过科学合理了，在御兽一道的翘楚地位，实至名归。

第349章 第 349 章
　　跟纪墨说这番理论的人被称作五叔,也是山庄之中的老人了，他的人生经历跟纪墨他们还有些不一样，同样都是被选上来的孩子,成长之后同样被分到了下面的堂口历练,然而，打架就会受伤，打杀就会死人。
　　不死人,死动物也是一样的。
　　五叔从小养的那头狼死了,死的时候已经是狼王了。
　　“这些动物都是欺软怕硬的主,强而制，你比它强，你打得过它，它就会听你的,狼群之中，尤其如此，不是每一头狼都敢向狼王挑战的,因为狼王之战，打得狠打得凶,打到输者不死即残,便没有哪头狼敢随便伸爪子了。”
　　五叔说话的时候抚摸着手上的鞭子,被卷曲起来的鞭子是暗棕色的,像是那血迹渗透又干涸的颜色,天长日久，似乎也带着一层油亮之感。
　　“你若是要真正驯服它们，既不能把它们看做完全的异类,也不能完全看做同类,其中的分寸,要把握好。”
　　话赶话说到了这里，五叔就说起庄主那些侍妾的来源，除了个别的是庄主碰见的喜欢的带回来的，其他的都如同那些猛兽一样是批量培养的。
　　这个批量就更残酷了。
　　时人有丢弃女婴的恶俗，御兽山庄势力范围内，女婴却不是随便丢弃的，会被集中送到御兽山庄，这不是庄主好心要收养她们，开个慈幼局之类的善堂，而是把这些女婴都搜集起来送到猛兽群中，人为制造狼孩儿那样的存在。
　　又在几年之后，对方几乎完全形如野兽的时候再把人揪出来，按照驯兽的方式来驯化，让这个人重新学会说话，学会简单的思考，重归正常的人类生活，可，这种人为制造的过程，哪怕他们有意先拿走母兽的幼崽，替换成女婴，也有不少女婴会被发狂的母兽咬死。
　　能够真正被母兽当做孩子养大的十中一二，概率极小，但基数大，所以培养出来的也还够用。
　　纪墨听得一言难尽，莫不是庄主有什么特别的癖好，才会喜欢这样的女子？
　　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人猿泰山，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当白发魔女，这样矫正过来的女子的好处在哪里呢？那种野兽一样的机警吗？
　　还是说，又是另外一个实验项目？
　　纪墨发现，自己一开始似乎有些小瞧这个二阶世界了，是，武功不高，动物同样不能说话，通人性的程度也只能说是多代培养的某种必然，但，在另一方面，无论是杂交繁衍出来的趋于稳定的彪，还是其他的，似都有过人之处。
　　“如果全是家养的，时日久了，你就会发现这些家伙没了血性。”
　　指哪儿打哪儿固然好，可把狼训成狗，对人的助益会比狗更多吗？若不是为了狼群那悍不惧死，狡诈围攻的劲儿，直接养狗不好吗？何必费那么多心思驯化狼呢？
　　“若要保持这种血性，自然要适时引入真正野生的那些，那些野生的，总是更厉害一些。”五叔说到这里，看了一眼纪墨，“兽如此，人亦如此。娇养的小姐可没有野丫头命大，而母兽强了，子嗣也会更强。”
　　发现了这种自然界中优胜劣汏的规律，人为制造类似的机制，从而获得某些具有“血性”的野生种，加入到自身的血脉之中，改变后代的血脉之中的倾向，如同某些逐代优化一样，什么鹰的视觉，熊的力量，没有那么夸张，却也足够把那种警觉遗传下来，让后代具有过人之姿。
　　人对超凡的向往，是一直存在的，如同每一个大巫渴望体察神明之意。
　　纪墨听着听着背心发凉，不是说这种做法毫无道理，而是……小少爷的母亲不就是这样出身的侍妾吗？也就是说小少爷本身就是这种优选的结果，具有比少庄主更大的竞争优势。
　　“这种事，大家都知道吗？”
　　纪墨想要问的是少庄主，对方知不知道这件事呢？
　　五叔笑了一下，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直接道：“少庄主是知道的，庄主早就告诉他了，在小少爷生下之后就告诉他了，若是他不能够强过小少爷，庄主之位，以后是轮不到他的。”
　　“啊？那，那你们呢？我，我是问咱们呢？”
　　纪墨有些意外，原来，那个淡漠至极的少庄主是因为知道了这些才对什么都不在乎吗？
　　“咱们？”五叔像是有些诧异这个问题，大拇指摩挲了一下鞭子说，“我记得你是虎园出来的吧？有没有看过两只老虎打架？”
　　老虎并没有群居的习俗，虎园之中培养的那些，撑死也是母虎带着幼崽的样子，不似狮群天然成群，便是人们着力培养，所谓的虎群也只是个概念化的称呼，并不是真的有老虎群，它们还是各自独居。
　　而独居的话，必然会有地盘划分，投放的活物，也不是完全平均分配的，所以，就会有竞争，会有两只老虎打架争夺食物的时候。
　　纪墨点点头，他是见过的。
　　“跟着老虎的那人，输了的那个，如何？”
　　虎园的老虎，也有被人单独培养的，可能打架的两只老虎并不是同一人所养，最后的结果……纪墨以前还真的没太留意，试探着问：“重新养一只？”
　　五叔从小养的那只狼王，就是在一次争斗之中被人给杀掉了，那之后，他再没养过别的动物，而是直接来了这园子里，做些实验研究，看怎样改进驯兽之法。
　　所以，也许还能转业？不再驯养动物，而是从事其他方面的工作？转换一个职业？
　　没等纪墨把这个想法说出，就听到了五叔的大笑声，他笑得前仰后合，活像纪墨说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
　　纪墨满头黑线把自己的话再回忆了一遍，也没有哪里好笑啊，他到底在笑什么？
　　“哈哈，当然是要跟那人打一架啊，老虎输了，难道人也要输吗？只有赢了才能立足啊！”
　　五叔大笑着给了答案。
　　于他而言，这个答案简直就是一加一等于二，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偏偏纪墨没答出来，这不就好笑了吗？
　　纪墨听了却没拐过这个弯儿，这是几个意思？难道养动物还要看武功了？就算是为了反制动物，也不至于……
　　哦，这不是说动物，而是说他们。
　　问题回到最初，纪墨问的是如果少庄主和小少爷相争，输了之后怎么办，这个“怎么办”主要问的还是他们这些外人看来都是跟随少庄主的人该怎么办，一朝天子一朝臣，天真地认为换了皇帝自己还是心腹大臣的，怕不是傻子。
　　而五叔给出的答案就是，少庄主和小少爷相争，输了无所谓，死了残了都无所谓，只要他们这些跟随少庄主的人能够跟小少爷的人相争并且赢了，那么他们就有立足之地。
　　这种强者生存的野兽法则，不是直接把所有人都当做另外一个人的附庸，一损俱损，看似是给出了生路，让五叔他们能够如此气定神闲地坐等二虎相争分出一个胜负结果，却也更乱了。
　　建立在这种规矩之下的御兽山庄，就好像是一个□□桶，可以想象若是庄主的能力不足以服众，底下的这些人，能把他炸飞的就不会留情。
　　异常的残酷和冰冷。
　　所有人相争的目标都很明确，未必要胜过所有人，只要胜过和自己相当的那个人就可以了，更强了之后，就可以往更上一层发动攻击。御兽山庄，强者居之。
　　想要当庄主，先要有足够的名气，其次能够争于野兽，再次，便是能够争于人了。
　　山庄之中的这些人，无论是那些精心培养的侍妾，还是看似兢兢业业从事研究的研究人员，他们的能力越出众，庄主的压力就越大，哪一日不能压服这些人，老了的狼王，就必然要被杀死。
　　这不是如坐针毡，什么才是如坐针毡？
　　纪墨忽而想到少庄主引自己看到那一房间的书册时候的表情，那时候总觉得那嘲讽有些莫名，以为是对着小少爷，其实么，这些书册背后的人，制造出它们的人，又何尝不是在觊觎着“御兽”二字，时刻准备着把上头的人拉下马。
　　这又不比当皇帝，协调平衡，懂得用人就好了，到了庄主这里，若是他没有足够掌控所有的能力，下面这些人越是出色，就越是让他往深渊之中滑落，终有一日会被拉下去，再也不能出头。
　　畏威而不怀德。以丛林法则当做准则的御兽山庄，里面的人，恐怕兽性更多人性。
　　这个猜测，让纪墨骨髓之中都泛出冷意来，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这样一个残酷的竞争局面之中，自己并不是中心，而是边角位置无关紧要的一员？
　　不，也不是边角位置。
　　小少爷早就开始挑选自己的人手了，也就是说，少庄主的配置所拥有的，对方也有，那么，如同照镜子一样，纪墨也会在小少爷的人手之中找到与自己相对的那个，若是不能争过对方，输了就是死了。
　　“以前……真的是单传吗？”
　　这种竞争机制，感觉庄主多少后代也都会死得只剩一个，如狮群之中，只有强者才配留下子嗣，而强者是唯一的。
　　五叔神秘一笑：“谁知道呢？”

第350章 第 350 章
　　“所以,你很有信心吗？在这些研究上面……”
　　纪墨问五叔。
　　五叔侧目，眸中的光有些奇色：“我为什么要对这些有信心？只要到时候杀死那边儿的人就好了啊！”
　　名额不是一对一的，却近似是一对一的,杀死一个，自己就能立足这样子的赢,而不是在研究项目上比拼,排在第一的才能赢。
　　这样比，其实也……纪墨是看过那些御兽诀的,知道研究项目到底有多少,若是不同的研究项目,难道能够说对方研究的一定不如自己有用吗？所以，果然是杀死了事吗？
　　他就说么,按照他们这种研究效率,不可能好几代人下来,才只是那么五个书架的书册，果然，有很多研究都因为经手的人死了而中途废弃了吧。
　　有些可惜，却又……
　　“你们啊，还是时候好，差不多的年龄,你还是有优势的。”
　　五叔拍了拍纪墨的肩膀，他还是很喜欢这个总问些莫名其妙问题的少年的，芳华正茂的年龄，就是犯傻,都不那么令人讨厌。
　　他的话很有道理,呼吸法所积攒的并不是内力,或者说那点儿微弱的内力并不足以发挥出什么更加强效的攻击力,但这种呼吸带来的节奏感，一招一式之中本能调整到最优的协调感，能够让攻击之时反应更为灵敏，无论是防御还是攻击，先人一步就总能有更大的优势。
　　在这一点上，先学武功并多练了几年的他们，是比小少爷身边的人更有优势的。
　　但这种优势也不是绝对，不要忘了御兽山庄发家的根本是什么，来自野兽的力量是可以拉平一些差距的。
　　“借您吉言。”
　　纪墨笑了一下，那些将来的事还太遥远，着眼于眼前吧。
　　“有多余的蛇吗？我想要借走一条研究一下。”
　　纪墨说到此来的正事。
　　五叔应了一声，很痛快地就给他去找毒蛇了，浑身乌黑带着花色花纹的毒蛇，仅仅是那不规则的花纹图案，就能看得人眼晕。
　　“拿这条黑蛇去吧，毒性尚可，普通的解毒丸就可以了，知道怎么捉吧？”五叔不放心地多说了几句，又看着纪墨打开竹篓，把里面的毒蛇捉出来再放进去，演示了一下，这才笑道：“可以啊，你是不是早想养蛇了？”
　　御兽山庄下头养什么都是随着园中的动物来的，不是说虎园的就一定要喜欢老虎，但他们在初期，除了老虎没有其他的选择，不可能因为一个喜好，就把小孩子送到别的园子去跟动物为伴。
　　若是这样的取舍，恐怕很多小孩儿都不会选择自己喜欢的动物，而是待在家中，陪在父母身边儿。
　　所以，初期选择的要养一生的动物，总有些不是很讨孩子喜欢的，这种天性上的倾向，给想养猫的人一条狗，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明珠暗投了。
　　这种选择错误，在以后是有机会弥补的，比如说如纪墨现在这样，就可以养第二只动物了，不限种类，他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来选择。
　　“就是想要研究一下，过一阵儿，怕是还要跟您借只鸟儿。”
　　纪墨把竹篓扣好，利落地拿起，笑着说。
　　这种不是从小养起来的毒蛇，突然换了人来驯，可能也会有些抵触之类的，到时候还是要小心一些，能够不被咬总是最好的。
　　“研究吧，研究吧，别弄死就行。”
　　五叔的要求很宽泛。
　　他们这样的人，不是不能吃肉不能杀生，而是不能亲手弄死这些被自己驯化的动物的，据说那样就会产生一种气，让其他的动物都知道，再不服从管教，更加容易被反噬。
　　这就好像练武的时候最好不要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免得气息走岔了道，“走火入魔”一样，某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冥冥之中似乎真的存在，能够被广而告之，无法隐瞒。
　　“放心，不会的。”
　　纪墨保证，每次借动物都会这样保证，事实也证明，他都做到了，最多是某些不驯化，再去重新借一只更加驯化的，更能听从命令的。
　　按照听话的等级不同，这院子之中的动物也是能够分级的。
　　五叔了解纪墨的要求，直接选择了一个没怎么驯化过的给他，也是磨炼人的意思，若不从头驯化，还真以为野外的都那么容易听命，可就是蠢了。
　　蛇毒千万，御兽山庄就是能够驯化毒蛇，也不会说对所有的毒都尽在掌握，能够一并解除，解毒丸所针对的毒性是一部分，总有些无法被根治的毒，会让后来人引以为戒。
　　黑蛇的毒就趋于普遍了，算是正好能够根治的那种，无论出了什么麻烦，总不至于送命。
　　纪墨谢过了对方的这份好意，拎着竹篓就离开了，米团等在外面，看到他来，小步跟上来，它似乎不喜欢那院子里面的气息，从不往里面去，自觉在外头止步，很是乖顺。
　　“走吧，我们回去。”
　　纪墨招呼一声，见米团走的时候特意绕到他的右侧，并不十分明显地去瞅竹篓里面的动静，心中好笑，猫科的好奇心这么强的吗？
　　加快了脚步，回到那处院子。
　　随着少庄主娶亲，这个院落之内的划分又产生了变化，纪墨得到少庄主允许，直接搬到了存放书册的院子之侧居住，他原来所住的位置，则被少庄主夫人带来的那些人占据了。
　　这样于纪墨倒是个好事儿，方便他就近翻看那些书册，若是可以，大可足不出户。
　　少庄主夫人来了之后的好处于纪墨就是有人送饭了，对方似乎把他当做了是看守这院子的人，也知道这院子之中摆放着一些书，所以会安排下人给他送饭，每年的换季衣裳什么的，全当是这院子之中的管事对待了。
　　这个标准，纪墨总觉得有些受之有愧，本来能够在这里学习，就要感激少庄主的大方，如今不仅包吃住免费教学，还要给额外的福利，直接把人养起来了，哦，还养一只老虎，米团的伙食标准也跟着上升了不少。
　　总之，少庄主夫人这实实在在的利诱，还真是收获了不少人心，让人感觉到了有这么一位夫人的好处。
　　若不是才从五叔那里知道——那件事，少庄主夫人知道吗？要不要，告诉她呢？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纪墨收到的这些好处，看似普遍，却也足够让他心软，不是为了挑拨人家夫妻关系，而是真的觉得古代对女子不易，多留一个心眼儿总好过以后受欺负。
　　当然，少庄主可能不是那样的人。
　　有了这一层想法，等到下次送饭的芙蕖来的时候，纪墨就跟她多说了两句，话语中似乎还是要让人警惕小少爷那头的意思，却也说明了这山庄之内的侍妾，并不同于其他，她们所生的孩子，分量更重。
　　芙蕖听了脸色微变，还年轻的丫鬟，实在是没多少城府可言，放下食盒就走，那急匆匆报信的样子让纪墨也跟着紧张了。
　　等纪墨被叫到少庄主夫人面前的时候，心中的想法愈发复杂了，早知道不说了，呃，说还是要说的，就是白提醒一句，不然，总不可能跟少庄主说，你夫人挺好的，你不要辜负她吧。
　　人家两夫妻的事情，也实在轮不到他一个外人插嘴，再说了，这种他看到的好，对少庄主而言是不是真的好，还两说。
　　脑中回想着自己对芙蕖说过的话可有什么离谱过分的地方，发现没有，纪墨又安心了，给少庄主夫人行了礼，头也不抬地等着问话。
　　没想到少庄主夫人一开口问的就是亲事，竟是还记得纪墨的哥哥纪阆娶的就是她身边儿的丫鬟，问纪墨有没有什么想法，言语之中，竟是有把芙蕖嫁给他的意思。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奖赏。
　　纪墨心中想着，嘴上却回绝了，只道这一生只想专心研究御兽诀，“我自小御兽，就想把这技艺学清楚学明白，其道渺渺，一生难穷，实在是无法分心他顾，还望夫人明鉴。”
　　时下欣赏一个人，赏钱赏物赏女人，都是标准的奖励方式，少庄主夫人所为也不出格，没想到会被拒绝，若不是知道这人没有旁的意思，指不定还以为是变相表示不会忠于自己呐。
　　纪家已经绑定在了少庄主这艘大船上，纪墨的亲哥哥纪阆迎娶了少庄主夫人身边的丫鬟，也说明对少庄主夫人是没有二心的，这样的人家，不可能再转投到别处去，更何况纪墨让芙蕖捎回来的话，本来也是善意提醒。
　　少庄主夫人明白这一层，见他不娶妻，也没直接挑明了说芙蕖如何，便顺势说他管理院子颇有功劳，问他要什么奖励。
　　纪墨想到这位少庄主夫人的出身，心中一动，道：“夫人若是愿意奖赏，不知可否让我学习一些解毒之法。”
　　手上被黑蛇咬过的伤口还没完全消下去，一眼就能看明白是怎么来的伤，少庄主夫人略作沉吟，御兽山庄的解毒丸她是见过的，不敢说不如药王谷的好，但药王谷的解毒丸，也是有着独到之处的。
　　“难怪少庄主信重你，你倒是聪明。”
　　鱼不如渔，谁都知道，但直接求渔的，总还是少数。
　　少庄主夫人点头应了，纪墨离开的时候，手上就多了一个盛放了书册的木匣，雕工精美，其中的书册却是手抄本，看完要归还的那种，不敢说是药王谷的不传之秘，却也的确有所建树就是了。
　　纪墨心满意足，在不耽误主要任务的时候，多学一些相关的知识，总是不坏，药草可变，药性可变，药与药之间的搭配道理，却有不变之处，若能融通其理，他日未必不能有所成。

第351章 第 351 章
　　能够记录在书本上的知识,本身就是对前人所知的归纳总结，算是浓缩的精华，显然水字数这样的事,在古代还没什么生存土壤。
　　短暂的寿命，无穷的知识,能够书写这些的人不会用那些无病呻吟的辞藻来修饰如此实用的知识。
　　每一句都是干货，满满的诚意。
　　纪墨打开书册全部看了一遍，大部分文字还能知道其意思,小部分就不太明白了,生造字绝对不是武则天的特权，写这本书册的人不知道是写错了,还是提笔忘字暂时找了个替代的,偶有那么几个，看起来还真有些碍眼。
　　此外，就是一些词汇的问题了,如同人有小名大名别名外号一样，药草也是有着各种名字的,而处理药草的手段，也有着不同的叫法，这就需要更加专业的知识了。
　　在以前的世界之中，纪墨曾经当过药植师,哪怕药草不一样，却也不是对药性药理一窍不通的人,但为难就为难在这半懂不懂，反而不知道要往哪边儿靠。
　　晚饭还是芙蕖送来的,她放下食盒并没有马上走,纪墨以为是要催促自己还书,这样的手抄本实在是太珍贵了些，忙道：“书我才看了一遍，里面有些东西不是太了解，不好誊抄出来，便等着明日问问人再说，我定会尽快还上……”
　　“你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就是了。”
　　芙蕖瞪了纪墨一眼，说的样子似有很多不情愿，偏又应了。
　　纪墨愣了一下，这是几个意思？不过既然她说能问，他就问好了，若是问别人，拿着药王谷的东西问别人，似乎也不太好，芙蕖怎么说，也是药王谷出身的，还能好些，也更了解一些。
　　他是用了心的，当下就把不太确定的那些提出来，一一问了。
　　不知道这书册能不能给芙蕖看，纪墨就当不能，没有拿出书册来，直接就问，一会儿是这个药草的名字，一会儿是这种处理的手法到底是怎样的，一会儿又说两种药性相冲的道理为何在此并不适用。
　　芙蕖果真是药王谷的传承，就是一个丫鬟，懂的也不少，大部分都答上来了，小部分的问题，回答不上来似还有几分气恼，自己挽尊道：“这个我要想想，明天才能告诉你。”
　　说到最后，天色渐晚，纪墨不好让对方一个年轻女孩儿继续跟他待在房间里，便道剩下的明天再请教。
　　饭菜放在桌上，已经凉了，纪墨这边儿有一个小炉子，倒是可以一会儿自己加热，不是什么问题，芙蕖明天拎着食盒过来收走这些空盘子就是了。
　　她把上一餐的空盘子放在食盒中，拎着要走的时候，牙齿咬了下下唇，还是有些不甘地问：“你讨厌我吗？”
　　自药王谷的小姐嫁过来成了少庄主夫人，自少庄主夫人安排了人给纪墨送饭，也就是芙蕖做的这个差事，时间不长不短，也有一两年了，一天两顿地打照面，讨厌么？
　　纪墨想到白天时候少庄主夫人话中的意思，当时房内并没有芙蕖在场，可消息，大抵还是传到她耳中了。
　　年轻漂亮的少女，并不讨人厌的性子，勤劳能干的本性，大方开朗的样子……怎么会讨厌呢？
　　“不讨厌，你很好，只是我不够好。”
　　纪墨笑了一下，谈不上多么出众的样貌，少年人自有那一股子清隽之气，又似夹杂着书香，天然便有几分文弱感，哪怕驯养着猛兽，日日与猛兽为伴，也没有那股子迫人的气势。
　　素衣布衫，平平常常，无论哪点儿，都不是人群之中焦点该有的样子，可……
　　芙蕖咬着唇，眼中若蒙了一层泪光，他就这么看不上自己吗？
　　“人一生的时间是有限的，短的二三十年，长的五六十年，七八十的总是少数，幼时懵懂无知便要耗费十年工夫，少年奋进好学，也不过二十年而已，人生一半，为学，另一半，当学以践行……”
　　纪墨没有看着芙蕖，他的这些话，是对她说，却也是对自己说，如果说第一次穿越的那辈子还想着维持一个学生的纯粹，不去为旁的事情分心，免得那结婚生子的人生经历真的把心也磨炼老了。
　　那么，一生走过，回头去看，看到的不是后悔，而是心甘。
　　若没有这样的专注，不可能有这样的成绩吧。
　　做事情，总是要专注的。
　　柴米油盐酱醋茶，看似是人生必不可缺，可随之而来的种种纷扰，又要分走多少心思？若可以，纪墨都愿不吃不睡，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如此，才能在成绩出来之后不会后悔当时没有用心。
　　学习是主线任务，同样也是他感兴趣并喜爱的。
　　其他的，若要排在其后，又何必呢？
　　“如果不能百分百用心，莫若不要为好，否则他日生怨，怕是要后悔了。”
　　这话似有几分伤人，芙蕖压抑着眼中的泪意，强自睁大眼睛，不敢低头，只怕一低头，泪水就直接滚落。
　　“你很好，值得更好的人，喜欢你，也被你喜欢的人。”
　　纪墨说的真心诚意，脸上还有一个笑容，不管怎么说，不管芙蕖这份不甘心中有多少是对他的喜欢，多少是被驳了面子的不快，他总还是要感激这份厚爱的。
　　人的一生啊，多少人擦肩而过，只是陌路，又有多少人回望一眼，记下你的身影。
　　该感激的，那些愿意把你记下的人，总是关注过你，让你在这世间一行，不至于如烟花散落，转眼成空。
　　亲人，朋友，若还有那并不为你所熟知的人记得你，那么，也可当做成功了。
　　残存的余晖已经要跌落墙头，室内更暗，已经站在门口的芙蕖猛地拉开门，室外散落的光洒在她的身上，是发暗的橙色光芒，随时都要湮灭的那种，裙摆上，若有反光的丝线绣成的兰草幽然而亮。
　　“我当然很好。”
　　芙蕖这样说着，快步出门，食盒在门框处磕了一下，她回首，似在看食盒，又似在看纪墨，看那处在室内阴暗处的纪墨，脆声道：“明天我还来送饭，你有问题明天再问吧。”
　　“好，多谢芙蕖姑娘。”
　　纪墨应下，对方这般爽朗放下的样子，也是可爱的，他的声音之中似乎都含着笑，是欣赏，是赞同。
　　“笑什么，你这人，不喜欢人，就不要总是这样多礼！但凡你粗俗些……”芙蕖瞪了纪墨一眼，这话没有说完，一扭身飞快地走了，裙摆飞扬开，像是展开的羽翼，迫不及待逃离黑暗。
　　纪墨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鼻子，无礼，怎么好无礼呢？这世上，任何一个看起来渺小的人物，谁又知道对方背后会带来什么呢？
　　穿越者，异世人，哪怕是在这个世界出生的，有着从婴儿到现在的完整记忆，可，心里到底是不同的，那种处在陌生环境之中的小心谨慎，像是与生俱来，来自原初世界带给自己的深刻烙印，不能坦然融入其他。
　　希望获得大家的喜爱，希望在找到师父之前不会得罪潜藏的师父，希望在找到师父之后，能够有人帮忙促成这一段师徒缘分，希望在师父面前表现良好，从而获得对方的喜爱，得到对方的倾囊相授。
　　纪墨不是那种非常聪明，情商很高的人，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能获得其他人的好感，他揣摩着对方的境遇，想象着对方的喜好，然后尽力让自己表现出那些讨人喜欢的特质来，明明不是中途替代，却像是有个原型一样，让他不得不去扮演——深刻剖析这份心理，或只能称之为谨慎。
　　身处黑暗丛林，不知道暗中潜藏的都有怎样的危险，连未来的路，那渺小的光，都需要自己查找才能不遗漏，又怎能不谨慎，不小心呢？
　　古代世界的条条框框，阶级限制，他知道是不对的，心里是不赞同的，可事到临头，反而不能像是一个真正的原住民那样大声而激烈地反对，他怕自己表现出来的“异”暴露了那真正属于异类的身份。
　　也就是说他穿越者的身份反而限制了他，让他表现得比那些原住民更加适应规则，服从限制。
　　或许，这也是很多小说中那些穿越到古代就天然维护阶级统治，并且企图成为统治阶级的人的心态吧。
　　发现自己胆小，纪墨并不觉得可耻，只是有些怅然。看诗词文章，既爱锦绣，也爱激昂。锦绣华彩，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贵”，激昂壮烈，是自叹弗如的“权”，二者皆不占，便是普普通通的真水无香，纵是无香真水，又有何滋味可言？
　　当以“普通”概之，再想要做些什么大事业，似也都如痴人说梦一般可笑了。
　　燕雀不曾飞，岂敢问鸿鹄？
　　“眼前方寸，力所能及。其他的，再顾不得了。”
　　纪墨本来还想对芙蕖说，她的婚姻她应该要做主的，而不是由着一个主子随随便便就把她送了人当做奖励，这样的“送”，便是给了一个正妻的名分，就不是贬低了吗？
　　阶级在践踏的是尊严吗？还是人权？亦或者是那生而为人当立天地的人性自由？

第352章 第 352 章
　　白日里听闻少庄主夫人要把芙蕖许配给自己当做忠心的奖励的时候,纪墨的第一反应不是芙蕖是谁，芙蕖好不好，自己喜欢不喜欢,而是愤怒，那种已经触底，却又被针狠狠扎穿的愤怒,一个人，怎么就能够不经过她同意做这样的主呢？哪怕对方可能也愿意,自己还是受益者,却也不能接受。
　　名义上是下人,但御兽山庄的待遇,很多时候都让人忽略了这个下人的意义，只在那一刻，才像是把所有的遮羞布都撕开，让纪墨看到那必然无法忍让的格格不入,无论是出于怎样的理由，他都会拒绝。
　　但这些理由,却又不是对芙蕖能说的了。
　　这算是什么呢？为社会制度而悲哀？还是为那麻痹在其中不得自由的人性而悲哀？
　　擦亮的烛火,昏黄的光,微微摇曳,却撕不开室内的黑暗，深沉笼罩而下的压力让那烛光也飘忽不定,如有无形的气在吹拂，让它在随时会熄灭的恐惧中强撑。
　　“我管不了所有人，但我却能管住自己,不为此沉沦。”
　　纪墨坐在桌前,拿签子拨了拨烛火,静默地吃着自己的晚饭，一边吞咽着食物一边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一会儿是在想少庄主这次出去是否顺利，一会儿又想到那些小说之中穿越到古代就在古代成亲找到真爱幸福美满的那些，真的就是幸福吗？现代还要讲究三观相同，个性相合才能长久在一起，古代呢？因为有了三妻四妾的可能，所以就不用讲究那么多了吗？
　　或者对男穿越者来说是如此，那么，对女穿越者来说，是不是说眼前这个男人比想象中更加恶劣的古代男人要好，偶尔还体谅自己的时候，就能够忍让着过一辈子呢？
　　因为挥出来的不是拳头，打在身上也不疼，所以“家暴”也就可以接受了？
　　一会儿又想到米团，好像昨日还是毛绒绒的小团子，今日就长大了一样，壮年期不过那么几年，十几年的生命眼看着就要到暮年了，太短暂，也太……
　　身形上的动作都能看出来，并不是那样利索了，睡觉的时间也在加长，哪怕纪墨一直好好养着，但御兽山庄的驯养法，那些幼时所经受的创伤终究是加重了磨砺，让它的寿命不能延长。
　　自然规律在某一方面是极为公平的，给了猛兽超于人类的攻击力，就不会给它们与人类等同的寿命，仅凭着寿命这一条，人类就可以打败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动物，成为当之无愧的霸主了。
　　一会儿，纪墨又想到之后的事情，等到少庄主跟小少爷相争，他要向谁攻击呢？以前还真的没怎么了解过小少爷那边儿的人，以后么……饭菜吃完，把剩饭剩菜通通收拢到一起，倒在院子里，埋在花树下，剩下空盘子，简单擦拭一下，摞在一起，等待明日交给芙蕖带走。
　　直起腰来，目光看向那边儿的屋子，那巧妙的机关同样令他神往，只是他更明白自己真正要做的是什么，那么多书还没看完，就急着看课外读物了吗？
　　“明日再问一些，略通其理即可。”
　　若不是御兽之法也需要解毒丸和药食促进，纪墨也无法说服自己在药物上下功夫，但他对此也有严格的划分，几天时间就可，除了跟主线相关的，其他都不要太过耗费时间。
　　临睡前，纪墨又去隔壁看了看米团，随着米团逐渐长大，两个也分开了住，一来猛兽有着领地的习惯，哪怕这种习惯已经被逐代驯化而产生了变化，但给对方一个足够安全的小领地，还是能够做到的。
　　二来，纪墨也怕自己的作息影响了米团，他这里蜡烛亮着看书什么的，总会影响米团的安眠，猛兽对火光的适应度，不能说没有，可有火意味着有威胁，入睡的质量总会被影响。
　　没有进屋，在外头看了一眼，里面米团已经在睡了，米团一天只吃一顿，黎明时分，纪墨就会直接带着米团去打猎。
　　山庄之内有专门为猛兽准备的猎场，里面平时的活物都是散养，等到猛兽入林，随着它们捕食，有能者自然能多吃，而无能者，自然要承受饿肚子的可能，这样才能不把猛兽养废了。
　　纪墨觉得这种做法不能算错，却又心疼米团，怕它吃不饱，之后就会以训练为由，跟米团玩耍一样做一些常有的配合练习，再以奖赏的名义把食物喂给它，确保它能够吃饱。
　　这也是规矩许可范围内的事情，倒也不怕人知道。
　　安安生生过了一年不到，少庄主重伤的消息传来，紧着把人送回御兽山庄已经来不及了，少庄主夫人亲自带着人去看顾的，据说还带了当做嫁妆的药王谷秘药，这种救命的药物，恐怕也不多，可最后的结果，消息走漏，队伍被袭击，少庄主夫人生死不知。
　　然后，就是少庄主的死讯传来了。
　　“这是真的？”
　　纪墨有些恍惚，他还以为这人要平平安安直到继任庄主的第二关考验上才会出事儿的，哪里想到……
　　阔别几年，纪阆成熟稳重了很多，蓄起胡子的脸上也显坚毅，他没工夫饶舌，直接跟纪墨说：“以后少庄主就是小少爷了，你若是不能赢，就只能死了。”
　　上层的斗争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下面的人要面对的却不会改，御兽山庄不缺人，不缺兽，所以，忠心与否排在后面，能力还要放在前面。
　　当然，新的少庄主年龄还小，跟随他的那些人也还没培养起来，理论上，是可以拖延的，但庄主恐怕是担心这一个再出什么问题，只剩一个儿子了，自然要保护起来，所以，这一次的混战也会派出人手辅助，平衡双方实力的同时也会有所偏向。
　　纪墨没有问庄主会怎么看自己的孙子，那孩子被药王谷的人接走了，要等长大一点儿再送回来，这种话听听就可以了，如果以后小少爷成了庄主，他何必再要一个侄子回来继位呢？
　　“我知道了。”
　　知道纪阆是特意来通知自己的，纪墨道了谢。
　　纪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除了一样武器，再不能选其他，你要活着。”
　　“你也是。”
　　纪墨苦笑，这是连袖箭这等暗器也不让带的，是啊，暗器一旦用起来，很容易大规模杀伤，就好像直接用了热武器一样，又是大大的不平衡了。
　　有关学习结束的系统播报还未来，纪墨知道，自己不能死，否则可能前功尽弃，但这一次，又实在是没什么把握，太快了，又有庄主的人插手，肯定会有所偏向的吧。
　　这场要分生死的混战就是人为的优胜劣汰，地点放在了猛兽的捕猎场，那是一个更大的捕猎场，所有人都要进入林中，每人只能携带一样兵器和自己养的动物，若有人不幸，动物寿命短，在此之前就死了，那么他就只能靠自己。
　　没有团队战，不允许暗器机关，陷阱也许会有，但都是进入的人自己制作的，如果能够在没有任何工具的情况下制造出现成的陷阱来杀伤人，也不算是违规。
　　庄主亲自主持，明白说了，进去的二百人只能出来一百人，一半的淘汰率，没有侥幸之理，就好像那一次残酷的以活人为猎，他们需要用死者的耳朵来证明自己杀死了一个人。
　　只要杀死一个人就可以出来，那么，最弱的那个，必然成为大家都喜欢的狩猎目标。
　　庄主让跟着小少爷的那些半大少年先行入林，之后是纪墨他们，然后才是庄主为小少爷补足的人数，那些实力偏弱，却又稳压纪墨他们一头的人手。
　　三批人分别入林，因没有组团战，所以优势劣势都是自己承担，宛若完全到了自然界中，要凭武力从中搏出食物链的高下地位，谁都没有一定的赢面。
　　纪阆他们本来已经在外主事，又跟着少庄主一行损失惨重，有些还没养好伤，有些刚失了伴身的动物，却同样要投入这样的生死场之中。
　　纪墨入林前和纪阆对视一眼，这一次可就跟训练时候不一样了，他们，并不是掌握优势的那方。
　　而生死场中并不明文的规矩，他们可以不必非要去杀小少爷的人，杀自己人也是可以的，只要死一个人，自己就能活着出去。
　　一命换一命，找弱者来换，便成了理所当然。
　　林子很大，但他们的时间只有一个时辰，并不是所有人都会第一时间选择躲避，那些半大少年，已经在林中恭候，一方年轻，一方有伤，两方相较，差距并不是很大，更不要说后面还有庄主的人手补充进来，比起对付那些人，还是他们速战速决的好。
　　没有多余的废话，一见面就是厮杀，直接而迅猛，如两虎相争，必有一死。
　　纪墨用的是剑，长度上略有优势，而剑招，他也更为熟练一些，不可避免的混战，不是完全的捉对厮杀，当他割下那个被自己杀死的少年的右耳的时候，已然半身血染。
　　米团没有再站起来，老虎这样的猛兽，于场中实在太过显眼，很多兵器都在向它招呼，那巨大的身形就像是个靶子，又被别的老虎锁住，一身皮毛已经划烂，血水横流……

第353章 第 353 章
　　分不清是身上痛还是心里痛,纪墨挣扎着带着那只耳朵走出了林子，杀戮到最后如同一场必须灭亡的战争，所有站着的人,不管是谁，好似都是敌人，眼前一片血色，他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最后,活下来的人只有六十个。
　　乱战之中还能保持理智的，实在是少了点儿。
　　纪阆还活着，何勇死了，田丰死了，王一死了，他们三个幸运地没有死在陪同少庄主的路途上，却死在了这片林中。
　　身上的伤简单上了药，用绷带扎紧，纪墨就开始忙活米团的安葬，他不允许米团死了之后的尸身还要被拆解利用。
　　一同到林中收尸的还有些人,大家之前都不认识,但这时候，却好像是有某种默契一样,自顾自捡尸，不仅是动物的，还有人的。
　　相伴多时的友人也与陪伴的动物一样，是需要被哀悼的。
　　葬礼办的不大，主要是各自归葬,这些人的亲族还在的话,会把尸身发还回去,让他们安葬，而属于动物的尸身，他们的动物，会跟着他们一同安葬，其他的，如纪墨的米团，则能享受单独的安葬。
　　御兽山庄的仁慈就在这里了，他们从小培养孩子和动物的感情，伴身动物只要死因正当都能由它的主人做主，纪墨力主安葬，又在安葬地守了几天，确定地下埋葬的米团应该开始腐烂无法再被拆分利用，这才回去安静养伤。
　　林中混战是下了死手的，还活着的那些个，每人身上都带伤，不过深浅不同罢了，而这一战之后，他们就会成为小少爷手下的人，因为小少爷年龄还小，还会培养同龄的那些少年，他们，则会在外围听用。
　　纪墨所住之处，暂时还没有搬迁的必要，年龄还小的小少爷明显不喜欢这些像是被硬塞过来的“遗产”，尤其这些人可能还是杀了他原来的人手而存活的，出于这种不喜，他是放任的，完全不理会他们这些人。
　　纪阆跟纪墨说起来的时候都是苦笑：“真是……”
　　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少庄主若是没死，可能就不会让他们如此尴尬，可，总好过死在那个林中。
　　“慢慢来，也许以后就会好了。”
　　纪墨这样想着，却又知道，不可能好了，就是小少爷没有心结，他也有心结，米团本不应该这样死去。
　　混战之中，不知道要有多少暗箭难防，他本想护着米团，却被米团用身躯护着，从头到尾，他的后背都没有受伤，而米团……
　　每每想来，就是揪心的痛。
　　御兽山庄的培养是成功了的，但这种驯化，未必只是单向，就纪墨自己而言，他几乎无法想象自己再养一只动物会是怎样的。
　　时间就这样慢慢流逝，养好了伤的纪墨就开始继续学习，住在原来的地方，日常也会向没挪位置的五叔请教，一切都好像少庄主还在时候的样子，可又确实不一样了。
　　五年后，五叔去世，纪墨就接过了对方的研究，准备把这项目画一个句号，然后开始属于自己的项目。
　　十三年后。
　　“你听到什么了吗？”
　　纪墨拉着身边人的手询问，不等对方回答，又放了手，露出一个无事的笑容，摇头，“没什么，年龄大了，耳朵似有不好，有些幻听。”
　　【第二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纪墨缓缓起身，走过那些被关在笼中的动物，一步步往自己的休息室走去，回到那属于自己的小房间之中，坐在床上，靠着枕头，以一种相对舒服的姿势看着那许久不见的一行字。
　　“是。”
　　十几年，又十几年，经他手被送走的动物都有两代了，繁衍快的，三代都有了，终于，也该送走自己了。
　　【第二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二十分钟——请简述御兽技艺的要点。】
　　“要点吗？哪有什么放之百兽皆准的要点，不过是特殊之中找普遍，普遍之中找特殊罢了。”
　　纪墨回答这样的问题已经轻车驾熟了，面对试卷，心中自有答案，一行行字迹清楚分明地呈现在白纸上，都是这些年的经验总结，也有一些不太成熟的思考推论，尽可能全面地展示在试卷之上。
　　时间到了，试卷被卷走，视野之间，重新回到现实。
　　【请选择考试作品。】
　　“考试作品啊……”
　　一个个光点闪耀，不仅是纪墨所写的那本还没完结的书，还有他之前如同那些前辈一样所做的研究项目总结，每一个研究项目就是一个小册子，归类到御兽诀中，增加了书架的重量。
　　被驯化好的动物不可能长久地存在，想要考试过关，似乎也真的需要一些实质的东西。
　　纪墨是出于这样的想法才写书，而结果，果然也是这样更有用些。
　　看来看去，那些单一面向某个方向的研究，有的过于实用而普通，有的精细而繁复，都是专精某项才能有的知识，对普通人来说并不适用，这种不适用也就决定了流传度不会太广。
　　一阶世界考试时候的情景浮现在脑海中，纪墨想到了画册的好处，无论识不识字，看图识画是小孩子都会的，毫无难度，也就更容易被保存下来，流传到后世。
　　所以，“果然还是自己写的书更好。”
　　一个光点被选中，那是一套书，画画本来就会占用更多的页面，描述的内容还未必多，想要说明白说清楚这些年的所学，又岂是区区几十页就能完成的，必要更多，而这许多页数，全部装订到一起，也实在是太大部头了，不易翻阅。
　　纪墨把它们分成了数册，先按照动物分类，虎一册，豹一册，狮一册，蛇一册，狼一册，鸟一册……然后又根据高深程度不同，还要再分为初级册、中级册和高级册，里面的知识从生到死，举例来讲，尽可能从简至繁，理出一个清楚的程序脉络来。
　　真正开始写这种技术性的书，纪墨才发现说明文的实用性到底在哪里，要把一件事说明白，可真不太容易，再要用图画的形式，就更需要费点儿脑子了。
　　有些事，用图画来说也太过繁琐，反而不如文字，简单提要，清爽利落，但考虑到流传度的问题，纪墨还是尽可能用图画来吸引注意力，起码要把插画部分做好。
　　这对他来说，也是很熟练的事情了，并没有太大的难度。
　　知识要点掌握在脑中灵活运用的感觉，纪墨突然觉得自己聪明了很多，不像以前，看到数学题，还要想一想才能想到要用哪个公式才好，多方而不同的知识之中，似乎也有什么把它们相互串联，从而让纪墨感受到那种清晰的脉络感，顺着哪一条线都可以随意捉取，脑中的知识像是已经排列好了，随时等着他通过关键字提取。
　　“一套三十册，若是这样都不能流传，我也没什么办法了。”
　　作为一部作品的一部分，若是只有几册流传到最后，算不算是成功呢？
　　纪墨有心实验这件事。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五十年。”
　　一切宛如进入了流程，纪墨心中早已做好了准备，当考试来临，反而有些放松。
　　应试教育培养的好处，大概能让大部分人对待考试不会过于紧张，起码纪墨如此，习以为常的事情，有什么可紧张的呢？
　　身体似乎闭上了眼，如同假寐，灵魂已在天空，飞升又降落，倏忽之间，便是时光流转。
　　御兽山庄的一切仿佛都没有变，又仿佛已经变了，一个人的死去，对世界，无足轻重。
　　所有的人都在按部就班，所不同的，大概是纪墨所著的那套书籍，因为被一个木匣装着的缘故，放在书架上都显得格外隆重，似乎被主人家所珍视，而目录上，不过一笔而已。
　　转眼五十年过去，书册所在的匣子换了一个地方，是一个更大的院子，里面放置的书册也更多了，连那规格相仿的五层书架，也有七个，一样被摆放得满满登登。
　　书匣所在就在中间那个架子的中部，居中c位，看上去颇为显眼。
　　“这么多啊，不会让我都看完吧！”
　　来自孩童的嗓音有些尖利，敞开的门口，一位小少爷模样的人站在那里，他的样子让纪墨想到了初见时候的少庄主，那种“小主人”的感觉很强烈，是生来便在高位才有的气质。
　　“当然不是马上看完。”管事赔着笑，跟在孩童身后，缓声道，“《御兽诀》外，您捡感兴趣的看，看个大概就是了……”
　　统称《御兽诀》，其实也不是一定要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掌握的，那样的话，书海也能溺死人了，吸收前人的经验，也要有自己的思考和创新，实际上，在御兽山庄这个小社会中，不是所有人都会成为研究人员，未来的庄主只要武力值高，一样能够统御御兽山庄。
　　“这还差不多。”
　　孩童尤有不满，俾睨一圈儿，在矮桌后坐了，让人把要看的书册拿过来，还让人拿茶水点心过来，“昨天那个桃花馅儿的不错，我爱吃甜的，多送两个过来，还有茶水，要加蜜的，对了，再给我拿些……”
　　不一会儿，清净的读书地就成了野餐场所一样，盘碟杯盏，占据了整个书桌，书册都被卷在了地上，压在盖腿的小毯之下，露出一角来，似在哀叹。

第354章 第 354 章
　　这孩子。
　　纪墨守在书匣之侧,看着那孩童很快把房间的一半打造成安乐窝，不仅有漂亮的小毯盖在腿上，还有松软的枕头供他侧卧，另有丫鬟捶肩捏背,还有给他打扇喂果子的,小小年纪,似乎就能看到以后的风流无道来。
　　这哪里是学习的样子？！
　　心中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还有些感慨，还以为御兽山庄都是庄主少庄主那样端方正经的人，从小就有自制力,并对外界富有掌控欲，现在看来，这算是子孙不肖？
　　“书呢？”
　　孩童抬了抬腿,想要找刚才落在小毯之下的书册，却没看到,本来只露出一角的书册因为他的动作让小毯滑落,竟是完全被压在了下面，一点儿不露。
　　丫鬟也许看见了,也许没看见,但没做提醒。
　　她们做着讨好人的事情，可脸上没有笑容,没有谄媚，近乎是面无表情地在做这些事，像是会动的机器人一样,不带丝毫属于自己的情绪。
　　纪墨以前还真的没怎么见过御兽山庄的丫鬟,山庄里,猛兽的数量说不定能够跟人齐平，而女子一般胆量小，若是她们先花容失色，让猛兽察觉到了那种恐惧，对方可能愈发势大，甚至因为她们胆小的时候无意中做出一些惊动猛兽的行为，也会被攻击，造成悲剧。
　　所以，御兽山庄之中多半都是男仆，还真的谈不上阴盛阳衰。
　　现在么，这些丫鬟不知道是怎么被训练出来的——纪墨担心是用御兽的法子驯人，若是那样……
　　“算了，再去重拿一本，要简单的，不那么难看的。”
　　孩童显然有些挑剔，听到命令，管事亲自去书架上选书，他对这里的书册应该都是心中有数，没怎么挑就直奔着书匣而来，把书匣抱下来，桌子已经被占用，就干脆放在了地上，打开，从里面拿出几册书来。
　　“少庄主请看，这几册都是分了种类的，喜欢哪类，看哪类就是了。”
　　书册为了吸引人注意，除了名字上标了动物种类之外，还在封皮上也画了简单的动物形象，一看即明。
　　孩童眼睛一亮，手一指：“就这本吧，看这老虎画得不错。”
　　纪墨也看到了那本，想到的是米团，画老虎的时候，他画的是幼崽，米团幼崽的时候有些瘦弱，却不是不可爱的……回忆中有些恍神儿，再回过神来，便看到孩童哗啦哗啦地翻书，显然是在看图画。
　　“唉……”
　　这样能学什么，只希望不要把书册损毁弄脏便好。
　　事实证明，这孩子学习态度不算积极，但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熊孩子，没有撕书等嗜好，看完的书册除了一些无意的折角和压痕之外，还算完整地被归拢到了盒子里。
　　而从纪墨的这套书册开始，他似乎也对御兽诀有了些兴趣，没几日便听说养了一只小老虎，到底怎样，还要看后来了。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一百年。”
　　纪墨再次做出选择，这一次，不知道那孩童长大之后会是怎样，也可能看不到，只会看到他的后人。
　　心中没有过多惦记，也没猜测那孩童到底是谁的孩子，那养在药王谷的少庄主之子会被接回来吗？还是说那孩童是小少爷的后代。
　　那些事，终究离他有些远了。
　　眼前的光线明暗变化，似还是那个房间，书架又增了三个，两个书架之间的间隔小了，房间都显得拥挤了，有一人正在书架之间站着看书，就在纪墨面前，纪墨看清楚的时候差点儿吓了一跳，那么近，几乎就是鼻尖对着鼻尖的距离。
　　当然，他不会感觉到什么，他看不见纪墨，也触摸不到纪墨，纪墨就好像是时光的剪影无意中投射于此的微尘，看不见摸不着，存在与不存在之间，不会对这个世间造成任何影响。
　　他一直在看书，光线渐渐暗下去，房间里有脚步无声的丫鬟点亮了蜡烛，那巧妙的取光装置，让蜡烛的光通过镜面来回反射，尽可能地照得屋子更加亮堂。
　　即便如此，因为书架之间的距离太小，阴影还是太多，让书上的字迹都似笼罩在阴影之中。
　　书匣是打开的，他手上拿着的正是纪墨所著的一册书。
　　“公子，天晚了，先用饭吧。”
　　一个仆役走过来说话，称呼让纪墨侧目，“公子”？这可不是御兽山庄之内惯常用的称呼，所以，外来的？
　　还是，这些年，山庄之内的称呼已经换了？
　　“啊，没留意，竟然这么晚了吗？我说怎么总是看不清了呢？”
　　这位年轻公子真是看书入了迷，在纪墨拉开距离之后，就发现对方的神色专注，不过看书时候，眼睛和书的距离越来越近，显然也是因为光线变化，为了看清楚而无意识变动的，而他自己全没察觉到。
　　这样的，才是书痴吧。
　　纪墨都不知道自己写的东西原来这么有吸引力，那些图画对小孩子的吸引力还是大的，但在真正的大人看来，恐怕就不算什么，而那些文字，说明文的文字一向是有些枯燥的，没有华丽的辞藻修饰，平铺直叙，对外行来说简直无聊。
　　就算对内行而言，有些东西要么是已经懂了懒得再看，要么是还不懂但提不起兴趣，更多的没意思。
　　平心而论，若是最初接触御兽的时候不是从一步步的实践开始，而是先看这些理论基础什么的，纪墨恐怕也不会有更多的兴趣。
　　动物的寿数几何，平时爱吃什么样的食物，会有怎样的生活习性，若是新奇有趣的，听了记了也觉得有意思，若是那些实在没什么吸引力的知识点，可就不那么令人感兴趣了。
　　也是先看了这些动物，心中先生了欢喜，才会心甘情愿学着做铲屎官，好好伺候这些小主子的。
　　年轻公子合拢书册，把它好好地放回了书匣之中，举动都透着小心翼翼，连书角都按平的样子。
　　合上书匣，年轻公子转身走出书架，随着仆役到了一旁的书桌前，上面已经摆放好了饭食，三菜一汤，还冒着热气，看上去配色不错，让人很有食欲。
　　“不愧是御兽山庄，对御兽之道，深入浅出，就是孩童也能通过图画看懂，早早受此熏陶……”
　　年轻公子赞誉着，手上拿起筷子，方才住了嘴，快速吃起饭来。
　　等到吃完了，又要去看。
　　那仆役见状忙劝：“且还有两天时间，公子何必着急，明日再看就是，莫要坏了眼睛。”
　　“……你说得对，是要休息了。”
　　公子打量了一下房间，哪怕这个房间之中已经有了取光的机关，可蜡烛的光亮就那么大，不可能真正媲美白日，若是晚上入睡迟了，明日再起不来，耽误了日光下看书的时间，才是荒废。
　　揉了揉眉心，刚才看得入神不觉得，这会儿再看，就觉得有些累了，年轻公子招呼了仆役一声，两人一同往外走，蜡烛的光也跟着移动到了外面，似是往右侧而去。
　　“幸得庄主允诺，只可惜时间太短，不能全数看完……”
　　年轻公子的身影映照在窗纱上，又投射入内，声音渐远。
　　纪墨站在黑暗之中，守在书匣之侧，有些纳闷，御兽山庄的御兽诀，可以说是山庄的立足根本，对内不那么严厉，但对外面，什么时候允许外面的人随便看了？
　　书架有增加，证明研究没有停，这应该不是说御兽山庄衰败了，所以……这一任的庄主脾气和善，愿意与人为善？
　　这个猜测一出来，纪墨就笑了，怎么可能？御兽山庄培养继承人的法子，注定能够当上庄主的都是猛兽，猛兽对内或有几分温柔，对外，呵呵，这位公子怕是有什么依仗吧。
　　后两日，年轻公子都是早早就来，就着熹微的晨光开始看书，就看书匣之中那些，手不释卷地看，除了必要的生理需求，就守在书架旁，最后一天的时候，眼睛之中似乎都有了些红血丝，合拢手中这最后一本书，再看书架之上的其他书，不舍之意，溢于言表。
　　“若是能够都看完就好了。”
　　年轻公子感慨着，心中满是遗憾。
　　仆役似不忍见他如此，提议道：“莫若与庄主商议，多留几日？”
　　年轻公子摇头，说：“还是不了，姑父这般对我，已经够好了，时日再长，恐有人闲话，那就不好了。”
　　仆役听了也是一叹：“庄主若是有个儿子就好了。”
　　“不要这样说，姑姑若是听了，该难过了，如今已经有了一女，我听母亲说过，结果总在开花后，他日，会好的。”
　　年轻公子这般说了一句，自己却忍不住语气之中的怅然，仆役似有不赞同，却没有再劝说，以那两位的年龄，恐怕儿子是难得了。
　　从话语中听出些意思，纪墨呆住了，御兽山庄的“单传”问题，还存在着？这可真是……他前两日想了那么多有关御兽山庄可能遇到的落败隐患，怎么就没想到这个最明显的，怪不得这里少有变动，怕是已经很久没有少庄主了。

第355章 第 355 章
　　年轻公子离开之后,整个房间再次陷入了沉寂，纵然有着很好的取光机关，但在夜晚,在没有点亮蜡烛的时刻,那些镜面所能反射的微弱的来自外面的光,都是那样黯淡可怜。
　　一个个书架,满满的无人阅读的书册,纪墨走到最后一个书架那里，最后那本被放进来的书似乎也有些时间了,上面的灰尘……
　　似乎看到即将到来的落败,轻叹。
　　【请选择时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
　　“两百年。”
　　能够顺利熬过这个时间点，纪墨已经松了一口气，按照上一次二阶世界的评分标准判断,一百年就是及格了，那么两百年,就算不是优秀,一个良好总还是有的吧。
　　“只要能够得到良好，我就去三阶世界看看。”
　　熬过了送别米团的伤痛,心底潜藏的那份热爱还在，比起其他多数依靠手工的技艺，御兽技艺的好处大概是治愈系,日常陪伴着那些毛绒绒的小可爱,哪怕长大了也是大可爱的动物们,心情都能好很多，心甘情愿去当铲屎官，它们就是有这样的魅力。
　　不是毛绒绒类的，如蛇和鸟还有麟甲之流，可能就要差一些，但总的来说，它们无忧无虑的状态，还是很能感染人的。
　　没有比它们更加单纯的了。
　　纪墨默默许愿，心中对于最后的成绩也有着期待，同时也期待这些书册能够流传到后世去。
　　想想看，当后世人看到之前有人对御兽技艺了解到如此程度，就差相关科学阶梯帮助攀登生物科技了，会有怎样的想法呢？
　　克隆羊比得过新物种吗？
　　前者是复制，后者是创，世，总还是不一样的吧。
　　起码在纪墨看来，后者优于前者，其中的技艺含量也更多。
　　时间无痕，在纪墨想这些的时候，眼前的光线流转，再度呈现在眼前的画面就是两百年后了。
　　还是那个房间，却已经有了不同，似被废墟层层叠压，那些书架，因为距离太近的关系，少有直接倒在地上的，一个压着一个，中间的部分几乎还是倾斜站立的姿势，房顶塌了，那部分直接压在书架上，没有整块儿的天花板，一条条横梁木板之流层层叠叠地摞在书架上，连同着碎瓦片和灰尘，把所有都覆盖。
　　书架上的大部分书都掉在了地上，地上似乎又经过水泡，很多书都无法幸存了，跟污泥黏合在一起，还有些分不清是什么东西上的碎片，零零散散，让这一片如同滩涂。
　　纪墨蹲下身，就能看到被压倒的这一片是怎样的场景，值得庆幸的是书匣所在位于书架正中偏上的位置，书架往前方倾倒的时候，书匣并没有被摔出来，而是卡在中间，就此保证了完好。
　　木匣的结实也是值得称道的，不用问，这是出自纪墨的手艺，为了让人不换书匣，他还特意在书匣上做了些精美的雕花，让人看着便不忍丢弃。
　　吱吱，有老鼠从地上跑过，穿梭在书架的缝隙之间，踩踏着那些书册，捡上面没有湿掉的那些啃咬，很快，便有碎末零落。
　　纪墨皱眉，御兽山庄这是出了什么变故，连老鼠都猖狂了。
　　说起来，御兽山庄驯化的动物多半都是猛兽类，有猫狗，老鼠是没有的，这种小家伙若是有就当做自然食粮，任由动物自己捕杀，若是没有，也不会特意去喂养，之前纪墨还真的没怎么发现过它们的踪迹，估计是御兽山庄的猫更多的缘故吧。
　　所以，哪怕这片儿已经荒废，但一下子冒出这样胆大的老鼠来，抬头往上看看，这可还是白天啊！
　　御兽山庄到底是出了什么变故，连这个房间都被荒废了，这是少庄主院子的房间，所以……
　　眉头紧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种不好的预感真正化为现实呈现在眼前，到底还是让人情绪低落。
　　从书架上的灰尘判断，已经好久没有人来这里了。
　　是传承就此没落，还是……他们搬走了呢？
　　又或者其他的势力主打败了御兽山庄，让它从此除名了呢？
　　多种可能，多种猜测，纪墨找不到判断的依据，站起身来，举目四顾，周围都是一片废墟之景，有积灰，但应该也不是太久，不然，总有附近的乡民，会把这里还完好的房梁抽走的。
　　好几个世界都是古代小市民，真正的底层，纪墨更了解那些底层民众对物件的爱惜，还有那种能占小便宜就占的心理，别人家堆积在外面的砖，若是不留意，都会被人顺手牵羊拿走一些，更何况是这已经没人要的无主之物。
　　能够阻拦他们下手的，要么是余威犹在，要么，就是有人护持，不过护持之人可能在外围，而不在这里罢了。
　　御兽山庄啊，周围那么多猛兽园，那么多人手，就是落败了，总也有人念旧情护持这方可称为祖屋的地方吧。
　　能够不被一把火烧掉，真的是幸事。
　　杀人烧屋，似乎总是连起来的，所以，该庆幸逃过一场火劫？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请选择时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五百年。”
　　顺利度过两百年，该高兴的，但那疑问盘桓心头，就让这种高兴没了几分，面上反而淡然起来，选择之后，再看五百年之后的光景，更破败了。
　　之前断壁残垣，还能看出来曾经的一些模样，现在么，被翻腾得乱七八糟，能够重新利用的，连碎瓦片都被捡走了，也有人翻出了书架，但木头腐朽，又被雨淋水泡，已经没什么用了。
　　没有人继续往下翻，书匣卡在那里，竟是一直保存了下来。
　　纪墨已经有些担心，即便他选择的木头不错，但在这种阴暗潮湿的情况中放置这么久，不说漏水与否的问题，里面也没有防腐的香料或干燥剂之类的存在，书册还能保存完好吗？
　　“这都被翻了几百遍了，早就没什么东西了。”
　　一个少年，歪戴着瓜皮帽，手中拿着一根还带着绿叶的树枝，四处抽打，偶尔还摆出一两招架势的样子。
　　跟他同行的另一个少年，头上扎着方巾，面庞白净文秀，像是个小书生，听他这样说，也没止步，还是往里面走，逐渐接近纪墨所在的位置。
　　“不能这样说，这些存在，本身就很有意义了。”
　　小书生这般说着，指点着废墟的范围，推测：“这里应该也是个主院，我们之前看了，这个山庄还是很大的，前院，后院，外院，内院，主院，客院，还有些可能是养着动物的园子，至今还有残留的一些物件证明曾经的景象……”
　　他的话长篇累牍，像极了那些考古工作者投入时候的样子，通过一鳞半爪来推测龙之全貌，这种探古通幽的精神很值得赞扬，知道历史，才能更好地前行。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对自身文化传承的探究，也是一种学习。
　　“行了行了，知道你懂得多，你就说吧，要往哪里找，我给你帮忙就是了，不过，可说好了啊，我这次给你帮忙，下次让你帮忙可不能打磕绊！”
　　瓜皮帽少年这般说着，言语之中似有胁迫之意。
　　“那你也不能再拿上次那样的事情来让我出主意，无论是偷盗还是暗袭，都非君子所为，我不能同流合污……”小书生很有原则，不肯掺和那些鬼蜮之事。
　　“什么偷盗，暗袭的，说得那么难听，分明是那人得罪我了，我去报复一二，这叫行侠仗义！”
　　少年不肯服软，皱着眉，挥动手中树枝的动作都大了些，扫起一片灰尘。
　　“咳咳，咳咳……”
　　小书生咳嗽起来，这段谈话因此无疾而终，算是两方都偃旗息鼓，就此告一段落。
　　两人终于走到了纪墨这边儿，院子里的分布，这处房间也算是个大头了，之前来探寻的人也没放过这里，不过书架腐朽损坏，拉拽出来部分的碎木上还覆盖着腐烂书册的黑色脏污，多半让人不喜，随手就丢弃了，又有人大略看过，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在，便有些还能保持着差不多的原样。
　　“这里没什么，早就被人翻过了。”
　　少年见小书生弯腰翻动，自己也跟着上前，那木头看着还完好，可真的上手就知道了，一种奇怪的触感，像是能够掐出水来，用些力，指甲里都是黑污，偶尔还有不知名的小虫子被翻出来，连同那黑水儿，着实恶心。
　　有些上面还生了青苔和菌类，因那黑色过于明显，哪怕那菌类雪白可爱，但因数量不多，也没人专门到此处采摘就是了。
　　还有人称那菌类为鬼脸菇，因为上面那斑驳的黑色痕迹，若隐若现，像是一张鬼脸一样。
　　据说这种鬼脸菇上含着死人的怨气，吃下去，不死人也不会让人好过。
　　“仔细找找吧，附近最完好的就是这里了。”
　　比起那些几乎被踩平的废墟，这里还算是有些凸起。
　　少年见小书生锲而不舍，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来：“你也不怕翻到死人骨头!”
　　小书生手上正捏着一块儿烂木头扔到一旁，听到这话，无奈地看了少年一眼，道：“你不是跟我说这里的死人早就被埋了吗？”
　　少年皱了皱鼻子，对方这么相信自己说的话，他又不好自打脸，故作不耐烦道：“行了行了，逗你玩的，没死人，早都干净了。”
　　说着，一同加入进来，开始翻找，时不时还拿树枝当撬棍使唤，索性木头腐朽，这撬棍不太坚硬也够用了。

第356章 第 356 章
　　当小书生终于从一碰就散的书架之中翻出书匣的时候,纪墨长出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其实也是有着期待的，期待一生成果不会就此埋没,期待世人能够看到并重现那时候的辉煌,在其上更添新的篇章。
　　“这是什么，看着倒是不错。”
　　少年凑过来,手贱地上去把书匣掰了一下,书架都已经在经年的日晒雨淋之中腐朽,书匣身处其中，也没好到哪里去,竟是直接被他掰碎了一块儿下来，本来精美的雕花图案,顷刻间就成了残渣。
　　小书生瞪了他一眼，叹口气,也没苛责小伙伴,找了处平地把书匣放下,小心打开那因为腐朽而有些黏连的盖子，露出了里面的东西——发霉的书册。
　　霉变的样子并不好看，又黑又白，乍一看像是灰的，还有些绿色的痕迹，似是木匣之内生出的青苔浸染上的色彩。
　　“我还以为什么宝贝呐,都烂了。”
　　少年的手正要往里面伸，被小书生手疾眼快地挡住：“你可别碰了,我拿回去看看能不能处理一下,好歹要知道里面到底写了什么啊！”
　　他喜欢探古,对那些古物有着天然的兴趣,虽然总被少年说是捡破烂的，但他乐此不疲，愿意在能够看到的时候，对这些古物多□□护。
　　“行行行，不碰，不碰，瞧你宝贝的。——还找吗？”
　　少年问了一声，脸上已经有些意兴阑珊。
　　小书生看了那废墟一眼，又看了看少年，再看了看手上的书匣，最终还是说：“今天先这样吧，我先回去处理这些，下次再来。”
　　能够挽救一点儿就挽救一点儿，不能贪大失小，也不能贪多损少，所谓勿以善小而不为。
　　小书生脸上露出笑容来，显然对今日收获还算满意。
　　纪墨也微微点头，心里有些期待，他有修复师的技艺，看了那书册的情况，大致判断，还是能够稍作修复的，至于最后成品如何，没有真正下手去做，便是他也不敢保证，只希望二阶世界也有修复师的技艺，而这小书生刚好会，且手段不错……
　　罢了，能有一二留存，就不枉了。
　　小书生和少年的家就在山下，五百年世事变迁，哪怕地形没有大变，但纪墨看来，已经是处处陌生了。
　　林木田地，都有不同，曾经为了养猛兽而蓄起的林子经过了砍伐，已经不复旧貌，耕地田垄，房舍聚集，看起来是个小村的样子了，不知道是否有旧日御兽山庄的人在，又或者就是他们的后代子孙繁衍而来。
　　小书生家中无人，独他自己，少年跟他招呼了一声，就进了隔壁，还能听到喊着“饿了”之类的说话声，有妇人让少年一会儿给小书生送一碗饭来，少年懒洋洋应了。
　　先把匣子放在桌上，小书生重新打开书匣，小心翼翼拿软布擦去书册上面的那些霉菌，原本的颜色已经被侵蚀得看不出来，但经过这般小心擦拭之后，多少能够看出一二字迹来。
　　书册封皮上画着的动物头像，模模糊糊，也能看出个大概来了。
　　“原来真是跟百兽有关。”
　　小书生有些惊喜，他似是从哪里知道那御兽山庄的些许过往，过去寻找踪迹，并不是漫无目的的。
　　纪墨就在书匣之侧，宛如老师一般认真看着小书生的动作，对他清理书册的步骤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对方显然没有学过具体，就是自己摸索来的，任何技艺，本来也是人摸索出来又进行了归纳总结方才能够传世的，这本没有错，但这种生疏而不成熟的动作，显然会让损耗增大，无法完美修复。
　　当然，这些书册的损毁情况也有些严重，霉菌若黏合剂一样，让页面之间不好轻易分割。
　　对此，小书生也有些束手无策，最终考虑先把它阴干再说，总之，这个已经腐烂的木匣是不能要了，积存了太多的湿气。
　　为了防止破坏书册，木匣直接被拆散了，又用刮刀把书册从底板之上切下来……小书生才做完了这些，门就被推开了，少年端着一碗饭走进来，给他放在了桌上，让他吃饭。
　　两家关系亲近，小书生露齿一笑，端了碗吃饭。
　　之后几日，小书生就围着书册修复想办法，拆分成一页一页的，放到木板上阴干，再针对每一页做出修复，手法虽谈不上专业，但因为也不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事，很是从容。
　　纪墨在旁看着，也不挑剔对方动作不好，手法不佳，看他那样认真用心，反而颇感欣慰。
　　如此又几日，被修复好的书册重新被聚拢在一起，整三十册，仅留存九册，正是中间那些，既远离上面的霉菌，又不被下方的潮气浸染，方才能有这中间的九册幸免。
　　即便如此，因书匣四壁都生了青苔，这九册都被裁剪了一圈儿，索性无论是文字还是图画，纪墨都习惯留够一圈儿边角，这般裁剪之后，也不是太影响观看。
　　“这就是你拿回来的那些？”
　　少年过来翻动，已经被重新装订起来的册子经过了小书生精心的剪裁，虽是小了一圈儿，不太符合规格，却也不惧翻看了，他叮嘱一声“仔细些”，也没禁止少年翻看，见对方为那图画惊奇，笑着说：“咱们这儿以前据说是御兽山庄的地盘儿，御百兽而为主，何等豪情，旧时听闻，便心生念想，奈何竟是没有一技留存，看这书中所记，应是那驯兽之法，若能习得，也当快慰。”
　　“啧，什么文绉绉的，听得累，学了这个能赚钱不？能赚钱我就学。不能，谁看它。”
　　说着，少年把书册扔在桌上，举动之间并不爱惜。
　　小书生白了他一眼：“能赚钱，当然能赚钱，但你学得会吗？”
　　他有意激将，少年竟是也上当了，当下就眼睛一亮，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能学会，小书生做出不信之状，少年便与之打赌，定下了此约，后看到小书生的笑容，略有懊悔，却只硬撑着不改。
　　农家多贫，纪墨还不知道这时代是怎样的，但看模样应还是古代范畴，所以，小书生也是想要多给少年一条出路，报答他们一家的帮助之恩，纪墨看明白这份心思，更多欣赏。
　　【请选择时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
　　“一千年。”
　　时光飞逝，一瞬之前还是那两个年轻人的欢声笑语，一瞬之后，便是千年流转，沧海桑田。
　　“整套三十册，流传下来九册，竟然也算过关了吗？”
　　纪墨心中一动，若是这样，当初若把这三十册拆分贮藏，是否也能来个狡兔三窟，增加过关率呢？
　　不过，这种取巧的方式，想来似乎可行，但行起来，似又少了几分意思。
　　首先，若是拆分了，这些书册就不可能还在一个书匣之中受到这样的重视，这就好像教科书一样，东一本西一本，不成套系，就不会有人放在一起珍藏，而若是成套，归拢到一起，也显得更有价值。
　　换而言之，若是真的拆分，恐怕地上那些腐烂的书册之中也有拆分的那几本了，纵然还是在书匣之中，恐怕也不会有九册完好能被抢救出来了。
　　捷径为小巧，技艺难速成。到了考试之中，弄这些分散风险的方法，只会让每一本书册都不受重视，便是真能流传到后世，凭着一册半册只言片语，又如何能让人看到那御百兽而为主的气概呢？
　　御兽技艺，流传着就成了猴艺，狗艺之类的，差了又何止一个档次。
　　纪墨很快放弃了这个颇具诱惑的念头，看着眼前所在的房间，青砖瓦房，看着还算是富贵人家，书册就放在一个匣子中，藏在枕边儿，不多，三册而已。
　　从三十册到九册，再从九册到三册，逐渐丧失的数量就像那注定要失传的技艺一样，令人痛惜之余，满满的遗憾，还有些“终究会如此”的怅然。
　　某些事，似乎是无论如何也改不了的，就好像记忆总是会被逐渐遗忘一样。
　　门帘子被掀开，外头冷风涌入，还有些雪花随之飘进来，肩上落了一层雪的人摘下帽子拍打，又用帽子当做掸子使唤，往身上拍打，把所有的雪花都拍落，这才到桌边儿坐下，把桌下暖炉拉出来烤火。
　　炭火被放置在一个很像是铜瓮的炉子中，旁边儿架着一根缠着布的钳子，那人坐下把腿往炉子两边儿一靠，脚上还有个踩的，直接贴着炉子烤火，本来烧得并不很明显的炭火被那钳子翻了翻，火星子飞起，似也有了些活力。
　　过了一会儿，男人衣领间露出一个动物脑袋来，细看过去，虽那三角脸有些丑，但的确是猫。
　　解开臃肿的棉袄，橘猫“喵”了一声，稍稍舒展身形，它似知道那炉火烫人，并不直接跃到上面，反而顺着男人的腿向下，凑在炉子边儿烤火，猫头还往外偏了偏，似在嫌弃男人鞋中烤出的脚臭味儿。
　　男人瞥它一样，哼哼：“这小东西，现在知道嫌弃我了，刚才往我怀里钻的是哪个，真是翻脸不认人。”
　　橘猫似在应和，在他说完之后，“喵”了长长的一声，目光之中似都写满了无辜，咦，你在说谁？
　　纪墨看得嘴角微翘，虽然这猫长得不好看，太长太瘦，头像三角，有点儿下巴尖，天生似奸猾狡诈一样，但，这机灵劲可真是可爱。

第357章 第 357 章
　　男人是职业捕鼠人,这个职业挺奇怪的，纪墨第一次听闻，不过,外人称呼也就是一句“捕鼠人”而已,可以简单等同于捕蛇人一类的职业。
　　捕鼠靠的是那细长到不太符合橘猫感觉的猫儿，猫的名字就叫做猫儿，它的反应快速，每次捉住老鼠，会把老鼠交给男人处理,简单处理过的鼠肉有些会成为猫儿的食物,有些则会被当做人的食物。
　　人吃老鼠这种事,只要知道老鼠之中有一个类别叫做竹鼠，就不是不可理解的了。
　　当然，男人带着猫儿所捕到的老鼠并不是那种似乎更为纯净的竹鼠,而是普通的家鼠类，但可能是古代污染物也少的缘故，这些鼠肉经过简单加工,无论是做烧烤,还是直接风干了卖,都很受欢迎。
　　其中可能也有手艺好的缘故，因为所能够得到的食物少,所以就尽可能地做得更好吃。
　　这制作食物的手艺并不是男人会的,他就是知道往何处销售那些老鼠肉。
　　赚取老鼠肉的钱之外，还会收一份请他去捉老鼠的人家的钱，这样两头收钱,凭着亲手驯化的猫儿,就能积攒一些家业,也是很不错的买卖了。
　　这样的人家，是不可能故意把猫饿瘦的，所以，大约是这橘猫有意保持苗条身材吧。
　　纪墨这样想着，就听到有人在外头叫这男人，男人探头问了一声，听得那人在门口絮语，才知道是请男人去驯猫。
　　“三哥也知道，我那儿实在是没什么能赚钱的，还请三哥帮一把，就一只，一只，绝对不抢了三哥的生意。”
　　那人低三下四，双手缩在袖口里，便有些弯腰驼背的感觉，不时还跺跺脚，不让脚面上被飘雪覆盖，被鞋子里的热气一冲，上面的雪很快就会化作水，浸入鞋子里，到时候就更冻脚了。
　　男人看着他那死皮赖脸的笑容，没好气地张口就骂：“你这是要断我财路，还让我可怜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吧，赖巴子，我告诉你，你爱怎么骗别人，我只当看不见，管不着，但你想来骗我！我呸，看我不打死你这个混球……”
　　说着骂着，男人抽出在炭火中烤得火热的钳子来，像是要戳人的样子，他一张脸本就有些凶相，这会儿横眉竖目的，更像是阎王发怒一样，那高大的身形似都格外魁梧了些。
　　缩着肩的赖巴子见状，忙往后躲了：“三哥，别啊，你这是做什么，好歹咱们自小一起长大的，老爷子还不是靠了那几册书才有今天，你也不能这么自私啊，早年老爷子还说把我当儿子呐，没得家业你全占了，还不给我一口汤喝，让老爷子知道，你这是不孝啊……”
　　“呸，你个不要脸的玩意儿，老爷子看你可怜给你一口吃的，就欠了你的了，你是哪门子的儿子，我这个亲生的还在哪，轮不到你惦记……”
　　举凡争财，就没气性好的，男人连大衣都顾不得穿好，敞着怀，拿着火钳子就去打人了，寒风中，火钳子上的红光明显，看得人害怕。
　　那赖巴子嘴上快，脚更快，不等人到跟前，就直接溜走了，走的时候还在门外高喊：“三哥要打死我了，你们给我作证啊，三哥这是要杀我——”
　　“你慢一步，慢一步我今儿就真的杀了你这个混犊子！”
　　男人在院门口高声骂着，却也没有再追，拢了一下衣襟，像是拢了满怀的风雪，忙又回屋去了，这一次，记得把门锁好了，没再给人直接进来的机会。
　　屋中猫儿还懒洋洋的，纪墨不能离开书册太远，便只在窗口支着脖看了几眼，看那赖巴子那么大个男人满院子乱跳，活猴一样，也是搞笑了。
　　两人言语之中的官司说得很明白，别看男人凶还悍，但理是对的，身形瘦弱些的赖巴子的强词夺理说不通，至于驯猫的话，谁知道他是不是也要让男人给驯一只猫，就此夺了男人的生意？
　　听起来捕鼠人似乎还是个很职业的事情，可想想就知道了，这世上的猫儿也不少，难道那些人家都不养猫，非要让别人家的猫去赚捕鼠的钱吗？又不是钱多烧手，养只猫也跟养只狗没什么差别，耗费未必就比请捕鼠人的钱多，干嘛不自己养猫呢？
　　能够有这样需求的客户必然不是家家户户，其中也有些挑拣，有钱有老鼠的，觉得有老鼠妨碍的，需要大量捕鼠却又不想养更多猫的，拉扒拉扒，真正的客户数量也不多，垄断还能吃饭，竞争就要喝风了。
　　男人从源头掐着，不让别人家的猫有自己家猫儿能干，或者希望别人家都不养猫，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
　　赖巴子的要求本来就无礼，翻的旧账更是荒唐，不被赶走才是奇怪。
　　挟裹着外头的寒风进来，橘猫不满地冲着进门的男人“喵”了一声，似在指责对方冲动一样。
　　男人不以为意，又骂了它一句，就是那语气柔和，倒像是在嗔怪这甜蜜的负担。
　　猫儿大约是听不出来的，似满意了，又暖和够了，稍稍活动了一下，不再紧着炉子了。
　　次日，男人带着猫儿出门再没回来，纪墨没在意，可等啊等，等来的竟然是赖巴子和其他人，就有些奇怪了。
　　“就在这里，就是这个！”
　　赖巴子一脸讨好，进屋就胡乱翻找，很快就在枕头边儿找到了那三册书，盒子打开，纪墨看到书册样子，不觉皱眉，时间太久了，仅仅是看，都觉得那像是一沓子草纸，看起来就有一种乌糟糟的感觉，似乎拿起来都会掉沫子。
　　“就这？”
　　跟着赖巴子进来的那个男人有些不满，却还是把盒子盖好，夹在腋窝下，往外走，赖巴子追着，还在问给他的好处云云。
　　“你都已经死了，还要什么好处！”
　　那人这样说了一句，后面，一声闷哼，再听不见赖巴子的声音，纪墨随着书册盒子，看到那人身边儿的人走到赖巴子身后，直接把他脖子给拧断了，单手托着，也没放下尸体。
　　“送到衙门去，免得他们发现尸体不见了，麻烦。”
　　那人声音冷淡，带着书册远走，纪墨随行，默然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男人如何，橘猫又如何了。
　　【请选择时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
　　“两千年。”
　　幸运度过一千年，哪怕是以那种方式，可两千年就没那么好运了，选择完了时间，眼前一黑，什么都没看到，就开始走回归的流程了。
　　显然，一千年有余，两千年不够。
　　飘飘然，灵魂开始回归，骤然升空，又骤然而落，降落回身体之后，似有微微的眩晕感，思绪还沉浸在之前所见之中未曾完全收回，三册书，能够传世的可能真的太低了。
　　只在看到那盒子打开，书册的样子之后，纪墨就明白为何男人只驯猫，而不是做别的了，恐怕那书册之中的字迹都已经模糊，不能再看清楚了，也就是图画，大概还有个样子，能够猜测一二。
　　这样的东西，想要存世，自然更难，那不惜杀人得书的人，拿走了之后仔细看过会不会后悔呢？为了这种没什么用的东西。
　　男人的情况显然不会好，那橘猫——“唉……”希望看在它还能捕鼠的份儿上，不至于太差吧。
　　猫啊，机灵，不至于跟着主人殉死，这大概是足够令人安慰的了。
　　【主线任务：御兽师。】
　　【当前进度：第二阶段考试——已通过（成绩：良好）。】
　　【是否进行第三阶段学习？（可提升第二阶段考试成绩，以优秀成绩进入第三阶段学习。）】
　　“良好吗？”
　　“一千年，方得良好啊！”
　　身体稍稍坐直，随着考试走了一圈儿，好像浪费了很多时间，其实，不过刹那而已，身体并没有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僵硬，只是心里感觉已经过去了很长的时间，想要活动一下身体。
　　站起身来，纪墨的目光在房间之中睃巡，放置在书匣之中的书册，三十册，每一本都不是太厚，所以这个书匣的高度也不过分，就是那精美的雕花，和这普通的房间，似有些不太相衬。
　　目光很快又落在床头的小老虎绒偶身上，那是用米团落下的毛制成的，挤压塑形，弄成的老虎略有些方正，脑袋跟身子等大，几乎没脖子的样子，纪墨头一回做这样的东西，成品看起来就透着笨拙，明明雕刻的话，已经能够很像了，可直接用那些毛来做，就差点儿意思。
　　他还记得米团的样子，记得他们相处的种种，记忆中的米团不曾褪色，而现实中，他却不曾做出更多的东西来怀念，除了这个绒偶，就没有旁的了，不曾再雕刻米团的样子，也不曾用更多的虎纹装饰物品，像是在刻意回避，房间中，除了这个老虎形状的绒偶，再没了其他跟老虎有关的东西。
　　“若可畅谈，该是怎样的呢？——我该去三阶世界看看。”
　　“是。”
　　【将于一日后离开当前世界，请妥善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

第358章 第 358 章
　　夜凉如水,冷风习习，身上突然多了一件外袍，轻柔披在肩上,站在窗前的青年侧目回头，就看到那垫着脚尖的夫人神色有些担忧地看过来,他抬手,压在肩头夫人未及落下的手背上，微凉。
　　白皙的手背之下的手掌，却并没有多么细腻柔软，反而能够触摸到一些茧子，甚至指甲的颜色，细细辨别，都能够看出一些淡淡的青黄之色,像是没洗干净的脏污残留。
　　那是日积月累地接触各种药物，从而导致的,甚至从体质上说，也是身体之中某些毒素残留的体现。
　　“你怪我么？”
　　夫人轻声,那声音融入风中，似都带了些凄凉之意。
　　“你救了我。”
　　青年的回答似狡猾地避开了问题。
　　“所以，你还是怪我……”
　　这一声之中似夹杂着叹息，叹息当时的不理智,以及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便为之筹谋的种种做法，可,不悔。
　　药王谷之中的人，并不都是神医,但他们掌控着的药物,足够获得尊重,在各个势力的犬牙交错之间留存一片和平之地，作为药王谷的小姐，她自小到大，受过的最大的挫折就是在制药上，从没有想过还会有兄弟相争那样残酷的事情。
　　可，她的父亲为她定下的婚事，偏偏是跟御兽山庄的少庄主，未成婚前，她还想，那会是怎样虎背熊腰野兽一样的男人，却没想到是那样斯文有礼清隽逼人的青年，那表现出来的些微淡漠冷意，却如冰山纯白晶莹，让人愈发想要贴近拥有。
　　而婚后，这个青年对她，也是极好的，任何事情都不瞒她，连同他未来必然要面临的困境。
　　“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接过庄主之位，若是不幸，你带着孩子去药王谷，那里平和，必可让你们母子万全，不要再回来就是了。”
　　临走的时候，青年那样对她说。
　　她给了青年一丸药，说是救命的药物，生死关头可用。
　　是也不是，那药服下有假死之效，降低人身所有耗费，宛若死了一样，从而延缓时间，期冀在此期间得到救治。
　　那时候，她没有料到他一走会真的出事，就是想着若是有个万一，说不定就能……
　　她实在是不喜欢御兽山庄的环境，为了那些猛兽，她甚至都不能随意伺弄自己喜欢的花草，避免那些特殊的味道或药性引得猛兽发狂。
　　所以——当机会来临的时候，她没有多想，直接就带着人去了，中途主动失踪，再把伤重不治的青年带走，替换上一具旁的尸体。
　　在那个隐秘的念头动了之后，她就为此筹备了，药王谷的医术若为活人换脸，恐怕还有些难度，若为死人换脸，再把死人适当保存，却是没什么破绽的。
　　把人带到药王谷，不出所料地被接纳，连她自己也改头换面，成了某外嫁的女儿带着夫婿回谷，而他们留在御兽山庄的那个婴孩儿，也因为父亲亲自去交涉，以外公的名义带了回来。
　　很顺利，那个总是偏心的公公几乎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意思，正合了她后来知道的那个消息，所谓的少庄主，在兽女诞下儿子之后，就再没什么用处了。
　　如果还留在那里，就算自己的夫君不会放弃跟她的儿子，她又能保证自己的儿子在那样的竞争之后活下来吗？
　　她的夫君体内有毒素，她也有，他们能有这个孩子，其实是很不容易的，而孩子的体弱也可想而知，每每只要想到夫君面临的困境，将来自己的孩子还要面对，她就能狠下心，罔顾夫君的意愿促成现在的结果，哪怕……他、恨她呢？
　　“不怪，你是我妻，若非你，我早已死了。”
　　青年把夫人搂在怀中，长臂伸展之间，披着的外袍似要滑落，又被他一手反捞，披在了夫人的身上。
　　动作温柔，言语温和，潜藏在心中的叹息和迷茫，无声中寂灭
　　从生下来后，他就被灌输着要继承御兽山庄的使命，哪怕练武并不是很有天赋，依旧在努力，甚至为了获得庄主的赞许，另辟蹊径把自己弄成了毒人养蛇，便是如此，当那个弟弟出生，所有即将归于他的，似乎都成了命中注定要给别人的。
　　不争，可能吗？
　　不怨，不忿，可能吗？
　　他依旧在努力，甚至比以前更努力，可以前都没怎么重视自己的庄主，更加不重视了。
　　所有的所有，不必真正离开那个地方，他都看得清楚，可真正离开之后，醒来之后，再无法拥有那个少庄主的身份之后，他所面临的就是迷茫。
　　剥落了御兽山庄少庄主的身份，属于他的还有什么？
　　伴身的毒蛇已经死了，从小培养起来的下属，已经不在了，剩下的，唯有妻子，却如客旅。
　　陌生的药王谷，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身份，以及未来注定没有什么目标的人生。
　　他是真真正正死了一次，但，这能够怪妻子的自私吗？
　　便是真正回了御兽山庄，他就能够活下来了吗？
　　庄主的偏心，注定了他不可能在之后幸存，他本就是抱着尽了责任的念头在坚持，而现在，所有曾经的坚持都没了意义。
　　已经终止了。
　　月色柔凉，落在两人身上，仅相挨处留存一丝余温，却无法蔓延全身，同看月色，有人眼中淡漠寂寥，有人唇角含笑微喜，夫妻之亲疏，喜乐难同。
　　青年的儿子在药王谷渐渐长大，这里有各种各样的药物，他从小接触到的就是药草，学的也是这些知识。动物，也许兔子猫狗鸡都算是，但没有那些大型猛兽。
　　青年是想要做出些改变的，他带着儿子去山里，说是打猎，其实是想要找到一只野生的猛兽幼崽，结果，天性善良的儿子却因为要给兔子医治腿伤，最后抱走了那只虎口留生的兔子，惧怕老虎，连重伤垂死的老虎都不敢杀的软弱。
　　这一行，青年不得不承认，这样善良娇弱的性子，不类己。
　　也许，他自小在这里长大，比御兽山庄更好。
　　至此，那一丝微弱的念头彻底放下，他没有教过儿子御兽诀，就让儿子做了一辈子药王谷的外孙。
　　报到御兽山庄那里的消息，就是那个病弱的婴孩儿早年去了，庄主不在意，也没有人再提起，继他少庄主的身份失去了之后，儿子也失去了御兽山庄庄主之孙的身份。
　　平平淡淡的人生不过百年，死后万事皆空。
　　一百五十年后，药王谷依旧在和御兽山庄结亲，这一任的御兽山庄庄主是个豪爽性子，所养的伴身动物是鹰，翱翔九霄而声闻万里，自在而性野，是个真正粗豪的汉子，却偏喜欢药王谷那弱质纤纤的小姐。
　　这一段婚事是他们两个先看上眼，药王谷长辈才同意的，这一场联姻再次让两方势力似入蜜月，便有了侄子的登门拜访，年轻的公子自幼就得姑姑教导，对姑姑很亲，连带着对姑父也亲近几分。
　　姑父无子，知道这侄子是妻子带大的，便也当半个儿子一样，听得他好奇御兽山庄的御兽诀，大大方方让他去看上三日。
　　徜徉在那书册的内容之间，看着那生动详实的图画，年轻公子恋恋不舍，走的时候还在跟随行的仆役说：“这可比药草有意思多了，自小我就学不会制药。”
　　同样不爱武，却也并不文弱的年轻公子说着还掂了掂怀里才断奶的小虎崽，这是姑父亲自挑了送他的，小虎崽似还有些怕生，哪怕被抱着，也不敢乱动，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目光之中都夹杂着警惕，这是一只健壮的小虎崽，生龙活虎，将来必然也是个威风凛凛的样子。
　　仆役听着这话，心中腹诽，难道你自小就爱养猛兽不成？忘了杀兔子时候的干脆了，手起刀落，真是够猛。
　　“我若是能够自小学这些就好了。”想到那书架上许多还未看完的御兽之法，年轻公子心有遗憾，叹息之余多有怅然，他却不知道，细数血脉，往上几代，他的祖先，本就是御兽山庄的一份子，那自小培养的对猛兽的热爱之意，或在更早，便已经融入基因之中。
　　龙生龙，凤生凤，掌握着技艺的人更愿意把技艺传于儿子，耳濡目染，多能有杰出继任者，更多的，似也想将某种技艺融于血脉融于基因，融于那自然而然的传承之中，成为家族代代繁衍的技艺。
　　恍似梦中被蛇咬，醒来犹自怕井绳。总有些东西，从未见过而倍感熟悉，或者就是某一世的先祖，也曾为此倾尽一生，全力以赴，留下了那约略的痕迹，若蛇咬之惧，代代流传。
　　只不过，有些人能够醒悟此点，知道向何方努力更加省力，有些人，则一生迷茫，只觉处处高峰，若困于谷，不得而出。
　　所有的天赋点，谁又知道是真有天赋，还是那努力一生的先祖把一生技艺积攒都化为这一点灵光，给了后辈一个省力就能走向成功的机会？
　　凡人于世，谋生，谋死，谋死后之生。

第359章 第 359 章
　　柔草被压平,塌过来的那些被反复叠加，就成了一个较为天然的草窝窝，窝窝里面,还没睁眼睛的小兽绒毛短短，微风拂过，似乎能够看到那绒毛下粉红的皮,有些怕冷一般,往旁边儿拱去,花瓣一样粉红的小嘴微微有点儿嘟起,嗫嚅着，发出又绵又软的叫声。
　　在它身边儿,一个婴孩儿在努力地往它怀里凑近，一边儿,还在微风之中轻轻拂动的襁褓单薄得如同轻纱,随时都会被吹走的样子,若不是周围的草还算高，能够遮挡一些外来的风,那还沾着血点儿的襁褓早就没了。
　　细看去，能够看到那一张布的襁褓似是从某处撕扯下来的,并不规整,撕扯的那条边儿还有着即将脱落的线,愈发显得狼狈。
　　谁都知道，刚降生下来的婴孩儿是不能爬或走的，连直起腰来都不能，软绵绵,好像某种退化到昆虫级别的软体动物一样,连小小的拳头,都无法伸展开手指，扯住那松散到不能够遮蔽的襁褓。
　　但，冷啊！
　　野外的风，哪怕是微风，也带着无法承受的凉气，而身边儿能够感觉到些微的热源，并一股子透着腥臊的奶香气，听着那小兽的声音，婴儿若有所觉一样努力地向它的方向靠拢。
　　这种靠拢真的很违背常理，不能翻身，不能爬，手指都伸不开，腿脚都没力气，宛若才从鱼尾分化成人腿一样，软绵绵的，这种纯粹的生理上的困境，不是意志力或者什么主观想法能够克服并改善的。
　　如同婴孩儿现在，努力蠕动的样子就像是一只大号的毛毛虫，襁褓之中暴露出来的皱巴巴的肌肤已经开始发干，从娘胎之中带出的湿润干了之后都开始发紧，像是一层透明的茧，把人箍住一样。
　　小拳头压着身下的草，层叠的草并未经过怎样的编织，不算平整，但因为反复揉压的关系，也不是太过扎人，而刺棱棱带来的微疼，似乎更能让人感觉到活着的可贵。
　　一点儿，一点儿，拳头压着地，身体拧啊拧，在襁褓被蹭开大半的时候，婴孩儿也终于靠近了那热乎乎的小兽。
　　小兽的鼻子凑过来嗅了嗅，似有几分不满，“啊呀”一下，发出意味不明的叫声，小拳拳啪过来，打在同样没睁眼的婴孩儿脸上，力道不大，就是推的感觉，像是在抗拒这不明物体的接近。
　　婴孩儿却似感觉不到这样的排斥一样，使劲儿往前凑，凑近了就在那小兽身上胡乱蹭。
　　他知道自己是被遗弃到了母兽的窝里，还不知道是怎样的兽，但若是不能在母兽归家前染上幼崽的气息，恐怕之后就会变成食物。
　　所以，哪怕小兽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他还是不断往对方身上蹭，好似要把那柔嫩的小绒毛都蹭到自己身上一样，没皮没脸地占便宜。
　　小兽推了两下，大约这样太费力气，容易饿，又或者本来就足够孤独，有这么一个同样热乎乎的小东西陪着也挺好的，在婴孩儿锲而不舍的努力之下，它终于接受了这个小东西的示好，侧过身来，像是学着母兽的样子一样在他身上舔了一下。
　　不知道那同样带着母亲味道的干涸涂层给了它怎样的感受，反正后面小兽就灵动多了，给婴孩儿舔了全身，来了一个彻底的大清洗。
　　婴孩儿一度担心，对方舔着舔着，发现似乎挺好吃的，然后就直接下口了。
　　据说，有很多宠物吃主人，都是因为开始想要唤醒，于是咬脸，然后咬着咬着，咬出了滋味儿就开始吃了，对宠物那并不强悍的记忆力来说，最开始是想要做什么的，完全忘了，那就吃吧。
　　有证据表明，猛兽吃人都是从四肢腹部开始，而不是从头脸，所以，这一条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为了避开正在饥饿中的小兽最后也被食欲所掌控，在全身被舔过之后，对方再过来舔，婴孩儿也无耻地舔了回去，好似口水大战，专逮着那软软的地方去舔，鼻头，嘴巴，还有眼睛，耳朵……
　　身上绒毛多的地方就算了，倒是眼睛，可以多舔两下，万一对方睁开眼看见了自己，直接认主了呢？
　　这种想法也并不是毫无因由，生物课上都学过印随现象，刚出生不久的鸟类和动物，会跟随它们见到的第一个移动物体而行动，这是为了更好地通过模仿而学到足够的生活技巧。
　　但被无齿的婴孩儿利用一下，也可以让它跟自己更亲一些，奈何，出生之后还没吃过东西的婴孩儿没有那么丰富的口水，又不能胡乱动，努力再努力，也就是让小兽朝着他的那只眼睁开了。
　　格外明亮的一只眼，像是琥珀色的宝石一般，婴孩儿看不清楚，而小兽看清楚婴孩儿的样子，眼神立马偏向别处，嫌弃的感觉溢于言表，丑拒。
　　不知道身边儿小兽已经动了头，位置偏转的婴孩儿继续照着原来的方向去舔，正中鼻头，新生的婴孩儿身上并没有什么特别令人厌恶的味道，所以，那似湿润又被微风吹凉的感觉，小兽张了张嘴，另一只眼睛还是不肯睁开，又把已经打开的那只眼闭上了，前肢往前一啪，按着婴孩儿的脸，不许舔了，舔什么舔，丑东西！
　　好似傻乎乎的婴孩儿不知所以，依旧在舔，小舌头擦过小兽的爪心，还不曾抓过地的爪心柔软，粉红的嫩肉甚至有些敏感，微痒。
　　头怼过去，照着婴孩儿的脸就给了一舌头，舔得对方满脸口水，然后小兽就压着婴孩儿，不许他乱动了。
　　自己还是个宝宝，就要照顾更小的小东西了吗？
　　不提小兽的困惑，婴孩儿被按住了，襁褓早在适才的互动之中都散开了，小兽的前肢压着他，那绒毛被风拂过，擦过婴孩儿的皮肤，痒痒肉，不能控制的痒让婴孩儿忍不住笑起来，愈发无知地像是被逗乐了一样。
　　笑什么笑，蠢东西！
　　又丑又蠢，谁放过来的？
　　小兽的眼睛睁开一只，露出一条缝隙，那琥珀色的光似乎都变得金灿灿的，转瞬又闭上，有种无奈的感觉。
　　又等了一会儿，母兽回来了，嘴里还叼着什么，走得近了，是一块儿肉，血淋淋的肉早就不再滴血，正常的红白相间，看起来还不错，肥瘦均匀，不知道是从哪里撕扯下来的，皮上的毛发不多，应该是被扯掉了皮的感觉。
　　草窝窝之中多了个幼崽？
　　有些迷惑地放下肉，凑过去闻了又闻，来自母兽的威胁力和气味儿可比小兽大多了，完全不敢睡，只怕睡着了就成了别人腹中的食物的婴孩儿反应快速地伸舌头舔，拳头还张不开，揉毛是别想了，所以，与其一拳头过去让兽误会，不如还是舔吧。
　　动物之间示好的方式也就那么几种，能够通用的就是舔毛了。
　　至于舔到嘴里的那种腥气是什么，来自哪里，哦，我没睁眼，看不见，看不着，就当是奶了。
　　小兽凑过去，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来，有高有低的音连续起来，像是在说话一样具有某种音阶感，又像是在告状，被拍了一下的婴孩儿只当是在跟自己玩耍，傻乎乎地凑上去任打。
　　母兽舔了舔自家幼崽的毛发，又去舔了舔它的眼睛，看到它不耐地扭头，双眼睁开，流金璀璨，心中都多了些喜悦，又把那块儿肉叼过来自己吃，侧卧着，由着小兽过来吃奶。
　　小兽自己过来吃了两口，扭头看到那丑东西还在原地躺着，似有一瞬犹豫，转过身，走上前，咬着还压在丑东西身下的那块儿布，往这边儿拖，母兽吃东西的间隙，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就看着小兽把那丑东西拖到母兽腹下，压着他吃奶。
　　兽奶的味道可比人奶大多了，心理上的不适多少有些，但，羊奶牛奶也不是没喝过，虽然是加工过的，但这种时候嫌弃，也有些想太多，能活就不错了。
　　三阶世界一上来，生存环境就这么险恶吗？
　　“这孩子不能留下，我带出去悄悄送人，你好好养着，婚礼在即，不能暴露这件事。”
　　“为了不让别人知道消息，只能让你自生自灭了。”
　　那把婴孩儿抱出的女人，似乎还有一丝残存的良心，没有直接把他扔在旷野之中等死，而是把他放在了一个幼兽的身旁。
　　纪墨能够感觉到最后送自己的那一下，很像是风，轻柔得感觉不到任何的实体，落地又平稳，送他过来而不惊动幼兽的手法未免有些高明。
　　野兽的直觉真不是开玩笑的，在它做窝的附近，出现任何生人的气味儿都会使对方察觉，哪怕母兽不在，仅剩小兽，却也会在生人靠近的时候发出预警，或者闭紧嘴巴不吭声潜藏起来，或者直接大叫出声，让没走多远的母兽跑回来救命。
　　所以，能做到这样的事，是武功更高了吗？还是……修仙？
　　纪墨当然期望是后者，但对前者也有期待，不管怎么说，能够见识到更高层次的世界是怎样的，总是让他心生欢喜，人类对高层次的渴求，一直都在，古代表现的是希望长生，现代么，则希望冲出宇宙，哪怕，只是见一见也好啊！
　　若攀登高峰，若不到顶，看一看那里的风景，总会觉得白来了一趟，心中遗憾难平。

第360章 第 360 章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五年,五年的时间对纪墨来说，拜师之旅才刚刚开始，他并不是真正的兽孩儿,在跟小兽相处的时候，也在努力驯化对方，要让对方按照他的准则来做事。
　　还是正常的驯兽那套手段，没有打骂,四条腿儿跟小虎崽还有几分相似的小兽,若是做对了握手拜拜之类的姿势，就会奖励撸毛亲亲之类的抚慰，正常来说，应该奖励一些好吃的食物来诱惑，奈何,条件不足。
　　纪墨手边儿能够触碰到的就是母兽带回来的肉,自他和小兽大一些之后，母兽就不会让他们喝母乳了,而会带回来一些肉,并小的活物。
　　三阶世界估计有很大的不一样，就好像二阶巫祝世界看不到熟悉的猛兽一样，三阶御兽世界,也看不到任何一种熟悉的动物。
　　用来让他们锻炼捕猎技巧的活物很像是兔子，却有花纹，还有那种似乎隐隐发绿的毛，当然，耳朵并不是大长耳,而是小圆耳,尾巴也是短短的那种,形状可爱，就是颜色，很容易混入草丛之中藏匿起来。
　　小兽每次捕猎课都是满分，而纪墨，为了不过于特别，他也会学着小兽的样子去捕猎，效果不怎么好就是了，没有尖牙没有利爪，甚至自身的气势也谈不上威慑，第一次捕猎的时候就被那姑且称之为绿兔子的小动物给了一爪子，刚好抓在脸上，流了血，还是小兽给舔去的。
　　纪墨满心嫌弃，这样真的不会伤口感染吗，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自然，那只教学所用的绿兔子就被小兽一口咬断了咽喉，还扔到纪墨面前，像是让他好好学习的样子。
　　人，没有遮风御寒的皮毛，没有尖牙利爪，甚至没有体型上的优势，是怎么在自然界中活成食物链顶端的？
　　原因很简单——会利用工具。
　　纪墨只把小兽的行为当做挑衅，自然界中，若是想要驯服某物，就绝对不要让它觉得自己有着超过你的优势，这种时候，做个小小的陷阱，捕捉绿兔子就是最好的回应手段了。
　　把活捉到的绿兔子推到小兽的面前，被藤条绑着四肢的绿兔子四脚朝天，很是安分，甚至那圆圆的脸还显得有些乖，然而纪墨手上胳膊上的伤痕，能够证明这家伙可不是好惹的。
　　当然，只要狡猾不过人类，算计不过人类，最终都会成为人类的猎物。
　　小兽琥珀色的眼眸之中盛着一种“哇哦，你竟然还能捉到”的惊讶，扑上来，奖励一样给纪墨舔了舔脸，五年时光让两个的体型差距增大，纪墨的生长还算正常人类的速度，小兽要长得更大一些，于是显得纪墨愈发是个弟弟。
　　而这个结果，也让小兽每次配合着纪墨伸出两只前爪交替给他握的时候，透着些无奈，像是长辈对小辈的纵容——这种无聊的游戏，谁让你喜欢玩呢？就勉强陪你吧，呐，爪爪拿去捏，别闹。
　　真正能够让小兽更加心悦诚服一些的，大概就是纪墨的撸毛手段了，这可是经历了两个世界锻炼出来的手段，哪怕面对陌生种类的小兽，也只是第一次撸毛的时候多注意观察，之后就能很快明白小兽的愉悦点都在哪里了。
　　充分照顾到，手指上的指甲修剪得不是很整齐，便用指腹去轻轻地按摩，按摩到舒服了，小兽就会仰躺着，枕着他的腿，对着自己肚皮上某些部位指指，示意他哪里需要再按按。
　　而轻了重了，也会通过拍打纪墨的手臂做出提示，要这样，不要那样。
　　五年之中开始的两年还算是纪墨挣扎求生，尽快完成坐爬翻站走的种种自理需求，后面的三年，就算是他和小兽的互相驯化时间了。
　　母兽在这期间，就像是一个背景板，更多时候不是去捕猎，就是带着猎物回来卧在草窝窝附近，打着哈欠看着他们两个玩闹。
　　在之前世界，纪墨学过跟米团配合攻击的方法，这个世界，他也有意识训练跟小兽的这份合击之术，哪怕心中还怀念米团，却也不得不承认，三阶世界的小兽要聪明得多。
　　纪墨说着自己的语言，表示要从哪里进攻，对方该怎样配合的话，连说带比划，最多只会错一次，第二次小兽就能熟练掌握，还会舔着爪，一副“这可真简单”的样子。
　　那模样，实在是有些傲娇了。
　　纪墨会搂着它笑，聪明得像是通人性，很多时候那双兽瞳都会有很多情绪的感觉，交流上，明明它不会说话，纪墨却觉得它已经把心中所想都说了，直白又可爱。
　　晚上睡觉的时候，纪墨不能够在母兽的身旁睡，早两年他还小的时候，能够如此，后面不吃奶了，他就被母兽排斥。
　　有的时候，纪墨能感觉到，母兽对他并不像是对孩子，对方的智商也许从来没弄混过这种事情，不过，捡来的宠物养了就养了，可能就是这样的意思。
　　但在某些方面，母兽对他又很宽容，尤其当他为母兽也按摩梳毛之后，母兽就会用厚厚的肉垫拍一拍纪墨的后背，舔他一下，表示嘉许的样子。
　　当然，那种时候也是最乱的时候，小兽总会在一旁捣乱，一不注意，它就会趴在母兽身上，纪墨手下，抢占梳毛权的样子格外霸道，这种时候，母兽就会不耐烦地赶它，开始是用肉垫推，推了不管用就亮出爪子威胁，威胁再不管用，母子两个就冲着对方低吼，那种像是要打起来的呲牙咧嘴。
　　第一次还让纪墨有些错乱感，自己这就成了蓝颜祸水了？还有些担心这两个不会真的打到毛发乱飞，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母子两个就像是在进行实战练习一样，你来我往，最后总是母兽凭借更大的体型以及更多的技巧，把小兽压在身下，淡定地看向纪墨，像是在说“可以了，继续梳毛。”
　　纪墨上前去给母兽梳毛，就会看到被压在那里露出头的小兽闭上眼，一副身无可恋的样子，怪可爱的。
　　他就会手贱地特意去撸对方平时不许人动的眉心毛，那眉心的一小撮白毛真的很显眼，是一个“v”形，把毛揉乱了再看，就是“√”或者闪电了，偶尔还能做出波浪线造型来。
　　纪墨梳毛的时候都不能触碰这块儿的，但这种时候触碰，小兽就会睁开一只眼瞥它一眼，像是在蔑视他就这点儿仗势欺人的能耐了。
　　母兽也会瞥纪墨一眼，发现他所为幼稚之后，就会闭上眼，尽情地享受晒着阳光又被梳毛的愉悦。
　　总的来说，这五年，纪墨过得还算不错，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过了婴儿时期最好的学习语言的阶段，后面这个世界的语言不同，他是否还能快速学会，融入其中。
　　就在纪墨以为自己需要告别这一对儿母子外出求学，以便找到合适的师父的时候，一声兽吼震天动地。
　　真的是一声吼就让树叶为之哗哗作响，似被狂风吹动的感觉。
　　五年中，纪墨已经能够判断一些动物的声音，这道陌生的声音，还有那种让他感觉到的威慑力，都让他警觉起来。
　　一同警觉的还有小兽，对方这会儿的体型已经快赶上母兽的三分之二了，不算小了，同样机警地一骨碌站起身来，贴着纪墨，耳朵都竖起来动了动。
　　小尖耳平常有些耷拉，像是没精神一样，这会儿立起来，就表示也在紧张了。
　　母兽同样起身，冲着那个方向怒吼了一声，吼声……纪墨神色有些变化，他以前只听过母兽低吼和捕猎时的吼声，跟现在，很不一样，而现在的声音，似乎、除了音色不同，跟刚才那个吼声，像是在应和，认识的？
　　看向小兽，对方的耳朵已经耷拉下去了，蔫蔫的，平白像是小了一圈儿，倒是没有马上卧下去，恢复之前的姿态，只是看了纪墨一眼，嘴角一裂，似乎露出了一个有些看好戏的坏笑来。
　　纪墨从未见过它这样的表情，正奇怪，就听到小兽低声跟母兽说了些什么，它的声调听在纪墨耳中似无太多变化，就是音也像是单纯的“咪唔”“呼噜”之类的声音，高低错落，像是一种独特的兽语。
　　其中有些音，纪墨试图学着它发音，奈何总不成功，这种语言太特殊了，不是人类能够发出来的。
　　母兽的神色有些变化，看了一眼小兽，圆眼睛似弯了一下，好像也在奸笑，然后用尾巴卷着纪墨往身边儿靠了靠，小兽站在纪墨另一侧，把他夹在中间。
　　纪墨莫名所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但两个没一个给他回应。正一头雾水地站着，就见前方草木让路，风卷一样，一只极为威武雄壮的公兽出现在眼前，那金灿灿的毛发，还有额头标志性的v字，同类！
　　公兽第一眼看到母兽，凑上去，两个头碰头，又是蹭又是舔，好一番四目无人的亲热，然后，目光转向一旁，圆眼睛在看到纪墨之后瞪得老大，纪墨有些警惕，下意识去摸身边儿的小兽，像是要挽着它的前肢寻求支持。
　　而那公兽摇晃着头退后了半步，再看向母兽，同样发出一些急促低沉的声音来，母兽回了一声，接着，那公兽就如同不敢置信一样左摇右摆，像是喝醉了一样，最后伏倒在地，兽头压在前肢上，大眼睛里流出泪水来，发出悲伤而沉痛的“呜呜”声。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纪墨傻眼，它，哭了！

第361章 第 361 章
　　屁股上感受到推力,纪墨余光看到，是小兽在推自己往前，这是几个意思？
　　虽这样想着，但这些年的相处,纪墨觉得,自己就算是作为这对母子的宠物也绝对是很称职的那种,不至于被害,所以，顺着这样的力道向前,跟小兽一起，来到了公兽的面前。
　　不得不说，公兽的体型要比母兽大一圈儿还多,如果要以体型来算年纪，三只兽在一起，简直像是三代人，便是这会儿公兽趴在地上默默流泪,那个头,还是要比纪墨高一些。
　　这种体型带来的差距感，近距离下，带给人的威慑力更大,但或者因为对方在流泪,并且很悲伤的样子,竟然让人害怕不起来。
　　纪墨心中还有点儿莫名的怜惜，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幅深受打击的模样,也许应该安慰一下？
　　没等小兽催促或者怎样,纪墨已经主动、试探性地伸手去摸公兽,没敢摸它的头，哪怕那是距离最近也最容易保持小幅度动作摸到的地方，但对猛兽来说，头部的要害地位必然是防护的重点。拿人来说，若是一个陌生人，上来就冲你的头上摸，你是躲还是不躲？恐怕第一时间就要躲，转手还可能反击。
　　纪墨选择了摸爪爪，拥有利爪的前肢是比较好触碰不易引起敌意的，这大概可以理解为人类的握手礼。
　　当然，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公兽的前肢贴地，利爪没伸出来，那，默默上面的毛就好了。
　　触感么，好似毛比母兽的毛硬了些。
　　下意识判断分析着，注意到公兽用那双悲伤的大眼睛看着他，却没有做出攻击反应，并且像是纵容一样，爪子小小地往前“爬”了一下，似乎是要让他摸着更方便一些。
　　小兽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叽里咕噜的，纪墨其实不太能够准确判断这些声音发出的词汇的意思，因为它们的有些声音是人类无法发出的，于是就像是一个英文句子之中好多空缺，想要凭着几个辅助词判断这一句话的内容是什么，怕不是想得太多。
　　很多时候，纪墨都会通过它们之前或随后的动作，再通过这句话来判断它们要表达的意思。
　　这五年，早就让纪墨了解到，这个世界的猛兽们恐怕有着更高的智慧，不是那样容易糊弄的。
　　所以，早些时候，他会学着小兽的叫声一起叫，叫错就挨一爪爪打，叫对就会被舔舔亲亲。
　　纪墨现在都记得，他第一次学小兽叫母兽的音后，小兽那种不敢置信又带着点儿惊奇愤怒的神色，然后就用它粉红的小爪爪招呼在纪墨的脸上，像是在说“不许这样叫”的意思。
　　后来纪墨就怀疑，那句话可能是类似“母亲”“妈妈”这样的称呼，显然，这种称呼的专属性，恐怕小孩子吵架的时候，哪怕是同胞的孩子，也会口不择言说类似“那是我妈，不是你妈”这样的排斥对方的话。
　　虽然挨了一爪爪，可为了自己在这个家庭之中的地位，只要母兽不反对，纪墨就死不悔改，反而还像是没明白似的跟小兽玩闹，你打我一爪，我就抱过去亲亲你。
　　反复几次，这种反驯化的结果就是小兽对纪墨的智商已经无奈了，连打都不记得的小东西，能怎么办呢？当然是宠着他啊！
　　好像很多本来很抗拒家中养宠物，不想宠物上床的主子，后来面对在自己被窝里取暖并撒尿的小家伙，最终只能一边恨恨地在它的小屁屁上轻轻拍两下，感受那种弹性，之后再把被子褥子来个大清洗，撤换成干净的，再后来，就能够主宠二人一同在床上睡觉，并在早上的时候感受来自宠物的屁股墩叫醒服务了。
　　现在么，听到小兽在叫公兽，似乎是一个并不太长的词，也不是很复杂的发声，纪墨就跟着叫。
　　小兽已经度过了变声期，声音虽还没有公兽粗犷，却已经不是幼崽时候那细声细气还带着点儿天然柔弱的感觉了，纪墨的成长期却没他那么快，现在还是个小孩儿的纪墨，声音又嫩又软。
　　他做大人的时候不喜欢小孩子过于尖利的高声，像是噪音一样，做小孩儿的时候，就会发挥那童稚声音的优点，让自己显得更容易讨人喜欢一些。
　　外貌，声音，这两者都是直接作用在外，能够轻易影响别人好感度的条件，纪墨无法选择自己的每次降生之后的模样和声音都会是怎样的，不能保证一定被人喜爱，就需要在这方面多做一些修饰。
　　听到纪墨的这一声，公兽倒像是醒过神来了，看了看母兽，又看了看已经长大几乎不太需要父亲的小兽，目光又转到纪墨身上，余光再看了看在后方看着这边儿的母兽，头凑近了些……
　　纪墨屏住呼吸，那样一个大脑袋凑过来，对方张开的口一下就能咬掉他的身体，不止一次跟小兽一起捕猎的纪墨对此很有判断，这样的猛兽头贴近了，怎能不让人恐惧到几乎无法呼吸呢？
　　然后，下一瞬，宛如洗了一个黏腻腻的淋浴，大舌头舔过来，带着的口水从肚皮而上，过脸，再淋漓而下……
　　我脏了，我……
　　不是第一次被舔的纪墨在松了一口气之余，感受着身上残留的口水，不等它们在冷风中干成茧皮，就直接冲到公兽的身上胡乱蹭，那毛发的硬度还好，当做毛巾不至于刮脸。
　　猛蹭一会儿，感受到公兽的纵容，纪墨抬起蹭干净的头脸，脸上带着笑容，发出清脆的笑声，爬到公兽的身上坐着，实话实说，他早就想要有个骑兽啥的了，对着小兽不好下手，两个最开始的体型都差不多，就是长大了，似乎也不好犯上作乱，怕对方撑不住。
　　至于那好似把自己当宠物看的母兽，纪墨很有点儿自知之明，反不了，这会儿嘛……
　　不知道为什么，但三只兽的相处给了纪墨某种感觉，公兽对母兽似有愧疚，一并的这愧疚还到了自己和小兽的身上，想到母兽和小兽的坏笑，又有这会儿公兽的纵容，这大家伙不会把自己也当做它的孩子了吧。
　　完全不一样形态的孩子，它就不会觉得是基因变异了吗？
　　呃，畸形？
　　公兽纵容着纪墨坐在它的身上，又抬起头来，去舔小兽，小兽已经看到了纪墨被口水洗礼的惨状，坚决不让它舔，公兽有些失落，发出呜呜的声音来，小兽无奈地凑近，被舔了一下，跟纪墨的反应一样，嫌弃地绕到公兽的侧面，在口水没干之前往对方的身上蹭。
　　把这种蹭当做亲近的公兽很是乐意，似乎又回复了活力一样，站起身来，背着纪墨去到母兽的身边儿，跟它蹭着头亲热，不时还在说些什么，很像是在表功的样子。
　　又被母兽嫌弃地推开，对着母兽照头打的爪子，躲都不躲，当然，那爪子也很留情，并没有抓下一根毛来。
　　两个很快就头蹭头地挨在了一起，似徜徉在爱情的美好之中，忘乎所以。
　　跟在公兽外侧的小兽眸中似露出些无奈，看向纪墨，张张嘴，打了个哈欠，两个在蹭口水事件上如出一辙的选择似乎又让关系更为亲近一些，小兽冲着纪墨叫了叫，侧头，示意纪墨看自己蹭乱的毛发，嗯，该梳毛了。
　　纪墨从公兽身上滑下来，不得不说，即便被口水乱蹭，但这点儿口水对猛兽而言，又没什么妨碍，反而是清洁卫生的好方法，口水消毒顺带梳理毛发，同时增加毛发的光亮柔顺，算是养护了，真是再好没有了。
　　——论口水的多种用途。
　　宛若滑滑梯一样从公兽的身侧滑下来，纪墨的脸上还带着点儿兴奋，不得不说，这样威风凛凛的骑兽，值得拥有。
　　他的动作让公兽侧目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不敢置信的一幕，纪墨坐在草窝窝上，小兽把头枕在纪墨的腿上，纪墨开始用手指给它梳理毛发，经常被梳理的毛发没有打结的情况，部分脏污如果不是灰尘，而是泥垢之类的，也会被细心除去，还有些草籽之类的，也会被纪墨顺手摘掉，不让它们形成多余的累赘。
　　梳毛的过程之中附带按摩，小兽很快把眼睛闭上了，很舒服地伸展开的样子，让人一看就知道什么叫做惬意。
　　公兽再转头看母兽，声音都高了些，似带着点儿亢奋，等到纪墨才梳理好了小兽的一面，没等小兽翻身让他梳理另一面，公兽的大脑袋就凑了过来，差点儿把纪墨顶翻。
　　喂喂喂，你的头多大，你心里没点儿数吗？
　　发现失误的公兽很快调整了方案，自己往旁边儿一卧，眼含期待地看向纪墨，前肢还指了指自己的身体，目光也带着催促，那模样，真是迫不及待了。
　　母兽和小兽似乎都发出了窃笑，这会儿小兽倒是没争宠，让纪墨去给公兽梳理毛发了，看到它腹部的毛发不那么整洁，还去拽了些草回来，那是纪墨找到的天然去污剂，揉烂了的草汁能够揉搓出泡沫的感觉，不大，但擦在脏了的毛发上，捋一下，不用水冲，一下就能把不明污迹带走，重归光亮。算是皮毛护理界的洗发水了。
　　不知道这些的公兽没羞没臊地享受了一场全面的专业级养护之后，就跟着母兽的屁股后头，屁颠颠离开了。
　　纪墨累得仰躺在地上，公兽的体型真是有些大，这一场生活费交得不容易啊！小兽躺在他身边儿，像是安慰一样伸出一点儿小舌头，舔了舔他的脸，也在地上摊成了大饼，拽那么多草的它也很辛苦啊！嘴巴里好像都是洗发水味儿。

第362章 第 362 章
　　公兽这一次回来,是要把家人都带走的，这一点，纪墨是在之后跟着迁徙的时候才发现的,因为兽语不是很懂,所以不太能理解具体的意思,但总的来说,就好像是那种丈夫出去科举考试当官了,然后回来把家人带走享福的样子。
　　路上公兽和母兽总是腻在一起,柔情蜜意的,可以期待很快就有小兽弟弟了。
　　纪墨是坐在公兽身上赶路的，即便小时候就在林中生长，踩草地踩石子踩树枝都把脚底板磨出厚茧了,但真正赶路的时候，凭着他的两条小短腿儿，还是跟不上趟。
　　母兽和小兽大约早就忘了之前跟公兽所说的话，看到公兽把他当孩子对待，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咳咳，可能也总有宠物在主人头上作威作福吧。
　　纪墨见母兽和小兽没什么反对的意思，就很安心地坐在公兽的身上了,拽着公兽的毛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对方的毛发似乎更结实一些，反正勉强能够当个扶手用。
　　四条腿跑起来就是要快,一路上像是被风托着似的，眼前的景物飞速往后退,纪墨以前从没在母兽或小兽身上坐过,也不知道原来这种猛兽奔跑起来竟然是这么快的,有点儿“虎从风”的意思了。
　　风驰电掣，像是坐在高速行驶的车子上，除了正前方还能比较清晰，两侧的景物，简直就是一道道色彩堆积的线条。
　　正常的猛兽奔跑，有这么快吗？
　　纪墨有点儿没概念，上个世界的时候，前期米团还小，他也小，不可能坐在对方的背上，后期米团长大，可他也长大了，老虎看着身形很大，但撑起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也许迫不得已的时候也行，可纪墨更担心对方会因为这样的强撑出现什么内脏方面损伤，并不敢尝试。
　　并不是所有的猛兽都适合骑乘，纪墨并不敢用米团的健康去冒险做这种对自己也没多少益处的事情。
　　好好的马不骑，非要骑老虎，是标新立异，还是欺负老虎无法反抗，或者干脆就是感情绑架？
　　在这一点上，当时的那些孩子都很有共识，其他那些养了大型猛兽的，也没有尝试着非要往对方身上骑的。
　　自小长大的情分，总还是让他们在训练之外，对自己的伴身动物更好一些。
　　好似冷血无情的训练，却又在这里留了些人情味儿，也很难得了。
　　纪墨没有类似的骑乘经验，脑子里能够拿来对比的，大概就是曾经逛风景区骑在马背上被人牵着马走的那一圈儿了，完全感觉不到在奔跑，基本就是摆拍必须，所以现在这种速度，是正常还是不正常呢？
　　可能有些不正常吧。
　　公兽选择的路线多半是草原，密林也有，那种时候，速度就会稍稍放慢，但这种慢也并不影响它驮着纪墨直接跃上树冠，四爪踩着树冠上的叶子枝条末梢开始往前奔跑。
　　这个，可就绝对不是常理了。
　　纪墨给公兽梳过毛，全面按摩过，知道这家伙的体积有多大，而这样大的体积，起码得有一千斤朝上，这样的体重踩在手臂粗的树枝上，都可能让树枝直接折断，甚至不够粗壮的树干都会被直接压断，怎么能够在树冠上这样轻盈，好似踩着绿云一样奔跑？
　　不科学啊！
　　这样不科学的力量，让纪墨的心跳都加快了几分，这个世界，是修仙的世界吧，一定是吧，一定。
　　母兽在这方面似乎就不如公兽，一开始是没跟上对方的，然后公兽贱兮兮地快跑一阵儿，就在前面等着后面慢慢跑过来的母兽和小兽，乐颠颠地跟母兽邀功，倒像是在炫耀自己外出多年学了多大的本领一样。
　　等待它的就是母兽的一爪子，直接拍在侧脸上，让它的脸跟变了形似的。
　　早在公兽作死的时候，纪墨就从对方身上滑下来，来到小兽身边儿了，公兽这家伙有点儿缺心眼儿，可能也是纪墨的体重太轻，完全让它感觉不到负累，跑的时候那是一点儿顾忌都没有的。
　　这就是不带孩子的父亲会有的毛病。
　　穿过树枝间隙的时候，它都是只看自己就过去了，背上的纪墨会不会被树枝打下来，啊，背上还有人吗？
　　幸好纪墨小心，在发现公兽的速度很快之后，就伏低了身子，几乎是把自己摊成一张饼，手脚并用地紧贴在公兽的后背上，即便如此，等到公兽稍微停下的时候，纪墨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四肢有被树枝或者干脆是粗糙的树皮划伤。
　　公兽跟母兽打闹的时候，也不会顾忌背上有人，笑闹着摊在地上打滚之类也是有过的，母兽那时候就像是一个御兽师，又或者是母亲大人教训不听话的儿子一样。
　　纪墨机警，还有好几次差点儿因为应变不及时被公兽压在身下，一千多斤，就是不把全部重量压在身上，也足够让人好受了。
　　小兽相对就靠谱多了，没有父母的本事，只能够在林间地面上奔跑的小兽速度不快，比不得那两个，对纪墨却更温柔一些，多少还有从小长大的情分吧，会在休息的时候主动过来给纪墨舔伤口，那些小的擦伤多了，连成一片，看着也挺惨的。
　　琥珀色的眼睛之中的同情几乎要满溢出来，纪墨才要为小兽的温柔善良而感动，就会看到它那翘起来的好像是在幸灾乐祸的笑容。
　　这一家三口，真是……
　　小兽没有动，纪墨就在一旁陪着，看着公兽跟母兽打闹一会儿，两个就跑开了，不知道是忙里偷情，顺带捕猎，还是专注捕猎，顺带调情，被舔了一身口水的纪墨没得嫌弃，在附近开始采集一些有用的草叶果子来。
　　纪墨身上有一个很简陋的小包，用的就是当初那块儿襁褓布，丝滑柔软，似乎是什么好料子，几年都没见褪色，纪墨小时候是当被子盖的，保暖效果不佳，聊胜于无，长大后，本来想用来做个短裙遮羞，后来却因为携带物件不方便，改做了个小包。
　　幸好二阶巫祝世界，纪墨就是在很原始的状况下活着的，对某些采集和原始的缝纫技能，还是有些的，把藤条泡烂，沤出来的丝经过清洗之后拴在某种荆棘的刺上，把那刺当做天然的针穿过布片的边缘先做一个简单的锁边儿。
　　纪墨小的时候见过姥姥是怎样操作缝纫机给床单锁边儿的，就是把布条边缘多折两下，把毛边儿折到里面再缝，这样就不容易脱丝开线了。
　　做完这件事，再拿针把布片缝成一个口袋，这就简单多了，纪墨只要保证口袋的口子不会太大散开，就可以随意缝了，至于最后垂下来的那好似花瓣一样的边角，他也没多做处理，就那么留着了。
　　再用一根藤条作为包带，跟布片余出来的四角绑好，一个简单的袋子就完成了。
　　斜挎着放在身前，比起用枝条编织而成的筐子之类的，这个布袋的好处就是不会保持固定的形态，很方便必要时候的挤压。
　　里面的东西也不多，常备的两样就是纪墨经过千辛万苦制作好的丝线和针了，其他的，就是这次出行，小兽很有先见之明先采集的洗发水草叶，这东西应该有保质期，完全干了之后就没效果了，小兽不知道这个，还当能够一直用，某日见纪墨把所有都用了，还没给它清理干净毛发，有些不解，冲着纪墨叫了几声，像是在斥责他浪费一样。
　　纪墨就把用完的草叶给它看，小兽自己看了看，嚼了嚼，似乎明白了点儿什么，也不道歉，头又伏在纪墨的腿上，给了他一个正脸，闭上了眼，这是可以摸摸额心白毛的意思了。
　　那时候，纪墨就会俯下身，在它的白毛上轻轻亲一下，表示自己不计较了。
　　语言不通的好处在这种时候就很好了，完全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骂了什么，不用往心里去，听着好听还能当曲子伴奏了，何必计较呢？
　　小兽似被这种温柔闹蒙了，闭上的眼睛会睁开一只，偷偷看他，然后在纪墨看过来之前，又赶紧闭上，等到纪墨不看它，它又会偷偷睁开一只眼看他……如此反复，很有些意思。
　　这种睁开一只眼偷看人的小动作，总是让纪墨忍不住心中喜爱，要多给两个亲亲才好。
　　被亲烦了的小兽就会双爪推门一样去推纪墨的脸，那嫌弃的样子，像极了不想被大人亲亲的孩子。
　　嗯，我是大人，你是小兽，没错！
　　想到这些，纪墨都可惜自己没个手机，拍个照片或者小视频留念多好啊！以后回忆起来，只能是记忆里的鲜活，难免遗憾。
　　小兽趴在不远处，留出一只眼睛看着纪墨，确定对方不会走太远，偶尔会抬头看看，像是在给纪墨做警戒一样。
　　等到公兽的怒吼声传来的时候，他们两个才一同看了过去，小兽回头看了纪墨一眼，嗷呜一声，表情有点儿凶，很严肃，像是在让他躲好，它自己则朝着公兽怒吼的方向去了，纪墨哪里肯躲，没了这三只兽，指望他一个野人在这不知道多大的密林之中存活吗？
　　紧跟着小兽的脚步，纪墨也跑了过去，小兽途中发现他跟上来了，只看了一眼，来不及说什么，继续往前，纪墨也紧跟而上，公兽的怒吼声就像是指路明灯，不至于迷失方向。

第363章 第 363 章
　　林中,没有华丽的声光特效，悄然无声的袭击，或者只有周围的景物给出的反应才能让人明白到底是怎样的攻击。
　　火在树木上燃烧,而带来火的则是一道宛若剑刻的伤痕,没有在空中飞舞的人，有的只是五个把公兽和母兽围在中间的人。
　　他们彼此保持的距离,像是一个等边的形状,有人用剑,有人则用手势，还有人则拿着符纸……他们全神贯注地盯着中间的公兽和母兽,却也没有忽略周围,小兽一过来，他们就看到了。
　　小兽比较机警,刚才那样着急,现在却没有马上扑过去,冲入包围圈之中，公兽也看到小兽了，它悬停在半空中，脚下明明看不到什么,却就像是踩着风一样格外自由。
　　然而，那五人张开的无人能够看到的网,却也束缚住了公兽在空中的移动范围，可能连高度也有些受限,而公兽之所以保持这样的悬空不落在地上节省力气，可能是因为地上更加不友好。
　　母兽伏在地上,像是已经完全失去了力气,有绿色的藤蔓在往它身上缠绕,哪怕它努力撕咬并用爪子撕开藤蔓，也不能阻挡后半身已经被束缚住的结果。
　　那藤蔓像是活的，生长的速度也不是正常的。
　　所以，果然这个世界有法力吗？
　　看不到法力发出的光，也没人喊个招式，来个字幕说明一下这个招式的结果，纪墨就像是在看一出尬剧，明明大家都很认真，但他就是无法感觉到什么紧张的气氛，哪怕周围倒伏的树木已经说明战况的激烈。
　　“嗷呜——”
　　小兽不傻，看明白了什么，直接冲着一个人扑过去，那是最近的一个人，维持着一个手势的那个，看起来就很像是在控制已经发出的法术那种。
　　纪墨还小，看着那五个年轻的大约十五岁到二十五岁之间的五个人，选择了其中一个最年轻，也是比较近的那个，拿剑的那个，凑过去就“傻乎乎”地扑他的手，拿着剑的手。
　　“怎么会有孩子？”
　　那少年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样做，用剑击杀当然是不可能的，名门正派，他们可不干那种残暴的事情，更何况修的是正道，也不能伤害凡人，应该是凡人吧，不会是妖兽化形吧？
　　这样想着，他的目光就看向了最近的师兄，似在寻求帮助。
　　对一个已经逼近自己的孩子没有做出任何的防备，这也是自然的，如同猛兽吃饱了就不爱理在身边儿玩耍的兔子，一个孩子而已，光溜溜，手上连个武器都没有，指望他能做什么？
　　这样想着，虎口就被咬住了，小乳牙咬人谈不上多疼，但那孩子口中发出如同小兽那样的“呜呜”声，还故做出很凶的样子瞪人，就有些……
　　一向爱干净的纪墨头脸都收拾得很好，哪怕适才乘坐公兽牌云霄飞车，让自己的头发都乱了些，却也只是蓬松，而不是疯子，看上去还很白净，这也是年轻人没有马上避让的缘故。
　　路上遇到脏兮兮的流浪汉，敢于靠近再拉手什么的，都是勇士。
　　人和人之间，本来就会有一个距离界限，能够拉近这个距离的，都证明关系很亲近了，此外，就是觉得无害。
　　便是此刻，少年被咬住了手，想到的也不是多疼，而是觉得那瞪过来黑白分明的眼睛有些可爱，当然，那眼中划过的疑惑更可爱了。
　　修炼过的人，不敢说钢筋铁骨，但灵气护体，在这种时候一个凡人孩童咬上来，哪怕不被崩了牙，也绝对不会让他们受伤，唯一需要顾虑的就是口水，但其实也多是视觉上和触觉上的不适应，却不必担心对方口水之中有什么细菌病毒会进入身体。
　　灵气若一层上好的隔膜，将所有非己之物，隔绝在外。
　　纪墨并不知道这些，他只觉得咬下去，硬，太硬，牙酸。
　　好在，他本来也不是希望通过这样来退敌，只看公兽和母兽应付不来，他就知道这不是自己和小兽的加入就能扭转局面的，但，如果人对动物不会留情，对人呢？
　　对养育了人的动物呢？
　　把狼孩儿带走再杀死母狼的，总是少数吧。
　　所以，纪墨的所有作为，就是要让这些人明白，他是向着公兽那一家三口的，甚至以为自己还是其中一只小兽，这样，这些人只要不是太残忍，就不会再下杀手。
　　事实上，他们也的确是不残忍的，不然，只看周围的树木又是火烧又是雷劈的痕迹，就知道若是要下杀手，恐怕公兽和母兽都等不到他和小兽出现。
　　当然，出现也没什么用，纪墨“嗷呜”着被抓起来的时候，小兽已经和母兽一样被藤蔓缠住了，那藤蔓不像是单纯的绳索，似乎还带着点儿麻痹的作用。
　　小兽伏倒在地上，后半身缠着藤蔓，琥珀色的大眼睛，都有些无神的感觉，眼皮耷拉着，似乎随时都要睡着，又努力睁开，那眼中的流光，像是无望的挣扎。
　　纪墨被掐着后勃颈拎起来，他故意张牙舞爪，发出小兽威胁敌人的叫声，惹得那已经离开原来站位的五人围着他看。
　　公兽还有些不服气，跟着叫了几声，它自己逃是可以的，但在看到母兽和小兽都被困之后，它就主动落了下来，虽不让藤蔓绑上，却也没有攻击的意思，就在不远处“嗷呜”，像是在谈判索回。
　　见到纪墨也被抓住，还被围着，更加愤怒，但碍于对方有人质在手，也并没有更多的过激之举。
　　五人中年龄最小的那个少年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嘀咕：“怎么感觉咱们像是坏人似的。”
　　另一个年龄大的青年听见他的低声自语，笑起来：“可不是坏人么，人家活得好好的，咱们见猎心喜，想要把它们拉回门派去养着，能不坏吗？”
　　“能进仙门，是多好的事儿，怎么能说是坏呢？”
　　少年不解。
　　他是从凡人之中被选拔上来的，凡人之家，若有一个仙人苗子，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儿，各个都迫不及待，怎么这妖兽就不知道好赖呢？
　　自由比起力量，有的时候真的是不值一提。
　　纪墨若是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恐怕会对少年的话有更多的感想，毫无局限的自由，有的时候也未必是什么好事儿。
　　这也是他一直在遵循系统给出的道路的原因。
　　不照着系统的要求做，他又能做什么呢？若是被系统所抛弃，凭着他的能力，无所顾忌地施展，就能够在古代做到人上人的位置吗？
　　何况，就算是古代人上人的位置，他们能够享受电视电话，抽水马桶吗？如果都不能，那么，这样的人上人，又算什么呢？
　　有一个目标，总是好的，如果一定要是力量，那么就追逐着力量吧。
　　在这个过程中，同样是自由的。
　　他人的束缚，和自己的控制，总是不同的。
　　有些尴尬，但纪墨现在的确是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如同他婴儿时期听到的那句话，知道是一句话，也知道必然有其意义，但，语言不通这一条，到哪个世界的最初都绕不过去。
　　而他这一次，显然错过了最好的学习语言的时间，只能在后面慢慢赶上了。
　　纪墨本来是“嗷呜”着的，听过他们的话，像是好奇，又像是下意识地，也开始学着他们说话，他的记忆力不错，能够完整完成那一句话的音调，毕竟是人类的发声系统，跟小兽它们又不同，学起来其中的音还是比较准的。
　　“……说是坏……说是坏……”
　　来自孩子的牙牙学语，带给五人的是不同的感受，其中一人掂量了一下纪墨，惊奇：“还真是个凡人，怎么跟妖兽在一起？”
　　“这有什么稀奇的，有的妖兽会养育人类的孩子，看他样子，应该是刚生下来就在妖兽窝里了。”
　　这一点不难判断，天天皮肤暴露在外头摸爬滚打，哪怕看起来还算白净，但摸上去的感觉却绝不是细嫩，反而有些粗糙，指甲也不一样，野外没有剪刀，想要找到刀子之类的锋锐之物也不容易，纪墨的指甲长长了，要么自己慢慢啃咬，把指甲咬短，要么借用小兽的爪子，用爪子尖端去反复地划割。
　　小兽牌指甲刀，用多了还是很好用的，一捏肉垫垫，锋利的爪子就弹出来，然后就可以捏着它的小肉垫对自己的指甲下手了，找准角度，用些力，一次就能切割成功。
　　随着小兽长大，爪子愈发锐利，纪墨的技巧也增强了，基本上每次剪指甲，都能做到一次一个，绝对不用第二遍，还能稍微修饰一下，不让剪过的指甲支棱着刮人。
　　纪墨身上唯二能够保留下来的文明特点，在这些人面前显然还不够文明，那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纪墨的指甲是怎么打理的，便是他口中的兽吼，还有那扑杀的动作样子，都跟小兽如出一辙，除了体型不一样，两个还真是亲兄弟的感觉。
　　“我看他也有修炼天赋，不如直接带回去。”
　　“可以。”
　　五人很快商量完了，再看那头的公兽，既然对方不攻击，他们也不再急着抓它，有这三个在，对方估计也不会跑了，直接引到山门就是了，也不远了。
　　公兽选择的这条路，几年前是没什么问题的，但今年年初的时候，却有一个从大宗门出来的弟子在这里开宗立派，咳咳，新门派始创，什么都缺，所以，护山又代步的妖兽总要有些个，也是公兽它们正巧碰上了。

第364章 第 364 章
　　纪墨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但看有人带着自己走，不肯跟他们，还“嗷呜”着要去找小兽,小兽见他挣扎,也弱弱地“嗷”了一声，像是在抗议，两个互相看着对方，活像是牛郎织女的难分难舍，都是搞不明白状况似的要生离死别一样。
　　“让他和它们一起吧。”少年听得这“嗷”声,觉得有点儿惨，好像自己这边儿更像是坏人了,天知道他们真的是名门正派,对妖兽绝对不是斩杀殆尽的那种,怎么就那么……
　　一脸纠结的少年把纪墨放在小兽和母兽中间,他倒没有被捆上，但他也如同公兽一样,不跟着两个在一起，是绝对不肯走的。
　　“你呀，我们把你带走，也是为了你好。”
　　五人之中有一个似特别爱说教,跟纪墨念叨着取出法宝来，纪墨看着那莹莹一片巴掌大小的叶子在他掌心很快迎风而长,变大到一定程度悬浮在众人头顶，接着，五人陆续起跳,便落在了那叶片船之上,再向下招手,母兽和小兽，还有纪墨，就都被无形之力提溜到叶片之上了。
　　这真是——修仙！
　　希望的成了真，纪墨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的目光之中都是新奇，似好奇对方是怎么做到的，他光看还不算，因为是自由的，所以就往叶子边缘那里探头，就看到公兽还在一旁守着，见他露头，“嗷呜”一声，似乎是在催他缩回头去，别掉下来了。
　　纪墨从善如流，缩回了头，很是听吩咐的样子，扭头看到被藤蔓捆着的小兽和母兽，上手就去拽藤蔓，那藤蔓有脚，有些粗糙，若干颗粒状的感觉，抓上去，能够感觉到其中还有细小的绒毛，刺破手之后，就有酥麻的感觉传上来。
　　“唉，你别上手抓啊！”
　　说话的人发现已经晚了，纪墨跟着倒在了小兽身上，把它砸了一下，小兽眼睛一瞥，看过来的样子像是在鄙视纪墨的智商。
　　它们是被藤蔓捆住的吗？当然不是，分明是麻痹了不能动了。
　　好蠢。
　　宛若最后逃走的希望也没了，小兽的脑袋往下压了些，耳朵都更耷拉了，很像是哭丧着脸的感觉。
　　五人都还是年轻人，见状，有的忍不住就笑起来。
　　母兽还保持着警惕，但也只是眼中警惕，在这些人没有真正做出更多伤害它们的事情之前，它们也不会有太大的仇恨。
　　弱势时，要懂得顺应。
　　纪墨倒在小兽的身上，枕着小兽软软的腰腹，心想，自己才不蠢呐，这不是要表现一下同甘共苦吗？
　　再说了，就剩他一个，左右为难，还不如也被捆着安生。
　　这些人的样子，不像是要杀兽的，换句话说，他的作为还有自己都没想明白的更狡猾的一面，就算是这些人要杀兽，他也没能力阻止，那么，这时候倒着不能动就是最好的借口了。
　　被大人吩咐干家务活又不想做的时候，写作业写卷子都是很好的逃避劳动的正经事。
　　人性中，本来就有狡猾的一面，只不过这一面，有些人自己就认识到了，有些人却没认识到，只在行为之中表现出来。
　　御兽师，这一行看起来很厉害，但其中最残酷的一面，大概就是米团可以为我而死，我却不能为米团而死。
　　忠犬之所以是忠犬，要么在救援主人的事上出了力，甚至付出了自己的性命，要么，在主人去世之后不吃不喝，也断送了自己的性命作陪。
　　那么人呢？有哪个人能够做到对动物同样的对待，从而表示自己和动物的感情是对等并深厚的呢？
　　有些感情，说穿了，就显得凉薄了。
　　纪墨和小兽的相依相伴，共同长大的几年，真的就值得纪墨赔上自己的性命吗？
　　每个人，对此都会有自己的答案。
　　叶子船在前面飞，公兽在后面追，像是遛狗一样，不知情的看了，还以为公兽是特意为叶子船保驾护航的。
　　没有多远，一行就到了一处山中，山门是白玉一样的石头做的，莹润若有光，看起来也足够气派，上面的三个字，反正纪墨不认识，但看着线条流畅，很有山水悠然之感就是了。
　　总的来说，是一片平和之气。
　　而这漂亮的山门之后，茅草屋是个什么鬼？就算没有高大的殿堂，也该有些古代建筑的那种楼阁之类的吧。
　　修仙中人都不用房子的吗？还是说建房子太过凡俗，他们不愿为之？
　　一个很接地气身着短褂的中年汉子从茅草屋中走出，他留着一把漂亮的大胡子，看到叶子船在山门外落下，五人跳下来，却没放下母兽和小兽，依旧让它们被叶子船托着前行。
　　“师父，你看我们抓到了什么！”
　　“是白额兽！”
　　同行的师弟先抢答戳穿了这份炫耀之情。
　　“呵，你们倒是厉害。”
　　那中年汉子过来看了看那叶子船上的母兽和小兽，指点道：“妖气驳杂，没有正经修炼过，小兽倒是个好苗子，能够培养一下。”
　　“呜——”公兽在后头长叫，还抬起前肢比划了个什么动作，中年汉子扫了一眼，捋着胡须咂咂嘴说：“行了，母兽还你，你们自去修炼，小兽留在我这里，等你们修炼有成，过来给我看两年门，当两年护山兽，别啰嗦，再啰嗦连你一起留了，当我没脾气不成？”
　　中年汉子说话，公兽吼叫，你来我往，讨价还价。
　　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的纪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两个在谈判啊！
　　五个年轻人都不敢吭声，在一旁站着作陪。
　　“输了就是输了，谈什么狡猾不狡猾的，好像你们就不埋伏似的，那是专门埋伏你们吗？分明是意外，我还没说你们把我徒弟的猎物吓走了呐！行了行了，走不走，再啰嗦我就当你要留下了。”
　　中年汉子说得自然，他分明没有问五个弟子，但说起来就好像是亲眼看到一样。
　　公兽又是摇头又是摆尾，又是扭动身子，那个歪缠的劲儿，若不是跟中年汉子还有一段距离，就像是宠物在撒娇一样。
　　戏精本精！
　　“两个孩子？”
　　中年汉子看了看小兽，又看了看纪墨，纪墨警惕地回看，小兽也伸了头似要挡住他看纪墨的眼神儿。
　　“行，两个就两个吧，快走，再不走我就留你了。”
　　中年汉子说着，作势要抬手的样子，公兽又“嗷”了一声，像是不满像是委屈，中年汉子这才发现母兽身上的藤蔓还没解开，挥挥手，藤蔓松开，母兽一时还不能动，公兽上去蹭了蹭，又冲中年汉子“嗷呜”，像是在说“不给解药怎么走啊！”
　　那无赖的样子，让中年汉子摇头失笑，嘀咕着：“这是有靠山就不怕啊，怪不得这么大胆，行了，快走。”
　　他指间有一物弹出，直接到了母兽的嘴里，母兽还在错愕，公兽已经过去给它舔毛了，边舔毛边用兽语交流，母兽似横了公兽一眼，两个倒是很快交流妥当。
　　母兽舔了舔小兽，又舔了舔一旁的纪墨，如同告别，之后，不等他们两个回舔，就随着公兽跑了。
　　小兽眼巴巴看着，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沮丧，有这样卖孩子的父母，也是长见识了。
　　纪墨还不明白一样，看看那边儿已经走得尾巴都看不到的两兽，再回看小兽，像是安慰对方一样去给它舔毛，小兽也回了一个舔舔。
　　看着两个护舔的样子，中年汉子只觉得没眼看，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兽是个糊涂的，人也是个蠢的，你们长得都不一样，真当就是一家人了！
　　确定了纪墨有修炼天赋，天赋还很不错之后，中年汉子痛快地把纪墨收做了弟子，这就是七师弟了。
　　“小四，把小七带回去好好教教，这都什么样子，咱们门派可不兴那些乱七八糟的……”
　　小四就是爱说教的那个年轻人，听到师父吩咐，还有些高兴，直接保证：“师父放心，我一定能教好小七，小五就是我教的……”
　　一旁的小五，也就是被纪墨咬过手的那位，这会儿已经忍不住同情纪墨了，四师兄就是个话痨，还是那种爱讲大道理的话痨，教说话，那是绝对没问题的。
　　就是好放不好收，有这份教育的恩情在，之后对方再话痨，都不好意思打断或者怎样，只能听着，也挺……折磨的。
　　纪墨还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就这样被交托出去了，师父带徒弟，一般都带前头大的那个，等到老二，若不是同时进门，就要大徒弟多教教，师父再指点一些不足的地方。
　　教书育人，也是个专业。
　　也就是说，要让普通人把同一个知识讲个十遍八遍的，做梦还比较快，更不要说恃才傲物之人，更懒得跟人那样细致地讲，能有一遍就不错了，为什么古代很多都尊敬大师兄，不为其他，师父是摆在上头叩拜的，大师兄才是真正传道授业的那个。
　　所以，也就可以理解这位四师兄的激动了，师父越过大师兄直接让我来，肯定是看重我啊！
　　最年长的那位大师兄眼含笑意，师弟这种生物，还是要保持一定多样性的，这样，自己不想做的事情，还有别人很想做，合理分配，就很好了。

第365章 第 365 章
　　纪墨就这样在余洋门安顿下来了,余洋门的名字来自他们的师父，那位中年汉子名为余洋，出来自立门户,也没想到什么更好听的名字，干脆就叫了余洋门,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余洋”等同“玉阳”,听起来还有那么点儿仙风道骨的味道。
　　余洋门草创没多久,还没正式对外招收弟子。
　　大师兄二师兄是师父在之前那个宗门瀚央宗的时候就收下的弟子,后来的三师兄四师兄还有五师兄,则是出来自立的时候拉过来的追随者，即原来瀚央宗的外门弟子和刚入门还没正式拜师的弟子。
　　师父余洋是个很讲道理的人,这些人既然愿意跟着他走,主动追随，也算是开创事业的最初支持者，那么好处就要有。这又不是公司，没办法分个股权加个薪什么的表示一下亲近，但其他的待遇总要提拔一下,比如说把人直接收到名下当弟子,算作嫡系,也是个照顾的意思。
　　这年头师徒关系可比什么都牢固，那三个自然也没有不愿意的，就是眼看着要在瀚央宗这个宗主门派扎下根的五师兄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以他的资质,在瀚央宗那样的大宗门之中,连凤凰尾巴上的一根绒毛都比不上,还真的未必能够越过层层考较拜到这样的好师父。
　　能够得到瀚央宗的允许出来开宗立派的弟子,实力不用说都是强的，至于嫡系不嫡系，若是没点儿根底，瀚央宗也不会放人啊！要知道，分出来的弟子是要带走一部分来自瀚央宗的支持的，比如说那个白玉山门，就是标准的配套资源之一。
　　这些分出来的门派，名义上还是服从瀚央宗管束的，以对方为宗主门，自家为从属，一定时间的发展之后，也要如同进贡一样保持跟瀚央宗的关系，结成脉络。
　　其实瀚央宗本身并不会惦记下头这些分宗会不会上贡什么，反正他们上贡的肯定没有自己的好就是了。但这种态度，以及遍地开花的感觉，大抵还是很有成就感吧，或者本身也是为了让门下弟子有一个积极向上的奔头，开分公司自己做主，多好。
　　这种情况下加入余洋门的纪墨还算是占了个便宜，算作早期加入的一个，能够被当做嫡系培养。
　　四师兄好为人师，对教导纪墨也并不是没有方法的，从简单的词汇开始，如同妈妈抱着小宝宝，指着家中的家具叫名字，然后让小宝宝重复一样。
　　四师兄也会抱着纪墨，让他去看这门中的东西，一样样说名字，他说一遍，要纪墨重复一遍，重复对了就给亲亲。
　　说到这里，不得不说一下纪墨的恶趣味了。四师兄开始不是这样教的，而是直接对他说长句，还很有滔滔不绝的架势，那个样子，就很像教导主任了，不是不能听，而是潜意识有些不想理会这样的长篇大论。
　　他就会扑过去，好似撕咬一样去对方脸上啃，当然是啃不着的，却也能够留下一些口水，四师兄就会颇为无奈地说：“你是不是饿了，这样，先吃东西。”
　　糕点是很松软好吃的，似乎这些修仙中人也不介意食用凡人的食物，或者说仙凡之间的分野没有那么严重，纪墨吃了糕点，之后呢？
　　人家给吃的，难道不给舔舔毛，然后亲亲吗？
　　以前怎么跟小兽腻歪的，现在就怎么跟四师兄腻歪，还要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让他不好拒绝。
　　看着对方一脸无奈，侧脸任亲的样子，真是诡异地觉得自己的御兽技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化，变成御人了。等到四师兄学着他的样子反过来亲亲做奖励的时候，纪墨都愣了，这算是自己坑自己的最佳典范了。
　　因有四师兄的纵容，纪墨和小兽是住在一起的。他在小兽面前的时候还时常直立行走，表现自己身为人的特殊之处，但在四师兄等一众师兄面前，他却总要表现更多兽性，老老实实爬了一段时间，免得让自己这个兽孩儿显得名不副实。
　　对于那个不怎么露面的师父，每次看见，纪墨都有些怕的样子，倒不是他还弄不明白这是个大人物，该亲近讨好，而是对方和公兽的交流，总的说，还是有些玄之又玄，像是能够读心一样，让他有些惧怕。
　　三阶世界，理论上来说比二阶世界更高吧，二阶世界的大巫都能看出他不是本世界的人，三阶世界的师父，会不会也能看出来？
　　这种担心一直存在，直到几次相见，发现对方都不会特别对待自己，很是平常的样子，纪墨才想，或者不同之处在于巫祝世界的神奇，一部观想法能够贯穿一阶和二阶的壁垒，现在想来，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纪墨保持着一种稳定提升的速度，很快明白了有关余洋门的一些事情。
　　师父余洋喜欢住在茅草屋的房子，他自己表示是忆苦思甜，其实，据二师兄私下里吐槽，分明是缺乏搭建技术。
　　建造房屋可不是垒积木，把木块一根根压上去就能弄好了，四面墙壁不算难弄，土墙术就是现成的，之后再用剑挖窟窿当窗户和门就可以了，头顶上遮蔽茅草顶，也是茅草顶最好用，墙上架上几根木头当横梁，再把草席铺上一张，之后再盖上一层厚厚的茅草，再拿草席盖上一层，石头压住边角，这种不走寻常路的茅草屋就搭建好了。
　　修仙之人，不惧寒暑，日常的生活舒适与否，其实都用不到多少，睡觉都可以用打坐替代，可想而知的朴素。
　　大师兄是直接住在山洞里的，长剑挥舞，便能开凿出山洞来了，里面简单放上一张床榻，几个桌椅，再有一个屏风隔绝内外，就可以了。
　　阵法什么的，不是没有，就是没必要设置，房中啥都没有，设置这些不是浪费资源吗？
　　连山洞的门都是简单弄了一个结界，里面有人的时候就开着通风，没人的时候就封上结界，免得有一些蛇虫鼠蚁不知畏惧，随意侵入。
　　二师兄讲究一些，在树上弄了个精致得适合小仙男的树屋，还自己找了花朵之类的装饰，曾被师父说是“鸟建巢”一样。
　　三师兄学着大师兄的样子也弄了个山洞居住，却更糙一些，就是一个山洞，里头蒲团一放，多余的地方几乎都没有了。
　　用他的话来说，他和四师兄都是资质不太好的那种外门弟子，本来这辈子都没机会当嫡系，跟着师父出来，其实是想着以后也能当个长老什么的，没想到师父对他们这样好，那他们就不能给师父丢了面子，一定要努力修炼，不能让师父的弟子之中出现短板。
　　这位可是真正的修炼狂，只要不是师父和大师兄有事情找他出门，他就能够在蒲团上坐到天荒地老。
　　纪墨在学习说话的时候，被四师兄抱去看过他几次，回回都看见他在蒲团上坐着正在修炼，然后因为四师兄的打搅而无奈跟着说话，他跟四师兄之前同是外门弟子，那时候不怎么熟悉，反而是不约而同跟出来之后，两人才渐渐熟起来的。
　　真正说来，两人认识的时间并不比别人长，但可能是同为外门弟子的出身，让四师兄觉得三师兄更亲近，更敢于打搅他。
　　对此，三师兄也心知肚明，哪怕被打搅，说着并不喜欢的话题，也没赶人，依旧听了下去，耐性很好的一个人。
　　至于四师兄，在前头三位作为样板的师兄都如此艰苦朴素的情况下，他这里也不好铺张浪费，关键是为了建房子把师父师兄都叫来做工，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而单凭他一个，想要弄出好看又舒适的房子来，也有些难。
　　何况，若是造出好房子来，不孝敬师父师兄，而是自己独享，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于是，他也跟着住了山洞，就是别出心裁弄了个天井一样的室内采光，在采光的下方引入了溪流，弄了一个小小的室内湖泊，真的很小，一张圆桌大小，因是活水，倒也不用考虑清理，看起来还很说得过去。
　　等到纪墨的教导重任被放在他身上之后，他就往山洞一侧打洞，又给纪墨和小兽准备了房间，本来是要把他们两个分开的，人和兽住在一起，总像是虐待了人一样。
　　这人还是他师弟，感觉不太好。
　　但纪墨就是不愿意跟小兽分开，看着小兽被纪墨的双臂勒住脖子还无奈的温顺样子，四师兄也就不执着于把两个分开了，只是拉着小兽念了好一段的居住准则，不许室内大小便，不许到他床上，不许……不许……“不许”了一大堆，让小兽恼得恨不得给他一爪子，这才意犹未尽地停止了说教。
　　小兽的耳朵都要耷拉得自闭了，它当初到底是为什么要去扑这个人呢？真烦，啊，他可真烦。
　　兽语的交流显然也有某些优越之处，当时母□□代得很短，可之后小兽就像是明白了一样，被放开了也不跑，乖乖跟着纪墨一起，每天还必要跑出去一趟，开始纪墨还以为它是偷跑了，想着若是被抓回来怎么办，会不会被惩罚之类的。
　　后来才知道，这就是小兽的工作了，当天上岗，每天必要巡山一圈儿，它巡逻的范围就是余洋门的门派范围，而它还需要自己解决每日的食物问题，不会有人给它投喂，简直是不包食物的免费安保。
　　唯一有的好处，大概就是师父给它说的修炼之法。

第366章 第 366 章
　　当时纪墨被四师兄抱着,却不愿意离开，抓着小兽的尾巴，活像是藕断丝连,师父没在意，直接当着他们的面说了，显然,对妖兽的修行之法,人听了也就听了,总不能照着修炼吧。
　　纪墨听的时候还不太懂这个世界的语言,只能把听到的所有话语都记下来，等到从四师兄这里学会了语言文字之后，再回忆那段话,觉得这师父未免也有些不靠谱。
　　他给了修炼之法之后是怎么对小兽说的呢？
　　“我也不太知道这个适合不适合，你自己练练，要是有问题就停一停,等两年你父母回来再教你，其实,你们这些妖兽不用什么方法也能修炼，我看你天赋不错,说不定自己成长反而更好……”
　　听听,听听，这叫什么话，简直是把“不负责任”说了个透彻，不保证学会,不保证结果,不保证会不会出问题,反正你要是修炼,后果自负，要是不修炼，估计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反正都会成长的。
　　学习不学习，一样都会长大。
　　锻炼不锻炼，一样都能存活。
　　至于两者之间的差别，谁在乎呢？
　　小兽当时不知道是听懂还是没听懂，表现出来的就是给了一声长“嗷”，像是在嘲讽对方的本领不强一样。
　　回应它的就是师父的一拍，直接拍在它的头上，无论它怎么躲，都拍在头上，连续三拍，最后一下小兽都恼了，像是要回击似的抬了抬爪子，最后还是压低了身子，头压在前爪上生闷气，显然对方太强，打不过。
　　它那宛若小孩子一样的表现，让师父大笑起来：“好好修炼吧，你还小呐！”
　　恼火得瞪了师父一眼，再站起身的小兽好似威风凛凛一样来到纪墨身边儿，从四师兄怀中挣脱下来的纪墨看着它那被拍得有些凌乱的额毛，憋住了暗笑，赶紧过去舔舔安慰一下，然后，师父再次没眼看地让四师兄把两个都带走了。
　　安顿下来后的日子还可以，等纪墨完全学会这里的语言之后，他的修炼也提上了日程，这里的修炼方法总的来说还跟纪墨以为的不太类似。
　　在纪墨看过的有限的修仙小说之中，天赋要有灵根，要分属性，修炼的方法也有各自不同的属性倾向，算是修炼条件之一。
　　四师兄所教授的修炼方法就有些不一样了，没有那么复杂，直接给一本功法长篇大论什么的，总的来说一句话讲完，就是蓄气养气，以气御力。而因为御力所御之力不同，可分为金、木、水、火、土五个方向，便有如土墙术，火球术，水龙术，牧藤术，锐剑术等实用法术出现。
　　也就是说个人的性格爱好什么的，不能成为御力的限制，脾气火爆的人擅长的未必是火属法术，有可能是木或者水这样相反的类型。温和有礼的人，也可能动不动就是一个火球术，用得极为顺手的那种。
　　修炼过程中，这些都不会表现出来，只会在自身御力的时候呈现出某种偏好，对哪一类的法术掌控高，就可以算是哪一类的属性了，不强求全属性天才，也不强求单一属性专家，在这方面，似乎又遵循自然之理，无有偏颇。
　　这样的修行也有简单的等级划分，但却不像是早就被人整理好的什么炼气筑基金丹之类的说法，或者说在御力之前都叫筑基，打牢基础的意思，这些基础就是将来御力时能够使用出来法力值。
　　换句话说，蓄养的气越多，基础打得越好，能够使用的法力值就越大，这其中存在一个正比关系。
　　而能否修炼的天赋，看的则是灵光。
　　所谓灵光一现而神气备，这个“灵光”和“神气”可等同于修仙小说之中常有的灵根之说。
　　灵光指的是慧光，也可理解为人具备的灵魂之光，修炼有成的，如师父大师兄那样的等级，就能够通过观看外部察觉对方是否具有修炼的灵光。
　　有灵光在身的孩子，“神气”跟常人是不同的，这一点，纪墨目前仅凭自己的浅薄来说，就是一个人的精气神，或者说精神面貌反应在外，是不同的。
　　普通人，庸庸碌碌，一脸麻木，必然是神气不足，灵光不再。而无论是活泼大方，还是文静温柔，接人待物，都能保持自己的一个度，自我意识又不会过剩的那种就是最佳的修炼人才了。
　　这样算来，纪墨这种天然兽孩儿，表情还灵动，反应还快的，同时眉目清明，没有完全被兽性蒙蔽的，就是灵光足而神气备，具有修炼天赋的那种了。
　　这样的孩子，在现代的时候可能比较好找，家教好点儿的，又正经上学没有自误的，懂事明理的，都能够修炼，但在古代，就不太容易了。
　　大部分古代的家庭环境算不得很好，被父母打骂什么的，生活磋磨什么的，想要走凡人修仙流，实在是不太容易，百个里头都挑不出来一个的困难度。
　　余洋门还没正式招生，凭现在这个样子，只有一个白玉大门能看的样子，想要招生只怕都要被当做骗子，所以，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稍稍发展一下，起码需要把里面弄得好一点儿，能够配得上那白玉大门了，之后再准备招生。
　　因是一个独立的门派了，该具备的教学也要有，修炼之法不必说，没有那么复杂，不需要重复教授，反复诠释，其他以气御力的法术，多半是水到渠成，积蓄到位，会的自然会，不会的，怎么学都学不来，也没有一个固定的模板。
　　按照纪墨的理解，这些法术就是自身先积蓄一些气，这些气必然有着某种属性，而以这些气当引子，在需要御力的时候，内外相合，以自身的气引来外面的气，凝聚成想要得到的结果。
　　这样借力使力，就是御力了。
　　道理理解了，就该进入修炼的第一步了，而这第一步，就是静心打坐，并在这个过程中让呼吸与自然相合。
　　纪墨对呼吸法，不能说是第一次接触了，之前多少都有涉猎，从巫祝只是隐隐有觉，到上个世界直言呼吸法的重要性，再到这个世界，像是呼吸法更进一步，成了修炼的必然一步，不得不说，这种越来越重要的感觉，让纪墨对呼吸法多有遐想。
　　“静心，凝神。”
　　宛若巫祝世界大人的要求，四师兄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纪墨立时收拢了飘飞的思绪，认认真真把自己代入到一种放空的境地去，呼吸在此刻也逐渐调整到一个频率上，一呼一吸，若树叶在阳光下的自然舒展，若露水在叶片上的自然掉落，是花安静绽放的缓慢而流畅，也是水悄然流淌的柔顺而恬静。
　　心神似在身中，心神似在身外，心神似沉地上，心神似飘空中，万事万物，无有不在，万事万物，从无有在。
　　纪墨沉浸在某种气氛之中，一时忘我。
　　四师兄侧目回头，看了纪墨几眼，有些沉吟，好像是在修炼，这浸入的速度，似乎也太快了，果然是有天赋啊！
　　对于这种不用怎么教导就能渐入佳境的天赋型选手，四师兄心中有些怅然，说教也不是把会了的反复说，那就是唠叨了，所以，以后要讲什么呢？
　　他没有留意到把脑袋放在纪墨膝头的小兽，对方不知何时已经闭了眼，像是在晒太阳睡懒觉一样，呼吸却渐渐与纪墨相合，一呼一吸，若有气于其中循环往复，更多有益身体的无形之物被带入体内，又被身体熔炉一般炼化，成为自身的基础渐渐夯实。
　　修炼未必要是多么复杂的一件事，天赋灵光可以是灵性，也可以是感悟自然的悟性。
　　在这方面，纪墨所拥有的优势，是他之前许多世界积累的见闻阅历，也是他专于一技的专注与用心，还是那曾经展望神明所知，几乎与其相通的刹那之灵光。
　　几世积累，成就一世天才，也是天道自然之理。
　　对这一点，纪墨毫无所觉，他的主线任务还是御兽师，哪怕是三阶世界，能够修炼的那种，但真的修炼成为天才，又能怎样呢？是摆脱系统破碎虚空，自己找到回家之路，回到原来的世界，还是能够自此舍弃以后所有的可能，在这个世界之中图一个长生不老？
　　四师兄的等级低，对修仙之说的“仙”也没什么执着，并未与纪墨多说什么，所以，这个世界的修仙中人，是否真的能够长生不老，还要两说。
　　便是真的可以，对纪墨的诱惑也不大，他在系统的辅助下前往各个世界，哪怕是从婴儿时期开始，却也是长生了，至于不老，既然长生，何求不老？
　　这两者于纪墨就像是一个古怪的组合，长生之人，老和不老，又有什么区别吗？
　　反正，长生了啊。
　　既长生，又能见识多个世界，学习多种技艺，完成自我价值的升华，岂不比困守在一个世界要好很多？
　　纪墨的本心依旧在，对所谓修仙的诱惑，不能说不心动，却也止于心动而已。
　　一场修炼结束，纪墨醒过神来，面前所见，似有全新之感，便是对着小兽，也是欢喜愉悦，抱着它的大脑袋轻喃：“就让我们一起好好修炼吧。”
　　小兽没有什么传承记忆之类的外挂，抬爪拍开纪墨的手，有点儿扫兴的样子，只再看纪墨的时候多出些复杂感情来，蠢东西竟然不蠢，真是……没看出来啊！

第367章 第 367 章
　　作为师父的余洋本来是不太关注弟子的修炼进展的,总的来说就是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耐不住四师兄爱说,不能说教，可以炫耀，先是各处师兄那里走一圈儿，带着纪墨一一拜访,再到师父面前专门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教学成果,似有跟大师兄一较高下的意思。
　　“不错，不错。”
　　师父看了看纪墨,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来什么，反正点点头表示满意,鼓励了四师兄两句,就让“小七”继续去修炼了。
　　这种事情不能一蹴而就,纪墨目前展露出来的修炼天赋是很好，却还不足以好到让他们动容,如同伤仲永那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的。
　　在大巨头这样的冷处理之下,四师兄发热的头脑也恢复了一些清明，后面还专门去找大师兄表示自己并不是故意争锋之类的。
　　可能是已经习惯了到哪里都带着纪墨这个小尾巴，偶尔还捎带着白额兽那个大尾巴，四师兄找到大师兄道歉的时候，是当着纪墨的面儿说的。
　　大师兄也没回避纪墨，微笑着说：“四师弟太过客气了，同门兄弟,何必如此多心。这件事师父交给你负责,你做的好了,当然要告诉师父……”
　　大师兄本就是玉树临风的温雅模样，说出这一番话来，更是诚恳宽和，听得四师兄愈发感动，自认识了大师兄以来，对方对他们一直都很照顾，反而是他自己，像是抹不开面子似的，并不太主动靠拢。
　　除开修炼天赋不提，入门时候的三六九等也不提，自他也入了师父门下，师父对他，也并未与旁人两样，大师兄更是从没把他当做外人，他自己心里先划了一道线，实在是不对，以后定要多亲近才是。
　　四师兄这样想着，就差没有感动得稀里哗啦，大师兄见了，总有种莫名不好的预感。
　　纪墨抬头，不管这位大师兄是不是收买人心，反正，四师兄以后肯定是死忠粉了。
　　大师兄垂眸，正好对上纪墨乌黑的眼，笑了一下，伸手去摸纪墨的头，纪墨没有躲，掌心的温度似从头顶传来，有了点儿“仙人抚我顶”的意思了，被压下来的碎发间，乌溜溜的眼还在盯着他，像是在看他为何如此一样。
　　“小七能有这般，都是你的功劳，以后还要让你继续操心了。小七也是，要记得你四师兄对你的好啊！”
　　既没有揽功，也没有抢夺胜利果实的意思，纪墨看着大师兄，眸中都是疑惑，这位还真是君子？
　　上个世界兄弟相残的残酷似乎还没有让纪墨完全脱离出来，师兄弟还不是亲的兄弟呐，谁知道会是怎样的关系。
　　不得不说，虽然四师兄爱说教，有的时候略显唠叨，但他教人的意思都是好的，纪墨先接触了他，心里就有了些偏向，在搞明白余洋门的现状之后，在他心中，这五位弟子其实是分了两派的，一派就是早就跟随师父的大师兄和二师兄，两个师兄当年在瀚央宗中就是余洋的弟子，从师时间早，认识也早，感情也好，比他们后来的强。
　　另一派不用问，就是三师兄四师兄包括五师兄了，他们三个是知道师父要自立门派才跟来的，晚了一步，其他方面，似乎也弱于大师兄和二师兄，天然有些抱团。
　　其实，五师兄跟三师兄和四师兄还不一样，他算是天赋好，正经拜师，也有可能被师父收到门下的，就是可能时间需要长一些，而不是现在这样直接跳级。
　　哦，对了，还有一个六师兄。
　　这位六师兄，纪墨是在小半年后才见到的。这段时间，纪墨修炼之余，就在熟悉门中事物，几个师兄都在尽力建设宗门，小到门前的台阶，五师兄天天在那里练剑，顺便削几下，把土墙术弄出的矮墙削成一级一级的台阶。
　　大到后山的山洞串联，在这方面，四师兄就是行家了，具有一些建筑审美的他，打出一个个山洞来，又要考虑采光各处开天窗，还要考虑山洞的用途，储藏室之类的不必说，现在就要准备起来，其他的议事大厅什么的……
　　几个师兄都在找自己喜欢的事情做，纪墨也学着跟小兽巡山，每天外头跑一圈儿，在他们看来就是巡山了，在纪墨看来就是在训练小兽，两个的配合越来越好了，也会活捉一些小动物回去喂养妖兽。
　　大师兄和二师兄时常去外面捕猎妖兽，其他三位师兄也会跟着去，锻炼所学之余，把妖兽带回来丰富山门的物种，同时也驯养更多的看门兽代步兽巡逻兽。
　　这附近的妖兽等级都不高，如白额兽这种的极其稀罕，那些兽性更多的妖兽，培养起来自然不太容易，但若是好好培养，若干年后，说不定也能培养出来一些厉害的。
　　这些作为门派的底蕴，总是要慢慢积累的，也不用着急。
　　在这个过程中，纪墨也更多地了解到了小兽的种族，白额兽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倒风兽，能够御风而行，这一点公兽早就展现出来了，此外就是“性温和”，是一种非常适宜与人相处的妖兽。
　　宗门之中，多有培养来当做坐骑的，日行千万里不在话下。
　　如果修仙门派把妖兽按照喜爱程度排个榜，倒风兽，即白额兽，至少能够排在一百名内，不是因为实力，而是因为“讨喜”。
　　在这一点上，纪墨看了看小兽，不得不说，那可爱的长相，修长的身材，还有机灵的反应，的确很讨人喜欢。
　　两个天天出去巡山，捕猎的时候也是两个配合，纪墨还不会法术，他积蓄的那点儿气顶多是增强自身抵抗力，力量敏捷方面，还看不到显著的提升，于是他跟小兽捕猎的时候，用的还是以前的那套，配合着上个世界所学的合击之术，两个齐上阵。
　　小兽让着纪墨，明明它一个也能捕猎的，非要收着力，跟纪墨一起，给他打辅助，必要的时候还要当主力，免得让猎物伤了纪墨。
　　这种状态下，它倒像是个大家长了。
　　纪墨好不容易捕到猎物，正在高兴，头上罩过来一道阴影，竟是小兽直接跃过来，把他护在了身下。
　　纪墨按着猎物，后背紧贴着小兽的腹部，听着它向某处发出嘶吼声，分明是在威胁，也是在示警。
　　是有什么？
　　从小兽腹下探出头去，就看到一穿金戴银、浑身华光溢彩的中年人站在他们面前，那张脸真是怎么看怎么眼熟，哦哦，弥勒佛要是瘦了，大概就是这样吧。
　　他笑呵呵看着小兽和探头的纪墨，小兽也发现纪墨探头了，前肢抬起，爪子后压，把纪墨的脑袋按了下去，因为他的不听话，还“嗷”了一声，似在告诫。
　　纪墨差点儿被它按头吃土，呸呸两声，又要探头，就听到那中年人笑着说：“这就是小七了吧，果然得天独厚啊！”
　　认识的？
　　纪墨没有正式名字，所有人叫他都是小七，估计是他那个粗心大意的师父从没想过兽孩儿没有名字的问题，所以也没想过要给他起名字，而这份权力，本来就是师父的，师兄们没有插手的意思，于是，小七就成了纪墨的名字。
　　这种名字，还真是挺让人有心理阴影的，提到“小七”，能够想到的就是七仙女了，所以，纪墨很想要改回自己的名字，奈何改了大约也没什么用，因为“七”本来就是排行，门内，叫排行也多过叫名字。
　　若是改到最后还是“小七”，还要先解释为什么姓纪名墨，有暴露自己不同的风险，纪墨觉得，“小七”也还凑合吧。
　　反正发音不同，自己不说，谁知道呢？
　　“我是你六师兄，才从外面回来，走吧，跟我一起去见师父，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
　　六师兄一点儿不认生，这般说着，就先往前走，方向也是对的，小兽这会儿也不警戒了，可能是听懂了对方的话，纪墨从它身下钻出来，总觉得对方是在报复，最后可以放开的时候，分明又往下重压了一下。
　　“你胖了，该减肥了！”
　　纪墨钻出来，故意在小兽的屁股上拍了拍，然后就快步跟上前面那位六师兄的脚步，小兽愣神之后在后面不满地抱怨，嗷呜嗷呜着，却没有上来扑打，大概是给纪墨留了颜面。
　　等到来到师父面前，纪墨才知道这位一看就财大气粗的六师兄果然是真土豪，这次回来带来的好消息就是他请来的建筑队，连设计的那种，就在后面了，之后师父想要什么样的大殿都可以，全都是他付账。
　　作为修仙中人，这个世界的修仙者大约比较没排面，空间装置，无论是空间戒指还是储物袋，都是没有的，什么纳须弥于芥子，纯属虚构，连五师兄都是自带佩剑，而不是把剑收在什么储物装置之中的。
　　于是，那山门……纪墨的眼角余光瞟向不远处的白玉山门，足有四五人高的样子，看起来就气派非凡，这山门莫非是师父一路扛过来的？
　　哦，也不算，还记得四师兄那个能够变大变小的叶子船，也许是类似的东西托着回来的，所以……等等，为什么不能是变小了带过来再放大的呢？
　　脑海之中师父扛着门的样子迅速被擦掉，成了师父带着钥匙扣一样的门过来放大，虽然后者更符合实际，但前者更有喜感啊。

第368章 第 368 章
　　“不错,不错。”
　　师父点了点头，对六师兄的态度很是和悦，哪怕修仙中人不在乎外物，但总是屈居在茅草屋里,显然也不太适合一个宗门掌门该有的气派和风度。
　　六师兄在这一点上就很有孝心了。
　　得了夸奖,他立刻就开始表示这一次出去不仅找了建筑队,还带了不少孝敬师父的礼物回来,给师兄的也有。
　　几位师兄，闲着的听到消息已经过来了，二师兄,四师兄,听到这样说,都俗气地露出了高兴又矜持的笑容来。
　　转到纪墨这里，六师兄笑着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来,“小七也有,给，看这个喜欢不喜欢。”
　　那东西如同一个小号的圆盘,内外光洁,皎然如月的那种。
　　纪墨没什么见识，接了东西在手中摩挲把玩,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四师兄完全是孩子家长一般，直接替纪墨向六师弟道谢：“六师弟也太大方了,小七还不会御力,这飞盘一时半刻也用不上。”
　　“不急,不急,以后不就能用上了吗？”
　　六师兄笑呵呵说着,他的年龄被四师兄叫做“师弟”，还是挺违和的，两人的外形条件摆在那里，谁看都会觉得六师兄更年长。
　　实际上，他也的确年长。
　　余洋门这六个师兄之中，六师兄这个师兄最水，天赋最次，修为最次，能够在瀚央宗学习完全是财可通神的实证。就是钱财弥补不了差距，仅凭钱财想要进入核心层也不太容易，所以，在外门厮混的六师兄虽有个“财神”外号，却没办法改变瀚央宗的规矩，那一年，本是要离开宗门，回世俗中继续当他的财神的。
　　正巧，余洋出来要开宗门，六师兄就主动找上门去，本来是想说自己可以在新门派之中当个管事，将来好歹也能被高看一眼。
　　结果余洋收弟子收顺了，六师兄又同是外门找来的，没等他谈条件，他这里就说了可以把他收为弟子，修为次不要紧，将来他也可以用法宝包装自己，从头到脚防护起来，别人打不透，也就是赢了。
　　这番话深得刘师兄的心，在发现自己实在是修不上去之后，他就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师徒两个简直一拍即合，极为感恩的六师兄当下就表示门中的建设大业都交给他了，到这边儿看了一眼地头，扭头就去找建筑队了。
　　咳咳，这边儿的山头还是六师兄给买的地，最后落在了余洋这个师父的名下。
　　可以说，这个弟子收得很不亏了。
　　这些是四师兄带着纪墨回去后给他说的，同时还告诉了他那个飞盘是做什么用的，这飞盘是可以飞的载人法宝，如同四师兄曾经拿出来的叶子一样，变大变小，变大能飞，变小可随身携带。
　　因为没有储物装置，这个修仙世界之中的大部分法宝都能够变大变小，如六师兄那一身流光溢彩，就是戴满了被动激发的法宝才有的宝光效果，耀目非常。
　　“离你六师兄远点儿，别碰到他。”
　　四师兄专门叮嘱了一句。
　　“为什么？”
　　纪墨好奇，难道这是说这人不好亲近，脸上笑，心里黑的那种？
　　四师兄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给纪墨讲解了一下什么叫做被动激发。
　　如果说之前蓄气养气的时候叫做筑基期，那么之后以气御力就可以简称为御力期了，这个御力自然不是无限制的，还要看自己的法力值有多少，用一个法术就会消耗一些，同时维持两个法术就会消耗更多，以此类推。
　　这个道理很好理解，这也是为什么上次纪墨所见他们围捕公兽都在地上的缘故，一边维持着飞行所需的法力，一边再进行攻击什么的，可能看起来更修仙一些，但对法力值的消耗太大，一般人可撑不起。
　　更何况比斗之时，总要做万全的准备，若是不管不顾只知道耍帅，没有深厚的法力值积累，后面万一有个什么意外，被人从天上打下来，那才叫丢脸。
　　那次他们所使用的法宝，都是主动激发类的，这种带在身上，别人就是碰到了，也没什么大碍，但六师兄身上的法宝，因为他的法力值不高的缘故，大多都是被动激发的，也就是说你碰了，就有可能被反击，这种反击不是来自六师兄自己的控制，而是法宝本身的反击，这个就很坑了。
　　谁也不敢说不会无意中触碰到六师兄，而一旦触碰就会被他的法宝反击，因他法宝戴得密集，这种法宝反击还可能是好几个齐齐轰炸过来的那种，就让人有些承受不来了。
　　以前在瀚央宗，还有不知道的为此而伤，再后来，六师兄所过之处，那必然是摩西分海，一定要跟他拉开距离。
　　“原来如此……”
　　纪墨为自己的心理阴暗不好意思了一下，再想到六师兄那虽不帅却够风骚的出场情景，也有几分好笑，一般人想要这种大哥派头，还真不容易。
　　四师兄他们几位所得的礼物要比纪墨的好一些，同样是法宝，也会有不同的等级，做工复杂的，用途广的，可适性高的，价值就会更高，如送给纪墨的飞盘，因只有飞行之效，当做小孩子的玩具也可了。
　　纪墨倒不艳羡这些，飞盘暂时用不了，把玩之后放到房间摆着，倒是小兽，六师兄大约看出纪墨跟它的关系很好，很是面面俱到地给小兽找了个合适的礼物，是一个铃铛，从一整套的铃铛中取出来的一个，那是专门挂在修建好的屋檐下的风铎，也可叫做护花铃，惊飞鸟雀，保护花草用的。
　　这铃铛做得精巧，也非凡物，一整套合在一起，能做一个阵法，有迷踪惑敌之效。
　　小兽兴趣不大，拨弄两下，见没什么意思，就踢到一边儿不再理会，纪墨也看了看，好看是好看，但不实用，说到底，小兽不是宠物，不能在脖子下挂个铃铛专门讨主人喜欢。
　　它要巡山，要狩猎，这些都不适合发出多余的声音，纪墨也没有勉强它带上的意思，只把分来的布料给理了理，铺在小兽的身下，当做床单给它使用。
　　六师兄一来，门中就像是丰收了一样，各个都得了不少东西，法宝之类不必说，人手都有，其他的如生活所需，也丰富了不少，衣裳鞋袜之类的，全都补充上了，连纪墨也得了几套新的，估计是后来赶工的，或者把旁的移过来的，并不太合身就是了。
　　纪墨也不挑，有的用就用。
　　过了最初的好奇，他就开始看建筑队的施工了。
　　这建筑队也不是普通人，从开始打地基的时候，纪墨就看入了神，用法术挖土？不，直接用法术造成天然地坑，那么大的坑，都不知道土去哪里了。
　　然后就在地下埋设各式各样的阵法，因所要建设的房舍大，这片地基占地不小，差点儿平了一座山头，又把多余的土加固了下方山体，这才完成了地基的铺设。
　　真正建设的时候，也不是从垒砖开始的，带来的箱子被一个个拆开，从中取出的建筑物好似积木一样各有形状，放大之后，摆放在该有的位置上，接下来就是大型的拼装组合了。
　　头一次见到人这样建房子的，算是模块化？纪墨看着他们不用任何工具，一个个汉子跳上跳下，徒手拼房，感觉都不像是在做苦工，反而有些意趣，如同成人玩具一样。
　　“不能直接拼好了，再放大吗？”
　　纪墨不太懂这其中的道理，先拼成小宫殿再放大，不是更省事吗？
　　四师兄最喜给人答疑解惑，这样的问题又简单，他很乐意地给纪墨详细解释了一番。
　　整体小宫殿放大，能够做，就是那样不会太贴合地形，再有放大和缩小也不是无限的，而是有着一定的比例的，即，这般大的宫殿，先拼装起来也不会太小，并不如这样能用箱子搬运，恐怕要更多人扛着过来了，并不比现在省力。
　　之后也不容易切合地基的阵法，再要做出调整，恐怕要拆了重新弄，现在就不同了，若是有什么不合适的，当下就能做出修改。
　　别看这些人一个个艰苦朴素得跟民工似的，其实可以说个个都是炼器师，每个人都能单独炼制法宝对外出售的那种，他们现在建成的宫殿，也可以当做大型法宝看待，将来若是有个什么不好，想要搬迁，是能够连着地基一起搬走的。
　　宛若拔山那般，下方的山体也会带走大半，然后宫殿浮空而行，降落到新的搬迁地点，再做一二调整即可。
　　只是这种大型法宝，想要操控也不容易，需要人修为更高，并且法力值更高，若一人不行，团体操控也可，但也要有那么多法力值差不多的人，总之，就是小门派撑不起来场面的话，连宗门财产都保不住。
　　“六师弟还真是有钱啊！”
　　四师兄说到最后都不得不感慨，如他们现在这样小猫两三只，就有这样大的一个宫殿当门面，还真是张扬，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忧心，想着哪日好好跟六师弟说说才好，不能这般奢靡浪费了。

第369章 第 369 章
　　修仙中人的建房速度还是很可观的,不过几天，大殿建设好之后，就是建设宗门配套设施了,包括灵植园和灵兽园。灵植即药草,本就蕴含着灵气的世界之中有更多的效果非凡的药草,但在这些修仙中人看来都很普通,因为他们的身体素质也提升了很多,药效若是无法上去的话，几乎等同于无用。
　　灵兽则是妖兽,这个叫法并没有太过明显的种类之分，被驯化过,能够豢养并御使的妖兽,就是灵兽了,只是换了个叫起来好听的称呼,作为家养和野生的区别，其实品种啥的还是没变化的。
　　异变可能有，但也要是三代之后，之前都还是一样的。
　　根据灵植灵兽的不同属性，比如喜阴耐寒,喜寒厌暖之类的划分，灵植和灵兽园并不止一处。
　　比起在一个园子之中划分出各种不同属性的地块儿来,再通过法阵或者什么做出调整环境的小设置来让所有不同属性的存在共居一园,把园子分散,直接做成各种不同属性的分园,反而更省力。
　　这又是很节省资源的做法了。
　　纪墨这样想着,带着小兽去看灵兽园的布置,建筑队的建设工程,他几乎是从头看到尾的，灵植园排在前面，已经建设完成，师兄们正在寻找药草往相应的园子里面栽种，看园子面积，以后要收不少弟子才能补充人手。
　　灵兽园相应的算好一些。
　　在六师兄回来之前，他们就已经找了些妖兽回来填充过于空旷的山门，这会儿所做的，不过是把之前算作散养的各样妖兽驱赶到合适的园子里去，强迫它们适应环境。
　　因为这些妖兽的等级都不太高的缘故，小兽出马就可以降服它们，纪墨跟小兽就成了灵兽园未来的管事预备役，现在就开始查看环境了。
　　建筑队的几个早就跟纪墨熟悉了，随着师兄们的叫法，也叫他“小七”，“小七，你这个白额兽养得很好啊！”
　　他说着伸手要去拍小兽，小兽有些恼，怒瞪他，同时躲过对方的手，还跃跃欲试想要还击的样子，纪墨见那人身上宝光闪耀，知道这人就算修为不高，肯定也能凭借法宝胜出，不让小兽跟他打，搂着小兽的脖子，一年时间，小兽又长大了很多，纪墨的成长却没那么快，还是小短腿儿，要搂对方的时候，几乎是整个人都扒上去的样子，活像是在抱大腿的。
　　“它很好。”
　　纪墨保持着兽孩儿的特点，说话都不太多，这个世界他学说话学晚了，虽然也能说，普通的话语不会有什么难度，但通常不愿说太多，好像那些羞于讲英文的哑巴英语一样，能听能懂，必要时候也能说，但不太爱说。
　　在外人眼中，这也是正常的，尤其见过纪墨跟小兽用兽语交流，他们听纪墨的兽语觉得流利，却不知道也是个磕巴的，反正小兽听着只有嘲笑对方蠢的。
　　幸好人类这边儿还算宽容，或者说纪墨表现出来的修炼天赋值得称道，他的师父和师兄并不觉得他蠢，也不对他说话总是短句有什么非议。
　　建筑队的这些人，大约知道一些这位最小的师弟是什么来历，见面喜欢逗他，也多是善意，没谁特意嘲笑他表达意思太过简略，听他这样说，就是一笑：“你也好。”
　　然后，纪墨就会回一个笑容，被纪墨搂着安抚住的小兽，斜他的眼神儿都带着蔑视，真是不长进，怎么总是犯蠢。
　　虽是这样想，小兽却没昂起脖子来，仍旧保持着一个对现在的它来说不太舒服的姿势，让纪墨搂着，过了一会儿，才转头往已经完工的灵兽园里面走，纪墨来不及撒手，就吊在它的脖子下，如同挂件一样被拖走了。
　　小兽完全不觉得重，反而是纪墨觉得累到它了，几步之后就松了手，然后快速跟上小兽的脚步，他若是走得慢了，落在后面，小兽就会用尾巴勾他，把人往前拖一拖，宛如拽着那不想扔的拖油瓶一样。
　　身后几个建筑队的见了就笑，每次看到这一对儿就觉得好玩儿，那白额兽宛若大家长，拖着自个儿的孩子似的，到哪儿都带着小七，而小七毫无所觉，总是能够在这些人悄咪咪惹白额兽不高兴的时候，一个动作一句话就把对方安抚下来，两个单纯得可爱。
　　如同许多人看到两个萌物头凑头地挨在一块儿，就会会心一笑，他们这些人看小兽和纪墨，就是这样的目光，连笑容都有一样的暖意。
　　四师兄每次见了，都有些不满，那是什么目光啊，他家师弟是能被嘲笑的吗？这样想的他，浑然不觉，每次自己看到纪墨和小兽在一起，也是同样的慈爱目光。
　　并不知道这些效果的纪墨跟着小兽进了灵兽园，这处灵兽园是在林中的，离宗门的正门，还有前面的大殿已经比较远了，地方倒是不小，也不是纯然平整了一块儿地做成操场的样子，而是大致划定了一个范围，对地上所有维持原貌，只地下打入了法阵，又布置了结界。
　　这里布置结界很是简单，有一种被称为结界石的存在，一块儿结界石分割成数块儿，彼此之间会自然形成一种薄膜状的联系。把任意两块儿同源的结界石放在门的两边儿，就会形成一个结界之门，只有相应的钥匙才能通过。
　　这钥匙就是与这两块儿结界石同源的伴生石做出来的，这种伴生石就像是伴生矿一样，包裹着结界石，宛如果壳包着果肉，与结界石存在某种玄妙的联系，不受其结界阻隔。
　　身上带着对应的伴生石碎片，就能够进入相应的结界之门内，纪墨身上就有已经做好的灵兽园的“钥匙”，那块儿伴生石碎片被制作成了一片漂亮的贝壳，一端穿孔，可以丝线系在衣物之上当做装饰，全无多余的光泽，看起来就很普通。
　　一个灵兽园一片贝壳钥匙，若是多来几个，就可以用丝线把这些穿成手串，然后在若干灵兽园畅通无阻。
　　这种结界有些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意思，因为本身并不具备任何威力，又是结界石的天然特性所成的结界，想要去除也很简单，移动安置的结界石的位置，就能让这种门发生偏转，或者直接毁掉其中一块儿结界石，这门自然也不复存在。
　　这是对修者而言。
　　对妖兽而言，结界就很不友好了，它们的智商并没有太高，对这些东西的应用上，天然弱于人类，最初被关入结界之内，不习惯就跟结界死磕，发现磕不出去，又被小兽挨个揍了一顿，饿得腹鸣阵阵，纪墨再过来喂食，它们就老实多了。
　　走过结界，若有水波从身上一扫而过的感觉，纪墨看到园中的几只妖兽，有懒洋洋靠着结界晒太阳的，还有见到纪墨过来以为能够吃饭了，飞快跑过来的，意外地有些谄媚。
　　还有两个保持着某种警惕，是那种不得不服，又还想挑战的样子，不过不是对着纪墨，而是对着小兽。
　　小兽“嗷”了一声，几只妖兽都老老实实过来了，不管怎么说，小兽这个老大的地位是它自己一拳一脚打出来的，强者为尊，打不过前，它们还是服气的。
　　通过一堆纪墨不太听得懂的兽语交流之后，小兽似给它们安排了活儿，过来拍了拍纪墨，又冲他兽语了几句，纪墨知道这意思，是让自己放它们出去。
　　纪墨也没犹豫，听话地挪开一颗结界石，收了结界。
　　有妖兽已经来到门边儿，探了探头，本来的阻碍不在了，当下一乐，直接飞窜出去，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其他妖兽也紧随而上，有聪明的回头看了看小兽，小兽回了一声，对方也快速跑走了。
　　见它们都走了，小兽甩甩尾巴也跟着出去，纪墨紧跟在它身边儿，看小兽驯兽。
　　这说起来也是有意思了，自纪墨拜入余洋门，学了修炼之后，就没发现门中再教其他的，很像是放养状态，也不见什么炼丹御兽的分类，所谓的门派典籍，更是一点儿没见着，大有天生天养，悟性修炼的意思。
　　倒是小兽这里，御兽做得像模像样，被捉回来的妖兽，都会被它训话，若不是听过这些妖兽的兽语都不同，纪墨还以为所有的妖兽都只有一种兽语，就是小兽的兽语，不然怎么小兽说什么它们都听，肯定是听懂了啊！
　　以纪墨几年兽语的经验，判断这些妖兽都有着自己种族的兽语，但不影响它们用不同的兽语交流，也许这其中还有自己没明白的东西，比如说修仙小说之中一直都会的神识沟通大法？
　　还没接触到这方面的学习，纪墨不知道怎样询问相关事宜，准备到时候去问问四师兄，看看对方怎样解释这种状况。
　　四师兄现在又接了一个重任，在门派基础建设完成之后，就要招收弟子了，这中间需要有一个章程，这方面，师父交给了大师兄，大师兄推出了四师兄，表示要知人善任，四师兄很合适做教导人的活儿，所以这章程也就要让四师兄出，之后新收的弟子，也会被四师兄先教育一番。
　　这也是必然的，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为了不让以后门中出现各种方言，鸡同鸭讲，有必要统一大家的普通话，再有就是生活习惯之类的问题，这些琐碎的事情，若不安排好了，教导起来的难点显然会无形增大。

第370章 第 370 章
　　四师兄对这件事很上心,从头到尾参与门派建设这种事，总是能够让人欢欣鼓舞的，是一种怀抱着希望,看着一切向更好的方向发展的美好感受。
　　哪怕忙点儿,累点儿都不算什么，修士的身体素质简直不要太好。
　　纪墨还没见过这个世界的凡人是怎样的身体素质,只从四师兄看修士,不要说日以继夜了，就是夜以继日也不是什么问题。
　　连着几天几夜不睡觉，没事儿啊，照样精采熠熠,容光焕发，修士修行到御力期之后，身上的污垢分泌，汗液油脂什么的都几等于无,也不用担心十天半月不洗澡头发会油身上会脏,再有灵气的自动隔绝外污的效果,就是煤堆里走一圈儿，出来还能是白的。
　　当然,衣服就不一定了,这年头，法衣不是普遍服饰，而不普遍的原因,不是弄不出来，而是造价昂贵,也就只有六师兄能把法衣当普通的衣物穿了,其他的师兄们,难免相形见绌。
　　大殿建好了，四师兄却没有搬迁，连带着纪墨还住在山洞里，每日出出进进，都是一同，见他那样忙，纪墨犹豫着不知道是不是该把自己的问题放一放，也就是小兽不能说人话，年龄小，也未必懂得更多道理，否则，对方来讲也是可以的。
　　若要请教其他的师兄，纪墨觉得，不熟，似也不太好开口，若被师兄探究为何问这些，反而不知该如何解释。
　　这个世界之中的很多事情，在他们看来自然而然，如同常理，但在纪墨看来，便有许多可探究的地方，而这些，又不能够完全因自己是兽孩儿出身，就可以坦然而问的。
　　纪墨知道，自己和真正的孩子还是不同的，关注点和思维，都有不同，这些若是凸显在语言之中，难免让人奇怪。
　　一个孩子，若是过于成熟世故，恐怕会让大人不喜的。
　　“可是有事？”
　　见他来来回回在这边儿磨了几遍鞋底，四师兄主动询问，把手上的书册一卷，先放到一边儿。
　　纪墨走上前来，轻声问出自己的困惑。
　　四师兄沉吟了一下，他跟纪墨的关系太近，是看着对方学语言学文字的，对他的孩子身份从不怀疑，因此听到诸如此类的奇怪问题，也并不觉得很意外，只想着该怎样回答，这也是他好为人师的一面。
　　“弱肉强食，可有疑问？”
　　“无。”
　　“强可凌弱，可有疑问？”
　　“无。”
　　连续两问，让纪墨有些摸不着头脑，自然界中，适者生存，这是没什么疑问的，而适者通常都是强者，所以，强弱之间的关系，强在上，是没什么疑问的。
　　“既如此，强者语，弱者必要知其意，从其行，不从即死。”
　　四师兄说得自然，经过纪墨许多千奇百怪的问题磋磨，他已经不好奇纪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了。
　　然而解释的时候还是考虑到对方的理解能力弱的问题，先用两个问题做引子，确定他的观点没有从基础的时候就偏颇，这才好引出这一句来。
　　纪墨听得恍然又迷糊，这是说，野兽之中也有等级，等级低的就要自觉地去学习了解等级高的野兽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等级越低，所学的“外语”就要越多，反而是等级高的，完全不用理会等级在自己之下的弱者们在说什么，只要用自己的语言说需要它们服从的命令，不停就死，就是这么简单。
　　听起来是简单，但这样难道是说等级低的野兽反而更聪明？能够掌握多门“外语”的，难道不是人才吗？
　　这样的“人才”，竟然不能凭借智慧取胜吗？反而要屈从于等级？
　　纪墨的这个疑问是四师兄从没想过的，却也只想了一下，就能做答，“你未曾见过凡人惧虎，虎啸则风起，凡人心惧，唯伏地等死而已。侥幸不死，乃尊虎为神，其后闻其声而拜，得活……也有凡人猎虎，三五成聚，拉网而刺，舍命不死而虎死，后闻声则猎，亦得活……虎声不变，人声不变，所思变，其果相同……虎强人强？其等级之上下，可能定乎？”
　　这一段话，并不难懂，就是联系自己的问题，需要好好想想，四师兄所举的两个例子，纪墨虽未见过，却能想象，这是说两种不同的情况，人都会去了解老虎的叫声，辨别其中的意思，一个是为了更好地臣服，换取活命，另一个则是为了更好地狩猎，保证足够的了解才不至于误判以致准备不足，同样是为了活命。
　　两种不同的情况，同样的老虎和人，哪一方更强呢？哪一方的等级更高呢？
　　纪墨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自己是陷入某种思维定式之中了，比如说兔子是老虎的食物，那么，兔子就永远不会有吃老虎的那一天，永远是老虎吃兔子，这种等级固化被纪墨套用到所有猛兽之中了。
　　但食物链的顺序并不是完全的不可逆，若蛇吃老鼠，那么，老鼠能吃蛇吗？能，三冬腊月，冬眠的蛇被老鼠挖到，那就是上好的大餐，足够让老鼠吃一顿蛇肉大宴。
　　所以等级之说并不能完全限定死某一方的发展，兽语的通晓程度，也并不是完全的单向。
　　纪墨脑海之中浮现出之前公兽和师父对话的那一幕，各自说着各自的语言，并不讨好对方，却都明白对方的意思，如果不考虑神识之类直入脑中的精神交流的方法，那么，双方都明白对方的语言这一点就没什么问题了。
　　就算不是详细翻译，也是大意翻译了。
　　再有平时小兽跟自己的交流，似乎也是这般，你来我往，必有回应，但……
　　“不能同说一种语言吗？”
　　纪墨对此有些纠结，怎么说呢？好像到了修仙世界，就是天下大同一样，可其实，人和人之间，各地的人也会有不同的方言发音，怎能以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去要求妖兽呢？
　　因为对方“妖”，就要“语同音”？
　　想想各自的长相体型，千差万别，发音器官怎么可能一样啊！
　　以纪墨几年学习兽语的经验表明，不同的物种想要发出同一种声音，还是要找交集的。
　　“不能。”
　　恒定的来自萤石的光芒中，四师兄本来放松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极为严肃，看着纪墨的目光都带着些难得的锋锐逼人之感。
　　纪墨吓了一跳，这是问了什么不得了的问题了吗？
　　见他愣住，四师兄才缓和一下神色，抬手把人拉到身边儿，摸了摸他的头，像是在安抚一般，沉稳的声音从纪墨头顶上传来：“人有一种，妖兽千万，人可同音同书同文，妖兽却不可同……”
　　这是防微杜渐，防止妖兽统一对人不利？才听开头，纪墨就有些联想。
　　紧接着，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一种存于世，何可证其生？初啼惊天地，复语定族群。人可一，因其族一，天地之间，人唯一。妖兽却不可，其族群万千，若一之，丧语失声而存者，形异俗别而从者，何德以生天地而享万物？”
　　等等，慢点儿，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儿。
　　前面纪墨的想法还有点儿阴谋论，把人和妖兽当做两个种族来对抗，统一的人族自然不会愿意看到统一的妖兽，免得对方兽性难改，调转矛头攻击人族。
　　可后面这个转折，等等，这弯儿有点儿大，让我顺顺。
　　纪墨只觉得自己脑袋里面好像有个大弯儿，弯得他都看不到那条路是什么了，表情有些愣，眨眨眼，再眨眨眼，眼珠子转了转，萤石之光也在眼中转了转，透亮清澈。
　　哦，原来是这样，这个角度吗？啊，以前好像想过，却没深入到这种程度，二阶巫祝世界的时候不也是吗？一次次迁徙，一次次面对凶兽，为的就是向天地、向神明，证明自己有存在的能力和意义，证明人族这个存在是足以匹配凶兽的那个等级的。
　　到了三阶世界，这个相通的道理竟然还在，并且更为普及，普及到一种尊重物种多样性上了。
　　每一个物种发出自己的声音，形成自己的习俗，都是它们存在于世的“德行”，若是没有这些，哪怕一样的形态，存在下来的，也不能再说是那个族群的了。
　　而若是没了族群归属，显然，似乎也可以不必存在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妖兽之中不普及“普通话”也是很有道理的啊！宁可多学一门外语，也要坚持用自己的语言讲话，这是生存于天地间，被天地赋予的权力，也是应该尽到的维护族群的义务。
　　如果从文化入侵的角度上来理解，就更好理解了。妖兽普遍又不化形又不写字，它们的语言就是文化，它们的习俗就是自身文明的积累，这些都是不能抛弃的，也不能模仿他人的，必是要独立且自主的那部分。
　　“你也大了，”头上又被摸了一下，纪墨听到四师兄在谆谆教诲，“以后不要再跟白额兽兽语，你为人，它为兽，其语天然不同，不可一概而论，早年无知便罢，以后就要改了，莫要再犯。”
　　“……好。”如果是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怪不得自己每次兽语，大家的脸色都有些古怪，不过可能因为自己的教导权在四师兄手上，所以即便是师父也没直接指责就是了，哦，对了，四师兄说过很多次不许他兽语，他只当平常，哪里想到……
　　逗猫所以喵喵叫，哪里知道这就是要开除人籍的节奏啊，那肯定是不能说了。
　　额上一暖，四师兄的轻吻落在纪墨额心，纪墨只觉得脸皮发烫，奖励收到。又是自己坑自己的典范，不过，踮着脚回了一吻在四师兄脸上，纪墨害羞一样扭头跑回自己房间，很好，今天又跟四师兄更像父子了呐！这可敬的亲情！

第371章 第 371 章
　　“今天我算是明白了,我是人，你是兽，我们可以是兄弟朋友,但是不能改变种族身份，所以……”
　　纪墨对着小兽来了一段内心剖白,好歹也要把改变说一说,免得像是自己无情背弃之前跟小兽互相依偎度过的几年时光一样。
　　兽孩儿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必须要忘记的耻辱过往，同样也不是带给他伤痛的必须被遗忘的记忆，那些因小兽的宽容而留存下来的活命空间，让他能够来到这一刻、这个时间点的温情,都是他需要对小兽温柔以待的原因,感恩，是要有的。
　　小兽琥珀色的眸中倒映着纪墨的身影,看着他,有些专注，又像是在惊奇，呦呵,你才明白啊！
　　那种对自家宠物总是犯蠢——明明是看家护院的狗子，却总是活得像是拆家的活猴一样，现在却终于明白到底该做什么的、巨大的、好似太阳从西边升起来的转变带来的惊奇。
　　“你这是什么表情？”
　　小兽脸上的表情让纪墨觉得不对劲儿,上手就去揉,小手压着对方脸上的肉，小兽不耐烦地“嗷”了一下,拍开他的手,自己晃了晃头,像是在活动筋骨一样,往旁边儿一躺。
　　妖兽修炼的好处也有如同修士一样的效果，比如说灵气隔绝外界的一些脏污，在这方面，小兽的进展是比纪墨大的，或者说，本来就比纪墨更厉害一些，纪墨还是梳毛的时候发现的，对方明明在这片山中没少跑动，可沾到的污垢越来越少，毛发上像是经过打理一样，天然顺滑柔亮。
　　这一点，小兽也有些发现，以前还会主动在山中寻找那种堪称天然洗发水的草，后来就完全不找了。
　　四师兄这个爱操心的，从一开始就把纪墨当孩子养，吃穿住用，没有一样不在他的教导之下，纪墨因此“学会”了用筷子吃饭，还“学会”了自己穿衣服，“学会”了穿鞋，学会了用法阵清洁自身。
　　在纪墨住着的这个山洞一角，有一处是设置了法阵的，需要清洁身体的时候，就往里面一钻，把灵石放在法阵相应的位置上，法阵就会开启，如同清洁符一样的效果，之所以不用清洁符，是因为比起法阵的长期有效，一次性的清洁符显然更耗费资源。
　　要说一句题外话，修仙者还是要吃饭的，餐风露宿什么的，哪怕是不在意外物的修仙者，在能够享受的时候，也绝对不会因为什么凡间的食物杂质多而拒绝。
　　另外，说杂质多，恐怕不是这个世界的食物吧。
　　世界对所有都是公平的，灵气是近乎均匀分布的，难以避免某些地方因为地形或者要孕育什么的关系会吸收周围的灵气，但其他地方，就算是灵气稀薄，也是有灵气的，这样的一个充满灵气的世界所生长的植物，哪怕是杂草，要说其中全无灵气，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无论是怎样的食材，只要是从这个世界获得，并在这个世界生长过的，都是具有灵气的，区别只在于灵气多寡，做得好不好吃，以及做菜的过程之中破坏了多少灵气，是否能够让做好的菜品之中留住更多的灵气而已。
　　在这上面，出乎意料的小仙男二师兄就是余洋门的大厨了，他做事精细，做出来的饭菜不敢说味道最好，但一定是留住灵气最多的，比较不浪费食材，至于味道，也蛮好吃的。
　　纪墨自己感觉一下，灵气就像是味精，在口感上会有提升菜品本身的味道的效果，身体喜欢灵气，自然也会喜欢灵气更多的菜肴的味道。
　　吃起来还是很不错的，可惜的是，二师兄也要修炼并其他乱七八糟的杂事，并不能一天三顿地给大家准备饭菜，所以，他们往往是一天一顿饭，偶尔做饭时间不定，两顿饭之间间隔时间长了，就自己去找野果之类的打牙祭。
　　小兽倒是乐于跟纪墨分享自己的猎物，生肉生血什么的，纪墨很坚定地拒绝，有选择的时候，他才不会茹毛饮血，生存问题之后，就是文明问题了。
　　这里的季节变化并不分明，当纪墨感觉到明显的冷意的时候，当六师兄提供的冬日服装送达的时候，一同被送达的可能的学生也到了。
　　跟很多修仙小说之中不同的是，各个门派招生，可以是自己去寻找，附近的一片地方，符合年龄的十到十五岁的少年少女，通常都是少年，而非少女，针对这个问题，倒不是什么重男轻女之类的，而是男女体质不同，天然有差，若是门中没有要收徒的女修，为了避免一些麻烦，是不会收女弟子的。
　　一个大男人带着女孩子，还不是自己亲生女儿的女孩子，想想就知道要面临多少麻烦，尤其这个年龄段儿正是身体发育的时候，性征也会随之明显，怎样解答女孩子生长之中的困惑，恐怕不是所有的男性都愿意去当一个好老师的。
　　余洋就是嫌烦的那个，限定了门中只收男弟子，于是，六师兄委托的商队，运来的就是符合年龄的少年。
　　商队没有上山，只派人通知了山上，一定距离内，传讯符还是能够保证不会迷路走丢的。
　　接收了传讯的六师兄告诉师父，师父又吩咐大师兄，大师兄这一次义不容辞地要下去挑弟子了，六师兄也会跟着去，他是跟商队对接的那个，咳咳，也是付钱的那个。
　　不要误会，这不是买人，而是给商队找到这些少年的报酬，跟纪墨所想的不一样，不是所有的少年都向往修仙的。
　　因地区而异，越是偏远的地区，越是没这样的概念，好像现代很多人都知道学习能上进，却总有些人连义务教育都不愿意参加，宁愿游手好闲等着国家救济。
　　而那些繁华些的地方，如五师兄的家乡所在，则是各大门派都会去的地方，换句话说，若是招牌不够硬，去了也只能挑人家剩下不要的。被剩下的那些，还未必看得上那些中小门派。
　　想要从中捡漏，实在是太难，于是就有了一些商队，专门往偏远的地方去，游说那些还怀有梦想，不想一辈子就是放羊，再生孩子让孩子放羊的少年走出来，这些人之中也不全然都是有修炼天赋的。
　　有天赋的那些，路过的门派可以挑走他们，没天赋的那些，见了外面的世界，也有不想回去的，还有就此留在商队工作的，自己打工还路费，也不错。
　　被门派看中，也准备留在该门派的，对方一路行来的花费，就由门派结算给商队，算是商队的辛苦费，总不能让人白白运输一回人才。
　　没有被看中的还可以去下一个地方，说不定到什么地方就想要留下了，当然，这些少年在随着商队出行的路上，也是要帮着商队做事的，普通人家，十岁的孩子，已经能够做不少事情了，不是白养着的。
　　纪墨有些好奇，带着小兽，跟着大师兄走了一程，算是送了送，又等在半路上，等他们回来接了接，没来几个人，大师兄就选了五个少年，每人都是一色的短发灰衣，看起来很是齐整。
　　“大师兄。”
　　纪墨上去招呼了一声，大师兄笑着指了指身后的五个少年，大约都在十三四左右，说：“这些以后都是你的师弟了，你可要好好修炼，别被师弟超过了。”
　　“嗯。”
　　纪墨点点头，完全听不出这是玩笑话的认真样子。
　　大师兄没怎么和他接触过，见状倒是有些懊悔失言，又拍了拍他的后背，让他去玩儿的样子。
　　一同来到大殿上，余洋坐在主位，五个少年排成一排，等待检阅一样站着，每个人的表现都还不错，没有那种缩头缩脑让人不喜的小家子气，大师兄报了他们的名字，说现在并不计排行，等到他们之中谁最先修炼到御力期，方才有排行。
　　纪墨跟着看了看，回头就问四师兄，这个排行是怎么回事儿。
　　“普通弟子和亲传弟子，总是有区别的。”
　　四师兄这般说了一句，这个区别就是，亲传弟子，如纪墨这样直接被师父收下的，按照进门的顺序排行，像是六师兄，进门晚，哪怕年龄大，也只能按照顺序排为老六，而普通弟子，如四师兄之前当外门弟子一样，那么多人，若是各个都排行，怕不是要排到百十人外，叫起来难道要叫“一百零八师弟”吗？
　　那种都是不计排行的。
　　现在这一批弟子，因是第一批，少而精，所以等到修炼有成之后，还是会有个排行，等到后期，门派壮大了，没有特意拜入某人名下的，就不会再计排行了。
　　纪墨了解了一下，之后就没再关注这件事，四师兄为了方便教授弟子，搬到了修建好的殿中居住，纪墨本来也要搬去的，但因小兽不能一同入殿居住，他不忍放小兽独自住在山洞中，孤零零的，便没有去，只让四师兄给自己留了一个离他最近的房间，修炼的时候过去住住，其他时间，还跟着小兽一起。
　　两年时间，一晃而逝。

第372章 第 372 章
　　小兽一早起就会去巡山,纪墨通常只跟半程，中间就拐到灵兽园去看各种灵兽了，这边儿的灵兽每一只都被他安排得妥妥当当,询问明白哪些灵兽是怎样的习性之后，他会再观察,在之后确定对方的确是这样的，又或有什么不同的需要体谅的性子之后，就会针对性进行管理。
　　新入园的妖兽也会被驯化好的灵兽□□一二，纪墨在其中更像是一个制定大方向的管理者。
　　手下员工就是这些灵兽了。
　　每隔一段时间,会有集体排演，训练各个灵兽发挥自己的特长,配合攻击什么的,不看实战,只看排演，还是很能糊弄人的。
　　中午的时候会有一顿饭,现在不是二师兄做饭了，而是六师兄请来的厨子，对方也是修士,就是修为低微,基本上不会在修炼的道路上更有前途的那种主动重返平民化生活化的修士，专职厨子。
　　对方也要修炼，却是为了延年益寿,保持年轻的状态，所以,一天两顿饭,早饭是不要想了,早上是修炼的黄金时期,所谓月落日升，阴阳交替，这种时候的“气”跟平时相比质量都会更高一些，好似从外太空搬运过来的一样。
　　中午和晚上两顿饭，不算太奢华，修士手速快，半个时辰就能弄出一大桌菜，多是山中自有的食材，也有外头采买的，厨子自己还带了个徒弟，同样是修士，年轻些，跟着跑腿学手艺。
　　除了修士的身份之外，他们似乎更看重自己的职业身份，远没有纪墨想象中清高。
　　针对这一问题，厨子的回答也简单：“修士就不用吃饭了？还不是要活，活就要钱，修炼也是要钱的……”
　　所以，想要真正脱离大众，做个清高的、不沾尘世烟火的、高高在上的修仙者，还是需要资本的。
　　广大修士，显然没有这样的资本不去工作。这样想，又跟普通人一样了。
　　去掉那层滤镜再看，身边这些修士，可不就跟普通人一样吗？
　　小兽的饭点不太固定，一天一顿，它饿了就自去捕猎，猎了就吃，都是生食，也不需要开火什么的，不用跟人打招呼。纪墨会准备一些自制小零食给它，一个世界跟一个世界是不同的，用这个世界的食材摸索出小兽喜欢的小零食，纪墨也做了很多努力。
　　而被他投喂习惯了的小兽，知道午饭后必有这样的小零食，回来的时间就会很准时。
　　只这几天有些不同，小兽总在山门处晃悠，厨子的徒弟见到纪墨找它，就跟他说了。
　　“幸好咱们这儿没什么人来，不然都不敢进来，真是好威风！”
　　言语之中满是羡慕，对他来说，御使妖兽是这辈子都不敢想的美梦。
　　正如四师兄给纪墨说过的那种道理，服从与否，都是看强弱定的，如厨子徒弟这样的修为，想要让妖兽听命，怕不是想太多。
　　能如纪墨这般，在修为还不过关的时候，就有小兽照拂，从而让他狐假虎威，真的是很少有了。
　　这就是机缘啊！
　　“我去看看。”
　　纪墨谢了他报信，往山门那里走去。
　　建筑队当年给修建的时候，这个最外头的山门没动，只在前后又多了两道门，最外一道门直接就在山脚下，从那道门到这里，一溜的台阶都是五师兄平时练剑弄出来的。
　　宽而平，高度适中，是那种懒得一步步上台阶，可以直接飞跑上来的大斜坡。
　　小兽就在那坡上徘徊，往下走两步，再往上走两步，往左边儿走走，再往右边儿走走，因走得无聊，似还有几分焦躁，爪子就会对台阶两侧的花木下手，那是建筑队给补栽的花木，整齐划一，平整得宛若绿化带一样，被它辣手摧花，纪墨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边儿的圆弧状荒芜，像是裂开的大嘴在笑。
　　“你心情不好，也别拿花草撒气啊！”
　　纪墨说着，快步跑过去，稍稍长了一些的身高，让他的小短腿儿不至于迈不开了，但对上长得更快的小兽，还是有些相形见绌。
　　“嗷呜……”
　　小兽不满地转过脸来对着纪墨叫了两声，看着很凶的样子，声音之中却似能够听出委屈来。
　　这句话，若要翻译一下，大概就是“你别管”“我就爱”之类的意思。
　　青春期的暴躁叛逆。
　　“它也真是太不靠谱了，说好来又不来，还是等母亲吧，它总会来的。”
　　纪墨已经来到小兽身边儿，摸着它身上的毛，轻声说着，他知道小兽在等什么，算算时间，可不就是两年了吗？说好的公兽要来的。
　　当年不知道记个时间，现在只能估算，还真是要早早等着了。
　　“嗷呜……嗷呜……”
　　小兽没被安抚，反而更凶了，大嘴张开，想要咬人，尖牙露出来，带着点儿腥味儿的口气，没刷牙，肯定的！
　　纪墨抬手在鼻前轻轻扇动了两下，像是在嫌弃对方，一点儿也不怕，并且还把小手压在它的嘴巴前往后推了推，“知道了，知道了，你不是在等，你就是无聊，过来除草的！”
　　他对兽语的精通并没有随着成长而遗忘，只跟以前也会回一两句兽语不同，现在他更乐于用属于人族的语言来说话。
　　这情形，就好像当年师父跟公兽讨价还价的样子一样。
　　两年了，公兽也该来了。
　　就是它不靠谱，母兽总不会忘记的。
　　这样想着，纪墨就有些担忧，不会发生什么事吧？它们当年要去的地方也不知道是哪里，师父可能知道，但纪墨错过了最好的提问的时候，等他学会语言之后，又要掩饰自己天然的人类的思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现在便只能等了。
　　说到底，还是感情不深吧，哪怕喝着母兽的奶长大，但他跟小兽更亲，对那两位似乎少了些操心，都是成年的兽了，不用他一个小孩子操心。
　　知道小兽是有意等待之后，纪墨就陪着它等了几天，他的动静很快被四师兄知道了，安慰了两句。这两年，几乎每年都收弟子，四师兄也都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入门之后的基础教育，肯定是他来做，之后的教授才轮到其他师兄。
　　因御力期之前，几乎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自己修炼，再有炼器炼丹之类，并未单独开课，师兄们都还在忙着门派的基础建设工作，以及附近的友谊联络，两年下来，只能说小有所成。
　　去年还参加了一个交流会，就是和附近的门派交朋友去的，真正的友谊第一，比赛第二，顺便商业联络一下的那种。
　　今年据说也有，不过要晚一些。
　　师父每年都要远游半年的时间，稍稍安定下来之后，师兄也有远游的，别的不说，光是六师兄，每年在门中的时候就很少，能有一两个月就算是多的，其他时间，这位大资本家，相当于修仙界的霸道总裁，总是要忙着各种各样赚钱的买卖。
　　因为对方的出名，连带着余洋门在凡人之中也算是比较响亮的那个，一说就是某霸总的师门这样的称呼，听起来像是镀了一层金。
　　当然，在修仙界中看，是反着来的，反而还有不少人认为六师兄这样的弟子简直是门派之耻。
　　求仙问道的门派，教出来的不是修为著称，而是理财著称，这已经不是偏科可以解释的了。
　　纪墨跟着去过一回交流会，听到过那样的言论，不是看不上凡人的那种，都是从凡人过来的，谁敢说看不上自己的出身。
　　只是觉得那样甘于从事不修炼也能做的职业的六师兄，过于俗气了些，不为人所喜。
　　论及发挥所学之上，他甚至都不如山中的厨子，起码处理一些食材的时候，厨子也是要用到修士手段的，不能说修炼完全无用。
　　六师兄那里，事业做得大，反而觉得处处平常了。
　　对此，师父都是一力保了下来，听不得那些不好的，也从不赞同，对自己的弟子很是支持，大有无论他爱做什么，他都是我的弟子的护短意思。
　　成器不成器的，难道他收弟子的时候不知道对方再修炼也就是那个高度了吗？既然知道，就没有收了又后悔的道理。
　　对方是不曾更好，却也不曾更差啊！
　　不知道后来六师兄是不是从哪里听到了师父那令人感动的发言，后来一次专门回来，又送来了不少好东西。
　　其实，余洋门已经被六师兄列做自家的生意网络之中了，山中所需，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送来，这方面的账目，到底是给钱没给钱，除了六师兄自己，谁都不知道。
　　师父把门中打理财物的部分直接交给了六师兄，而六师兄所做的……
　　从纪墨的角度看，总觉得师父就是在空手套白狼，就给了一个弟子名额，之后就得了大笔钱财，管账的往里头贴钱，还真是少见。
　　其他师兄，除了四师兄还没外出远游过，连五师兄都远游过一次，倒是从没听说过他们有闭关修炼的时候，反而更热衷于各处游玩，结识新的朋友，见识新的事情，再回来沉淀修整之后，再去远游。
　　听四师兄说，过两年，纪墨再大点儿，他也会去外头走一圈儿，修炼是靠天赋靠悟性的，总是在家里待着，可不一定会有什么收获。
　　从他们身上，纪墨似乎能看到自己以后跟着小兽一同外出历练的情景了。

第373章 第 373 章
　　在这一年快要过完的时候,余洋门外才听到来自公兽的吼声，欢呼雀跃之中又夹杂着某种宣告感，像是终于迎来放假的大孩子,在校门口就忍不住丢起书包来庆祝了。
　　这熟悉的叫声，这熟悉的做派……时间像是在此刻无缝对接，又回到了那一年初见之前。
　　声音还未落地，公兽就风卷一样到了面前,咳咳,看着跑过了一大段路又倒回来的公兽，看着公兽打量小兽的眼神儿,还有小兽那有些傲娇的,明明等了很久却偏要装作不在意偶然碰上的样子,纪墨觉得好笑，唇边就有了扬起的弧度。
　　“嗷呜……”
　　出乎意料，公兽第一个过来招呼的竟然是纪墨,这一次,不是小兽把纪墨推到前面，而是公兽主动凑过来招呼纪墨，又亲又舔,还带着些窃窃私语的小声音，像是为了这难得的久别重逢，尽情地展现属于傻爸爸的思念。
　　它这么热情，纪墨不好冷淡，也跟着又是揉它那一手捞不住的大脑袋，一边回以舔舔亲亲,在他自觉长大之后,这样破廉耻的事情,呸呸，吐掉那被舔到嘴里的毛，只能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舔了，就这样吧。
　　好一番亲热之后，公兽才分出精力去看旁边儿的小兽，小兽的身材如今跟公兽也差不多了，样子么，只能说长大之后多了些威武的感觉，不似以前还有些稚嫩，算是个美青年了。
　　公兽歪着头，很是疑惑地辨认了一会儿，像是在奇怪这个家伙怎么有些眼熟的样子，又凑过去嗅了嗅，那样子，还是在努力分辨，似在对着一张陌生的脸，努力地想，努力地想，我到底认不认识呢？
　　然后，小兽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地直接伸出爪子在公兽的头上来了一下，这一下像是把人打机灵了，公兽猛地一蹦三尺高，终于是认出来这个是自己的孩子一样，马上凑过去又是亲又是舔……
　　这迟来的亲香——小兽用爪子推拒着，嫌弃地偏头避开，像是在跟男朋友闹别扭的女朋友一样，走开，走远点儿，别理我！
　　公兽毫不伤心，全无所觉，厚脸皮地继续过去展现自己的关爱，对方躲怎么办，爪子按着就好。
　　一番宛若打闹一样的武斗之后，小兽被公兽按头舔毛，那闭上眼宛若生无可恋的样子，让纪墨笑出了声。
　　公兽这性子，还真是……
　　父子两个和好如初，又过了一会儿，才见到姗姗来迟的母兽身影，对方身边儿还跟着两只小小兽，比两年前的小兽还小一些，又比幼崽大一些，似乎走得累了，一只不愿意走路，就在台阶上直接一屁股坐下来，卧倒，闭上眼睛，赖皮地表示“本人已死，绝不走路”。
　　母兽抬爪推了推它，被推着翻滚着卡到跟上级台阶交汇的夹角处，推不动了，它就也不动，胸脯上的毛发随着呼吸而起伏，偷偷拉开一条缝隙的眼，流金灵动，似在观察外面的动静。
　　另一个小小兽，看到同胞兄弟的装死行为，歪着头，像是有些不明白，又看了一会儿，再被母兽催促走的时候，就开始兽语嗷呜嗷呜，发出稚嫩的声音跟母兽讲道理了，那小眼睛还不时看看前面依旧在装死到几乎都要打小呼噜的同胞兄弟，像是在说“你看它哦，看它哦，凭什么它可以不走！”
　　透着委屈的小奶音跟母兽温柔又威严的声音，像是在开一场二重奏，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坚决不肯走路，向同胞兄弟看齐的小小兽屁股墩地，坐定了，哦，我瘫了，我动不了了。
　　母兽抬爪推它，往那边儿推，它就往那边儿倒，那赖皮的样子，一样一样的。
　　纪墨似从母兽的脸上看出了无奈来，之后，母兽就叼着小小兽的后领往前，走一段距离，又放下，转头叼起另外一个向前，再放下，换一个叼起来移动……如此反复，就好像某种游戏，必须要用两块儿板子交替拼接，踩着板子走一样，不同的是，两个小小兽需要被交替负重，最难的是，它们已经大到让母兽一口含不住两个，偏偏没个自觉，就这样坐等平移。
　　两个同时被放下的间隙，看对方的眼神儿都透着窃喜感，哦哦，成功了，又成功了！再次成功偷懒了。
　　还在跟小兽联络感情的公兽可没时间理会那三个，亲热了一会儿，就往地上一摊，宛若给台阶铺了毛垫一样，冲着纪墨示意，指着自己的样子像是在说“按摩，快点儿。”
　　纪墨有些无奈，小兽也有些气恼的样子，张着嘴过去就要咬，公兽连起身都没起，一爪子就把小兽给拍飞了，真飞，看着小兽在空中翻滚两个圈儿然后落地一脸懵的样子。
　　纪墨还来不及担心小兽，就看到公兽脸上的窃笑，那一本正经的脸做这样的表情，实在是有点儿滑稽，却又格外真实。
　　小兽更是“真香”代表，在远处落地发现无恙之后，又愣愣地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感觉，不知道是怎么做的，兴冲冲凑过来，也不阻止纪墨给公兽梳毛按摩了，自己也跟着上爪，给公兽在背上乱踩，有点儿谄媚的感觉。
　　公兽这时候舒坦了，伸展着身体，努力把皮毛摊开，一双眼睛似闭非闭，像是就要在这台阶上睡个觉似的。
　　纪墨还没急，小兽先急了，瞅准机会，对着公兽的耳朵就是一咬，没有用力咬断，就是含着撕扯什么的，类似扭耳朵的效果。
　　公兽疼得吸气，不知道小兽怎么学了这样刁钻的法子，似被它磨得受不了，又站起身，抖了抖毛，带着小兽往一边儿去了。
　　纪墨没有跟上去，母兽已经过来了，轮流把两个小兽带到了这一级台阶上，累倒是不累，就是觉得有点儿烦，让它也不想往前走了，几乎是适才公兽的同款姿势，往台阶上一平摊。
　　这是又等着梳毛按摩了？
　　手上的梳子还没有收起来，就继续为母兽服务了，母兽见到纪墨，自然不会多亲热，却也没有排斥，被梳毛时还会变一下姿势，更好地享受，期间两个小小兽对纪墨极为好奇，凑上来舔舔亲亲，顺带咬咬，母兽只在它们要咬的时候训斥，在阻挠纪墨梳毛的时候把两个拍远，其他时候，放任自流。
　　两个刚才还懒得好像死了一样不肯动的小小兽，这时候倒活跃起来了，在母兽身上玩蹦床的，往纪墨身上爬的，好像能够站在纪墨头上就是攀登高峰的成功者一样，完全不顾自己的重量是否压人。
　　纪墨心想，这也就是修炼了，否则，咱俩都差不多大，你全压我身上，绝对是虐待儿童！
　　虽是这样想，却也加快了梳毛的动作，之后就把小小兽搂在怀中一顿猛撸，柔软的毛发似还没有完全脱离幼年期的感觉，被摸舒服了发出的小声音，感慨又惆怅的，像是已经开始遗憾下一次享受不到了似的。
　　两只还会争宠，纪墨一手托着一只，另一手摸的时候，另外一个就会凑过来，努力把自己也放在他的手下。
　　然后两只小小兽就跟霸占一样，一人一只手，还要抢另外一只，坚决不肯让，刚才还好像合谋偷懒的兄弟两个，这会儿就跟兄弟阋墙了似的，你一句我一句地开始吵嘴了，稚嫩的小爪垫还开始朝着对方身上招呼，没有亮出尖锐的爪子来，似乎还维持着一种克制，保持和平竞争。
　　母兽只看了一眼就不理会，尾巴甩啊甩地，卷住纪墨的胳膊往自己身上按，这是刚才还没爽够，还要继续按摩的意思。
　　纪墨笑看着那两只小小兽已经完全忘了初衷，打成一团，也就分出一半注意力给母兽梳毛，好久不见，也有些想念。
　　“师兄——”
　　从门内赶过来的脚步声惊动了母兽，它半抬起身子往那边儿看了一眼，看到持剑的几个少年也没很害怕。
　　“没事儿，是认识的兽来了，约定好的，去告诉大师兄一声，师父不在，还要大师兄做主。”
　　纪墨估计自己那位便宜师父大约早就忘了还有跟公兽约定的这件事了，后半年又去远游，估计再回来最快也要明年了，还不知道小兽这里怎么办？是要让它跟父母一起走吗？
　　回想师父的原话，是要公兽过来当两年护山兽吗？所以，这家伙两年就修炼有成了？也挺厉害啊！
　　“啊，刚才那是七师兄吧，他头一次说那么多话……”
　　“是哦，不过那两只白额兽不要紧吗？”
　　“是门中新来的灵兽吗？”
　　几个少年有一个去报信，另三个还在不远处嘀嘀咕咕，远远看着，他们接受的教育之中对未经驯化的妖兽还是抱有戒心的。
　　他们远离之后，母兽就再次趴下去，还用尾巴压了压纪墨的胳膊，让他继续。
　　行吧，自己这个按摩师的职位估计是不容易被取代的。
　　能在自己面前袒露腹部，被摸到要害也不会躲闪的信任，纪墨脸上的笑容更愉快了些，这一次御兽学得如何不知道，但这种与它们相处中培养出来的默契和信任，真的令人欲罢不能。

第374章 第 374 章
　　有些妖兽,并不是天生就是妖兽的。
　　同一个族群的兔子，可能其中一只会是妖兽，能够使出一些如同御力期的修士一样的法术，其他的,大都是普通的兔子,分散零落,连寿命也不如妖兽兔子长，其他体型方面,妖兽兔子也会有一种类似变异的感觉,多少会有点儿特殊的表相，比如说体型更大或更小，再不然多点儿其他颜色的毛,爪子更锋利,表现一下自己的特别。
　　所以，如果遇见长得奇形怪状的妖兽也不要太惊讶,那就是进化过程之中的选择不同，从而导致了一些小小的奇异变化。
　　据说，人的基因和猩猩的基因,相似度能够达到百分之九十六以上，那为什么一个是人，一个是猩猩呢？
　　变成妖兽的动物和同族之中其他动物的差别，大概就是基因上的吧，只要相差一点点，就是两种不同的存在了。
　　当然，它们的差别并没有人和猩猩那么大,还没有完全变成两个物种,如同人能够修炼一样,其他那些没能进化成妖兽的动物，还是有机会在日后成为妖兽的，怎么说呢？基因之中相似的程度还是占了很大的比重的，那就是成为妖兽的天赋。
　　公兽就是属于天生妖兽的那种，它并没有在同样是天生妖兽的同族之中寻找伴侣，而是寻了母兽，后来又通过潜移默化（？）——纪墨怀疑它没有那么高的智商，可能就是无意中“夫妻相”了之类的，带得母兽在不知不觉之中修炼，最后生下了小兽，又是一个天生妖兽。
　　现在的两个小小兽，还看不出什么来，但估计也能有修炼的天赋，就算是没有，现在看来，也足够可人。
　　四师兄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宛若陷入了白额兽包围之中的纪墨，他坐在母兽的身边儿，卧在地上的母兽是侧卧姿势，四肢向着一个方向伸开，脊背自然有些曲度，看起来就像是把纪墨护在怀中一样。
　　两个小小兽，一边儿一个，把“包围圈儿”的缺口堵住，不远处赶过来的公兽和小兽两个，又在小小兽的外围再度堵住这个“包围圈儿”。
　　“咳咳。”
　　四师兄轻咳了两声，他是听到消息，跟着大师兄过来的，大师兄就在前面，看到这一幕，尤其是那抱着两只小小兽，被舔得乐不思蜀的纪墨，他总觉得，是不是不太好？
　　收到四师兄提醒的纪墨转过脸来，看到大师兄和他，忙要起身，这样就抱不住两只小小兽了，它们不肯松爪下来，于是就宛若挂件一样，耷拉在纪墨的身上，把自己的身体也拖得长长的，后脚踮起来的那种。
　　两只小小兽的重量可不轻，纪墨即便在养气了，还是禁不住这样的负重，稍稍弯了腰，后面的小兽看到了，不悦地在两只小小兽头上拍了一下，一兽一下，拍得小小兽嗷呜叫，似本能一样缩头防备，便不觉松了爪，从纪墨身上出溜下来。
　　“大师兄，四师兄。”
　　纪墨已经招呼了。
　　大师兄冲他笑了一下，看向看过来的公兽，说：“师父已经说过了，你在我门中当两年护山兽，之后就随你自由。”
　　这是当初说好的条件。
　　公兽没反驳，不过，它上前一步，叼着两只小小兽，往前走两步，放到大师兄面前，两只小小兽不明白怎么回事儿，一屁股坐在那里，无辜地回头看公兽。公兽把它们的脑袋推过去，又往前推了推，示意一下，之后就冲着母兽“嗷”了一嗓子。
　　母兽已经起身，听到招呼，迟疑了一下，来到小兽身边儿，蹭了蹭头，之后就跟着公兽的步子往外走。
　　小兽转身跟了一步，被公兽一尾巴甩回来，之后公兽就跃然而起，直接带着母兽飞奔而走，那模样，哪里是要来当看门兽啊！
　　“师兄——”
　　四师兄有些傻眼，看着大师兄，不知道怎么办，公兽这是反悔了？
　　大师兄低头看着脚边儿懵懂无知的两只小小兽，苦笑：“咱们这是被赖上了。”
　　事情简单到令人无语，公兽这次回来，才不是修炼好了过来看看小兽，完成自己的许诺，交换小兽回去。
　　它是修炼间歇，搞出了两个孩子，被孩子搅得没办法好好修炼，就想到了余洋门，过来顺便看看大儿子，再把两个小的托付出来，这样之后就没人来打搅它们的二人世界了。
　　至于修炼好了，什么样才叫修炼好了？
　　当年师父随口的一句话，如今被这妖兽狡诈地钻了空子，弄得大师兄也没脾气，说对方不诚信都不行，多信任啊，才会连续把孩子交托到这里，但……
　　“这是要专门给它养孩子了！”
　　大师兄对此没脾气，这么小的妖兽，能做什么？
　　视线落到小兽和纪墨的身上，脸上又有了笑容：“小七，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这一家子的白额兽，你了解得更多，你来带着吧。”
　　养不好怕是要结仇，养得好，他们能有什么好处吗？真就缺那一个看门兽了？
　　纪墨看明白了这一出，心中对公兽也是佩服，怪不得跑得那么快，这是怕追债啊！
　　“好，我会照顾好它们的。”
　　纪墨应下的时候，还觉得很有责任感，不管怎么说，他小的时候若是没有母兽的奶水，是活不到现在的，这又是母兽的孩子，他养一养，只当报恩了。
　　如果他被毛绒绒包围的时候没有露出欢喜的笑容，这报恩的感觉还能更诚恳一些，乐在其中的报恩，似乎少了些回报的意思。
　　这之后，就像是开始了什么奇怪的路线，余洋门的台阶上，隔个三五天就会看到一只动物幼崽在那里，遇到人就奶凶奶凶地“嗷嗷”，又不真咬人，有的连小乳牙都没长好，一张嘴，粉红粉红的小舌头，看起来就可爱极了。
　　师弟们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诱惑，不要说不咬人了，就是咬人，又能有多疼？
　　灵兽园很快就如同托儿所一样，一个个小幼崽被放下来的时候都不肯下地，赖在人身上，有的师弟就软了心，悄悄询问纪墨这个该怎么养。
　　纪墨那点儿御兽技艺总不是白学的，最开始就从伺候动物吃喝拉撒做起的，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动物都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舒舒服服，这些能够懂得一些人语、不至于完全不能交流的妖兽幼崽，更是好养。
　　因余洋门这个山头还不小，散养只要看着不让它们在弱小的时候跑太远给其他猛兽送菜就可以了，喂食也是很方便的，门中弟子，修炼也是要武力值的，捕猎什么的，给厨房送去加餐的肉类分出一些来，不用复杂的加工，切碎了就能喂幼崽吃。
　　还可以加上一些蛋类，水果之类的增添营养，偶尔用调料丰富一下它们的食谱，这些调料也都是植物的叶子果子根茎之类的做成的，没有什么化学添加之类的，再有妖兽的体质好，就是幼崽体质也好很多，偷吃人类的食物都不会出什么问题，更不要说这些食物之中还有有益身体的灵气了。
　　有关妖兽的修炼方法，它们自己种族的那些不必说，天然会就不用人类的语言再做中转翻译了，门派之中师父传给小兽的那篇功法，也简单好学，几句话的事情，随着养妖兽幼崽的弟子增多，很快就普及了。
　　看着还没褪去少年感的师弟把妖兽幼崽放在桌上，保持跟对方视线平视的高度，一板一眼地教导它要好好修炼，看着幼崽就如同不好好听课的学生一样做着小动作，末了还学着师弟的音调“嗷嗷嗷”，宛若唱歌一样，纪墨就感觉好笑。
　　不知不觉，门中养妖兽幼崽的师弟似乎越来越多了，虽不是人手一只，却也……
　　等纪墨看到三师兄那里竟然也有一只白毛幼崽窝在他的怀里睡觉的时候，都不知道脸上该是怎样的表情。
　　“师兄你……”
　　“咳，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总往我这里跑，可能是被灵气吸引了吧。”三师兄说着这样的话，有些言不由衷的手在白毛幼崽身上摸了一下，那柔软的毛发，温热的皮肤，呃，可疑地又多摸了一下，像是不忍心交出去一样。
　　“可能是它喜欢师兄吧。”
　　纪墨嘴角含笑，这种变化，其实也挺有趣的，好像日常的修炼之中多了些温馨的小插曲，并不影响大局，反而多了些萌宠话题，连带着师弟们的神色也多了些活泼感。
　　妖兽幼崽还在增多，人手一只都还有分不过来的趋势，纪墨就让小兽充当了教师，巡山加放牧，因为它速度快的关系，带着的幼崽队伍走不动了就让它们原地玩耍，在它们的范围完全扩大到散开之前，小兽就会风一样赶回来看着，偶尔假寐，等那不听话的幼崽要跑远的时候，就用公兽甩它的那一招，用风把幼崽拉回来，保证不会丢失任何一只。
　　等过了一段时间，幼崽们都知道自己大概的活动范围了，对这里也熟悉了，再不似初来时候的奶萌样子，蹦蹦跳跳的，像是把余洋门整个当做了游乐场，还是自带看护的游乐场。
　　“这……这是……”
　　外出远游归来的师父，从余洋门那个白玉雕花的大门上摘下来一个爬上去下不来的幼崽，再看那满门里正在丰满毛发的幼崽，心里头的震惊感，许诺一个看门兽，多了一群毛绒绒……这是赚了还是亏了？

第375章 第 375 章
　　这一年,跟附近的修仙门派交流的时候，不少弟子身上都挂着几乎摘不下来的毛绒绒挂件。
　　“哎，它就是离不开我,我也没办法啊！”
　　讲话的弟子似带着些无奈地抱怨,嘴角的笑容却完全没有收敛,手上也是对那毛绒绒摸了又摸,像是舍不得离手的暖手宝一样。
　　“能怎么办呢？反正也不重,就带着呗。”
　　另一个弟子也是同样的，对这甜蜜的负担满心的无奈，隐隐的炫耀几乎听不出来。
　　“我多看别的一眼都不乐意,离了我怕是都不吃饭了。”
　　这是某个操心到自恋的弟子，只看那挂在他身上的毛绒绒正活泼地要往外跑,却又每次都被他一手捞回来的熟练样子,就知道到底是谁离不开谁了。
　　听到这一通说法的其他宗门的弟子轻叹一声：“原来真的是这样吗？”
　　然后，众人就从他口中知道了余洋门现在是个什么名声，如同修仙小说之中常会有些门派主打某项技艺一样，余洋门主打的技艺,也可称之为招牌专业是法术,所谓承自瀚央，浩如汪洋的庞大法术体系,保证每个属性都能从中找到自己心水的那个。
　　招生的时候,也是往这个方面宣传的,之前几年,大家已经接受这个设定了，对此没什么异议,毕竟除了六师兄和纪墨这两个不怎么样的,其他五位师兄都很拿得出手,三师兄四师兄的努力也没白费，总有自己擅长的法术。
　　四师兄还能把法术提前拓印在符纸上，让其更加方便快捷地施展，可谓是在此基础上有所创新了。
　　这些，都是在交流之后得到认可的。
　　可今年，一切都不一样了。
　　事情还要从公兽说起，它这一路过来，走过不知道多少地方，那种活泼性子，遇到了旁的妖兽，友好不友好，打一架再说，这就跟修士云游，碰到同行，以武会友的切磋一样。
　　打完了，就是友好交流了。
　　“你这是去哪儿啊！”
　　“我去余洋门。”
　　“人类宗门，去那里做什么啊！”
　　“托管孩子，这不，带着太麻烦了嘛！”
　　“余洋门，人类宗门还给管孩子？”
　　“那可不，管吃管住还陪玩儿，可好了！”
　　大致就是这样的一个宣传，一路走，一路说，等到了余洋门，等那些暗中观察的妖兽发现公兽真的把孩子都托付给余洋门，还发现公兽的大儿子果然在门中混得不错之后，就一个个都动了心。
　　妖兽的性子是有些独的，即便是母兽，过了哺乳期，再想要它对自己亲生的小兽保持多少无私的爱，都是不可能的，如果小兽跟它争食物吃，打起来也是毫不留情的。
　　更不要说公兽了，简直就是渣男，过了某个时期，屁股摆摆就走，能够记得回来再来看母兽的，就算是有情的了，至于孩子，那是个啥，好玩儿不？好玩儿揉一把，不好玩儿就可以不用理会了，孩子大了，总是要走出家门的。
　　在纪墨眼中戏精本精的公兽，在妖兽界，都可以算是好男人的代表了，有离开的直接换了新伴侣的也不在少数，妖兽界可不讲什么忠贞不忠贞的，一段时期能够只陪着一个，就是好的了。
　　于是，这个“好男人”的号召力，或者说让很多妖兽打开思路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自己不想带孩子，扔给人类就好了！以后有空还可以去看看，完美！
　　当然，绝大多数妖兽生了孩子之后，就把孩子抛之脑后的也是有的。
　　没有正确的养崽经验，以至于稀里糊涂把幼崽养死的新手妈妈也是有的，这部分母兽，对幼崽都有些敬而远之，怕了怕了，与其让幼崽在自己怀里死得不明不白，自己一大早收获一只幼崽尸体，还不如直接送到人类那里，起码还是活蹦乱跳的。
　　至于给人类当坐骑之类的，这种事对妖兽来说算不得什么羞辱，你要是强，骑在它们身上那是理所当然，要是不强，你就骑不上去，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人类对尊严之类的理解，显然跟妖兽不太一样，这种事儿，对它们谈不上屈辱。
　　于是，幼崽越送越多，余洋门的那一片山脉真是没浪费，都成了长大些的幼崽的天堂了。
　　随着妖兽的数量多过弟子的数量，外头对余洋门这个以法术宣扬的门派，也有了些旁的理解，莫不是他们学的就是御兽？
　　那些天性上更喜欢毛绒绒的少年，风闻了这不确实的名声，有直接冲着可以撸毛绒绒来投的。收徒大典上，听着那兴奋的话语，看着那亮晶晶的眼神，纪墨扭头就看到黑了脸的师父，很好，师父可不喜欢这样的弟子，御兽，这辈子都不可能御兽的。
　　伴着这样的想法，师父像是要撇清似的，把怀中的一只毛绒绒放在了一旁，被突然从温暖的“窝”中移出来的毛绒绒还有些懵，发着疑问的小奶音，仰头看向师父，像是不解为什么自己会被挪移出来。
　　师父没有理会它，手却在后面摸了摸那绒绒的小尾巴，顺便戳了戳那胖嘟嘟的小屁股，嗯，就这样吧。
　　来自上层的默许，让纪墨在御力期之后要求开设御兽一课的时候得到了很大的宽容。
　　“御兽？怎么想到这个？”
　　大师兄是负责课程审核的那个，师兄弟中，只要自己有意愿，都可以去申请开设课程，有一定的要求，不能半途而废。
　　达到一定的修为标准，收弟子也是可以的，双方都同意的话，就可以认可这段弟子关系了。
　　这种包容并蓄的做法让余洋门更具有大学的气氛，门派之内师兄弟之间的关系不敢说极好，也不至于有什么大的矛盾。
　　万事都能商量着来，实在不行的，台上一决胜负就是了，无论胜负，都不得在私下里做小动作，只能在明面上来再比过。
　　“以前就有很多师兄弟向我询问御兽的方法，如今不过是把它变做课程，免得大家对此多有不解，有些师兄弟不好意思问我，只能自己琢磨，也耽误修炼的时间。”
　　这几年，纪墨已经发现这个世界并不是没有御兽的方法，只是那种方法不符合他的本心。
　　怎么说呢？人和兽，他的方法就像是谈恋爱一样，彼此先接触，互相容忍对方的好和不好，通过自己的好换对方的好，然后再结成伙伴，共同修炼共同进步。
　　在二阶世界所用的呼吸法，那种调整动物呼吸节奏的方法，在这个世界更有效力，也更能展现效果，人和兽共同修炼，共同配合，攻击的时候都能打出意想不到的暴击来。
　　这是纪墨认为比较完美的配对方案，类似于先谈恋爱再结婚。
　　而本世界通常使用的御兽技艺，则较为简单粗暴，先把妖兽捉了，用兽环或者符箓之类强制手段，令对方不得不服从自己的命令，最后服从成自然，屈服于武力之下，成为可供驱策的灵兽。
　　这种就像是先婚后爱了，比先婚后爱更糟糕的是，无论妖兽同意与否，他们都有办法从御令上下手，让妖兽不得不同意。
　　名门正派还好些，多少手段会比较温和，比如之前的大师兄他们捉了母兽和小兽，并不是马上就要公兽臣服，还带着点儿谈条件的意思，许诺两年看门兽，换对方真心效力。
　　那些邪道门派，就不讲究那么多了，对妖兽扒皮抽筋，他们也都干得出来，在资源的利用上，显然有些尽其所能的意思。
　　手段也过于简单粗暴，无所不用其极，为了得到一样东西制造大范围杀戮也在所不惜，这种理念上的不同就是正邪之分了。
　　不曾见有真正的魔道，正如这个世界的修士修炼也并不是朝着飞升的方向努力的，而是追求自身的更高境界，明天的我会比今天的我更好，并不是要一定达到某个高度才是“好”。
　　飞升之说，也是凡人的穿凿附会之言，修士听了，一笑而已。
　　整个世界也没听说有人飞升，更不要说什么大道之音那种类似世界喇叭的存在了。
　　纪墨觉得，如果修仙界也分等级，这个三阶世界，应该就是一个初级修仙界的样子，必然还有更高层次，那时候，妖兽也许会人语了？
　　虽是这样想，但接受了这个世界的理念，知道语言乃种族之文化凝聚的特性之后，也就不太期待哪个妖兽抛弃妖兽籍，说人语了。
　　喜欢，所以希望它们好，哪怕在那种等级上，说什么语言上升不到那样的高度上去，却也觉得母语对它们更好，那就不要强求其他。
　　“你说的也是，那就开一门御兽吧。”
　　大师兄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一年年行走在外，发现自家门派的名字总被外人称为“御兽门”之类的，也是让人无语了，开始还会解释，可比起那个不知道是什么卖点的余洋门，御兽门清晰明确，反而让人记忆鲜明，叫的人多了，愈发有名气，倒让大师兄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默认这个别称了。
　　如今，御兽课一开，也算是名副其实了。

第376章 第 376 章
　　余洋门的御兽课很快成了大受好评的课程,每次上课，都能看到那格外认真的师弟们，课后他们还会交流对彼此的不同种族的毛绒绒都喜欢什么样的喂养方式之类的。
　　连同训练方式,因为各个毛绒绒,还有一些不是毛绒绒的麟甲类的妖兽自身的特色不同，必然会有所差异,这部分差异也是要训练人自身感受并且做出相应调整的,纪墨在这个时候,只能提供自己有限的经验,并让他们和自己的灵兽商量,彼此怎样合作更好。
　　时日久了,纪墨竟然有了一种在统御一群研究员进行某项大数据研究一样，事实上，他们这么多人,面对不同种类的妖兽,再有妖兽更皮实一些,所进行的训练的确更容易挑战极限，并且得出一个相对正确的结论来。
　　纪墨要做的就是收集这些信息,同时把这些结论进行进一步的论证，再把最终的结果记录下来，当做以后可以推广的经验。
　　没有想到自己的御兽最后学成了这样。
　　纪墨这样感慨的时候，余洋门，别称御兽门的门主余洋回来,看到一群热火朝天的弟子，忙于训练自己的灵兽并跟着灵兽一起修炼什么的,他终于把纪墨叫到了面前。
　　“那个呼吸法,是你想到的？”
　　“……是。”
　　纪墨回答得有些心虚,毕竟首创并不是自己，但在这个世界进行经验总结并推广的的确是自己。
　　“你的方法很好，很不错。”
　　师父的嘉奖来得很直白，他的怀中，抱着一只毛绒绒在撸，他对毛绒绒的热爱，是有条件的。他永远只喜欢幼崽时期的毛绒绒，等幼崽长大了，不能随意放在怀中从头撸到尾了，他就会把对方扔开，换一只从头撸过。
　　对师父的这种小爱好，最开始被抛弃的毛绒绒还有些反应不过来，难道我没有毛了吗？怎么突然就把我抛弃了？
　　为什么不要人家了，难道人家的毛不好看了吗？
　　之前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有了“新欢”，就爱那些年幼的！
　　所有被师父撸过的毛绒绒，大概都走过这样一段独宠又失宠的因爱生恨的道路，反目成仇的都有，也有些对此历尽沧桑，不以为意，还有的直接找到更好的主人，总而言之，对这个总是向着幼崽伸手的师父，门中的灵兽反应很有些意思。
　　有不屑到对他甩尾巴的，有看见就走开的，还有看见了会露出哀怨眼神儿的，有的转身还会去告诫新来门中的毛绒绒，千万不要以为自己是独宠，早晚都会失宠的。
　　还有的，就是态度落落大方，把师父当便宜按摩师使唤的，提起来估计也有些遗憾，可惜我长大了，他就不给我免费按摩了。
　　纪墨对这些有关师父的八卦纠纷还是比较清楚的，早年学的兽语并不是完全荒废了，再有那些爱八卦的灵兽从来没放过谁，唯有师父一年总有半年多云游在外，并不清楚，便是门中那些对兽语略通的弟子，都知道他的小爱好了。
　　这次他回来，估计之后几天，若有新的毛绒绒送来，必然是要被空出来，让他先去挑一只顺手的。
　　现在很多弟子身边儿已经不止一只毛绒绒了，这也没办法，毛绒绒这么多，哪一个都很可爱，能怎么办呢？
　　本来不太受大众欢迎的麟甲类幼崽，也因为那独特的形状以及某些搞怪特技而受到一些弟子的偏好，总之，想要找一只落单的成年灵兽十分容易，想要找一只落单的幼崽，就难多了。
　　便是总有些被人遗漏的，也会被纪墨集中起来，放到一个灵兽园中，算是专为幼崽们准备的托儿所，里面因地制宜做了一些调整，以期更符合它们的生活习惯。
　　但在其他方面，还是在慢慢调整改变，让人和兽的生活步调尽量一致。
　　那些昼伏夜出的，在尽可能照顾它们的同时，也不会让它们整夜整夜乱转，有弟子会负责安排它们在夜晚的巡山工作，指导它们如何在日常杂事之中自我修炼，锻炼所学到的技能。
　　纪墨还记得四师兄当年挖山洞所用的方法是怎样的，现在，挖山洞却都是某些灵兽的训练项目，爱挖掘，就来这里大展身手吧。
　　一些法术能够对已经挖掘的部分作出加固，所以，只要它们愿意，挖出一个庞大的地下城来，也是轻而易举。
　　现在，余洋门的地下部分，已经不容小觑，弯曲回环，犹如一个地下迷宫般复杂，没有专职的灵兽带着，想要走一圈儿都很容易把自己转晕了。
　　是的，专职。
　　现在灵兽多了，弟子人数不够，很多地方，需要用弟子的时候，只能让灵兽补位，主要职位包括巡山，看门，护院……其中细分下去，还有警戒、引导之类的职务。
　　其中善于发掘地下山洞的那些，除了专职的扩展山洞顺便训练的任务之外，还有部分就担任了引导的任务，有弟子要来山洞探险之类的，它们就会把自己妥当分配出去，弟子需要付出的报酬，就是投喂顺便按摩。
　　巡山的那些灵兽，也有同样的待遇，每天交接班之后，都有自己的活动场，简直像是大型的晒兽场，总有些修炼之余过来活动的弟子主动撸着玩一把。
　　小有小的好，大有大的妙，门中弟子，并不是都像师父那样专注幼崽的。
　　偶尔人手分配不足，同种族的灵兽也会互相配合，给对方梳梳毛舔舔毛之类的，成长到了时候，互相之间不用说，就自动成为伴侣，当然，可能来年这个伴侣就会换了，这也是难免的。
　　公兽和母兽，都爱喜新厌旧。
　　有耐性的弟子，还会给自家的灵兽统计一下家族谱系，从哪里开始，娶了谁，生了谁，谁又和谁在一起了。
　　各自取的名字已经不足以涵盖这大部分的灵兽了，纪墨只能对灵兽按照入门的时间顺序进行编号，并采用法术制作相应的身份卡，身份卡一式两份，一份门中保管，一份灵兽自己携带。
　　对灵兽来说，这个身份卡可以等同于弟子们的弟子令牌，编号也不算是什么羞辱，它们接受得很好，还有的隐隐觉得自己的地位提高了。
　　怎么说呢？没有御兽之前，它们本来就是要被门中弟子御使的，这种御使甚至都不是有偿的，最初还有些被大师兄他们抓来的灵兽，也带着些不甘愿被武力逼迫的意思。
　　现在它们就好像是门中的弟子一样，有权利有义务，十分明确的职责让规矩深入兽心，除非是完全没开化，不能称之为妖兽的那些，否则，其他的妖兽，从小就被送来门中的妖兽，都已经对这些规矩烂熟于心，不需要特意去记忆，就知道该怎么在规矩内起舞。
　　这一年的交流会是在余洋门开的。
　　附近的宗门会来，瀚央宗也会派人过来，似乎是听到了那御兽门的消息，一查发现竟然还是自家弟子开办的，这就有些意思了，怎么往年进贡的都不是驯化好的灵兽呢？
　　是有什么心思？还是闹了什么误会？
　　余洋得到消息，来的会是自己在瀚央宗的师兄，特意把弟子招呼过来，让大家明白，见面要叫师伯。
　　“是。”
　　大师兄领头应命，下去又把事情一层层分派下去。
　　跟瀚央宗的这层交情是不能磨灭的，背靠大树好乘凉，所以这一次一定要好好招待。
　　“要不要拉个热烈欢迎的横幅呢？”四师兄的提议差点儿让纪墨喷茶。
　　这还是他开的坏头，某个灵兽园改为托儿所之后，他恶作剧一样拉了个红色的横幅，上面闪动着七彩的大字，表示热烈欢迎众位师兄弟莅临指导。
　　这样说其实是想要让他们快过来把这些住在集体宿舍的幼崽多领走几个，减轻托儿所的压力，有点儿标新立异吸引眼球的意思，不然，纪墨都要没时间修炼了。
　　“咳咳。”大师兄咳嗽了两声，显然对此事是不赞同的。
　　二师兄更是蹙眉：“不如多派两个毛绒绒招待就是了，这件事还要小七去挑，他肯定能挑出可爱的。”
　　“我觉得，都挺可爱的。”纪墨小声说了一句，也没表示异议。
　　大师兄最后汇总了一下几个师弟的意见，就把引导的任务交给了纪墨，让他安排好相应的灵兽去迎接。
　　另外，为了表现门中特色，从大门过来的道路两旁，都安排相对应的灵兽当做门迎。
　　等到最后商量妥当了，大师兄叹息：“这还真成了御兽门了。”
　　只看那夹道欢迎的灵兽，谁会再去看那大门的名字并不是御兽门呢？
　　“这样不是也很好吗？”
　　二师兄说着话，把怀中露头的毛绒绒直接掏出来，他跟师父的爱好一样，都是爱小爱绒，等到这一层柔软的毛发褪下，换成更加纤长柔韧的一些，他就会抛弃现在的爱宠，换一个新的随身携带了。
　　这不知道何时养成的习惯在门中绝对不是一个两个，大师兄嘴上没说，心里也开始惦记早上放出去的爱宠有没有惹祸之类的，简单说了两句，就回去找寻爱宠了。
　　几个师兄之中，三师兄的兽缘儿最好，他的房间之中，走进去就能看到一个又一个的毛绒绒，大大小小都有，随便他躺在那里，都是舒适柔软的皮毛做垫，还自带温热。
　　偏他是个爱修炼的，一本正经坐在毛绒绒的包围之中，宛若不受诱惑一样，看得人更加眼气，拉足了羡慕的目光。

第377章 第 377 章
　　交流会有一个大致的流程,第一日，算是大家陆续到达的日子，休息或者聊天,小范围同好聚会之后,第二日才开始有武斗的成分，彼此在台子上互相比拼，你来我往，禁止下死手的情况下，也难免会有些损伤,所以之后的一天,基本上都是在疗伤和抚平伤痛上。
　　比斗不计成绩，不计排名，观看者和参与者，心中都有个大概的估量,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不伤情面了,哪怕实力排在最后,因为没有公布出来,也就不会显得很难堪。
　　瀚央宗来的要早一日，一来,这位师伯就直接询问师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看你门中，灵兽明显更多。”
　　隐晦被问及的就是这样多的，怎么还不算特产，为什么不往瀚央宗送。
　　瀚央宗倒不是缺这些，就是一个态度问题,没有说分家出去就不是自家的儿子了,再怎么样,孝敬父母总是应该的吧。
　　师父怀中正抱着一只毛绒绒，自己在撸着，表情上似在沉吟，师伯还真以为他有什么不好说的苦衷，等了一会儿，就见余洋似要吐露实话一样，还带着点儿忍痛割爱的意思，把怀中的毛绒绒抱出来，在对方不解的稚嫩叫声中，说：“师兄，你摸摸看。”
　　？
　　这什么意思？
　　跟这只幼崽有什么关系吗？
　　目光落在幼崽身上，仔细打量，粉红色的小鼻头，雪白的绒毛好像初雪，风拂过的时候，压低的白雪之下，似还能看到些许粉红的踪迹，乌溜溜的眼睛并不是纯黑色，反射过来的光在眼中蕴藏，很漂亮，很、可爱。
　　手不自觉地伸了过去，不是要摸吗？那就摸摸看。
　　？
　　？？
　　连续两次落空，师伯气笑了，再看师父的眼神儿都透着点儿凶，还让不让摸！
　　偷偷把手收回去，拉远距离算是怎么回事儿？
　　师父的眼神儿似有几分讪讪，终于稳定了手臂的距离，不再缩回了，师伯的手落在了那毛绒绒的身上，成功着陆之后，不用人说，自然而然地揉了一把，还、挺柔软的。
　　见多识广的师伯是骑乘过各式各样的灵兽的，不乏亲自捕猎时候的肌肤接触，但……怎么说呢？对他们这个层次的修士来说，同一个物种之间的差别也是很大的，大到两个看起来同样红艳艳的苹果，不用摸，光是看，也是两种不同的存在。
　　以前，师伯还真的没怎么接触过幼崽，通常意义上，妖兽和人都不是真的睦邻友好，它们或者不太喜欢自己带孩子，但绝对不会把孩子交到可能杀了它的人手中。
　　正如所有种族普遍的对幼崽的保护一样，师伯还真的没什么机会触碰到这些幼崽。
　　最惨烈的是，被捕杀的妖兽知道无法逃脱，拼着一口气在临死前把自己的所有幼崽都咬死，也不让它们落到人的手中。
　　大有“与其让你们死在别人手里，不如直接死在我手里”的狠辣意思。
　　这种情况下，想要对那些皮毛沾血，死不瞑目的幼崽有什么同情之外的感情，似乎也太强求人了。
　　现在却不同，活的，活生生的幼崽，皮肤的温热源源不断从内传来，只是触碰到，就好像感知到一个鲜活的生命的美好，又有那柔软到每一下都似搔在心头的痒意，从手心传递回来的来自那柔软绒毛的触感，真的是让人欲罢不能。
　　撸了一下，再一下，再再一下……
　　“师兄可明白了？”
　　师父问着话，手就要缩回来，重新把毛绒绒抱在自己怀里，师伯瞪了他一眼，手一伸，直接把毛绒绒接过来，自己抱着撸了，坐在座位上看着一本正经，腰都挺得笔直的仙风道骨的师伯，怀中偏偏窝着一个怎么看怎么软萌的毛绒绒，还不时被那玉手爱抚，那模样，简直是刚才师父的翻版了。
　　纪墨硬是拉直了唇角，才不至于让自己出离出去，不是来问罪的吗？怎么像是也沉沦了。
　　“明白什么，这么多……”
　　师伯往大殿之中一扫，殿中除了他们两个，就是师父收下的七个弟子，纪墨是最小的那个，依次排开，就在最末，但他身边儿毛绒绒的数量不少，肩头挂着小的，背上还有大的，怀里还抱着一个睡懒觉的，脚边儿还有几个完全不顾场合玩闹转圈儿的，头顶上，被盘成丸子头的发髻后面，露出一只毛绒绒的鸟头来，小鸡崽子一样可爱，那最轻薄的绒羽几乎都要被风卷走似的，阳光从后面洒下来，似都多了晕色。
　　除了纪墨，就是三师兄身边儿的毛绒绒最多了，再有其他几位师兄，即便是珠光宝气的六师兄，也很随大流地抱了一个在怀里。
　　视线从上往下这样一扫，师父弟子，人人都抱了一只毛绒绒，至少一只毛绒绒，这还是因为体型大的灵兽并不让它们进殿的缘故。
　　殿中其他冷硬的摆设之上，没有鲜花，没有水果，有的就是一只只毛绒绒，蹲在扶手上的，卧在椅子旁的，还有藏身在镂雕的摆设之内的，猛然探出头来，像是在跟人打招呼似的。
　　更有踩着盘柱的浮雕，居高临下看着大家的，透着点儿睥睨天下的意思，还有那嬉戏玩闹到打成一团的，无数个各色的毛绒绒聚拢在一起，或分或合，看起来竟也有无数的意趣在。
　　这么多，怎么就不能送出去呢？
　　手上摸着那毛绒绒，感受着那绒绒的触感，师伯的这句话到底没有说完，要是他，他也舍不得啊！
　　“这也太多了。”
　　殿中已经是这些，殿外，一路走来，看到道路两旁的灵兽，再到走入门中，看到的弟子身影，完全不成正比，与其说是人类的宗门，倒像是灵兽的宗门，人类宛若仆役一样，还带给按摩搔痒的。
　　“多是多了点儿，但也是有用处的。”
　　师父这样说着，就让大师兄介绍，大师兄表示用嘴说师伯可能感受不深，不如让他们带着游览一遍，然后，纪墨就成了导游，专门被点名出来带路。
　　把身上那些赖着不走的毛绒绒一只只摘下来，丢到三师兄那边儿，三师兄皱了下眉，倒是没拒绝，被丢过去的，好似对纪墨恋恋不舍的毛绒绒，欢喜地投入到三师兄的怀抱之中，跟一众毛绒绒争宠，完全把纪墨抛之脑后。
　　“师伯，请看。”
　　纪墨引领着师伯在门中走了一圈儿，没有乘坐灵兽，殿外等候的灵兽倒是有揽活儿的，被纪墨赶走了，其他弟子，哪怕是外来的，可能会因为有趣，按照之前跟灵兽说好的规矩，乘坐了它们，就给顺毛按摩，但师伯，他可不敢想象师伯那样做。
　　所以，与其等到最后被灵兽皮赖闹出笑话来，不如现在就把它们赶远一点儿。
　　先看了看门中的灵兽园，如今的灵兽园，那好几个院子，正经还叫这个名字的几乎没有了，一个被纪墨改成了灵兽托儿所，一个被改成了宿舍区，巡山，保安，看门，这几大类都在其中居住。
　　还有一个成了监察所，门中弟子少，灵兽多，再要有弟子专门盯着规矩之类的，就难免耗费人手，于是就用灵兽来盯，这样的好处是，灵兽之间兽语交流，每个弟子又都会养至少一个灵兽幼崽，内外勾连，几乎没有什么不法能够躲过它们的眼。
　　以前门中几次驱逐弟子，赶走的除了居心不良之辈，还有就是那些虐待灵兽的弟子，这样的人，按照师父的话说就是品德不好。
　　灵兽没招你没惹你，你就上去下暗手报复，难道是什么好德行的人会做的事情吗？
　　必须赶走，不能有这样的害群之马，今天是虐待灵兽，他日，会不会就虐待同门弟子呢？
　　再后来，不知道怎么传的，御兽门，咳咳，余洋门就有了另一样名声，入门标配发灵兽，要求就是要对灵兽好，不对灵兽好都不能入门。
　　纪墨想到这里，不知道是骄傲还是羞赧，总的来说，这一套机制挺无耻的，像是把所有都放在监控之下一样，若不是灵兽们的眼睛不带什么拍照录影功能，简直是一点儿隐私都没有了。
　　说不定连睡觉梦话，都会成为灵兽们交流的话题，这种感觉……
　　略感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纪墨对着师伯赞赏的目光，总觉得不好意思，很快把介绍重点切换到地下城上去了。
　　现在这个地下城只能说是完工了一半，纪墨在发现灵兽们的挖掘颇见成效之后，就开始有意调整方向，试图让地下城真正成型，所以，现在去参观，也不是没什么可看的。
　　身形娇小的灵兽后腿直立，把胸前的身份卡亮了一下，表示自己是有身份的，然后就伏下身子，轻巧地跳到别人的怀里，挤占了之前毛绒绒的位置，发出“吱吱”的细小叫声来，爪子往前伸着，指点着方向。
　　“这是……”
　　师伯第一次见到，被扑的时候没躲，就在怀中毛绒绒几乎要被挤掉的时候把手臂弯了一下，尽量给出大的空间来，让两只都在怀里，不偏不倚。
　　“灵兽导航。”大师兄含笑开口，“师伯若是喜欢，摸摸它就好，它们就是专门做这个的。”
　　师伯从善如流地摸了一下那皮毛不如幼崽的灵兽，对方的个头不大，倒也还顺眼，发出欢喜的叫声之后，这灵兽导航就更加卖力了。
　　纪墨红着脸跟在后面，灵兽导航什么的，谁把这个词说出去了，真是……师弟们就没有一个省心的，什么词儿说一次就藏不住。

第378章 第 378 章
　　一路走,一路看，怀中两只毛绒绒被托着，能够抚摸的只有另一只手,然一只手无法兼顾，便总有不满的吱吱声此起彼伏,多摸一下幼崽，少摸一下灵兽，都要受到灵兽的不满指责的。
　　小小的声音不算尖利，还有些清脆好听,高低音辗转,像是在委屈巴巴地控诉一样,付出了劳动不能得到合理的报酬，还不如躺平卖萌的幼崽得人喜欢，对比太扎心,凭什么！
　　社会的不公似让灵兽早早心酸,那声音之中似都有着哀婉之意，愈发婉转动人。
　　不去考虑它说了什么内容,只是听这样的声音,当做小曲来伴奏，也不是不可以。
　　但知道它说的内容,那些好似控诉负心人一样的话，纪墨在后面只想捂脸,什么时候、什么时候！门中的灵兽竟然多了这许多戏精？
　　他并不知道，这些戏精的进化都是有理由的，当躺平任撸就能得到更好的待遇,当卖萌撒娇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宛若小孩子一样的灵兽幼崽,天然知道该怎样做来博得更多的好感，也就往戏精的道路上一去不回了。
　　装什么像什么，无论是装可爱还是装可怜，充分利用现有条件，长得不讨喜怎么办，装可怜点儿，总会有人心软。
　　在这点上，皮毛类的灵兽还算是好的，总有那身皮毛诱惑别人，虽然竞争压力也大就是了。
　　麟甲类的似乎天然就有几分弱势，好在它们除了装可怜之外，也不是不能走酷哥路线的，傲娇路线也能充分发挥它们的优势，发挥好了，不比装可爱差了。
　　生长环境如此，这些灵兽，打上灯光，个个都能上台表演。
　　有的灵兽还是人来疯类型，观看它表演的人越多，它表演，呃，表现得就越好。
　　“好，好，好。”
　　师伯连说了三个“好”字，在灵兽身上多摸了两把，看到那灵兽用胖嘟嘟的小屁股去顶旁边儿的幼崽，幼崽跟着顶回来什么的，脸上的笑容就止不住，一直挂着。
　　“师伯请看，这里就是地下部分的主体了……”
　　纪墨介绍着，虽然他觉得师伯可能完全不关心这些，还是尽职尽责地把地方都介绍到了。
　　师伯果然也不是很关心，大致看过，只对那灵兽笑逐颜开：“是你挖的啊，那还真不错……哦？有爪印，我看看，不错，挺好，省了雕花了……”
　　纪墨抬头去看大师兄，大师兄怀中抱的幼崽就没放下来过，一直在撸，撸得轻柔而舒适，幼崽闭上了眼睛，打着小呼噜已经睡着了，那小肚皮一起一伏的，看起来更可爱了。
　　没人接收到纪墨的眼色，纪墨只能坚持着介绍，只是那介绍词，愈发干巴巴的，若不是为此准备了好久，绝对不会忘，恐怕会更显磕绊。
　　等到一圈儿转出来，师伯自去跟师父谈话，他们这些弟子就地解散，大师兄对纪墨说了一声辛苦，就让他回去休息了。
　　巡山一圈儿的小兽过来，它如今长大了不少，很像公兽了，身边儿还有一个小几号的白额兽跟着，不是它的两个弟弟，而是另外的，呃，算是他的小妻子？
　　自幼崽越来越多之后，也有越来越多的妖兽在附近居住，有的是为了看孩子方便，有的是误解了御兽门的名声，好像很多人类爱住学区房一样，将来必然会生崽，住在养崽的附近，也省得远路投递了不是？
　　有的干脆就是养成系，在纪墨看来，小兽就有些这个趋势，早早给自己叼回来一只白额兽来，自己养着，等到对方大了，就是伴侣了。
　　妖兽之中的谱系太乱，以伦理来衡量人类可以，衡量妖兽就差些意思了，所以，也大可不必追究对方的伴侣是否有什么亲缘关系之类的。
　　御兽的知识倒是包含这方面，如同现代对宠物或者马匹的纯种追求一样，上个世界的研究，也在人为地进行挑选淘汰，但到了这个世界，面对的都是有自己思想的灵兽，有些事情就可以省略了。
　　不能因为对方是兽，就认定它们彼此之间没有爱情了。
　　完全地因为某项条件而拆散一对儿伴侣，未免太过分了，所以，纪墨对这部分的知识，御兽课都是不讲的，只一概而论“优生优育”而已。
　　至于多少人听进去了，听进去之后又有多少兽能够做到，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灵兽的兽性还是占很大比重的，不会因为告诉它某某好，它就会坚持某某的。
　　如同很多人戒不掉垃圾食品一样，灵兽对繁衍的热衷更像是必要时期的必然选择，谈不上多么深情，却也不算薄情，而这个过程之中“优生优育”，咳咳，估计少有对此有计划并实施下去的兽吧。
　　纪墨现在也培养出几个师弟来了，御兽课不用他每次亲自去上，偶尔也会充当后门班主任，从窗子看看里面的上课情况，这种课程是公开课，有乐意来的弟子就会过来听听，同样，一些兽也会在听，认真听的，听到某处还会微微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看起来倒比一旁沉迷撸毛的弟子更加认真。
　　门中有个弟子就是那样，御兽课，难道不是兽去听的吗？之后投喂垃圾食品，被兽一脸嫌弃地拒绝；修炼不积极，被兽吼；卫生不保持，被兽指责……一边用兽语指责弟子的懒惰，一边在房间之中来回收拾，叼着衣服去归类，叼着物品放归原位的兽，真的可谓是凤毛麟角的稀少了。
　　那种水杯放在桌上，都要用爪子调整位置，保证合理性的有点儿强迫症的兽，不知道对方幼崽时期是不是也是那样的，一本正经，认认真真地打理自己和那名义上的主人的生活的兽，早早就开始了管家重任，也是挺不容易的。
　　这样的兽在门中有几只，不多，大部分，还是主人懒，我也懒，主人吃垃圾食品，我也吃，物似主人型。
　　纪墨见过一次这样勤奋的管家型灵兽，不得不说，实名羡慕了，再看看沉迷养小妻子并巡山不可自拔的小兽，对方长大了果然似生疏了一样，并不总跟纪墨腻在一起。
　　好在纪墨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统计各种修炼结果，调整进一步的修炼方案，制定下一步的修炼计划，同时还有针对灵兽不同特点的锻炼摸索。
　　新的灵兽，新的能力，从无到有，所有都要一点点来，连秘籍都不存在的时候，想要有总结御兽经验的书作为参考，也是奢望。
　　纪墨只能凭借自己的能力，一点点搜集总结，在这一块儿，几个师兄都没什么兴趣，也就谈不上帮助，他们对毛绒绒的热爱，跟师父一脉相承，都是那种喜新厌旧的类型，既然不准备在其中投入更多的精力，又怎么可能体察到更多的问题。
　　值得庆幸，这些妖兽幼崽都足够皮实，小病小灾少有，也不用纪墨发愁照顾不当怎么办，它们自己都明白一些，哪里不舒服，需要什么，如同求生的本能一样，不需要人类在其中指手画脚。
　　交流会结束，师伯离开，走的时候，骑着来时的灵兽，怀里还揣着三个幼崽，身后背了个完全不符合他形象的箱子，里面放着七只幼崽。灵兽后面还跟着十来只灵兽，师父不放心，自己也要跟着走一趟，准备把人送回瀚央宗，再在那里待几天再回来，随身携带的也有两只毛绒绒。
　　走的时候，脸色都是黑的，显然对这次的贡品很是不满意，毫无遮掩地嘟囔：“我这里又不是御兽门，真的送灵兽过去，这名声都说不明白了。”
　　在他们面前，还有几分沉稳样子的师父，在师伯面前，就像是个小孩子一样。
　　师伯一瞪眼，师父就没话说了，“送送送，你要什么我都送。”
　　“再不送出去点儿，你看你这小山头还能不能养得下！”
　　师伯所言也不是没有考虑实际问题，因为他们这里养着不少妖兽幼崽，环境一片和乐，就有不少妖兽移居过来，有个好邻居在古代还是很重要的，远亲不如近邻嘛，这种能够充当临时医生，临时按摩师，临时育儿员，临时老师的邻居，多多益善。
　　于是，不过几年，在山里打猎都不容易了，要跑得更远才有可能看到猎物，这就是环境变化的最佳明证。
　　这样下去，也的确是不太好的样子。
　　纪墨也考虑到了，该怎么分流，别的门派且不说，看不见深浅，直接把楚楚可怜的幼崽送出去，未免有些送入虎口的感觉，但瀚央宗是老牌子宗门不说，只看师父师伯的性子，也能知道里头的人坏不到哪里去，幼崽不用多送，稍稍长成一些的灵兽就可以多送几只了。
　　成长期的灵兽所需的食物不少，又更顽皮一些，也会更有攻击性，门中弟子不足，是用了灵兽治灵兽的方法，可送到瀚央宗，就不用考虑这些问题了，就算瀚央宗有弟子对灵兽不好，成长期的灵兽也不是毫无抵抗力的幼崽，打不过还能逃，还能告状，总不会太吃亏。
　　纪墨的考虑与师父不谋而合，难得又为此得到了夸奖，“正是如此，吃他们的去，省得他们总惦记。”
　　得到师父的笑赞之后，转头就看到师父黑着脸送别，这演技……啧啧……纪墨还没去过瀚央宗，不过却能想到对方紧接着御兽门之后成为灵兽中级学校的样子了。

第379章 第 379 章
　　妖兽诞生的比率,纪墨在收集大数据的时候，对这个也涉及到了一些，母兽一胎多生,哪怕母兽就是妖兽，它的伴侣也是妖兽，却也不可能得到百分之百的妖兽幼崽，总的来说,一胎之中能有一个就算是侥幸了,再多的话,就要多生几胎试试看了。
　　这个比率约有二十分之一的样子，看起来远不如人类，可妖兽的多产又胜于人类,人类之中一胎多生的总是少数,而妖兽则是普遍现象,再加上那些可以自然修炼成为妖兽的兽。
　　这般算下来，两者是相较持平的数据。
　　灵兽们之中的所谓灵兽，也有小半都是不能够修炼的那种，只不过养着久了，也有感情了，并不作为猎物备选罢了，但它们自己若是跑得远了,门中弟子也是不负责寻找的。
　　总的来说，不能成为妖兽的动物,兽性更多,幼崽时期懵懵懂懂,还有些不太分明,能够混为一谈,但长大一些，无论是成长速度还是体质方面，都要弱于妖兽一些，很容易就能看出来不同。
　　不去主动伤害门中这样的动物，却也不会限制它们的自由，当它们选择离去，便是生死由人。
　　在这一点上，御兽门，哦不，余洋门还有着某种物竞天择的公平感。
　　真正能够得到身份卡，被门中承认的“灵兽弟子”都是真正的妖兽，这样算的话，它们的数量也就比弟子略多，没有占用太多资源。
　　幼崽时期，门中会提供一些食物，由着弟子去供养，等到它们成长一些之后，就由它们自己在外猎食。
　　纪墨也观察过诸多妖兽的食谱，怎么说呢？有很大的共通之处，就是血食。
　　人类的调味料什么的，它们也能够接受，但不得不承认一点，接受过烹饪的食物，里面的灵气是在不断丧失的，就好像那被不断散发的热气带走的温度，吃同样分量的食物，生食之中包含的灵气远超熟食。
　　怎样吃得更有效率就是比味道更重要的事情。
　　其他方面还有一些习性上的差异，纪墨在观察中也试图归纳总结，总结出来一本本书，放在书架上的时候还在想，自己这御兽之路似乎走得有点儿偏了。
　　诚然，御兽是要从基本做起的，了解对方的生活环境，饮食习惯，包括生活习性等各方面的事情，才能够做到御使如心，尽在掌握，这倒不是说要让人先把兽当主子，方方面面了解了再顺着对方的心意去御使，那样也有些本末倒置。
　　了解的前提是让自己的命令更有效率。
　　让善于游泳的灵兽下水去做什么事，对方会欣然领命，喜而从之，让善于挖洞的灵兽去开拓地下城，对方也会自然而从，不用强逼威胁。
　　但若是让不会游泳的去水里，不会挖洞的去地下，那结果恐怕就很好看了。
　　纵然对方会听从，效率也大大不如。
　　御兽要做的是御使，而御使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下水挖土都只是过程，真正的结果是通过这样的过程达到目的，目的才是根本。
　　所以，御兽若是有可能，还是尽量兼顾灵兽习性，否则，让不会飞的带飞，这已经不仅仅是强兽所难了。
　　从这方面来讲，纪墨所为，不能说是没有用的，就是收拾的时候，看着那林林总总的各色书目，不由觉得似乎有些太多了。
　　真正御使的题目，都没两个。
　　转念，又很正常，这个世界的灵兽，都是能够跟人沟通的，彼此对话，哪怕人言兽语，也都能大致明白对方的意思，不至于出现鸡同鸭讲，牛头不对马嘴的情况，那么，想要什么，只要不是强兽所难，也都能够达到目的。
　　想到这里，正在整理书目的手一顿，纪墨皱眉，高阶世界，御兽的难度反而降低了吗？
　　因为兽通人语，所以训练的部分只要不是太过反兽性，反而不具备任何的难度？
　　不，不应该是降低的，而是……
　　仔细琢磨一下，纪墨发现自己的误区在哪里，首先，系统给他选择了一个比较好的切入点，兽孩儿是最贴近兽的了，能活下来就先一步博得了兽的信任，之后的种种，是巧合，是机缘，却也是信任的延伸产物。
　　想想看，若不是公兽自持背景，信任余洋门，敢把小兽和他留下，后面就不会来探望，探望之后就不会有再次留下幼崽的可能，也不会因为其他妖兽对公兽的信任一同来托付幼崽，也不会……
　　发展就是这样一步步来的，可能这次巧了，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会顺理成章，宛若锦上添花。
　　可若是开始不顺，比如纪墨一开始不能得到小兽的好感，不能成功在母兽归来之前跟小兽打成一片从而获得母兽的宽仁，真的就当妖兽不吃人吗？
　　各大宗派对妖兽的铲除策略，是因什么而起，不就是妖兽食人吗？
　　比起某些善于隐藏，不好捕杀的动物，聚族而居的普通人类才是妖兽最容易捕猎的食物。
　　对这样的妖兽，各个修仙宗门都是零容忍，必要除之而后快，有些甚至还会因此对旁的妖兽也迁怒，见一个杀一个，就算是不杀，捉回去之后也必要各种奴役御使，至死方休。
　　所以，御兽门真的不算是个好名头，总有些阴暗在光明之侧，像是这个名称就透着些讽刺的，甚至是暗喻门派与妖兽同流合污的意思。
　　哪怕是真正来过余洋门，见过门中的情况，对这些妖兽的存在，也不能说毫无隐忧。
　　瀚央宗对此担心到派人查看，真的就是来问责的吗？他们肯分走那些妖兽，真的就是门中缺妖兽，要让余洋门表态的吗？师父欣然同意把那些正在成长期，破坏性大又冲动易怒的灵兽分出去，真的是更爱幼崽吗？
　　咳咳，他可能的确是更爱幼崽，却也有大半是担心弟子太少，无法管束这些妖兽的缘故。
　　纪墨弄出来的灵兽监察队看似很好，但若是灵兽听命的程度有那么高，人类所要面对的也就不仅仅是某个族群的妖兽，而是一个妖兽王朝了，说不得还要有妖尊妖帝之类的，专司跟人类作对。
　　所以，看似繁重的能够被灵兽分担的工作只是小部分，还需要门中弟子的监督，这一点，是不言而喻的。
　　纪墨也知道，自己所做的贡献没有那么多，御兽，真的就是门中的一门课而已。
　　“但就是还想把它坚持下去，传扬下去，也许以后会有更好的方法呢？”
　　不是直接用武力值用控制流逼迫灵兽去做什么，而是更和谐，却又更有效率，更趋于理想化的御兽方法。
　　一个书架渐渐被放满，是有些艺术性的满，以纪墨现在的年龄，能够独立弄出这许多手写书册来，已经是不错，哪怕其中大多还是具有某种科普性质的灵兽大百科之类的。
　　【第三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是。”
　　【第三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二十分钟——请简述御兽技艺的特点。】
　　“似乎是一样的题目啊！”
　　感觉二阶世界也是这样的问题，所以，换汤不换药吗？主要内容不变，适用环境变了，也就不一样了吗？
　　不，还是有着一脉相承的东西的，比如说御兽之中必须要考虑到的兽性。
　　为什么总是狗狗做算术，猫猫不用呢？
　　这大概就是对兽性的最好理解吧。
　　了解兽性是前提条件，之后才是在怎样不大规模违逆这种兽性的条件之下完成必然要达到的结果。
　　御兽的手段总不过两种，一种是武力逼迫，无论是从□□上还是灵魂上，另一种就是情感驱动，这种驱动之中也带着对兽性的利用，最简单的如条件反射，稍微深刻一点儿的如记忆印刻。
　　纪墨和小兽之间相伴太久，很多东西，不用说，都能在对方做出一个动作之后续接下一个动作，知道自己要到何处配合，怎样能够配合得更好，这可称之为记忆印刻，过去千百次的训练凝成的记忆，在此刻适时地成为一种条件反射，不需要经过脑子就可以做出行动的那种，宛若记忆重现。
　　不否认前者的必须，也不夸大后者的成效，两种总是要配合着来才好，哪怕这个世界的灵兽是有脑子有智慧的，但熊孩子是什么样，所有人都能想象得到，若是道理讲得通，也不至于还有那么多让人恨得上手打的熊孩子了。
　　在这一点上，不提倡体罚，但没有体罚，很多东西的结果又不那么直接。
　　尤其对御兽来说，不让对方做什么，若是不给与实时的反馈，时过境迁，对方难道能够因为你的话而对某件事的“不许”产生什么深刻印象吗？
　　教育要趁早，惩罚要及时，同样，奖励也要跟上，夸奖也不要吝惜，多说一句好听的，你掉不了一块儿肉，却能满足灵兽的虚荣心，让对方的服从性更高，也是很值得的。
　　所有经验，宛若早就准备好的重点，精神所至，凝在笔端，化作试卷上一个个黑白分明的文字，通篇无一迟滞凝涩，通畅顺遂，若水到渠成，自然而勾湖海，遥挂天际。
　　所思所想，所观察，所总结，所感悟，所体会，所有蕴在头脑之中的，一气呵成。

第380章 第 380 章
　　试卷合拢,所有答完，像是经历了一场筋疲力尽的战斗，让人不由得松一口气，放软了身体,倚靠在身后的书架上。
　　【请选择考试作品。】
　　熟悉的选择再次出现,这一次,所有小光点都是书籍,呃？不对，怎么还有小兽？
　　看到小兽的身影也在其中一个光点之中，纪墨突然觉得这次的考试跟以往不同了,以往,可是没有活物的，而白额兽——
　　“妖兽的寿命……或许它们天生就没有人类的形态,出生之后必然要面对不成妖兽就是普通动物的坎儿,便是修炼上,也较之人类更慢,智慧的成长，也绝对不是能够傲视人类的种群，可，有一项优点，却是修士也无法媲美的,就是寿命了。”
　　纪墨的大数据分析不是白做的，相关的方面,都有涉猎到了,吃穿住用算是基础,寿命则涉及到一个成长期划分的问题,寿命长的妖兽,它的幼年时期也就会长一些，这里说的幼年时期，并不是指幼崽形态下的幼年时期，而是外形相对成熟一些，智慧却还如小孩子一样的幼年时期。
　　严格来说，哪怕是被送到瀚央宗的那些所谓成长期灵兽，它们大部分依旧是处在幼年时期的，宛若孩子一样活泼好动，顽皮冲动，这就是幼年时期的特色。
　　这个时期是相当漫长的，哪怕它们在这个时期已经能够寻找伴侣繁衍子嗣，如公兽那样，但，依旧是在幼年时期。
　　哪怕我已经有了孩子，但我自己还是个孩子。
　　就是这样的感觉，说起来似乎有些奇怪，其实却也是某种必然，修为高则难以繁衍子嗣，这是世界对高等级的限制，也是所有物种都要早早为繁衍考虑的大事。
　　对妖兽来说，也是如此，它们度过幼年时期，就是青年时期了，那个时期，即便还会为了繁衍出力，能够得到孩子的几率却小了很多，更多的就是一种相伴而已。
　　宗门附近山中的妖兽日益增多，纪墨借着小兽的关系，也没少去叨扰，哪怕是不太欢迎客人上门的，多少也能回答一些纪墨那层出不穷又让人烦恼的问题。
　　为什么吃，为什么喝，为什么拉撒，这种问题，真是好烦啊！
　　把所有做邻居的妖兽都骚扰个遍，它们所知的也都尽可能地打听出来，那么，就很容易得到一个结论，便是妖兽的寿命普遍长于修士。
　　修士努力修炼，想要活个千年万年还很难，能有千年就是老祖宗了，万年从未听闻，而妖兽，万年的妖兽老祖宗，几乎每个种族都有一个。
　　这种比率，就很夸张了，若不是修士的智慧和对法力的应用上能够填补许多缺陷，那种万年妖兽，凭利爪就能撕碎所有了，若是再有点儿法力，破坏力简直是翻倍的。
　　最要命的是，这样的妖兽竟然还不止一个。
　　好在妖兽过了青年时期，到了老年时期，就如同走入日暮的老人一样，更加沉稳，性子更加平和，有点儿万物不争的意思，多是看护族中的小辈，有远方来投的妖兽，若是自己种族的，也会留下来指点，若是别的种族的，也会帮一把，就是遇见了人类，只要不是有仇的，或者仇人的后代，也多会给些善意的指点。
　　它们就宛若这个世界活的历史书一样，有的时候，人类遭逢大灾难，历史有不清楚的地方，还会有修士去找这样的万年妖兽探问一二，补全这部分的历史。
　　两方的关系，只能说，兽孩儿不是从纪墨开始的，也不是他独有的成就。
　　这样的情况下，如果选择小兽——白额兽的寿命，就算没有万年那么长，或者也可期望千年？
　　比起这些普通材质的书册……书册不是第一次选择了，看它辗转沦落，似乎也没什么意思，不如看看小兽，这本“活的书册”会带给他怎样的惊喜。
　　“原来活物也能当做作品吗？”
　　纪墨感慨着，他的心已经做出了答案，那些光点，只留下了代表小兽的那个，其他，都消失了。
　　正在巡山之中的小兽忽而停下抬起的脚步，仰头看了看天，总觉得有什么，蓝天白云，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脚下的枯叶被踩动的声音，还有那潜藏在枯叶之下的虫豸爬动的窸窣声。
　　发生什么了？
　　好像什么都没有。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五十年。”
　　动辄就是百年人生的三阶世界，所面对的时间选择还是这样的刻板，再次证明了系统其实并不智能。
　　纪墨不知道是该欢喜这点儿发现，还是该为这样的发现感到无奈，不智能，也就意味着很多东西，没有商量的筹码。
　　“小七去哪里了？”
　　好似有声音在问，是六师兄的声音。
　　“不是云游了吗？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连个信儿都不送回来。”
　　“有那小兽跟着，你又操心什么？”
　　三师兄对四师弟爱操心的毛病已经无奈了，如四师弟这样的人，就不能远游，走出去还没一天，就能把门中所有事都操心个遍，最后自己放心不下，还要再回来看看。
　　“小七真是不让人省心。”
　　四师兄这般说着，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听的人却都知道，他不过是强行挽尊，分明是自己心里头放不下，哪里是别人非要他记挂。
　　不过，也挺好的，想到若是自己出门，也有这样的一个人惦记着，心里都会多一层暖意。
　　修士的衰老会缓慢一些，修为越高，年轻状态全盛时期就会越久，反倒是修为低的，总是早早就显出老相来，如六师兄那般，即便努力保持，却也无法抹平脸上那些逐渐深邃的皱纹。
　　跟几个师兄站在一起，宛若两代人一般，再过一段时间，恐怕他就要缺席了。
　　时间，太快了啊！
　　小七，都长大了。
　　渺渺之音若在耳边儿，看着这一幕的纪墨略有几分伤感，仿佛一眨眼六师兄就变老了，时间在他身上最是明显，倒是那些师兄，似都还是当年模样，这般冻龄，反而让人觉得自己还小，依旧是当年那个光屁股的兽孩儿了。
　　五十年流转光阴，作为考试作品的小兽在外面云游，纪墨跟着它，看着它独自云游，从一处林中踏风而出，那般雄姿，宛若当年的公兽一样，再入莽原，再入密林，像是有什么目标一样有意识往一个方向而去。
　　“你这是做什么啊，要跑去哪里？”
　　纪墨问着，他知道小兽听不见，他在考试中的状态，更像是一个灵魂体，只能跟着选定的考试作品小范围移动，并不能够走出很远，看到那些不属于考试作品“视线内”的风景。
　　知道自己触碰不到任何的东西，却也不想如同被线牵着的风筝一样被动随着小兽而行，纪墨调整了自己的姿势，宛若坐在小兽身上一样，随着它向前。
　　这是从没来过的地方，从没见到过的风景，很好看，很壮丽，在树冠顶上行走的时候，仿佛踏着一片绿色的海洋，深深浅浅的绿，林海之感，目眩神迷。
　　这片世界，是多么辽阔啊，高山密林，深谷草原，所有的所有，那些奇险之地，那些壮美之地，那些……看着这些风景，心胸仿佛都为之开阔一样，纪墨感受不到吹过的风，却能从小兽那向后飞扬的毛发之中感觉到某种舒畅自在，宛若翱翔的快感。
　　鲜活的生命，寄托着他的愿望，正在飞翔。
　　这种想法在跃入脑中的时候，便有无限畅爽之感，让纪墨的心情都随之飞扬起来。
　　“速度还能更快吗？到更远的地方，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怎样的……”
　　有那么一瞬，纪墨想要跟随小兽的眼，真真实实地去看看这个世界的宽广，而不是在高空，渺渺茫茫的一眼，那般没有真实感。
　　小兽听不到他的声音，却像是在某些地方心有所感一样，日升月落，它会在日出的时候于山巅驻足，任由那猛烈的山风拂动毛发，目光注视着那初生的红日，像是在看着它挣脱天地的枷锁，绽放无限的热量回馈世界，向万物发出自己的声音。
　　大音希声。
　　超越了情感的声音永恒而和谐，是庞大的“天乐”，不能用耳朵去听，要用心灵去感受，感受那一片寂然之中的强大，以及那彰显强大的存在是怎样的磅礴。
　　它会在月上中天的时候放慢脚步，感受着如水的月华带着些微凉的光落在身上，还有那些微的湿寒之气，是夜色之中的暮霭化作了露水，点滴凝聚，落在了毛发上，时而仰天望月，便能见那清冷皎洁，若神女之颜，半遮半露，只余一侧，供人瞻仰。
　　偶尔，会有萤火宛若灯带，飘渺而来，若银河下落，于林中环绕，似那幽冥之中点亮的灯，照出一片与白日迥然不同的异域之美。
　　小兽也会停下欣赏，它的目光之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感，似能从那远去的灯带之中看到流动的风是怎样的形态。
　　“好像一转眼就长大了啊！”
　　纪墨对上那眼，辨不清里面的神色，却似能够看出如同幼时一样的感情来，小兽一直都是那样成熟稳重，超越年龄的成熟，或者只有在公兽面前，才能显出几分孩子气的调皮和稚气来，在他面前，总是如兄长般厚重沉稳。
　　也许，从未变过。

第381章 第 381 章
　　世界很大,路程却并没有那么长，当小兽跑到一处地方再次停下脚步的时候，纪墨虚坐在它的背上抬头,看到的就是那山峰之上涌动的毛绒绒,毛发被风拂动,妖兽在奔走活动,便好像是一个又一个的大毛球一样,让这座山峰宛若戴上了绒花一般。
　　“嗷呜——”
　　吼叫声来自山中,透着某种久别重逢的亲近感,飞奔而来的公兽如同一股狂风，直接席卷而来，像是要把小兽也跟着卷到天上。
　　纪墨都为这种气势所夺,略略后退了些，像是在避其锋芒,从小兽的身上下来了。
　　小兽却纹丝不动，站得很稳,然后一爪压在了公兽的脸上，是努力把它要亲近过来的脸格挡开的动作。
　　“呜呜——”
　　公兽的脸被压得变形，最终还发出呜咽的兽语,像是在为小兽的无情表示不满，久别重逢,难道不应该来一个甜甜蜜蜜的亲亲吗？
　　那许多想念,一定要舔舔才能表达。
　　小兽并不感同身受，并身体力行地拒绝,它们又交流了一会儿,宛若打闹一样,你来我往了好几下,方才能够正正经经地往里面走，走入山中，登上山峰，进入一个山洞之中。
　　凿开了顶部的山洞像是一个晒场，能够享受从上方洞口直下的阳光而不用被风吹拂，阳光下的那一圈儿地方，像是一个小小的舞台，一只白额兽卧在那里，它的样子有些痴肥，撑得圆嘟嘟的脸，真的好像一个球一样，更有那只是卧着就浑圆如饼的身材。
　　“啊呜……呜呜……嗷呜……”
　　小兽来到这里，对着那白额兽表示了一下亲近，低着头，用那额心的白毛去蹭了蹭对方的爪子。
　　纪墨知道这是白额兽的礼仪，却几乎从未见过，这般匍匐而虔诚的姿势，像是在叩拜祖宗，呃，可能这就是祖宗，白额兽族群的那位万年祖宗？
　　对小兽的一通兽语，纪墨听懂了部分，那哀哀的声音之中有些怅然，让他明白了这是一段怎样的故事。
　　每一次离别，都是以死亡作别。
　　在这个能够修炼的世界，他的身体年龄还很轻，不至于早早步入死亡，可他又的确不可能长时间停留，这不是单纯拖延考试时间就能够完成的事情，就知识的体量上来说，纪墨并没有感觉到自己达到了某个极致。
　　换句话说，即便是他开创了御兽先河，可在这个技艺上，他觉得自己还不到考试的时候，只是那几本书，可能还不如上一个世界所做的研究更为深入，妖兽能够与人交流真的省了好多事儿，让御兽似乎都没什么难度了。
　　于是，纪墨所做出来的研究总结，更像是炒冷饭，把二阶世界，甚至是一阶世界所知的东西拿出来翻新一下，按照同样的规格样式，套入属于这个世界所特有的那部分知识信息。
　　仅是如此的话，难道就能谈得上学习吗？
　　温故而知新，前者固然也是在学，不过是复习，后者，才是他学习的目的。
　　之前就觉得三阶世界简单了些，哪怕能够说系统提供的身份本身就给了便利，但……纪墨的心中还是常存疑虑，某些东西，似乎不是简单就能解释得通的。
　　暂且抛开这些不谈，早早提醒考试，未尝不是在催促他离开，是有什么迫切的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吗？
　　也不去想这些想不明白的，纪墨只知道，自己若要离开，可能会选择某一日跟大家说要去远游，让师父师兄们都知道自己就是出去转转，至于这一转多年不回来，失踪总比死亡要好吧。
　　游子在外不归家，哪怕没有消息，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总好过……
　　这是纪墨所想到的，也是他所能够做到的最好的安排了。
　　等到时间慢慢过去，哪一日他们意识到这么久没有消息的人恐怕已经死了，那个时候，应该也能够接受这个事实了。
　　哪怕修士，也是会死的。
　　死于意外，死于突然，死于某种不可阻挡的必然。修炼的意义不在于逃避死亡，而在于用更好的姿态战胜疾病带来的死亡。
　　不因健康方面的原因殒命，而死于别的，哪怕是妖兽之手，都是能够接受的事情。
　　白额兽老祖宗的目光很平和，跟它那略有喜感的身材不同，它的目光很是智慧，轻轻抬爪拍了拍小兽的头，没有打断那一长串的兽语，只在它说完之后回了几句，很好地安抚了小兽。
　　小兽的眼下，已经有了泪意，纪墨看得也有几分眼酸，如果要借用云游的借口，他必然是和小兽一起离开宗门的，离开的半路上就直接死掉，突然而莫名，对小兽来说，是怎样的打击呢？
　　比起宗门的师父师兄，小兽才是纪墨最亲近的，两个一直住在山洞之中，从小到大，一直都健健康康的，昨天还能说话的人，今天就没了，这种打击，对小兽而言，又是多么沉重呢？
　　如果要为还活着的人和兽考虑，纪墨不应该死在小兽的面前，死在它的身边儿，可有些事，又的确是要托付小兽的，至少，不能让师父师兄，随便找到他的尸体，早早确认他死亡的消息。
　　“对不起，还是让你伤心了。”
　　纪墨叹息，有些事，总是对亲近的人才更残忍。
　　他不是忽略了小兽的感受，而是选择了相信，选择了不对它去解释，让它来承受这一切。
　　“对不起。”
　　无论怎样说，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该怎么对师父和师兄们解释自己必然要早早死亡的事实？又该怎么跟他们说有关系统的事情？纪墨的心中是有着隐隐的恐惧的，从知道这个世界的人能够修炼开始，修仙啊，那该是多么高的层次，若是他们能够洞悉系统，是要“拯救”自己？还是把自己当做一个破坏者，驱逐呢？
　　他们的拯救，恐怕也并不是他想要的，跟系统解绑，是纪墨在回到自己的初始世界之前，绝对不会进行的选择。
　　有系统，还有回家的希望，没有系统，在陌生的世界之中活到死，又有什么益处呢？
　　告别老祖宗，拒绝了来自公兽的舔舔安慰，小兽独立而坚强地停留在这座山峰上开始了新的生活，纪墨看着它三两下就弄出一个舒适的山洞，看到它弄出来的床，看着它跳到床上自然回首，以前，它的身边儿，总是纪墨的位置，如今，已经空了。
　　那一瞬的愣怔时间不长，却让纪墨直接落下泪来，五十年，于他已经足够漫长，对小兽那漫长的生命来说，只是不值一提的长度，他便是考虑到这些，才选择让它独自承受，可，在这五十年中，一日一夜，又有哪个日夜曾经缩短了那悲伤的长度。
　　白日的时候还好说，纷繁风景，总也有些事情要做，晚上的时候，睡在那本来为人准备的床上，缺少了身边另一个温度，是否会感觉到孤寂呢？
　　是亲人，是兄弟，是生死相托的守密者。
　　“所有，都拜托你了。”
　　纪墨几乎能够想到自己当时是怎样与小□□代身后事，想到小兽的不解，哀伤和愤怒，眼前所有，就像是一把刀往他的心中深入，寸寸血点点泪，都让某种难以言说的难受哽在喉间。
　　能后悔吗？
　　不能。
　　能改变吗？
　　不能。
　　“我终究还是太自私了。”
　　再一次承认这一点，纪墨默默地看着这个五十年过去，他伸出的手，虚虚拂过小兽的头，小兽眯着眼，好似在感受那曾经的抚摸留下的记忆印刻，一切配合得宛若真实。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一百年。”
　　时间是能够冲淡一切的，再次见到小兽，对方身边儿已经有了一个伴侣，咳咳，换了一个，不再是宗门之中的那只白额兽，而是另一只母兽，并且还有了孩子。
　　如同小兽幼时模样的幼崽立在母兽的背上，似感觉自己格外威风凛凛，然而风一吹，胸前的毛毛都冷了，抖了抖，直接滚到了地上，夹在小兽和母兽之间，晕头晕脑地往小兽的腹下钻，似乎还做了点儿什么，很快被小兽不满地踢出来，滚到了母兽的腹下，仰着头，准确地叼住了生命之源。
　　母兽的嘴角裂开一些，似乎在笑，小兽不满地嘟哝着兽语，又被母兽的舔舔抚慰到了，转而开始回舔，互相蹭着头的两个，亲昵非常，连小兽眸中的神色都有着脉脉温情的感觉。
　　“真好啊！”
　　纪墨有些欣慰，这样的一幕，似乎就能让他的心情稍稍平复，不至于一直揪着了。
　　晚间，小兽还在山洞睡，母兽卧在地上，已经睡着了，小兽则卧在床上，侧着的头偏向里面，顽皮的幼崽不知道怎地睡不着，从母兽的腹下钻出来，悄然摸到了床上，避过小兽的尾巴向上，从它的腹部一路往上，来到了它的头侧，与之依偎。
　　小兽拉开眼皮，暗夜流光，一点灿金，扫了一眼幼崽，幼崽顿时呆住不动，好似木头人一样，又在它闭上眼后再次过去蹭着，花瓣一样粉红的小嘴砸吧着，似在说着什么悄悄话，娇柔的兽语含混不清。
　　小兽用鼻头蹭了蹭它，爪子压上来，像是在让某个不听话的家伙快点儿睡，那模样……
　　“真好啊！”

第382章 第 382 章
　　【请选择时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
　　“两百年。”
　　小兽的身边儿,曾经的幼崽长大了,时不时还会回来看看，小兽换了一个地方居住,离之前那个白额兽聚集的山峰远了些，似乎是图一个清净,但它的身边儿还是多了些白额兽。
　　两百年时间，也许这些是它的后代繁衍而来的,也许，是亲朋……纪墨看到其中有两只白额兽很像当年寄养在余洋门的那两个小小兽,不过，样子长大，曾经柔软的那层绒毛褪去,换上新的威风凛凛的更长的毛发,看起来就大不一样了。
　　它们似乎也都成了家,身边儿带着的还有幼崽,毛绒绒的,小小的,会在公兽的腿前腿后跟着绕圈儿的。
　　小兽一如既往地很有当兄长的风范,极为沉稳,见到那两个弟弟胡闹,闹得母兽都跟它们吵,便给了一个蔑视的眼神儿,很有大家长的风范,神出鬼没的公兽就不那么稳重了，孩子一样，会跟幼崽玩儿，躺在那里的时候，任由幼崽在身上爬来爬去，哪怕是踩着它当蹦床，它都没什么脾气。
　　一大家子，宛若已经安稳下来，平静的生活之中自有淡淡温情。
　　纪墨看着，很欣慰。
　　【请选择时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五百年。”
　　这一次，纪墨还是随着小兽，一来却看到了四师兄，近乡情怯一样，他都忘了对方看不见自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是这样吗？”
　　四师兄淡淡说着，目光之中还有些狐疑，看向小兽，不敢说完全信，却又不能不信的样子。
　　不然还能怎样呢？
　　七师弟没了。
　　小兽的神色，看不出它脸上有什么神色变化，沉稳到近乎木然，兽语轻声说了两句，纪墨听明白了，那是转述他的话，是希望师兄他们一直都好的。
　　“好，当然好。”
　　四师兄这样说着，脸上有些怅然之色。
　　当年还是青年的四师兄，这些年，已经有些见老了，不是一下子鹤发鸡皮，而是如同中年大叔一样，曾经旧貌，加上时间带来的沧桑，风霜感蒙上一层，连那黑发之中都夹杂了银丝，便是中年了。
　　时间，对他们还是有着影响的，就好像现在的小兽，也许外表上看不出来，体型没有增大，毛色也没有变浅，不曾更茂密，不曾更疏落，似乎还是曾经的样子，可那琥珀色的眸中，却更多了许多沉稳，以至于第一眼看上去，就能感受到来自家长的注视。
　　是个大家长了。
　　“你也好好的，他最是念着你，若是可以，必不舍得……”
　　后面的话，四师兄没有再说下去，有些事，不提起便罢了，提起了，总是难免伤感。
　　他一向爱说，便是对着小兽这个“故人”，也是多了不少的话，像是在对纪墨讲一样。
　　“门中现在很好，又收了不少弟子，幼崽也多了不少，附近山上，经常有妖兽为地盘打架的，幸好地下城也完工了，以前他一直念着地下城，多少层什么的，如今都完工了，打通了整座山，师父为此可是出了不少力，地下共有三层，如今大部分住的都是妖兽，还有房租商铺，竟也有修士在其中定居，饲养灵兽的人也多了，相伴而行的，都像是御兽门似的……”
　　五百年，修士之中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又铲除了几处为恶的妖兽，解救了一些人类，再有又收养了一些妖兽罢了。
　　“师伯来过一次，这一次待得久了些，好些时日，都不愿意离开，说如今瀚央宗内被灵兽们霍霍得不成样子，这些灵兽，旁的不会，还会捉弄人了，故意把自己的排泄物放在弟子的床上什么的，还不跑远，躲在一旁偷笑，让师伯抓住好几次，后来又发现门中弟子因此也有些不太规矩，两方都在乱来，孩子一样聚堆打架，乌烟瘴气……”
　　瀚央宗啊，纪墨想到这个宗门，心里有些遗憾，竟是还从没去过，没看到那是怎样的场景，又是怎样的“乐园”。
　　“师伯又气又笑，只说比以前多了些生气，就是这生气着实过于热闹了，让人受不了，随着师伯而来的弟子后来说了实话，不知道是哪个弟子能耐，竟是发现某种灵兽的排泄物有药效，拿来制作丹药，师伯不知道，吃了一次，自此之后，再看到灵兽就是面色发白……”
　　哈哈，纪墨听着不由笑起来，想到师伯那仙风道骨的样子，竟是吃下那样的丹药，哈哈，真是太好笑了。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曾经有过的一个话题“那些年中医喂你吃的屎”，凡是中药材之中带上“白”“矢”“砂”“沙”等字的都要小心了，说不定就是某种动物的便便，被稍加处理当做药材了。
　　这还真是纪墨从未想过的一个角度，是哪个弟子那么天才，想到要用灵兽的便便了，不会是互相丢便便打架的时候丢到炼丹炉里，然后发现竟然还能当药材用吧。
　　这生动的想象，不行，不行，脑子里都要有画面了。
　　哦，这个知识，不知道应不应该算作御兽技艺的相关知识之中，呃，有味道的知识点。
　　“其实大可不必，那丹药炼制出来并不带有原来的味道，何况小小一颗，也不会蕴含多少……”
　　四师兄如实说着自己的想法，听起来都很有道理，平心而论，灵兽的便便也没有多么臭的味道，有的草食的，还自带草木清香，那种不经处理就自然而成的青团，还是一种食材，据说口感软糯，特别适合……
　　呃，不行了，不能想。
　　“……不过，我是肯定不吃的，哪怕对眼睛好。”
　　四师兄前面铺垫了那么多，这一句，原形毕露，果然还是嫌弃的吧。
　　小兽脸上的表情也多了些变化，这会儿更是干脆冷笑，呵呵的感觉，你们这些人类，真是没下限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卧槽”感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的眼睛好着呐，不需要吃那些，倒是你，以后有需要，我可以免费送你。”
　　四师兄说着就要去摸小兽的头，小兽像是想躲，虚了一下眼神儿，最后没有躲开，由着他摸到了，完全没想到自己会摸到的四师兄愣了一下，嘴角很快有了笑容，顺势摸下去，轻柔地给小兽梳理着毛发。
　　已经很久没有人为小兽这样梳理毛发了，它半眯着眼，似乎有些享受地低了头，静静感受着这一刻的感觉，闭了眼，似乎就像是回到了以前一样。
　　四师兄忽而不再说话了，就这样给小兽打理了一下遍毛发，如同纪墨以前做过的那样，他看过很多次，早就知道该如何做了，更不要说，他还养过其他的幼崽，知道怎样能让它们更舒服。
　　好一会儿，空气都是安静的，等到终于打理完毕，小兽愉快地甩着尾，皱了皱鼻子，一脸嫌弃地把不觉贴近的四师兄推开，对方身上还有别的灵兽的味道，真臭！
　　“用完人就丢，你可真是……”
　　四师兄伸出手指头虚点了对方两下，这熟悉的做派，似又让人想到以前那个总在门中巡山的小兽是怎样的傲娇。
　　“行了，我也走了，就是来看看你，问问他的行踪，既然……我就走了……”
　　四师兄拂去衣服上沾到的小兽的毛发，微风袭来，那些毛发有几根顺着风，又往小兽身上刮去，小兽躲了一下，那嫌弃的样子，看着好笑。
　　“自己的毛还嫌弃！”
　　四师兄笑着，离开了，他是慢慢走下山的，那步子很悠闲，像是在享受踏青的自在。
　　纪墨看着，轻轻挥了挥手，这一别，恐怕就再也不能见到了，不过，他们都好就好。
　　【请选择时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
　　“一千年。”
　　小兽终于离开了自己的地盘，像是静极思动，要往外面走走了，纪墨跟着它，顺着它的视线去看这片世界上的万千风景，也会遇到一些事情，有人捉妖兽，提到御兽门什么的，也有人在说哪里能炼妖兽为药，似乎多了些混乱的感觉，走出那一片天地，才发现外面更加残酷的事实。
　　面对这些，小兽都见怪不怪，很是沉稳地隐匿了行踪，悄然路过，它不去打搅任何人，偶尔会在见到一些妖兽被捉的时候救一救，也会在看到人类被欺负的时候帮一把，并不为旁人的赞扬而骄傲，也不为旁人的指责而动摇，它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有些像是锄强扶弱的大侠。
　　“没想到你有这样的侠骨柔情。”
　　在小兽又一次拯救了某个小孩儿之后，纪墨感慨着，他以为自己很了解小兽了，却没想到会有一天，见到小兽大侠的诞生。
　　孩子纯真无暇的笑容扬起：“兽兽，兽兽。”
　　他笑着伸出手，捉着小兽就不肯放手，这是一个野孩子，脸上有一块儿巴掌大的青色胎记，让那本来纯白的笑容多了些令人不喜的青色。
　　小兽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从那破烂到几乎遮不住身体的外貌上看出了什么，再走的时候，竟然把他带走了。

第383章 第 383 章
　　【请选择时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
　　“两千年。”
　　两千年的时候,纪墨再次看到了小兽，在余洋门的小兽。
　　宗门似乎有了不少的改变,若不是曾经定下的那几个建筑物，包括那个白玉大门没变，他恐怕还真的有些认不出来了。
　　顽皮可爱的幼崽以前爪当剑,跟着弟子们在练武场上学习动作招式，一个动作，转身剑指地面，斜挑——很好，当场匍匐，来了个毛绒叩地，爬得还很圆润，屁股上短尾巴宛若另一个小毛球装饰一样，翘翘的,自有些顽皮可爱。
　　起跳,剑花——等等,我的胳膊在哪里？学着做的幼崽这一次真的是很圆润地滚了，滚出一段距离,来到弟子脚下，摇晃着脑袋看上来,一脸懵逼,原来这一招这么厉害的吗？
　　场地上,不少幼崽都如此,让那正练着剑的弟子颇有些无奈，已经在御力期的就会用法术把蒙圈儿的幼崽拽出场地，不然他们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还有的，可能是修为不到，或者懒得动，干脆把挡路的幼崽当做障碍物，看他腾挪蹦跳，就是没有踩中移动中的幼崽。
　　整个练武场，本来还比较有序的练剑，很快成了各练各的，小兽在一旁看着，纪墨也在看，很快看出它的目光是看着谁的，那个弟子很年轻，朝气蓬勃的脸上似总带着三分笑，让那有着青色胎记的脸也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又或者是使用了什么祛疤的药物之类的，那青色胎记似乎也不那么显眼了，起码这些弟子没有怕他的，等到练习告一段落，便有弟子上来跟他打招呼，他这位师兄，竟然还是主持这里的人，并不是普通的弟子。
　　等到人都走了，他便到了小兽的身边儿，看着正在晒太阳的小兽，询问它是不是等得久了，顺手，就给小兽梳理起毛发来，透着亲近，小兽眯着眼，不时换个姿势，很像是……
　　纪墨有些莫名的失落，看着小兽有了新的生活，生活中有了能够替代自己的人，或者该高兴的，可，那种高兴之中都透着酸涩，这可真是……苦笑了一下，小兽是忘了自己了吗？
　　看着它惦记，他不放心，却不是不高兴，也有些心酸，却是为它难过，可看着它忘记，看着它……另一种酸便占据了心田，饶是早有所料如纪墨也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定然虚伪无比。
　　“不想你总记得、沉浸在悲伤中，又怕你忘掉、独留我一个记得……感情之复杂啊！”
　　纪墨没有谈过恋爱，但想，那些在恋情之中分分合合的人，恐怕也不过是这样的想法而已。
　　真没想到，学御兽，竟然把自己学得好似失恋了一样。
　　之后所有，再看，便有了些索然无味的感觉，也为小兽高兴，放下过去才能更好地开始新的生活，可这种完全的忘却，怎么说呢？他对那有着青色胎记的年轻人，多少不那么欢喜。
　　头一次希望这个观察的时间能够早早过去，反正，作品就是小兽，小兽活到了这个时候，就好了。
　　某种逃避一样的情绪，压下了之前那种不舍，再一次面对时间选择的时候，纪墨跳过了前面的那些，直接选择了“五千年”。
　　一千年后，千年为一选项，五千年这个档位，若是加上前面的两千多年，于小兽而言，也是长寿了。
　　这一次，还在宗门之内，是小兽要离开的场景，五师兄难得出镜，从身边儿弟子的称呼之中知道，他已经是余洋门掌门了。
　　“我送你一程吧。”
　　他这样说着，中年的样子差点儿都没让纪墨认出来，连性子，也变了很多，再不是那个被咬着手都透着腼腆害羞的年轻人了。
　　小兽点点头，跟着就往外走，送行的弟子之中，它多看了那带着青色胎记的弟子一眼，那是它捡回来，送到门中的弟子，也是那许多年后，又一个让它陪着长大的人。
　　离开宗门，小兽的速度时快时慢，五师兄都跟着，他现在留了胡须，修剪得很飘逸，配上那宽袍轻纱，速度快起来，宛若流云一般，自有一股仙人的自在。
　　“这一趟回去，还会再回来吗？”
　　送行终有尽头，于一处溪水旁，小兽停下了脚步，五师兄跟着停下，发问。
　　小兽回头看他，兽语一句，是“无回”的意思。
　　“是啊，不会再回来了，那里，始终是你的故地。”
　　五师兄这样说着，有些怅然。
　　纪墨的心一紧，总觉得“故地”这个词透着不详之感。
　　五师兄目送着小兽离开，他看不到纪墨，纪墨却还是冲他挥了挥手，此一别，恐怕再难相见，比如说这一次，他就没有见到其他的几位师兄，也许在，也许不在，不见，便还能存一分希望。
　　随着小兽的脚步，纪墨再次看了看这片地方，它行得慢，有幸感受过它肆意奔跑时候的风驰电掣，就知道如今的速度到底还是慢了。
　　“是身体不舒服吗？是……”
　　纪墨面对小兽，伸出的手摸不到那柔软的毛发，他发现那毛色不知何时已经浅淡，宛若被他跳过的光阴，无从参与的苍白，让他连伸手的动力都匮乏，抬起的高度不过才离开衣摆，便又落回了原位。
　　“我看着你跟别人好，心里总是有些不畅快，是我自私，可，我也是真心希望你好的。”
　　人性的矛盾就在于此了，先离去的，未必不想看到还活着的人好过，可，若是活着的人完全抛开了那份惦念，离去之人难道真的能够放得下吗？
　　纪墨放不下，他的性格中就有这样的藕断丝连的部分，不够干脆，甚至有些婆妈，但，某些时候，这些坚韧的丝，又是一种执着的牵绊。
　　他想回家，却不敢想，若是回去之后时过境迁，家中已经有了新的孩子，没了自己的位置，又当如何？
　　有些事，似太遥远，有些情，只能一厢情愿。
　　随着小兽的脚步，纪墨看出周围的景物似有几分熟悉，这片林子，啊，这片林子……终于来到林中，旧日做窝的地方已经有了新主，却被小兽的到来惊动，母兽叼着幼崽匆忙离去，是普通的动物，只露出一块儿转瞬混入草中的黄斑来。
　　小兽在那窝的附近溜达了一圈儿，没有在已经浸入了旁兽气息的地方多停留，往另外一个方向而去。
　　“不是要‘回家看看’吗？”
　　纪墨有些意外，他还以为是小兽的回乡之旅，这里，也的确能够算是故地了，是它出生的地方。
　　现在再看，“又是要去哪里？”
　　有些好奇，难道小兽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故地”吗？不是那成家立业的白额兽聚居区？另外的，人类的？渐渐靠近人类所居之处，小兽潜藏了踪迹，没有人发现它正在逐渐深入，但这种深入也在某处停留，直到夜深人静，方才继续向里。
　　这是一座小城，七千多年的时光，纪墨也不知道这城是新是旧，他只随着小兽，来到城中，才发现这城里竟然是有宗派的，或者说这个宗派是被外围聚居的民众包裹成了小城的样子。
　　外围是世俗，内里是修仙。
　　有些奇妙的感觉，纪墨想着这个宗派和余洋门的位置，发现还挺远，便也不意外为什么以前的交流会上不曾看到这个宗派了，或者看到了，但没有多注意。
　　奇了，小兽是怎么注意到这个宗派的？又是怎么知道这里有这样一个宗派的？它接触过？看这偷偷潜入的样子，似乎也不太像，但……
　　悄摸摸来到某个园子，应该是这个宗派的灵兽园，小兽移动了结界石，破坏了阵法，在那群灵兽警觉骚动的时候，发出低低的兽语让里面一众灵兽都被成功安抚下来，然后，排着队陆续而出，顺着小兽给的路线，随着小兽的脚步，躲过巡逻的护卫，悄悄溜了出来，离开了这个宗门，离开了这座城。
　　那灵兽园中的灵兽，也有打头的，那灵兽就跟小兽蹭头低语，小兽的爪子在它脖子上停留，释放了一个小小的法术，那符纸很快烟消，但对方脖颈上的灵兽环却变成了乌色，下一刻，不用小兽帮忙，那灵兽自己就把乌环破坏掉了，浓重的喜色让它的兽脸都有几分狰狞，再要狂吼欢呼，又被小兽一巴掌拍头，压下去了。
　　之后，一个个，排着队的，让小兽给它们解决了灵兽环的束缚，之后，小兽又兽语几句，指点了方向，它们便趁着夜色，快速离去，尽量悄无声息。
　　等它们跑得远了，小兽方才发出一声怒吼，故意惊动那个宗门的人，包括外城的人，又在他们赶来抓捕之前逃开了。
　　这还挺……促狭的。
　　恶作剧吗？
　　他们得罪它了？
　　纪墨看得莫名，却又有些有趣，原谅他站在了小兽的视角，总觉得这种孩子式的顽皮有些意思，他相信能够锄强扶弱的小兽不是无缘无故这样做的，既然有缘由，也就不是熊孩子了，那么，这些人也着实需要反省一下，怎么得罪了小兽，小兽可不是那种小心眼儿的兽。

第384章 第 384 章
　　热热闹闹,似乎还有些闹腾，来来往往，看着小兽和那些人斗智斗勇,那宗派也不是滥杀的宗派，不曾下杀手,于是就好像是一场抓小偷的游戏。纪墨看得既好笑又担心，总怕小兽万一真的把对方惹火了,那可就糟了。
　　在纪墨进行下一次时间选择的时候,小兽都还平安。
　　“六千年。”
　　漫长的时间到了这里,终究是个尽头，在眼前一黑的时候,纪墨就明白了，小兽没有活到这个六千年,泪水不觉滑落,刚刚还看小兽活蹦乱跳似乎很是欢快地拯救“兽质”的样子，转眼,就是一场空。
　　“不在了啊！”
　　不知道是该怎样为这样的终局感慨，悲伤么,怅惘吗？似乎都有些,却又不是那么重，这一生，对小兽来说，是成功还是失败呢？终究只有它自己能够评说，他，只是个看客罢了。
　　经历过一番灵魂浮空又落下的转折,再度回到身体里的时候,天还黑着,山洞里更是一片漆黑。小兽在身边儿睡着，它早就习惯了在山洞入睡，有时候会跟纪墨一起睡在床上，有时候会睡在地上，方便打滚，但，无论哪里，距离都不会太远，这样亲近的……亲人。
　　【主线任务：御兽师。】
　　【当前进度：第三阶段考试——已通过（成绩：良好）。】
　　【是否进行第四阶段学习？（可提升第三阶段考试成绩，以优秀成绩进入第四阶段学习。）】
　　“五千年也只是良好而已啊！”
　　第二阶段，一千年是良好，第三阶段，五千年才是良好，标准其实还是在提升的，不单单在看时间。
　　而关于提升成绩的建议，似乎从二阶世界就有了，以前是“及格”才需要提升成绩，“良好”就可以直接询问是否学习，现在，似乎连“良好”都要提升成绩，标准果然是高了吧。
　　“否。”
　　四阶世界，也许更加美好，但对御兽这个行业来说，纪墨知道，自己是下不去打骂的手的，既然如此，有些东西，就必然不可能做到极致，如那御兽环一样。
　　在此之前，御兽主要靠的都是这方面的强力手段，若是纪墨不是兽孩儿出身，先获得了小兽的信任和服从，恐怕也要从御兽环入手，先以力再以情，那才是正常的御兽学习路线。
　　现在么，相当于赢在了起跑线上，所得的成绩，不能说没有，可这些都要在之前的基础上，换一个开局，就全部作废了。
　　“否。”
　　既然知道在此阶段还有不足，连系统都建议重新学习，提升到优秀再到下一阶段，那么，就到此为止吧。
　　本来在御兽二阶的时候，也是不充足的，不过是想要看看三阶的世界如何，这才上来了，既然还有不足，何必继续勉强。
　　【将于一日后离开当前世界，请妥善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
　　“又该走了啊！”
　　听到小兽的动静，纪墨跟着起身，走出山洞，看着熹微的晨光，微微一笑。
　　一早就跟师兄告别，可惜没见到师父，对方正在云游之中，四师兄对纪墨反复叮嘱外出的各种注意事项，他总觉得对方还是当年的那个小孩子，哪里想到一转眼，就能够出去远游了。
　　“知道了师兄，我都记得的，什么都不会忘的。”
　　纪墨笑着应，眼中有着不舍，似还是那个眷恋亲朋的孩子，不舍得离开早就习惯的安乐窝。
　　“行行行，我不说了，你去吧。”
　　四师兄有些感性，面上却愈发严肃，只那目光之中是藏不住的担忧，人还没走，他这里就已经想出了许多困难来，千叮咛万嘱咐，连防身的法宝都给了好多个。
　　六个师兄之中，纪墨一开始就是被他带着的，两人的感情也很深，其他的师兄就相对没这么婆妈了，说了几句，目送纪墨离开。
　　一离开他们的视线，纪墨就跟小兽跑起来，好像比谁跑得快似的，一路狂奔，纪墨御风而起，似也能与小兽争锋的样子。
　　看小兽与他并肩而行，纪墨是知道它的真实速度的，不由心中感慨，它真的是把自己当做弟弟来照顾了。
　　方向本来是没有的，可，也许是那潜意识的记挂太深，竟然是往那座城的方向而去。
　　小兽没有带路，完全是无脑跟随的状态，发现纪墨停下脚步，前面已经隐隐能够看到那座城了。
　　下午时分，还有人在城外的林子里未归，是一辆正要返回城中的马车，坠着不少珠串宝石的帘子掀起一角，露出来一张秀丽的侧脸来，那妇人身前似乎还有孩子在扒着车窗向外张望，她跟着向外面看过来，正好看到从树上下来的纪墨，和紧跟着他的小兽。
　　白额兽这样大体型的妖兽，脖颈上没有御兽环，是很容易引人警惕的，马车前后的护卫紧张起来，纪墨忙笑着退了一步，摆摆手表示无害。
　　车内的孩子很兴奋，目不转睛，那妇人也拉开了帘子，目中却有几分惊疑不定，最终什么都没说，让马车继续走，直接进城了。
　　纪墨没想着进城，倒计时的时间已经快要结束了，恐怕连夕阳都看不到，这一天就该终结了，何必进城给人添麻烦，就在这附近远远地埋了好了，不要到小兽的出生地，他不想以后小兽回去转悠的时候会想到这里埋着个死人，那也太煞风景了。
　　这样想着，对上小兽疑惑的眼神儿，纪墨笑了一下，抱着它的头在怀里，坐在小山坡上，向着日暮的方向眺望。
　　兽语呢喃，已经粗哑起来的嗓音很像是公兽的了，小兽在用兽语问他为什么不进城，早上出来的时候，纪墨可没有带多少吃喝，就算不在城中住，也该补充一下食水了。
　　“不进去了，没什么好看的。”
　　纪墨这样说着，最后的这段时间，他有很多的话想要对小兽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预知自己的死亡，并不是一件好事，无论怎样让小兽理解，都免不了争执和愤怒。
　　“你、不是来见我的吗？”
　　忽而传来的声音让纪墨转过头，看久了红日的眼再看旁的，似乎都是一片碧色，那光中的妇人，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看着他和小兽相依偎的样子。
　　“你是……”
　　纪墨有些疑惑，在他的记忆之中，可没有这位妇人的身影。
　　视线已经清楚了，他看着那妇人脸上复杂的表情愈发疑惑，这不就是刚才那位坐在马车之中的妇人吗？怎么，是刚才有什么麻烦？
　　修炼之人，少有深藏不露，反而越是修炼越是直白，大有辛苦修炼提升实力都不能做自己，那该多憋屈的意思。
　　纪墨在这种氛围之中长大，本来就不太擅长掩饰情绪的他，更是有什么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让人一看即明。
　　“我还以为……原来不是啊……”妇人见状，有些放松，再看纪墨，又多了几分迟疑犹豫，忽而问，“你、还好吗？”
　　这种宛若叙旧一样的话语愈发让人摸不着头脑，纪墨不解，小兽也不解，它抬起了头，庞大的身形似能把纪墨整个笼罩其中，那妇人略有些紧张，“它没带御兽环，太危险了。”
　　“嗷——”小兽不满地冲她叫了一声，它们的智商不比人类差，御兽环是什么，怎么可能不知道，纪墨以前想要研究的时候，好容易弄来的都被它给毁了，研究不行，碰也不行，对这种东西，小兽很是抵触，是一种天然的抵触。
　　“不会的，它不一样，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纪墨笑了一下，抱着小兽，拍着它略作安抚，最后的时刻，他并不想要跟一个莫名其妙的妇人闲扯，可很快，小兽的兽语就揭露了真相，这是纪墨的生身之母，他在这个世界上本应第一眼看到的人。
　　“竟然……”纪墨讶然，面对着小兽不曾掩饰这份惊讶，面对不懂兽语的妇人，这一次，看她眉眼，果然顺眼得有那么几分熟悉，他们母子之间，还是比较像的。
　　恐怕那马车之中的孩子注意到自己，也不仅是因为小兽，还因为这份相像吧，那个孩子，是她的孩子，是她为后来所嫁的夫君所生的孩子吗？
　　他的……异父弟弟？
　　修士的记忆力实在太好，哪怕只是恍了一眼，当时不曾留意，但的确是记住了样貌，那孩子有些像她，所以，可能也有几分像自己。
　　那么她过来，是担心自己打搅了她的生活吗？
　　一个不该出现的孩子。
　　“我该走了。”
　　纪墨这样说着，带着小兽要走，他本来也没准备在此埋骨，看样子，还要走得更远一些。
　　考试之中曾见到的，小兽来这座城中捣乱，似乎就能明白一些了，可能是迁怒吧，又或者，是常见的打招呼，谁知道那不曾被考试所见的时间里，是否它也常来滋扰，只看它那时候顺畅的行动，恐怕就不是第一次了，只那一次，凑巧是考试节点，为自己所见罢了。
　　“你……”妇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对纪墨承认什么，有些事，压在心上，修为不得寸进，是债，是劫。
　　背对着妇人，纪墨笑了一下，足下踏风，直接往前方奔去，何必相认，何必叙旧，何必演绎一出久别重逢的欣喜，他与这世间……侧目看向追上来的小兽，小兽还在疑惑，哪怕母兽和公兽分开又有了新欢，有了新的弟妹，它也对母兽如一，可这怎么……人类太多事，它弄不明白，看得糊涂。
　　“心太小，有些人，总是装不下的。”
　　纪墨的解释像是对自己说，带着记忆而来的他，总是很难对父母投入无私的感情，而他们的放弃，于他而言，可能更加自在一些。
　　没有亏欠，只是无缘罢了。

第385章 第 385 章
　　夜深人静,对修士来说，也是睡觉的好时候，沉眠中,却被外面的动静惊醒。
　　“宗主，那兽又来了。”
　　汇报这条消息的护卫都有些无奈的语气，隔三差五,就被这么骚扰一次，若说严重，只是放走了灵兽园的灵兽，并没有伤害什么人，偶尔遇到的护卫也就是被打昏了而已,完全没有弄出什么不可化解的仇恨，但……
　　“知道了,我过去看看,你们也警醒些。”
　　披着外袍的青年宗主这样说了一句，心中有着深深的无奈，还能怎么办呢？总不能把那白额兽杀了吧，就当他们欠它的。
　　灵兽园的那些灵兽，多是代步用的,没有也不是不能行，要他说,为了免去这白额兽的滋扰,把灵兽园取缔了一了百了,但那样也未必就衬了对方的心愿,说不得还要再做些别的事情来扰乱人心,还不如现在,反正,大家都习惯了。
　　说起这只白额兽，跟他们还有些渊源。
　　宗主小的时候，某一天，这只白额兽就突然过来了，那时候的宗主是他的父亲，对方的实力很强，直接把白额兽给捉住了，最后要上御兽环的时候，那兽拼死反抗，是他的母亲，当时的宗主夫人给求了情，把那白额兽放走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见那白额兽再来，倒是母亲跟着那白额兽走了一趟，回来眼睛就红了，明显是哭过的样子。
　　再后来，每年的那个时候，母亲都会离开，有城里人曾看到她跟那白额兽在一起的身影，宗主长大之后，也曾悄悄尾随，去那里看过，一处坟茔，连墓碑都不曾立起，大有青山埋骨的素然。
　　等到他接任了宗主之位，那白额兽就成了常客，总是过来骚扰，间隔几年总会过来一次，偶尔还跟大家打游击战。
　　因母亲的态度，门中能够对那白额兽下手的都不出手，能出手的都是一些不太如那白额兽的，一来二去，竟像是锻炼一样，考察了门中护卫的能力。
　　灯烛已经亮起，淡淡的雪松香在房间之中弥漫，这是母亲喜欢的香气，有些冷，有些冽，还透着某种醇厚到无法言说的寂然。
　　宗主穿好外袍，往母亲所居的院落走去，见到里面亮了灯，就走了进去：“母亲休息吧，并无大事，是那兽又来了。”
　　他们的宗门不似御兽门那样跟妖兽打交道多，门中这些灵兽，要或是自家捕猎而来，要或是别人送的，也不会专门购买，所以损失了也就损失了，甚至谈不上什么损失，宗主并不放在心上。
　　或者说，若是这些损失能够让母亲开心，也很值得了。
　　“没什么，也不是为了这个，只是年龄大了，总有些时候睡不安心。”
　　灯影下，母亲笑了一下，没说别的。
　　宗主却想到了很多，他的继任很是突然，以前宗派传承都是要等到父亲过世之后，那还要好久，到了他这里，就是在他修为差不多也算过关的时候，父亲就以“我当年继任也是这般修为，足够了”，便把宗主之位给了他，自己独自离开了。
　　若是远游，总也该回来看看，留个消息，竟是一去不返。
　　也是那时候，宗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在他印象中一向是伉俪情深的父母之间似乎有了什么问题，明明之前都很好的，偏在那白额兽来闹过之后，就愈发疏远了。
　　父亲似在生气，母亲却不挽留，两人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宗主问过，那时候父亲已经离开，他问的是母亲，得到的只有垂泪而已，后来再问，便是“那些陈年往事，我都放下了，他却放不下……他怨我，也是应该……”
　　所以，到底是什么陈年往事，你倒是说啊！
　　宗主急得不行，但见母亲态度，怕她伤怀，也不好再问，他知道，母亲的修为早就停滞不前，也就是说，她的寿命必然不如自己，又何必让她为了这些烦心事而感伤，平白误了好时光。
　　这一晃，就又是许多年过去。
　　这些年，他们已经把那兽的到访当做了平常，就连护卫，似乎也少了以此锻炼的心思，偶尔看见了只当没看见，由着白额兽把那些灵兽带走，像是在默许它的行为一样。
　　曾积极追索的人，看到宗主的态度，对此不褒不奖，也就知道了这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连之后对白额兽的追捕，都散了些心思，像是做样子一样。
　　那白额兽似也知道其中好歹，从不伤人，曾有顽皮的护卫跟它假打，呼哧着要攻击，等对方还击的时候，那风还没到眼前，人就倒了，连着几个翻滚，一副要吐血断气的样子，弄得那白额兽一脸懵，疑惑地看自己的爪爪。
　　等到过一会儿那嬉皮笑脸的从地上一跃而起，再次过来假打的时候，白额兽以为自己被戏耍了，有些恼羞成怒，再要用力，就见这人癞皮糖一样，抱着它的爪就不松开，很有些英勇就义的样子。
　　一旁本来还在助阵的护卫都看得傻了眼，后来更是直接笑场，弄得白额兽也很不痛快，用风把人卷走之后，快速离开了，难得似有了两分狼狈。
　　经此一事，知道那白额兽有机会也不伤人，门中护卫见到它来，都觉得亲近了几分，更有那脸皮厚的主动跟它打招呼，连灵兽园换了位置的事情都告诉它，还有巡逻路线改变什么的，也都说了。
　　一个个俨然通敌叛国，当然，当夜值守的护卫是绝对不会放水的，他们只是严格按照既定的巡逻路线走，绝对不灵活应变，于是便能看到那自以为悄摸摸的白额兽小心地卡着间隙，往里面潜入的样子。
　　“我们这样做，真的好吗？”
　　新来的护卫还有些看不明白，这白额兽也是盗窃门中财产，跟宗门捣乱的，怎么就这样放任了呢？不仅放任，似乎还有些大开方便之门的意思。
　　“你不懂，这也是熟兽了，你就是抓了它也没用，宗主还会放了它，也不会惩罚它，它下次还会再来，那还不如让它这一次就衬了愿，反正它就爱这么玩儿，咱们就陪它玩儿好了。”
　　把门中护卫都“训练”成陪玩儿的，只能说某些时候上层的意思还真是容易让人产生误解。
　　“陪玩儿吗？”看你们一个个都乐在其中……
　　新来的护卫到底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宗门内的气氛一向比较严谨，不苟言笑的宗主看着就是极为严肃的那种人，据说像极了远游在外的前任宗主，也不知道这对儿父子怎么回事儿，父亲早早就让儿子接了位置，自己在外面浪，连个消息都不传回来，至今不知生死。
　　夫人倒是极好极和善的一个人，见过的都说好，可她现在很少露面，有的时候，就像是门中都没这么一个人一样。
　　莫不是她跟前任宗主的关系不好？
　　这种猜测也只放在心里，无人敢说。
　　总之，在宗门之中，能够让人娱乐的事情实在是少了些，白额兽的突袭就好像是一场全民联欢，连不少长老都跟着看戏，赌对方几时会来，会以怎样的路线过来，又会在多久被护卫围堵。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很多护卫已经在内心千百遍地给那白额兽放水了。
　　一代又一代的护卫，老的教新的，都快把白额兽的突袭当做某种传统了，可突有一日，就有人发现那白额兽竟是好多年都不出现了，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算一算，也都过去几千年了啊，恐怕是不在了吧，不是每一只妖兽都能活到万年的。”
　　“不在了啊！还真是有些……”
　　灵兽园中那些灵兽似也感觉到了这样的寂寞，再后来，某一日有护卫捉住了一只妖兽，却并不想给它用御兽环，硬是跟着对方熬了好久，熬得对方低头认栽，供他差遣。
　　消息传回门中，宗主特意去御兽门找了些御兽的方法回来，放置在书阁，所有人都能够观看，再以后，灵兽园中的灵兽就再没有戴过御兽环，好多人通了兽语，还特意去御兽门拐了灵兽回来，说好是怎样的待遇，让它们于门中当几年坐骑。
　　如此，宗主和御兽门也多了联系。再后来，不知道是哪一年，有护卫留意到宗主总在一年之中的某一天去看看青山之中的一处坟茔，里面埋葬着的，是死在这处坟前的白额兽，而它旁边儿，被它守着的则是他那异父的兄长。
　　属于上一代人的情仇，不过是你爱他而我爱你，以为赢了其实输了，那生下来的孩子，不是抛弃了就不存在的，隐瞒此事的“你”心中究竟在想什么呢？看不透，一直都看不透，不如不看了。
　　“灵兽有没有都可以，既然你不喜欢御兽环，以后就不用了吧。”
　　曾有一面之缘的人，早在记忆中模糊，唯有那是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跟那兽的亲近，后来才知，原来他小时候竟是兽孩儿，就是跟那兽一起长大的，比起自己这个真的有血缘关系的弟弟，那兽才是他的兄弟吧。
　　有些怅然，不知道有一个哥哥会是怎样的感受呢？会不会所有的一切都有人分担，如同他们这尴尬而难言的关系，当年，他来过，又是为什么来的呢？
　　好多问题萦绕，连同他的死，都让人忍不住猜测其中缘由，伤心了，死心了，还是，被……逼死的呢？
　　母亲已经故去，有些稀薄的怨愈发无处寄放，想到现在还不知道死活的父亲，宗主轻叹，“其实，也没什么好的。”
　　“倒是你，令人羡慕……”白额兽的频繁滋扰，在知道了那些之后就能明白，是迁怒吧，所以，总还是跟母亲有关系的。
　　宗主这样想，又觉无颜来此，可他若是不来，又有谁知道呢？
　　有些事，总要有人记得。

第386章 第 386 章
　　飞虹坠影通南北,三秋水月连东西。
　　咿咿呀呀的桥面随着每一脚踩下，似都能感觉到那吃力的沉浮，听着那声音,总让人觉得很不结实，也许下一刻就会塌掉，可，桥上的人没有一个担心这些,挑着双担的农人,两个筐都满满的,一筐似是米粮,一筐则为鸡鸭，缩挤在框中的羽毛从筐子的缝隙露出来,似还有乌溜溜的眼睛在向外看,发出咯咯类的声音,却没有办法看清楚全貌。
　　也有货郎,挑着自己那已经打开的木箱子走着,里面的东西,红绳彩线，鲜艳的色彩在太阳底下更是明耀,总有路过的姑娘媳妇,多看两眼,还有直接问价的，间或就停下来卖上一两个头绳头花的。
　　桥头两边儿，各有一个小亭子模样的缓步台，也有闲散之人,在那里或坐着谈天,或站着等人,一处桥亭上，左右两侧，便有着那样的对联，并非名家手笔，却也是洒金刻字，看起来颇有几分华丽感。
　　有卖豆腐的干脆在桥亭里面兜售豆腐，白嫩嫩的豆腐被微黄的笼布盖着，若有人要买，便把笼布掀开，拿片刀切上一块儿，若不带走，当场就要吃，还能再卖一份调料出去，小木盘中一放，三两下切成块儿，撒上喷香细碎的佐料，几乎碾磨成粉的佐料很好地融入到豆腐的嫩滑之中，有些椒麻的清香，又带着辛咸的味道，三两点绿色的香叶在其中点缀，一口咬下，自有一番与众不同的感受。
　　不是豆腐脑，胜似豆腐脑，很好吃。
　　不少人都在小亭子里坐着吃豆腐，拌好的豆腐颜色也格外漂亮，小童口中被塞了一块儿，头一次吃到这种辛辣的味道，嘶嘶地吸着气，却还是大口大口嚼开，口腔里像是开了一场盛宴一样，快乐得不可思议。
　　“纪师傅，回来了？”
　　有人询问着，被称作纪师傅的中年人“嗯”了一声，不善言辞的样子，古板又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来，但没有人跟他计较。
　　谁都知道，他们眼下走的这座桥，就是纪师傅带人修建的，虽也是官府所令，但这份手艺，是值得称道的。
　　无桥墩，无铆，无钉，堪称“三无”的纯木质木拱桥，完全凭借着结构屹立于世，撑过一次次大水山洪，本身带给人的感觉，就是结实可靠的。
　　而这种感觉也传至了纪师傅身上，看到他那刻板到少有表情、比实际年龄可能更苍老一些的脸，都会觉得对方是值得信任并且可靠的。
　　可惜，他就是技术太好，在官府那里挂了名号，动辄修桥铺路，都要找他，推脱不得，长年累月都要在外面忙碌，便是有钱有名也享受不到几分。
　　官府让做的事情，做好了未必有赏，做不好了定然有罚。
　　猛然见他带了个孩子回家，桥亭之中认识纪师傅的并不多言，只目光多看了几眼，好奇这孩子的来历，莫不是在外另找人生的，养到这么大才带回来？想到他家中妻儿，那长子今年也有十来岁了吧，不知道他妻子会不会闹腾。
　　山民多贫，娶不起妾侍，多半都是守着一个妻子过活，若有哪家的男人坏了心肠，勾搭寡妇之类的，妻子必要去闹腾一场，不得个结果不罢休的，更不见有哪家的男人会把外头的孩子带回来，那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这能守着家孝敬父母的妻子，可不是好惹的，真个母老虎一样，万一怒了，生吞人都是有的。
　　前车之鉴不远，那个谁谁谁，他家的孩子不就是吗？带回来不到两天就没了，再一问，就是丢了而已。
　　这大山深处，茫茫无踪，一个孩子，丢到哪里怕他不死呢？
　　更不要说，就是死了埋在哪里，民不举官不究，自家的孩子，溺死又能怎样，总也是无头官司，打不起来。
　　有人为纪师傅操心，有人却已经悄然去纪家报信。
　　跟着纪师傅的还有一个，是他的大徒弟，见有人抢在他们前面往回跑，笑了一下，胳膊肘怼了一下师父，示意纪师傅看那头，纪师傅看了摆摆手，嫌他促狭，正经事不关心，就关心这个。
　　“这是我小弟子，跟我学造桥的。”
　　纪师傅这般说了一句，算是给了大家一个解释，看到小童吃完了口中的豆腐块儿正在舔唇，便又拿竹签子挑起一块儿豆腐，给他塞到嘴里，小童的嘴一下被填满，鼓囊囊的，冲着纪师傅笑弯了眼睛，看起来格外聪慧可爱。
　　也的确是聪慧的。
　　纪师傅还记得自己是怎样留意到这个小童的，那日，他们的工作快要完结的时候，他独自过去检查，造桥这件事，容不得一丝一毫的谬误，一不小心，便是所有都要坍塌，过往努力全部白费。
　　为了那座桥，他已经带着众人忙了快三年，其中无时无刻都在操心，到这最后一刻，难免有些恍然。
　　就在那个时候，看到那小童正在仰头看桥，他的目光认真而严肃，一边看，一边拿着树枝在地上涂画，纪师傅好奇这小童哪里来的，恍惚觉得可能以前也见过一两次，便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地上画的不是别的，正是这桥的结构图，三节拱和五节拱的组合，两个不稳定结构，咬合在一起后，反而整体稳定。
　　这个结构并不复杂，哪怕什么都不懂的，若是看着造桥的全过程，全程看下来，也能在地上描摹两笔横线斜线，画出个大概的图样来，但难得这小童年龄小，所绘精准。
　　纪师傅不由起了些爱才的心，问他“为什么画这个？”
　　“我想学造桥，以后也要造桥。”
　　小童的回答格外郑重，稚嫩的嗓音像是不解人间愁事，却在此刻也有些振聋发聩。
　　“只会画这个，是造不好桥的。”
　　纪师傅这样说了一句，他不会画画，只会比量，可他造过的桥，参与造过的桥却很多，一方面是官府有命，另一方面，他为匠籍，祖祖辈辈所从事的就是造桥修路这样的事，其中造桥居多，世代的技艺传承，到了他这里，很多东西已经烂熟于心，才会走路就跟着父辈东奔西跑，多少年了，在家中的时间总共了算，也不过两三年而已。
　　倒是在外面，处处江河看过，几乎是用步子丈量出来的宽窄长短，很多地方，看一眼就知道该在何处造桥，该造怎样的桥，该从哪里起始，该选怎样的料……许多木材的钻孔，木榫的衔接，桥梁的弧度，都必须严格控制在一个精度内，稍有差池，就会让整座桥，数年苦功，毁于一旦。
　　这其中所需要的掌控力，在纪师傅这里，已经是天然而然的事情，可在外人看来，不到拆掉下方支撑的垫木，谁也不知道这桥到底是成了不成。
　　这本身，似乎就跟某种玄学挂钩，若是最后垫木拆掉，桥还摇晃，便会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祭祀举行，通过这种方法吸引众人的注意力，再进行紧急的修缮，弥补所缺，更改一定的结构……
　　“那要怎样才能造好桥呢？我想要造桥。”
　　小童直接询问。
　　纪师傅一时哑然，讷讷：“只是说，是说不明白的。”
　　“我知道一些，你看看，是不是这样。”
　　小童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长短粗细都差不多的树枝来，去掉了叶子的树枝格外匀称，他手脚麻利地用几根树枝穿插搭建，在完全不用榫卯结构的同时，很快，一个简单的小拱桥就成型了。
　　完成之后，他单脚上去踩了一下，小桥似被压下一些，却并没有散架贴地，而是支撑住了他的重量，成为了地面上的一座小桥。
　　很漂亮。
　　纪师傅不由想，自己能够理解一座桥梁的构造，并制作出类似的东西，是什么时候呢？
　　对比之后，目光之中就有了赞叹，不过四五岁的小童就能做到这般，看样子他所说的“想要造桥”并不是一时妄言。
　　“你真的要学？”
　　纪师傅突然问。
　　“嗯，你要教我吗？”小童似洞悉了他心中所想，目中先流露出喜色来，从自己搭建的简陋小桥上跳下来，似已经先行雀跃起来了。
　　纪师傅问：“造桥很苦，你家里人会同意吗？”
　　“我父母都不在了，叔叔会同意的，他早就不想我在家吃饭了。”
　　小童用脚踢开地上的沙土，让那描绘清楚的结构图瞬间烟消，再蹲下身，拆开那树枝搭起来的小拱桥。
　　“……你家在哪儿？我去跟你叔叔说。”
　　纪师傅说着就要去小童家中。
　　“你要怎么说？”
　　小童反而有些不放心，问他。
　　“我就说你聪明要收你当徒弟。”纪师傅如实说出心中所想。
　　小童听了，轻轻摇头：“这样不行的，他们万一跟你要钱怎么办？你不要给他们钱，父亲留给我的东西，房子地，他们都拿去了，我不欠他们什么，不想再给他们钱了。”
　　用远超成人的聪慧，小童说：“你就说我弄坏了你做的东西，需要赔偿一大笔钱，这桥，是官府让造的吧，你就用官府压他们，让他们赔钱，他们肯定要跟我撇清关系，到时候，你再说把我带去问罪就可以直接带走我了。——其实，不打招呼也没什么的，他们早就想我死在外面了。”
　　这一番话说得平淡而自然，没有什么感情波动，却让纪师傅听得愈发怜惜，对那个“他们”也生出些不喜来，自然不想白白给钱，便照着小童的话做，果然，一听要问罪，他们立马撇清，让纪师傅带走小童随便处置，压根儿没有提给钱的事情。
　　不用纪师傅催促，就把所有都交割清楚，让纪师傅轻松就得了一个小徒弟。

第387章 第 387 章
　　收徒弟这件事,对纪师傅来说是没什么新鲜感的。
　　造桥不是一个人就能完成的工作，如果按照现代的分工,一个总设计师，一个总工程师，还要有什么监理，下面一层的小工程管理者，再进一步细分到底层，真正开始工作的那些也不可能都是没什么文化底蕴的农民工。
　　纪师傅祖辈传承下来的，相当于设计师和工程师的职位,下面的那些也是需要人做的，而这些人还要是信得过的人手，能够完美地理解他们所需要的摆放位置，不会出现差之千里的情况。
　　所以，收徒是很有必要的。
　　因为这些人必然需要知道部分的知识,哪怕不是全部核心的技艺传承，也需要有一些外围的传出去,他们才能更好地工作。
　　不是随便招徕人手就可以的，需要懂得一定的技术，这就是有门槛了，而与其用别人的人,还不如用自己的人,徒弟就是一种很稳固的拉拢手段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句话在古代基本是能够落实到位的。
　　纪师傅的爷爷收了很多徒弟,纪师傅的父亲也收了很多徒弟，到了纪师傅,以前的那些大辈分的“徒弟”他都支使不动,也只能收一些徒弟来帮手。
　　在收徒弟这方面,纪师傅已经很有自己的心得了。
　　谁想学，就把儿子带过来看看，问几个问题考较一下，不算笨，能听懂话，做到位，就可以收下了。拜师的钱粮什么的，意思着给，给多给少，纪师傅都不计较，不一样的是，给的多的他就多照顾一下，给的少的就可以放养了。
　　这些徒弟的来源也很复杂，有的是父亲爷爷就在纪家当徒弟的，如今把儿子孙子送过来，半是报恩，半是想要学到核心技艺。
　　有的是常年跟着做工的那些，年龄可能大了点儿，但是真的想要学这门手艺，便也会过来拜师，有个名分才好正大光明来学。
　　这年头，偷师是很让人不齿的，而有些东西，也不是随便看看就能偷师的。为什么要在这里选址，为什么要在这里定位，为什么要用这根木头而不用那根，为什么要选择这块儿石材……
　　种种细碎的问题，每一项都能延伸开来讲一堂课，只凭看，怕是看不懂。
　　再有，古代没有什么大型的机械，真正需要造桥的时候，通常都会依靠人力，这也就意味着某种选择局限造成的技术壁垒，怎样造一座石拱桥，该是怎样的弧度才能够支撑那样的力，该是怎样的黏合才能够不至于垮塌……各种精细的计算，没有公式的情况下，对很多人都恍若天书，只能以“经验”“技术”来理解。
　　在这方面，就格外讲究传承，需要师父讲了才能知道。
　　而师父一辈子也未必能够造几座桥，人力的限制，物力的限制，有的时候一座桥一造三年都算是时间短的，若有更大的难度，怕不是几十年都要耗费在造桥上。
　　像是某个山区，就有一种桥，叫做藤桥，采用天然的藤蔓植物来造，却并不是把它们砍伐下来当做绳子弄成变相的“绳桥”——稍作编织，或成两边儿护栏的麻花状，或者如同席子一样在脚下供人行走。
　　这种藤桥是先把精心选择的一种藤或者几种藤种植在两岸，再在对方生长过程中做出一定的修饰，让它们往着一个方向生长，最终延伸出来的长度可以勾连成桥，但，仅是中间接触能够打结还是不够的，还要让它们缠绕在对面的藤上继续长，长到能够在对面爬地爬树，扎下坚实的根基来，这条藤桥就基本成形了，之后就是一系列的修饰铺垫，方便行人来往。
　　也可看做绳桥，但它本身所需要的是藤蔓的生长时间，一座桥，几十年，并不稀奇。
　　而它的天然稳固性，却要好于那些可能腐坏的绳桥，毕竟，藤蔓还是活的，只要持续生长，只会更加粗壮，更加结实。
　　一个人，一辈子，又有多少个几十年呢？
　　这样的藤桥，便是有幸建造，可能一生也只得一个，更不要说很多藤蔓未必能够支撑多少重量，这其中需要考量很多技术层面的事情，并不是想要什么桥就有什么桥的，还要看具体的情况而定。
　　纪师傅祖祖辈辈都是造桥的，他们所能积累的经验就是这些可能旁人一生都未必碰到的新式桥梁如何建造，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后辈人听了就能增长见识，更不要说他们真的建造过，积累下来宝贵的经验，破解了技术上的疑难，让其有可能实现。
　　这些经验疑难，很多都是一次性的，如同那藤桥，未必还能建造第二个，独一无二，自有其珍贵之处。
　　正是这些积累，让纪师傅有了如今的名望，连官府都能第一时间想到他，这是大匠才有的待遇了。
　　这也是那么多人，明知道纪师傅未必会把真正的核心技艺传出来，却还父亲拜师儿子拜师，争着来给纪师傅当徒弟的意思了，对方随便漏出来一点儿什么，他们就可能受用不尽，这样的宝山，岂有不入之理？
　　当然，对外行来说，就未必那么清楚了。
　　他们看到的只有纪师傅徒弟不少这一条，听到是小弟子，不少人都收了稀罕的目光，还有人赶着之前那人屁股后头去报信。
　　于是，刚过了桥，看到过来迎接的纪师娘，手中提着的就不是菜刀，脸上带着的也有笑容了。
　　“这就是你新收的小弟子啊，真是个好孩子，来，喝糖水！”
　　补偿一样的，纪师娘格外温柔地给纪墨递上了红糖水，纪墨还没喝，就甜甜地道了一声谢，“谢谢师娘。”
　　“谢什么，不用谢，乖啊，等会儿就吃饭了。”
　　纪墨的年龄小，比纪师傅的二儿子还要小四岁，长得好又乖巧，看得纪师娘心花怒放，人类对长得好看的幼崽的喜爱，总有些天然而然的意思。
　　双手捧着大碗，纪墨老老实实坐在门槛上喝糖水，红糖被热水冲散之后，颜色并不那么深，水中似还能看到一些杂质，这是红糖成分不纯的缘故。
　　农家的大碗有些粗笨感，细细看，还能看到瓷面上的黑色颗粒，手指抠一抠，抠不动，果然是做的时候就没弄好。
　　纪墨当过修复师，烧瓷不是专业，多少却也知道一点儿，脑子里把那点儿知识转了转，就听到屋里纪师娘给纪师傅也送了红糖水，让他喝着润口，还有些嗔怪地跟他小声说：“突然带了个小孩子回来，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纪师傅难得被如此伺候，见女人的样子，就知道她心里头在想什么，人们总说女人心海底针，却不知道，她们其实也是最好懂的，心里惦记的男人也惦记自己，不花心，就足够了。
　　纪师傅看了她一眼说：“这个跟那些弟子不一样，也是咱们家的，就当多了个儿子养着，以后也孝敬你。”
　　纪师娘往外看了一眼，看着纪墨的背影，刚才让他喝糖水，他就老实坐在那里喝糖水，并不回头看，也不四下张望，格外乖巧听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真不是你……”纪师娘板了脸，怀疑再次写在眼底，若不是这两个长得都不像，她恐怕真的以为……
　　纪师傅瞪她一眼，凶道：“妇道人家，就不能想点儿有用的，这要是我儿子，我做梦都能乐醒！”
　　什么做梦乐不乐的，纪师娘才不管，只听到他的意思否认了，便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和悦起来，却还追问：“那你什么意思？我又不是没给你生儿子，两个儿子，还不够孝敬你！”
　　“什么跟什么啊，胡搅蛮缠！”
　　纪师傅不太乐意说这些琐碎的事情，可看妻子不明白，到底也只能耐下心来说教，不然怎么办，妻子不懂事，可不是要丈夫来教，难道还能退回娘家，让丈母娘教吗？那样教出来的，还不知道是要向着谁家。
　　两人年少夫妻，哪怕聚少离多，但性子都熟悉，这会儿便语重心长地说：“你一心要让儿子上进，我也不跟你争，总也没有错，可老纪家的手艺，总不能就这么断了传承吧，你也总要让我有个交代。”
　　匠籍不高，却也不是商籍那样重重限制，后世子孙若是争气，未尝不可读书上进。
　　纪家几代人积累，到了纪师傅这一代，已经有了供儿子读书的底气，所以，大儿子生下来，妻子说让送去读书，纪师傅也同意了，嘴上无毛的县太爷都能对着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他也想自己的儿子有一天能那样威风。
　　可惜大儿子读书不怎么样，倒是对经商感兴趣，有点儿小聪明，也在私塾结交了几个人脉，后来干脆不读书了，在外头当着掌柜，说起来，也算是能耐人的代表了。
　　等到二儿子，依旧送去读书，如今才九岁，看不出什么来，可那自小读书的孩子，到底受不得苦，做不得农活，更不要说造桥铺路这样来回奔波，许多年未必见成效的活儿了。
　　风吹日晒雨淋，若问造桥和农活哪个更苦，恐怕也是不相伯仲。

第388章 第 388 章
　　更不要说,造桥还有一层责任在，若是谁造的桥出了事儿，是要跟着问罪的,那石桥上的每一块儿石头都有着记号,哪里出了问题,可不是仅凭言语就能混过去的。
　　提着脑袋干活，可能有些夸张,却也差不多如此了。
　　再有就是官府给的工钱层层克扣,真正到手的未必多少,有的时候甚至是贴钱都要造好桥，纪师傅脸上的愁苦,也有半数为此。
　　但那种情况毕竟还算是少数，一座桥,工期长未必花费多,作为总设计师兼总工程师，纪师傅总有很多因地制宜就地取材的好方法，如此就能节省一部分开销,让紧巴巴的费用刚好够用,偶尔还会略有结余,能够让大家吃两顿好的。
　　就此分钱是不可能的,也许有人处在纪师傅这样的位置会那样做,但纪师傅不会，吃的喝的,吞下肚什么都看不见,但分了钱,哪怕是一枚铜钱,人人有份就意味着广而告之,迟早都会让官府发作的。
　　于是他们所赚的钱就是官府在验收合格之后给的工钱，不多，但还能糊口，真正让纪师傅等造桥匠盈余的则是当地富户给的辛苦费，并不经过官府的手，没什么克扣，虽也不多，却算小赚。
　　凭此发家致富是不可能，但养家糊口是足够了。
　　拥有一些理财能力的，还能让这份钱在路费食宿费之外略有结余，可以积攒起来成为传家的财富。
　　“爹早就说我了，只咱们都知道辛苦，不想让两个小子也跟着去，他们如今的出路，只要不走差了，也比我强，但这手艺，总是不能不传的，一个弟子半个儿，我把手艺传了他，也算有个着落。”
　　有些技艺是跟血脉无关的，老鼠的儿子也不是天生就会打洞，也要经过后期的学习，大部分人不把技艺传给外人，不过是守着门户之见，又不想让自家的血脉以后不能凭此赚钱，白白便宜了别人。
　　纪师傅这里，眼看着下一代可能转阶层，自然也不会拖后腿，可又不忍自家的手艺传不下去，就在见到纪墨之后有了这个心思。
　　纪家累世造桥，听起来很厉害，其实却很惨，不是单传，却比那单传的还不如。
　　纪师傅这一代兄弟五个，都是自小跟着父亲学造桥的，手艺学出来之后，官府就有派遣，天南地北，总是好几年见不到面，猛然听闻，便是噩耗。
　　造桥为何会有祭祀，就是求个平稳，也要安抚水神山神之类的存在，这些迷信看着愚昧，却总有事实来打脸，像是说明它们的正确，纪师傅的大哥是被水冲走的，生死不知，二哥是落下山涧摔死的，三哥好些，只是被滚落的山石砸断了腿，还活着，就是再不能出去造桥了，整个人消沉下来，成天喝酒打媳妇，吃着老本，无所事事，四哥则到现在还没个音信，他被派去的地方，据说是常年有瘴气毒虫的，还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回来。
　　他们的后代，那几个孩子，男孩儿都如纪师傅的儿子一样被送去读书或者当掌柜学徒，女孩儿长大了都嫁了人家，很少回来，几等于无。
　　每年过年倒是不见冷清，一堆弟子，哪怕弟子都跟着师父外出不在家中，家里头也有不少亲眷，来回走访一圈儿，便是旁人难及的热闹。
　　只个中滋味儿，唯有当事人最清楚。
　　听到纪师傅说起这个，纪师娘就没话可说了，微微有些愧疚感，她何尝不知道这造桥技艺的贵重，只看那些人，爷爷学了还把孙子送来学，就知道是怎样个意思了，但，真正吃这碗饭的人才知道，若能有更好的，绝不会选择这个行当干下去。
　　什么赚钱啊，受人尊敬啊，都是虚的。
　　能够长命百岁，不那么辛苦，就很好了。
　　“行了，行了，知道了，不就是多养一个儿子吗？我还能养不好了？等着，马上吃饭！”
　　好似倒打一耙地说了一句，纪师娘就转到厨房去了，很快，烟火气之中多了些菜色的香味儿，还有那浓郁的肉香渐渐弥漫出来。
　　纪墨坐在门槛上，侧面就能看到厨房里面，吸着鼻子，往那里看了一眼，正迎上纪师娘的目光，那目光温和柔软，“喝完了，碗拿过来，回屋待着去，一会儿就吃饭了！”
　　纪墨听话地把碗送过去，要转身回屋的时候，纪师娘从炒好的菜盘子边儿拽出一根肉丝来塞到纪墨嘴里，纪墨被动地张嘴吃下，唇齿触碰到纪师娘的指头，似从上面还能闻到属于厨房的烟火味儿，有些杂，却又有些安心。
　　嘴里咬着肉丝，再度笑起来，纪墨笑看着纪师娘，纪师娘也笑了，却骂他：“小馋鬼，进屋等着去，一会儿就能吃了。”
　　晚上吃饭的人并不多，纪师傅，纪师傅的大徒弟葛根，纪师娘，再有就是纪墨了。
　　这边儿偏山区，纪师傅的大儿子已经在附近的小镇上做了掌柜，日常是不回家吃饭的，纪师傅的小儿子，也在那边儿私塾上学，跟着大儿子一家住，还在这山中村落里面的，就是纪师傅一家，还有他父亲一家。
　　纪师傅的母亲去得早，他的父亲独一个，守着老房子并一众弟子过活，偶尔还会被官府指派去附近修个路什么的，有弟子忙活，倒也不用老爷子自己去搬砖，看着倒像是个工头，清闲许多。
　　这也是个经常不在家的，不是因为任务在外面忙碌，就近歇了，就是到老伙计老朋友家中串门，一住几天不回来的，便是回来了，也有跟着他的年轻弟子跑前跑后，倒不用纪师娘去怎样伺候，只每隔一段时间，去那里打扫打扫，洗洗涮涮而已。
　　往常纪师傅若是不回家，纪师娘就回到镇上大儿子家中住，跟儿媳妇磨合下婆媳感情，但每隔几天还是会回来，收拾老爷子那边儿的屋子，自己家也要收拾，还有院子里头种的菜，都是需要收一收的。
　　山里的女人，不怕走路，有桥有路，一双脚就能来回往返了。
　　这天也是巧，她正在收拾屋子，就听到那嘴快的过来报信，说是男人带着外头养的孩子回来了。
　　气得差点儿没晕过去，等到后一个报信的人过来说明白了，她才匆忙把拿在手上的菜刀又放了回去，再过来接人。
　　好悬没有在桥头来一出“杀夫”戏码。
　　就算没闹出来，可纪师傅那眼神儿一瞪，分明还是知道了，纪师娘就带着几分心虚，这顿饭做得特别舍得，肉菜都有两盘子，还不住地给纪墨往碗里挟肉。
　　纪墨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还鼓着，就扬起笑脸来，笑成了眯眯眼一样的大胖子感觉。
　　这样子，在纪师娘看来是很讨喜的，笑容愈发和善，挟菜的频率也提升了些。
　　葛根在一旁凑趣儿：“可见师娘是喜欢年轻的，我这老皮子的不招人疼了！”
　　“去你的，你跟墨儿能一样吗？”
　　纪师娘给了一个骂，没把这轻佻的语言当回事儿，山里人家，没那么多斯文讲究，日常说个段子什么的，也不挑什么场合的。
　　纪师傅也不在意，只道：“你师娘不疼你，那你别吃肉了。”
　　“哪能啊，这情谊啊，都在肉里！”
　　葛根笑得猥琐，挤眉弄眼的样子很像是在一语双关地调戏师娘，纪墨差点儿噎住了，这是个什么作风？
　　再看纪师傅八风不动，好像没听到一样一口口吃肉，好么，感情这种对话算是平常而自然的，可能是想要透着亲近？
　　纪墨猜测着，想法差点儿跟着拐弯儿，不行，他可做不到这样，所以，还是“谢谢师娘。”
　　“谢什么，多吃点儿，长胖点儿才好，看你瘦得！”
　　纪师娘又给纪墨碗里添了一块儿肉，完全不理会葛根的废话。
　　葛根也没什么花花心思，差着辈分，差着岁数，纪师娘就算比纪师傅年轻，却也不是什么漂亮的大美人，就是纪师娘肯，他都不肯，为这个坏了名声，不值当。
　　大家都知道这话假，听着也就当个逗趣的笑话，没人放在心上，只纪墨自己白琢磨了一回，确定自己改不成这样的风格，果断保持自我。
　　一顿饭吃完，纪师娘忙忙碌碌收拾，葛根跟着忙活，一来家他就没停下，挑水扫地的，该纪师傅帮把手的力气活儿，他都抢着做了，不得不说，就这份机灵劲儿，也难怪纪师傅回家都把他带回来了。
　　这些真正被收徒的弟子，说是半个儿子也没错，可以跟着住家的。
　　纪墨以前也看过那样的学徒弟子，对此倒不意外，见葛根忙活儿，他也想要帮忙，才动了动脚，就被纪师傅叫住了，吃饱了就该学习了，开个小灶怎么样？
　　“咱们过来走的那座桥，你看了怎么样？”
　　纪师傅张口问的就是桥的事情。
　　纪墨想了想，那桥是廊桥，此地看上去植被丰茂，应该是气候湿润，经常会有雨的那种，廊桥的建造就是为了能够挡雨，两边儿的桥亭更是给了来往路人一个暂停的休息点，只看那热闹劲儿，就知道其对经济上的作用。
　　但纪师傅问的肯定不是这个，要说桥的话，只从桥面上走一遭，能够看出什么来呢？要怎样回答才能继续保持“人设”？想要多得师父一分看重，也跟争宠似的需要绞尽脑汁。

第389章 第 389 章
　　“用的木料很好……”
　　还不知道此地的这种木料名字叫做什么,但通过木质的纹理，还有踩上去感受到的曲度和张力，推而广之,也能约略解释为什么选择这种木料。
　　而木料和木料之间的结构,如果完全说是榫卯之功，未免忽略了设计的重要性,若要说出设计的好，就要考验到造桥的专业知识了，很遗憾，现在,纪墨的专业知识仅有五点，还不足以给出一个全面的答案。
　　该怎样回答才能符合年龄,不至于聪慧得“妖孽”让人敬而远之，又该用怎样的回答留住纪师傅的心，让他愿意单独培养自己,而不是把自己放到师兄名下教导？
　　不是说师兄教得不好,上个世界,四师兄教他也已经尽心尽力，但,某些东西，在不同的知识层面上看来，经验也是有偏差的。
　　如同数学大佬会把一加一拆分成需要推理验证的问题，而中学生早就不屑于解释为什么一加一等于二。
　　纪墨想要学习的、想要做到的,未必是数学大佬的高度，可,也不能低到中学生之下的档次上。
　　那么,跟更好的师父学习就很有必要了。
　　可这段时间的了解,也让纪墨明白，纪师傅有很多弟子，年轻力壮的才是造桥的主力，他们也更能理解一些工序上的东西，哪怕不说，看到要这样做就能猜到一些原理，从而举一反三。
　　与这些主力军相比，纪墨就太年幼了，五短身材，人小力弱，想要拿块儿砖头都怕半路砸脚，这样的弱势，若是不能在聪慧上补上短板，那么，必然会在纪师傅的一众弟子之中沦为边缘人物。
　　而这个关键时期，就是最初相处的这段时间，正是纪师傅对他看重的时候，也正是培养感情的时候。
　　“……互相交叉，增大彼此之间的摩擦力和咬合力……”纪墨努力想着该怎样表现，难免会无意中带出一些新词来，这些他习以为常的概念词汇，在纪师傅听来，很是新颖，让他的目光更为专注了些，眼底暗含着赞许。
　　“师父，桥上增加负重而不塌的缘故是不是因为这样能够给桥遮雨，让木质干燥，避免霉变？”
　　纪墨有选择地说出了自己猜想到的一个理由，有自信这是正确的，因为系统的知识点添加从来不会骗他。
　　纪师傅微微点头，这的确是原因之一，但更主要的原因不是这个，却是为了稳定木拱桥的结构。
　　纯木结构的桥架设在河上，下方，有一个自下而上的力，如果没有另一个力与之对抗，争取一种平衡的压力，那么，木拱桥的结构就很容易被破坏，反之，若是有一个廊屋架设在桥上，以增加桥身重量的方式压紧拱架结构，可以使整体架构更加稳固。
　　发洪水的时候，会有人移桥头的石头到桥上，为的就是增加压力，以保证桥梁不被洪水冲垮。
　　当然，廊屋的另一个作用，防止雨水侵蚀，保持木质干燥，不起霉菌，也有着延长桥梁使用寿命的好处。
　　纪师傅用简单直白的语言把这些话说明白，纪墨不时点头，有些想要尝试的心，可惜手边儿没有筷子，只手指上比划，多了些小动作。纪师傅看得笑起来，纪墨也笑。
　　【主线任务：造桥匠。】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10/100）】
　　当晚，纪墨和葛根都是在纪师傅家里住下的，总共三间屋，他们夫妻一间，两个儿子一间，剩下一间就是葛根跟纪墨住了。
　　这屋子是常备弟子过来住宿所用的，大通铺看起来就敞亮，葛根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位置把被褥展开，都铺陈好了，又过来给纪墨铺床。
　　这边儿没人住的时候，被褥都是叠起来摞在一角的，这会儿展开铺上就好了，很是方便，就是长时间没人住，难免会感觉到那种黏人的潮气，被褥似乎都有些湿凉。
　　年轻男人，火力旺，倒也不在意这些，葛根钻进被窝，很快就睡了。
　　纪墨忍着被子里那有些说不明白的陌生味道，闭着眼，把最近的种种想了又想，不知不觉也睡了。
　　纪师傅能在家待几天，这几天，就带着他们，主要是带着纪墨去看那座桥，来来回回在桥头上走，还会到桥下面看看，周围来往的人很多都认识纪师傅，见到他这样亲力亲为地带徒弟，也有在一旁瞧新鲜的。
　　有那爱逗趣的，也会笑着跟纪墨说纪师傅的“丰功伟绩”，作为居住在附近的乡人，他们最明白这些桥、这些路的好处在哪里。
　　古代人不爱出门？
　　这恐怕是现代对古代的误解，不说那些名士半夜访友趁兴而归，就说那些普通人，为了生计，又有几个不需要来往奔波。
　　农人只靠种田就能吃饱肚子吗？不需要额外的自己不能生产的东西吗？这些，恐怕刀耕火种的时候的确如此，但有了朝廷，有了官府，有了统一的税收和徭役之后，想要完全不挪窝，女孩子还有可能，男子是绝无可能。
　　田里种的菜吃不完，需不需要去换点儿想吃的东西来？同村的家家户户都有，没人要，也没能换的，需不需要走得更远一些，到邻村或者镇上去卖？再有肉类，村中有猎户的还是少数，他们所能提供的肉往往也不会零碎着卖了，而是整个卖给屠户，之后农人若是有想要买肉的，可不就要去找屠户买？
　　再有女人家用的东西，指望家家都织布做衣显然是不现实的，技艺任何时候都是稀缺的，这就也需要离开家门出去买了。
　　古代还不如现代，有各种各样的销售平台，足不出户就能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享受送货上门的服务。
　　这里的人，若是想要买什么东西，都要走很远的路，哪怕是最近的集市，也不是天天都有，需要隔一段时间才有，也需要那离得远的，早早就走出家门去赶集。
　　这些还算是寻常的，若有那些不寻常的，如女儿远嫁，儿子在外地安家，来来往往，难道不需要走路过桥联络吗？
　　所以，哪怕是大字不识的乡人，说起这桥和路来，也有着一大盒的话匣子等着。
　　纪墨听着这些没什么技术含量的话，不时点头，纪师傅对这些乡人很少言语，看起来像是有些冷淡，可只看他并没有打断对方的插嘴，就知道他对这些乡人还是很顾念的。
　　古人对乡党的概念可比现代更加明晰，若是有个什么，全村人齐上阵，都是有的，其团结一致的样子，总让人有些唏嘘。
　　等到那人说完了，纪师傅才继续问纪墨看了桥下之后的看法。
　　“很厉害！”
　　纪墨并没有第一时间说有关知识点的事情，对造桥，他既是门外汉，却又跟一般的门外汉不太一样。
　　无论是制琴匠还是机关师，他对木头有关的技艺，并不是太陌生，如何挑选木材的好坏，更是烂熟于心的，哪怕世界不同，可木材本身也不是按照世界划分的，软硬强度，柔韧度，弹性，曲张力……种种指标拿出来衡量一下，上手触摸感受一下，试着掐一下看能否留下印子，敲打一下听听声音，看纹理是否细腻判断一下密度……一项项最基本也最朴素的手工测量之后，对造桥所采用的木材就有了一个笼统的范围和标准。
　　即便还不知道这是怎样的木材，什么名字，却也知道如果自己要仿造这样一座桥，该选用怎样相似的木材。
　　木头跟木头也是不一样的，而同类木材之间，也有着优劣对比，在这方面，木拱桥就难免更挑剔一些。
　　“师父能够造出这样的拱桥真的很不容易。”
　　亲自从事技术工种之后，才知道很多东西，看起来简单的，其实都蕴含着大学问。
　　就说这造桥，在纪墨看来，就是理工科的必然选项，其中所涉及到的跨径，拱形弧度，以及支点处的水平推力，拱内下压向外产生的压力，再有弧度交接之间的力……纪墨的理科有些弱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种力了，但这些的组合，就像是一道夹杂着大量计算的物理题，力与力的相互作用什么的，没有为这堂课苦手过的可以继续保持微笑了。
　　看起来没有技术含量，一块块儿搭木头就可以了，让纪师傅这样的人解一道方程式，他可能都做不出来，但就是这种简单的拼接搭建，就让这座看起来普通的木拱廊桥屹立了十年而不倒。
　　该怎样评价这份“伟业”呢？
　　纪墨像是开启了彩虹屁模式，不断说出一个外人对此事的有关看法，完全偏题的回答却让纪师傅听得耳根都发热了。
　　“都是官府让造的……”
　　他可能从来没想那么多，正好会这个技艺，官府又让造桥，那就造了，选址在这里，也并不是有什么方便自家的私心，不过是这里更合适罢了。
　　便是乡人多有夸赞，他也就听了个客气，还真的没当回事儿，日常都吃饭，也不觉得吃饭多稀罕，大概就是这样的感受，可听纪墨如此真诚地夸赞，看着他仰起的脸上，那一双眼好像发亮般看着自己，纪师傅就避开了目光，咳嗽了两声，全忘了之前在问的是什么。

第390章 第 390 章
　　等到纪师傅再想起之前的问题的时候,顺带着就会想到纪墨的夸奖，没有什么比一个孩子的夸奖更真诚的了，他们还不会大人的虚伪和狡猾,能够更加直白坦然地表达内心的感受。
　　可惜，纪墨是个伪小孩儿。
　　被捧得飘飘然的纪师傅并没有直接忘了今日出来的主题,他沉默了一会儿,平复了心情之后继续讲课,这一次，却不是提问形式的了。
　　“江河之上多有桥，也会造桥连接两座山峰,江河之桥，材质无非木、石而已，其形又有梁、拱之分，其横跨江河的长度也可分大、中、小三等，这是固定桥，若要移动,又有开启桥和浮桥……另有索桥,长索横江,更多几分难度……”
　　若干桥梁种类,娓娓道来，纪师傅依旧是那一张宛若乡间老农的面孔,可在他说起这些的时候,整个人莫名有了几分指点江山的意气风发，在自己的领域内，他便是王者,那种自信的光让他那背负双手微微驼背的姿态都有了几分傲然凌人之感。
　　纪墨看着,听着,知识点在一点点增加，本来知道一些，散落在日常生活之中的杂闻，这一刻都在逐渐被梳理，渐渐整理在一起，排序之后，又把那些空出来的缺位给补上了。
　　如桥梁这种接地气的存在，日常要说一无所知那是不可能的，现代的时候，谁没去看过古建筑，课本上难道不曾讲过一两座名桥，还有那名桥建造者的故事吗？
　　未必有系统地讲述这些，可感兴趣的，随便在课外搜一搜十大名桥什么的，也必然能从那些夹杂着图片的文字之中看到一二经典来。
　　更不要说，这些传世千年的名桥本身就是著名的景点，寒暑假日，来一趟，看一看，石碑上有刻文，介绍桥的来历，导游也会讲，这桥的故事，未必是侧重建造技艺方面，但，肯定有些相关的小故事，无论真假，都在讲述这座桥面世的不容易。
　　怎样的设计凝聚了怎样的心血，怎样的艰难困苦方成一桥，又是怎样的造型决定了它能够存在千年……
　　那经典的侧拱减重模样，纪墨至今都记得那桥的样子，当时看着只觉得好看新奇而已，感慨一下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怎样做到那样的精准测量的，千年不倒，是用料好，是造型佳，也是那坚固无比的地基、正确测定的重量……多方的作用下，才有了那样著名的古建筑，让后世人叹为观止。
　　古代的测量工具，若说以前纪墨还没概念，现在经过这么多个古代世界，哪怕世界不同，测量工具也不同，但某种度量衡的标准，不说外头，在自己这里还算是很有标准的，但这些标准要经过怎样的复杂运算，才能在一座桥未成之前，便已经知道哪里的载重该是多少，哪里需要加固，哪里需要设置桥墩……
　　这些，仅仅是想到“圆心角”一词，纪墨就有一种窒息感，角度该怎么测算？
　　真以为拱桥就是随便把木材打个弯儿，把石材弄凹凸就能做到的吗？
　　或者说，那样的确能够做到外形相似，但真正的屹立不倒，开玩笑，不用水冲，随便一碰就散了。
　　再有桥墩，在普通人想来——起码纪墨以前是觉得不难的，桥的铺设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在江河之中放下水泥墩或者什么石墩之类的作为桥墩，再把长度刚好能够到达桥墩的材质，无论是木材还是石材，平铺在上面，固定，这样，一座平桥就简单地搭建起来了。
　　这就很像是那种搭积木的游戏，不去考虑江河行船的可能，也不介意多几个桥墩堵塞江河，加大建造的难度和成本，只考虑简单上，有什么比这样更简单呢？
　　若是浮桥还要考虑浮力问题，拉伸度问题，唯有这样造桥，几乎不用脑子，哪里不能承重了，底下加一个桥墩就好，哪里出现问题了，找点儿水泥或者什么胶补一补就好。
　　能不能撑住岁月悠悠，风雨侵蚀，何必考虑那么多呢？
　　若是再简单一点儿，连桥面也不要了，就在水中每隔一段距离放下一个石墩，这个距离，就是人跨腿能过的距离，好像很多景区内都会有的那种，专门供游人寻找一种山野之趣的布景，看着孩子们欢笑着跳过一个个石墩，顺利过“桥”，那种感觉，水也活泼了。
　　可惜，不行。
　　水是生命之源。
　　水，也是命脉，决定着所有靠水吃水的人生。
　　那些行船的，那些走商的，那些依赖着水路谋生的，河面之中每多一个石墩，影响到的可能就不只是一两个人的生死。
　　“……每次一到造桥的时候，周围就有人过来打招呼……”纪师傅讲着讲着，自己就开始讲偏了，讲到了附近百姓对桥的看重，或者支持造桥，或者不支持，支持的原因不用说，就是为了让内外连通，让他们所在不会闭塞，方便出行。
　　不支持的原因——
　　纪墨讶然，实在是想不到不支持造桥的理由在哪里，这就好像城市里修建地铁，有几个不希望经过自家附近，以便交通？房价都能因此涨一涨的！
　　至于一些担忧，噪音扰民，人员杂乱之类的，多半都是那些喜欢安静守旧的老头老太太们的担忧，他们对新事物的出现，难免抱有一些不理解的怨言。
　　那么，桥能够带来什么？
　　本身不是交通要道，就不必担心车马来往过于频繁，或者说这时候的车马不会带来太大的噪音，反而能够带来大量的财源，像是那些在景区附近开农家乐的一样，若是来的人多了，自然也会有人为吃住花钱。
　　附近的村舍开个家庭旅馆什么的，也不会有人不买账的。
　　借宿本来就是古代常有的事情，正经的客栈都在城镇之中，而城镇是少数，村庄是多数，来往在道路附近的人都知道该怎样敲开那些村庄的门方便自家住宿。
　　一个村子，村长为此奔波都不稀奇，这可是坐着就能赚钱的好事儿。
　　“为什么会阻止呢？”
　　纪墨有些不明白，偏着头看纪师傅。
　　纪师傅笑了一下，说：“要看情况，有的是村中的巫婆说不行，她们怕引起水神发怒，不再庇佑他们……”
　　这是怕凡人冒犯了神明的权柄。——迷信。
　　“有的是村中的族老说不行，他们不喜欢外人来到这里，而桥是通着路的，造好了必然要有人过来，这些外人，他们认为会带来不好的东西，不希望他们到来……”
　　听起来顽固到不讲理，可又是真正存在的。——守旧。
　　换一个角度似乎更能理解，族老们的权威靠什么维持，他们在村子里真如父母一样，说一不二，那些年轻人服从他们，是因为见识短浅，吃的饭还不如人家吃的盐多，自然要听从，可，若是外来的人多了，外来的知识多了，他们又凭什么来维持自己的权威呢？
　　只要有被冒犯的可能，就在初期打压下去。对维护自身权力的敏感……
　　“有的是怕影响生计……”
　　这一条让纪墨费解，多了桥，多了外来的人，不就开发出坐地收钱的买卖了吗？哪怕是收过桥费，也是稳赚不赔的好事儿，怎么就影响生计了呢？
　　多了谋生路才对吧！
　　“……他们怕水里落了桥墩，影响风水，不好捕鱼，再有，若是有了桥，撑船摆渡的就不能在这里赚钱了……”
　　古代的商业是被打压的，但这并不是说他们就没有发展，各行各业都有个魁首之类的，若商会会长那样的角色。
　　就是撑船的，这种日常交着保护费的也天然有一个圈子，多少撑船的人家勾连起来，就能把造桥的人直接赶出去，赶到他们不能触及的地方去。
　　免费的桥，收钱的渡船。
　　只要前者出现，有多少人还会去寻求后者？
　　这可不是物资丰富的现代，总有些人愿意寻找悠然古趣，在古代，能省钱的事情才是大家都喜闻乐见的，没有哪个会放着免费的不要，偏要去花钱。
　　哪怕是富人，也只会为了额外的享受而花钱，他们要做渡船，也必然是那种装饰精美，连内里都配得上他们身份的舒适，而这些，多半都是他们自家的，不与外人混用。
　　那些撑船的，赚的就是一个苦力钱，来往都是普通人，若是有了桥，连这普通的客户都没了，那可真是要断了一家子的活路了。
　　这可不是什么男女都能赚钱的时代，作为家里挑大梁的男人，若是他不能赚钱了，一家恐怕都要等着饿死了。
　　这样的理由，足够他们反对造桥了。
　　一边儿是官府之令，纪师傅选择了适合的造桥地点，另一边儿则是多少人的生计，可能因此面临饿死的绝境。
　　其中的矛盾是实际存在的，而面对这些，纪师傅的选择就是——换一个地点。
　　纪墨讶然，这么容易就妥协了？太……软弱了吧？怕事儿？
　　“记住，你以后造桥的时候也要记得，不要花费时间在这些上面，江河那么长，总能找到合适的地方，若是实在不行，也不要自己为此出头……”想到三哥的腿是如何断的，纪师傅就总不会忽略这些普通人的恶毒。
　　他们何尝不知道是官府的命令，可，穷人只会和穷人过不去。

第391章 第 391 章
　　纪墨听得微微点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穿越到古代世界的小白了，对很多事情都有了更深入的看法，谁说普通人就一定善良呢？是,他们可能不会做杀人碎尸那样丧心病狂的事情，但在热情之外想要占点儿便宜，在有机可趁的时候果断下手,谁又能说什么呢？
　　按照纪师傅的说法，造桥看似造福一方,可也侵占了不少人的利益，又怎能不让那些人联合起来,一并对抗呢？
　　即便是现代,钉子户之类的问题也从没少过，那还是有补偿的,不过价码不够罢了。
　　古代，可没谁会给补偿，造个桥，又不是强行占房子，能补偿什么呢？
　　那些被影响了生计的人，谁能看到他们的短期利益呢？
　　“师父放心,我知道的。”
　　纪墨一脸慎重,分明把这话听进去了。
　　纪师傅看他小脸煞白，只当吓到了他，忙又缓和了口气安慰说：“也不用太怕,也有人支持的。”
　　话题就此转到了好的那一面,也是为什么纪师傅他们造桥还能有额外收入的一面,那些有远见的村长族老,会看到桥修好后方便交通带来的利益,而那些在附近安家的商人，更是操心这桥的质量问题，前者不过是提供一些更好的吃食，后者才是真真正正能给足好处的。
　　要想马儿跑，总要给吃草。
　　要想桥造得坚固耐用，不会在短暂的平稳之后出现什么问题，总会多给一些“贿赂”，让造桥匠更加用心。
　　这些人不是不知道官府也监督桥的质量，但对他们来说，与其信任官府的追责到位，不如让这些人造桥更用心便宜，怎么说呢？就算追责了，也是出事之后，而一旦出事，损失人损失货，无论哪样都比这时候付出的些许辛苦费更多。
　　商人财力雄厚，花点儿小钱买个保险什么的，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愚蠢的做法，他们更懂得风险和成本之间的关系。
　　而对造桥匠而言，有了商人的支持，有些事情也很好办，比如说一些材料上，就有渠道可以联系更好的，在这方面，有些商人还有为家乡造福的意思，会不遗余力。
　　那些富贵还乡的，也多有修桥铺路之事，这一次认识了，见得他们造的桥好，下一次就会主动联系他们去造桥。
　　官府的任务之外，纪师傅是能够接这些造桥的活儿的，这也是他为什么能够积攒下身家的原因，否则，凭借官府那些饿不死的工钱，可就真的是饿不死而已。
　　总的来说，纪师傅并没有什么崇高的理想，造桥只是因为会这个技艺，并以此技艺谋生罢了，所以，那些乡人真心的感谢，在他而言，多少有些受之有愧。
　　说过这一段话题之后，纪师傅就把话转到了造桥技艺上，先从木头教起。
　　“……顺纹的木料最抗力……”
　　过于朴素的话让纪墨不得不多想想，看纪师傅拿起手中木头的比划模样，方才恍然，哦，这说的是抗拉强度。
　　木料作为建材发挥作用，在那些不太需要注意纹理的地方，几乎都可随意，最多是出自美观度考虑，会做一二调整，但在这里，在造桥上，所需要考虑的方面就要多一些，这样的木料能够禁得住多大的力。
　　这其中，应该是力学有关知识和运算，但对纪师傅这样未必会写自己名字的人来说，一百以内的加减乘除也许能够算一算，但其上的什么力学原理，力学公式之类的，他就都不了解了，他所知道的，就是自己那一套最朴素的做法和选择，为什么选择这样的纹理的木料，不选择那样的？
　　这个知识点，可能是他的祖辈，经过无数代人的试错，方才以实践得知的，然后以之作为传承的技艺，一代代流传下去，只要想到这其中有多少个排列组合，就知道这项技艺的来之不易。
　　这项技艺之中的一部分知识，如同纪师傅此刻随口讲出来的顺纹被选择的原因一样，成为普通的能够被传授的知识，而另外一部分知识，则是那种带进棺材都不想给外姓人的知识，因为其难得程度更甚。
　　“……能这样……”
　　纪师傅拿着节树枝比划着，好似要折断一样，弯折着树枝，一点点加深的弯度在一定程度之后终止了，纪墨看着，知道那特意放缓的速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双手感知那种弯折的程度，卡在一个进一步会直接折断的边缘上，让树枝呈现出最大程度的弯度。
　　这体现了木材的抗弯性。
　　“……还能这样……”
　　作为教学的树枝被再度换了个形状，像是从山峰到低谷，下压的力道让树枝呈现逆向的弯折。
　　这展现的是木材的抗压性。
　　另一个木材的优点就是跨度长。
　　想想一根木料的长度，再想想想要达到这样的长度，需要多少石材，这就是木材的优点了。
　　“木拱桥算是简单的……你先学会这个，再学石拱桥。”
　　纪师傅对纪墨的安排很清楚，从易到难，他是真的想把纪墨当做传承所学技艺的弟子，所以教授的时候也考虑到了很多方面，之前的那些弟子，迫于各种各样的关系收了下来，不是不教，但比起这种需要传承的弟子，到底还是少了些思量，基本上就是做什么就让他们学什么，学成什么样，会不会觉得太难，有什么不懂的，想起来了问一问讲一讲，想不起来，纪师傅就不理会了。
　　弟子当然也可以提问题，但纪师傅是会挑着回答的，有些太简单，觉得这都不会还要问，可能还要顺手给对方一顿好打，希望打出一个聪明脑子来。
　　有些太难的，觉得走都没学会就要跑，一点儿也不脚踏实地，可能就会训斥一顿，再把人赶离眼前，免得看着心烦。
　　若是没拿捏好问题的难度，那就是送上门找骂找打的，有些弟子胆子小的，见到师兄师弟被这样骂过打过之后，有问题也憋着，不敢问了，只在之后认真看，认真想，若是实在看不会，想不明白，也只能压后再说了。
　　更大的可能是压着压着，就成了陈年的污垢，连自己也懒得清理一新了。
　　这种教授弟子的方式，分明就是没用心，但对纪墨这里，明显不同。
　　葛根在一旁看出来了，心里头有点儿酸溜溜的，嘴上也说：“师父可太偏心了，怎么不见对我这样细心呢？若是早也这样教我，我肯定早就出师了。”
　　他是跟着纪师傅时间比较久的，说是大师兄，也只以纪墨看到的算，在前头，其实还有出师的，不过这种出师的也就不论什么排行了，再一个，造桥匠注定不可能扎堆儿，天南海北的，以后再见也难，他这个不知道是第几的师兄就进了位，成了大师兄了。
　　“你有墨儿聪明？”
　　来自师父的鄙视，总是如此直接而戳心。
　　葛根瞪大眼睛，跟纪师傅抗议：“揭人不揭短，师父你可太过分了。”
　　“哼。”
　　纪师傅给了他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儿，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往回走，纪墨倒腾着小短腿儿跟上，还别说，这边儿的气候真的太凉爽了，在河边儿站了这半天，裤腿里都是飕飕冷风。
　　葛根也不在乎师父的冷脸，忙跟在后面，路过豆腐摊的时候，还不忘买了一块儿豆腐拎回去让师娘做菜。
　　他这样的弟子是住家弟子，给师父交了学费之后，往后几年都是跟着师父吃住，什么时候出师什么时候算完，每天做的活计，师父看着不错，给句夸赞就是了，手头上的零花钱，要么是跑腿费，要么是随意接的零工，只要能做好，不至于给师父丢了面子，师父也不会管他做什么，不会从他手里抠钱。
　　其他那些弟子，就要隔一层，并不跟着师父吃住，只在造桥的时候招呼一声，集齐人头就走，之后就如同搞工程的成日都跟农民工聚在一起一样，他们就会开始一段时间的集体生活，当然，若是有离谁家近，指不定都去谁家借住。
　　这样子也有几分四海为家的意思了。
　　所以，哪怕弟子和弟子之间有差别，但相处时间多了，彼此也像是兄弟一样，互帮互助是没话说的，便是葛根，这会儿口头上表现自己的醋意，好似在嫉妒纪墨的待遇好，其实，也没那么在意。
　　自己是个什么料子，第一年看不清，几年下来还不清楚吗？这造桥的技艺，又不是光会下苦功就能学会的了，还要有脑子，在这一点上，师父又没说错。
　　认清了自己，承认平庸，也没什么难的，重点就是混口饭吃，葛根倒觉得纪师傅不错，不会无故打骂，也不会把自己当下人使唤，更不用他每日里端洗脚水伺候，这样的师父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跟着当一辈子弟子，吃住不亏，求什么呢？
　　很有点儿不求上进意思的葛根跟纪师傅反而更亲近了一些，说话做事，都透着那种熟稔，若是不知道的见了，还以为是纪师傅的儿子，倒是纪师傅的两个儿子，纪墨见了一回，总是有些距离感，一个笑得亲却说得谨慎，生怕应承了什么吃了亏，一个连笑容都欠奉，拿礼仪拉开距离，只怕被沾上了甩不掉。

第392章 第 392 章
　　没想到纪师傅的两个儿子都未曾继承造桥技艺。
　　当时,纪墨心里头划过这样一个念头，倒没什么鸠占鹊巢的成就感，他还没太清楚这件事对于自己的好处，纪师傅的儿子不学,不代表弟子不学,如果把所有的师兄都当做竞争对手,未免过于狭隘了。
　　谁能知道自己之后会不会有师弟呢？
　　想要学习师父的技艺,对师父好是应该的，同样也要让师父看到自己的好。
　　之后的一段日子，纪师傅回来的消息被大家知道了，渐渐地来往就多起来,三年不回,总有些亲戚需要在回来后拜访一下，串串门,头两日的休息过后，纪师傅就开始忙这些事情。
　　纪墨偶尔也会被拉出来亮亮相，让大家都知道这是纪师傅新收的小弟子。
　　大多数时候,纪墨一个小孩儿，还是在家待着。
　　纪师娘从来不使唤纪墨做什么事情，纪墨就找葛根要了工具，自己找些木材开始做模型,每日里都去观摩那座廊桥,然后调整模型的比例。
　　多少个世界都免不了跟度量衡打交道，纪墨对度量衡也有了自己的一套标准，纪师傅所用的尺子长短暂时他还不太习惯,便按照自己的标准先做了一个按比例缩小的廊桥模型。
　　小小的模型所用木材不多,正因如此,也显得格外精致。
　　“你这手艺可厉害了！”
　　葛根平时还帮着师父师娘跑腿儿，却因跟纪墨同住，看着纪墨一点点把这小东西从无到有做出来了，这是他从未想到的，不由拿着成品啧啧称奇，这样的小东西，看着真是让人手痒。
　　“这个，能卖钱不？”
　　第一时间，他就想到了这个问题。
　　纪墨愣了一下，再想到葛根这种学徒的身份，恐怕手上是短些钱财的，即便如此，每次买拌豆腐，都会给自己分两口，这个师兄，也是很够意思了。
　　“可以啊，这种小东西就是那些富贵人家喜欢，越是有钱越是喜欢这种野趣。”
　　这模型做得小巧精致，却只单独一个，太过孤零零了，远不如纪墨学做机关时候所做的那个房子模型喜人，但这样的小桥，哪怕不成套系，撑不起一个景观，可摆放在桌面上，也是可以一观的。
　　葛根听了，抓耳挠腮，忽而问：“师弟啊，你看，师兄这段时间对你好不好？”
　　“好啊。”
　　纪墨正在低头对小桥做最后的修整，闻言随口回了一句，这位师兄对他的照顾谈不上多么面面俱到，却也没有刻意冷落忽视，就是普通程度的好师兄，已够了。
　　“那、那、你能不能……”
　　葛根似有什么不好说出口，这话迟疑了半天都没把“能不能”说下去，纪墨抬起头，看着葛根不时看向小桥的神色，说：“啊，这个不行，我还没拿给师父看，不能给师兄玩，这个是要给师父的，之后，我再做个一样的送与师兄如何？”
　　再做一个一模一样的，不过费些时间，却又比第一个所用时间要短，所有数据都已经测量完成，这些测量也少不了葛根的提供的数据，为此给他一个小模型当礼物，也没什么。
　　纪墨对人情世故上，并不是一窍不通，但可能也就没通两窍，这样说完，就见葛根的神色先是失望，又是惊喜，“啊，送我，还要送我？”
　　得到纪墨点头应允之后，葛根又有些犹豫：“那个，若是你送我的，我再给了别人，你、不会跟我生气吧？”
　　纪墨看葛根反复迟疑，犹豫着有些不好开口的样子，再看葛根人高马大的身材估摸他的年龄，忽而恍然，哦，这是有了喜欢的姑娘啊！
　　的确，也该是这样的年龄了。
　　脸上带了笑说：“既给了师兄，自然就是师兄的，师兄若是要送给谁，那也是师兄的事情，我不会为此生气的。”
　　若是自己做的东西，有幸成为一对情侣的定情信物，那也是一件与有荣焉的事情。
　　纪墨言语温和，笑容款款，葛根长出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忙道：“你放心，材料我找，保证很好。”
　　这点儿纪墨倒是信的，这段时间，他也看出来了，葛根在处理人情世故上，的确是比他灵活，怪不得纪师傅那些弟子，竟是只带着葛根回来了，一个弟子半个儿，指望纪师傅那两个儿子，还不如指望葛根，起码跟乡民没那么多的距离感。
　　等纪墨把自己做好的小模型呈上去让纪师傅指点的时候，葛根也在一旁看着，看着那小模型每个部分都还能拆下来，还能再拼装，更是眼中放光，心头火热，恨不得那就是自己的了。
　　一旁的纪师傅没注意到这个，对这小模型也有几分爱不释手，一边看着一边赞：“不错，不错，就是这样的，对，这里做的很好……”
　　赞许的目光不断落在纪墨的身上，纪墨见葛根在一旁直勾勾看着，只怕师兄听了这些心中不舒服，忙把话题往葛根身上带：“也要多亏大师兄告诉我这里面的结构，否则，这些我是看不到，也做不出来的。”
　　这话不假，廊屋建好之后，廊桥上的一部分构造就不那么分明了，哪怕里外看着，可以印证一二猜想，纪墨对此也有自己的想法，可若是没有葛根在一旁做出指点，某些还真的不一定能够对上号。
　　这跟建造某个大型机关还不一样，机关的话，要么就是那种完全暴露在外，就是让敌人看到了，对方也没奈何的那种，要么就是披着一层什么皮伪装一下，让人一眼看不出这是个机关，只要考虑机关能够正常地发挥作用就好。
　　而廊桥就不同了，在建造的时候，纪墨的思维总有些转不过这个弯儿，一不小心就把什么往活动了弄，看到哪里的木料粗大一点儿，都在想中间是不是能够掏个孔然后……咳咳，还是葛根在一旁看着奇怪，多问一句，他才能反应过来，这又不是制造活板陷阱，要让人走上去不掉落才算是好。
　　标准不一样，所要达到的效果不一样，难免有些时候的思维方式也是不同的。
　　这个小模型做得慢，也是因此，有些思维需要改变，有些，便如现在这样的可拆卸模式，就不需要改变了。
　　现代不知道多少人还沉迷拼装玩具不可自拔，哪怕是成人，也要为拼装模型这样的辛苦活儿俯首而笑，对古代人而言，这样的玩具，那更是好玩有趣，新颖又抓眼，实在没想到还能这样的。
　　纪师傅是造桥的老匠人了，很快摸清楚这拼装的几大结构，拆开来给纪墨讲了，边讲边组装，安好了又拆开，又安，中间夹杂讲一两句重点，然后又是第三遍……
　　等到纪墨发现有重复的知识不再计入知识点之后，再看纪师傅那不舍得放手的样子，心领神会地笑了一下说：“师父说得真好，看来我这个模型做得不错，不知道还有怎样的桥型，我也做了模型，再来请教师父。”
　　知道这模型就是送给自己的，纪师傅有些意外，看了纪墨一眼，更添几分欢喜，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你这个做法好，做得也好，有这手艺，造桥是肯定没问题的。”
　　造桥这个活儿，说精细也精细，各部位的对接，差一点儿可能就不是那个意思，可要说粗糙也粗糙，木刺都没去掉，也可以当做底部的框架，粗大的笨木头，似也看不到什么美感。
　　但做成这样小小的，巴掌大小，触手可玩的，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好像整个都提升了十倍的颜值，又好看又精巧，无论是当做摆件还是当做玩物，都是极为不错的。
　　说来惭愧，纪师傅长这么大，还真的没什么值得称道的玩具，玩泥巴就算是最普遍的了，也不是什么好与外人说的。
　　“那就最好了，等我做了新的，再来送给师父。”
　　纪墨欣然应下，至于新的桥该是怎样的，想来师父是要多加指点的，毕竟没有现成的桥作为参考不是？
　　回到房间，葛根就追着纪墨说要一模一样的小模型，“师弟你答应的，可别忘了，我木料都找好了，绝对的好木料。”
　　这个纪墨倒是见了，那摆在房间里的一方木料真是不错，就是……是不是比给师父的那个木料还要好了？
　　纪墨有些犹豫，再看葛根眼巴巴的样子，是了，这是他要送给心爱的姑娘的，自然要更用心一些。
　　虽是如此说，但纪墨也留了一个心眼儿，给葛根制作的时候，趁他不在也跟师娘说了说，还当做大秘密一样告诉师娘，说大师兄肯定是有喜欢的人了。
　　纪师娘有些意外，葛根都来了好几年了，不说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却也算是从小看起来的，怎么可能有了喜欢的人她都不知道呢？但这些时日，也的确是早出晚归的，心里头有些怀疑，扭头就跟纪师傅说了。
　　当弟子的又不是卖身为奴，没有不许对方娶妻的意思，只娶妻就必然不能住在一起了，说不得还要送份礼。
　　纪墨说完这些就没当回事儿了，专心做好同样的一个模型，让葛根拿走了，果然，一给他就不见了影子，不知道是送到哪里去了，倒是那之后面带喜色，还专门请纪墨吃了一回拌豆腐，不是一份之中分出几口，而是直接给了他满满一份，颇为大方的样子，还被那卖豆腐的大叔笑着称赞了几句。
　　再扭头，当天晚上，就见到纪师傅揪着葛根的耳朵，把比他高的葛根揪得弯腰偏头，嘴上“哎呦”也不敢反抗，只在求饶。

第393章 第 393 章
　　“师父,松手，松手，耳朵要掉了！”
　　葛根不敢反抗，又不敢过分挣扎,人高马大,却憋屈得像是缩成一团的小可怜。
　　这画面,实在是有些好笑。
　　纪墨看纪师傅气得不轻的样子，有些不明所以,问：“师父,师兄怎么了？”
　　纪师傅看了一眼进来的纪墨,张了张嘴,嘴还颤抖着,竟是真的气得不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的样子，那眼神儿之中莫名还有些……愧疚？
　　纪墨愈发摸不着头脑了,这是怎么回事儿？
　　“你问问你师兄,他都做了什么好事儿！”
　　纪师傅一甩手,总算是松开了葛根的耳朵，这会儿工夫,那耳朵已经红得像是要拽掉了一样,根部尤其红，似都有些肿了的感觉。
　　葛根捂着耳朵,也不敢揉，疼得直吸气，连声喊冤：“师父,我真的没做什么,真的！”
　　“你没做什么,那小桥模型怎么回事儿？不是你卖的不成？”
　　纪师傅气得手指着葛根，严辞厉喝，“若不是我留心，还真是不知道，你说，是不是你拿了你师弟的东西偷偷去卖？！”
　　上次纪墨告诉纪师娘此事，不过是想让大家心底有个腹案，免得到时候看到他给师兄的模型用料更好，而有什么对比之后的不满看法，哪里想到葛根竟然把模型拿去卖了。
　　“不，不是的。”
　　“不是的，师父。”
　　葛根和纪墨连忙出声，两道声音叠在一起，两人互看了一眼，纪墨先开了口：“模型是我送给师兄的，我还以为师兄是要送给心爱的人。”
　　葛根对这个回答愣了一下，顾不得还在被师父斥责，笑骂一声：“你这小屁孩儿，还知道心爱的人！”
　　等到感受到师父的怒瞪，方才察觉这会儿情况不对，连忙赔着笑脸道：“师父，我就是看师弟做的那模型实在是好，我这等粗人，身无长物的，拿着不是浪费吗？放的时间长了，也就不值钱了，干脆趁着还新鲜，卖个好价钱，卖来的钱我可没独吞啊，家里头添了肉，还给师弟买了吃的，剩下的也就不多了，我给师父取来，师父别生气了！”
　　知道纪师傅生气的源头在哪里，葛根就定下心来，说完这些还补充了一句：“师弟都说不介意我卖了的。”
　　我那是不介意你送人！纪墨很想反驳一句，但对上葛根那挤眉弄眼的讨好样子，再看纪师傅稍微缓和的脸色，终究还是遮掩了一句：“给了师兄，就是师兄的，师兄卖了也好，送人也好，都由得师兄处置。”
　　知道弟子没有学什么恶习，偷人东西，虽还是对他卖了模型这点不满，但纪师傅也不好追究太过，否则倒像是真的扒着对方手里那点儿钱似的。
　　“你的钱你自己收着，我几时要过你的？”
　　纪师傅这般训斥一句，再看葛根，还是觉得看不顺眼，但若此事也得了纪墨的同意，他这个做师父的倒不好再掺和什么，只语重心长地说：“你师弟念着你的好，愿意把东西送你，你转手就卖了，在你心里，你师弟的情谊就值那几个钱？”
　　这话有些重了，任何时候，情谊都不该用金钱来衡量，无论钱多钱少。
　　葛根这时候也正了神色，难免有些不好意思，一时的小机灵换来这样的结果，下意识揉了揉耳根，对纪墨说：“师弟，那些钱，回头我就都买了吃的，给咱们加餐——”
　　话到此，也算是过去了，纪墨正要摆手说没什么，结果葛根接着说：“就是你那手艺，实在是太好，能不能教我？”
　　这话才出口，在他旁边儿的纪师傅就极其顺手地打了过去，大约是打得手疼，干脆捡起了一旁的鸡毛掸子，掉过头来，拿着那杆子去打葛根的后背。
　　“混账东西，你怎么有脸！”
　　眼看着纪师傅比刚才更气了，气得浑身都哆嗦，纪墨就觉得不好，连忙上前去抱住纪师傅的大腿：“师父别生气，别生气……”
　　“师父。”葛根这时候倒是不聪明了，也不躲，扭头就在纪师傅面前跪了下来，背上挨了几下狠的，还是把话说完了，“我跟着师父学了好几年造桥，师父也知道我，技艺上没什么长进，也就师父领着，才能不出错罢了，这辈子没什么出师的指望，可我这一年大过一年，再要寻别的去做，我不会，也不甘心，可若是这样过一辈子，我一个还好，若要娶妻生子，拿什么养家？”
　　不是不能养，但辛苦多年在外，拿点儿零散小钱回去，又辛苦又不挣钱，就不是葛根所求了。
　　倒是模型这样小东西，以前没人想过，现在有人做了，似乎也不难的样子——纪墨做第二回的时候，葛根就留心了，他其实也聪明，就是算不好比例之类的，但在模型上，似乎又不必那么强求比例，就是再夸张，模型也能立得住，也不会真的被水冲倒，担什么责任。
　　“我就想学着做模型，学了那么多年造桥，大桥不敢说，这样的小桥，我也看师弟做了，我也是能做的——求师父允许！也请师弟同意。”
　　别人家的手艺，看会了算是偷学，不获得正主的同意，除非以后葛根永远不把这点儿技艺露出来，拿出去卖钱，否则正主知道了，上门斥责，他是会坏名声的，所以，求得同意就很重要了。
　　哪怕只是口头同意了，葛根也不怕人言，能够理直气壮地靠着这样的技艺赚钱了。
　　这也是他为人心善，讲究一个名声，否则，直接借故出师，离了此地，天南海北的，到外地凭此赚钱，难道纪墨还真能知道不成？就算是知道了，也不可能追过去斥责。
　　这会儿求同意，就是一个下定决心的意思，别人若是不同意，他名声不好也能做得，若是同意，自然是皆大欢喜。
　　纪墨感觉到了那无言的强逼之意，但在对方放低姿态的状况下，这种逼迫也不那么明显，比较容易接受。
　　纪师傅同样也感受到了，他说不出其中什么不对，但那种感觉很不好，让他的脸色更加难看，可要就此惩罚，说把葛根逐出师门，多年的相处仿佛还在眼前，这个弟子也是帮他处理了不少事情的，不能说一无是处，更不能说没有情分。
　　“师父，师兄要学就学嘛，这也没什么，本来就是很简单的，我也不指望这个赚钱，我是要跟师父学造桥的，以后要当造桥匠的。”纪墨天真的话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对着纪墨，纪师傅脸上略显缓和，“别理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以后他不是你师兄了！”
　　“师父！”
　　葛根有些不敢信，猛地抬头看着纪师傅，眼中似乎有了层亮亮的泪光。
　　“喊什么，你都说以后不做这个了，还跟着我学什么，既然你师弟允许，你就去做，就当你出师了，不必再跟在我身边儿。”
　　纪师傅说完，颓然坐在一旁，鸡毛掸子也随手扔在了地上。
　　不等纪墨捡起鸡毛掸子，葛根先捡起来了，膝行着来到纪师傅面前，双手把鸡毛掸子捧起，递给纪师傅：“师父，你永远都是我的师父。”
　　这话真心诚意，不仅说的葛根红了眼圈儿，就是纪师傅，神色之中也有些难言的柔软。
　　他随手把鸡毛掸子放到一边儿，说：“行了，别闹腾了，早点儿休息，明儿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只一条，以后你师弟若要凭此赚钱，你不能阻挠。”
　　任何生意，就怕占先，占了个先，不管好不好，以后说起来人们第一印象就是这家的，而不是旁人家的，若干年后，也可凭个老字号取胜。
　　纪师傅这样说，也算是为纪墨做了些长远打算。
　　纪墨心中一暖，笑容便甜了：“师父不必操心我，我以后肯定不做这个的。”
　　若是做模型赚钱，跟做机关有什么区别，那都不是造桥，可不是自己的主线任务。
　　“师父放心，我肯定不会的。”葛根心上一喜，脸上就带出来些，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挺直的腰板也软塌塌下来，一放松，就觉得疼，“哎呦”叫唤着，也不见外，连声抱怨师父打得狠，还让纪墨这个师弟过来扶他起来，说是疼得站不起来了。
　　这般活宝表现，倒像是先前如同决裂的场面从未有过似的，一下子就把某些感觉给冲淡了。
　　纪墨扶着他站起来，葛根又呲牙咧嘴地说：“师父若是不闹出来，我还要晚点儿说呐，还不知道这门生意能不能成，不能成，我还要跟着师父吃饭的。”
　　纪师傅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对上这么个厚脸皮的弟子，真是生气都无力，索性眼不见心不烦，背起手回屋了。
　　纪墨扶着葛根回屋，给他看了看后背的伤，都泛了红痕，最中心似还有些发紫，可见纪师傅下手不轻，倒是不用上什么伤药，只睡觉平躺必要耐着疼了。
　　“师弟别怪我，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不是造桥那块儿料，再怎么都是不成的。”临睡前，葛根袒露了些心声，在纪墨出现之前，他何曾没有过嫉妒，最后不过无用罢了，有些事情，强求不得，想通了，决定退了，方才觉出这海阔天空来。
　　只，有些对不住师弟。
　　纪墨不知道说什么，他似能理解葛根的那种绝望，在面对某项技艺的时候，那种如同天堑的沟壑阻挡了前行的路，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跨越，该怎么办？
　　只要想一想，就对新的技艺充满了恐慌，会不会自己也有一天，会面临那样的绝境？

第394章 第 394 章
　　葛根的看会了,还真的是看会了，他没急着搬走，还在纪师傅这里住着,纪师傅给了他两天冷脸,后面也就渐渐消了火气了,到底相伴多年，总是有感情的。
　　这时候,葛根才开始放下心来自己着手做模型，上次拿过来的木材还有些，不过比较好,他没舍得拿来练手,又重新找了木材，制作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是有些笨,可，再笨也要坚持,哪怕慢一点儿呢？
　　跟着纪师傅多年,那些榫卯结构，不敢说所有都会,总有常用的那些是会的,而会榫卯就意味着尺寸什么的会有一个精准的把控，不至于分开做的两个零件最后拼接不到一起去，就是整体布局差了些,有的时候还要纪墨来指点一下。
　　农家小院儿,间隔不大，有人从窗外过,里头说什么就都听到了,纪师傅无意中听到了两次,倒是愈发觉得纪墨这个小弟子能干。
　　等到来年再出门的时候，就直接带着纪墨去造桥，这一次，不是官府指派的任务，而是有富户来请的。
　　纪师傅名气大，对这种事儿也只当平常，这一次就是路远了点儿，估摸不太好走。
　　葛根这段时间已经能够自己制作小桥模型了，虽然就那一个样式，可他脑子也活，上了不同的颜色，用不同的木料，也能把层次分出来，还托来往的货郎往远处卖，材质普通的不上色的价钱也不高，又不是批量贩售，到底还是能够赚点儿。
　　这次他本来就不用去了，葛根却过意不去，因师父带着他回来，就没再带旁的弟子，若是这次出去不带他，拎包靠谁？更不要说纪墨这个小短腿儿，实在是个拖后腿的。
　　“不过跑一趟而已，难道我还不能多走几步去看看了，师父可别这么绝情！”
　　明明是专门拎包去送人到地方的，葛根说得却好听。
　　纪师傅听了，板着的脸似乎都松快些，嘴角隐隐有一丝笑弧，“你师弟他们都说到了？”
　　“近处的我都说了，远处的让他们再去说了。”
　　古代的消息传递，除非是军用飞鸽传信那种，否则都是人传人，葛根把近处的通知到，再让近处的通知他近处的，一人接一人地往远处通知，如同接力棒一样传消息，也不用他所有人都跑到，还是很方便的。
　　日子是定好的，地点也是确定的，他们甚至都不必来纪师傅家集合，直接过去就是了，有人腿脚快，拖两日再走，也能行。
　　以前一向是葛根做这些事儿的，他本来还要教纪墨，被纪师傅臭骂了一顿，大意就是纪墨这个好弟子是要专心学造桥的，不许他用旁的事情拐了他的心思，还说葛根就是因为这些小事儿费了心，就不愿在正事上用心了。
　　葛根被说得没脾气，私下里抱怨师父偏心，却也觉得这个理由比自己没能力要好多了，后来连自己也对外说，说自己就喜欢做些杂事儿，对正事儿没上心，白蹉跎了几年时光。
　　纪墨听了，觉得这师徒两人也有意思，这样找个理由把自己一开解，又能快快乐乐相处了。
　　这家富户老家在深山之中，山中多瘴气，当年是村子里头活不下去才出来的，哪里想到从一个小伙计做起，如今也成了有好几家商铺的大掌柜，这般衣锦还乡，看到老家还是那个样子，就想着造个桥，也算造福乡里了。
　　古人讲究落叶归根，所以，对老家的基础建设总是要的。
　　乡党情从哪里开始？若是没有前人造福乡里，乡里出去的又哪里敢依附前人，便是有钱有势了，也不会记得再提携一个只顾自己富贵的前人的。
　　这种事情实在是多，那村子便是贫穷，却也有一套自己的流程，纪师傅来了之后是村长带人迎的，山路不好走，多有弯折，更不要说出山的路有条江水，沟壑深深，又波涛汹涌，难以渡船。
　　“进进出出，都要游着走，实在是没法子。”
　　这片地方，纪师傅也看了看，确实难。
　　江水两岸是那种光滑溜溜的鹅卵石，下层地面土层不厚，很像是丰水期的河床，再远的地方一侧是山崖，黄土看着就不怎么结实，拍一拍就能往下掉渣，另一侧就是平路，碎石铺地，全无树木，想要弄个铁索拉条渡船都不容易，更不要说水深且急，过一趟，天冷的时候只怕真得要命。
　　村长身上都是湿漉漉的，真的就是游过来的，这还要水性好，并庆幸这时候江水不宽，每年的丰水期，他们都不能往外走，实在是太危险了。
　　倒不是没有旁的路，但旁的路实在是太远，且要绕行深山，古代的深山可不是现代，山中猛兽繁多，又有诸多毒虫，实在说不好最后会把小命丢在哪里，真走丢了，找都不好找。
　　村长带了两个好手，是准备让他们轮流把人带着游过去的，这是考虑到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水。
　　“可以造个石拱桥。”
　　纪师傅没着急过河，来来□□地顺着水边儿看，纪墨跟在后面走，先到的师弟间还没怎么打招呼，也跟着纪师傅来回看，有的知道看什么，目光有些焦点，有的就全是乱看，全不知道要考量什么。
　　“这石头，不好找啊！”
　　村长有些犯难，疑惑：“不能用木头吗？”
　　靠山吃山，山中树木多，木头本是最好找的。
　　这样的造桥，村里头也是要出人帮忙的，不为别的，这桥造好了就是村中的资产，他们若是一点儿力都不出，纪师傅带着这几个人倒是也能造桥，就是难免浪费时间在材料的收集和搬运上，会延长工期。
　　这种富户投资的事儿，都是越快有结果越好，不然，按照进度给的工钱万一中断了，纪师傅他们不再往下做，留个烂尾桥，村长也是没法子的。
　　知道村长在急什么，纪师傅拧眉，对外行来说，木拱桥就是最便捷的，材料好找，建起来也快，好像两头桩子一打，中间木板一搭，桥就能成了。
　　“这山中木头多，但也不是所有的木头都能用，更不要说这木材也需要炮制，新鲜的是不成的……”
　　新砍下来的木材之中水分大，若是按照这个尺寸来造桥，等到它晾晒干了自然缩水，恐怕要出些变故，若是旁边儿有造桥匠在盯着，时不时做出添加修改还不怕什么，但若是没人在，只怕那桥是要塌。
　　既然要造桥，可不是为了造一座不久就会塌了的桥，纪师傅对自己的名声还是要紧的，人家听着名声找上来，他就拿着那种东西应付，也说不过去不是。
　　但钱的事儿，也的确是要考虑的，村长急这个，他的心里也是有数的，那富户就是普通富户，没什么财大气粗的样子，又是商人，精明算计，再者，做生意的，真保不好什么时候就手头短缺，若是不尽快，还真是麻烦收尾。
　　“石拱也不必全用砖石，若有贝胶，碎石也可，我看这里倒是有些贝类。”
　　贝胶黏性不弱鱼胶，甚至还要更强一些，只是用贝胶黏碎石造桥，那所需要的计算难度就要加倍递增，旁的不说，每个碎石形状不一，如何具体排布，总是麻烦的。
　　再者各种填充缝隙，总不能全用贝胶来，那有多少胶都不够使，必还要再烧制一些砖石来在重点处使用，整个工程量，都是苦力活。
　　纪墨偷眼看到师兄脸上已经露出难色，就是有村中青壮助力，这份苦力的大头还是他们的。
　　“好，好，好，石头的肯定比木头坚固耐用。”村长这会儿反口也快，既然不是要让本村青壮去外地搬运石块儿来此，只是就地取材，卖一把子力气，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边儿商量妥当了，纪师傅就皱着眉捡着河边儿的石头，鹅卵石是不行的，就是要用，也要砸碎了，让它不那么光滑了再用，之后的烧制也不是那么简单，还有贝胶，制作起来倒是容易，大火煮，熬胶而已，火不能停，有人看着即可，再要做些模子，方便把碎石贝胶结合起来，做出砖坯的形状来，方便使用。
　　真的靠着碎石，做一点儿黏一点儿，那是造不成桥的。
　　纪墨知道纪师傅在思索正事儿，也不打搅，跟在旁边儿看，他还太小了，过来的路上，葛根拎着包还背着他，真是很有大师兄任劳任怨的范儿，等到回去，山路不好走，指不定还要哪位师兄来负重行走。
　　纪师傅以脚步丈量了江岸两侧的宽度，如今是平水期，看起来湍急的江水已经是比较稳定的了，等到丰水期，江面变宽，桥必然不能是直接矗立在江水中的，再牢固的地基也禁不住长久的冲刷，更不要说这里的水急，力度大，夹杂在其中的泥沙碎石之类的，也会对桥基造成打击。
　　所以，这桥桩所在，要远一些，还在碎石之外，这丈量的学问是多方考量的，眼力经验都要有。
　　纪师傅不用村长说就找准了丰水期江水不会冲到的位置上，村长在一旁笑赞纪师傅的名声，免不了又是一通好话。
　　这些活儿，都是良心活儿，若是造桥匠不用心，他们这种“民办”的桥，若是一两年塌了，人家也有的是理由推脱，无法追责。
　　所以这名声真的是顶顶要紧的，谁是有良心的那个，只在名声里了。

第395章 第 395 章
　　用料上,凡是能够就地取材且材料充足的，就不必俭省，山中的木料砍下来直接造桥不能够,当柴火还是可以的,鹅卵石和木柴层层堆叠在一起,湿乎乎的木柴放在外面，里面则是能够点燃的干柴,等到干柴烧一会儿，外面的湿木柴也就被烤干了，可以直接加入火中燃烧了。
　　当然，不会太干,还是会有浓浓的黑烟带着潮气上升，只要不站在下风口，就没什么关系,也没大的妨碍。
　　被烧成黑炭一样的鹅卵石在被扒拉出来的时候，像是爆裂了一样，很多都有了裂纹，不复之前的花色和光滑,放在一旁的石板上，用大锤子往下砸，小心点儿力气,不要砸得石头飞溅就可以了。
　　偶尔也会有意外,飞起的小石子打在人的头脸上,弄出伤痕来。
　　这些碎石是不好用胶一个个黏连的，它们有棱有角,增加了摩擦力的同时,也会让想要粘起来的人无从下手,所以，会把所有碎石平铺到一个容器之中，那是用木头做的容器，一截木头，中间挖出一块儿砖大小的凹槽来，把碎石放进去，尽可能地让大小不同的碎石填满所有的缝隙，然后再把熬好的胶往上浇灌。
　　贝胶是半透明的，带着某种腥气，味道并不好闻，尤其是熬制的时候，那口大铁锅离不了人，必须要有人在那里不间断地搅拌，再把熬好的胶迅速倒入容器之中加工。
　　这时候就不能再用火烤了，要让胶自然阴干，之后一块儿碎石砖就成型了，所以，所谓的碎石桥，也可算做砖石桥，因为用来铺垫的还是一块块的砖，就是这砖的材质是就地取材，难免多了些简陋，但论到坚固性上，并不弱于普通的砖石。
　　当然，普通的砖石还是要烧制的，幸好这边儿能够挖到粘土，专门用来烧制砖头的土，这种土跟烧瓷的土还不一样，带着些更为坚实的黏性，同时也有些粗粝，易于定型和烧制。
　　纪墨年龄小，让他砸石头没力气，烧石头搬不动木料，最后只能跟着制作砖头，还别说，这砖头的制作真的就是玩泥巴，没什么机械化的统一，完全都是各自凭手制作，为了让砖头的大小保持一致，也会用容器规范。
　　木模之中填充上一定比例糅合的粘土，填满压实，之后再反着一磕，把木模之中的砖头形状的粘土块儿磕出来，放置在铺平的沙地之上，隔着一些距离，再放下另一个，等到沙地上的砖头晾干到一定程度之后，就被一块块儿摞起来运到窑洞之中烧制。
　　窑洞是来到这里，确定要弄碎石桥之后就先建起来的，不大个，建好后没有时间等它阴干，就会先在里面烧火，还要在烧火的过程中不断填补一些可能被火烤干的缝隙，让这个用来烧砖的窑洞不至于四下崩裂漏气。
　　这种加速手段并不是很好，最终成型的窑洞格外粗笨，但这个窑洞本来也不指望长期使用，他们用过之后也就会废弃了，近乎一次性的土窑，也就不需要讲究太多。
　　这些搬运的活儿，又是师兄们完成的，看着师兄们普遍都有的麒麟臂，纪墨握起拳头，捏了捏自己臂膀上软绵绵的小肉，不得不叹，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他这副姿态落在师兄眼中，年长的师兄纷纷都笑了：“小师弟别着急，慢慢来，等你长肉了，就有力气了。”
　　古代的一个认知误区，就是越有肉越有力气，这里的肉指的是腱子肉，即肌肉，但划分也不那么严密，至少很多人眼中，胖子就是有力气的人，无论是不是虚胖。
　　从事体力劳动的人，吃得多，干得多，想要虚胖还真不容易，在他们看来，肌肉就是自然而然长出来的，估摸着以为所有人长的肉都是这种具有力量的肉。
　　“嗯，我不着急。”
　　纪墨应了一声，这段时间，跟师兄们真的是朝夕相处，才砍下来的木材做成草棚子，一堆人睡在一起，轮流看火什么的，旁边儿的火昼夜不息，就在火堆旁睡也不会太冷，就是那烟味儿一旦转了风向，难免呛人。
　　但这种感觉，似乎只有纪墨才有，师父师兄们都已经习惯了，就是迎头一口黑烟，也不过是偏头而已，不至于被呛得咳嗽。
　　吃的饭是村子里头给做的，特意找了人来，就在江水边儿给做的，不说顿顿大鱼大肉，却是分量足的干粮，让人吃得扎扎实实的。
　　造桥这样的活儿，没见过的可能还有几分新鲜，经常有人过来看热闹，太阳底下，这是遮不住的，谁干什么都能一眼看到，但里面具有技术含量的事情，比如说烧砖要多大的火候，多久才能烧好，烧到什么程度才能用，就不是能够看明白的了。
　　所以，也不怕人看。
　　纪师傅不太会写字，只能看懂几个字，其中还包括自己的名字，他也不会画图，所以造桥是没什么设计图的，所有都在脑中，一会儿给打地桩的弟子说要从哪里开始，打多深，一会儿又要跟烧石头的说需要多碎的石头，多大的砖，一会儿还要检查贝胶的黏性是否足够，是不是要添加其他的如树胶之类的……
　　来来回回，全场乱窜，看起来就是个大忙人的样子。
　　纪墨除了帮着压砖坯，就是跟在纪师傅身后，如同小监工一样跟着乱转，听纪师傅指点这个指点那个，他跟纪师傅也不是第一次相处了，知道这人的一些脾气，也听葛根说过，在造桥现场做事儿的时候，纪师傅是不喜欢给人讲解每一个步骤的缘由的。
　　一来可能是顾虑看的人多，人多耳杂，万一让人家被动偷学了，也是自己的不谨慎，二来就是有些道理，纪师傅也未必那么明白，不过是祖祖辈辈的经验，让他因地制宜地发挥了一下，就好像很多设计师设计服装会有某种习惯性元素一样，未必真的能够给一个具体的含义。
　　凡是他安排完事情之后还要问为什么要这样做，而不是那样做，在纪师傅看来就是挑事儿，让你做你就做，还想不想学了，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所以，场中除了一二闲聊和使力气时候的口号吆喝声的热火朝天之外，没人说技术上的事情，愈发让外行只能看个热闹，体会一下什么叫做隔行如隔山。
　　纪墨不算一无所知，在来这里之前，他就跟着纪师傅在学习了，又有葛根这个准备转行的师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对一些东西，他还是能看明白的，比如说纪师傅看重的打桩一事。
　　以这条江的宽度和水流湍急的程度来看，中间是必然不可能设立桥墩的，那么，两岸所在的桥台就是重中之重，如同造房子需要打地基一样，现在打桩建造的就是桥台基础。
　　看起来跨度多少的拱桥长度，真正横跨水面上带拱形的部分，可能就是整个桥长的三分之二或者二分之一，剩下的那部分，就是桥台所在，桥台，即桥和路面相连的部分，也是两岸桥墩的拱座所在。
　　拱桥的桥跨结构所负荷的重压也会通过拱面传递到这部分的地基所在，所以，这里就是重中之重，若是这个头开不好，中间的拱形做得再好，也很容易倒塌。
　　而这片江岸的土质谈不上好，需要让它更坚固，就难免需要多打几个桩子，反复固定，这里也是用石材的大头，没有足够坚固厚实的石材填充下去，上面所建设的东西，也必然容易动摇。
　　这也是全场唯一不能就地取材的地方，必须要从远处运更好使的石材进来，幸好所需不多，简单加工之后的石头也谈不上多贵，最贵的运费部分，村人自己就可以运输，也能省去一些。
　　但，即便这样处处俭省方便了，所需时间也不短，等到石头真正填充入地，成为拱座，所需的砖头也都全部烧制好了，还有那种碎石砖，另有一些必要的木料也准备妥当。
　　两岸桥墩相差不过一两天，完成之后便要从两头开始各自建造，最后在中间对接，在此之前，纪师傅已经反复用目力测量过各方面的数据，确定这两点之间最终能够对接成一线，不至于出现什么歪斜的差错。
　　另有宽窄长高之类的数据，也都在他心中藏着，并不对外说明，纪墨也是后来才知道一个大概，这会儿看现场，也只能换算成自己的数据，做出记录，勉强算是掌握了一个知识点。
　　两侧同时开工之前，江水中也打了桩，是木桩，让水性好的师兄带着村人把木料一端扎入深水之中，下方找准位置，上方的人尽可能在木桩上击打，腰上捆着绳子，由岸边儿的人拉着，一个人体力耗尽了就让另一个人来，总之想办法让木桩能够立住，之后再想办法稳固，这是支架。
　　哪怕是做空腹石拱桥，也要先有个支架，否则，指望一块儿砖粘好再踩着这块儿砖粘下一块儿，就这么一块块把砖粘到中间两头对接，那恐怕不等到位置，拱就要先塌了。
　　所以要有一个支架，以支架为凭，多人同时开工，在桥建好之后，支架也要保留一段时间，等到砖石彻底凝固，无需修补，之后再拆掉便是。
　　看起来无用，却也是必然的工序。

第396章 第 396 章
　　纪墨当年的理科成绩,真的是不提也罢，偏偏，现在所要用到的这些个力学问题,“突然明白为什么当年老师们总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了，这分明是从今至古都不怕啊！”
　　学习技艺至今，师父们各有所长，若说人中龙凤，恐怕不符合当世对“龙凤”的看法,可在纪墨看来，无论是没学过数理化就懂得测量的,能通过某些物质叠加反应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的，还是看一眼就知道该怎么排列结构符合拱券受力图的，都是人才。
　　这样的大能，放在古代可能不太显,就是谋生的本事，好像只看颜色就能判断火焰温度一样,这些生活经验似乎也是能够积累的。
　　但，若是放在现代，尺子都不用就知道角度什么的，很难不让人惊艳当场，就好像那些闭着眼睛翻字典,就能正正好翻到所要的字的，若说只是经验至此，似又少了些令人侧目的玄学色彩。
　　这些师父们,无论是记忆力,还是某方面的才能,都有独到之处，值得人学习，可某些类似天赋的才能，又真的是学习也学习不来的。
　　好在，经过一个世界又一个世界的学习，纪墨发现自己也锻炼出来一点儿类似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天赋来。
　　也许记忆力真的可以后天提升的？
　　不确定地想着，看着中间几乎已经定下的拱券结构，纪墨开始在心中模拟这两边儿对接的楔形砖块儿会让两端承受多大的压力，由二力平衡条件知拱券对一边支撑物的压力为……
　　很多公式已经记不清楚，甚至符号都不是那么确定，纪墨重新用符号表示，然后在地上涂涂画画，依照还记得的公式，试图往上套用，从而得出一边儿所承受的压力是多少，知道了具体的数据，似乎才能定下地基到底该是怎样的才能承受……
　　“这是什么？”
　　纪师傅好容易闲下来，总觉得腿边儿少了点儿什么，扭头一看，纪墨正蹲在地上，拿着小树枝在沙土上画着什么，他的手不久前才弄了泥巴，这会儿泥巴干涸，倒像是大人那已经皲裂的手纹一样，看起来平添一份苍老感。
　　他是知道纪墨爱干净的，饭前饭后，便前便后，只要有条件，恨不得总是在洗手，看到他这般，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儿，想到他之前画过的拱桥结构图，莫非还是那个？
　　走过去看了看，竟然是鬼画符一样的东西，不明字符像是不会写字的圈圈叉叉代替品，然后又是这个又是那个，竟是看不明白任何一个，纪师傅看得眼晕，问了一句。
　　纪墨抬头，看到纪师傅，眼中全是崇拜：“师父你是怎么知道会承受多少力的？多大的力被分摊开，……”
　　一个又一个的力学问题等待已久，古今对力的看法，在不知道那些公式的时候的计算方法，纪墨很有兴趣。
　　纪师傅听了，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看了看左右，造桥有一段时间了，刚开始的热火朝天已经冷却不少，这会儿正是大中午，吃饭的吃饭，闲聊的闲聊，抓紧时间睡觉的也有，没有几个在看他们，过了最初的新鲜劲儿，村中那些看热闹的也不常来了。
　　“什么力不力的，祖祖辈辈都这样建，咱们也这样建。”纪师傅这般说着，给纪墨吐露了一句实话，“多宽的水面、多急的水流造什么样的桥，都是一式的，咱们照着成功的造就是了，不出错就可以了。”
　　这种态度……竟是全凭经验？照例敷衍？
　　纪墨有些不敢相信，他已经在心中为纪师傅脑补出了厉害的金手指，什么看一眼就知道尺度什么的，现在这种，好像神话破灭，还透着点儿得过且过的意思，他的师父，难道不应该是这一行之中最厉害的人吗？怎么就这样！
　　似有些难掩的失望如乌云遮住了眼中的光，纪墨那仰着头，如向日葵望着太阳的姿态也跟着蔫吧下来，眼看着就要垂下头，又听到纪师傅说：“这么多人看着，不能试错的。”
　　随着这一句，压在纪墨头顶的手也多了几分重量，轻轻拍了拍他，用大人经常会敷衍孩子的口吻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纪墨不是真正的孩子，有些东西想不到只是没往那里想，得了纪师傅的提醒，又有什么想不到，不必以后，现在就知道了。
　　眼睛眨了眨，头上的大手离开，纪墨也想明白了，成也名声，败也名声。
　　到了纪师傅现在的位置上，他造桥必成的名声也就意味着他不能够去创新，创新哪有不失败的，每一项创新之前可能都有无数的失败铺就阶梯方才能够登顶，可若是纪师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耗费了这么多人力物力，最后没等建成桥就塌了，结果会怎样？
　　好的名声铸就起来不容易，毁起来却只需要一件事而已。
　　这是无形的压力，压得人只能够用经验之中的成功范例，反复重复，不然，等待他的恐怕就是更加难以背负的重量。
　　一件事，做千百遍，也能如卖油翁那般熟能生巧。
　　造桥这件事，也是一样的，相同的式样，相同的建造过程，或许过程中的些许不同只在地形上，可祖辈积攒下来的经验见识又让纪师傅很难再看到什么新的无法适用的地形。
　　当所有的因地制宜，都可以从前人的经验和自己的知识之中找到相似的能够套用的模板之后，创新的必要性又在哪里？
　　人们对于桥的看法是什么，是它好不好看，还是它坚固不坚固？只要能用就好，哪怕是晃晃悠悠的竹桥，一走就进水的浮桥，只要能够走路通过，就是成功的桥。
　　比起为了自己的创新，那种莫名的成就感而推陈出新，在这个过程中背负压力，承受那些本来不必要的人力物力的浪费，何必呢？
　　葛根给纪墨说过一个故事，一个真实的事例，曾有人请纪师傅去造桥，结果等纪师傅去了，却发现那人又找了一个名声不如纪师傅的王师傅造桥，歉意之余，理由就是那人的要价更便宜，造的桥能够更快建好，投入使用。
　　纪师傅没说什么，选谁不选谁，本来就是花钱的人能够做主的事情，他们顶多是白跑一趟，得了些象征性的车马费，不赚，也不亏。
　　可葛根当时不服气，说是那王师傅造的桥撑不住几年就会玩完，还会有些质量上面的小问题，如桥面倾斜之类的。
　　“这世上，有不塌的桥吗？”那代为出面的人是个小管事，闻言笑了，“管他斜不斜的，只要能过河，就是好桥，几年后塌了，塌了也就塌了，若是所有的桥都不塌，你们以后在哪里找活儿干？”
　　这话把葛根堵得没话说，看他那气鼓鼓的样子，那小管事还笑他看不开其中的道理：“卖伞的指望下雨，卖扇的指望晴天，你们造桥的难道就不指望天下的桥都由你们来造？可天下哪有那么多造桥的地方，还不是要前人造的桥塌了，才能轮到新的？”
　　当时葛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心里头放不下，后来打听了又打听，才知道这位造桥的商人图的就是一个面子工程，他为人吝啬，对那些乡里也谈不上多好，不过是大家普遍造桥铺路，求阴德庇佑，他这才跟了个风，学了个大流，自然不愿意为此多掏钱，有个样子就行了。
　　葛根对这事儿放不下，等那桥造好之后还亲自去看了，果然，桥面有些倾斜，倒也不是很严重，就是那种瘸子走上去，总有一回觉得自己是正常人，而正常人走上去，无心于此都不会留意的程度。
　　再后来，葛根还想着让这桥不到一年就塌了给那商人一个没脸，偏偏人家王师傅的手艺，不敢说极好，却也没有差到那份儿上，再有那地方使用桥的频率也小，葛根说的时候都叹气，说保不准能够十年不倒。
　　人一生，又有几个十年，便是让那村人自己说，都觉得这已经很不错了。
　　纪墨听了，都不知道是要跟葛根同样叹气好，还是为这桥的坚固感到庆幸，起码那些日常过桥的村人不会因为商人的贪便宜而受害。
　　但葛根的这股意难平，也是真的让人感同身受。
　　当时听着只是一叹，现在再听到纪师傅所说的“不出错就可以了”又觉得深深的无奈，能怎么办呢？生活不是游戏，造桥也不是搭积木，觉得搭得不好，随手推了，重新再来。
　　一次又一次，不过是推倒再重复浪费些时间而已，放到现实中，那便是一次又一次的人力浪费，便是别人都不说，跟着纪师傅造桥的这些弟子，又真的都有那样大的企图了吗？
　　看着好好的成果只因为半点儿不如意就被推倒重来，那打击，恐怕也承受不了几次。
　　这还是每一次都造好了的说法，若是造不好，创新之前的失败多了，又有几个人还相信纪师傅的名声，愿意跟着纪师傅继续造桥呢？还有谁，会为这份失败买单呢？
　　一个人，是造不成桥的。
　　这才是无奈之处啊！

第397章 第 397 章
　　创新也是要在经验的基础上,纪墨现在经验都没积累多少，想创新实在太远了些，他之前不曾造桥,对造桥也没什么技术积累，这会儿哪怕一座普通的照搬前人经验的碎石桥,在他看来，也是新的，收敛了杂乱的念头，好好看,跟着学就是了。
　　心思定下来,也不必去想那么多,先跟着师父师兄们看,看他们如何进行每一个工序步骤,之后再自己寻思这样的工序步骤有什么好处，会在之后起到怎样的配合作用，这方面，纪墨自觉还是有所得的,曾经当机关师的时候也是制作若干零件,然后组合起来发挥效用。
　　造桥若从这个方面来说，也是同样的，每个人都各有分工,完成其中的一部分,然后再把这一部分组合起来，最后就成了一座完整的桥。
　　其中，拿总的纪师傅就是指导的作用,确定某个砖块儿的位置,让他们做出调整修改,不乏统一制作的砖块儿不符合规格，又重新制作的时候。
　　其中拱形部分所需要的砖块儿，便是楔形的，并不符合一般的砖块儿形状。因为拱形弧度单独看某一部分时候并不明显，所以调整也轻微，若是烧制好的砖块儿，不必重新烧制，在其上做出形状修改就是了。
　　若是贝胶黏合的碎石砖，则需要放在火上烧，在胶层松动的时候伺机进行更改，这种形状上的改变很容易引起其中的不稳定性，于是也会进行反复的捶打，确定这块儿碎石砖能够扛得住一定的重击而不碎裂变形。
　　这其中，又有要等砖头烧制完成的时间，又有要等待碎石砖阴干的时间，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时间大多都耗费在这上面。
　　等到造桥完成，已经耗时半年之久，这还是因为人多力量大，桥的难度也不高，否则，恐怕还要更久的时间。
　　纪墨默默心算了一下，刨除这些必须要等待的时间，真正造桥所需的时间其实并没有多久，这也是因为纪师傅和师兄们都配合默契，手段纯熟的关系吧，很多时候，纪墨都发现不用纪师傅讲解到位，这些师兄们都自觉地进行下一个步骤，直到不对才会被叫停，进行调整。
　　村长看着造好的桥，笑得合不拢嘴：“这就好了，可要……祭祀？”
　　这话问得有些斟酌。
　　纪师傅听着转头，没再看那桥，只道：“这倒不必了，小江小河，没有真神，若是贸然祭祀，唯恐引来什么不好的，反倒坏了事儿。”
　　“嘶……说的是，说的是……你们这些见多识广的，就是不一样，我们这儿以前还有人说要……咳咳，没什么，没什么，这个，咱们吃顿好的，这段时间，也辛苦你们了！”
　　村长笑呵呵安排着，那位商人派来的小管事，只在一旁负责出钱，并不具体张罗什么事情，看着不乱花就是了。
　　纪墨等到村长走了，才问纪师傅：“造桥都要祭祀吗？”
　　经历过铸剑师时候以奴隶为祭，纪墨听到“祭祀”这样的词儿，就觉得透着血腥，听村长刚才说起，不免心惊肉跳，又想到祭祀也未必是人命，说不得是猪牛羊之类的生物，推入江河之中，当做祭品，这样便又放了心。
　　“要看当地习俗。”纪师傅小声与他说，顾忌周围人来人往，并未深讲，后来，等到离了那里之后，才与纪墨续讲此篇。
　　是作为经验道理来讲的。
　　“有的地方，江河泛滥，习惯了年年祭祀，自有章法，便是造桥之初，也要问卜鬼神，是否需要祭祀才能开工，到了造桥之时，若有不顺，必要问卜，卜必有祭，祭必有牲，等到工期已毕，造桥完成，依旧要祭祀以告鬼神，更有若干习俗，如桥头系红绳之类，以求平安稳固……”
　　纪师傅没有具体提及是怎样的祭祀，纪墨估摸着可能是三牲祭品，猪肉，鸡肉，鱼之类的，牛羊估计都不太可能，内陆地区，牛羊量少，怕是要国之大祭，方才有那般规模。
　　他还听葛根说过一些草头祭，便是那不讲究的巫婆或巫师之流，不准备把肉类大头白白扔入水中，又或者是人们太穷，连肉都出不起，便有以草扎肉，糊一层三牲之皮当做替代的草头祭，很是糊弄鬼神。
　　更有甚者，连三牲之皮都不肯出，便拿砖石木头替代，讲究的也许会雕刻一二花纹，宛若小孩子的拙劣简笔画，表明这代替的是什么东西，不讲究的干脆指鹿为马，就说那原模原样的石头是猪肉，底下人便也都瞎子一样符合，然后老老实实把石头木头扔到江河之中。
　　这种祭祀方法，说起来十分愚蠢，但江河不是大海，精卫填海，若有毅力恒心，再有合适的规划，未必不能在海上造陆，何况江河。
　　投进去的石头多了，积累起来，说不得还真能增高河床，或者直接让江河稍稍改道，往更低洼的地方流去。
　　所以，这种祭祀到底有用与否，还真的不好说，只能说，尊重习俗吧。
　　“……有的地方，并不信这些，便不必这般麻烦。”
　　纪师傅对祭祀显然是不太看好的，这般说了一句，怕纪墨产生什么误解，又忙打补丁道，“若是当地有此习俗，你见了只当没见就好，便是看不惯，也不要吭声。”
　　“嗯，我肯定不说。”
　　信仰自由，别人要拜佛，你拦着说佛是假的，佛祖倒是不会发怒来个雷劈死你，只怕那些愤怒的人就先把你打死了。
　　所以，这种民意，不可阻。
　　既话题说到这里了，纪师傅索性说得深了些，语气也透着些严厉，“我的弟子，绝不可借祭祀来掩饰造桥之失。”
　　纪墨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他年龄还小，这段时间又养得好，虽都是些普通吃食，到底吃得饱长得快，脸上增了几分肉，便显出小孩子的可爱来，见他一脸稚气，纪师傅便又软了声音，语重心长地告诫道：“造桥未必一定能成，若是不成也不要紧，从头再来就是了，却不可把这等事推到鬼神身上，借此强求祭祀。”
　　这话清楚明白，谁也知道，哪个工匠不曾失手？千仔细万仔细，拿着刻刀的时候也不免会一时手抖，又或者是深浅有失，便是画师笔墨，当真不曾余墨于纸上？又怎知不是他遮掩了不曾为人所见呢？
　　在成功到来之前，试手之作，有所失手是必然的，便是成功多年之后，也不能保证手上技艺始终如一，有进亦有退，哪有那么多的万无一失。
　　造桥这项技艺也是如此，便如那王师傅造桥容易桥面倾斜一样，不定是哪里的计算有失，差了一层，只这种差并没有让桥造不成，便显得无所谓了。
　　可若真的是计算所失太多，桥到最后不成，那也只能说是技艺不到家，失了些功夫，若是因此推说是鬼神不许桥成，非要让人祭祀，那也真的是无能之辈了。
　　“我肯定不会如此的。”纪墨斩钉截铁，他是来学造桥的，又不是来学当神棍的，为鬼神代言什么的，可不是他的任务，也没必要强行为其解释什么。
　　见纪墨如此果断保证，纪师傅颇感欣慰，神色一缓就告诉纪墨一条道理，搭架子的好处在哪里。
　　之前纪墨只当是为了造桥方便，便如建造大楼时候外头的那些脚手架一样，为了施工方便，也为了安全，却不想纪师傅此刻又说出另一样好处来。
　　“你站在上头，大可以臂比量，看两头能不能对得上，又错多少，可以适当调整，若有不妥当，再加拱就是了……”
　　这可真是取巧之法了，纪墨听得“加拱”这等词，觉得好奇，再要细问，就被纪师傅呵斥了：“先学走路，莫说其他，不到真的不成，不能用这样的小机灵！”
　　这不是你提起的吗？纪墨只觉有些冤枉，但看纪师傅那不好意思的样子，不由恍然，这恐怕是纪师傅自己的经验之谈。想也知道，当年年龄还小的纪师傅第一次造桥的时候，未必就是一次功成，不过他板着脸，故作严肃，也无人发现必然要功败，这时候他再仗着经验，在原有基础上于下方多加拱形顶起……咳咳，不可说，不可说——说不得真就是如此了！
　　“师父真是厉害，这都能做到！”
　　纪墨笑着，只觉纪师傅这想要炫耀又忍不住隐藏的心思真是有意思极了，想想看，本来要成为自己黑历史的造桥失败的一件事，因为聪明机智挽救成功了，这种惊险，必是想要说出来炫耀的，可要是说出来，就不得不说自己当年是怎样差点儿失败，纪师傅的名声可是造桥必成，这种差点儿失败听起来是不是有些丢人呢？
　　于是又不能说，憋着吧，又有点儿想说，最后就成了这别别扭扭的样子，还怪有意思的。
　　这样的理解让纪墨的心不由得又跟纪师傅贴近了几分，言谈举止之中就带出来了，纪师傅不知道是因为这个，只当纪墨是真的崇拜自己，后面教导也更加用心，老实说，他在自己儿子身上都不曾得到半分崇敬，被弟子如此对待，还真是有些飘飘然。
　　也怪他以前收弟子从无这么小的，便是那好听话，说起来都显得虚伪功利，哪里如这般……这一趟回去，纪师傅和纪墨两个，倒更像是父子俩了。

第398章 第 398 章
　　这一次跟着纪师傅回来的是纪墨的另一个师兄,叫做王石柱，有个粗壮的好身板儿，师兄弟之中是最高的那个，手长脚长,做活儿是一把好手,就是平时的为人处世上,属于那种跟在你身边走一天,你不回头都不会注意到的那种。
　　跟葛根完全是两种类型的人，路上见到人,对方若是不先跟他打招呼，他就会木讷地看一眼,点个头，被忽略了也完全没什么表示，好像自己真的就是一根没有感情的石柱一样。
　　这种木没有丝毫的表里不一,连眼神也经常是那种木木的感觉,像是对所有都不太在意,连待遇的好坏，也从来没有抱怨过。
　　不像葛根,偶尔会跟纪师傅抱怨伙食或者是路上的辛苦，再不然就是哪个师兄弟之间的小事趣事，跟他走一路,都不会觉得闷，反而好像时间过得很快。
　　王石柱就不行了,他在师兄弟之间的外号是“石头”,看似只改动了一个字,其实最能说明问题,就是那样的性情,石头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他比葛根年长，早已娶妻生子，可那种老实到木讷的性子，不知道在家里会不会不讨喜。
　　纪墨偶尔会有这样似乎有些冒犯的猜想，实在是走路太无聊，若是想多了技艺上的事情，就想上手试一试，却又苦于不能为此止步，便只能想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来分散这种无聊感。
　　比如说想一想王石柱这位师兄应该还是很会带孩子的，抱起纪墨的手法让人很舒服，还有背着纪墨的时候，手在后面托着他，也是为了他更舒服的做法。
　　这些细心之处，若不是有意为之，就证明他是个爱家的好男人，并且任劳任怨。
　　来到纪家之后，纪师娘对王石柱也好一阵儿没见了，见面就招呼，问他家里怎样，父母兄弟怎样，妻子怎样，寒暄话一句接一句，王石柱的回答就是“好”“都好”“还好”。
　　对话的两个人不觉得什么，听话的纪墨尴尬症都要犯了，若是把这些对话换做文字呈现在纸面上，王石柱的高冷感扑面而来，但现场看，看到的就是不善言辞，不知道如何应对师娘的关心，只能回以憨厚笑容并一句句简短回答的质朴样子。
　　纪师傅对这些都不理会的，回家第一件事情，甩了脚上的鞋子，坐在椅子上，腿搭在另一把凳子上，自己给自己捶腿，这时候，若是葛根就会聪明地帮忙捶腿，而王石柱，不用师娘使唤，就已经在院子里团团转，不是帮忙搬运柴火，就是帮忙做饭，那熟练样子，更像是在家也做这些事的。
　　纪墨跟师娘打了招呼，就进去到纪师傅的身边儿，帮忙捶腿，他的力气小，也没什么耐性，捶一会儿就要歇一歇，纪师傅也不阻止他，也不催促他，由着他去做，弟子众多的纪师傅，恐怕没少被这样讨好，很是自在。
　　“师娘，看我带回来了什么！”
　　葛根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推了院门进来，看到王石柱，先打了个招呼：“师弟。”扭头就把手上拎着的肉给纪师娘展示了一下，那肉切成长条状，红红白白，似还有未散的血腥气，一头拴着麻绳，葛根拎起来，让纪师娘看了看，“师娘，瞧瞧，这块儿好肉，要不是我赶上了，肯定买不到！”
　　那肉白的多，一块儿块儿耷拉下来的样子，看起来有些肥腻，但在古人眼中，却是极好的，能让人眼睛一亮的好肉。
　　没办法，植物油什么的少有，想要吃菜多点儿油星，就要用荤油，而荤油从哪里来？
　　纪墨见过纪师娘炒菜是怎么用油的，把一块儿肥白的肉扔到烧热的锅里一擦，便见一层油花，不等那肥肉完全化作肥油，就捞起来放到一旁，然后把准备炒的菜扔进去翻炒，之后做下一道菜，还用那肥肉再次擦锅，再次炒菜，如此反复，省了专门熬油的事儿了。
　　等到那肥肉变小发黑，再榨不出来多少油了，就会成为某盘菜之中的点缀，这也算是肉菜了。
　　这般做法，谈不上是多么节俭，不过是为了方便罢了。
　　“哎呀，这可能割不少油呐！”
　　纪师娘见了那肉，喜得合不拢嘴，笑着夸葛根能干，葛根忙表孝心，说自己这是知道师父回来了，特意弄来的，让师娘放心用，若是不够，改天他再去找来。
　　这等殷勤话好像他还是大师兄一般，纪墨偷偷看了一眼纪师傅，不知是察觉了他在偷看，还是听得那院子里太吵闹，纪师傅把葛根唤进来，问他最近怎样。
　　葛根进了屋，见了纪师傅打了招呼，又跟纪墨笑了笑，听到问，连忙说：“正要跟师父说呐，还要谢谢小师弟，这么好的路子，真是没想到啊！”
　　这附近的镇子里，已经都被葛根跑遍了，他是真没想到这个小模型竟然这么好卖，拿着当个摆件也可，拿来当做玩具也可，可谓是老少咸宜，再加上他的档次划分出来了，那些普通人家，买不起贵的，买个便宜的，放在书桌上，还能说是返璞归真附庸风雅。
　　知道有读书人也喜欢这个，葛根还无师自通地在小桥模型的廊屋上加了设计，并不单纯是个好看的廊屋，还能当个笔筒使用。
　　这笔筒又不同于笔架，古人使用多是毛笔，笔头需要蘸墨，需要洗涮，需要晾干，笔筒放置便不能让那笔头朝下，把毛戳散了，但倒放的话，似乎又不利于阴干，反而容易让笔头与笔杆粘连处的胶浸水，长久浸水，便是再好的胶也挡不住要出些问题的，所以，笔筒并不是放置毛笔的好方法。
　　有条件的人家，多是用笔架的，若是没有，把笔头搁在哪里略垫起来一些，也就是了。
　　这小桥模型，若要做成能够悬挂毛笔的笔架，未免太大，失了精巧，可若要保持这般姿态，再让读书人能够搁笔用，似乎又高了些。
　　“我在那廊屋上准备了插孔，下方有个挡的，能够架一下，如此，就能够放笔了。”
　　葛根很为自己的机灵劲儿自得，把包袱里的小盒子取出来——哦，对了，为了让东西更好看，他还专门给做了木头盒子装着——放在小桌上取出里面的小桥模型。
　　纪师傅上手看了看，递给纪墨：“你给他掌掌眼，看看做得怎样？”
　　纪墨嘴上说着：“我看师兄很厉害嘛！”手上接过东西看，也的确是厉害，模型本来就小巧，便是能够插笔也放不了几个，只是好看罢了。
　　为了能够插笔方便，葛根就把那模型上的廊屋弄得简单了些，舍弃了拆装的便利，做成固定的，连那插笔的孔洞都故意弄得大了些，方便一些人随手插笔的时候不至于把笔头弄散，增加麻烦。
　　但这样做的话，也难免让这个模型在不插笔的时候略有缺憾，像是某种不完整的残损的感觉。
　　葛根的这个想法不错，也具有某种实用性，但在做的时候，若是纪墨，觉得自己能够做到更好的，起码能够两方兼顾一下，比如说在小桥模型的桥头增加可悬挂毛笔的笔架，再不然，就把小桥模型当做一个笔架的上方装置，把悬挂之处做在拱形之下也是可以的。
　　更可以在廊屋之上添加一些仿佛要挂灯的木杆，上方横杆一合，等于把这小桥模型当做笔架的下方基座，也是可以的。
　　说不得，日后毛笔上的水渍滴落模型的廊屋之上，更有雨中小桥的意境，若是时日久了，生出一层青苔来，或更有几分古韵，好似假山布景一样，更得人意。
　　心中想着这些，抬头看到葛根沾沾自喜的样子，那眉眼之间飞扬的神采，比之前的机灵似又多了一层光彩。
　　“怎样，师兄做得如何？”葛根注意到他的目光，问了一句。
　　“挺好的，我都没想到师兄如此有想法，做得真好！”
　　夸奖是真心的，纪墨不曾小看古人的智慧，却没想到葛根如此机变，速度快了点儿，却也是真的很不错。
　　所有的话都压了下来，再不曾说，说到底，这生意是葛根的，不管是不是自己开头启发了他，但他既然已经开始做这门生意，以此立足，那么他这个“创始者”就实在不应该再指手画脚。
　　纪墨笑着把小桥模型递回去，葛根中午留在这里吃饭，有他一个在，整场都是欢笑，等到饭后，纪师傅去休息，葛根把纪墨拉到一旁屋中说话，王石柱也在，也是准备小憩一会儿的样子，见到他们进来，点了个头。
　　葛根没避讳他，直接问纪墨：“师弟，你不是说要造别的小桥模型吗？可得了？这个已经不怎么新鲜了，就跟那花样子似的，要找个新鲜的才好卖。”
　　懂了，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纪墨倒没觉得葛根功利，闻言笑道：“最近没得空闲，这两日我再做吧，正好看了师父所做的碎石桥，很有意思，我也想做个类似的石桥模型。”
　　“石桥？要用石头？”葛根皱眉，木头和石头，不说价格不同，两者的难易程度也不同，但也不好要求纪墨什么，又展开笑容说，“师弟只管做，有什么需要的告诉师兄，我给你找，等做好了，请你吃桥头豆腐，不是我说，别家的都不如他家的好吃。”
　　“好。”纪墨应下，笑眯眯地，这件事要先跟纪师傅报备一声才是。

第399章 第 399 章
　　碎石桥的模型跟廊桥模型又有不同,不仅仅是上面没了个廊屋的不同，还有就是内部的构造上，怎么说呢？同样是拱形，采用石头还是采用木头,制作的过程是不同的,其中的结构也会有细小的差别。
　　而模型毕竟只是模型,不能够取代实物,不会真的被放在江河之中冲刷，需要抵抗怎样的冲击力和压力重力之类的，结构对了，能够当个立体示意图记录一下就可以了。
　　便是没有葛根来找，纪墨之后也是准备自己做个模型来记录一下的，别的不说,这样的模型最为直观，关键是，他刚好会做,还不费太多力气。
　　见到纪墨在做模型，纪师傅有些好奇,他的手其实谈不上巧，这种精巧的小东西，他那粗糙的手指很难绕进去,也很难看清楚，随着年龄增大，他的视力也没有年轻时候那么好了,哪怕知道制作原理,也很难再做这样的东西。
　　这也是他为什么带的弟子越来越多的原因,很多技艺方面的关键可以捏在自己手里,但真正的活儿，到底还是需要下头的人去干，眼神儿更好，手更灵巧，能够做到位。
　　“别理你师兄，他是心越来越大了。”
　　纪师傅知道葛根跟纪墨要模型，脸上就是一黑，只觉得上次没打到位，不然不会让他还有这样的奢望，可这话又不好再说了。
　　出师之后的弟子，名义上自然不能欺师灭祖，可若是做什么师父都插一手，别人也不会觉得这个师父做得好了。
　　上一次，纪师傅的惩罚就是把葛根抽了一顿，让他直接出师了，表示以后不会再教他什么，哪怕后来缓和了关系，让这种“出师”跟逐出师门有所区分，可出去了是不能再收回来的，如今哪怕葛根还跟这里来往，宛若之前做弟子时候一样，纪师傅却不好如以前一样打骂随心了。
　　纪墨笑了一下：“其实师兄自己也能做的，不过是跟我打声招呼罢了。”
　　“他就是懒，只会在这种事情上动心思！”
　　纪师傅批评得一语到位。
　　纪墨做的这种小模型，从外形上来说，就是小桥的翻版，很像，但真正的功能完全不同，怎么说呢，便如他现在要做的碎石桥模型，不必完全模拟当时建造的全过程，随便找些碎石子来，一个一个粘过去，也是一个碎石桥了，还是那种十分逼真的碎石桥。
　　只要立住不倒，有个拱，是个桥的样子，其中的具体架构是怎样的，难道那些外行在乎吗？
　　他们要的也就是个样子，图一个有趣罢了。
　　纪墨才跟着纪师傅，满打满算，也才两年，哪里见过多少桥的样子，而葛根跟着纪师傅都好多年了，所见过的桥样子，何止一二，真的想要做，不图结构，只图外形，难道他做不出来吗？
　　就是纪师傅那话，他懒。
　　又有点儿小聪明，总想吃现成的，照着模仿那是实打实的不出错，但若自己弄，便好似不知从何下手一样，完全不知从哪里开始的样子。
　　纪墨跟葛根认识得早，这位师兄又是个爱说爱笑的性子，很是亲善，对方的技艺水平如何，纪墨也是有所知的，当然知道他若是沉下心来，安安静静回忆自己见过的桥的样子，肯定能够推陈出新，做出更多的小桥模型来。
　　可，他就是沉不下心，这才要让纪墨先做，之后他跟着“抄”就是了，这就好像很多人明明会做作业题目，但就是懒得做，非要抄别人现成的答案。
　　或许同为学生，才能更理解这种别扭吧。
　　“别为他开脱，这一次不许给他，就说我说的！他若不高兴，让他来找我！”
　　纪师傅一言担保，直接把事情扛下来，不让纪墨为难。
　　纪墨脸上带着笑，被师父维护的感觉，真的很好，他应了下来，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见纪师傅皱眉，便道：“我本来也说要做个模型记录一下，师父造了那许多桥，可惜只能在当地摆放，咱们平常都看不到，外人来了，也不知道师父到底造了多少桥，若是每一座桥都有个模型放在家里，一看就能知晓，不是很好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纪墨总爱记录自己所做过的事情，这些与技艺有关的事情，藏剑室，藏酒窖，藏画室……自己所做的东西，多少留个样本出来，收藏起来，若是没有实物，就写书记录，总不能一场空忙。
　　宛若每堂课必要记笔记，否则就好像没听过这堂课一样，这种习惯，谈不上好坏，但在此时，便显得有几分讨巧。
　　纪师傅听了心中一动，他以前没这样的想法，见了纪墨的模型之后，很是喜爱，却也没有多想，现在听来，倒是不错，若是真的能成……
　　最初投身造桥事业，不过是祖辈如此，后来便有几分喜爱，再后来，第一座桥造好之后，那种不可言说的成就感，也常让他感慨那些桥所在的位置都太远，不好常去看看。
　　不可对人说的，纪师傅每次回家住的时候，最常爱遛弯儿的地方就是廊桥附近，那是自己建造的桥，看着别人走在上面，看着那桥历经风雨而依旧坚固，心中的感想是很难对外人诉说的。
　　这也是因为这座桥实在是近，若是远了，想要看到，就无能为力了，没那个时间精力，专门为了看一眼自己建造的某座桥奔波的。
　　哪怕有些桥是自己的得意之作，想起来时，必要对弟子讲述一二的，哦，对了，也没个实物，这种讲述也像是搔不到痒处，听的人不知所以，讲的人也觉得有些无趣。
　　可，若是有个模型就不同了，模型小巧，方便好拿，若能拆卸，更能稍稍分解其中的造桥步骤，自然，有些技艺的关键在这个过程中也难免需要被叙述出来，只能说有利有弊吧。
　　但，把自己所造的桥都弄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模型来在家中摆放，这种想法，只要想到可能有一面墙的架子都能放满自己造的各式各样的桥，血液似乎都燃烧起来了，那种激动的心情让发黑的脸庞也涨红了些。
　　“……很好。”
　　纪师傅表示了支持的态度，之后就看纪墨怎么造这碎石桥的模型。
　　模型不是实物，所以中间的过程还是不同的，用石头，不好塑形，捶捶打打的浪费力气不说，越是小石头想要弄出形状来越难，纪墨便还是用了木头来造，只做出砖石的形状来，先搭建，再于“砖石”之中钻孔，插入木棍之类，以此契合榫卯之感，让“砖石”互钉，代替胶黏，形成完美的拱形，两侧底座，也不可能真的深入地下，只在水平面上，加出厚重感，让人明白此处尺寸对比就是了。
　　这一次，纪师傅是在一旁看着纪墨弄完整个碎石桥模型的，其中精髓的部分，即楔形结构上，纪墨把握得很好，做得很是精准，再有尺寸比例上，单独一处看着不显，整个组装起来，看到那最后的成品，纪师傅的眸中也难掩赞叹，这就是天赋啊！
　　这座造好的碎石桥，成了纪师傅的讲课范例，被纪师傅拿来讲解之前造桥时候未曾与纪墨提及的一些具体，在这个过程中，拆拆装装，纪师傅也把这个“玩具”玩透了，最后一次装好之后，顺手就拢到了自己的袖中，成了纪墨孝敬的教学用具了。
　　王石柱知道这一茬，只道：“你可真厉害。”
　　纪墨笑了笑：“师兄也很厉害啊，做的砖块儿形状最好。”
　　当时造桥时候，纪墨不仅看大家所做的步骤工序，也看他们在其中出力多少，尤其是砖块儿，所需要的楔形，若是没有一定的水准，恐怕那个拱的标准是需要更改的。
　　而王石柱造的砖，竟是没有改过形状，这说明什么，说明对方已经把握到了一些东西，知道那样的桥需要怎样弧度，多少角度的拱，于是一次达标。
　　这里面固然也有熟能生巧的因素，比如说拱桥常用弧度便是这般，所以他做成了这样，但更多的还是一种细致吧，不然也不能如此精准地掌控其中的标准。
　　有过之前的认真观察，这时候夸奖的话说来也出自真心，王石柱感觉到了，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次日，葛根再来，就被王石柱拦了一下，只说师父找，让葛根先去找了纪师傅，纪师傅当下就是一顿痛骂，那骂声老远都能听到。
　　“再让我看到你为这事儿找你师弟，你就不要再进我家的门了！”纪师傅这句怒骂之中的隐含意思就是真正的逐出师门了。
　　葛根哪里肯，情分还是在的，不能因为谋个出路就忘本啊，再者，就像纪墨说的那样，类似的模型，花些心思花些时间，他也能够做出来，不是真的不能做，不过是想要偷懒，节省时间精力罢了，所以当下求恳，跪得痛快，求得真心，又得了纪师傅的原谅。
　　然而扎心的是，他明明看到了被纪师傅放在床头的碎石桥模型，再出门，见了被王石柱挡在身后的纪墨，便有几分眼神哀怨：“师弟也太不够意思了！”
　　“师兄也勤快点儿，莫再惹师父生气了。”王石柱只当那“师弟”是在说自己，这般驴唇不对马嘴地回了一句，目送葛根离开，纪师傅明确说了让他少登门，不留饭，他便也只能走了。

第400章 第 400 章
　　纪墨其实不怕葛根追着自己问责抱怨,他不理亏，但被师兄护在身后，感觉还是很好,哪怕葛根回头,依旧冲他笑得灿烂，像是炫耀一样。
　　“谢谢师兄。”
　　跟王石柱认真道谢，王石柱只一笑,并不说话,又去弄柴火去了，显见刚才是特意来护着纪墨的。
　　还在厨房忙活的纪师娘听到动静，出门看了一圈儿，发现葛根走了，想到刚才师徒两个吵闹，进了屋跟纪师傅抱怨：“……你这老头子，来都来了,怎么还让人走了？好歹留下来吃顿饭啊！”
　　听不到纪师傅的声音,估摸着是没吭声,或者当听不见，惯常都是这样的态度，纪师娘也习惯了，抱怨两声，没人搭腔，便又到厨房忙活。
　　纪墨和王石柱都是住家的，就住在之前那个偏屋里，纪师傅的两个儿子不回来住,他们就像是一家人一样。
　　安静没有几日,就有官府令要去修桥。
　　这是个常令了,每年都会有一遭，官府也不是傻的，这些基础设施，若是不维护，谁知道能成什么样呢？
　　就好像那路，年年修，年年还要修。
　　哪一年偷了懒，之后必要有些毛病闹出来的，到时候就是官府的失职了。
　　桥能好一些，所谓的修桥令，也就是去有桥的地方都检查一下，坏了的报上去，同意修再给钱修，不同意或者没消息，就暂时搁置，连块儿“危桥”的牌子都不用立，只跟附近的说一声就是了。
　　等到真的有人运气不好，走到桥上塌了掉下水出了事儿，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
　　官府的作为不作为，就在这里了，那就不是造桥匠该操心的事情了。
　　王石柱跟着出发前给纪墨解答了一些疑问，官府对他们的令一般有两种，一种就是造桥令，即往某处造桥，会限定日期，但这个日期也是可以商榷的，一般只要不是碰到脑残的强令，非要一个不可能的日子，他们都可以在日期到来之前完工。
　　另一种就是修桥令了，这算是个常令，即，年年都有，哪年若是没有了，不必旁人说，他们自己就知道县令是个怎样的懒惰性子了，连这种令都省略，可见是不上心，这三年，也不要指望县令再做其他了。
　　从这个角度来揣摩县令的为人处世，似乎也有些独到之处。
　　一般来说，这个修桥令就在丰水期之前，也是提前检测该处桥梁是否能够抵御大水的预防工作。
　　“估摸着就是这个时候了，还怕赶不上。”
　　纪师傅很是老道，他之前造碎石桥的时候，就寻思丰水期的事情，考虑的便是这修桥令了。
　　民不与官斗。
　　他这等在官府处挂名的造桥匠，有个什么事儿，必然是要被点名上的，若是当时正在造桥，有所冲突了，也是要先紧着官府的事情来。
　　那种时候，要么他留下身边儿的弟子，做出指点，让他们继续往下造桥，要么，就是他给推荐其他并不会被官府点名的造桥匠来接手他的工程，一般这种接手都要是很信任的人才可以，不然狗尾续貂，恶果也是要纪师傅承担的。
　　再不然，还可以等他完成官府的命令之后再回来继续造桥，不过一般人少有这样选，实在是官府那边儿有些没准儿。
　　一县之地不算大，但县令与县令之间都是亲戚，谁知道隔壁县有几个造桥匠，又有几个在官府那里记名了的，若是没有，少不得纪师傅就会被借调出去，如此一趟，走的时间就要长了。
　　其中的复杂纠葛，纪师傅没怎么弄懂过，隐约知道一些哪个县令和哪个县令关系好之类的，也不过是表面，谁知道这种借调是否有某种资源交换的缘故，这种“好”真的是很表面了。
　　不过他们也不需要懂，该是怎样的事情，去做就是了，最后报上来的结果，只给自己上头的人便可以了。
　　如纪师傅这样的造桥匠，是很少能见到县令之类的官员的，除非是他们亲自巡视现场，否则，与纪师傅对接的都是县衙之中的小吏，并不需要县令出面的。
　　“今年还跟往年一样，没什么特别的，这几个地方，你去看看就是了……”
　　小吏给纪师傅说了几个地点，除了本县，都是邻县的一些地方，跟往年的确没什么不同。
　　纪师傅连连点头，称呼那小吏为“汪小官儿”，这等吏员，在县衙之中不算什么，跑腿儿一样，是个人都能指派，但在外头，宛若天子身边儿的太监一样，哪怕是一品大员，该跪还是要跪。
　　汪小官儿跟纪师傅应该也算是熟人，年年这修桥令都要走上一趟来通知，说话便也随意许多，还问了纪墨这个新弟子，又得了纪师傅孝敬的东西，脸上更添几分笑意：“这差事辛劳，你多费心，我就不跟着累赘了，你们看着就行了，若有什么不好，找人来报我。”
　　按照道理，汪小官儿就是个监工，跟着跑一圈儿，也看纪师傅他们是否认真检查桥梁，但他显然不想跟着跑，来来回回，风吹日晒，赚不到半分辛苦钱，何必那般费心。
　　这也是信任纪师傅不会弄虚作假，方才敢如此放手。
　　纪师傅忙诚惶诚恐地应了，在这汪小官儿面前真是朴实老百姓的样子做了个十足，纪墨也没敢多看那个年轻的汪小官儿，生怕眼神儿不驯，再让人误解了不好。
　　汪小官儿也没多关注纪墨，多问一句不过是寒暄，之后便摆摆手，让纪师傅自去了。
　　王石柱对此很是平常，带着包袱干粮跟着走就是了，这一圈儿也算是私教课程了，不必通知所有人，有想要去的自然会主动跟上。
　　这边儿修桥令下来，便有人先一步来到纪师傅家中汇合，要跟着一起走的，还有的已经按照纪师傅往年的路线，先去了第一座桥那里等着了。
　　于是，最后真正上路的也有十来人，属于走在路上都不怕普通盗匪的那种，各自带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干粮鞋子之类的。
　　纪墨人小力弱，他的包袱是王石柱给背着的，里面除了一件换洗衣裳，便是纪师娘给做的鞋子，这鞋子是必要夸一句，真正的千层底，又软又好用，最难得是怕他们磨损多，特意在底子上加了一层皮子，不至于轻易就被石子儿磨穿了鞋底。
　　同样的鞋子，纪师傅也有一双，都在包袱里。
　　他们这些汉子，衣服带不带都无所谓，穿的破旧些，或干脆光个膀子，也没人多言语一句，可鞋子好不好，那还真是很影响事儿的，起码出远门就艰难了。
　　王石柱也有纪师娘做的鞋，或者说他们这些被纪师傅收为弟子的，至少都得过纪师娘的一双鞋，年年“师娘”“师娘”地叫着，也年年都能得双鞋子什么的，师徒之间感情好，未必没有这位师娘费心的缘故。
　　人人都希望自己是被关怀惦记着的。
　　成亲了的那些师兄且不用说，家中还有妻子惦记，没成亲的那些，或在家中感受不到多少温暖的那些，真正是把泼辣的纪师娘当了另一个娘，孝敬都很真心，只可惜每年他们跟着纪师傅来回跑，纪师傅不在家的时候，他们也多不在家，还真是不能帮到什么忙。
　　路上闲聊，从鞋子的事情说到师娘的好，有人抱怨自家妻子如何，有人说起自家孩子如何，还有人说起纪师娘过年做的什么菜非常好吃如何，说得热闹，赶路都不觉得累了。
　　纪墨走累了，就会被师兄背，开头是王石柱，然后就轮流被其他师兄背，比起在路上走，在师兄背上就舒服多了，哪怕还有汗臭味儿。
　　有个师兄不知道带了什么，包袱里突出来一截，随着走路，不断往纪墨身上戳，后来休息的时候打开看了，竟然是个带把的小锅。
　　“我家那个说了，外头喝热水舒服，也不多沉，背着就是了，特意找铁匠做的，恁贵了！”
　　那憨厚笑容在水蒸气中都透着幸福感，全不是在家说“败家婆娘”的那个了。
　　这狗粮撒的，酸牙啊！
　　纪墨啧啧两声，热水倒是没少喝，若不是这取水方便，烧水也就是费点儿柴火的事儿，同样吃狗粮的师兄弟恐怕会一口热水都不给那个师兄留。
　　晚上若是能够借宿就借宿，不花钱的住宿最好，若是不能，整个火堆烧一烧，围着火堆吃了饭，再把火堆移个位置，烧热的那块儿地上铺上包袱皮，就能睡觉了。
　　包袱里的衣裳当被子，鞋子当枕头，还真是没点儿浪费的东西。
　　若是“枕头”不够高，就在鞋子下方垫石头或者木头，将就着也能睡了，睡到半夜不讲究的，说不定就把谁谁谁的胳膊大腿的当枕头了，还有那等抱着脚丫子睡的，醒来必要呸呸呸几声的。
　　纪墨年龄小，又软绵绵的，当真是合适的抱枕人选，在师兄之间一睡，早上醒来，身上都要多两条手臂的，偶尔半夜还会被拉锯战惊醒，最怕某位师兄半夜春梦，哼哼唧唧地扰民，白天也要被嘲笑一番的。
　　相处久了，有点儿三观炸裂，这浓郁的雄性激素的氛围，啧啧……

第401章 第 401 章
　　在要检修的第一座石桥那里,纪师傅的几个弟子已经等在那儿了，他们先来一步，已经照着往年的例子把桥检查了一下。
　　“还好这石头不怎么样,不然，恐怕石狮子头都要掉了。”
　　这年头造桥匠也不是单一工种,需要做的很多,其中隐含在内的木匠活儿，烧砖活儿,还有熬胶的活儿，此外就是雕工了，这种雕工当然不能跟纪墨当雕刻匠时候的专业比,但也比中等水平更高一些。
　　自古以来,江河就是波涛不休，总会在丰水期的时候给两岸带来一些麻烦,这让人们对这种自然现象颇有敬畏,脑补出水神河神之类的,要叩拜，要祭祀，要香火，自然也会产生一些相应的民俗，如镇水兽之类的。
　　镇水兽是一种统称，其常见的镇水兽有铁牛,石犀,石狮等,其用法也各有不同,可以直接沉入水中充当桥墩的替代品,支撑造桥时候的架子,之后架子移除，沉入的镇水兽也只当是祭品，其具体的作用或许也有填充某个水下旋涡，人为平铺河床的功效。
　　也可以在桥头当做装饰，具有祈愿的意义，如很多石桥上的造型布景，走一段距离，就能看到那栏杆上凸起的地方是个小小的石狮子蹲着，看上去颇为可爱。
　　无论是怎样的，镇水兽通常采用蹲坐姿态，偶有站立的，也是不动如山，以示“坐镇”之意。
　　镇水兽若是沉水的那些，个头大，体积重，搬运不便，也还罢了，不会有人起偷盗之心，也不好做手脚，但蹲坐在栏杆上的那些石狮子，却没有那么好运了，总有些，试图把石狮子偷走的。
　　凿开石栏杆的交界处，若是不能够从底座移开，拿走一个完整的，光偷一个狮子头也好，也不知道他们偷这些是做什么用的，古代有很多风俗，都令人难以理解其中具体的因由，若说，就是跟迷信有关。
　　比如有一则迷信就是这样的，说是这等石桥上的石狮子有镇魇之效，拿回家中摆放到固定的位置，比如枕边床头，能够安神或者改善什么风水，是风水局中的必然之物。
　　有了作用，就有了价值，便是这等看似普通的东西，也有人谋求了。
　　当然，人们基本的审美还是在的，这样的东西，若是雕刻好看，雕工精湛，再加上石头的材质好，细腻纹理什么的，那就等着一夜之间全被偷光吧。
　　便是这等普通的，也有那些买不起贵的就要买便宜的替代品的看得上眼，所以，这一次过来看，石狮子的头又少了两个，也在情理之中了，好在也就短了两个，只要石桥稳固不出变故，就不会有更多的麻烦。大家习以为常，见了也只当没见了。
　　“要是这石头材质好，恐怕都立不到现在。”
　　这话透着几分辛辣的讽刺。
　　纪墨这般点评着，想到的却是雷峰塔的倒掉，一人抽一块儿砖，看似每人所得都不多，结果呢？
　　他还想到一件真实的例子，是姥姥曾经给他说过的，他们居住的那处老旧小区，以前是没什么小区绿化可言的，毗邻大街，只有道路两旁的树木还算葱绿。
　　后来改革变化，日新月异，便有领导在路旁比较宽敞的地方放置石桌石凳，有些仿古意思的石桌石凳用的是一种看着莹白的石头，在阳光下还有点点碎光的感觉，颇有高级感。
　　结果，只见了一天齐整的，第二天再看，便已经有小半不见踪影了，之后就是一天比一天少，再后来，就一个都看不见了，不知道是被谁偷偷搬到了家中，消失无踪。
　　本来筹划的小区内活动场所，也因此不翼而飞，再后来，又曾谋划什么健身器械的，姥姥还专门去那儿看了看跟脚，发现是固定在地面上的，这才稍稍放心，说是这回可不会被人搬走了。
　　那话听着好笑，当时纪墨还笑了，觉得姥姥算是杞人忧天的典范，谁会搬那种东西，可结果打脸的事情来得太快，其中一个小的器材，貌似还有几分趣意，没过两天就不见了，姥姥就说不知道是谁搬到家里去了。
　　这种占公家便宜的事情，在监控不全物质匮乏的时代，还真是稀松平常的感觉。
　　现代都有那样的时候，古代就更不用说了，一座桥摆在这里，大家都说桥有用，可就有那等看着桥上的砖石，觉得这砖石挪到自家更有用的，便不顾公众的利益，直接撬砖石带走的。
　　这等专门破坏的，真是防都防不住，年年检查，也不过是把看到的情况报上去，没有更差（桥塌了）就已经是很好了。
　　“行了，结构还在，不必管。”
　　纪师傅亲自看了一圈儿，把几个关键处看了看，发现没什么问题，也就不理会了。
　　这些小事儿，追究不来，也不是他们可以去追究的。
　　之后再走，就有弟子不跟了，又有弟子在第二座桥那里等着，一样的检查，各处都看了，确定没问题，再走的时候，又有人跟着，有人不跟。
　　纪墨看了好一阵儿才明白，这有点儿像是大学的自由选题，这么多座桥，难道每座桥都是自己不擅长的吗？总有擅长的吧，擅长的就不用看了，不擅长的，跟着看看，查漏补缺，再听听师父讲什么，看看具体的关键在哪里，大家的进度不同，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来就行了。
　　纪师傅对此不做要求，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弟子们用心不用心，都是他们的事情了，有能耐的出师就自立门户，没能耐的，一辈子当个弟子，任劳任怨，吃饱穿暖，也没什么不好。
　　这样来来回回，一圈儿走下来，纪师傅身边儿总是跟着些人，这些弟子的来处不同，消息也是五花八门，小到鸡毛蒜皮，那些女人以为男人不会关注的事情，他们其实都在意，大到官吏换届，是好是坏，他们都能略说几句，偏一点儿的还有花边新闻，哪个寡妇门前不清净，哪个老头子乱搞，家长里短，也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偶尔还夹杂着对梦中情人的畅想，男人么，酒色财气，想要当个圣僧也要先提升文化水平啊！
　　他们这些粗汉子，在家的时候少，在外的时候多，说是见多识广，也有几分，说是没文化，那又是肯定的，眼睛所盯着的事情，除了技艺上的，就是周围哪家的好颜色好吃食，总也不过那么两样。
　　其中，对未来的畅想都寡淡如水，不外是学成之后自己造桥，威风，能耐，具体其中能够赚多少，需要怎样与人交道，又没有几个能够说得明白的。
　　纪墨看着他们，想到的就是一个词——“质朴”，与其说很多人都有匠人精神，知道一生专注一技，不如说他们所见浅显，便只有眼前一技，不专注也没其他法子，专注了好歹能够吃喝有靠。
　　也正是这样的一群糙汉子，才能够十几年如一日地干着同样的活计，而不会得陇望蜀，期待那些他们自己都说不明白的东西。
　　满脑子就这一技，就这一事，想要多好，受限于个人能力，恐怕天赋所限，未必能够，想要不好，除非是不专心的，否则不好程度也有限。
　　这样培养下来，普遍都是中等水平，既不太高，也不太低，若是有肯钻研的，以后未必不能更高，但那也不是纪家的技艺了。
　　纪师傅对此很看得开，他着重培养纪墨，便把纪墨带在身边儿，其他弟子，随他来去，就这么地，随着路线变化，渐渐就往深山里头去了，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就是修了桥铺了路，跟外界的联络也少，民风便显示出几分闭塞来，透着些排外感。
　　他们到的时候，正是丰水期之前的祭祀仪式，这村中有巫师在，来之前纪师傅就跟纪墨说了，让他别乱跑，还叮嘱了王石柱把纪墨看好，“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地方，一不小心，就要被那吃小孩儿的老虎逮了去。”
　　纪师傅吓唬纪墨，他少有说这样的话，故作的厉色也唬不住纪墨，但既然这样说，必然也是有缘故的。
　　纪墨老老实实应了，估摸着这山中恐怕有些虎豹豺狼之类的，说不得便是怕自己被这些野兽叼了去，野兽的嘴也是刁，老人枯柴，青年精壮，唯有小孩子，又容易捕猎又容易下嘴，总有些野兽愿意朝人类的小孩儿下手的。
　　结果到了那儿，正好碰见祭祀，他们便没往前走，纪师傅领着人，很是谨慎地停在了远处，并不上前。
　　纪墨看着那边儿岸上身穿黑袍，头戴彩羽的巫师指挥着人把“祭品”往河里扔，托盘上的“祭品”分明就是小孩儿，四五岁的样子，嘴里塞着红布，哭不得，只是呜咽，身上捆着红绳，直接被扔石头一样投入河水之中。
　　湍急河流，几乎顷刻间就没过了孩子的头顶，让那孩子在波涛之中再不相见。
　　岸边儿似有人哭，又似在祝祷一样，悠长的吟唱声，伴随着缭绕的香烟，就在那桥旁，分明像是演绎了一出幽冥离断。
　　纪墨震惊地睁大双眼，当课本之中的某一幕出现在眼前，却没有一个睿智的官员来叫停的时候，他们能做的也只是看着罢了。

第402章 第 402 章
　　“先别过去。”
　　纪师傅不让他们再往前,甚至还略后退了一步。
　　有师兄在一旁嘀咕：“就怕他们这个，当初来造桥的时候，他们还说要打生桩,幸好师父给阻了，不然……”
　　有师兄在一旁说，打生桩这个词引起了纪墨的注意,细问了才知道,造桥铺路之前必有祭祀，而祭祀所用仪式各有不同,普通的焚香烧纸即可,不然再加鞭炮齐鸣，其上才是猪牛羊祭，更上便是人牲祭祀了，其中，又有活人桩,即打生桩最为骇人。
　　有句老话是这样说的，东西想好，就要有魂。这魂不是平白来的，必然是要有灵性的东西赋予的,而人为天地之灵,这看似是天地主宰一样的话也决定了在祭祀等级上，活人祭从来都是最高等的。
　　若要剑魂，当焚活人,若要画魂，当融人血,若要路魂,当垫尸骨,若要桥魂，当葬人身……
　　造桥匠，隐含而又必然的另一段专业知识，便是这纯粹技艺之外的迷信相关。
　　再具体来说，其实古代的各个技艺都有些类似的迷信相关，像是各行各业必然有的拜祖师爷的仪式，也可算作其一，在此之上延伸出来的各种规矩，像是戏班子禁这个忌那个的也算其一。
　　——恐惊鬼神不敢语，又愿一曲动鬼神。
　　对鬼神之说，又敬又怕，便有不得不信之因由，现代科学不能解释的东西，归为神学，也是某种无可奈何之后的必然。
　　不能说它不在，没有证据，不能说它在，同样没有证据，那么，该怎么办呢？
　　古代，掌握这个话语权的就是巫师或巫婆，他们与巫祝一脉相承，有着别人没有的解释权，能够说明一些道理的同时，带来一些好处，比如说一些民间偏方，说不出其中的科学原理，可就是有用，这就很厉害了。
　　像是被封为圭臬的本草纲目，其中也有完全不可理喻的寡妇床前灰和孝子衫这样的中药名目，无法做出科学的解释，却又切实能够对治病起效，信，还是不信？
　　对普通民众来说，他们没有更多选择，指望字都不认识的老农去分辨这药因何起效，不是笑话吗？
　　所以，这样的存在，天然便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无从分辨其中具体有效的是什么，便也只能相信巫师巫婆们的解释了。
　　而神学就像是专为解释这些科学之外的东西而设立的——所有不懂皆是神。
　　在纪墨想着这些，在辩证其中的道理和存在的必然时，那边儿河岸边儿，祭祀已经走向了尾声，吟唱停了，那滔滔的河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似乎真的有几分平缓的趋势，还在奔流，却少了那种逼人的湍急感。
　　那边儿的人已经三三两两在散开了，巫师是最先离开的。
　　纪师傅见状，再次迈开步子，意思是能够过去了。
　　遇到别人祭祀，不管明不明白，都不要贸然靠近，这是以防无意中打断祭祀结仇的意思。
　　但等祭祀结束之后，就可以上前了，只有一条，“刚才见到的事，不要乱说、乱问。”
　　纪师傅特意叮嘱了一句。
　　有师兄心大，嚷嚷：“放心好了，我们都知道，哪里会乱说了！”
　　“是啊，师父放心吧！”
　　纪墨知道那一句专是叮嘱自己的，忙也应了。
　　王石柱抱起纪墨，一并走过去，村民还没散完，看到人来了，便有人找了村长过来招呼，一个村子的话语权只能有一人掌握，在村长没发话之前，对外来者，村人都不会过多搭理。
　　纪师傅也不是个爱说话的，见到村长，就说了是来检查石桥情况的。
　　“好着呐，好着呐，我们年年祭祀都没有省。”
　　村长似吸足了香火一样，红光满面的，说着，干巴巴的脸上还笑开了，夸着桥的好处。
　　这是……年年都要扔一个孩子进去？纪墨想到来之前纪师傅反复叮嘱不要乱跑，恐怕就是为了这个，谁知道他们祭祀用的这些孩子都是从哪里来的，若不是这村中的，便是外地来的，拐来的，或者……
　　想法越来越不好，面上的神色也有些难看，纪墨垂着头，并不让自己的脸色显露出来，免得引发什么意外的问题。
　　他们不是官府中人，无从处置这些愚昧的村人，何况在古代的官府看来，祭祀也是应当应分的事情，把孩子当做祭品的事情，只要不闹大，也没有哪个官员会过来管，一句“民俗”足够解释一切。
　　官方看法如此，他们这些人，又有什么办法和权力来挟制对方呢？
　　纪墨心情沉重，他看见的只是这些人，可还有更多的人，并未被他所见，能救吗？
　　眼前尚且无法，何况其他。
　　无怪乎许多穿越者一到古代就大发神威割据造反，实在是有些现象真的看不惯也真的难以忍受，不能同流合污，便只能逆流而上。
　　纪墨在看到刚才那一幕的时候，多想自己能够像个睿智的官员一样，机智地把巫师投入河中，让他去跟河神沟通一二，可结果，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就在原地，一动不动。
　　理智告诉他自己的不动是对的，人小力弱，便是好似站在他身边儿的这些师父师兄，也不会真的跟他一起对抗那些村人。感性，却让他不忍看，又不得不看。
　　看过之后最好的想法，竟然是，希望这个世界真的有个河神，不枉费这番祭祀，枉费那个孩子的性命。
　　真想给自己一巴掌，却又知道，其实都没什么用。
　　弱小，懦弱，无能，他改变不了这个世界，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坚持不从众而已。
　　“好就好。”纪师傅还在跟村长对话，言语寡淡，说了两句，就去看桥如何，这石桥造型古朴好看，稳稳立在那里，拱形之下，河水匆匆而过，一去不返，那沉入水中的孩子，也早都看不到踪影了。
　　纪墨走在桥上，扶着栏杆看着，有一种投水的冲动，若是此刻跳下去救那个孩子，还能不能找到人，还能不能救上来，还能不能……活？
　　没有答案。
　　“小师弟，走吧。”
　　王石柱叫了他一声，纪墨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是完全没听纪师傅在讲什么，这会儿竟是讲完了，大家都要走了。
　　村长还在热情地邀约纪师傅留下住宿，当年造桥的时候，他们也曾在这里住宿。
　　纪师傅摆手拒绝了：“不了，还有地方要去，既然没什么事儿，我们就先走了。”
　　两个客套着，王石柱见纪墨不动，以为他累了，上去直接把纪墨抱起来，跟上队伍。
　　纪墨一直沉默，后面的一段路，几乎一句话没说，吃饭的时候，纪师傅把他叫到身边儿，分给了他一块儿肉干，让他拿着慢慢啃，摸了摸他的头，像是懂他心中的震动，并不多说。
　　“师父，他们那样，官府不管吗？”
　　纪墨忍不住，还是问了，稚嫩的声音有些不甘。
　　“祭祀是大事儿，管不了。”
　　这个世界，这个大陆上的这些人，若说都是一个民族，也有各自不同的族群，不同的生活习惯，不同的乡音，不同的风俗，以一个村落为最小单位聚居着，谁家与谁家的祭祀也都有自己的道理可讲，官府怎么管，统一吗？
　　可以统一文字语言，乃至是农耕的习惯和工具，但真正轮到这种直触心灵的精神层面的东西，该怎么统一？那不是命令就能听的事情，就算是具有开拓之心的穿越者来此，想要改变这种精神层面的东西，也需要从下一代人着手，把他们集中教养起来，用更先进的知识去击溃那些落后的迷信。
　　但这种做法也是有局限的，不能够被那些迷信再影响，否则，其中效果几何，真的很不好说。
　　纪墨是知道某些世界存在神明的，巫祝世界隐隐感觉到的东西，不是虚假，那么，这些不曾有巫祝的世界，是否曾经也是有神明的呢？若是有，那么这些改变民俗的事情，是否就是跟神明作对呢？是否能够执行到底呢？
　　还要有大魄力方才能够真正消除这等害人的迷信吧。
　　纪墨跟纪师傅问起了打生桩的事情，“造桥一定要这样吗？”
　　“造桥不顺才要如此。”诧异纪墨的问题，又觉得也不用隐瞒什么，迟早都会知道，纪师傅便如实说了。
　　“不顺？”纪墨奇怪这个词的选择，这是……
　　“技所不能，祭之所能。”
　　纪师傅又摸了摸纪墨的头，看他把肉干塞入口中咀嚼，腮帮子鼓鼓的，像是有什么要发泄似的，小牙隐隐，都在用力，眼中的神色轻松了些，没有被吓到就好，只怕他刚才见到那般，吓怕了。
　　“有些事，是人力不能为的，便要祭祀神明，求问天意了。”
　　走的地方多了，见的事情多了，是会增长一些见识的，却又有更深的迷茫，太多的东西不能用言语来解释了。
　　纪师傅此刻并不想说这些，只敷衍纪墨道：“慢慢来，你先学会造桥再说其他。”
　　一两个个案不能代表所有，纪师傅并不准备把主要的教学精力放在那些个案上。
　　“嗯，我知道。”
　　纪墨乖乖点头，他目前的主要任务就是学造桥，他一直都知道。

第403章 第 403 章
　　十五年后,泰华河畔。
　　逝水涛涛，无止无歇，本是大好景致,偏有些败风景的存在，一根根毛竹架子，看起来就透着些凌乱,上面搭建的木桥更是简陋到只是个框架。
　　本是来游览河边风景的公子哥们,见此都是大感扫兴，零星几个期待以后桥建好之后的好风光，更多的则在说出门没看黄历,早知道便不来此处了。
　　正是盛夏时节,炙热的阳光在头顶上照着,赤膊的汉子们头上冒汗，来回扛着木头奔波，更有踩在毛竹架子上往上使劲儿的,吆喝声连续，让这夏日的午后更多几分蝉鸣之外的喧嚣。
　　“这桥若是建好了，风景更好。”
　　有人极为中肯地说着,却也仅此而已了，他们谁都没往那里多看一眼。
　　一众汉子之中,带着草帽的青年也只那个帽子引人，身上的衣服与周围的汉子没什么区别，都是短褂，露着胳膊在外，晒得古铜的肤色也没什么耀眼之处。
　　短褂并未系扣,敞着怀,风一吹,两侧的衣襟飘飘，犹若蝶翼，却也带着一股汗臭味儿。
　　“师弟，这样可还行？”
　　其中一个汉子安置好一节苗之后，过来询问青年是否合适。
　　青年一笑，草帽遮挡下的脸也是粗糙的，只颜色略浅一些，端正的五官看不出多英俊，只是普通而已，细细看，看久了，似乎能够感觉到那种顺眼，合乎山水的顺眼，自然而然。
　　“师兄是做惯了的，哪里还要问我，分明是考我了。”他这样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来，便自带三分灿烂，看得那师兄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这台阶给得太好，他实在是舍不得推拒。
　　青年随着师兄过去看了看，那一节铺陈得没有任何问题，果真是极好了。
　　这也难怪，这次奉师命所造的桥，是青年第一次造桥，却不是这些师兄第一次跟着造桥，再者，造的还是很熟悉结构的木拱桥，师兄们都是熟手，这种关键节点的架设上，不用人说，也都是对的。
　　青年在旁，除了主定该是怎样的桥，该是怎样的尺寸之外，其他所有，他们都能制作相应的部件进行组装一样把苗拱都安设好。
　　“很好，正跟我想的一样。”
　　仔细看过之后，青年认真夸赞着，之后又说了一些细节的地方，想要让师兄多注意，“师兄别怪我，头一次造桥，实在是心中忐忑，唯有如此精细方才放心。”
　　“这算什么，本来就该精细的，也是我不仔细。”
　　师兄大手一挥，并不介意，他们这些糙汉子，并不会想那么多，心中不是没有嫉妒的，可天赋这种事儿，真的是很难说，朝夕相处，都知道各自的根底，别的不说，只青年随手就能做模型摆数据画示意图，就是他们完全做不到的，本来看着简单的活儿，好似如此都复杂了许多，让人愈发看不明白了。
　　不过，也不碍什么，他们早就相熟，知道都是怎样的人，也不会觉得这师弟纯心挑刺，反而很能理解他的激动心情，若是师父让他们自己造桥，他们恐怕早就推辞了，迟迟不出师，不是师父限制，而是他们自知能力不够，仅这自信上，他们就不敢跟师弟比。
　　纪墨并不知道这些师兄门的想法，看到他们脸上的笑容毫无阴霾，这才松口气，都是火气旺盛的汉子，一言不合就动手什么的，在工地上，简直不要太常见，好在都能在限制范围内。
　　他现在还没有真正出师，专业知识点也就八十多而已，能够独立造桥，还是纪师傅前些时日伤了腿，又不能推了官府之令，这才让他这个众弟子之中最得信任的一个出来担负重任。
　　当然，纪墨在纪师傅面前表现得很有把握，也是原因之一。
　　他这些年在众师兄之中刻意表现，虽年龄小，入门晚，轮不到大师兄的位置，但众位师兄对他的看重是不弱于大师兄的，唯一可虑的就是，都是师兄辈的，不好随意使唤。
　　“等我出师了，定也要收一堆弟子。”
　　纪墨看着师兄又去忙，便看着其他各处，心中暗自嘀咕。
　　真正独掌造桥之事，才发现能够有使唤得顺的人是多么重要，像是这些师兄，一个“兄”字压下来，就不好随意，来来去去都要有些尊重才行，免得闹出一些矛盾来。
　　偏纪墨又不是那种善于调和的性子，如此就格外心累，倒是不如做师父更好，做师父，大义的名分压下来，弟子是不想听也要听的，还不能多问理由，格外自在。
　　心中盘算着这些，目光却还认真，看着木桥框架脑中也在算着，这样的拱形抗压能力如何，又该在何处转折方才完美，是否要加廊屋或者栏柱之类增加压力平衡？
　　想着这些，便有几分入神，再回过神来，纪墨就听到一旁亭子里，来游览的公子哥正在说朝廷大事。
　　“这运河重启之后，南北通畅，实在是好事！”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堂上诸公都是怎生想的，竟是议到今日还未有个结果……”
　　“听闻李公曾言，此事耗费民力，不可为。”
　　“何事不费民力，水运终究好于陆运……”
　　他们说得热闹，声音便不觉高了起来，后来渐渐有了争执，其中一人愤然道：“这是氓民皆知的好处，李公怎能闭目塞听，只做不闻？”
　　“何来氓民皆知？你问他，他知道吗？”
　　有人指着亭外的纪墨，他带着草帽，在一众汉子之中格外显眼，尤其，手边儿还没什么活儿，像是个监工头目的样子，似有个对话的资格。
　　便有人直接叫了纪墨问他可知运河好处。
　　“南北交通，自然是有好处的，只工程浩大，便是重修也需要时日。”
　　纪墨知道他们所言的运河是什么，那是前面某个朝代的皇帝的奢靡之做，可媲美酒池肉林那种程度的享乐。
　　京都在北，背靠始龙之地，所谓天子之地，富庶在南，越是向南，物产越是丰富，人民也越是富足，景色也更加多变。
　　前朝某位皇帝一心想要当个南方的富家翁，在宫中玩角色扮演开开商业街还不够，还要往南方一行看一看，那是个昏聩都昏得比较有水平的皇帝，当下就拿了舆图，亲自找了人询问，勘定了一条道路，即运河。
　　这运河之初名为皇河，专为从北而南游览之用，途径几处富庶之地，勾连诸多景色丰饶之所，花光了国库，尽起役夫，倾尽所有，完工之后，也就游了一次。
　　昏君乘坐在同样奢靡的画舫之上，好像抱金砖过闹事的童儿，仅此一行，挑动了天下所有不安的心，画舫到南方某处而止，再也不曾回来，而与之相对的则是四处烽火，改换了江山之主。
　　在他之后那位靠着起义军统一全国的皇帝，直接封了运河，表示绝不复此奢靡，他的后世子孙，不知道是怎样理解的，反正有一位出名的家皇帝，连皇宫都不出，所谓的“垂拱治天下”，结果可想而知，被困死在皇宫之中，成为了历史上有名的被饿死的皇帝。
　　这些事情都是旧事，因这三位皇帝太出名，说书先生那里有不少段子，辛辣讽刺，兼而有之，听得多了，也能知道一二历史因由。
　　纪墨不知道这些公子哥都是何人，也不知道他们口中的李公又是何等人物，听到问，回答一句，左右不得罪便是了。
　　他说得也算是客观，这件事的好处有，坏处也有，事情都是一体两面，利弊皆有的，考虑清楚更想要得到什么，为此肯舍弃什么，也就是了。
　　“氓民奸猾！”
　　其中一人听得这回答，低骂一句，也不与纪墨多言，倒是那个先问了纪墨的，这会儿冷静下来，只觉掉了身份，不过强行挽尊道：“可见运河之事，牵动人心，氓民皆知。”
　　这是呼应了自己的论调，倒更加立得住脚了。
　　纪墨听到他们这些话，其中暗含贬斥自己的意思，也不多言，只当没听到便罢了，小民不与官家争，这些公子哥谁知道身后父亲是否就是朝中官员，他这里多说两句，说不得就是一场祸事。
　　那些人也不在意他，说到此处，只觉得这“氓民皆知”之事再提堕了自己身份，转而就又往别处去了，话题也自然而然做了改变。
　　他们走远了，纪墨也没理会，师兄过来问了一声，只怕刚才一句出事，他们所离不远，也都听到了。
　　“没什么，不过一句话，也不得罪谁。”
　　见他们谨小慎微，纪墨也是无奈，小民多艰啊！也不能怪他们没主见，便是心中有想法，又真的敢高声表达吗？
　　“可不要与他们乱说，一句话说不好就是麻烦。”师兄深有体会地说着，还给纪墨事例证明，那还是他们村中的事儿，有个老爷到村中去看风景，不知道怎样想的，反正去了，然后跟老农打听事儿，当时老农见他是个老爷，有心巴结，多说两句，那时候老爷还笑着，老农还以为回头就会有什么赏赐呐，那样的富贵人家，指头缝里漏下来的都是好东西，哪里想到后来挨了一顿打，就是因为他话不好听，让人听得不痛快了。
　　“他们这样的人，脸上的和心里的，都是两回事儿。”
　　师兄的总结很到位，纪墨点头，这倒的确是值得警醒的，当时该什么都不说，表现愚蠢一点儿，对方一笑也就过去了。

第404章 第 404 章
　　之后的一段时间,风平浪静，那些公子哥显然已经忘了那日的对话，或者根本没放在心上,这也正常,年轻人的城府,若是有个什么不好,当场就发作了,不会延迟到日后再报复。
　　对一个普通人，没必要这般大费周章。
　　还记挂着此事的师兄也安下心来，对自己那日的杞人忧天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见到纪墨都不怎么上前搭话,纪墨却不计较，对方也是好心提醒，不必为了提醒的事情没发生而去责怪对方的多管闲事。
　　造桥不是一日之功,此后三个月，从丰水期转向枯水期的时候,桥才渐渐有了样子。
　　木拱桥宛若新月，横在河面之上，日光晴好的时候，无风的水面上能够看到清晰的倒影，宛若月影落于水中，天空倒影也染上一层幽碧，格外动人。
　　唯一不和谐的就是那些毛竹搭建的架子了,踩上去晃晃悠悠,人在上面走着,还要调整木拱的结构,让苗拱到位,看起来便有些破坏景色，常有人经过的时候指指点点，对此多有诟病。
　　也有不知这些架子作用的孩童，在一旁好奇问父母这怎么跟见过的桥不一样，大人有的知道，告诉他们这是日后要拆掉的，有的不知，含糊过去，只不许他们靠近。
　　又两月，拱桥完工。
　　这年头没什么试运行的说法，却也要试一试这桥是否坚固耐用，官府来的还是那位汪小官儿，带着几个人，来来回回在桥上走了一遍，也不免在桥中间的时候蹦跳两下，跺跺脚，感受其中浮沉。
　　木材是具有一定的弹性的，即便所有的尺寸都到位，但走动的时候，偶尔也会听到一些咯吱声，感受到上下略有几分浮动，这并不是桥不够坚固，汪小官儿也知道这个道理，稍稍检查了一下，确定没问题，便笑着称赞纪墨：“这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你这也是出师了。”
　　纪师傅不能来，让弟子过来，这件事也是需要报给官府知道的，汪小官儿便是负责此事的人，自然知道这座桥其实是纪墨总管。
　　“还要再跟师父学习。”
　　纪墨谦虚一笑，只做憨厚状，并不多言。
　　见他如此，汪小官儿也没什么继续往下说的意思，让他们把附近收拾一下，便可离开了。
　　毛竹架子是要拆的，还有一些准备要用又没用上的木料，再有就是一些边角料，这些都是可以归属于他们自己的，属于一种建材之中的合理损耗，拉去卖了，也能得些钱贴补一下。
　　纪师傅往常的习惯，都是就近处理，若有人问起来，就说直接把收拾的活儿让旁人做了，那些东西就成了工钱，注意，这些废料所得的钱，没有落入他们自己的口袋，这个是关键。
　　理论上，无论是怎样的贪污受贿，也轮不到纪师傅这样普通的造桥匠，但上头有罪，下头顶包的事情也不少见，纪师傅在这里很有些经验，也都如数交给了纪墨，纪墨便照样学来，很快，他们就带着卖了木料得来的钱离开了，至于那些收敛废料的，就是来打扫的，绝对不是来拉材料的。
　　“这次的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发下来，又要等一等了。”
　　回去的路上，师兄还在惦记这个事儿。
　　古代的工程款，以前纪墨还真没注意过这类事情到底是怎么给付的，还是跟着纪师傅之后才知道，这个是分期付款的，听起来是不是很现代很高级，其实也很正常。
　　这样的工程所需不少，一下子全给了，谁知道负责工程的人会不会直接卷钱跑路，若是真的舍了家小跑了，改名换姓，拿着钱在其他地方再开始新生活，旁人也不好追索。
　　更何况，古代人也并不是人人都会算账的，若是给了个只会技术的糊涂工匠，对方拿着大笔的钱，没有买到多少东西，又怎么办？
　　所以钱是分期给的，前面给的一部分都是材料费，木材石材什么的，一次到账，一次堆积待用，中间给的一次是工钱，劳动大半年，总应该给点儿钱让人能够活下去，等到最后一笔尾款，是要在汪小官儿验收之后才会给的，这个时间点儿，还要等汪小官儿报上去之后，再看官府那里什么时候下发。
　　这个钱，有可能会拖欠，却也不会拖欠太久，起码下一次使唤人之前，会清了之前的账。
　　在官府那里，这等工钱最不容易被长久拖欠，一个是没多少，再有人数多，若是真的拖欠出问题了，那农民工包围府衙什么的，可就是民乱了，一个弄不好，县官白倒霉不说，还要看着上头派人安抚民众，来一个法不责众，轻拿轻放。
　　这话可不是夸张，如纪师傅这样的造桥匠，随随便便就能拉起千人以上的队伍，须知古代没什么计划生育，家家孩子多，又有各种各样的亲戚关系，把那些弟子的家庭一囊括，再加上亲戚关系，来个万人都不稀奇，而一个县才能有多少人？
　　小一点儿的县有个千来人，大县便是万余人，这样的数量对比，很容易就能知道不拖欠工钱是多么有必要的一件事。
　　“也等不了几日，莫不是着急交钱？”
　　后面就有人接口取笑，男主外，女主内，家里头女人管账的不在少数，有些爷们儿，看着五大三粗的汉子，兜里一摸，空空如也，都在家中女人手里管着，这就难免像是夫纲不振了。
　　“去去去，说得好像你回家不给拿钱一样。”
　　师兄回嘴一句，胳膊也扬起来，还在走路，两个就打闹起来，明明家中孩子都十几岁了，却还像两个大孩子一样，走着路就开始打闹，也不怕人笑话。
　　纪墨看着，嘴角不觉勾起，就挺鲜活的。
　　古代的劳动人民，他不是第一次接触，但这样的深入其中，也还算是第一次，糙汉子们总是爱讲一些恶俗的玩笑话，透着些粗鄙，但心里头倒没那么多复杂的弯弯绕绕，直爽之外还有些粗枝大叶的皮赖感。
　　这次他负责造桥，本以为有师兄会不高兴，背地里做什么小动作，他都防范到极致了，结果空忙活一场，竟是没有几个师兄不给他脸面的，弄得他这里枉做小人，总感觉有些不得劲儿。
　　等回到纪家，见了纪师傅，把事情说了，也不免说了点儿心路历程：“我还当师兄会不服气我，没想到……”
　　“他们哪有那个心眼儿啊！”
　　纪师傅感慨一句，看着不好意思的纪墨，夸赞道：“你啊，什么都好，就是遇事想太多。”
　　只看纪墨做的模型就知道，面面俱到，真是什么都考虑到了，严丝合缝，没有一处不妥当的，纪师傅就觉得这弟子聪明是真聪明，就是太多心眼儿了。
　　机灵太过，在这一行，不能说是坏事，却也不算是好事，怕分心。
　　好在纪墨至今都没显出那样的毛病来，对造桥技艺上还算专注，不枉纪师傅栽培一场。
　　纪师傅的小儿子这些年考过几次，都没出头，脾气愈发不好了，也在县里安了家，并不常回来，守在村子里的就是纪师傅夫妻而已，若是没有这些弟子来来去去，更是倍加孤寂。
　　每到这个时候，纪师傅都感慨自己弟子收得好，若不然，指望两个儿子……不是说儿子不孝顺，但陪伴上的欠缺，总令人很难认可那份孝顺。
　　“我还是想得少的了。”纪墨不服气，就说起被公子哥问话的事儿，“当时真没想太多，只想着左右不得罪，没想着不答话也成，后来还担忧了一阵儿，只怕他们不满来报复，幸好没有。”
　　“运河要通了？”纪师傅捂着腿，他的腿早年常浸在冷水里，年轻的时候不觉得，年老了，便觉得哪里都不对劲儿，竟是走路都疼，动不了了一样。
　　纪墨拿着一个布袋子给他捂腿，布袋子中是烧热的豆子，放在里面烫一烫，感觉能好一些，按起来，豆子乱滚，似乎也有些按摩的功效。
　　“就是一说，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呐。”纪墨不太放在心上，这天下的江河太多，少不了桥梁，反正不怕没事儿做，也不必单独惦记运河。
　　听他语气，纪师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征兆地在纪墨头上拍了一下，“你呀，也太小看运河了，若是有时间，让你师兄带你去看看，看看就知道，若能在那里造桥，真个是……”
　　目光之中似乎有些遐想，对造桥匠来说，能够造出一座世人敬仰的桥就是最高成就了，而这种成就还要看是在哪座河流之上，若只是无名小江河，便是造出宏伟大桥来，也显不出名声本事，总还是要更出名的河流才好。
　　“运河就不是河了吗？”纪墨对出名的渴望，总的来说还是有的，别的不说，现世更出名的话，对考试也是更有利的，起码属于他的作品更容易被后世留名。
　　只为此期盼什么，似乎又差一些意思。出名是锦上添花，不出名，难道就留不下流传千年的作品了吗？

第405章 第 405 章
　　带着纪墨去看运河的是葛根,也是赶巧了，正好纪师傅跟纪墨说运河的事情时，葛根过来了,他前些年模型生意做得不错,后来隔三差五回来一趟，看看纪墨给纪师傅做的那些模型,照着样子也做类似的拿去卖,渐渐地，也支起了一个小铺子，算不得大富大贵，但在一众工匠弟子之中，算是很有出息的那个了。
　　知道纪墨要去看运河，忙主动揽下了陪同的活儿：“师兄带你去！那地方,我以前也去看过,你去看一回就知道了,大气，少有那么大气的！”
　　葛根本来就在人际关系上有些水平,这些年的锻炼，能说会道这一项也有了提升，不过打交道的还都是些没什么文化的人,想要夸奖的时候,难免词穷，还是那么两个词,颠来倒去地说。
　　他这些年都没断了往纪师傅这里孝敬，哪怕知道他是图谋纪墨所做的模型样子,但比起其他出师之后便少有音讯的师兄来说,又显得格外有人情味儿一些。
　　纪师傅年龄大了,心软，人后就对纪墨说了其中缘故，见纪墨不在意模型被仿造的事情，还许诺以后补偿纪墨，别的不说，只对纪墨的教导就更用心了几分，同样是传衣钵，更加用心的感觉还是不同的。
　　短短十五年，就能让纪墨学到能够独自造桥的水平上，纪墨用心学是一方面，纪师傅用心教给机会也是另一方面。
　　“那就劳烦师兄了。”
　　见纪师傅没反对，纪墨也就欣然同意了，他对葛根，谈不上什么芥蒂，也许是现代时候见到的那些外形相仿的东西见多了，并不觉得这样就算是抄袭了，也便多了些宽容。
　　葛根大约是不好意思，在纪师傅面前，从没跟纪墨谈起过这件事，这次出门，私下里倒是跟纪墨说了，可能也是见他大了，不能当小孩子糊弄，只把事情说明白了。
　　“你以后若是不造桥了，只管跟我做模型卖，这个确实好卖……”葛根说起来就有一堆的生意经，还有些对同行的抱怨，这独一门的生意，开始好做，做大了之后，见到的人多了，便也有仿造的，还是那种他难以追究的，关键是自己也立身不正，这会儿说起来便难免多有恶言。
　　纪墨听得有些心烦，他又想起了纪师傅对他说的话，不外是“你在造桥上是有天分的，以后能吃这碗饭，你师兄就不成了，他如今靠着这个……”
　　在老人们心中，十根手指不一样长短，是不是哪根长了还要砍断了去补短的？
　　你有能力，有天分，有水平，你就应该在其他事情上吃亏，这样才能让人感觉到平衡，才能让那占了你能耐得来的钱顺理成章补给那短了的。
　　心情能够理解，道理，可未必是这个道理。
　　“师兄——”纪墨加重了语气，打断了葛根的话，他是不计较，但也不想听这些因为他的不计较就理所当然的话，不能把别人的宽容当做自己放肆的理由。
　　“前面就要到运河了吗？”
　　随意地找了一个问题，不愿意再听那些生意相关。
　　葛根这些年眉高眼低的，也算是锻炼出来了，见状也不再说那些话题，把话重新扯到运河上头。
　　朝廷的重开运河与否，其实就是一个名义，这运河，造好了之后，除了后面那一代开国皇帝下了命令封停不用之外，其他的皇帝，可都没少用。关键在里面还有一个官用和私用。
　　这么说吧，就是那一任皇帝说是封停运河，不许使用，却也只是停了官方使用的路子，私下里，还是禁不住民用商用的。
　　所以这运河其实是不曾被封上的。
　　还没到近前，就听到了来往的喧嚣，一艘艘货船都是吃水深的大船，从那宽敞的河面上来往，南北交通，从无断绝，看着那河岸边儿的人，力夫，纤夫，脚力，苦役……小商小贩也都夹杂其中，还有孩子在其中奔跑穿梭，赚一个跑腿儿钱，人声鼎沸。
　　宛若从清明上河图中截下来的一景，直接填充到了这个世界之中，繁荣之感扑面而来，跟一路上所见的零零散散的人家，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看，那就是运河了！”
　　一路过来，葛根微微气喘，他现在长胖了些，身上的赘肉拖着，再不似年轻时候有劲儿了。
　　喧嚣熙攘，小贩的叫卖声，老远都能听到，还能看到那冉冉的整齐，似乎在卖什么吃食，络绎不绝的人，有管事模样的站在船头，高高在上看着下头，有计力的管事在下方呵斥，还有力夫在扛包的时候发出卖力气的呼喝声来。
　　纪墨抬头看去，能够看到那货船高高的桅杆，若不是知道这是运河，几乎要以为这里面的船是海船了，真个大！
　　他在现代的时候不是没见过船，公园之中常会有那种方便游客游览的小船，去外地旅游，还能在更大的湖泊之中享受一下所谓仿古画舫的感觉，更有江河之上的游轮，来往奔波，也是另一番浩大景象。
　　但，身处其中，从那小小的窗口，一面的船舷所看到的情景，和现在站在画外，直接看到这一幕画面的景象还是不同的，原来古代的船竟然都有这么高了吗？楼船？
　　完全不知道这些船如何分类，只见大小井然有序，小船往返于大船和岸边，来回搬卸货物，大船停在那里，就好像是庞然大物，一个个来往的人若工蚁一样，蚁附上下。
　　桅杆上，还有那种可供挂帆张望的地方，有人站在高处，下面的人往上看，几乎就能看到一个脑袋而已。
　　“这运河上若是造桥，可不容易。”
　　葛根到底还是学造桥的弟子，这会儿的话又是从造桥的角度出发了。
　　别的不说，就是这桥不能阻碍通行，这个通行不是说两岸交通，两岸若要来往，有小船来回摆渡也够了，若有那胆子大的，从这个船头跳到那个船头的，也能跟踩踏板一样从对岸过来了。
　　实在不行，游水技术好点儿，在这种船舶都会停靠的地方，从对岸游过来也不难，水流算不得湍急，足够用了。
　　但若是造桥，只看那桅杆，就不容易了。
　　这桥，必是拱桥，也必要拱形高挑，此外还要能够禁得住丰水期的河水暴涨，只看两岸的冲刷痕迹，就知道这运河也不是永远这般波涛平静的。
　　且，朝廷上的议题也是没错的，多少年了，被朝廷“封停”的运河是得不到官家的维护修缮的，于是两岸的河堤，多少都有些问题，只看那时不时就有人失足落水，便知道这河堤的坚固度已经很差了。
　　纪墨本能地按照造桥匠的眼光来评估在这里造桥的可能性，造桥的好处不用说，方便交通，而坏处，只看那些桥的桅杆高度……
　　“这里行船，需要这么高的桅杆吗？”
　　纪墨对船实在是所知甚少，这般问来，也有请教的意思。
　　葛根见多识广，尤其是这些年跟商贩打交道，所听到的消息到底是多了些，便如这运河，“这怕是海里头过来的。”
　　运河的一端直通海口，若有货船远来，便会从那里直接进入，这样一来，难免会有些桅杆高的，看起来就有些吓人。
　　“河面有些宽啊！”
　　那么高的桅杆，就决定了，拱形要更高一些，起码不能够把大部分的桅杆都挡在外面过不了桥，但若是拱形高了……纪墨皱眉，看着运河，这运河的确是大气，几乎可以想象当年那位奢靡的皇帝是如何船行于此的，那种万人空巷的场面，必是热闹非常，不弱如今。
　　可，造桥的都知道一件事儿，拱形高低是跟跨度有联系的，这么说吧，想要拱形高，跨度就要小一些，即河面不要太宽，若是太宽，再要拱形高，这难度系数就翻倍提升了。
　　再有……纪墨一时犯难，手上不自觉开始比划，在脑中搭建拱桥模型，想要看看各部分的尺寸该如何配合。
　　这一番琢磨就耗费了不少时间，等到再回去的时候，纪师傅已经等候多时了。
　　“怎么样？”
　　葛根走后，纪师傅问纪墨看了感觉如何。
　　“有难度。”纪墨如实回答，眉头还未舒展，这段时日他都在想，以现在学到的技术该如何建造这样一座横跨运河的桥。
　　听到他这样说，纪师傅不仅不生气，反而多了些喜色，纪墨一见，知道有门，便问道：“之前所学，未曾涉猎于此，还要向师父请教，怎样才能在运河上造桥。”
　　“若在运河上造桥，便只能是虹桥了。”纪师傅略有得色。
　　【主线任务：造桥匠。】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91/100）】
　　仅是“虹桥”一词，直接给了纪墨两个专业知识点，纪墨不由挑眉，看样子，这就是能否满百的重点技艺了！
　　学习至今，纪墨早就有了经验，师父若是留一手，留的那一手便是最后十分的关键所在，如今看来，这虹桥技艺，就是纪师傅所要传承的关键了。
　　纪墨神色一肃，洗耳恭听。

第406章 第 406 章
　　通常所说的拱桥,其实是平桥面，即桥面还算是平直的，并非如同拱形,这是采用了双重拱结构，以其相互绞接来增加稳定性,所谓的造型为拱,结构为梁就是这个意思了。
　　下方一套系统是拱形的,上方还有一套系统是路面的平直延伸，这样看上去，所有叫做拱桥的，其实都可从桥面区分称呼为平桥。
　　与之相对的就是坡桥面，行人上桥下桥都犹如爬坡,有一个坡度在,免不了有些困难感。
　　但它的好处却更为直观，首先就是拱形中间的高度足够满足船只桅杆的通行，其次就是其跨度可进一步增加,再次便是其美观程度。
　　平桥面的拱桥,若是称呼拱桥,不少人只能看下面的桥洞,以那个弧度来诠释拱形的“拱”,而坡桥面的虹桥,则是完完全全的拱形，若一弯新月倒扣下来,刚好搭设为桥,又好似那天上彩虹,架设人间,方才有了虹桥之称。
　　其建造难度,与之前那些相比，只能说技艺更加精深。
　　纪师傅这些年也会用模型来教学了，他之前指导纪墨，多是用手比划，若要他拿笔画，还真是画不准确其中的关键。
　　怎么说呢？这些没多少文才的匠人，他们对自身所掌握的技艺是自信的，但是这份自信若是用并非本技艺所展现的方式，比如说文字图画之类的方式展现出来，他们的自信就成了自卑，宛若不会用笔的孩子，看到大人写字，只有满眼的羡慕，自己却不敢马上捉笔。
　　纪师傅以前学的时候就是比划加实践，现在教的时候，也是这般，不过纪墨会制作模型，给了他一个辅助的教学工具罢了。
　　“虹桥依旧是两套拱，上下作用……”
　　纪师傅讲解着其中的关键，其中还有一些都是祖辈传下来的经验，他自己还不曾建造过虹桥，或者说建造过真正的虹桥。
　　能够建造虹桥的江河本就不多，它本身就要有一个跨度值的指向，若是少于这个数值，便是建造出来也不过是放大的模型，不用这种结构也不会有问题，用了这种结构也显不出水平的那种。
　　纪师傅年轻的时候见猎心喜，还曾想过把祖辈所有造过的桥的类型都自己再一一重现一遍，但后来，造得多了就渐渐歇了这个心思，一来是时移世易，有些类型的桥毕竟不合适了，二来是因地制宜，总有些地方就适合那样简单的桥，非要耗费繁多去造一座复杂的桥，无论是工期还是物力都不允许，也不会有更多名声上的辅助，反而还成了拖累。
　　但这个心思终究还是在的，想想看，所有听说过的桥都能造出来，这本身就是一种成就感。
　　说起来难免都会觉得兴奋。
　　纪师傅脸色潮红，在压抑着某种激荡心情之下，沉声给纪墨讲了虹桥的特点。
　　若只是双重拱，难免还有不足，因跨度大，而缺少刚度，这种刚，就是走在桥面上，不至于感觉这桥左右摇晃，好似那踩在竹竿之上眺望，只觉得风从那边儿吹，竹竿就要往那边儿倒，摇摇晃晃，全无根基。
　　所以在桥台竖端排架上设横木，这横木就是一个个直线连接的端点，通过它们的存在让桥面更加稳固，不会左右摇晃。再来，还要在桥的底部加设撑子，防止其前后摆动。
　　这是木拱的虹桥架设法，总的来说，其中的重量如何，也要看木材的密度比重纹理之类的，需要在选材上多费心思。
　　而若是选取石材，重量必然要重一层的同时，其中的拱券受力结构可就不是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了，其中的计算复杂度更难上一层，因为没有合适的公式，纪墨只能在纪师傅的经验上，再加上自己现代所学的那点儿初级力学的程度上加以琢磨套用，自己也能总结出一些更为科学的经验来，但到底其中的计算量还是不够严谨，所以需要反复演算的同时，也要考虑按比例缩小的模型是否能够成功作为演示。
　　每每一次演示完成之后，纪墨都是浑身大汗，那种极致的专注，和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感觉，让他差点儿都要产生畏难心理。
　　造桥这个看似很技术的东西，其实跟力学算学的纠缠太深了，纪师傅那种算法多半都是靠经验凭感觉，他没有那份经验和感觉，想要总结出行之有效的方法又缺少现代各种力学理论和演算公式的支持，简直是仅凭自己来力证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太难了。
　　“独此一技，浅可游虾，深可潜龙，太难了。”
　　纪墨每天躺在床上反思所得，总想给系统加上一个文理选项，直接筛掉那些跟理科纠葛太深的部分，苦笑，他可真不是那样的人才啊！
　　然而，迎难而上又是每日的必然，就在这种痛并快乐着的学习之中，纪墨终于迎来了曙光，又要造桥了。
　　有了前一回的成功，这一次，纪师傅也能放手让他去做了，有他的名声担保，请人造桥的那家也没轻视纪墨，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只等着给他们这里造好一座桥。
　　这是一处小镇，河面不宽，河水不急，目力所及，已经有了一座桥，且还在正常使用中。
　　纪墨差点儿以为找错了地方，问了才知道，这是善举之争。
　　小镇上有了能耐人，便想着造福乡里，可乡里缺什么呢？能够当做牌面的，他还不配，修桥铺路就成了必然，可这桥也有，路也有，再要做别的，似乎又都没这些隽永，那，一座桥不够走，再来一座，怎么样？
　　“不妨碍，不妨碍，一座这头，一座那头，两桥相应，也挺好的！”
　　掏钱的这位老爷还没胖起来，财力有限，也不充大款，私下里就把这桥的样式说好了，省钱还要漂亮，坚固耐用当然也是要的，但这种最基础的要求就没必要赘述了。
　　纪墨心中有些无奈之感，行吧，掏钱的是大爷。
　　之前的小桥是木拱，年头久了，这种不在官府承办范围内的桥也少有人去检修，看起来便颇为陈旧，所幸走起来纵有些声响，还算是结实的，就是这桥面有些左右不平。
　　“这应该是王师傅造的桥。”
　　王石柱私下里与纪墨说。
　　造桥匠之间的竞争也不少，看似天下不会缺了造桥的地方，但真正有能耐花钱造桥的人可不多，所以彼此之间的竞争还是很激烈的，起码这个王师傅和纪师傅就不太对付。
　　其他的人，纪墨这些年也见过一些，哪怕是同行，彼此的技艺也是有壁的，就像纪师傅所说的“桥的样子不过就那么几种，梁桥拱桥索桥浮桥，你能造的，我也能造，其中细节可能有差，样子大差不差，若是有心，也总能摸索出来，没什么可说的”，所以，造桥匠之间是少有交流的，核心技术不能平白告诉他人，而能告诉的又何必说，桥在那里，都摆在明面上了，看不出来，还当什么造桥匠。
　　细细一品，道理是没问题的，别的不说，就说那看似很复杂的双重拱结构，桥面之上看一半，桥面之下看一半，木拱架设，看一次不明白，多看几次，难道看不懂了？
　　可能初次尝试会失败，但多尝试几次，难道就不能成功了？
　　家族传承或者珍贵，但能够自己摸索出来，在实践之中学到技艺的也算是能耐人了。
　　王师傅就是这样的能耐人，野路子出身，自己琢磨出来的，本身就跟纪师傅这种家传的不是一个路数，彼此之间分属两个派别，自然也不能在一桌吃饭。
　　更不要说，如他们这样的造桥匠，本身就是一大帮人的领头羊，没见过两头公羊和睦相处的，让下头那些弟子都情何以堪。
　　所以纪墨这边儿若不是拜了一个好师傅，直接得了悉心教导，想要凭借着聚集所有造桥匠，然后跟着他们共同学习的路子出头，实在是太不容易，这也是这一行跟其他行业的不同之处。
　　王石柱说完就笑，纪墨见他笑得古怪，再一问，才知道这王师傅早年间造这种歪歪桥的确是没奈何，求快不求好那种，能够造出来走人就不错了，再后来再造，就是故意为之了。
　　“听他跟人说，他这斜桥面要的就是与众不同。”
　　人啊，老了老了，反而任性了，不求好，就求这种特色。
　　因这桥面倾斜也不严重，并不影响使用，再有价格又便宜了一层，十里八乡的还真是不少人找他造桥，就是他的弟子，有的也保持了这种特色，还挺吃香的。
　　对这些潜在的竞争者，王石柱这个寡言之人，也算是多有了解，用了心了。
　　纪墨听得好笑，这种特色桥，还真是，挺有特色的。
　　桥上来回走了一圈儿，又把桥下看了看，同样是双重拱，王师傅造的便有几分藏拙，似是把某一步反着来了，若把包子褶藏在内里，外头看跟个馒头似的，咬开了才知道是包子——有馅儿！
　　“挺有意思的。”纪墨知道桥梁结构，这才能够从外头看出点儿颜色来，若是那不知道的，这种还挺奥妙的。

第407章 第 407 章
　　专业知识转化为经验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听过一遍，认真学习过一遍，自己就能够造出来的感受会是怎样的呢？也许这其中有无数的困难,无数的不想面对的计算，无数的让人头脑发疼的思量,可,真的造好了,成功了，看着自己造好的那座桥，踩着它，走过它，从此至彼,河水悠悠，只在脚下,那种成就感，又是无与伦比的。
　　比之以前的无数作品而言，造桥似又多了一样实用性,并非享乐的实用性,质朴而纯粹。
　　似那天然而然的路,不仅是通途，也意味着另外一片天地的打开。
　　感觉、很好。
　　纪墨没有自己的家，从小他就跟着纪师傅回了家,之后纪师傅家就是他的家,师父师娘也跟父母一样,造桥结束之后,他就回来了,跟着的师兄还是王石柱,对方前年把家搬到了附近，说是方便照顾师父的意思，不知不觉，他也成了大师兄了。
　　两人在纪家门口分开，纪墨进门，王石柱回家，就在一个村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也不用再住在纪家了。
　　“回来了？”
　　纪师傅招呼着，拄着拐杖出来，那拐杖还是纪墨给做的，选用了并不名贵但结实的好木材，特意照顾了纪师傅的体型，算是量身定做的那款，为了避免其中凸显的病弱感，还特意在造型上下了工夫，没敢用龙头，却也做了个牛头样子，拿起来还真有些威风感。
　　之前还有人出钱请纪墨也做一样的拐杖，被纪师傅给阻了，只说自家弟子不是做这个的，却不禁止他们找木匠仿造，这种东西的技术成本不高，仿造还是很容易的。
　　很快，村里家家户户的老人，哪怕是腿脚好的，闲着没事儿，手边儿也爱放这么一根拐杖，时常摸着，那牛头都包浆一样有层暗光。
　　“嗯，回来了。”
　　纪墨一边放下手上的东西，一边跟纪师傅说话，纪师傅看着他说：“回来的正好，那运河要通了，正要找人造桥，汪小官儿那边儿已经派了你，你带着你师兄们过去，别挑大梁，还有人呐，附近的造桥匠，挂名的都去了，你可别出头。”
　　纪师傅是那种老实人的思想，再怎么自信自己的技艺，有出风头的机会也藏着掖着，像是拿不出手似的，只怕树大招风。
　　在这一行上，想要好不容易，想要坏却是很容易的，什么厌胜之术，随便在桥桩里藏点儿脏东西，就能坏了事儿。
　　这年头，永远不知道那些坏人是怎么想的，也许一句口角，一个看不顺眼，对方就能偷偷干那样的坏事儿，小心谨慎总是不错的，这也是古人常说的财不露白的另一重应用。
　　才不能太显，尤其是他们这样没什么地位，护不住自身的。
　　“……行，我知道了。”
　　纪墨以前没少听纪师傅说那些出头椽子先烂的话，理儿是对的，就好像被官府记名这件事，看起来好像是个大匠了，官家都要惦记着，其实，真的成了领头的大匠，作为甲方的官家那些乱七八糟的要求，都要满足不说，还怕对方挑刺。
　　这可不是现代的甲方乙方，合同约束着，了大不起就是一笔钱的损失，在古代，若有个不好，被追责，多数都是要命偿的。
　　谨慎总是没错的。
　　纪师傅年龄大了，爱唠叨，听到纪墨应了还在说，纪墨放好东西回转，看他还在翻来覆去说那些话，好像忘记之前说的是什么一样，忙又应了一遍：“放心吧，我肯定不会强出头，派到我身上我就老实做事儿，跟着学点儿东西也是好的。”
　　这一次，纪师傅总算听进去了，应着，被纪墨扶进了屋子里。
　　纪师娘从菜地里回来，见到纪墨，还一边做饭一边跟他抱怨纪师傅现在有多烦，“以前总是盼他在家歇着，现在倒好，天天都歇出毛病了，一天天的这也不做，那也不做，就是嘴上不闲着，一会儿说这个说那个的……”
　　这可能是很多聚少离多的夫妻突然相聚时间长了都会有的问题，就好像放假回家的儿子总会在几天之后发现妈妈再也不唠叨自己瘦了要补补，反而想要把自己从床上踹下来，不让自己玩手机。
　　纪墨默默地听着，帮着择菜，等到炒菜就用不着他了，纪师娘的身体很好，她当年嫁给纪师傅的年龄也不大，又少有在外奔波，性子泼辣些，也没什么事儿存在心里放不下，到了这时候反而不显老，跟纪师傅像是错了辈分似的，看着就像是两代人。
　　纪师娘倒是没什么坏心，也不嫌弃纪师傅，只嘴上说这些，等到该伺候的时候也是一次没落下，起码纪墨到现在都没轮到给师父倒洗脚水的活儿。
　　等到吃了饭，纪墨帮着收拾碗的时候，纪师娘又给他念叨：“好容易你回来了，就想着你呐，两个儿子都没见他这么惦记……”说到这里一叹，又抱怨，“那两个也是不孝顺，不知道常回来看看，一个个的，见天地忙……”
　　“镇里事情多，总没村里清闲些。”纪墨忙给说好话，疏不间亲，他这个弟子不至于比亲儿子更亲，若是跟着附和，那才是不知道该怎么死的。
　　纪师娘听了这舒心话，也跟着给两个儿子找理由，娶了妻的，不外是妻子儿女的事情，说着又转到了纪墨身上，念叨他的婚事，“你也是的，眼睛不要长到脑门顶上去了，大好的年龄，还不娶亲，想要找仙女儿啊！”
　　这话真是骂得糙，纪墨听着脸上微红，不是第一次被催婚了，只跟着纪师娘到底不好强项，嗫嚅：“我这不是还有事情要忙吗？”
　　“忙什么忙，有什么忙的，别学你师父，拖拖拖，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拖的，你赶紧娶亲，趁着我身体还行，还能给你带带孩子，要不然……”纪师娘不满地说。
　　纪墨应付不来，赶紧把手上的活儿干完，借口有事儿就去找纪师傅说话了。
　　纪师傅正在房中喝茶，不是什么好茶叶，一大早就泡上了，连续喝了几遍，一天下来再冲的水都不上色了，见纪墨手都没擦干就过来了，压低声音笑他：“瞧见没，山中有老虎啊！”
　　这是暗指纪师娘是母老虎了。
　　纪墨也笑：“师父喜欢就好。”
　　这一句话就让纪师傅红了脸，这段时间不怎么外出，家中吃得好，腿脚上的毛病不说，纪师傅其实长胖了些，脸上有肉，似乎也就撑得皮薄，泛了点儿红，瞪着纪墨：“去去去，你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要不要师父给你找个小娘子让你好好喜欢喜欢！”
　　“可别，师父还不知道我吗，我就是想要专心造桥，等我造好一座自己觉得满意的桥再说吧。”
　　然后就是这辈子都不可能满意的。
　　纪墨在心中补充一句，眼神儿有些虚，总觉得纪师傅看透了自己的拖延之策，他倒也不很催，男人跟女人到底是不一样的。
　　七老八十的男人还能娶十七八的女孩儿，只看对方拉不拉得下脸面就是了，纪墨现在才二十来岁，虽是古代大龄剩男的标准，在纪师傅眼中却也还是个孩子，并不着急。
　　再者，有了小家，难免分心，别的不说，像是自己两个儿子那样只顾着自个儿的小家，他们两个老的又能说什么呢？
　　“行了，不催你，等你先去造桥再说吧。”
　　纪墨这次在家中没有多留，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主动去找汪小官儿了，对方已经过来报过信儿了，他们若是再等着对方第二次上门催促，就难免有些不知好歹，拿架子，真的以为自己是需要邀请的了。
　　这本来就是官府之令，拖延了，拖的是自己的时间，可不关人家汪小官儿的事儿。
　　“来了，”汪小官儿招呼一声，示意纪墨一边儿说话，“你师父如今腿脚不好，走不了，这事儿就让你去了，你可记得，莫要丢了咱们老爷的脸面。”
　　“……是。”纪墨有些迟疑地看了汪小官儿一眼，像是不明白这话从何说起，汪小官儿后面就给说了两句，主要是怕纪墨丢脸。
　　运河重新疏浚是大事儿，在上头修桥也是大事儿，多少年以来，算是头一遭，所以绝对不能轻忽，其中造桥匠的人选上，各县都要挑人过去应卯，这其中，有的人重视，有的人敷衍，总还是不一样的。
　　他们这位县老爷显然就是重视的那个，只看人选选派上，选了纪师傅这等有家学渊源的，就知道了。
　　汪小官儿见纪墨明白了，也不多说，只让他跟着谁谁谁同去，向某县看齐，另有一条，莫要挑事儿，万一出了什么事儿，县老爷是不给管收场的，回来还要问责。
　　“一定，一定。”纪墨连连应了，这种差事，最是难办，又要长脸，又不能出事儿，真当周围都是低智，任你大出风头啊！只能说上头的心意总想两全，下头人做事儿便是左右为难。
　　也犯不着为这个饶舌，应了之后，就带着人去，除了自家的工具，两手空落落的，钱财什么的，全都是那边儿地方上管，他们这里只出人就是了。

第408章 第 408 章
　　匠人之中也是有鄙视链的,报名之后，有人见到纪墨就问一句：“你就是纪师傅那个关门弟子？”
　　“是，我就是。”以为要迎来挑衅或者怎样的纪墨之后得到了热情的招呼,可紧跟着，在他之后报名的那个好似就备受冷落一般，后来才知道，对方的传承并不是那么硬,这就像是在一个阶层之内，比拼谁的后台根基更深,当然，这种比拼在上头的人看来，也有些好笑就是了。
　　可不得不说，选人的时候，上头的人也会对比这些“后台”,然后再给他们分配合适的位置。
　　有赖于纪师傅的好名声,纪墨并没有招到什么敌对,一群汉子,热热闹闹聚在一处说说笑笑，很快上官分配完任务之后，就开始干活了。
　　这一座虹桥所在的位置,正在纪墨上次去看的不远处，堤岸经过紧急修整,已经稍稍能看了。
　　负责此次虹桥建造的是一位姓张的师傅，张师傅也是家学渊源，不过是北地人,官派的,平时负责的都是一些皇家建造的大项目,这一次来这里，算是纡尊降贵了。
　　他的官话说得很好，浑身的气派，像是那些读书人一样，有点儿官样子，据说他这个大匠还真的是有品级的那种，普通人眼中也算是官了，但这个品级跟朝堂诸公的品级显然不是一回事儿，在那些人面前，他还算不得什么，但在这些地方小吏面前，他就能拿捏一些派头了。
　　张师傅不是会欺负人的那种，得了差事，直接就安排起来了，询问了他们这些造桥匠都擅长什么，又出了些问题问人，得到答案还算不错，就交代一些重要的活儿，连问题都听不懂，就指派简单的活儿，反正最后他拿总检查，总也不会让人蒙混过关就是了。
　　纪墨这里也得了个问题，直接问的就是拱形的契合问题，之前在心中早有预案，这会儿回答就颇为自信圆满。
　　见得他侃侃而谈，张师傅捋了捋胡须问：“以前造过虹桥？”
　　“那倒不曾，只是早有腹案，希望能够参与而已。”
　　纪墨到底是学过文化的人，跟土生土长的粗笨汉子还是不同的，哪怕他并没有刻意彰显这种不同，给人的感觉也是不一样的，那是一种气质上的凸显。
　　“那你就说说，若是你来造，该是怎样的。”
　　张师傅直接问了一个很宽泛的问题。
　　这种问题，可以有两种回答，一种是偏文的，直接说一些愿景之类的，好似别人问一个未来想要做什么，不说当老师当高管，直接说想要天下大同之类的，听起来就很高不可攀。
　　一种是偏实的，回答具体该如何做，把每一个砖块儿落实到怎样的位置上，该采用怎样的结构，怎样的方式固定之类的，算是技艺上的解说。
　　纪墨选择了偏实际角度的回答，并不顾忌周围很多人在，直接说了自己对虹桥结构的预想，张师傅听得微微点头，造桥的技艺，说简单了，也不过是造出东西能够横跨河面连接两岸而已，具体是怎样的形态，需要用到怎样的方法，哪怕是东拼西凑的，能走能用就是好桥了。
　　“先到一边儿，一会儿再说。”
　　张师傅没有直接评价他回答的好坏，而是让人等在一边儿，又开始问之后的人，等到所有人都问过一遍，安排了差事下去，这才把还没有差事的纪墨叫到身边儿，“你就跟着我。”
　　“是。”
　　纪墨听出这其中有栽培的意思，脸上泛出点儿喜色来，虹桥虽好，可工程太大了，又是这许多不熟悉的人，还真不是他想要造，就能一下子拿起来的活儿，这可不是建造陵墓的时候，还有一名将军领着士兵守着足够震慑众人。
　　能够被官家指派过来的人，别的不说也都算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匠人，这些匠人不敢跟官府顶牛，却敢跟同行不对付，一件事儿安排下去，你推我，我推你的，最后完不成，肯定是总领的过错。
　　纪墨年轻，名声也多半是仗着纪师傅的名声，自己还没正经造过几座桥，在同行之中得到认可，这样的他，想要总领虹桥建造也是不可能的，官家敢任命，他都不敢接，谁知道这些人万一不对付了能够闹出什么来。
　　人心从来不可浅量。
　　如今跟着张师傅身后，看着他做，从中学些门道，也是好的。
　　造桥匠这项技艺之中，专业知识点数除了包含迷信相关之外，还有的就是御人之术了，不多，只是些许，但这种知识能够加点的原因本身就说明这不是一人之力可完成的事情。
　　纪墨在这方面算是个弱项，还真是要跟着好好学习才行。
　　这一学，就是十一年，其中经历了很多事情，最为糟糕的一件事情就是某位造桥匠因心怀愤懑，偷偷在建造过程中减料，导致最终对接之后的虹桥没有撑过十人行便塌了，这样的结果，让张师傅差点儿被论罪，好在很快有人举报，查清楚并非张师傅之故，他这才得以负责重建。
　　此处也算是水利枢纽，为造桥搭设支架可以，但这些支架不能完全阻碍交通，可若说一点儿没影响也是不可能的，大船需要换为小船，来回卸货转运就让此处的人多了一项业务。
　　重新造桥，结果就好了很多，因上次的事件，所有人都遭了一顿鞭刑，又看到那个坏事儿的直接被拖出去斩了，都没等到秋后，就直接在水边儿杀了祭桥，重建的时候，众人连开小差都不敢，个个兢兢业业，只怕那刀锋落在自己脖子上。
　　要搁纪墨说，早这样不就什么事儿都没了吗？非要见了血才知道疼，也真是……
　　就好像很多人明知道触犯法律不会有好结果，可还总是知法犯法，这也足够引以为戒了。
　　这一次重建，虹桥横于河面之上，灰白色的砖石似有着另一层光晕，行人走在上面，来回蹦跳，试探每一块儿砖面的承重，所有试验都做完之后，便是一阵不约而同的欢呼声，终于完工了！
　　“十年一役，幸得天成。”
　　张师傅看着，脸上也难得带了笑，之前险些被论罪的时候，他也是受了惊，吃了苦头的，当时纪墨也没好过，所有造桥匠都跟着被鞭刑，眼看着就是都要跟着死了的局面，才有人举报原来是某人暗藏心思。
　　至于这个暗藏心思的人所动的手脚是否真的有那么大，会造成那样的恶果，就是他们自己都不好估量的事情了。
　　反正，他们是活下来了。
　　“应该是多亏了张师傅才是，若不是张师傅的巧思设计，我等难以见到这座虹桥的诞生。”
　　纪墨说的很是感慨，张师傅这些年并不避讳他，反而把他带在身边儿，让他看着那些技艺的关键细节，比起其他只得一斑的造桥匠，他有幸全览，真的是要感激张师傅的大量，给他机会学习这些技术要点。
　　专业知识点的最后两点，就在这段时间补全了。
　　“我等凡人，哪里有什么巧思，所有不过天赐，借我等之手落于人间罢了。”张师傅这般说着，不是普通的谦逊，像是真的这么觉得。
　　在众人商量着要祭祀的时候，张师傅跟纪墨讲解其中所需要的技艺要点，这般讲解，如同一个师父，却并不要纪墨另外拜师于他，也不索求其他，格外大度宽容。
　　纪墨已经习惯了技不轻传，见他如此，不免心有疑问。
　　张师傅看出来了，给他讲述了一段造桥过往，可谓血泪之史，那是张师傅的祖父，也是他的师父的一段经历。如同纪墨这等传承纪师傅造桥技艺的，张师傅也是家学传承，世代负责营造事情，造桥只是其中一项，并不是全部，他的父亲是因营造宫殿不当而被论罪问斩的，他自幼就跟着祖父学习建造。
　　因父亲的死，早年他是很愤恨此项技艺的，觉得技不好要被论罪，何必还要学技，直接混吃等死，还能悠然到老。小民纵使多艰，能活下去的也比比皆是，何如他们这般，兢兢业业，不得终老。
　　“营造之功业，何止今朝。”张师傅的祖父是信因果的，总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很有意义的，有一次带着张师傅造桥，那一次，足足用了三十多年，祖父死时，桥还未成，后面还是张师傅接手，方才看到那桥造好。
　　在一众人欢天喜地庆祝桥造好了的时候，对着那些笑脸欢声，张师傅潸然落泪，似乎明白了祖父一生所求是什么。
　　“人生何短，造化何长。也唯有它们，能够屹立风雨而不倒，看到我们看不到的明天。”
　　那一夜，抱着酒壶酣然入睡的张师傅眼角似有泪痕，纪墨仿佛看到了一个被锁链层层捆缚的人睡在那里，连梦中的呼吸都是沉重的，像是加诸着无法超脱的镣铐，让他不得欢颜。
　　那锁链镣铐便是他所学的技艺，这份对常人来说赖以吃饭荣耀的技艺，于他而言，便是囚牢的化身，让他此生不得而出，难以展眉。
　　所以，若是能够通过传承把这些抛下，他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做呢？
　　这样的心态，或者也决定了他永远不可能如纪师傅一样对此专注而热爱，没有人面对苦难还能开心快乐的，那痛苦太沉重，让看着的人也感同身受。
　　三十年，一座桥，桥造好的那一刻，是否也压住了他呢？

第409章 第 409 章
　　建造虹桥的时候,纪师傅没能亲临现场，纪墨一直以为是他腿脚上的毛病，实在是不想动弹，等回去了才知道不知何时,他竟是已经病故数年了。
　　“你师父不想告诉你,免得扰了你,跟你在一起的那些师兄也都没说……他知道你的心意，不想你耽误了造桥的事儿……屋子里的那些模型,都是你做的,你师父说也都留给你……”
　　纪师娘絮絮叨叨地说着,对她而言这件事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悲伤早已过去,再说起来,只有些淡淡的不舍,她留在这里就是为了见纪墨一面,之后她就要到镇子里去住了,她还有两个儿子,要被接去供养。
　　“这房子也留给你住着，什么时候不想住了，在门上挂上锁就行了……”
　　村子里头没有那么多讲究,没到夜不闭户那么夸张，可大白天,开着门,也不是很怕别人进去。
　　纪师傅当时的话说是把房子留给纪墨，到了纪师娘这里,打了个折扣,这房子,她舍不得，哪怕她知道纪墨这些年如儿子一样在他们身边儿，身无旁产，可还是舍不得。
　　一辈子坦荡，只在此事藏了私心，改了纪师傅的话，纪师娘忍不住心虚，眼神移向别处。
　　纪墨没有看她，回来就恭恭敬敬在纪师傅的灵牌前叩拜上香，冉冉上升的香烟很快弥漫在狭小的厅堂之内，纪师娘的声音，隔着烟雾而来，像是远在千里之外，絮絮的，并不那么分明。
　　“什么时候的事儿？”
　　声音有些哑，纪墨真没想到上次一别就是如此，明明走之前看纪师傅的身体还很好的，明明……
　　“都很久了——”纪师娘说起来，也就是纪墨走后两年的事情，当时纪师傅摔了一跤，没在意，他的腿本来就不太好，还被纪师娘埋怨过不小心什么的，哪里想到后来躺在床上养病，竟是再没起来身。
　　两个儿子也找了镇上的大夫来看，看了只说是风寒，一直在吃药养着，断断续续，再没好起来。
　　纪墨听着，心中大恸，生离死别总是难免，何况纪师傅的年龄那么大，便是这个年龄去了都是喜丧，可……
　　“我知道了。”
　　没有再跟纪师娘说什么，对方脸上的神色分明已经过去了，生活么，不就是要向前看？
　　纪墨专程买了纸去纪师傅坟前祭拜，特意自己制作了两个纸人一并烧了，他跪在那里，看着那在火堆之中渐渐化为黑灰的纸人，想到的却是一次次的生死相隔，“没见到最后一面，怎么都不敢信就这样作别了。”
　　面上的神色已经淡淡，黑眸之中沉淀着的是一次次生离死别的墨色，若被什么压着一样，死死地沉淀在下面，无法翻涌而上。
　　“我只想人生少些经历，专注技艺，旁的都不再侵扰，以后回家，仍是少年，可，人生，又哪里能够毫无经历呢？”
　　系统选定的师父，是注定的牵绊，有了牵绊，就难以再洒脱离去，哪怕那牵绊总会死在他的前面，让他送别，让他看着那风筝断线，他确实看不到那断了线的风筝飞向了哪里，落在了哪里，无从寻觅，但那线头，总还有一端落在他的身上，一个又一个的线头，让他也如被抛弃的风筝一样，孤单零落。
　　“师父，我来迟了。”
　　“师父，请走好。”
　　“师父，我去造桥了。”
　　纪墨在坟前叩首，额头沾着泥土，那泥土似乎都能感受到前面烘烤的热度，纸灰在飞，像是飞了漫天似的，呼吸中都是黑灰的味道。
　　再起身，离开，转身而走，纪墨想，他又一次无牵无挂了。
　　五年后。
　　山区多雨，这雨水有的时候都未必是来自于天上，而是阴天所聚集的潮气汇聚在林木之上，那叶片如承露珠一样，禁不住不断汇聚的水气，一翻滚，便是点滴落下，像是下雨一样，落在行人的身上。
　　穿过林中，就能看到一处亮堂之所，山岩凸出来一块儿，光秃秃的，并不与其他接壤，对面似也能看到些许光秃秃的山岩，两座山峰并不相连，却能遥望。
　　“好了，抛过来吧。”
　　一条柔韧的丝线系在箭杆上，箭来，线来，线头的后面系上稍粗的绳子，等到对面不断拉拽，让两座山峰之间的悬空距离完全被绳子所取代，又会换上更粗也更重的绳子继续，之后是锁链，铁做的锁链。
　　锁链的两端都被深深的楔钉钉在了地面深处，足够牢固的地基之上不仅浇铸了镇兽，还在镇兽之上压上了巨石，确保不会因为承重而导致铁索崩断。
　　一根铁索稳固之后，另外一根铁索就无需这样费力，有胆大的直接攀着铁索而来，自然就把另外一根铁索送过来，用同样的方式稳固之后，就是铺设木板了，一块儿块儿准备好的木板被铺设在两条铁索之上，固定好，再在两边儿加上绳子编好的栏杆，系在两段用来做桩子的巨木上。
　　一端，还在镇兽上建了一个桥亭，上书“望亭”二字，其意，有“且望且停”之意，只要胆大，不快速过桥，在桥上短暂停留，望着这一片山峦景秀，也是极美的。
　　没有云海那么高，却也多了些仙气，这铁索桥，就是山区特有的风景了。
　　一切建造完成，一众汉子看着自己的杰作，心中都是欢喜。
　　“总算是完了，可真不容易。”
　　“是啊，这都多久了！”
　　这种桥，建造的时间看似并不很长，但准备材料的时间就长了去了，尤其纪墨精心，每一环节都要看到位，便难免在有些事情上亲力亲为，而他的全能，也让一众汉子对他叹服不已。
　　纪墨行走在桥上，站在桥中间，看着两侧风景，宛若凭空而立的仙人，欣赏世间葱碧。
　　身上的短褂少了些缥缈，脸上的沧桑少了些仙气，可那渺小一人，能够立于两峰之间的感觉……再想到未来，不知道多少人会见到这座桥，然后惊叹它的险峻，就有一种难言的感慨。
　　不知不觉，又过去了这许多年啊！
　　专业知识点早就满百，纪墨却没有马上考试的意思，他建造的桥还不够多，所谓的经验还流于表面，他还想多看看这世间的风景，多品味品味内心深处的感受。
　　又十年，纪墨被官府征用去建造浮桥的时候出了意外，应该是吸血虫病，这种病让人死的时候宛若干柴，好像身上的血都被吸干了一样，便是壮汉，病死的时候也如枯柴一样，干巴巴的。
　　不知道这种吸血虫到底是怎样的，纪墨曾经的知识放在这个世界并不通用，那么，就是这个时候了。
　　让弟子离开，纪墨独自一人在房中，这是临时住房，并没有多少亲切的摆设，简单的屋子之中有床有桌子，除此之外，连凳子都没有，地方也小，空气中似乎都能看到那薄如轻纱的白雾，从木板房的空隙之中钻进来，游离不散。
　　这种，好像也被称之为瘴气。
　　“就到这里了吧。”
　　【第一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是。”
　　早就等候的问题终于得到了答案，考试来临。
　　【第一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三十分钟——请简述各类造桥法式在技艺上的优劣之处。】
　　“题目好像有点儿难度了。”
　　纪墨这样想着，却也知道这难度并不在文字描述上，所谓优劣还是要从各个数据的角度来衡量的，好比现在建造的浮桥，纯粹就是为了方便快省，真正的载重还是不如的，也就是能够让人不至于直接落水淹死的程度了。
　　同样，吊在两座山峰之间的索桥，所跨越的并非是江河而是山涧缝隙，有着作为桥的沟通作用，却无需考虑是否会被洪水冲走——能够飞到半空中的洪水，是不存在的，此外需要顾虑的则是风力对桥的影响，这也是为何这座索桥采用铁链而非简单的麻绳的缘故，风雨侵蚀，是必然要考虑到的问题。
　　作为最常见的拱桥，难易程度则是各有不同，有的技艺简单，有的技艺高深，若虹桥，便是难上加难的一种，也不太常见，纪墨除了跟在张师傅身后建造过一回，再后来，也不过是又跟着其他人建造过一回罢了，想要独立完成，显然没有那个条件，如今想来，也可算作憾事了。
　　一边想着自己建造过的桥，自己参与建造过的桥，还有不曾建造却也听纪师傅讲过具体的桥，一边对这些桥做出各项数据上的对比，还要描述清楚这些桥所适宜的环境，一心二用，那字迹却分毫不乱，仍然按照纪墨的思绪在往下走，很快，一篇字迹整齐的文字就书写完成了。
　　不等纪墨再检查一遍，卷子直接被收走，时间到了。
　　【请选择考试作品。】
　　一个个光点在眼前闪烁，仿佛夜幕之中的星辰，每个都有自己独特的光芒，纪墨看着它们，不由一叹：“又到这个环节了，总是让人无从取舍，该选哪个好呢？”
　　明明应该是很严谨的考试，却因为考试的形式，更像是在赌运气，便连此刻，都不确定哪个才能走到最后，纪墨不由扶额，且看看吧。

第410章 第 410 章
　　如同之前几次一样,纪墨还是写了一本书，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条件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学习文字，约略会的那些,都是见缝插针在造桥的时候请教当地士绅学到的。
　　每逢造桥前后都会有祭祀,这时候就会有当地还算比较有名望的人出场,小到读过几年书,认识些许文字的文化人,大到退居田园的祖上曾有人当官的后代子孙,也就是这样不大不小的身份,才能方便纪墨这个匠人向其请教,即便如此，多问两个字也会被嗤笑,并不会认真传授什么。
　　承载知识的文字本就昂贵,纪墨也不以为意，能够免费学得几个字,已经很好了。但在写书的时候,这样的词汇量就注定了不可能长篇大论，所以，这本书，是以图画为主,不是那种写意的画,而是一贯的写实做派，有的还是简略的示意图，标明重要节点的位置,更像是需要画辅助线的数学题。
　　这样集成的一本书,不敢说完善,却也尽可能地把自己所知的专业知识都记录在内了。
　　让纪墨自己来评价,也可得“详实”二字。
　　看着那个放大的光点，看着其中的书本形状，纪墨略过它，又去看其他的，他这些年造的桥，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没有现代化的机械辅助，纯人力造桥，效率还是低下了些，哪怕是纪墨会机关术，能够造出在搬运上省力的机关也不过是滑轮组那种类型的而已，有些鸡肋。
　　不是钢筋水泥的大桥，单从重量上说，这些石头木头的材质，沉也沉不到哪里去，又不是整体拼装，都是一根根木头，一块块儿砖头搬上去的，单个论起来，哪个也没到沉得抬不起来的程度，人力是不值钱的。
　　所以，这些光点的数量，还是很容易数清楚的……
　　“梁桥，拱桥，又石拱，木拱，虹桥，这个竟然也算，只是参与的部分吗？”看到虹桥的时候，纪墨微微皱眉，这虹桥的难度高，他所负责的部分并不多，算不上一个完整的桥，若以这个论，出名倒是出名，厉害倒是厉害，但是否能够传承千年，实在是不好说得很。
　　以他所在的现代类比，若能传世，早就传了。
　　“……索桥，浮桥……”目光转移到后面，纪墨看了又看，想了又想，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最终还是选择了拱桥，不是木拱，而是石拱。
　　潜意识，总还是觉得石头更加坚韧一些，起码破坏起来也有些困难程度。
　　决定一下，其他的光点都消失不见，只剩下那一条包藏着石拱桥的光点明耀依旧。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五十年。”
　　毫无意外，循序渐进，纪墨的性子渐渐养出来了，不再急躁地想要知道最后的结果，也在享受过程中的故事……
　　“师兄，咱们怎么办？”
　　宛若从高空俯视，看着下方一众忙乱的弟子。
　　纪墨这些年断断续续收了不少弟子，自从他服从官府的调令往南边儿来，那些师兄，就没有跟着他的了，本来他们跟着他也只是服从师命，顺便赚钱，但既然师父都不在了，没有听一个小师弟的道理，这又不是武林门派，还能搞继承的。
　　没了纪师傅，纪墨也不好狐假虎威，再命令这些师兄做事儿，便各自散了。
　　再然后，纪墨就开始从帮工的之中挑徒弟，这件事一点儿也不难，拥有一技之长的人就是金子，那些人也不傻，总有些人愿意找着由头跟他亲近，说说话套套近乎，然后跟他学习什么的。
　　最开始，他年龄小，总有比他年龄大的拉不下脸来，等到后来，他的年龄渐长，收徒就更容易了。
　　不用自己多费心，就有人主动凑过来，希望拜师学艺，以后也能凭手艺混口饭吃。
　　这样的学习目的可能在一些人看来是不纯粹的，值得贬斥，但在纪墨看来，实在是无可厚非，肚子都没吃饱，讲礼义廉耻，不是笑话吗？
　　他也不计较这些人是出于怎样的目的来跟他学习，只要学了，他都愿意教，技术要点也毫无保留地教出去，其中也不乏那种在此时看来坏透了的弟子，学了些就出去另立门户，跟师父打擂台。
　　其他弟子为纪墨愤慨，纪墨却不是太在意，这种态度，难免也冷了一些弟子的热血，连带着少了学习的热情，但这些也不太要紧，总有人补上来。甚至因为纪墨这种好似包子一样的性格被传扬出去，更多的人来跟纪墨拜师，希望求一个速成。
　　比起那些拿捏着关键点，几年不教正经东西的师父，纪墨这样的师父真的可谓是业界良心了。
　　“活儿还没干完，只能先安葬了，以后再说吧。”
　　当大师兄的这位很有决断，这样说完之后，众人都开始忙活起来，很简单的安葬，毕竟他们没有更多的时间做这件事，造桥是有期限的，还是官命。
　　简陋到有些寒酸的安葬让几个弟子面露不满，红着眼瞪着大师兄他们，却又不好多说什么，只默默忍了。
　　桥造好了，便是分崩离析，这也几乎是常态了。
　　一个师父，就如同一棵树，树活着的时候，树上有藤攀附，有鸟筑巢，有猴嬉戏，有虫子在其上繁衍生息，还有小动物不时过来落脚，但，树死了，便是树倒猢狲散，什么都没有了。
　　“也是情理之中。”
　　这般感慨一句，纪墨没在意，死后哀荣固然很好，可自己到底不能说是真正死了，只是结束了这段旅程而已，为了送葬而开心，是不可能的。
　　若是这丧葬费花多了，还有些过意不去，像是骗了人一样，哪怕他不可能再出现在这个世界，对很多人来说，就是真的死了。
　　纪墨出了会儿神，再回过神来，已经不在身死之处，而在那座拱桥之上了。
　　被纪墨选择的这座石拱桥不是什么名桥，没有因为下方流经的江河而出名，所在的环境，周围也不是什么繁华之所，反而是比较安静的一处古镇，一眼就能看到头的大街并不是商旅必经之路，也谈不上热闹，零零散散的行人只让那份幽静更加唯美。
　　青石板铺就的道路，显示出古镇的富裕，一座又一座的牌坊不多，却也比那门前的石阶更显眼，表明这里的文化底蕴。
　　那朱红色的大宅门里头，出过几位官员，一个两个三个……这座小小的古镇，因为这个也比较有名气，文化氛围浓郁。
　　纪墨对这里记忆犹新的地方就在于过来造桥的时候，帮工的汉子说话都有着文绉绉的感觉，四个字四个字的成语运用得极好，连那好似带着钩子的尾音都格外悦耳。
　　一条小河在镇中穿行，拐过了两道弯儿，分隔了两侧民居，弯弯的石拱桥好似那连通两家的门户一样，方便了行人来往。
　　又有游船，撑着竿子的船夫立在船头，腿上一弯，双臂用力，便举重若轻地让那游船前行，若逆行之箭，穿过拱桥下方，到另一侧去了，号子一样的吆喝声，若有人听了，便推开窗来，叫住那船夫，用绳子系着的篮子从窗口垂下去，一卖一买，顺畅便捷。
　　还有顽皮的，会从不高的窗户之中跳出来，直接落到船上去，搭一程顺风船，到附近的朋友家去玩儿。
　　有的打开的窗户之中，能够看到那顺滑的黑发若缎子一样垂着，临窗的少女一手拿着梳子，梳理才洗过的长发，侧着头往水面上看，似乎是看那对面的少年，又似乎是看那被游船送来的情郎。
　　探入水中的石阶上，生满青苔的墙边儿，有的人家还摆放着鲜艳的花，拎着木桶来取水的时候，顺便给花上浇上一些，多余的水自会向下流回到河中，偶尔也会有上游的人家倒下脏水来，被下游的高声骂。
　　片片漂浮的花瓣，惹得下方的鱼儿散乱，不知道是哪家倒了花架，碎了鲜花，让那粼粼波光都添上了些香艳之色，惹人遐思。
　　更有那懒得出门，直接在门口垂钓的大爷，架着鱼竿，翘着腿儿，仰躺在椅子上，藏在皱纹之中的双眼似乎已经闭上，正在呼呼大睡。
　　顽皮的孩子会往水里扔石子儿，一个个跳脱得像是随时能够上树的赖皮猴，嬉笑声，欢闹声，围着这条河，守着这座桥，总在发生。
　　果然，是个很适合养老的地方啊！
　　当时来造桥的时候，纪墨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忙着造桥之余，也记得这里的风景，没有奇险瑰丽，却是另一种宁静至美，每日看着那朝阳升起夕阳落下，看着那彩霞满天不辨晴雨，心中所感受到的平静，似乎一下子找到了日后必然会喜欢的那种生活模式。
　　若能居于河畔，每日吃着新鲜水产，每日欣赏着悠闲风景，似乎也是极好的生活，像是所有都慢了下来，尽可能地享受着慢节奏的人生。
　　一直以来，纪墨都忙忙碌碌，像是被无形的什么在催促，难得见到这样的地方，不由便有几分向往。
　　选择这座石拱桥，很难说有几分是笃定这里必然会流传，还是渴望再次来到这里，以另一种形式享受这般生活。

第411章 第 411 章
　　五十年的时光,于古镇没什么变化，纪墨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那定情于桥上的人,看那跳桥而死的人,看那游船仿佛日日无变化,总从桥下而过，偶有人抬头看来,桥上的人看下去，对视之间，不觉一笑，都是风景。
　　风雨之中,小桥流水,天光晴好,拱桥架虹，若有斜风吹细雨，伞上红花添珠泪,凄凄登桥目凄凄。
　　不曾把这风景看遍,已是半百匆匆。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一百年。”
　　流转的岁月好像已经不再计时，一幕幕风景走过,似曾相识,却是新景。
　　上次曾见过的垂钓大爷再难寻觅,上次曾见的姑娘,似已嫁往他乡,桥两岸的风景似乎未曾变化，建筑还是那个建筑，房舍还是那个样式，可能某些台阶上多了一盆鲜花，某些窗台前也拉了轻纱，目光放远，一眼看去，仿佛还是旧时模样，却又明白，已经不是故人。
　　咿咿呀呀的乐声从某个房舍之中传出来，飘荡在水面上的浅吟随波逐流，也经过了桥下，传入纪墨的耳中。
　　“是南家的姑娘啊！”
　　“也是可怜，小小年纪，就要学这个。”
　　“可怜什么啊，人家多少钱赚不来，以后说不得还要把咱们踩在脚下呐。”
　　“唉，咱们青塘镇，怎么能有这样的人家！镇长也不管管。”
　　“管什么管，人家也是正正经经卖唱赚钱的，碍着你们什么事儿了。”
　　哦，原来是青塘镇中多了一户卖唱的人家。
　　平静的画面有了额外的配乐，很好听，让安宁之中多了一丝不那么惹人厌的热闹，却又不曾让这热闹喧宾夺主，毁了那宁静的感觉，反有几分“鸟鸣山更幽”的恰到好处。
　　纪墨从来往的行人口中听到了有关这南家的事情，这青塘镇上曾经出过做官的人家，门槛就比其他的镇子要高一些，想来那当官的回乡之后也曾造福乡里，广开教化之门，这边儿的普通人都能说两句文绉绉的话，文化气氛还是很浓郁的，哪怕不够繁华，也像是腹有诗书一样，具有不同于其他地方的书香气。
　　这样的地方，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又相对保守，镇上的人们从事的事情，都不会失了风骨，追求着美好品德的同时也十分鄙夷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唱戏这样下九流的东西，当然也算上不得台面。
　　南家这位，曾是被娶回来的戏子，那娶妻的男人本就是个纨绔，正经娶亲也没什么人肯嫁他，但他迷了心窍一样非要娶一个过路的戏子，也是让家中恼怒，干脆与之断绝了关系。
　　那位老爷子够狠，说不管就真的不管，好像是借此机会把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踢出门一样，等到后来，他又一蹬腿儿死在了前面，剩下的兄弟就更不会帮衬那个只会拖后腿的纨绔了。
　　尤其是纨绔也没儿子，等他一死，独留一个女儿在。
　　这世道，女人艰难，寡妇孤女又都长得好看，那女孩儿年龄不大，却早早显出不一般的媚色来，纨绔的那些个兄弟，就有动了心要做做好事儿的，要把这寡妇和孤女一起接管。
　　没想到这寡妇也够狠，为了以绝后患，直接给女儿改了姓，随她姓南，还在镇长面前发誓要为那纨绔一辈子守节，换得女儿不受旁人干涉。
　　这般作态，刚烈果决，可之后要面对的麻烦却不少，头一个就是以什么养家。
　　那南姓寡妇从小入了戏班，不会旁的营生，而她一个人又是撑不起戏班子的，何况她当年也不是什么台柱子，并没有多好的嗓音让人肯花钱听戏，正经的戏文也没学过几本。无奈之下，就教女儿清唱戏曲，她在一旁弹琴配乐，以戏曲讲故事，也不纯是戏曲了，还结合了些许闲谈琐事，说一段，唱一段，演一段，倒是新鲜，另开了山河。
　　如今，也有两三年了，人们渐渐都接受了这种形式的表演，她们家的生意也好些了，因是女眷，反而可以随意入内院表演，直接被各家女眷当做说书的女先生，母女配合，收入也还不错。
　　之前说要把人赶走的，不过就是嫉妒那嗓子一开，钱财自来罢了。
　　这里面的辛苦不为外人知，让旁人看了，就好像很多老辈人看不惯唱歌跳舞的明星能够赚那么多钱一样，总觉得暴利不当，看不顺眼。
　　“是鼓书吗？”
　　纪墨以前仿佛在某台的晚会上见过人表演类似的说唱，也不用旁人配合，一个人搞定全场，听起来也是余韵悠长。
　　那隔了距离的音调传来并不清楚，像是那朦朦胧胧的背景音，并不能仔细品味其中的感觉是否与记忆中的那部分相同。
　　其实，记忆中的那些也已经模糊，能够想起来，纪墨自己还意外了一下，这种东西，一眼扫过的东西，他竟然还能约略记得，自己的记忆力，果然在变好吗？
　　细细分辨那声音之中并没有鼓声，所以，这是最开始的时候还不成系统的时候，用琴声配乐？
　　有些意思啊！
　　纪墨不知道在现代流传下来的鼓书是谁最先发明的，但在这里，不过是人被逼到绝境的不得不变，为之欣喜的同时也难免有些叹息，其中多少艰难，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能知晓了。
　　【请选择时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
　　“两百年。”
　　似是因上次听得南家故事，这一次，看了看周围风景未变，纪墨就再次关注起了南家，尽可能地倾听周围人的谈话，想要知道那母女二人之后的生活如何，做一个圆满结局。
　　可惜，南家仿佛是很远的故事了，并没有人再提起，连守在桥头的菜贩，说起的也只是一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碎语闲言。
　　“……听说那小妾美得啊，男人一见就丢了魂儿，这不，闹得翻天了也要娶回家，果然宠得啊，这都几月了，眼看着就是漫漫寒冬，美人儿想要鲜花，那花就得开啊！”
　　“可不是么，大老远请的花匠，据说可厉害了……这个价钱，你听说过没有？”
　　桥头一边儿的小贩举起了个巴掌，五根手指头短粗笨拙，关节处还有些发黑发红，像是要生冻疮一样。
　　“啧啧，可真是没听说过。”
　　另一个看着惊叹，不由摇头，那种事儿离他们还是太远，“也不知道那园子里的花最后能开成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花样子呗！”
　　一旁有买东西的跟着说了一句，别人还没笑，自己先大笑起来，似乎觉得这事儿实在是可乐。
　　纪墨没太在意，听过就算，这镇上还是有几家富户的，早在当年他就知道了，如今听来，富户的消遣，酒色财气，似乎也就在这个范畴之内了，只是好女色，而不是作践人，便算是有良心的富户了。
　　在古代的时间久了，见的多了，纪墨固然不太服气那所谓的阶级，却也不会像古早小说之中的穿越者一样，见到下人行礼就把对方扶起来，表示什么人人平等，大家都能做兄弟姐妹。
　　看不惯，不去看就可以了，不喜欢，自己不去做就可以了，以自己的标准来规范所有人，何曾不是一种偏执呢？
　　这到底不是他的世界，客居他方，还要别人改俗易习来配合自己，未免脸大得没边儿了。
　　散散几句闲言听过，多数是说这个美妾的，对美妾的来历，也有两三种不同的说法，一种是较为普遍的一见钟情类型，大有路遇某女子，见其美，邀至家中的意思，另一种则是带着点儿亲眷关系，那种七拐八拐的类似“七大姨的表舅家的外嫁侄女儿手帕交的姐妹留下的女儿”这样的说法，再有一种就是戏子流莺说。
　　古代的好姑娘是很少出远门的，也不会各地流窜，随意跟陌生男人见面，美貌的更是注意保护自己，不会轻易抛头露面，惹来流言蜚语。
　　能够被人瞧上，说得好听是一见钟情的浪漫，说得不好听，就是自身不贤良招蜂引蝶的浪荡。
　　也不知道那美妾到底是哪一种，反正猜测的人很多，谁说得都像是真的。
　　纪墨不是很在意，直到那日看到一披头散发的绣衣女子跳河，河水并不湍急，但因是夜里，那女子所穿又是在夜色之中并不分明的红色衣裳，入水之后，即便是纪墨，也很快失了对方的踪影，只看到那飘起的红色外袍遮住了视线，预示着某种不好的结果。
　　“来人啊，来人啊，杀人了，死人了，我家老爷被杀了！”
　　嚷嚷起来的声音打破了夜色的宁静，随着那跳水的噗通声之后，便有了这样的声音，随之就是家家户户亮起的灯，后半夜尽是闹腾，等到天明，才有来往的人说起了昨夜的事情，那得了美妾的老爷死了，美妾也投水而亡。
　　人命案很容易就引起了重视，却又因为这简单的结果很容易得到了判定，就是美妾杀了老爷，想要逃走，慌乱之下，坠入河中而死，至于为什么找不到尸体，这河水又不是死的，说不定是被冲到哪里去了。
　　来查案的县尉像模像样地还来河边儿走了一圈儿，在桥上踱步沉思，最后拊掌道：“天道好轮回，杀人者，天不佑，这不，自食恶果。”
　　从河水之中捞出的红色外袍已经被证实，的确是那美妾所有，因过于受宠，老爷特许她穿红衣，几乎能与正室争锋。
　　纪墨看着那湿漉漉的红色外袍，微微皱眉，投水自杀？

第412章 第 412 章
　　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推官信了，结论做完之后，他就带着人离开了,这件事的后续自然会由那位老爷家中负责,值得庆幸的是那位老爷的正妻很是能干，并没有让自家成为热议的话题太久。
　　身体的死亡，也就代表一切的平息,连同那美妾的所为也都没有人再提起了，他们甚至从没想过备受宠爱的美妾为什么要杀老爷呢？
　　不，他们也想了,但想的内容，说实话，很局限，大概就是美妾爱少年,不知道是爱上了哪个奸夫，被老爷发现之后，才反而杀人,之后的投水自杀,只能说,女人还是太柔弱了。
　　这种带着偏见和鄙夷的看法并不会把纪墨洗脑，但遗憾的是，考试时间内，他想要查证什么东西，至少也要先能离开这座桥再说吧，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所描述的只言片语,往往都和事实真相相差甚远,这种情况下,就是高智商的侦探，恐怕也无法判断真相到底是怎样的吧。
　　更不要说纪墨了，他只是个业余的推理爱好者而已，所有热衷还停留在万年小学生那精巧到现实很难完成的密室杀人案中，碰上现实的，还是这种开放到已经认定嫌犯的案子之中，就不知道从何入手，有些无奈。
　　但这件事，多少也让考试时间不那么无聊。
　　【请选择时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五百年。”
　　拉长的时间间隔，让上一个考试时间之内的事情无从看到后续，纪墨在心里有些遗憾地想了一下，直到最后一刻，他还是在期待有一个侦探角色的名捕出来解说一下具体的案件经过，给出一个更为让人认可的结论，让他不至于一头雾水。
　　不认可推官的断定，又找不到什么更合理的解释，就、挺纠结的。
　　同样的景色，看了这么长时间，纪墨还没觉得腻烦，但许是心中还在纠结，对这些日常的风景就少了些欣赏的心境，人烟吵杂的时候还有些吵。
　　桥头本来就有菜贩，他们的队伍还在发展壮大，连早点摊都有了，每天清晨的时候都会有人把地里的菜装在框里带到这边儿来卖，还有小推车的冒着热气的馒头大饼，别看这桥小巧优美，却也是一处标志性建筑，青塘镇总共就这么一道桥，约起来的时候，一句“桥头见”，绝对不会相错太远。
　　还有男女相约，你走到右边儿桥头，我在左边儿桥头，来回踱步，辗转心忧人怎么还没来的时候，无意中往桥上多走几步，就看到那人竟然早就在桥的另一头，四目相对，若心有灵犀，在桥上会面的时候都会多几分意外的欢喜，全不记得等待时的心焦。
　　平常总在桥头站着的纪墨就要匆忙给他们让路，不然那一对儿男女，你看着我笑，我看着你笑，他在旁边儿站着，难道要看着他们两个人笑吗？电灯泡也没这么不自觉的。
　　“你跟家里说了吗？”
　　笑完之后，女人犹犹豫豫地问了出来，她半侧着身，手扶着栏杆，像是在桥上看风景的样子，这个时间点儿，难得桥面上很是安静，只有她身旁的男人。
　　男人年龄还不大，应是才脱离少年不久，见到女人，满心的欢喜，正要说点儿什么，被女人抢了先，听到这话，就像是一盆冷水浇上来，热血冷却，还顺着水向四周流去。
　　“我、我娘……”
　　男人的话有些迟疑，每每要脱口，看到女人的侧脸，又没说下去。
　　女人脸上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敛了些，仅剩的那一丝，微微的，带着点儿薄如晨雾的了然和自嘲，“我听说，关于这座桥有一个美丽的传说。”
　　拉开的话题像是被放开的风筝，飞上了蓝天，尽情展现着自己的双翼是如何夺目耀眼。
　　一旁本来不想听，却没能走太远的纪墨听到那娓娓道来的传说故事，眼神儿渐渐有了变化，这是……传说？
　　红衣，投水自尽，只是这两个词，有没有想到什么？
　　是了，就是在说三百年前的那件事，只不过在传说中，投水自尽的是红衣的新娘，她有心上人，却被家人逼迫上了花轿，不得不嫁给年过半百的老爷，在送嫁的轿子经过桥头的时候从轿中跃出，穿着新嫁娘的红衣投水自尽，只留在水面上一件红色的外袍。
　　细节很对，就是这内容，也差太远了吧！
　　美妾成新娘，自尽的事由也变了，不用别人说，纪墨也听出来这个传说是在歌颂忠贞和爱情美好的，可，那件事，到底哪里跟爱情有关了啊！且，是不是自尽，纪墨心中存疑。
　　他虽看着人跳下去了，但入水之后再没消息，之后多日也不见浮尸出现，说不得是那位美妾水性好，就此逃了呢？
　　何况，是不是美妾，他也没太看清，古代的大晚上，说是伸手不见五指，那是一点儿都不夸张，指望星月照明，那一定要是月亮很好的时候，还要周围没什么遮挡才行，在这边儿，两侧都是遮挡，就是月光好，也会有很多阴影，让人看不清楚的。
　　纪墨还记得小时候曾经看过的一个经典案例，好像就是妻子伙同情人杀夫之后，让情人伪装成她丈夫的样子披散着头发发疯一样去投河，之后再趁乱悄悄换了尸体，误导众人，让他们以为丈夫是发了疯病投水自尽而死。
　　这个案例太经典了，后来再看的很多故事之中也有涉及，甚至一些古装探案剧，也经常会改一改头脸借用一下，造成的结果就是纪墨印象深刻。
　　碰上那夜半投水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怀疑对方并非美妾本人，之后再怀疑那老爷被杀别有真凶。
　　这种怀疑也不是一点儿根据没有的，据很多人之前说的消息，那老爷对美妾十分宠爱，穿红不说，还为了她要大冬天赏花的愿望，高薪从远处聘请花匠，这种一掷千金的做法，跟千里送荔枝有什么区别？
　　不是纪墨小瞧古代的女人，而是古代的女人接受的思想教育就是她们没有自我，凡事只要男人的宠爱就好，真正的三从四德，这样的情况下，现代人道德观不允许的当妾一事，对很多只有美貌而无保护的女人来说，其实也是好出路，更不要说男人的宠爱还在自己身上，正得宠的时候，她凭什么去死呢？
　　还要杀了那宠爱自己的男人，然后再自杀，怎么像是特意要给人扫清道路似的？
　　纪墨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还有如此不利己的美妾，这让他不得不怀疑这件事背后另有真凶，谁是利益相关人，谁才是更有可能的嫌疑犯。
　　可惜，他的这些思想，无法与推官相通，到底是让人有些抑郁了。
　　在纪墨走神儿的时候，桥头上的一对儿男女已经开始说起了情话，男人似乎情难自已，动情地拉着女人的手，半拥着她，信誓旦旦地承诺此生绝不相负。
　　女人的眼神儿，纪墨看不到，她面朝着水面，只听到那幽怨的声音说：“……我把什么都给了你，你若是负了我，我也没法儿活了，只能在这里投水了……”
　　“不会的，我不会的，我回去就跟娘说，她一定会同意的！”
　　男人指天为誓，表示绝对不会辜负女人的深情厚爱，之后两人相携离开，宛若一对儿神仙眷侣般亲密，明明举动上，连牵手都没有，可就是能够让人看出来，他们是柔情蜜意的一对儿。
　　纪墨啧啧两声，听到别人发誓，就想着打脸的他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几日后，还是桥上，却是另一番情景，女人作势要跳桥，脸上还带着泪痕，夜色之中，月光迷离，左侧房舍的阴影有部分落在桥头，桥上一块儿，还算稍稍明亮，男人苦恼地抱着她阻拦，让她再给他点儿时间，表示还没有说通家里人，至于外面传的要娶谁的消息，都是假的，不要相信。
　　女人边流着泪边低声细数那些自己看到的证据，男人无力地反驳，只反复说让她不要信那些，说她都是胡思乱想，只在最后才说让她打掉肚子里的孩子，趁着发现的时间早，还能吃药落胎，不然就更难了之类的。
　　痴情女子负心汉啊！
　　纪墨看着这样的戏码，没有多少感慨，这种套路，简直是编剧都不稀得为此费神了，哪里料到，只是转眼间，他不过是不愿意看那两人抱在一起移开了视线，怎么就……
　　“噗通”，落水声让纪墨回过神来，他以为是那女人跳入了水中，真的投水了，可站在那里的纤细身影，在月色下有些惨白的身影，分明是女人的，而那个男人——
　　顾不得什么，匆忙来到栏杆旁往下看，就是从这里落水的，隐约可见水纹还在扩散，可不见男人露头，挣扎，喊叫，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就像是一块儿石头落入了水中。
　　是看错了，还是早就走了？
　　纪墨侧头，像是要对身侧的女人张口询问，哪里想到正好女人也侧头过来，皎洁的月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唇角的笑容不容错认，这一刻，男人落水的真凶，似乎也毋庸置疑。
　　“李郎，你忘了，这还是你给我的药，上次不曾用完……”
　　幽幽一声，要了人命。

第413章 第 413 章
　　【请选择时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
　　“一千年。”
　　时间的转变并没有让这座桥有什么更多的变化，也许更陈旧了一些,但每逢新雨，打湿了栏杆,冲刷着桥面,又会显露出一种令人眼前一亮的清新感。
　　桥上的女人早就不见了踪影，纪墨也不知道她身上携带着怎样的故事，但那月夜下的一幕，至今想来，都是脊背发凉。
　　“都说古代女人柔弱贤良,可这敢于杀人的勇气,却也……”
　　纪墨自语着，不由又想到了一些古代女人的形象,敢于卖人肉包子的,敢于给丈夫下毒的，敢于把人做成人彘的……真正论起来,古代女人恶毒的时候,可是远超现代人想象的。
　　起码什么十大酷刑，在古代都是切切实实的。
　　河岸上,房舍俨然，有些明显翻新了,有些多了些私搭乱建的不和谐棱角,纪墨看着眼前景色,回忆着之前所见,仿佛两幅图做对比，一幅是眼前景，一幅是脑中画，找不同也能消磨时间得到乐趣。
　　“镇子好像大了些。”
　　琢磨着，纪墨的目光看向了另一个方向，透过交错的屋脊，似乎能够看到远方正在连绵的灰色砖瓦，如果以石桥所在为腰，那么，曾经的瘦子正在长成一个胖子。
　　来往的人也多了，东家长西家短的，桥头的菜贩早点摊贩站在那里，边忙活生意边说闲话，市井小民，来往信息，都在他们口中娓娓道来，有些重要的有些无聊的，不断汇聚的信息听在纪墨的耳中，或有一条明显，就是皇帝换了。
　　王朝更迭，也是正常，不必细数这千年间是否已有变化，看众人的服饰多少也能看出几分，这种改变潜移默化，对纪墨这种一晃眼就到千年后的，对比还是很明显的，但对生活在其中的人，今天多个帽子，明天多条腰带，似乎也都没什么不同。
　　潮流的兴起悄然无声，潮流的褪去，也并无宣告，若潮涨潮落，总是自然规律。
　　现在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皇帝突然换了个新的，这本来不是多么新鲜又稀奇的事情，谁也不指望着皇帝就能活万岁来着，但，这位皇帝不一样，上位之后动作颇大，头一件波及小民的就是征兵令。
　　百姓的生活之中离不开“役”“赋”二字，“役”是徭役，其中包括力役、兵役、杂役等。“赋”是赋税，包含丁税，田租及户调等。
　　可以说有关这两样变动的都是切实要落到每一家每一户每一人的头上的，不怪这些升斗小民也跟着关心。
　　朝廷本来就有兵役，现在突然多了征兵令，难免有几分不同寻常，不要说朝廷上的大臣是否为此多有心忧，对这些小民而言，去了会怎样，一去要多久，能不能不去等问题才是最要紧的，什么跟哪哪打仗之类的，风闻谣传，也当不得真。
　　一时间，这桥上也热闹起来，好多人家都赶着成亲。
　　纪墨开始还没看明白，不是征兵令吗？怎么突然成了成亲潮？听得那来往的媒人谈论，这才知道古代老百姓的心思，家中男丁就这么几个，若是去了再不回来，难道自家要断子绝孙不成，赶紧成亲，让儿媳妇怀上孩子，之后不论生男生女，好歹留了条血脉传承。
　　“这可真是赶上时候了，不然，王家那闺女还不好找人家。”
　　“这倒是，她那个脾气……”
　　两个媒人碰上面儿，交换着彼此的信息，因大家都对这征兵令心怀惶恐，仓促间要成亲，附近就找不到那么多合适的姑娘，为此，一些寡妇也被纳入备选，更有一些有瑕疵的，若性格不好，脸上有斑，腿脚有毛病，不太好找婆家的姑娘，这时候也成了赶时间的抢手货。
　　男多女少的现状决定了很多人如果赶时间，还真的不好挑拣。
　　两个媒婆笑呵呵，哪里有这么好说媒的时候啊，是个齐整姑娘就行，便连那缺胳膊短腿儿必要遭到退货的，也得了个好结果。
　　她们给开个头，后面日子是好是歹，就看各人本事了。
　　纪墨听得轻叹，若是那被征兵征去的人一去不还，又要耽误了多少好姑娘，但，世情如此，也不是他能抗争的，只是看着罢了。
　　石桥上之后就没断过热闹，大红花轿吹吹打打，这边儿走了，那边儿又来，来来回回，也不乏有在同一路上碰头的，两头的陪在花轿旁的喜娘各自道个喜，你这边儿，我那边儿，也就过去了。
　　也有争道抢行的，那轿夫也是事儿头子，花样抬轿，那叫一个热闹，显出功夫来了，周围人还要叫一声好，看得那轿子转圈儿向前，三步一颠颠着走，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有钱的用金箔纸剪成小花，贴在那红纸花上，亮闪闪，一路撒过去，当真是漫天飞花十里红妆，各家的孩子好像过年一样，争着挤着，都在捡那些落在地上的花儿，还会随着送亲的队伍一道走，欢生笑语，格外热闹。
　　只看现在这般场景，哪里想到都是为了几日后的离别，为散而聚，为悲而喜，也着实有几分值得思索之处。
　　纪墨在桥上静静地看着，看到那轿子过桥的时候，偶有微风撩起轿帘一角，能看到那盖着描金红盖头的新娘露出一点白皙的下巴，不知道是怎样的容颜，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未来。
　　悠悠一叹，河水静悄悄流动，不与任何人说，也没有人知道，它的心中到底在想着什么。
　　【请选择时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
　　“两千年。”
　　转眼间，又是一千年时光，不断增色的青塘镇再度瘦了，周围的景色都显出一种衰败来，纪墨诧异，这是发生了什么？行人的气色也看起来不好，很多人都是一脸蜡黄。
　　桥头的早点摊早都没了，剩下的只有菜贩，冷冷清清的，绿油油的青菜看着又瘦又小，若不是那颜色还算鲜绿，更像是换了一种蔬菜品种。
　　“这个菜，还这么贵啊！”
　　有人来买菜，一边掏钱，一边心疼，还说再添些钱就能买米什么的。
　　菜贩一边跟他算账，一边说：“我们也不容易啊，您也不看看，还种菜的有几个？”
　　两人言语之中提及不久前的事情，竟是一场大疫，疫病来得突然，就有人说是吃了什么菜引起的，一度都不敢有人来买菜，后来还是死了好些人，烧了好些菜地之后，才有高明的大夫说是什么老鼠引起的，又是满镇子的灭鼠。
　　好在这一次没出错，果然老鼠死了很多之后，剩下的人都活下来了，就是之前死了的那些，也回不来了。
　　再后来，就有人传说，最开始得了疫病的那个其实是吃了老鼠肉，那卖肉的居心不良，拿老鼠肉冒充猪肉卖，哄得别人吃出了问题，为了推卸责任，就直接说是对面馆子的菜有问题。
　　这番言论是否靠谱，在死了这么多人之后，也无从验证了，那卖肉的倒是没事儿，早在之前偷偷溜走了，剩下那开馆子的，到现在都喊冤枉，全不提当初说是菜有问题还是他也指认的，可怜那总往他家送菜的菜农，不仅损失了菜地里的菜，连性命也没保住。
　　事不关己，谈论的时候便也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口气，说到末了叹一声，同情一句，也就完了。
　　愤怒的人群是疯狂的，在当时，便是有人看出事情如何，也不敢评说，如今说来，也只“可怜”二字而已。
　　一场大疫，多了许多孤儿，无人收养，都成了乞丐偷儿，说话间，便有一个孩子从那菜贩筐中抓了一把菜走，他得手后跑得飞快，菜贩转头看，人已经跑出好远了，情知追不上，也不可能放下这一筐子的菜去追那一把，冲着那个方向叫骂着，恨不得那偷儿当场死了才得痛快。
　　趁着他叫骂的时候，买了菜还没走的男人也在菜筐里偷偷摸了一把，抓了两颗菜，混到自己买的菜里面，匆匆而走。
　　等菜贩回过头来，往筐中一看，少得多了也只当自己刚才没看清，没想到那小偷人小手不小，竟是拽走那么多。
　　“王八蛋，也不怕撑死！烂肚肠的东西！”
　　又是一通咒骂，也唯有这样能够出出气了。
　　看着菜贩骂着骂着还带往地上吐痰的，纪墨就没再看，那背锅的小偷本就是个偷儿，也就没那么冤枉了，估计他自己也不太在意。
　　多日之景，都是这般萧条，暂时还看不到回暖的趋势，纪墨就没把注意力放在往来人的谈话上，而是翻身到了桥下，检查了一下石桥的状况，上面的不用说，这许多年，曾经雕刻的栏杆上的镇水兽都要失了样子，桥面上更是多了些坑洼，也不知道是怎样造成的，好在砖块儿还算紧实，并没有更大的缝隙。
　　桥头处，倒是生了些青苔，又有些杂草一样的植物，坚强地凭借着缝隙处的些许微尘成长着，看起来倒是添了些勃勃生机。
　　桥下水波倒影，没什么纰漏，这样的话，应该还能再坚持一下。

第414章 第 414 章
　　【请选择时间,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六千年……】
　　“三千年。”
　　几乎在选择才做出之后就眼前一黑，完了，就到此处了。
　　纪墨有些遗憾,他是觉得石桥还能再坚持一下的，但显然,这一下续命并不长,所以……
　　不知道最后是怎样被毁掉的,是承受不住压力崩塌，还是有砖块儿腐朽,或者干脆是胶的问题？
　　不管怎么说,能够坚持两千年,已经很厉害了,毕竟是一直在使用中的，没有磨损那是不可能的。
　　又是一次灵魂升天再降落,这一回，眼前所见之景又成了那个简陋的房间，若已经经历了一圈儿轮回，此刻再看这些,能够回忆起的不是那短暂的被简单安葬的过程,而是考试时间所见到的那一鳞半爪之外的故事。
　　小人物的悲欢离合,总也有其动人之处,如同那被石桥守护的小镇,有着一种特别的让人心宁的气息。
　　是人气,也是烟火气。
　　【主线任务：造桥匠。】
　　【当前进度：第一阶段考试——已通过（成绩：优秀）。】
　　【是否进行第二阶段学习？】
　　“否。”
　　造桥匠的第二阶段会是怎样,难道能够飞天遁地？荒诞的想象很快被现实的繁重击溃，这辈子受过的苦……
　　纪墨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身上很多旧伤，肩膀上就有一处，是石头砸得，到现在都有些歪肩膀，腿上更不用说，他也如当年的纪师傅一样难免腿疾。
　　有什么办法呢？在冷水之中一站就是大半天，便是上了岸，被冷风一吹，倒像是比在水里还冷似的，天长日久，寄生虫什么的不必说，光是那股子钻入骨髓之中的寒意，就让人老了之后寝食难安。
　　“老了啊！”
　　感慨一句，纪墨没有再动，他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即将崩溃的机器，身上的所有零件都面临报废，坚持已经毫无意义。
　　【是否开始学习下一个技艺？（可保留当前任务进度。）】
　　“是。”
　　纪墨的选择没有犹豫，造桥匠不适合自己，这是早在学习之初就感觉到的，能够坚持下来，一方面是这陌生的技艺的确有让他心动的地方，成功之后的成就感也不遑多让，另一方面，就是习惯了接受这样的学习任务，便有了一种惯性，好像那些总是拿到满分试卷的，若是哪日少了一分，只怕再难安枕。
　　【将于一日后离开当前世界，请妥善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
　　一样的倒计时就在眼前，纪墨选择不看，它就渐渐隐没，想起的时候才会再次出现，像是一个不断流逝的沙漏，直观而清晰地表明时间的存在。
　　“传承啊！”
　　纪墨想到了自己所收的那些弟子，他都是尽心教授，聪明能干的，进度赶得上的，可能会多指点几句，但对其他人，也没有疏忽，总的来说，他觉得自己并不偏心，尽可能地照顾到了每个人，但对他们的心性方面，估计就有所疏忽了。
　　想到自己死后的简单安葬，那停留在表面的哀戚，不由叹气，他不觉得被薄待，只是对比当下，对比这个时代的其他所有师父辈的人物来说，这种结局，似乎也过于凄凉了。
　　“能教的我都教了，不曾藏私，对得起良心，也对得起他们了。”
　　纪墨转念就把这些放下了，传承于他，是真正的身后事，完全看不到效果如何，他努力达到优秀的成绩，传承不至于降级，但弟子是否能够学到他这样的程度，那还是要看弟子自己的努力的。
　　这个传承之中，他是一个上限，下面的弟子就是学得最好，也越不过他这个上限，这本身……
　　纪墨微微皱眉，他以前也思考过这样的问题，早在第一次扎纸匠考试之后，看到那个仅仅及格的成绩，再知道后面传承自动降级之后，他就想过的。
　　如果不降级是与自己平级，那么降级了，是不是说自己已经传授的超出降级标准的东西，也会在弟子的脑中化为虚无？或者直接被封印，一辈子他们都不会再想起来，好像在老师讲课时候不专心听讲，因为自身原因遗漏了知识点一样。
　　但，这正常吗？
　　谁都知道，弟子的水平高低有差，有不能够做到跟师父比肩的，却也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难道这种传承就直接否定了弟子的创新能力吗？
　　后辈必然超不过前辈，这样看的话，是不是……
　　本来似乎是偏善一方的系统，若是这样想去，倒像是在故意设置什么枷锁一样，如同所谓的考试，也是个考验吗？
　　还是有什么更深的、自己无法理解的目的呢？
　　不管怎么说，如同接力跑，纪墨不想在自己这一棒出问题，他也想要一个优秀的成绩，哪怕这个优秀，似乎也不能提供给他任何好处，起码从目前来看，好处就是传承不降级，这种完全不能落到纪墨头上的“好处”，其实对他也没什么意义。
　　如果想要混的话，直接混过去就可以了，优秀不容易，及格还不容易吗？
　　可惜，纪墨从小就是一个好学生，他从没想过在自己努力就能达到的时候故意不去努力是怎样的，何况，这样的机会难得，既来之则安之，难得有这样的接触各种技艺的机会，真的要浪费吗？
　　“罢了，且不要想那么多，看以后吧。”
　　纪墨对系统的猜测太多，却没有一种能够得到证实，现阶段所有的想法都是空想，那么，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能确定的，只是每一步都走得扎实，不会让自己后悔。
　　谁知道系统的惩罚到底是什么呢？
　　他不想去用自己的生命来挑战未知。
　　回转心思，纪墨又来到床边儿，收拾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的衣物都是在包袱里，慢腾腾给自己换了一身干净的，把换下来的随意扔在床上，包袱里顿时就空了，哦，不，还有一样。
　　一个木拱桥的组件在最底下压着，衣服拿开，它就显露了出来。
　　纪墨看着一笑，拿起木拱桥，手法纯属地把它组装好，放在了枕边儿。
　　这拱桥模型还是当初自己所做，送给了纪师傅，纪师傅又把它们留给了自己，后来自己收了弟子，想着以后东奔西跑，那许多模型带着也没用，便又给了弟子，一个弟子一个，人人有份儿。
　　便是那些后来离了师门的，拜师的时候也都有，他收的弟子多，若不是后来一直都有见到新式的桥就做模型的习惯，恐怕还不太够用。
　　这新式的桥其实也没几个特别出众，其中不乏一些说不上好坏的改良样式，如王师傅那种斜桥，纪墨在认真研究之后也做出了小模型，因王师傅喜欢把桥底反着来，把真正的结构都藏在中腹，再加上他那个斜桥面还挺有意思的，也不知道是哪里的数据错了些方才能够那样斜，纪墨也琢磨过，为了确保正确，还专门去看了王师傅造桥。
　　那老头也是有意思，他比纪师傅年龄小，看着更年轻一些，当时见了纪墨还有些爱才心起，知道他是纪师傅的弟子，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若不是造桥现场实在无法遮盖，他都要把那里围起来，不让纪墨看。
　　每次见了他就在一旁吹胡子瞪眼地盯着他，想要让他快点儿离开又不直接开口驱赶，跟弟子说话的时候更是宁愿咬耳朵都要防着纪墨偷听。
　　纪墨见他那样子觉得可乐，坏心思地非要逗逗人家，每次都故意靠近一些，再假装不知道一样拉远距离，看着王师傅那老顽童一样不高兴的样子，心里头偷笑。
　　整整跟了一个造桥的过程，幸好王师傅接的活儿都是小桥，工期不长，纪墨也把里头那套东西看明白了，说穿了并不新鲜，但足够有趣。
　　做成的模型，直接就送给了王师傅，王师傅把玩一下，知道能够拆装，也看出那拆装的关窍之后犹自不满，转头就冲自家弟子发脾气：“看看别人家的弟子！”
　　后来，纪墨还听葛根说，那王师傅的弟子，有些憨头憨脑地，竟是以为王师傅喜欢那样的小桥模型，专门从葛根那里买了一个带回去，葛根也是促狭，认得那来买模型的弟子，闲着没事儿竟是直接跟踪过去，趴在墙头上，看了王师傅发了一顿脾气。
　　给纪墨学，“我要的那是模型吗？是模型吗？是模型吗？”
　　那憨弟子，被打得抱头鼠窜，其实他人高马大，哪里躲不开，不过是照顾着王师傅的老胳膊腿儿，并不往远处躲罢了，五下里，总要让王师傅打中一下，哄着人玩儿。
　　当时葛根学得形象，说得好笑，纪墨也记忆深刻，这时候想起来，仍不由一笑。
　　他只做了那么一个斜桥模型，还送给了王师傅，再没做过同样的送给自家弟子，因他做得仿真，哪怕为了方便组装的关系做了些更改，但懂行的，一看就知道别人家的桥是如何造的，泄露了别人的技艺，到底不太好。
　　纪墨自己不看重，不代表别人不看重，身处这个环境之中，他还是比较在意习俗的。
　　他后来还打听过张师傅的消息，可惜，一个小人物的消息又怎么会流传出来，再不曾听闻……
　　回忆了一回往事，再回过神来，时间便已经到了尽头，纪墨平躺在床上，把枕边儿的模型放在腹上，双手捏着模型，捏着那小桥，闭上了眼睛。此生一技，有桥为证。

第415章 第 415 章
　　清晨,小贩的叫卖声唤醒了这个镇子，轿子晃晃悠悠从青石路上经过，绣着牡丹的轿帘随着晃动轻轻拂起一角,外面的晨光透进来，那石桥的一角也落入了眼中。
　　“这桥，还是老样子。”
　　轻声细语。
　　“可不是老样子么,当初过来的时候也是从这桥上走的呐。”
　　轿子旁，随着步行的嬷嬷这样说着,声音之中有些莫名的感慨。
　　“嗯。”
　　轿子之中人声清浅,像是一个气音。
　　王家大宅的门槛高，轿子并不从前门走，而是从侧门直接抬入宅中,进了二道门,抬轿子的就换成了壮实的仆妇,又过了一道门方才放下轿子，随同的嬷嬷快走两步，掀起轿帘,让一素衣夫人从容走出。
　　“夫人,那李公子又来了。”
　　丫鬟的一句回话透着些微不可查的喜意。
　　素衣夫人微微皱眉：“便是广儿好友,如此频繁拜访也实在是……”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若是说出来,也实在是太失礼了。
　　作为当家主母,现在老爷不在了,来客是必要来拜见她的,更不要说那李公子是她儿子的好友,自然就小了一辈,来朋友家中做客,拜见朋友长辈，也是礼数。
　　王夫人早已不是如花娇艳的年龄，若非老爷突然故去，恐怕今年都该抱孙子了，这样的年龄，不怕见什么陌生男子，更不要说那种年轻还比较好看的男子了，但，她不想见。
　　对方探究的目光总是让人不喜，像是所有潜藏在内的，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一样。
　　尤其，那李公子还对一年前老爷被杀的案子颇有兴趣，第一次拜访就提及要查看当时的案发地点，还询问那花匠的下落，又是从何处请来之类的，连那美妾的出身，他也问过了一遍，倒像是公门之中的那些捕快，着实令人不喜。
　　“我今日已经疲累了，就不见了，他们自去消遣吧。”
　　王夫人这般说着，带着嬷嬷往后面走去。
　　没有得到她的同意，李公子并不能进入后院，只在前院与王广交谈。
　　王老爷共有三子，其中长子是小妾所生，早些年被老夫人宠爱得不知天高地厚，后来得了急症死了，次子便是王广，乃是正室所出，本应极尊贵，偏有一个赶着前后脚出生的三子，是当时的宠妾所出，把他这个嫡子的风头压下去了。
　　最糟心的还是后宅不宁，当时孕期的正室手段略差，没有防住，竟是中了那宠妾的暗算，王广出身之后便是体弱多病，总有人说养不活的，因为这样的传言，连老夫人都不是很喜这个孙子，反而更偏爱活泼健壮的三孙子。
　　老夫人只有王老爷一子，早年也是抱到婆婆那里养着的，对喜爱的孙子，她便也采用抱养手段，唯独嫡子多病，她怕沾染麻烦，并不沾手，倒把那三孙子抱到跟前养着，添了尊贵。
　　而她养人的手段实在是不怎么样，一个庶子被她养得娇纵跋扈，还曾偷换嫡子的药，让王广大病一场，险些去了。
　　之后正室夫人发了疯，支走老夫人的人，派人把那庶子推入了荷花池中，用竹竿压着脑袋不许上浮，硬生生把他淹死在了水中。
　　这件事生生把老夫人给气死了，当时闹得极大，王家年头老的仆妇都听到一些，至今还有人偷偷说老夫人当时其实是吓死的，毕竟那位老夫人一辈子除了跟婆婆儿媳不对付，旁的再没什么，做人做事都带几分天真，哪里想到能够如此，当下被吓死了。
　　后来，王老爷半是为了儿子，半是为了母亲，跟夫人就不对付了，夫人也自知有错一样，自请入了佛堂，之后安心守着儿子。
　　内宅事宜，管还是管，却并不限制王老爷纳妾迎美，夫妻之间，也只如陌路一般，每日不得一见。
　　王老爷之前那些妾侍且不说了，那位据说杀了他又投水自杀的美妾，其实是某村民女，自持几分姿色，不肯轻易许人，后来见了王老爷富贵，便主动上门求做妾，两人见面当天便成了一对儿，之后就是跟着王老爷回家。
　　这样一个贪恋富贵的美人，有什么道理想不开去杀死自己依傍的大树呢？
　　“前日我还在花园里看了，并未看到什么名贵花木，那高价请来的花匠，难道并未在府中一展身手？”
　　李公子来到窗前，看着花瓶之中的花枝，轻轻触碰那娇嫩的花瓣，状似随意地询问。
　　“咳咳，这个我倒是不知。”王广脸上蜡黄，不必细看，便是标准的一脸病容，如今家中之事，大多托于母亲，他是不怎么管的，实在是身体不好，精力也有限。
　　他半靠在迎枕上，缓声说：“李兄也知道，我素来不爱那些花花草草，鲜少踏足花园，更何况那地方与后院邻近，若是碰到庶母，多有尴尬。”
　　王广虽身体不好，却是正经读书长大的，言谈之中，颇有君子之态，若是身体好，恐怕也有机会在外扬名。
　　李公子与他交往的这段时间，发现这人的才华还是有的，可惜被病体耽搁，所涉猎的书目光却不深，着实有些可惜。
　　“这倒是。”
　　赞同了一句，似乎颇有所感，谁家没个庶母呢？那种年龄比自己还小的庶母，若是再爱说爱笑，还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李公子紧接着又询问起了王广对那美妾的印象如何。
　　“这……实在是只见过两面，并不知具体。”
　　王广一派君子之态，不好议论死人长短的意思。
　　见到李公子还是一脸好奇，无奈道：“事情已经过去一年了，其中细节，我本就不知多少，又如何与你细说？我知道你对这案子感兴趣，总觉得其中多有推敲之处，但此案涉及家父，身为人子，总有不可言之处。”
　　这番话坦诚至此，李公子也不好继续。
　　很快，丫鬟过来转达了王夫人的话，李公子闻言，摸摸鼻子道：“看来我是当了恶客了。”
　　又是一番话后，李公子并未多留，告辞离开了。
　　出了王家大门，李公子才询问身边儿小厮：“富贵儿，你觉得，王夫人和王广，到底哪个才是杀死王老爷的真凶？”
　　富贵儿一懵，圆脸上满是疑问“你说啥？”
　　“怎么就是他们两个了呢？不是说那美妾和花匠有奸情吗？”
　　“啪”，头上挨了一记，哎呦着捂着脑袋的富贵儿就见李公子摇着头说：“朽木不可雕也，你白跟我查那些事情了。”
　　早在知道这个案子，看了案子信息，又从王广这里听来一些消息，去打听过了那美妾和花匠的身份，其中美妾确有其人，花匠却是没影的，价值百两的花匠，不可能不闻名，而怎么打听都没有，那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就很值得疑猜了。
　　再者，主掌中馈的是王夫人，也就是说这一笔请花匠的钱她不可能不知道，那么她同意了？
　　哪怕她跟王老爷的关系已经是相敬如冰，也不至于如此附和苟同吧。
　　李公子总觉得这位王夫人的反应不对，想想看，这个家，这个家中的钱财，本来都应该是她儿子的，王老爷也唯有这么一个儿子了，王老爷所败的不仅仅是他赚来的钱，对王夫人来说，也是留给自己儿子的钱，她可以对情爱大方，但对钱上，不应该这么大方。
　　只看宅中仆妇的规矩，就知道王夫人管家还是很厉害的，更不要说王老爷死了之后，对方就直接接掌了外头的铺子，而没有人有异议，一年过了，也不见收入有什么削减，这本身就是很厉害的。
　　李公子是寡母养大的，他对女人从不轻视，也更容易留意到一些其中的不易之处。
　　这样的王夫人，说一句有胆有谋不为过，那么，她是否有胆子杀死王老爷保住给儿子的家产呢？
　　以她曾经溺杀庶子的前例来看，这并不是不可能的。
　　至于王广的杀人动机，理由可以同上，面对一个不断迎娶美妾，想要再得一个儿子的王老爷，他是否觉得自己继承人的位置受到了威胁呢？更有甚者，若是再有一个不懂事的想要换药的弟弟，就不仅是财产方面的威胁，还有生命方面的威胁了。
　　李公子这些日子已经能够看出，王广是一个很希望能够活下去的人，对健康有极度渴求的人，那么……
　　现在最要紧的是，那美妾的尸体没找到，于是很多事就难以得出结果，李公子已经在王家宅子中转了不止一圈儿，没发现什么可疑的藏尸之处，他更倾向于投河的不是那美妾，而是旁人伪装，水性好一些，跳入水中潜藏而走，也并不会被人发觉。
　　李公子走了之后，王广也走出来，到花园之中走动，这里曾经是有一个荷花池的，后来被填上了，种上了梅树，成了一小片梅林，此时不到梅花开放的时节，并无多少景色可看，王广却在其中缓步行走，穿过一株株梅树，准确地找到了那个与众不同的，他知道这棵梅树下埋着什么，多年前那个本应该被送入坟地安葬的弟弟的尸体，还有一年前那个自称已经怀孕的美妾，那个被请来冒充花匠混一笔钱的无名乞丐。
　　脚下反复踩踏，把本就坚实的地面踩得更结实几分，王广心中若是想起什么事儿，就会过来踩一踩，让这一片地面更加坚实，牢牢地压住那些不安分的人。
　　他想要活着，仅此而已。
　　多年前，那溺水将死的绝望让他很明白，在这个家中除了母亲，再无一个是亲人，那么，也只能靠自己了。
　　病弱的身体学游水，听起来不可思议，他却坚持学会了，也是那一年，他潜入水中，死死拉着弟弟的脚，他不是想要他死吗？那就看看谁先死。
　　事实证明，他赢了，活下来的是他，只有他。
　　无声地咧嘴笑了笑，走出来，阳光落在脸上，微暖的感觉无法驱散身体之中的寒意，但王广却十分欢喜，活着，多好啊！

第416章 第 416 章
　　百虫聚而噬,得一虫，为蛊。
　　陶瓷器皿上盖着盖子，这是一个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的黑色陶瓷罐儿，上面的盖子是平放上去的,一圈儿有凹陷,盖子刚好卡入凹槽之中，稳稳压住,严丝合缝。
　　这并不是绝对的密封,却也足够保证罐体之中的东西不会跑出来，但,真的不会被憋死吗？
　　总感觉自己的科学观再一次受到了严重挑战。
　　属于孩童的清澈双眸盯着那罐子很久,揣着手,蹲在那里的纪墨脑中反复思量着各种各样的属于罐中的场景,万分遗憾这咋就不是个玻璃瓶呢？——一点儿都不直观，差评！
　　一些曾经被遗忘的事情也在这时候被想起了——他的记忆力真是越来越好了。
　　小孩子总是天真而残忍的，偶尔还会有些异想天开的想法,纪墨小时候也不例外,他曾经拽下蚂蚱的翅膀，撕掉它们的双腿,再在最后分离头身,看那内脏被拖拽一地的恶心,然后顺势丢弃。
　　拔掉蜗牛的触角，撕下蝴蝶的翅膀，也会故意把样子还很丑陋的雏鸟放到塑料袋里，最初是想要偷偷带回家养,怕大人不同意,先藏一下,哪里想到最后成了送给蚂蚁的食物，还是那种根本无法逃窜，只能被蚂蚁爬满身，不得不在塑料袋中垂死挣扎的那种。
　　没有看到最后的结果，在征得家人同意返回查看的时候，看到那毛都没长齐的雏鸟是怎样被爬了满身蚂蚁，哪怕没有密集恐惧症，也完全不想触碰它，免得蚂蚁爬到自己身上，怪恶心的，于是，连塑料袋都没有打开，就此遗弃，没有看到那只鸟儿最后的结果。
　　还曾把扭曲的青虫用树枝夹起，放在小口的钙奶瓶中捣碎，青色的汁液像是碾碎的树叶，别样的残忍。
　　也有实验性质的，想要知道蜘蛛在密封的状态下是否能够存活，把那小小的寄居在墙角之中才拉出一张标准蛛网的小蜘蛛挑下来，弄到白色的小药瓶之中，拧紧瓶盖，放置在角落，又在转眼间忘掉它的存在，几日后再想起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恐惧打开那个瓶子，于是连找到它都没有，就直接遗忘到脑后了。
　　这些事情，现在想来，似乎格外毛骨悚然。
　　纪墨又想到了养在浴缸之中的王八吃食的时候是怎样的，青色的蚂蚱折断了弹跳性强的双腿，扔入鱼缸之中，王八伸长了脖子，那粗糙的总是有着褶皱和斑点一样的脖子伸出去，畸形而诡异，略显尖的嘴巴撕咬在蚂蚱的身上。
　　并不常打理的鱼缸四壁上有些地方已经生了一层模糊的青绿，但那浑浊的水中，有一幕还是异常地显眼，那从蚂蚱身上流出的液体在水中就好像是被搅散了的蛋花一样，不过是绿色的絮状物，在涌动的水流之中漂浮，又渐渐消失，也许是被吃掉了，谁知道呢？
　　纪墨还曾见过被织毛衣的毛衣针戳死的刺猬的尸体，像是动物版本的万箭穿心，他差点儿没认出来那是刺猬，柔软的腹部向上翻着，刺都在身下，那一小团白，让人几乎不敢认。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现实中的刺猬，刺猬的尸体。
　　还有兔子，被剥下的兔皮似乎还带着鲜血的味道，被扔在操场上遍布的杂草之中，被他发现之后，割下了那绒绒的兔尾巴。
　　被捉住关入巨大玻璃罐之中的蛇，它也许死了，也许没有，据说最后是要拿去泡酒的。
　　并不鲜艳的花纹盘在罐底，一眼看去，竟是看不到头在哪里，好像罐底之下桌上的花纹。
　　被制成标本的蝴蝶，静态的美被留了下来，以死亡为代价。
　　擀面皮一样，被小木棍碾着腹部，压扁的腹部之中挤出一条条钢丝虫的螳螂……
　　这些早就被长大的孩子当做琐碎遗忘的事情，一幕幕又在脑中串联起来，让纪墨都有些匪夷所思，原来我也曾有过那样残忍的时候吗？原来我的小伙伴中还有那样残忍的人吗？
　　他不明白当时的自己和伙伴是怎样想的，才能够对这些生物下如此狠手，这让他感觉到一些心理上的不适，目光便有些直，直勾勾落在那个黑色的陶瓷罐上。
　　“你怎么又来看了？还要一些日子才能打开，现在可不能看。”
　　女声温柔之中透出些严厉来，说着话，就把纪墨抱起来，这是纪墨这辈子的母亲，同样也是师父人选——蛊师丽，用这里的称呼来说，就是蛊丽。
　　他们现在生活的地方是一个寨子，位于层层深山密林之中的一个寨子，寨子中的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出过这座山，他们很少跟外人交流。只每半年，会有一个山中寨子联动的集市，如同过节一样，他们会准备些物品用作交换，一些不想在寨子中找伴侣的人，也会在那种时候跟外人相亲，短暂地生活三天，之后再分开。
　　纪墨就是蛊师丽在五年前的一次相亲之中得到的产物，因蛊师丽所在的寨子是女性为尊，其实山中大多数寨子都是如此，这可能与女性更能忍耐恶劣环境，并且寿命会比男人更长这一点有关。
　　总之，在这样女性为尊的寨子，女子是不外嫁的，倒是有愿意依附她们的男子，过来寨子中一起生活，而当不能过下去了，他们便会分开，各自寻找新的伴侣。
　　没有婚姻的束缚，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浪漫，也没有三妻四妾的禁锢，一定要做比的话，倒更像是现代人的感觉，合则聚，不合则散，只同居，不扯证。好离好散是大多数，个别的就——
　　蛊师丽有个传说，很多人不敢在纪墨面前说，但纪墨还是听到了，他的生父，那位负心汉，就是被蛊师丽弄死的，因为他同时纠缠两个女人，被蛊师丽发现了。
　　至于另一位被负心汉纠缠的女人，是死是活，就有两种不同的说法了。
　　一种是这一对儿渣男贱女都被蛊师丽弄死了，做成了情人蛊。
　　另一种说法就是只死了负心汉一个，那个女人被放过了。
　　前者是相信蛊师丽的狠辣之人，同时对情人蛊有所期待，后者就是更相信蛊师丽恩怨分明，对她怀抱善意之人了。
　　作为蛊师，丽跟寨子里的人都不是很亲近，连她所居住的地方，都不会有人轻易靠近，他们总是传说，丽的屋子里有一碰就死的东西。
　　这些传说一方面是真的，那个负心汉真的死了，纪墨见过他白骨化的头颅，被当做某个装饰品放在一旁，偶尔还会被插上几枝野花，短暂地充当一下花瓶，更多的时候则是被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毒虫爬进爬出，充当巢穴用。
　　这个床头装饰物，简直是童年噩梦，差点儿让纪墨以为自己是降生到了什么食人魔部族之中。
　　其他零散的骨头，也都没有被埋起来，认真找，在这个屋子之中总能够找到它们的存在，无一例外，都有了别的用途，其中最常见的就是一只短小的骨笛，被蛊师丽随身携带。
　　再后来，纪墨才知道，他的生父，那位贡献了全身骨肉的不知名人士，其实是蛊师丽的初恋，初恋就惨遇渣男，被骗人骗心又怀着孕被抛弃，可以想见蛊师丽的黑化是多么正常。
　　哦，忘了说了，据说，那负心汉的血肉都被用来养毒虫了。
　　而毒虫养殖，就是制蛊的第一步。
　　在这里面，必须要解释一下什么是蛊，按照寨子里的理解，无形不可见之物为蛊，但蛊又不能是一团空气，那是没办法利用的，所以就要有个依托，这个依托的具体就是蛊虫。
　　蛊虫不是一般的毒虫，最简单的概念便是聚百虫而噬，生者为蛊。
　　这个时候，蛊虫的形态上，其实是不会有太大的变化的，比如说毒蛇吃了毒蜘蛛，那毒蛇会因此变成毒蜘蛛吗？当然不会，但若是最后胜者是这条毒蛇的话，那么这毒蛇就是蛊虫了。
　　事实上，这里面根据放置时间的不同，还有一个变态的问题。
　　嗯，似乎跟前面有些矛盾，但，确实是有可能改变形态的。
　　百虫厮杀，具体未必达到百虫的量，但虫子多是一定的，在只有对手可以吞噬的情况下，经过生死搏杀而活下来的虫，未必还能保持体形完整，有可能缺胳膊少腿儿，甚至因为其他虫子的毒物聚合作用让自身产生一些变化，比如不正常的斑点，不正常的异化之类的。
　　这个还要根据虫子的种类和放置的时间而定。
　　同样，也要根据虫子种类和放置时间而定的就是蛊虫是否具有传染性。
　　这一条，还不是纪墨现在会学习的内容，但他已经发现了，来求取蛊虫的人之中对蛊虫的需求也是不同的，而要确保这种不同，显然是从蛊虫的培育上就要有一定的种类筛选，好像药师配药一样，对症下药。
　　其中，情人蛊是广为流传的一种蛊虫，外界的理解之中，这种蛊虫给情人吃下，能够让情人对自己一心一意。
　　蛊虫究其根本都是有毒的，在知道自己中毒的情况下，敢不对解药一心一意吗？
　　纪墨只能说但凡当年蛊师丽杀人的时候慢点儿下手，让负心汉知道自己招惹了什么人，不用下毒威胁，他立刻就会回心转意，从此一心一意，不敢二心。
　　可惜啊，当年的丽太年轻，也太追求纯粹的爱了。

第417章 第 417 章
　　被抱走的纪墨很快被转移到了床上,对于纪墨生父的记恨显然没有延续到纪墨的身上，反倒是那份无处安放的爱意完全转移到了纪墨身上，这也是女性经常会有的,对自己所出的孩子天然便有着强烈的母爱。
　　再加上那份渴望而被背叛的爱,丽有着对纪墨一种病态的控制欲,她生下来的孩子，必须听她的。
　　这种控制欲表现在日常之中,就是在她想到纪墨的时候,纪墨绝对不能出现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比如刚才，她就正在跟人说话,想到了纪墨，没有看到他的人影,就赶紧去把人找回来了，放在占据室内最大位置的床上,让她一眼就能看到，这才能继续说话做事儿。
　　门边儿，刚才还给丽让了位置，让丽进来的少女并不敢直接进门,局促地在那并没有门槛的门口处站着，看到丽安顿好了纪墨，转过脸来看着她,这才带着几分羞赧地跟丽求情人蛊。
　　“你要知道,这情人蛊吃了，若是子蛊死了,对你也是有损伤的。”
　　丽要把纪墨看在眼前,就不可能避讳他一些事情,所以有关情人蛊的禁忌，纪墨早就听说过了。
　　情人蛊是一种比较有特色的蛊虫，如果蛊虫需要分类的话，那么这种情人蛊就属于控制类的，它并不是单一的虫子，而是一对儿，具体来说是分了母子的子母蛊，其中母蛊由下蛊人服下，子蛊则下给她的那个情人，对方吃下子蛊之后，天然就会对怀有母蛊之人有好感。
　　这种好感表现为想要亲近，如同孩子眷恋母亲，同样也会听从母亲的命令。
　　严格来说，这种蛊虫的表现并不能够跟情人等同，毕竟少有孩子对母亲怀有欲念的，但那种不愿与人分享的独占欲和保护欲，又完美贴合了很多人对情人的要求。
　　所以，这种蛊虫最开始未必叫情人蛊这个名字，但使用效果那样显著，显著到让很多人得偿所愿，便渐渐成了情人蛊。
　　之前说了，蛊虫的培育是“百虫聚而噬，得一虫，为蛊”，情人蛊当然也不会打破这个惯例，不会说最后剩余两虫，然后你们就是母子了，因为是一个陶瓷罐儿产出的，所以就有什么联系，不是这样的。
　　其产生还要更复杂一些，利用了毒虫的某种特性，自然界中，大部分的雌性，尤其是怀孕的雌性都会比较凶狠，所以，把这样怀着崽儿的雌虫扔入罐中，最后的胜者若是这雌虫，且它还能顺利产子，其子必然继承它的部分毒性，从而成为很好用的子蛊。
　　另外还有一种得到子蛊的方式，就是把不同批次培育出来的同类蛊虫放到一起，让其雌雄□□，获得子蛊。
　　但这种方式很难奏效，单独培育出来的蛊虫，经过了那漫长的小黑屋厮杀出来的，对同类很难再有某些心情，最后的结果不是这个咬死那个，把对方的尸体当做粮食，就是同归于尽。
　　总的来说，产能十分低下，还要考虑蛊虫本身的寿命，这种东西，也要看季节看气候的，便又多了些限制。
　　因从小的耳濡目染，纪墨现在所懂的专业知识已经不少了，哪怕还没正式拜师，对很多东西也是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儿。
　　包括丽现在正在说的所谓连带损伤一事，情人蛊这种子母蛊的好处不必说，坏处也是明显的，如果对方体内的子蛊死掉，不管是跟着对方一起死了，还是对方想办法杀死了子蛊，母蛊都会受到一定的损伤，连带着母蛊的宿主，也会有一定的伤痛。
　　这里面，大约就是母子连心的意思了。
　　“不会的，我会保护好他的。”
　　少女挺起胸膛，脸上全是自信的荣光，连那细小的绒毛都像是添了光晕似的，纪墨多看了一眼，这话还真是听起来挺别扭地，他摸了摸鼻子，倒不是什么大男子主义，但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是不欺负女孩子，保护女孩子什么的，突然要换成被女孩子保护，那啥，尊严受挫啊！同情那个男人。
　　丽很是自然地点点头：“你确定了就好。”
　　少女听到她答应，忙把放在门边儿的筐拽起来，往门里送，筐子装得满满的，宽叶子包着些糕点的样子在最上面，下面则是被捆扎好的小型猎物，看不到是什么，隐约有点儿毛绒在外。
　　“那些点心是他给我带来的，你尝尝，可好吃了。”
　　淡黄色的点心像是用了鸡蛋之类的东西，纪墨探着头，想要从那并不严密的叶片孔隙之中看到里面的糕点全貌。
　　在寨子中五年，因为丽看他看得紧，并不准他跟寨子中其他的孩子到处乱跑，那些孩子也不太爱跟他玩儿，摄于蛊师威名，他们总是又敬又畏，并不敢轻易靠近纪墨。
　　纪墨也不太爱跟孩子玩儿，尤其是看到这些孩子撒尿和泥玩儿的时候，更是不愿意沾手，远远地听到他们感慨热乎乎的时候好玩儿什么的，表情都很是一言难尽。
　　他的记忆中，他的小时候，可没玩儿过这样的泥巴，不觉得有味道吗？
　　叶包被拿起来，打开，丽捏起一块儿糕点，糕点酥脆，竟是一捏就碎了，她愣了一下，放轻了力道，从那碎的之中取出一块儿大小差不多的，送到纪墨的嘴边儿，纪墨连忙张嘴，如同被哺育的雏鸟一样，乖巧地吃下。
　　丽又捏起另外大半块儿送到自己嘴里，味道还不错，看到她的神色舒缓，似乎有些满意的样子，纪墨心中一动，这点心应该也不难做吧，以后倒是可以尝试做来给她吃，又是母亲又是师父，对方对自己好，自己也要对她好才是。
　　“在这儿待着，我出去一下。”
　　丽叮嘱了一下纪墨，就起身往外走，少女连忙让路，不愿意跟丽擦肩，那种避让的神色，似乎还有几分惶恐。
　　对一个寨子来说，蛊师并不是最高的首领，话语权不是没有，但相较于首领总还是弱了些，但有没有蛊师，却是一个寨子实力的代表，不说真的战斗什么的，当一个寨子有蛊师存在的时候，其他的寨子就不敢随意招惹，在他们之中流传的有关蛊师使用蛊毒的种种恐怖，足以让他们对蛊师表达充分的尊敬。
　　就连在寨子里也是这样的，首领——一位老太太，对着丽的时候，说话的语气也如同邻家太太一样和善可亲，并不用命令驱人。
　　最开始纪墨还以为那老太太就是普通寨子中的老人，还是后来看到有人对她跪拜这才明白这位首领的地位。
　　首领有事都要和和气气商量，老老实实采用交易的形式换取蛊虫，这听起来，是不是有些令人膨胀？
　　可能就是从小被这样捧着，丽的性子才会保留着一些天真，最后在那负心汉身上栽了跟头。
　　蛊虫放置的地方就是纪墨之前所在的那个房间，寨子里的房子都是那种半悬空的，立柱托起房子的底部，要跟地面拉开一定的距离，空出来两三层台阶的高度，有的甚至是一人高，约有一米五左右的样子，这样做应该是为了隔绝地面湿气，也能躲避一些蛇虫鼠蚁。
　　在这里睡觉，睡一晚上身上多出几只虫子什么的，都是十分正常的，如蟑螂蚂蚱之类的虫子爬在脸上，也是很正常的，一觉睡醒，随手就从脸上抓下来一只虫子，若是不嫌弃，还可以直接丢到嘴里吃个早点。
　　不然就喂给看家蛇吃。
　　寨子里几乎家家都养蛇，这样的蛇也不多，一家一条就可以了，平时就绕在房梁上，或者在哪个角落盘着，好像某种装饰物一样，连喂食都不用管，它自己会捉老鼠之类的吃掉，还能被小孩子当做玩伴，一起睡觉。
　　纪墨第一次见到被蛇缠住还哈哈直笑的孩子时，吓出一身冷汗，后来才知道这是看家蛇，跟着寨子里的人一起长大，很是和善。据说家家户户的看家蛇其实都是一条蛇的后代，孩子长大另起炉灶分了家，就会得到一条看家蛇的后代，再后来，看哪家和哪家的蛇好，也知道哪家和哪家是有血缘关系的。
　　丽这里就没有看家蛇，可能是以为蛊师不讨蛇喜欢的缘故。这屋子里有太多的东西能够让蚊虫远远避开。被爬虫爬到身上这种事儿，在这个屋子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实在是这里有太多的蛊虫潜藏着，对那些爬虫来说，这些蛊虫就如同天然的猎食者，也会让它们闻到气息就敬而远之。
　　纪墨倒是不怕，他跟丽有着血缘关系，又从小被喂食一种汤药，他自己闻不到，但估计身上会有一种能够被蛊虫认可的气味儿，哪怕那总在骷髅头之中爬进爬出的蛊虫，被他捉在手中，也绝对不会咬他。
　　这种“信任度”，老实说，第一次尝试用手去捉那虫子来表现自己的天真及对虫子的好奇时，纪墨是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的，这种神秘的东西，不好奇是不可能的，但好奇到要用手摸一摸，那种触感，只要想想有几个人敢手拿蜘蛛就知道了。
　　更不要说，这蛊虫还是有毒的，它们身上附着的毒物，很难说会怎样起效。万一摸摸就中毒了呢？可他不得不做，如果表现得畏惧，哪怕丽就是蛊师，她也未必会把自己收为弟子。

第418章 第 418 章
　　蛊虫根据功用不同可分为好多种,情人蛊就是其中一种，此外还有根据蛊虫形状来分的，如蛇蛊,蜣螂蛊之类。
　　再有根据体型分,大致上也可分为两类，一类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如那总是在骷髅头中爬进爬出的毒虫,或黑或花，偶有白色金色,那颜色鲜艳好看的，不动的时候也能如同装饰物一样。
　　这一类看起来厉害，却并不是人们真正敬畏的。
　　反而是另一类几乎不可见的,才是人们更怕的无形无相的蛊虫。
　　体型上较大的,如普通虫子大小的都在这个屋中，体型小的,则在另一个屋中,且不是如此自然存放,而是安置在各色不同的罐子之中，会单独投喂。
　　每天,丽都有大部分时间是用来投喂蛊虫,相对而言，制作就不用太上心了，筛选合适的毒虫往陶瓷罐儿中一放，之后过一段时间去看结果就好了,完全不用操心喂养的事情。
　　纪墨坐在床上,从窗口看到那少女蹦跳着离开的身影,悦耳的铃声伴随着她的动作,好像自带配乐一样，格外引人注意。
　　寨子里的服装并不完全遮掩身体，短裙配上绣花绑腿，短袖之外，小臂露出，白皙的脖颈不曾多加遮掩，若有身材极佳者，还能隐约看到起伏的暗影，腰腹部并不外露，但上衣和下裳之间并不是连接的，同样，上衣也不是太长，动作之间，便隐约可见腰腹的白皙肌肤。
　　一根或几根红绳，穿着些玉石小珠子并小铃铛，就那样系在腰上，静立不动的时候，看不到什么端倪，一旦动作起来，那一小截白皙的肌肤就好像是最好的画布，点缀着银铃和玉石的色彩，又被红绳缠绕，若那勾动人心的魔魅。
　　女子着装如此，男子的话，同样是绣花衣裳，上面是开衫小褂，下面是长裤，腰腹部也许会加一条看似多余的皮带缠腰，一些零碎会挂在腰带上，算是个简易腰包。
　　丽进门的时候，纪墨还在往外看，丽神色一柔，来到纪墨身边儿，摸着他柔顺的发，轻声说：“阿娘也给你做新裙子，好不好？”
　　听到这个问题，纪墨心中原先的想法瞬间烟消，哦，新裙子，无奈地点头，声音轻快：“好啊，也要那个花的！”
　　“好，阿娘给你做。”
　　丽满意地笑了，笑着拉开纪墨头上的红绳，解开，以手当梳，重新给他编小辫儿。
　　在她心中，纪墨不是儿子，而是女儿！
　　当然，纪墨并没有改变性别，而是丽以其强大的控制欲说服了自己，她想要一个继承自己衣钵的女儿，那么，纪墨就只能是女儿。
　　有关纪墨的真实性别这件事，纪墨知道，寨子中的首领应该也知道，当年接生的就是她，可面对固执的丽，旁人也不好说什么，所以，寨子中也就她们知道这件事，其他人都不知道了。
　　丽是自欺自人，也算是不知道的那个，仅剩下揣着明白当糊涂的纪墨，还有那个纵容丽的首领了。
　　从小就被当女孩子养，也许许多小朋友小时候都会有这一遭，如同男宝宝穿小裙子什么的，但，有了性别认知之后，还这样的总是少数，纪墨难得体验了一回。
　　他倒是很想对丽纠正一下，男孩子和女孩子那么明显的不同，穿上衣服还能假装，脱了衣服，能骗自己吗？
　　答案是能。
　　小孩子光腚不叫羞耻，但对纪墨来说，还是忍羞的一件事，他愿意在丽这个当母亲的面前暴露一下自己的不同，从而纠正她的某种看法，奈何，每当那时候，丽每次都会匆忙拿衣物给他遮挡了关键处，然后告诉他女孩子不能暴露关键部位。
　　呵呵，女孩子！
　　真的就小到让你看不见吗？
　　一次，两次，三次，发现丽都是如此自欺欺人之后，纪墨就放弃了，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总不能直接跟丽说我是男孩子，然后举证自己是男孩子的一二三吧，恐怕第一句话就会让丽疯掉。
　　记忆中，首领似乎就跟丽谈过，如果她不想再生一个女儿，就从寨子里的女孩儿之中选一个当做弟子，结果被丽给拒绝了，说是让纪墨继承就可以，然后首领就要说纪墨是男孩子，丽似看出来了，在她开口前狠狠地盯着她，那模样就好像是一只随时都会反目的毒蛇，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首领当时就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出来见到偷听的纪墨时，还摸了摸他的头，夸他“是个好孩子”。
　　此后，再没用男女问题来跟丽谈过话，对丽收纳纪墨当做弟子这件事也算是默许了。
　　因为丽这样强烈的想法，纪墨的拜师任务，一开始就是完成状态，但，直到他长大五岁，都没有正式的拜师仪式什么的，可能是不需要？
　　没有镜子，丽编好的小辫儿在头上到底什么样，纪墨心中没底，不过想到那少女的样子，估计也就是那般吧。
　　拽了拽腰上系着的红绳，上面没有穿铃铛，而是挂了几颗黄绿色的玉石，那玉石也是浸泡过某种药汤的，属于人闻不到什么味道，却足够让蚊虫退避的类型。
　　丽满意地看着纪墨，给他整理了一下那因为绣花繁多而略显板正的小裙子，嘴角带了微笑：“走吧，不是想要去看噬人蛊吗？阿娘带你去，它们最神奇了。”
　　纪墨被抱起来，跟随丽一同去了另一个屋子，这个屋子有些阴暗，一进去就感觉到里面有种异样的湿冷。
　　丽并不放下纪墨，让他在屋中行走，而是抱着他，指着架子上一个黄色的罐子说：“这里面就是噬人蛊了，不能碰啊，碰了要死人的。”
　　噬人蛊其实算是一种统称，好几种蛊虫都有噬人的功效，这种噬人蛊才是外面恐惧蛊师的原因。
　　在丽的形容中，这种蛊虫就是放出去以后就会自己繁殖，最后把人整个吃掉的那种类型。
　　按照纪墨的理解，就有些像是某种病毒，还是能够导致人体免疫功能紊乱就此死亡的病毒，最后的“噬人”未必就是被虫子吃掉了，但当下，微生物的概念还不存在，丽的理解并不算错。
　　其实，蛊虫的概念是有些含糊的，那些体型大的，总的来说还是毒虫的应用领域，自身就是有毒的，咬人一口就能导致不同的效果，还可能钻到人体内，或者把卵下在人体内，以人体为温床孵化，卵出生之后就会在人体内成长，成长为成虫就会破出人体，飞到外面，人因此而死。
　　因为蛊虫都并非自然产物，带有一定的人为特性，所以这种蛊虫所产生的成虫，在外界的存活时间并不会很长，反而比较短，造成的后果就是人死了，能够看到他身体内钻出的虫子，哪怕是会飞的，飞不多远也死了。
　　当然，也存在死不掉然后活下去，又被某位蛊师捕捉之后当做制作蛊虫的一种原材料的可能，也许后面的蛊虫就是这样一代代进化来的。
　　纪墨有很多想不通的问题，又无从用现代的观点来佐证，便自己给出了一套比较合理的解释，蛊虫也是可以进化的嘛，一代代被培育，最终进化到现在的程度，也是有可能的啊！
　　像是那些体型小的蛊虫，因为危险性都比较高，纪墨所见过的并不多，有头发丝粗细的线型体态的，还有如同菌丝一样的，另外就是一种只有半粒芝麻大小的，稍稍不注意，似乎就会随着呼吸进入身体的那种。
　　总之，那样的体型，看起来就很危险了。
　　便是丽不说，纪墨也不会贸然接触，每每都是表达了浓厚的兴趣，才能被丽带来这里，认识其中的一种。
　　丽的讲解简略，让纪墨有些弄不明白这样的蛊虫是怎么产生的，难道也如之前那种制作方式，这还真是需要眼神儿好才行，否则，那么小的“虫子”，还真是不容易发现。
　　事实上，这应该更接近真菌类型吧，肉眼可见的真菌？且具有个体复制和衍生的特点，这种，真的不是病毒吗？
　　不，不能以病毒来理解，太狭隘了，想想情人蛊那种一对儿的蛊虫，其中那不可理解的控制性，难道不存在吗？
　　这个世界，看起来还是个古代世界，但跟之前的世界还是不同的，所以，蛊虫这种存在，显然也不应该套用其他世界的世界观来解释，具体是怎样的，还要自己慢慢掌握之后才能知晓。
　　目前，纪墨把自己所知的专业知识当做一种设定数据，每学习到一点专业知识，就好像在画纸上描绘出一点色彩，勾勒出一笔明确的线条，等到专业知识点满百，这幅线条明晰的填充画也就能够成型了，它最终呈现出来的才是属于蛊虫的全貌。
　　之前所知的种种，无论是否真实存在，都只是思考之时的某种引导，有用的补充上去，无用的剔除掉，如此才能更好地认知有关蛊虫的技艺，成为一个真正的蛊师。

第419章 第 419 章
　　噬人蛊根据起效的时间不同,也能略作分类，可分为即时起效和延时起效两类，其中即时起效不必多说,就跟某种剧毒一样，沾上就死，死得清楚明白。
　　延时起效还可再划分一下,有需要等待一个蛊虫繁衍时间的,达到足够多的数量之后才能致死,有需要引子启动的,这个引子,可以是另外一种促使蛊虫狂躁活动的药，或闻或服,还可以是另一个蛊虫的生死,如同子母蛊那样,如果母蛊死了,子蛊必不能活。
　　这种延时就显得很是高明了。
　　纪墨如今的学习并不正式,他的年龄太小,无论说多少次想要知道某某某,都会被当成小孩子不懂事闹着要糖吃,非要被搁置一段时间才会被丽哄着,跟他讲一些有关蛊虫的事情。
　　并不特意去讲，有的时候做什么就讲什么，也算是把他锁在身边儿的一种手段，免得他跑出去跟别的小孩儿一起满寨子疯跑，看不到人影。
　　纪墨一向乖巧,刚开始还没发现这点儿,等到后来发现之后,明明不想出去玩儿，却会装作想要出去玩儿的样子，让丽多教他一点儿有关蛊虫的知识。
　　丽开始也没发现他是故意的，后来看交给他的事情，他都做得挺认真，便又觉得可以多教他一些。
　　母子两个，通过对蛊虫一致的爱好而有了精神上的交流，纪墨七岁的时候，丽已经让他自己尝试制作蛊虫了。
　　寨子中的毒虫原料不少，丽往常也跟他讲了很多，让他自己搜集原料制作，而不是直接提供现成的。
　　“也不用走太远，先从简单的来，这房子附近都有的，你仔细找找。”
　　丽还是放不开手，给纪墨交代了任务，也不让他跑远，就让他在附近找。
　　他们住的房子离寨子中其他的房子都有一段距离，算不上被孤立的，不过是需求使然。
　　人们总是传说蛊师的屋子周围都是蛊虫，这一条，也不算是大错，可以培育成蛊虫的种种毒虫，只要是这片儿地界上有的，都能从蛊师的屋子附近找到，他们经常需要制作蛊虫，如果原料还需要跑到很远的地方去找，显然就太浪费时间了。
　　这就好像药草种植一样，蛊师也会在自家房子附近“种植”一些毒虫来，对于各色毒虫所需怎样的环境，都会人为制造，再诱捕，诱捕不成，就会捉来一些强制喂养，那一个个小笼子，都是用小木棍捆扎起来的，没有竹篾编织的精致，却也足够结实。
　　还会根据毒虫的种类不同，量身定做，定时更换食水，已经是成熟的圈养模式了。
　　这些小笼子，小巧的，就好像是草木之上结的果实，挂在那里，需要的时候直接摘下笼子，取出里面的毒虫就可以了。
　　不需要用手触碰毒虫，把笼子的开口冲着罐子，到时候直接倒入罐中就可以了。
　　触碰也不怕的，不说纪墨喝了这么多年的汤药，自身的抗毒性有所增长，就是那些被圈养习惯了的毒虫，恐怕一时间还顾不得咬人，它们都习惯被人喂养了。
　　纪墨知道这些，也没准备大费苦心地往远处走，哪怕这附近的毒虫，他都认全了，也怕有个万一。
　　对于自己的小命，在任务没完成之前，纪墨还是很看重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早就想好了。”
　　纪墨应着，蹦蹦跳跳地往楼下走，他总爱在丽的面前表现出某种外向来，丽就会更担心他向往外面的世界，努力用蛊虫知识把他牢牢拴住。
　　他的手中抱着一个陶瓷罐儿，下楼后就直接放到地上，然后在其中撒上饵食，引诱周围的散养的毒虫自觉爬入其中。
　　之后又在房子周围走动，他走动的时候，就看到丽跟在自己身后，也不是很近的距离，就是一直看着他，像是怕他跑远了一样。
　　纪墨回头看到，笑得一脸灿烂冲她挥手，丽回了一个笑容，眉间稍稍放松一些。
　　实话实说，丽的长相并不算好看，是那种很普通的类型，肤质也很一般，小眼睛小鼻子像是没长开一样，天然便有几分小家子气，再加上厚重得好像倒扣在头上油腻黑发，只是看着，就能感觉到某种并不明朗的气息。
　　常年跟蛊虫为伴，并不爱与人交流，也让她的气质并不那么可亲，看着就很不好相处的感觉，这样的她，哪怕正在少女时期，也并不是受人欢迎的那个。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身上缺少一种自信，便让她的气质之中多了些阴沉的部分，笑起来尚且罢了，若是不笑，就好像阴暗之中的一道剪影，总觉得她憋着什么坏水儿一样。
　　便是装扮上，同样的绣花裙子，她却穿不出那样的鲜艳和朝气来，看起来暮色沉沉。
　　纪墨不知道在遭遇负心汉之前，丽是不是也这样，但他见到的丽，不得不说，并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
　　观察了好久，确定这样的状态丽最自在，自己也不觉得需要改变外貌打扮什么的，纪墨就没吭声了，人，不应该活得媚俗，如果自己觉得好，没必要为了他人的眼光而改变，强做出自己不喜欢的样子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真正沉浸在技术里的时候，纪墨也有过不洗脸不刷牙蓬头垢面的时候，尤其是头发，不得不说，古代的长头发，洗头的时候堪称最大麻烦，天气好的时候还能晒干，不怕受风什么的，天气不好的时候，洗头都要冒着得风寒的风险，而风寒，是一不小心就要送命的。
　　所以，古人洗头洗澡的不勤快，还是可以理解的。
　　古代朝廷的休沐定为十天一洗，十天放一天的假，这一天就是专门洗澡洗头发的，足足一天的时间用来完成这一件事，可见费时费力。
　　所以，忙起来的时候顶着大油头什么的，纪墨想，这也算是兢兢业业的体现了。
　　一心二用地开了个小差也没影响纪墨对毒虫的选择，他这次要制作的是金蚕蛊，这种很具有代表性的蛊虫，形状似蚕，表皮金黄，因此得名金蚕蛊。
　　这种蛊虫也算是噬人蛊的一种，金蚕蛊用于投毒，可使人浑身疼痛，若万虫噬咬，最后很难说是疼死的还是金蚕蛊破腹而出致死的。
　　选择这个蛊虫作为第一次制作的作品，一是因为色彩好看，二就是具有某种经典了，制作的配方和过程，都是十分成熟的那种，出意外的可能性不大，很可能一次成功。
　　但制蛊这件事，本来就是不一定的，即便是丽，也总会收获几罐毒虫尸体，这种失败是必然会有的，跟各人的手段是否纯熟无关，只能说原料们还是具有一定自主权的。
　　这些毒虫尸体也不是全然无用的，丽会把它们收集到一起，或者成为其他蛊虫的食材养料，用这些蕴含毒性的尸体再去投喂蛊虫，让蛊虫更毒，或在其中产生什么变异之毒。或者再把这些毒虫尸体密封，容它慢慢变化，有的会发酵，有的会生出类似霉菌的有毒菌丝来，这些，也可当做蛊虫使唤。
　　本来蛊虫就是承载毒素的一种载体，是否是虫子的外表，完全不重要。
　　这样培育出来的蛊虫，多半都是噬人蛊之中的一员，这么说吧，让人死，在蛊师看来很容易，但让人活，或者半死不活，就很考验功底了。
　　纪墨不敢问这些蛊虫的功效都是怎么得来的，只能说，一代代人，少不了用人试蛊的做法，否则，谁能知道这些蛊虫是否能在人体内繁殖呢？
　　这就好像药物一样，想要对人起效，如果不经过临床试验，谁又敢说自己制作的药一定有用呢？
　　不同的是，蛊虫是毒，多半是为了害人而试。
　　当然，也不全然都是有毒的蛊虫，还有对人体有益的，以各种对人有益的药草熬成浓汤，晾凉之后喂食蛊虫，不给其他的食物，只有这样的浓汤，蛊虫饥饿难忍，就会喝下，长此以往，养出来的蛊虫或解毒或治病，可以当做一味药材来用，而根据药汤的性质不同，蛊虫的药效也各不相同。
　　这就好像纪墨从小就在喝各种药汤，自然而然吸收入体内，增强了自身的抗毒性一样。
　　丽以前养过一只那样的蛊虫，后来再没见过，纪墨猜测，可能是生子的时候用掉了，这种化解了蛊虫毒性增强药性的方法太过费力，纪墨也只是听说，再没见丽养过，还不知道配方如何。
　　一个个小笼子被打开，毒虫被倒入陶罐之中，陶罐中已经有了一二毒虫，也有带翅膀的，要飞出，被纪墨用手拍回去了，他不怕毒虫来咬，动作便极为大胆随意，很快就把准备好的各色毒虫扔进去，至于被饵食诱惑而来的那些，他只扫了一眼。
　　蛊虫原料组合也如汤药配方一样，讲究一个君臣佐使，这些先入的就是使者，好坏无须在意，反正都不是主角，撑死就是混战之中必然要死掉的池鱼，增加一些毒性和热度罢了。

第420章 第 420 章
　　这样的配方,多了些变量，少了一些精准性，但也正因为这样,才让人对结果更加期待起来，总觉得会有意想不到的变化。
　　以丽处理蛊虫的手法来看，已经很成熟了，成熟到连那层蒙着的巫术皮都可以不要了，起码在纪墨看来，丽从来没有神叨叨祈祷祭拜,用某种无形之中的力量来辅助制蛊成功。
　　盖上盖子,再把陶罐安放到背阴处，纪墨拍了拍手，现在属于他的工作已经做完了，剩下的,是否成功，就要看罐子之中充当主力的毒虫是否给力了。
　　“做的不错。”
　　丽看着走到身前的纪墨,摸摸他的小辫子,夸了一句。
　　纪墨微微扬起小下巴,似有几分骄傲：“那是当然，阿娘教的我都会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就敢说都会了。”
　　丽嗔怪地说了一句，却难掩眼中的喜色,她的孩子、是最聪明的。
　　“阿娘若是不信,只管考我，只要是阿娘讲过的,我都会！”
　　纪墨信誓旦旦,很想表现一下自己的学习能力,从而获得更多的知识。
　　可惜，丽不顺着他的套路走，笑着说：“阿娘相信你都会了。”
　　很好，这果然很母爱。
　　纪墨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有些幽怨地看了丽一眼，这人，怎么就不给个表现机会呢？
　　丽已经转过身，拉着纪墨往楼上走了，她做事情从来不避讳纪墨，除非是太危险的，她会让纪墨站远一点儿看，否则，都会带着纪墨在身边儿，说是形影不离也差不多了。
　　七岁大，还跟母亲睡一张床，在古代，真的是很少有了。
　　纪墨很不习惯，但他又无从抗议，母亲带着“女儿”睡，谁都不能多说什么，好在他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睡着了就是万事不管，所以只在睡前纠结别扭，其他时间，也都无所谓了。
　　当个跟屁虫有什么不好，什么都能学到第一手的资料，有些知识，可是不需要讲授就能学的，比如说丽处理蛊虫的手法。
　　蛊虫有毒，但这种毒，若是每次都要把蛊虫整个吞服才有用，未免也太过浪费了，蛊虫身上产出的，包括粪便在内的排泄物、分泌物，才是最节约的使用蛊毒的方法。
　　每日里在喂养这些蛊虫之余，丽会分门别类地搜集它们身上的分泌物，还有排泄物，一一作出区分存放，另外就是寻找合适的蛊虫来配种。
　　有的蛊虫，天生有翅，还要考虑翅膀上的磷粉用作配毒的可能。
　　每天都跟这些有毒的东西打交道，丽要琢磨的就是该怎样利用这些蛊虫，怎样制作更多的蛊毒，怎样验证一些蛊毒的功效，怎样制出新的蛊虫……每一个新想法，新构思，都需要大量的实验来完善，家中的瓶瓶罐罐，堆满了两个房间，各有各的用途，有些是制作中的蛊虫，有的是已经贮存起来的蛊虫，还有些则是积累下来的材料。
　　寨子中人口不多，彼此之间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寨子跟寨子之间，有摩擦，有矛盾，但大部分摩擦和矛盾都没到非要对方死绝的地步，何况彼此都有蛊师制衡，整体上来说是相对和平的。
　　这种时候，丽所积累的蛊毒，大部分都没有用武之地，顶多是寨子中的一些姑娘小伙儿要远行的时候，跟她求取一些，当做护身之用。
　　再有就是一些特殊的需求，比如说上次求取情人蛊的那个少女，对方就是为了跟情人长相厮守，保证情人不变心，这才求取蛊虫做一个保证。
　　这一类的蛊虫，不发作的时候不会危害生命，敢于服下，还能证明自己的爱意真实无伪，算是一种比誓言更让人相信的承诺了。
　　也会有情到浓时的一对儿情侣，专门过来求取情人蛊，来表示自己的此生无悔。
　　偶尔，也会有两个寨子之中的蛊师暗中斗法，像是某个寨子的人回来之后就发现中毒了，竟然是被下了蛊毒，那寨子中的蛊师就要给解毒，这种解毒跟一般的大夫解毒还不一样。
　　大夫解毒用的是药草配成汤剂药丸，让人服下，慢慢化解毒素，排出毒素。
　　蛊师解毒，除非有专门用来解毒的母蛊，否则就是用一种蛊虫去克制另外一种蛊虫，也就是说把一种更强大的毒素送入人体内，强行吞噬另外一种毒素，再按照自己习惯的做法把这种熟悉的蛊虫引出来，也就把毒引出来了。
　　这种救治方法，也算是以毒攻毒了。
　　两个寨子要是不对付，就会用这样的方法先试探一下对方寨子里蛊师的深浅，若是很容易就解了毒，那么，两个寨子就会按兵不动，再想办法进行下一步是试探，若是对方有所不满，还可以反手毒回来，看看先出手的寨子有多少实力。
　　若是一方解不了，不得不低头的话，另一方也知道自己的地位该是怎样的了。
　　山中不缺资源，但强者为尊的话，总应该享受更多的好处，地位低下的寨子难免要进贡一些东西给上面送去，主动认怂当小弟。
　　丽所在的这个寨子，就是某大寨子下头的“小弟”，年年都要送一些物资给上面，从丽的母亲起就如此了，丽对此一直有些不服气，这才对蛊虫的钻研更加上心，可能也想要扭转劣势吧。
　　当然，两个寨子的实力对比不单单是蛊师之间，还有青壮力量对比，这方面，丽就不了解也不关心，她只想着要赢了那个寨子之中的蛊师，最好把对方毒死。
　　她的这份心愿，并没有跟纪墨说起来过，但她的心结故事，纪墨却是听说过的。
　　丽的母亲，纪墨的外婆，就是死在一次“试探”上。
　　这个故事还是首领给纪墨讲的，老太太讲故事可能是为了突出前人的创业艰辛，但纪墨听来，只觉得挑事儿的竟然不死，天理难容。
　　那挑事儿的就是老太太的一个儿子，年轻的小伙儿爱往外面跑，拐了别人家寨子里的姑娘，只能说他有本事有能耐，然而拐了之后却又当负心汉，就实在是让人不耻了。
　　那姑娘在自家寨子里也算是有些关系的，找了寨子中的蛊师给小伙儿下了蛊毒，小伙儿跑回来跟自家寨子里的蛊师求助。
　　当时的蛊师就是丽的母亲，她对蛊虫的钻研度远不如丽，手头上的蛊虫也不多，在老太太舍下脸面去求的情况下，到底是首领的儿子，不好不尽力，丽的母亲就想了个另辟蹊径的办法，把那蛊毒过到了自己身上，这样暂时救了对方的命，自己也有时间想办法解毒。
　　想法是好的，起码这样就不会顶着太大的压力了，哪里想到最后自己能力不到，连求情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被毒死了。
　　这种一命换一命的救人方法，老太太儿子的命是保住了，却也让寨子里失了蛊师，若不是当时的丽已经小有所成，恐怕当下就会断了传承。
　　身为首领的老太太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着急救人的时候没想着问原委，现在清楚了原委，还是自家儿子惹祸，哪怕是老太太，也觉得愧对丽，又怕丽心里头记恨，找了个机会，托了商队，让那儿子远去他方，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也是避祸的意思。
　　而她自己，则在那大寨子的人找上门来的时候，很干脆地认怂了，老老实实当起了小弟，给了丽足够的成长时间。
　　这份仇恨，若说要记恨，还真的不知道该记恨谁，好好的姑娘遭了负心汉，报复一下是应该的，也给足了救治的时间，就是要让人吃个教训，但能力不到，水平不行，送了一条命，不是对方原本所想，也不是己方所能预期的。
　　结果的偏差，谁也想不到，对方也不关心到底是谁送了命，老太太这里惦记着，但惦记着也无能为力，对方的寨子更大，人更多，这就是实力。
　　老太太年龄大了，爱给人讲这段过往，让大家明白，该跪就跪，有骨气送了命可不是好事儿，也算是以此安抚寨中那些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们，告诫他们做事情谨慎小心，莫要给自家惹来灾祸。
　　这里的风气其实挺开放的，今天跟这个好，明天跟那个好，只要两个人说好了好聚好散，谁也不会过分纠结，但一边跟这个好，一边跟那个好，可就是两边儿都无法接受的了。
　　若是被发现了，对方下毒把你毒死了，也是咎由自取，好似丽弄死的那个负心汉，对方就是附近寨子的人，知道他是为什么死的，也没人来找丽的麻烦，他们没什么过硬的关系，不敢招惹一个蛊师也是真的。
　　纪墨猜测，也有可能是老太太因丽的母亲之事对丽有愧，所以总是多方照顾，跟那边儿的首领商量了平息此事也不一定。
　　素来蛊师都是女子担当，更有蛊婆之称予以概括，老太太默许纪墨以男子身继承丽的所学，恐怕也是因为那点儿愧疚。
　　说是寨子，更像是个小村子，作为村长的老太太心中还是有个尺子的，算得上是公正，也就是这样的人，有了良心，才会背负这样的债，心心念念着想要偿还弥补一二。

第421章 第 421 章
　　寨子中跟外面还是有联系的,山下的城镇之中也时常有寨子中的人去交易东西，丽用来制蛊的陶瓷罐儿，除了祖传的，就是跟山下人交易得来的,寨子中的人是不会制作瓷器的。
　　纪墨会做,却也没准备把什么都自己做了，太过分散精力,所以,当罐子不够用，丽要去自己买的时候,纪墨也要求跟着去。
　　老太太有些不放心,一般来说,蛊师除了对毒虫上心,为了收集毒虫离开寨子，其他时候都是在寨子中待着的,并不会在外面闲逛，再者以蛊师的脾气，万一有人惹了丽，丽直接放毒，追究起来也是麻烦。
　　“怎么就要自己去呢？”
　　老太太好像自语一样嘀咕了一句。
　　往常,丽所需要的东西都是优先供应的,她说要什么,寨子中的人出去就会给她带回来，除非是实在没有，否则不会不满足她的需求。
　　“我要去。”
　　丽就好像是任性不懂事的小女孩儿,直白地说出自己的要求,没有给一个原因。
　　“好,好，没说不让你去。”老太太笑着看了丽一眼，就好像是看自家不懂事闹着要头花的小孙女儿一样，转头就吩咐了寨子中的小伙儿林，让他们帮衬着丽，同去同回。
　　林爽快应了，他是经常往外面跑的，在外面也有几个能够说上话的朋友，自觉这件事是个小事儿，应了还对纪墨露出笑脸来，像是要讨好一下未来的蛊师。
　　对寨子中的人来说，他们对蛊师这样身份的人又敬又畏，平时不轻易靠近，却也不会在靠近之后再表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林应下之后，见丽抱着孩子走路不便，还主动要求抱纪墨。
　　“不用，我的孩子，我自己抱。”
　　丽很冷硬地拒绝了。
　　纪墨回了林一个笑容，让被冷到的林重新露出笑容来，伸出一半的手拐到自己头上，挠了挠头。
　　寨子在大山深处，山中往外走的路并不好走，但对他们来说，速度并不慢，过午的时候已经能够看到人影了，等到交易好东西，再带着东西回去，能够赶在夜晚之前回到寨子里。
　　丽有些气喘，她的强硬在半路的时候不得不转变，纪墨已经七岁了，半大的孩子，实在是不轻。
　　林很是自然地再次提出建议，丽犹豫了一下，才勉强松手，让他接过了纪墨抱在怀里。
　　林的背后，是一个筐子，里面装着能够用来交易的水果等物，只能把纪墨抱在怀里，纪墨安静地伏在林的身上，看着丽的神色，似乎有些恍惚，看着他们，眼底有复杂之色一晃而过。
　　“走啊，前面就到了，不远了。”
　　林一无所觉地走了几步，发现丽没跟上，回头看她，招呼了一声，又习惯性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嗯。”
　　丽应了一声，默默跟上，她这次出来没带什么东西，最大的负重就是纪墨，当林接过纪墨，她便浑身轻松，两条手臂也放松了很多，轻轻甩动着，跟上了林的脚步。
　　林的性格大方开朗，也爱说，跟那些镇上的人交流着，很快就把自己带来的货物搞定了，扭头就问丽要买什么，说话间已经要往卖陶罐的摊位去了。
　　一般来说，丽所需要的制蛊原料山里都有，唯一需要依赖外界的就是陶瓷罐儿了，这是寨子里不会做的东西。
　　也是丽制作的蛊虫多，否则也不需要那许多陶瓷罐儿，分门别类地放置。
　　丽的目光往一旁的店铺里打量，那是一个卖衣裳的店铺，鲜艳的成衣在外面就能看到，是女子的衣裳。
　　林正要问丽需要几个陶罐，看到她的眼神儿，一笑：“你先去那儿看看吧，我在这里买完等你们。”
　　他不知道纪墨的真正性别，只当这一对儿母女想要新衣服了，这种比较私人的东西，显然不是寨子中出钱的范畴，所以他也没有跟着一起去付账的意思。
　　“嗯。”
　　丽点了下头，拉着纪墨的手就往那铺子里走。
　　她身上的着装还是寨子里的那套，一看就跟周围人不一样，那店铺掌柜也没在意，笑呵呵询问她要怎样的衣服。
　　“我用这个跟你换。”
　　丽伸出手，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金蚕来，那是金蚕蛊，明亮的颜色很好看，却也很让人悚然。
　　掌柜登时退后一步，谨慎又小心地说：“你要是用这个换的话，去药铺可以换，我这里是不敢收的。”
　　要人命的东西，碰都不敢碰，怎么敢接？
　　“……哦。”丽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手握起来，像是要把那金蚕收起来的样子，掌柜不知何时已经冒了冷汗，有关蛊这种东西，他还是听说过的，只没想到真能见到样子。
　　这玩意儿，可是神秘得很。
　　纪墨在一旁看着有些好奇，丽是真的喜欢这些衣裳吗？
　　他可是知道，丽从来没在意过这些外物，平时他们的吃喝都是跟着老太太吃大锅饭，穿的衣服什么的，也都是老太太给的，丽也会亲手做衣服，不过是在现成的布料上增加有寨子特色的绣花而已。
　　这些东西，跟外面这些铺子比起来的的确是不够精巧，但也很有独特的味道——丽是突然改了喜好？
　　出了门，林已经买好了陶瓷罐儿装在带来的筐里，看着丽和纪墨出来，问：“走吗？”
　　“不着急，我要去药铺一趟。”
　　丽似乎听进了那掌柜所说的话，要用金蚕蛊去药铺交换钱财，林不知道，以为丽是要买什么药材，他也不清楚，不敢代买，便带着人去了。
　　这一次进去的时候，纪墨还是陪着的，发现丽真的就是换了些钱财出来，还有些意外，这是真的喜欢那衣服了？
　　可回去的时候，丽再也没有去那铺子买衣服，像是之前所有都敌不过对钱财的喜好一样。
　　纪墨有些不明白，跟着白走了一圈儿，到底是耐不住困倦，在回程的时候被林抱着，竟也睡着了。
　　自那日之后，丽便喜欢上了逛街一样，隔个几日总要去看看，纪墨每次都跟着，发现丽真的就像是好奇一样，哪里都会看看，看到他们吃过的那种点心，也会特意买来吃。
　　自第一次之后，她也明白蛊虫不能直接用来交易，便会先去药铺换成钱，之后再用。
　　这种以蛊虫换钱的做法，纪墨总觉得有些出格，但丽没有对老太太说，林也不知道是看明白了还是没看明白，也没说过，纪墨便也没有多嘴。
　　连续去了三次，纪墨终于明白丽在做什么了。
　　她在做实验。
　　悄无声息间施放蛊毒，看那些中招的人会有怎样的反应，一次就试一两种，因她动作隐蔽，很多蛊毒又能够制作成粉末状的，吸入就有效，下毒人有心，被害者几乎毫无察觉。
　　纪墨发现之后倒吸一口冷气，怪不得老太太对丽离开寨子心存疑虑，这样的性子，实在是……
　　“阿娘，你是在……”
　　纪墨要问。
　　丽捂住了他的嘴，难得有几分孩子气的活跃在眼中闪烁，“不要说，咱们看看就好。”
　　不同种类的蛊毒呈现不同的状态，根据中毒者的体质不同，还能有不同的表现，有的症状轻些，以为是普通的病症，去药铺抓药来吃，也许没几日就好了，有的就要严重一些，严重到暴毙的也不是没有。
　　丽没有亲自去看他们暴毙时候的景象，不一定能赶巧看到，只能听到周围人的消息反馈，她选择的对象的都是那种铺子的掌柜，这样，有个什么变化，不至于如同其他小人物一样无人知道，哪个铺子不开门，或者开门了没见到掌柜，都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周围总有人议论，只要在附近走上一圈儿，就能知道个大概，再推断蛊毒发作的时间之类的，从而判断毒性如何什么的。
　　这样用人命试药，还真是一种新体验。
　　纪墨感觉自己像是个帮凶，丽的下毒手法并不高明，只要知道她手上拿着什么，再看她的动作，很容易就能推断出她几乎就是当面撒药粉的程度，抬手的幅度大一些，自然就会带起一股风，捏在手心上的药粉这样撒出去，就是不小心迷了眼，也会被人当做是风中的尘埃，而不会想到身边儿擦身而过的人竟然丢下了毒粉。
　　她走得坦然，也没特意加快脚步，就好像普通的来转悠的客人一样，谁又能想到更多呢？
　　这里的人习惯了和山上那些寨子中的人打交道，哪怕对她鲜艳的服饰，也不会产生什么警觉。
　　开门做生意，什么样的人遇不到呢？
　　这种麻痹大意的思想让丽的得手如此轻松。
　　“阿娘，咱们这样，不好吧。”
　　纪墨想要劝阻，想要知道药物的结果，的确没有什么比用人做实验更直观的了，可这种直观如果是以人命为代价的话，那么……他的道德可以接受用死囚，却不应该是这些勤恳生活的普通人。
　　“没关系，别怕，不会都死的。”
　　丽难得对纪墨露出了明媚的笑容来，“我阿娘就是这么教我的，你也该学学了。”
　　纪墨一怔，这样的传承？

第422章 第 422 章
　　纪墨早就知道,技艺跟道德之间是不存在等号的。
　　他的师父们，都有些自身的问题，自私自利算是最轻微的,如这等把其他人的性命当做随意取用的实验品的做法,不得不说,这种实验的确有助于蛊毒的研究进步,但对其他人来说，他们的人命又算什么呢？
　　在冥冥之中就沦为了实验品，还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得了那样的“病”？
　　这种潜藏的恶意甚至都不能说是恶意，因为丽跟他们无仇无恨,根本目的也不是看着他们凄惨死去，而是看着他们中了蛊毒之后的反应如何,方便自己对蛊毒的研究做出进一步的调整改正。
　　你的死亡，是其他人进步的阶梯。这条用尸体铺就的道路，走过的人会对尸体感到仇恨吗？
　　不。
　　那么,会感激吗？
　　也许。
　　起码,在丽身上是看不到感激的,她的状态更像是在炮制那些毒虫。我把你放在这里,你就应该在这里，如果不听话就要被弄死，听话了，也许就能迟点儿死。
　　这是一种孩子式的摆弄,如撕掉昆虫的翅膀和腿脚,不存在什么恶意善意的分野,就是纯粹地想要这么做,然后就这么做了。
　　想要看飞行的昆虫爬着,便撕去翅膀,看它们爬行的姿态，想要看爬行的昆虫不再动弹，就撕掉腿脚，让它们犹如人彘，一动不动，安静如蛹。
　　更可以拔掉那些触角，扎瞎那不一样的眼睛，看它们那时候的姿态，还可以割开它们的腹部，看其中藏着怎样颜色的液体。
　　想要看到的是姿态，是颜色，是不一样的感觉，于是就那样做了，不会去想这个过程中，它们是不是会疼痛，又该怎样生活，哪怕半途扔下这样半死不活的昆虫不管，也不会去想它们是不是会成为蚂蚁的晚餐。
　　有的时候，还会专门把它们送到蚂蚁窝前，看已经被摧残到不能行动的昆虫如何在死亡的逼迫下苦苦挣扎。
　　脸上带着笑，眼中满是好奇，就是想要看看而已。
　　“不可以用别的吗？别的小动物什么的。”
　　纪墨尝试着问，声音有些低，似含着怯意。
　　对一个动辄收取人命的人，哪怕是母亲，似乎也……这种行为不应该是对的。
　　“用了蛊，肉就不能吃了。”
　　丽皱着眉，回答着纪墨的问题，这是她不用小动物的原因，寨子里想要吃肉，只要有会打猎的人就不难，丽并不馋肉吃，但她不喜欢浪费。
　　某些隐含的话让纪墨理解到了，人肉不能吃，起码这不是丽会喜欢的，所以人命拿来实验蛊毒刚好，多余的骨肉还可以给蛊虫吃，怎样都不浪费。
　　小时候，就是这样学成的吗？
　　还有些话，堵在嗓子眼儿，不知道该怎么说，纪墨还是觉得这样不对，却又不能站在自己的角度，想当然地去批评丽，她接受到的教育是可以的，那么，该怎么更正这样的教育呢？
　　确实是需要实验品的。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这是绕不过去的一点，就好像学医术的必然要医治病人一样，学蛊毒的，若是不用来给人下毒，那么，这项技艺的作用又在哪里呢？
　　蛊虫好看？可爱？有趣？好玩儿？还是它更神秘呢？
　　纪墨呆住了。
　　“别乱想，好好看，错过了就要重来了，你来看看，这是哪种蛊的效果。”
　　丽扒拉了一下纪墨，让他看着街角的那个人。
　　那人是一个男子，他脸上带着痛苦的病容，一手捂着肚子，像是有什么不舒服一样，周围有人看到了，有人过去问他是否需要帮忙，有人则远了些，怕被什么病传染上一样。
　　纪墨收敛了心神，认真去看，看不出来。
　　很多蛊虫都是吞服的，也就是说吞入腹中才会起作用，而作用的最初，都是疼痛，可能疼痛的程度不一样，但都是疼痛，那是蛊虫在其中吞噬内脏造成的。
　　想想看人体内的结构是怎样的，稀薄的生物知识似乎被唤醒，人体的内脏分布图并不是太难记忆的，纪墨回忆起来了，吞入腹中，就是从食道落入胃中，如果侥幸没有被胃酸溶解吸收，那么，下一步就是从胃壁开始向外突破，根据蛊虫特性不同，所在位置不同，突破的方向也会有种种不同，而同样的结果就是胃壁破了洞之后，必然会有胃酸流出，胃酸也是能够溶解和污染其他内脏的，也就是说……
　　只要想到那种画面，纪墨就觉得不忍再看这个人的下场，胃穿孔的疼痛程度该是怎样的呢？
　　胃酸溶解内脏的痛苦又该是怎样的呢？
　　还要伴随着蛊虫的啃食。
　　这是一场赛跑，蛊虫在内挣扎求生，不被胃酸溶解，不在里面憋死，就要自己求生，啃出一条向外的通道来，而人呢？若是不想死，就要加速伤口的愈合，如果可以的话。
　　“是金蚕蛊吗？”
　　纪墨随口猜了一个，他对金蚕蛊的特性还是比较了解的，不久前刚刚制作成功了一个，之前也见过丽随身携带金蚕蛊，不得不说，金蚕蛊的样貌还是很好看的，如果忽略它虫子的形态的话。
　　丽挑眉，有些意外，有些高兴：“你认出来了啊，这个就是你制作的金蚕蛊。”
　　“什么？我制作的？”
　　纪墨没有忘记自己曾经制作过金蚕蛊，并且成功的事实，那毕竟是很成熟的蛊虫配方了，十之八九都不会出错，但，这么快就被投入使用，还……情绪很是复杂，往那个男人那里又看了一眼，他已经被人扶着去医馆了。
　　“我之前就看你做的那金蚕有些小巧，这次拿出来试了试，才发现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同样的配方不一定能够配出同样的蛊虫，哪怕看起来一样，效果可能也会有所差别，要想准确把握这其中的差别，试一试是很有必要的。
　　丽拿出来试了试，的确就发现了不同。
　　一般的金蚕蛊，应该是使人感觉到浑身痛痒，如同被虫子噬咬一样。纪墨所做的金蚕蛊，现在看来，痛感集中在腹部，且只是痛感，未免有些不对。
　　是哪里出了差错呢？
　　丽看着那已经远去的方向，琢磨着，拉着纪墨就跟着过去了，准备到医馆看看。
　　医馆里，正好没什么人，那男人过去了就直接到了大夫面前，摸脉问诊，似乎都是一样的，大夫有些年纪了，留着很精神的短须，皱着眉说：“你这是中了毒啊！”
　　这个诊断很是具体了。
　　纪墨看向混在人群之中旁听的丽，她也会关注大夫对蛊毒的解法吗？
　　“大夫，救命，救救我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男人愣了一下，之后就开始求饶。
　　大夫沉吟着，拿了金针出来，那金针很亮，哪怕是室内也颇为亮眼，丽被晃了一下眼，眯着眼睛看着，纪墨也在看，他被丽抱了起来，视角还要更高一些，能够看得很清楚。
　　那大夫撩起了男人的衣裳，露出腹部来，按了按，在某个位置直接深刺进去，动作很快，之后就转动着手中金针，似乎在慢慢感受某种力度，再然后，便是猛地□□，对那男子说：“好了。”
　　“这就好了？”
　　男子还有些错愕，似乎觉得太快了，之前的准备工作就是拿出金针，然后用什么浸泡了一下，之后再刺入，拔出，这就好了？
　　凑热闹观看的人也觉得有些玄妙，只有纪墨和丽，都看清楚了那被诱惑而出的蛊虫，金色的一点点在金针的另一端露出头来，那金针竟然是中空的。
　　看到这里，丽沉默着，抱着纪墨离开了。
　　走远了一些距离，纪墨有些好奇地问：“他知道是蛊虫？”
　　“嗯。”
　　丽应了一声，淡然回着，“他会治好多种蛊，挺厉害的。”
　　这一句之外，回程的路上，丽都不再吭声，像是约架输了人一样不痛快，纪墨看出来一点儿，怎么有些像是医毒两家暗中斗法？
　　直到晚饭后，丽都不太高兴，之后两天，更是没有去镇上的意思，又恢复了安静制蛊的生活。
　　纪墨有理由怀疑，丽认识那个老大夫，按照古人很少搬迁的习惯，说不定她小的时候也遇见过那个大夫，如果从没见过的外婆那时候也这样教导丽，那么，肯定是带她去过镇上的。
　　镇上就那一个医馆，所以，这里面也许有什么过往？
　　再后来，纪墨才从老太太口中知道那段过往是怎样的，老大夫那时候还年轻，没有现在的医术，却对丽的母亲很有好感，只是寨子中的女人从不外嫁，这种好感无疾而终，丽的母亲出事的时候，丽还去找过那个老大夫，想要让他来试试看医治，可惜太晚了，没有成功。
　　这一段过往也就老太太这样的老人儿才知道了，年轻的人，都不清楚的。
　　“可惜了啊，若是那个时候……”
　　大夫总是要来山中采药的，那个年轻的采药大夫，那个年轻的捉毒虫的蛊师，他们就那样碰上了，医毒两家本也可成一体，可惜了啊！

第423章 第 423 章
　　山中多雨,潮湿的空气之中似乎总在酝酿着一场大雨，当这一场大雨终于如期而至之后，坐在家中烤着火,看着屋檐下淋漓的雨珠,再看看远处一片蒙蒙的山林景色，似有薄雾被雨水打散,露出格外清新的绿意来。
　　窸窣的虫鸣几乎听不到,屋子里,还有些沙沙的声音，蛊虫来回爬动，在这样的湿雨季节,它们似也多了些慵懒。
　　比较倒霉的就是关在外面小木笼之中的毒虫了,连自己找寻躲雨的地方都不可能，只能被动地迎接风雨的侵袭,一场雨过去,总要死掉一些。
　　雨后，总是寻找毒虫最好的时候，迫于风雨,这些毒虫的食物并不充足,它们忍过了一场大雨的时间毫无食物，哪怕知道后面潮湿的叶片不好行走，泥泞的路面满是陷阱,也需要走动起来了。
　　跟它们一样的还有那些更小的注定会成为食物的虫子。
　　“毒蛇也可以用来制作蛇蛊。”
　　踩着湿漉漉的地面,每一步都落在草叶之上,固然会被草叶上积聚的雨珠打湿脚面,但不会为此踩上满脚的泥泞,抬不起脚来。
　　丽一边看着草丛之中的动静,一边用木棍拨打，打草惊蛇，她并不想要制作蛇蛊。
　　蛇蛊的制作方法跟一般的蛊虫制作方法并不太一样，很多人光是听说蛇蛊，就以为是把毒蛇放入瓮中，如同之前的制蛊方式一样，其实是有些不同的。
　　蛇太大了。
　　蛊虫的体型最大也不过甲虫大小，再大就不好用了。能够被当做蛊虫的，本身就是能在人体内存活的那种，正常的毒虫肯定做不到，但经过培育的蛊虫，经过那种密封罐再出来的蛊虫，进入人体之中，也不过是进入另外一个不同的自带食物的密封罐，对它们来说，可能环境还会更舒适一些。
　　而蛇的话，哪怕是能够缠绕在手腕上的小蛇，想要进入人体，人是傻子吗？就这样把它不咬断，活活地吞下去？还是说那蛇更聪明，只要人体上多出一道伤口，它就能够自主地钻入皮下，不断深入？
　　更不要说不是所有的蛇都能保持玲珑体型，它总会长大，便总会有些不便使用之处。
　　如果说蛇蛊制作出来只是要利用这种蛇一样的蛊虫所产生的毒素，那么，这种应用范围，未免不配蛊虫的称谓了。
　　单纯的毒蛇，难道不好用吗？
　　更不要说，能够跟毒蛇安排在一个罐子之中厮杀的必也要是体型差不多的毒物，这样的话，罐子多大且不说，这个费劲儿程度，也可以想象了，这样大体型的东西，便是最后成了，也实在是不好操控。
　　学习制蛊这么长时间以来，纪墨已经知道蛊师所追求的都是什么，蛊虫有多毒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蛊无形，即不为外人所见，不为外人所察，不为外人所知。在这方面，体型越小的蛊虫越有优势，而越是能够做到复杂指令的蛊虫越有培养的潜力。
　　当然，一阶世界的限制，想要做出什么控制人脑的蛊虫，是不可能的，撑死了也就是情人蛊那种带着点儿似是而非的控制水平，通过心理暗示也能达到的程度，算不得多么玄乎。
　　但在蛊毒方面，却是毫无虚假，同样是致人死亡，死亡前能够感受到的东西还是不一样的。
　　或痛或痒或生幻觉，都在下蛊人的预测范围之内。
　　“怎样制作？”
　　纪墨现阶段只想知道更多的制作方法，丰富自己的专业知识点，其他的喂养之类的，目前看来，丽的做法也并没有很精细，更何况，蛊虫的玄妙，多半都在这制作方法上了。
　　换一个世界，同样的制作方法，是否能够制作出蛊虫，纪墨都不敢保证，所以，在这个世界，有幸见识到，就要多知道一些才好，以后或可尝试一二。
　　“有两种。”
　　丽不会咬文嚼字，小心用手掌扣住一只毒虫，把对方放到小木笼之中关好，随手把木笼挂在腰包之侧，那斜挎着的绣花腰包上，还有若干大小相差无几的木笼，有的已经装上了毒虫，有的还空着。
　　“一种是于毒蛇体内制蛊，以蛇身为罐，锁住毒虫，百日后破体而出者，为蛇蛊。”
　　这样的蛇蛊，其实就是借了蛇身作为场地，因此得名，并非真的产出形如小蛇的蛊虫。
　　“那蛇是用活的还是死的？”
　　纪墨的问题很关键。
　　毒蛇又不会听人话，你让毒虫在它体内厮杀，经过它同意了吗？
　　“死的方便些，活的，要麻烦些，把毒虫灌入并不容易。”
　　丽微微皱眉，她说得详细，可见以前曾经做过，或者看过母亲做过，不过自己不太热衷罢了。
　　纪墨想了想，若是用死的，在这里的湿热气候下，尸体不可能百日不腐，那么，腐尸自带腐毒，再加上毒蛇的毒，再有若干毒虫在这个腐烂过程之中吸收的腐毒，这样产出的蛇蛊一定很特殊。
　　若是用活的，毒蛇是活的，就是被强制灌下若干毒虫，它也会想办法消化毒虫，确保自己不会被毒死而是存活下来，同样，毒虫也会挣扎求生的空间，要跟周围的毒虫斗，也要跟束缚着它们的毒蛇的身体斗，最后的结果，活下来的那个蛇蛊肯定牙口特别好，有八成的可能不会是毒蛇活到最后。
　　因为毒蛇的体型太大，一开始就不会被列入蛊虫的范畴。
　　当然，也可能有例外，不知道那样的例外造成的算不算是正经的蛇蛊。
　　纪墨还要再问，丽已经开始说第二种方法了。
　　“把不同种类的毒蛇的蛇卵全部放置于罐中，百日之后，唯一存活者为蛇蛊。”
　　这种蛇蛊，听上去就比较正宗，起码的确是蛇形的，蛇卵之中总不会生下别的东西来，哪怕这小蛇一出卵就要在暗无天日的环境之中跟同类搏杀，吞食同类的尸体，但它的确也是蛇的形态。
　　丽的眉头还拧着：“幼时尚可，长大了，就比较麻烦。”
　　跟蛊虫讲忠心是不可能的，蛊虫噬主是天性使然，对蛊师来说，熟练操纵蛊虫还有一个隐含的条件，如何保证自己的安全。
　　如丽这种有传承的，从小喝的汤药就是一种增强自身抗毒性的保证，这样，就算是一不小心被蛊虫反咬一口，也能保证在被毒死之前，自己找到解决的方法，各种毒物的相生相克，或者说各种蛊虫的相生相克，都是蛊师的必修课。
　　日常房间之中那些爬动的蛊虫，观察它们的活动范围，看哪个和哪个相近，哪个又会吞食哪个，就知道大概要怎样谱写它们之间的食物链了。
　　每一种新的蛊虫出现，只要不是噬人蛊那种类型的，都可以放到这个屋子之中，观察这个蛊虫的反应，必要的时候，还可以以身试毒，试试看这蛊虫的毒素到底会在体内产生怎样的效果，亲身体验，往往比拿别人做实验更为精准，同样，也更为冒险就是了。
　　所以，几乎所有蛊师都有一种救命的蛊虫在，这蛊虫甚至可以一直养在体内，日常服食必要的汤药滋养就可以了。
　　纪墨的记忆中，没发现自己被下过蛊，所以，他可能以后还需要自己来养一只救命的蛊虫，思想稍稍跑远了一些，很快又回到蛇蛊的问题上，“长大了，怎么样？”
　　“长大了就不好用了。”
　　这些蛊虫，只要被制成的，在后续的饲养过程中，都会增加一些有毒性的食物，让常吃这些的蛊虫具有更强的毒素，对蛇蛊也不例外，而蛇蛊越长越大的体型，也会让它对毒性的容纳性增强，它的食量又大，必然会有什么注意不到的时候，它的毒性就已经无法控制了，那时候，蛊师就很危险了。
　　对蛊虫来说，如果可以，它们肯定都会先咬蛊师，别看在丽手中，这些蛊虫一个个都很温驯，像是乖乖的蚕宝宝一样，但当有机会的时候，它们也绝对会第一时间反噬。
　　蛊师的血肉对蛊虫来说，有着无可抗拒的诱惑，或者说，蛊师日常服用的提升抗毒性的药草，也是把自己培养成为了另一种意义上的药人，针对蛊虫的药人，换言之，蛊虫在蛊师手中听话，还可以看做是一种护食的举动。
　　若双刃剑，饲养蛊虫的蛊师，最终都会被蛊虫所食。
　　丽的母亲，把蛊毒引到自己身上没能解开的那位外婆就是如此，最后的最后，她的下场就是万蛊噬身，很惨，据说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不曾留下，那样惨烈的场面，最后还是年少的丽独自收拾的。
　　这也是属于蛊师的传承，一如巫祝时候那样。
　　那些吞噬了蛊师血肉的蛊虫，都会获得进一步的提升，然后在之后的制蛊过程中被当做母蛊，它们的下一代，再经过一次制蛊过程之后得到的蛊虫，就会拥有更加优越于先辈的性质，成为蛊师的心头宠。
　　丽手中拥有的一只金蚕蛊，就是那样得来的蛊虫，可惜寿命短了些，这些非常规手段制成的蛊虫，最长不过三五年寿命，就要面临死亡，在此之前，必要被投入陶罐之中重新制配，产生新的蛊虫。
　　投入一个陶罐之中的蛊虫，君者必须互相匹配，于是，强强厮杀，产生更强者，好的蛊虫总是越来越少，每一代蛊师最后所能遗留下来的优秀蛊虫，恐怕也就是一个两个，再多就不可能了。

第424章 第 424 章
　　而蛊虫短暂的寿命又决定了纪墨不可能看到丽的母亲留给她的蛊虫是怎样的,三五年的时间，若是不能赶快成为制造下一个蛊虫的原料，就会无意义地死亡,想来,总是有些遗憾。
　　寨子中的蛊师就好像是核、武器，轻易都不会动用，只有威慑,大部分的蛊虫，从生到死，也不过是从一个罐子里到另一个罐子里,幸运的那些才能够在屋子里自由活动。
　　不幸的也只有在黑暗中残喘求生,短暂的一生。
　　纪墨就看见过一种特殊的蛊虫,是丽培养出来的，指甲盖大小的虫子，背上长着一层菌丝，乍一看像是长了层白毛一样,那白毛的顶端还是黑点，有些古怪，菌丝太细了，那蛊虫活动的时候,菌丝就若被吹拂的芦苇来回摇晃,它的足下也生着菌丝,很难说是菌丝套了虫子的外壳，还是虫子掌控了菌丝,两者维持在微妙的类似寄生的状态下,看起来就很古怪。
　　它的毒,就在菌丝之上,这些菌丝每一个都如子蛊一样，取用一点，就会让人死得如它现在这般，从内部生发的菌丝，如果不去理会，最后会如同“蚕茧”一样把人包裹起来，最终会成为怎样的，丽没有再去看过。
　　与纪墨说起来的时候，也不过到此为止，但纪墨却仿佛能够想到那“蚕茧”内部已经被拔干的尸体，血肉骨髓，所有能够被促进菌丝生长的营养都被吸收殆尽，剩下的就是一碰就灰灰的人形壳子了。
　　这种蛊虫，被丽成为白丝蛊，白丝百结，若蚕成茧。
　　每一种蛊虫的诞生，哪怕是有一定配方的那些相对成熟的蛊虫配制方法，最后都会有一点点小意外，好像纪墨所制成的金蚕蛊在起效过程上发生了一点儿小意外一样，若是不去细细甄别，这点儿意外无足轻重，可若是产生了足够的兴趣，就可以针对这样的小意外来小心培养。
　　蛊虫的寿命短，若是加快某种变化，十年间，很容易就能够在三代之后的蛊虫身上看到些定向培养的成效来。
　　听丽讲了那么多，又看到那么多蛊虫，懂得了一定的制蛊知识之后，纪墨就有了一个十年计划。
　　“是要怎样配制？”
　　丽听完了这个计划，总的来说就是把一种偶然结果研究出具体来，让它成为一种必然，让蛊虫的发展如所预期的一样。
　　“具体的我还没想好，但，这种特性真的很有意思不是吗？若是所有的蛊虫都具有这样的特性，也不要所有的，若是几代蛊虫之后，这样的特性更加明显呢？”
　　蛊虫是可以产下后代的，有些蛊师致力于培养蛊虫的后代，而不是把同一批强度的蛊虫再度投入罐中制作更强的蛊虫。
　　丽却是前者，她喜好制蛊，拥有足够多的蛊虫，不怕制蛊时候的损耗，便致力于培养更强的蛊虫，让自己更强。
　　这些蛊虫，就是她的攻击手段和防御的盔甲，只有更强她才能安心。
　　也许是母亲的死留给她的警示，在这方面，丽一向很有危机感。
　　寨子除了要向上面的大寨子纳贡之外，平时不缺吃穿，也没什么人过来压迫，小儿女之间的打打闹闹显然也不成威胁，寨子中的人，从老太太到年轻人，都生活得很平和，日常生活，几乎用不到多少蛊虫辅助，丽却从未停下制蛊的步伐，每一天都在为了蛊虫而忙碌。
　　从早到晚，喂养，捉取，制作，每一项工作都不曾假手他人，这般勤勉，总不见得是蛊虫能够带来收益，只是因为这样能让她安心，生活在蛊虫的包围之中，能够让她安心。
　　纪墨听老太太说过，在丽的母亲在的时候，这处房子还不是这样蛊虫四处乱爬的，丽的母亲也是蛊师，却比丽可亲多了，有的时候寨子里要用什么蛊，没有现成的，还要等一等才能制出来，不似丽，几乎所有求蛊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一款。
　　没有人知道丽到底有多少种蛊虫。
　　纪墨却能给出一个近期的数据来，五百三十六种，这是细细分类之后的蛊虫数量，若是不细分，也有三百多种，足够天天使用不重样的了。
　　这个数据是不断变化的，偶尔会少一些，偶尔会多一些，总有些强度相仿的蛊虫会被丽拿去制作新的蛊虫。
　　丽每天都在创新，但她的创新是用强度相仿的不同蛊虫去创新，纪墨想要做的，却是拿结果类似的蛊虫来制造新蛊，如同培养纯血一样。
　　“你喜欢做什么就做吧。”
　　丽对纪墨很大方，说话间，又从地上捉到一只毒虫，放入木笼之中，毒性很强的毒虫见到丽，像是老鼠见到猫一样，连嘴都不敢张，很乖地被投入了木笼之中，进去之后才开始愤怒不爽，来回转圈儿，还去啃咬那木棍，像是要越狱一样。
　　“好，那我回去就开始尝试。”
　　纪墨露出笑容来，脚步都轻快了一些，绣花的小裙子飞扬，也没让他的心情更坏几分。
　　咳咳，只能说，习惯了。
　　丽看着笑起来的纪墨，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能够满足“女儿”所愿，今天也是一个好母亲呐。
　　木笼都装满之后，丽就没有再往远处走，寨子跟寨子之间间隔的林子也是有分界线的，一般来说，她捕捉毒虫都不会出了这个分界线，只意外捉来的最后一只毒虫，让她微微皱眉，快乐的心情也稍稍回落了些。
　　纪墨没在意，那最后一只毒虫也没让他多看一眼，用毒虫当原料算什么，用蛊虫当制蛊的原料，才更厉害啊！
　　自觉进化了一样，回去之后，纪墨就急匆匆开始制蛊，他心中这个念头已经徘徊好久，总算能够尝试，当然不愿意再耽误时间。
　　丽也没耽误时间，把若干个木笼挂好之后，就也拿了一个罐子过来，往其中投入毒虫，那最后一只毒虫，很幸运地，成为了第一个被投放入罐子之中的，然后又有陆续的蛊虫投入，有的是直接从屋子之中捉取的，有的是从隔壁屋子中的罐子之中倾倒出来的。
　　盖子一盖，所有的骚动都压在了罐子之中，一片黑暗之中，谁也不知道这些蛊虫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像是一场未知反应的化学实验，在结果出现之前，所有的一切都需要抱有期待。
　　而最终结果，也未必一如预测。
　　两个罐子，一白一黑，并肩放在屋子一角，外面地上还有泥泞，天色还阴沉，不定几时就会继续下雨，在外面放置罐子显然不太合适，若有雨水进入其中，多少也会带入杂质，影响最后的结果。
　　自然界中的病菌，对毒虫也不会网开一面，这些影响因素，都是制蛊之中难以预料的部分。
　　纪墨以前也想过精准计量方面的事情，若能把君臣佐使，尤其是后面三两者一一规范清楚，是否就能确保最后的结果相同呢？
　　想法是好的，实验的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因为他能够规范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却不能保证这些毒虫本身毫无问题，若是毒虫本身就被某种东西寄生，若是毒虫本身就有病，就有某种异变呢？
　　或者看似干净的罐子之中已经残存了一些谈不上有益与否的微生物呢？又或者是制作的时候，放置毒虫的时候，空气中的某些东西也跟着落入其中呢？
　　不能在真空环境之中进行，就永远无法确定其中没有其他因素的影响。
　　一粒微尘之中包含的病毒是否就是促使蛊虫产生的某个变量呢？
　　既然无法排除掉这些干扰因素，那么，就干脆任由它保持某种神秘，在这并不复杂的制作过程中，无人能够看到那黑暗的罐子之中是否发生了吞噬之外的变化，也就无从精准预测最后的胜出者是谁。
　　以及最后产生的蛊虫能够造成怎样的结果，这些都是需要实验的。
　　同样需要被实验的还有时间。
　　百日是一个笼统的说法，有的时候，所需时间会短一些，或者长一些，一般来说，不会比百日更长，除非关入罐中的毒虫足够多，否则，想想看那些黑暗之中的毒虫该以什么为生。
　　同类的尸体都会成为它们的养分，同时也是进一步争斗的筹码，但等身边儿一只同类都没有的时候呢？所有都被啃噬干净的时候呢？若是这时候迟迟不打开罐子，在这种毫无食水补充的情况下，蛊虫的寿命也不会更长。
　　纪墨很怀疑，有些菌丝一样的微生物，就是时间过长，最后胜出的蛊虫也死掉之后，在它的尸体之上产生的，而这样产生的所谓“蛊虫”，已经完全没有了虫子的形态，值得庆幸的是作为病毒传染源来说，它还是有用的。
　　也更贴合蛊无形的需求。
　　无形之毒附着于有形之物上，方便利用，这才是对蛊的最佳诠释。
　　若是时间短，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所剩不止一只蛊虫，那么，这一次的制蛊可以算是失败了一半，剩下的补救方法，要不然在此刻多加入一些其他的蛊虫，重新开始一轮优胜劣汰，要不然将就着关上盖子，多等待几天，等到最后决出唯一的胜利者。
　　前者几乎要把之前仅剩的蛊虫都废了，后者的话，那唯一的胜利者也算不得强悍，盖子打开，意味着内外空气的交换，这本身就给蛊虫续了一波命，让胜利有所偏颇，并不符合蛊师所求，所制成的蛊虫，也多半较弱。

第425章 第 425 章
　　罐子一盖,记好时间，便可以先去做别的事情了。
　　如今纪墨每天的事情很多，他要跟着丽开始学习喂养蛊虫,已经成活的那些蛊虫所吃的食物都是他们来配置的。在喂食的时候，在屋中散养的那些蛊虫也会被一个个捉起来,放到单独的陶罐之中。
　　这种喂食其实是有些强迫、性质的,因为所喂的东西都有毒素，哪怕是本来就身具毒素的蛊虫也不爱吃，若是可以，必然会选择自己觅食,散养的这些,每天大部分食物都是能够自己寻觅的,在看起来干净整洁的屋子之中，其实还是会有些不知死活的小虫子成为这些蛊虫的口中食。
　　它们的活动范围并未被明确地限制,离开屋子寻找食物也是可以的,且还能够自动回来，不用担心它们会在寨子中闹出什么乱子来。
　　纪墨猜测，这也是因为对它们而言，最好的食物就是蛊师本身，只要蛊师（食物）在这里，它们就不会远离,而是会以蛊师为中心,自动圈定一个活动范围。
　　这也是纪墨观察得来的,不敢说全对的猜测。
　　在这个范围内,所有的能够被食用的东西中并不包含人类。对蛊虫来说,最好的食物绝对不会是人,这就好像很多蛇并不会伤害人类一样,那么大的个头，吃又吃不下，费那个力气去弄死做什么？
　　通常这些蛊虫都会选择吃小虫子，但在不能选择的时候，小块儿的血肉也是极好的。
　　纪墨就见过丽把一些有毒植物碾压出的汁水涂抹在小块儿的动物肉上，再拿那些沾了毒的动物肉来喂食蛊虫。
　　这种毒素的分量很不好掌握，在丽的喂食历史之中，就有把好好的蛊虫给毒死的经历。
　　这听起来有些好笑，可也是现实，蛊虫和人一样，能够承受的毒素是有限度的，超过了这个限度，一样会被毒死。
　　所以，蛊虫对有毒血肉的抗拒，可想而知，其中若是不加入一些诱导它们食用的药粉，就要强迫喂食，这种强迫并不是把每一只蛊虫的嘴掰开，把肉塞进去那样麻烦，而是关在罐子之中，只有那些食物，吃，还是不吃？
　　不吃饿死。
　　吃了，说不定不会被毒死。
　　有的时候，站在这些蛊虫的角度来想想，动不动就小黑屋什么的，简直没有虫权，培养时候的残酷，喂养时候的霸权，可谓是虫生凄惨。
　　平时难得的在屋子里随意活动的时候就算得上是自由了。
　　短暂一生之中，连□□都不能自主。
　　两只被蛊师看做可以□□的蛊虫，放入同一个陶罐之中，如果迟迟没有动静，就会洒下一些具有催情效用的药粉，这些药粉的来源，可能是另一个蛊虫的尸体碾磨而成，这种局面……
　　想想也是蛮残忍的。
　　丽每日都会花大量的时间来喂食，隔壁屋子的噬人蛊，有些却是不需要天天喂食的，隔一段时间，投入罐中一块儿碎肉就好，有的时候，能够看到那被关在罐中的菌丝弥漫在罐子外面，这种时候就会被稍稍清理一下，下一次再喂的时候，就会削减肉量。
　　纪墨这一次本来以为还如往日一样，喂喂蛊虫，捉捉毒虫，静静地等待时间过去，然后再开启罐子看一看最终结果。
　　哪里想到这一次丽在放好罐子之后就要出门，还把他锁在了家里，这是从未有过的。
　　“阿娘——”
　　纪墨站在床上，往外面看，窗户是一格一格的，最简单的横平竖直的方格，手抓着格子，看着正在锁门的丽。
　　“不要出来，我出去再捉两只毒虫就回来。”
　　丽说得平常，但她的样子，分明很是郑重。
　　“阿娘——”
　　纪墨叫着，往外看，丽去了隔壁屋子一趟，再出来的时候，还是那个简单的斜挎包，上面没有多余的木笼，包里面看不出多鼓，但肯定装了不少东西。
　　“阿娘，你去做什么，带上我好了。”
　　纪墨在屋子里叫。
　　“你在家带着，我自己去，一会儿就回来。”
　　丽头也不回地这样说着，就往外走，才走了几步，就下起雨来，她连伞都没打，把一件类似斗篷的衣裳往头上一蒙就往外走，远远看去，那身影就好像是没有头一样，有些吓人。
　　“阿娘——”
　　哪里有下着雨去捉毒虫的，连谎话都不会说！
　　纪墨在心中想着，拍着窗棂，手掌被硌得发疼，抬起来看到那红痕，看到那印上红痕的巴掌，太小了啊，还是太小了。
　　下一掌，拍在腿上，有些无奈，大人们总有那么多需要瞒着孩子的事情，作为小孩子，真的是很没知情权。
　　丽已经走远了，再喊都没有用了，纪墨移开看向外面的视线，在屋中扫了扫，那骷髅头还是一脸狰狞，大张着的嘴好像多么不敢置信一样，整齐的牙齿说明了他的年龄不大，但那爬进爬出的蛊虫……许是雨天少了些活跃，在这样湿冷的日子里，虫子也是会倦怠的。
　　视线滑下来，自然落到了墙角那并肩而立的两个罐子上面，纪墨这才想到之前忽略的事情。
　　这一次制蛊，他用的都是蛊虫，正是他对丽所说的用蛊虫制蛊的实验。
　　而丽，似乎也不曾去外面，同样拿屋中蛊虫来制蛊，并且……脑中回忆的画面好像是在倒放，又慢放，有一幕重新回到眼前，那第一个投放入罐中的，是毒虫！
　　是今天才在外面捉的毒虫，那最后一个毒虫！
　　那，有什么不一样吗？
　　竟然能够跟蛊虫比肩？毒性更强吗？
　　纪墨不由懊恼，当时没怎么在意丽捉到毒虫时候的表情是怎样的，不然说不定能够看出点儿什么来。
　　现在想来，能够跟蛊虫一同的，不会是因为毒虫的毒性强，那么，就是蛊虫了！
　　这附近，怎么会有落单的蛊虫，而且……
　　转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五步之外就看不清楚什么了，好像黑夜一样暗，如帘的细雨完全遮挡了视线，树木之中，深浅之绿都若暗黑之色，似有无穷鬼魅隐藏其中。
　　这是他们的寨子，附近都是属于他们寨子的地方，轻易不会有蛊师出现，而且，蛊师这种被养在寨子里的威慑，不会被放到别人的寨子里去，哪怕是两个寨子打仗，蛊师亲临现场，也都是在自家寨子的保护之中，绝对不会独自深入对方的寨子，所以……
　　有些猜测很不可能，但，却很有可能是事实。
　　一个落单的蛊师？
　　哪里来的？怎么来的？
　　她，活着还是死了？
　　纪墨的脸色沉沉，像是这阴沉的天气，再难好转。
　　丽当时捉到那只毒虫就想到了吧，所以才带着自己匆匆回来，然后再度出去，恐怕是……她想要做什么？
　　不远处的林中，丽很快到了刚才捉到毒虫的地方，纪墨猜得没错，那的确是一只蛊虫，还是被有意放出来的蛊虫。
　　“我来了。”
　　丽出声，看向林中黑暗处，那是一棵树下，低矮的草丛遮挡了部分，却能看到一个隐约的黑影在那里。
　　“是你的蛊虫？”
　　丽再次出声，脚下发出声音来，像是在走近，仔细看，却能发现她的确是在靠近，但靠近的幅度远不如声音所传递出来的感觉那样远。
　　小步小步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被雨声遮蔽了一些，听起来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三步就会退回一大步，再次这样走，反反复复，顶着雨，来回踩踏地面的草，不少草已经被踩平了。
　　“你、还活着吗？”
　　似乎是有些迟疑，这样问着，声音又近了一些，捉着头上衣裳的手也悄然松开，任由那衣裳从头上滑落在地，发出轻轻的声音来。
　　丽的手已经从随身的包中取出了什么，在看到那迎面而来的黑影时，没有丝毫的慌乱，随手洒出一把药粉来。
　　正在下雨，所幸无风，这些药粉的效果被压下去大半，但还有小部分是在的，空中的黑影坠落在地上，是一只会飞的蛊虫。
　　丽弯腰捡起来，蛊虫在冰冷的雨水之中，翅膀都变得沉重，被她捏起也毫无反应，像是它的主人一样，已经奄奄一息。
　　还活着啊……
　　丽捏着蛊虫，不知道想了什么，把蛊虫放入包中，又顺手从包中取出些什么捏在手里，小步往前走去。
　　这样磨磨蹭蹭，走到近前，看到那树旁的人影的时候，丽微微一怔：“竟然是个小姑娘。”
　　她还以为是怎样的蛊师，如临大敌，如今看来，自己太过谨慎了，不过，才八九岁就能有至少两只蛊虫防身的小姑娘，若是不出意外，未来也必然是蛊师了，却不知从哪里跑来这儿的。
　　那小姑娘淋了雨，发了烧，脸上通红，一双眼，半闭半睁，分明是强自保持清醒，却已经力有未逮。
　　丽轻轻一叹：“睡吧。”手上的蛊虫毫不留情地送入了小姑娘的口中，小姑娘的手抬起一半，颓然落下，还有一只蛊虫藏在她的手中，显然是想要等人走近了偷袭，可惜，棋差一招，被丽抢了先。
　　她的眼睛睁大，似有光，似有泪，一闪即没，缓缓闭上，陷入沉睡之中。

第426章 第 426 章
　　丽平安归来。
　　纪墨一直等到很晚,看到丽回来，方才安心，庆幸之前的话不会成为某种旗帜,在没有见到丽回来前，他一直都有这样的担心，现在看来……
　　“阿娘——”
　　难得极为眷恋地主动冲上去,在丽开门之后抱住她，感觉到那裙摆上的雨水湿气，忙又去找了毛巾过来让她擦干。
　　“外面雨那么大,怎么还要出去！”
　　有些抱怨着，纪墨到底没有问是不是跟什么蛊师交手了,如果真的有蛊师的话，远离自家寨子的蛊师，怎么想都不会简单。
　　蛊虫的弊病很明显，就是遗传性能不稳定，或者说某些被迫催熟的毒性未必能够转化为基因遗传到下一代身上,再有就是寿命短，其次就是不能离开蛊师太远。
　　大部分的蛊虫,独立成活都很有问题，也就意味着，蛊虫出现的地方，附近必然有蛊师在。
　　而那位猜测中的蛊师的下场,既然丽平安归来,那么，她的结果就必然是不好了,不必再问了。
　　知道自己是个小孩子,问了丽也不会细说,纪墨干脆不问，而是围着丽团团转，又是给拿毛巾，又是给倒水，充分表达了自己的关心的同时，也诉说了那段时间丽不在屋里自己的担心。
　　“好了，又没什么事儿，你呀……”
　　丽笑得眯起眼睛，头发上的雨水还没擦干，却已经感觉到了温暖，被爱着的感觉啊，总是会让人感觉温暖。
　　一夜无话。
　　雨季的小雨不断，不可能所有人就此待在屋中不动，寨子中还是会有人外出的，打猎或者去采集一些野菜野果吃。
　　寨子中的人是不种地的，靠天吃饭，天气好的时候会积存一些食物，天气不好的时候也没什么必须冒雨外出的必要。
　　以前，丽也是那样的，但在那天之后，每天她都要外出，说是捕捉毒虫，这段时间，她也的确又在制蛊，屋角的陶罐已经放成了排，其中大多都是丽所做的。
　　每一个陶罐所需的毒虫数量在三四十只左右，若是用蛊虫的话，消耗量还要更大一些，哪怕其中只有部分是重点关注的配方必须，其他作为配料的毒虫也需要不少。
　　纪墨有些奇怪为什么突然要做这么多蛊虫，丽摸摸他的头说：“你不是想要同类的蛊虫吗？”
　　一句话把纪墨感动得，他当然知道丽所制作的蛊虫虽多，但若要按照他的计划来制蛊，这些蛊虫只怕还不够多，如今看来，丽也想到了，还在帮他完成计划。
　　“等天气好点儿再捉毒虫也可以啊！我不想阿娘这么辛苦。”
　　纪墨这样说着，面上依旧是感动的，心里头却有些疑猜，不是他非要怀疑丽的母爱，而是他在此前已经被丽同意能够一起去捉毒虫，但是自从那次之后，丽又是独自去捉毒虫，不许他去，且每次出去都会先去隔壁屋子一趟。
　　每次丽走后，纪墨就悄悄往隔壁屋子走一圈儿，这屋中的罐子里所装的蛊虫是什么，他大都看过，丽放东西很有规律，几乎不会变的，所以，把能打开查看的罐子一个个打开看过去，看到最后，就能发现这里面也是少了一些蛊虫的。
　　纪墨已经喂养蛊虫好一段时间了，一眼就能看出来少了多少，被频繁取用的蛊虫在他打开罐子的时候都显出了某种瑟瑟来，像是惧怕被拿出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为什么要用那么多蛊虫？”
　　“在做什么？”
　　“难道是救人？”
　　“偷偷救，放在外面救？”
　　对最后一个想法，纪墨不敢相信，在他的印象里，丽可不是什么善人，能够随便把别人的性命当做实验品的丽，会救人？
　　若是寨子里的人还罢了，不是的话，怎么可能！
　　许是最近这些日子，纪墨表现得很是安分，丽在那次锁门之后，再也没有在外出的时候锁门，如此，就给了纪墨一个机会，偷偷探知对方在做什么的机会。
　　这一天，在丽带着蛊虫出门之后，纪墨去查看了蛊虫数量，发现又少了之后，从中取出了一些自己能够掌控的带在身上，直接往丽走的方向追去。
　　他故意保持一定距离，丽大约没想到会有人跟上自己，所以没有发现，就一直在前面走着，没有回头。
　　今天的天气还不错，总算是放晴了，视野很好，纪墨不用跟得很紧，就能看到前面丽往哪里走，那是上次他们捉毒虫的地方，也是丽捉到那只蛊虫的地方。
　　丽绕到了树后，纪墨跟了上去，脚步稍稍加快，这时候，已经不怕对方会发现了。
　　“阿娘——”
　　树后的景象，是纪墨完全没想到的，下意识地，他叫了一声，脚步却僵住了，完全没有办法动弹。
　　丽蹲在那里，正在查看什么，那是一个人形的生物，之所以这样称呼，是因为除了外形之外，已经看不到什么具体了，那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培养皿，上面爬满了如同蛆虫一样的小虫，不少还散落在周边，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虫子的巢穴，只不过是人形的。
　　恶心。
　　哪怕不是密集恐惧症，看到那么多蠕动的虫子，又不仅仅是蛆虫一样的，还有各种颜色的小虫子聚集在一起，散落的还能看到空的虫壳，那种感觉……
　　“这是什么？阿娘，她……”
　　纪墨能够看到那绣花的裙角，难得还能保持住形状，并没有在一场又一场雨水之中腐烂，但，这是不是还活着的人，已经无法证实了。
　　“你怎么来了？”
　　丽看到纪墨，有些意外，第一眼的不悦是因为对方没有听话待在家里，但，既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不是别处，多少还是让人安心的，神色缓和下来，招手让纪墨来到身边儿观看。
　　“你看，这里养出来的都是极好的蛊虫。”
　　丽的声音之中似乎潜藏着一些兴奋，纪墨挪动着脚步过来，心情极为沉重，没有想到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看身形，这个人似乎不是很大？
　　黑发还露在外面，但其他的……纪墨忍着心中的不适感，往头脸上看了看，能够看到那双眼，似乎发现了他的注视，那双眼也看了过来，眼珠子转动，是——活着的！
　　骇然：“她还活着？！”
　　身上都成了虫子的巢穴了，竟然还活着，这、这、这怎么可能？
　　感觉到了某种让人身上发寒的残忍之意，纪墨脚步都有些踉跄，被丽扶了一把，才安然站在她的身边儿。
　　“当然还活着，她的本命蛊还在，一时死不了。”
　　丽说得很是平常，看了纪墨一眼，似乎是在奇怪他的少见多怪。
　　“阿娘，她，她也是蛊师吗？”
　　纪墨迟疑着问，他当然知道本命蛊是什么，这是蛊师自己用来保命的药用蛊虫，因为经常接触蛊虫的缘故，很多蛊师对自己的抗毒性不是太放心，就会专门制作这种药用蛊虫，作为最后的一层防护，多少也能拖延一些时间，方便自救。
　　有用无用，至少有一只用来防身，因此也可叫做本命蛊。
　　“算是。”
　　丽这般含糊说了一声，有了本命蛊，就可以当做是蛊师看待了。至于对方年岁小，恐怕没有掌握多少蛊虫，学习多少蛊虫知识的事实，都可以无视了。
　　“阿娘——”
　　纪墨想说什么，又看了一眼那躺着不动，或者已经动不了的女孩儿，对方的年龄看起来也不大，就比自己大几岁的样子，这般……“阿娘，能不能，能不能把她身上的蛊虫都去了？”
　　“去了？”丽反问，会错了意思，说，“她的本命蛊取出来就会死了，用不了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咱们能不能把这些蛊虫都拿下来，把她救了。”
　　纪墨迟疑着，对上那双清澈得仿佛能够倒影蓝天绿树的平静水眸，哪怕那爬了满脸的虫子让她显得有些恶心，可既然没死，就还是一条性命，总不好就这样看她死在、死在这么多虫子的口中，成为孵化虫子的温床，这实在是太残忍了！
　　“救她？”丽似是不理解，重复了一遍，略有些委屈地看向纪墨，“你不想要这些蛊虫吗？我好不容易才养起来的……”
　　蛊虫和人命，需要做比较吗？
　　当然是人命比较重要，哪怕他不认识这个小姑娘，可也不能就这么看着她死在丽的手中。
　　深吸一口气，纪墨说：“人命还是要救的，我也想要蛊虫，但不想要这样的蛊虫。”
　　哪怕蛊虫的使命可能就是要夺人性命，可这样的夺法，也实在是太……
　　一番口舌说服之后，纪墨使出了撒娇大法才缓和了丽的神色，让她同意了救人，那些已经渐渐成型的蛊虫，能够取下来的，都被丽小心收集起来了，纪墨不得不再回去一趟取了陶罐回来，专门装虫子，之后还在虫壳之中的那些，能够取出的也取出了，不能取出的，在那小姑娘的血肉之中的，就只能暂时放弃了。
　　止血的药粉洒在伤口上，就算是救人了，丽带着纪墨离开，没有再理会那个被抛弃的小姑娘会如何，纪墨只在走的时候回望了一眼，与那双眼对视，包含愧疚。

第427章 第 427 章
　　这一批蛊虫成品都很不错,纪墨的实验还要再来三两代更换，暂时看不到什么效果，或者说效果太过微量，跟着丽从镇子里回来的时候,纪墨心中的愧疚感还是无从消减,到底还是用人来试蛊了。
　　不过,不同的是，这一次找的都是一些有罪之人,算是那种死了也不冤枉的类型,良心上，似乎还说得过去。
　　丽不知道他这种莫名的低落是为了什么，还为了哄她高兴,特意给她买了头花。
　　寨子里的审美，就是如此简单粗暴，什么金钗银簪,若是不够醒目，还不如一朵绢花更为亮眼。
　　被迫头戴绢花的纪墨顿时觉得自己“好”了,强烈要求不再要什么小裙子，这才能够愉快回来。
　　喂养蛊虫,捕捉毒虫,制配蛊虫……在这种朴实无华的日常中,时间渐渐流逝，一晃眼儿,丽这个蛊师已经老了,无法遮掩的白发藏在银色的头饰之中,一朵朵银花繁复茂密,遮挡了不少白发,却不能遮挡脸上的皱纹。
　　蛊师的衰老，要比普通人更快一些，她们日常跟有毒的蛊虫打交道，哪怕自身具有抗毒性，但这种抗毒也是把自身当做战场，让两种毒素彼此厮杀，最后求得的平衡就是生路，而这种生路，对战场的破坏是巨大的。
　　短时间内，看不出什么来，但时间长了，总是会比旁人老得更快，所以，蛊师的更新换代也更快一些。
　　老太太早就故去，在她故去之前，还想着让丽多生个孩子什么的，却被丽否定了，新上来的首领是老太太的女儿，她早就不满意老太太对丽的偏袒，只是蛊师而已。
　　在那之后，丽和纪墨就没有再跟首领一家一起吃饭，而是自己领了该有的那部分供养自己做饭吃。
　　丽的水平就不用说了，从小到大，她都没做过饭，倒是纪墨，还能自己堆砌出土灶来，用买来的锅子做出些肉汤面条之类的简单饭食，但再复杂一些，什么卤味儿之类的，就完全做不来了。
　　随着丽去镇子上的次数也多了，打打牙祭是必须的，同样也把一些蛊虫拿去药铺卖掉，不知不觉，丽就成了那家药铺的稳定供货商。
　　丽不太理会新首领对她的态度，纪墨也不太理会，这样的人，怎么说呢？才是正常的首领该有的样子，只要能够面上过得去，也不必理会太多。
　　身怀利器，则杀心自起。
　　如丽和纪墨这样的蛊师，本身就是随时都能够弄出大规模杀伤的生化武器，他们不招惹别人就不错了，别人若是招惹过来，给寨子里换个首领，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蛊虫杀人，可是真正的无声无息。
　　尤其是经过纪墨改良的蛊虫。
　　在此之前，蛊虫的某种标志性特点就好像是药草的特性一样，完全无法更改，只能适度使用，而比较经典的那几种蛊虫，会有什么样的特点，同为蛊师，一看即知。
　　所以，蛊虫害死的人，和正常死亡的人，是不一样的。
　　这一点本来也是很多人判断蛊虫种类的方式，但在纪墨这里，却又不同了，他更追求一种潜藏感，即无声无息，还要没有标志性的特点留在死尸之上。
　　这可能跟他个人的道德感有关，总觉得这样的事情实在不是好的，不应该广而告之，那些标志性特点，就好像是聚光灯一样，实在是太显著，太令人不安了。
　　所以，经过他培育三代之后的蛊虫，就有意无意地把某些标志性特点给去掉了。
　　比如说同样是蛊虫会从死尸身上钻出，但那时候钻出的都已经是成虫，能够看明白是怎样的蛊虫，像是金蚕蛊，一样就能看到那吃得圆鼓鼓胖乎乎的金色身形。
　　但经过纪墨培养的蛊虫，钻出死尸之后的多半不是第一代，而是第二代或者第三代，它们短暂的寿命，在人体内的时候已经经过了繁衍，最后即便钻出来的恐怕是不知道多少代之后的幼虫，而大多数幼虫，都是如同蛆虫的。
　　很多人甚至分不清蛆虫的种类有多少，也无从判断这种幼虫是否是正常产生的。
　　同样，还有不钻出死尸的那种蛊虫，它们自行在人体内繁衍生息，以人体为巢穴，却并不需要这个巢穴有进出的通道，或者说，只要维持上下两处自然通道即可，无需去四处打洞钻研，这样的死尸外表上是完全看不到被蛊虫啃咬的痕迹的。
　　可，若是在某个阶段，用刀子划开尸体的表皮，就会发现那一层皮下已经都是虫子了。
　　为了研究蛊虫的特性，纪墨在这方面，真的是忍着恶心观察尸体的种种状况，从最初的呕吐不适到后来的举重若轻，纪墨觉得若是到现代的话，让他当法医，拿着手术刀解剖尸体，他也不会有什么不适应。
　　当然，他这点儿自学的对尸体状况的了解跟专业的法医显然还是不同的。
　　除了利用那些恶人试蛊，从而得到一些可被观察的尸体之外，纪墨也会去利用现成的尸体来研究不同的血肉对蛊虫的吸引力会是怎样的，而一些因疾病而死的尸体又会对蛊虫造成怎样的影响。
　　义庄之中那些无人理会的尸体都成为了可被交易的物品，尸体搬运不便，纪墨便因此多发展出了一个研究地点，在义庄旁边儿，与尸体比邻。
　　比起在寨子里的生活，在这里生活有更多的便利，起码有钱的话，雇佣一个煮饭婆子是没问题的，在这方面，纪墨谎称是大夫，研究尸体为了更好地治病什么的，在古代缺乏一些可信性，却也不是特别难以接受。
　　事实上，还有仵作这种更适宜跟尸体为伴，用作伪装的好职业，奈何，这种职业跟官府的联系太深了，且多半都是世代传承，纪墨不敢冒充，生怕被人找上门来，惹了麻烦。
　　但他自信自己某方面的知识足够丰富，尸体看得多了，想要不丰富也不可能。
　　“住在这里如何，山上湿冷，总是有些不利身体。”
　　纪墨在药植师那时候，学过比较正宗且常见的养生之法，随着丽的年龄增大，纪墨努力说服她住在镇上，这些年，纪墨的收入还真有一部分是来自行医。
　　蛊虫本身能够害人，却也能够救人，以毒攻毒什么的，绝对不是医馆的专利。
　　只不过以往这些蛊师所服务的只有自家寨子的人，外头的人却不管的，没有明确的禁令，却如约定俗成，没人想过多做事，便成了这般固步自封的闭守状态。
　　纪墨这样做，让人觉得有些不适应，却也说不上什么不对来。
　　“不用，寨子里很好。”丽并不想来镇子上，这里少了茂密的树木当做遮挡，心理上，似乎总是缺少了点儿什么，短暂来一趟，吃吃喝喝，并不算什么，但若是长久居住，就感觉不安，如同把阴暗之中的虫子暴露在光下一样，虫子就会四处乱爬，希望能够尽快找到一处阴暗之地安身，躲避那些光芒。
　　纪墨只当丽顾忌在这里制蛊并不方便，他知道丽对制蛊的热爱，对那更毒的蛊虫的追求，而住在镇子上，制蛊的确不方便，这让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若是要住，就住两日。”
　　见到纪墨皱眉，丽先软了下来，不自觉改变了主意。
　　在纪墨长大之后，来到镇上就改了装扮，对丽的说法是女子着装外出不便，但实际上，他是越来越不去掩饰自己的男子身份，这也是无从掩饰的，男女本就不同，小的时候雌雄难辨，长大了之后，即便是男生女相的男子，也多会骨骼粗大，身材高大，声音粗犷，难以再欺骗他人。
　　事实上，在寨子里的时候，纪墨也越来越少穿裙子了，整齐的衣裤，一眼看去也是利落得像个男子。
　　不知道丽有没有意识到这个事实，纪墨没敢跟她探讨这样的问题，小时候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深，生怕因此刺激到丽，但不得不说，纪墨不愿意回到寨子里，多半还是因为在寨子里必须要伪装成女子，多少让人心中不适。
　　“那好，先住两日，之后再说回不回去的事情。”
　　纪墨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制蛊的话，在镇子上的确是不太妥当，蛊虫这种存在带有毒性，在制作的过程中，本身也会挥发一些毒气，万一产生什么问题，对周围的人来说都是无妄之灾。
　　所以，若是要在镇子上久住，也的确是不太方便，但寨子里……
　　纪墨靠着继承蛊师的威名，摆脱了大部分的追求者，可总还是有那等眼瞎的，觉得可以成为蛊师的丈夫，因此，寨子里也不是太安静。
　　心中一直有搬家的想法，只搬到哪里去，却又没个主意，纪墨知道在古代背井离乡多么艰难，能不走，还是不走吧。
　　在纪墨盘算这些的时候，就在这几天之内，寨子里遭遇了一番大难，等到两日复两日，丽实在待不下去，带着纪墨回去寨子的时候，等待她们的是满地尸骨，一片废墟。

第428章 第 428 章
　　“怎么、怎么会这样？”
　　丽有些意外,看着这一幕，那些残尸躺得很安静，却没有人怀疑他们没有死，不少地方都露出了白骨,还有那被啃得稀烂的碎肉,地面上却没有多少血色,只能看到一些可疑的虫子从尸骨上缓缓爬过。
　　虫子本来对人是没有多少食用欲望的，太大了,一口吃不下，但，若是一大堆虫子,那么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据说噬人蚁这种一群数百万的存在,所过之处,尽是白骨,这样庞大的群体，行动自然不便，速度慢，似乎很容易就能逃走的样子，然而，它们有毒。
　　在纪墨用来制蛊的毒虫之中,有一类就是毒蚁,这类毒蚁从外表上看,其实看不到什么太大的差别，但它们的毒素却很厉害，被一只毒蚁咬上一口,就会感觉到身体发热,颤抖,似乎有一股热流经过所有的血脉，所过之处便陷入了瘫痪，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之后，会发生什么？尤其是那群蚂蚁正要经过这里，那么，这就是必然的食物。
　　那样庞大的数量，一只蚂蚁啃一口，就能让一个人迅速成为白骨。
　　这种毒素，纪墨想，也许应该算是神经毒素？直接麻痹了人的神经，但缓过那段瘫痪时间之后又不会有什么大碍，从某方面来说，也可当做天然的麻醉剂使用，只可惜似乎有些副作用，比如被咬到的地方的疼肿。
　　纪墨来到最近的一具尸骨前，蹲下身查看那尸骨的状态，他已经习惯看很多尸体的样子了，那些还带着表皮血肉，半腐烂的尸体，可比这样的尸骨可怕多了。
　　从小就看着骷髅头长大，纪墨觉得自己对这方面已经很能冷静下来了。
　　“是蛊虫。”
　　丽先一步做出了判断，纪墨做的实验，她都是知道的，有些还亲自经手，论起对尸体的态度，她才是最淡定的那个。
　　无论是怎样恐怖的尸体都无法令她恐惧，更不要说这些尸骨，除了是认识的人这点儿可能让人接受不了，其他方面，并不会比义庄之中的那些尸体更恐怖。
　　丽得出了结论，纪墨也看出了蛊虫留下的痕迹，大部分蛊虫留下的毒性足够让其他的食腐生物不敢靠近这些尸体，能够保留下来相对完整的一条“虫道”来。
　　这些尸骨被吃得都比较干净，应该是好几轮虫子齐上的结果，也不全是蛊虫的功劳。
　　应该还有其他的大型猛兽先过来冲击了一波，之后才是这些虫子，或者是这些蛊虫先把人弄死，然后再被大型猛兽吃，之后才是其他的虫子。
　　那人应该在这里停留了不短的时间，能够看到一些被培育留下来的毒虫幼虫，蛆虫一样的形态，还在残存的肉块儿之中蠕动。
　　丽跨过尸体，直接往自家的小楼走去，纪墨紧随而上，两人很快到了楼下，楼上的房间门窗敞开，已经不是走时的样子，明显有人来过，丽沉着脸往楼上走。
　　纪墨还有些不放心，拉了她一把，万一真是寻仇来的，连寨子都灭了，如此赶尽杀绝，谁知道会不会在这上面留下一些什么陷阱？
　　“没事儿。”
　　丽这样说着，大步上前，她也不是莽撞，而是走了平时不太会走的地方。
　　一般人走台阶，有的偏左，有的偏右，有的总是踩在中间，丽就是爱踩在中间的那个，但这一次，她踩在了右边儿走，经年不太会被踩动到的地方，似乎还有些新的色彩，一脚下去，咯吱有声。
　　倒是真的没什么陷阱，楼上房间之中的东西已经凌乱，那骷髅头散落在床上，其他的地方，能够看到被杀死的蛊虫，很别致。
　　用针一根根把蛊虫钉死在地上，应该有两天时间了，生命力顽强的蛊虫，有些还没死，听到动静，多足划动，像是要挣脱那根针的束缚一样，窸窣的虫鸣，像是在跟主人求救。
　　“该死。”
　　丽上前就要直接拔针扎死这只蛊虫，连入侵者都不曾杀死，还被人家钉在地上，示威吗？
　　满心的不悦让她的脸色很难看，似乎都能弥漫出毒气的感觉。
　　“别碰这些，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纪墨及时拉住她的手，不让她动那些东西，谁知道这些针是不是浸过毒的，既然要当做报复来看，那报复者用怎样的手段都有可能，事实上，他们进入这里，其实也是不太明智的。
　　丽听了劝，没有再去碰那些针，也没靠近那些被针戳在地上墙上的蛊虫，在门口简单看了一眼，就直接去隔壁了。
　　隔壁房间，作为存放蛊虫的房间，被纪墨称为储藏室，里面通常情况下都会更为阴冷一些，窗户几乎是密封的，少有光线投入，在门口看一眼的话，很难分辨出来什么。
　　纪墨取出火折子来，点着了一旁的小楼墙面，这几天都没有下雨，木板干燥，很容易就有烟气渐渐冒起，火也烧了起来，随着这附近的墙面加温，储藏室里面的动静大了些，借着火光，能够看到那些罐子都已经被打开了。
　　肆无忌惮的蛊虫弥漫在整个房间内，各种各样的蛊虫就好像是混毒一样可以随意在室内扩散，打开房间门还没什么，可若是走进去，没防备的话，蛊师的本命蛊也挡不住这些蛊虫的毒性。
　　丽气得咬牙，她制作这些蛊虫容易吗？这么多蛊虫，这么多年的积累，竟然就这样被毁于一旦。
　　愤怒让她的理智几近崩溃，若是那个人还在，那个入侵者还在，恐怕为了这些蛊虫，丽也会去跟她拼命了。
　　纪墨一直拉着她的手不曾松开，得益于丽对他的控制欲，这些年，纪墨对寨子中的人并不算熟悉，也就是近段时间才总有人跟他献殷勤，之前大家都是很有距离的。
　　所以，感情也谈不上深厚，还因为新的首领不曾对他们优待，纪墨对首领那边儿也冷淡了些。
　　偶尔还会想，这样也好，若是老太太那般，明知道丽母亲的死多少也与对方有关，可她又对丽那样好，总是让人恨不起来，毕竟是无心之失，但，换成现在的首领，倒可以把恩怨重新厘清，若再有什么不好，直接离开寨子，也不会觉得对不住谁。
　　纪墨是一直想要离开寨子的，女装什么的对他来说实在是无谓的负担，太麻烦了，有隐瞒别人的精力，还不如多研究一些蛊虫。
　　他对寨子里少了些归属感，也对镇上的人没有什么民族隔阂，如此，就很容易想到更多的将蛊虫发扬光大的方法，还有一些和药材结合的实验来，反倒是居住在寨子里，伴随那些从小到大的几样毒虫，实在是有些狭隘了。
　　若是去到别的地方，找寻更新的毒虫，试图做出更多的新蛊来，也还算是有意思的事情。
　　这些，纪墨想过不止一次，但却从未想过，要以这般，孤家寡人的状态离开。
　　火越烧越旺，小楼已经不能站人了，纪墨拉着丽下楼，没走多远，就在不远处，看着这座小楼完全淹没在火焰之中，浓重的黑烟带走了湿气，也带走了那些蛊虫被烧死时候的毒气。
　　有零星的蛊虫从火焰之中爬出来，却也没能跑多远，就静止不动了，这些火气对它们的伤害是巨大的。
　　“走吧。”
　　纪墨带着丽到了镇子上，他之前就想要在镇子上住下来，日常用品有一部分早就在这里了，还有些蛊虫，也被仔细地存放在了一个用作库房的房间之中，并不让人触碰。
　　当天晚上，他见到了林，他是特意来找他们的，寨子中还有幸存者，并不是所有人都被杀了，有逃到上级寨子去的，也有强援去看了现场，结果却不容乐观。
　　“我们是受了连累。”
　　林这样说着，给纪墨解释了这番惨剧的来源，上级大寨子跟别的大寨子几年前得罪了一位蛊师，说起来也是谁也没想到的事情，那个小寨子之中竟然有蛊师，他们之前都以为是对方在吹牛，毕竟很多人自吹自擂都会夸张没有边际。
　　正好一个大寨子首领的儿子看上了那小寨子的未来首领，就准备把对方强娶了，顺便把那小寨子也列为自己的下级寨子，让他们以后进贡。
　　小寨子当然不愿意，那女子也极为性烈，竟是直接杀了那人，这下惹怒了大寨子的首领，干脆就直接带人去灭了那小寨子，结果没想过那里真的有位蛊师，骑虎难下的时候又拉了强援，总之，不能落面子。
　　最后的最后，小寨子没了，那蛊师也死了，事情看似完美收场，结果，这次却是被那蛊师的后人报复了，似乎是那蛊师的孙女。
　　这两天，深山之中，被灭掉的寨子，不止他们一个。
　　“真是该死！”
　　林愤恨着，他的家人都死了，死得冤枉。
　　给他倒水的纪墨手顿了一下，今天他还以为是曾经放过的那个小姑娘来报复，正好他和丽不在，于是寨子被迁怒遭了殃，他心中是有些愧疚的，可听林这么说……
　　林是找纪墨他们回去，跟那大寨子的人一起报复那落单的蛊师的，起码也要集中力量防御，可是被纪墨拒绝了。
　　他表示不信任大寨子的人，不准备去送死，林被他说服了，他真的以为自己的寨子是被大寨子惹来的烂账连累了，最终同意了纪墨的说法，只当没找到人，回去复命。

第429章 第 429 章
　　林是独自回去收拾残尸的时候,发现小楼被烧掉了，这才想到纪墨他们在镇上的落脚点找过来的，其他人,都不知道纪墨和丽的下落,但大敌来袭,蛊师不在这种事，几乎可以被当做记恨的理由了，尤其是死了那么多人,寨子都没了。
　　哪怕林在面对纪墨的时候没有表现出什么怨气，甚至没有问他们为什么不在，但这也是因为把仇恨的大头记在了大寨子身上,否则……
　　“我们要换个住处了。”
　　林能找到这里，别人也能找到这里,纪墨不想有一天面对寨子里幸存者的质问，逃避也好,不负责任也好，总之，不太想要面对。
　　“不用换。”
　　丽直接阻止了纪墨的动作，然后自然地告诉他，已经给林下了蛊，他不可能活着回去了。
　　震惊写在纪墨的脸上，怎么这么突然……下蛊这种事儿，若是不时刻盯着,纪墨也不可能发现丽的小动作,但,为什么要对林下蛊？
　　“他在怨恨你。”
　　丽对人的情绪敏感度是极高的,好或不好,她心中不说，其实是能够感觉到的，尤其是对纪墨，对这个她最爱的孩子来说，那是比自己都重要的。
　　“他怨恨你，他不能活了。”
　　这个逻辑关系简单而又纯粹，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样的人自然不能活着。
　　在寨子没有了之后，属于丽的那种归属感，或者说某种束缚也没有了，这些幸存下来的原先寨子里的人，对她来说，都是陌生人，都是可以随便杀死的陌生人，跟镇子上那些实验品也没什么不同。
　　纪墨不知道该说什么，算了算时间，如果丽真的下了蛊，那么，现在也来不及挽救了，所以，他甚至都不必出门去找人。
　　不知道那些幸存者会怎么看林的一去不回，也许是以为他偷偷离开了，离开前还放了把火，放火的原因还是因为怨恨蛊师关键时刻的缺席？
　　不得不说，丽的杀人灭口，竟是直接掩盖了他们最后的痕迹，知道这处住址的就只有林了，林也许跟他的家人说过，可他的家人都死在寨子里了，那么，他来这里没人知道……
　　一天后，纪墨在义庄见到了林的尸体，对镇子上的人来说，这具尸体只是一个流浪汉的尸体，并不值得在意，连义庄也没人多看一眼。
　　纪墨静了静心，开始重新制蛊，他找了人在房子里挖了一个地下室，所有制蛊有关的东西，都放在地下室中，这种天然的阴冷环境，竟然很合适存放蛊虫。
　　一些毒虫可以重新捉取，还有一些能够再度培养，偶尔纪墨也会上山，换了一身装扮的他如同普通的采药人一样，背着竹篓，竹篓之中一些药草铺垫上下，中间则是一个个的竹编笼子，用来装毒虫的。
　　偶尔也会碰到山中那些寨子里的人，他们来去匆匆，似都有几分人心惶惶，那个不知名蛊师还在报复他们，对付大寨子，不似小寨子那般容易，对方采取的是分散杀死的方法，只要有人离开寨子，就有可能再也无法回来。
　　无声恐怖随着一具具尸体被发现而弥漫开来，有人已经产生了逃离寨子，直接到镇上生活，再也不回来的想法。
　　纪墨碰见的就是这样的人，可惜，他们没能成功，就在纪墨眼皮子底下，他们痛苦惨叫着，扭曲着身体仿佛在抵御什么难以忍受的疼痛，下一刻，就死在了纪墨面前。
　　有一个甚至差一点儿就能碰到纪墨的脚面。
　　纪墨愣在当场，这是蛊毒引发的，跟一般的毒素发作不同，蛊毒发作，一般能够明显感觉到身体内似有虫子流窜的感觉，因此动作格外扭曲之余，也会显得神色更为惊恐。
　　他蹲下身，正要查看他们的尸体，就有一根棍子打开了他的手，他抬头去看，就看到一个穿着一身黑的女子站在不远处，她带着一个很古怪的黑帽子，露出双眼自带面纱的那种，并不是轻盈的纱，而是黑色的布，上面还有着自然的褶皱，看得出是撩起面纱吃饭喝水时候留下的。
　　她的手上持着一根棍子，刚才就是用这根棍子打了纪墨的手的，手背上隐隐还有火辣感，纪墨见到这着装大半古怪的女子，不知怎地，有一种感觉，莫不是她下蛊？
　　“你是蛊师？”
　　纪墨没有太过隐瞒身份，但之前见过他的人只当他是女子，在纪墨的有意遮掩之下，没想过他竟然会是男子，所以换上男子衣服之后，也不会有人敢于辨认。
　　但对蛊师的身份，若是有人问了，纪墨也不会刻意隐瞒，能够管束他们的寨子已经不在了，别的人，说什么都无所谓。
　　女子没有说话，轻轻点头，黑布外露出的双眼水润明亮，她看了一眼纪墨，又看一眼，再看一眼，似乎曾见过一样在细细辨认。
　　纪墨被看得不自在，稍稍低头，对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蛊师下蛊杀人，完全不需要理由，因此在很多人眼中，蛊师都是有每隔多长时间就必须要下蛊杀人的规矩的，有那离谱的传说，说若是蛊师不杀人，蛊师就会生病，而蛊师下蛊，就相当于把病毒下给了别人，把自己的病转移给了别人。
　　因有这样的因素，因此很多宣称中蛊的人最后没有死，也不让人怀疑，蛊虫也不全都是致死的。
　　总之，对此没有什么好问的好说的，纪墨还没有那么好为人师，非要把自己的道德观强加到别人身上。
　　他站起身，继续往山里走，临走的时候冲着女子微微点头，算是致意。
　　走了一段路，发现那女子跟在自己身后，只侧目一眼，也没多问，也许人家本来也是要进山的呢？
　　再到捉毒虫的时候，那女子还在，被对方看着，纪墨有些不自在，掩饰般说：“这些毒虫也是很有用的。”
　　至于是药用还是制蛊用，就不必细说了。
　　小楼烧毁，里面所有的蛊虫，丽所积攒的那些都不在了，还要从头再来，丽有那个耐心，却缺乏材料，纪墨这次来就是要捉到充足的毒虫，以备制蛊所需，镇子上，人群密集，毒虫也不太往那里走，实在是不方便。
　　但要再搬到山里来，山中还有一个正在四处仇杀的蛊师在，也不是什么安全之所。
　　纪墨继续往山中深入，那女子一直跟着，背后灵一样，纪墨实在是有些撑不住，又见她拄着木棍，似乎有些走路不太方便的感觉，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若说人家跟着自己，这山中道路，也没有不让人走同路的道理，何况她什么也没做，并没有妨碍到自己。
　　中午休息的时候，纪墨坐在树下，那女子就在另一棵树旁靠着，她腿脚不便，在山中行路到底还是显得太疲惫了些，又用黑帽子蒙着头脸，隐约的汗湿了黑布边缘，看起来格外狼狈。
　　纪墨有些不忍心，又不知道她为何如此，正好休息，便用随身携带的柴刀砍了根树枝，经过简单的修理，一根拐杖就成型了，稍稍打磨一下，虽不能雕出花纹来让其更加精美，却也比那女子手中的木棍更加好用。
　　“给，用这个吧。”
　　纪墨拿着拐杖末端，把拐杖递过去，那女子愣了一下，扔下手中的棍子，抓住了拐杖，换上这个新的拐杖，她试了试，似乎很好用的感觉，又看了纪墨一眼。
　　“山路难行，你不要跟着我了，我还要继续采药。”
　　纪墨这般说着，离开这里，这一次，那女子果然没有再跟着了，他松了一口气，背后总是被一双眼睛盯着，也是挺累心的。
　　这一天下山之后，纪墨把捉来的毒虫给了丽，丽就开始进行挑拣，几乎把所有的毒虫都在手上称量了一遍，这才选出一些来放入陶罐之中，再把竹篓中纪墨采摘的那些药材放入另一个陶罐之中煎熬。
　　他们从小喝的药汤就是那山中常有的药材，加工手段十分粗糙，就是才摘下来放到陶罐之中煎熬，一罐子的水煎熬成一碗，就算是成了。
　　来到镇上之后，纪墨也没停了这汤药，丽也在喝，两人所需的这些药材，其实药铺之中也有，买来也方便，费用不贵。
　　纪墨大夫的生意还算好，他以治毒出名，这片山区之中，哪怕是镇子上，也不是没有中毒的案例，有些明显是被蛊师下了蛊毒，纪墨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招惹到了蛊师，还是说所有的蛊师都把镇子上这些人当做实验品，但他碰见了，能够以毒攻毒实验自己的蛊虫，又能救人，还能赚钱，何乐而不为。
　　镇子上的人不知情，只当纪墨这个大夫的水平不错，便总有人慕名而来，让纪墨多了些实验自家蛊虫的机会。
　　总的来说，这些蛊毒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活物之毒，即蛊虫在人体内繁衍生息，这种时候要治疗，真的是要用毒杀一杀才行。
　　第二类是血肉之毒，毒素积聚在血肉之中，或者让局部肌肉坏死，或者让血液之中蕴含毒素，然后通过血液流通，毒素遍布全身唯有一死。第三类就是神经毒素了，也是最难以毒攻毒的一种。

第430章 第 430 章
　　纪墨的针对性疗法在外人看来,很有些巫医的感觉，第一类以毒攻毒就不用说了，那些毒物原形必然令人畏惧,就是磨成粉末,也只能骗骗眼睛。
　　第二类的话，割肉放血是最普遍的，而因为这些血肉之中含有毒素,又是最好的投喂蛊虫的食材,纪墨都会带回来喂养自家蛊虫,但这种做法对外说就是要对血肉施法,祛除病疫,自然也有些好似玄学成分的不可说在内。
　　第三类的话，要或给缓解的安慰剂,要或就直接放弃让对方另请高明，反正是没什么好办法的,这也是蛊虫治病的局限性了。
　　只能说，这世界上注定有些毒药是无药可医的。
　　不过这第三类算是比较少见的,怎么说呢？有些毒比药贵,若是有心害人，除非是蛊师实验蛊毒，否则真不会下这么大的成本。
　　所以，在纪墨能够医治前两类毒的前提下，他这个专门医毒的大夫也是小有名气。
　　赚来的钱，刚好能够维持生活，说来还要多感谢一下山上那些随便下毒的蛊师。
　　不过,为此结仇也是有的。
　　有的蛊师心眼儿小,这边儿下毒,那边儿还没看到结果，就被纪墨给解毒了，转头就能把毒下到纪墨身上，这种微尘一样的粉末还真是防不胜防，纪墨发现过几次，好在问题也不是很大。
　　有一次，他以为是第三类毒，在徒呼奈何的时候，发现那毒素竟然没有产生太大的影响，有些费解，差点儿就要拿同样类型的毒素再给自己下毒试试了。
　　“本命蛊能够挡住一部分，你若是用得多了，就没办法了。”
　　丽及时给他解说，让他止了这个念头。
　　“本命蛊？我什么时候炼制本命蛊了，我怎么不知道？”
　　纪墨有些意外，他很早就知道本命蛊这回事儿了，还以为自己七八岁能够炼制了，结果没有，又以为十一二，丽也该教自己炼制了，结果还没有，再等到十四五，十七八……直到现在，他这个专业知识点已经九十多的蛊师，竟然还没摸到本命蛊的边儿。
　　他倒是想要自己试试炼制，却又避不开丽的眼睛，丽不让他弄，他还真不好违背对方的意思去偷偷制作本命蛊。
　　怎么想，丽都不会害他，那么，听她的就没错。
　　“不用你炼制，是我传给你的。”
　　丽面无表情，说的话也很平淡。
　　“传？”
　　纪墨是一出生就有记忆的，所有的记忆之中都没有这个“传”，那么，难道是在母腹之中的时候，就被“传”上了本命蛊？
　　这一想，还有些毛骨悚然，自己身体内长着一只自己不知道的虫子，固然那虫子不吃人，但这种感觉，总还是有些怪怪的。
　　“本命蛊就要一代代传下来才有用。”
　　丽本来不想要讲这些，她是在母亲死的时候才知道外头盛传的蛊师的本命蛊，其实母亲早就在生下自己的时候给了她，也就是说母亲当时把蛊毒引到自己身上，是完全没有经验能力之外的任何保证的，那所谓的本命蛊构成的最后一道防线，是根本不存在的。
　　如果早知道，如果早知道……
　　“这是蛊师的不传之秘，你知道了也不要再说，不能让外人知道。”
　　丽给纪墨讲着本命蛊的传承方法。
　　本命蛊是初代蛊师所炼制的，之后就蕴养在体内，跟着人体一同成长，而本命蛊的成长速度远远慢于蛊师，大部分时候都像是在休眠状态下，几乎没有成长，而蛊师若是怀孕生子，本命蛊就会自然“传”给腹中孩子，成为下一代蛊师的本命蛊。
　　“……她（老太太）以前总想让我再生一个孩子，却不知道，就是再生一个也不可能成为蛊师的……”
　　丽的这种说法又推翻了纪墨的某项猜测，在纪墨眼中，丽一直都是蛊师，外人眼中也是这样看的，能够制蛊，能够用蛊，蛊师，没毛病。
　　但在丽所知道的知识之中，只有拥有本命蛊的才叫做蛊师，其他的都不是，哪怕是上一代蛊师，在本命蛊离开她之后，她也不能被称之为蛊师了。
　　纪墨从小就拥有本命蛊，所以有些事情不曾留意到，隔壁屋子之中贮藏的那些蛊虫，很多，丽都不曾再使用过，没有了本命蛊，很多蛊虫都已经不会惧怕丽了，她敢伸手，就是引火烧身，碰都不敢碰。
　　有些小时候觉得是丽以为自己小所以不教自己的东西，现在才知道，不是不想教，而是不能教，她已经失去了随意触碰那些蛊虫的资格。
　　以这种判断依据来说，系统之所以把丽列为蛊师，是纪墨没出现之前的事情，也就是说如果纪墨没有出现，丽不会有这个孩子，或者这个孩子直接就是死胎。
　　“是一定会传过去吗？那，若是不能成长该怎么办？若是不是女孩儿该怎么办？”
　　纪墨如同小时候那样，总是喜欢发出疑问。
　　这也是确确实实的问题，谁能保证第一胎一定生女儿？再有若是生下来的孩子身体素质不好，早早夭折了，又怎么办？
　　哦，对了，为什么蛊师死后会被蛊虫反噬啃咬，是因为没有了本命蛊啊！
　　某种漏洞在还没意识到的时候自动填充，纪墨有些懊恼地拍了一下头，之前听闻丽母亲的事情时，怎么没想到这一层，拥有本命蛊就拥有了更高的抗毒性，按理来说，是不会被蛊虫所喜的，又怎么会被蛊虫啃噬呢？
　　“一定会传过去的，所以，如果不是的话……”
　　丽摸了摸纪墨的头，像是在安慰，怕他吓到一样，告诉他一个事实，如果蛊师所生的第一个孩子是男孩儿，她们会把男孩儿吃掉，生吃，连血带肉，包括骨髓，连骨头都要磨成骨粉吃掉，把所有收入自己的体内，不管本命蛊藏在哪里，都会再次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若是孩子在之后意外夭折，也是同样的。
　　纪墨听得抖了一下，他知道丽不可能骗自己，也就是说，从以男婴的姿态降生的那一刻，他就是在挑战丽的母爱，看她是否能够战胜传统，留下自己这个儿子。
　　幸好，丽的选择让他活了下来，哪怕有些扭曲，却也活了下来。
　　感谢不吃之恩？
　　在此之前，纪墨是一直在暗暗感激系统没有为了让自己学习蛊师技艺而直接把他变成真的女孩子的。
　　性别转化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现代科技都可以做到优先选择的，不可能系统这种黑科技产品做不到，那么，不这么选择的原因——
　　纪墨的猜测是蛊师并没有一定的男女性别划分，很多职业的局限性都是当世人的误解，也许男性更加适合做体力活，却也不能说没有女性做体力活的，只不过是把普遍当做了必然，从而制定下规矩来。
　　但这种规矩，对系统来说是无谓的，没有意义的，所以不会遵循世人的规矩而做出一些多余的事情来，比如说给纪墨换个性别。
　　所以纪墨从来没有对自己男儿身当蛊师的事情有什么疑问，他认定了系统的规则是正确的，系统的划分是有道理的，系统的选择是合理的，那么，不合理的就是世人的认定了，也许是偏见，又或者什么。
　　当听到这种“偏见”“规矩”竟然差点儿要了自己的性命时，纪墨才后怕地引出另外一件事的思考来。
　　若是在自己降生之后，没有拜师之前，丽因为自己是男孩儿而吃了自己，那么，自己这样死了算是系统的责任，还是自己的责任呢？
　　或者说，谁该为这次死亡买单？
　　如果是系统，也许还有重生的可能，如果是自己……这一想，便是止不住的后怕，若是那样，也实在是太冤枉了。
　　若是自己能力不够，无法达成专业知识点满点，死了也有自己的因素，不甘也只能认了，可若是这种性别原因不符合世人规矩从而被迫死亡一次，他可就实在是太冤枉了。
　　头靠着丽，纪墨能够感觉到丽还在安抚他，她其实，也不是那么坚定地认为他是女孩子吧，不然，又怎么会觉得这时候的他需要安慰？
　　也许，她只是想要给自己一个让孩子活着的理由，不能是男孩子，那么，就是女孩子了。
　　自己的孩子，怎样的性别，都可以是自己决定的。
　　纪墨心中默默感激着这份母爱，或许总要危机才能让人感受到爱的存在，之前的多少父母，也不是不爱他，但就像是雾里看花，总不那么分明，轻易就能被别的爱比下去，但现在，母子相依，在这个不大的房间之中，却感觉到了一种别样心灵贴近。
　　多少年对穿女装的不满，对丽隐隐的怨怪，在这一刻，都让纪墨感觉到羞愧，丽是生活在规则内的人，她对规则最大的挑战就是说服自己接受一个被扭曲的结果，让一切重新符合规则，而他，什么都不知道，被保护着，却还要嫌弃这份保护过于苛刻，总想着跳出来要什么自由。
　　哪怕想到那份“自由”对丽的冲击，却也只想让对方接受，实在是太自私了。
　　那么，女装就女装吧，屋子里穿，给丽看，也不是不可以的。

第431章 第 431 章
　　有关本命蛊的知识至此告一段落,其实纪墨还有很多思考，比如说蛊虫的寿命短，那么,本命蛊是同样寿命短，还是有什么特殊的繁衍技巧,如同凤凰涅槃一样,盘来盘去,都还是那一个，不曾多出一堆来分薄营养。
　　再有,若是蛊虫代代传下来，这种蛊虫本身，真的还是一种具体的生物吗？或者直接成了某种无形的,宛若写入基因之中的某种存在？
　　这些问题一时半会儿无法得到答案，纪墨也只好留待以后再说。
　　制蛊对丽和纪墨来说，几乎已经融入了日常生活之中，不说随身带着的蛊虫,就是在镇子里的这处小居所中,也都放置了一些蛊虫，无论是重新配制，还是促进蛊虫繁衍,都能在短时间内得到数量不少的同类蛊虫。
　　很快,镇子里就有了一定数量的库存,让丽安下心来，制作蛊虫的速度也缓了下来。
　　那个曾在山上见过的黑衣女子，就是这个时候找上门的。
　　纪墨那天正要出门,打开门的时候,就看到黑衣女子正在门旁,她的手心半合拢，里面还有一只蛊虫在。
　　“你是——”
　　纪墨有些意外，对方是特意找来的？为了什么？
　　一眼能够看到一旁的拐杖，赫然就是纪墨亲手制作的那个，并不算多好，却因经常被使用的缘故，多了一层光泽。
　　黑色的面纱遮挡着，纪墨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感觉那女子似乎笑了一下，眼睛弯弯，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如水面澄澈，倒映着外物。
　　“我没找错。”
　　女子这样说着，她的声音极为难听，带着种难以形容的刮擦声，混杂着的似乎还有腹语一般的空鸣感，还粗，听起来没有一点儿属于女子的细腻柔美，反而像是难听的男声。
　　她自己应该也是不喜的，眼中的喜色都淡去一些。
　　“你找我？”
　　纪墨皱眉，这是有什么事儿吗？
　　他不觉得自己跟这萍水相逢的女子有什么关系，蛊师跟蛊师之间，可以说是王不见王，少有和睦相处的。
　　“找你们。”
　　女子这样说着，就拄着拐杖往里走，纪墨愣了一下，看她直接走过来，完全不怕撞到自己身上的样子，终于还是在撞上之前匆忙让步，任由她从大门而入，走过身边儿的时候，能够闻到她身上那种药草香气，淡淡的，是日常会喝的那种药汤的味道。
　　也许，这种药汤也是属于所有蛊师的传承，大家都是一样的。
　　纪墨没有多想，跟上她的脚步，要阻止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在这房子不大，走进院门之后，没有几步就是正屋了，并没有多少缓冲的空间，女子停下了脚步，她站在那里往里面看。
　　丽正从正屋之中走出来，看到去而复返的纪墨，看到在他旁边儿这个完全无法忽视的黑衣女子，“这是谁？”
　　“我还记得你，你老了。”
　　女子这样说着，径直往前走，冲着丽走过去。
　　丽神色不悦，她当惯了蛊师，习惯了周围人都会看她脸色，哪里想到有人如此自我，当下就要发脾气，不等她说话，那女子本来正常行走的速度突然加快，纪墨本能地觉得不对，再要上去阻挡，已经来不及了。
　　一把淡黄色的粉末，明显能够看到的数量兜头冲着丽洒下，丽很快开始了惨叫，捂着脸惨叫。
　　“你做了什么！”
　　纪墨怒极，没有想到有蛊师当着自己的面儿就会如此做，实在是下毒下得太没水平了，简直就是大范围攻击。
　　冲入毒粉范围内的纪墨知道这些都不是好东西，却也没太在意，丽更要紧，最重要的是，丽没有本命蛊。
　　救人在先，不可能先去复仇。
　　纪墨怒斥一句，便抱着丽让她安静下来，这种毒粉落在他身上，竟是没什么感觉，也许是被本命蛊挡住了。
　　这样想着，纪墨快速地把丽扶着让她坐下，先忍着，然后又去找水来给她冲洗。
　　蛊毒也是毒，而毒跟药一样，离不开一个计量问题，若是有足够的清水冲散剂量，最后造成的结果，只看多少虫卵能够残留在体内了。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丽的眼睛疼得厉害，已经看不清了，双手颤抖着，克制着抓挠的欲望，朝向纪墨。
　　“放心，会没事儿的，很快就会没事儿的！”
　　纪墨没有去问那女子要解药，蛊师的解药一般来说都是现配的，不说对方有没有，就说对方既然这样做了，怎么也不可能直接给解药的吧，不然，有什么意义，让人痛苦再救回来？
　　“她不会死。”
　　女子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没有阻拦纪墨的救治，也没有再去下毒，而是站在一旁，就那样看着，目光甚至还带着点儿温和。
　　那难听的声音之中也没有多余的仇怨冰冷，继续说道：“她当年没有杀我，我也不会杀她的，只要在她身上养出同样多的蛊虫，我也会救她。”
　　一句话，让所有猜测成为事实，这个女子，就是当年那个小姑娘。
　　大量的清水将丽冲成了一个落汤鸡，一身狼狈地坐在台阶上，她的疼痛有所缓解，在剧烈的疼痛之后，来不及反应的蛊虫被冲离身体，却还有一些残留在身上，些微的痛痒之中，是它们在钻入皮肉之中。
　　若是不去理会，不久后，它们就会在那里繁殖，然后再“破土而出”，把虫卵下在皮下，幼虫诞生，就会啃破皮肤，钻出体表，留下一个蛆洞，时不时还能返回吃些血肉。
　　是巢穴，是温床，是注定要成为蛊虫的培养皿的。
　　“是你！”
　　丽也记得，在她一生之中，除了单方面记恨那个大寨子的蛊师之外，就只得罪过这么一位蛊师，本来按照她的性子是要杀死了事的，可因为纪墨后来缠住了她，她再去的时候，那小姑娘已经不在了，这才放过了对方。
　　本想着，那样的小姑娘，那样严重的程度，还有蛊虫残留，就是不死也不会怎样了，哪里想到……
　　“你竟没死。”
　　她这话脱口而出，让纪墨愣了一下之余，也让那女子又笑弯了眼睛，“是啊，所以，我也不会让你死。”
　　女子这般说着，好似很有原则一样，报仇都要报成一样的。
　　丽听了却是心里发寒，她的眼睛还不舒服，看不清楚，但却似已经看到这个女子的内心是多么恶毒，让一个蛊师死，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让她死不了。
　　还不知道要受怎样的活罪。
　　自己施加于人的，不敢想象施加在自己身上会是怎样的。
　　就在纪墨还为这样的身份揭秘多有所想的时候，女子突然又要上前，纪墨忙挡在了丽面前，拦着她：“有什么仇恨，你冲着我来好了，不要伤害我阿娘。”
　　“晚了。”
　　女子这样说了一句，已经走到他面前，他都防备着对方出手了，她竟然什么都没做，看了纪墨一眼，退了一步。
　　晚了是什么意思？
　　纪墨不太熟悉这种蛊师之间的言简意赅都在传递着什么，他看了看女子，发现对方没有动作之后，又赶紧去看丽，生怕女子在自己没看到的时候又做什么小动作，已经出手了。
　　这般反应已经是很快了，可还是晚了。
　　丽的唇角已经青黑，双眼闭上，眼角还有慢慢滑落的水痕，却再也没能醒来，她死了。
　　纪墨反复试了鼻息脉搏，死了，真的死了，死于中毒，蛊毒。
　　“你又做了什么？你不是说不会杀她的吗？”纪墨愣了一会儿，转身看向女子，目光之中有着不解有着质问，还有着恨意之外的荒诞感，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之间，所有就都变了呢？
　　“她是自己服毒死的。”女子这样说着，声音依旧平淡。
　　纪墨转身去看，再次查看，他当然认识这种蛊毒是怎样的，之前来自女子的药粉还没那么快生效，就算是蛊虫这种不科学的毒虫，也是要有一个繁殖时间的，所以……毒素并没有被什么外在的因素冲淡，还能够看到基本的状况，他知道这是怎样的蛊毒，也知道，这是丽随身就带着的蛊毒之一。
　　所以，一个令他扼腕的事实摆在眼前，刚才那女子的动作是要阻止丽自杀的，而他阻拦了她，所以，丽的死——是他的错。
　　时间若再倒回去，若是他不阻拦——若是他刚才不开门，不让这女子进来就好了。
　　若是再倒回去，几年前，他不应该阻止丽的残忍实验，让这女子早早死了就好了。
　　“我们寨子里的人，是你杀的吧。”
　　纪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睛却已经红了，瞪着那女子，她要报仇，是啊，她当然要报仇，几年前丽对她所做的，换成是谁不会报仇呢？
　　可……所有人都能说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叹息一声表示无奈，唯独纪墨不行，丽的作为，他不认同，可丽就这样死了，他同样无法释怀。
　　头脑发热之际，纪墨感觉自己已经不知道身在何处，在做什么，可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把身上所携带的蛊虫都投向了那个女子，几年前的受害者，现在的复仇者，他们之前，也许并不算有什么恩仇，但此后，却是仇人，当不死不休。

第432章 第 432 章
　　“我没想杀她的——”
　　这一句话,仿佛透着委屈，却又像是自己听错了，纪墨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再醒来，已经在自己的房间之中了。
　　所有仿佛都是一场梦，如果不是他身上那外出的衣服上还残存着些蛊毒的痕迹。
　　茫然了片刻,纪墨才想起来,丽呢？丽、的尸体还在那里！
　　他要撑着身子起来,发现自己竟是起不来了,浑身乏力,不止如此，常带在身上的蛊虫也都耗光了，整个人,宛若一个残废,难以动弹。
　　正在这时候,黑衣女子推门而入，手中还端着一碗药汤，那熟悉的味道——
　　“你这是做什么？”
　　纪墨被她扶着坐起,身后还被垫了一个枕头,黑衣女子竟是很妥帖地在照顾他,还要拿那药汤喂给纪墨喝。
　　纪墨偏了头，躲过那递过来的勺子,格外冷漠：“拿走！”
　　他不会跟她有任何话语好说，自然也不会接受她的这份“好意”。
　　黑衣女子见状,把勺子中的药汤倒入碗中,压着勺柄端着碗,另一手捏着纪墨的腮帮子,迫使他张了嘴，然后把一碗温度适中的药汤直接给他灌入了喉中。
　　开始纪墨还要说话，被呛住了，发现对方没有停手，忍着咳嗽被迫大口吞咽，果然，是熟悉的药汤，是每日必喝的那种，可，她这是做什么，不杀自己，还惦记给自己灌药汤，是要让自己活着受折磨吗？
　　也许也是要给自己身上种蛊？
　　一碗药汤灌下去，纪墨剧烈地咳嗽，咳嗽了好半天，些许药汤被咳嗽带出来，身上也淋了些，脸色潮红，颇为狼狈。
　　黑衣女子拿了帕子给他擦嘴，纪墨躲过，却也只是偏头而已，他的胳膊都抬不起来，躲了一次，躲不了第二次，最终还是被整理干净了头脸，身上的衣服……
　　“你到底要做什么？”
　　纪墨现在动不了，看黑衣女子解开自己被药汤淋湿的衣裳，也无从躲避，本不想再跟她说话，来个非暴力不合作，但这样的举动，委实过于亲密，哪怕对方不是出于亲密的本意，终究是让纪墨感觉不适。
　　“我要一个像你一样的女儿。”
　　黑衣女子的话直白大胆，纪墨听了，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闷闷地咳嗽了两声，声音都变了调：“你在说什么！”
　　这人的脑子，到底是不是有问题，“你害死了我阿娘，你还、你——我是不可能娶你的！不可能！我们不可能！你若是不杀了我，迟早都是要杀了你的。”
　　恨意也许会随着时间而衰减，可那种痛，终究是不能忘却的，尤其是此刻，想到不知道在哪里的丽独自冰冷，纪墨就有一种心焦，顾不得她的动作，直接问：“我阿娘呢？你把她放在了哪里？”
　　“还在那里，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收拾。”
　　黑衣女子说着，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像是解释一般道：“你不让我用她养蛊虫，我没养了。”
　　可是——可是——
　　纪墨口中无数大道理，都敌不过对方愿意，山中寨子里大多数都是女尊，女子主动要男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纪墨心里是不想的，可蛊虫影响之下，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反应，耳鬓厮磨之间，黑衣女子的真容也暴露在纪墨眼中。
　　那是一张堪称丑陋的脸，本来清丽的五官，除了双眼没有多少问题，其他地方，都有虫洞愈合之后留下的疤痕，一块儿块儿黑黄瘢痕就好像是不规则无规律的补丁，让这张脸宛若无数碎片拼接而成，是看了就会让人做噩梦的恐怖。
　　同样的，黑衣女子身上，也同样有着无数这样的瘢痕，几乎遍布所有肌肤，找不到一点儿原有的白皙，也唯有眼角周围，似乎还能看到曾经的肤质是怎样的。
　　这些，应该都是当年丽在她身上养蛊后留下的，对一个年轻女子来说，这些实在是太过残酷了。
　　而比之更残酷的是，当年身受重伤的她是怎样活下来的，在那个无人的林中，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残存的虫卵。
　　除了这些表面上的痕迹，不知道还有多少痕迹残留在内里，那些，又是无法看到的了。
　　只要想到这些，已经冷硬的心就不由得稍稍放软，可——
　　黑衣女子没有食言，等到纪墨稍稍好转一些，她就带着纪墨去收敛了丽的尸体，还躺在那冰冷台阶上的丽的尸体未曾被收拾过，之前残存在她身上的蛊虫已经开始繁衍，纪墨看向黑衣女子，对方给出的答案就是“不是我养的”。
　　如此，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他们的关系，纪墨没理由要求她做什么。
　　亲自把那些蛊虫都除去，确保没有虫卵残留，纪墨给丽整理了着装，换上了丽最喜欢的一套衣裳，这才去买了棺木，亲自把人安葬。
　　黑衣女子一直跟着纪墨，宛若背后灵一样，纪墨所用的蛊虫都已经耗尽，若要用别的方法来杀人，不是不可以，而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软让纪墨决定必须要用蛊虫决生死。
　　在这方面，丽本来也可以不用死的，系统的认定之中，她是本世界可堪为师的蛊师，那么，理论上就不应该有人比她更厉害，黑衣女子，应该不是这个例外，所以，本来丽是能够赢的，如果、如果不是本命蛊给了自己，如果不是她没有准备，如果……
　　纪墨在安葬了丽之后就要去地下室取出剩余的蛊虫再拼一把，哪怕那黑衣女子盯着，他也毫无避讳：“我们之间是绝不可能共处的，必须要死一个。”
　　他这般说着，不等拿到蛊虫，就被黑衣女子从身后打昏，昏倒的那一刻，纪墨还在想，不讲规矩，说好了要用蛊虫的呢？
　　一年后，纪墨还活着。
　　他发现自己之前乱下蛊虫还输给黑衣女子不是没有道理的，自来毒物相生相克，不是所有的毒物结合起来就是最毒的，有的还会互相消解，他做着以毒攻毒的解毒大夫，却在那时候昏了头，一股脑就把所有的蛊虫全都撒出去，结果就是自己跟着输得莫名其妙。
　　而黑衣女子，她对蛊虫的研究在某一方面，是强过了丽和纪墨的，这可能也跟纪墨当初定下的研究计划有关。
　　按照丽的设想，是要尽可能多地培养各种不同的更毒的蛊虫，可碍于本命蛊给了纪墨，那些更毒的她都不好操作，便只能让位于纪墨，而纪墨对方向上选择了蛊毒专精，也就是让本来趋于玄学的蛊虫尽可能可以被科学归纳总结，突出其某一方面的特质（毒素），牺牲其他方面。
　　在这里面，因为毒素的分类，根据效果不同，很容易分成若干类来配制专有此毒的蛊虫，而其他的如情人蛊那种控制类蛊虫，因为这种“控制”本身就有很大的玄学成分，起码在纪墨看来，比较难以理解，想要让蛊虫专精，也没有什么办法来调整这个方向。
　　所以，在这方面的研究显然是落后于黑衣女子的，她用在纪墨身上的这种蛊虫，竟然能够在不引起本命蛊反制的情况下，让纪墨不得不保持某种程度的听话，当个花瓶摆设，在外来求医者眼中，还能表现出一种高冷人设，属于那种不爱说话，却能把事做好的类型，他们全都不知道，其实相克制的解毒之毒，全是经由黑衣女子的手配制出来的。
　　她就如同以前的丽一样，举动都要把纪墨带在身边儿，纪墨初时无法静下心来，后来毫无办法，便也渐渐平静下来，看着对方制蛊配毒，竟是也学习到了一些东西。
　　专业知识点的增长让他的心绪愈发复杂，这种本来不能为外人所知的传承，黑衣女子都没避着他，从这一点上，倒像是把他当做了亲人，可，他们的关系，却是仇人。
　　纪墨一直在纠结着，无法说服自己就此平静生活，却也无法让自己不去学习，无法让专业知识点不去增长，而这份增长，倒像是又受了她的恩情一样。
　　该怎么清算呢？
　　黑衣女子怀孕了，然后，快要生产了。
　　这一日，纪墨依旧在尝试自我行动，他每一日都没放弃，甚至为此观想体内，试图找到蛊虫所在，可惜，这种做法几乎毫无效用，这一日本来也是那般，可，下一刻，他竟然能动了。
　　不再是泥塑木雕一般，猛然一动，差点儿让他从椅子上摔下去，扶着桌子，重新体验站立起来的感觉，而不是当一个坐着的摆设，纪墨心头跃上喜悦，以为这是对方的疏忽，可很快，走出门的他就听到了隔壁压抑着的□□声——她、在生产。
　　不知道在屋外站了多久，等到纪墨走入屋子的时候，满床的鲜血已经流到了地上，极为惨烈，像是一场杀戮。
　　“我活不了了。”
　　黑衣女子的嘴角已经咬破，还在流血，汗湿的脸没有遮掩，侧头看着纪墨，另一只手费力地推动了一下在自己身侧的女婴，浑身血污只会哇哇啼哭的女婴。
　　“她，给你。”黑衣女子说着，突然冲纪墨笑了一下，弯起来的眼格外明亮，像是一个美丽的女子，用她最动人的微笑来回报爱人，“我喜欢你，别跟我生气了……”
　　从不遮掩的爱意，不是没有感受过的，可，该怎么承受，又该如何接受？不可能的，无论是本心还是私情，都不可能的，她本来就不是纪墨喜欢的人，或许有同情有可怜，可，那不是喜欢，连同这个孩子……

第433章 第 433 章
　　“她叫什么？”——你叫什么？
　　喉中干哑,许久不曾开口，竟是连音都拿捏不准，总觉得变了调子。
　　一室清冷，那睁开的眼还有着一层莹亮,眼珠却已经不动了,滴答滴答的血滴从床铺旁滴落,落在地上,汇聚到那一片汪洋之中，渐渐来到了脚边儿。
　　女婴还在哭,哭得张扬而肆意,又透着无限的委屈。
　　像是被这哭声唤醒了,纪墨终于迟疑着走上前去,若懵懂孩童,头一次面对这个世界,看到那许多无法理解的事物,他像是走在梦境之中,踩在云朵之上，每一步都没什么真实感,直到触到那小小的生命。
　　不好看，还脏。
　　血污已经在她的身上冷却，鼓着的小肚皮活像是倒仰的青蛙,没有睁开的眼就是一条缝，张开的嘴……像是一个怪物，却又在他触碰到之后，重新在视线中定格为了一个女婴。
　　这是他的……
　　不,不是。
　　随意扯了一块布给她包裹上,这才发现这布是早就准备好的,包括旁边儿的若干小衣服，她都准备好了。
　　手不自觉地伸出，抚在她的脸上，让她的双眼合拢，她死了，仇恨至此一空，还该怎么恨呢？
　　恨她生下的这个孩子吗？这个也有他一半血脉的孩子？
　　纪墨闭了闭眼，抱起了这个孩子，离开了这个房间，他需要冷静一下。
　　“纪大夫，节哀顺变啊！”
　　来自邻里的帮忙，他们自动认定那个为纪墨生了孩子的女人是他的夫人，而那个孩子……跟丽的葬礼不同，纪墨宛若成了一个旁观者，为她送葬。
　　转过头，见到被邻居大娘喂过的女婴，洗去血污也有几分红润白皙的样子，正在安睡，很是香甜，“就叫无忧吧，到你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来自黑衣女子的蛊虫知识让纪墨仿佛补上了控制类蛊虫的短板，对方在这方面擅长，但这种擅长也如丽那样，透着些侥幸和巧合，正如其他的蛊虫制作一样，同样的配方，一模一样的步骤，最后产生的结果都是不同的。
　　究其原因，只能说被当做原料的毒虫的个体差异还是存在的，即便所有的蛊师都希望找更好的毒虫作为原料，但这个更好来自她们的目测，并不能进一步规范到细节。
　　一个人，有什么病，各种病会导致怎样的结果，都是无法完全明确的，那么，对一个毒虫来说，看上去表相很好的毒虫就不会有疾病吗？
　　若是本身就有一些体质上的问题，表面不显，投入陶罐之中，与众多毒虫厮杀，这就会成为弱点，无法被蛊师列为掌控的“点”。
　　毒虫越多，这种无法掌控的“点”就越多，从而导致结果不够准确。
　　当然，因为配方不变，投入罐中的毒虫种类不变，所以，这种偏差也会被限定在一个范围之内，就算有细微的不同，也不至于差太多。还能保证大致的结果不变。
　　没有了黑衣女子的控制，纪墨把女婴交给邻居大娘代为喂养，先投入的研究就是对自身所中的那个蛊虫的研究，根据他以往的诸多经验，以及剖开黑衣女子的身体所找到的母蛊，再取出自己体内的子蛊就成了很容易的事情。
　　这种蛊虫不知道被黑衣女子取了什么名字，在纪墨看来，控制类蛊虫，应以此为大成了。
　　通过母蛊控制子蛊，这都是理论上可行的，哪怕是情人蛊，那种吸引力，也还有诸多科学原因能够解释，比如说爱情是多巴胺的产物，而多巴胺是一种激素，那么，子蛊产生的效用可以理解为在靠近母蛊的范围内刺激人体内产生多巴胺，因愉悦而眷恋，因愉悦而喜欢，这也是很科学的。
　　这种子母蛊之间的吸引力，放到这一对儿蛊虫身上，就成了另外一种效果，只要在母蛊宿主所在的范围内，中了子蛊的人就能够保持一种木然的状态，类似于神经反应被压制，又或者是那种被点穴的血脉不通从而僵坐不动的状态。
　　这种被控制的状态取决于母蛊所在的范围？母蛊从黑衣女子体中取出就是死的了，或者说，这是另一种类似本命蛊一样的，不能暴露在空气之中的蛊虫，总之，它的死亡可能导致纪墨体内的子蛊也跟着死了，这才让纪墨被解除了控制。
　　显然，这种控制并不是以人的意志为通道的，纪墨只能粗略判断为范围，并且对某些特殊时刻自己能够恢复行动的局面理解为子蛊是可以被取出的，或者是被压制在某个小范围内，以局部的僵硬换取其他部分的自由行动。
　　细细研究之后，只能说其高明之处，让纪墨感觉隐隐超过了一阶世界的范畴，不知道这种蛊虫是原来就有的，还是被黑衣女子研究出来的，如果是后者，那么……
　　对有才华的人，很难不抱有欣赏的态度，可这种欣赏又因为是她而必须要纠结复杂，难以称赞。
　　纪墨的生活再次走上了正轨，他花钱请了邻居大娘照顾女婴，本来，他还想过要把这孩子送走，但，一个女孩子，在古代本来就不受重视，若是照料的人不经心很容易就会夭折，更不要说女孩子很容易沦为货物被买卖，他不能想会有一个孩子在自己的逃避下遭遇种种恶事，那样，他无法原谅自己，并不因为这是她的孩子，或是他的孩子，而是……
　　此外，纪墨还有另一层担心和犹豫，按照丽的说法，本命蛊的传承是从降生那刻就已经注定的，也就是说女婴体内已经有了本命蛊，那么，她日后是否要学习蛊师知识呢？若是不学，万一被人发现她对一些毒素毫无反应，会否被当做药人使用，陷入更加悲惨的境地。
　　若是学——纪墨的心情更加纠结，一半的血脉，沉甸甸的责任，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多么会当老师，那么，他能教好她吗？
　　丽、黑衣女子……他所见过的蛊师也就她们两个，可她们两个给他留下的记忆，那种偏执而决绝的感觉……这个孩子，会像谁呢？隐隐地，似乎对她的未来，也有一份期待和忐忑。
　　“小无忧可乖巧了，长得也漂亮……”
　　邻居大娘每次交付孩子的时候，都要这样夸赞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对这份工钱的热爱。
　　纪墨的反应就有些冷淡，“哦”了一声，伸手把孩子抱过来，孩子晚上都是要在他这里睡觉的，半夜换尿布喂米糊什么的，所有的耐心仿佛都在此刻烟消，孩子，魔物也！
　　好在，这种情况是随着时间渐渐好转的，随着孩子长大，起码不会再在半夜无故哭闹，能够让人睡个安稳觉了。
　　五年。
　　“师父父，你看，我的蛊虫制得如何？”
　　女童蹦跳着，漂亮的花裙子随着她的动作而绽放，像是一朵真正的花儿，带着娇艳的芬芳，她长得很好看，就像邻居大娘曾经给她的夸赞一样，白皙的肌肤，明亮的眼，那双眼，太明亮，让纪墨总想要回避。
　　面上没有多少表情，有些冷淡，检查了蛊虫之后微微点头，表示可以了，之后又教给她一些知识，打发她去学习。
　　院子里又埋下了一具小动物的尸体，老鼠，或者兔子，还有鸡，随便是什么，都能为她实验蛊虫的效果，纪墨不许她对人使用，除非正当防卫。
　　十年。
　　长成大姑娘的无忧来到纪墨的身前，她看上了一个人，想要嫁给他，却才发现，他竟然早就有了妻儿。
　　“我不可以对他用蛊虫吗？”
　　“不可以。”
　　纪墨的回答没有变化，遇到渣男不代表自己要去当罪犯，放过他，放过自己，总能遇到更好的人。
　　目光之中有着不为外人所察的关切，却在无忧抬眼的时候再次错开了目光，是什么让他在专业知识点满百之后继续停留？
　　“为什么！如果不能用，为什么让我学！”无忧满心的愤怒，那一刻，双眼明亮得像是燃烧起来的火焰，她，像一朵烈焰中怒放的玫瑰，漂亮而伤人。
　　“不能因为喜好而伤人。所学，若不能救人，至少不要害人。”
　　蛊虫的意义在哪里？它本就是害人之物，如果不去害人，研究到最后的方向又该走向哪里？用来救人，不过是南辕北辙，哪怕同样能够到达目的地，也要走更多的路，自找的难度。
　　那么，意义又在哪里呢？
　　“你——”
　　没有人能够为纪墨解惑，系统不能，已经处于愤怒中的无忧也不能，她终究没有办法真正无忧。
　　当纪墨发觉不对，追过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无忧走出那户人家的身影，在她身后，那躺倒一地的人，寂静无声地诉说着她终于还是随了自己的心意，她的性子，终究是……
　　“你为我取名无忧，不就应该希望我无忧无虑吗？阿爹。”
　　无忧的最后一个称呼让纪墨默然，他不喜欢这个称呼，只让她称自己为“师父”，可现在，看着她的笑容，他只是一叹：“你走吧，以后，不要再见了。”

第434章 第 434 章
　　身处监狱之中,纪墨已经知道自己这一次该如何离世了，那么，也不必真正等到那一刻,可以考试了。
　　【第一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是。”
　　古代的监牢啊,还真是不怎么好受的滋味儿,没有任何可以留恋的了，纪墨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面对呈现在面前的试卷。
　　【第一阶段理论考试，时间十分钟——请简述蛊师技艺的特点。】
　　“特点么？”
　　对蛊师来说,这项技艺的特点是明显区别于普通医毒的,不是医治专用，就连那毒,不是植物毒，不是矿物毒,不是普通的生物毒,而是仿佛蕴含了一定玄学的“虫定胜天”的蛊虫的毒素，高级感仿佛一下子就因为这样的曲折而出来了,但，这份高级感却并不是适用于救人的。
　　以毒攻毒，只是一种手段，还不是必成的手段,纪墨只是无奈之下选择如此利用蛊毒，认真说起来,蛊师这项技艺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害人。
　　跟道德无关,甚至跟善恶也无关,如果一开始是为了保护自身而使用蛊毒当做武器,那么，发展到现在，已经是一种肆意张扬的筹码了。
　　没到衰亡之时，却已经能够看到那必然的落幕会是怎样的寂寥。
　　适用范围太窄了，即便是黑衣女子所制出的控制类蛊虫，除了害人的时候打打辅助，还能做什么呢？□□标配？
　　纪墨微微摇头，收敛了心神，尽可能全面地写上了有关这项技艺的各种特点，他总结出来的不过几点，言简意赅，实在是对这项技艺不是很看好，起码，在他知道的那种未来走向之中，蛊师是早就在传说中的不知真假的存在，并不具备更多的现实意义。
　　很快完成的卷子被收走，下一个选择又来了：
　　【请选择考试作品。】
　　“作品啊！”
　　呈现在眼前的光点若干，其中有一本书，却并不能算完成的作品，没有本命蛊的种种，这实在是他的知识盲点。在书中，纪墨记录了各种毒虫的特性，一些蛊虫的配方，再有一些以毒攻毒的治疗方法，此外，就是一句告诫，不可以之害人。
　　可，这样的告诫，又有谁会听呢？
　　想到被耳提面命的无忧最后还是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了，纪墨就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也许，他的确不太会教人吧，技艺之外的三观，总是无法正确地传递。
　　又或者，这个世界淡薄的法律意识，导致所有人都对犯法一词没有任何真实概念。
　　那一条条人命，在无忧的眼中是什么？是背叛她应该付出的代价吗？
　　纪墨想到了很多，想到小时候总是放在床头的那个骷髅头，想到了寨子之中的一地尸骨，想到了丽对镇上那些人的态度，想到了……太多太多，都化作了那夜色之中浓重的黑，若从门口看到那一地躺尸的心情，压抑而沉痛。
　　罪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可总有些人，能够在其中轻松行走，如那走出门时表情轻松愉悦的无忧，如平淡谈起那些过往的丽，如黑衣女子明澈而无愧的双眼……
　　人和人，总是不一样的。
　　他无力去改变这个世界，同样，也无力去改变旁人，哪怕那个旁人有着他一半的血脉，可说到底，他的这具身体这身血脉又有什么值得珍稀的呢？在这个世界的他，只是这个世界而已。
　　还有一些光点在闪烁，是蛊虫，每一种纪墨制造出来的现在还活着的蛊虫，都是一个光点，乍一看，竟也像是繁星密布，令人欣慰。
　　可惜，蛊虫的寿命太短了。
　　纪墨一个个光点看过去，没有看到本命蛊，这是当然的，哪怕这种蛊虫在他的体内，理论上来说是他的，可，并不是他制造出来的，自然不会归属于他的作品行列。
　　有些失望，本来还想着离去前，找找本命蛊，到底有没有，又是什么样的，总觉得所有玄妙似乎都系于此蛊，在专业知识点未满百之前，纪墨还想过，说不定最后的那一点专业知识要从本命蛊身上来，哪里想到……
　　“最终还是不得见真容啊！”
　　似有些遗憾，决定很快定下，还是选择这本书吧，比起寿命在三五年间的蛊虫，书总应该流传一下的吧。
　　随着他的决定做下，其他的光点消失不见，书本成了唯一呈现在眼前的光点。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五十年。”
　　纪墨早已过了那种盲目跳跃的少年期，如今更显沉稳，每一次考试的时候都愿意用一步一个脚印的感觉来走过每一个时间历程，希望看到所有的能够看到的碎片，从中拼凑出完整的历史印记。
　　茫茫然若魂出躯壳，被一股牵引之力带向高空，空中蓝天白云，一片晴朗，仿佛能够洗刷掉身上沾染的尘埃，把所有都化作虚无，抛之一空，一身轻松。
　　“怎么就死了？”
　　“谁知道呢？真是想不到啊，纪大夫竟然会做出这种事儿来！”
　　“这谁知道呢？要是有人这样欺负我女儿，我也忍不得啊，不过，杀了别人一家，也有些过分吧！”
　　“是啊，那家人总有些无辜的吧，连婴儿都不放过，真是……”
　　“好像还有怀孕的妇人，那可是一尸两命啊！”
　　“真是没想到，平时看着人挺好的啊，怎么突然就……”
　　“对了，见过纪大夫的女儿了吗？”
　　“没见到，不知道在哪里了，估计是吓坏了吧……”
　　“你们说，会不会是那家人不止骗了他女儿，还悄悄杀了，这才……”
　　各种各样的猜测甚嚣尘上，从监狱之中被抬出的一卷草席，孤零零被送到了义庄之中，这，就是终局了。
　　似有风在助力，把纪墨送到了一个房间之中，这是哪儿？举目环视，考试作品就在书架之上摆放着，一同在书架上的还有若干手抄本。寨子里是不会教授文字的，为了学习文字，纪墨便去抄书，那些大众读书人的首选书籍，总会有人在说其中的词句，对照着，方便自学。
　　学好之后就要写，既然是要写来传承的，当然不能太差，否则，后人都看不清楚文字，真的就让他们直接看配图当连环画吗？
　　这些都不是白来的，必须要自己一点点学习才行，在专业知识点满百之后，纪墨的很大一部分精力，就是在这些文字之上了。
　　不知道是不是每次穿越都能锻炼自己的记忆力和学习能力，他感觉自己学得特别顺手，明明是不认识的文字，看上一遍就会写了，如同他出生后学习不同音的语言一样，简直是毫无难度。
　　这份增强的学习能力，在纪墨看来就是个很大的金手指了，若是回到现代，别的不说，仅凭这份“语言天才”的能力，当个翻译家什么的，都是很容易的事情，应该也不用发愁什么毕业就失业了。
　　偶尔对现代生活畅想一下，似乎就能从沉重的现实之中稍稍脱离出来，感受到一些快乐，不得不说，蛊师听起来神秘感十足，可真正学了之后，才不得不承认，实在是有悖三观，随便用人试毒什么的，虽然纪墨每次都尝试救回来，但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个试的过程中，总有些损耗是无法被弥补的。
　　那些人命，哪怕找了恶人来试，也不过是安慰自己的良心罢了。
　　甚至因为这种对良心的安慰，还曾发生过总是被救回来的恶人以为自己是试药人，不愿再受折磨，而跪地恳求痛快一死的事情。
　　法律意识的匮乏，再加上文化教育的缺失，这些普通的恶人，对自己的性命都谈不上多么看重，更有所谓的江湖义气，为了朋友一死什么的，真是热血上头，百死不悔。
　　他们，轻贱着他人的生命，能够对着老弱病残拳打脚踢，见血而嬉，却也同样轻忽自己的性命，能够为了兄弟朋友的一句话，拼得一死。
　　是善是恶，本不应该由他评说，不过为了找人试毒，与其找那些勤勤恳恳老实求生的老百姓，还不如这样的混混，少了一个说大了似乎也算是为民除害，至于他们自己，他们的家庭，是否会因此受损，就是不得不回避的问题了。
　　人无完人，纪墨也无法兼顾所有人，在丽还在的时候，他能说服丽去用恶人试毒，已经是煞费苦心，丽不在了，他之后再做的蛊毒，倒是少有找人尝试，多半都是用小动物替代了，哪怕所得结果不会太精准，但，终究是能够让自己安心省心的。
　　连教导无忧的时候，他也是让她用小动物试毒的，一直以来，无忧都做得很好，她开朗大方，活泼爱笑，仿佛永远不会有什么阴霾将她笼罩，哪里想到只是一次被骗，一个渣男而已，就让她大变态度，做出了这等草菅人命的恶事来。
　　是他没有教好。
　　是他的错。
　　也许，他不应该带着无忧生活在镇子上，若是回到山中，无论哪个寨子里，无忧都会过得更为单纯，蛊师的身份，足够让她受人敬畏了，不会有人轻易招惹她的，更不会有人冒死欺骗，也就不会……

第435章 第 435 章
　　一只纤细的女人手划过书脊,从中抽出了纪墨选为考试作品的这本书，书皮上，《蛊术》二字浓黑,便是在微弱的月光下,也能看到那仿佛细细描摹加粗的字迹。
　　白发之中几缕黑丝，这个女人已经不年轻了,月光下的脸庞上生了皱纹,多了霜色,可纪墨还是一眼认了出来，这是无忧，五十年后的无忧。
　　心中稍感安慰,她成功逃走了，没有被捉到，也没有人知道真相，她才能如此安稳地活到五十年后。
　　这个女儿，一开始从没想过要有，连她叫自己“阿爹”都会觉得不适,只当做弟子看待，悉心教授，可，总是希望她好的，如今看到她还安好,似乎也能感觉到一些安慰。
　　房间里没有点灯,借着跨过窗棂的微弱月光,能够看到室内的陈设,简单到让人恍惚,这是寨子中小楼的布局啊,当然，不是原来纪墨曾经放火烧掉的那个小楼，而是一个规格差不多的小楼，这种建筑，以特色来看，应该是在山中。
　　窗户敞开了一扇，能够看到外面黑黢黢的树影，像是一个个暗中观望的鬼怪，有着各自狰狞的神色。
　　无忧没有翻开书本细看，这里面的内容，只看书籍的磨边儿，就知道她必定已经看过许多遍了。
　　而这里面的知识，从小到大，也是她一直在学的，不可能不知道，她拿着书坐在了靠窗的椅子前，木制的椅子有些粗糙，很多地方能够看到未经修饰的边角来，她坐在上面，坐在窗前，靠着窗，缓缓抚摸着这本书的封皮，还有书籍，像是在抚摸一件值得缅怀的旧物。
　　那种神情……纪墨又一次回避了她的面容，他总是回避的，就像心中在选择，如果可以，那么就永远不要记住她的样子，如此，就可不会怀念。
　　这个“女儿”是纪墨所不承认的存在，仅仅是当做弟子的话，大可如之前的许多弟子一样，如同一个符号，而不需要特别的样貌和名字，因为，他们不会再见了。
　　此生此世，再难相见的人，有什么必要记忆吗？
　　夜深人静，月亮如水，在这种时候回忆，哪怕无人在侧，似乎也想倾吐两句心声，无忧在轻声呢喃：“蛊术啊，可真是很好的东西，你若是还在，看到我现在这样，也会安心了吧，可惜了，你不在了……”
　　一生相负，当年一时冲动的时候，无忧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为之承担那样的恶果，他怎么就……
　　他那时候赶她走，她以为是他生气了，自己也生气，就真的走了，她隐约能够感觉到他并不喜欢她，没有父亲对女儿的喜欢，很多时候看她的目光都透着些令人不舒服的古怪。
　　她小时候的孺慕之情从来没有得到过满足，以至于她长大之后在追逐人生之中极为重要的爱情时更添了几分偏执，然后……
　　她从不后悔那一时冲动杀死的几条人命，只是后悔，走的时候怎么就不曾回头，不曾去看看他脸上到底是怎样的表情——谁让他替自己顶罪了？
　　那些人的性命怎么值得他去抵偿？
　　“人跟人是不一样的，你总说不能用自己的标准要求别人，合则聚不合则散，可啊，我就是想要强求，我为什么不能强求呢？”
　　拥有强大的蛊虫作为支持，她凭什么不可以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明明也不是那么难得，凭什么！
　　那些低贱的人，凭什么要他用命去抵？
　　意难平，无论多长时间过去，终究是意难平。
　　一旁的纪墨听着，心中只有叹息，可能有些东西就是骨子里的吧，这种偏执的劲儿实在是太像，太像了。
　　“太累了啊，如果总是强求的话，该多辛苦呢？所有臣服于你的随时都会背刺，所有仰望着你的随时都会把你打落深渊……”
　　纪墨轻声说着，他希望她过得快乐，无忧，乌有，到了她这里，爱恨已经一空，既然没有注定要背负的东西，那么，为什么不能活得更加自由呢？
　　结果，她却仍然选择了更偏执的道路，走向了一个可能更累的未来。
　　“我不是你，我永远都不可能像你一样，安居在那样小小的地方。”
　　无忧听不到纪墨的话语，她还在自语着，像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心，又像是在剖白自己的心路历程。
　　对有些人来说，掌握了利刃，就必然要杀人，不用鲜血鉴锋锐，怎得寒光照九州。
　　成为蛊师，对无忧来说是必然，那么，她就要把这种必然做到极致，一如现在的巫教。
　　以蛊为神，拜蛊而得利，所有信奉巫教之人，通过蛊神考验之人，都能够获得无忧赠予的蛊虫，如此就能够获得从其他人处得利的工具，这些“利”，一部分会被送给蛊神，即送给无忧，另一部分，则会成为这些信徒的好处。
　　《蛊术》的第一页被翻开，“世无形而附者，为蛊，其毒无形而存，效用百变，主生死变化，掌人身奥妙……欲求其解，以此为门，始入……林密虫繁，略作简录，变化存乎一心，其效多有变，唯虫尔……”
　　“蛊虫有形，毒无形。人心如毒，亦无形也。”
　　无忧轻轻地说着，像是为这一段回忆画下一个句号，合拢书册，重新把书放在了架子上。
　　随着她走出门，离开，纪墨才敢抬目远看她的背影，她走下了楼，楼下，早就等候的人见面就称“教主”，行礼之后跟着她的步子离开，脚步沙沙，很快入了林中。
　　“教主？”
　　纪墨震惊，这是几个意思？
　　他以为无忧就是回到了山上，找到了某个寨子挂靠，凭借她蛊师的身份，就是寨子里原有蛊师也不会轻易跟她争锋，便是容不得她，也会给推荐一个好去处，在这方面，女子的争斗性其实是不强的，哪怕蛊师之间王不见王，可若是真的见了，不是在战场上，也不至于动辄生死相搏。
　　让无忧走的时候，纪墨没有跟她多说，因为早在多年前就给过她一个选择，让她知道山中的寨子里才是他们的祖地，让她知道蛊师这个不能暴露在镇子上的身份在寨子里会得到怎样的看重。
　　那个时候，纪墨想过把她送到某个寨子里，自此安乐，是无忧拒绝了，但她自小就随着纪墨成长，来来回回，去一些寨子里玩过，也在山中找过毒虫，那神秘的大山，外人不敢轻易踏入，对她来说，却像是回家一样平常。
　　纪墨是不担心她的安危的，可，怎么一转眼就成为了教主？
　　山中有什么教派吗？机缘得了什么传承？
　　这点儿疑惑注定无人回答，一夜过去，第二日白天，能够看到的景色更多了些，纪墨才发现这座小楼几乎是独立在外的，隐隐地，能够看到一些树影之后的房舍，起伏的山势让一些檐角格外分明，的确是在山里的。
　　但，没有人过来，这里仿佛是一个被遗忘的区域，很久都没有人过来，那一夜无忧的到来像是一场梦，梦醒之后什么都没有。
　　这个房间的简陋，恐怕就是因为并不是用来居住的吧。
　　这样想着，纪墨也没什么好办法，他不能远离书本，就只有守在窗边看看风景，悠闲度日。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竟是没能再见面吗？”
　　真的不曾再见，反而有一丝失落，却也罢了。
　　“一百年。”
　　时间的流逝，仿佛把某些牵挂也遗忘在那过往的岁月里，一百年后，纪墨依旧在这个房间之中，像是从未有过变化，不，还是不一样了。
　　窗前多了一张木桌，桌上放置着插瓶的鲜花，都是一些叫不上来名字的野花，却让这个简陋的屋子多了一分鲜活感。
　　书架上，一并被摆放着的书籍少了很多，蛊术这本书也更显陈腐，像是随时都会化作飞灰一样，本来就材质不佳的封皮格外暗沉，一点儿都不显眼。
　　即便如此，房间的主人，一个男子，还是准确无误地把它从书本之中抽出来，单独翻看。
　　这个男人是标准的明星脸，看上去就极为惊艳的那种，在纪墨的记忆中，还从没在现实中见过这样好看的人，那种俊美甚至有些妖异之感，尤其他脸上一道红痕，应该是未曾完全愈合的伤口，愈发增添了邪气。
　　什么叫做邪魅狷狂，唯有这样的脸才能够完美诠释。
　　这是谁？
　　无忧呢？
　　哦，无忧可能死了。
　　一百年的时光，对普通人来说，足够漫长。
　　纪墨这般想着，因这张脸而引发的惊艳也随之削减，视作平常了。
　　男子看着书，看到某处微微皱眉，不知道是不喜这蛊术上所说的制蛊方法，还是不喜那已经陈旧的手段。
　　“不过如此罢了。”
　　看了一会儿，他放下书，失望一叹。
　　富有磁性的男神音配上这样的脸，杀伤力简直翻倍，纪墨有些想要争辩，想到对方听不到，到底还是作罢，罢了，他为什么要在意他的想法呢？只能说，好看的脸果然是容易引得旁人关注的。

第436章 第 436 章
　　“殿下……”
　　一旁默不出声的侍卫突然发声,纪墨一惊，他竟是完全忽略了这个人的存在，直到听到他的声音,才发现原来在这男子身侧竟然还有这么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在。
　　他的眉心微蹙,似也有一分沉吟，扫过周围的目光，明显是一直在戒备着什么，然而这个房间，真的有什么吗？
　　百年过去,无忧都已经不在了,那个巫教……
　　想到这里，纪墨开始猜测男子的身份,巫教之中的头头可以被称之为“殿下”吗？
　　说起来,“殿下”这种称呼在古代也并不是专门对皇子如此，诸王、公主都可以用这样的称呼，所以,若是巫教立国,也当有几位殿下。
　　“走吧。”
　　男子这样说了一句,把书册随手放在了桌上,转身离开,侍卫紧随而出,两人走出小楼,不过几步，便见男子挥手，等候在外面的人,不知道是谁率先举起了火把直接扔了过来。
　　小楼下方的情景,纪墨看不到,但看那很快窜起来的浓烟，立刻明白，恐怕一开始楼下就堆放了助燃之物。
　　而随着这些助燃之物的燃烧，浓烟蹿升的同时，纪墨也看到这个房间之中爬出来许多慌乱的毒虫，忙着窜逃的毒虫一个挨着一个，黑压压一片，竟像是流动的黑油一般，烧过来的火中还带着些类似炙烤的香气，简直……
　　眼看着那火焰并不曾放过桌上书册，还有那一书架不知道是什么的书籍，纪墨心中难免痛惜，知识总是无罪，你不喜欢，不看就好了，做什么毁了呢？
　　想到这里，不由摸摸鼻子，好吧，蛊术这种东西，专门教的是害人的手法，至于救人，哪怕纪墨本心有所偏颇，书上也记载了一些，但想想到底有几人可能会中毒，就知道了，这些方法，多半都是用不上几次的。
　　以前在镇子里，纪墨这个专门治毒的大夫能够那么吃香，只能说寨子里的蛊师太乱来了，再有就是那镇子毗邻大山，毒虫之类也总是乱窜，这才让专门治毒的大夫有一席之地，若是在人口稠密的内陆地区，不见山上这么多毒虫，恐怕就要安全很多。
　　这样想着，看着那火苗无可避免地爬上了书册，纪墨只是一叹，若是换一个角度，他恐怕也会如此干。
　　窗户已经被烧毁了，透过火焰的缝隙，能够看到外面的人已经离开了，显然，作为一位殿下，没那么多时间在这里盯着。
　　纪墨这样想着，以为这一次的成绩恐怕及格都难的时候，突然一道黑影闯入火焰之中，几乎直接冲到了纪墨的面前，她的身上已经着了火，明明是极度痛苦的，可她好像什么都没感受到一样，飞快地在场中环视，黑烟遮挡视线，她花费了些时间才找到那本书册所在，快速地把着火的书册拿起来，顾不得那书上的火焰烧了皮肉，贴着自己的身体，把所有的火苗压下，又弓着身蹿出去。
　　火焰已经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燃烧，连头脸处都没放过，头发已经被烧完了，若不是一开始的模样，几乎难辨男女。
　　纪墨随着书册而离开房间，看到那女子抱着书册出来之后就往地上打滚，几个滚之后身上还冒着烟，但已经没有明火了。
　　这是谁？
　　为什么……如此？
　　多少次作品被毁掉，毁于大火的也不是头一回，少有见到人如此不要命地挽救，那一瞬，见到她冲入火场的那一瞬，纪墨是被震撼到了的。
　　有一种莫名的感动，像是她挽救的不是那毫无生命的书册，而是自己的性命一样。
　　在此之前，纪墨对蛊师这门技艺从未觉得如何重要不可或缺，但看着她用手扑灭书册上的火，把它紧紧抱在怀中带出火场的时候，纪墨突然觉得这本书很重要，重逾性命。
　　不仅是对她，对自己而言，同样重要。
　　女子没有马上离开，忍着疼，翻看书册，大火还是焚烧了三分之一内容，从整体而言，只有上面三分之二还能保存完整，每一页都缺少了三分之一，这种损失，这本书几乎可以宣称无用了。
　　纪墨回忆了一下书中的布局，他在书写的时候并没有特意想到若是被火烧会怎样，所以文字和图画的排版都是看整页纸张而言的，也就是说，注定有些内容因此残缺不全，剩下的那些，也很难再说有什么用了。
　　女子脸上已经看不出具体的表情如何了，一片黑灰，斑秃到露出血肉的头部十分丑陋，再有身上的模样，宛若鸡爪的手，让人怀疑她能不能继续活下去，这样大面积的烧伤，为了一本书，值得吗？
　　纪墨突然想到了之前看到的房间样子，那桌上插在花瓶之中的鲜花，想来不是那个男子所为，他身边的侍卫也不会有如此的闲情逸致，可以说，他们是专门来放火的，那么，一直维护房屋整洁的是谁？又是谁在屋中摆放了鲜花？
　　就是这个女子吗？
　　她是一直在学习这本书上的内容吗？
　　看她冲入火场之后目标明确地在找这本书，是不是可以说明她以前就在看这本书，就在自己学习？
　　推理至此，全无难度，可，她又是谁，又是为什么要学这本书上的内容，维护这个小楼？
　　那个被称作殿下的男子又是谁？
　　他既然放火，那就不是巫教之中的人，是附近某个小国的殿下吗？
　　条件太少，纪墨难以判断，只把这些疑问放在心底，看着那女子带着书册离开。
　　小楼的大火已经无法挽救了，走出一段距离，仿佛能够听到那坍塌的声音，一同被葬送的恐怕还有隐藏在楼中的那些毒虫吧。
　　纪墨随着那女子一路来到了林中的另一处小楼，很是荒僻，这里以前应该是个寨子，但现在，周围的那些小楼都生了青苔，一种惨败之感扑面而来，若是女子不走入其中的一个小楼，恐怕更像是荒村古寨，大白天也是鬼气森森。
　　“阿娘，我回来了。”
　　女子仿佛不知疼痛一样，路上再怎么疼都没处理过伤口，而是坚持着走回来，纪墨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鲜血滴落一地，若不是烧伤不会导致大出血，恐怕早就死了。
　　种种情况，都让他觉得有些不对，一时的感动之后，到此，才发现这女子恐怕智力上有些问题。
　　“回来了？你，你怎么弄成这样？！”
　　被她叫做阿娘的女人很是苍老，满头的白发，满脸的皱纹，更像是一个奶奶辈的人物。
　　纪墨回忆一下那女子的容貌，浓烟同样阻碍着他的视线，他当时只知道是个女子，年轻，但到底多年轻就没概念，所以，这个被烧伤的年轻女子恐怕有个三四十岁？
　　这样说的话，心智受到影响，反而比较显年轻也是说得过去的？
　　“我之前都回来了，看到有人过去点火，太坏了，他们可太坏了，怎么能够毁掉教主的屋子呢？我就又回去了，我没用，回去晚了，冲进去都没救出什么，只抢回了这个，阿娘，你看，你不是说这是那屋子最重要的吗？我抢回来了！坏人都没拿走！”
　　女子邀功一样扬起手中的书册，书册被火烧过的地方还在掉着黑灰。
　　年老的女人见了，泪水在眼眶之中转动，想要伸手拥抱女子，却又不知道能将手落在何处，她的身上，到处都是烧伤，那种惨状……年老女人的泪水流了满脸，哽咽着说：“好，好，你做的好，咱们也算没辜负教主了！”
　　那书册，纪墨都能看出来，多半没用了，这个女人不会看不出来，可她实在是没办法告诉女子，你所做的都没用，那些伤都是白受了。
　　书册被放置在一边儿，年老女人就要给女子打理伤势，女子却不领情，提醒她：“要放好啊，不要被坏人抢走了，只有这个了，很辛苦才抢到的，很疼，特别疼……”
　　“好，放好，一定放好，谁都不让他拿到。”
　　年老女人哄着她，把书册重新放了一个地方，看起来郑重多了，女子这才跟着她去处理伤口。
　　没有好转，这样严重的烧伤在现代也是致命伤了，在古代，更是缺乏必要的医药，女子还是死了。
　　一条命，换一本残破的书，值得吗？
　　“阿娘会给你收好，收好，这是你抢来的，谁都抢不走。”
　　年老女子念叨着，状似痴呆，这个曾经的寨子，只有她们了，而她们所有的东西，所有的挂念，似乎也都随着那小楼的烧毁而毁掉了，这一本残破的书册最终成了女子的陪葬，埋在了一棵树下。
　　纪墨静静地看着，看得心里很难受，他不知道那巫教的没落是如何的，也不知道那位教主曾经施了怎样的恩情，只为这对儿母女的结局而感到难过。
　　没有棺材，没有草席，坑中放置了一些树叶，宽大的树叶宛若天然的巢穴，一层层铺垫，女子的尸体放在上面，再被树叶盖住，之后才是泥土覆盖，书册在她手中，跟着一同躺在了这个叶子棺之中。
　　暗无天日的地下，一只虫子缓缓地从女子的鼻子之中钻出来，黑而发亮的甲，是一只蛊虫。

第437章 第 437 章
　　【主线任务：蛊师。】
　　【当前进度：第一阶段考试——已通过（成绩：及格）。】
　　“果然是及格啊！”
　　灵魂回归身体,看到系统所给出的成绩之后，哪怕早有所料，纪墨还是有些失望的,书册残损之后就不能继续的道理，他不是不知道,但真的看到这个成绩，接受这个结果,又不由得为那个女子的死感觉到了不值。
　　一个蛊师，就那样死了，而且，可能是最后一个蛊师……
　　这一想，就好像这个传承在自己的手上终结了一样,有着莫名的痛心和失落。
　　【是否进行第二阶段学习？（建议先提升第一阶段考试成绩，以优秀成绩进入第二阶段学习。）】
　　“否。”
　　“能够及格就可以了,再要继续,恐怕就不是我能够做到的了,对死尸保持热爱，并对研究那些奇怪的自己制造的死因表示热爱……”
　　呵呵，纪墨只能说,好奇心的确有,但为此去划开破烂的表皮,看那些脓水横流，闻着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恶臭，看那些仿佛被半消化的残渣,所有能够接受并热爱这个场景的人,十足勇士。
　　纪墨却不是那样的勇士,他是个不敢接受非正常死亡的人,所以，果然还是考试的时机要选好。
　　监牢之中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想想那些牢房所在的位置，常年不见天日的小窗户和封闭的环境带来的潮湿霉腐，仿佛身处其中就已经是“坏了的东西”，注定要走向灭亡。
　　一些小虫在枯草之下肆意爬行，而那些枯草，因为常年接触不到阳光，总会变得潮湿发霉，稍微翻动一下，就有难闻的味道传出。
　　纪墨所在的房间之中并不是只有他一个，那要或形容枯槁，要或如同疯子一样的人，还有那如影随形的恶臭，都让他对这种环境深恶痛绝。
　　牢房之中还是存在鄙视链的，有赖于进来时候的罪名，知道他会用毒，这些人竟是没有一个敢惹纪墨的，彼此留出了相对安静的距离，可每到吃饭的时候，那场面，又是没有人相让的。
　　纪墨本来就不准备活着出去了，没有去争抢食物，在看到那种场景的时候，他就决定还是早早“死”了的好，这实在不是人待的地方。
　　同时又庆幸自己的当机立断是对的，无忧，不应该来这里。
　　哪怕她害了人，她该死，但，死前的这些总是不应该承受的，这恐怕就是他最后的善意了。
　　【是否开始学习下一个技艺？（可保留当前任务进度。）】
　　“是。”
　　“下一个技艺，会是什么呢？”
　　纪墨这样想着，指间轻捻，仿佛在把什么碾碎一样，随手捕捉来的毒虫已经放置在了身边儿，随时都能派上用场，一时的“威名”换不来长久的清净，他不希望在离开前承受痛苦，便只能让贸然上前的人领教一番蛊毒的恐怖了。
　　【将于一日后离开当前世界，请妥善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因成绩过低，传承自动降级，不得传承与当前作品同等级作品。】
　　“继承人啊，只有无忧了，她的蛊师技艺，恐怕不弱于我。”
　　纪墨想着这些，他对无忧一直都是放养，该教的教，可她具体学成什么样，他的关心程度就停留在让她不要滥用之上，不能害了自己，也不能害了别人，只是学这些当做自保的手段，不至于被人害了。
　　想到考试时见到的那一幕，那时候的无忧，看起来过得不错，不管她那个教主之位是怎么来的，但看她过得好，也就好了。
　　能够过得那样好的无忧，恐怕对蛊虫的了解不比自己差，说不得还更好，在控制类蛊虫上，她总是更有天赋的，而在创新蛊虫上，她也不弱于自己，再有……
　　想到屋子里的蛊虫，那些还在地下室的蛊虫，无忧发家，会不会就靠着它们呢？
　　若不是……
　　养猫养狗养虫子，养的时间久了，哪怕是一只毒虫，也能看出英俊美丑来，若是放着它们就那样饿死，实在是……
　　这样想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当时过于仓促了，竟是在让无忧离开后就一直等在那家人门口，等着人抓，没想过回去收拾一下东西，不过，既然《蛊术》被无忧带走了，那么，那些蛊虫，应该也不会流离失所，成了镇子上的祸害。
　　如此，也就可以了吧。
　　临到眼前，才发现很多事情要操心，终究是有所留恋的。
　　“你……嗬……嗬……”
　　刚才不怀好意靠近纪墨的一人捂着喉咙后退，跌跌撞撞地撞到了身后的人，他身后的人急忙避让，不敢触碰，那人的脸色太难看了，涨红着，喉咙之中似乎卡着核桃一样，不停地大张着嘴，咽喉都露出来的样子却就是无法呼吸到空气的感觉，不一会儿，便是脸上发紫，宛若被扼喉致死一样，而扼住他咽喉的，分明就是他自己的双手。
　　这是——自己掐死了自己？！
　　旁边人不知道怎么办，纷纷避让的同时，再看纪墨，眼神之中就多了一些畏惧，这样的人，的确是能够杀人的。
　　倒地的那具尸体已经做了先驱，他们再不会有什么冒犯的想法了。
　　只能说监牢之中的人都太无聊了，没有劳动改造的机会，每天被关在这里，憋了一肚子的火，总想要找人发泄一下，而纪墨，就是看上去很好捏的那种软柿子，能够给他半天的清净，已经很难得了。
　　“你做了什么？！你不是大夫吗？”
　　有人发声问，好奇居多。
　　纪墨轻叹一声：“你们都不知道，医毒不分家的吗？大夫杀人啊，从来不用刀。”
　　看到周围人一副又惊又怕的神色，看着他们稍稍往远离他的方向挪动，纪墨的心情忽然又轻松起来，脸上露出浅笑：“我还带了很多毒，你们要试试吗？”
　　这个牢房，在他被关进来的时候就知道了，里面的人都是罪大恶极之人，想当年，他小的时候想要找恶人试药的时候就打过监牢的主意，可惜监牢不好进，试毒之事也不好摆在明面上，现在，倒是有了光明正大的机会。
　　他被抓进来的时候，许是态度太好，像是自首从宽的样子，并没有被搜身，随身的那些蛊虫还在，包括一些毒粉之类的，他早就跟着丽养成了随身携带这些东西的好习惯，现在么，倒的确是自保的好手段了。
　　不想害人，却要杀人，立威的手段就是这样简单粗暴。
　　“他杀人了，他杀人了！”
　　有人跑到铁栏旁喊叫，希望得来狱卒的注意。
　　狱卒被声音惊动，过来看了看，发现人的确是死了，再看到被指责杀人的坐在一角的纪墨，暗骂了一声，却也不敢轻易靠近，指挥着牢房里的人把那死尸拖到门边儿，他们再开门取走。
　　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他们这些镇子上的人被蛊师祸害惯了，早就知道有些毒是会蔓延的，不碰还好，一旦碰了，就直接上了身，自己也得不了好。
　　纪墨半闭着眼，宛若假寐一样，听到外头狱卒咒骂这些胆小的人，方才睁开眼，轻笑了一声说：“不会传染的，随便碰，没关系的。”
　　听他这样说，这才有人敢去触碰，揪着那死尸的衣角，把人拖动到牢门旁边儿。
　　“给我换个房间，我不要在这里！”
　　“我也不要在这里！”
　　之前还相安无事的气氛，因为这一闹，马上有人提出了换监。
　　顿时吵成一片，那些狱卒大约是为了耳根清净，又或者也怕再死人不好交差，一边骂着：“都是死囚，瞎折腾什么，怎么死不是死。”一边给人换了牢房，不消片刻，便只剩下纪墨和另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一人一边儿，互不侵扰。
　　或者是这种对立的局面，纪墨难得多看了那蓬头垢面的人一眼，对方一动不动，若不是见过他抢夺饭食时候如同恶鬼扑食的贪婪勇猛，恐怕真的以为这人就是一个痴傻之人，木木呆呆。
　　一时好奇，那人倒不像是心存死志，怕不是在思考什么。
　　想过又微微摇头，自顾且不暇，哪里顾得上旁人，多半是困在这里，闲得发慌了。
　　第二次来送饭的老头是个老狱卒了，不似那些年轻的吃拿卡要，分发饭食的时候还会说两句“不要抢，都有，都有。”看上去像是个好人。
　　晚上这一顿送过来的时候，看到这个牢房之中只有两人，分出两份来，给了那男人，便拿着另一份看向纪墨，诧异：“你不来吃？唉，多少吃点儿，还没到最后不是？”
　　纪墨感激这份好意，笑一笑，说：“不必了，倒是明日，要麻烦您老了。”
　　那男人听得纪墨这话，冷嗤一声：“他不吃我吃，我还要吃！”
　　他抬手就把那一份抢到自己手里，老狱卒见状，叹息一声，也没劝，仿佛明白纪墨是要自杀，唏嘘道：“看你模样，也不似恶人，好好一个大夫，怎么就……”
　　见多了生离死别，他没想劝，说着就拎着饭桶走了。
　　纪墨只一笑，总有些事，难与外人说。

第438章 第 438 章
　　泽国立国百年有余,小国发家，殊为不易，左右近邻,多有如虎狼者，顾而怯,瑟瑟而行。
　　上一任国主勤政爱民，还谄媚上国，千里求和,迎娶了名为公主实为宫女的女人当做皇后,摆出亲善之意，得了上国馈赠回礼,这份撑腰之意虽弱,却多少对左右近邻有些威慑，换得了发展壮大的好时机。
　　到了这一任国主的时候,大好局面有了些变化，这一任国主并非是上国之女所生，而是早先被贬为宫妃的先皇后所生，当惯了宫女的能够当皇后便足够欣慰了，又被上一任国主的情爱所动，竟是没有将此事告知上国,含糊认下这任国主为子,尽心尽力地做好一个不干政的太后。
　　有感于她这一分善意，这一任国主上位的时候很是领情地表示百年之后,可以把皇位给弟弟，即这位上国之女的太后所生之子,其子时年尚幼,有这么一位皇帝哥哥庇护,也是极好。
　　局面若此，没有纷争，本来大家太太平平过日子也挺好的，然时日一久，很多问题就又不一样了。这一任国主有一位爱妃，爱得如痴如狂，爱妃之子，便成了心爱之子，愿意为之计深远，而皇帝之计，又有什么比帝位传承更显珍贵？
　　太后之子有子，子又有孙，这一任国主倒是活了个长寿，偏那帝位之事，已经到了不得不决的时候，太子之位，宛若铡刀，必要有人去做那刀下亡魂，方得其利。
　　“太后已经不在了，当年为此说话的老臣也不剩几个，若是再耽搁下去，这帝位就真的与父王无关了。”
　　青年这般说着，满是痛心疾首，他是太后之孙，若是其父王当上太子，他就是下一位太子，即下下一位的国主，这样的位置，近在咫尺，又怎能不令人焦躁急切。
　　“兄长与我说这些作甚？”
　　听他说话的男子长得极好看，作为太后这一脉的子孙，他是少有的也获得此时国主信重之人，手中不说有兵权，多少有些权力，倒是比他这个心存大志的兄长更得看重。
　　而这男子吃喝玩乐无一不精，在外的形象便多少有些不那么正经，如此之人被看重，说一声长辈宠溺似乎也能说得过去，可深思下去，便是这一任国主毁诺之心昭然若揭。
　　难为他命长，竟是熬过了不少能够力主此事的老人，再加上长久对这一脉的打压，皇帝之位，恐怕传不到这里了。
　　每每想到，青年就是如坐针毡。
　　危若累卵啊，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还不快想想办法，如今只有你还有余力做点儿什么。”青年这般说着，目中发赤，明显是肝火过旺，冷静不下来了，见男子还是有几分漫不经心，他又加重了语气，“要知道，‘殿下’和‘殿下’也是不一样的。”
　　这一句话，如捏住了猫尾巴，当时就让男子的脸色有了变化。
　　是啊，殿下和殿下也是不一样的。
　　诸王，也能称殿下，可诸王之子，称殿下便有几分勉强，他能够被称为“殿下”，是国主的看重，宛若殊荣，可，这本来就是应该的，宫中凭什么有那等嚼舌根的小人在背后私语，他们凭什么？！
　　“不知国主还能活多久，下一任国主，我记得，你们相处可不算好。”
　　国主的宠妃肆意张扬，她的儿子，更是横行跋扈，对上旁的兄弟，哪怕是皇后之子都不放在眼中，又怎么会在意一个王爷的孙子，而这个孙子受到国主的看重，这就很不行了。
　　从小时候的磕磕绊绊，再到长大了的各种嘲讽争锋。
　　国主的捧杀之计算不得多么高明，连那小子都能看得出来，嘲讽一二，男子也不是不知道的，可这权力到手的滋味儿醉人，如今被青年一说，若冷水浇头，迅速清醒过来。
　　“大哥放心，我已经在想办法了。”
　　“什么办法？”
　　青年追问。
　　“大哥可曾听闻巫教？”略说两分巫教威名，这个藏于大山之中的教派，一度威胁到朝廷，可到底还是不曾真正走出深山，遮遮掩掩，多有神秘之说，流传甚广，其中最为称道的就是蛊毒无形了。
　　“我准备去一探究竟，若是真的能行，便可兵不血刃。”
　　男子这样说着，他没有兵权，若要夺权，便只能血洗上层。
　　“好，好，你速去，我帮你遮掩，定不会有人发觉。”青年想到这个弟弟常年的名声如何，他早就标榜热爱游山玩水，便是去哪处深山之中探寻，也不会有什么人怀疑，而他出入宫闱无禁，若要用毒，何其容易，只要此毒高明，便不会有人发觉。
　　最坏的结果，就是有人知道了，又能如何，成王败寇，只要他们胜了，最后总是他们说了算。
　　男子打着游玩的旗号出行，带着他引为心腹的一队人，这队人最初都是国主派来的，多有监视之意，后来渐渐被他收服，唯有一两个还摆在明面上迷惑国主。
　　等到了山中，支走那两个探子，有心腹询问：“殿下真的要帮大殿下夺权？”
　　为他人做嫁衣，哪怕是兄弟，只看今日兄弟局面，便也觉得愚蠢了。
　　“争斗之中，谁也没有万全的把握，若是出了什么问题，天命难测……”
　　男子不傻，坚持一个人设十几年不动摇，难道真的就是为了那点儿享乐？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那权力的滋味儿，既然品尝了，又怎会拱手相让。
　　找还是要找的，更主要的是从上国寻得支持，在他们出行的时候，早有人带着一个说给上国听的故事去了，只要上国有意，谁当皇帝，难道还能他们自己说了算吗？
　　“殿下，前面有一座小楼。”
　　巫教旧址并不难找，举凡曾经辉煌过的，都会留下很多痕迹来，那些残损的无人居住的建筑，还有那些似有几分宽敞的场地，带着专业老道的人，寻得巫教踪迹并不难。
　　“传闻巫教多用蛊，信奉蛊神，那小楼并不破旧，只怕其中有诈。”
　　这般说着，便有侍卫请命，先去楼中转了一圈儿，确定没什么异样，男子这才上去。
　　小楼上的房间，宛若还有人居住一样，倒是看不到曾经巫教的气派，而那些书……男子直接抽出其中最破旧的一本，这般破旧还能摆在如此显眼的位置，定然是常有人看，那么，它的重要性……
　　咳咳，似乎是很重要，但，这些文字，抱歉啊，都不认识！
　　男子不得不承认他花大量时间做假象，营造享乐人设的时候，也的确是把不学无术这一条演了个十足，能够认识本国文字，不当睁眼瞎，就是他这个殿下的底气了，再要博古通今，认得诸多各国文字，那就实在是强人所难了。
　　“不过如此罢了。”
　　身边还有人，不能露怯，不能怂，所以，举重若轻，这般说一句，效果就很好了。
　　仗着一张好脸常年演戏，宛若戏中人一般，男子做这些举动的时候，除了瞳孔微缩，表示了不明觉厉的怯缩，其他表现都是高高在上，天然的皇亲贵胄才能有的气度，让人摸不透虚实。
　　把书册随意放在旁边儿桌上，仿佛不屑一顾，也不再看那书架上其他的书，万一都是自己不懂的可怎么办，不如不看。
　　想想那巫教也足有几十年销声匿迹，这么长的时间，能够留下什么好东西，说一句“不过如此”，也不算是虚妄。
　　连书册之中的图画都略过的男子保持着自身的优雅气度从容离开，随后要求的放火更是“毁尸灭迹”，他会来找，但也的确不会找到什么，如此，将来才更有脱罪之词，比起那些弑亲篡位之人，他可一定要一个好名声才行。
　　想着这些，火焰烧起之后，他就没有停留，快速离开了，在事发前，要一个嫌疑，给兄长机会，事发后，洗清嫌疑，就是他的机会了。
　　所有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这山中一行，不过是走个过场，之后种种，都还要一一演过。
　　心中排演多时的剧本即将上演，男子的心情有些激荡，勉力克制着，等到了青年面前，一脸失望。
　　“没有找到！怎么会没有找到呢？”
　　青年也难免跟着失望，却也不是很过，男子的这个主意很有启发性，毒并不难找，难的是如何做到毫无痕迹，可若是一定要留有痕迹，既然下毒的这个人不是自己，也就无所谓这份嫌疑了。
　　“无碍，我这里已经备了一份，虽不好，应也能用，你看时机，带入宫中……”密谋如初，男子心中窃喜，面上还是跟着点头，只点头过后又露出些貌似精明的来，“这样我可是担了大风险的，兄长必须留字，说此事是你授意，否则我绝对不会去做。”
　　机密事，没个把柄，如何信任？青年正反话说尽，看他就是不为所动，无奈之下，也只能留了个把柄给他安心。
　　此后之事，全如男子所料，他用毒毒杀了那位宠妃和国主之子，却独独放国主留了半条命，时间算计正好，上国已经得了消息，是国主冒充太后之子执掌权柄，还欲对这一脉赶尽杀绝，其后人求救，自称皇孙。
　　“既是皇孙，便不能不顾了。”
　　上国皇帝一句话，陈兵边境，足够威慑，国主气得吐血，最后半条命也要不保之际，只来得及为自己的宠妃爱子报仇，杀了青年，位置却是要让出来了。
　　男子没能直接当上皇帝，但他当上了太子，如此，计划圆满达成。

第439章 第 439 章
　　青山绿水的环境永远也看不腻,踩着一双露趾草鞋的小孩儿撒丫子跑在一片草地上，远处能够看到一片林木，在林木的后面是隐隐的青山巍峨,近处,草地不远处就是一条蜿蜒的小溪流过，哗啦啦的流水声,冲刷过石头和地面,走近了，能够看到一些小鱼小虾在里面浮游仰泳。
　　碧绿的水草不知是从哪里来的，还有一些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小虫子，石头附近,有些贝壳一样的生物,又有些像是蜗牛，在那潮湿的环境之中生长。
　　另一侧，一排排房舍之外,便是整齐有序的田垄了，那是村人的耕地所在，他们的耕地都在一起，若棋盘一般划分得清楚明白,连成了一大片，十分规整。
　　这是玄武宗的地盘。
　　所有居住在这个村子的人都是玄武宗弟子的家人，包括小孩儿。
　　寄养在叔叔婶婶家的小孩儿其实是玄武宗某位长老的儿子,因年岁太小,不好随长老上山居住，这才养在山下。
　　是的,玄武宗的宗门所在,就在那隐隐的高山之上。
　　所谓高处不胜寒,想来山上多有苦寒之处，所以，除了一些必须当值的弟子，其他的弟子在不当值的时候都可以回家住，即回到这个小村之中居住的。
　　当然，该有的武学课是不能缺的。
　　嗯，玄武宗是教授武功的门派，这是一个有江湖的世界。
　　江湖啊，小孩儿这样想着，终于停下奔跑来，稍稍平复自己的喘息，他现在还太小，没有接触什么武功，每日这样跑一跑就当锻炼身体了，也能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不过，这种锻炼也不会太长久了，很快，他就要正式接触武功了。
　　“墨儿，墨儿！”
　　婶娘的身影从村子里传来，很亮。
　　“来了！”
　　机警地回头，还没看到人影，先回了一声，往回跑。
　　村口，一个挽着发的妇人站在那里，见到小孩儿，连忙招手：“墨儿，快过来。”
　　在她身旁，一个青年的玄武宗弟子站在那里，鸦青色的衣服并不出众，亏得青年腰肢劲瘦，这才显出一股子小白杨的味道来，否则，也如下地的老农一样，只见朴实，不见风华。
　　他的目光随着妇人看向小童，露齿一笑，洁白的牙齿显示出良好的出身，穷人可做不到每天用盐刷牙。
　　“这就是纪长老的儿子啊，真可爱！”
　　对他的这一句夸奖，纪墨差点儿要翻个白眼，那句话怎么说的，长得不好看的都可以夸可爱，而他的容貌，感谢铜镜的亮度，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小眼睛，蒜头鼻，再配上一个不出众的普通唇形，加上圆嘟嘟的脸蛋，好吧，作为小孩子，有个圆嘟嘟的显福相的脸蛋就很不错了。
　　“谢谢啊，你也挺可爱的。”
　　已经走到近前的纪墨这样回了一句，不说老气横秋，但那平板无波的语气，怎么听都有些怪异，再加上回的这一句话，对成人，怎么能说可爱呢？
　　可要为此苛责，一个小孩子，能有多少词儿好说……反驳不对，承认不对，总之，就是哪哪都别扭。
　　妇人带着笑的脸微僵，笑着说了一句：“你这孩子。”
　　青年脸上的笑容也随之僵硬，打哈哈说着：“哈，还真是挺可爱的啊！”
　　两个很快默契地带过了这个话题，不给纪墨说话的余地，妇人拍着纪墨的后背推他上前，“你爹爹派人来接你上山了，以后你就可以学武了，高兴不高兴？”
　　纪墨抬头看了两人一眼，说：“高兴，我可高兴了，真的，我盼这个机会好久了。”
　　脸上没有一点儿笑模样，语气之中也没什么起伏，宛若一条不拐弯的直线，一箭戳心，你说这话，该信还是不信。
　　青年连僵硬的笑容都扯不出来了，估计心里有好多槽要吐，所谓槽多无口，面上一句话没对纪墨说，本来打好腹稿的哄小孩儿二三话，都被迫夭折了，只对妇人说：“……还挺像纪长老的。”
　　之后两人又说了一些“还好”“还好”之类的话，妇人这个做弟媳的，对大伯哥也没什么好多挂念的，两句话之后就没了话说，青年也不是个善聊天的，随便说了几句，就把纪墨带走了。
　　纪墨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青年以为他不舍得离家，叔叔婶婶养他这么大，对他来说，也如父母一样了，怕他哭，正要哄点儿什么，便听纪墨回头喊：“我的那些东西，你们若是不要，就让我带走吧。”
　　那模样，倒像是妇人要霸占他的财物似的。
　　妇人脸上僵硬得都如冰冻一样，眼睛之中全是尴尬，对上青年跟着回看的目光，“这话怎么说的，你的东西，我要来做什么？你都拿走就是了。”
　　青年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一截，本来是带了人就走的，轻装简行，可真正走的时候，他的身上多了一个大包袱，被褥齐全，还包括一个洗脸盆。
　　拉着纪墨的手走在上山的路上，青年有意让纪墨吃吃苦，没有抱着他快走，而是随着他的步伐慢慢走，跟他念叨：“其实山上什么都有的，纪长老都为你准备好了，这些东西，可以不用带的……”
　　“你跟我爹不熟吧？”
　　纪墨一句话直指中心。
　　“呃，纪长老并不负责教授弟子，我是……”
　　青年有些不自在地说，还没说完，就被纪墨打断了，“如果你跟他熟悉，你就知道，他是不会考虑这些东西的。”
　　这几年纪墨是怎么过的呢？
　　无意诉苦，不想说叔叔婶婶对自己多不好多不好，他们也有自己的孩子，偏心肯定是偏向自己的孩子，而纪长老送下来的只有钱，那么，这些钱买什么不买什么，都是他们来决定的，作为不受重视的那个孩子，纪墨不想再穿打补丁的衣服，不想再捡弟弟不要的东西，想要得到父亲给的实惠，不可以吗？
　　答案是，不可以。
　　这种本应该天经地义的事情，因为他是被托付给叔叔婶婶抚养的，就不可以越过他们的孩子，不能提出任何“非分”的要求，所得如施舍，这才是寄人篱下的困苦之处。
　　无需说什么，无需指责，无需打骂，只是这样的态度摆出来，该明白的人自然明白，不明白的也会在一次次希望落空之后了解到自己是怎样多余的存在。
　　很多事情，想起来都觉得荒谬，比如说女儿把儿子托付给母亲养，每个月除了学杂费之外还给了不菲的生活费，可这些生活费最后能够落到儿子身上的能有多少呢？早餐一块钱，只够买个饼，最多两块钱，加一杯粥而已，其他的呢？
　　没有了。
　　母亲说起来还总要说自己帮女儿养外孙是多么辛苦，外孙多么多么费钱，如此种种，可，每次连必要交的学杂费都不愿意拿出来，每每取出，如同恩赐，非要让人伸着手等着……
　　心中有一种隐痛，以为早就遗忘的事情被相似的现实提醒，恍然，其实好像也没有那么幸福。
　　寄人篱下的小可怜，那短暂的几年，那仿佛遗忘的梦幻泡影，那被人标榜着成为他人功绩的“成长”，没有人知道，在看到别人春游带着大包的零食时，他带着一包小小的干果片感觉到多么地寒酸，从头到尾，扁扁的书包从未被打开，那一包零食白白跟他跑了一圈儿，在独自走回姥姥家中的路上，他拆开了包装，一片片吃着，不到十片，很好吃，却也只是甜在嘴里。
　　吃完后，有些甜腻，看着不远处的小卖铺上的各色瓶装饮料，却没有挪动脚步，他身上，连买一瓶水的钱都没有。
　　出门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哦，“在家吃饭，外面的东西不好吃”“学校搞什么，这么麻烦”“小孩子不要拿钱，丢了怎么办”，大人们总有理由来钳制一个小孩儿，而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几天后表弟的春游，一大包的零食，吃的喝的全都有，还生怕不够给了钱，让他在外面自己买。
　　菜价贵了，米面油涨价了，总有很多理由让他的生活费年年涨价，可他每日所食，当有一次姥姥把表弟吃剩的馄饨加了些热水端给他的时候，他终于无法忍受跟母亲打电话告状。不应有恨，可，亲人之间又何至于此。
　　难道母亲给的钱让他吃不起一碗新鲜的馄饨吗？
　　被母亲接走之后，夏日里批发来的雪糕终于可以随便吃了，不似以前，连手都不敢伸，只怕舅妈去拿雪糕的时候来一句“怎么这么快就没了”活像是在指责他贪吃。
　　每次取用那些他们说可以随便拿的东西时，好像自己都是在做贼的心理负担……那些想起来犹觉锥心的童年阴影，实在是……
　　“我能怎么办呢？总要承担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压力。”
　　故作深沉地一叹，纪墨逗笑了那个青年，对方的神情放松了些，开始给纪墨这个不像小孩子的小孩儿多说几句了，言语之中不免说到一些从妇人那里听说来的话，“调皮”之类的。
　　“我当然应该是调皮不懂事，甚至顽劣的，不然，怎么能够凸显他们抚养我的劳苦功高呢？”
　　纪墨忍不住又带出些嘲讽的意思，就因为寄人篱下的那几年，他就总要在姥姥面前低头躬身，养恩啊，呵呵，养恩，他该记得的。
　　时至今日，犹不喜零食。

第440章 第 440 章
　　青年再次哑然,他不是在山下村子居住的那些普通弟子，这次可以说是他难得讨要来的差事，就是想要有个机会下山看看,没想到山下竟然也不是那么好。
　　孩子的一句话，让大人也感到涩然。
　　“以后都会好的。”他说着,摸了摸纪墨的头。
　　这温暖的摸头杀让纪墨眼中发酸，低声说：“你好像我娘啊,她要是在，一定也是这么温柔。”
　　“……”
　　温柔不温柔他不知道,想把抚在小孩儿头上的手变成巴掌打下去是真的,他哪里像女的了？！我觉得你在骂我,然而我没有证据。
　　手顺势而下，拽着后背衣裳把纪墨提起，抱在怀中，还背着大包袱宛若乌龟的青年脚上提速,仿佛飞鸟入林，快速地向山上奔去。
　　玄武宗宗门所在就在山崖之上,巍峨高耸,仅仅是存在,便仿佛是鬼斧神工，更不要说其占地面积其实不小,若干区域划分下来,更是宛若天上仙宫,样样俱全。
　　演武场所在,便是云海之上,凭栏而望,便可见漫漫白云若白色汪洋,旭日初升之时，便被红日晕染，如红海泛滥，更有耀金，化作粼粼波光，点缀出十分颜色来。
　　作为江湖门派，玄武宗多少有几分与世无争的意思，可能也是宗门所在远离纷争中心，便能在边缘取静，获得一方静谧。
　　门中总有五位长老，可这五位长老之中有一位，即纪长老更像是多余的存在，既不负责具体的教授弟子的事务，不管理宗门内的杂务，也不承担对外的交际任务，门下更是毫无弟子，仅有两个杂役负责日常事务。
　　如青年这种算是宗门长老的儿子，自小就在山上长大的，都不知道这位纪长老是做什么的，平日也不常见他走动，很多时候，都会忽略竟然还有这样一位长老在。
　　宗门之中，有关这位长老的信息也最少，这一次难得见到纪长老会挂出任务来，青年想都没想就抢在别人前头接了下来，之后才看具体的任务是什么。
　　“接了你，交给纪长老，我就要去任务堂交任务了。”
　　青年抱着纪墨行走在山中，路遇弟子，还会跟对方点头致意，却没多停留。
　　“需要我给你好评吗？”
　　纪墨随口问。
　　“好评？”青年诧异一下，很快领悟其中意思，笑道，“就是要给，也轮不到你，不过，估计纪长老的性子……”
　　“——他估计是不能给你好评的。”
　　纪墨领悟到了对方微微摇头没有继续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是一出生就有记忆的，哪怕婴儿的视力不好，但听力是没有受损的，他还记得应该是他父亲的男人把自己交给别人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等他四岁，我会派人来接他。”
　　冷冷淡淡的一句话，若说命令吧，似乎少了些威压，但若说请求，那也绝对不是，总之，哪怕被拜托的人是家人，也不会高兴，或者说正因为是家人，对这种态度才会更不高兴。
　　纪墨在叔叔婶婶身边儿长到现在，所受的“不好”若说有三分是天然而然，旁人必然无法待别人的孩子如亲子，哪怕那个别人是亲人。剩下的七分之中，纪长老的这个态度也要占去两分，别人又不欠你的，凭什么就帮你养儿子啊，给钱就帮你养，你当亲人是什么？
　　再剩下的五分，纪墨只能说，自己的表现也不好。
　　许是唤醒的童年阴影过于让人不快，针尖对麦芒，从纪墨会说话开始，他就没停止为自己争夺本应该得到的利益。
　　说真的，这也就是叔叔婶婶心好，也没真的过不下去要谋算他一个小孩子的，不过是占便宜的心，不占白不占，不然的话，就凭纪墨这样闹，早该接受一下“社会”的毒打了。
　　好吧，这里面恐怕也有纪长老的威慑在，他们不敢真的对纪长老的儿子如何，那种距离感，也是纪墨屡屡获胜的优势所在。
　　狐假虎威几年，该见真老虎了，纪墨倒是不怂，就是有些摸不准这位纪长老到底是怎样的性子，该如何获得对方的喜欢，没有从小培养的亲情，仅凭血脉，他又不是从纪长老肚子里爬出来的，没有让对方体会到孕育之苦，又有几分天然之爱呢？
　　“嗯，我也这么觉得。”
　　青年这样说着，看到纪墨那不好看的小模样，竟然是真的觉得这小孩儿有几分可爱了，在把他送到纪长老院子里之前说：“有事儿记得来找我。”
　　“好啊，你叫什么，我怎么找到你？”
　　纪墨打蛇随棍上，难得有人能够通过表相对自己产生好感，当然要趁热打铁，维系这段关系。
　　青年闻言，眼中微光一闪，把纪墨交给院子里的杂役说：“你这么聪明，肯定能找到我的，我等你！”
　　说完，不待纪墨反应，先一步飞身而出，那姿势，若大雁展翅，还是很好看的，距离也远，肯定是捉不着了。
　　“这有什么好跑的？”纪墨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摇头，回头看向杂役，对方已经接过了那个大包袱背在身上，“他是哪位师兄？”
　　杂役已经听到了青年说的话，可面对纪墨，纪长老唯一的儿子，他犹豫了一下，说：“这是马长老的次子马雪枫师兄。”
　　“哦，马师兄啊！”
　　纪墨点点头，没说什么，跟着杂役往院子里面走。
　　屋中，似乎早已等待多时的纪长老敞开着门坐在厅堂里，一眼就看到了正走过来的纪墨，并不着急表示亲近，瘦长的脸上看不出多少喜色，等纪墨走进门，走近了，这才挥手让杂役退下。
　　杂役把大包袱放在一旁椅子上，自己恭敬倒退而出。
　　纪墨余光看到，有些不好的预感。
　　“你四岁了，也该学武了，正好去演武堂学习。”
　　纪长老直接说了自己的安排，同时也拉过纪墨，在他身上摸了摸，应该是摸了摸根骨，他的手很有劲儿，捏到某些地方的时候感觉有些疼，好在也能忍受。
　　“我要在那里住吗？”
　　纪墨微微皱眉，若不能近水楼台，拉近跟纪长老的距离，培养一些父子关系，便于以后拜师，恐怕仅凭纪长老儿子这个身份，还不足以让他以后成为护道人。
　　护道人，顾名思义，应该是护持道路之人，放在一些小说之中，大约就是核心弟子外出历练时候的陪同者，可以是明面上的，也可以是暗中的，具体还要看该小说是哪方面的世界观。
　　呃，这些不能套用，但可做参考，放在这个可能存在内功的世界之中，护道人可能也是差不多的用途。
　　这个……技艺，应该还算是技艺吧，怎么说，也有点儿寡淡无味的意思，应该是武功够高，就足够担任护道人了吧。
　　以纪长老鲜少出现在人前来看，这个职位还是所谓的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并不经常派出用场的那种？
　　宛若一个保险，有他安心，没他，似乎也不影响日常事务。
　　其中的技术含量……
　　纪墨的小眉头皱得更紧了，许是自己还不够了解。
　　“可住，可不住。”
　　纪长老似从他的一句话中感觉到了他不想居住在那里的意思，给了个活话。
　　“那我跟你住，我不要再跟别人住了。”
　　纪墨直接要求，像是小孩子在任性，而这份任性之中隐隐带出的龃龉，让纪长老也跟着皱眉。
　　末了只道：“随你。”
　　有了他的同意，杂役这才进来给纪墨收拾行李，把他的大包袱移到刚打扫好的一个房间之中，与纪长老所在的房间还隔了两间，倒不是杂役有意分隔，而是那两间房，一个是纪长老书房，一个是纪长老的武器存放之所，并无床榻，不适安寝。
　　纪墨见状，也没什么好挑的，看着那些被褥铺好，微微点头。
　　不等他再对这个房间做出更多要求，就被杂役领路，送到了演武堂中。
　　演武堂跟纪长老所住的名为安适居的院子的距离——“演武堂是每天都要来吗？”
　　纪墨直接问杂役。
　　杂役是个年轻人，他们这样的杂役多是没有武学天赋，不值得被宗门培养，而自己又不愿意就此下山的年轻人，对演武堂只有一脸欣羡，听到纪墨这样问，带着点儿酸溜溜地说：“自然是要每天。”
　　纪墨咬牙，这么远的距离，他后悔住在纪长老身边儿了。
　　可惜，这话，他是不可能说的。
　　什么，后悔？不，谁后悔都不可能是他后悔！
　　纪墨十分坚定地抖了抖小短腿儿，迈入了演武堂的大门，大门的门槛只要再高一点儿，就要卡着他让他进不来了。
　　好在……
　　“这就是纪长老的儿子？”
　　有人这样问着，声若洪钟，不待纪墨反应，大手天降，拎着衣领把纪墨提进了大门，纪墨双手没着落，落地后抬头看那人，小山一样的身材，很是高大健壮，杂役在一旁见礼，称呼“洪长老。”
　　马师兄曾提过演武堂是由一位长老负责的，想来就是这位，正好外出回来，便把自己也给带进来了，纪墨想着，也跟着叉手行礼，脆声道：“洪长老。”

第441章 第 441 章
　　论体积大小带来的观感差异。
　　“不错,看起来不错。”
　　洪长老笑着摸了摸纪墨的脑袋，夸了一句马师兄曾经说过的话，“看着挺可爱的。”
　　之前说了,纪墨觉得自己的长相是完全不能说好看的，那么,一个两个都在夸可爱，只能说是人小有人小的好处了。
　　像是看到少林寺练功的和尚队伍之中出现一个还不到人大腿高的小和尚,不管他练得怎么样，在众人眼中都是可爱的,因为小,所以可爱。
　　现在,纪墨就是占了这个便宜了。
　　而洪长老对他来说，直面带来的压力就有些大了，比纪长老还要高还要壮，站在面前,阴影能够完全覆盖自己，这单纯来自于体型而非武力的压力,让纪墨不自觉就提起了小心,被那大手掌摸着头,没有瑟瑟发抖，却也带着点儿不敢妄动的意思。
　　“走,里头练功！”
　　洪长老果决干脆,不再理会杂役,直接抓着纪墨的后心,提着衣服把人拎了进去,他的步幅大,纪墨就像是搭乘了旋转木马一样,跟着起伏前行，胳膊腿儿垂着，最多只能晃荡晃荡，连挣扎都无力。
　　后来，他才知道，洪长老抓人的这一下也不是随便抓的，而是一种抓手功夫，即通过抓住敌人的某处而使敌人局部或全部肢体丧失行动力，具体来说就有点儿点穴的意思了，并不是真的用五指成爪去点，而是直接抓住相对应的筋脉所在的那一股子肉。
　　好像很多人磕碰到麻筋一时无法动弹一样，具体来说，其中还是有些科学依据的，但要总结出这一套手法，显然也不是科学就够了的。
　　演武堂的弟子都是从小教起，练武最好的年龄是十二岁之下，但要内外兼修，还要在更小，比如说四岁比较合适，一来筋骨不是完全定型，还有拉伸锻炼的余地，二来身体柔软，一些动作比较容易到位，再有就是还没吸收外在的定向思维，对一些东西比较具有想象力，比如说丹田气海之类的说法，你说有它就有，不会被反驳更正，也更容易理解到位。
　　这些对小孩子来说是优点的放到纪墨这里，就很容易变成缺点，外表是个小孩子的纪墨到底对很多东西都有了一个根深蒂固的印象，想要练武，不是不能够，而是达到高深比较费力。
　　纪墨自己更清楚这一点，所以，每每教授武艺的老师讲了什么，他都要换成自己的“科学”理解，方才能够更进一步深入。
　　好在，年龄小也不会接触太过高深的东西，第一天的主要活动就跟拉筋一样，一个个四岁到七岁的小孩子，就如同老师手中的玩具，被弯凹出不同的姿势来，还要他们保护这样的姿势一定时间。
　　坚持一分钟没什么大问题，十分钟，不，五分钟之后，就有人稳不住姿势了，老师就会重新开始纠正，然后让他继续坚持。
　　动作的难度并不大，姿势除了不好看，也没什么非人的地方，但坚持的时间长了，总会发觉难度递增。
　　额头的汗水往下滑落，纪墨咬着牙，也在一群小孩子之中坚持。
　　他们这一批弟子只有几十人，约是两个班的样子，洪长老拿总，并不一直盯着，却有四个老师，手持木棍，来回巡视，看到哪个孩子偷偷挪动身体，改变姿势，就会来上一棍。
　　不论姿态，单论这种教学方式，有几分军训的那个意思，想当初的正步走军体拳，大约也都是这般一个姿势一个姿势顺下来的，这种教育方法，算得上是很成熟的循序渐进了。
　　由此，也可看出这玄武宗的历史恐怕不短。
　　第一天，也不可能学太多，做了五个姿势之后，就是把这五个姿势连贯起来，连贯到每一个动作都极为标准，这才算数。
　　如学广播体操一样，要整齐划一，要流畅熟练，直到每个孩子都不再出错，这第一天的习武才算是结束。
　　不是从扎马步站桩开始，却也仿佛，其中呼吸法又是不得不提的一处。
　　玄武宗是有内功的，如马师兄那样一跃三米外，该是怎样的立定跳远记录啊，他还不曾有过蓄力，轻轻松松就达到了。
　　如这般容易恐怕是二阶世界才会有的身体素质，可若是有武功的话，又不一样了。
　　武功，于纪墨而言，算不得十分陌生，御兽师的时候，他也习武，也学呼吸法，但跟这里的呼吸法，似乎又不一样。
　　“强度更像是二阶世界啊……”
　　凭借自己的穿越经验，纪墨当天在独自返回安适居的路上这样想着，对于自己穿越过的世界，他还是做过一些横向对比的，同样是一阶世界，一般来说，各方面的强度都不会很高，无论是技艺还是武功，都有一个普遍的共同点在。
　　比如说人的身体素质，都是差不多的。少数强者，应该存在，具体是怎样却不好说，因为纪墨所见不多，而那样的强者，单凭一身武勇都是上层人物，不是他能随便见到的。
　　“我这是混到精英群里了？”
　　村中的那些人，哪怕是玄武宗弟子的家人，可身体素质方面，也就是普通程度，算不上多么优秀，山上这些，则是普遍的二阶强度，层次感一下子就出来了。
　　以这些老师们，包括马师兄来看，还不是最强的，那么，如长老和宗主这样的人物，是否能够达到三阶世界的强度呢？
　　三阶世界的普通人强度，放在这里，已经是顶尖，这样理解，似乎也是一个递进的关系，并没有什么谬误。
　　纪墨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努力分散着注意力，小短腿儿都在发抖，颤巍巍的，那种感觉，好像下一刻就会扑到地面上一样。
　　演武堂很有教授弟子的经验，分寸拿捏得很好，练武之后去休息还能有药浴强身，大澡堂一样的池子，小孩儿们下饺子一样蹦进去，难得的欢乐。
　　纪墨却只是看了一眼，便带着一身臭汗往安适居走，他已经记住了回去的路，也没有提前让杂役接，便只能自己走。
　　精疲力尽的时候还要走这样长的路，自虐也不是这样的虐法，体力上的极限很容易让人有一种“死了”的感受，为了不让这种负面的情绪占上风，纪墨便只能努力想一些费脑子的东西，结果，更累了。
　　“唉，何苦呢？”
　　一声轻叹来自纪长老，等纪墨看到的时候，他已经被纪长老托起，抱在怀中，接着，对方的身形就好像是腾飞了一样，直接向前跃去，半空中似乎还能借力他物，竟是脚不沾地地到了安适居。
　　这就是长老的实力？
　　这就是轻功？
　　纪墨哪怕浑身每一块儿肌肉都叫嚣着疲惫，只想快点儿睡过去，可眼睛却在闪闪发亮：“爹爹，这是什么武功，我要学！”
　　“这时候知道叫‘爹’了？”
　　纪长老这般说了一句，语气平静，不像是不满抱怨，但话语中的意思，让纪墨有些赧然。
　　总是装小孩子叫“爹”“娘”什么的，若是一直在身边儿长大，也没什么办法，可若不是，想着省一省——果然，还是不能省的。
　　身体什么年龄，就要干什么年龄的事儿。
　　“我以为爹爹不喜欢我，那我也不要喜欢爹爹了！”
　　纪墨这般说着，不是他胡编乱造，纪长老这个当爹的的确不负责任，把才出生的孩子一丢开手就丢了四年，一面都未曾见过，若不是还有钱财按月让弟子送下山，恐怕谁都以为他忘了还有这么个儿子。
　　这还是唯一的儿子。
　　“你这性子，像你娘，太计较。”
　　默然片刻，纪长老这般说了一句，似觉失言，在纪墨好奇看过来的时候，回避了他的目光，把他抱到了房间里，扒了衣服，丢在浴桶之中，水有些热，散发着药味儿，是跟演武堂那里同样的药浴。
　　热腾腾的水一接触到身体，身上酸乏的地方就立刻有了感觉，肌肉都抽搐了一下似的，很快又放松下来，感觉很舒服地喟叹了一声，靠在浴桶边儿，仰头就能看到还没走的纪长老。
　　“泡一刻钟，水冷了喊人来加。”
　　纪长老叮嘱一句，没有离开房间，而是转到一旁的塌上坐下，塌边儿小桌上放着一本倒扣着的书，他拿起来继续看，看来，之前他应该就是在这里等着纪墨回来，久不见人影，这才想到小孩子的步速问题，赶去接人的。
　　这样算的话，这个爹爹也做得不错了，头一回当爹带孩子，没经验总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一刻钟，说这个时间要求前，是不是应该先告诉他哪里能够看到时间，如何分辨时长？真以为所有的小孩子都是天才，什么都知道吗？
　　纪墨左右看了看，没有看到任何类似计时工具的存在，不要说沙漏了，连根香都没有，这一刻钟，莫不是说这桶水凉了的时间？
　　唉，新手爹爹没经验，再理解一次吧。
　　见到纪长老已经专心看书，纪墨就没叫他提出疑问，还不太清楚对方的性子，万一他不喜欢交代这些琐碎事，反复问，只会让人厌烦，还是靠自己吧，好在，这个世界的时长跟以前那些世界也没什么不同，不用考虑一天到底是二十四小时还是四十八小时，那么，一刻钟，还是很好估量的。

第442章 第 442 章
　　中间纪墨叫外头的杂役进来加了一次热水,等到估摸着快一刻钟了，他自己从浴桶之中爬出来套上了衣服，来到纪长老面前又等了等,等到他不耐烦故意挡住对方的光线后,对方才抬头：“你怎么不去睡觉？”
　　嗯,很好,怎么不去睡觉。
　　难道这时候不应该有些活络筋骨的按摩吗？虽然说药浴之后身上的酸痛感少了很多,但……
　　“不是还要按摩吗？”
　　纪墨直接问,他已经明白跟纪长老拐弯说话没有用，这种常年都不太接触人的高位之人，完全不会理会下头人到底是什么想法。
　　“你不会按？”
　　纪长老似有两分诧异。
　　“你教过我了？”
　　纪墨用同样的语气回复，带着点儿同样的诧异,还了回去。
　　一大一小两张还有几分相像的脸，对视的时候，都能从对方的瞳孔之中看到自己的身影，昏黄的烛光下,像是光影相替,有些特别的氛围。
　　“咳咳,你已经大了，该自己学着做事情了。”
　　纪长老的语重心长传达出来的意思让纪墨抬手在自己的头顶比了一个斜线,比到纪长老的头顶，明明白白的大小概念直接传递出来,故作老成地说：“你也不小了，为什么不能担负起自己的责任呢？”
　　生而不养，做父亲不觉得亏欠吗？好意思当个“爹爹”？
　　纪长老一叹,放下书,一把抱起纪墨,带着他换了个房间，那是白日里杂役为纪墨收拾的房间，他是知道位置的。
　　纪墨被放在床上，平躺，纪长老的大手在他身上移动，一边按摩一边在纪墨的痛呼声中调整力道，之后就跟煎煎饼似的把他翻到背面来，在后背上也按了一遍，胳膊腿儿，哪里都没漏下，这一通按，还别说，挺舒服的。
　　纪墨眯着眼睛，一时还没有睡，细细听着纪长老那匀速的不曾为这些动作加重的呼吸说：“武功就是呼吸法吗？内功也是这样练出来的？”
　　“内功练气，一气存而功不废。”
　　纪长老的讲述言简意赅，按照纪墨的理解，还是因为呼吸法，吸进去的那一口“气”要留在体内运转周天，把所有经脉都走过一遍，从外物成为身体容纳可用的“力”，即内力。
　　这个概念，单纯看这样的描述也不是不可理解的，当做营养来说，人每天吃食物能够从中获得转化后的动力，成为身体活动的必须，那么，人每天呼吸空气，真的不是从中摄取更多的营养吗？
　　单纯以氧气来解析空气的必要性，是否有些狭隘了呢？
　　人人都知道，空气中不仅是只有氧气，纯氧环境也不能保证人类的存活，那么，其他的那些微量元素是否才是内力产生的基础呢？
　　甚至说，学武的呼吸法，就是尽可能吸收更多的某种微量元素，从而成为身体的最强动力？
　　纪墨反复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的理解不存在什么问题，当然，这种动力也就是让人能够表现出如同运动员一样优秀的身体素质，比如说一蹦三米远，经过训练的运动员也能做到，就是不如习武之人随意罢了。
　　这种动力还可以表现在挥出来的拳头更具力道，打击下来的强度更强，再经过具体的武功训练，不说如同超人，应该也能够打出如同电视上那种更具美感和特殊效力的攻击力，当然，不是说打出特效，就是说最后的结果。
　　比如同样是把人打吐血，表面上的吐血和实际上的内脏破裂，总还是有区别的。
　　习武之人，多数能够达到后者的强度，却也需要经过锻炼，这样看，还是挺科学的。
　　这些且不论，话说回来，还是要从呼吸法练起，而演武堂教授的就是最基础的呼吸法，放之四海皆准，之后行功路线，即运转周天的路线不同，才是各种武功秘籍的不同所在。
　　若是腿功，就偏重于腿上经脉行走，若是拳法，就偏重于胳膊及肩背，若是爪功，手上就能显出不同来，再有一些特殊功法对谐力的要求。若要打拳，一个拳头挥出去，不可能只有胳膊和手上的力量在作用，同样还有肩背及腰部之力，更有下身腿部的稳健。
　　整体来看，练功把自己练得体型走样的没有几个，大多数人还是看上去很协调的，就是肌肉的分布会因为他们功法偏重的不同而有所不同，略略显现一二。
　　这其中的差异就是呼吸法吸纳来的那口气所走的经脉路径不同带来的，可以理解为功法偏重的那部分经脉是经常锻炼的，因此更能承受也更具有力量，这些力量平时是分散的，隐而不发，等到运用的时候会因为行功路线的启动而自然集中于蓄力部位，提供有力攻击。
　　当天晚上，纪墨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没有继续想这件事，还是后来学的多了，有所想法，这才“推理”出这样科学的解释来，说通了自己。
　　那一天之后，纪墨再去演武堂，都是杂役来回接送，哪怕是没有学武天分的杂役，在这里时间久了，耳濡目染，调整自身呼吸，竟然也都在身体内蓄了散乱的力，无法达到内力发动的效果，但上山下山，都不带大喘气的，抱着纪墨往返两地，更是简单。
　　当然，他们不可能有纪长老那样的轻功，脚点地借力而起，翩然御风之感，简直是反人类。
　　可若科学解释一下，似乎也能够说得通，竞走的速度快了，都有可能双脚离地宛若奔跑，若是奔跑的速度快了，是不是也可能像是飞一样，而他们练的那口气，那内功，足够积蓄一定的“力”，支持更长时间更远距离的跨越，在起步和借力之间的跨越，宛若飞翔也没什么问题。
　　纪墨用了一个月来适应演武堂的强度，总的来说，在药浴的辅助之下，并药浴之后的按摩——这难得的亲子时间，纪墨觉得还不算太难，应该是也有之前就学过类似的呼吸法的缘故。
　　他还曾做过实验，悄悄用以前的呼吸法在这个世界修炼，结果就是练还是能练，但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儿，所练出来的那口气竟然让人岔气了，最后还是在纪长老的按摩之中调整好的。
　　对此，纪长老的评语是“老老实实练气，莫要乱走。”
　　纪墨老老实实应了，幸好他还小，这几口气也不至于对身体产生多大的负担，按摩通透了，不再继续吸纳了，也就散了。
　　“我就是想要尝试一下。”
　　纪墨小声说着，不想把自己的形象定位在“调皮”“顽劣”上。
　　纪长老微微皱眉：“前人之法，今人习之。你好好学就可以了。”
　　说过之后，似乎觉得纪墨这样乱来是太闲了，就又给他加了任务，每日药浴按摩之后，不能马上睡觉，而是要背书。
　　于是——
　　“我是要学习文字了吗？”
　　纪墨还有点儿小兴奋，以古代社会的文化普及率来说，写出来的未必是真理，但都有看的价值。
　　玄武宗这样的大门派，应该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藏经阁，珍藏一些武功秘籍之类的，不求全看完，触类旁通，多了解一下，也不是坏事。
　　护道人的首要要求，应该就是武功高吧，说不定还要是练武全才的那种。
　　纪墨这时候完全没去想，如果是武功全才，为什么要成为护道人，而不是自己上。
　　若有文武双全，没有自己不领头而去当副手的意思。
　　“你不识字？”
　　纪长老又诧异，似还有几分震惊。
　　“所以，你给叔叔婶婶教我习字的钱了？”
　　纪墨一想到这里，又觉得亏了，新被子新褥子能值几个钱，就是加上那个铜盆也不会更贵，众所周知，学习文字都是更贵的。
　　难得舍下脸面争斗一场，争得的不过是些许蝇头小利，还不知道要被叔叔婶婶怎样嘲笑，纪墨沉了脸，明显不高兴。
　　纪长老没有对这个问题继续，这个没养在身边儿的儿子……他似乎早就忘了自己小时候是怎样的，但，应该不是如此吧。
　　“你这性子……”
　　后面的话没说完，纪长老转而开始安排，让纪墨从今日就开始习字。
　　见到似乎有几分熟悉的陌生文字，纪墨并没有意外，甲骨文和繁体字相差甚远，可都能认出来是字，若要再说，其中的横平竖直，也不是没有一二可认为相似之处。
　　多个世界穿越下来，字形相似而透着几分眼熟是正常的，只能说智慧都是相通的，但完全一样是不可能的，必然有些相似的地方，更多的则是陌生。
　　这就对学习造成了一定的难度，众所周知，完全不相同的真正记忆起来才比较容易，而相似的就容易混淆，反而造成谬误。
　　纪墨自己很清楚这个，所以学习的时候就更加认真，保证全神贯注，一次记住，以他的记忆力，做到这一点并不难，难的是如何把这一部分学习到的文字不与之前那些相似的混淆为一体，需要更加认真努力才行。
　　纪长老看不出纪墨到底投入了几分精力，简单教了一篇文章，看他记住了，微微点头，觉得这种进度还可以，看他这幅理所当然的样子，纪墨难免又有几分不舒服，他若不是天才人物，自己幼时也是这般进度，就是完全对教孩子没概念，不知道一个孩子的学习速度是怎样的。
　　心中有个坏念头总在蠢蠢欲动——有必要让他知道一下什么叫做……
　　——克制！

第443章 第 443 章
　　演武堂教授的呼吸法入门之后,身体之内存住了一丝“内力”，便是一股气之后，就可以凭借着这股气去游走经脉,而按照穴位的说法,这经脉宛若大路,连通是连通,可要是想走个高速,不给过路费是不行的,这些穴位所在就是收费站了。
　　初次经过，必要停上一停，而若是有人的内力积攒不够，冲不过去,可看做没钱交费，自然就会被拦在外面，不得前进。
　　根据各自修炼所选择的武功不同，所要经过的收费站多少也不同,同样,这些打通之后的穴位再次被内力流转经过的时候,表面上看是没有损耗的，其实还是要经过一层剥皮,如此流转，若是内力积累不够,便不能支持一条完整的经脉回路畅通，往往不达终点，或者无法流转回来。
　　循环没有建立完成,下一次再走就还要再“收费”,如此往复,就基本上耗费掉了这个人所有修炼的时间，通过呼吸法吸入积累的内力都是损耗，入不敷出，不会在武学上有所成。
　　而循环建立完成，并不是说这些内力能够无中生有，流着流着还多了，只是不会再向外损耗，即肉烂到锅里，那些被穴位所在扣留的内力总是会有一个量在的，这一次扣了，下一次再扣，上一次的还在，留不住了，怎么办，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流走了。
　　如此，一次交费包年，在没有外部损耗，即自身不动用内力的情况下，这条经脉之中的内力时时流转而不损耗，达到一个相对完美的闭环。
　　同时，因为自身还在运行呼吸法的缘故，内力还会一点点缓慢增加，这些增加的内力，可以直接加入到这个闭环之中，增强相应的实力，也可以积攒更多，再去开拓新的循环，增强自身。
　　“若是别人，可单精一二，你却要全精，你可明白这其中的差别？”
　　在教会纪墨认字之后，纪长老对纪墨提出要求，领他去看了那三层书架，上面的书算不得浩如烟海，却也不少，其中拳经五十二种，爪功三十七本，腿法二十一类，更有刀、枪、棍、棒、戟、剑、斧、钩、鞭等粗略一看不止十八般兵器的相关功法，每一类不说多，至少两本以上还是能够保证的。
　　如此算来，着实是不少。
　　“都要修炼？”
　　纪墨现在只是粗略知道要积累内力，方便之后择选功法，建立相应的内循环，演武堂的老师还给他们说过，贪多嚼不厌，学博不如学精，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有了内力看似是比光练外功的寿数绵长，其实也没长到哪里去，想要在一生之中，精通所有，不太可能，必须要有所取舍，想明白自己更适合什么。
　　人的身体构造，是天生如此的，而习武所需要的天赋，也是天生的，有人天生经脉狭窄，骨缝闭合，并不适合习武，也有人，在习武上天赋异禀。
　　而更多的人，则是在某一方面有所长，某一方面不太强。
　　这就好像为什么有的人跳舞跟得上节奏，姿势优美自然，有的人手脚都不知道是哪里僵住了，手忙脚乱，动静都不得法。区别是一开始就存在的。
　　这种才能，可以通过后天锻炼，但，没必要。
　　玄武宗首选弟子，就是找那些有天赋的，事半功倍，不用付出更多的资源就能得到一个高手鼎立门户，那些没天赋的，所耗费时间更多不说，也更浪费资源，收效太少。
　　人的一生是由幼而长，由盛而衰，以中年为抛物线的顶点，到中年之前，都是在走上坡路，一步步登上最高点，自身的体能状态也都是在向上走的，中年之后，便是下坡路，哪怕拥有内力，身体素质也在逐渐往下走，渐渐跟不上所需，纵使一身凭着时间积累的内力理论上不会缩减，可渐渐成为拖累的衰老的身体总是需要更多的内力去激活，真正打斗起来，未必比得上那些正值壮年而内力不足的小伙子。
　　内力这种可随着时间积累的力量，在这里也遵循着一种科学规律，并不是比斗获胜的决定性因素。
　　去除这层对内力的神化感，再看内力，也就是一种力量，跟握拳就能感受到的力量一样，也是可以掌控的存在。
　　可，这种掌控并不意味着你想它怎样，它就能怎样，积累在丹田之中的内力理论上是经脉中的过客，来去匆匆，疾行如风，可实际上，想要走出第一个穴位的封锁，就需要很长时间的积累，这些时间都不是平白来的。
　　也就是说……
　　“要等我成了老头子才能都学完吧。”
　　全身经脉畅通，那是小说之中的主角配置，如纪墨这样的，他还专门问过洪长老，有没有那种穴位不会封路、经脉天然畅通的，洪长老的回答很肯定，就是没有，还嘲笑他异想天开。
　　哪怕是婴儿，他的穴位也是封闭的，这里面的“封闭”或者可以理解为瓣膜，对所有经过此处的都进行筛选，符合一定条件的才能够过去，否则只能被阻拦在外。
　　理论上，先天之气未散，天然经脉畅通的，或者只有未曾出世的胎儿，不见天日，合而未合，宛若薛定谔的猫，方才能够有那种可能，也仅仅是可能。
　　纪墨还记得纪长老给自己摸过骨，算是以内力检查过经脉走向，确定大体上没问题，却也不见说自己是练武天才，进了演武堂，可能是看他为纪长老的儿子，洪长老也专门给他摸过一回骨，给出的结论就是“还行”，可见他的“天赋异禀”就算有，也有限。
　　这种情况下，他不会比别人打通穴位沟通经脉更快，那么，要比别人学更多的东西，可不就是要用更多的时间吗？
　　以时间换能力，很公平，也……
　　“那就练成老头子。”
　　纪长老说得干脆，向下瞥了纪墨一眼，“我还在呐，一时也用不上你。”
　　【主线任务：护道人。】
　　【当前进度：纪筠（师父）——已完成。】
　　不用敬茶，不用拜师，这样就成了？
　　纪墨仰头看着纪长老，这道并不高壮的身影仿佛也能当做靠山了，心中有股莫名的感情在激荡，这种被庇护的感觉——还挺好的。
　　纪长老向着书架走过去，指点着纪墨了解其中具体所要学习的内容，其中兵器类，可以暂时先不看，那些都是在功法修炼有成之后，再挑选合适的兵器进行学习，跟功法配套的兵器也有，也可选择其他的自己喜好的，之后再根据自己使用兵器的习惯来做出一二更改来，让自己更好地发力。
　　严格来说，这部分并不直接更改体内原有的经脉行走路线，只会在一些支脉上丰富一下，方便使用内力时候更加灵活多变。
　　所以，暂时可以不用看这些。
　　下层的拳经爪功腿法的，爪功也是可暂时忽略的，手上的经脉连接主脉，拳法之中必有涉猎，之不如爪功专精，可重点练拳经腿法。
　　不同的拳经腿法之中各有侧重，却又有一些是必然相通的，即主脉一致，支脉各有不同，再有发力技巧上，内力在内循环之中流转，从哪个支脉走，从哪个穴位发力，都是不同的。
　　先不用看那些，以纪墨现在所学，总结下来就一句话，把所有经脉都走通就差不多了。
　　之后的细枝末节，也不过是在这些经脉之上更多延伸积累，总之，先打基础，只纪墨这个基础比其他人更全罢了。
　　“这、这也有些……”
　　人体经脉有多少条？十二正经，奇经八脉。正经连接人体五脏六腑之正气，依十二时辰变化，通常所说的“周天运转”，指的就是这样的正经之中的，当然，不是全部。
　　奇经八脉不拘于经，武侠小说之中常说的“打通任督二脉”就是指的奇经八脉之中的任脉和督脉，而以此获得杰出的武学天赋，也许在小说中是存在的，在这里，是不存在的。
　　呵呵，怕不是想太多。
　　打通两条奇脉就天下无敌了？起码在这个世界没有这种规则。
　　所以，纪长老提出的要求，是真真切切要把所有经脉都打通，而这种打通还不意味着是学到了所有的拳法腿功基础，而是具有了学习基础的条件，每一种拳法或腿功都是在正经奇脉的基础上，但其中也必有支脉建立小循环，也就是说……
　　“这工作量有点儿大啊！”
　　纪墨喃喃，仰望着书架，恐怕真是要等到老头子才能完成了，那，那个时候完成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护道人，他护的，莫不是这些书？
　　传承？
　　纪墨的脑子中琢磨着这些，表面上还算镇定沉稳，纪长老在他扬起的额头上拍了一下，说：“慢慢学，你还小，不着急。”
　　他的唇角露出了一抹笑容，是真心喜爱的笑容。
　　有些东西，可能就是这样吧，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但能够学习就很高兴了。
　　“只是学会就可以了吗？全背下来？”
　　纪墨询问具体。
　　纪长老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背下来还要会用才行啊！打不出去的拳头，不如石头。”

第444章 第 444 章
　　在纪长老的指导下,纪墨的修炼走上了正轨，从身体之中存下了第一股可以称之为内力的气之后，走穴位,通经脉,就成了必然而然的事情，因纪墨后面必然要把所有的经脉都通一遍,反而不用多做选择，从距离丹田最近的开始突围,每日里,除了炼体所需的时间之外,就是在催使内力于经脉之中运行。
　　这一年，纪墨五岁。
　　玄武宗的功法可分为外练和内修两部分,外练的被纪墨理解为炼体，专讲一些基础的招式步法之类,内修的就是必须要打通穴位,疏通经脉的那部分。
　　便如纪长老对书架上的书所做出的分类，所有使用兵器的都是外物，不乏需要内修功法配合的那种,但大部分还是可以归结为外练功法。顺序上，可以在之后再掌握,也可以先练着招式动作,让身体养成条件反射，做到这个动作的时候不至于生涩。
　　内力不是万能的,不是说内循环建立之后，想要怎么打就能怎么打,它本质上还是一股力,不发力的话,这股力也只是存在身体中而已，并不会直接就在身体内隔空对外面起效。
　　需要用招式来把这股力打出去，才能收到预期的效果，这个打出去的方式方法就是外练功法所要教授的了。
　　外练功法不一而足，却有些基础招式不变，如拳法，有直拳，勾拳，摆拳，鞭拳，盖拳，弹拳等等之分，有关拳法的功法，便是这几类动作招式的分类组合，形成具体的套路，一套而连。
　　这些功法，可以看做是一个人在和一个假想中的对手打斗的时候，我出直拳对方会回以怎样的招式，然后我下一拳需要如何规避这个招式并作出进一步的反击……提前想出来的几种应对套路，因此形成了招式，通用大部分形式。
　　便好似经典棋谱，你下这里，我就下这里，宛若有一个设定好的程式在，只要在这个范围内，都可如此应对，而完全不用再动脑筋。
　　打斗之中，反应速度也是很关键的，所谓的随机应变，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有些难，不可能每一步都要想一想再应对，这里面就很需要一个让身体熟练到形成条件反射的招式套路了。
　　只要对方的攻击不超出预定的范围内，便都可以以这样的功法招式来应对，真正打起来，可以说是很无脑。
　　乱拳打死老师傅，正因其乱，打破了套路应对，这才让已经思维僵化的老师傅不得不败服，但这种情况在真正掌握内力的武者身上很少见，内力发力之后，本来的一拳之力可能会倍增，一拳下去，摧筋断骨也是有可能的。
　　当然，那首先需要内力深厚。
　　纪墨他们这样才修炼没两年的小孩儿是不成的，能够在这段时间打通一个循环就很是不易了，再要更多，就是武学天才。
　　显然，这一批演武堂出来的弟子之中是没有什么天才的。
　　大约因为纪墨是纪长老之子，洪长老对他多有关照，每日里大练武之后，都会询问纪墨是否有所不适。
　　小孩子定性差，打通窍穴也不是容易事儿，耐着性子一坐一两个时辰只怕坐着都能睡着了，更有认真通穴的时候，也会出现一些若岔气一样不大不小的问题，需要及时关注，时时调整。
　　具体来说，在一个循环没有建立起来之前，这些小孩子行功都是要大人看着的。
　　不然一旦“岔气”，就会如纪墨之前那样，感觉到身体不适，需要适时调整休息。
　　也就是他们目前还没建立内循环，内力也浅薄，就算是“岔气”了，也不会造成太严重的后果，真如岔气一样，感觉哪里不太舒服，主要是腹部，按摩调整之后就好多了。
　　“并无不适。”
　　纪墨第一次听到洪长老这样问，还以为是自己按照以前所知的呼吸法练岔气的事情被纪长老说给了洪长老听，有些不好意思，还在想，怎么纪长老连这样的小事儿都要跟洪长老说，莫不是那种家长式的“我家孩子不听话，随便打”？
　　“有什么问题就要及时说出来，若是哪里不舒服，也不可小觑，你父少有时间指导你，你便更不可隐瞒小恙，反易出大问题。”
　　洪长老如此说，纪墨听了连连点头，他也不是真的小孩子，怎么会不知道这个。
　　见他乖巧听话，起码算得上是懂事，洪长老似有几分舒心，也没再多说什么。
　　等到后面几日，每次洪长老巡视过来，都会问问纪墨是否有所不适，纪墨才猜测，他恐怕并不知道自己胡乱练功一事，只是照例关心而已。
　　至于为什么其他的孩子享受不到这份关心，只能说，关系户还是有关系的。
　　每日晚间，从演武堂回返之后，照常是药浴按摩读书三件事，纪长老对习武的进度还是很清楚该是怎样的，没有直接让纪墨把所有的功法都一夜熟背，而是根据他的进境，让他一点点掌握其中相关联的部分，至于拓展阅读什么的，在确定纪墨能够独立看书之后，就由着纪墨自己去翻看书架上有关书籍了。
　　这些书籍的摆放其实是很好找的，基础的功法之类，即内功之类都在最下一层，这些应该是纪长老早都不再看的东西了，包括与之相关的拳经身法腿功等。
　　中间一层则摆放着兵器相关，即十八般武器跟内功的结合运用上，这里面，若是下面那些功法都掌握了，即所有穴位经脉都打通了之后，再看这其中部分自带内功的，就会觉得很容易，左不过是再开几条支脉，让循环扩大或缩小，达到放大内力施为和重点施为的效果。
　　纪长老没有禁止纪墨看这些，只是说他现在看了也还学不了，顺序上可放到后面，于是纪墨就挑了几本看了看，大略了解了一下之后是什么章程，算是对“大学”有个仰望概念了。
　　最上一层书架摆放的就是一些趣闻杂谈之类，也不是无由而来的话本小说，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更像是对当今江湖的一些报道，具有一定的时效性，说是外头传递来的消息简报也是可以的，只不过重要性有限。
　　某某门换了门主，如今的门主是谁谁谁，这位门主之前的声名大概是怎样的，有什么辉煌事迹，现在上任之后做了什么，具体有什么效果，可能激发了怎样的矛盾，其中谁谁谁可能会有些问题；
　　某某派发现了一处秘地，可能是百年前魔教终焉所在，里面可能有什么东西，或可看到一些隐秘之类的，说不定也能找到一些功法，虽然魔教害人，可魔教的功法总还是无辜的；
　　某某宗发生了一件血案，正好是宗主寿辰之日发生，其中某派某门大打出手，互相攻讦，弟子死亡，损失惨重，又有某教之人，似出现其中，浑水摸鱼，暂不清楚后续；
　　某某教，教主以前是某宗的弟子，背叛师门之后创立，因对方获得了魔教的某个功法，修炼之后内力大增，让某宗却步，使其得到了喘息之机，做大到如今程度，其内人员驳杂，某事某事可能都与之有关，很可能是某某事幕后黑手……
　　这些宛若简报一样的消息被装订成册，成了一本本书，翻开看，好像就能看到这个江湖的范围和脉络，清楚其中的变化和纵横，有了点儿武侠的味道。
　　可，合上书本再看，普通房间之中，一灯摇曳，守着烛火看书的纪长老很像是那些凭窗苦读的书生，专注而认真，全不管外界世事变迁，平和静好。
　　若不是他手中翻动的是一本剑法，恐怕什么江湖武林都与之无关了。
　　“爹爹是把所有兵器都学了吗？”
　　纪墨深感平时和纪长老交流的时间太少，都不知道他白天都在做什么，每日晚间回来都看到他在看书，看的还都是不一样的书，可能今天是剑法，明天就是鞭法，而与之相对的，从来不见他练武，手上的茧子没有偏重，完全看不出到底擅长哪个——这可能也是纪墨的经验不够丰富，他能作为参考的只有从洪长老和老师们身上看到的，再有就是自己猜想的，所以……
　　“嗯。”纪长老的视线从书本上移开，看了一眼纪墨说，“至少要知道这部功法是怎样的，能够用出来，专精，可以以后慢慢来。”
　　纪墨很清楚那一眼的意思，这就是针对自己来说的，也就是说，在全身穴位打通经脉畅通之后，再学习这些兵器的时候，他也需要做到哪怕不擅长，也要会，这个要求可就不低了。
　　想想能够对所有招式了若指掌的王语嫣，多少江湖人，恐怕都少有如此，更不要说他这里不仅仅是要看会，还要能够运行，这具体的行功内部会牵扯到怎样的内循环，又是怎样的发力技巧，显然就要更难一些。
　　难度骤然提升，然而，也只是武学上的难度，现在还看不出来跟“护道”有何关系。
　　当一个活的“藏经阁”，就是护道了吗？
　　之前所想的那种保护“宗子（？）”的想法是错误的？
　　是啊，玄武宗好像也没什么宗子之类的说法，只有一个宗主，还是常年见不到人的那种，只能从简报上了解一二。

第445章 第 445 章
　　玄武宗的整个架构是这样的,一个宗主之下五个长老，除纪长老外，四位长老各有弟子,如演武堂的洪长老，他的弟子就是那几个负责教授孩子们武功的老师。这些弟子,会负责一些长老派发下来的具体事务。洪长老这里派发下来的就是教导任务,同时还有一些诸如领着弟子出去长长见识之类的任务。
　　负责任务堂的是马长老，他的次子马雪枫师兄就是接纪墨上山的青年，正常来说，这样的门内长老的儿子都是由当父亲的亲自教授武艺，倒不是说有什么家学渊源,而是小班教学的好处，一对一辅导肯定要比演武堂那样的大班好。
　　霎时明白为什么洪长老总是会对自己多加关切，被放到演武堂学武的长老儿子,自己应该是蝎子粑粑——独一份儿吧。
　　呃,这个比喻不太好。
　　转回正题，马长老的弟子,包括他的儿子在内，所负责的都是任务堂相关的事情,玄武宗可不是在这深山之中称王的那种，在外面,在江湖上，也有各个堂口,这些堂口的堂主分为正副两个，正堂主多是任务堂派下去的,多是马长老的弟子,也会有另两位长老的弟子,再有就是洪长老的弟子。
　　负责演武堂的洪长老就是宗门的一大武力输出，他的弟子也经常肩负着副堂主的职责，充当一个合格的打手之外，也会教授一些外堂的普通弟子。
　　发现这里面有什么问题了吗？
　　除了一向是隐形人的纪长老，其他四个长老已经把管理宗门事务的权力瓜分完了，没有宗主什么事儿了。
　　宗主当然可以说是统御在外，可实际上，宗主就是一个门面担当，天天在江湖上刷名声，哪里有事儿都会过去掺和一下，身边还带着一些弟子，说起来也是带着弟子历练。
　　这倒不是把宗主架空，逼得对方只能在外发展，而是因为只有宗主这个牌面上的人物才能够跟其他门主教主之类的对接，否则对方出来个头头，你这边儿派出一个小弟，地位身份上的不对等，对方也不会跟你平等对话的。
　　这种局面就与纪墨所知的那些截然相反了，可仔细想想也能想得通，江湖那么大，事情那么多，这又是个真正的通讯靠吼的古代，坐守山中的宗主好听点儿说是隐世，不好听就是怯懦，时间长了还会与外面脱节，不说毫无名声，也会被人遗忘。
　　一旦被人遗忘了，很多东西恐怕都不如现在便利，真当养活这么多弟子的工作岗位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啊！
　　所以，宗主一定要在外头参与各种场合，表明自己也是江湖的一份子，如此，分蛋糕的时候才有盘子，否则，就只能在桌边儿干看着了。
　　跟在宗主身边儿历练，一起在江湖上刷脸的就是四大长老的弟子，这些弟子，名义上归属于某位长老名下，可真正被长老教授武艺的都是少数，大多数还是演武堂打好了底子，之后再根据就业方向的不同，分到四个长老手下，名义上是弟子，其实未必真正跟长老学武。
　　因四大长老所负责的事务具有一定的交叉性，必要时也会合作，并没有仇怨，下头这些弟子也对自身所属的山头感觉不甚分明，不至于因此起争端，目前来看，还是非常平稳的平衡模式。
　　而若是平衡的话，纪长老这个什么都不管的长老，反而拥有了最重要的一票，尤其是在宗主很难参与全部的宗门管理的时候，其他长老想要做什么大事儿，如决定宗门之后方向态度的，都需要经过长老之间的商议决定，这时候，纪长老所握有的一票就很关键了。
　　所以，哪怕纪长老身边并无弟子，看起来是最没有势力的一个，其实四个长老谁都不能忽略他的存在。
　　这种特殊性在纪墨来了之后也没有改变，反倒是有了个由头让其他长老对纪长老示好。
　　洪长老的表现就是一种，通过对纪墨的关切来对纪长老示好。
　　同样，抢着接下纪长老任务的马师兄，也不是那么单纯地因为好奇找个由头下山玩儿，更多的还有为纪长老分忧的意思。
　　有事弟子服其劳，不是弟子，但服其劳之后，是否会胜似弟子呢？
　　这种拐着弯儿的讨好，还真是不动声色啊。
　　“这么说，爹爹还是很有地位的了？”
　　纪墨努力睁大眼睛，想要表现出自己的天真无邪来，奈何小眼睛，天生的，更不要说他现在都八岁了，长高的个子没了小时候的玲珑，也难以表现得多么单纯。
　　好在这几年对纪长老的了解增多，再有血缘这个天然的因素在，纪长老明知道他是想要套话，还是给他说了自己所肩负的职责。
　　“我这一支是护道人，不到危机时刻不会有用，而一旦用，就难以善终。”
　　纪长老终于开始对纪墨讲述护道人具体是要做什么的——守护种子之人。
　　玄武宗所有的秘籍功法都被纪长老烂熟于心，把他当做一个活的“藏经阁”来说也没问题，遇到玄武宗的危难之时，纪长老作为护道人会带着一部分被视作种子的弟子离开，路上保护他们，找到可以休养生息的地方，再把所有的秘籍功法如数默写出来，重建玄武宗。
　　这样的任务便决定了纪长老不会显于人前，或者说显于人前的时候也是末路之时，重建之时，而那个时候，谁又知道那个时候纪长老会不会已经老了，再无法做更多的事情呢？
　　纪墨之前的猜想也不算全错，到了护着弟子逃命的时候，纪长老这个护道人也如保镖一样，是真正的护道。
　　但——
　　“若是路上有强敌不敌呢？”
　　纪墨追问。
　　头上挨了一个脑瓜崩，纪长老毫不留情敲了一个响的，“你就不能想我点儿好？！”
　　哦，那啥，他就是一假设。
　　纪墨还真没那么坏心眼儿，不过是想要知道这种情况到底该如何罢了。
　　按照纪长老说的，他的脑子里还记着那些秘籍功法，若是他半途，咳咳，出了事儿，不能坚持到最后重建，那么，后面的人怎么办？
　　各种情况都有，既然玄武宗安排了护道人这个角色，不可能不想清楚，不可能没有手段，不然，岂不是功亏一篑？
　　“等你再长大些，再与你说。你这性子，总要再磨一磨。”
　　纪长老这般说着，在纪墨的头上转着圈儿地摩挲，他只在第一次说过纪墨的性子像他娘，之后就再没提过，纪墨也没问过，若是纪长老养过旁的孩子，就会知道，让一个孩子不问爹娘是多么地不容易。
　　这种不问，可以是不关心，更是知晓。
　　那个女人，已经死了，还是被纪长老亲手所杀。
　　纪墨不是普通的孩子，生而知之，只不过每个世界的语言文字多有不同，他为了不错过关键信息，就会第一时间记录下自己所听到的话语，在之后了解了真正的语音之后，会再度翻译这句话，所以，有些真相，其实就很简单。
　　他的娘，那个女人，跟纪长老有过一段情，甚至这段情生下一个儿子来，但这份心本身就是不纯的，像是那种舍身饲魔一样，隐含的是一个交易，她希望纪长老出卖玄武宗的秘籍跟着她走，跟着她过有妻有子的日子，投靠她所在的某教，成为某教的长老，表示福利待遇都比现在好。
　　而纪长老，对玄武宗爱得深沉，不由分说打死了抱着孩子以为人质的女人，被对方临死咒骂了一句“好狠的心”。
　　这一段虐恋，要说情深，大约难以果决下手，要说无情，到底还有了个儿子，好好养大，反正，在那时候还没被接到山上的纪墨看来，纪长老，好狠一男的。
　　也因此，他从小就没把这个纪长老当做靠山，谁知道这爹心中怎么想的，说不定他杀了孩子娘，还觉得自己的“痴情”被背叛，心中不忿，迁怒孩子，这才几年都不曾相见，只给钱了事。
　　同样，他也知道这里面存在一个不对等信息，即，纪长老把自己交给叔叔婶婶抚养的时候，不曾细说渊源，叔叔婶婶不知道这里面的爱恨情仇，对他谈不上多好，也不敢虐待，只怕这是纪长老心爱之人所留的孩子。
　　现在再看么，纪长老这个人，还行，或者说太有大义和责任感，不会为私情所动，所以，当年那个女人，可惜了。
　　所以说啊，美人计什么的，说不定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里面，他们两人怎么相识怎么相恋之类的，都没必要再说了，起码纪墨是觉得没什么了解的必要，成年人的秘密，总还是需要保留的。
　　只跟任务无关，他作为当事人之一，也没必要所有都清楚。
　　纪长老是完全不想说，所以刻意忽略这一点，也就没发现纪墨的不问背后是某种洞悉。
　　“行吧，那就长大再说。”
　　知道纪长老不准备说的东西他也问不出来，纪墨干脆又趴下去，懒得仰着脸来奉承了，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态度太明显了，看得纪长老好笑，又在他头上敲了一记，可心中是舒坦的，这种亲近随意才更像是父子相处，自然亲近。

第446章 第 446 章
　　演武堂的弟子在完成一个内循环之后,武学修炼就更进了一步，之后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在这个内循环上推演,学习类似的外练功法，增加对趁手兵器的练习和使用，形成进一步的肌肉记忆，方便以后打斗反应快速。
　　第二个选择就是开拓互补的内循环，比如说有了拳法就再来一个配套的腿法,尽量补足自己的不足,让自己没有短板，之后就是进一步练习,让自己攻防一体。
　　前者算是专精,可以跟合适的人组成团队,演武堂也有合练的如同阵法一样的功法,互相配合能够发挥出一加一大于二的作用，武侠世界的这种合练法，说起来好像很神秘，其实,就跟□□手分三排轮流射击一样，一排完成攻击就让二排顶上,二排攻击完了再让三排上。
　　队伍的形式不是以排为主,但这种顺序是一定的，大体就是把人围在中间,以类八卦般方位分布,顺序攻击,第一次攻击的是哪几个方位,互相配合攻击不同的部位,攻击之后退下，有人补位。
　　这种补位不是简单地站着不动，由刚才不曾攻击的方位攻击就可以的，而是游动的，以一定的顺序彼此之间互换位置，看似要多走几步，耗费体力，但这样能够保证被围在阵中的人无法提前防御，可能刚才攻击过自己的位置又有人攻击过来，如此，就能保证己方轮流休息的同时，被攻击的人不能休息，体力上得不到补充。
　　内力是一种用途比较多的力量，可以增加攻击，可以增加速度，还可以延长续航能力，总的来说就是各方面的替补队员，但，内力也不是无尽消耗的，这里面有一个进水出水的问题。
　　原则上呼吸法习惯成自然之后，体内建立完整的内循环之后，内力是能够时时从外面得到补充的，并不需要特定的打坐姿势就可以维持一个相对的内力平衡。
　　但打斗的时候，加攻击，加速度，加体力，又都是内力消耗，这时候呼吸节奏再被打断，内力补充一时跟不上的话，很容易就会落败。
　　这也是为什么打斗的时候会有呼喝声，有的是给自己调整气息，宛若走错了一二三四，停一停，或者快一步，自我调整，有的是直接让对手惊醒，只要对方被吓了一跳，错了呼吸，呼吸法中断，起码这个短暂的时间里内力是得不到补充的，之后继续加紧攻击，增强这一瞬的优势，让他的呼吸再也无法调整好，就能扩大己方的赢面了。
　　这种都是需要比斗经验的，所以，从纪墨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有捉对儿比武练习了。
　　每个人的对手都是会被轮换的，可能才熟悉了上个人的套路，下一个人的套路就会让你中招，而他们之中比武成绩最好的，即败绩最少的，还可以被当做围攻练习的被攻击方。
　　这个合围有大合围和小合围之分，大合围俨然摆开大阵的样子，一层一层人按照一定的方位站好，围着一个人转圈游走，不时变换前后左右的位置，被围在中间的人，都不知道攻击是从哪个方向打过来的，简直是四面八方都有攻击，千手千脚，无从躲避。
　　他们之中成绩最好的一个也没坚持多久，见没有达到练习的效果，最后还是老师亲自在中间位置替补，一边躲避回击，一边指点谁谁谁的位置不对。
　　最开始，他们这些弟子演练的时候还容易配合不好，你左我右，直接撞车，像是一场玩闹，等到后面熟悉了，不会再胳膊腿儿打架了，就能看出效果来了。
　　这个攻击的节奏也是需要训练配合的，必须要保持一种不一致，你慢他快，看似是给了对方一个喘息之机，却不要忘了，这么多人在，上头下头都不是一个节奏上，也很容易让对方跟着混乱。
　　大合围人数也不宜过多，最多三圈，最内层一圈儿少则四人，多则八人，中间一圈儿则可相应为八人十六人，最外一圈儿相当于替补的替补，人数可多一些，方便随时补位，前面两圈若有伤重的，也可由他们出手替换。
　　小合围则以三人为佳，也可五人七人，原则上也跟大合围一样，需要时时调整节奏，不要让敌人习惯套路，从而有反败为胜的机会，比之大合围的重复性，小合围就更讲究人员的配合性。
　　保证攻击不会重复，或者说重复了也要重复得增加威力，而不是让对方容易摸到规律从而避开。
　　比武之中的节奏掌握在谁的手中，谁就是赢家。
　　被合围的未必不能突围而出，合围人的也不一定就能稳胜，攻守易势，讲究的就是节奏和变化。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以力破巧。
　　洪长老为了做出说明，直接替换了大合围之中的老师，自己站在其中，他身高体壮，站在那里就好像是一个小山峰耸立其中。
　　一众围着他的弟子，活像是小鸡仔一样，明明人多势众，偏偏有些可怜巴巴的感觉。
　　纪墨有幸站在内围第一圈儿，攻击的时候第一个就有他，他的身高不够，想要打到洪长老的胸口都不容易，干脆便放低拳头冲着他的侧腰部位攻击，这个位置，一旦击中，很难反应。
　　同时攻击出去的不仅有拳头还有腿，同样还有棍棒，有些已经习了兵器的也在合围弟子之中，让这次合围更多了些多样性，防不胜防。
　　“来得好！”
　　洪长老高喝一声，抬手接住了棍棒，不理会腰腹和腿部受到的攻击，直接抓着棍棒的一端抡起来。
　　这一下全无技巧，也看不出是哪部功法之中的招式动作，但那来不及撒手的弟子就宛若被扬起来的球拍一样，跟着棍棒传导过来的力，横扫一片。
　　他是内围一员，被抡起来这一扫，竟是扫出了一个扇形，在他周围身后两圈的通通跟着四散倒下，合围不攻即破。
　　“哈哈，看到了没有，这就是力大的好处。”
　　洪长老朗声大笑，见到那弟子松了棍棒，手也还收不回来，也没继续对他怎样，只把棍棒反身再次横扫，纪墨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刚才攻击到洪长老身上的拳头好似钢板一样，把自己反震得胳膊发麻，按照合围要求退到第二圈儿的时候，才站稳，就见到前头已经打开了一个大缺口，不等再做什么（还没轮到他攻击），就有身边儿人撞过来，他就好像那被推到的多米诺骨牌中的一员，顺着那股力道往一侧倒去，把身边儿的人压倒。
　　最后定神一看，好么，宛若伏倒的麦穗，一个压一个，整整齐齐地躺出了个小扇形来。
　　本来已经被破开半面的合围之势彻底不见踪影，剩下还在洪长老手臂那侧的不足三分之一弟子，见到洪长老哈哈大笑着换手持棍，不等他再次挥动过来，一个挨一个，都倒得快速而整齐，扑腾出些许灰尘来，看得洪长老一愣。
　　“这帮小兔崽子，就会弄鬼！”
　　如此笑骂，却也没有硬把人抓起来，让他们就此逃过一劫。
　　纪墨看得也是想笑，真的是一点儿挣扎都没有地输了啊！
　　看着洪长老不生气，弟子们也跟着嬉皮笑脸起来。
　　“谁不知道洪长老力大啊，剩我们几个，也赢不了，何必挨打呢？”
　　“是啊，这是对着自己人，没必要拼命啊！”
　　“如洪长老这样大力的也没几个啊！”
　　这倒不是众人恭维，洪长老就属于力能举鼎的那种，再加上修炼了内力多年，对力气的增幅，绝对可以做到不用任何招式，单凭力量就能让人却步的类型。
　　关键是，他练力也不是练成那种头脑简单的类型，还很会灵活多变，所有看到他身形的人都不会想到，他的轻身功夫也很不错，就是那借力的落点必然要受些委屈就是了。
　　每每见到洪长老灵活闪避的样子，纪墨就觉得内力可真是不科学，怎么就能让那么有力的人那么轻盈呢？
　　虽然那身形谈不上多么好看有仙气，可只要速度出乎意料，在打斗的时候还是很占便宜的。
　　这是纪墨的想法，因此，他第一个建立的内循环就在腿上，后来才知道想要轻功好，主要是腰力好，腿固然有关系，可腿上的力道，也是从腰腹发出的，并不是无由而来的。
　　所以，腿上的内循环建立之后，只是增加了鞭腿的力道和速度，在轻功上，一条腿就能蹦起来的轻功？
　　还是把另外一条腿也跟着补上吧。
　　有了这个想当然得误区，纪墨耽误了一点儿工夫，才算是给自己的速度加了点，如此他在初期的功法就以轻灵为主，打不过躲得过，一场相对正规的比武，对手只有一个的那种，他能做到擂台有多大就游走多少，因三个内循环支持，他的内力都比别人多一些，只见轻松，让人着恼，碰都碰不到，可怎么打。
　　唯有同样加速度的，才能够在这方面比拼一二，提前把人控制住，按着打。

第447章 第 447 章
　　因双方都有内力,哪怕是拳拳到肉，一方加了攻击，一方加了防御,最后还是两相持平,疼还是疼的，尤其是放松下来之后，皮肉上的疼痛青紫都不可避免,但最后实战经验上,的确是有进步。
　　似乎是上一次被打疼了，连肌肉都记住了一样，下一次对同一招攻击,身体的反应就能比脑子还要快一点儿,提前做出闪避来。
　　“不错,不错。”
　　洪长老拍拍纪墨的肩膀，看着他从比武台上跳下来,刚刚结束的这场比武对洪长老来说没多少难度,但对比着看，还是能够看出纪墨的进步来。
　　纪墨的习武天赋很一般,如果一定要做个排序，应该是中上的位置上,在洪长老这等天生神力的人看来,只觉得“还行”。
　　习练的速度上,因纪墨不好意思让人知道自己竟然在建立内循环的顺序上出了错，所以也看不出多少速度，但,肌肉记忆和反应,却远超旁人。
　　很多人,想要记住一次教训，不说反复击打，至少也需要自己刻意闪避，在前期用头脑引导，后期才让身体记忆，自行避让。
　　纪墨却只是一次，第一次错了，挨了打，第二次，似乎不用头脑做出引导，身体自行就让开了，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第二次，还有些举一反三的样子，躲避类似的攻击，这本身就是一种能力。
　　也可以看做是天赋的一部分。
　　“还没看出来，你在这方面很不错，还是要多练练。”
　　洪长老这话说得很中肯，任何天赋，若是不去用，不去学，最终也就是个摆设，未必会比普通人更厉害。
　　伤仲永就是最好的例子。
　　纪墨点头，他知道这个道理，但洪长老不说的话，他还真的没发现自己在闪避方面还有天赋，可能是太怕疼了？
　　有些事情，一开始的时候是勇者无畏，中间走的时候是咬牙坚持，等到所有完结之后，再回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能够坚持到最后的，太苦了，太难了。
　　便如这习武，听着简单，但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日都不曾懈怠，也不过是如今这种中上水平，若是再有懈怠，身体遗忘记忆，临阵反应跟不上，纵有一身内力，也不过是给人送菜。
　　平时师兄弟们训练就罢了，若是真的遇到什么事儿，当真是送人头都嫌太快。
　　所有的身体记忆都是被打疼之后才记住的，哪怕是纪墨，在这一点上，也很难例外。
　　如此勤学不辍，在纪墨十三岁的时候，他的身高已经有了显著提升，武学上，因自身所建立的内循环方方面面都有，所以算是比较全能的一个，大小合围几乎都不选他，哪方面都有能力，就是哪方面能力都不出众，总有更出众的能够顶替他。
　　纪墨只跟着熟悉了合围套路，知道在什么时候如何配合，在什么位置插、入就可以了。
　　说起来很厉害的合围，也是有着套路的，不过外人不太了解罢了。
　　小合围就是大合围的缩小版本，三人为阵，三面相夹，围一人而攻，三方破防，跟大合围是同样的道理，也会选择攻击力或防御力或兵器或速度上有额外优势的人加入才能发挥最大效力。
　　纪墨这种便适合单独对敌，几乎没有短板让他总能够找到自己比敌人优势的地方发挥出来，对敌进行集中打击，以己之长攻敌之短，同样避免用自己的短处去与对方的长处碰撞。
　　这一点也是在实战之中呈现出来的，算是纪墨的优点，就是这种优点的代价有些大——老留级生了。
　　在纪墨同批的弟子开始分布各个长老名下当弟子、负责具体的事务的时候，纪墨还在演武堂学习，老师们还会指导他练武，倒像是把他当研究生留住了似的，等到新一批的弟子长成到需要日常比武的时候，纪墨又是那个正正好的陪练，因他哪一方面都不突出，极为平均，也让他能够应付大多数弟子的攻击，从另一个方面给与打击，让对方明白自己的短处，做出修改和更正。
　　一年，两年，三年……渐渐地，纪墨也如老师一样，若是不知道的，说不定还以为他就是演武堂的一份子呐。
　　因他这般深居简出，给他留了个活扣的马师兄不得不在十几年后再度找上门来，询问他是不是要去任务堂看一看。
　　纪墨有些意外：“去任务堂？”
　　他是没想过自己要去做这些事情的，在他看来，既然护道人是保护为主，那么武功总是要越高越好，无论如何都不能在增强武力值上有所懈怠，可其他的事情，做任务什么的，似乎不是很必要吧。
　　怎么说呢？呼吸法，日常呼吸是能够当做日常修炼来进行，不去刻意想也可以做到，这都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但专心致志和三心二意的效率还是不同的。
　　体内的经脉通的多了，穴位打开的也多了，纪墨对内力的运用上也有自己的一些理解，在丹田内储存一定量的、自我感觉能够填满水渠（经脉）的内力出来，再一口气冲开相应的穴位，填充经脉，建立内循环才是最好的，否则，靠着呼吸法从外界“吸进来”的内力作为补充，实在是少了些冲劲儿，未必能成。
　　所以，日常积累，总是多多益善。
　　若不是还要身体力行地演练武艺，怕身体生疏，纪墨只想把全部的时间都投入到内力的积攒上。
　　“是啊，我这儿一直等着你，你就是不来，倒是有耐性。”
　　马师兄留了胡须，不长，却显出了几分精明来，只这一笑，还能看到曾经的风华，性子到底不够老成持重。
　　“我估摸着，该是你把我这个师兄忘在脑后了，这才亲自来找你。”
　　听到马师兄这般说，纪墨忙道“不曾忘”，也不好推拒这般邀请，他早就好奇任务堂是怎样的了，只是迟疑，这般是否不务正业。
　　给马师兄留了一个活话，当天回去之后，纪墨就询问了纪长老。
　　纪长老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你竟还在演武堂待着？”
　　瞬间，纪墨什么都不想跟他说了。
　　只无语了半晌，问：“所以我早就该去任务堂了？”
　　纪长老被这一眼看得，难得又有了几分不负责任的错觉，捋着胡须道：“去是该去，不必太用心，知道大略就可以了，其后，可在外堂内堂各待上一年，若是你有兴趣，也可去各地堂口转一转……”
　　玄武宗在山上的事务总共分成了四堂，洪长老的演武堂不必说，就是教授弟子，以及武力担当，马长老的任务堂有点儿统管的架势，是主要派活儿的地方，哪怕是内堂外堂要做的事情，也有着落到这里挂牌子的。
　　剩下两位长老，一个内堂，一个外堂，内堂内务，外堂外务。
　　内务主要是宗门内具体的事情安排，小到后勤今天吃什么菜，哪个院子增补杂役几人，大到对外面堂口的物资分配，也有点儿评功的意思，哪个堂口做得好，哪个做得不好，做得好了该如何，做得不好了该如何。
　　外务可看做外交部，跟各个门派之间的关系是否维系，维系到什么程度，江湖上的一些“交流会”，小到哪里开寿宴，这边儿去人捧个场，大到哪里出事儿，需要派人去表决。
　　主管外堂的李长老是玄武宗出场仅次于宗主的牌面人物，把一年之中的外务排个单子，就能发现这位李长老大半时间是不在玄武宗的，而是带着弟子，去东家悼念，西家上礼的，再有江湖上各种大会，类似相亲会的弟子交流会，类似论道会的门派会盟，忙得可谓是不可开交。
　　这般对比一下，日常总在演武堂的洪长老可以说是个大闲人了，起码教授弟子的事情有了章程惯例之后，当个甩手掌柜也是可以的。
　　纪墨说了自己的浅薄看法，纪长老给了一个浅笑：“无事时，自然如此。”
　　真正有了战事，比如说为了江湖大义，武林正义，要出战魔教妖人什么的，洪长老这个武力担当可就不能这么闲了，那时候他就是将军一样的角色，既要安排战术又要讲究战略，同时还要担任急先锋，举着大旗冲锋陷阵。
　　不要小瞧了门派之间的纷争，真的争起来，也是要人命的。
　　更何况这个世界的江湖门派后面都是有着朝廷支持的，宛若被国家认可的宗教信仰一样，某些方面也代表国家利益，在一些时候不得不出场。
　　纪长老说到这里，就给纪墨讲了一件事，大略就是百年前，某教兴起，背后就是某国支持，暗戳戳地搞事情，想要以门派纷争灭掉敌对国内的某个宗门，以此来削弱敌对国的武力值。
　　结果，阴谋败落的同时，国家层面上也进行了交锋，某国不得不对某个宗门灭掉某教的事情不管不顾，算是弃车保帅，此后二十年，更是边境不见刀兵。
　　这些事情不联系起来，单独看一件，就是某教搞事未果，被某个宗门反杀而已，可归为江湖仇杀一类，谁又知道，这件事的背后，两个国家差点儿开战呢？

第448章 第 448 章
　　有了这样的背景,纪墨在任务堂看到有来自外堂的任务是去某军之中充当陪练，也不觉得奇怪了。
　　朝廷和门派之间，真的没有那么水火不容。
　　相处和睦的情况下,彼此互帮互助,也没什么好说的，就当是给玄武宗所占的这片地方变相交税了。
　　“你对这个感兴趣啊，那以后可以去外堂看一看,他们那里的事情江湖事朝廷事是少不了的。”
　　马师兄发现纪墨在看什么,这般解释了一句。
　　任务堂的任务如同酒楼的菜牌一样是写在小木牌上悬挂在一面墙上的，小木牌上的文字简略粗浅，方便了文化程度不高的弟子,即便如此,也有人不知道如何选择,任务堂会有常驻弟子在此，那些不知道如何选择的可以去询问对方,接受对方给出的建议,当然，建议不是白给的,是要给钱的。
　　这个世界不是修仙世界，没有什么仙家手段,直接把每个人为宗门所做的事情量化为贡献点,再把贡献点当做钱币花用,所以，都是采用了世俗的钱币来计量。
　　这些任务，通俗了说,不是白做的,做了就有钱拿,完成得好了，还有额外的奖赏，在宗门之中也会受到更多的重视，若是放到游戏之中来说，就是声望提升了。
　　“朝廷跟江湖也有关系吗？”
　　纪墨问，脑子里想到的是经典的金盆洗手，某小说之中的人物，在金盆洗手的时候有朝廷过来发放任命，自此改为官身又不成功的一段情节。
　　马师兄对此算是有些了解，侃侃而谈：“自然是有关系的，朝廷上有些官员，也是出自宗门。”
　　他说这话的时候格外骄傲，微微昂起了下巴，纪墨听着沉思，乍一听不可思议，可细想一下，这就好像是封神榜中闻太师，他不也是截教门人吗？
　　把那时候的教派换成现在的门派，朝廷之中若有一二武将出自江湖门派，也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事情了吧。
　　小说之中这种情况可是不少，从闻仲姜子牙，再到据说出身明教的朱元璋和出身丐帮的陈友谅，虽说小说不能全信，可放在现实也与之部分相符的情况下，其中的道理总是能够相通的。
　　朝廷官员是有门槛的，如果说科举是开了文官的普选之路，那么，武官难道就是世家传承不成？武官不比文官，真遇到事儿是要用命去拼的，富一代富贵之后，有几个还想让自己的子孙如自己一样辛苦搏命？所以他们不会锁死外人的晋升之路。
　　但外人想要晋升，也需要一个门径，连拳脚功夫都不会就去当大将军，他敢当，朝廷敢用吗？
　　比起那些人，反而是门派之中的弟子，既不是核心弟子，也不是什么长老儿子孙子之类的，更值得信任，也更有优势。
　　一来普通出身，在门派没有更多的出路，可能有钱却没权，投靠朝廷不失为一条好路子，二来跟门派恩情不深，不怕掌了兵权之后成为门派私兵，三来么，这样的人，敢打敢拼，又有野心想要向上，只要路径好，该怎么走也不用太让人操心，再有门派之中的经历，还能尽可能为朝廷拉来一些可用之才。
　　琢磨着这些，纪墨一时沉默，没有多说什么，马师兄以为他不信，就给他说起了朝廷上某位武官就是玄武宗的弟子，当然，那位当年既不是什么核心弟子，也不是哪位长老亲信，后来当了官，更是跟门派少了联络，但，只要他存在，就是玄武宗的底蕴。
　　此外，本国朝廷上还有其他门派的弟子也在当官，大多是武官，少有文官，主要是文官掌权更大一些，再有门派出身的弟子，武功也是很不错的，当个禁军什么的，皇帝也能睡个安稳觉，不怕突然冒出来个刺客。
　　这样的紧密联系，朝廷好似把门派当做了武官学校，也挺好的，起码不会觉得门派有威胁，来个灭门之祸。
　　确定门派安全，那么，护道人似乎更无用武之地了。
　　纪墨这一想，也不知道是该喜该忧。
　　考试的惯常套路都是理论联系实践，也就是说光学会表面上的那些还不够，还要有足够的实践，实实在在地去做，去完成，再看最后的结果，如果从来不做，那么，这是不是就是注定失败的任务？
　　“师弟可想负责什么？”
　　马师兄直接问。
　　他领纪墨来此，就是为了让他看看任务堂是怎样运作的，从而让他选择自己从事哪项职责，也可以不选，但那样的话，就失了来任务堂的意义。
　　纪墨是纪长老的儿子，是未来的护道人没错，但现在，这位护道人显然还得不到马长老的重视，这件事是全权交给马师兄来负责的。
　　马师兄是马长老的次子，其上还有一兄长，随着宗主在外扬名，有关任务堂的事情，就由马师兄接手，他的权限能够负责一部分具体的事务了。
　　“我想看看往年的记录再说。”
　　纪墨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跟演武堂一样，任务堂的事情谈不上多么复杂，汇总各处的所需，布置成价值不等的任务挂在这里，各个弟子都可在不影响自己本来负责的事务的同时来接手一些其他的任务，赚取钱财的同时也实践了自己的能力。
　　虽是江湖门派，但打打杀杀之外，也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小到给山下的人打打野猪，收拾一下房屋，大到去朝廷为官，从陪练到武官，有能力的人总是不缺出路，中间还有到各个堂口任职之类的。
　　若是这些都不满意，想要自立出去，比如说回到家乡开个武馆镖局之类的，玄武宗也支持，事实上任务堂还会给他们这些武馆镖局打宣传，这些各人的私产，因是玄武宗弟子所开，也像是玄武宗伸出去的触手一样，看起来便煊赫鼎盛。
　　一个好汉三个帮，他们念着玄武宗教授武艺的情分，也会在日后对玄武宗出身的师弟们多有照顾，如此，倒成了良性循环，让玄武宗宛若一个庞然大物盘踞在朝廷的疆域上。
　　这种情况下，是门派吸朝廷的血，还是朝廷挖门派的墙角，掌握好平衡，完全可以互惠双赢，局面还是很稳定的。
　　“行。”
　　马师兄答应得痛快，眸中有着赞赏，他最初学习任务堂的事，也是从那些陈年记录开始的。
　　别的不说，从这些记录上就能看到宗门一些方面的变化，比直接在任务堂任职所看到的更为全面。
　　纪墨见马师兄应得爽快，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人家领着自己转了一大圈儿，就是想要看看自己要做什么职位，这要不是内部人，都没有这份导游福利，偏偏自己转了一圈儿表示都不去，看看资料就好，这也有些溜人了。
　　“多谢马师兄费心，实在是我头一次来任务堂，对这里的职位都不熟悉，只怕哪里出错。”
　　纪墨说得谨慎，任务堂的职位其实没什么难度，汇总各处任务是一处职位，为“闻风使”，闻风使同时负责传信，自有处理任务之人把这些归纳总结为木牌上那短短一句话，挂在墙上，此职位为“告知使”，告知使也负责将这些任务作出整理登记，同时去掉一些过时的任务，再有把从闻风使那里反馈来的任务完成情况作出标记，对一些负责完成任务的人作出一些内部评价。
　　这算是任务堂最有技术含量的一份工作了，必须要识字懂文会分析才可以。
　　其次就是之前说过的每天驻守在任务堂这里负责答疑推荐的，好似店铺伙计一样，只不负责招徕“客人”就是了。
　　这是玄武宗上的情况，若是在宗门之外，各处堂口之中，驻守答疑之人就要面对一些疑似外堂的事情，比如说一些并非属于玄武宗的弟子门人来此接任务，完成之后，也可以得到钱财，这一项，算是江湖通法，正常的大门派都有此业务，算是对自家门派的一个宣传，同时也是对散修的恩惠。
　　有些任务，不需要武艺多高也能解决，若有民间个人或团体愿意做，也会按照任务给钱，并不亏欠，如此就有了门派的好名声，能够获得来自民间的认同和拥护。
　　同样，官府发布的一些任务，也会被任务堂汇总展示出来，并鼓励门派弟子去完成，在玄武宗这里的任务牌还罢了，只是一些给某军做教习，即陪练的任务，到了当地堂口，就能看到一些官府发布的其他任务，钱不多，多是个交好的意思，也让自家弟子长长见识，同样，也给了官府了解这些门派弟子的机会，从中判断谁可吸纳入朝廷的体系之中。
　　从朝廷上的武官，到县衙之中的县尉捕快，都可是门派弟子施展拳脚的地方，所以，朝廷和门派的关系，还真不是那么简单的。
　　纪墨听着听着，有了新的感悟，为什么护道人一定要来这四个堂走上一圈儿呢？若是不了解这些，对宗门的认同感又有多少，能否如马师兄一般自傲？若不了解这些，便是他日重建，又能相似几分？

第449章 第 449 章
　　任务堂的记录十分多,若要从头看到尾，恐怕就不用干其他事儿了，纪墨也不可能把全部的精力放在这上面,他只准备大略看看最近一年的，主要是都整理好了,看起来也方便。
　　要说这些归纳整理好的资料，不得不说，分类十分科学，纵横交叉,以地域内外类型为标志，第一眼看到那个特殊的书架的时候，纪墨也有些震惊,关键是这书架还是带机关的,不是那种多么复杂的机关,或者是伤人的机关，只是一个简单的折叠,就让本来的二维坐标成了三维坐标,更方便查阅和归纳了。
　　“真是奇思妙想。”
　　纪墨称赞，机关这种东西,并不是做得越复杂就越厉害，当然也不能说复杂的不厉害,只是,想法也很关键,出现在出乎意料的地方,或者把某种常见的变得不那么平常,就是机关的精妙了。
　　它甚至不需要具备更大的威力,只是存在,就让人感觉到了眼前一亮，好多思路瞬间打开——竟然还可以这样。
　　马师兄还没走，听到纪墨这样说，很是得意，捋须而笑：“这是巧手大师所做，当年我也是惊叹不已呐。”
　　纪墨头一次听到“巧手大师”这个称呼，问了才知道，这江湖上还有一个相当中立的门派为机关门，门内弟子，武艺大多普通，唯独机关一术上颇有精妙之处，所谓“防不胜防”就是他们的特色了。
　　因为相当中立，几乎从不与各大门派发生争斗，标准的技术宅类型，所以一般的江湖门派，也不会去主动招惹他们，暗箭难防嘛，万一得罪一个，结了死仇，以后怕是都不敢睡觉了。
　　机关门中最出名的就是这位巧手大师。
　　“你可知为何？”
　　马师兄又卖起了关子。
　　“想来是他机关精妙，发人深省。”
　　别的不说，这样子的书架，就是纪墨从未想过的，以前的攻城机关或防御机关什么的，现在看来，未免过于狭隘了。
　　目光还在书架上流连，这机关算不得复杂，却的确巧妙，可见心思。
　　马师兄摇头：“再猜。”
　　“价值……”纪墨本想要说“贵”，看了看这个工艺，不客气地说，难度真的不高，就是巧思，现在看过了，也不新鲜了，他照着做也能做出来，木料加手工费，想要千金万金，恐怕不能够。
　　“——便宜？”
　　纪墨的急拐弯儿让马师兄有些意外，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咳嗽了两声，说：“怎么想到这里去了？”
　　“那是什么，还请师兄明示。”
　　早在当年，他就发现这马师兄有些爱卖关子，如今看来，胡子留了，却也没见成熟到哪里去，似乎还是当年脾气，不得不说，这样反而更加亲切了。
　　纪墨也就毫不客气地直接要求。
　　“因为啊，他做得多，做得‘精’啊！”
　　马师兄一边指点着纪墨该如何从这样的书架上找到自己想要找的资料，一边说了一段趣事，便是那巧手大师来制作书架时候的事情，当时宗门内可没人想到要做这样的带机关的书架，请机关门的人来做，不过是术业有专攻，照顾一下江湖同仁，另外就是这间房子也需要一个简单机关，免得被外人闯入。
　　这里的资料虽不算珍贵，却也有些价值，不能被人随便翻阅。一事不烦二主，既然请了巧手大师，就让他顺道做个书架出来。
　　“这位巧手大师是机关门最出名的，就是因为他在外做的机关多，至于做得‘精’，也是此次才知道此‘精’非彼‘精’。”
　　马师兄自己说着，先忍不住笑了，当年马长老找来巧手大师，未尝不是试着留个人情的意思，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嘛，江湖上的人，若不是死仇，也多有这种留一线的情况发生。
　　而日常交际也是一种手段，方面以后人情来往，所以，给出的手工费是绰绰有余的，绝对不会亏待了人。
　　没想到这位巧手大师看了木料之后很是满意，点头后第一个要求就是若有剩余材料，他这里是要收走的，这也是他的规矩。
　　马长老听了没什么二话，剩余材料是什么？边角料罢了，拿走就拿走，还省了打扫了。
　　哪里想到，准备制作书架的木料竟是直接被收走了一半，若不是这样式的书架足够满足要求，恐怕就是标准的“亏”了。
　　这件事过后，也算是跟巧手大师拉上了交情，马长老也不觉得很糟糕，可之后听闻那被拉走的木材又被巧手大师制作成了一样的书架售卖出去，这就很糟心了。
　　感情干一份活儿赚两份钱啊！
　　不过这也有些无奈，谁让是自己答应的，只能自认倒霉。
　　纪墨听了也笑：“这倒是精明的，那机关门竟然还做生意？”
　　话一出口，就得了马师兄一个白眼，“若是不做生意，又从哪里吃饭呢？”
　　江湖门派，可不是打打杀杀劫富济贫就能活的，若是总那般凭武力获得意外之财，恐怕早就被朝廷深恶痛绝，再得不到如今的稳定发展。
　　“虽然都做生意，但生意跟生意还是不同的。”
　　马师兄接下来就给纪墨大略讲解了一下各个门派主营哪些业务，通常的门派业务是这样的，除了武馆镖局之外，还能当官拿俸禄，给大户人家当护院拿赏钱，各地的各个堂口的任务则是维护治安，这种维护就是□□上的保护费性质的维护了。
　　为此，各个门派都有些纷争，便是这里的利益之争。
　　再说魔教，不是说他们的武功“魔”，的确，有些武功，如什么吸星大法、道心种魔、九阴白骨爪之类的，听名字就不那么“正”，但真正修炼，也不是人人都拿着个骷髅头并喝人血的，顶多是做事不那么正派，专干些杀人灭门之类的恶事。
　　这种“魔”并非实际上的魔，而是从所做的事来判断，更进一步就是教派之中的行事标准上判断。
　　举个例子，欺师灭祖这种事儿，发生在江湖正派之中，必然是要人人得而诛之，不管是不是真的杀，这个态度要有，是批判的，不赞成的，不支持的，鄙视的。
　　但在魔教之中的话，听到有人欺师灭祖，杀了师父自己当了教主之类的事情，首先就是羡慕的，嫉妒的，其次是饱含崇敬的——能够杀了师父，证明自己的武功厉害啊！这样强大的人才更让人仰慕追求。
　　这种评判标准，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三观不正，因此，才分了正魔。
　　可是，再进一步说，名门正派难道就不杀人了？或者说，江湖之中那些被承认的名门正派，都是谁承认的？普通百姓？还是，朝廷？
　　无疑，普通百姓说什么都不会被人当真，但朝廷认可，才是实力的认可，是‘正’名。
　　于是，这个有关魔教的定义从另一方面来说，就是不被朝廷认可的江湖关系，可理解为非法团体。
　　“师兄真是厉害！”
　　纪墨听到这一番讲解，只觉得对有些不明白的事情瞬间就清楚了，他之前在纪长老那里看简报的时候就想过，为什么这个教那个门的就是魔教魔门了呢？
　　说他们做坏事儿，谁看见了？
　　可能是以前看过的那些小说之中常有反套路的情节，即被所有人以为是反派的，其实是被逼无奈的老实人之类的。
　　纪墨也常常会对那些纸面文字产生怀疑，一切真相是不是真的就如这纸上所写呢？写的人是怎样的立场？他是亲眼所见吗？还是听人所说，以讹传讹？
　　若三人成虎，颠倒黑白，他们是如何判断的呢？
　　“哪里，哪里，不过是知道一些罢了。”
　　马师兄表面上比较谦虚，勾起的唇角却泄露了那丝得意，能够有所卖弄，不就是有才嘛！
　　果然啊，才华就是如此无法掩饰。
　　纪墨已经搬下一沓资料，准备之后先看这些，纷繁的江湖一度也曾是他所向往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那等慷当以慨的气魄，又有几人不会向往。
　　便是现在，有了轻功之后，每逢静夜，纪墨就会悄悄在无人踩踏过的地方以轻功行走，想要走出“踏雪无痕”的效果来，也曾自己琢磨着，看能不能实践出来一个凌波微步，可惜，九宫八卦什么的，这个世界不曾有，他以前不曾研究过，想要就此空想而得诀窍，实在是难了些，至今未见所成。
　　不过这种尝试的好处就是在武功上不拘一格的想象力，变相加快了反应速度，让面对攻击的时候能够想出最合适的排列组合，发挥出最有力的回击。
　　马师兄还在说着，把拉远的话题又给拉了回来，给纪墨大略讲起了其他门派的经营之道，机关门就是专注于卖手艺的，所有手艺相关，机关相关，他们都可以承接，还有专门的店铺，向着普通人，主要是富商权贵之类的开放。
　　不一样的是，机关门所制作的机关具有一定的隐秘性，若是做了什么特殊的机关，也怕被人灭口，所以，机关门的另一项规矩就是所制作的东西都不是唯一，马长老听闻的同样的书架在他们的店铺之中对外销售，也就很正常了。

第450章 第 450 章
　　这些被门派所从事的商业活动,还包括医药行业，这里也有类似药王谷那样的神药山庄，其发家也是挺有特色的，据说就是一位退隐的御医——能够平平安安退下来可以说是很不容易了,他回到家乡之后就想着把自己所有的医药知识记录下来,然后再传给后人,做大夫的收益总是比风险高的。
　　这位御医想法不错,运气也不错，某次在山里采药的时候，发现一种药效极佳的药材，之后就是尝试人工培育。培育地就在山里，也果然成功了，因这种药材的药效,因此而来的各种药方也有了奇效，再加上一些曾经的积累，这位御医老了老了反而做出一番事业来，直接开创了神药山庄,填补了一处空白。
　　因该门派培养起来的大夫们都会些武功，所以归入江湖也是可以的,不过在朝廷看来,这就算是一个自家培养起来的御医学院，而这些大夫们既然要花精力学医药，必然不可能投入更多的精力在武功上,所以,一个武功三流,名声二流,医术一流的神药山庄,还是很有用的。
　　朝廷的扶持力度也大，让神药山庄的药铺都开成了连锁的。
　　因大夫们的武功都不怎么样，怕人闹事，所以药铺又会跟诸多江湖门派合作，下发一些如同护卫一样的任务出来，也有散修会投身其中，若是做得好了，还能被这些大夫引荐给一些贵人，算是有了条向上的阶梯。
　　因谁都少不了看病，不可能离得了大夫，所以哪怕是他国，对这些药铺这些大夫，也是容忍的态度，于是，这些大夫就又如同天然的间谍，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把在他国的所见所闻汇报上来，也能让人更加了解那边儿是怎样的情况。
　　既然好处这么大，竞争当然也是有的，他国也有类似神药山庄的门派，也会到本国来开药铺之类的，形成一个互相渗透的局面。
　　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就好像江湖门派之间的关系，既是竞争对手，又是合作者，也挺复杂的。
　　马师兄大略介绍了一下情况就离开了，纪墨自己坐在一旁，开始翻看这些资料。
　　玄武宗作为一个独立的门派，每日所需耗费不少，这些从任务上就能有所体现，采购各种样的东西，这是属于内堂的事务，却也会成为任务发布在任务堂，让愿者自去，也算是一个下山历练的机会。
　　对弟子，开头几年，玄武宗都是属于军事化管理，从小孩子抓起，让他们习惯规矩秩序的习武生活，等到武功有一定底子之后，就让他们自行选择未来的方向，不是所有人都能准确把握自己未来要做什么，那么，就可以通过任务堂的任务来试错。
　　任务堂集中了四堂所有的事务，也就是说想要入内堂的，不妨先接触一下内堂的那些事，可接采购类任务，跟着师兄下山，到一定的地方买一些东西，买的贵了便宜了，里面的门道路数，走一趟都能看出来一点儿。
　　还有就是各地各堂口的任务，这也是相对有意思的任务，可以选择离家乡近的，顺便回家看看，也可以选择从未去过的外地，看看外地的风景，再或者选择容易建功立业，比较纷乱的地方，能够最快出头。
　　如果是想要入外堂，可以接一些跟各个门派对接的任务，小到送信任务，大到比武任务，也有一些江湖大义类的，需要打着宗门的旗号表示对武林正派的支持的。
　　不过这类任务一般来说比较少，主管外堂的李长老就在外头，他身边儿也带着足够充当跑腿送信的弟子，并不需要再通过任务堂中转一下，或者说，信息送到这里来的时候，多半是长期补人的任务，否则早就过了时效，也没什么用了。
　　这些任务之中最普遍而长期的就是宗主任务，并不专属于某一堂，而是直接由宗主发布的，也是长期补人的任务，跟随宗主历练的那些弟子，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也会由宗门派新的弟子去进行轮换，也算是对优秀弟子的一种鼓励。
　　此外，就是一些不可说分类到哪里的任务了，比如讨债任务。
　　江湖各个门派之间合纵连横，并不完全是看国家不同的，有的时候还要看立场是否一致，私交是否好，比如说宗主若是看某个少侠顺眼，而这个少侠又是属于某个门派的，于是宗主顺带着看那个门派的掌门都顺眼了，因此做出一些利益趋向来，在一些大是大非上选择支持，对方遇到事儿了让自家弟子去支援什么的，这些都属于私交范畴的利益结合。
　　但任何的利益结合都不可能永远不变，两方交好的时候，会有各种各样的利益不去立刻清算，在分开之后，想要清算又不太容易，这部分账目就成了债务，欠着别人的，又被别人欠着。
　　这也是长期挂牌的任务，一般来说不太好讨回，但讨不讨是态度问题，讨得到讨不到就是本事问题了。
　　每年，总有些头铁的弟子接下这样的任务去别的门派闯山门，结果么，有好有坏。
　　纪墨所看到的资料都是整理好的，即有了结果评价的，而这些评价的师兄也是鬼才，有一个评语就把纪墨给看笑了。
　　那是一个讨债任务，当年的宗主心仪某门派的女弟子，一心当舔狗，处处奉上“真心”，最后发现被当了备胎，心灰意冷之后就表示断交，送出去的那些利益也没再开口说拿回来，等到下一任宗主上位，一看，这不行啊，怎么还有这么大一笔坏账，一定要讨回来。
　　任务挂出去，就有年轻弟子接了，意气风发，表示一定要把账给收回来，好么，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成了某门派女弟子的上门女婿，这种上门女婿在江湖中是属于可接受范畴的，不算欺师灭祖，只要不把本门武功乱传人，因为姻亲关系当其他门派的客卿，也是习俗了。
　　写评价的师兄这般写道：去不得也，龙潭虎穴何其深，不可知其幽也。苦也，不入苦情，入了苦财。
　　后不知哪位看过这段的师兄促狭，又加了后记，表示与此玄女门犯煞，桃花煞。
　　其后又有人小字做评，玄女门武功平平，唯色美，女婿多矣。
　　单看这些，也能明白这玄女门是怎样的门派了，说起来始创于不甘心做黄脸婆的女子，想要女儿当自强，开创了玄女门，自己的武功也还行吧，左右家大业大父亲疼爱老公支持，算是在男人们的帮扶下建立起来的。
　　再后来，生儿育女，心思渐渐不在这上面了，就把门派给了徒弟来做，徒弟当然是女的，玄女门的徒弟都是女的，而女子么，不是纪墨瞧不起古代的女人，他当然知道古代也有女将军女才子女侠之类的，但大多数女子对这上面的追求，就好像是一些试水娱乐圈的女孩子一样，只在结婚前。
　　婚前略有肆意，反而更能吸引优秀男性的注意，婚后，顶多是脸不黄，也如其他的贤妻良母一样，宛若黄蓉的机灵古怪成了婚后的老成算计，其实人没变，不过是珍珠终有鱼目日罢了。
　　以婚前的这点儿机灵，玄女门是要求女婿当客卿的，也就是说，可结婚，婚后住哪里都无所谓，但是有了玄女门客卿的职位，钱领着，总不能不出力吧，就是不为别人，也要为自己的妻子帮忙吧。
　　于是，靠着男人，这个只收女弟子的门派也立住了，还做得很不错，据说有皇帝的妃子都是玄女门出身的。
　　因玄女门是正经门派，所收的女弟子也是正经人家的孩子，算得上来历清白，嫁入高官家中的也有，也因为这些嫁得好的师姐的存在，让后来再拜入玄女门的女弟子之中多了一些别有所图的。
　　女子存世不易，能够这般也还不错。
　　与之相对的就是魔教类别之中一个同样只收女弟子的门派，其名素女门，一字之差，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作风。
　　素女门主打魅惑牌，其武功为素女经，以房中术的姿势演变来的武功招式，以“缠”“缚”“攀”“翻”为要点，九法三十六技，挑动人类最原始的欲望，比斗之时，你以为她跟你玩暧昧，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和心跳，也管不住自己的心猿意马，结果，关键时刻，对方致命一击，多半都是要牡丹花下死的。
　　素女门以青楼为据点，其弟子多为挂牌的花魁之流，皆是从小培养出来的，主营的也是青楼，还常常会冒充玄女门弟子迷惑正道门派弟子，从他们口中套取武功等隐秘消息之类，为自家谋得好处。
　　这素女门跟玄女门因此结了死仇，不乏有正道弟子从素女门女弟子身上吃了亏的，把账算在玄女门身上，若不是那些好女婿的存在，恐怕玄女门早就名声大臭，再难支持了。
　　因此，玄女门弟子只要看到素女门弟子，必是要杀的，而素女门弟子也会引得一些怜香惜玉之人帮忙抵抗反击，结果么，几次江湖仇杀，都有两门弟子，也真的是红颜祸水了。
　　纪墨翻看的记录之中，有一段时间就正好是有关两门的任务，一个是帮助玄女门弟子，这是讨债之后和玄武宗重归于好的时候了，一个是追杀素女门的某个弟子，据说该弟子暗害了玄武宗的弟子，必须要报仇。
　　两个任务都是完成状态，师兄笔触老道：难能两全，难、难、难。

第451章 第 451 章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纪墨在练武之余，沉浸在这些资料评论之中不可自拔，在娱乐匮乏的时代,看这样的评论比那种老套的书生小姐的话本好看多了,似乎还能借此窥到评论人的一些思想倾向来。
　　同时也能从这些繁杂的任务之中梳理出玄武宗所能承接的业务脉络来，如同一张网,看似无形,实际上，每个人都是这网上的节点。
　　纪墨二十岁的时候，又入了外堂,跟着几个年岁相差不多的弟子一起去跟李长老汇合。
　　对方在雀杏山庄等他们，那儿正好有个三年一度的交流会,类似于相亲大会和比武大会皆有的形式,让年轻弟子们亮亮相，也让一些江湖儿女有个结缘的机会。
　　江湖中人讲究的是一个意气相投，就是那些掌门人从小养大的弟子，结亲的时候也不会随意安排联姻，一个门派多少人，凭什么非找那不情愿的啊,有了意向的人，可以在这等时候加深了解，没有意向的人，此会上不妨也有些意向。
　　出门前一天,纪长老跟纪墨说：“你也大了,这些事情,由得你自己,只别把命丢在外面便是了。”
　　“所以,有没有护身法宝之类的？”
　　纪墨的关注点有点儿歪。
　　“什么护身法宝都不如你武功好，不知道怀璧其罪吗？”
　　真要是给个护身宝甲，本来没心思的，因为这宝甲说不定也要有些心思了。
　　纪长老这句话很有道理，让纪墨的眼神儿有些暗，虽早料到，可真的如此，还是有些莫名失望，可见，这有的时候，侥幸心理要不得。
　　见状，纪长老在他额上敲了一记响的，见纪墨捂头嗔怪，仿佛还是小时模样，清咳了两声说：“这山上还是少了历练，到了外头，你也要多锻炼锻炼，若还是这般，可是当不了护道人的。”
　　“莫不是爹爹还培养了别人？”
　　纪墨似听出了旁的意思。
　　“你若不行，自然是要别人顶上的。”
　　纪长老这般说，说得理所当然，却又不肯告诉纪墨他到底培养了谁，让纪墨走得都不安心，这若是有人抢在自己前头成了护道人，自己这个任务算是怎么算，对方完成了首杀，自己是不是就没成绩了？
　　算失败吗？
　　这个护道人，应该是具有唯一性的吧。
　　以往的世界所学的技艺，怎么说呢？不能说是独一份儿，铸剑师一抓一大把，就是扎纸的师父，也不是只有李大爷一个，师父的弟子，也不是只有自己一个，可……
　　这个世界，系统认定的护道人只有纪长老，要么是其他的门派没有了这种习俗，要么是……若是传人也只能一个呢？
　　关键就是纪长老还保密，他若是明明白白说出来，让两人竞争这个唯一职位，可能还不让纪墨如此忐忑，如今这般，是不是他有意为之呢？
　　纪墨心中思量，他知道纪长老对自己是有不满的。以前是觉得他小心眼儿，爱计较，后来就是觉得他心性上太软和了，不是那种能够与人拼生死的性子，而护道人，真正要用到的时候，就是最后一搏，哪里能够不拼？
　　“其实，我也是能杀人的。”
　　纪墨喃喃着。
　　“师弟，走快些，天快黑了。”
　　前面的孙师兄催促，这是随在李长老身边儿的师兄，这次回来是专门过来带他们一程，免得这些从未下山的师弟们慌了手脚，遇到事儿不知道如何应对。
　　他们这些门派弟子，二十来岁，也不过是初入江湖的雏鸟，还不知道如何展翅，更不要说叨人了，爪子都不知道往哪里伸。
　　孙师兄就是这个引路人，若是放到游戏里面，估计就是新手引导那样的角色。
　　“这天黑可不好行路，与其磕磕绊绊走不远，还容易中陷阱，不如找个安稳地方养精蓄锐。”
　　孙师兄把纪墨叫到身边儿，一边走一边跟他们说，他的内息悠长，也不怕提气行功的时候岔了气，这段话倒是说得流畅。
　　跟着的师弟们大多只能点头听着，再要说话，只怕一开口就错了气息，轻功作废，又要重新提气了。
　　“山中陷阱？”
　　纪墨琢磨着应该是附近猎户所设的，若是有心防范，自然能够提前躲避，可赶夜路的时候，哪里能够注意那么多，的确是有些麻烦。
　　“也不一定是山里的。”
　　孙师兄笑了一下，说这话就有些意思了。
　　再要说，就有一个故事等着，也不是什么复杂的剧情，大致就是某次赶路突然被一伙蒙面人跳出来截杀，树林之中更有若干陷阱分布，一边防着人打，一边儿还要防着陷阱，又有几个能够一心二用，不时惨叫一声，就让旁边儿人也跟着分心了。
　　当时带队的李长老都有些蒙了，却还是第一时间亮招牌，说出自家是哪里哪里的，对面蒙面人也蒙了一下，这是堵错人了。
　　就在两边儿僵持着不知道是不是要继续打的时候，又有一伙人数差不多的人经过，听到李长老说出自家招牌，忙跟着也报了名号，询问是否需要帮助，这一问，那些蒙面人干脆退走了。
　　李长老经验丰富，只看蒙面人看那边儿的复杂眼神儿，就知道自己是给那帮人挡了灾，可还能怎么样，人家愿意站出来，这人情就得认！
　　再后来，他们是在那小镇上硬是以养伤为由停了三天，这才继续走的，就是为了跟那一伙人分开，私底下，李长老还骂了那些蒙面人几句不长眼。
　　“这伤就白受了？”
　　有师弟开口问，他们这一批自小上山，对玄武宗的认同感很强，听到自家人受伤，哪有不愤怒不抱怨的。
　　一行人已经安顿在破庙之中，守着火堆讲故事，孙师兄笑着添了根木柴说：“不然呢？没头没尾的，只是受了些轻伤而已，跟那些蒙面人死磕不合适，若要就此跟其他宗门联手，岂不是把本来不属于咱们的仇恨都接下来了？这也幸亏是轻伤，若是真的死了人，那是不联手也要联手了。”
　　有些江湖事，就是没办法，人没死，大可一笑泯恩仇，若是死了，你这边儿敢泯恩仇，就有人戳你的脊梁骨，说你是踩着前人的尸骨示恩，不要说前人不干，就是被示恩的那个也会觉得你白眼狼。
　　更不要说这种门下弟子的事情了，若是门下的弟子被人杀了也不吭声，那这个宗门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就要破灭，弟子离心是肯定的。
　　这里头也有个说道，若是门下的弟子行恶被人杀了，这恶是不是该杀，该由谁杀，杀了的人是不是也跟这个门派结下梁子，真的是说不准的事情。
　　因这些没个一定的标准，就少不了和事佬的存在，有些门派的掌门德高望重，就爱做这样的和事佬，也唯有那样的人，出来说和，两边儿才能听一听，否则，必是要先打过再说。
　　道理只在赢的一方。
　　这话，说得有些黑暗了，才出江湖的年轻人，哪个不是想着伸张正义，但这正义让不让你伸张，就要看别人怎么看了。
　　“……所以，你们在外头做事儿都留个心眼儿，自己被别人骗了当枪使还罢了，若是把宗门都连累进去，那可真是要害死人了。自己的小命，多爱惜着，总没错。”
　　孙师兄这话说得很是老成了，江湖人，也不是不惜命的。
　　只年轻人不爱听这套，年轻的师弟就更不把这些话当真了，只觉得暮气沉沉，私下里，怕那李长老也跟着如此，那可就没意思透了。
　　出来江湖为的什么，有人为了糊口，有人，不就是为了出名吗？
　　他们的心思浅，少年意气，若不能挥斥方遒，少了多少乐趣。
　　纪墨倒是很赞同孙师兄的这套理论，活命这一条，总是没错的，其他的，可是没有尽头。
　　这样一路说，一路走，一路也没停下练武，因时间还早，不急着赶路，孙师兄到了每一处自家堂口，也会领他们去拜会一下，认识认识，结个眼缘儿，便是碰到了别的门派的师兄师弟，也会打个招呼，也去别家门派的堂口转转，该接任务接任务，该认识人认识人，什么都没耽误。
　　属于江湖的消息就在这样的纷杂之中汇聚而来，不过，可能是孙师兄过于稳健了，这一路走得都没什么波折，除了见了几具野外横尸，几场小打小闹的比斗之外，再没了旁的事情，让师弟们连练手的机会都没有，多少消磨了一些下山的兴奋感。
　　“你们着什么急，等到了雀杏山庄，有的是架打。”
　　孙师兄摇摇头，只觉得这群师弟还是太年轻，等多打两场就知道，能不打架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纪墨在一旁保持微笑，与人交手也是练武的必须，否则手上的功夫只是摆设，禁不住真刀真枪的比斗，他们现在是无需与人搏命，可习惯了师兄弟之间留手，等到搏命的时候也习惯性留手，可就是把自己的小命送出去了。
　　纪长老让自己历练的道理，他其实早就明白，只不过，做不做得到，还要看情况了，不是所有的情况都能在逼急了之后有机会反击的。

第452章 第 452 章
　　雀杏山庄,李长老已经等候多时，见到人来了，只一句“来了”,便再无招呼，一路上算是受到孙师兄照顾的纪墨在李长老这里全无特殊待遇,连一个多余的眼神儿都没落得,就跟着几个师弟一同到客房安置了。
　　在山上时候虽也不曾得到多少优待，但那些客客气气的相处总还是难免让人生出点儿优越感的,李长老这般，谈不上冷待，可到底有了落差。
　　夜半，纪墨睡不着觉，在院子里打拳。
　　他的全身经脉已通,按照小说上的说法属于那种打通任督二脉的绝世之姿，可事实上,出招之间无碍，也有赫赫之风更添威势,可,似乎总是差着一点儿什么,纪长老对此有些不满，纪墨自己也是不甚满意的。
　　习武也是个人修行，差了什么，总还是要看自己。
　　自己悟不到,就只能等时机,或者实战之中突破了呢？
　　夜色深沉,习武者多数都没有夜盲症,能见度却也弱于白日,纪墨干脆闭了眼，不去看一拳一式的位置，凭着自己的心意，还在打拳，却像是已经把拳法打得七零八落，隐隐地，若有什么冥冥之中来自天意的感觉在指引着拳式。
　　耳畔听得哗啦啦的风声，一拳终止之际，方才看到掌下所聚，些许枯叶碎枝，浑圆如球，尽在掌握之中，可惜，一眼之后，便散了，零落一地，些许还落在了脚面上。
　　“好拳法。”
　　头顶上有称赞声，纪墨抬头，才发现在月光无法跃过的屋脊之上坐着一人，那人手持酒瓶，好不悠闲，竟是坐在屋顶喝酒。
　　逆着光，看不清那人面容，纪墨不想仰头看人，轻身而起，抬脚在墙面上一踩，便直接登上了屋顶，三两步，也到了屋脊上，到了那人身前，见得那光头汉子。
　　应该不是和尚，身上的衣裳不是，气质也不似，他见纪墨上来，抬手一扔，把酒瓶平掷过来，似有邀人同饮之意，此情此景，纵是不会喝酒，恐怕也要来一口了，何况纪墨还会喝酒，只此世不曾饮，一喝之下，竟是烈酒，反被呛得咳了两声。
　　“不会喝酒？”那汉子皱眉，似对此不满。
　　纪墨不喜烈酒，身体也不适应，并没逞强，把酒瓶递回去，说：“还好，不及我所酿。”
　　“不会喝酒竟会酿酒，小子，莫要口大。”
　　汉子接了酒瓶继续喝，那小小酒瓶之中本就没几口，被他连着灌了两口便没了，他便随手把酒瓶往地上一扔，那酒瓶稳稳落地，竟是没有发出多大声响来。
　　纪墨笑笑，“我确实会，等我武功大成，酿了让你尝尝。”
　　酿酒是要用心的，那等随便把原料填充到罐子里，之后就不管不顾的做法，也能酿出酒来，但成色如何，可就不好说了。
　　温度湿度，都是需要时时监测的，又要找合适的水合适的地方贮藏，其中种种考量，难以尽述，若不能用心，倒不如不做。
　　“武功大成？”
　　汉子听到这话，嗤笑，“哪里来的傻小子，还武功大成，你家长辈听了，怕是要笑掉大牙了。”
　　“怎么，武功没有大成的说法吗？”
　　纪墨皱眉，他在山上算得上是埋头练武，对这些交流，都是听老师讲，看书上说，可，书上功法少有废话，老师也不会特意讲什么程度才是大成，所以，他的用词，更多还是偏于自己理解的范畴，见那汉子认真发笑，他便也直接请教。
　　“真是傻，我看你拳法不错，内息悠长，也不是专练外功之人，如何还有这等蠢话。”汉子这般说了，见纪墨还是一脸不解，便问，“我问你，你行功，行的是什么？”
　　“自是内力。”
　　这等问题，纪墨回答得自然而然，几乎不用过脑子。
　　“何来内力？”
　　汉子追问。
　　“呼吸之间，化外为内之力。”
　　纪墨回答得多思虑了一秒，是个概括总结。
　　“此力何存？”
　　“存于身，存于经脉穴位，存于发力之肌，存于……”
　　“何以运？”
　　问题好似又回到了最初，汉子的问题像是绕了一个圈儿，把纪墨都绕得昏了头了，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回答，问题问回来，也许是自己之前的回答哪里不合他意？
　　需要从哪里开始回答？
　　纪墨还在琢磨，面上便多有迟疑，那汉子似是见不得他如此蠢，直接来了个当头棒喝，“力存于血，血运于脉！”
　　满头的雾水似是被一道清光破开，若利刃加身，又似刀斧纵横，还得一片朗朗晴空，得见朝阳。
　　纪墨恍然，哦，对啊，是啊！原来是这样啊！
　　他对经脉的概念，从未和血管混淆，可，两者为何不能合一呢？
　　内力的运转周天，何尝不是血液的循环走向？
　　之前一叶障目，非要弄个不同出来，可其实，合为一体不正合适吗？
　　心思通了，体内的经脉似乎也随之真正畅通起来，那一个个本来就被勾连起来的小循环之间的壁垒似乎再也不存在了，直接拉起了一个大循环来，浑身的气息都随之一变。
　　反倒把那汉子吓了一跳，差点儿没有出溜到地下去，惊疑不定地看着纪墨，寻思着自己这是碰见什么了，全把前话忘了个干净。
　　“多谢兄台指教。”
　　纪墨又立了片刻，平复了气息，再看向汉子，躬身行礼，他此刻已经稍有所感，这位汉子的内功不如自己，之前那种高手气息，恐怕是……
　　次日一早，再见到这汉子的时候，对方正在跟别人高谈阔论，他像是学过什么禅宗法门似的，总爱发表发人深省的看法，若说高屋建瓴，有些是，若说歪理邪说，似也有几分，听的人，要或受教，要或嗤之以鼻，也有人轻笑道：“是个会说的。”
　　纪墨跟孙师兄打听了一下，孙师兄看了那汉子一眼，笑着说：“那是淳于空，盗门奇葩，所谓‘空空手’便是他了，听他说话就罢，他若是让你做什么，你莫要听从就是了。”
　　“‘空空手’？不该是‘空空妙手’或‘妙手空空’吗？”
　　纪墨有些意外，这外号起得莫名其妙啊。
　　“所以才说他是盗门奇葩啊，从未出手一盗，所以，倒也不怕他偷你东西，只旁的事情，还是留意些。”
　　孙师兄说完，看着纪墨，问他一会儿可要上台，他这里会做一个汇总安排，递交到上面去，这等上台也是有着次序的，并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跳上台去比武，这类比武早就有了固定的流程模式。
　　“那就试试吧。”
　　纪墨跃跃欲试，若说昨日之前，他还有些怯战，怕伤人，怕受伤，这一次，思路打通之后，竟然也想要试试身手了。
　　孙师兄见状，深解其意，拍着他的肩膀保证一定安排。
　　纪墨见孙师兄笑得会意，也没多想，等到上台发现对战之人是女子，这才觉出不对来，这是怎么安排的？
　　拳脚无眼，武者较技，难以考量落在哪里，上来一个身材好的，这还真是不好打，正常的一朝平推，掌击胸口，都像是要猥亵人似的，透着猥琐。
　　那女子却是一声娇斥，上手就来，她来得快，纪墨的反应也快，条件反射一样回击，顾不得打在哪里，后面便只顺着意思来，最后把女子送下台的时候，对方已经是杏眼倒竖，怒瞪着他，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儿，眼圈儿都红了。
　　纪墨有些尴尬，打起来的时候真是想不到太多，后来么，只能说，女子在这方面还是天生弱项，尤其是古代，拳脚落到身上，多有不雅。
　　再后来，便用兵器，纪墨在兵器上学得晚，使用起来便不是很顺手，不是收不住劲儿，就是收不住兵器，譬如用剑，剑走如龙，身随剑影，可若是有人冲着手腕来了，抵挡变招都来不及想，第一个做的就是撒手弃剑。
　　更有弃剑之后用脚尖挑起剑柄，再持剑突进的，打法可谓是很不拘一格了。
　　几场之后，纪墨就排不上序了。
　　纪墨不知道具体的对战表，便去询问孙师兄还有多久才能再轮到他。
　　孙师兄一脸为难，悄悄看了一眼黑着脸并不看这里的李长老，他正和其他门派的长老之流坐在一起，算是个评委的样子，看着台上比武。
　　“师弟诶，这一路上，师兄对你不错吧，不然，你先在别处转转，这比武台，上了几次也就行了……”
　　孙师兄小声说着。
　　纪墨不解：“师兄不是说要多与他派比武，方才能够验证自身所学吗？我觉得师兄说得很对，适才比武之中……”
　　孙师兄把纪墨拉得远了些，实话跟他说：“师弟啊，你那个打法，再上去的话，只怕咱们玄武宗的面皮都保不住了。”
　　这又不是正经的生死相搏，胜负其实不太重要，点到为止，彼此不失风度就是潜规则了，纪墨倒好，他的确是遵循点到为止，对方败了，被打下台了就算了，并不追击，可，为了胜在台上无所不用其极，看起来就有些难看了。
　　无赖打法，赢了也丢面儿。
　　当然，这个对“无赖”与否的定义，纪墨的看法和孙师兄是不同的，和李长老自然也差很远。
　　纪墨脸红，他也不傻，想到李长老这个外堂是做什么的，不就是维护面子风光的嘛。错了，错了，用力过度，果真蠢了。

第453章 第 453 章
　　后面两天,纪墨就当自己是来长见识的了，看看别人家的名门正派都是怎么攻击防御的，招式上的一些东西还是可以取长补短的,但涉及到具体的与之搭配的内力循环上，就无法从表面上看出来了。
　　这方面，也是各家秘密。
　　一般来说，江湖上所说的武功秘籍，指的都是带着招式的内力循环图解，呃,可能没有图,就是文字，而根据不同时期,甚至是不同的地方的叫法不同，对一些穴位的名称也有所差别。
　　所以，也不乏出现一些得了真秘籍,却练得走火入魔的情况，分明就是内力行错了位置。
　　按照力、血相融的道理来看,走火入魔吐血这种基本操作也是合乎情理的，想想看，逆行气血,不吐血不是没道理吗？
　　倒不一定是内脏破碎之类的，只可能是血气上涌，又没有合适的循环把这部分气血排解开来，便只能吐出来了事儿了。
　　江湖各个门派之中女子占据少数,一来传功传法,包括练武的时候,都免不了身体接触,若是男师父对着女弟子，或者女师父对着男弟子，指导功法的时候难道不会觉得别扭吗？
　　知道那些老师都是怎么教的，因为内在的经脉穴位的实在说不清楚，就只能在身体上点出来让对方看，为了避免衣服存在造成的视觉干扰，还会让弟子光着身子，看老师指点的穴位所在地，以及运行功法所需要串联的地方，这样一来，其中尴尬，可想而知。
　　更不要说有些穴位点下去还会造成身体上的反应，稍稍心有杂念，这教学的过程就显得煎熬难捱了。
　　因这种实际情况的限制存在，场面上便是男多女少，这是比武台上的情况，比武台之下，倒是看不出女子少很多。
　　门派中人也是有家眷的，武功一事，夫教妻，妻教女，也是正常的教学流程，只不过这些人的家眷未必还把武功当做要事，肯花心思下苦功去练，再者不曾正式拜入宗门院墙，多少有点儿俗家弟子的意思，作为相亲大会上的联姻产物就足够了。
　　若是不愿意联姻，也能够通过门派声望得到些许名气提升，再嫁入旁的好人家也是可以的。
　　并没有完全被限制的相对婚姻自由，让这个大会的气氛比较活跃。
　　同样，纪墨风评就相当糟糕了。
　　“没见过哪个人打得如此下流！”
　　这是跟纪墨打过的女弟子的评价，作为珍稀的女弟子，她们在自家门派之中是受到一定优待的，多少男弟子捧着，便是比武之中，少不得也要有些情意绵绵的谦让，让她们对自己的武力值过分自信，上台之后，碰上纪墨这么一个不给人留面子、只想着赢的家伙，结果可想而知。
　　实力不对等，输得也就更惨了些。
　　尤其是一些人脸上也露了痕迹，被打得花容失色，更是对纪墨深恶痛绝。
　　一传十，十传百，纪墨在女弟子这边儿是彻底失了分，而因为女弟子的态度，不少舔狗也发挥了自己的作用。
　　比武台下的比试，纪墨也没少比过，结果么，总的来说还是赢多败少，别的不说，要害攻击这一条，十个男的九个都挡不住，哪里想到有男人会这样下作的呢？
　　那种攻击，旁观者都会觉得痛吧。
　　偏偏，走出去，面对别人，还不好说自己面对了怎样不要脸的对手，一句话，别人不要脸，自己还要呐，最后就是恶性循环。
　　淳于空听闻此事，还专门带着酒来笑纪墨：“你们玄武宗的名声，算是被你毁了个干净，你知道你现在的外号叫什么吗？”
　　行走江湖，总是要有个外号的，这外号多半都是别人起的，要有一定的认同度，就好像淳于空的“空空手”，盗门中人，这名号一出，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别看就少了一个字，意思可是完全相反，更像是个耻辱称号，挂在头上，还没办法消去。
　　“什么？”
　　纪墨只觉得最近找他私下比武的少了，还有孙师兄看他的眼神儿很是一言难尽，李长老已经完全无视他了，却还没觉得具体哪里出了问题。他都没上台了，总不会又给宗门丢面儿了吧。
　　“纪下流。”淳于空说着哈哈大笑，“我觉得这名号倒可改一改，叫个‘下流手’，不是跟我这‘空空手’极配，一听就是兄弟。”
　　“……我爹可没有你这样老成的儿子。”
　　纪墨脸上的表情也有了变化，这外号，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我也没做什么啊，点到为止，也没真把他们怎么样啊！”
　　攻其必救，迫使其露出破绽来，从而一招致胜，纪墨表示，自己绝对不含什么下流念头，他一个男的，对男的能下流什么，这些人，起外号的时候就不考虑自己在其中的位置吗？
　　“好了好了，有什么可生气的呢？这不是很有意思吗？起码你出名了。”
　　淳于空见纪墨黑了脸，抬手就去搭他肩膀，他浑身酒气，纪墨不想跟他凑近，干脆躲开了他的胳膊，他也没继续，顺势拍了拍纪墨的肩头，“你看，玄武宗这么多弟子，要让他们记住别人，恐怕不能够，可你，一下子就被记住了，不是很好吗？”
　　“我要这名声有何用？”
　　纪墨现在恨不得时间倒回几天前，他就是输给那女弟子，也定要保持风度，实在不行，倒回前天也可以，跟男弟子私下打斗的时候，他绝对不再因为对方人多就使用“攻其必救”的手段加快速度，节省体力，呃，不，还是要打，就是以后会收着点儿，不会因为这一招好用就总是用，但……
　　“好赖是个名声，不要白不要。”
　　淳于空倒是难得的豁达，据他自己说，一开始学武功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入的是盗门，他还以为是道门，谁让那时候没文化，又不爱听讲，等到最后知道了，武功也学了，真要废了武功退出门派，以后也成了废人了。
　　正如他之前所说，血与脉本是一体，所谓的废除武功的说法，可不是破了丹田气海就算完的，而是把人弄成残废，以后恐怕手脚都抬不起来，血脉不通，这才算废了，这样的人又能活几年？
　　不能废，就硬着头皮学，武功总是没错的，但偷盗，用他自己的话就是“男子汉大丈夫，有手有脚，岂能靠偷盗过活”，于是，除了轻功和一些手上功夫与人比试的时候会用一下，其他的盗门技艺就束之高阁，反正他也不缺钱财养活自己，干什么非要偷盗呢？
　　朝廷律法，偷盗算不得什么大罪，只要不是偷到什么不好惹的人头上，江湖事江湖了，盗门既然能够在江湖正派之中占据一席之地，其他人，多是要给他们一个面子的。
　　好吧，主要的原因是，盗门也在军中出力，军中的斥候探子之类，就多有他们的身影，对这样的支持者，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真正会在盗门上吃亏的普通人，也都是有钱人，盗门做事又不会做绝，偷一次短时间内也不来下一次，也不会都拿完，总还能给人活路，所以也没什么人跟盗门死磕。
　　总的来说，都在一个容忍度上。
　　作为一方势力，盗门附近的村镇之中免不了有盗门弟子偷盗，有的富人被偷了一次，立马锣鼓宣告，按照盗门的规矩，起码这个月对方就能不面对其他的盗门弟子了，反是其他没被偷的，还要防着点儿，有的知道防不过来，干脆不防了，还有在库房写下字条留信的，表示东西可以拿，钱留着还要进货用，实在是少不了，否则一家老小都维持不下去了云云。
　　因为盗门弟子多，心思多，也总有人在出名上想方设法，如淳于空这种意外得名的实在是少，大部分弟子都会给自己找点儿特色，如楚留香那样留书再盗的都不是新闻了，还有些发展出自己标志性特色的，专门弄点儿标记什么的，到时候发出去，表示偷盗的是谁，留个特色线索。
　　再有那等想要当侠盗的，盗富济贫，黑吃黑什么的，还有些不走寻常路的，就是不偷钱财，专门偷一些特色物品，如玉器瓷器的……五花八门的偷盗方式和物品种类大大丰富了盗门的名声。
　　因物品并不贵重，还带着点儿玩闹兴致，有些人不当一回事儿，有些商家还看准了这点，针对性进行宣传，表示自己家的物件是被盗门弟子盗窃过的，可见珍贵之类的，竟是直接借着盗门弟子给自家商铺打起了广告。
　　还别说，真的有人把盗门弟子当做了鉴别师，非常信任他们的眼光。但其实，真正踏入盗门的大部分弟子身份等级比其他的门派弟子恐怕都要低一些，不是活不下去，又有哪个真心想要偷盗？只是兴趣就入了盗门的，终究是少数，其中还有些则是如淳于空这种不知道从何学武，稀里糊涂入了盗门的。
　　当然，其中也有上限极高的，什么东西眼一瞅就知道真假贵贱的，那等盗门长老级别的人物，就是一般人见不到的了，那些人身上多有大案子，多给自己准备点儿伪装也是必要的，所谓的易容术，便是不可少的了。

第454章 第 454 章
　　“易容术,真的有易容术？”
　　看过武侠小说的，恐怕都会对易容术有些遐想，而其中不可避免提及的“□□”一词,就是又恐怖又神秘了。
　　纪墨难得有了些年轻人的活泼,跟淳于空询问这方面的问题。
　　“总觉得你想的和我知道的不是一回事儿。”
　　淳于空这样嘀咕着,却还是给纪墨讲了讲。
　　跟盗门弟子的技艺水平一样，易容术的上限高的那种,大概就是纪墨所能想到的变男变女变老变幼都可以的类型,伪音并不难,缩骨功也不是不能做到的绝技。
　　在这方面,缩骨功的修炼要更难一些，会缩骨功的都是从小就学的,小小的时候就跟练柔术似的,把自己折过来折过去，一身的骨头,拆了安，安了拆，若不是还有内力续气,恐怕习惯性脱臼是免不了的,此外还要受一些非常之苦,总之,练起来不容易,掌握这一门技艺的盗门弟子，不是大佬,就是小弟,完全的两极分化。
　　易容术方面,同样上限高到类似□□那种,化了妆就换了脸，包括行为举止走路步态，说话方式小动作之类的，反正完全认不出来的那种，但下限低的，在脸上糊上一层面粉，也能夜里去装鬼了。
　　至于□□这种，怎么说呢，淳于空没有见过，但不保证没有，别说什么用特殊的胶来做类似的面具之类的，不说那种胶有没有，就说制作的难易程度，猪皮羊皮牛皮都能炮制，难道人皮会更难料理吗？
　　合适的药水浸泡过后，就能防腐保鲜了，剥皮技术也不难，同样，还能在有□□的情况下完善自己的伪装，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淳于空这样的奇葩弟子是没见过那些盗门大佬的真面目的，不知道自己看见的脸是不是真脸。
　　以□□存在来考虑，盗门这个江湖正派之流显然也不是什么纯良无害的那种，风评只能说相对来说好了些。
　　“比起魔教所为，咱们可真是太好了。”
　　淳于空家里有些底子，习武之后也不爱在一个地方待着，再加上一张嘴会说，到哪里都有朋友，真正的见多识广，从他口中纪墨了解到的魔教就是真的有些魔了。
　　内气在纪墨看来已经十分不科学了，有些魔教所要研究的东西就更加匪夷所思，近乎是让普通人直接获得超能力的那种。
　　其“魔性”程度各有不同，淳于空就见过一个魔教，为了修炼什么燃血秘法，以自身的内力为引，引动普通人体内的血液逆流或者怎样，以此练功，最后侥幸存活下来的人也都成了傻子，什么都不知道的那种活尸，看起来极为可怖。
　　“一个村子啊，整整一个村子，都疯了。”
　　对气、血的研究上，魔教拿普通人做实验，试图通过把他们直接转化为武者来实验自己的某种想法，最后的结果自然不太好，还有直接上人体实验的，在普通人身上增加兽爪之类的东西，从血肉到骨头，处处做手脚，可想而知，在古代这种落后的环境下，这过于超前的实验会是怎样的恶果。
　　没有一个人活下来，人尸和动物尸混杂在一起，一地狼藉。
　　这是一种魔教，也算是比较小儿科的一种，再有一种就是更为真正的魔。
　　“魔教主要还是功法问题。”
　　淳于空说话总像是专家发言，口气很是肯定的那种，当然，也有一定的道理。
　　其中有一个叫做鬼王宗的魔教就是因为功法问题而成“魔”的。
　　普通的功法，呼吸而来的“气”中正平和，走入身体之中的经脉，走的也是通天大道，正正经经的官道，最后建立的内循环更是符合某种天人之理，不会埋下隐患。
　　魔道之所以为魔道，就是他们的功法有太多的隐患，其中最为著名的鬼王宗就是如此。
　　鬼王宗的功法有一种最为典型的阴属性，如果说练武之人普遍身如烘炉，那么鬼王宗所练的功法只会把人练成冷冰冰的尸体，七情六欲，要或没有，要或特别极端，再有功法属性问题，打出来的攻击也会附带一种阴属性，落入烘炉之中，或者被烤化不造成任何影响，或者就此驻留，成为一种无法拔除的阴毒。
　　这种功法的威力是不可小觑，但修炼之后多少会影响一些外在形象，比如说面无血色，青筋暴突之类的，看起来也像鬼多过像人。
　　这就好像某些特殊属性的功法，修炼了之后，瘦的变胖，高的变矮一样，算是一种副作用。
　　这种副作用潜移默化，日积月累，是修炼者自身都不可控的，等到意识到了，也没有回头路了，或者说那时候思想也有了转变，根本不想回头。
　　对强大的追求，总是没有尽头的，而为了追求强大，做出必要的牺牲，在大多数人看来，都是可以理解的。
　　这也是为什么魔教功法有隐患，却总还是有人修炼的缘故，基本上都能速成，威力还不差，比起别人几十年积累成为高手，几年时间就可以过一过高手的瘾，提前享受当高手的好处，难道不香吗？
　　这就好像现代年轻人的信用卡，明知道使用就是在透支未来的钱，总是要还的，可，有几个能够忍住不去超前消费？
　　也因此，魔教功法总有市场。
　　就是纪墨听说了一些魔教功法的效果，也忍不住有心试一试到底是怎样的，可惜，一般来说，正道和魔教互不侵扰，开战比较少，暂时是没什么机会了。
　　雀杏山庄的大会总共持续了小半个月，纪墨随着李长老他们离开的时候，淳于空还没走，他正跟某位女弟子聊得火热，如他这样的门派弟子，未来娶妻，最好还是选择同样练武的，比较有共同话题，也更容易让自己的下一代获得更多的机会，尤其，淳于空本心是不喜盗门的某些做派的，想要让下一代不如盗门，自然要找其他门派的妻子来寻求新路。
　　这里面，各个门派都有一个潜规则，自家弟子生的孩子，如果没有习武的天赋就罢了，若是有，还不入自家门派，那就是大大地打脸，弄不好是要起仇杀的。
　　除非是对方拜入的那个门派跟自家门派交好，起码那个时候交好，两派没什么大矛盾，否则，可能是要清理一下门户的。
　　这里面涉及到一个功法传承问题，再有声望问题——这家门派是教的有多不好，才让自家弟子都不愿意再让儿子进入这个门派之中。
　　且，父传子，本来就是一种默认的传承方式，在那儿子拜入其他门派之前，谁能确定他的父亲没有把本门的功法传给他，若是传了，岂不是把本门的功法拱手给了别的门派？
　　为了门派的风评，也不能放任这种事情发生，所以做出这种事儿的弟子，可以想见他的未来是如何不受门派待见，说不得还有奸细之嫌，被认作是别的门派埋下的暗子。
　　这种门派之间互相渗透的，也不算罕见。
　　纪墨见孙师兄每天花大量时间交游，跟那些别的门派的弟子一同喝酒吃饭的，总有些不理解。
　　武人，武是根本。
　　以纪墨自己的情况来说，一天二十四小时，六小时睡眠，四小时吃饭上厕所等必备事宜，其他十四个小时，恨不得所有时间都在练武上，还不是光练武，一边练武还要一边思考功法的精要。
　　在他出门之前，纪长老那书架上的功法书都被他全部背下来了，这些内容，当时没时间深究，后来慢慢回忆，恨不得逐字逐句地体会其中的意思，又哪里有时间放在一些无聊的事情上。
　　再后来，发现孙师兄总能得到一些其他门派相对内部的消息，纪墨这才发现对方接触的那些人恐怕都不是什么普通弟子，说不得便是双面间谍之类的，专门卖消息的那种。
　　把自己的猜测跟孙师兄说了，孙师兄哑然失笑：“哪里有那么夸张，不过是以前就见过，有些交情，多聊几句罢了，真要做什么，这么明晃晃的，不是都告诉别人了吗？”
　　所以，那里面真假参半，并不一定都是自家的探子，或者说只是因为交情好，才出卖了自家的消息？
　　纪墨若有所思，见他不信，孙师兄在他头上一拍：“我看啊，你不适合外堂，跟着转一转，就去内堂吧，像你这样的，在外堂做不成事的。”
　　什么东西都写在脸上，不等做成事，就被人察觉了，还能干什么？
　　纪墨狐疑地看孙师兄，所以，自己果然猜对了吧。
　　以“我都看穿了”的眼神儿看向孙师兄，孙师兄无奈摇头：“有些事儿啊，说不得。”
　　消息的传递本来也是一种说不得，好友聊天喝酒，说得多了点儿，不是真心要出卖自家门派，只是随意畅谈，谈到了也就谈到了，但若是要买卖消息，那对方恐怕还要担上背叛本门的风险，划不来啊！
　　多找些人一起喝酒，重要的不重要的都有，吃吃喝喝，消息就有了，不着痕迹，又没有利用的感觉，更像是朋友交际，也不会被人抓住把柄，这样才是最好的。
　　外堂，不仅是门面风评交际礼节，同样，还是消息探听，势力拉拢。

第455章 第 455 章
　　外堂的事务,果然不太适合纪墨的性子。纪墨在外堂待了一年，没参加多少大会，主要是赶路需要时间,再有路上的一些事情,打斗之类的也有，魔教这种存在总是无法杜绝的，又有些行侠仗义惹来的事端。
　　顺便让纪墨看了看外堂是怎么跟官府合作的，赏金猎人这种存在，可以有，还不乏门派弟子以此历练的，反正接了任务不提交,也不会有人追着要。
　　任务总是摆在那里，便总有人接，谁完成了算谁的，所以也不存在为了一个人追踪多久,多半是任务一接,见到了顺手完成，见不到了就搁置着不管，反正也不会影响自身信誉。
　　这种顺手做任务的事情很经常,再有古代信息沟通不畅，有的时候还会出现两三个人接了同一个任务,还都完成了,最搞笑的莫过于追杀一个通缉犯，最后竟然在两地分别递交了两个人头，让官府多出了一笔赏金费。
　　这中间,谁是李逵,谁是李鬼,谁被误杀，谁来负责，就不好分说了。
　　再后来，就有一些人头任务是要求送到某地检验，这又少不了镖局出场，作为最早的快递单位，镖局的业务还是很过硬的，基本上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
　　若是门派弟子懒得送人头，也会把任务挂到任务堂，由其他弟子接下，之后得来的赏金不用快递到个人手上，而是直接送到门派在当地的堂口寄存，要或以后等有时间再去取，要或等到各堂口账目汇总的时候直接把这一笔钱转到近处方便取用，当然，其中是肯定要一些手续费的。
　　这样说来，一些堂口也承担着银行的业务。
　　各个门派的堂口都可如此，还可凭人脸（个人名声，门派声望）预支部分钱财作为开销，成全江湖之义。
　　这一套模式，让纪墨看得是目瞪口呆，古代人都先进成这样了，让他这个穿越者还有什么发挥的余地。
　　干脆，不管理解不理解，先都记下来，反正知识点是因此增长的。
　　果然，护道人不是只有武功就可以的。
　　纪墨从外堂回来，先去任务堂报了个完成任务，当时走的时候是接了任务堂的指派去的，也算是个任务了。
　　那写评价的师兄笑吟吟地说：“师弟看着可是历练多了。”
　　纪墨笑笑，他这个历练充其量就是打斗水平见涨，其他的，只一句，以会教人著称的李长老没有单独跟他说过一句话，就能看明白这个历练深浅。
　　并不与人多说，好似抱怨，纪墨之后直接去见了纪长老，隔了一年，纪长老再见他，还是一眼看透，笑着说：“这是白转了一圈儿？”
　　“不算白转，认识了一些朋友，也知道了一些事情，还是有收获的。”
　　别的不说，专业知识点长了可就不止五点，其中一些外堂事务涨了，再有就是气血合一之论。
　　有了这气血合一的论点，在武学上，纪墨自觉也有所进益，起码一些听起来不太科学的武功有了更加现实的根基，能够自圆其说了。
　　比如说淳于空曾经提过一嘴的某魔教燃血秘法，听起来很厉害，说穿了也就是以内力运转血液的方法，若是内力加速，充当一种动力，让血液运转随之加速，奔流不息，不就好像是打了兴奋剂那般“燃”起来了吗？
　　这种刺激人提升的方法，并不是没有可行之处，就是好用不好收，便难免会有些副作用。
　　再有，人体内建立的内循环并不是直来直走，很多都是要打弯儿的，转个圈儿若是不想撞壁，就要减速，而速度提升起来容易，再要降下来，这可是没有现成的刹车可以踩的，所以很容易就会出问题。
　　在这方面，相关秘法的研究不能不说是对武学没有帮助的，如果研究成功，这个世界起码也要提升为高武吧。
　　可惜，不知道结果如何。
　　纪墨自己空想了一下，只觉得理论上不是不可行，就看具体如何实施了。
　　纪长老瞥了纪墨一眼，像是在看他嘴硬，给儿子留面子，也没直接戳穿，只让他休息两天就去内堂报到。
　　内堂长老是个慈眉善目的，很像那寺庙里的弥勒佛，见谁都是三分笑，对纪墨这么个小辈也是关怀有加，见他过来，明明很忙，还是把纪墨叫到跟前，让旁人等着，硬是跟他拉了三分钟家常。
　　说的都是纪长老的事情，“你父”如何如何，“我们”如何如何，“小辈”如何如何，然后给纪墨介绍了一下自家的小弟子，一个颇为壮实的小胖子许克。
　　许克年约十二三，看着却很显小，一来是因为身高矮，二来就是因为胖了，一个顶俩的身形，完全的横向生长，怎么看都不像是年长的样子，所以虽然这胖子胖得不可爱，却也不如洪长老那样具有威慑力。
　　论体型和高矮不同的配置带给人的不同感受。
　　“师兄随我来。”
　　许克是个灵活的胖子，说话间，便已经从人群之中走出去，也不见周围人怎样让路，他自己怎样拨弄人群，直接就到了外面，回望过来，这速度，轻身功法不错啊！
　　纪墨自己也是经过这个时期的，一眼就发现这小胖子缘何会让他感觉到亲切了，把轻功点在腿上的，哈哈。
　　嘴角含笑，纪墨告别长老，跟许克到了外面，许克给他介绍着内堂的几部分事务。
　　选拔弟子，考核堂口，内务安排，账目汇总……
　　“咱们门中弟子多是附近村里来的，再有就是外堂送来的，有的太过遥远，也不会直接送过来，而是在当地堂口教导，那就需要发放任务再让演武堂的弟子过去，时日久了，早就有了俗例，照着做就是了，不用多么费心。”
　　许克年龄小，却很老成，这番话说得很是沉稳老道。
　　纪墨听着微微点头，弟子来源这一块儿，他之前也知道一些，倒是没什么特殊的。
　　“考核堂口就麻烦些，众多堂口地方不同，所需要判定的标准也不同，和平的守成即可，混乱的力敌方成，这里面不能一概而论，看着以前的俗例也不行，时移世易，当今总是有所不同的，就要再看一些旁的消息来定了，比较麻烦。”
　　发面饼一样的圆脸上，皱起的眉头凸显了严肃程度，许克说得认真，纪墨跟着点头，嗯，听起来是比较麻烦。
　　“内务上倒是简单，大致分一分，不外人和事，人是安排的杂役为主，各处安排多少杂役，也是有旧例的，照着做基本不会有什么问题，若有变通，四五人之内也不算什么事儿，只这其中需要注意，若是杂役修炼有成，也可转为弟子，或听凭他们去任务堂领了任务驻守堂口，这也是需要分派的。”
　　“事情便简单一些，一块儿是天天采买之事，山上人多，所需也多，各色物品时时换新，又有旧的需要倒腾出去，转转手，免不得要和山下的诸多商铺打交道，其中也涉及一些其他门派的商铺来往，或可与外堂事务重叠一二……”
　　许克说得口若悬河，可见这些事情在他心中早已经清楚明白，这般年龄，武学上并不弱，却还有这样的管理能力，怕是以后要培养来接手内堂的，安排这样的人来给自己介绍，可谓是诚意满满了。
　　纪墨稍稍分心，想了一下内堂长老这般安排的用意，亲切有加的长辈形象实在是不可动摇。
　　明明之前不见这位年内堂长老示好，可这一下，就把纪墨的好感度近乎拉满，这人做事儿果然高明。
　　最难得在于，明知道他这也算是变相讨好纪长老，偏偏纪墨挑不出不妥当来，只觉得舒坦，一种被人重视的感觉。
　　前面才经历了李长老的冷待，再到这里的热情亲切，和蔼友好，心里仿佛一下子就有了偏颇似的。
　　纪墨神情更为放松，听到许克问自己想要去哪里，负责哪方面的事务的时候，便笑着问：“师弟如此了解，想必心中已有推荐，还要听一听师弟的建议。”
　　“师兄若是问我，我就建议师兄去看看账目。”
　　许克那双小眼之中似有精芒微闪。
　　“哦？”纪墨神色稍紧，从来账目都是最麻烦的，这么大个宗门说不定还有什么不可说的隐秘账目，再有各个堂口，难道就没有什么欺上瞒下？若是看到了，是装作没看到，还是揭露出来让人难堪？
　　其中必然会有的，就是得罪人的环节了，随便想一想，纪墨就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同流合污的，那么……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看不见就算了，看见了再不管，似乎……
　　“师兄不用有所顾虑，这门里门外有什么，账目是最明白的，看明白了账目，内堂的事，师兄也就都明白了，这里面肯定有些藏污纳垢之处，却也并非全是污浊，师兄随便看看，若是看不到，也无所谓，若是看到了，指出来，师弟就先代师父谢谢师兄了。”
　　许克最后一句话说得有意思，什么叫做“代师父谢谢”？
　　这里头……纪墨不是木头，脑子还是能转弯儿的，敏锐地意识到了里面恐怕有什么问题，内堂长老是要动谁？
　　这是争取纪长老的那一票支持？
　　眼睛不自觉眯起，纪墨想，这可真是多余一问，自己给自己找了个麻烦，该站哪边儿？

第456章 第 456 章
　　话都说到此处,虽是许克师弟所说，但无疑是内堂长老的意思，具体如何选择，纪墨沉吟着道：“师弟好意,我还要问过父亲再说。”
　　不是妈宝男,也可以当爹宝男啊！
　　是的,我就是听爹爹的话，怎么了？
　　不服来战！
　　纪长老在等着你。
　　许克一噎,脸上的笑容都挂不住了，眼神儿之中带着点儿“不是吧,这么大了还要事事问爹”？
　　纪墨点头，嗯,就要问。
　　一片沉默，此时,冷风降温,许多话也不再好说了。
　　撮着牙花子,许克牙疼似地挤出一句话：“那我就等师兄的好消息了。”
　　他这里转身回去，估计是要跟师父复命,纪墨也转身回去,找纪长老商量。
　　纪长老常年在安适居的小院儿之中不怎么外出,但对外头的事情却还是知晓的，纪墨回来一说,他就一脸早有所料地微微点头：“或早或晚，总有这一遭。”
　　“爹爹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纪墨语气中带着点儿埋怨，大人都是这么险恶的吗？知道有坑都不提醒,看孩子一脚踩下去,是不是还要幸灾乐祸地笑？
　　“你就没看出来？”
　　纪长老给了一个眼神儿让纪墨自己体会。
　　纪墨盲猜道：“难道是要对付李长老？”
　　才从外堂回来,不得不说，外堂在外的花销，孙师兄是凭什么请这个那个的师兄师弟去这个那个的销金窟，就一个孙师兄，那“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样子都足够侧目，更不要说跟着李长老的不止一个孙师兄，其花费可想而知。
　　此外，去这个山庄，那个山庄的，见了小辈要不要给点儿见面礼啊？就是去做客人的时候也要带礼物的，这些礼物从哪儿出？
　　再有路上的花销，为了维持玄武宗的体面，起码不能说让人觉得这是破落户打秋风来的，他们身上穿的，日常吃的用的，可都没有太差的，普通看来若说奢华有些过，可也真谈不上俭省，纪墨去了满打满算不到一年，衣服就添了好几套，并若干配饰，可算知道为什么李长老身边儿的位置这么吸引人了。
　　旁的好处，也就是纪墨不喜好，否则也要留下些风流名声。
　　比起武斗某某某，留个风流名声反而是最容易的，钱花到位了，自然就有名声了。
　　而有了名声，来钱也会更快。
　　这其中的关系，不能说看不明白，只是这花费着实大了些。
　　内堂长老，今日一见，什么性子还不好说，但既然是管理着玄武宗这一摊子事儿，必然也有些管家常有的心思，开源节流之类的，开源不好说，节流这方面，李长老的外堂实在是太明显了。
　　“蠢。”
　　纪长老一巴掌拍在纪墨脑门上，纪墨躲了，可是没躲过，那手速，真的就跟闪电似的，一下子就劈中了。
　　“总不能是洪长老吧。”
　　洪长老所负责的一摊子事情，在纪墨看来，是最容易被取代的，怎么说呢？玄武宗是江湖门派，门中连杂役都会点儿拳脚，虽不是所有弟子武功都极好，但洪长老也未必就是这玄武宗的第一人。
　　几位长老——现在纪墨内循环完全建立，对玄武宗各种功法的特点也了然于心——仔细观察之下，还是能够看出来一些深浅的。
　　洪长老内力雄厚，走的是刚猛突进这一类的路子，能一巴掌拍翻的都不用考虑用兵器，实力摆在明面上。
　　李长老走的路子就风雅些，总是一副儒将模样，功夫偏重在一双手上，恐怕掌法极佳，但日常却总爱用剑，来去似有几分剑客的默和静，伪装性极强，若是比拼，恐怕真正是性烈如火的暴烈之法。
　　马长老擅长的则是腿功身法，一手打神鞭据说出神入化，具体武力值且不说，就说鞭子勾牌子，那是一勾一个准儿，只见鞭影不见人，以快打慢，从无败绩。
　　再有内堂长老，接触时间短，纪墨还不太看得出来对方擅长哪方面，但力量上，恐怕也不弱于之前三位，可以说在武功上，四位长老纵有差异，也不会太过悬殊。
　　这也就意味着，洪长老所掌握的演武堂，换一个长老来教，也未必不如他。
　　这种随时被取代的地位，又是纯粹的支出项，恐怕也会让账目上年年赤字吧。
　　因小弟子日常习武的汤药等耗费，再有洪长老自身的财务支出，这么一算，是不是也有些扎人眼。
　　内堂本来就有培训杂役的部分，若是扩大一下，再把培训弟子接过去，直接吞并演武堂，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愚不可及。”
　　纪长老又是一巴掌拍下，知道躲不过，纪墨干脆不躲，只提前把自己的手挡在额头上，在手背上挨了一下响的。
　　“竟是马长老！”
　　纪墨讶然，这可真是不敢相信了，马长老管的任务堂很好啊，怎么就跟内堂长老不对付了？
　　哦，任务堂跟演武堂一样，作用都有些尴尬，也能够被内堂兼并，本来内堂就有考较外地堂口的职责，经过任务堂中转其实是多了一道手续，若要废了任务堂，也不是不可理解。
　　知道结果往前逆推，想到马师兄对自己的态度，想到马师兄的兄长至今还在宗主身边儿，纪墨犹豫着问：“想要兼并任务堂，恐怕宗主也不会同意吧。”
　　玄武宗的管理模式是带着点儿制衡的意思的，若是宗主在外头打拼，自家却被人鸠占鹊巢，恐怕宗主也会不高兴的，所以内堂长老这谋算，莫不是直接要取代宗主？
　　纪墨想的有些深远，连“谋逆”之类的词都想到了，然后，“啪”地一下，额上又挨了纪长老一掌。
　　不重，就是打得人丧气。
　　“怎么又打我？难道哪里又错了？”
　　纪墨不满，总共就这几位长老，不是李长老，不是洪长老，难道还不是马长老了，莫不是内堂长老拉拢纪长老就是为了怼天怼地怼空气的？
　　“唉，你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纪长老看着纪墨，满脸都是“这号废了”的表情，见纪墨还是死不开窍，直接说，“四堂扶持，这是大局，不可改动，所动的，无非是人罢了。”
　　见纪墨嘴唇蠕动，似要辩驳，既是动人，怎么就不是动马长老了？
　　瞪了纪墨一眼，继续道：“任务堂被马家主管已久，下一代，该换换人了。”
　　纪长老这话像是一锤定音，似也表示了自己的支持之意。
　　纪墨傻眼，我都想到“谋逆”换皇帝了，你跟我说就是想换个人当官，还是未来时态的，而非现在就把马长老裁撤，那，至于吗？至于吗？
　　似以为纪墨还未开悟，纪长老又在之后说了说马家主管任务堂的时间到底有多久，从马长老的爷爷辈到现在，竟是一直传承，这可就不简单了。
　　“宗主也有意动一动的。”
　　纪长老的意思，是完全以宗主为尊。
　　纪墨听着，想着，似乎有点儿明白了，护道人，护持的可以不是什么宗子，但护玄武宗就等于护宗主这个等式还是没问题的，在宗主没有做出妨碍玄武宗发展，或者有害宗门利益的事情之时，护道人还是要以宗主的意思为先的。
　　也就是说，护道人如果有立场，就是宗主的立场，是玄武宗的立场。
　　那么，在这场内斗之中，看似暗礁处处，其实也一览无余，清楚明白，就是马长老自己也能看明白，他让马师兄与纪墨交好，未必是要拉拢纪长老，说不定只是要让次子多一处可能，比如说当纪墨的竞争者，有可能成为独立在外的长老。
　　再不济，结个善缘，等纪墨成为长老，自家也能有更多的发展机会。
　　总之，马长老也开始在想其他的路子了，但这种“你知道我知道，我也知道你知道”的默契有是有了，却也要有个由头让他顺势退一步，不然的话，平白无故不让自家儿子接掌任务堂，听起来就好像是他失势了一样，以后不仅无法服众，更无法说服马家族人。
　　可这个由头也不能太大，万一真的沉重到背不起，难道还要为此担负骂名不成？
　　所以，账目就是一个好借口了。
　　任务堂日常来往也有钱财，所有任务都以钱财来结算，这其中，少不得要有一些中饱私囊，但挑出来的不能是这件事儿，而是一些类似扶贫济困之类的账目亏空，马长老为了弟子好过而手头宽松，这可以是错，却不会损害他在弟子之中的威望。
　　就好像一个官员在荒年的时候开了皇帝的私库赈济灾民，皇帝怪罪他，理由正当，而灾民爱戴他，同样理由充分。
　　这样的罪名落下来，甚至不必考虑是否名望受损，反而还可能加声望，任何时候一个护短的关爱弟子的师父都会是被人喜欢的。
　　事情至此，本来不用纪墨在里面插一手，可，这个好坏参半的角色多少也是个出名的机会，不畏强权敢于戳穿真相，这样的勇士，当浮一大白。
　　固然可能有些拥护马长老的弟子看不惯纪墨，但，看不惯又能怎样，大义正确就足够了，何况，纪墨的身份天然跟他们不同，未来的长老之位等着他继承，也没必要在意那些小小恶评，公正是个好人设。
　　“老而不死，是为贼也！”
　　纪墨举起大拇指，点了一个赞，不动声色间，自己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还毫无怨言，果然啊，人生如戏。

第457章 第 457 章
　　第二天,见到许克脸上的笑容，纪墨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白白被师弟小瞧了一场,怎么办,切磋切磋。
　　比武场上一上手，就大略知道各自的根底，尤其是两条腿一扫一挡一交叉,四目相对,便有了些惺惺相惜，都是先练腿功的啊！
　　以快打快,来上一场大汗淋漓的比武之后,两个再分开的时候就是不打不相识的好兄弟了。
　　许克把纪墨领到了一处房间，里头东西已经准备好了,若干账本看起来跟店铺里的也没什么两样，一把算盘更是颇见古朴,上头的算盘珠子都已经生了釉色,一看就是用久了的老物件。
　　房间之中不止有纪墨一个，还有几个账房在,年龄大的也不过中年,还有年轻的跟纪墨仿佛，看着他进来,眼神儿之中还带着点儿好奇。
　　“师兄看看，若有什么不便的，只管询问张老，咱们这儿还要指望张老支应。”
　　许克着重介绍了张老,就是那个中年人,对方听得一摆手,连忙谦辞，表示不算什么，却也热情地给纪墨介绍如何看这些账目。
　　见纪墨很快能够上手，张老也颇感欣慰：“咱们练武的可不光是练武，还是练财，这钱财上不算分明了，武功上也没长进。”
　　这话说得倒不算偏颇，练武提升身体素质是好事，可若是没有相对应的补品来补充营养，那可就是耗命的事儿了，越是练，越是短命，反而不如不练了。
　　而补品是需要花钱的，寻常人家不谈文武事，读书花钱不必多说，知识从来都昂贵。武功上头，看似有手有脚有把子力气就能练，哪怕胡乱摆弄两下拳脚，比别人反应快，也是武了，可实际上，为了能够支撑下去，所需的钱财花费比读书只多不少。
　　张老这话是说账目的重要性，纪墨应了，这倒是不假，他不是那等不知人间疾苦的人，自然知道钱财的重要。
　　很快，屋子里的人都认识了一下，都是玄武宗的弟子，又在玄武宗的地盘儿上，彼此之间本就带着几分亲厚，再一聊，还都是山下村子里出身的，同乡之情，更添几分，没几句话就如同亲兄弟一般。
　　他们跟纪墨还不同，纪墨自离了那村子，就再没回去过，哪怕下山办事，也不会特意从村子里走过，所以对叔叔婶婶一家过得怎样也都不太了解，也不关心，并不打听类似的消息。
　　这会儿跟这些日常回家住的师兄们说起来，才知道那叔叔婶婶一家过得也挺好。
　　他们的儿子没有练武的天赋，或者是也觉得跟纪墨不对付，纪墨回到山上不定怎么跟纪长老告状，他们也没敢凑上前来找不自在，便在山下如普通人家一样过活。
　　山下这个村子就是玄武宗弟子建起来的，里面住的都是他们的家眷亲友，这边儿种地是不纳税的，还家家户户都有地，收成就是不好，也能养活自家，所以也没什么大的矛盾纷争，平平常常的日子，过得也自在。
　　师兄说起的就是前不久他们家儿子娶亲的事儿，当时师兄家还有人去了，师兄也跟着去看了看，说是多么热闹云云，娶的就是村中的人，也是某个弟子的亲属，这便是给纪墨多了一层亲戚关系了。
　　“怎么竟没见你去？”
　　师兄随口问了一声，头都没抬，还在看着账本。
　　“怕是我还没回来，所以没通知到我。”
　　纪墨找了个借口敷衍，这一想，倒是觉得时间过得也挺快，快到幼年时候的那些事儿都仿佛是前世的回忆，也不那么要紧了。
　　晚间，回到安适居，跟纪长老提起这件事来，“你也不知道吗？”
　　“知道。”
　　纪长老的回答让纪墨意外。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又不喜欢听，何必说？”
　　纪长老抬手翻着书页，他总是在看书，好似总有看不完的书，烛光打在他的身上，让他的影子落在纪墨的身上，像是一座黑色的高山。
　　“我以为你知道了会让我去。”
　　纪墨口中喃喃。
　　没有人把小孩子的话当回事儿，小孩子时候受的委屈仿佛都不是委屈，尤其这委屈还来自于亲人，那似乎更不算是什么，必须屈意，必须忍让，必须对长辈保持笑容，哪怕那长辈对自己不算善，可只要她脸上带笑，口中会说，所有的不懂事仿佛都落在了小孩子的头上，呵呵，多顽劣啊，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还是这样，这样记仇，可不是个好性子。
　　是啊，他就是这样不讨喜，尤其不讨一些人的喜欢。
　　但，这些人的不喜影响了他在意的人，让他喜欢的人也跟着责怪他，对他的伤害就是加倍的了。
　　那种感觉……她们都忘了，只有他记得。
　　夜色迷蒙，很多心事仿佛只能在这样的夜色之中泛滥，让百转千回，都成了一缸墨色苦酒，喝了身苦，不喝，亦心苦也。
　　“既然不喜欢，还去做什么？”
　　书页翻动的频率并没有变化，纪长老说得自然，微风摇动烛火，那影子也晃了晃。
　　“那你送了什么？”
　　纪墨追问，像是执拗的孩子，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一副字，我亲自写的。”
　　纪长老的回答让纪墨意外，这份礼物，很有心意啊！至于价值……不能说纪长老的字不好，可它，的确不值钱就是了。
　　“哈哈……哈哈……”
　　纪墨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沁出了泪水来，在纪长老的身影之中俯下了身子，像是在其中寻到了足够的安全感，再不愿走出。
　　这突兀的笑声让纪长老满脸无奈，放下书本，转过身来，那影子也跟着变动，让纪墨暴露在烛光下，暴露在他的目光下。
　　“你呀，这性子，真是……可是高兴了？”
　　言语中，眼前这个青年仿佛从未长大，还是那个记仇的小孩儿，一本正经地告状，认真而执拗地像是要从他这里获得什么承诺，想要，又怕要，那种冷硬坚强之下的渴求，像是只敢躲在暗处偷偷观望的小耗子。
　　一点儿也不好看，可，又总是让人心软。
　　兄弟之情，重要吗？
　　重要，敢以唯一的儿子相托，就是对这份情谊的看重，可，对方辜负了，哪怕这种辜负算不上十恶不赦，可看到小小的孩子那隐藏得很好的审视估量，像是一根刺，直入心底。
　　血脉至亲，本应最亲，兄弟于他如此，他的儿子于他，难道不是同样如此吗？
　　至亲之人几成仇雠，不必考虑是谁对谁错，只看他，想要让谁更开心，便知道远近亲疏。
　　儿子是他的，是他血脉的延续，同样是他责任的延续，也是他，报以期望的未来，而兄弟，终究只能停留在过去的儿时相伴。
　　他的选择，一开始就很明确。
　　他更想要让儿子开心，或许有些不够义气，可他，从来不曾亏欠兄弟，便也不必为这样的偏心而有所不安。
　　难道，他的兄弟不曾偏向自己的儿子吗？
　　谁的儿子谁疼，未见之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见过之后，方知有些存在从诞生的那一刻就是他的生命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是他的血，他的肉，他不可为外人所伤的软肋。
　　护道人，也是人，古井无波的心中也藏着不可言说的深切之意。
　　“……高兴。”
　　脸上还有笑容，眼角的泪光却被擦去，纪墨坐在地上，侧着身，枕在纪长老的膝头，承欢膝下，便是如此吧。
　　对每个世界的父母，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为之养老送终，但这种责任也就是责任，不可逃避，无从避免，在这个过程之中的孝顺始终是排在任务之下的，因为他们的关爱，他或许会回报同样的孝道，可更多的，这些人，只是他旅途之中的过客。
　　冷清，热闹，总是要过去的。
　　那些感情，同样是需要称量的。
　　少有人在这一刻，这一时，让他体会到了一种更喜欢的父爱来，不是那种为了亲情就要让他屈从，为了面子就要让他妥协，为了外人的言语就要让他表现得合乎规范礼貌的父爱。
　　他或者不会处处妥帖，不会精细照料，但，他会在心意上尊重他，体谅他，愿意为了他高兴而做出改变。
　　这个冷硬的男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他，让他能够成长得更好。
　　父爱如山，不只是威压，更应是庇护，让他可以在他的身影之中自由舒展，不必在意任何人的目光和言语，随着自己的心意高兴就好。
　　“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他并不是要母亲和姥姥断绝母女关系，他只是希望，母亲能够更向着他，可，那些小时候的过往，哪怕当时母亲伤透了心，为自己出了头，可几年之后，还记得这些的自己就成了有错的那个。
　　伤害，不应该被记住吗？
　　疤痕消失了，难道曾经的痛就是不存在的吗？还要笑出来，亲切以待吗？
　　那弥留下来的阴影，又能与谁诉说，一次次老调重弹，也如祥林嫂一般可笑可鄙吗？
　　你的爱，我的爱，要如何才能等同，稍稍不平带来的就是心中的怅然，到底谁错了呢？
　　“爹爹，我就是这么自私又记仇，就是不想你对他们好，因为他们对我就不好，所以我不要你对他们好……”
　　小孩子一样的观点，因为我不喜欢她，所以你也不能跟她好，纪墨这个时候仿佛真的成了过去的那个小孩子，在用笨拙的言语诉说着自己的委屈，诉说着自己想要“报仇”的愿望，执着着希望得到一个同仇敌忾的同伴。
　　无需生死以对，只要……只要……帮他说一句话就好，一句话就好。
　　“嗯。”纪长老应着，宽厚的手掌落在纪墨的头上，用掌心的温度抚慰着他，让他渐渐平静下来，不知不觉，纪墨竟是这样睡着了。

第458章 第 458 章
　　一夜无梦。
　　第二天,纪墨照旧面对陈腐的账目，计划是计划，事情却还是要做的,起码这些账目是必须要理清楚的。
　　纪墨没有因为既定结果就浮躁起来，踏踏实实沉下心来，慢慢梳理账目之中的东西,然后不得不承认,许克那小胖子说的还真对,没有什么比账目更能清楚呈现某些事情的。
　　归到纪墨手中的账目主要就是任务堂的那些，这些账目跟其他三堂又各有交叉,按照一般的统管来说,哪一堂的任务,哪一堂负责掏钱，不然的话，岂不是有事没事都能随便下任务折腾人了。
　　这掏钱掏多少,有个约定俗成的底线,也有加码的，比如给钱少没人接，这任务若是还想要别人做，就自然要往上加钱，这里面,在纪墨看来,才是水分最大的。
　　尤其是，什么样的任务没人接,还不都是任务堂说了算,就好像那墙上挂的任务牌,就那么一面墙,挂几个，哪个挂中间，都是有分别的，主管着这些的任务堂就好像是捧着绿头牌的大太监，看似皇帝宠幸哪个妃子都跟他没关系，可他若是真的想要帮谁上位一把，把牌子放个显眼的位置就是了。
　　这其中的种种小伎俩，不足为外人道，却又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让一个任务冷落一段时间无人问津，再以这样的理由要求发布任务的那一方加钱，觉得足够了，只把任务牌放在显眼的位置，由人接了去，这人甚至都可以是提前选好的人，如此，任务成了自有一番风头，比如说无人能够办成，在他手上才办成了之类的话。
　　而这里面加的那些钱大可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分了。
　　在账目上，这部分加钱的部分就显得很乱了，比如说本月派发的任务，原来的价钱是多少多少，当月无人接，次月无人接，突然到了某月，多加了一笔钱，重新记录下来，但这记录的不是某任务加钱多少，而是某任务多少钱，这个钱的数额上自然变化，把加的数算进去了。
　　可重新记录一遍，若是不留心的看起来就是一个新条目了，重复记账之下，支出便凭空多了许多。
　　凭着这些来对账，可想而知多的部分落到了谁的手里。
　　张老拿着一个账本给纪墨讲过之后，让他留意这样的小地方，之后就没再说。
　　纪墨估量着，张老他们恐怕根本没想太多，怎么说呢？虽然在负责宗门的账目计算，但张老他们毕竟不是真正的账房，甚至这个职位还是轮换的，对一些人来说是照顾是优容，可想而知，算账能力上，还是有差别的。
　　张老以前是为玄武宗出生入死过的，武力上很有保证，可惜后来残废了，他练的腿功，却被废了腿，一身功夫便都化为乌有，如今虽还能行走，但想要再把腿功捡起来是不太可能了。
　　所以在这里做着账房也有个退隐归山的意思，他这样的人倒是难得的好心态，不似那些身退了心退不下来的，被纪墨问起来是否留恋以前的生活，张老说得豁达，“我早就想要退了的，别的不说，总在外面儿，找了媳妇都是白放着，如今不也挺好，守着孙子过活，安乐。”
　　说话的时候，张老脸上带着笑容，他是真的放得下。
　　对此，纪墨也只有佩服了。
　　玄武宗来往账目繁多，若是月月对账，基本上不用做别的事情了，所以是一年一对，在年中相对清闲的时候对账，喝着茶水，看着账本，大致清点出来一个数据，若有不对，再重新排查一遍，基本上都没什么大问题。
　　任务堂的这笔账还涉及到一个过度支取的问题，任务堂需要给弟子结算任务，本身就要放置一些钱财在堂内备用，若是这一年任务过多，这些钱财不够用，还要再从内堂支取，这部分备用金是次次都要有的，所以若要彻底对账，还需要盘查一番。
　　这就有些得罪人了。
　　玄武宗一般不会查这部分备用金，也就是说，这些备用金就相当于一个储备池，若是有什么不妥当，只要不超过数额，都能拿这些来弥补，等到下一次支取钱财的时候直接抹了这部分金额，不显示在账目上。
　　纪墨最开始还不太理解，既然都是要抹去的，又何必非要记这一笔，直接当做不存在不就好了吗？
　　“这是恩。”
　　张老一语点明，这部分钱财就是备着弟子有个急用让长老不至于为此捉襟见肘而用的，这是玄武宗的宗门，不是长老自家的门墙，自不能让长老自己出钱贴补弟子，把官兵养成了私兵。可真正给这份钱，以这个名目的话，只怕有弟子偷奸耍滑，巧立名目把这部分钱占为己有，反而害了那些真正需要这笔钱的弟子。
　　所以就不明说，只给了这么个宽容的法子，长老自身也能阔绰些，好像拿班费请客吃饭，若是全班人都吃了，也谈不上贪污不贪污，就是正常支出了。
　　哦，懂了，给长老的活动经费，面子嘛！
　　因有着这等那等不好明说的款项，再要查账目，上面的凌乱之处就可想而知了，尤其古代的记账方法，这里必须要说一下，不怪那么多穿越者都想着拿记账方法卖钱，实在是现代的记账方法的确有优越的地方，不似古代这般繁琐。
　　当然，若是这种繁琐之中无人做假账，其账目的详实之处，的确是胜过现代记账法的。
　　纪墨没想着多做改革，这份名头，于自身而言，可有可无，反正在账房又待不久，弄得手段大了，反而显得小题大做，再者，这等方式大家都熟悉，不熟悉的就他一个，没得让大家都学他的来迁就他，便只有他多刻苦一下了。
　　再看看几位师兄负责的账目，纪墨就觉得自己这还算好的。
　　任务堂的账目来往，看似繁杂，跟哪一堂都有涉及，可真正论起来，外面堂口那些账目才是混乱。
　　这个堂口那个堂口的互相来往还不算什么，都是玄武宗的堂口，有个什么不清楚，也是肉烂在锅里，但跟外头来往的账目就麻烦了。
　　比如说某年某月某日某门派弟子凭脸（名声）支取了部分钱财用来应急，说好了之后还之类的，结果没过两天，这位弟子就身死在外，他的这笔账目，当时就是两方口说，没个证人不说，连个借条都没有的，现在他人死了，身上剩余的财物也没了，这账怎么算，怎么讨？
　　这种人死了而不得不销账的账还算比较令人顺心的，最令人糟心的就是凭名声支取钱财的那位他没死，但把这账目忘了。
　　这边儿若是上门催账，即便最后证实账目为真，也显得没有江湖情义，若是不上门催，岂不是白白吃了亏？
　　若是有点儿名声的都能从自家白拿钱，难道自家赚钱是为了给他们打水漂的不成？
　　偏偏这种账目最是难有凭证，当时说借，若是不给借，是没江湖道义，是不给面子，若是借了再要人写欠条之类的，这份人情也给的不到位，反而还容易留下话柄，多么小气之类的，说不得转而还被怨怪，属于借钱也得不了好。
　　但若是借了钱什么都不要，那么后续的要账难题就来了。
　　听起来好像没法子，其实也不然，很多堂口都有一些愣头青弟子，是那种新来的，不懂规矩的类似临时工的，管你什么大侠，他只管怼，照规矩办事，这规矩本来能够给你破例，但他丑话都说在前头了，你好意思不留个凭证以便将来还钱？
　　这里面还能看出哪个堂主做事儿有成效，哪个堂换了堂主之后是怎样的风格，从账目上也能看出来。
　　这些堂口的账目，纪墨喝茶之余，也翻过一本，记得挺有意思，人情来往都记录的有之，还有的干脆就是后面补记的，上面的话也写得清楚，大意就是之前忘了，现在想起来了，但具体数字也不太清楚，约有多少多少。
　　这类账目，看到最后总难免有个差额，跟任务堂一样，差额若是不大，上头是连问都不会问一声的。
　　纪墨好奇这些堂口记账的是谁，询问了一句，张老告诉他，都是门内弟子，这种账目也算是一个宗门的重要信息了，不可能假手外人，而门内弟子，武功没什么可说的，能够放出去都有一个水准在，但记账的水平上，只看这参差不齐的数字就知道都是临时抓瞎的。
　　一句话压在舌下，不能临时培训一下吗？
　　武者并不等同于莽夫，也是有能记账的人才的，但，花力气培训就不合算了。
　　怎么说呢？真正让玄武宗这个门派立世的不是记账多高明，而是武功，所以，除了武功之外的任何事务，都是一带一手把手教，不会有专门的集体培训，免得给人以错觉，反而误了正事。
　　所有人，哪怕是已经退下来的张老，优先保证的都是自己的练武时长，此外才是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武功，是根基，也是面子。

第459章 第 459 章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纪墨就按照计划找到了任务堂的账目问题，并且经过张老核实，报了上去。
　　头一次参与这种事儿,纪墨还有些心怀忐忑，除了雀杏山庄那次，这也算是大场面了，登台亮相不过如此。
　　心里头做好了准备，纪墨带着账本来到了议事堂，玄武宗内需要诸位长老表决之事，都要在这大堂之中议一议,纪墨到时，堂内长老已经就坐，在他们身后的则各站有一两个亲传弟子。
　　其中唯有纪长老身后空空的,看起来颇有些形单影只之感。
　　“便是这些了？”
　　纪墨把整理好的账本递上去，其中有问题的地方都被标注出来，随意翻看便能明晰。
　　内堂长老这般说着，拿起账本翻看，似有几分不悦的样子，纪墨头一次见到他这般威严模样，脸上不觉也严肃起来了。
　　“正是这些。”
　　纪墨朗声回答,并未再复述其中的具体差额，今日难得长老齐聚,有些事,只有他们说得,自己说,就是当众扒长老面皮了。
　　或许是只有自己一人站在堂下的缘故,纪墨总觉得这几位长老的威势好似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其中可以忽略的就是纪长老了，他的存在感一向稀薄。
　　“马长老，这些账目，你有什么可说的？”
　　账本直接被丢在了马长老身侧的桌子上，这一手平送，显出了功夫来，这账本都是一页页纸装订起来的，并未加硬壳，这般送过来而不让页面散乱，可比扔酒瓶子难多了。
　　纪墨看得眼睛一亮，看许克练腿功，还以为……没想到竟是手上功夫，这一手，没有十几年的积累，还真是用不出来。
　　“我，我有什么可说的，我问心无愧！”
　　马长老神色纹丝不动，连账本摸都不摸一下，那副样子就好像是被苛责的正派人士，清者自清，并不与他们多费唇舌。
　　纪墨看得认真，心说便是他这个知道内情的，看着也觉得真，这里真说起来，也没个外人，和和气气商量好不就妥当了吗？何必非要再走一个过场。
　　不过，他们既然演得真，他这里跟着旁观就好，能有这样的机会，可实在是不多。
　　内堂长老还在发难，责问马长老所为的错事，言辞恳切表示他这样做实在是糊涂了云云。
　　又是情又是理，还占据着大义名分，马长老淡然听之，听着听着，也不知道是哪一句不对，还是积攒的火气终于爆发，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我马家为宗门付出颇多，如今所获，不能相抵，尔等还要苦苦相逼……”
　　等等，这话头好像不太对！
　　纪墨不是第一个听出问题的，这种自表功绩的，可有点儿不太好，怎么像是戏文里那种……
　　不等他露出疑惑之色来，外头的喧嚣声已经传入堂中，纪长老神色一凝，直接大喝：“你竟然勾结魔教！”
　　他这一声是冲着马长老去的，然而已经太晚，图穷匕见，马长老在刚才说话的时候已经出手偷袭洪长老，都是一个宗门之内的长老，彼此之间多有切磋，各自的武功路数也是熟悉的，哪怕洪长老天生神力，在没防备的情况下，也被匕首戳中了关键部位。
　　只他功夫深，反应快，竟是聚力而起，用肌肉夹住匕首，并不让那刀锋深入，即便如此，也是鲜血淋漓。
　　内堂长老惊疑不定，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又是如何……不等他想更多，在他后面的李长老出手袭击，这一下又轻又快，一击之后人便远遁。
　　“你们……”
　　喷出一口鲜血来，内堂长老看着李长老，又看看马长老，这才像是明白了点儿什么似的，能够瞒过他的耳目带着大批人回来在外面制造乱局，也只有李长老能够了。
　　“杀。”
　　既然已经反目，马长老便没有犹豫，一字之后就继续攻击，直接对上了洪长老，在他身后的两个弟子也紧随而上，对上了洪长老带进来的弟子。
　　一时间，堂内大乱。
　　最应该被重视的战力纪长老跟李长老打在了一起，他们带来的人多，纪墨这边儿也被三四人缠住，一时间注意不到场上变化，等到被纪长老一掌拍飞，回头看去，得了他一句“速走”，纪墨咬牙回望，他若在堂中，就是拖后腿的，马长老和李长老带来的弟子，都比他的武功强些，他只有被压着打的份儿。
　　出了堂外，外面已经是血流一地，不仅是玄武宗的弟子在，还有一些外来的黑衣弟子，恐怕就是纪长老口中所说的魔教了，也不知道是哪里的魔教，如此突然。
　　纪墨一边想，一边快速往安适居跑，若要走，那些武功秘籍是不能留的，全部毁了，他们才有可能有一线生机，否则，被逮到的弟子恐怕都会被灭口，而非留下询问武功秘籍。
　　这些日常所说的应变之法，纪墨当时只是听来增长知识点，没想到竟会真的用到，那些宛若寻常的话语，这时候在脑中异常清晰，让纪墨格外冷静，一举一动都极有章法。
　　先是去安适居放火，确保把所有的武功秘籍都烧掉，包括书架三层上的一些消息，之后就去比武场，那比武场就在安适居附近，纪墨速度很快，中间遇到一些师兄师弟，能够搭把手，就搭把手，之后飞快掠走，并不耗费时间与人缠斗救人。
　　他还是太年轻，内力有限，又建立了太多的内循环，看似是储存的内力多了，其实并不能够发挥十成战力，总有七八成在维持这些内循环上，仓促打斗，便有些应变不及，吃个闷亏。
　　尤其是这种乱斗，人太多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兵器就会过来，反应总是难免差一些，到比武场之后，身上已经多了几道血口子，看到场上已经聚集了一些且战且退的弟子，招呼一声，就带着身边儿人往另一条道上走。
　　玄武宗立足山上，日常所走道路，多人来往，十分明显，也有一些小道，蜿蜒曲折，无人轻易涉足，其中一条道就在安适居后面，其中早就布置了若干陷阱，必要的时候可以阻敌一时。
　　纪墨知道有这样的一条路，就又在其中加了些机关之类的，以备不测，却没想到这个不测这样就来了，太快了，太突然了。
　　“你们从这边儿走，见到白色石子速速避开，速走！”
　　纪墨在道路前回望，从这里看不到议事堂是怎样的情形，纪长老还不见来，还不知道怎样，他实在是放心不下。
　　“师兄。”
　　有弟子已经快速顺着小道离开，也有人跟纪墨相熟，叫了一声，不想让他回去犯险，这些黑衣人有备而来，又有内部人员透露其中隐秘，竟是一上来就呈包围之势，把他们都打蒙了。
　　其实，若是能够有人站出来，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情况恐怕还不至于太坏，可，长老都困在堂中，外头竟是没什么能够服人的领袖。
　　纪墨一路过来，大略看了一眼，并不见几个有威望的师兄，要么他们都被任务堂派遣出去做任务了，要么就是已经跟马长老一伙，如今看来，前者可能性最大。
　　“速去！”
　　纪墨这般说着，直接往回奔，他的内力有限，不好随意浪费，奔到半路上，碰上过来的纪长老，纪长老见他浑身是血，目光就是一厉，骂道：“回来做什么？!”
　　手上用劲儿一带，直接带着纪墨飞起，快速逃离混战区，往远处去了。
　　安适居的大火并未惹来多少注目，便是有些人尾随而来，也有人抵挡追杀，不断断后，一具具尸体落在脚下，被人踩踏。
　　纪长老也受了伤，带着纪墨一起，奔到那条小路上，众多机关并未被触发，前面已经有黑衣人在衔尾追杀，纪墨和纪长老身后还有人，见到纪长老衣襟上已经有了血污，纪墨在他停下后推了他一把：“你去追他们，我来阻敌——这些机关，只有我知道。”
　　设置机关的时候，纪墨并未瞒着纪长老，甚至还有所告知，但，论及熟练程度，又有哪个能够比得过设置者。
　　纪长老来不及多说什么，他的状态也不好，深深地看了纪墨一眼，捏着他手腕的手一用力，又迅速放开，“我等你。”
　　相关情况的预演他早已教过纪墨，纪长老知道纪墨能够寻到自己，所需要担心的则是他是否能够摆脱追兵。
　　“放心。”
　　对着纪长老这般说了一句，纪墨拉出缠在腰上的鞭子，甩在了一颗树上，那树干上，白石醒目，就是作为标记的，如今被震动，当下，便有箭矢，从下而上射出，枯叶飞起，尘沙遮目，黑衣人不防备，当场被射落几个，有人高声“小心暗器！”
　　纪长老没再耽搁，已经走了，纪墨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心中道一声“珍重”，这里的机关都是他在知道这条小道之后设计的，不能假手他人，只能自己来，时日短，眼前这半段还好，后面那些就什么都没有了，在此主持，等于——
　　持着长鞭，鞭影无情，见有黑衣路过便抽上一鞭，尽可能地把人留住，纪墨独自挡在小道上，看着越来越多的黑衣人，面色沉沉，不知何时，专业知识点竟是涨了五点，达到“85”了，可这情形……一丝苦笑，这一次，也许就会知道失败是怎样的下场了。
　　后悔吗？
　　不后悔。

第460章 第 460 章
　　“罢了,大局已定，不必多做杀戮。”
　　模糊中，仿佛看到了马师兄的身影,纪墨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客栈之中,这是一处还算热闹的小镇,临街的窗子外能够听到来往的喧闹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把人“吵”醒了。
　　“醒了？”
　　热腾腾的汤药伴随着一句问话，纪长老的身影格外地可亲。
　　“我还以为我要死了呐。”
　　纪墨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来,他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下的,双臂至今还在酸痛,身体内那种空虚感，分明是把所有内力都耗光了才有的。
　　而昏迷中，不能自主恢复呼吸法，现在醒来,仍旧是无法动弹的感觉,好像整个人全身瘫痪了一样。
　　这可真是不好受。
　　呲着牙被纪长老扶起，靠坐在床头，纪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现在安全吗？”
　　追究过往似乎意义不大，现在要紧的则是安全问题。
　　纪墨还不知道这个小镇是哪里，他们逃出来的还有多少人，最后的事情结果到底怎样……
　　“不用着急,暂时不会有事了。”
　　纪长老把药喂给他,动作一如既往地不细致,为了不漏嘴巴,纪墨就只好忍着烫嘴使劲儿喝,药味儿冲鼻，眼泪都被熏下来了，倒是分散了心思。
　　等到这一碗汤药喝完，纪墨才从纪长老的口中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玄武宗对外宣称是长老叛宗，纪长老这个护道人就成了叛宗的长老，而他因为并不负责具体事务，在外并不出名的缘故，很多弟子都不太知道还有这么一个长老在，听到他叛宗，觉得意外，却也没觉得不可信。
　　现在的玄武宗还是玄武宗，却又有不同，所有的弟子留下的都是马长老和李长老那一派，其他的弟子，要么被追杀逃亡四散零落，要么依附于他们，妥协了，再有一小撮，就是跟着纪长老逃出来的这些了。
　　“什么意思？怎么断定是魔教？”
　　纪墨还记得纪长老那突然的一声大喝，这会儿问起来，满心的不解，难道是当时在堂外厮杀的弟子喊出了魔教口号？
　　作为不算人人喊打但也属于非法组织的魔教，还没肆意张扬到喊出什么“一统江湖”“千秋万载”的口号吧。
　　所以，怎么判断的？
　　“诈他一下，结果对了。”
　　纪长老的回答很是平淡，看到纪墨不敢置信的眼神儿，关键时刻这样诈唬，真的好吗？
　　“本是鸠占鹊巢的老把戏，没想到宗主也参与就是了。”
　　纪长老说着一叹，纪墨能够看出来，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纪长老似乎老了很多，而他的话，更让人心惊。
　　“宗主？”
　　纪墨不知道如何理解这件事，状似震惊。
　　纪长老又是一叹，之前说过了玄武宗是名门正派，但这个名门正派在江湖诸多门派之中并不占据什么首脑地位，而他们这一任的宗主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一直致力于让宗派壮大，这些年都没回宗门的宗主有心下一盘棋，却苦于没有趁手的棋子。
　　引魔教弟子入宗门，算是他的一个尝试，而这件事，除了马长老和李长老，其他的三位长老，包括纪长老都是不同意的。
　　“这件事，是早就否了的，当时我觉得那些魔教弟子其心不纯，谁知道将来是不是鸠占鹊巢的故事……当时已经搁下了，哪里想到他竟是没有死心。”
　　纪长老脸上带着一丝苦笑，议事堂中否定过的事情，按照惯例没有什么意外都不会再提起，宗主也果然没有提起，却没想到，竟是用这样的方式再次重申。
　　如今玄武宗内的格局，已经变了，宗主之下，两位长老，马长老和李长老都成了副宗主，一个负责内务，一个负责外务，少了两个人分薄权力，这份权力就足够耀眼了。
　　那些被引入的魔教弟子也都是自带功法的，虽然他们的功法未必比玄武宗的更好，可功法上的触类旁通，也未尝不是一条发展之路。
　　武功哪里有尽头，而走到一定程度，仿佛陷入瓶颈之时，想要从其他方面寻求突破也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
　　对那些流离失所的魔教弟子来说，有个地方安定下来，顺便洗白身份，成为能够光明正大的正派弟子，也是不错的。
　　可以说，这件事，三方都得到了满足，有了这些魔教弟子在手，宗主若有什么不好出面的事情，也可让他们动手，他们的功法本身就偏于特色，很容易给人固定刻板的魔教印象，只要平时隐藏得好，也无人会怀疑正道之中混有魔教中人。
　　这也算是灯下黑了。
　　以上，就是纪墨结合纪长老的讲述推断出来的，不敢说全中，至少也有七八分准，否则，无从说明宗主为什么要引入外来物种。
　　这分明是要搅乱一池春水，方便他浑水摸鱼。
　　再想下去，玄武宗的事情一出，看看江湖上的反应，也能知道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
　　还可以从这些“关心”之中获得进一步的利益或者怎样，那就不是纪墨能够知道的事情了。
　　嘴巴有些干，也许是因为药太苦了，纪墨轻声问：“我们该怎么办？”
　　他之前还以为是宗主也出了事儿，各地的堂口也出了事儿，总觉得不可能，也在仓促间想过以后要怎么办，但现在看来，大家都没事儿，宗主好好的，各地的堂口也还维持着风平浪静，反而是他们自己，成了人人喊打的叛徒。
　　任何正道，对叛宗的人都是零容忍，忘恩负义，又毫无信用可言，名声毁了，未来几乎也毁了。
　　除非改头换面，重新开始。
　　可，他们没有错，凭什么他们畏畏缩缩，不敢露头？
　　心中有一股气难以平复，顿时身体就做出了反应，纪墨咳嗽起来，咳嗽得浑身都跟着颤抖。
　　“好了，别想那么多，暂时没什么事儿。”
　　纪长老的脸上倒是平静，或许他早就痛心过了，对玄武宗的感情，他显然要比纪墨深多了，而被玄武宗的宗主背叛，这件事本身就是锥心利刃，那捅出来的一刀，恐怕至今仍在流血。
　　只这些，没什么深究的必要了。
　　江湖上多少事儿，都是说不清道理的。
　　纪墨的病症属于内力透支，像是把所有的经脉都压榨到几乎断裂，那干涸的裂纹，在再次用内力滋润的时候就能感觉出来了，慢慢积蓄内力，在已经形成的“鱼塘”内灌上“水”，情形就开始转好。
　　等到纪墨的外伤差不多好了，他才见到其他也在养伤的师弟们，这些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的师弟们心中都憋着一股火，比起纪长老这等还能根据现状推导前因的人，他们才是真正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个。
　　本来以为是魔教入侵，宗门被灭，结果，好么，魔教是自家引入来的，说是优胜劣汰，哪怕过于残酷，也是个道理，可偏偏不是，只是为了清洗那些不肯同意宗主想法的人。
　　但对这些弟子而言，他们从来就没有选择的机会，是，他们不是马长老的弟子，同样，也不是李长老的弟子，可，他们同样也不是另外两位长老的弟子啊！
　　连事情都不告知，选择都不给，就突然开了杀戮模式，直接把他们这些普通弟子当杂草割，不说人权，就说这种态度，也足够伤人了。
　　这还不算，好不容易逃出来了，才稍稍有点儿明白状况，就听到外面的消息，好么，感情他们这些被追杀的才是罪人了？
　　叛宗，这是非要一竿子打死不可了。
　　既然他们都要下死手，自己这方难道还要让步吗？
　　是非曲直，是定要争一争的，就算是死，也不能顶着污名死。
　　可，他们凭什么争？
　　武功，打不过。
　　道理，没有足够的身份名声，谁听你说的道理。
　　更何况，哪里有证据来证明纪长老的推论？
　　什么都没有——
　　“难道只能这样了吗？我不甘心，我的朋友都死了，我还背着污名，不能为自己讨回公道，不能为朋友报仇，我不甘心！”
　　一个弟子捶着自己的胸口说着，双目之中都要喷火，这都好几天过去了，但每每想到这事儿，就是一股义愤难平。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就那样决定了他们的生死，凭什么！
　　江湖的真面目仿佛此刻才被揭露，纪墨沉吟着询问纪长老：“不能报告朝廷吗？”
　　他是习惯了官方力量说话的，或者说，在纪墨心中，官方才是正道，这些所谓的正道宗门，也可能是挂着羊头卖狗肉，不可全信。
　　“可以，但没用。”
　　纪长老看了纪墨一眼，稍稍解释了一下朝廷对这方面的态度会是怎样的，只看如今江湖上的发展，就知道朝廷对宗派的打压力度不大，宗派就像是朝廷在不便于伸手的地方分出去的一种分管权限的聚合体，一定程度上代表朝廷的视线所及，帮助朝廷做一些不好出手的事情，同样也监管一下江湖上的其他非法事，免得消耗朝廷力量。
　　只要玄武宗还是玄武宗，表面上遵纪守法，服从朝廷管辖，那么，它在江湖上打生打死，只要不打出大乱子影响朝廷，朝廷是无所谓的。
　　所以指望朝廷入局，帮忙打架，实在是想多了。

第461章 第 461 章
　　坐困愁城,纪墨想不出如何破局。
　　“不能宣扬出去吗？”
　　也许有好事者愿意支持他们拨乱反正？
　　“没有用，大局已定。”
　　纪长老在宗门多年并不怎么外出，但这方面的能力不曾缺少,早就探听到了消息,宗主已经回去坐镇宗门，为马长老他们背书，如此,朝廷便是想要怪罪，也无从怪起,以宗主做族长来看，很多约定俗成的族内规矩都是朝廷无法插手的，也没有理由插手。
　　这就好像仆告主，有理没理，这仆人都要背上“背主”的名声，先论一罪。
　　即便他们现在宣扬得满江湖都知晓，即便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对的,即便他们找朝廷申辩,但,又有什么用呢？
　　“江湖上哪里有那么多快意恩仇。”
　　纪长老的一声长叹揭露了江湖的真相。
　　不少弟子跟着灰心丧气,慢慢地，有人离开,纪墨心态还好，这种情况虽然很糟糕，可,一次次考试所受的挫折,看着珍视的作品被随便毁掉的挫折,早就让他历练出来了,仅仅是如此，还不足以打击他，让他一蹶不振。
　　“既然已经出来了，那么，就建立一个新的宗门好了，当我们的武力值足够强大，能够让别人安静听我们说话的时候，是非黑白，也能论一论了，那个时候，也许有人会看在我们的武力值上，帮我们说话，证明这一段真相。”
　　纪墨的提议切中了很多人的心思。
　　“对，等以后，五年，十年，五十年……我就不信，我们永远没机会发声。”
　　有弟子附和，总算是鼓起了些勇气。
　　习武多年，他们，终究是不想这么散了的，而背着一个污名行走江湖，又让人不甘心，既然如此，合在一起，抱团取暖，重整旗鼓，也是最好的路了。
　　纪长老看着纪墨，见他并未有什么丧气的念头，微微点头，“如此，也好。”
　　之后的一段时间，极为平静，并没有人再来追杀他们，就像是纪长老说的那样，大局已定，他们甚至都不必杀人灭口。
　　这种结果有好有坏，没有被逼到绝路，不会有太多人有抗争的心思，本来武功就不强，这时候也能考虑转业跨行的事情了。
　　好处是大家也不用四散逃亡，想要过安生日子，也有机会，之前走了的那些就是各奔前程的。
　　纪墨决定了要重建宗门，第一关不是选址，而是宗门的名字问题，玄武宗还在，他这个护道人的任务，本来就是有重建宗门的内容，如今玄武宗未灭，想要重建宗门，便不能再叫玄武宗的名字，那么……
　　“玄天宗如何？”
　　有弟子提议，用这个“天”字，显然别有心思，“天”为最高，这是非要压玄武宗一头的意思。
　　心中的不甘不满，总还是要有个渠道发泄出来的，纪墨对此表示支持，纪长老无所谓，便算是默认。
　　宗门定下来，地址也不用愁，淳于空知道纪墨的消息之后，特意寻过来，听说他们要重建宗门，帮忙挑了个地方，也不远，就在盗门附近，有一处山谷，跟如今的玄武宗相隔甚远，算是暂时避开。
　　显然，淳于空的意思就是让他们先避开玄武宗。
　　“你们若是不建宗门，玄武宗恐怕会放任不管。若是建了宗门，恐怕他们会有所动作。”
　　开宗门就是要竞争的意思了。
　　纪墨点点头，他还是明白这个道理的，这件事玄武宗做得不地道，恐怕也怕他们势大后再去报复。
　　“我知道，但此事，势在必行。”
　　先不说这时候积压下来的愤怒如何安放，只说纪墨护道人的任务，既然专业知识点还在累积，那么，就必然还要做这件事，如果连一个弟子都没有，一个宗门都没有，这个护道人，有了跟没有又有什么区别？
　　既然没有因为死亡而被迫放弃任务，那么，克服困难再谋上进就是必然的了。
　　见状，淳于空没有多说，只在建宗选址的问题上回去跟宗门协商，所选宗门在盗门附近，不管那地方是不是盗门的地盘，都需要跟周围的邻居打个招呼的。
　　盗门的门主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早就听闻这样的事情，如今见纪墨他们不肯善罢甘休，还专门过来了一趟，表示对建宗的支持，同时还给与了部分钱财。
　　纪墨见到他跟纪长老聊天，两人好似是朋友的样子，说话之间，不见生疏。
　　纪长老不太善于交际，说的少，听的多，盗门门主是个热闹性子，说着说着还询问纪长老要不要发布个任务，让盗门弟子帮忙出出气，别的不说，就说他们走的时候仓促，没从玄武宗的库房之中带走什么东西，便是太亏了。
　　“多年的辛苦，这酬劳总是要给的吧。”
　　盗门门主如此说着，还抱怨纪长老这样的性子，怪不得当初会被坑到这样的职位上去。
　　“宗门于我有恩，护持宗门，本就是应有之意。”
　　纪长老语气平淡。
　　“既是护持宗门，如何又别投怀抱？”
　　盗门门主挤眉弄眼，很有几分调侃之意。
　　“上不负恩，下不忘义。护持之恒，唯道而已。”
　　纪长老面色不变，目光落在一旁的纪墨身上，逃出宗门之时，他本该断后，生死由天，既被人替了，他便只当自己死过了，往后余生，护人便是护道，看着他好就罢了。
　　纪墨抬眸回望，没有体会到这一层深意感慨，却也心中微动，在这里，专业知识点的增长意味着什么，自己是不是一直把护道人的任务看得狭隘了。
　　护道人，可以是玄武宗的护道人，同样，也可以不仅仅是玄武宗的护道人。
　　新的宗门——玄天宗，很快建好了，谷地之中，剩余弟子再度安置下来，期间，又有人离开，同样，也有些人愿意过来烧冷灶，试试看。
　　这些人的练武天赋不佳，若是真正拜入宗门，恐怕当个杂役弟子都勉强，此时玄天宗新建，便管不了那么多了，通通收入门下，不一样的是，被纪墨记为了外门弟子。
　　玄天宗以纪长老为宗主，纪墨自请为护道人，即长老职位，其余弟子全部为内门弟子，此外，就是外门弟子，杂役不算弟子，虚设此位，暂时，他们还是自给自足，没钱请人。
　　而玄天宗草创，若不获得朝廷认可，终究沦为野派魔教之流，因玄天宗所在地依旧是本国内，所以有玄武宗在前面挡着，他们想要出头，得到朝廷认同，恐怕不易。
　　是夜，纪长老手持书本，正在看书，上次盗门门主过来，所送过来的东西，除了钱财，便有书籍，都不是什么武功秘籍之流，却也有些杂闻轶事，可堪一观。
　　纪墨在他面前踟蹰，烛影几番晃动，纪长老终于放下书本，抬起头来，询问纪墨所为何事。
　　“功法秘籍，为玄武宗所独有吗？”
　　纪墨问的是自己背过的那些，如今已经默写出全部，因有这些在头脑中，他们从玄武宗出来也不算很亏，只玄武宗并不追索，实在是意料之外。
　　是因为“大局已定”吗？
　　一阶世界的武功层次并不高，好似轻功也不能让人凭空飞翔一样，呼吸法而来的气血搬运，并不能让人一步登仙，大部分武功秘籍之中纵然有很多算得上秘法秘技之类的记录，但能不能练成，练成什么样，总是因人而异的。
　　而越是奇诡的秘法秘技，练成的难度越高，失传的可能性也极大，摆着好看也是有的。更有一些，时移世易，已经不符合当世的练武准则，需要作出改变，也成了陈腐之列。
　　玄武宗的那些武功秘籍，在纪墨看来，水平还是有的，却也最高中上层次，比不得淳于空见过的一些武功高明，却又比大部分的武功好一些。
　　“部分独有，部分外来。”
　　纪长老的回答很真实，为什么江湖中人总是对铲除魔教有很大的热情，未必是魔教有多大危害，聚集了多少钱财令人心动，还因为魔教对武功的创新思路，他们的秘籍，不必全部运行，只部分借鉴，就能让人触类旁通，补益自身。
　　“独有那些且不说，外来那些，朝廷可有？”
　　纪墨问得直接，已近图穷匕见。
　　纪长老看着纪墨，许久没有开口，纪墨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意思，“我有意把那些武功秘籍通通献给朝廷，换取一个正道名声，也为门下弟子谋一个好出身。”
　　不是所有的门派弟子都能拥有官身，但有那么一个，总能让人安心，尤其是在这种时候，玄武宗哪怕知道了，也不能再报复。
　　起码不能明面上报复。
　　“都给出去吧。”
　　纪长老的背仿佛弯了些，那些护持了一辈子的东西，就这么给出去……
　　纪墨眼中先是闪过喜色，这般报复对玄武宗来说也很够受的了，比起通过宗门来培养习武之人，自己培养，难道不会更加忠心吗？
　　朝廷会欢迎他们这个玄天宗的。
　　其他的正道门派有资格和朝廷合作，他们，就只能依附朝廷的力量立足，起码，现在如此。
　　“多谢爹爹……”
　　看着纪长老的样子，纪墨本想再说些什么，比如将来创新出新的武功秘籍，但，这些话，太远了。
　　握着纪长老的手，纪墨才发现，不知何时，这只宽厚的手掌上竟是瘦了许多，颇显嶙峋。

第462章 第 462 章
　　玄武宗消息来源复杂,江湖上的动向，只要留心就会注意到，玄天宗的消息,他们自然更是在意。
　　纪墨的想法很好，可真正做成这一步,却又搭进去几十条人命，这还仅仅是门中弟子，不包括那些在打斗暗杀之事中被波及的普通人，本来已经告一段落的追杀也因此再起。
　　玄武宗直接发了任务，就是追杀他们这些叛宗余孽,希望赶在朝廷为玄天宗正名之前,把他们这些人都杀掉。
　　足足一年的时间，朝不保夕。
　　纪长老最初是不想对那些玄武宗弟子出手的，除非确定他们是后加入的魔教弟子,否则，并不希望自己人杀自己人,可结果，还是出手了。
　　熟悉的马师兄死在了纪长老的手上。
　　对方临死的时候低喃：“我还放了你的……”
　　这不知道是悔还是恨,却让纪墨心中很不好受,昏迷之中听到的话果然不是幻觉，所以,是马师兄放了他,并未赶尽杀绝,可,对方却死在自己的父亲手上,这算什么？
　　朝廷的正名来得很及时,让这场几乎毫无休止的杀戮告一段落,玄天宗算是由此亮了牌子，可以安定下来了。
　　这时候，玄武宗的追杀任务也没什么用了，朝廷的正名就像是一种支持，没有人愿意冒着得罪朝廷的风险去给玄武宗做事。
　　时间慢慢过去，事情渐渐平息，马长老没有来报复，或许是知道自己的武功不如纪长老，又或者是被别的事情拖住了手脚，短暂的安逸给了玄天宗扎根的时间。
　　纪墨以最快的速度整合了所有资源，结合自己在玄武宗看到的听到的学到的，再结合自己想到的东西，对玄天宗做出了结构上的调整安排，同时也充分考虑到每个弟子的不同状况，尽可能为他们量身搭配合适的功法，快速提升战力。
　　这方面，纪长老的能力更强，作为玄天宗的宗主，他对每一个弟子都因材施教，当然，这些弟子都是内门弟子，至于外门弟子，则通习相对普遍好入手的功法，内循环也只建立最简单的架构，并不细致，发挥出的能力自也不强，但这样的不强，总是强于普通人的。
　　武功，因此分了层级。
　　此后十年，纪墨在负责玄天宗事务的同时不断培养新人接替自己，玄天宗在外面开的铺子也发展到了十家，因有跟机关门合作的良好基础在，又有盗门这等唯恐天下不乱的门派支持，玄武宗到底没有直接打上门来。
　　如此又五年，纪墨结合自己所学，包括在其他世界所得，创出了一套新的功法来，其中对气血搬运之术钻研到方方面面，可以说按照这部新功法练武，武功可以直接深入到生活之中，行走坐卧，无一不是在练武修行。
　　其中，最开始的时候还要一心二用，等到熟练之后，便能如同呼吸一样自然地练武了。
　　对这部新功法，纪墨起名为《天然妙法》，若说它是单独的功法秘籍，其中大部分都是过于基础的东西，若说它是基础武功，恐怕又小觑了那无形中的门槛，总之，这算是一种辅助提升的功法，以九个内循环为主，似在人体内凭空造出九个丹田一样，以此互促，协调完成功法的修炼。
　　一日修炼所得，必要远超以往。
　　“的确有妙处。”
　　纪长老看完，掩卷沉思，好一会儿才这般评论。
　　闻言，纪墨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来，对于把玄武宗的那些功法都上交朝廷这件事，纪长老虽表示了赞同，但纪墨知道，这份赞同之下的痛心，功法是一个门派的立门之基，纪墨那般做，相当于断了玄武宗的后路，一门功法，天下皆知，若是没有旁的功法立足，玄武宗又凭什么跟其他门派平起平坐？
　　这掘掉的同样是纪长老多年护持的“道”，对方嘴上不说，心里真的就不会感伤怅然吗？
　　“这宗主之位，你不想要？”
　　纪长老年龄大了，身体也跟不上了，武人练武，以肉身壮气血，以气血发力，年龄增长必然导致肉身不够健壮，单纯以气血延之，并非毫无后患，有传言武人习武延龄，用来对比的是那些本来就寿命不长的普通人而已，真正算起来，以武人的家底，若是不练武，好好保养，也未必不能活到同样的岁数，或者更长。
　　只练武之后，身体更为健康，少了小病小痛是真的。
　　似纪长老这般年龄，少有病痛，就是很普遍的了，也正是因为少有病痛折磨，看起来似也更年轻几分，让人一时想不到，他也到了该退休的时候了。
　　“不想。”
　　此事，纪墨早与纪长老说过，除了开始几年，纪墨负责的事务多，事情理顺之后，手头的事交出去，纪墨就专心研究武功了，他想要还给纪长老同样多的功法秘籍，但多年所得，除了那些在原有基础上增益的，便也只有这本可谓是融会贯通的辅助功法了。
　　说来，多有惭愧，可事实上，所有能够拓展的经脉，所有能够建立的循环，都多有功法传世，并非纪墨一人之功，便可抹杀无数前人心血的。
　　这个世界发展不知道多少年，武道之盛，只看今日江湖规模，及其与朝廷的默契就知道了，这相安无事的和平，不是一个人动摇得了的，同样，这等情形，也绝对不是一代人所造就的。
　　纪墨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楚，能够完成任务就好，其他的，尽可能让自己身边的人过得好就好，纵然是穿越者的见多识广能让他的机变稍显灵活，却也不足以蔑视天下人，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
　　这份冷静和理智让纪墨不至于自大，同时，对眼下的成绩，不能说满足，却也暂时没有创新的可能了。
　　武道啊，武道。
　　“也罢。”
　　纪长老没有再劝，宗主之位于他，无关紧要，倒是护道人一事——“我似从未与你说起其中渊源。”
　　不是所有的宗门都有护道人这样的职位，就好像不是所有的宗门都设立长老职位一样。
　　纪墨对此早有所知，他以为玄武宗如此，只是因为传承已久，或者就是因为系统有这样的任务，才专门找了有这样传承的宗门，没什么可计较来源的，若真要计较，倒像是在问系统为什么能够带人穿越，又为什么要有这样的任务一样了，现阶段的无解。
　　但听纪长老说完这一段，方才知道这护道人的职位来自于一句戏言，早年间，玄武宗未曾立宗的时候，不过是几个意气相投的年轻人一起畅想未来，当时有人不以武艺见长，却又有一腔江湖豪情，夸下海口——愿为护道，共游江湖。
　　“一言一生信，一事一生尽。”
　　纪长老说到这里的时候多有感慨，那种重信诺，轻生死，个人荣辱完全置之度外，自己去当他人影子的做法，很难说认同或者不认同，但从这一位开始，他的弟子便继承了护道人之职，如此，代代相传。
　　所有的继任者都将护持玄武宗，护持玄武宗的武功秘籍当做自己的首要任务，为此不娶妻不生子的也多有人在，更有人舍家弃业为了重建玄武宗而奔走，其中的事迹，真要论说起来，那真是玄武宗有多少历史，就有多少护道人的故事。
　　延续到这一代，纪长老也是上一任护道人的弟子，上一任护道人规矩极严，自己四大皆空，便把弟子也当和尚养，养得纪长老颇为叛逆，一次偷偷下山，不仅结识了纪墨的娘亲，也正逢宗门大变，上一任护道人为此而死。
　　如同巧合，纪墨的娘亲便是那引发宗门大变的魔教弟子，她之前诱之以情，想要从纪长老这里套取宗门之中的秘密，只当纪长老是普通弟子，哪里想到竟是护道人弟子，如此钓到一条大鱼，却又不够用心，露出破绽，最终……
　　这一场大变，也让曾经多有叛逆的纪长老彻底乖顺下来，只把师父的死也当做是自己不听话的报应，心中懊悔让他闭门独居，在师父死后把师父的所有都恪守下来，直到纪墨上山。
　　他的外表冷静自持，似也如师父那样，可心中，对护道人所护之道为何，早就有了自己的想法。
　　“武功为外物，宗门亦外也，我所护着，内蕴于心，道藏于意……过往所教，只在过往，从今而后，你之道，从心所选，莫类我，莫若我误……”
　　纪长老的谆谆教诲，到此而终。
　　“爹爹——我知道了。”
　　纪墨当时不觉，依言应下。次日推开门扉，看着再也无法起来的纪长老，潸然哀绝。
　　知我，爱我，护我者，今日辞也。
　　恸哭无声，纪墨好一会儿方才缓过来，为纪长老整理衣冠，安排入葬，一场葬礼，了却纪墨人间所念。
　　“你也别太伤心了。”
　　面目渐老的淳于空特来安慰纪墨。
　　纪墨轻轻点头，应付了来自友人的关心，独自回房，呆坐在纪长老常坐的椅子上，良久，阖目。
　　【第一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是。”

第463章 第 463 章
　　【第一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三十分钟——请简述护道的意义。】
　　“这……”
　　纪墨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题目,不，不应该说没想到，也许灵光一现的时候曾经想到过，可，并没有投入太多的心力，也就是那灵光一现而已。
　　“果然,护道人这个任务还是很特殊的吧。”
　　不同于酿酒铸剑等任何一个产生实物的技艺，同样也不等同于巫祝那等必然要伴随着传承的神秘技艺。护道人也有传承，也在传承着，可这份传承的意义在哪里呢？
　　是始终如一,还是万变不离其宗，又或者,时移世易？
　　“意义啊……”
　　一开始,纪墨对护道人这个技艺或者说任务的理解是护持武道，这个武道的范围可以加上一定的局限性，即玄武宗。
　　再后来，发现这个护道也有保护种子（弟子）的意思,宗门危机的时候，留下的火种（弟子）就是宗门再起的基石，护道人，所护的也有他们。
　　等到四堂走过一遍,再看这个任务,就会发现,护道所要维护的恐怕也是一种制度,一种彷如之前的制度。
　　万万年不变？不,要的只是“不离其宗”的“宗”，是宗旨，是目的，是本质，并非形式上的东西。这一点，从玄天宗设立成功并没有妨碍他的专业知识点增长就能看出来，无论是玄武宗，还是玄天宗，都有种本质上一样的东西。
　　这种本质对比着来说，纪墨的理解就是武道。
　　也就是说，护道人所护持的是武道和宗门的结合体，这个结合体之中的制度也是必然存在的，可以形式上不一样，但它必要将两者拧成一股绳，维持下去。
　　“这样说的话……以武道为内核，以宗门为表相，以制度为骨架，所形成的‘道’，才是护持的主体。”
　　考试的时候，已经满百的专业知识点就没有任何参照意义了，事实上在满百之后不是没有提升的空间，而是提升多少，都不会在“100”之上再做显示，这也就让纪墨有一个猜测，也许哪怕是一阶世界，能够达到的程度都不止是“100”。
　　好像一盆生长旺盛的花，促成它长得好的因素，也许有很多种，可只要一种达到极致，其他几种哪怕没有达到极致，也能够让花开得很好，外人根本看不出差别。
　　专业知识点满百就好像是某种程度上的保底，达到这一步，就足够做到外人眼中的极致了，同样盛开的两盆花，又有谁能判断哪一盆其实状态更好，而另一盆只是回光返照？
　　至于要不要在极致之上再求突破，再求提升，那就是很个人的事情了，系统不会再做出强制要求。
　　简单来说，机会摆在这里，是把有限的生命浪费在小学课程上试图做大做全，还是愿意晋级深造，又或者再开新的学科研究。
　　当然，超出课堂上所讲解的部分，那些课外读物，到底读出了什么，读了几分，在学校（系统）这个机制内就不予评价了，同样，课外读物研究得好，也没有加分就是了。
　　纪墨走神了一会儿，想到了这些，很快，又把精神集中过来，考试当前，还是不要开小差了。
　　“初代的护道人所护持的道，同样是这样的内核，但维系的还有一样就是朋友义气，等到后面，渐渐发展，护道人的守护之心中少了一些东西，又多了一些东西。”
　　既然现在系统判定自己专业知识点满百可以考试，证明了自己的成功，也就是说，玄武宗和玄天宗没什么区别，起码在系统这里没有区别，护道人这个职位也并不是跟玄武宗绑定的——现在的玄武宗就没有了护道人。
　　这就好像是一种老旧的制度，必然有其不合时宜的地方，才会被后来的发展所淘汰，这种淘汰是人为选择，同样，也是自然选择。
　　玄武宗不需要护道人，因为宗主有更大的野心，不希望默守陈规，希望开创出新的未来，护道人所代表的那种老旧势力自然不为他所喜，必然会被取代。
　　而玄天宗，建宗之初，护道人所发挥的作用看似是老一套，必然包含在职责之内的，可换一个心有成算的开创者，同样能够做到，起码纪墨为玄天宗所设立的这一套制度跟玄武宗可是完全不一样的。
　　护道人之所以还存在，不过是因为纪墨还在，当他不在了，这也就是一个普通的长老位，算不得什么。
　　从来，护道人都不是明面上的职位，而是一种特殊的使命，一个门派留下的后手，也是未来重建的希望。
　　从这个角度上来讲，护道人的意义又不仅仅是保护，还有部分寄托……
　　纪墨在脑中搜罗着，一边把自己的想法编纂成文字，呈现在试卷之上，一边反复斟酌是否有误，其中，这种试卷的好处清晰明了，哪怕是已经生成文字的部分，只要自己很是不满意，精神再集中一下，就能做出“改写”来，直接覆盖掉之前的文字，呈现出新的文字来。
　　“……护持己道……置之死地而后生……”
　　文字成行，言语成段，文章的长度在渐渐增加，当时间快要到了的时候，纪墨轻呼一口气，完成了。
　　从头审视一遍卷面文字，没有言语不通顺的地方，也算较为清楚地阐述了自己对护道人这一职位所产生的感想，所认定的意义，纪墨选择了交卷，是好是歹，就看以后了。
　　成绩没有马上出来——若说有什么诟病的地方，纪墨就觉得这点儿不好，比给了问题不给解答还要糟糕。
　　花开得好，是水好，是肥好，还是温度好？
　　任选其一，不得结果，所以，是对了还是错了？
　　“很多时候，参考答案还是有必要的，再有解题思路什么的，这样才能让人加深记忆。”
　　纪墨嘀咕着，看向下一个“老熟人”。
　　【请选择考试作品。】
　　熟悉的选项在面前，心念一动，便能看到——呃？怎么，就一个！
　　选项太少，并不以光点的形式呈现，呈现在纪墨眼前的是玄天宗的大门，或者说是从大门方向看过去的影像，是的，影像，其中包括不会动的景物，还有那些活动中的弟子。
　　玄天宗的服饰是蓝色为主，深蓝浅蓝区分着内外，内门弟子的蓝衣颜色要浅一些，有能力有条件，他们可以保持这种浅色以上的整洁，而外门弟子的蓝衣颜色要深一些，深了耐脏，省去了频繁清洗而来的花费，如此就能更加专注在习武上。
　　哦，对了，还有一点，浅蓝更显飘逸帅气，内门弟子也可看做玄天宗的脸面，他们好看了，外人对玄天宗的印象也能好一些。
　　由“蓝”想到“天”，这般清爽，很容易就能与一字之差的玄武宗分割开来。
　　纪墨一眼就看到了那些蓝衣弟子的身影，深深浅浅的蓝，都是从门口角度能够看到的，很是日常的一幕，分不清具体什么时间，但看起来，仿佛就是最近，其中有两个浅蓝还是熟悉的面孔。
　　“竟然没有《天然妙法》等武功秘籍吗？”
　　纪墨这些年为玄天宗付出良多，其中武功秘籍上，能够改进的他都改进了，这方面，固然有想要争口气给纪长老看的意思，也有部分是迫不得已。
　　当年为图立足，把所有的武功秘籍都交给了朝廷，朝廷自然是要增强自身实力，派发给军队练习的，如此一来，固然是撅了玄武宗的根，却也让玄天宗的立宗根基不稳，想想看，那么多人都知道你家的武功路数，那么他们为什么非要拜入宗门修炼？
　　如果没有特殊的，外面学不到的武功，凭什么让人拜师学艺？
　　这就好像那些名牌大学，若是没有足够优秀的项目作为差异点，又凭什么赢得人才的青睐？
　　所以，为了让宗门尽快拥有实力，起码不要被其他门派看穿势弱，就必要有一些拿得出手的武功，起码也能打人一个措手不及。
　　可武功秘籍哪里是那么容易得来的，能够写出《九阴真经》的，这辈子也就写了那一本而已，固然这出道即巅峰，但对纪墨来说，他还不觉得自己有那样的能力，便只能在现有武功秘籍的基础上做出更改来，尽可能让其威力更大，稍稍区别于之前。
　　“果然，武道不是护道根本啊！”
　　听起来都是“道”，可“道”跟“道”还是不同的。
　　这一点上，纪墨也算早有所料，并不觉得特别难以接受，只……“玄天宗啊……”
　　纪墨忙于功法创新，已经好久没怎么关注玄天宗的内务了，这样一个宗门，能否坚持足够久的时间？
　　他对此有些忧虑，可到了这一步，也没什么拖延的余地了。
　　那么——“拭目以待吧。”
　　看着玄天宗宗门影像之内的种种情景，纪墨的意识冲过去，像是在影像之上重重地点下去，如以往一样，选择完成。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五十年。”
　　“玄武宗尚有近千年的历史，五十年，对玄天宗而言，不应算难。”

第464章 第 464 章
　　五十年后。
　　玄天宗的宗门似更多几分古旧,那是时间所赋予的变化，宗门之内的弟子服饰还是那般，以蓝色为主,其中细节上有了些不明显的变化,不乏一些弟子更改的结果。
　　这就好像总有些人愿意改一改校服，让它更加凸显自身气质,更加好看一样。
　　正正经经的校服穿起来也要有个不同的样子，什么两个袖子系在腰上，衣领一拎搭在肩上，还有那种在不经意的地方写字做标记的,更有把腰身改瘦，裙子改短加花边儿等心机操作。
　　一个弟子那宛若箭袖的袖口让纪墨想起了熟悉的一幕场景，不由会心一笑。
　　因为考试作品选择了玄天宗,他所能活动的范围就局限在了玄天宗，这种局限跟以前一样，并不是融入作品当中,以作品的视角来看周围的变化，而是守在作品周围，能够跟作品保持一定的距离，也就是说,玄天宗范围内，纪墨可以自由活动,玄天宗范围外,他还能够飘出一定距离，看看外面的情况。
　　以前碍于活动范围小,视角也格外单一,只能看到眼前所见,很多事情，有头没尾，看着看着就没了下文。
　　这一次，倒是多出一些探索的乐趣。
　　纪墨保持自身在一定的高度上，或俯视，或巡游，或追着某个弟子活动，看着对方的行动轨迹，或对什么感兴趣了便中途离开，去看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或人物，如此自由，倒是一时失了重点。
　　玄天宗范围内，只要有人的地方，每时每刻，都可以说是有事情发生，两个弟子之间的比斗，几个弟子之间的争执，或者某人完成任务之后的吹牛，再有周围土地上，依附于玄天宗的那些人，弟子的家人或者是佃农的种种日常……
　　目不暇接。
　　纪墨都不知道自己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了，他主要还是把目光集中在宗门之内，因为宗门之外有女眷，万一一个不小心，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也着实是窘迫了些。
　　哪怕无人知道，但此暗事，犹不可行。
　　在宗门偌大范围内逛了小半天，纪墨就习惯了这个新的视角，不再新奇了，定下心来，准备去看看宗主他们在做什么。
　　当初玄天宗初建，宗主是纪长老，后来，纪长老培养了两个弟子，二择一，其中一个就是现在的玄天宗宗主欧阳晔。
　　另一个弟子王洵，继承了纪墨的职位，是长老，不是护道人。
　　之前说了护道人这种为自己宗门上个保险的想法是很好的，但不是很适合现在的江湖，一人之力，重建宗门，听起来很励志，真的做过一次，纪墨才知道，除非“败家”（把武功秘籍都送给朝廷换一个正派名声），否则，想要立起来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就说玄天宗，因为建立的时候多有仰赖盗门的地方，再加上又与盗门相邻，简直就像是为虎作伥一样，很多事情，明明不赞同盗门所为，也要“同流合污”，绝不能主动翻脸，否则就真的坐实了忘恩负义的名声。
　　纪墨在交托给王洵宗门事务的时候，还为玄武宗当年泼下的“叛宗”污水头疼，没处洗清的冤枉，真的是让人气都无力。
　　欧阳晔正在开会，玄天宗的议事堂延续了玄武宗的风格，或者说这种议事风格还是很好的，虽没有四堂，但长老所主持的事务的确是被纪墨渐渐分为了四个方向，即一个总管的长老之位下还有四个护法位，另有一个单另出去的执法长老位，如此，加上宗主便是七席。
　　事有不决，投票表决。
　　七票不至于出现平局，能够相对满足大多数人的利益地发展下去。
　　制度因人而异，好的制度只是成功的一半，另外一半还要看人，其中欧阳晔是经过纪长老考核的，在纪墨的印象中，他是一个稳重可靠之人，王洵的话，也是类似的性格，更多了些优柔寡断。
　　当一个长老还是足够了，他的优柔寡断至少能够不至于做出什么莽撞冒失的决策来，能够保证玄天宗的发展不会生出太大的波折。
　　其他四个护法是纪墨培养的弟子，第一批都是当年一同带出来的那些老弟子，再后来，渐渐换了些，只能说，当时带出来的那些弟子就是良莠不齐，等到人数不再稀缺之后，能力强者总是会上位替换的。
　　执法长老是一个青年，新面孔，纪墨不是很熟悉，应该是后来宗主任命的，只看他那张冰山脸，就知道应该是个严于律己也严于律人的人。
　　“……如何？”
　　欧阳晔淡然发问，他的头发已经全白，完全的老态却不损英武，只那曾经的英气不再锋芒毕露，看起来，就像是老了的老虎，已经渐渐在退出权力的巅峰。
　　纪墨刚才专注于观察堂内众人，隐约听得宗主所问的是玄武宗来结盟的事情。
　　这件事骤然听闻，有些玄幻。
　　纪墨记忆中，玄武宗吸纳了魔教弟子之后，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必然不好，引狼入室，有几个好的，可结果，却出乎人的意料，玄武宗发展得更好了，这也证明了宗主的决策正确。
　　这无疑是很让人丧气的，世人都希望自己看不惯的有仇的人过的不好，可，现实往往相反。
　　那个时候，势大的玄武宗没有追究，一方面恐怕是看在朝廷支持玄天宗的面子上，不想因此跟朝廷闹僵，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因为忙于整合魔教资源，不值得为了一个玄天宗耽误那等首要之事。
　　再加上两个宗门离得远，千里迢迢杀上门去的事情，有了一回全军覆没的警告，后面也不会贸然行事了。
　　饶是如此，玄武宗也不是玄天宗能够报复回去的，现在怎么……结盟？
　　纪墨的眉头不觉皱起，他对玄武宗不太恨，可也不想在那么多人命之后轻易原谅什么，而这结盟，看似没有直接化干戈为玉帛，可，未尝不是在妥协。
　　是什么事情让玄武宗有了这样的要求？
　　似知道纪墨心中疑问，王洵犹豫着开口说：“此事，不妥。那玄武宗与我宗过往……如今此来，说是结盟，其意未必，再者，我等江湖宗派，本不应投向某位，从龙之功，非我等所求。”
　　“正是，”护法之中年长的那位应了一声，“我宗又与其他宗门不同，朝廷信重，正因我等无靠，若是就此与玄武宗结盟，多年恩怨且不提，若是事有不谐，我宗再难立足。”
　　“不错，不错。”
　　“正是如此，此事不可为。”
　　堂上顿时一片反驳之声，显然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意思，执法长老并未开言，欧阳晔特意问起。
　　青年面色不变，直接道：“此事绕不过我等，这才特来商量结盟，若是不结……”
　　顿时，一片沉寂。
　　等他们再开口说，纪墨才算是听明白，在此之前，玄武宗跟玄天宗依旧是眼不见心不烦，各自偏安一隅，玄武宗突然提及结盟，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一位皇子。
　　如今皇帝老迈，几位皇子也各有心思，玄武宗支持的那位皇子被封为南王，封地不是别处，就是玄天宗附近，这也就意味着，玄武宗若是与之联络，必然比不过玄天宗耳目，相当于在玄天宗眼皮子底下走动，万一玄天宗告发，皇帝还在位，玄武宗肯定会被朝廷厌弃，指不定朝廷就会支持玄天宗反攻玄武宗。
　　当然，朝廷未必有那个闲工夫，但玄武宗是不放心的，于是就特意来要跟玄天宗结盟，以便把玄天宗这个近水楼台的拖下水。
　　江湖上都知道玄天宗跟玄武宗不合，无人会相信两派会结盟，这样也有了更多的可操作余地。
　　想法是不错的，可实际上——
　　“玄武宗以前奈何不得我们，如今，就更加奈何不得了，结盟一事，不必再提。”
　　欧阳晔刚硬地总结，之前大家的意思也都是不结盟，但害怕玄武宗报复，以前的恩怨，年深日久可以暂放，但这件事，既然玄武宗已经暴露了自己的意图，他们若是不肯，那就少不了灭门之祸了。
　　纪墨听到此处，也是眉头深锁，这实在是意想不到的变化，而另一种不好的预感让他心中难安，离了议事堂之后又去找了玄武宗弟子所在，准备听听他们那边儿怎么说。
　　玄武宗派来的人也是纪墨所不认识的，两人很是闲散，穿着跟玄天宗弟子类似的蓝衣，乍一看，倒像是玄天宗弟子一样。
　　“他们若是不同意当如何？”
　　“由不得他们不同意，放心，宗主早就安排好了。”
　　两个弟子身在玄天宗地盘上，并未多言，只寥寥两句，却让纪墨那种不好的预感加重了，不会吧，不会吧，这才五十年，玄武宗就发展到有能力灭了玄天宗吗？
　　心中担忧的纪墨无计可施，他触碰不到任何东西，想要留个话提醒都不行，倒也不用他提醒，欧阳晔心中恐怕也是有数的，只有些事情，不是心理有准备就足够了的。

第465章 第 465 章
　　坏的预感总会成真。
　　变乱发生的时候,玄天宗内一片混乱，能够看得出来抵抗还算有效，只是万万没想到盗门的人会背刺。
　　“我玄天宗与盗门交好非止一天,盗门真要如此？”
　　欧阳晔第一时间制住了盗门之人，如今的盗门门主并非当年的那个,总之，他的模样很陌生,纪墨并不认得。
　　盗门一向自诩风流，下层的或有偷鸡摸狗之类的丑恶,长得也是普普通通,再不然歪瓜裂枣。上层的，尤其是门主之流的人物已经更像是富家公子，相貌气度，无一不优,翩翩姿态,足以令怀春少女神往。
　　如今的盗门门主就是这样一个潇洒青年,即便被制住了,也颇有风度，面对欧阳晔的责问，坦然道：“南王如今已经是我岳父,将来如何，只看将来了。”
　　这一句话说得简单而又明白,利益相关,怎能不让人奋发而起。
　　盗门虽隶属正派,却多为江湖上所不齿,当年的淳于空,一个普通的小地主,都瞧不上偷盗做派，其他的正派人士，便是面上不说，又有几个不曾对盗门多有鄙夷防范。
　　这种局面下，盗门之所以比魔教更好，也是得了朝廷的助力，为了这份助力，他们也付出良多。
　　“玄天宗当年进献功法得以获得朝廷庇护，却是将我等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外面的打斗声不时传来，堂中，却是一片静好，说话的盗门门主连火气都没有，只语气中多有叹息。“有玄天宗开头，其他宗门的日子，都不好过，我盗门，尤甚。”
　　纪墨闻言，不由愕然，不应该是牵扯了玄武宗，怎么惹到了盗门头上？
　　不怪他看问题窄，关键很多东西，他只是知道了解，并未深入思考，就好像玄武宗之变的时候，他想到的只有宗内的弟子，没想到外面的堂口是怎样的变化。
　　献秘籍，掀桌子这件事，他也只想到了对面的玄武宗，没想到受此牵连的不止一个玄武宗。
　　对朝廷来说，他们或许很久之前就有谋夺其他门派功法的想法，人有不如我有，但没有好的时机，也不好妄言，这世界并不是只有一个国家，不是只有一个朝廷，突然开了这种头，面对的可能不仅是国内若干宗门的不乐意，可能还有他们联合外国而来的反扑。
　　为了不闹出大的乱子，朝廷一直是吸纳宗门弟子多，自己培养少。
　　在武道资源上，朝廷拥有大好河山，不至于不如各个宗门，不过是做出了让步罢了。
　　而玄天宗开了这个头，让朝廷看到还能这样做，此后多年，江湖上的确多了很多“叛宗另立”的故事，或真或假，都于朝廷有益。
　　盗门门主开了这个头，欧阳晔皱眉，旁边儿的王洵差点儿想要问这跟盗门有何关系？
　　盗门之中讲究师徒传承，却也更重视个人能力，能者上位从不是虚妄，这也是为何盗门门主总是显得年轻的缘故。
　　“我盗门多年一直供职军中，斥候探子，要害拔寨，都是我盗门弟子在拼命，为了得到一个消息，不知要搭上多少人命，这些，凭我等功夫，也还罢了，可，玄天宗此局一开，这般功夫犹若军中利器，又哪里还能为他人所掌……”
　　凡是统治者，都有一个心态，今日能为我所用的，他日未必不能为他人所用，又要用，又要防，疑心病重的，自断臂膀也说不定。
　　盗门不比玄天宗，还可以等一等再看，直接当个“忠臣”，效忠在位的皇帝。
　　他们若是不能提前讨得新任帝王的好，恐怕以后想要轻松过活就更难了。
　　军中想要坑死一个人，真是再简单不过了，尤其盗门所从事的工作在别国都没什么好名声，得不到臂助，自己国家派个危险的任务出去，都不必做更多手脚，盗门就已经在悬崖的边缘。
　　除非真的想要沦落到鸡鸣狗盗，否则，盗门想要登堂入室，着实不易。
　　如今，南王封地就在附近，近水楼台，再有他肯舍得一个女儿做嫁，这般拉拢之意，足够盗门卖命了。
　　起码盗门门主准备拼一把。
　　“所以，对不住了。”
　　盗门门主这般说着，拱手为礼，明明是处于弱势的，却像是在上风一样。
　　欧阳晔皱眉，已经意识到不对，等到那大量烟雾霎时腾起，他忙喝令众人速速离开大堂，纷乱中，盗门门主也挣脱束缚，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
　　玄天宗此役，败了。
　　纪墨愕然，五十年，就五十年……一口气哽在喉间，憋得眼前发黑，怎么就这么……
　　然而过程基本都看在眼中，不能说欧阳晔这个宗主有什么错误，决策没错，从龙之功不是那么好拿的，在此之前就要投入不少人命进去，玄天宗本就是后起的门派，没有那么大的家底拼搏，不加入是对的，可……
　　乱世到来的时候，敌人可不会管你是不是想要两不相帮，保持中立，只要在卧榻之侧，没有叩首，就注定是要先铲除的对象。
　　纪墨本以为考试到此就算结束了，万万没想到，峰回路转，玄天宗竟没有被除名，只是换了王洵当宗主。
　　虽是个傀儡的意思，免得外界察觉不对，但这般情况……
　　“事已至此，留待有用之身，等待日后清算吧。”
　　王洵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不止，傀儡宗主的下场，未必就比战死的欧阳晔更好了。
　　将来若是南王成功还罢了，若是不成功，他们也要跟着倒霉，当真是绑在了一条船上……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啧，一百年。”
　　纪墨有些灰心，自己创立的玄天宗如此仓促短暂，实在是，最怄气的莫过于玄天宗这一败，相当于又回到了玄武宗麾下，多年的挣扎，另立门派的“争口气”都成了虚妄。
　　兜兜转转，竟是还要向玄武宗低头吗？
　　心中存着这些气，再见到那仿佛依旧的宗门时，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到头来，都是一场空吗？
　　“师兄，这就是玄天宗？”
　　脆生生的声音来自一个少女，她穿着男装，很是不走心的装扮，纪墨看出她连耳朵上的耳孔都未掩饰，更不要说那眉宇之间的灵动之感，钟灵毓秀的姑娘家，怎么会来到这里？
　　“是啊，这就是玄天宗，我就说了，没什么好看的，你非要跟来，还要当什么师弟，你这样，以后是嫁不出去的。”
　　被称作师兄的那位穿着蓝衣，内门弟子的服饰，年龄不大，少年逸秀，一表人才。
　　“哼，叫你一声‘师兄’，你还真以为能管着我了？表哥！”少女皱着小鼻子，颇有些不满意地加重了称呼，“有本事你跟我父皇说一说，他的女儿嫁不出去该怎么办？”
　　“……”少年无奈，看着少女的眼神儿之中有一句话已经明明白白，“只能是嫁给我了呗，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砸手里吧”。
　　不止纪墨看出来了，少女也看出来了，很是不满地举起了小粉拳，往少年身上招呼，被拦住了手，还要再来两个“哼哼”，很是灵性。
　　两人间，明显是青梅竹马打情骂俏，纪墨本不想多看，却因为那“父皇”一词而多留意了两眼。
　　之后才往议事堂飘去。
　　议事堂中，有人也正在说起这公主来学武之事，“这言传身教，可怎么教？公主金枝玉叶……”
　　练武之时，必要涉及穴道经脉，其中少不得一些肌肤接触，他们都是男子，如何对一位公主如此，不说男女有别，就是身份上，也多有不合适。
　　“公主此来，应也不是真的学武，我等不必在意，由着她自去就是了。”
　　另一长老说着，很是无赖，意思很明白，习武的方法就是这样，我等教了，你这个公主若是没脸没皮，非要我等在你身上指点，那我等拒绝，皇帝也说不出什么来。
　　这难度摆在面前，便是古代公主多有不同于普通女子的地方，也不至于如此没脸没皮，非要男人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吧。
　　堂中有人听出来这层意思，虽有些不恭敬，却免不了一笑，本就是强求之事，若是觉得伤了面皮，自去便是，可不要说他们没教。
　　一时间，堂上气氛缓和多了。
　　纪墨在一旁听得却没有多少轻松，皇帝是不知道这些吗？既然知道，如何还将公主送来？是宠爱公主，不怕她坏了名声，还是已经把玄天宗攥在手心里，不怕他们坏了公主名声？
　　两种态度是截然不同的，纪墨不信这些长老看不明白，但他们都像是没看出来一样，隐含的那种无奈，可知玄天宗局面不是太好。
　　不知道如今的皇帝是不是南王一脉，若是，作为勉强从龙的玄天宗，不说有功劳，至少有苦劳，还如此被拿捏在手中，倒也不意外，就是有些丧气，若是早知道他会当皇帝，当初顺势投靠，想来也能少些波折。
　　若不是，玄天宗又是怎样从那场困局之中脱困而出的？只因为是被逼迫的，所以没有被新帝清算，残喘到了现在？不管怎么说，能够有今日这般情景，至少是考试作品尚存，让人提起的心总算放下一些。

第466章 第 466 章
　　之后的日常就平淡了很多,玄天宗的一套制度还是之前那样，这也符合一般江湖宗门的常态，没什么大的变化是不会更改制度的,否则换一个宗主就改，下头的弟子该无所适从了，那般频繁改弦更张也少了那种百年宗门的底蕴。
　　对外头的人来说，他们可能也懒得记对方宗门之中总是变动的职位名称，打交道的时候也不方便不是。
　　每日里,玄天宗的弟子还在保持着早起练武的习惯，练武之后是早饭，早饭之后稍稍有些类似文化课的讲解武功相关知识的课程,就好像是一些穴位名称,这个都讲不清楚,来日机缘到了，看到一本武功秘籍,都读不通透，不知道如何自学。
　　这类课程不需要大量的运动，正好在饭后进行，给身体足够的消化饭食的时间，之后,部分弟子继续练武，部分弟子则可以自行接取任务,做些跑腿儿之类的事情。
　　因玄天宗当年发展是从无到有，很多基础的东西就不如那些大宗门,比如说外面的堂口什么的,任务就算不上很多,便也需要来往交际,从而接取其他宗门堂口内的任务。
　　这一点，离得太远，纪墨看不到，他只能在宗门范围内，所见最多的就是弟子练武。
　　其中那位公主的情况也颇有意思，虽穿着男装，但大家都知道她是女的，看她每每要找人过招，都无人应承，最终只有那少年无奈奉陪，也是极有意思。
　　这一日，公主突然甩手不比了，勉强装作认真的少年松了一口气，他的武功已经进入内力层次上，公主这些还停留在花拳绣腿上的拳脚，既无力度，又无速度，每一次过招都是折磨。
　　对高手来说，打快不难，反而是打慢，还要慢得不那么敷衍，实在是太难了。
　　“不打了，不打了。”
　　公主嘟哝着，坐到一旁。
　　玄天宗内风景极好，当初建设的时候，没有太多的时间建设一些非必要设施，于是，便有大片的空地为了不至于太难看而种上了花木，再后来，弟子增多，建筑增多，这些杂乱的花木也因为规划有了范围形态，看起来不那么凌乱了，反而自成风景。
　　“我知道，你们都嫌我烦，嫌我不听话，没事儿非要跟男人凑在一起，一较高下，还比不过……”
　　公主似有几分郁闷，她所做的事情，在此时看来，的确算是离经叛道，不是逼不得已，有谁家会让女儿扮做男装？千百年，恐怕也只有一个祝英台，即便如此，拘泥于情爱的祝英台固然可算是爱情代表，却也让她女扮男装的读书之举成了虚妄。
　　难道千难万难才能去读书明理，就是为了那一个男人，一段爱情，葬身坟墓吗？
　　家国天下，不指望小女子思虑天下，但家都不要了，又让疼爱她的父母作何感想？
　　纪墨是从来不赞成那种女子的，对这位公主的离经叛道谈不上多么鄙夷，学武，学点儿东西总是好的，但，没必要非要隐藏身份到宗门之中，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对其他人就是一种风险。
　　正如之前堂中长老担忧的，习武哪里有不身体接触的，若是其他人与她有接触，固然她自己不怪对方冒犯，皇帝会不怪罪吗？若是论罪，这份罪，又该算是谁的？
　　如公主这样的身份地位，她可以习武，却可以选择更符合自己身份地位的习武方式，哪怕是找一个婢女过来学了，再让婢女原样教她也是可以的，若是怕婢女教的不对，也自有那种专门的女子门派，再不济，一些长老的妻子也是习武的，也可以教她，非要来这里学，恐怕非是学武，而是要这个环境要这个气氛，玩乐来了。
　　好像在家都能享受的私人影院，却非要去电影院买票排队一样，可能要的就是那种微服私访的感觉。
　　想要看众人对自己多恭敬，还是真相揭露之后多惊讶？
　　纪墨不是非要把对方往坏处想，只是觉得这般做法并非真正的习武之法，不智之外毫无诚意。
　　“也、还好。”
　　少年说得言不由衷，多了一位公主表妹，给他的生活添了何止是一点麻烦，多少习武时间还不够，还要陪着对方“练武”，简直了……
　　偏还躲不得，其中还要拿捏分寸，对方到底还不是自己的未婚妻，不能过于放肆，亲近有限。
　　好似怀里抱了个瓷瓶，放不得摔不得，拿起亦不得，真是难为。
　　“我其实就是想……”公主转眼，看到少年眉宇间隐藏的不耐烦，对这个年纪的少年来说，与其听她多愁善感的牢骚，还不如跟师兄弟们一起习武比划招式有趣，“算了，跟你说什么，你自去吧，我自己待会儿——清净。”
　　加重的“清净”二字分明别有所指，少年却似得了赦令一样，一步跃开，眨眼间就跑远了。
　　公主傻了眼，就这么不乐意和我待在一起？！
　　脸上那淡淡的愁绪转瞬成了怒意，抬手就把一旁的垂柳拽秃了，扬着柳条鞭子，不知怎样甩的，柳梢转头到了自己身上，又让她更生气了，扔下柳条，用脚踢着踩着，“连你也欺负我，连你也欺负我……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那小女儿情态看起来还真是……纪墨微微摇头，满心的无奈。
　　之后的日子里，这一对儿的恩怨情仇那可真是数之不尽，纪墨淡淡看着，不知不觉，就该下一次选择了。
　　【请选择时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
　　“两百年。”
　　眼前一黑，纪墨没有看到任何的画面。
　　“不到两百年吗？”
　　飘飘然落到实处，仿似灵魂回归到身体之中，面色沉凝的纪墨有些怅然，“百年宗门啊！”
　　他是真没想到玄天宗的时间竟然这么短，明明南王的事情已经过去，又因为什么埋下了隐患？
　　朝廷的纷争？
　　江湖的灭门？
　　还是来自宗门内部的分崩离析？
　　上一刻还在看那一对儿的打情骂俏，宛若一出古代言情剧，淡淡而来，自有青梅竹马的美好。
　　下一刻，就是一片黑暗，所选未能呈现画面，代表着不到两百年，就没有玄天宗了。
　　是发生了什么？
　　跟那位公主是否有关系？
　　难道说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公主在玄天宗出了事儿，玄天宗躲不掉这个责任？
　　虽然不想说女人是祸水，但对引来这种责任的公主，纪墨也是全无好感，这倒不是受害者有罪论，而是对这些人没有自知之明的无奈和愤怒。
　　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知道自己身份尊贵，就应该在外出的时候做好应该有的防范，不去轻易犯险，否则，出了事儿，你自己受害不必说，那些保护不利的人受到的迁怒，难道不无辜吗？
　　百年宗门，因此而灭，不可惜吗？
　　这样的想法只是一瞬，纪墨发现自己这怒火有些武断，不知道那两百年间发生了什么，若是跟那公主无关呢？这番怪罪，可就怪错人了。
　　“唉，许是原就如此。”
　　不然还能怎样，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可更改的余地了。
　　【主线任务：护道人。】
　　【当前进度：第一阶段考试——已通过（成绩：良好）。】
　　【是否进行第二阶段学习？】
　　视线落在系统屏幕之上，看到成绩的那一刻，不得不说，还是松了口气，不好不坏，起码不用重修了。
　　“否。”
　　护道人的业务太综合，倒不如其他的技艺，专注一道，成与不成，作品说话，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这次的作品，落到宗门上头，面对的情况实在是复杂太多了。
　　各方势力纠缠，他所见不过一角，却也可以想到其中诸多不易。
　　【是否开始学习下一个技艺？（可保留当前任务进度。）】
　　“是。”
　　【将于一日后离开当前世界，请妥善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
　　熟悉的字幕很快扫过，纪墨收回视线，看了看房间之内，还是之前的摆设，陌生又熟悉，他站在桌前，拿起了笔，想要在纸上留下几句话，未来可见，起码南王那里是不想投也要投，如此主动加入的话，会不会更好呢？
　　想也知道，被动加入的，总会被派到前面冲锋陷阵，伤亡更大，危险更大，主动加入，则有可能进入决策层，决定别人去冲锋陷阵，但，谁知道南王是不是最后成功的皇帝，若是皇帝并非是他，所以玄天宗这等被迫加入的才有了活下来的机会呢？
　　因不知道这个信息，所以对那必将面对的危局，也没什么好办法，防范盗门？现在的盗门门主也不是将来的那个，说这话，未免伤了盟友的心，倒显得己方薄情寡恩，当初门派建设多有赖于盗门资助，如今防范倒似翻脸不认人一般。
　　何况，这种话，不必说，难道那时候的欧阳晔就没有防范盗门吗？防了才能第一时间制住对方，只不过……
　　“罢了，未来若改，恐更艰难，便如此吧。”
　　纪墨把笔放下，彻底丢开手去。
　　尘归尘，土归土，人自有终，事无长久。
　　这一世，玄天百年，也还罢了。

第467章 第 467 章
　　青草覆盖了阶痕,一茬茬生长起来的植物被风吹雨打去，又在春日复苏，潜藏在其中的小动物,绒绒的毛发隐约可见,伴着细碎的花儿,好一个宁静山谷。
　　“没想到这里还挺清净。”
　　旅人从山那头过来,看到这片谷地,不由心生欢喜，目光往远处看去，见到的是断壁颓垣，那是曾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才搬走的，看地方,还不小。”
　　地上的石板一块块儿平铺过去，有的被损坏了,有着各式各样的痕迹，裂成了碎片，有的还算完整，只生出了些青苔来，又被杂草浮土所掩,扫去那些浮尘,便恍似看到曾经的规模，也是不小。
　　“能有什么,肯定是因为盗门呗,盗门越来越猖獗了。”
　　同行的年轻男人出声,有些不满,索性还知道轻重,声音很小,也就附近三个同伴能够听到。
　　“嘘，这话可不好乱说。”
　　另一人止住他的话，眼神之中含着不满，这样冒冒失失，哪里晓得不隔墙也有耳朵呢？
　　习武之人的听力，可不是那么弱的，顺风听十里很有问题，但周围林深树密，看不到人影，若是就有人在附近，听到了，可是一场麻烦，他们本就是过路客，实在没必要惹什么地头蛇。
　　而盗门在这片地界，就是当之无愧的地头蛇。
　　据说盗门的发迹之初就有些玄奇色彩，那第一代的盗门门主本是个街痞混混一样的人物，跟着狐朋狗友一起在城镇之中四处偷摸混饭，这样的人，纵是有些武学根底，也有机缘，能够开创宗门，也必然是为正派所不齿的。
　　可巧了，谁晓得那盗门门主的狐朋狗友之中有一位竟是流落在外的皇孙呢？
　　这事情就是如此离奇，叔叔死了，侄子继位，那侄子还是早年怕被得宠的妃子迫害而送到市井中抚养的，身份尊贵，却不敢彰显，本想着一辈子能够赖活着而已，又哪里想到因为叔叔没儿子，千挑万选，大臣们竟把他给迎了回来，回归正朔。
　　这等故事，当真是话本子都不敢给开这样的金手指，偏偏现实中发生了。
　　于是，曾经给皇子当大哥的盗门门主也随之鸡犬升天，早年说下的宏愿也得以在皇帝的帮助下完成。
　　盗门建立，并成了正派之流。
　　江湖上的那些正派固然看不上盗门的偷偷摸摸，可说到底，偷的也不是他们，也没惹出什么大麻烦来，一个劫富济贫，还能得一些平民的好名声，他们也要给皇帝一个面子，于是，这盗门就立起来了。
　　盗门，道门。
　　不说具体哪个字，还挺唬人的，好多没文化的就直接去拜师学艺了，也是当时的盗门门主就没文化，让盗门的门槛挺低，于是盗门之中便多是良莠不齐。
　　这一点，今日依旧如此。
　　再后来的盗门门主文化水平有所提升，再加上盗门这么多年也不是光偷钱财的，武功秘籍总是有些的，于是，武功上面的水平也提升了，这格调就这么慢慢抬起来了，再加上后来一次的从龙之功……
　　几番被皇帝支持，让盗门的声势做大，到如今无人敢惹。若非盗门之义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恐怕当个正道魁首也是能够的。
　　“我倒是不想说，可你看看，盗都成了抢，还像是盗门吗？”
　　年轻男人有些怨气，他此来不仅是跟朋友来游玩的，还是假做游玩的样子运送某些东西的，他家开的商行不久前有一批货物要从这片儿过，给盗门也交了保护费，以为就没事儿了，最多就是盗门弟子练手，要在他们这里偷一两件东西显显本事——盗门出师的标准就是成功盗取某件东西，是要在保护下的，而保护的规格不同，出师之后的待遇也不同。
　　晚间，他们也防备了，哪里想到盗门不按规矩出牌，竟是直接抢了一半的货物，只当别人眼瞎，看不到一样。
　　负责押运的武者满心不忿，可到底顾全大局，并不直接跟其冲突，而是把剩下的货物押回去之后再请辞，表示以后走不了这趟线儿了。
　　这事情传出去，又哪里还敢有人负责这条线路，年轻男人没奈何，只能自己亲自走一趟试试水，若是能行，以后便这样走，若是不能行，哪怕这条线路好赚，也只能放弃了。
　　他心中发狠，若是放弃了也定要让盗门栽个跟头才行。
　　“好了好了，莫要说这些了，看看，我发现了什么？”
　　同伴知道年轻男人心中的怨气，故意引开他的注意力，指着那草丛之中的一处石碑说道。
　　石碑斜在杂草之中，已经生了些裂缝，缝隙之中掺杂了灰尘，便有野草旺盛生长，迎风飘摇。
　　几人走过去，便看到上面刻着“玄天宗”三个大字，字体端正刚毅，颇有气象。
　　“原来这里还是个宗门啊，玄天宗，好似在哪里听说过。”
　　另一人知道同伴心思，忙跟着转移话题，细思这名字到底在哪里听过，可想了想，只道，“似有个玄武宗，一字之差，莫不是分宗？”
　　江湖门派，若是做得大了，要开拓新市场，也会在外地分宗，分宗的名字未必还和主宗一样，却也会保留一二字不改，“玄武宗”“玄天宗”，这命名方式，的确很像是主宗和分宗之间。
　　若是此时玄天宗势大，压过玄武宗，恐怕世人都以为玄武宗是玄天宗的分宗了。
　　当年取名的那位弟子，多少有这样的心气，现在么，只能说反而让人误解了，以为玄武宗惜败于盗门，在这里开创分宗不成，更凸显了盗门势大。
　　“看看这些，你以后也小心点儿。”
　　另一个同行者拿眼觑着年轻男人，让他以此为戒的意思。
　　“我怕什么，我家又不是什么宗门，也不干这些事儿，跟他们，犯不着相争。”
　　商贾之家，便是有着来往商行，也实在是犯不着跟门派相争，更何况，年轻男人家中也不是没有门派撑腰的，倒是不必惧怕盗门，只这种事儿，闹到靠山那里，必少不得孝敬，对自家也没好处就是了。
　　几番比较，损失这条路线，所损失的钱财，竟是几个方案之中最少损失的一个，如此，也能有所取舍了。
　　因是早就做好了这般取舍，这一次，也只是年轻男人的不甘心罢了。
　　所有的年轻人，总想着做成长辈做不成的事情，不为扬名，只为骄傲。
　　并不急着赶路，又是要游玩，见这里风景好，还有古迹，便多停留了一会儿，四处搜寻探索一番，竟是在那宗门旧址的后面还发现了一个坟墓，上面字迹浅浅，细细辨认可知是“公主墓”三个大字，却没写具体是哪位公主，当真是令人疑惑不解。
　　墓碑后面倒是有约略记载，却是春秋笔法，只说某位公主深受皇帝宠爱，来玄天宗习武，未了一日遭遇叵测，因是在玄天宗内，皇帝动怒，玄天宗因此而灭。
　　前面的字迹和后面的，分明不是一人手笔，也就是说另有人记录于此，更有一行小字，又是第三人手笔，宛若血书而泣，笔画上似能看出恨意，“玄天何辜，遇此公主。其风不正，连累弟子。”
　　那行字似又被其他人抹去过，几道剑痕模糊，想必抹去字迹之人也是多有不甘，于是这字迹上多了剑痕，少去部分，却还能连贯，让后人看出是什么言语来。
　　“也不知道是哪时候的公主，又是怎样的叵测……”
　　含糊的言语反而给了更多意淫的空间，让人可以放飞想象，充分地去联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年轻男人一嗤：“你还真当这里葬的是公主不成？说不定是哪里的穿凿附会，我怎没听说过有什么作风不正的公主。”
　　“皇家事，岂能为外人道，我等还是不要妄议此事为好。”
　　“慎之兄就是太谨慎了，这墓碑立得，我等难道说不得了？我看啊，这其中肯定是有问题的，否则一个公主墓怎会孤零零立在这里，再看这样子，也不似公主规格，想来那公主必是出了什么丑事，如此遮掩，只怕世人知晓罢了。”
　　几人做了一番猜测妄想，便没在此地久留，而是直接往前走去，等到走出了盗门地界，同行者问那年轻男人：“快看看，东西还在不在。”
　　那东西是一件玉璧，不大，就在年轻男人怀中放着，贴身而放，理论上不可能被盗走，可等他从怀中取出东西一看，便傻了眼，竟是一片碎瓦，上面还刻着一行小字“已得酬资，不论言语。”
　　“这人，这人，竟是一直跟着我们！”
　　年轻男人震惊脸，看向身旁友人，几人面面相觑，他们的武功不说极好，可也不至于有人近身而不知道，但，事实如此，他们竟是毫无所觉。
　　“啧，盗门之技，高，高啊！”
　　偷盗本是可鄙的事情，简单的偷盗技巧也未必需要什么武功，勤学苦练就能够做到快速准确，常有市井之人训练小乞丐偷盗的，可真正到了盗门这个层次上，气血武功，循环内力，不仅速度可以快到一个极限上，就连手法，也更显高妙，不易为外人所觉。
　　擦身而过，连触碰都不必有，便能妙手空空，掉包成功，着实是神乎其技了。
　　“罢了，罢了。”
　　年轻男人至此叹服，此条路线，以后不走就是了。
　　不远处，有公子摇扇，翩翩而行，袖袋之中，一块儿玉璧押角，风吹不起，他唇角含笑，似春风拂面，不留影踪。

第468章 第 468 章
　　“你以前可曾学过医术？”
　　“不曾。”
　　“可识得药草？”
　　“认得一二。”
　　“可知这味药是做什么的？”
　　一个药包打开,里面是四样药材，一种像是果仁儿，一种如同树枝,两种应该是草,不一样的草。
　　跪在地上的少年微微抬头，看了看桌上纸包上的东西,他要伸手，又抬头看了一眼隔着桌子的中年男人,对方微微点头，他这才伸手从摊开的纸包中一一拿起四样药材，又是看，又是闻,好一会儿，方才迟疑着说：“……许能清热？”
　　他的回答不是很肯定,看得出来,这个过程,他是通过对每一种药材的辨认来完成对这一味药方的效用判定，谈不上多专业,却也不是纯粹的外行。
　　若说没基础，比完全不认得的要好一些,倒是可以教一教。
　　中年男人留着一把胡须，不长,只到颈下,沉吟着，捋了一下胡须,那胡须的末梢似因总是被他捋得,有了一点儿不易察觉的弯弧,自然垂挂的胡须很像是某种药材的样子。
　　“也还罢了，三年学徒，从粗活干起。”
　　一言而定，就这样完成了对少年的面试。
　　“是，师父！”
　　少年欣然而应，脸上的喜色让他那瘦削的脸都有了几分可亲之感。
　　孩童从中年男人身后探出头来，看向少年，眼神打量，这算是……师弟？
　　晚间，这个问题得到了答案。
　　“什么师弟，你还没正式拜师呐。”
　　中年男人对自己的孩子还是关爱的，独此一子，必承所有，只这孩子话听得好笑，便笑着说了一句。
　　“怎么不是师弟了，他有我拜师时间早吗？虽还没行礼，但我拜师的资格却是从出生那日就定了的，时间难道不比他早？”
　　小小孩童昂首挺胸，说着话把擦脚布递给了男人。
　　男人，是他的父亲，纪清志。
　　中年鳏夫一枚，守着一家小小医馆，在一个小城之中糊口，属于过得不算差，但也绝不是极好的类型，这种从他们家能够用得起厨娘和帮佣就知道了，可算是小康之家。
　　孩童便是纪墨了，新的一世，新的身份，新的任务。
　　【主线任务：医师。】
　　【当前进度：纪清志（师父）——已完成。】
　　“你——”
　　纪清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无奈摇头而笑，抬手拿起擦脚布，给自己擦了脚，布子已经有些湿，这是纪墨擦完之后才给他的。
　　寻着干的地方，把脚擦了个通透，布子就差不多全湿了，往一旁的小凳子上一放，擦好脚的纪墨已经套上另外一双鞋，双手端着刚才坐过的小凳子去归置了，连上面的布子都拿起来展开，搭在一条小木杆上放好。
　　回过头来，还要把自己脱下来的鞋子并纪清志的鞋子放到另一边儿靠墙立着，不为别的，就是想要在明天穿鞋的时候不至于从中倒出老鼠虫子来。
　　这时节，虫子正闹得欢腾，总还是要防着点儿。
　　本来，用药粉也成，可，磨制药粉的药材也是自家花钱收来的，再不然就是去深山里采来的，一丝一缕，当思来之不易，这又不是什么必不可少的，天天用，大夫家也不大用得起。
　　鞋子放好后，纪墨又去洗了个手，这才回到床边儿。
　　床沿儿有点儿高，他背过身，微微扎起双臂，纪清志抬手卡在他腋窝下，手上用力，直接把他提起放到床上。
　　脚上才换的鞋子自然坠落在床边儿，与一双大人的鞋子比肩，两双鞋子用的都是一样的布料，黑色面料上没有一丝绣花的痕迹，针脚粗大，也是纯粹的农妇手笔，全谈不上精致来，就是美观度，也差些，可这样整整齐齐放着，又有另一种规整。
　　“小小年龄，怎么尽想着当师兄？”
　　纪清志这般说着，倒是真有些不解。
　　已经到了床上的纪墨熟练地脱去外衣，往被子里一钻，直接到了靠墙的里边儿，躺好回望着纪清志，说：“当然是因为当师兄好啊，当师兄才是名正言顺的衣钵传人。”
　　当儿子好啊，当儿子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拜师任务，完成得总是轻易。
　　谁让在古代来说，儿子就是继承所有的人，更何况还是仅此一个儿子，这种偏爱就更明显了，除非是脑筋有问题，否则，谁都不会把自家的东西传给外人。
　　纪清志显然脑子很清楚，知道真正的好东西是必然要教给自己儿子的，所以，在纪墨出生的时候，属于他的那份师徒任务就已经完成了。
　　总的来说，系统给出的拜师任务，看似是一个双向选择，其实真正做出决定的永远只有当师父的那方。
　　但凡师父心中有一丁点儿的不确定，这任务就完不成，而一旦完成，都意味着无论纪墨怎样，对方都不会不教给他东西，这份责任也随之奠定下来。
　　“你是我儿子，我的传人，怎么都会是你。多个师兄，不过是让你以后多个照应罢了。”
　　独木难成林，纪清志没准备再娶，便把一切都给儿子打算好，不能给儿子生几个亲兄弟帮扶，就只能多收两个徒弟，免得将来儿子势单力孤，如自己这般，想要个帮衬，都没个人手，也不敢信。
　　三年学徒，看的也是品行。
　　“那我也要是师兄才成，大师兄方才有名义管辖下面的师弟，若不然，他不听我的，我又凭什么说他，他若是仗着师兄身份欺负我，我还能反驳他不成？”
　　纪墨考虑得更长远一些。
　　实际上，他是懒得再向不相干的外人卖萌装乖了。
　　小大人，总好过装小孩子的幼稚，稍有不慎，还有翻车风险，倒像是人前人后两张脸似的，也不是什么好形象。
　　纪清志之前只是看年龄，没想到这些，听到纪墨这样说，他当然不想自己儿子受委屈的。任何事情，名分都很重要，师兄管师弟，那是世人眼中的理所应当，哪怕师兄还不如师弟年龄大，都是正常的，收徒是按入门先后来排序，可不是按年龄的，先入为大，大而尊。
　　情况反过来，若是师弟不服师兄的管，甚至反过来驳斥师兄，不说他们两个身份不同，师弟是师父亲儿子什么的，外人看着，只觉得是师弟桀骜不驯，着实应该好好教训。
　　这种第一印象，就是礼数桎梏了。
　　师父还在，能够以远近亲疏来偏心，无人能够说不是，若是师父不在了，那这个师兄弟的先后顺序就很重要了。
　　倚着一个“长”字，皇家都能争论不休，何况是普通人家。
　　大师兄这个名头，这般说来，就真的很重要了。
　　心中想了这些，纪清志都没表露出来，只一笑：“行了，都依着你，让你当这个大师兄，成了吧，快睡吧，明日拜师。”
　　“我就不用拜了，只当我早就拜过了，不然，让他看了，还要轻看我一等。”
　　同门，同窗，同期，一个“同”看似是拉近了关系，可在关系的制约上，反而不如“长”更有效，学长说学弟，首先占据了一个制高点，可若是同学来说同学，彼此争论谁上谁下都不好说，旁人也难有个第一印象。
　　放到这里，若是同时入门，必也要争一争先后，对这个“师兄”，对方也不会太服气。
　　可若是早两年便拜师了，他也没得说嘴。
　　纪墨现在行事，愈发谨慎了，总是把人防着一层，对方若是好，也只是自己在心里枉做小人，可若是不好，这些预防针，就必要把人扎疼的，届时，对自己也是个保护。
　　“行了行了，都依你，可能睡了？”
　　纪清志好脾气地说，抬手从纪墨的额上抚下，虚虚拢住眼，让他闭眼睡觉。
　　纪墨乖乖闭了眼，嘴上还要多说一句：“爹爹可比师父亲，你我的关系就不必多一个拜师礼了，我父我师，我亲我敬……”
　　后面两句，纪清志没有听太清，却也笑了，“往常怎不见你这多话，今天倒是唠叨。”
　　已经闭上眼，假装睡着的纪墨很是无奈地想，往常难道有什么话题好聊吗？
　　吃饭有厨娘，衣服鞋袜等杂事有帮佣，再不济，还可到外面买去，跟纪清志这个父亲，最多聊，也最能说的只有医药相关，可这方面，只看那一样样药材认过去，即便是纪墨也需要花费一定的心力，两千多种中药材，全凭记忆，一一记下，不许混淆。
　　还要附带上单个药材的属性和基本用途，及一些简单的配伍，毫不夸张地说，纪墨这种拿药材名字启蒙的，凭着好记忆，到现在也不过是硬背而已，还不曾背全。
　　这倒不是他不用功，而是医馆之中也没有，纪家医馆是个小医馆，日常所备的药材就是针对一些常用病症的，属于快销品的那些，来得快，卖得也快，不至于积压在手里。
　　药材即便是炮制过后，也不能留存太久，长则三五年，短则一两月，药效就会一日不如一日，这还是收藏好的，若是收藏的方法不妥当，药效散去只会更快，再有腐烂变质的，都是钱啊！
　　种种条件限制下，哪怕纪墨很用功，还是有些药材只听过名字，听过纪清志讲过样子使用方法，却从未曾见过真东西。

第469章 第 469 章
　　少年名齐鹏,是魏县槐村人士，魏县远在天锡，纪墨以前从未听闻过此处地方,只知道应该是很远很远的一处地点，远到齐鹏过来的一路上,家人都死完了,他自己也从七岁成为了十三岁，足足六年的时间，凭着双脚,走到这里。
　　“这么远，为什么……”
　　纪墨震惊。
　　整整六年，都在逃亡的感觉是怎样的？
　　齐鹏似乎是想要对纪墨这个师兄笑一笑，但脸部肌肉很是僵硬，本来就瘦得如同骷髅的脸上,那扯动的唇角只显得可怖。
　　“很多次，我都想要停下,可没多久，就不得不继续走。”
　　认真说起来,齐鹏或者可以被命名为“史上第一倒霉蛋”，起码在纪墨所见过的人之中，如他这样倒霉的,不说绝无仅有，也是极为罕见的了。
　　早年,齐鹏所在的村子还算是不错,起码他们一家人,爷爷奶奶,父母叔伯,婶娘姑姑，兄弟姐妹的，足足三十来号人，也没人敢招惹了。
　　古代的村庄能有多少人，有的小村子，能有五十人都算是多的了，齐家在当地繁衍生息多年，能有这般人口，若是发展下去，说不得哪一日也能改换门庭，耕读传家，从此成为当地望族，起码，在那小村子之中，齐家算是人多的家族，有房有地，日子还是比较好过的。
　　齐鹏又是男丁，生下来就是添丁进口的喜事，未来的日子不说辉煌，也不至于成了眼前这般孤零零的流民一个。
　　谁能想到，竟突然起了瘟疫呢？
　　最开始，就是村子里一个二流子发热头昏，他自己平素吃喝都不在意，还爱趁夜干点儿偷鸡摸狗的事情，便只当是着凉受风，浑不在意，还在附近城中喝酒玩耍，没钱了又四处寻摸。
　　他的家人早就没了，旁的人，也没几个关心他的，所以竟是无人发现此事，等到发现的时候，就是这二流子的尸体了。
　　当时村人还可怜他年轻就去了，往素的不好也只当做了还好，凑钱给他打了个薄棺，全村人一起出力，把人给埋了。
　　这件事到此，也就是平平常常而已，哪里想到后来村中接二连三有人死去，大家这才觉得不对，再一探究，这些人竟是都跟那二流子有过接触，一起喝过酒的最先死了，帮着收敛的死了，曾经说过话的也没坚持住，到最后，竟是打过招呼的也死了。
　　一下子就去了三分之一的人口，村中人心惶惶，那些人死得突然，都没来得及叫大夫，再后来，村长发现这些人之前都有发热迹象，估摸着是什么病，只不许大家外传。
　　古代对各类传染性疾病的防控都是很粗糙的，其中最简单的一样就是哪里出现，就封锁哪里，等到里面的人都死绝了，放一把火把所有都烧了，也就干净了。
　　之所以等人死了再放火，不过是怕他们因为火灾剧烈反抗，再有火势起来，外面防守的也不好防，便只能等一等。
　　这种做法延续了千年都未曾改变的原因也简单，有效啊！
　　古人看不到什么细菌病毒之类的微生物，也没想过空气传播，唾液传播之类的，但隔绝开放火一烧，也很少有什么致病菌能够在火焰的温度下继续存活，烧干净了，自然也就不会得病了。
　　看到没人再得病，自然就认为这种疾病已经被消灭了，治愈了。
　　如此行之有效，成本又低的做法，凭什么不用呢？
　　至于死在其中的人，不是他们运气不好，就是他们活该，谁让他们得罪了瘟神呢？
　　用他们的命去向瘟神赎罪，也是应该的。
　　得病，治病，这两者，在不懂其中道理的人看来，本身就很玄妙，一个人好好的，正常地吃喝，怎么就突然病了呢？是吃的有问题，还是喝的有问题，为什么同样的吃喝，别人不得病呢？
　　反之，为什么那些药材或火烧化灰服用，或煎煮汤汁口服，怎么就能让人渐渐好了呢？
　　从一开始，这些手段就显得很是神秘，轻易难以向外人解释什么药草药性之类的东西，具体说到药性上，便是纪墨也要多思量一番，同样是草，为什么长在这里的是阳性，长在那里的就是阴性了呢？
　　哦，它们品种不同，但，品种不同就属性不同了吗？那些属性相同的也不是同种的草啊！
　　连初学者都未必能明白的东西，那些不曾学过相关知识的普通人就更是难解其中奥妙了，于是，简单有效的火烧之法，就是极好的了。
　　而歪打正着的是，这种杀菌方法，它还真的有效。
　　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村长生怕是瘟疫，不敢让人知道，只怕朝廷得知消息会直接封村，然后让他们在里面等死，他要去城中找大夫来村里看看，还想着怎么欺骗大夫，不要让对方识破这是瘟疫不来，从而让村中人都没了活路。
　　哪里想到，等他好容易到了附近城池，才发现瘟疫的源头原来是城里，那座城，已经被封了，外头官兵守着，凡是有敢从城里出来的人，都会被射杀，还会被火烧尸体。
　　这是真正的死无全尸啊！
　　村长吓病了，回来传递了消息，没多久就也没了。
　　这个时候，所有心里头有点儿想法的，想到这可能是瘟疫的，也不敢在这里待了，谁知道瘟神在这里扔了多少病毒，他们要赶紧走，赶紧离开这里才行。
　　所有感觉身体不舒服的人都被扔下了，有的不舍得扔，又不敢害死其他人，包括自己性命，便不管对方是不是染上了瘟疫，哭着把人留下了。
　　活着的，没什么症状的，以为自己还健康的人纷纷出走，很快，一个村子的人就分崩离析了。
　　齐家是一大家子一起走的，走的时候，年岁小的孩子已经死了，路上，老人发现自己染病，悄然离开了他们的队伍，不知道去哪里等死了，再然后……
　　瘟疫的范围很大，附近的几座城池都被封了，他们进不去，也不敢进，再要进别的村庄，有的村子还不如他们，已经病入膏肓，有的村子已经防备起来，不让外人进了。
　　试图强势进村的人被杀死了，齐鹏的一个叔叔，性子火爆些的，就是这样死的。
　　他们那时候已经没有粮食吃了，他的叔叔也只是想要口吃的给孩子，没想到，还没走进去，就直接被对方杀死在村子外面。
　　鲜血和人命，把当时还没意识到情况多严重的齐家人给吓到了。
　　齐鹏的一个妹妹，因此病了，她的额头一热，家人便不由惶恐，不肯再带着她走，把她丢在了路上。
　　他们没有能力分辨这种病是普通的受惊发热，还是那瘟疫的先兆，便都按照瘟疫处置。
　　齐鹏年龄也不大，不想放弃妹妹，却更不敢不听大人的话，不敢脱离他们这一家子的队伍，便只能跟着走。
　　“后来，我就想，也许她并不是得了疫病，那时候，我们已经走出去好久了，不可能的……”
　　完全没有医学常识就是这么可悲，无法分辨，便只能按照最坏的预想来走，否则的话，所有人都被传染，那么，他们就都死了。
　　头两年，在齐鹏的记忆中就是不断减员的过程，他们开始还会跟人承认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发现不会被收留之后，便学会说谎，表示自己就是普通流民，失了土地，税收太多，活不下去才出来的，可惜，家人太多，也无法统一口径，被识破谎言之后，有人就被打死了。
　　那场大瘟疫到底持续了多久，有多少地方受害，齐鹏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时候就没一个安稳日子，去了一个地方，仿佛不多久就要离开似的，总是在做贼，也总是忍饥挨饿。
　　再后来剩下他自己一个人，乞丐一样似乎少了些人注意，但也许真的是霉运当头，每当他想要在一个地方停留的时候，总是会发生一些事情，把他吓得逃走。
　　其中，在纪墨听来最荒诞的一件事情就是看到走过面前的路人昏倒，齐鹏就逃命一样跑了，理由竟然是怕对方有什么病传给了自己，让自己也活不成。
　　乞丐可以算是社会的最底层了，这样的身份，齐鹏所见，仿佛全都是人性之“恶”，世界之“丑”，一个小小的伤口就会让人血流不止，皮肤溃烂，发热而死，在齐鹏看来，足够恐怖。
　　恐怖到他不敢在那样的地方停留，连着那个死人所在的城市或者村子，他也不敢留。
　　是被最开始的瘟疫吓破胆了吧。
　　还是个孩子的齐鹏就好像是惊弓之鸟，总是在逃亡中，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长大一些，冷静一些，想要理智地看待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是他短暂安顿下来的时候了，那一家的人识得一些简单的药草，是某大户人家养着的种植药草的药农，齐鹏如今所会的那点儿药材知识，都是从那一家学到的。
　　他们家也是齐鹏的救命恩人，救了昏倒中的齐鹏，给他饭吃，给他地方住，还给他活儿干。
　　若是一切没有变故，可能齐鹏以后也会是一个药农。
　　可，那一家人死了，七窍流血，死于中毒。
　　侥幸没有喝那一锅鸡汤的齐鹏发现自己险些也跟着死了，再不敢停留，直接跑了，再后来，就是来到这座城，来到纪家医馆前跪求当学徒。
　　在此之前，他已经两日不敢吃东西了，只怕自己也被毒死。

第470章 第 470 章
　　这种被害妄想,也是一种病吧。
　　“我昨天才睡了安稳觉，之前都不怎么敢睡。”
　　齐鹏自发现那一家人都被毒死了，连夜就逃窜出来,连给他们安葬都不曾，次日良心不安，悄悄回去看，才发现那一家的房子都被烧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点的火，只能说，亏他跑得快。
　　说是倒霉蛋,只此一件事也算是幸运了。
　　“没事儿,以后都安稳了。”
　　纪墨拿出大师兄的派头，安慰着他,碍于两人的身高差，就不去做拍肩膀这样的动作了。
　　“你们两个，过来把这些药材分拣好,晒一晒。”
　　纪清志招呼着,让他们两个去帮忙。
　　“哎,来了。”
　　纪墨应着,带着齐鹏过去，两人给纪清志帮忙，接手了他的活儿。
　　纪家医馆是一个前面铺子后面院子的格局，每日里打开门板，便要有人在前面守着,以防万一有人来,找不到大夫在。
　　纪清志作为小医馆唯一的一个大夫,又要收拾药材,又要在前面给人看病，若非人少，还真是忙不过来。
　　纪墨小的时候就只是跟着厨娘和帮佣在后院，经常能看到纪大夫来来回回地，他一个人又要照应前面，又要在后面收拾药材，便总是两头跑。
　　前面和后院之间连通的小门是经常不关的，方便人在院子里看到前面的情形，很多时候，纪清志都坐在一眼能够看到外面的地方，一边收拾药材，一边时不时抬眼往外看一看。
　　医馆跟药铺还是不同的，医馆也单独卖药，但赚钱的大头并不在这里，而是大夫看诊的诊费，有人上门求医，纪清志就给看病，很少开方子，这方子都是各家珍藏，并不外露，除非给的钱多，否则根本不会写出来。
　　估摸着对方病症，直接就给包一包药材出来，为了方便抓药，靠墙的那面都做成了柜子，一个个小抽屉上贴着标签，上面写着药材的名字，方便人抓取。
　　别人家若有方子，也可在这里抓药，只这中间还要多一层手续，会被纪清志把方子记下来留档，他们这小医馆是要跟衙门交税的，同样，也要受到监管，哪种药材能卖，哪种不能卖，要求虽不多，也是有的。
　　这些要求总的来说就是不许单卖毒药，即，若是用作配药之中，无论是以毒攻毒还是怎样，有那么一钱半钱的毒药，是可以跟着方子配起来售卖的，这样的毒性，就是单独吃了，也不会死人，而这样有着毒药的药方子，就是给配，按照官府规定，也不能一次给配太多。
　　一包药吃完了，才给配第二包，免得有人把其中的毒药单独检出来害人。
　　按照剂量而言，这种药方之中的毒药想要害死人，起码得有个十来包凑出来的量，医馆一次给开一包，还要有方子，如此就很大程度上避免了投毒等事的发生。
　　别的不说，官府这方面的监管，在纪墨看来还是很有道理的。
　　起码，像是一些小说中会出现的，说是要药老鼠，然后单独买了毒药给人投毒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那种所谓药老鼠的药，都不是医馆药铺在卖，而是街头那种好似卖狗皮膏药的才有的卖，而这种流动摊位，众所周知，买到假货的可能性更大。
　　可能有人就要问了，那若是家中真的有蛇虫鼠蚁要药死怎么办？老鼠多，不会买猫吗？虫子多，不会装窗纱吗？实在不行，还有一些对人体并无多少毒素的驱虫药粉做成的香丸等物。
　　若是说以上都贵，不便穷人，那就要说了，能够买得起毒药的，可没什么穷人。
　　正常的药草价格，毒药的价钱是要贵一倍的，因其少见，效用又大，这样的价钱，只能说，选择投毒的都是有钱人。
　　对穷人，真要杀人，来块儿石头更没成本。
　　再不然，一把菜刀，也是随手可得。
　　不过这也就是一个明面上的情况，毒药利大，能买的人又有钱，总还是不乏人铤而走险的，只纪清志这里不敢，他连毒草都不敢收，偶尔看到混入药材之中的近似毒草，也会挑拣出来给纪墨讲一讲，之后就把那毒草捣烂，挖坑埋了。
　　“这药草能救人也能害人，以防万一，还是不要备这些害人的药草才好，如此才能安全无虞。”
　　纪清志当时就是这样对纪墨说的，很有些谨小慎微的意思。
　　而少了毒药，一些险而猛的方子，他也是不敢开的，若有那等需要这些方子的病症求上门来，他也只给对方指路大医馆，表示自己就是个小大夫，没能力看那样的病症。
　　纪墨还好奇过他是否真的没能力，系统所选择的师父人选，很多都是当世仅此一人的奇才，纪清志这医术据他自己说是祖传的，可从未说过祖上是哪里人，又是如何在这里开了这家医馆的，连传承的师父是谁，也不曾说过。
　　再到看病上，都是寻常病症，也不见什么手段，有的时候甚至都不给开药，只说一些好似偏方之类的东西，什么大葱泡水喝，草木灰泡水喝之类的，完全是不费钱就能用的方法，为此收那一两个铜子儿的诊费，总让人觉得是被骗了。
　　不止一次，纪墨就看到有人得到那样的简便方法后露出半信半疑的样子来，还有的直接就问是不是真的管用，还不太信，后来又去了别家的医馆看病，提绳扎着几个药包，回去的时候还要特意经过纪家医馆门口，有意扬了扬药包，倒像是要帮别的医馆扬名一样，表示他们这等开药的才能信。
　　对此，纪清志只是笑笑，纪墨就不高兴了，总要专门拿了扫帚在门口多扫两下，把那灰都扬到外头去，逼得人赶紧走。
　　“跟他们计较什么，花钱多了，他们自己心里踏实，好的也能更快点儿。”
　　纪清志对此很是看得开，每个大夫都有那么一两个平安方，即，吃了这样的方子，好不了也坏不了，平平常常，好像没吃一样。
　　有的是本事不济，拿这样的平安方赚一笔医药费便走，那等游方的赤脚大夫，多有如此的，有的是知道病患心思，多半是疑神疑鬼，自觉有了什么问题，其实没问题，便拿这样的方子给人安心，再有的，就是知道那病是必然治不好的，可既然家属不放弃，他们大夫也不能放弃了，给开个方子，起码是个安慰。
　　医术这种技术性很强的东西，不是专业人士，也看不出厉害来。
　　在纪墨的理解中，这大概就是生病感冒了，吃药七天好，不吃药一个礼拜好。那些药物是否有用，在身体内产生了怎样的反应，是连患者自己也不太清楚的。
　　这就像说是“口舌干燥”，对方不问的时候就罢了，若是有人问，怎么样才算是干燥呢？
　　自己舔一舔，哦，好像口水不多，干燥了吗？
　　咽口吐沫，嗯，好像干了。
　　再看舌苔，发白？什么叫发白，不都是肉色吗？哦，可能还是粉红，或者……完全不清楚到底是怎样的。
　　医术四诊，望、闻、问、切，只一个“望”字便要几年工夫，其中可不简单是望气色，望见五色，目、舌、口、鼻、耳，又或神、形、态、意、舌，所谓病入脏腑，脏腑之中若是有了变化，便会表现在体表上，从五官看五色，从而分辨是脏腑的哪一块儿出了问题。
　　其中眼睛对应的是肝，舌头对应的是心脏，口腔对应的是脾，鼻子是肺，耳朵是肾，这仅是一个粗略的划分，具体到事例上，怎样算是眼睛不好，看瞳孔还是看眼白，两者的不同状态具体反映的又是什么，跟哪部分有关联？
　　五脏六腑，是一个联动的整体，一方有问题，很可能牵扯到其他的几方，以病灶为中心，向四周扩展也是有的。
　　这就好像有些人一开始只是流鼻涕，以为感冒，吃药的时候却总要带上点儿消炎药，再不然，可能还有治鼻炎的药，是他生了那么多种疾病吗？并不是，只是治病也要讲究联动。
　　貌似有一个笑话说的是一个简单的病，最后大夫给开了一堆的药，理由就是其中一味药伤肝，于是要再吃补肝的，可药物也是有副作用的，于是，还要再吃别的药补前一种药的副作用，如此种种，每次吃药便都要是一大把，当真费钱，病还未必好得快。
　　笑话来源于现实，现实中，可能真有类似的事情存在，当然未必如笑话之中那样夸张就是了。
　　纪墨这几年，没见纪清志开什么平安方，小病小治，大病不治，如此所得诊费药费总是不多，勉强糊口罢了。
　　因医馆小，所需的药材也少，通常都是有采药人把自家摘的药材送过来，这其中有些是种的，有些是采的，称重算钱，便难免他们会在其中添些树枝泥土的，好像是无意带进来的一样。
　　质量看起来不怎么好，数量也不多，很多还是别家大药铺不要的，直接送到这边儿来试试，没有及时炮制，药效也会流失，唯一的好处就是价钱不高，只之后要花好些时间来处理。
　　纪墨现在和齐鹏要处理的这些药材，便是这种良莠不齐的

第471章 第 471 章
　　齐鹏从纪清志手中接过布袋子之后就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一旁架子上是方便晾晒药草的大笸箩,竹编的，有一定的孔眼，方便空气流通,之前纪清志所做的就是把布袋之中的药草抓出一把来放在笸箩上,分拣开,把好的留在那里,不好的放在一边儿，一些杂质,如树枝,泥沙等,都抛弃不要。
　　这种事儿,纪墨做得熟练了,应声过来之后,就招呼齐鹏把笸箩先搬下来,“这边儿有凳子,咱们坐着凳子弄。”
　　这种活儿要细心的话,需要弄很久，还是坐着舒服些。
　　“嗯。”
　　齐鹏应着,把装药材的布袋子紧紧攥在手里不放，再去拿那笸箩下来,倒是不沉，上面的药草已经放了些，是纪清志放上去的，算是个样子,让他们知道挑选怎样的。
　　这药草也不是别的,正是子风藤,又名鸳鸯藤,一蒂二花，格外好认，每逢春时，便经常能收到这些，量大，价廉，药效又格外普遍，清热祛邪，总是离不了它，凡有什么热感，都可拿此治病，多能缓解一二。
　　子风藤一长一片，很有些漫山遍野皆是它的感觉，少有药农种植，多是到了日子就去山上采摘，因其量大，长得杂乱，采药人也不会用心区分，一把把摘下来，经常混杂着野草野花之类的，通通塞入布袋子之中，看着好大一袋，挑拣起来，也没多少品相极佳的。
　　也就是这种药材便宜，也不如人参等物计较品相，好的完整的能用，残破的，也能用，便是黑头也不影响使用。
　　“挑这种，像着这个样子的，都能用，若是这样的，也可以，先放到一边儿，之后再说。”
　　纪墨让齐鹏坐在身边儿，特意给他指点了一下，这子风藤首重其花，其中若是有叶子，也可用，但效用不如花好，且单用几乎无效，唯有花才是真正具有价值的。
　　不过采摘之人大约总想要多点儿分量，或者手大，这布袋之中，花多叶也多，几乎每一花都伴随一两片细叶，还有藤附带，倒像是直接给连根拽了一样，他们倒也不怕这鸳鸯藤绝种，实在是这药草适应性太强，太好长了。
　　每到这个时候，纪家医馆都能收到大量的子风藤，需要全部晾晒，赶着这些日子，最是繁忙，这也是为什么纪清志在这个时候收徒弟的缘故，多个人帮忙也是好的。
　　这种活儿其实没什么技术含量，照着样子挑上两三个，就知道该怎样选了，一样的放上来，不一样的扔出去，没什么复杂的。
　　齐鹏不笨，自己还有点儿底子，认识几种药材样子，听着纪墨给他讲，手上动作也不慢，从布袋子中轻轻抓出一把放在掌上，再从中挑拣完整的好的放在笸箩里，至于那些残的，看不出花样子不能辨认的，便暂且放到一边儿。
　　“这药材也是要分等的。”
　　纪墨抬头看了一眼，纪清志已经在前头了，不管有人没人，前头有个人看着总是好的，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到手上的药材上，给齐鹏细讲，这分等的说法不是从他这里来的，好似那人参品相不同便能分出几等来一样，医药行早有划分。
　　那些名贵药材，都有这样的分等，只普通的，也有个上中下三等划分，不过那些通常落不到这子风藤上，太常见太普遍太多了，也就少了某种价值，挑着好的也卖不了多贵，那不好的，效用一样也不会更便宜。
　　从来买药材也是看药效，不是看模样的。
　　纪墨却更细致一些，自他开始分拣药材，在规定的任务完成之后，总是会分得更细一些，把那等好的留着自家用，或者给大客户用，旁的不说，让外人看着整齐舒心，也能多得点儿赏钱。
　　这实实在在的生活小智慧，可惜没遇到几次大客户，让纪墨这番心思明珠暗投，还让纪清志嘲笑一通，如今可算是有人能听了。
　　齐鹏不知深浅，听到纪墨这个师兄给他讲，就听得一脸认真，也跟着纪墨学，把那好的放到一起，还别说，这样分拣一下，再对比布袋子里的凌乱，还真是一目了然的清爽。
　　院子不大，里头和外头也没多远，在前头守着铺子看方子的纪清志听到后头两人的声音，无奈摇头，自家儿子啊，总是恁多道理。
　　厨娘和帮佣都不在这里居住，有点儿现代钟点工的意思，厨娘每日过来负责中午一顿饭，只是做饭，买菜什么的都是纪清志自己来，她只用现有的东西做菜就是了，偶尔遇到不会做的，也很直白，直接就跟纪清志说不会做，那时候，可能纪清志就会让她放着，等到晚上纪清志会亲自下厨做了。
　　中午吃了饭，纪清志会暂时关了铺子，去街面上转悠一圈儿，买点儿“打折菜”，放过中午的菜，若还有人卖，必然都是卖不掉的，会降价处理，因纪清志常去买，也有那等跟他面儿熟的，会给他留一两把时令菜，让他不止于空手，来往久了，纪清志也会送些方便替换茶叶冲泡的药草给对方，这子风藤就是很适合穷人家当茶叶喝的一种。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们要么吃中午剩下的饭菜，要么就添一两个新菜，以往都是纪清志自己做，帮佣是不负责这个的，她跟厨娘一样，只在下午的时候过来给家里头打扫一下，收走需要洗的衣服之类的，再把洗干净的送过来，若有什么缝缝补补的事情，也可托给她。
　　因纪家没有女主人，厨娘和帮佣都是不在这里久留的，更不要说过夜了，纪墨小的时候还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儿，来来回回的，这厨娘和帮佣也是总换人的。
　　后来才知道这个古代的人已经很有经济头脑了，似乎是上头不让买卖人口，于是彼此都签订契约，这契约便是活契，也有那等好似死契一样的，却是给大户人家当养娘，这养娘其实就是丫鬟婢女，包括乳母之流，都可称作养娘。
　　这等人在契约上钻了个空子，把活契的时间签长，来个五十年六十年一百年的，如此，说是活契，其实也跟死契没两样。
　　为了应对官家政策，只说是“收养来的”，这便是养娘由来了。
　　再到男仆上，则是“老家人”“家中亲戚”之类的泛指，其实跟养娘等同。
　　这般活灵活用的好处也是有的，就是经济更活泛了些，连钟点工都提前出现了，像是那厨娘，她只在纪家做一顿午饭，却还有别人家的早饭和晚饭，就是午饭，连纪家在内，也包了三家邻近的，一家早些，一家晚些，一家正当时，如此就赚了三份钱。
　　因时间不同，价格也略有不同，正当时的要贵一些，早的晚的都相对便宜，纪家是个早的，做完了纪家还要再做两家的饭食，那厨娘每日都是来去匆匆，像在赶场。
　　帮佣也是如此，这等帮佣并不是和纪家签契，而是有一个类似行会一样的总负责区，纪家要找帮佣，直接找到行会那里，由行会把事情分派出去，凭空多了个中间商，看似麻烦了点儿，却也容易找到人负责，起码不怕引狼入室，招了手脚不干净的进来。
　　服务的品质上，是有一定的保证的。
　　这就好像是直接找了保洁公司，对方派什么样的人他们不管，只要享受近乎相同质量的服务就好。
　　还别说，这理念，挺先进的。
　　这种情况下，纪墨经常所见的帮佣不一样，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了。
　　齐鹏第一次跟他们一起吃饭，还有些不敢上桌，纪清志指点了他的位置，他才在纪墨身旁坐下，挟菜的时候也不怎么敢伸筷子，纪清志见了没说什么，自顾自吃自己的，纪墨见他那模样倒似个孩子，极为拘谨怕生的样子，心中不忍，给他挟了一筷子菜，说那菜好吃，之后没留意，再看的时候，就发现齐鹏一直在吃那个菜，还是溜着边儿吃，并不敢跟他们的筷子打架。
　　见他这般，纪墨也不多说，时间还长，彼此都还不熟，等到熟悉了就好了。
　　他所见过的师兄师弟不要太多，各色性子都有，如齐鹏这样，一看就是怕生的，过两日熟悉了自然就好了，倒不必格外说教，反教人更怕了。
　　午饭吃得早，吃了之后，纪清志就去街面上买菜，纪墨问了齐鹏：“可要午睡？”
　　“不用，不用。”
　　齐鹏连连摆手。
　　纪墨见状也没劝，便道：“那咱们继续收拾药材，这些才收来的药材，都要赶紧晾晒出来，免得霉变腐坏，平白费了钱财。”
　　这些采药人多少有点儿保存知识，但那仅限于药材在他们手中的时候，即送过来的时候，模样都还不错，值那个价钱，若是不赶紧收拾出来，就很容易出问题。
　　虫蛀，霉变，发黑……凡此种种，都要细查，逢着药材下来的时候，就清净不下来，一定要赶着收拾好才行。
　　“好。”
　　一上午都是在做这个，齐鹏已经上手了，毫不胆怯地应了，跟着纪墨一起收拾药材。

第472章 第 472 章
　　纪家医馆的日子很平淡,每日里都不一定有人来看病，有的只是就近过来抓药，这还是因为纪家医馆的药材比别家的要便宜一点儿,当然,药材品相上也因此谈不上好看。
　　不过穷人家也不讲究那么多。
　　有的时候,也会有那等像是把愁苦写在脸上,完全买不起药的人来这里希望赊欠，纪清志都是不给的,厌烦的态度像是个葛朗台，皱着眉把人赶走,多一句话都不跟人家说的。
　　那样子,完全谈不上医者仁心之类的词汇。
　　纪墨对他这副冷硬心肠倒没什么不喜的，反而是看到他这样,方才放下一直以来隐隐的担心。
　　——有些东西,是不能随便给的。
　　纪清志怕纪墨人小心软，不理解其中的道理,还专门跟纪墨说过，无论怎样，白给、欠钱都是不可以的。
　　“她说她可怜,也许是真的可怜,但咱们家又没有花不完的钱,今天给了，明天就要出事儿的，总有很多人会像苍蝇闻了味儿一样过来,也要咱们给钱,咱们给是不给,给,给不起，不给，就要得罪人，最后蜂拥而来，说不定什么都保不住。”
　　“便是没有这些，若是她家背了额外的债务，你这边儿心软给了点儿，后面她就贴上来甩不掉怎么办？又或者，别人见你肯心软，肯白给药，说不得以为你们有什么关系，留言碎语也还罢了，若是逼着你给她还钱，你还不还，不还人家能放过你？”
　　“若是哪日她承担不住压力，偷偷跑了，只怕还有人会觉得是你拐带了把人藏起来，说不定还有人因此找你负责，你冤不冤？”
　　“这人啊，没能力千万不要心软，软一分就伤一分，该计较的是都要计较清楚的。”
　　纪清志这话说得很有几分被迫害妄想，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这世上的人啊，一些是人，一些却是披着人皮的豺狼，把你挤兑到活不了，他们说不定就能吸着你的血吃着你的肉，变得更为强大。
　　多少血腥的原始资本都是从哪里积累来的，难道是勤劳致富吗？
　　古代这种制度下，所有的“文”和“礼”都是建立在手中握有刀子的情况下，否则，只会如同待宰的牛羊，只看是谁来宰了，官府不开刀，也会有别人。
　　好似纪家医馆这个小铺面，位置谈不上多好，也不是多值钱的地段，可若是纪清志不曾跟某个书吏交好，得了他的人情，每年光是孝敬帮派的钱就不知道要交多少，还不算官府该有的税收。
　　因这人情使然，纪清志就好像那书吏家的家庭医生，对方家里有个病，哪怕是大半夜也要赶着过去帮忙，偶尔还要帮忙应付一些养生类的咨询问题。
　　这方面，纪清志倒是难得地很有服务意识，每到换季的时候都会主动拎着药箱去那书吏家，帮忙给他全家人都来个体检，再赠送一些子风藤之类可充作茶饮的药材去，由纪墨进行挑拣过的品相好的子风藤，包装再好一些，看起来也不至于不上台面。
　　因他这般防患于未然，这都几年了，那书吏一家也没怎么生病，两家的相处，达不到通家之好的程度，却也算是主客相宜。
　　“这些挑好的，等到时候包起来，给人送去。”
　　既是交好，日常走礼都是要有的，这等新鲜炮制好的子风藤，正好适合送人。
　　纪墨按照纪清志的要求一一分装，这件事说起来也算是他起头，从便宜货里面拣出来品相好的，划分为精品，以此提高其价值，让人看着也觉得昂贵，本来就是一种营销手段，放到送礼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这就像是礼品包装，好东西也要好包装，而那些不够好的，若是有个好包装，也能提一提身价，送出去也有面子。
　　纪清志倒是不图面子，只是这份用心，也要让人看到才好。
　　“好。”
　　纪墨应着，让齐鹏也跟着来，这些杂事等到教会了齐鹏，他就可以丢开手去，更为专心地学习医药相关的知识。
　　医师，顾名思义，就是大夫。
　　但大夫也不是一上手就直接诊脉的，而是要从医药开始学，学药材，认阴阳，同时也是在磨性子。
　　纪清志并不知道纪墨是个“老小孩儿”了，只当他是普通孩子一样教，哪怕发现他聪明，却也更怕他聪明了反而学不进去东西，所以直到现在都在让他认药材，每每考较的时候，也让齐鹏在一旁听。
　　他跟纪墨一样，也很会使唤齐鹏，齐鹏这个学徒来了没多久，就已经开始试着接手晚上做饭的事儿了。
　　真正的药草知识，也是跟纪墨一样，慢慢从药材辨认开始学，认清楚所有的药材，再记得它们的药性，之后才能说给人看病的问题，还要先从四诊开始学，切脉什么的，也要等一等再说。
　　总之，这项技艺必须要漫长的前置条件，像是一个个关卡，完成了，优秀了，才能进入下一关，否则，只能重新再来过。
　　齐鹏性子好，做事也有些谨小慎微，对这样的安排并没什么怨言。
　　只纪墨，对此颇有些不满，太慢了。
　　三年三年又三年，还不知道具体要多少年才能摸着脉搏探探身体状况，他心中有些着急，却又明白，这些前置条件都是必须的，否则，就是让他切上脉了，他又能够诊断出什么来？又知道该开怎样的药吗？
　　对医师来说，成方固然重要，那些前人总结出来的药材配伍，多半都是经过大数据的考量的，可对每一个个体来说，他们又总有各自的特色，未必完全一致，套用没有问题，但能够针对个体差别而对方子做出调整，才能算是真正的医师。
　　否则，照本宣科，跟机器又有什么差别？
　　明白这些，纵然恨不得争分夺秒，一刻也不停歇，但在真正的学习过程中，还是张弛有度，该走礼走礼，该拜访拜访，该融入节日也融入节日。
　　只要不跟纪清志谈钱，他就是个好邻居，也挺乐于助人，说两句惠而不费的养生小常识，不敢真正和那些读书人相比，却也是邻居们眼中的文化人，因此收获一些好人缘儿，备受尊重。
　　逢到节日的时候，也会各家走礼，你家的送到我家，我家的送到他家，来来回回转一圈儿，有些东西说不定还会回到原主人家。
　　纪家医馆送出的东西因独具特色，倒是不会因为不易区分，再度被送回来，而其余送来的东西，也免不了不拆封又被送到别人家去。
　　齐鹏很小的时候大约见过这样的景象，后来见得少了，倒是这一次见，有些新奇，盯着那包好的礼品看，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估摸是两样点心被包了纸，看起来好看罢了。
　　“你若是想吃，改日咱们买了吃，这些还是不要动了。”
　　外面送来的这些点心，纪墨轻易是不吃的，也怪他小没经验，记得有一次打开看了，才发现那糕点放置时间有些长，都板结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别看就这一小包点心，也是很多家买不起的稀罕东西，难得有了一包，都不舍得吃，放着等走礼，一家如此，家家如此，等到最后就成了这样，完全就是个样子摆设了。
　　其实也能吃，但那口感，纪墨是不愿尝试的。
　　为这个，纪清志还嘲笑他人小嘴刁，纪墨没好意思说他，那点心分明他也是不吃的。
　　说来他跟纪清志两个，还真有几分相像，有条件的时候，都不愿意委屈自己，没条件的时候，也能将就着过。
　　所以自那以后，再有这样的点心包送过来，纪墨都是不动的，直接等着纪清志转手送出去，也免得白放在家里。
　　齐鹏连忙摇头，来了好些时日，他也知道纪家对他都好，只这样事情上，还是不敢肆意，“不吃，不吃，我没想吃。”
　　他这般否认了，可等到出去外头，纪墨还是给他买了点心吃，也不独给他吃，专门买了一小包，回家分了给他。
　　许是在外头那些年亏了嘴，哪怕这些时日吃喝上不曾亏待齐鹏，纪清志还给他配了养身的药，可齐鹏还是没长胖，依旧是一张骷髅脸，看着平白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的样子。
　　纪墨看得担忧，还曾问过纪清志，得到的结果就是还没缓过来，要一两年才能好些，这是那几年亏得狠了，若不是纪清志肯收留，恐怕齐鹏也坚持不了几年了。
　　这一想，齐鹏还是有些运道的，没有跟那药农一家被毒死，来到这座小城，那么多人家，偏偏找上了他们纪家，别的不说，只医馆拿药方便，还有人给保养身体，就是没了工钱，也总是活命重要。
　　对此，纪墨只感慨一句好运气，所谓否极泰来，恐怕就是如此，人啊，总也不能倒霉一辈子。
　　齐鹏自己却少有感触，平日里说得少做得多，事情略一上手，就抢着干，纪墨乐得放手，已经知道的东西，他是不太喜欢重复做的，又不能再涨经验值，尤其药材并不是医术的重点，他自信基础扎实，便在教会齐鹏之后就在一旁当小老师，又是检查又是提意见的，时常看得纪清志忍不住笑，才学了多久，就能教人了，不过这师兄样子倒是有了。

第473章 第 473 章
　　“这药材的炮制方法,可分为八种，烘、炮、炒、洗、泡、漂、蒸、煮，前三种需要用到火,取其火气焙干以助药效，后三种用水,其效需要水解方可化用，最后两种水火兼济,便是去除其中杂质，降低其中毒素含量……”
　　纪墨挑拣着桌上的各类药材给齐鹏讲解,这是他从前面药柜之中取出来的，一样取出一点儿来,共有八种,摆在桌上,便是炮制方法的各个代表了。
　　他不全是给对方讲，还是在把从纪清志那里所学到的东西通过自己的理解转化一遍,其中若有什么不妥当的,想的时候可能还不太具体,说的时候,说不通顺，自己就知道问题所在了。
　　一旁纪清志貌似在整理药方，却也在听着纪墨所言的种种，不时微微点头,也有些讶然,没想到纪墨竟然能够掌握到这一步。
　　齐鹏听着，没吭声,但脸上的表情绝对跟“聪明”无关,分明很多东西,有听没有懂，纪墨讲了一会儿，见齐鹏没什么反应，便问：“可是哪里不明白？”
　　正经的师父还在一旁，年龄小个子也小的师兄却站在凳子上严肃发问，齐鹏总觉得哪里别扭，不自觉动了动身子，本不想说，但对上纪墨的眼神儿，还是讷讷开口：“‘水解’是何意？”
　　一段话中，若是从没接触过的生词太多，就会出现这种情况，就好像有人当街背诵文言文一样，哪怕是名篇巨作，恐怕也有不少人会因为音和字对不上，而理解不了句子的意思，从而不理解全篇的意思。
　　纪墨不是第一次给人当老师，见过的学生弟子之类的，也不是齐鹏这一个，只看他这样问，眼神闪烁，就知道这番讲解多半都是白讲了，对方还不认字，你跟他说文言文多好多好，他就能听懂了？
　　“罢了，是我忽略了，咱们从头再来。”
　　纪墨知道问题在哪里，就换了种讲解方式，看看桌面上的各色药材，从中拿出一块儿根茎状的已经炮制好的展示给齐鹏看，“此百本，性微温，有补气固本，止汗脱毒，生肌退肿之效，日常所用，并不能全株而入，必要有一二舍弃，炮制之法，便是舍弃毫无效用之处，再把有效部分加以处置，方便贮存使用……”
　　放弃了给齐鹏直接讲解有关药效方面的种种作用目的什么的，可能书本上通常会有“作用”“目的”之类的考点必备，需要记忆并背诵，但放在现实中，知道这样做有效，应该这样做就可以了，至于好处是什么，目的是什么，大可不必反复强调。
　　刨除掉那些可能算是繁文部分的内容，剩下的就简单好教了，来，一二三，我这样做，你这样做，扔掉的就是不要的，留下的就是有用的，至于这些有用的怎么用，那是大夫的事情，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所有有用的都留下。
　　同时，这些有用的可能本身也需要一些处理手段才能有用，这便是炮制了，就好像加工食物一样，要想这东西能吃，首先要把它做熟了，因为一些东西，生吃是有毒的，好像豆角不能生吃一样。
　　这些天然的药材之中，也总有对人体有害的部分，需要经过炮制去除，再有一些杂质，也需要这种方法来做出筛选，之后剩下的就是能够安全入药的部分了。
　　先知药材，识药性，明其效用，后方可入药，以表定里，以内调外，方是医师手段。
　　这般学起来，前期便都是在积累知识，直到中后期才能够接触到正经的学科，就好像是从事某专业的人才，未必小时候就是学这个专业的，很可能是从认字开始学，学到后面，各方面都有了一定基础之后，才学习某项专业的技能。
　　纪清志对齐鹏没有更多的要求，他早就有心培养一个弟子，帮衬自家儿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日常帮个忙，炮制药材这种专业性强的事情，不可能托给帮佣来做，若是自己做，有条件的时候，他还是愿意对自己好点儿的，而不是把时间耗费在这些琐碎上。
　　学徒就是一个不要钱的帮佣，并且还能任由打骂，这种小工，能有一个有什么不好呢？
　　正好齐鹏送上门来，看着也还不错，心性上，短时间内也看不出什么不妥当的，但那胆小怕事的性子倒是不错，这样的人，可能无法担事儿，同样，也几乎不会惹事儿，更容易服从管理。
　　纪清志倒是厚道，不是专门为找下人的，所以也不禁止纪墨教齐鹏一些药理知识之类的，他能看出来，纪墨在说这些的时候，自己也是在思考的，显然也是一种学习过程。
　　教学相长什么的，可能书院的先生会更懂一些，纪清志只是隐约觉到了这个意思，并未深入思考。
　　“有些药材，不经炮制，是不好用的，这就好像是你做肉时候必要放调料，可为何有些调料要研磨成粉切分成片，不正是因为这样做方能利于味道（效用）散发吗？”
　　说是不讲目的，不讲作用，可为了便于齐鹏理解，纪墨还是想办法做出了比喻来，说明其中的道理。
　　有些东西，就是如此，若是不明白一句话的道理，可能这句话说上两三遍都记不住，可若是懂了，一句话而已，一遍就能记得了。
　　心里头知道这样做是对的，那么，手上的动作就不会迟疑，能够快而好地完成炮制工作。
　　“再有些，比如这白附片，若是不炮制妥当，是不可能放到外头以供用药的，它的毒性太大，唯有蒸煮才能去除些许，安全入药，否则，是决不能用的……”
　　“咳咳。”
　　纪清志轻咳两声，打断了纪墨的讲述，在他和齐鹏看过来后，出声道：“这些且不必说，先把那简单的学了，再说这些。”
　　纪墨微愣，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因为没经处理的白附片是有毒的，对于这些带毒性的东西，纪清志一向是讳莫如深，如果一定要收，收上来的当天就会全部炮制妥当了，若是那些需要晾晒再炮制的，他一般都不太愿意收，便是收了，也叮嘱纪墨，不可离了他的视线，那些帮佣厨娘，都是不准靠近的，这方面，纪清志很有些防患于未然的意思。
　　凭着这种“安全第一”的思想，纪墨觉得，自家这医馆，开成百年医馆那是不成问题的。
　　说来，自家这医馆好似也并非祖上传下来的，听邻居口中所言，似乎是纪清志的父亲，即纪墨的祖父辈才在这里安顿下来，所以，他们祖上是哪里的？
　　这两日天气晴好，正好前段时间收来的便宜药草都处理完了，纪清志有意带着纪墨到山里走走，也不深入，就是在外围转转，若有农人不识的草药就顺便采摘了，若是没有也罢了。
　　以前他出门，都是把纪墨反锁家中，不敢带他进山，这一次，也是有着齐鹏在，齐鹏这段时间虽还瘦，却到底长了一把力气，半大小子，也能当个劳力使唤，起码抱着纪墨背个重物是没问题的，这就能给纪清志帮把手，让他轻省一些。
　　齐鹏在纪清志面前不敢怎么说话，对方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背上背篓跟在两人身后，没出城的时候，纪清志还让纪墨自己走，等到出城，就让齐鹏把纪墨抱起来，跟着他走。
　　纪墨也没抗议，他的小短腿儿，能够跟出来走一走就不错了，想要跟全程，实在是太轻视大人的体力了。
　　这小城靠山，在城中看着那山仿佛近在眼前，可实际走出来才知道，要走好远才能到山脚下。
　　纪清志隔三差五就会走这一趟，在山脚下的小村子之中早就有了相熟的人家，碰见了还能打个招呼，问一声：“又来采药啊！”
　　“是啊，来转转。”
　　纪清志也很是平和地跟农人应答，他倒不怕对方学了认药草对他有什么不好，若是他们都认得，能够顺利采下来卖给他，他也是收的，还免了走这一趟，毕竟他的主要职业是给人看病的药师，不是采药人。
　　为这样的事情浪费时间，多少有些不值当。像是那些大医馆之中的大夫，从来清高得目下无尘，有些大夫甚至都不知道哪种药是长在哪里的，只按照长辈所教，按部就班，照着用而已，若是哪日药材染了颜色，他都是不认的。
　　这方面，纪清志显然就要苛刻多了，一定要让纪墨知道这些药材都是怎样的，保证药材被雕出花来也可以辨认，才算是完成了第一步的功课。
　　因自家铺子药材不全，纪清志偶尔也会带着纪墨去别家的铺子看一看，大同小异的药柜上都带着文字，来来往往的人多，开启之间也会让人看到大致的样子，遇到那等不太贵的，也会一样买个一片两根的，带回来给纪墨慢慢辨认，有的还会让他品尝一二，看看味道如何。
　　现在纪墨长大了些，也可以带到山里，看看具体的环境如何，不同的环境生长出来的药材，也是会有着些许不同的，橘生淮北为枳，草木如此，用药亦当随之而变。

第474章 第 474 章
　　关于因地制宜类的诊断病症的方式,纪清志可能有大把的经验可以讲，他曾言自己走过很多地方，跟纪墨说起某地风景的时候头头是道,而且他的博闻强识显然也是师父级别的特色了。
　　在这一点上，齐鹏第一次说自己是哪里的人，纪墨还不知道那是哪儿，纪清志就已经想明白此地的“特色”了，即干冷多尘,这样的气候条件下，人们经常会得的病是哪一种，又有怎样的诊治手段,该开什么样的药方。
　　他的心中已然把这些都过了一遍，就好像是脑内自带百科全书，碰见什么一百度，词条之后跟着若干分类,而每一个与“医”有关的分类,他都有所记忆，并且能够快速想起，结合实际（面前的齐鹏）来做出推论，不仅是判断对方的正确与否，同样也是在判断对方的身体是否有着类似的病症。
　　有些病症是具有地域化特色的。
　　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草原上长大的汉子大多都有罗圈腿，原因很简单，就是骑马造成的,善于马术的同时意味着他们幼年就在马背上的时间多过地上,不正的姿势很容易导致同样的病症。
　　再有那些容易得败血症的海员,没有水果吃,缺乏维生素，这才导致会有那样的病症。
　　一些病症还具有职业病的特点，比如洗衣妇，舍不得用热水，常年在冷水中浸泡双手，洗搓布料，生冻疮的几率也是大于其他人的。再有各个绣楼的绣娘，早早眼睛就会坏掉，也跟用眼过度有关。
　　还有些病症具有同样的特质，只在特定的群体上发生，其中有些病症甚至只在贵人身上有，在穷人身上没有，原因也简单，因为贵人吃得过于精细，反而穷人，吃得糙，便也长得糙，不至于缺乏什么维生素，让自己得那些富贵病。
　　这些相关的知识，有些是纪墨以前接触过的，有些是从未听闻的，结合纪清志所讲的区域划分来理解，倒也很贴切。
　　山脚下，常有樵夫在此，纪清志遇到了两个，也都点头问好，等人走远了，他问纪墨：“可看出什么来了？”
　　纪墨的学习并不是完全按部就班，起码望诊是早就在积累经验的，纪墨回忆刚才所见的樵夫，身材样貌且不说，只说脸上的神色，匆匆一见，“面色发黑，目赤微红，或有肝火上的毛病，肾虚体寒？”
　　他的回答很教条，完全是根据纪清志以前所讲的几个例子来套用的。
　　望诊主要分为几部分，望神色，望形态，望五官，望舌苔，望痰色等，其中前三者易辨，面对面站着，哪怕只是看个侧面，也能看出一些端倪来，后面的则需要进一步的检查，还要征得对方的同意，就不是那么好看的了。
　　神色主要是说精神状态，即是否神志清楚，双目是否有神，反应是否迟钝等，形态则是胖瘦、动静、喘息等结合形体动态能够辨别的东西，五官相对简单，所谓“内显于外，表纳于里”，五官对应的就是五脏，比如目赤红肿就是肝火上升或者风热之疾。
　　各色病症都有基本且经典的表征，若是列成表格，必也有交叉的地方，纪清志给纪墨讲过这些，却没细讲其中的变化，纪墨便只能在此时做出最粗浅的套用，把现实中所看到的，套用到这样的表格之中，找到相对准确的描述来。
　　而这实际上是有一个问题的。
　　凡是都有一个度，什么样的才叫“目赤”，若是熬夜熬了一晚上，把眼睛熬红了，也算是肝火或者风热吗？
　　再有面色问题，这个跟肤色相关，纪墨所在的这个古代世界在他看来就是纯粹的东方人种，按照道理是黄皮肤，可实际上，看到面色发黑的反而更多，风吹日晒雨淋，少有护肤品，面上多粗糙，这也不是不可理解的事情。
　　可放在望诊上就有些坑了，你看他肤色发黑，面有光泽，那么，到底是真的因肾虚而肤色发黑，还是纯粹晒得，还晒出了油光的那种？
　　其中的“度”在哪里？
　　这就好像食谱之中常有的“一勺”“少许”“适量”之类的放调料必备量词，一勺是多大的勺子，平勺还是满勺，少许又是多少？一点一滴还是一勺半勺？适量呢？什么才是适量？
　　放到现在的问题上，就是此处山脚附近所居住的人，平均的日照量是多少，樵夫常在山中砍柴烧炭，又有多少日照量，他们的肤色原本应该是怎样的，现在看来这样的“黑”是纯粹的天生如此，后期日晒，还是病症体现？
　　再有双目之中的赤色，是刚才风沙入眼揉了眼睛引起的，还是熬夜引起的，又或者是寄生虫之类的引起的，再不然……
　　种种考虑之中，拿什么来当做标准排除掉所有的错误答案？得出唯一的结果呢？
　　这便要看经验了，而经验的积累只有一个办法——多看。
　　了解这一地区大部分人是怎样的，以这样的数据当做一个基础，要注意，这个数据还要注意各种圈子的划分，就好像那些职业不同所能导致的病症也不同一样，几次划分之后就能筛选出一个相对可靠的标准来，作为评判这个地区从事该职业的人可能会有的病症。
　　以这种最大可能的病症再去一层层排除判断，就能分析出到底是哪一种病。
　　总的来说，无论是中医还是西医，都是一回事，根据现有条件来做题，解题方法可以有很多种，演绎法，归纳法，代入法，类比法，排除法，反例法等，最终得出一个自己认为最可能的结果。
　　现有条件越是完备越是具体越是精准，所能得到的结果也更为可信，过程更能说服人。
　　这也是西医为什么更容易学的原因，所有的东西都被量化了，一是一，二是二，好像调料投放一样，直接精确到克，不明白的自己去称量，最后得到的结果都是差不多的。
　　而中医所讲究的经验，在这里就像是暗箱操作的过程，带着点儿玄学的成分，目赤的那么多种可能，你怎么就能断定是肝火而不是风热呢？两种都是眼红不是吗？
　　一样的表征，不同的病症，为何选择a，而不选择b，没有一个足够说服普通人的推导过程，这本身就像是一种玄学，是第六感告诉你的吗？
　　可，一定要说的话，这第六感的名字可能叫做医感。
　　里面充斥着不可说的东西，概括来讲，即为经验之谈。
　　“对不对啊！”
　　看纪清志笑而不语，纪墨追问，他想要知道纪清志的答案作为参考，为了更好地论证答案，也许他们下山之后能够再找那位樵夫，免费替他义诊一下，看看四诊之后的论断是怎样的。
　　纪清志，光凭看人一眼，两句话的工夫，就能知道对方是什么病症吗？
　　纪墨倒是不怀疑医师能够有这样的水准，只是疑惑其中的推导过程，这就好像一道看似很复杂的数学题摆在面前，自己还没有思路，不知道从什么方法下手，同桌已经直接给出了最终结果，呵呵，敢不敢把过程写明白？
　　“爹爹快说啊！”
　　见纪清志还不答，纪墨催促，他被齐鹏抱着，上半身直接倾过去要够纪清志一样。
　　纪清志抬手把他接过去，放下来，让他自己走，只道：“过两日看结果再告诉你。”
　　说完，纪清志就继续往山上走，目光在周围的草木上扫过，似乎在找什么，又像是随便看看。
　　看到某处野菜，便指着让齐鹏去采摘，“不要根，叶子就可以了，这些能吃。”
　　齐鹏没觉得自己被排斥在外，反而很高兴被吩咐做事，连忙找到那丛野菜，蹲下身来，从背篓中取出小药锄，小心翼翼地挖野菜，生怕弄掉一片叶子的模样看起来很认真。
　　纪墨站在纪清志身边儿，仰头看着他，琢磨了一下那句话的意思，心底微凉，纪清志的意思分明是在说那病症过两天就会有所显现，所以不必急于一时，等病症发起之时再看结果就可知此刻所想是否正确。
　　这个说法没什么问题，现在就是纪清志告诉纪墨那是怎样的病，纪墨也不会全信，还会本能地想着去验证，而最好的验证就是等病发，到时候一看明白了。
　　但，这种病发和未发的两种状态下，难道不是未发更好治疗吗？
　　未病先防，总比病了再治要好些吧，这就好像变天了会让人多穿衣裳，免得冻病了。
　　刚才纪清志还跟那樵夫聊了两句，虽不多，却也是认识的人，这样的事情提醒一声，难道不好吗？
　　偏要等着病发？
　　只为了让纪墨亲眼看看答案吗？
　　齐鹏已经挖了野菜回来，纪墨心中不好再问纪清志这样的问题，倒像是在质疑对方人品一样，便默默跟着继续往前走。
　　山中一行当日便回了，背篓之中装了不少的野菜，却没什么新鲜的药材，倒不是山中没有，只是山中那些，多数都是他们医馆之中已有的便宜药草，少量采摘，回来还要再炮制积压，也没什么意思，药草也是会过期的，所以，干脆就没有采摘，由着它们继续生长了。
　　晚间，纪墨问起来纪清志为何不提醒樵夫，并提前给他诊治。
　　“病未发而言，不妥，当等发后，再显手段，如此才有恩情，反之则为人所厌。”纪清志的回答是如此朴实无华。
　　纪墨默然。

第475章 第 475 章
　　两天后,那樵夫没有传来发病的消息，纪墨疑惑地看着纪清志，以为他判断错误了。
　　下午问起来的时候,纪清志才笑：“我还当你天天往门外看什么呐，竟是惦记着这个，这样，明日咱们再去山里走走。”
　　上次采摘的野菜最后做了一顿野菜面，舍得放调料和肉的野菜面真的挺好吃的，连纪墨都跟着吃了两小碗,纪清志更是吃了两大碗之多，齐鹏见他们两个势头猛,总共野菜也不多,都没怎么敢吃,吃了小半碗尝了尝味道罢了。
　　当时纪清志就说这时候的野菜正好吃,可惜过几天就没有了什么的，这会儿再去，指不定还要再挖点儿野菜回来吃。
　　纪墨这样想着，看到齐鹏熟练地准备外出的东西，那不动声色放到背篓之中的小药锄，嘻嘻，不由冲他一笑，显然他也想到了。
　　次日一早，他们如上次一样外出,纪清志认识那樵夫，知道对方住在哪个村子,但具体的位置,就不太了解了,正好道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便顺便问了一声。
　　一个村子之中，家家户户都要用柴，谁家都会去山上砍柴，但要单独卖柴为生的就不多了，哪怕小城不远，也不会有人天天去城里卖柴火，一打听就知道了。
　　“是刘樵啊，唉，倒是个好人，就是命不好，没了。”
　　说话的村人这样叹息着，话语中的意思让纪墨一愣，没了，是……死了？怎么这么快？
　　任何病症都有一个发展的过程，就算是要致死的疾病，只要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级别，当下就死的可能性也很低，只能说致死率高，可拖延一段时间，还是能够做到的，毕竟这么大一个人，病毒才多小，就算是要攻城略地，它也得跑一阵儿吧。
　　哪怕是瘟疫，最少也要一到两天的时间才能带走一个人的性命。
　　算一算，从上次见面到现在，不过三天，莫不是当天病发，之后就死了？
　　纪墨还在觉得不合理，纪清志已经跟村人道谢，他知道了刘樵住处，却没准备过去，而是让齐鹏抱着纪墨往回走，连近在眼前的山都不去了。
　　“怎么不去了？”
　　纪墨还不明白，就算是人死了，好歹看一眼吧，就是穷人家停灵时间不长，也总有一两天时间，刚才也没人提到下葬的事情，所以，是不是还能看看尸身？便是看不到，问问他的家人，他最后的症状，是不是也能对他之前所得的病症做出推断？
　　这种推断也相对准确，能够让他们判断上一次纪墨所言到底是否有错，纪清志所想到却又没说出口的病症是否正确。
　　“你看那人，没看出什么吗？”
　　纪清志问纪墨。
　　他们这次路过的这个村子并不是上次那个，所见的人也跟上次不同。
　　纪墨对望诊是有学习之心的，就是还没养成看到一个人先看对方有病没病的意识，这会儿被问起来，便总要回忆一下，他的记忆力好，倒是不怕回忆走样，只这样的判断还是要慢一筹。
　　纪清志走得飞快，齐鹏也跟着快走，等到纪墨要开口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出村子了，到了嘴边儿的话拐了弯儿，纪墨讶异：“走这么快，要去哪儿？”
　　“去隔壁村子。”
　　纪清志这样说着，脸上的神色并不好看。
　　迟疑着，纪墨看着他，又看看齐鹏，再看看周围，并没什么人在，便小声问：“他也得病了？一样的病？”
　　这个“他”指的就是刚才说话的村人，目赤微红，分明是一样的，至于其他，脸色上，也许也是相同的，天天下地的人，比那刘樵还要更黑一层。
　　如果一个村子的人都得一样的病，显然这病不简单，传染病，说不定，还是瘟疫那样子的。
　　不是所有的传染病都能够被列为瘟疫的。
　　致死率高，大范围传播的才是主流瘟疫，这些瘟疫大多都是由病毒引起的，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鼠疫，在纪墨所知的历史之中，鼠疫所造成的死亡人数早已破亿，其他流感之类的千万级别死亡率不能与之争锋。
　　这种病症放到现代也需要一定的手段来防治，放在古代，又没针对性的特效药和对病原体的研究，几乎都是束手无策。
　　最要命的是，病毒也是会发展的，第一次爆发过的病毒，第二次爆发的时候，说不定已经克服了之前的特效药，需要新的医疗手段，这方面，人力的进步就有些慢了。
　　心中隐隐有个不好的猜测，面对纪清志的沉默，纪墨没再追问，而是随着对方一起到了隔壁村子。
　　村中青壮大多都去地里忙了，剩下一些老人孩子的，纪清志目光扫过这些人，脸上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些，却也没停留，带着齐鹏又去了隔壁村……连续几个村子走下来，最后回到城里的时候，齐鹏都累得直喘气。
　　“行了，弄点儿东西吃，把那菜多洗几遍，弄干净点儿。”
　　纪清志叮嘱着，半点儿没有使唤齐鹏的不好意思，齐鹏应了声，钻进了厨房忙碌。
　　纪墨不肯放过纪清志，跟着他进了房间里，小声问他：“那个病是不是会传人啊？”
　　纪清志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说：“现在还看不明白，上次我也猜错了，现在看来，这病症说不定……罢了，去去去，看看饭做好了没，赶紧吃饭，跑了一天，你不累吗？”
　　他们中午的时候只是吃了两口自带的饼子，这会儿不饿是不可能的，厨房里已经传来香气，纪墨知道自己年龄小，纪清志有些话也不会跟他多说，便不再追问，直接出去端饭了。
　　一顿简单的面条吃完，纪清志打发纪墨和齐鹏继续去学习辨认药材，自己则在院子里无意识地踱步打转儿，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停了转圈儿，回房休息。
　　第二日起来，纪清志就忙碌起来，来来回回地，差点儿都没赶上厨娘做好的中午饭，在他回来前，厨娘已经从纪墨这里探问一通了，知道纪清志没准备请别人，这才放心。
　　即便如此，给他们这一顿饭也比往日丰盛一些，看得出平时还是没使出手段来。
　　纪清志回来就大碗吃饭，吃完了一抹嘴又去外头忙，等到再回来，就跟纪墨说要带他去外头出诊。
　　“你这年龄还小了些，跟在我后面看就是了，这小城之中少有病症，平日也学不到什么，光知道那些药材药性，也是不成的。”
　　纪清志仿佛早就有此安排，说得颇有道理，这也是纪墨早前存疑的地方，若要学医，不接触病人可是不行，成天跟药材打交道，就是把这些药材都熟悉了，也不过是制药师，而不是医师。
　　只他以为还要再过两年，他现在还小，便是望诊也不过初初入门，很多东西都还没能形成一种条件反射，便是锻炼的话也不急于一时，大可等他长大一些，十五六岁，再跟着去给病人看诊，慢慢积累经验，这样二三十年积累下来，等他老了，自然也能成为很有经验的医师了。
　　这也是几乎所有医师按部就班的培养方式，不可能揠苗助长，早早让他们接触病人，一个是小孩子抵抗力低，很容易出问题，再一个就是病症复杂，难以上手，巨大的难度也容易让人心生畏惧。
　　好像学习一样，循序渐进才是学习，直接拿高年级奥数题轰炸低年级小学生，那叫做降维打击。
　　因为心中对此早有预估，所以纪墨有些意外纪清志竟然早早提起这件事，心中隐隐窃喜，难道是自己的表现出色到他决定把自己当做天才来培养？天才的学习进度，自然不可能跟普通人一样。
　　不过晃念，纪墨就清醒过来，不可能的，纪清志这人从不做那种冒冒失失的事情，所以，是因为那村子中的病症，瘟疫吗？
　　这种想法让纪墨脸色微变，眼角余光扫到一旁的齐鹏，心中的问题就没开口问，齐鹏是因为瘟疫逃亡的，一家人几乎都可说是因为瘟疫而死，他对瘟疫，畏之甚虎，稍有风吹草动，立刻就会逃亡，这也是他这六年逃亡的心得。
　　现在还不确定消息真假，但先把这个名儿爆出来，对方说不得又会再次逃了，他一个流民，无牵无挂，便是欺师灭祖，只要以后不在这个行业混，混不出名，也没哪几个会跟他追责，若是现在逃了，对纪家倒是没什么明面上的损失，但这些日子的培养，可算是打了水漂。
　　再有，往常他一人逃了便罢，现在好容易安定下来了，已经深入纪家，知道他们家的虚实，一个大人算是青壮，却也没多少力气，一个孩子，只要他抓着孩子威胁大人，说不定还能得些便宜。
　　再或逃跑的时候偷偷卷走一些财物……纪墨凡事总是爱往最坏的方向想，想过之后，有些话自然就不好让齐鹏知道了。
　　且，瘟疫之事，除非官府查实，否则谁敢胡乱嚷嚷，都是要问罪的。
　　纪清志的大手落在纪墨头上，轻轻抚摸一下：“有什么要带的，捡要紧的带两件，出去看诊不是出去玩，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不要带了。”
　　“好，我知道了，到时候我让师弟帮我背东西。”
　　纪墨应得自然，语带试探。
　　“你是师兄，你安排就行了。”纪清志毫无意义，显然，若是要走，也会带上齐鹏，多少是个劳力。
　　纪墨点头。

第476章 第 476 章
　　铁锁挂在门上,屋子里已经都收拾妥当了，房门也都锁上了，纪清志说这一次出去至少要两个月才能回来,所以也不好托周围人看顾,时间太长了，谁知道会不会看着看着反而把房子看成了别人家的。
　　一些不易存放的药材也在昨日被纪清志打包卖了好些,更有些则是做成药丸方便携带使用。
　　制作成品药丸的事情，纪家医馆一直都在做,售卖却不多,这种把所有药材都打碎完全看不出原样的药丸是很容易被动手脚的，万一出了什么问题,真的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所以,哪怕是各大医馆早就有了很多制作成品药丸的方法，但对外售卖的依旧只有那些太平方，吃不好也吃不坏的药丸，真正的能够治病的药丸都是私家珍藏一样，要熟悉了认识了有必要了才会给出。
　　纪家医馆的药丸也是如此，纪清志私下制作的那些能够治病的药丸多半都是不卖的,只自家有需要了，吃上一两丸罢了。
　　纪墨最初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药丸的药效如何，是否值得如此珍藏,而是在想，阻碍古代社会发展进步的到底是什么？
　　是才能不足吗？
　　是善恶比例吗？
　　是律法不全吗？
　　还是，制度的禁锢？
　　如果万事都怕别人使坏心眼儿陷害自己,所以提防着不肯声张,让一项技术彻底被憋死,是否也有违道理？
　　这种问题实在是超出了纪墨的能力范围内，他虽觉得不对，但又不得不憋屈地承认纪清志的做法是正确的，因为碰瓷讹诈之事，从来不是现代的专利。
　　在古代，法律不健全的时代更为猖獗，总是免不了有些刁民以此牟利。
　　齐鹏身上背着一个包袱，怀里还抱着纪墨，默默跟着纪清志往前走，纪清志以前应是出来过，道路很熟悉的样子，出城门往右走，都不带问人的。
　　纪墨觉察到这个方向，是他们那天回来的时候最后去过的村子的方向。
　　一行没有车子，就是凭脚走，想要走多远显然是不可能的，一天能走四十里都是顶天了，可以媲美打仗行军了，再要更快，实在是为难人。
　　纪清志身体条件不错，日常锻炼什么的没见他怎么做，但他每天也不是光坐在铺子里的，上山采药的事情偶尔为之就不说了，每天买菜之类的也少不了运动，齐鹏看着瘦，却吃苦耐劳，多年流民生涯锻炼的不仅仅是他的体魄，抱着纪墨一口气走了好久也不见露出疲态。
　　“明日到了南里城就可以好好歇一阵儿了。”
　　纪清志很懂得劳逸结合，该休息的时候从来不勉强，再有路径熟悉，一路上也没错过什么宿头，最次都能在破庙借住一晚，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不至于无处栖身。
　　齐鹏对这样的生活没什么不耐，说起来这才是他所习惯的，纪清志担心纪墨有所不适，都是自己和齐鹏抱着他走，并不让他自己多走。
　　他却不知道，纪墨对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不适应的，反而有些忆苦思甜的味道。
　　每每想起自己穿越的身份，纪墨都觉得学个技艺也是不容易，不说技艺上的各种关卡难度，就是身份上带来的困难，都是层出不穷，家境好的时候也没怎么享受过，家境不好的时候更不要提了，颠沛流离，吃不好睡不好还要操心学技艺，简直像是人为增加的难度。
　　从另一个角度来想，在这样的条件之下，还能出现师父级别的人才，对方又该是何等天才。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困苦之中立起来的。
　　“嗯，好。”
　　纪墨应着，看着齐鹏把洗脚水端过来，他们借宿的这一家是个农家，纪清志给了钱，不敢说吃得多好，用点儿热水是没问题的。
　　纪清志和纪墨先洗过了，齐鹏再洗，洗完了，把洗脚水倒到外面去，他们三个就在一个屋子之中休息，床不够大，纪清志和纪墨是睡在床上的，齐鹏则拿长凳拼了个床，也能躺着睡就是了，总比地铺好些。
　　半夜被骚乱吵醒，纪墨迷迷糊糊睁开眼，已经被纪清志搂在怀里，捂住了嘴，不让他出声。
　　一旁的齐鹏不知何时也跟他们聚在了一起，紧挨着，他们睡觉都没脱衣服，这会儿倒是方便起来，悄悄从窗户往外看，能够看到火把的光在晃悠，那是有人在奔跑。
　　“发生什么了？”
　　纪墨拉着纪清志的手，小声问。
　　纪清志低头看了他一样，说：“别出声，我们走。”
　　说话间他就抱起纪墨，背着包袱，悄悄往后面移动，这农家房子前后都有窗户，前面的是正对着村中道路的，后面的挨着院子，院墙不高，想来他们能够翻越出去。
　　齐鹏更是机警，早就把包袱背了起来，跟着纪清志移动，率先跳出后窗，落地的时候几乎毫无声音，扭头接了纪墨，看着纪清志跳出来，两人把纪墨当接力棒一样，等过了院墙，纪清志辨认了一下方向，就直接往南里城去了。
　　赶在天明前，他们就在南里城的城门外等着开门了，也有趁夜过来的小商贩，等在这里，扎堆儿在城墙下一窝，等着开了城门再进去。
　　城门没开，先等来了村子里来报丧的人，不是别的村子，正是之前纪清志他们借住的村子。
　　他们需要去城里找小吏报丧，看小吏是否要过来查看，之后再决定安葬，这就是走个过程，也就是他们村子离南里城近，否则的话，户帖报到村长那里，等村长有空往上报就是了。
　　古代人头税，这人在不在了，关系着钱在不在了，隐瞒了只是给自家添麻烦，白白要交出一笔税钱。
　　等着的人中有跟那报丧的人熟，问起来才知道夜里是怎么回事儿，村中一位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去了，这等事本来算作喜丧，但去得匆忙，当时还想着要救，四下找大夫来着。
　　这样的村子附近也会有些赤脚大夫之类的人物，那火把走动，恐怕就是有人去寻那等大夫来救个急。
　　尴尬了。
　　纪墨看看纪清志，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变化来，十分沉稳的样子，至于齐鹏，不用看就知道，他更沉稳。
　　望风而逃总好过万一是真的有事儿逃不了，可怜他们半夜□□赶路，来到这里，真个是风尘仆仆。
　　等进了城找了客栈安顿下来，纪墨还笑：“师弟这性子，跟爹爹可真像。”
　　“还笑，你也学着点儿，行走在外，就要有这样的机灵劲儿。”
　　纪清志的说法，直接把那杯弓蛇影的行为给美化了好几个层级，纪墨笑过之后，又觉得无奈，若不是见过他人受此迫害，又或者自己曾亲历类似的迫害，哪里来的这样的“机灵劲儿”。
　　这一想，三人之中，自己倒像是那个吃不住教训的，应变不来。
　　“我知道了，下次再睡觉，定也要留神的。”
　　纪墨应着给了纪清志一个鬼脸，表面上是不以为然，心里还是记着了。
　　纪清志在南里城还有些认识的人，没在客栈住多久就换了地方，那家人貌似还比较有钱，专门给纪清志找了个临街的房子住，地方不大，但独门独户，就很难得了。
　　两人叙旧时候曾经提到纪清志的父亲，那人颇为推崇，不外是说如此人物名声不显云云，纪墨听着听着才发现，擦，自家爷爷竟然是御医！
　　御医啊！这是什么概念？
　　众所周知，皇帝都要用最好的东西，“举天下而供一人”可不是说说而已。吃穿住用，皇帝都代表着一个时代的最高标准，什么东西，沾了“皇”字都要身价倍增，便是一口小吃，说一句皇帝都爱吃，必也是客似云来络绎不绝。
　　在这种情况下，能够进宫当御医，给皇帝看病，那可真是了不得的事情，这个御医群体绝对代表了当世医术最高水平，是天花板了。
　　至于什么民间神医之类的，不是瞧不起民科才智，而是拼不过御医家族的传承。
　　御医这种职业，按照道理，也是父传子子传孙的，是世袭的职业，轻易脱身不得。
　　而这样的职业，风险也是极大的，能够顺利脱身出来，简直是奇迹。
　　多有大臣告老还乡，御医虽也是臣，但能告老还乡，并顺利回来的，真正是少数中的少数。
　　仅此一点，就显能力。
　　“不过是敬陪末座罢了，哪里值得夸赞，家父也是多有羞惭，这才不敢提及，免得污了先祖名声。”
　　纪清志言辞谦谦，还道“子孙不肖，不敢言及先辈”这才刹住了这股子夸赞之风，饶是如此，等到客人走了，纪墨看他的目光都透着谴责，这种事情，怎么能够不告诉他。
　　“我可是你亲儿子啊，这样的事，你怎么能够不告诉我？”
　　纪墨的目光没有起到效果，干脆声讨。
　　“这等事，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处，若是告诉旁人，还容易惹是生非，今日既是听到了，就当不知道好了，你爷爷也没大能耐，不然也不会没了官职，你以后也别想走这条路，小心被人追了前账。”
　　纪清志这般说，还真把纪墨唬住了，其中莫不是有什么不妥当，这才隐姓埋名？

第477章 第 477 章
　　没过两天,纪清志就在一家小医馆坐诊了。
　　看着不大的小医馆坐落在相对繁华的街区，每日里来看病的人不少，坐诊的大夫共有三位,除了纪清志这个客座的，剩下两个都是医馆的常备大夫,其中一个就是医馆主人家的叔叔刘大夫，另一个则是医馆雇来的聂大夫。
　　有两个大夫,这家小医馆就能接一些出诊的活儿了,不用死守着医馆,相对来说更为开源。
　　“大夫，你说,我这病还能好吗？”
　　来看病的中年男子满面愁苦之色，捏着药方迟迟都不去拿药。
　　给他看诊的聂大夫见他如此,面露不悦,自己都开了方子，他连吃都不吃,就问能好不，什么意思,质疑自己的医术？
　　他假寐着眼,只当没听见,完全不搭理。
　　医馆内还有刘大夫正在给一个老人看病,他留着一把看起来就极为仙气的胡子，飘逸有型，此刻也正假寐一样,半闭着眼,捏着胡须沉吟,一会儿才说了个方子出来,慢条斯理地让老人家回去先按方子吃药，吃两天再过来看。
　　陪着老人在看病的汉子似乎是他儿子，讷讷点头，也不知道该问什么，还是刘大夫沉吟了一会儿见无人搭腔，半睁开眼看了一眼，这才慢慢说了药材的煎法，“……这药之效不效，全在水上，剂多水少，不见药效，剂少水多，徒耗药效……再煎投水少，三煎可合剂，三服之后，再无其效，不必用之……”
　　他说得长篇大论，似乎每一句都能开个讲座的意思，一旁纪墨听得，虽有些不是太懂，专业知识点也缓慢增长了一两点，起码对药材的煎煮方法这里，刘大夫的确给出了比较全面的说法，但这种说法具体该怎么应用，又是见仁见智的事情了。
　　老人听得连连点头，仿佛真的明白一样，旁边儿那汉子却满面迷茫，眼看着要到最后了，不得不开口问：“大夫，这药到底该怎么煎？”
　　刘大夫说了半天，本来可以完美收官，听到这一问，当场吹胡子瞪眼，“我适才不是说过了吗？”
　　汉子赧然，实在是有听没有懂，老人蹦起来在汉子背后拍了一下，“你个阿大，还跟上次一样煎就行了！”
　　说话间，拎了药包出门，那汉子恍然嘟囔：“那不就是三碗水煮成一碗吗？说那么多做什么？”
　　他的嗓门大，哪怕走出门几步，声音都传到里面了，刘大夫听得直瞪眼，却也看不到门外的人影了，不好发作，坐下来只念叨“不足教，不足教”之类的话。
　　一旁的聂大夫也好容易打发了那反复询问是否能够病好的人，满心的牢骚，顺势倾吐：“怎么每日都有这等人，药都不吃，如何病好？”
　　刘大夫闻言，嗤道：“愚民愚妇，竟是信那等村教，不足与言。”
　　纪清志才来，也算是个新大夫，面生，刚才那两个求医的都找了面熟的大夫，让他坐着旁观了两场问诊，这会儿听到村教，问了一声：“什么村教？”
　　他能来这里坐诊是没工资的，只在收纳病人之后给医馆分成，算是借着医馆门面赚点儿自己的生活费，跟另外两位大夫没什么利益纷争，刘大夫自持年长，凡事总爱卖弄两句，便道：“你是外来的，不知道，咱们这边儿广信村教，只说若肯虔诚，那病就能不药而愈，这话听着好听，也就是糊弄那些什么都不懂的人罢了，弄得这医馆也愈发不好做了。”
　　葛大夫闻言，也在一旁抱怨：“可不是怎地，连采药人都多有改行的，难道我等大夫还要自己采药不成？”
　　南里城附近没有几座大山，便是采药也找不到什么好地方，他们这边儿的用药多是药材商运来的，再有就是那些不辞辛苦大老远过来的采药人的功劳了。
　　这医馆不大，跟纪家医馆有一样的问题，买卖量少，大的药材商看不上这样的生意，也只能是多多依靠那些赚辛苦钱的采药人了。
　　纪墨在一旁听得皱眉，怎么，这采药人还能改了行业不成？这种职业技术性也很强，少有竞争，一般来说世代相承，怎会轻易转行？
　　“也罢了，来看病的也少了。”
　　一方面是送药材过来的少了，一方面是病人也少了，这样倒也不太影响什么。
　　聂大夫是从医馆拿固定工资的，不管本月有没有病人，坐诊一天就收一天的钱，病人多少他都没提成，刘大夫跟医馆主人有亲戚关系，也算是半个东家，就要操心多了。
　　才说了两句，又有病人来，都是一些老病人了，或者来换个方子，或者干脆再拿些药，纪清志又跟着白看着。
　　就这么着白看了一整天，纪墨也在旁边儿陪了一整天，聂大夫不爱理人，只有刘大夫说话才跟着说两句，没病人时，宁可看书也不搭理纪清志，更不要说纪墨了。
　　纪墨偷眼看他那书，也不是什么正经医书，而是话本，套着个素白书衣，看起来倒像是什么登堂入室的正经典籍，有人来了，便放到桌旁，看起来也颇有几分高深之感。
　　刘大夫就不一样了，爱问纪墨一些医术相关的问题，开始带着点儿玩笑的意思，发现纪墨都能回答上来，问题便渐渐深了，直到将纪墨问住，回答不出来了，方才捋须叹道：“老弟倒是有个好儿子，可承家业了。”
　　这一聊到孩子，就收不住了，刘大夫结了个好姻亲，自家儿子也受了福泽，去某书院当了个读书人，未来只要能够考出来，前程可期。
　　因为这个，这刘家的小医馆就显得很有靠山了，轻易都没地痞流氓过来收保护费的。
　　当然在南里城还算不得什么，只说起来足够让人自傲就是了。
　　时下读书举业总是比旁的职业都高贵些，纪清志闻言只是称赞，倒也不说自家孩子不好，仅这一点上，纪墨就要给他点个赞。
　　别人家孩子可能的确很好，但这完全不是拿来贬低自家孩子的理由嘛！
　　晚间因为这个，纪墨亲自给纪清志端了洗脚水，自有了齐鹏这个师弟后，他还是第一次再把这些活儿捡起来，纪清志有些受宠若惊：“这是又献什么殷勤来了？莫不是被问倒了心有不甘？”
　　纪清志知道儿子有些好胜心，今日被刘大夫问倒，恐怕是不太高兴的，说不得是有什么鬼主意。
　　这方面，纪清志还是很有发言权的，小孩子不爱吃亏，说不得是想要在其他方面赢回来，只这个没什么好处，又容易得罪人了。
　　不等他眉头皱起，纪墨就道：“什么殷勤，莫不是以前我就不曾这般做过，我这是孝顺爹爹，爹爹受着就是了。”
　　在这南里城算是暂时安定下来了，起码这小院儿独门独户，看起来颇为不错，有些东西也置办了起来，齐鹏自有一个洗脚盆，这会儿也跟着他们一起对坐泡脚，盆中不仅放了热水，还有些药渣，淡淡的棕色没过脚面，似乎能够闻到那一股子药味儿。
　　医术上的东西，纪墨不敢说学到了多少，但这养生相关，他是一点儿不少地都照做了，有条件的时候就要热水泡脚，还可放些艾草之类的，活血通络，益气补身，极有好处。
　　再有日常茶饮，也是跟着季节气候而变，泡泡枸杞之类的更是常规操作，吃饭上也会有个什么养身汤之类的，加上一两味中药材炖进去，也有滋补之效。
　　纪墨不仅自己在做，也在总结这方面的经验，准备到时候推出药膳食谱什么的，也能卖给那些大户人家赚点儿钱财贴补家用。
　　他早就考察过市场了，这年代的医术发展不敢说极差，可某些方面，像是正经的丸药都不太推广，就知道药膳便是有，也并未系统开发出来，他这里若是能够行之有效地弄出来一套食补药膳的体系来，说不得也能在医师任务上推进一两点。
　　别看现在一两点不算什么，听刘大夫说一通煎煮药材的知识都能涨一两点，但在后期，这一两点可就很是关键了。
　　凡事都要早准备，事到临头再想，可就来不及了。
　　纪墨对自身发展很有计划，所以早早就在这里动了心思。
　　纪清志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看他热衷于此，倒也乐见其成，一理百通，能够把食补药膳弄出来，对药性药理上必然是有所了解的，换句话说，能够弄出一套药膳来，那么离开药方也不远了。
　　又等了一阵儿，见纪墨果然无话，纪清志也不再惦记，只叮嘱他两句：“刘大夫所言，你听听就是了，不是没道理，只道理也是在变化的。”
　　煎煮药材上，有些药材讲究的是头煎有效，二煎可弃，但有的药材却又相反，这跟病人的情况有关，一方面是病症，一方面是病人的身体状况，年老体虚之人，用二煎三煎之药汤滋补，反比头煎更好，少了那燥气。
　　这里面未必一定要是喝药汤，把那药汤晒干为末，以蜜团为丸，如绿豆大，每日两钱，可健脾养胃，也可算个滋补方。

第478章 第 478 章
　　刘家医馆不大,里面的药材跟纪家医馆相差仿佛，种类多一些，但价格上,也同样平易近人,相似相近的药材药效为开方子提供了替换的可能,同样也让学医的人微微头疼，很容易就会混淆。
　　齐鹏入门晚，还在学习药材阶段，纪清志就让他给刘家医馆做些处置药材之类的杂事，并不要工钱,只管饭罢了,这般在熟悉这些药材药性的同时，也能学到一二炮制方法。
　　这倒不算偷师，基础药材的炮制方法都是差不多的，如果说一定有区别，可能就是切片还是切段的事情了。
　　纪墨则跟着纪清志看那些踏入医馆的病人神色,只是望诊,当着人的时候,纪清志并不说什么,等到晚间休息的时候，才会挨个问起纪墨对这些人“望”出了什么来。
　　等到纪墨说出一个子丑寅卯来,纪清志再指正其中偏颇的部分，同时说出自己是怎样看的,这就是经验指导了。
　　纪墨听得很认真，专业知识点也一点一点地往上增长,幅度不大,实在是医术繁杂,望诊是四诊之一，而四诊也并不是医术的全部，神秘的祝由术是回避不了的一项。
　　“我纪家祖辈便是医师，我所学的也多是医师之技……”纪清志说起祖辈似有无数感慨，纪墨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纪清志口中说出“医师”一词，别看医师和大夫是一个意思，可这称呼不同，总还是让人有很多想法，为什么不是大夫呢？
　　系统认定“医师”，是有什么缘故呢？
　　总不能为了“师”字更好听吧。
　　怀着疑问，就听纪清志给纪墨讲这医师来历。
　　皇室御医分四科，医师，针师，按摩师，咒禁师。光听名字，前三个似乎都还好理解，只最后一个费疑猜，这是什么禁法大师？难道还有毁天灭地的禁咒不成？
　　经过纪清志一通解释才知道，除了医师的意思没有偏颇，后面三者与他所想都有些不同。
　　首先是针师，针师在纪墨的理解之中当然不是管针线的，而是金针刺穴，疏通经络之类的，这种想法算是对了一大半，还有小半偏颇的是他以为金针，即针灸只能辅助慢性病的治疗，包括理疗方面的效果，可以和普通的按摩推拿共用，可实际上，针灸是能直接治病的。
　　金针除痹，金针拔瘴，这都还在正常的理解范畴之内，等到鬼门十三针这等神乎其技，直接用金针治疗精神类疾病的方法说出来，纪墨眼中已经是异彩连连，甚至有些扼腕，怎么就不是针师呢？
　　比起这样的神技，一板一眼，可以靠经验逐渐提升自身的医师就过于平平无奇了。
　　不就是大夫吗？不就是中医吗？说得好像现代没有了似的，但金针治疗精神病，这可是太罕见了。
　　似看出纪墨眼中垂涎，纪清志说了一句：“针师之法，非常人所能学之……”
　　他的言语之中不是太多贬义，却也有些不喜的意思，纪墨眼珠子一转，就想到，莫不是自家亲爹曾经想要学习，结果吃了个闭门羹，压根儿没入门？这样的想象倒是挺解压的，纪墨一路走来，也曾遇到那种被关在门外的窘迫难为，若是纪清志也有此遭遇，倒难怪他对针师好感不大。
　　当然，遐想只是遐想，不能跟现实混为一谈。
　　纪墨眼神清正，很快想明白，既然系统把“医师”定为任务，也就是说在此世界，眼前的纪清志便是医师水平最高人，其他的行业之中，纵然有第一，那水平也不是系统能够看得上的，所以不做筛选。
　　一个世界取一行，一行取第一，这种只做顶尖的逼格让纪墨也有些骄傲感，做第一人之弟子，岂不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个万人之上说不得还能留下个作品流芳千年，也着实是切中了那小小的虚荣心了。
　　“爹爹放心，我晓得哪头重要。”
　　纪墨急忙应下，保证不会分心他顾，把话题又拉了回来，“后面两科如何？那按摩师，可是养生保健之用？”
　　筋骨不舒服，按一按，不图治病，就图养生。
　　“什么养生保健——莫要胡乱编排。”
　　纪清志轻声斥了一句，刹住纪墨那贴近现代的猜想，继续解说，“按摩师，损伤折跌者，正之。”
　　哦，明白了，跌打损伤，骨科！
　　纪墨很快反应过来，这按摩师到底是做什么的，明白了便多少有些没新意，怎么说呢？这等骨科事情便是专门列出一科来，在古代条件所限下，并不能进行外科手术，所能做的也就是接个脱臼绑个夹板什么的吧。
　　似是看纪墨兴味不大，纪清志怕他再次曲解其中难度，就讲了按摩师之中最有名的柳枝接骨法。
　　“柳枝接骨？”
　　纪墨惊讶了，这，是自己理解的字面意思吗？
　　“以断骨为基，取柳枝续之。”
　　纪清志说得简单，纪墨听得愈发惊奇，这不、这不就是骨科手术吗？断骨续接，还是用柳枝……等等，是不是把断骨对上，然后再上夹板，夹板用柳木，或者用柳枝缠绕？
　　为了不造成误解，纪墨迟疑着问了一遍，在他想来，切开皮肉，必要损伤血管和神经，说不得还有内筋之类的，在古代这种环境下，既不能保证无菌，又不能保证输血，凭什么做这样的骨科手术啊！
　　替换一截骨骼，也算是骨科手术了吧！
　　纪清志用一种看蠢物的眼神儿看着纪墨，确定他不是故意这样发问的，才在他的求证之下说得更为具体了一些，就是骨头碎了，把碎骨取出，以柳枝替代碎骨所在，再把前后的骨头都连起来，是这样的接骨。
　　“竟真是如此，这如何做得？”
　　这不就是手术嘛！
　　哪怕纪墨从未见过现代的外科手术是怎样的，但，有些东西已经如同常识，好比这样的手术模式，他敢说，现代的一些骨科手术，碰到这样的情况也是这样的做法，顶多是用来接骨的不是柳枝，而是别的材质制作的骨骼替代品而已。
　　他此前一直以为所谓的手术，主要是外科手术是西医的代表，但现在看来，中医竟然也涵盖这样的项目，再想想古代也有敢尝试开颅手术的华佗，好吧，可能是他一直以来对中医的理解过于狭隘了。
　　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让纪墨想要知道这所谓的柳枝接骨法是如何做的，纪清志在他额上拍了一下，“眼前还没学清楚，就想着那些了？莫要贪心不足，快睡吧，明日继续学望。”
　　“爹爹别急着睡啊，你还没讲完呐，那咒禁师又如何？”
　　纪墨不肯闭眼，他的精神头正浓，之前泡脚时候的睡意早就没了，为脑海之中的浮想而不能安枕，拽着纪清志的胳膊，扭不动，却也扰得他不能入睡。
　　“好了好了，咒禁师没什么好讲的，不过是拔除为厉者罢了，更非常人所能知。”
　　纪清志无奈地说了一句，抬起手臂，把纪墨按倒在床上，迫他闭眼，“快睡，明日莫要起不来了。”
　　“一句，最后一句，我就问问……”
　　纪墨闭着眼还嘴里念叨，终于还是让他问明白了，这咒禁师就有点儿巫祝的意思了，像是什么祝由十三科之类的，和针师主治的方面有些重叠，只不用金针，而是用旁的方法便是。
　　那些似乎充斥着迷信思想，神神鬼鬼的感觉，这种能够治疗的病……纪墨突然想到了火，想到了巫祝时候那于观想之中点亮的火光，还有那双倚着窗看过来的明眸。
　　骤然安静下来，躺在枕上，许久没有声息。
　　许是以为纪墨睡着了，纪清志给他掖了掖被角，也睡了。
　　一夜梦境凌乱，早上醒来，纪墨又是被纪清志叫起来的，迷糊着叫了一声“爹”，胡乱套上了衣裳，就去洗脸。
　　一捧凉水上脸，清醒许多，纪墨扭头，就看到纪清志正要给他的盆里加热水，“说了多少次，莫要凉水洗脸，总是不听……”
　　被压着又用温水洗了一遍脸，纪墨嘴里还嘟囔：“男子汉大丈夫，洗把凉水算什么了……”
　　“气血相激，又是好了？”纪清志反问他一句，问得纪墨哑口无言，好吧，温水洗脸好，这谁都知道。
　　他平日最重养生，本来也知道的。
　　不大不小的小插曲后，三人吃了早饭，一同去医馆，路上，齐鹏犹豫好久才问纪墨，“师兄，咱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这个问题，其实是问纪清志的。
　　纪墨直接拿眼睨去，纪清志微微皱眉，“怎地？”
　　齐鹏慌得连忙摆手，不敢与纪清志对视，不知心中怎生主意，反正再不敢吭声，纪墨见状，扯了扯纪清志的衣裳，“师弟莫不是要长留此处？”
　　“不是，不是，不是的。”齐鹏慌慌张张，眼神却有些躲闪。
　　纪清志没再跟他多话，纪墨也没问，反正到了医馆就都知道了，果然，纪清志略一问，刘大夫就说了，这本是个玩笑话，齐鹏这些时日在医馆之中表现不错，他虽是纪清志的弟子，但现在也没学什么本事，刘家医馆中有人就玩笑说让他留在这里做学徒，现在就能跟着学东西了，齐鹏不知作何想，但他那般问，明显是有些意动。
　　可惜，就是个玩笑话，刘家医馆这会儿是不缺人手的。
　　“如此，倒也罢了。”纪清志知道了没再说什么，一旁的齐鹏却听明白了，当天夜里就给纪清志跪着，表示认错。

第479章 第 479 章
　　纪墨睡得早,后面的事情就不知道了，只第二日见齐鹏更勤勉了些，想着此事算是过去了。
　　这件事对纪清志的教学计划全无影响,依旧是白日里带着纪墨观摩他人看诊,晚间再给他讲其中的道理,询问他看出怎样的结果，如此半月有余，在纪墨以为他们几乎要在南里城定居下来的时候，纪清志又带着两人出发了。
　　“这一次，要走得更远一些。”
　　纪清志决定了之后就行动,全无忧心的样子,纪墨却有些担心他囊中羞涩，这些日子，正如刘大夫所言，那村教盛行，多是不看病的人,虽得病的人同样不少,可城中医馆药铺也不少,又有来往的游医分了病人,纪清志几乎没给几人看病，那些得了慢性病的也不爱让他这等不长久的大夫来看,若是看得好了些，再要换药方,人走了，下一个大夫可就未必能够接得上了。
　　这里面也是很有说道的,大部分大夫都专医一病,比如说看面瘫的就只会治疗面瘫,别的瘫了就要换大夫看，他是不懂的。这等分科等于又将医师一科分出若干小支来，耳鼻喉心肝脾之类的，全部分列开，让很多大夫都能有口混饭吃的绝技，其他大夫也不至于因为别人的绝技而饿死。
　　如纪清志这等似乎面面俱到的，却成了样样平庸的代表了。
　　依旧是安步当车，纪清志也不赶路，速度并不快，有的时候跟人聊天说起自家是个大夫的时候，对方若有求医需求，也会帮忙看诊，这样走走停停的，又是一月有余，才再次安定下来。
　　在这小城之中，纪清志依旧有相熟的人，租了对方的房子居住，没挂牌行医，也没挂靠到哪家医馆，而是每日里带着纪墨出城去村里问诊，宛若游医一样，在药箱上挂了个布幌子，就齐活了。
　　齐鹏留在宅子里依旧做着处理药材的活儿，纪清志只带着纪墨外出，并不远走，就在邻近城市的村子里。
　　这些村子邻近城市，按理来说看病十分方便，要不了一日就能在城中走一个来回，他们相对其他更为偏远的村子，也相对富庶一些，纪墨本以为纪清志会无功而返，哪里想到竟然每去一个都有病人等着似的，还不止一个病人，多有老病之人，不愿意远行的。
　　纪清志就找了位置坐下，挨个看过，有的时候也让纪墨试着来看，纪墨已经学会望诊，懂得其中道理，但实践上还差些，便要辅助问诊手段，这问诊上有个十问歌，一二三四定了顺序下来，只要照着有关问一遍，再结合望诊所看出来的情况，错漏的可能就小很多了。
　　纪墨信心满满，可真正上手之后，先被方言打败。
　　在城里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纪清志所用的语言乃是官方所定的雅言，即官话，城中来往的人，自诩有些身份，也多是如此，尤其是那些做生意的，更是官话说得流畅顺遂，不至于让人以为自己误入外国。
　　可到了村中就不一样了，那些年轻人还好些，有口音，但能听得懂是在说什么，可那些老人，有的可能一辈子都不曾出村过几次，嘟哝出来的话，听着就像是蛇在嘶嘶，完全感觉不到音在哪里。
　　若是每个村子都是这样的，顶多是多学一种方言，偏又不是，围绕着城市的几个村子，竟是多有不同音的，如此就为问诊平添难度，鸡同鸭讲，能够问出什么来？
　　被打击到的纪墨再看纪清志，对方望诊之后只是切脉，显然早就知道语言难度，干脆不做尝试了。
　　“爹爹可是早就知道，故意的？我还没学切脉，哪里能够看准？”
　　纪墨总觉得自己被涮了。
　　“你怕是忘了我曾与你说过，地域与疾病有关，生活、职业也与疾病相关。”纪清志从容不迫。
　　“爹爹的意思是……”
　　纪墨仔细回想，这个小城附近是怎样的风土人情，气候如何，人们的日饮食，又多从事怎样的职业……这样筛一筛，十问之中的第五问就已经有了答案，再有一二可以此推测，也是一种辅助手段，并不需要再问了。
　　“四诊只是手段，若能在四诊之外，察得病灶所在，也不必多费口舌了。”
　　所谓“一问二问”未必真的要直接问出来，能够通过观察得到答案，或者先在心中预设一个此地人群易感病症的模板来，再以各种条件圈圈套套，把最终病症确定下来，也是可以的。
　　“不要拘于病症，治病之策，在于解因，明其因而知解。”
　　纪清志给纪墨讲述了一个真实的治病案例，有一病人觉皮肤瘙痒，主要集中在胸前腹部，反复诊治均不见效，便要去砸医馆，还是有老大夫细细问来，问得何时病起，作息如何，饮食如何，一项项排除出去，才给了药方。
　　不是内服，不是外敷，而是用黏糊糊的糯米团在瘙痒部位滚一滚，之后再好好洗个澡就好了。
　　因那瘙痒非是病症，而是那人贪凉，喜爱袒胸露腹躺于树下，而那树逢此时节，会飘落绒毛下来，绒毛沾身不去，怎能不痒？
　　明了了因由，再看这病症，未免可笑。
　　若说这等病症不是病，那有一等病便不得不说了，一病人终日郁郁，似命不久矣，名医上门皆不见效，后来有一医斥责其装病，好一通大骂，硬是把病人骂得从床上坐起张口就要怒斥大夫，这心中一怒，一口血吐出来，竟是至此全身通畅，大病好了一半。
　　原是心有郁郁，不得其解，方才闷出病来。
　　“人身奥妙，变化无穷，医者所能医，通窍穴也，通则顺，顺则无病……病为气堵，塞窍穴而绝来往，血脉不畅而病发于表，或寒热，或汗出，或疼痛，或阴阳不调，形可望而诊之，切而察内里……毫毛之变，病已发矣，其时用药，防其变，阻其长，灭其于轻微……”
　　干货满满的教导让纪墨的专业知识点不断增加，只增加得缓慢，其中含义，需要他细细体悟，唯有体悟到的才是他自己的，才能让专业知识点增加，否则，听过，忘过，毫无痕迹。
　　这些还算是理论知识，理论上知道该怎样做，可真正做起来的时候，未必如是，还需要看实际情况，就好像这一次问诊失败，纪墨完全没考虑到方言的问题。
　　“爹爹懂得这里的方言吗？”
　　纪墨问，他对这个问题还是耿耿于怀。
　　“当年曾来过，还记得一二，未必能言，听还是能听两句的，不过也没必要罢了。”
　　纪清志最后一句说得狂傲，他既然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是什么病症，又何必再问呢？
　　难道这些人，能够说清楚自己的疼痛是哪里吗？
　　这就好像被大夫检查腹痛的时候，大夫的手按到哪里，好像就疼到哪里，到最后，具体哪里疼都不记得了，只知道按过的地方都疼，反正就是疼。
　　大部分病人都是这样的，见得多了，对纪清志来说，与其问他们，还不如自己看，并且相信自己的切脉手段，家学渊源，可从来不是那么简单。
　　“爹爹就不曾误诊吗？”
　　纪墨想到的是上次见到刘樵，两人还说等病发再看对方是什么病，最后纪清志不就说他看错了吗？
　　那不就是误诊？
　　“医者，哪里有不误诊的呢？”
　　纪清志这般说着，话语很是皮赖，道理嘛，纪墨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对。
　　哪怕是名医，初次问诊的时候也未必能够百发百中，说不得就有误诊之事，不过误诊之事少有方才成就了名医之名。
　　这世上的疾病万万千，多得是绝症，也并不是名医就能万无一失的。
　　话既说到此处，纪清志便告诉纪墨那太平方最初便是因此而来，所有拿不准的，觉得不能治的病症碰到了怎么办？不治是不可能的，便只能够开太平方了，期望大家都太平。
　　纪墨联想到自家祖上是御医，对这太平方便多了些感慨，说不得是碰上什么棘手的病症了，然后皇帝来一个“治不好砍了你们的头”，那，难道因为要砍头，治不好的病症就能治好了吗？
　　所以，来个太平方，能拖一时是一时罢了。
　　说不得还有那等无病装病的，也来个太平方，彼此都省事儿。
　　如此又是半月有余，每日里纪墨都跟着纪清志去村里给人看病，只收问诊钱，并不收药费，算是赚个辛苦费，勉强糊口。
　　纪清志跟商队打听着消息，他们这一次出来果然是对的，刘樵所在的那个村子发了不大不小的疫病，还传染进了城里，索性城中医馆药铺不少，也有大夫坐镇，及时发现诊治，耗时一月有余，如今已经是好了。
　　起码这支商队带来的消息，是那个村子几乎没了人，但病的确是好了。这个“好”指的是再没人患上同样的病症。
　　据说这病症是因吃肉起的，现在那里都不让吃肉好一阵儿了。
　　“恐怕是野物有毒。”纪清志总结了一句，心思回转，再等等，等彻底没事儿了再回去。

第480章 第 480 章
　　因为纪清志的谨慎态度,他们回到纪家医馆之后果然已经十分安定了，之前的疫病止于村子，也并非全村染病,城中也只约略几个,影响不大,能好的都好了。
　　不好的也不过是乱葬岗再多几具尸骸罢了。
　　厨娘再回到纪家，还在饭前嘀咕：“这好端端开着医馆，怎么就走了呢？这些日子，可是有人来都不见人，再开门,怕是要冷清好一阵儿了。”
　　她这心操得,纪清志还得领情，含糊应了两句，“这不是出门看诊去了吗？”
　　“何必出去呢？”
　　厨娘还不解，依旧唠叨，纪清志已经装作没听到了。
　　纪墨心中回答,因为怕是瘟疫啊！
　　跟着回来的齐鹏听到之前有疫病,那脚后跟都不沾地了,随时扭头要跑的样子,被纪清志斥了一句，这才跟着进门,又足有几日不敢出门，听得左右都无病人,这才感觉好些。
　　他这样的胆小，倒有几分好笑。
　　纪墨也没嘲笑这被瘟疫吓成了惊弓之鸟的师弟,休息好了之后就继续开始学习,这一日起,他就不单单是在后面炮制药材了，而是要跟着纪清志在前面看诊。
　　纪清志正在手把手教他切脉手法。
　　“脉有三部九侯，三部者，寸、关、尺也……脉取三寸，三部各为一寸……左心主血，右肺主气……脉乃气血之体，气血乃脉之用也……”
　　枯燥的理论知识并不全都是联系现实的，这就好像修炼武功秘籍一样，你说这气海存在，但真正解剖，恐怕看不到脏腑之中多了一个叫做“气海”的器官，所以，存在于臆想之间，似为虚妄，其实，却又真真切切地为身体的运转提供能量。
　　那通过血脉运输的气，只要感知一次，就知道必不是幻象，更不要说通过这样的“气”而成的“力”，那些内力，也不是虚构出来博人眼球的，可能没有想象中那样飞天遁地的神威，却并不是完全没有实现的可能。
　　根基已在，再听这些单调乏味的讲解，纪墨便也能自得其乐，从中找出乐趣来，甚至还运用自己在上一世所学的那些知识，尝试再把武功练回来，毕竟是多年苦功的东西，哪怕换了身体，灵魂却总是习惯的，如今一边听着纪清志的讲解，一边学着如何切脉，一边又一心二用调整着呼吸频率，重新把“气”吸入养身，表现出来的就是令人欣赏的沉稳。
　　纪清志看着纪墨，微微点头，他在纪墨这般大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坐得住，不过，他学得快就是了。
　　“这寸、关、尺的所在要根据人的身长比例而定，并非不变……”
　　其中变化，就又是经验了。
　　这个年代的数学知识不能说没有，但说到比例上，要多么精准也不可能，再一个，就是给了精准比例，又有多少人有精准目力，若是没有，难道还要在切脉之前拿尺子量一量不成？
　　明了三部，便要看浮沉。
　　切脉是通过脉搏搏动状态形成的脉象来看气血虚滞，五脏盛衰。脉的浮沉迟数，有力与否，皆与气的虚滞相关，其寒热虚实，正应五脏盛衰。
　　划重点，这里又可以列一个表格对比了。
　　纪墨在心中总结着，切脉可得的病理根据脉象不同可分为十六种，如浮脉可能是风寒束表，沉脉则病在脏腑，迟脉是阴盛阳衰……凡此种种脉象，又有若干病理对应，其中细分，脉象有力无力又是两样虚实，再有阴阳寒虚，各有不同。
　　这只是理论上明白了，实践上，怎样判断浮沉就需要纪墨尝试好久，人有不同，浮沉之力亦有不同。
　　身强体健者的脉象浮沉，与气虚体弱者的脉象浮沉并非同属。同是搏动迟缓，有的可能是练武导致气息绵长，则搏动也慢了频率，有的则是心脏功能减退，由此引发的迟缓之象，即脏腑之疾。
　　同理，心动亢进者，其脉象也有不同，可能是数脉，可能是实脉，也可能是洪脉。需合四诊，方能定虚实。
　　具体到每个人身上，年龄不同，性别不同，身体条件不同，又各有不同。
　　可以说，光是切脉一项，博大精深到可著书立说，真正学起来，自然谈不上容易。
　　且，正如厨娘所说，纪清志无故关门这么久，老主顾都没了，还当他不干了，再来的新病人也没几个，还真的没办法让纪墨多多练手增长经验，主要的学习还都停留在理论上，能把各色脉象实际把过一回就算是不错了。
　　在这方面，纪墨有个优势，就是年龄还小，他主动提出给厨娘和帮佣把脉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快，对方都笑呵呵应了，等他把脉之后，再由纪清志以这等实例教学，让纪墨认识到具体的脉象真正切上是怎样的，这才算初步教学完成。
　　不过一些脉象比较难得，轻易不好碰上，所以纪墨哪怕努力学习，目前认识到的也只是普通的脉象。
　　总的来说，平脉少有，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是有点儿问题的，人体这个集合体，完全的各项均衡是不可能的，有所偏重，在脉象上就会体现出来。
　　纪墨也拿纪清志练手，对方的脉象怎么说呢，算是最接近平脉，即无病的一个了，可真的要说起来，却还有些不那么平缓的地方，要静心感受才可。
　　于喧闹之中，静心体察脉搏波动，手指轻按重按，若捻在水波之上，以水波之沉浮力度感知体内种种器官的盛衰变化。
　　纪墨用了一年方才知道具体脉象为何，理论可对应实际例子，但却用了八年，方才有经验敢说一句精通了。
　　为了达到这个成就，他不得不“义诊”，免费给人把脉，这种免费是真免费，他人小无名，别人让他把脉就跟闹着玩儿似的，没有几个爱陪孩子玩儿的，但他把脉之后又让纪清志把脉，看对方有病与否，又是什么病症，就是真正的看诊了，这样的看诊却又是不收费的，只为得出论证，让纪墨明白自己对错几何，以后方才不会再犯错。
　　为了能够有所记忆，往往纪清志验证之后，纪墨还要再重复把脉一次，加深记忆。
　　八年把了多少脉，纪墨自己都说不清楚，只知道连续十次皆正确之后，他心中百味杂陈，不容易，真的是太不容易了。
　　从理论到实践，这一步，太漫长了。
　　【主线任务：医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62/100）】
　　稍稍有些漂浮的心在看到系统之后很快沉下来，不过是刚刚及格而已，目前为止，还谈不上医师，充其量是会“看”了，后面还要诊治，对症下药，又是一场漫长的学习。
　　齐鹏比纪墨要差一些，入门晚，学的也慢，早在三年前，他的学习就几乎停滞了，同样是教学，纪清志对纪墨的用心若有十分，用在齐鹏身上，便是三分都嫌多。
　　如此，齐鹏本来就普通的中人之姿，到这里愈发显得难以向前迈进，太多的东西，纪墨一点就透，能够迅速明白过来的，齐鹏教了两遍都不知道，纪清志就不会再说第三遍，只把齐鹏晾着，让他慢慢领悟。
　　若能醒转过来，还可教一教，若不能，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纪墨不忍心，便总是会多教齐鹏两遍，却也就好似纪清志的性子，两三遍后，便也先放置不理，他的专业知识还差很多，不可能把时间都浪费在先进带动后进上，若是专业知识点满百，他倒可以慢慢拉拔起来齐鹏这个师弟，但现在，时间对纪墨而言，也很紧张。
　　按照纪清志的说法，纵是家学渊源，能够在三十岁之前给人看诊开方的，都是少数。
　　纪墨还记得纪清志说话的时候尤有自傲，显然，他就是那个少数，既然父亲如此，儿子自然也不能差了，想要人倾力培养，总要表现出自己的价值来，起码学习天赋不能差。
　　为此，纪墨私下更多努力，自没有很多时间来教齐鹏。
　　齐鹏似是看明白自己想要当大夫恐怕还要好久，也没灰心，继续跟着学，却也在外头采摘药材贴补自家用度。
　　八年中，值得一说的事情就是齐鹏成亲了。新娘不是别人，就是总在纪家帮忙做活的那个帮佣李氏，自齐鹏来到纪家后，总是帮忙做活，两人不知怎地看对眼了，对方家中一个病弱老母，一个年幼弟弟，背负着养家重任，有了齐鹏，倒是好了些。
　　三年学徒之后，纪清志就给齐鹏转正开工资了，干一天的活得一天的钱，日常吃用都包了，齐鹏也没别的花钱地方，竟是都攒下来了，临到成亲的时候才跟纪清志说，纪清志少不得又给补了个礼。
　　就这样，齐鹏说是成亲，其实几乎成了人家的上门女婿，日常也住在了女方家，并不在医馆居住了。
　　但两人婚后还是照常在医馆干活，齐鹏妻子成亲之后也没辞了帮佣的活儿，继续做着还能贴补家用。
　　齐鹏这里，也更努力了一些，没事儿的时候会上山采药，他的药材知识倒是过关了，进山一趟，就没有空着手回来的，若遇到那等好药材，纪清志也允许他卖到别家医馆，得更高的价钱。

第481章 第 481 章
　　如今纪墨的生活又换了一番习惯,理论知识，能教的纪清志都教了，却也只是一半,剩下的就是遇到何样的病症该开怎样的方子,这种可当做经验之谈的东西,却不是那么好掌握的。
　　所以，纪墨主要就是在学这些，大体是“看诊——探得病理——循因开方——斟酌用药”这样的循环往复，最后一个环节则是纪墨先写个房子，然后再由纪清志指正其中错谬的部分,并做出一二更改来,可理解为拓展思路。
　　这里面有一点是纪墨没有料到的，药材的诸多名字，尚可认为是地域不同，一物在此异音或异称，正如十里不同音一样,是不可避免的地域差异,但总体在用药上,只要还是这味药材,名字如何，也可不必斤斤计较。
　　但,若是没有这味药又如何？
　　地域差异带来的不仅仅是方言相异，名词不通,还有就是少了现代大物流时代的便利，不是什么东西,南北都有的,有些地域性的药材,不易保存，或者价值不足以被商人送到远方的，想要开方却又无可避免的，该怎么办呢？
　　答案就是替换。
　　简单的替换是只替换这一味此地没有的药材，或者直接删减，或者直接以类似药性的来替代，让这个药方完整，还能够发挥出预期的效用。
　　复杂的替换就是整个方子都换了。
　　譬如此味药是怎样的寒性，替换上来的药寒性更甚，便要在其他的药材上适当做出删减替换，削减寒性，或增益其效用，以此来配合主药，让其不至于药性失衡。
　　宛若弈棋，求衡求稳，亦求胜。
　　这种时候，纪清志所给出的指正之法，指点在药方上，也有几分激昂文字，挥斥方遒的风采。
　　所有的药方都烂熟于心对纪清志而言是基操，但要说他真的走遍全国各地，却也不尽然。
　　“家学渊源，便在这里了。”纪清志对纪墨的疑问是这样回答的，回忆起曾经家中的万千医书，每一本都是前人手著，亲手写下的都是自己在四方所得，其中种种都描述清楚，让后人看到如同亲历，自然记忆犹新，这些书本都是孤本，仅此一本，损坏了便是再难得到，家中后辈，若有后来者再去之前此地，所有变化种种，若有不同，也会留下文字，记录成册，供家族子弟学习。
　　听起来便是很好的医术世家，可，纪墨听完之后，脑子里的疑问是，这样大的家族，是怎么发展到现在小小一家医馆，并父子二人的呢？
　　也许要感慨皇家水深？
　　因此前纪清志的讳莫如深，纪墨一直以为自家在上头犯了什么事儿，能够逃得一二性命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再不要出头，否则前因问起，都是因果纠缠，恐怕性命也要丢了。
　　直到很多年后，纪清志故去之时，纪墨忧心此事问起，总要知道谁与自家有仇，免得他这里显露出才华了，别人直接就过来打压，他还不知道别人为什么打压，实在是死得冤枉。
　　“哪里……哪里有什么仇人啊……”
　　那个时候，已经老到发衰齿摇的纪清志笑得直喘气，“不过，不过是怕你年小轻狂，咱们家是正正经经地退下来的。”
　　退下来的原因也很简单，人都快死完了。
　　这里面必有一篇皇朝更迭的权力争锋，纪家一个小小的医师家族，远不是中心点，可姻亲来往，偏就被那样的台风尾扫到了，又是御医身份，哪怕未必所有御医都是皇帝身边人，能够看到皇帝的脉案，可这层身份，总是让人忌讳，于是，七零八落，偌大的一个家族，也不过是转眼间，便凋敝如斯。
　　纪清志的父亲，纪墨那从未见过面的爷爷，在家族经历这一场大难之后心生悲凉，以年老不中用为由，告老还乡，当时的纪清志绝不是现在这般模样，年少才高，便有些恃才傲物，看什么都不顺眼，也不爱表露自己才高，外人只当他平庸至极，竟是阴差阳错地保下了命来，倒是他的那些叔伯兄弟，多有薄名在外，竟是无一逃脱株连之罪，早早送了性命。
　　那一场浩劫，于纪家可谓是灭顶之灾，于旁人，也不过是若干倒霉家族之中的一个，算不得什么。
　　而最后纪爷爷能够带着儿子活着离开，对很多人来说，还是皇恩浩荡，比那些已经九族尽灭的家族要好很多了。
　　纪墨年轻，他的记忆是从纪家医馆而起，未曾亲历当年，但对纪清志来说，那段忐忑岁月，才是造成他如今小心谨慎的源头。
　　在此之前，他从不知道，自家竟然是如履薄冰一般艰难。
　　此后，富贵荣华不再，却深感平淡安心，也能踏踏实实认认真真地看诊了。
　　很难说被系统承认的第一之名，有多少是因为之前的才华，又有多少是因为之后的经验积累。
　　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了，这会儿听闻的纪墨只是在心中埋下一层疑问，并不深究，而是继续跟着纪清志学习，他的经验积累，还不足够，倒是心中也生了一愿，便是有着纪清志指点，系统认可，但未曾去到当地，对那些药方的所知就仍是纸上谈兵，当年药材，未知今日是否还有，又有水土变化，药材必也是要变的。
　　曾经当过药植师，对药材药性和水土的关系上，纪墨还是能够总结出一二三的经验来，如此，就无法全然以纪清志所言为准，须知，人在进步，植物也是在进步的，只不过这种进步较为缓慢罢了。
　　好像某地重金属超标，那么生长在某地的药材，恐怕其中也是毒多过药，原来是治病的药草，因生长环境不宜，变成毒草，也并非是什么难解的事情。
　　从这一点上讲，其实植物更能适应环境。
　　且远了些，说到近前，纪墨对针灸念念不忘，若说中医精华全在针灸，未免狭隘，可这针灸技艺令后人惊叹，也是毋庸置疑的。
　　“爹爹就真的不会金针刺穴之法吗？”
　　纪墨深感怀疑，之前纪清志的讲述上，直接点出了医药根本在于通经络，通气血，通穴道，药材可以通过搭配成方子，做到对症下药，做疏通之用，金针刺穴同样也可如此，其中道理相通，真的不能触类旁通吗？
　　“略知一二，不敢言精通。”
　　纪清志说着瞥了纪墨一眼，“怕是教不了你。”
　　这一眼别有深意，纪墨心虚，“我也就是随便所想，尝试一二，不是都给爹爹说过了吗？并未耽误学习，不算玩物丧志。”
　　“是不算。”纪清志承认了这一点，却道，“你若想尝试，便自去尝试，小心治不了病，反惹得麻烦。”
　　纪墨笑逐颜开：“还要爹爹看着，方敢尝试。”
　　“哼。”
　　纪清志言语之中尤有几分妒意一般，“你那养气功，我可比不得，随你尝试便是。”
　　纪墨在一旁赔笑，往年纪清志还不如此，这两年，纪墨看诊渐多，周遭邻里都知道纪墨这个小大夫顶用了，关键是诊费便宜，便让纪清志这个“老”大夫清闲下来，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
　　往日不得清闲只觉得枯燥乏味，实在是疲累，现在得了清闲，反而又看这清闲生活怎么都不对眼儿，时不时便要刺纪墨几句，看他在面前一如幼时乖顺，方才顺心适意。
　　若说全是嫉妒儿子年轻能干，倒也不然，心中骄傲总也是有的，可……若要纪墨知道纪清志这一番纠结，只怕要感慨男人的更年期也是不好伺候。
　　现在纪墨一无所知，反而尽心而为，更显孝顺。
　　正说着，看到齐鹏进来，纪清志就闭口不言，纪墨跟着扭头，笑着招呼一声：“可是又带了什么好药材来？”
　　如今齐鹏还在医馆做活，却更像是雇佣的，而非弟子，纪墨也不经常唤他“师弟”，两人差着年龄，齐鹏又已经成亲有子，总是以“师弟”呼之，若唤幼儿，也的确少了几分尊重。
　　此后纪墨就避免此类称呼，免得让人失了面子，关键是齐鹏有什么总是不说，从他面上看不出妥当与否，反而让人不得安心。
　　“今日没得什么，还是那些，师父看看，若可就收下，若不可，我便送与别家。”齐鹏说着把背篓卸下来，递到纪清志这边儿。
　　纪清志眼神示意，让纪墨去看，这等小事儿，他早就放心交给纪墨了。
　　纪墨也不谦让，他如今前面后面一把抓，倒像极了之前纪清志那般主管，拽了背篓过来看了，里面果然是些普通药材，并无特殊之处，若要说，就是比其他的采药人弄得更精细些，看着就干净妥帖，赏心悦目。
　　“咱家价钱你若觉得合适，放这儿就是，若是别家更高，卖给别家也无妨。”纪墨这般说着，收与不收都是两可。
　　齐鹏听明白了，便道：“那我便送与仁济堂，他们家最近收药多，价钱还高些。”
　　纪清志点头默许，纪墨笑着闲聊两句，目送齐鹏离开。
　　“你这个师弟啊，幸得是师弟……”纪清志不爱背后说人，可对齐鹏是真心失望。

第482章 第 482 章
　　齐鹏这个人,若说拜师的时候还有几分果决坚守，那么等到后面便会发现他胆小，不敢担事,这也不是什么大的缺点,在纪清志眼中甚至还算得上是优点,因为胆子小就不会四处惹事，不敢担事，更好，不会跟纪墨争权，将来听用当个合格的坐堂大夫也不错。
　　便如那刘家医馆一样,主家一个大夫,再来一个坐堂大夫，两个大夫轮换，便能撑得医馆营生。
　　纪家医馆只是纪清志一个，往年也的确纷忙了些。
　　即便是将来齐鹏学医不成，识得那些药材辩证,知道如何炮制药材,打打下手,也能省得大夫多少工夫。
　　这等算计不能说是对齐鹏有什么不好,三年学徒，管吃管住,还教授存身之技，若能学好,将来薪资待遇，也会有所增长,又有师徒名分,师者如父,将来为之彩礼娶妻，便当多了一个养子，也未必不能多有帮衬。
　　一介流民之身，两手空空，未被人当做牛马使唤，若说让对方感恩，似乎有几分苛求，但古代世情如此，这等恩义已经是该被感恩的了。
　　纪清志不讲究那些，纪墨也不准备被人当做恩人对待，若是齐鹏将来学成要去别家就业，纪墨都想过，也都随他，另谋发展不就是跳槽嘛，只要不回踩，也随他意，说不得将来也是自家的一条退路，可做狡兔之窟。
　　可在刘家医馆，他们便失望了一次。
　　不过是旁人怂恿之言，未曾确准，齐鹏就已经心思不定，想要跳槽，心思浮动至此，本不应留，可若那时候闹开，倒把刘家医馆也拖下水，坏了朋友情面，极为不美。
　　略过此节，再到后面婚娶一事，大好男儿，没甚道理不让成家，齐鹏心有所思，也是正常。
　　在这方面，纪清志更是从无限制，也没做任何要求，但，思而不宣，定而不言，反倒让纪清志从旁人口中知道这门婚事，险些失了礼金让旁人误解，也足够气恼一阵。
　　若说这等小事儿一时疏忽还罢了，可等到后来，齐鹏竟是想要在纪家医馆成婚，就更令纪清志不能容他了。
　　不是不能容他这个当弟子的在这里居住，而是不能容他要把新娘接入院中居住，还要再把岳母一家接来，如此长久，不说他们父子两个少了女主人如何与之交接，就说那一家子于院中居住，又有几间房舍，能安几人，难道要让纪清志父子两个为旁人让路不成？
　　纪清志当时就说纪墨大了，当分房住，另有一房间也要容纳药材，便让齐鹏在外自择住房，为此，还给了部分钱财，全当是尽了师父的责任。
　　齐鹏跪了半夜，不见纪清志改了主意，便只能带着钱财退出。
　　之后更是在女方家成亲办酒，自言并无亲长，全由女方家做主。
　　纪清志本就不耐这等俗事，原准备以师父之名略作帮衬，听得此言，便是连宴席都不去，只让人送去礼钱作罢。
　　不少邻里不明其意，私下腹诽纪清志为人吝啬，儿子还没长大，就把徒弟赶去入赘，只怕早早争了家业之类的话。
　　听起来很不像样子，便是纪清志，听闻此事，也是直接反唇相讥：“莫说我这纪家医馆，牌子上就是我纪家产业，便是真的要分，我自有子，又凭什么分给外姓徒弟？何况那徒弟连看诊都还不会。你等有钱，尽管舍钱外家，我家业薄，只能传于自家。”
　　古人传家，多是家业自传，此等说法全无错处，便是那嚼舌头之人，也不过是为人口舌，对这等入赘行径多有不顺，便以此宣泄，牵扯纪家无礼罢了。
　　可真正论说起来，又有几个外姓弟子得了师父真传呢？
　　事情到此，纪墨都以为这一段师徒关系算是至此断绝了，一个固守医馆，一个成家别居，也算是一拍两散，各自安好吧。
　　哪里想到，第二日一早，齐鹏又来门前跪地。
　　他跪地只是默默，并不多做言语纷争，没办法养回来的瘦削脸庞，看着便是一副愁苦模样，又有几分老实人的韵味，直接跪在医馆大门外，一如当初执意拜师那般。
　　纪清志问其作何，齐鹏只说赔罪，再就不言其他，如此不过半日，险成了街上的西洋镜，引发众人围观。
　　纪墨见势不妙，先以言语逼问，迫得齐鹏拙口无言，把人带入院内，再做详谈，齐鹏只有两句话，一是还要当这个弟子，二是还要在医馆做活儿。
　　听起来不错，可后来夫妻两个，同去同归，每日里都在医馆相聚，日常做事倒是没什么不妥当的，可就是太妥当了，倒把纪清志和纪墨比作了外人一样，若贵客被款待，纵然主家和善，亦无法真正宾至如归。
　　不知道纪清志是否有所察觉，反正纪墨浑身的不自在，又是一番忍耐无果，索性换了人来。
　　便是如此，也难免有小人腹诽这一家两个单身，就是看人家小两口不顺眼之类的闲话。
　　这等小城，本就没什么大新闻，这等师徒之间可能有纷争的事情，再加上一个被换掉的之前还在那里干活的年轻女人，这个年轻女人后来还成了徒弟妻子，再说这件事，别人就难免觉得这师父跟这年轻女人也有些什么，否则，怎么就跟徒弟不合了呢？
　　必然是争夺红颜不成，方才反目生怨。
　　这等说辞，真是说的人不嫌嘴脏，听的人只觉恶心。
　　纪墨对齐鹏本来没什么恶感，甚至怜惜他以前经历，多有照顾，可此事之后，不见齐鹏为此辩解，倒像是默认了自己头顶带绿一样，纪墨就很受不了了。
　　真相如何，外人不知道，难道他们自己还不清楚吗？
　　外面听到这样的话，不敢为师父辩解一句，这样的弟子，谁人敢要？
　　之后他对齐鹏就也大不如前了。
　　齐鹏可能也是觉察出来这样的变化，却又似不明白为什么一样，每日除了干以前常干的活儿，就是尽量多采药开源，如此这般，每日相处时间减少，又更疏远了一层。
　　“我看着，他倒不是有什么坏心眼儿。”
　　对于齐鹏这类人，纪墨不知道怎么说，人之脾性，千奇百怪，如齐鹏这等，他若是真有心算计家产，纪墨还能直接了当地厌恶他，可他又不是，采摘了药材，必要先问医馆是否留存，之后再去别家买卖，买卖人家，也从无隐晦医馆的意思，不似与人联合别有图谋。
　　这种真心诚意，放在事情上，却又对那些诽谤纪清志的言语视而不见，当真是……
　　恨没有足够理由，爱却也爱不起来，只要想到，便难免纠结。
　　“就是这种人最麻烦。”
　　纪清志仍是不喜，每每对方跪地认错，干净利落，诚心诚意，倒显得他这个师父刻薄寡恩，把人架在火上烤，偏对方又不是真的心存恶意。
　　两人简单评述一番，纪清志就说了主意，他准备卖掉医馆，去他地重新开始。
　　“想要当医师，少不得看诊万千，此地留居已久，难有进益，还是要到外面看看。”
　　纪清志若有感慨，他早有此念，现在纪墨年长一些，外出也无负累，倒是方便许多。
　　纪墨眼睛一亮，每日里守着那几个老病人，他都不好意思多收诊费，到了外头，必能见到一些新鲜病人，对自家实践医术，也多有助益。
　　“如此倒好，便如上次一般出行即可，你我二人，不必负累，何必典卖医馆？”
　　小城虽小，但这处医馆也是来之不易，多年经营，所有器物，都已熟悉，一时要卖，不说找不找得到买主，就说这钱财上，只怕也不会宽宥多少，倒像是舍弃家业祖产，浪荡在外的败家子一样。
　　“留着作甚？他那个婆娘就不是个安分的，留在这里，不等咱们回来，便已经成了别人家庭院。”
　　纪清志言语孤愤，那帮佣在纪家干活多年，对纪家一草一木之熟悉，也不在纪清志之下，纪清志之所以厌恶对方，就是那女人跟齐鹏婚后便浑不把自己当外人，随意出入纪清志和纪墨的房间，若说她翻检东西，却又好像是在收拾，可……
　　想到这一节，纪墨也是微微摇头，有些东西，真是说不清。
　　纪清志的行动力一向卓越，跟纪墨商量定了之后，当天就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手中就已经有了卖医馆的钱，纪墨震惊：“这就卖出去了？”
　　“哪里是卖出去了，是抵押出去了。”
　　纪清志笑着给纪墨说，纪墨瞠目，抵押贷款之事，竟是这么早就有了，当然，纪清志弄的这个不是很正规，不是从钱庄或者当铺，而是直接找了那相熟的小吏，表示要外出，缺少钱财，以医馆为凭，从他那里兑了些钱财出来充作路费。
　　本就是做着一去不回的打算，得来的钱财纵比买卖的少些，也少不到哪里去，最要紧是不耽误工夫。
　　事情都弄得差不多了，方才给齐鹏交代一句，告诉他这段时间可先去别家医馆做活，纪清志嘴上对他颇为不满，可这临走的时候还是给找了安排，让他有个容身之所，以后如何，就看他自身了。

第483章 第 483 章
　　静安城是位于南域的一座小城,从北到南，安家在此已经两载，重新开张的纪家医馆依旧是一个小医馆,两个大夫,日常诊治偶到村中，最初乡音难通，渐渐好转，又要远行。
　　“此处方子多有所验，明日再去别处。”
　　南北交通,多崇山峻岭,一行至此极为不易，纪清志却并不吝惜路上耗费，准备再次远行，这一次,要到临海之处看看,其风土乡俗，必然又有所不同，病症也当一变，方子也必有异。
　　比如说此地有沙，可治腹疾,无形中便挤掉了很多药草，以此廉价之物入药，再拟药方，便多有所替。
　　“好。”
　　纪墨心中早有准备，他跟纪清志来此的一路上,是看病看过来的,什么怪病都有,同样是腹痛，也因出多源，有的是寄生虫所致，有的就是单纯着凉，还有的是吃坏了东西，医治所需的方法也多有不同。
　　而同一疾病的不同阶段，所需要的用药也是有所变化的，这方面纪墨也在做着相应的记录，这一次再要远行，可就不像之前那样容易了。
　　相关的病例和方子都被编订成册，又有若干因地域不同而有所不同的药材入了另册之中，纪墨的行李，仅仅是这些书，都要占据一个行李箱。
　　“何必记这些琐碎，徒增重量。”
　　纪清志在一旁看纪墨收拾出来一个书箱，微微摇头，他是崇尚轻装简行的，可有些东西，真的是省不了。
　　放置药材的柜子可以不带，但那些炮制药材的小工具总不能不带，不要小看这些，杵，钵，药碾子，切刀，戥子等工具，其中药碾子多为石碾，过于沉重，不好携带，是不带的，但其他的，哪怕那钵杵等物多是金属，也有不轻的重量，却要尽可能随身携带，一来是重新购置需要耗费不少钱财，二来用惯的顺手，处理的时候也会更显便捷。
　　再有一些瓶瓶罐罐，里面装着炮制好的药材，这些是不能混装的，大部分药材的药性保存都有一定的要求，如果任意两种药材混在一起，时间久了，就会丧失原有的药性，甚至发生一些意料之外的变化。
　　这方面，放在物质分子层面，可以理解为相融。
　　诸多零碎之物，整理出来放置在一个木箱之中，木箱子的制作者是纪墨，如同妆奁的木箱子是可以打开多层的，如此尽可能把一些东西隔绝开，若一个玲珑药柜，所放的药材量虽少，品种却较为齐全，一些炮制后也不好保存的药材干脆搭配一二做成成药放置。
　　饶是箱子多匣能容，真正也没装下多少药材，这也是因为药材种类太多。
　　目前已知的植物药材两千余种，动物药材共八百余，又有矿石药材若干，纪墨把所知的都记录在册，其中动物药材算是少见的，包括鹿角，虎骨，牛黄，猴枣，蚯蚓，蜈蚣，蝎子，穿山甲的甲片等等，更有人身之物，也可做药用。
　　如乳汁，胎盘，脐带，血液之流，算是比较容易理解的，其中胎盘又名紫河车，胎衣，咸、甘、温、补，可安心养血，益气补精，解毒等效用，对虚损，羸瘦，咳血气喘，遗精等病症都有很好的效果。
　　路中曾遇当地父母以紫河车为日常补品，由此广增治下人口之事，也是蔚为奇观。
　　此外，又有不易被理解的头发，指甲，尿液等药用，其中童子尿咸、寒，可搭配其他药材治疗诸如劳热骨蒸，咳嗽吐血，产后血晕等症，又因降火迅速，任何火热之症，都可以之为药引。
　　说到此处，不得不提到一些特别的药材，即动物粪便，不同动物的粪便效果也多有不同，有的能够清热明目，有的能够解毒祛风，有的能够消滞治疝，有的能够行气活血。
　　纪墨学到这类药材的时候，一个疑问发自内心“第一个吃屎的人是谁？”
　　第二个疑问就是“他是怎么尝试出这些屎的不同效果的？”或者说，“他到底吃了多少屎才总结出这些不同效果来。”
　　其次，便要庆幸，自己学的是医师，只要给别人开吃屎的药方，而不用自己亲自品尝一遍，否则……
　　想到鸡矢白是如何收集炮制的，纪墨再对那小小的药材就有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心思，这种东西，能不吃还是不要吃吧。
　　哪怕知道它的确于治病有效，可真的知道是什么东西，吃下去果然还是需要莫大的自我说服。
　　光是看这些药材，看这些被前人总结出来的药效，纪墨就有一种高山仰止的感慨，这些现在学来犹觉枯燥的东西，那些前人是如何不厌其烦，一遍遍试错，最后总结出如今的知识的呢？
　　其中的辛苦，真的是值得后辈尊敬。
　　这样的传承，若是遗失不传，不啻于文明毁灭，值得一叹。
　　莫名的责任感滋生，纪墨每次做记录的时候就更认真了，他希望记下最详尽的第一手资料，留给后人。
　　同样，这一次考试的作品也无需考虑，只以这些书册作为作品就是了。
　　为了方便串联，纪墨在编写的时候就做了规整，植物药材是一本，动物药材是一本，矿物药材是一本，由种种药材配合而成的方子，也有若干本，则以病症各自分类。
　　如腹痛篇，首篇讲各色外伤导致的腹痛，这些外伤该如何处理，用怎样的药膏，或者是怎样的治疗过程，第二篇便是内损引起的腹痛，这其中又包含如寒湿之气侵扰，他病引发腹痛，感染寄生虫等篇章，每一篇都细细罗列症状，症状主要从四个方面，即四诊这四个方向来做出推论，并非所有病症都能用到四诊，比如说闻诊。
　　闻诊包括听声音和闻气味两个方面，其中听音不必多说，说话的轻重混浊，高低缓急都可能关联到相关疾病，气味上主要是一些病症会引发如同口臭，体臭等问题。但这方面，几乎可以忽略。
　　能够被纪墨诊治的人，富贵人家少有，多是普通的人家，更有那等连吃饭钱都欠缺的人家，指望这样的人家天天洗澡，怕不是想太多，就是不用澡豆，不用热水，也不是每人都闲得能够天天去河里冲凉的，十天半个月不洗澡，身上的味道，可想而知。
　　再有，刷牙不能说算是什么稀罕事情，富贵人家多有，便是普通人家，也知道把那柳枝压扁，当做牙刷使唤，就着清水清理口腔，或者拒绝一些薄荷叶之类的叶子，对口腔之中的细菌进一步扫荡。
　　可对一些人来说，这等可以称之为常识的事情也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于是，口臭就是必然了。
　　所以，这方面的诊断，并不能够作准，只能当做一个可有可无的参考，尽可能忽略味道的方面，免得被其误导，以为病症来自脾胃。
　　但在记录的时候，纪墨还是以四诊为依据，有则有，无则无，若有如气味那样可以算作干扰项的，也可在记录之后多加一个“参见本地习俗，当为正常”之类的备注。
　　最后得出的结论，有的还会附上来自纪清志的看法补充，同时说明自己为何觉得这般看法不如自己的，或者远胜自己的之类的话语。
　　因看诊之后，给病人开了药材，少有能够继续观察后续疗效的，书册之中这部分记录便难免不全，好似留下了一个悬念。
　　以前，纪墨想过试着来一个全程追踪，看看最后的结果如何，可惜，这种追踪最后证明是徒劳无功。
　　有钱的不会让人盯着看，能够被盯着看的，又因为没钱，常常在治病这样的事情上偷工减料。
　　纪墨就曾见过，为了省些药钱，有人把那已经三煎之后的药材再次兑水煎熬，其中药效，可想而知。
　　又有人粗枝大叶，在煎煮药材的时候并不按照要求，以至于药效最后并不达标，缺乏成为例子的科学性，多了许多不确定的因素作为干扰。
　　又有些，则纯粹是不遵医嘱，一包药材，说是一包煎煮，对方却只觉得浪费，又或借口锅不够大，便如使用调料一般，一次些许，一次些许，宛若把药材当做茶叶，冲泡饮用，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
　　这还不算什么，更有贫者，捡别人废弃药渣食用，忽略其中可能有毒的因素，最终导致自己毒发的。
　　人生百态，多有辛酸之处。
　　纪墨也曾同情心发作，想要资助一人完成一个疗程的治疗，看看最后的疗效是否一如预期，结果，只能说，贪念一起，再难善了，若不是纪墨有配置毒药防身的习惯，恐怕还真的要受些苦了。
　　“早跟你说了，看诊就是看诊，莫要给药，这等游医，是决不能给药的。”纪清志说着风凉话，以此事给了纪墨一个教训，坐堂大夫不怕给对方看到有药，但游医就不行了，给出了诊治方法，收了一回钱，却以钱不够而不给药材，为了治病，为了活命，那些穷人，又有什么不敢做的呢？
　　能够因纪墨面善徐徐图之，已经是好的了，若是直接恶相暴露，拿块儿石头就往纪墨头上砸，等把人砸死再拿药，纪墨又能如何？
　　见得多了，便知有些善心是发不得的。

第484章 第 484 章
　　世上之人,并非多是愚昧，也有贤明，却罕见贫家,如此,方知良才难觅寒门，文明总出贵府。
　　医者亦如此，旧年朝中设立医师之职，作为医道魁首，所掌所领,知识经验,所能授予人者，不过一二，便是纪清志这般天才，若说哪一道精通于世,无出其右,也着实小觑天下人。
　　纪墨便曾听他讲过，一家治一病，一方以传家的故事，说是故事，其实也是现在进行时,只这些方子多零碎，收捡不易，验证不易，便很难于瓦砾之中着捡真金，还需要时间经验,慢慢度量。
　　这些,凭个人,是很难成事的。
　　正如纪墨之前所遇刁民，想要大规模，集体化验证某个方子是否有效，又如何改良方便以观后效，总是庶民难及，便是朝廷，若要如此举事，处置不当，也容易激发民怨。
　　愚民不知验证如何，只当人做鱼肉，任由宰割，哪里肯安于圈内，少不得鼓噪生事，若有热心人于此挑拨离间，骚动民情，想来也必有非常之祸。
　　多少个世界，纪墨只在古代徘徊，这些古代世界的具体虽有不同，但大情小事，也总在规范之中，若有一定定式，早早圈定范围，只在其中辗转腾挪，少有出圈之举。
　　而一旦出圈，所要面对的不仅是外部险恶，自家拖后腿的也足可堪畏。
　　有了践行，再看此事，纪墨纵心有大计，却也无处施行，只能叹一声专业不易，实难再创新高。
　　若说想要著名，恐怕还是要从朝廷计，自来官面文章，最能传颂，若能于胜者有来往，他日也将成典故之篇章，列名其上。
　　此等列名，想来于他考试作品流传度也能有所辅益。
　　“如此累牍，也不怕便宜了别家。”
　　纪清志看着纪墨把书册都装好，看那上面编号俨然，不由兴叹，他已经知道纪墨的记忆力很好，也就是说这些记录成书册的东西，纪墨自己都早已记住，既然如此，又非传家吝惜言语，何必再写下来，如此详实具体，他人看了也能受益，岂不是损己肥人。
　　“我家医术，传自前人，前人医术，又在前人，未知前人是自悟，还是学自他姓，我既持家，便要以文字为录，方便后来者学习，便是学习者非我家一姓，同为人族，人有我有，何必计较，钱财独一，知识广博，便是他人固有，也非损我而肥。这世上许多人，难道还愁病人少吗？只怕多发，却无钱商治，若能凭此自救，未尝不是功德一件。”
　　纪墨说的大公无私，很多东西，学会了是自己的，他人夺不走也抢不走，如此，又何惧他人跟着同学，若是学会的多了，难道这世上的病人就会因此少了吗？
　　子子孙孙无穷尽，这知识，也当如种子，广为播撒，说不得来年发芽上新，还要得益于别家果实。
　　“我一人之力，不过些微，能做几笔文字，繁做记录，多人计长，说不得便有医疗新举，广惠众人。”
　　“医师一生，荣耀最高，不过一二嘉奖，三四钱财，五六传家，若能推而广之，使医道兴盛，未尝不能称师做祖，未有子孙而天下子之。”
　　纪墨口中所言，却又不仅仅是医师了，就他所习，各项技艺，都可说是当时最优，可世情推演，能够真正流传后世的又有多少，便是有，恐怕也就是博物馆中一物陈列，再有三四行冰冷言语描述，后世之人，又有多少能够畅想那等巅峰是何等难得呢？
　　便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四大发明，真正的巅峰时刻，真的就是在发明出来的时候吗？
　　后世之人，看到发明被草莽视之，弃于道左，又有多少人为之兴叹，多少人与之笑言呢？
　　芸芸众生，纪墨只是其中之一，若要自论有什么特殊，便是这不凡经历，可一路行来，多有窘迫无奈之处，若说称怨，固有几分矫情，可倾情入此，也多在后期，情深如许，却又被考试之中作品被废而多有痛心之处。
　　纵然如此，下一次重新开局，仍然心心念念，固然是没有破局之法，只有此路可行，但难道这其中并未有争一口气的想法吗？
　　这些前人，披荆斩棘，方才有此技艺问世，可后人不惜，终归尘土。人非草木，当此之世，知其辛苦，又预后世，恐其难传，正当此间，或可承上启下，难道就没有丝毫传承所系的责任感吗？
　　山重难以一肩扛，不惜此身惜山倾。纪墨很想发挥出自己的最大作用，让这些技艺在当世之时便名誉内外，可结果总是难以尽如人意，一次次失望，一次次用功，一次次再见失望，久而久之，纪墨对此的态度也是复杂难辨。
　　不是没有责任感，不是没有热心肠，不是不曾动颜色，也不是不欲为此更辛劳，只是，多少辛苦多少酬，徒劳无功的次数多了，下一次的热心是否会因此减少呢？
　　“每见前言，固有奇诡之处难以辨别，也惜此计偏左难传，总想着，若能系统整理，传之后人，当不至于被引为荒诞，一笑斥之。”
　　有药汤通济，以空心芦苇为引，取芦苇空心为“通”，说为药用，又有多少出于“以形补形”之类的歪理，难以尽述，纪墨有心考验其方是否必须芦苇方可医病，却少有敢于人命弄险，若不小心耽误人命，实在难以归为医道大业之后必须。
　　可若是不弄个清楚，以证效验，来日科学上位，这等含糊之方是否再能登堂入室呢？
　　纪墨心中这些隐忧，难以跟纪清志说清楚，纪清志所经历的不过是这一世春秋，哪里知道后世科技是如何，更不知道何为科学，何为迷信，纵然瞧不上村教俗信，认为多有偏颇，可对一些巫医药方，却也多有敬畏之处。
　　当世之人，难以跳出框架而寻得根源，而对纪墨而言，那种隐隐的责任感只让他觉得身上那无形的负担太重，重到让人喘息都要带着些沉稳，方才能够不辜负。
　　越长大，他就越寡言，倒是少有这般长篇大论发人深省，纪清志听了，呆了一呆，许久方道：“不过碎语，便惹你如此大志，倒是我小觑了你，你若是愿意，尽管传授他人，只看哪个能够领受。”
　　纪清志对此倒没有多少敝帚自珍的心，但想要此事能成，也不太容易，学医的要求不比考功名要小，而获利远不如功名为要，仅此对比，便知其中多难。
　　大多数愿意传授医术的，都要挑小童，自小带在身边传授，一来是耳濡目染，增广经验，二来是习以为常，让其以此为专，并不分心他顾，纪清志对纪墨便是如此，从小就没给他第二条路的选择权，只此一路，你走是不走。
　　纪墨听到纪清志如此轻易就松口，讪讪一笑，他心中早有此念，只是一直没由头说起，如今说出，还是有些试探之意，想要看看纪清志是何看法，祖宗尚在，不敢自专。
　　再有，学了人家的知识，私下里不按照人家的要求来传承，反而授予外姓之人，听起来倒像是变相为盗。
　　自家本就来路不正，这般寄居而反客为主，处理传家之宝，也着实是有些……
　　见纪墨讪然无语，纪清志也不挖苦他，只在日后，遇到有什么病症，多说几个方子让他记下，其中效用与否，就让他自己验证。
　　纪墨对这些方子的验证已经不是当年，非要务实求证，得了方子之后，首看寒热，如同看诊，先把这方子的君臣佐使分割清楚，若能从方子看出是医治什么病症的，这方子就可暂归为效方一类，即理论上可行之有效的方子。
　　其次再看配伍，是否有可合并的，可扩容的，再看分量上是否有所偏颇。
　　医者也有促狭人，开了个太平方，知其无病，却又不喜这等浪费药材的病人，便在其中多多加入黄连等苦药，以其味道退之，这等太平方又有一个别名为退病方，让那等病人闻“病”而色变，自觉舌根发苦，不敢复也。
　　另有些游医无行，对药方知道一二，并不具体，于是分量上，便自行填充，难免会有些头重脚轻之类的问题，让药方不仅不能治病，反而容易引发其他的问题。
　　往年纪清志按方抓药，多有记下药方之举，一来也算是偷学典范，由别人家的药方触类旁通，须知名医药方，其价值不在医书之下，也可以此方窥得名医治病思路，是未病先防，还是已病防变，又或者已变防渐。
　　医与病，若两军对垒，敌军冲刺，己军是防守还是冲刺，亦或者中军惑敌，两翼围杀。其中复杂未必甚于兵法，却也有相类之思，犹若弈棋，一进一退，莫不为了终局之胜。
　　二来么，便是心有定计，以此观方验效了。那些病人，来往都是面熟，知道谁家谁人，多少日发病，多少日病好，是用了这样的方子，还是那样的方子，其中可能细节难明，但大体上的推论已经够用。若有效，则此方也可家传。
　　这等简便积累经验的方法，纪清志告诉纪墨之后，纪墨只有竖拇指示意，他之前倒是想到一二，也不过是只想到方子上，哪里想到还能这样验证效果，果然，经验还要看实行啊！另，怪不得有些医者不爱开方，故作神秘，怕此“窃”也。

第485章 第 485 章
　　这段父子相议,不过片言，之后便不再提起，次日纪墨与纪清志同辞此处,又往别处游荡。这一走，便再无归期。
　　每到一地，整理此地独有药草,独有药方，又遵照纪清志所授,悄然追踪病人，查看药效,暂做停留,略有所得，检验之后,便再走他方。如此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又不知多少寒暑已过,年华侵染鬓发,曾经日行三十里仍有余力的纪清志,竟是十里便已有不逮，不得不多做停歇。
　　见此,纪墨便将家暂且安于一处小城之中，他们来往多选小城落脚，并不以乡村为居，乡人结党，宗族势大,外来者难入其中,多有祸患在侧,倒是小城，纵是偏僻，也多有商旅往来，并不孤寡，父母治下，少有祸乱，多能安生。
　　纪清志这一套“安全要旨”早就传给了纪墨，若说过于谨小慎微，一路走来，未见大的风波，便知这些行之有效。
　　事前多思，好过事后懊悔。
　　“人固有疾，非为身，即在心。”纪清志自知年老，很多心中絮言不做积压，倾吐而出，便又说到纪家往事上。
　　纪墨早有心探问，借此问清，方知早年间便是被他一言糊弄，竟是信到了现在。
　　再看纪清志，就有些一言难尽，“爹爹骗得我好苦。”
　　“有何可苦？真当那是什么好去处？医涉有私，疑心难容，在尊侧，则动辄得咎，刀斧加身，在卑下，则意指不端，覆在顷刻……蝼蚁小民，何须攀行权掌之中，五指难越，莫若回还乡野草莽……旧日你阿爷曾言我，去也，去也，莫回，莫返。——我遵行不悖，你却偏有大志，要成伟业，高墙深苑，难出亦难进，更难成事。你若执意于此，我不阻你，也不以子嗣相约，只叹我纪家门庭，自此绝矣……”
　　古往今来同一理，催婚总是父母心。
　　这几年，花式催婚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就是这一次，这个弯儿拐得，纪墨差点儿都没转过来。
　　“你这样说，我可就真信了。”
　　纪墨这般应着，给纪清志预备了一盏清茶，果然听他这般说，纪清志便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咳嗽起来，纪墨忙把茶递上，看他咳得浑身颤抖，又是心软，“不过是传承小事，敢不应命？”
　　不必纪清志言说，纪墨也早有传承之念，出去一趟，不到晚间，便带回四个孩子来，他们都已经洗刷干净换了新衣，脸颊虽瘦，却也可见精神。
　　“我家子嗣，不落人后，长者堪使，幼者可教。”
　　四个孩子之中，年长的那个已经有十一二岁，半大小子，足可当半个劳力使唤，剩下三人，序齿而立，若那护堤之柳，根基牢固。
　　“还不见过祖父！”
　　随着纪墨一声，四个孩子直接冲着纪清志行礼，“纪言/纪念/纪君/纪安见过祖父！”
　　纪清志看着这四个孩子，眼中晃过一丝失望，却也在抬眼之际化作慈爱笑意，“好，好，都是好孩子。”
　　等打发了四个孩子下去学习，问及纪墨才知道他行医走动的时候见过这四个孩子，都是流民遗孤，落于此城之中，混沌度日，难得还有几分操守，并不一味好勇斗狠，或以偷盗为荣，而是努力自强，试图转为商贩，可惜野果野花，少有其利，勉强度日罢了。
　　若是没有纪墨发现他们，可能这四个孩子会因为生计，渐渐沦为他人工具，失了本心，便是纪墨发现之时，也已经晚了些，只看他四人彼此相护，殊为难得，这才救下这四个情有可原的“偷儿”，让其能够有机会改过自新。
　　新名字，也该有个新气象。
　　当然，并不是他们原先的名字弃而不用，理直气壮给人改名，好似对待自己的所有物一样，纪墨还没有那般的自若，这个名字不过是学名一般，多给一个，他日也可用自己的名字，只在门下如此。
　　说是义子，也是弟子，师门之中同姓而名，约为兄弟，也不算什么。
　　“我是说不得你了，随你吧。”
　　纪清志一叹，有些无奈，他当年再是年少无知，也不曾如纪墨这般，不过，不以私情挂怀，倒的确是能做大事的样子。
　　“爹爹格局小了，纪氏一姓，于天下，沧海一粟，何足轻重，然医术可传，天下皆出此门，便是济之天下，天下谁人不知纪也？如此，门庭何足困？展翼遮云，承光而下，足耀也。”
　　老调重弹，舒缓心结，纪墨愿意为此多费唇舌，情知是自己任性，辜负长辈厚爱，论调诸多，不过是一点私心，求得宽宥。
　　“罢了，你总是有理，我就看你如何展翼。”
　　纪清志应承一句，看着年富力强的儿子，心中也是有着期许的，子孙传人，拘于血脉，窄也。诗书传人，杏林广布，宽也。以医道传人，普济天下，阔也。
　　大事无动小情，却足以称量眼界，既已看到天上，又如何怜取微尘？
　　这是纪清志最后一次跟纪墨催婚，以后再没提过，只督促四个孩子学习医术知识，这方面，他不得不再次接过育人重任，让纪墨有足够的时间去筹措生计，编写文字。
　　幸得这四个孩子都不是愚笨之人，这等机会于他们太过难得，没有不用心的，进境之速，让纪清志略略展颜。
　　如此，当这座小城之中的纪家医馆再次小有名气的时候，纪清志溘然长逝，若一梦不醒，未有片语只言。
　　纪墨所著书册，正在枕边，似是夜间还曾翻阅，遗落于此，书印有痕，宛若在时。
　　“父亲莫要过于悲切，此事祖父早有所料，必不愿见生人毁瘠。”
　　纪言是老大，在这种时候，很有能当事的样子，主动开解纪墨，纪墨转头，扯动唇角，只是一笑，“我很好。”
　　世上谁人不忍离，此日或长短，此情或短长。
　　最小的纪安在这一年也有十岁有余，送葬纪清志之后，纪墨不再于此地停留，带着四个义子复行他方，一路劳顿，只把当年纪清志教他的，又细细教了四人，如此，又是二十余年。
　　这一年，纪墨也老了。
　　“医者技艺问白须，首看年龄次看方，未知效验先闻声，辨气察容信几分。”纪墨捋着垂在胸前的白胡子，根根分明，已是时年不短，蓄此赘物，不过是为了世人第一眼的尊重。
　　世有尊长，医尊老者，如此看诊开方，旁人总是要多信几分，以此为凭，多年积累的名声也能当个敲门砖，叩开富贵之门，登堂入室，更得几分看重，事至此，可求进也。
　　“医师果愿传业？”
　　“若能广传，便是功德。”
　　“医师也信来世？”
　　“不为来世。功在尊上，德在民心，我所践行，愿天下操此业者，更有先进教我，莫陈窠臼，盘旋不出。”
　　“医师是来求名？”
　　“名广能传，所以进至尊前，言语所愿，或可求得许可，自当奋行不辍，老骥伏枥，不改千里之志，壮士暮年，不惜奋进之心。白首庶民，亦有功业之念，愿得尊上成全，莫成遗憾。”
　　“医师既有此念，自当玉成。”
　　“多谢尊上。”
　　纪墨跪地而拜，垂首间只叹王爵低微，此后能继几年，还要看后来者了。
　　被搀扶着站起，再次躬身拜谢之后，纪墨便离开了此间，此后五年，不见河阳王，只在小院之中，带着若干弟子，检验各类方子效用，先以动物为试，再以死囚试之。
　　有些疾病难以制造典型，便只有普通病症更易验证，药方有效，则着人进上，广为传播，编入医书正册，又有副册，全做补余，以后若可验证，正确的也可再入正册之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汇编正册所选又是两本医书，纪墨这些时间也并不是光在实验上耽误，弟子可代为打理，他只验看即可，更多时间，他也向府医请教家学，赌咒发誓，要把那些医术要点带入坟墓之中，才仗着年老，觍颜得赠，其中知识点，应有，却已经不被系统所录了。
　　【主线任务：医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100/100）】
　　早在三十年前，纪墨便已经满足了考试的条件，但他并未马上考试，而是继续学习，其一是为了验证方子效用，践行当年在纪清志面前许下大愿，其二，也是真的想要做些事情。
　　人皆有功业之念，往日所学，技艺或精或繁，多为小道，得之，无损世情，失之，不碍性命，与民生，似近实远，最近的，便是药植，也要有制药师方可惠及大众，不若医师直接，可济天下。
　　这倒不是纪墨执念天下如何，立意过大，若好高骛远，不过是——试试也无妨，又何妨一试？拼却一条性命，博得好大名声，名高方能传广，说不得，名通古今，便在济世之余，又全了考试成绩。前者理想，后者现实，倒是可以兼顾了。
　　【第一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是。”

第486章 第 486 章
　　【第一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二十分钟——请简述医师技艺的要点。】
　　几乎可以被总结出来的经验让这道题早在纪墨的猜题范围之内，如今看到，了然于心,不假思索地落笔成文。
　　医师技艺的要点，便是医师所要掌握的知识要点，在这方面,纪墨写成的书册之中早有诠释，大致可分为三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就是对药材的掌握,药材的药性如何，还有各种药材所适用的病症范围,了解这些,才知道在药方之中如何配伍，即便是温寒混用,也要讲究一个道理在，而这些道理,根据的就是药材本身的性质效用。
　　第二个方面则是对病症的理解,正如之前说过的,疾病如掠地,治病如攻城，两军交接,哪里有不知己知彼就胡乱用兵的呢？而要知彼，便要能够看出病症来，这里面就是看诊的问题了，四诊之要，在此之前,巫医盛行,茫茫然不知其所以,在此之后，医亦有道，寻得病理根本，方可百发百中。
　　第三个方面就是药方了，这方面可以说是真正的指挥学，把所有的药材小兵合理分配，对症下药，方才能够解危救困，为病人求得一线生机。
　　这里面又有一个一病多方的问题，不同的地域，不同的饮食习惯，同一病症对药材的需求也是不同的，再有各人的特点不同，比如老弱妇幼，都要有所偏重。
　　以此三点为要，每一点又可扩充若干，不过时间短暂，也只提出最重要的部分，简单概述即可。
　　等到纪墨写完，时间刚刚好过去，他连再检查一遍都来不及，便看着那卷子若被无形大手卷起，消失眼前。
　　【请选择考试作品。】
　　“这倒是不用考虑了。”
　　纪墨微笑，他的考试作品，只有一个。
　　便是那书册。
　　几次装订，几次拆分，陆续整理，最终成型，这本，不，部，这部书册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几册为主，而是包含若干分类，若干本册的真正意义上的大部头著作了。
　　房间之中，一个书架，满满的都是医书，而这些医书除了总名《纪氏医谱》之外，更有分册别名，如《伤寒篇》《外感篇》《温热篇》《脉经篇》《本草篇》《脾胃篇》《圣方篇》等多个分类，其中每个篇章，若是病症较多，不能几本论之，也会续开分类，再逐一描述，若树大分枝，不知不觉，已有枝繁叶茂之盛况。
　　“《纪氏医谱》。”
　　纪墨轻声说着，说到“纪氏”，不由想到纪清志，他当初与之承诺，天下无人不知纪，其后弟子虽也没少收，可真正能够做到这一步的，未必是弟子，而是医书，便有片语只言留到后世，也能让人知道，曾有医师纪氏。
　　至于后世之人是否能够完整继承这本医书之中的知识，纪墨就不敢十分期望了。
　　长久以来的经验告诉他，凡事，总是不能贪全。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五十年。”
　　做出这个选择之后，纪墨微微闭上眼，感受着灵魂上升期间的具体感觉，有些可意会难以言传的东西，让他觉得自己对这片天地更有掌控性了。
　　这可能是错觉，只是短短一霎，回落于下，便看到了些许纷乱之景。
　　“我今日来给师父送饭，哪里想到……”
　　“师父可有什么话留下？”
　　“不曾。”
　　“那这些医书……”
　　“王爷怎么说？”
　　“大办。”
　　“能得此书传世，王爷甚为欣喜，还希望诸位莫要失了前功，再接再厉，全此著作才好。”
　　“是，自当遵从王爷之令。”
　　一片肃穆之中，不知有几人真心送葬。
　　心念急转，视线再定，便已经是五十年后。
　　房间早已换了，似是某处库房之中，医书珍藏在内，纪墨轻轻一叹，就怕如此，像是那些被权贵组织汇编的书籍，最后能有多少落于普通人手中，真是难得一见。
　　若千辛万苦所著之书，最后只能束之高阁，也实在是违了自家心愿，可这种事，本来也没有什么办法。
　　若没有河阳王支持，又哪里来的那么多试药死囚，若没有这些人的牺牲，即便是纪墨，又如何能知药方好坏，仅凭经验推断，能够确定几个，又能惠及多少人。
　　只能说，这世上注定有些事情是要一些人的牺牲才能完成的。
　　“王兄今日来早。”
　　“李兄不也是？”
　　门外两人相视一笑，话音传入的同时，门也被推开了，两个青年走入其中，他们气度沉稳，面上犹有笑意残存，似是了解彼此心中所念，进来之后也不絮言，各自找了位置，从书架上抽出书来。
　　这边儿的几个书架放置的都是《纪氏医谱》，因占据的地方多，纪墨活动的范围也相应扩大了些，再向外看，才发现自己最初所想似乎不对，这里似乎就是一个藏书阁一样的地方，并非库房。
　　王、李二人，各自拿了一本医书离开，也没走远，竟是到了楼下，纪墨身体下沉，直接穿过地板到了楼下，看到下方桌椅笔墨齐备，在座众人笔下飞快，正是在抄书，所抄书籍，应是从楼上取下来的。
　　“我还道今天早些，没想到大家都勤勉。”
　　“这等宝地，岂能空回，自然要多多益善。”
　　人中有人细语，声音不大，一两句而已，周围人头都不抬，各自落笔如飞，他们用的都是自己喜欢的字体，更有那等为了节省纸张的，蝇头小子若小抄一般，当真是只有自己才能看清，旁人看去，密密麻麻的黑点，竟是不知具体抄了什么。
　　时间一晃就到了中午，这一上午，偶有人罢手休息，也没在此处多话，纪墨看不明白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儿，半工半读？听说有读书人无钱买书，便有善心人士以抄书之事托之，既抄了书，又读了书，当真是一举两得的善事。
　　莫非便是此种？
　　这规模似乎大了些，但，河阳王尊位，这等规模，也不算什么，哦，对了，现在还有河阳王吗？
　　纪墨专注医书，没怎么关心河阳王与否，但当时的朝廷似乎很是平稳，河阳王的王爵之位虽也是皇家宗亲，却也是上上一辈的旁支，继承权顺序排下，怕不要千名之外，这等位置，轻易也不会遭人忌惮，应无大事。
　　午间有人送饭来，长桌之上，食盒齐整，竟是每个人都有一个食盒，并不陈列碗碟，看起来井然有序。
　　手上还有墨痕的众人见状，陆续转到靠窗的长桌两侧，各自落座，打开食盒就餐完毕，方才稍稍聊起新闻来，也有言语，涉及旧事，说到这楼中藏书。
　　“这书阁之中的医书似乎都是纪氏所出，能著如此，其功至伟。”
　　有人说起《纪氏医谱》，有人似也在抄录此书，闻言搭话道：“功在当世，却也并未圣典，其中也有谬误，留待后人勘验。”
　　“几位兄长恐怕抄录的并非正册，正册之中，全无谬误，更有实验之法，足可骇人。”
　　“这实验之法，我也看过一二，若非医家书册，倒像屠夫手笔，看那经脉俨然成画，不知多少人剖之，方有此图。”
　　“可是那《脉经篇》？其中的养气功，诸位可有人尝试？”
　　听人说起养气功，纪墨下意识做了捋须状，摸了个空，嘴角犹在含笑，这算得他的一个幸进之功，寻常医者，便是有人引荐贵人，也未必能得看重。病去如抽丝，这个过程缓慢，病者多有不耐，说不得就会换人医治，如此，最末一人，说不定运气好，直接就一方见效，成了神医。
　　纪墨欲引得河阳王注意，便献上了养气功，称其为长生妙法，持之以恒，当可延寿。
　　这说法也不纯粹是欺骗，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才是限制寿命的关键因素，而医疗水平提升不易，但保持健康就是养气功的长处了。
　　通过这养气功修炼而来的内力，纪墨试过，许是世界不同，充其量只能称之为“内气”，但此“内气”既存，身体条件便有所提升，不说远离疾病，却也能够减少疾病侵扰，损耗本源之气，以此“减损法”延寿也未尝不可。
　　放到细胞学说之中，若能保证细胞活性，长生不老也是理论上可行的。
　　总之，这一套长生妙法之说得到了河阳王的看重，世人谁不想长生呢？尤其病后，更是贪生。
　　于是，纪墨就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支持力度，须知，不是每一个医师都能够得到那种要人给人要物给物的便利条件的。
　　“此法——”有人沉吟，许久没了言语，微微摇头，经脉穴位，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捏准的，这养气功偏要以此为基，门槛太高，少有人能够顺畅迈入其中，窥得全貌。
　　“你们说……”有人提起一个话头，可看到众目集聚，又歉然一笑，把话咽了回去。
　　这般神秘作态，纪墨没看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其他人却已经都明白他要说什么似的，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儿，有人轻咳，有人搔头，有人扣上了食盒，又往抄书处行去，显然，这是个不能谈的话题。

第487章 第 487 章
　　这是触及到什么了？
　　纪墨回味了一下刚才的话题,似乎也没什么吧，养气功难道还能把人练废了不曾？
　　亲身试验表明，这经过他在本世界调试之后的养气功的确是很好的,但也不能说是万能的就是了,否则，纪清志也不会——想到这里,纪墨一默,若有余力,惠及身边人,这是应有之意，但可惜，有些事情,是难以周全的。
　　“抄书,抄书,抄完这卷医书，我便可再阅其他了。”
　　阅读的乐趣是外人理解不了的,对于热爱阅读,喜好知识的人来说,进入这个藏书阁，简直像是耗子掉进米缸里,乐不思蜀。
　　同来抄书的诸位也不由得改了话题，说起抄书的好处来，也谈及了各自的愿景。
　　纪墨从他们的话中才知道河阳王这五十年都做了些什么,这位河阳王据说体弱多病，在纪墨看来,就是有些慧而多忧,心理状况是能够影响到身体状况的,所以表现出来的，便是河阳王身体羸弱。
　　这其中也不排除一些小状况被身边人大惊小怪，比如说迎风咳嗽一声，便被当做是怎样要命的病症发作，立即就要诊治什么的，可说不定那就是呛了一口风，这才咳嗽了呢？
　　正常的生理状况，实在不必要大惊小怪。
　　可身边人都这样，河阳王自己似乎也被影响到了，借着这股子忧意，抒发一些伤春悲秋的文章来，还蛮有才情的。
　　可惜，脱掉衣服看看那身上均匀分布的肌肉群，就知道这位河阳王绝对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不过古代的宽袍大袖实在太容易遮挡身材了，竟是没有人发现河阳王的身体其实好得很。
　　这种外人的表现也影响到了一些医师的态度，明明切脉的时候发现对方身强体健，但看到那有迷惑性的日常表现，也会觉得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可在纪墨看来，反而更能理解，不就是娘化嘛，咳咳，中性化嘛，还不兴人家位尊权贵的河阳王内心是个只想美美美的病弱小王子了？
　　反正，事情就这么离谱。
　　纪墨来的时候，外界传说是患了绝症一样，可能下一口就要断气的河阳王，其实就是感冒咳嗽而已。
　　什么叫做浪费医疗资源，就是河阳王了。
　　他的身体不觉得自己羸弱，他的脑子也不觉得自己羸弱，不过是他的理想觉得自己应该羸弱一些更添风雅。
　　把这种作态当做古代某一时期男人以簪花傅粉为美来理解就可以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位河阳王不过是以自身的羸弱为美，当然，他脑子很好，不至于为了装羸弱而把自己弄得真羸弱了，所以……
　　当时看诊完毕，纪墨是觉得有些尴尬的，看着那轻轻咳嗽都被左右服侍之人环绕，一声叹息，好像气若游丝一般的河阳王，纪墨是很想问他“装病好玩儿吗？”真当病号餐好吃？
　　很想给他开点儿加多了黄连的太平方，可想到自己的“大计”，纪墨还是忍下来了，不得不嘴上卖弄一番医术常识，把这等富贵病说得可轻可重，便于河阳王下台，不然重病不死，是瞧不起疾病，还是高看了大夫？
　　继而又引入养气功，以此幸进，这可真是被逼出来的，不然谁知道这河阳王要装病到几时啊，万一久病不愈，岂不是害了自己好不容易经营出来的神医名声？
　　种种思量之下，窥得这位河阳王趣味，纪墨还引入了对仙人之态的描述，什么“蹑云而上”“扶摇万里”“衣带当风”之类的逍遥之美，通通引入，引得这位河阳王兴趣大起，这才受到对方的支持。
　　至于那看似庄重严谨的对话，好像上王体察下情，从而做出扶持什么的，还不是因为纪墨说了若能研究出人体之妙，便可得神通妙法，更增养气功之效。
　　为了说明这件事的必要性，纪墨甚至还把一些江湖骗钱的把戏，什么油锅之中取铜钱，掌劈砖石，长剑戳心不死，入木三分，无字天书，更有喷水捉鬼之计，总之，他能够想到的，唤起河阳王对神仙兴趣的东西都给解释了一遍，有些科学是不好说清楚的，如一些化学反应，该怎么说两者叠加变质，必然成为另一种存在呢？
　　纪墨便以人体为例，表示某些东西是在人的视觉之中，方才是这般，在猫狗眼中，恐怕并非如此，比如说猫狗看到的色彩不如人类丰富，这一点，很好做实验，算是能够当场验证的。
　　再有就是蚂蚁联络所用的气味人闻不到什么的，还有蝙蝠发出的声音，人听不到之类的……凡此种种，足够说明人体局限，而修炼就是要打破这种局限，从而跳出窠臼，再登高峰。
　　纪墨自己有体验过武功的玄妙，更有那种与动物同修之呼吸法带来的同呼吸共命运的特别体验，再有考试时候必然会灵魂提升的那一步所带来的观感，给河阳王讲述的时候便格外真实具体，更易取信于人。
　　由此说动河阳王修炼养气功，而养气功门槛高，为了能够让这位王爷体会到其中好处，坚持修炼的同时，提升对自己的支持力度，纪墨也是真的尽力了，手把手教对方体会呼吸法而来的内气在经脉之中游走的感觉，确定对方完全掌握，不会因为一些杂事半途而废，他这才专注研究自己的医疗相关。
　　即便如此，还是不得不时不时去给河阳王开“仙道讲堂”，讲明白为什么传说中仙人食气可饱，现在他还不能，同时为什么不能尝试一些乱七八糟的饮食，什么脐带血之类的污了灵性。
　　又要借所谓的修仙引导对方成为投资方，又要想办法控制投资方心态转变而来的奇思妙想，不能惠民未成先害了民众性命，纪墨只觉得自己这个医师当得，完全是抢了道士的活儿。
　　还别说，佛经，道经，他还都了解一些，能够讲上几句，结合医理，串成一家之言。
　　纪墨想到这里，不由一乐，他还记得前不久有人知道河阳王好神仙，便给他献上一位自称活了五百岁的老神仙，对方的油锅取物倒是利落，可惜，早就看穿了他的纪墨言及人骨之辨，表示以此观岁，无有不准，又给河阳王科普了一番，强调了自己的研究是有成果的，结果么，老神仙当场吓尿，表示自己就是要点儿钱，比不得他们这等要命的。
　　那跪地求饶的样子，说可怜，又实可恨，这等人，若是真正得了贵人看重，可就不仅仅是要钱了。
　　纪墨可是听说过有用婴儿心炼丹的，并非生下来的婴儿心，而是还在母腹之中的婴儿心，谓其“无尘心”，以此加入丹方之中，便能练出长生不老之药。
　　这种说法必是谬误，但随着一些人年老，对年轻的渴望也更甚，由此演变而来的“吸血鬼”，也的确不是西方的专利。
　　更有所谓的贵妇方，说是用少女的唾液滋养头发，可以使得头发黑亮柔顺，这种说法可信与否，那还真是……这方面便也罢了，更有一些不知哪里来的民间偏方，多是奇诡之物，有些个真是让人不好说其中污秽。
　　药用效果几分，还待考证，只这方法，能够想出来的都是人才！
　　思维发散了一阵儿，天色便已经暗了，室内并未点灯，来人陆续离开，有人不舍远离，还被劝道：“明日早来就是了，若是熬坏了眼睛，可再没了以后。”
　　原来这藏书阁藏书太多，便有规矩，不许见明火，如此，能够最大限度隔绝被意外烧毁的风险。
　　知道这条规定，纪墨安心许多，他的考试作品，大多怕火，让他心里，也隐隐总是惧怕“火难”。
　　安静下来，再想到白日从这些人口中听到的河阳王名声，从中判断熟悉的那些，还不得不说，真是河阳王的做派。
　　河阳王得了《纪氏医谱》之后，就着人抄录，把抄本送给了皇帝作为寿礼一项，之后又成为了修仙代言人，表示自己痴迷修仙，得此直通仙法，特与大家分享，其中很是破除了一些迷信。
　　当年纪墨与他讲过的那些，虽不知道化学反应式如何写就，却也知道此物不与此物添加，就不会得到彼物，如此种种，连滴血验亲的俗法都给辟谣了，可谓是一时喧哗，当之无愧的顶流，本来并不出名的河阳王因为此事，在宗室之中鹤立鸡群一样，出了大名。
　　《纪氏医谱》之中有关尸骨勘验方面的东西，也都被列为了仵作必读之经典，或者说必考之内容。
　　这更是让河阳王名声大噪，为此，获得朝廷不少嘉奖，这藏书阁也是那时候立起来的，里面的著作，为主的就是《纪氏医谱》，以及当年纪墨收集而来的各色医书，并若干其他的典籍著作。
　　外间所谓“万医楼”是也。
　　来此抄书之人，未必是都想要从事医学相关，当个医师之类的，但，出门在外，谁能说不碰到点儿小病小灾，万一等到那时候庸医害人，还不如自己闲暇时候了解一二，也能看看药方高明与否。
　　这也是河阳王的德政，他对医学方面的知识普及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在他自己，许是炫耀，许是自夸，但的确带起了一股风潮，读书人若不能科学明辨是非，为鬼祟手段所惑，岂不成了蠢物？

第488章 第 488 章
　　让这股风潮真正吹入人心的,还是一个事例。
　　有位曾经的纨绔子弟，因为看了医书《本草篇》，在登山游玩的时候辨认出了一株价值偏上的药材来,此事被广为传播,不仅激励了他自己的向学之心，从此改邪归正,成为浪子回头的典范,还增加了世人学医的兴趣,不说学来去采药好找渠道贴补家用,捡漏也不错啊！从牛草之中辨认出价值高的药材来，难道不是才学不是名声吗？
　　当然这些还算是小众并少数的，万医楼真正的主力大军还是那些致力于医学研究的人,任何职业,只要它能够攫取一定的利益,那么就不愁没有人去实行。
　　这方面，又要夸一夸河阳王了,免费开放万医楼这样的政策,真的是让他名声大好,不管他自己是什么样的目的心态，仅这一件事就被不少人比肩为圣人做派了。
　　只是,按照纪墨今日所看，这个免费开放，恐怕还是有些门槛,别的不说，起码要能看得懂书,会写字,否则,进来做什么，玩儿吗？
　　此外，便是在此基础上的福利政策了，若是有人愿意抄书的话，可以把自己抄出来的书带走，也就是说真正让医书下乡，成为普通人有可能拥有的东西。
　　这一点便是在践行纪墨所说过的“天下医”了，虽不知道效果如何，但名声如何，已经能够从今日所听到的赞誉之中得到反馈了。
　　哪怕河阳王是为了名声好听，但真正得到实惠的众人，也应该感激这项德政。
　　只是，那些人讳言的，是什么呢？
　　纪墨在两日后才知道这一条到底是什么，就是河阳王的寿数，据说他现在的寿数便是因为养气功方才得以延长，因为河阳王以前的“体弱多病”太过深入人心，所有人都觉得这样的人未必能够活得长久，可结果……大跌眼镜，八十多岁可还行？不少同龄人都死在了河阳王前面。
　　古代的平均年龄不过三十多岁，七十便是古来稀，八十之人，可谓是高寿了，说一句“寿星公”也没有什么不对的，这样的河阳王，凭借着病弱之身活到八十多岁的河阳王，若说其中没有养气功的效果，也没人信啊。
　　实际上，河阳王对外一直是如此吹嘘的，说自己养气功如何如何，以至于来这里抄书之人，除了那些医学专业，的确需要医书增加学识的，还有些就是为了寻那养气功的。
　　当然，只抄养气功，也不过是《脉经篇》一篇之中的部分内容，早早就能抄完，之所以还有很多人留着继续抄录，则是因为发现了这些医书的相关联性，一句话，最难学的都学会了，其他的看起来更简单的，看还是不看，顺便的事情而已，何必取舍，都要不就好了吗？
　　免费开放的万医楼，对人数是有限制的，每日里只有前面二十来人才能进入，难得来一次，为何不全看完。
　　抱着这样的想法，万医楼一直都是大热门，哪怕过去五十年，也没让这种热度有所削减，实在是有心修炼的人总怕练出问题来，不亲眼看看全本总是不甘心，怕外面流传的有所谬误。
　　经脉上的事情，错一寸，恐怕就是另一副天地了。
　　纪墨看得欣慰，不管如何，医道传播上，算是有所成就。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一百年。”
　　房间似乎没变，细细看去，才会发现，这应该是另外的房间，就是里面的布局大体没变，但地方扩大了些。
　　旁边还有了副楼。
　　“这万医楼都是纪氏之言，怎不见别的医书在侧？”
　　一个年轻人连续翻了几本，封面上的标题都是《纪氏医谱》，有些不耐，也不去看那旁边儿小字所言是哪一篇，把书粗鲁地塞回书架，一副不喜的样子。
　　“你要看别家的，换个书架啊！”
　　背对着他正在挑书的男子这般说着，指了指靠墙角的书架，似是不悦年轻人对待医书的态度，前人之言，记录至今，多有不易，若是不想学，不看即可，在这里摔打书册，又算什么。
　　年轻人撇撇嘴，似是看明白了男子态度，没有跟他吵嚷，随手拿了一本书，便往外面去了。
　　一楼依旧是抄书的地方，长桌，长椅，似乎都没什么变动的样子，就是新了些，拿了书的年轻人并没马上回到座位，而是跟着友人庭院里说话。
　　他们所处之地，正好在纪墨能够听到的范围内，就听那年轻人不满道：“纪氏医术至今已有百年，竟是无一人更新其作，医师之辈，皆庸碌也……”
　　这不满似并非对着早已作古的纪氏，而是对着别的医师，有感而发。
　　友人温和一笑：“三郎执拗性子又犯了，这哪里是医师庸碌，实在是不好改易。”
　　事情的发展，有的时候就是凸显出种种无奈，河阳王活了百余岁而终，他的子嗣，继承了河阳王的王位，却没有河阳王的魄力，对医道研究上再无支持，若说出色之处，只是没有息了河阳王的故政。既没有把《纪氏医谱》的原版陪葬王陵，也没有歇了万医楼，还使人做了修缮扩建，又加入许多其他的书册来，让这个万医楼渐渐成了图书馆一样的地方，以主副楼之分，把藏书分类放置了一下。
　　这样，来读书的人就更有选择性了，时至今日，外界流传的抄录出去的《纪氏医谱》已经不少，专注万医楼的少了，倒是副楼那边儿的名家典籍，名人手稿，对读书人的吸引力更大。
　　三郎和他的友人便是出自医师世家，本不是此地之人，听闻此地万医楼的名声，特意大老远过来的，有种瞻仰圣地的意思，结果来了，大失所望。
　　不是失望医书破旧，而是失望医术陈旧，百余年间，竟是再没有几本更新的医书收藏其中，主打和压轴，都是《纪氏医谱》，本来这等宏伟巨作也足够惊人，可太久了，太旧了，也难免让人心生凋敝之感。
　　医道精深，竟是无人钻研吗？
　　还是，后人必不如前人？
　　三郎心里有些乱糟糟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失望什么，倒是友人，似看出他心中真正所想，直接道：“你若是愿意，以后也可著书啊，想来三郎家学，必能比纪氏弟子所著更好。”
　　“什么纪氏弟子，耻于与之为伍。”
　　三郎说得坚决，似有什么矛盾在。
　　友人温言宽慰，纪墨从这友人话中才听到这两个年轻人是怎么回事儿，两人都是出身医师世家，自小便是竹马竹马，关系极好，后来纪氏弟子被征辟成为医师。专家和民科，两者之间的矛盾便不必多说，纪氏弟子言必称祖，又有《纪氏医谱》为证，后来多少医师，也都学自此处，便无形中抬高了身价。
　　年轻人相争，便要分一个对错，可医书之中有争议的地方，医书上面也都说了还未求证，可若要让他们想办法求证，不说动辄人命，必要权贵支持，就是最后证明结果是否能够让人信服，也是一件很难说的事情。
　　疾病不似伤口，好了就是好了，肉眼可见，所以，除非两家一起研究，还都对彼此有足够的信任，否则只能是各说各话，红口白牙，拿不出让对方相信的证据来。
　　三郎因此负气而走，因为家中并不支持他的实验，说到底，很多人对《纪氏医谱》表示钦佩，可真的没有几个敢拿人命如此实验，而差了实验，想要得出足够真实的结论来，也只能是碰运气了。
　　友人便是凭着一腔义气，陪着三郎到此散心，也是来亲眼看看原版的《纪氏医谱》如何，或能因此消气，哪里想到……更气闷了，难道我就不比纪氏好吗？
　　嘴上不说，可心里又知道，的确是不如。
　　《纪氏医谱》所涵盖的东西，三郎知道他所学所知不过其中半数，饶是如此，也算天分惊人，可当年的纪氏——“这些东西，说不得还有其他医家之言，只他写了书，就都成了纪氏的。”
　　这是出自对纪氏弟子的气恼，由此恶意揣测。
　　“三郎！”
　　友人变了脸色。
　　一旁正好走下楼的男子听到这话，也是皱眉而视，“背后度人如此，彼辈何能乎？”
　　本来没他这句话，友人一喝，三郎也自知失言，可听到这句话，那就气不顺了，当即反驳：“你非前人，你知前人耶？”
　　男子摇摇头，不屑与之说话的样子，拿着书直接进一楼之中了。
　　三郎更气了，可这一回连友人也懒得与他废话，“你若有纪氏一般能力，何须在此狂吠不已。”
　　说罢，也转身进了一楼之中，偏激执拗到恶意昭彰，这等人，不堪为友。
　　人都走了，三郎自悔失言，脸上神色懊恼，扬手丢了手中书册，愤然转身离去，再没有进入一楼之中。
　　窥得他动静的友人轻叹一声，又出来捡了书册，起身时，又与那男子目光对上，点头示意，各自分散而坐，看起书来。

第489章 第 489 章
　　“没想到……”
　　意外听闻纪氏弟子消息,纪墨有些欣喜，他见多了半途而废，人亡政息,能够正好碰见弟子继续传承，碰见现在的河阳王这样不改旧政的王爷,实在是不容易,也许,这一次会有一个好点儿的成绩？
　　【请选择时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
　　“两百年。”
　　眨眼之间，便似换了天地,房间宛若褪去了颜色一般,多有陈旧，布置却没怎么变，只其中,多了一个秀美女子,正在开卷读书。
　　“三姑娘,你怎么还在这里，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赶紧着……”
　　突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脚步匆匆的嬷嬷，她的身后还带着两个丫鬟,脂粉气似扑面而来。
　　纪墨匆忙避了避，她们进来得太快,差点儿直接穿过他的身体,虽然彼此都不会有太多的感觉,但，幸好避开了。
　　正在“好险”“好险”，那边儿的嬷嬷已经跟那三姑娘说起话来，“哎呦，我的三姑娘，这会儿就别看什么书了，世子都来了，三姑娘也要去见一见，莫要给旁人留了机会……”
　　嬷嬷苦口婆心，言说的似还有几分争意。
　　三姑娘气度文雅，坐在那里，便似真水无香，自有一番与世无争的恬淡之美，闻言缓缓翻过一页书，“妈妈，我这亲事，可会变？”
　　嬷嬷还要说什么，听到这话，一怔，忙道：“不能变，不能变，这怎么可能变，这是王爷亲口定下的，连这万医楼都给姑娘当了嫁妆，便是那世子高才，咱们也不差什么，怎么可能变，那些个……都不如姑娘的！”
　　“既如此，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关系。”
　　三姑娘抬眸看去，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之中满是沉静，竟是不似这个年龄该有的稳重。
　　“可——”嬷嬷总觉得哪里不对，想到那长得好看的四姑娘，忍不住又道，“可总也要看看，总不能让四姑娘抢了先，若是那世子瞧上她，生了变故……”
　　这种隐忧一直在，不为别的，四姑娘的容貌实在是太盛，少有看到她出现不会感觉惊艳的，便是女子，见到四姑娘也难免多看两眼，与之相比，人淡如菊的三姑娘哪怕还算秀美，却也普通许多。
　　这男人啊，哪里有不好色的呢？
　　更不要说，三姑娘四姑娘都是庶出，两人身份本就差不多，若是言及换亲，哪怕是王爷，恐怕也不会太在意嫁过去的是哪个女儿吧。
　　“妈妈总说世子才华出众，既如此，又怎是在意皮相之人，是我的，旁人夺不走，旁人夺走的，总不是我的。——他不会变的。”
　　三姑娘的眸中有一种光，笃定而自信，而她自信的源头——手中书本始终不曾放下，此刻，甚至还微微捏紧。
　　“王女殊丽，不以貌骄，才华内敛，适时而配。”
　　都说娇妻美妾，可对某些男人来说，娇美女子唾手可得，但某些东西，却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在三姑娘早早从王爷那儿得到万医楼当做嫁妆的那日，就注定有些人必然会倾慕于她。
　　曾经万医楼的煊赫名声，至今说起，仍有人念念不忘，得到万医楼的人，便好似平白多了一层光环，必然才华出众，于是，三姑娘以才华闻名，多有腹诽之人，背后言说其貌丑。
　　有才则无貌，似唯有如此方能让人心绪平和。
　　然而，无貌又怎样，只要这才是真的，这才能够让人获得偌大名声，争取民心，那么，她就算无貌，也不会失了位置。
　　放下书卷，起身从桌后走出，嬷嬷以为她终于要跟着出去了，脸上露出喜色来，三姑娘却绕了个圈儿，来到书架前，指着那书架上已经陈旧到多时无人细细打理的书籍问：“妈妈可知道这些是什么？”
　　“医书？”
　　嬷嬷不是很确信，她不认识几个大字，却也听过这万医楼的名声，笑话，医楼里面不是医书是什么？
　　“是医书，也是人心所向。”
　　健康，长寿，最美好的祝愿之中总是少不了这些，那么，代表着这些的医书又该是怎样的呢？
　　论《纪氏医谱》对此地的影响，百余年间，谁不知道万医楼，谁不知道纪氏呢？更有那玄妙非常的养气功，便是少有人修炼有成，名气却一直居高不下，几十年前，宫变坏了些书籍，还曾专门派人过来抄录《纪氏医谱》，所专注者，不就是那养气功吗？
　　皇帝寿延，老太子心焦。道理不就在于此吗？
　　三姑娘想到那养气功，就想到世人之所以少有人练成，却多有耄耋老者，恐怕也是因为此事不好大肆宣扬吧。
　　不是谁都如当年的河阳王一样，敢于担起这样的名声的。
　　“哎呀，什么人心不人心的，姑娘快随我过去吧，晚了可又要被她压一头。”嬷嬷固执己见，完全没听明白什么。
　　三姑娘见状，微微摇头，智者多寡，有些事总是难与人说，分开嬷嬷拉过来的手，重新坐回桌后：“既然已经晚了，何必去争，等到成亲时，自可相见，又何必急于一时。”
　　府中多人总是如此，分不清哪里才是买，哪里才是卖，他们家，何必着急呢？有这万医楼在手，总是不败。哪里想到——女儿家人微言轻，能够把这万医楼拢到手中，已经是三姑娘智计非凡，其他的，只能说先不败再观之吧。
　　嬷嬷急得跺脚，却也无奈何，最后只道：“你个木头！”愤然而去。
　　两个丫鬟唯唯诺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还是跟着嬷嬷离开，等她们都走了，三姑娘抬起头来看了看门口，轻叹：“何必多烦忧，愁事在心头。”
　　有些东西，不好争啊！
　　纪墨在一旁听了好一会儿，大意是明白了，那四姑娘对世子有意思，而世子定亲的是这位三姑娘，三姑娘对世子，似乎不太在意，倒是这万医楼——楼下空空如也，桌椅空置，虽有擦拭，却已经许久不见人影的样子，一旁放置的砚台之中早就不见水色了，毛笔空宣，纸张泛黄，种种旧色，足见冷落，是现在的河阳王不再开放万医楼了吗？
　　还是说，万医楼的这些东西，早就被抄出许多份，外人唾手可得，不必再来这里了？
　　两者皆有可能，纪墨身在此处，除了这三姑娘并一二打扫下人，就再见不到其他人，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原因，不过那王爷既然把万医楼当做嫁妆，说明还是不在意吧。
　　既不在意，不再开放也是正常。
　　三姑娘的成亲日来得很快，万医楼外也多了几分热闹，嬷嬷满面春风地指派着下人在楼外挂上了红绸，贴上了红纸，当真是喜意盎然。
　　有下人偷偷嘀咕这桩婚事的福气，满口都是夸赞那世子的，说是才学如何，样貌如何，品行如何，再没有不好的，还有人私下里觉得跟四姑娘更配。
　　纪墨听得一哂，四姑娘如何，他从未见过，但那位三姑娘，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说不得这才是最适合的人选。
　　夜间，满天星光垂落，远远地，似能看到那十里红妆映红了街市，好不热闹。
　　【请选择时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五百年。”
　　“慢点儿，慢点儿，动作都仔细点儿！”
　　有人招呼着，就在房间之内，眨眼间，就见一轻柔掸子擦过书架，似擦着自己的脸侧而过，几人手持掸子正在清扫书上灰尘。
　　不远处，几人正在挪移桌案，为了清扫方便之故，也是重新陈设，更换东西，下方也有些动静，却是在修书。
　　纪墨探头下去，就看到下方的桌椅重新派上了用场，一本本或有缺损的书籍正在被抄录，被修整，有一桌还正在装裱，那些装裱修复所用的工具，多有让纪墨眼熟的。
　　难得生出几分亲切来，多看了一会儿，再看楼上，还是一片大扫除的热火朝天。
　　“时隔多年，重开万医楼，这可是大事。”
　　“可不是么，我们这些老家伙，可都要做好了才行啊！”
　　两个年龄略大的嬷嬷脸上带着喜色，站在一处说话，一边说，还一边盯着下人干活，让他们放轻手脚，免得损伤书籍。
　　从两人絮语之中，纪墨才知道这曾经属于河阳王的万医楼在当年随着三姑娘给了谁家，也是个王爷之家，不过这个王爷是外戚封王的异姓王，这种根基，跟宗室本是不太匹配的，可人家有个宠妃当靠山，又有争气的侄子辈奋发图强，一代两代……几代人下来，倒是把这个异姓王经营得深入人心。
　　这其中，又不得不提一提万医楼了，这万医楼在当年的三姑娘嫁过来之后就重开了，一开许多年，也就是之前一段时间逢了什么变故，不得不封楼，免得有邀买人心之嫌，这一年才要重开。
　　两个嬷嬷讲古，也讲不到那许久之前，纪墨听着猜着，隐约能够感觉到些坎坷来。
　　异姓王从来不好当，好在这一家也是有能耐的，侄子辈不仅娶了河阳王之女联络宗室，更是娶了公主的，如此混入皇家血脉，下一代说是宗亲王位也没什么不对了，再这样加强联系，模糊异姓王带来的冲击，竟是立住了，直到这一代，又是尚公主，眼看着又是起势的样子，怎能容下人不水涨船高，一同欢喜。

第490章 第 490 章
　　“这是成了工具了？”
　　纪墨摸着下巴琢磨着,《纪氏医谱》到了此时，真正在书本之中的医术内容已经是不重要的了，不管精深还是陈旧,都没有什么人在意，反倒是存放《纪氏医谱》的万医楼,自从河阳王做出免费开放之后,在众人眼中不再一样,有了收拢民心的意义,算是提升声望的道具了。
　　再到其中某一代的河阳王把万医楼给女儿当做嫁妆，这个道具也成了别人家的，哦,对了，河阳王呢？
　　还在不在？
　　五百年的时间,还不算之前王朝存在的时间,这个皇室可谓绵长了，现在的异姓王……
　　里面很多东西都不会是下人谈话能够涉及到的，纪墨一无所知,自己在脑子里空想了一下,算是用猜测续路,给这些断续的画面连上一个比较清晰的脉络，自圆其说也就罢了。
　　真相如何，总不是他能够一一探索的，考试时间这个跨度,若是均等地总是五十年可能还好些，偏是这种不等的跨度,一下子太大,前面的所知跟后面的就像是有了断层一样,完全连不起来了，只能凭空猜想，稍稍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总之，万医楼重开，总算是热闹了一些，但对《纪氏医谱》这等陈旧医书，有兴趣的人总是少，摆放着新鲜书籍的副楼倒是比主楼更热闹一些。
　　“也还罢了。”
　　纪墨的要求不高，能够传承就好。
　　【请选择时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
　　“一千年。”
　　万医楼似乎又有所改建，周围的风景也不同了，以前的万医楼旁边儿是有一处湖泊的，通着外界活水，可能会有些潮湿，夏季也会有蚊虫滋扰的烦恼，但对存放图书的万医楼来说，防火显然是最重要的。
　　早前河阳王还在的时候是不许点明火的，能在楼中待多久还要看天色好不好，否则，很难长久地阅读。
　　现在么，万医楼的檐下挂着灯笼每逢晚间都会点亮，许是白灯笼意头不好，用的是红灯笼，可那红光，周围景物若是阴森了，恐怕也不好看。
　　那湖，许是因为这样的缘故，被填了，院子里倒是多了好几个两人抬的大水缸，里面养着睡莲的那种，浮在水面上的莲花淡雅清香，水下还有鱼儿不时冒头，颇为可喜。
　　房中，靠窗的位置也多了些瘦长型的盛水容器，其中的水似采用了虹吸，又或者是什么设置，能够如刻漏一般顺便计个时什么的，若是遇到紧急火灾，这里的水也可急用，便是不能救火，湿了帕子蒙在脸上，也能多几分生还几率。
　　想法是很好，可突然这等周密起来，就是因为没有了方便取水的湖吗？
　　纪墨现在的状态，碰不到任何东西，他只能凭目力检阅一番这些书籍，总体上还算是完好，毕竟有人精心打理总是不同的，装裱又或者防虫晾晒等，把保养工作做好，能够延长一些书籍的寿命。
　　可即便如此，经常被人翻阅的那些还是呈现出一种几欲零散的状态来，有些书还能明显发现其实是换了封皮之类的，应该是重新誊抄过一遍，把新的摆上来了。
　　这样的书籍，从内容上来说没什么变化，只要抄书的人用心，总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对纪墨来说就有些不妙了。
　　考试作品这里，只能是他亲手所做的东西，这种誊抄的显然不在此列，否则，纪墨怕是要分、身万千才能在每一本《纪氏医谱》旁守候了。
　　或者直接出现在皇宫之中，那部被河阳王献上去的《纪氏医谱》必然是用料上好的，而非现在这样守着原版。
　　说起来，《纪氏医谱》的诞生也是用了很长时间，断断续续地，早在纪墨有这个念头的时候就开始写，之后几十年，也都没断了这件事，后来更是在河阳王的支持下，把一些需要验证的方子集中拿出来验证，对《纪氏医谱》的正确率做出了提升，但这也不排除前面所写的部分有些陈旧。
　　所以虽然是一部书，里面单册成书的年代却各有不同，早的那些，被替换也是正常的，书籍嘛，常要翻阅，能够保存这么久都完整，还是不容易的。
　　只是这样算起来，纪墨的考试作品已经失去大半，剩下的小半是否还能坚持后面的时间，实在是没有准儿了。
　　万医楼似乎还在开放之中，但来的人都比较少了，不复之前的热闹，副楼那里可能热闹一些，时常见人影幢幢，不远处连着的花园之中，也能见到游人身影。
　　一千年的时间，即便是对古人来说，这里也可当做一处名胜景点来看了。
　　如现代的网红打卡一样，不少人慕名而来，未必是真的要看一看那些陈旧的书籍，只是想要看看这里的样子，瞻仰一二，畅想一下古人来者的，满足几分怀古之情。
　　虽因为没有相机的原因不能拍照留念，但在此做一二诗词，或者干脆去看看前人在此所留诗词，走上一圈儿，到此一游，也是很不错的体验。
　　但这些书籍的内容，就没有多少人在意了。
　　许是外面已经很多同类，这些都算是旧知识了，好像那童话书摆在书架上，也没有几个大人会去伸手翻看——都是看过的，也没什么再看的必要了。
　　纪墨这样想着。
　　【请选择时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
　　“两千年。”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外面天光大亮，房间里却暗多了，更加陈旧的房间不知道多久没有人进来打扫过了，一眼看去，能够看到明显的尘埃附着。
　　角落里的一些地方，还能看到蛛网盘踞。
　　纪墨正在窗边站着，体会着内外两重天的感受，便见到有一队兵勇正跑过来，他们身上都沾着血污，零零散散的，看起来便有些溃兵之态。
　　是发生什么了？
　　“他奶奶的，我看他们是不给我们活路了！”
　　总数约有百来人的兵勇蜂拥过来，闯到万医楼里，把门用桌椅抵住，这才稍稍安心。
　　有兵士喘着气叫骂，还有人没缓过神儿来一样，喃喃：“怎么突然就变天了呢？”
　　不知今是何年，更不知是哪个朝廷，纪墨看着这些兵勇，之前见得少，也无法从他们身上的制式着装判断一二。
　　“不用怕，这里是万医楼，只要他们还知道这里的名声，就不敢对这里怎么样，他们要是敢进来，咱们就放火，失了万医楼这个责任，只要那位还想要当贤王就不敢担。”
　　一个模样可能是领头的兵士这般说着，他的讲述很有条理，有人就问了，他也没瞒着，把一些自己知道的、猜测的消息，都说出来，这才明白算是怎么回事儿。
　　按照纪墨的理解，就是主弱臣强，必然要出事的，现在这一位皇帝就是个幼主，哪怕有顾命大臣，也把朝政给玩脱了，或者说只要他是幼主，旁人就有名义来勤王，顺便清君侧，之后把杀了幼主的大臣都弄死，也就能够直接坐稳皇位了。
　　尤其这位想要发动此事的人还是宗室出身的王爷，素来又有贤名，可以说，若是先帝在死前发动一个票选，说不得这一位贤王的得票率还要大于幼主，直接成为皇帝最佳人选。
　　当然，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当时是不好有人说的，因为这位贤王是先帝的弟弟之子，这一算，可就隔了一层，只要先帝血脉不绝，也就轮不到他头上。
　　可先帝自己没做好，早年也是英明神武的皇帝，晚年却宠幸妖妃，如今的幼主不是别个，正是妖妃之子，如此，怎能让人心安，要知道妖妃之死还是大臣逼的，现在却又把对方的儿子捧上皇位，就不怕皇帝长大了以后报复杀母之仇吗？
　　难为这个领头的能够把其中的关系说得浅显易懂，周围的兵士都听明白了，有人直接就费解了：“都杀了他母亲了，怎么还让他做皇帝呢？”
　　——因为朝中总有奸臣吧。
　　领头的语塞，纪墨却能想到一些，既然妖妃得宠，怎么可能不扶持自己人，有了这样的既得利益者，哪怕一时弱势，在妖妃死了之后，算是先帝让了一大步，他们怎么也不可能把先帝的血脉赶尽杀绝。
　　两相妥协，这个最不可能出现的可能就这样成为了现实。
　　有的时候，真实的历史总比小说更加荒谬。
　　这队兵勇本来是执行城内防御任务的，日常就是开关城门或者站在墙头上值守的角色，通常的维护秩序什么的，也不太用得到他们，承平日久，战斗力上，只看他们逃来这里避难，就知道估计也不怎么样。
　　再有上层的人没有多少抵抗那位贤王的，他们便也无心战斗，直接躲在这里，等待投降就是了。
　　只是进城时候那一通抵抗加上乱杀，他们也有些心慌，这才想要找个稳妥的地方立足，万一事有不谐，凭着玉石俱焚，也要给贤王抹黑，这才选择了比较著名的万医楼。
　　这么多年，万医楼早就有了一种更加令人敬仰的象征意义，哪怕来这里的人少了，但这种名胜，总是有一定的威胁力的。
　　纪墨听得无奈，还真成工具了。

第491章 第 491 章
　　【请选择时间,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六千年……】
　　“三千年。”
　　三千年的话，该是怎样的世界呢？
　　纪墨脑海之中这个念头才起,便见眼前一片雪白，并不刺目的白光照耀着他，隐隐能察觉周围的黑暗,却已经不是那个房间之中了。
　　好像……
　　“哇,好旧啊,这是那时候的字吗？写的什么啊？”
　　女生在问，问的同时低下了头来，凑近了看着玻璃展柜前方的小标签，上面的文字才是她所熟悉的，而非书上的文字。
　　纪墨离开展柜内部的位置，也绕到外面来看，小标签上的文字让他呆了呆,那种简约到如同符号的文字是怎么发展出来的？上一次、上一次，恍然记起，在上一次的考试时间之中,就没有看到新的书籍,没有看到什么新的被文字记载的东西，原来是早就换了文字了吗？
　　这倒是也不奇怪,从古至今，从甲骨文到简体字,本来也有不少文字更替的记录,就是现在这个文字,符号一样，看着实在是别扭，是怎么发展过来的？难道简化得更象形了吗？
　　不，比象形还要简单多了。
　　果然不是自己的世界啊！
　　纪墨这样想着，有些怅然。
　　太多时候的相似，让他总是误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自己曾经的世界，哪怕有很多明显不同的知识，但古代世界，却也有更多的相同，制度，文化什么的，追根溯源，似乎都有本质上一样的东西……现在，算是彻底打破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果然是异世界啊！
　　“啊，是看病用的吗？怎么看，是要翻开扫描吗？”
　　女生还在嘀咕着，看着书的神色都有些惊奇，像是想要看看翻开是怎样的，可惜，隔着展柜，并不能触及。
　　从这个视角，纪墨看到那展柜之中存放的书籍，就是一册《纪氏医谱》，还不是最重要的《脉经篇》，而是《本草篇》之中的一册。
　　这些书册为了方便翻阅查找，都是有着编号的，算不得独创的阿拉伯编号，补充数字之用，早在当年还被纪墨当做一项知识传授给他的弟子们，后来么……
　　“笨蛋，不是那么看的啊，是看着书看病，古代人都是那样看的。”
　　跟在女生身边的男生这样说着，在女生头上敲了一下，他说得一本正经，自己最后还肯定了一下，听得纪墨直发笑，怎么可能会是那样看病啊！
　　哪个大夫是一手拿书，一手号脉吗？
　　莫不是发挥异能？
　　真不知道现在的医术是怎样的，都用机器了吗？所以不知道原理？好像那些依赖于电力，却不知道电是怎样制造的人一样？
　　这是一个大的展厅，每个展柜都是单独的，好像散落在厅中的繁星，展柜内散发着白光，其他地方再没有了大灯，便显得昏暗一些，有一条绿色的灯带在踢脚线的高度环绕，引领出一条进出来去的道路来，其他时候，人群散落，随意在自己喜欢的展柜附近，四面围观。
　　展柜内的展品是旋转式的，也就是说随便在哪一面站定，多站一会儿都不会错过展品的全貌。
　　作为简单介绍的小标签，每一面都有，最大限度减少了人挤人的可能性，挺好的。
　　这种高科技，应该是高科技吧，还挺不错的。
　　纪墨这样寻思着，没有理会那一对儿男生女生的小声嬉闹，在自己能够活动的最大范围内，看了看周围展柜的展品。
　　展厅之中没有多少人在，稍微远一些的展品，没有被人遮挡着的，也都能够看到，纪墨看到的是大致属于自己那个古代的东西，器具，摆设，画作，书籍……有些可能是残片，他从未见过，不好具体判断做什么用的，但应该就是这个时期了。
　　是按照时期划分的展厅吗？
　　“古代人还挺厉害的，没想到能够做出这么多的东西，好多现在都没有了。”
　　女生看着看着，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现代人也很厉害啊，你看，这些科技，古代人都不知道吧，你说我要是带着个激光剑回到古代，是不是直接就能被当做神明供起来了？”
　　男生畅想着，似乎还有点儿开疆拓土的念头。
　　“哈，那还真是有可能的。”女生这样应了一句，似也想到什么，脸上带了些兴奋的笑容，“要是开着悬浮车，是不是就能去当仙女了？”
　　似说得兴起，女生挽着男生的手，跟他要求买一辆新车，表示现在的车已经不能够代步了，需要新的才行。
　　“什么新的才行，我就知道，换颜色换外观，就是为了骗你们这些女生的钱！”
　　男生有些无奈地说着，耐不住女生撒娇，最后问她是看上哪款了，女生早就准备好了一样，按亮腕上表盘，便有一个悬浮的图案呈现在表盘上空，带着点儿梦幻感的——飞碟？
　　总之，就是一个圆盘状的东西，上面还有着各种颜色交织而成的图案，想来人站上去应该很好看。
　　悬浮的图案是动态的，下一刻，就能看到一个人站在上面做出种种宛若飞天的动作来，那人的样子，就是女生。
　　“这个，好不好看啊！”
　　女生看得目眩神迷，悄声问男生。
　　“你都试了，肯定好看啊！”
　　男生愈发无奈，没有拉回这宛若脱缰野马一样的话题，点点头表示买，怎样都要买。
　　纪墨在一旁看着，目光之中也是惊奇，这就是悬浮车？
　　连他所知的车子外形都完全丧失了，就是一个碟子模样的——车？！
　　好吧，这科技的走向，他是看不懂了。
　　一对儿小情侣很快离开了这个展厅，纪墨继续看着旁人，相较于那一对儿的热闹，其他人就文明冷静多了，默默行走观看，偶尔窃窃私语，类似于“真厉害”“真漂亮”“真不容易”之类的。
　　纪墨所在的展柜之前，停留的人很少，也难怪他们，那书籍的卖相太差了，似乎随时都会腐朽一样，连黄都不是明亮而干净的黄，而是那种脏污一样的黄，颜色极其不正，看着就让人不喜。
　　再有医书这种东西，还是只能够看到封面的医书，对科技感这么强的现代来说，似乎也没什么大用了。
　　这就好像很多人都知道谁造了纸，知道这纸在当时是多么不容易之类的，但真正对此有兴趣到细细探究整个过程的，总是少数。
　　除了专业人士，这些在展厅游荡的围观群众，也就是看了个热闹的外行，关注度不会太高。
　　时至今日，万医楼是彻底不在了吗？纪墨这样想着，再看那展柜之中孤零零一本的医书，只有怅然，《纪氏医谱》，全书共有百余册，现在，就剩下这一册而已。
　　这里，就是终局了吧。
　　当时间选择再一次出现，纪墨选择“四千年”的时候，眼前再也没有了画面，一片黑暗。
　　果然，少了庞大的分母护航，一本存世的可能性就更小了很多，不过能够看到那样的“现代”，也不枉了。
　　灵魂宛若做了升降梯，再次被落回身体之后，好一阵儿纪墨都反应不过来到底是到了哪里，那种迟钝感……是因为走得太远了吗？
　　以前很多可以被“黑科技”一言以蔽之的感受，这会儿似乎更细微更清楚了一些，纪墨说不好其中是系统产生了变化，还是自己更敏感了，也就无法判定这种发展到底好还是不好。
　　“罢了，总也没有其他办法。”
　　【主线任务：医师。】
　　【当前进度：第一阶段考试——已通过（成绩：优秀）。】
　　【是否进行第二阶段学习？】
　　“否。”
　　医师的第二阶段会是怎样的呢？不是不好奇，但更高层次的东西，暂时是不想去了，太过繁杂的知识细碎如斯，这几十年，不敢说是比种植更累，却也绝对不轻松就是了。
　　千姿百态的病人，再有治病过程千万种问题，有的甚至只与病人的态度挂钩，找大夫开了药，然后不按照医嘱用药，最后病没好还要怪大夫的，纪墨也见过不止一次了。
　　说是医师，却更像是必须要跟人打交道的服务行业，实在是不易。
　　“以后再不要做这个了，着实麻烦。”
　　能力大，责任也大，便是如此了。
　　【是否开始学习下一个技艺？（可保留当前任务进度。）】
　　“是。”
　　【将于一日后离开当前世界，请妥善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
　　熟悉的话语让纪墨的精神得到了舒缓，渐渐回忆起眼前事情来，这个时候啊，正好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完了，剩下的——纪墨又想了想，继承人的事情，早已有了纪言他们五个弟子，虽学习程度有所不同，但也可传承了。
　　纪氏弟子，听起来还不错。
　　想到考试时间之中听到的那一两句有关纪氏弟子的话，应该是继续效忠朝廷去了，如此，也能保证传承绵延，不必再做他念。
　　手从书籍的封面上划过，特意看了看那本最后流传下来的《本草篇》中的一册，纪墨突然有种恶作剧的心态，要不要在这本书中多加一篇文字呢？
　　一念至此，唇角含笑。
　　——未知后世如何看今时之人。

第492章 第 492 章
　　“纪清志,医师，淮阴未长县人，其祖为朝廷御医之列,及父,辞官乃归,隐于乡野，不以祖辈为傲，苦研医术，术成著书……”
　　“纪墨,纪清志之子,独此一子,钟爱非常，其母早丧,幼时便带于身边,耳濡目染,教授医术之道……四岁知悉千种药材特性，五岁炮制药材,六岁学望诊,七岁会切脉，八岁已随父踏遍南域诸城,广研医理……十五岁，已有《纪氏医谱》初稿随行……一生未婚,无子，养子有四,分别为纪言,纪念,纪君,纪安，传其医术，以广纪家门庭……”
　　“其人行医数十载，后遇河阳王，医治其疾，得其嘉赏……是时，医术门庭，敝帚自珍，难以广传，纪氏有意兴医，传业天下，愿普世之人，未有因病而死者……更著养气功，可延天寿，立足于《纪氏医谱——脉经篇》，通习经脉者，皆可习之，气感一生，诛邪难侵……”
　　“其上，原有一师兄齐鹏，天锡魏县槐村人士，七岁因瘟疫逃亡，十三岁始入师门，少时于纪氏医馆安身，后……后再无所闻，未知下落如何，偶尔记起，叹息而已。”
　　“医者难医者，在心，在情，在意之所变，瞬间流转，难以定矣。”
　　“老梦将死，见后世之展厅列陈，知此书可传世三千余（年），梦醒而笑，知寿终当在此日，遂做别篇，夹于书中，望后世有人观之，莫忘先辈……纪墨绝笔。”
　　这样一篇文字被翻译成现代语言，广而告之，不少人还在网络上热议其中种种，有人开始拿出家谱翻阅，表示自家就是那纪君所传，如何如何，更有人被最后一段文字所惊，庄周梦蝶之事，真耶，幻耶？
　　若幻，又怎么如此精准算计，知道遗此一册呢？
　　这篇文字，据说是夹在书册的夹层之中，寻常翻阅，几不可得，哪怕是现代的水平，能够从中取出来的文字也多有残损，即便如此，文字中的内容，也让很多人哗然。
　　“擦，这不是课本错了吗？我还记得自己答过一题，问对医术传世贡献最大的人是谁，答案是河阳王。现在看来，应该是纪氏啊！”
　　“河阳王也没错啊，若不是河阳王支持宣传，哪里能够传世，凭着一个普通大夫吗？”
　　“什么普通大夫，分明是御医传承！”
　　“就算是御医传承，也都是辞官之后了，能有多少名声，不是河阳王，怎能……”
　　“可是，之前不还说是河阳王精研医术，方才有了那《纪氏医谱》吗？以前我就奇怪，为什么叫‘纪氏’，这不是说是姓纪的人的医谱吗？果然，就是纪氏的。”
　　“就是，就是，还有人说什么河阳王是异姓王，真是歪理邪说！”
　　数千年历史，能够名列其上的人名实在是少之又少，皇帝一脉，也并非所有人都能名列其上，更不要说一个相对偏远的宗室河阳王了，没有史官为之传记，青史上，也不过是一笔“河阳王献书”，便可略去此人了。
　　对政治变局没有什么贡献，不涉及历史大事件，最后能够留名的实在是少之又少，河阳王哪怕有医书一事，也只在野史之中又多了几笔而已。
　　“咳咳，你们都不好奇那养气功是怎样的吗？”
　　“气功嘛，说不定又是那种欺世盗名的东西，《脉经篇》都没有了，咱们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啊！”
　　“古人见识愚昧，说不得是夸张说法，咱们都知道运动能够促进新陈代谢，让身体更健康，说不定那纪墨就是哄着河阳王运动，这才让河阳王成了著名的长寿老人。”
　　“我看也是，哪里可能延寿呢？”
　　“河阳王那样尊贵，医疗资源充足，说不定平时保养好，这才……”
　　不知道多少人为了这篇文字之中提到的东西议论不休，网络上更是热闹，一个接着一个，不知道多少猜测出来，更有人对纪墨那夸张至极的自述而笑喷。
　　“古人还真会吹啊，四岁就知道药材药性了？”
　　“还别说，我记得早年间也有小说是这样写的，哈哈，玛丽苏汤姆苏啥的，鼻祖啊！”
　　“可不，鼻祖就在这里啊！快来拜见！”
　　“不至于吧，就算是有夸张美化，也不至于如此吧！”
　　“弱弱地说一句，你们不觉得可能是真的吗？”
　　“怎么可能，你还记得自己四岁的时候吗？说不定还在玩泥巴……”
　　“御医世家嘛，说不定真的可能呢？”
　　本来对这册医书并没有多少关注的人，也因为这越来越热的话题而关注起来，他们更不相信的是这篇文字之中所言的成就，竟然那么早就有了解剖吗？
　　相比于网上的热闹，还有那些外行人的喧嚣，一些内行人则都是沉默。
　　“这上面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
　　有些事情，可能当事人不说也就罢了，但他做了，那么从其他的方面就会找到一二印证，别的不说，纪氏弟子传承下来的医书就能说明一二了。
　　他们那一代，可能只是跟着纪墨的工具人，默默地做着一些事情，在纪墨名下，宛若阴影一般无人在意，可等到后来，有人成为御医了，开始传承这份医术，从中受益，追念祖宗的时候，就会做出记述。
　　这些记述在没有具体联系谁的时候，可能就是一个单薄的人名，“师从某某”的简单句子，可等到有了实际的文章出来，便能发现，这个某某说不定就是纪墨。
　　这般例子着实是不少，包括外界所不知道的河阳王的墓葬发掘，其中的陪葬物都能证明一二。
　　更不要说万医楼最开始赖以成名的依仗就是《纪氏医谱》，可以说纪氏是抹不掉的一笔。
　　只不过，比起默默如纪氏这等没有详细来龙去脉的医师，河阳王推广医术的功绩也是不能抹去的，将功绩归于他的名下，也没什么问题。
　　便是这篇文字之中也说了，若不是有河阳王的支持，根本不可能做到。
　　“大手笔啊，就算是在当时，这样用死囚的性命来验证药方，也是非常需要魄力的一件事啊！若不是河阳王开明，恐怕也不会有《纪氏医谱》了，或者说不会有那样完备的《纪氏医谱》。”
　　残留的一册书并不意味着《纪氏医谱》失传，事实上，它的传承一直未曾断绝，无论是纪墨的那几个弟子，还是后来从事医疗的大夫们，都脱不开这本书的影响。
　　以前也曾有人提过，自家祖上是从《纪氏医谱》开始学医的，更有人罗列过当时的考题，如同现在厌考的学生一样于随笔上骂“纪氏可恶，非出此繁杂抬高门槛”让其不得医考而入。
　　可以说，当时很多在现在看来先进的东西，若是细寻根源，竟是都出自《纪氏医谱》，这就很离谱了。
　　“这不符合事物发展变化的客观规律。”
　　一个专家提出自己的意见，他的眉头已经皱得死紧，这件事，真的很难让他理解。
　　任何事物的发展都应该是曲折向前的，可能会因一时的波折原地踏步，或者后退一二，但总的来说，总还是向前的。
　　被现代所抛弃在历史之中的技艺，未必是不好的，只是它可能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拖了发展的后腿。
　　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就是雕漆，一件雕漆作品，需要铺设五百多层，花鸟鱼虫，飞龙彩凤，山水自然，成品看起来的确足够精美，所需要的工时也格外动人。
　　那等技艺，据说要一层干了才能弄下一层，五百多层，意味着多长的时间？
　　而这样长时间所换来的价值，不是说卖不上高价，而是真正的高价很难落到手艺人的手里，得不偿失，总还有更赚钱的活计等着，穷则思变，最后就渐渐被废弃了。
　　现在想来，遗憾，但也不是不能理解的。
　　便好似让现代人坐下来绣花，所绣出来的东西，若硬要说比机器绣得灵性，那就实在是强行挽尊了。
　　不知道多少人经年苦练的手艺还比不上机器走的一趟线，最关键的是，机器忙而不乱，速度还快，比那等手艺不精，连返工都麻烦的人工来说，总是好了很多。
　　总的来说，发展总应该是阶梯向上的，可《纪氏医谱》呢？出道即巅峰。
　　后续的确有人完善相关的东西，却也是在《纪氏医谱》的基础之上，真正论起来，无论是深度还是广度，都是在对方提出的范围之内研深，说是从未超越，也不为过。
　　这怎么可能！
　　“这要是放出去，恐怕大家又会说这纪墨是穿越的了。”
　　一个专家状似轻松地玩笑着，今人观古，总能从古代找到一二智慧的光点，有的大一些，有的小一些，大的那些就好像是过于超前，超前到像是现代人能够做出的事情。
　　便是小的那些，仿佛也是暗藏神秘，其中自有不可说之隐，等待后人深度挖掘。
　　文章被妥帖存放，跟书册放在一起，共同落户在一个展柜之中，这一次，展柜内的书册也可自动翻阅，以一种匀速的频率，让人看到那些文字记载，前面的小标签上也多了一个编码，扫了之后便能知道其中的具体翻译，方便有心之人阅读理解，知道史有明珠，未曾遗也。

第493章 第 493 章
　　——不知道那一篇文字能不能留到后世。
　　仰望着星空,小小孩童的眼中似也落了星子一样，那繁星璀璨在眼中，闪烁着动人的光华,夜风有些凉,他缩了缩脖子，毛绒绒的衣领用的是白兔毛，很好看,更显得孩童模样可爱。
　　墨色的斗篷加身,拖行地面,内里更是华服深沉，显示了尊贵身份。
　　高台上很冷，这样的高度,又是夜晚,那股子寒凉之气从脚底板往上蔓延,鞋底好像不存在一样，实在是太冷了。
　　应该给这上面加一条毛毯。
　　这样想着的孩童似能听到身后不远处那窸窣的碎响,是随着他的下人在台阶处小小地跺脚驱寒,比起穿着还算暖和的孩童,他们这些下人的衣服就更显单薄了,好在,通往高台的这段楼梯是有着墙壁和屋顶的,他们站在台阶处,总还算是不用直面外界那来自四面八方的风。
　　这可真是糟糕的环境,然而站在这里可不是闲着看风景的。
　　孩童仰头又看了看天上的星宿，不得不感慨,古代的环境是真的好啊,这种仰头可见星辰的情形,在现代几乎是从没有过的了，以至于他对星宿的基本认知，还是现代自然课本上涉及到的那几个完全不似动物的星座了。
　　话说，能够把那样的几颗星星连成线，幻想它们是什么大熊小熊之类的模样，这种想象力也是蛮厉害的。
　　还记得当初学的时候那种困惑，就好像是非要把方形叫做圆形一样，怎么能、怎么是呢？
　　那种荒谬感，到现在似乎还残存着，总觉得这玩意儿好似有些来路不正。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这样的因果“报复”，他现在就要开始学习这种本心里就觉得“不正”的知识了。
　　“那个，是不是北斗七星？”
　　多年的幼时知识几乎都要还给了课本，现在看着天空，勺子形状啊，让我看看，是这个吗？
　　不过，也可能不是，谁又能说这个世界还会有同样的星星呢？
　　心中一动，某种想法在脑中盘旋，之前许多个世界，因为文字、历史、动植物方面的差别，他都觉得并不是同一个世界，而上一个世界的考试时间，那个完全不同于他认知的现代，也证明了他所经历过的古代都是不同的异世界。
　　但，若是异世界还有同样的星星，或者相似的星宿，意味着什么呢？
　　同一个维度吗？
　　还是同一个经纬位置上？
　　又或者，平行世界？
　　概念化的东西被触及，想法不觉便多了起来，看着星空一时有些痴了一样。
　　“少爷，晚了，可要休息？”
　　身后下人壮着胆子轻声询问了一句，声音都带着颤抖，那是冻得，嘴唇都青白了。
　　“……好，回去吧。”
　　孩童应了一声，只觉得脖子回归正位的时候都有咔咔声，总这么仰头的话，会不会以后长不高呢，压迫脊椎太甚啊！
　　想到小个子的父亲纪长纬，好像明白了一点儿什么。
　　不，不行，我以后一定要长高点儿。
　　身高高一点儿，同样的高台，说不得都要比别人看得清楚一点儿——这玩笑一样的想法让纪墨唇边有了笑意，扭头看到那几个似控制不住自身颤抖的下人，温言道：“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
　　几个下人不敢应承，明明一个个都比纪墨这个孩童人高马大，却各自低眉顺眼，宛若小媳妇一样，非要做出一个卑下的样子来，若是可以，恐怕他们恨不得仰望纪墨。
　　以前也曾有过下人，但这一次的待遇似乎……从旁人的态度上，就很能感觉到地位的高低与否了。
　　高台下方是巨石，上方才是木质结构，最上面又以青砖铺地，缔造出一个观景平台来，除了楼梯所在还有个屋顶，其他地方，无遮无挡，方便开阔视野，得以观测天星全貌。
　　绕着圈儿的楼梯若盘绕在巨木之上的藤蔓，四处还开着窗口，方便看到下方的情况，也能从这里的不同视角观星，但每下一层，高度的下降，都好像是离星空更远，实在不是什么绝佳的观测地点，只能说聊有胜于无，也许这些窗口是为了透气而存在的？
　　纪墨并没有自己走下楼梯，他坐在一个垫着软垫的椅子上，被下人抬着走，这种方式，上楼的时候还罢了，下楼的时候，总觉得有些吓人，前倾的感觉似乎要让他也向前扑倒一样。
　　第一次体验这肩舆的时候还有很多不适感，后来，只能说习惯就好。
　　纪墨神色不变，随着那微微的晃悠，离开了这处观星台，观星台周围都是一片空旷，并不允许有比观星台更高的建筑存在。
　　事实上，以古代这个时候的建筑水平，更高的建筑也不是那么好弄的，若说的话，也就唯有高塔了，一层比一层小，最顶层削尖了一样的尖顶，站不得人，也不好观星。
　　便是有人能够站牢，可那九层高塔，恐怕也会让人恐高吧。
　　恐高的人站在高处，便总觉得有一种力量在下方牵引，让人想要从高处一跃而下，不仅是腿软，更是胆颤，胆子再小一点儿，直接吓晕都是有可能的。
　　作为其中的代表人物，纪长纬真的是让人印象深刻。
　　星象师家族出身，却不能观星，每每走上观星台都肝胆俱裂，哭天抹泪，趴在地上不敢往四处看，那种状态，纪墨不曾亲见，却也从爷爷的口中知道这是如何的儿子不肖。
　　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
　　幸好爷爷已经接受了这件事实，开始着力培养下一代，纪墨便是这样得以有机会拜师的。
　　【主线任务：星象师。】
　　【当前进度：纪寰（师父）——未完成。】
　　明日，就要正式拜师了。
　　纪氏一族，从古至今，都是星象师，这个职业不仅是官职，也不仅仅是技能，更是融入纪氏骨血之中的毕生之念。
　　一颗星星，多久会有变化，多长时间会出现在世人的眼前，在它不在的时候又会带来怎样的变化，当它出现之后又意味着什么，为什么这个季节它在，下个季节它不在，与它有着类似周期规律的星星是它的同伴，还是它们本就是一体的？
　　天地感应。
　　人间多少事，天上星已示。
　　通过观星来明确周期规律，区域方位，把每一颗星星的活动范围圈定，明确其职责所属，以它们的变化来预测地面上会发生的各种事物。星象师认为，人间万物的各种变化，都早在天上有了明示，那些星星的运动轨迹，它们的聚合离变，都有着某种因果性，即，所有变化，绝非偶然。
　　“所有变化，绝非偶然啊！”
　　想到这里，纪墨又是一叹，他觉得这个星象师跟巫祝似乎也有那么点儿玄之又玄的关系，不然怎么解释在自己出生的时候，爷爷就守在外面，对父亲表示，这就是我的继任之人？
　　哪怕眼睛还没睁开，不能看到那两人的样子，也不太能够判断这陌生的语言是在说怎样的意思，可纪墨记下了这句话，然后在牙牙学语之后明白了其中含义。
　　这是单纯对孙子的期望吗？
　　若不想让自己更纠结，似乎只有如此解释了。
　　可，又该怎么解释爷爷能够做到的事情呢？
　　今有失物，观星以测，果见于此。
　　不久前，皇帝遗失了一物，让纪寰寻之，不知何处遗失，却要寻遗失之处，在纪墨看来，这就像是在为难人，结果，竟然真的找到了。
　　其中神妙，何解？
　　就说说看吧，到底哪颗星星告诉你。
　　这其中的奥妙原理，在不知道的人看来，简直神秘非常，纪墨却是满脑子的混沌，这，这让人怎么理解啊？
　　若是自己，恐怕只有等着被问罪了。
　　话说，就是巫祝，也不能这样吧。
　　一时间，纪墨对星象师这个职业简直是高山仰止，这是我能学得会的吗？技术含量，简直是让小学生做微积分，不讲道理啊！
　　关键，这题目恐怕比微积分难多了。
　　若是直接上升到仙侠，来个寻物法术什么的，他都能理解，这样的、这样的、真是让人无从下手啊！
　　幸好这种事情只能说是偶尔有，并不多，大部分时候，星象师需要负责的就是观测，推算，解释，预测……此外，还有天时历法上面的一些问题，不过朝廷发展到现在，有关的天时历法的部分已经完成，后续只要维持即可，每日观测，确定节气历法不会发生大的变化和误差，误了天时地利。
　　古代虽有日冕刻漏等计时工具，但这些工具所记录的时间，只是一个小的时间，比如说每日之中分为多少时辰。像是一个季节多少天，这个节气为什么是今天而不是明天之类的，则是由星象师做出观测之后推算决定的。
　　这方面，朝廷之中一直有专人负责，便好似晚间那打更的更夫报时一样，他们所报的时间，便是根据朝廷这边儿的官方时间走的。
　　夏令时冬令时之类的，也是由星象师通报朝廷决定的，这方面已经很成熟了，日常观测即可，真正的重点难点，便在变化上，那些还未曾被总结出规律的星星，才是星象师的心头好，什么六十年一遇的星星，那简直是奇珍，看见了便是此生有幸系列。

第494章 第 494 章
　　对于此生有幸系列的星星,那还真不是一代人就能完成的事情，也就是星象世家这样专业的才能够从事这类事情了。
　　真正说起来，纪家祖上可能还跟巫有些关系。
　　纵观从古至今的星象师发展,从最早的兽皮记录,简单的图案，黑点线条的粗略星图，到刻在石板上木板上的稍微复杂一些的星图,再到如今能够画在纸张上逐一标注的星图,只看这些图案，就知道从古至今的星象师都是掌握着知识的那一批人。
　　发展到现在，朝廷有一个专门的部门司天监,便是负责观测天象的星象师聚集地，这里，或者应该加一个“们”字。
　　三垣，二十八宿,五曜，七曜，九曜等星区划分，各自都有星官在,这个星官就是星象师担任的具体官职称呼，以星宿为名。同样职责范围也以星区划分,所用不止一人，共同协作的制度让司天监更加全面,同样也让总管之人权责更重。
　　纪寰便是这一代司天监的总管之人，在他之下,大半数星官都是星象世家出身,另有小半是在外统招进来的。
　　这里面,不得不说一个事情，星象世家出身的，若是不从事司天监的工作，即不为观测天象服务的话，就会被问罪，罪大可流放充军，甚至死刑。
　　这是世袭职位，可容不得本人说不去就不去，于是，哪怕纪长纬有恐高症，上不得观星台，却也不得不进入星官系统之中，做相对后勤的那部分工作，如观看描绘出来的星图，计算角度等各个数据，汇编往年星象变化，从而得出一定的推测数据之类的。
　　技术性还是很强的，不能把他当做一个单纯的不肖子弟，放在现代来说，也算是高精尖的技术人才了。
　　但在古代来说，在这种星象世家之中来说，如纪长纬这样的，基本可以确定是废了，给别人打辅助算什么本事呢？奶得再好，功劳也分不到多少啊！想要升级，还是得看观星本事。
　　对纪墨来说，这倒是一个优点了，若不是有如此“出色”的一个父亲，他的爷爷也不会特别重视他这个孙子。
　　上一代废了，下一代总不能废了吧，起码也要来个父子齐心，否则，难道要让自己的儿子靠着兄弟活吗？
　　儿子养老子，不是天经地义吗？
　　纪寰的这点儿心思，根本上还是爱子，纪长纬体会没体会到，纪墨不知道，但纪墨是体会到了，爷爷那么多孙子，真正能够隔代拜师成功的也就他一个。
　　这独一份儿的殊荣啊——
　　“这些拿下去，好好牢记。”
　　拜师第一日，纪墨就收到了一份大礼，整整一个书匣的星图，不同星区的，还有同个星区不同季节的，他需要记忆并对其变化进行归纳总结。
　　对于前者，可以理解为让他先熟悉天象，不至于仰头望天，只能来一句“啊，星星好多”，起码能够辨认出每一颗记录在星图上的星星的名称，并明了对方属于哪个星区之中，这算是最基础的。
　　后者总结变化的部分，就是要他能够正常排序并划分类别了。
　　理解起来的话，前面是“记忆并背诵全文”，后面是“分类并排序”，难度上竟然还有点儿循序渐进。
　　“谢谢爷爷！”
　　纪墨以“爷爷”呼之，虽也拜师，却不能当做师徒父子来处，中间还隔着一个同样拜过师的纪长纬，总不能说对方是纪墨师兄吧，所以，称呼是不变的，只以拜师礼强调郑重之意。
　　纪寰的年龄以古代的平均年龄看已经不小了，目若湛然，精神矍铄，六十来岁的人，能够坚持在这个岗位的第一线，只能说多半是平时经常远看，目力不错，否则的话也要退下来了。
　　即便是退下来也不可能什么事儿都不干，而是从台前走到幕后，同时开始总结自己一生所见星图的种种规律变化，这些前人经验以后便是纪墨所见的兽皮石板等物了，这是自家私藏，不会留给司天监。
　　纪墨之所以觉得星象师可能跟巫有些关系，倒不是具体有什么实证，只是一种推测。
　　假设这个世界也是从原始世界发展来的，那么，那时候什么样的人才会闲得没事儿干成天看星星呢？仰望星空，可不是碌碌之人会有的闲情，而把之记录下来，并流传至今，显然凭借的也不会是一时兴趣。
　　原始世界有这样闲暇的时间，远望星空的举动的，多半应该还是巫，通过天象解释人间事的，绝不会是从现在才开始的习俗。
　　最要命的不是解释这件事本身，而是解释正确，得到正确的启示，这才助长了星象师的地位。
　　若是能够开个分支，说不定“神算子”一职也挺合适的，当然，不如现在星象师的职位这般高大上了。
　　“以后跟着你爷爷好好学。”
　　纪长纬拍着纪墨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着，之前纪墨独自去观星台观星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心中多有感触，若不是自己这个当父亲的不争气，也不用儿子这么操心恐高之事，还要早早去尝试一番。
　　大家族聚居，几乎没什么秘密，来观礼的纪氏其他人脸上露出善意的笑容来，常年研究天象推测历法的星象师多半都有点儿研究学者的专直，在人情世故上，少有阴谋算计的，或者说算计者更为高明，把所有都潜藏了。
　　总之，纪墨目前所见，这些叔伯兄弟的，对他都还算照顾有加，知道纪长纬的恐高缺点，平时也是多有帮扶，并不让纪长纬在司天监露怯，让此“缺点”只在家族范围内知晓，外人并不知道纪氏竟然还有这等“废物”。
　　平日里相处，也没有什么恶言，可以说很和睦了。
　　这种大家族的护短，纪墨感觉还是挺新鲜的。
　　友善地冲大家一笑，目光绕了一圈儿，回到父亲身上，言辞灼灼：“父亲放心，我定会跟爷爷好好学的。”
　　“好，好。”
　　纪长纬有些感慨，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在纪墨肩上又拍了一下，这才稍稍直起身子来，又对纪寰道：“以后还望父亲好好教导，我子必胜我多矣。”
　　这话说得也算是对纪墨寄予厚望了。
　　纪寰这位老爷子略有几分冷漠地“嗯”了一声，算是应承了他，眼神很快往别处看去，那模样，竟是不稀得多看纪长纬一眼，这样不争气的儿子，真是——
　　拜师礼在上午，完成之后就是一家子人吃饭，对于星象师而言，白天的工作都是辅助运算的方面，相对轻松一些，晚上，“夜观天象”才是个大活儿，需要大家更辛苦一些，因白日还要上班，不可能昼夜颠倒，于是晚上可分为三班倒，保证不错过整晚的星宿变化。
　　在完全凭借目力观测的古代，星象师的视力大都不错，若有差的，便也会如同纪长纬一样，退居二线，总之，不能离职就是了。
　　即便如此，星象世家之中也不是没有那等实在是没有天分的弟子，连基础的测算都不能够完成，便只能成为司天监之中的第三级人物，负责一些诸如后勤统筹，如跑跑跟各部门的手续问题，采买一些办公用具等可由外行人负责的事情。
　　这样层级划分出去，一个司天监之中，说是被星象世家垄断也不为过。
　　其中小半进来的人才则是考进来的新血，这样的人，若是想要在司天监长久地经营下去，也会跟星象世家联姻，自己或者是亲属，嫁娶儿女，以姻亲关系稳固在司天监的地位，也许若干年后，也会成为一个星象世家。
　　这些新人的力量几乎可以忽略，他们动摇不了星象世家的垄断基础，而由星象世家子承父业发展来的司天监，之所以还没有冗官冗员，成为朝政的负担，恐怕就是因为平均生育水平不够高，再加上古代幼儿容易夭折，所以最后真正纳入司天监体系的人也不算多。
　　纪墨一直猜测，纪氏之所以能够成为司天监的头头，就是因为纪氏子弟够多，其中纪寰这一辈就有三人，再有儿子四人，孙子六人，再加上叔伯两房的儿孙十余人，只要等纪墨这一辈成长起来，纪氏在司天监的势力还要再增强几分，这是单纯数人头上的势力。
　　具体到个人身上，质量就过于良莠不齐了。
　　如纪长纬这样恐高而不能观星的不肖子孙，绝对不是独此一份儿的，不过以“不能观星”论，他是情况最差的那个罢了。
　　纪墨年龄还小，对同辈兄弟不是很熟悉，但说到纪长纬那一辈的，问题就多了，有算数不好，完全不能计的，有记忆不好，星图所记不全的，有拙于言语，表达能力不佳的……凡此种种，属于大毛病没有，小毛病颇多，更是不乏消极怠工的。
　　其中纪寰这一辈的三个之中，他的兄长就是标准的得过且过类型，对观星完全没有激情，以寻找失物一事论，他几乎可以说是差之千里，没有一次对的，哪怕是选择题，就是蒙好歹也能蒙对一次吧，他却每次都能准确选中所有错误的答案，顺利规避正确答案，偏偏其计算过程，竟是不能说有错，只能说他在这一行上差了些天赋。
　　纪寰的弟弟倒是没这个毛病，但他热衷的是推命盘，所谓“天星执命”，在这方面颇有所成，就是偏于小道，根本不适合执掌司天监。

第495章 第 495 章
　　第一次听说“天星执命”的时候,纪墨是很感兴趣的，人嘛，总是对神秘而未知的东西抱有更大的热情,就好像是两道数学题，一种是做过的,已知过程和答案的,一种是需要思考的，未知过程和答案的。肯定是后者牵动的心神比前者更多。
　　对这方面,因为都是纪家人,也没什么不可知的，纪墨从纪长纬这里听到过一些,这“天星执命”很像是算命一派的说法,类似于天上每一颗星星都能对应一个人,这颗星星所处的位置，几颗星星在的方位和变化规律,会影响到这个人的人生轨迹和运势运程。
　　财运、福运、利禄运、地位、疾病、祸福、兄弟、夫妻、子女……一生所有都在其中,可以根据这些绘制成一张命盘,根据推演测算，能够把这人一生的变化说一个七七八八，大体不差。
　　总之，仿佛是比那些看手相算命之类的方法更为高明,更富有技术含量一些。
　　“这些都是小道,你不要在这些事情上分心。”
　　纪长纬怕纪墨误入歧途，认真对他教导，让他更听爷爷的话,不要也把路子走窄了。
　　“我听着这样也很厉害,为什么是小道呢？”
　　朝廷之中,皇室成员的婚丧嫁娶，都是要让司天监测算一个吉时的，这种测算大体上还是归为“天星执命”一类的，刨除已经近乎固化的历法测时，司天监在这些方面才更有存在感，怎么就如此被纪家人小觑呢？
　　纪墨是真的不太理解这方面的事情，这种价值观念，是怎么形成的呢？又有什么理由吗？
　　“星象变化影响最大的还是大的方面，一个人，何其渺小，哪里用得着天星执命？”
　　纪长纬这话有些犯忌讳，皇室成员都“渺小”了，可见“轻王侯”，这种态度之下，连带着这种可为了皇室成员服务的“天星执命”都成了“小道”。
　　“哦。”
　　纪墨拖着长音，试图放在纪长纬这个角度来理解一下，纪家人都知道纪长纬不成器，可纪长纬却从无自卑等情绪，反而傲气得很，或者说纪家人，呃，司天监的人，都挺傲气的。
　　宛若“真理在我手中，说不说随我的意”，供职于司天监，名为服务于朝廷，服务于皇家，可他们对皇家的敬意，只要想想纪氏从古至今未曾断绝的传承，再想想这两百余年的朝廷，哪个历史更悠久似乎不用多说，而这种历史悠久，如同人的辈分一样，老了就有理。
　　更何况，纪家的本事也真的是很厉害的，那些皇室成员，在这方面，是绝对比不过纪家的。
　　好吧，我的家族历史悠久，我骄傲，我自豪，我就是看不起那些草根出身的皇室成员！
　　纪墨没有再纠结这个话题，第二日就正式跟纪寰学习，他获得的那一匣子的“课本”和“作业”，可以理解为是要用他的闲暇时间来学的，而他，则要跟着纪寰身前身后，开始做一个不在编的童子。
　　司天监每天的工作，晚上观星，白天记录总结并汇编测算，一级一级的星官把自己观察到的星象绘图并向上一级汇总，上一级星官总结所属星区内所有的星图融为一张图，确定无误之后再向上上一级汇总，如此，最后交到纪寰手中的就是一张张大的星图，他会把这些星图按照所属星区进行排列汇总，对比跟前一天的星图是否有所变化，跟去年今天的星图是否有所变化，有哪些星星消失了，哪些星星出现了，哪些星宿的位置发生了偏转，指向的原因是什么。
　　为此，偶尔还需要查史，查找一些史料来寻找星图变化这天有什么大事情发生，作为参考。
　　这类用作参考的大事可以是地质灾害，如山崩，地裂，泥石流，塌陷，裂缝等，还可以是一些天灾，比如说多少时日降雨不停，多少时日干旱，多少时日洪涝，更甚者有蝗灾发生的日期，对比这些记录，再以某些数据为根基，进行测算，最后确定今年的变化是否导向同样的灾难，大概又在什么时候发生。
　　其中最细节的地方还在于水文，于某河某深度取水多少，记录其浑浊程度为基础数据，以此佐证可能会发生的洪涝泥石流等灾难的可能性是多少。
　　纪墨第一次看到那些排列几乎不亚于现代图表的数据的时候，只有翘大拇指的份儿，好多穿越者一到古代就能大发神威，弄什么图表，弄什么统计，搞得好像古代人啥都不知道一样，他们若是看看司天监这里的资料，就会知道科学什么的，从来不是先有了这个词才有了那些东西的。
　　他们一直在做，并且做得很好，可以说，除非把现代那些更为先进的仪器搬来这里，进行更细致的测算，否则，司天监的这些人所做的真的已经是目力人力的极致了。
　　纪墨这个童子，跟随左右，能够做到的就是帮着拉开卷轴，帮着查找某份资料，在纪寰需要的时候帮忙报星宿位置。
　　说到这个星宿位置上，还真不是胡乱来的，三垣之外的二十八宿又称四象，所负责的星官被称之为四象星官，以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来划分出四大星区，呈现在图标上，这星区的位置可不是全无比例的那种。
　　那张巨大的能够挂一面墙的丝帛上每隔固定的一段距离就以不同颜色的丝线穿插，做成一个网格模样，后续添加上去的每一颗星星未必都卡在经纬线交织的节点上，但不得不说，有了这样的经纬线，能够更为准确地确定这些星星的大体位置。
　　而每颗星星彼此之间的距离，全凭目测，纪墨见过，一位星官直接站在远处，眯起一只眼，食指和拇指张开，拉出一个长度来，然后朗声报位，表示尺距，在丝帛前的人便调整那颗星星所在的位置。
　　每一颗星星按照不同的星区划分，采用不同颜色的宝石为标记，宝石图钉可以穿过丝帛直接钉在墙面上，丝帛前的人并没有踩着□□遮挡视线，而是举着一根长杆，以此拔除和复钉宝石图钉，那长杆端头是磁铁，图钉则是铁的，拔除很容易，再次钉上的话就需要另外一根长杆辅助，保证位置不变。
　　每次移动之后，持长杆者会退到一旁，让出星图位置，容星官校验，确定都没有问题之后，这一次星图更新就算是完成了。
　　在一定距离看眼前这片丝帛星图，就好像是把天幕直接搬到了室内一样，等比例缩小，分毫不差。
　　同样，能够平铺四张桌子的大纸上，也会留下这样的一张星图，之后卷起算作资料存放，后续有需要的时候会拉出来对比测算。
　　呵呵，真当古代人就不知道比例尺了？
　　纪墨看着那几张星图，只有目瞪口呆的份儿，就算是他，也不可能做得更好了，也许会在旁边标注一下这颗星星的名字？
　　司天监中，倒是有这样一副石刻，同样是星图，是标注了星星名字的，老实说，看着那些犹若繁星的名字，纪墨只有一个想法，这些星象师都是天才啊！
　　两千来颗星星，每一颗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名字，还根据自身所在的位置，跟周围的星星名字成为一个体系之内的，这也是真不容易。
　　不知道最初定名的时候有没有过争吵，现在这个名字，又是怎样定下来的，具体的含义有哪些？
　　这些都是要纪墨学习的内容。
　　这一刻，看着那片星图，纪墨震撼之余，仿佛又回到了第一天面对药柜时候的情形，所有小抽屉上的名字都是要记忆的，还要文字联系实物，再联系实物的特性。
　　现在，也没什么差别。
　　不知不觉，似乎一项技艺的最开始总是需要记忆一堆相关的知识内容，之后才能继续学习，这种门槛——“我的记忆力还是挺好的。”
　　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这一条了，否则，恐怕学习的时间会因为记忆力不好而无限延长。
　　司天监中，如纪墨这样的童子实在是不少，他们都是星象世家的下一代小辈，被带到这里耳濡目染，先从做童子开始，倒是不用端茶倒水，可伺候笔墨是少不了的，等到渐渐升级，掌握的基础知识丰富一些了，随意提出一个星星的名字，能够知道对方处于哪里，大概是怎样的运行规律的时候，便可以升级成为助手了，开始负责一些测算方面的事情。
　　这些理论课的具体内容，都是工作之后再由老师手把手地教，在司天监的时候，他们只要做自己能够做的事情就好，根据各自学习进度的不同，所能做的事情也不同，差不多都是同样的年龄，看着别人能做，自己不能做，心里头就会自然有一个攀比竞争的意识，就会在“课余”时间暗自努力，形成一个良好的学习氛围。
　　当然，压力也是有的，有那等茫然无措的，亲人在侧，哭倒是不会哭，可若做错了事，手忙脚乱什么的，少不得被带回家来一顿竹笋炒肉，能者上，弱者汰，哪怕是星象世家，若有实在不堪造就的，也会被排斥在核心圈子之外，逐步沦为末流。

第496章 第 496 章
　　司天监作为朝廷之中比较特殊的一个单位,占地面积不小，所在位置也比邻皇家，观星台上看一看,不说看到皇家内苑的景象，也能看到不少好似近在眼前的琉璃瓦屋顶。
　　距离这样近，事情就少不了。
　　“拿去，这是给十六皇女测算的命盘。”
　　纸片叠起放入一个六角形的金属夹层之中，窄窄的缝隙刚好能够塞那样大小的一个纸片，外头再是蜡封，似镶了一条白边儿一样,那金属夹层下方还坠着丝绦，有个红色的结儿,很是漂亮。
　　纪墨听到这位擅长“天星执命”的纪三爷爷发话，就往旁边儿多看了一眼,这会儿纪寰正在埋首测算什么,动不动还要掐指头默念，纪墨在一旁站着也是干站着,便凑过去一些,看纪三爷爷在做什么。
　　比起真正的司天监老大，纪三爷爷更像是那个主事儿的,实在是他的事情太多，助手来回奔波,就他一个人,使唤十来个助手，还不算那些在一旁守着的童子,及添纸备墨的下人。
　　纪墨这边儿相对清净一些,纪寰身边没有那么多童子,他稍稍往侧面移了一步，就看到三爷爷面前桌上是怎样的命盘了。
　　外方而内圆，这个古代，讲究的是天圆，即苍穹若倒扣的透明圆碗一样，把所有都笼罩在下，至于下面的地是圆的还是方的，对水平面来讲，其实没什么所谓。
　　圆形和球形，一个平面，一个立体，总是不同的概念，不必强加混淆。
　　基于这样的思想，命盘也该是圆的，可这个圆，又需要一个规矩，所以最外层还有一个方形罩着，两个形状之间的缝隙处，便可算作一种变量，天留一线，予人自生。
　　因有这样的说法，星象师便不是完全的老古板，非要所有事物都按照天象的轨迹来进行，会允许其中出现一些不同，给人测算命盘的时候，也只说“大概”“可能”，而不是说“绝对”“必然”。
　　这种概念上的含糊，跟算命的那种含糊，总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前者是期待变量的出现，后者则是担心变量的出现而留的余地。
　　测算命盘，以诞生之日所属之星为中心，由此描绘四周，看季节，看节气，看阴晴，看时辰……如此把那个圆切分成若干不等分的格子区间，这些区间之中又会因为所属星区的某些变化而有所变化。
　　墨点点在白纸上，一颗颗小星星就这样跃然而出，它们彼此之间的距离，仿佛早就是烂熟于心的事情，纪三爷爷头也不抬，便描绘了出来，很快，白纸上就多了一张类似星图的命盘。
　　再以另外一层纸盖在上面，下方的星图隐隐有所展现，这时候需要进行的就是测算了，所需要的数据就比较多了，以十六皇女为例，需要她具体的出生时辰，判断时间，判断属性，还要看她母亲的一些情况……这些情况是不能落在纸面上的，便只能由测算人心算，这也算是部分需要记忆的前提条件。
　　皇女母亲所属之星，可简称之为母星，以母定子，便是子女与母星之间的关系了，从两颗星星在天上所属的关系看，由此可引申出来一些概念，比如说妨母，克母之类的。
　　与之相类的就是“有益其母”“福荫母族”之类的概念，同样的还有对父亲的，至于什么天煞孤星的，一般司天监不这么说，会做一些避讳，对这等“孤命”也不是特别在意，不存在什么贬斥，态度很是平和。
　　什么星星不是星啊！
　　既然都是天上的，分什么这个那个，顶多是效用不同，分分公母子女就算了，难道还要分个高低上下？
　　哪怕是一向被视为皇帝象征的帝星紫微星，在星象师眼中都只不过是一个可以用作中心点标的的存在。
　　因其恒定，便可作为中心星看待，在此参照物的基础上，环绕它而存在的众星有了东西南北的概念，可进一步划分。
　　所以命盘之中需要判定的一点，还有皇女所属之星与紫微星的距离远近，并中间若干星星的运行规律是怎样的，以这些数据作为测算两者关系融洽与否的一项依据。
　　纪墨大致知道其中的原理。但要让他具体的测算，便不太知道公式了，这部分的知识，他暂时还没学到，于是，便只能一头雾水地在旁边儿看三爷爷掐指一算，便在之上记录一二东西，之后再算，再记录，如此重复，到最后，再上一张新的纸，重新绘制命盘，进行复测，反复几次，可能是要取平均值，或者是汇总，最后才能形成一张递交给上面的命盘。
　　“去取纸来。”
　　纪寰招呼了一声，不是在说纪墨，却是在提醒他不要去看那边儿，怕他偏了心思，纪墨忙凑近这边儿，赔了一个笑容，他可真不是有意的。
　　两人座位相隔不远，纪三爷爷听了，嗤了一声：“我这里事情可太多了，还要多来两个助手才好。”
　　纪墨有听没有懂，只看到纪寰脸色难看，愈发鹌鹑一样，缩着脖，老实地站在旁边儿。
　　“三弟还是专心做事吧。”
　　纪寰以这样一句敷衍过去。
　　纪三爷爷呵呵一下，捋着胡须，半眯着眼，宛若世外高人一样，也不怎么吭声了。
　　两个老头之间的明枪暗箭，纪墨还是下班后找纪长纬请教才明白这算是怎么回事儿，说起来没什么大矛盾，但兄弟之间你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你的恶性循环是有的。
　　“你爷爷看不过你三爷爷执着小道，曾经公开批评过，可你三爷爷事情多也是真的，所以……”
　　如果以谁的事情多谁就更受器重来看，司天监中最受器重的绝对不是把大哥给压下去的纪寰，而是纪家老三，这就要以命盘的广泛适用性来说了。
　　皇子皇女大婚的良辰吉日；皇帝出游的日子；后宫嫔妃晋升的日子；举行宴席的日子……这些都是需要命盘来的，纪家三爷爷这是专业对口，属于热门人选。
　　至于其他的看似更重要的事情，比如说抡才大典，封禅大典之类的，才需要纪寰出手，看似是更重要了，可重要也意味着“少”，日常来说，用不到几分，每年都是有数的。
　　这样一来，就显得纪家三爷爷十分离不了了。
　　——你看不上我小道，有本事别用我啊！
　　——嘿嘿，我就是事情多，就是忙，就是人手不够用，你就坐冷板凳吧！
　　哦，是这样啊。
　　纪墨隐约有点儿摸着这其中的含义了，纪寰以“取纸”来提醒自己回转头来看正经的，纪三爷爷就以“事情多，正需要助手”为由表示不介意多一个编外弟子，他才是最忙最不可缺的那个。
　　所以，这算是两位老人家的一次争锋，由头就是纪墨注意力被吸引一事。
　　“你小心着被你爷爷考较。”
　　纪长纬说起来心有余悸，显见得这不是什么好事情。
　　结果么，纪墨果然被拉过去考了一回，最开始知识范畴还是那些书匣之中的，发现纪墨掌握得不错，问题就成了没教过的，倒也不是为难，这些东西，每日都在接触，若是有心，也能记忆一二。
　　纪墨就是个有心人，于是再次回答上来了，纪寰意外之余，问题又深了些，这一次就涉及测算了。
　　那种题目很类似于一只熊掉到二十米深的洞里，用时两秒，问这只熊是什么颜色的。
　　理论上可以计算，但这个弯儿恐怕大部分人拐不过来，目前纪墨还不知道这些测算所用的公式是什么，连套用都没得套用，遇到这种题目，只想问，不然你先看看那只熊？
　　“尚可，勿要懈怠。”
　　纪寰说着，就在自家的书架上，挑挑拣拣，又拿出两个书匣递给了纪墨，里面并非书册，而是一页页的星图，并若干测算数据，“让你父先教你这些。”
　　除了观星一事，纪长纬因恐高不能行，他在测算方面可以算是游刃有余，纪寰说是纪墨的师父，要把他带到身边儿亲自教导，可又有公事又有私事，也没时间给小孩子启蒙，便把那些基础的知识都让纪长纬教授。
　　纪长纬这个亲爹对纪墨还是用心的，关键是天才的头脑，那个弯儿拐得都跟普通人不一样。
　　纪墨适应了好一阵儿才算是明白对方的思路在哪里。
　　这个测算所用的公式并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种明明白白的数据，而是代入了变量，还不是一个变量，若这是求变量数值，那么可能就是方程式的难度，多列几个，总能解出答案来，但问题在于，这些“公式”并不是求变量。
　　“宇宙盈虚，非无穷，亦非有数。”
　　纪长纬站在地上便不会恐高，从这个角度仰望星空，依旧是繁星点点，历历在目，若说实在不能观星，只能说是一种误解，可这样观星，天空难免被屋脊房檐所局限，宛若只有井上一片，少了种辽阔之感，也少了许多感悟。
　　星象师，穷举星宿变化，罗列纸面，测算入时，以此观世，两千余星，无一不在录，这是星象师的骄傲，但世间事，可不止两千余，总有些“变”不可算，便成了天象之威，冥冥在侧，不得其解。
　　“不可尽解，亦要解，这便是人力强求，当有变，不得不慎。”
　　纪长纬讲得认真，纪墨听得——所以这个变量到底是怎么来的，多少为宜，有准儿没准儿？跟你讲，这种玄之又玄，万妙难言，它绝对不是理科！

第497章 第 497 章
　　我太难了！
　　躺在床上,顶着两个黑眼圈儿，形容憔悴的纪墨闻着那古怪药香，想到的却是大学的微积分恐怕也没这么难吧,简直——简直了——
　　引入一个变量,再引入一个,继续往后，再引入,再再引入,再……假设这是在走一条向前的路,那么就是边修路边走路，问题是修路的材料都不确定是什么，随手拉过来都不确定稳固，这你就敢往上走？不怕把自己摔了？
　　最不可理喻的还是，最后竟然还真能走出一条路来,得出一个结论来，这要不是亲身经历,纪墨都不能信。
　　即便是如此，看纪长纬测算，和自己亲自测算,其难度简直是——简直是——
　　眼角不觉就落下泪来。
　　“我儿,莫哭,莫哭。”
　　红着眼眶,劝着他，自己却在抽噎的纪母，看到纪墨的样子,忍不住跟着落泪,病床上的纪墨与之泪眼相望,“我哭了吗？”
　　伸出小手摸了一把脸颊，果然湿了，凉凉的——“我没事儿，这是药熏得，太苦了。”
　　“不苦，不苦，一会儿喝完了，吃个蜜饯。”
　　纪母鼻头都哭红了，这样说着，一勺子药汤喂到了纪墨的嘴边儿。
　　说错了，不是苦，就是难喝，异常地难喝。
　　这谁开的药方啊，敢不敢换一个，要是他熟悉这个世界的药材，自己给自己开药，肯定不会这么难喝。
　　咬咬牙，在勺子第二次递过来的时候，纪墨又张了嘴，一口饮下，满嘴都是难言的味道，直冲脑门，不得不说，这药挺管用的，让人一下子就精神许多。
　　好容易纪母把那一碗药都给他喂进去了，纪墨已经觉得自己完全好了，不需要再吃药了。
　　“胡说，哪里能够不吃药呐，小小年纪，这样熬神——”纪母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又把他的手塞进去掖了掖被子，让他好好歇着，“你放心，你父给你爷爷说过了，这段时间不用你去，在家好好养着，小孩子，可不能这样费神，看看你都成什么样了。”
　　纪墨没看到自己的样子，这会儿精神好些，也不觉得多难过了，但那会儿却把纪母给吓了一跳，好端端地就晕倒了，这可算是怎么回事儿啊！
　　这才多大点儿年纪就晕倒，以后可……
　　一想到这里，纪母就难过得很，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儿肉，哪里有不疼的道理，可同样知道消息的纪长纬，只在开始惊了一下，等大夫来的时候，还有工夫推演命盘，看到结果表示无事，瞬间就放下心来了。
　　那种样子，真是让纪母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
　　说起来，纪母也是出身星象世家，跟大多数古代一样，传家的技艺基本上都不会给女儿，所以，哪怕是星象世家，纪母对星象的了解却不多。她自小便在闺中学习女红管家之事，对天象，不能说耳濡目染无用，也知道几颗星星位置，没多大兴趣就是了，更不懂得纪长纬推演的命盘到底有多厉害，只觉得这种态度气人。
　　奈何，女人和男人的思维总是无法调频。
　　纪长纬说了没事儿，纪母却还要哭哭啼啼，纪长纬就不耐烦了，只能躲开，弄得纪母更是心凉，在纪墨醒来之前，两夫妻已经算是冷吵了一回，倒不至于各自分散，但必有几天要怨气以对就是了。
　　“我儿已经很厉害了，你父如你这么大时，必不如你，不要着急，慢慢学，你爷爷既然肯收你为徒，而非其他孙子，必然是也看重你，你别着急，大了自然就好了。”
　　纪母的话没说到点子上，却也说对了一条，不能着急，纪墨点点头，“我没事儿，就是那天太累了，这才——真的不用吃药了。”
　　“不行，一定要吃，大夫都说了，不能不听大夫的。”
　　靠着命盘治病什么的，纪母才不信！
　　命盘若是那么有用，就没人死了！
　　纪墨唇角带着苦笑，在纪母的泪眼相逼之下，还是同意了继续吃药，吃药的这些天，纪母也不许他费神，算什么算，纸笔都带出去，不许看见，就要清净养病才好。
　　期间，纪长纬来过几次，第一次没能抗住纪母的含泪抱怨，匆匆退走，之后的几次好了些，却也在纪母的监视下，半个字都不能说“星”“算”之类，硬是把人给堵得，父子两个四目相对，一片沉默，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纪长纬：“今天好点儿没？”
　　纪墨：“好了，我好了。”
　　纪母：“好什么好，大夫都说要养半个月的，你小孩子家家，可不能不在意，这一次听我的，定要在床上躺半个月才好。”再转向纪长纬，便是，“你这个当亲爹的，就不知道疼疼儿子吗？你看他小小人儿躺在这里，难道就不觉得心痛吗？”
　　不觉得心痛，并且还觉得很多余的纪长纬不敢多言，成亲多年，方才体会到“贤良淑德”之后的一层面目，只觉得——看向纪母的小眼神儿都透着敬畏，这可真是参商急转不能及啊！
　　被怨念之中的纪长纬竟然有了闲心，回去翻翻旧时庚帖，查查八字，给纪母再次推演一遍命盘，看看定命星是哪个，这般变脸，着实惊人。
　　不知道纪长纬在忙什么的纪墨见到亲爹来去匆匆，完全不想拯救被苦药汁子浸泡得发苦的自己，心里头的感觉就是，别看亲爹个子矮，跑得还是很快的嘛！
　　两个没正形的父子俩还真有些共性，可惜，纪母是不会为这样的共性欣慰的。
　　等到大夫确定纪墨病好了之后，纪墨洗去沉疴，第一时间就去纪寰那里问候了，表示自己病好了，能够继续学习了。
　　纪寰认真打量他，确定全好了，缓声道：“你还小，不要着急，你父也是，逼迫太甚，这段时日，你就住过来，由我亲自带着。”
　　这命令不好拒绝，纪墨也怕还在家中听纪母唠叨，不得不说，后宅之中女主人的命令还是很管事儿的，纪母发话不让他见纸笔，他还真就见不到了。
　　等到纪长纬知道此事，只有高兴的份儿，谁不渴望亲爹重视呢？重视自己儿子，四舍五入，不也是重视自己了？迅速让纪母给收拾了东西，就把纪墨送到了纪寰的院子里。
　　纪长纬亲自送的，父子两个碰面，纪寰还把纪长纬训斥了一顿：“他小小年纪不知道，你这个当父亲的也不知道吗？哪里有这么逼迫孩子的！”
　　“没，我没——”逼迫啊！
　　纪长纬被训得莫名其妙，自己做什么了，自己怎么了，自己怎么就逼迫了？
　　那是他亲儿子啊，他难道真的不疼自己的亲儿子！
　　“不怪爹爹，是我太着急了。”
　　纪墨真心为纪长纬辩解，这事儿吧，的确是他心急，以后不会了。
　　可惜，纪寰完全不信，冷哼一声没再当着纪墨的面儿训斥纪长纬，事后估计还是没少说，以至于纪长纬再见到纪墨都蔫蔫的，这事儿吧，他真的挺冤的，但，纪墨一病，就把所有理都占住了，纪长纬再怎么辩解，也没人信。
　　纪墨小声给纪长纬道歉：“跟爹爹没关系，是我自己太着急学会了，这才没照顾好自己。”
　　纪长纬听他这样说，倒是一愣，看着纪墨，有些不自在，“倒也不必这么懂事儿，这事儿吧，我也是太着急了，不应该给你说那么多，你先慢慢来，不着急，肯定都能学会的。”
　　说完了，纪长纬似想到什么，又怕他有压力，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学不会也没关系，爹爹给你算，保证不让你爷爷看出来。”
　　哈，这是打算好帮忙作弊了？
　　纪墨看着纪长纬的目光奇异，这种大孩子心性的爹，实在是——有点儿纠结，这诱惑太大，若不是还需要系统认可，恐怕他就真的这么从了，一直靠着纪长纬作弊下去了，可……
　　“爹爹不必如此，我肯定能学会的。”
　　纪墨说得信心满满，被纪长纬拍着肩膀赞扬，等到纪长纬给他安顿好离开，纪墨才垮了脸，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纪长纬看自己是一个孩子，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必然能够学会，可纪墨知道自己不是真的孩子，脑中固有的观念不容抹去，既然不是一张白纸，想要描绘就格外地不容易，所以，现在不可，说不定就是将来也不可。
　　拍拍脸颊，打起精神来，不行，不能就这样气馁，还是要努力，万一以后真的可了呢？
　　纪墨的这些心理活动无人知晓，纪寰在问过他的意思之后，暂时没把他带到司天监去，而是让他每日在书房自学，书架上的书匣都可自取，就是打开之后不要弄乱便是了。
　　现阶段，纪墨对自己的规划就是要把基础知识打牢，把需要记忆的内容通通都记下来，是否活学活用则是之后的事情，先记下来这部分，之后再学观星。
　　测算什么的，也是在观星基础上的，而观星也要先掌握那些需要记忆的内容才能看个明白，之后再说测算某事某物该如何。
　　总之，一定要学，绕不开的。少了测算的观星只是观星，可算不上星象师。唯有把天象了然于心，对其变化能够推算预测，这才能叫星象师，技术含量的大头也都在那玄之又玄的测算上了，必须学，还要学好！

第498章 第 498 章
　　纪寰书架上占据最大比重的就是一书匣一书匣的星图,厚厚一叠叠星图有的因为时间太久，已经发黄，纸张都因此变脆,连带上面的字迹,部分也不再那么清楚。
　　纪墨小心翻阅着，一边看,一边记忆，记忆到一定数量之后，系统的评估就会到来,直接给他增加一点专业知识点，这种增加没什么规律,应该是知识含量不同的原因。
　　新接触到的知识,会增加一个专业知识点，这是最小单位。
　　之后再看到这个知识,哪怕自己才记忆下来不足一秒钟，也算是已经记住的知识点，不会重复列入增长部分，不再给予知识点奖励。
　　等到这一部分知识跟其他的后续看到的知识联动，产生新的知识，或者是对同一种事物的新的认知，根据认知的知识含量比重不等，会产生一到五个不等的知识点,通常来说都是一个居多，偶尔特别重大的,如思维转变或者思想升华那种的,也会有五个的可能。
　　一般来说,这种一下子产生五个知识点的,就可以格外重视一下，有可能算是当前世界的真理，甚至放到升级之后的二阶或者三阶世界都还可沿用，可以算作是成长性的知识点。
　　如果对后续的发展没有思路，把这样的知识点整合起来，仔细研究一下，未尝不能发现一条更加直接的道路。
　　但，未必还能继续增加知识点。
　　这方面，纪墨早就通过自己的经历总结出来了，超过当前世界水平的东西，在知识点满点的情况下，是不会再纳入知识点的增长之中，一定程度上的数值不变可以看做是一种对走捷径的无视，同样也可看做这部分为超纲题，答对所加的分数也只是附加值，并不计入排名参考。
　　而答错了，同样也不会倒扣点数就是了。
　　总分不会因此变化，那么，不是特别需要的情况下，也不需要特别发展。
　　整整一个书架的各色知识，让纪墨的专业知识点从容增长了十点，不要小瞧这十点，实在是越往后知识点的增长越发困难，既要不超纲，在需要掌握的范围内，还要排除掉之前已经掌握过的，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
　　但，这是不是也有些太少了。
　　是因为书架上没有测算相关？
　　星象师这项技艺的核心知识有两点，一点是观星，星星都看不明白，相当于审题都没做好，后面哪怕测算再能干，也不过是往歪路上越走越远。
　　另一点自然就是测算了，审题完了还要会做题才能得到高分。
　　这两点就相当于人的两条腿，少了一条都走不了路，若有哪条短了，让人看不起也是正常的。
　　之前纪墨其实对纪家对纪长纬的看法，尤其是纪寰对纪长纬的看法还是有些不满的。
　　作为父亲这个角色来说，纪长纬可能更像一个大男孩儿，还是那种理科思维，并没有多少柔软细胞的那种，可他对纪墨来说是父亲角色，只要他不是特别失职，纪墨心中天然就会偏向于他。
　　而作为爷爷的纪寰却隔了一层。
　　再者，纪长纬的恐高并非直接影响观星，他的目力还是很好的，若是有个天文望远镜什么的，定然也不需要站到什么高台上。
　　古代毕竟还没什么高层建筑，视线不至于被遮挡得特别严重，以至于非要站在高处才能一览星空浩瀚。
　　可纪寰对纪长纬一向是不假辞色，甚至很多次众人都在场的时候，他故意无视纪长纬，像是眼中没有看到这个人一样，这种从存在根本上予以打压的做法，显然比冷暴力还更甚一些。
　　再者纪寰是纪长纬的父亲，还是一向崇敬的父亲，被父亲如此对待的儿子，心中的挫败感可想而知，于是，明明在测算上极为有天分，在外人眼中也算是小天才的纪长纬，在家族内部的时候，就弱声弱气，不敢大声发言，常常都是应声虫一样，“是是是”“好好好”的。
　　他自己或许不觉得卑微，还能以“自己不爱说话”“他们说的都对”之类的话作为解释，可在纪墨看来，便多了些心酸，众人欢笑的时候，连高声笑都不敢，算是什么好的待遇吗？
　　当然，平心而论，纪氏族人也不曾打压纪长纬就是了，甚至一直为他遮掩着自身“缺点”，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照顾有加。
　　可，偶尔有那说真话的小孩儿，不加掩饰地以纪长纬恐高为话题编纂笑话，就很让纪墨受不了了。
　　关键人家也没瞎说，只说“小心像你七叔，一上观星台就腿软”，这种事实，有什么据理力争和反驳的必要吗？
　　哪怕是纪长纬就在当面，听到这样的话，也只能笑着说一句“是啊，可不要像我”。
　　可他，又有什么不好吗？
　　这些说话人未必是心怀恶意，甚至可能还有些对自家孩子潜在的担心，在纪长纬之前，他们纪家也没出现过恐高的人，而这种病症又治不好，又不要命，却又对星象师有影响，想必也着实让人头疼了一阵儿。
　　直到实在无可奈何，这才不得不偃旗息鼓，捏着鼻子认了。
　　连纪长纬跟人玩笑的时候也说过自己上个二楼都不敢凭栏，他说得自然洒脱，纪墨听起来却不是很舒服。
　　纪墨此前一直觉得是不是纪寰他们太过小题大做，就算是不能上观星台，那么大的天空，难道拦着谁看了，城市里头不行，高层建筑有些多，站在平地上可能只能看到几家屋檐并四角天空。
　　可，城市外面呢？
　　找个平原广袤之地，站在哪里看天空，难道还能看出恐高症来了？
　　若是觉得普通平原不够高，选个海拔高的平原如何？
　　直接以恐高说“废了”，未免太过分。
　　可真正理解到这些知识，就对纪寰的看法有几分理解了。
　　这就好像老一辈儿的人，始终觉得铁饭碗是最好的，哪怕公司再大，月工资再多，还不如那等闲着没事儿看报纸就能领到一份稳定薪水的工作。
　　纪寰就是这样的老辈儿人，若是不能自己观星，便要受制于别人给的星图，到时候他们稍稍做点儿什么手脚，就能让纪长纬徒劳无功，这显然限制了纪长纬的发展。
　　最要命的是，星象师不能做别的工作，哪怕各种原因不适合，也只能在这一行干到死，这也就意味着无论纪长纬在测算这方面有多么天才，注定于此道默默无闻。
　　这一想，纪墨心中一个想法便不断涌动，既然注定要从事这一行，不如……
　　天文望远镜那种级别，可能不太好做，但普通的望远镜对纪墨来说可不存在什么太大的技术难度。
　　烧玻璃什么的还要从头试验配方，用时太久，倒不如直接用现成的水晶片来磨制，水晶片这种早就用在装饰品上增添亮度的东西，其实也不是什么稀罕的存在，磨制的话，纪墨都不必自己来，早有成熟的匠人来进行水磨工夫。
　　学习之余，纪墨抽出一天的时间，要去集市上走一圈儿。
　　听到他要出去，纪母是高兴的：“早就说了不要着急，不要着急，你这样大的孩子，正是玩儿的时候，你看看你大伯家的小子，哪个像你这样了……”
　　对纪墨来说几乎是死沉的压力，对星象世家的其他人来说，可是难得的福利了，想想看，一出生就注定了有工作，还是砸都砸不碎的铁饭碗，最要紧的是这工作的福利好啊！
　　明面上的被皇家重视之类的话就不必多说，只要是在司天监工作，就能够在各项罪责上获得豁免权力，重罪轻判更是常有的事儿。
　　若把这视作对技术型人才的常规待遇，恐怕其他部门的人都不会太服气。
　　与此同时的，想要考入司天监的难度也让人对这份职位与有荣焉。
　　这么说吧，世人都知道科考是最难的，过五关斩六将，最后还可能是个耻于提起的同进士。
　　可这样难的科考也不过只靠四书五经而已，满打满算依旧是文科考试，可司天监的入职考试就不同了，文理并重，总共九门课，四书五经只占其二，剩下七门分别为《天星》《天象》《测算（天）》《测算（地）》《感应》《灵机》《昭昭》。
　　《天星》是基础，即认识星图，能够知道每颗星星的位置名字和具体的团队所属；《天象》也是基础，认识并了解星宿之间的内在联系并运转周期规则，以及对应的某些具体的人间事物；《测算》两门，《天》门为天星测算，主要是各个星星之间的位置夹角，并距离远近，出现时间等方面的测算，《地》门为对应人间事物的具体测算，包括水文、节气、地质等方面；《感应》顾名思义，就是对一些事物的预测，这其中涉及到的又是前几门的综合应用了，其中也包含着大量的测算；《灵机》则是对星象变化所带来的未来大事预测，这方面，就是预言世界末日，只要说得有道理，也能过关，算是主观题目；《昭昭》这门则有些特殊，可算作文科大题——作文，即把以上所有综合下来，针对目前的变化和趋势来做出一种规划来，这种规划必然还需要在之后印证，但目前要看起来行之有效。
　　不说这几门的专业书籍难求，就是这考试难度，能够过关的都是大佬，说不得比正统体系的星象世家的人还牛，司天监中就不乏这样的大佬，还有被“招安”进来的。

第499章 第 499 章
　　“知道了。”
　　面对纪母的唠叨,纪墨耐心听完，然后老实回了一句，又得了纪母几句叮嘱,最后带着一袋子钱还有几个看护的老仆离开了家。
　　纪长纬还在司天监工作，听到纪母派人送去的口信,回了一句同样的“知道了”,也不是很在意,还想着儿子是不是学习烦了,可要给他打个掩护才好,到时候父亲问起来，自己就说他回来看过母亲之后就去学习了，并未偷懒，更是从未外出。
　　嗯,就要这样才对嘛！
　　自觉如此就尽到了一个当父亲的责任，纪长纬很快就心无旁骛地投入到了工作当中。
　　纪墨这一次出来，除了购买必要的水晶片,让对方负责加工之外，还亲自去挑选了合适的木料和工具,准备自己加工成望远镜的筒身。
　　老仆不是多话的那种，看他买东西也不多说，只帮忙把买好的东西放在马车上，就继续驾车了。
　　难得出一次家门,纪墨也不想很快回家，便让老仆赶着车子在城里随意转转，偶尔看到什么小吃糕点之类的,也会买来一些,小包的自己吃了,大包的带回家分润。
　　古代通常是家族聚居，纪氏也是如此，但大家族之中也不是真的没有小家庭的余地，比如说他们所住的宅子，从外面看，自然是一族一院，并未分成小户门庭，可实际上，里面所居，各有各的院子。
　　中间又以花园水榭，走廊庭院之类相隔，把自家院子的院门一关，说是独门独院的小家庭，也没什么问题。
　　比如说纪墨之前住在纪长纬的院中，后来搬到纪寰的院子，其实压根儿就没出大门，还是在这庭院之中打转儿，不过是换了房间，相对来说空间距离纪寰更近，距离纪长纬远了些而已。
　　等到以后，纪墨长大了，要建立自己的小家，也会是这般给他新开一个院子，让他过这种院门一关就是小家安乐的生活。
　　如他们这样的大家族，城外还有田地庄园，庄园之中每季度会过来送一些东西来，米粮蔬菜禽肉，应有尽有，说是自给自足也不为过，但，通常，还会采买一些东西，衣料，胭脂，首饰之类，这些需要匠人的活儿，都是要有人做的。
　　他们也会有相熟的铺子，来往只记账，月末结算的那种，还有的干脆就是自家的。
　　都说当官的人不能经商，可在这方面的管束也不是很严，只要明面上不是自己经商就可以了，代替这些官员出头的就是他们身边亲近的已经被放了契的下人。
　　这些放了契的下人跟旧主常来常往，还突然多了好大产业之类的事情，算是时下的潜规则。
　　纪家也有这样的下人，也有这样的店铺，纪墨之前预定水晶片那家，其实就是纪家产业，只不过他并未选择记账，而是直接给了钱。
　　这种事情，未成之前，总不好大加宣扬，讲真的，纪墨以前还真没太研究过望远镜这种东西，水晶片价值不菲，磨制还有一定的报废率，价格也实在是……
　　纪墨想到这里，递到嘴边儿的糕点都顾不得吃，正好马车一个颠簸，似乎是压到了小石子儿，那糕点直接掉落窗外。
　　“呀。”纪墨往外探头，看到那糕点正要掉落，却被一旁一个乞儿手快接走了。
　　对方双目黑亮，往纪墨这边儿看了一眼，也没在意那糕点上带着牙印儿，直接就往自己嘴里送。
　　“这是谁家小童，如此败家！”
　　有人正好看到这一幕，以为纪墨是故意拿昂贵的糕点施舍乞丐，这般说了一句。
　　纪墨抬头看，不是别人，还是认识的人。
　　停了马车，纪墨站在车旁与人行礼，这位说话人姓郭，是司天监中的五曜星官，也是非星象世家出身、被招安的一位大佬。
　　郭星官年龄不小了，当年是科考入朝为官的，本来当官当得好好的，不说多有政绩声望，起码不是那种名臭一时的，按部就班，进士出身的他未来未必没有登阁入相的可能。
　　郭氏本也算是合阳大族，姻亲关系，不说遍布朝野，起码也有几个说话的亲戚好友，结果呢？
　　这位郭星官，可能是闲极无聊，或者是兴趣使然，竟然一直偷偷观测天象，早便说了，这观星一事，还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看的，司天监看没事儿，星象世家那些人看也没事儿，但其他人，不经朝廷允许，皇帝特许就去看星象，怕不是想要试试何为律法森严。
　　法有禁止，但私下看看，不吭声就完了，古来文人咏月颂星的，也没哪个是真的一点儿不懂参商的，可他不光看了，还自己偷偷总结写书，这事儿吧，若是他藏得好一些，文人藏书之多，想来朝廷也没到动辄去搜检的份儿上，说不定就没事儿了。
　　可，郭星官好酒，酒后醉语，正好与几个友人说起这兴趣所在，言谈之中还说了自己著了一本书，可惜不能出什么的，大有怀才不遇之感。
　　结果，友人之中便有人早就对郭星官不那么友好，只勉强维持颜面，听到这话，当下心动，直接去告发了对方。
　　倒霉的郭星官就这样成为了罪犯。
　　这本是死罪，可郭星官实在是有才，加上愿意帮他的亲朋也多，一夜之间，郭星官“著名天文学家”的身份就新鲜出炉，这般名气，若是处死，不就可惜了？
　　再有他的家人，以郭星官之名，把他的书直接呈现给了皇帝，表示其实郭星官私下钻研这些，是想要考入司天监。
　　这要考司天监的人，总不能不让人家学天文吧。
　　有了这个由头，再有那本书写得不错，郭星官这位技术型人才就得以免死，成为了司天监的一名星官。
　　对方也果然很有真才实学，迅速上位成了五曜星官，实力还是很出众的。
　　至于没有成为三垣星官四象星官之类的，只能说这类非星象世家出身的人才，很难打破星象世家对司天监职位的垄断。
　　“郭星官。”
　　纪墨在司天监待了一段时间，得益于良好的记忆力，对这些星官级别的人物，都还记得。
　　“你是……纪家的？”
　　头发半白的郭星官眯起眼睛，打量着纪墨，刚才窗帘子挡着，他还没看得很清楚，这会儿人走下来，便记起来了，“这些时日，怎么不见你去‘上班’了？”
　　“上班”一词来自纪墨失口，更有“打卡”语，可为一时笑谈，最初只在小童之间流传，后来见那些小童自觉每日来了先向各家大佬报到，更有小童积极地做了一张表格，各自姓名以代号罗列，各自签到算作“打卡”。
　　星官们看了个新奇，对他们来讲，迟到早退啥的，只要不被抓住，我就是最勤勉的那个！
　　所以，见他们每日如此，有些新鲜，再后来，听得多了，自己的言语之中也带上了这样的话。
　　作为始作俑者的纪墨，有意无意，倒是有了个小小的名声，无关专业的闲名。
　　听到这样的打趣，纪墨一边佩服郭星官记性好，一边答道：“近日在家中苦读，以补不足，劳累星官惦记了。”
　　郭星官也不是真的惦记一个小童，听到他这样说，一时兴起，便出了题目考他，想要看看纪墨到底学了几分。
　　考题本就是从易到难，只要不是故意刁难，总不至于一上来就上高难度的对方绝对答不上的题目，连续几个题目，从天星天象到星图划分，纪墨都回答得毫无错漏，郭星官便不觉刮目相看了，若是星象世家都是这等水平，那自己这等外来的还真是比不过。
　　“……倒是用功。”
　　这般评价了一句，郭星官也没再问，本来就是路遇，认识了说两句话，若是说个没完没了，唠唠叨叨，不说对方烦不烦，他自己也没那个闲工夫替别人家管教孩子，更何况，还阻碍交通了。
　　再要告辞的时候，纪墨很有礼貌地问了一句，看郭星官将去哪里，若是同行，便送他一程，这倒真像是“同僚”相处之意了。
　　郭星官也没拒绝，听他这话一挑眉，只觉得这种小大人作态挺有意思，当下也应了，直接报了地点，让纪墨送他过去，原是跟友人相约，正好聚聚。
　　上班时间聚会什么的，这种工作态度，好吧，司天监的工作就是这样，忙的真忙，不忙的，也是真的闲。
　　司天监发展至今，好多东西，就好像那些天时星历一样，前人早就推算好了，正在使用中，若是没什么变故，只要沿用就好，创造和维护，总是不一样的难度，其忙碌程度也就有所不同。
　　如今的大部分测算都是早有定式，并不需要耗费多少心力，如此，只要想偷懒，今天的星星和明天的星星，总也不会有太大的不同。
　　只要掌握好时间，不要真的错过什么突发天象，如流星雨之类的，基本上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如郭星官这样的做派，也可算是司天监部分人的常态，星官过百，意味着其他星官捎带眼的事情，就能帮自己把事情做了，所以，想要聚会游乐，总是不乏时间的。
　　这也算是司天监的潜规则之一了。

第500章 第 500 章
　　纪墨本来就没有什么要去的地方,马车绕了一个圈儿，把郭星官送到地方之后，这位郭星官还表面客气地问他要不要一同进去,邀请小孩儿上青楼，人干事？
　　纪墨猛摇头,那样子，像是被吓到了似的,惹得郭星官哈哈大笑，也没再理他,直接进去了。
　　后来，纪墨才知道,现代人对青楼的误解有些大,被这些官员们所青睐的青楼其实更像是高级娱乐会所，也许有人会在这里找一些不正当的交易,但更多的人只是把这里当做了消遣时间的洗浴中心酒吧ktv这样的场所。
　　当时并不知道此事的纪墨在回去的路上还在想，这些官员们可真够风流的，大白天就泡在青楼里了，可真是……
　　纪寰每天忙于工作，平均间隔十天左右才会考较一次纪墨的学问，间或有什么新的学习计划，也会直接叫纪墨过来领一个书匣回去,额外多考较一次,因之前纪墨生病多有跟纪长纬学习测算的缘故,在纪寰看,便是纪长纬逼迫过甚,自己不成器,就直接望子成龙,把所有的重担都翻了倍放在儿子身上。
　　情有可原，却不被纪寰所喜，他也是因此把纪墨迁到自己院子之中，不让他再被纪长纬压迫。
　　对于纪墨的功课，纪寰也有自己的看法，首先是学观星，理论知识学完了，就直接去“观”，真正看明白看懂了，随便指着天上一颗星星就知道姓甚名谁干什么的了，才能考虑下一步的测算。
　　落在纸面上的星图和现实中的星象总是有区别的，很多星星，仅凭肉眼是观测不到的，需要通过测算才能判定对方确实存在，这其中涉及的计算量，也是纪墨稍后需要学习的。
　　第一次和爷爷一起上观星台，纪墨有点儿兴奋，他穿得很多，里面一件夹袄让身材圆滚滚的，外面还加了一件拖地的大斗篷，毛绒绒的领子有些高，细细的绒毛蹭得人打了个喷嚏。
　　“阿嚏——”
　　“怎么了？”
　　纪寰就在后面，听到动静低头看纪墨，纪墨仰起脸来：“没什么，我挺好的。”
　　从站上观星台的地面开始，纪寰对纪墨的关注度就高了几分，显然有个纪长纬那样恐高的父亲，纪寰很怀疑纪墨这个当儿子的会不会也恐高，好在，纪墨没有这样的表现。
　　挺直了腰杆站在纪寰身边儿的纪墨完全没什么玉树临风的感觉，圆滚滚的体型看起来就好像是一个戳在地上的墩子，让纪寰斜过来的影子都显得臃肿了。
　　纪寰抬手在纪墨头顶摸了摸，又敲了一下，似在唤醒他的注意力，让他看向夜空，今天是一个适合观星的日子，头顶上的星河灿烂，无数星点几乎要让人眼花缭乱。
　　若是有个密集恐惧症，恐怕不适合看到这样的星空。
　　“从左到右，只述主星，叙方位。”
　　纪寰一上来就考较，从最基础的题目开始。
　　“是。”
　　纪墨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考较，应了一声，目光开始在天上睃巡，这种题目就好像是在考背诵课文一样，不用思考直接就可以背下来，但，若要那样，恐怕根本不会得满分。
　　真实星空上的星星，出勤率，一眼看去，各个都在，挨个点名，总有几个缺席。
　　这种缺席主要是两方面的原因，一来是天象有变，某些时节某些阴晴就会导致这些星星不可见，二来是因为一些具体的原因，比如说云层遮蔽什么的，夜晚也是有云彩的，尤其是在月亮明亮的夜晚，能够看到那半拢在月亮上宛若纱衣一样的云层，似也随了黑夜的颜色，是墨色的。
　　这样的遮挡物，显然足够让一些星星就此不可见，宛若从未出现过一样。
　　早期星象师观星也会被这些云层所造成的现象误导，以为是那颗星星出现的规律之一，如此就面临无法总结周期的问题，直到后来通过测算验证星星一直在，可能只是无法看到，这才猜测是云的问题。
　　白天看到云总是很好理解，晚上看到云，一模一样的“黑”，从深浅浓淡上判断，总是缺乏一些标准，倒不如白天，蓝天白云，一目了然。
　　乌黑的双眸紧盯着天空上的星光，什么是主星，最亮的未必是主星，最大的也未必是主星，所谓主星就是在一个星区划分之内，在一个星官所属之内，作为标志的那个特殊星星。
　　紫微星就是主星，但主星并不都是紫微星。
　　再具体地解释一下，古人对天上星星的理解是如同人间朝廷的，当然这个概念也是一步步完善的，最开始是天上的星星就是原始部落制度的，在紫微星的统领之下，四周拱卫，听从命令，后来便是分封制度的，紫微星为王，周围是它分封出去的封臣，再后来便渐渐发展成了跟现在的朝廷制度仿佛的局面。
　　紫微星是皇帝，其他的星星便是臣属，而臣属之间同样是具有上下级关系的，以四象星官之中的“左青龙”为例，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合为苍龙，形似而得名，其主星为角，其余为从属，可视为角为上官，主一部之政，从属之官为部员，为其下级，而这些下级又自有下级，如此层层划分下去，像是把政务落实到基层一样。
　　星象师要总结的就是这些上下级关系，先观察，再了解，通过测算验证，然后分析其中人间的某些变化是否是因为天上的政策发生改变而引起的。
　　其中最著名，最容易被大众理解的就是什么紫微星变这样的说法了，主人间祸乱，龙气四散，天下争龙。
　　“嗯，细讲苍龙。”
　　纪寰再次发问考较。
　　“是。”
　　纪墨应声，思考了一下才开始说有关苍龙七宿的星象，“角宿有星二，《星经》有云，其为天门……亢宿有星四，盈盈晦晦，仲夏之昏……亢宿有星四，衣青苍衣，济世救人……”
　　每一颗星星都能编排出一个历史来，连带着这些星星也被拟人化了，可称之为星主，其形其貌，其衣着服饰，其喜欢何物，厌恶何物，主管何物生发之类的，都被描述了一个清清楚楚。
　　这些知识，说实话，纪墨感觉是不太有用的，来自现代那点儿浅薄的天文知识告诉他，每一颗星星，肉眼所看到的那么小，其实都是非常大的，基本上都为球型，且上面的形态的确有所不同，但绝对不会是现在的星象师所认为的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喜好什么样的事物这样的不同。
　　可放在此时，这些就是属于星象师的专业知识，是能够加点的，也就是说，不管他本心里是不是认可这种拟人化，迷信化的“安排”，起码它是现在公认的事实，是构成星象师技艺之中的一大部分内容，那就必须牢记。
　　这里面，需要提到的一点，就是对一些疾病，星象师也有自己的医治手段，具体来说便是某人得病，然后星象师推演命盘，判断对方是哪里哪里的星命出了问题，通过天宫图在命盘上做出改变，再使用普通的草药就能治好那些很难治愈的疾病。
　　哪怕见到了现实的例子，在纪墨看来，这种治愈手段也更像是一种心理疗法，毕竟那些难以治愈的疾病，很大程度上都在痼疾之外带有一定的心理因素，以及因此而引发的身体反应。
　　在这方面，上个世界他所学过的医师手段也是遇到过类似的例子的，有人自觉生了重病，觉得求医无用，哪怕大夫说他没病，多日之后，他还是重病死了，而死亡的原因也果然是重病。
　　这种病症在纪墨的《纪氏医谱》之中被总结为心因病症，即心理因素造成的病症，想要治好，显然也需要一定的针对手段。
　　就好像那些迷信不看病吃药就能病好的人，也许很多人最终还是病死了，可也不乏一些许是身体更健壮精神力更强的坚持过来，熬到自身的免疫系统产生抗体发挥作用，真的病好了。
　　若有人迷信星象，哪怕是得了一个护身符，也能拥有战胜疾病的强大自信，导致身体内的细胞积极作用，最后真的病好了。
　　这都是有可能的，除非有大量的数据作为论证，再有严密的实验作为考据，否则，纪墨哪怕不相信，也要对这种治病方法保持一定的敬意。
　　如果说全部笃信科学，那么，那些遭受打击疯掉的人，是因为他体内的细胞不爱岗敬业好好工作了吗？还是有什么病毒入侵造成如此病症？最终也只能归为心因病症，想要生病，所以生病——论主观意识对病症的影响。
　　这个问题，十分玄学。
　　这可能也算是知识发展之中的某种必然吧，纪墨这样想，古代大部分东西，知识与迷信相伴，彼此联系难以分割，直到有了更为科学的手段，才能做一场精准的切割手术，但现在，显然不具备类似的条件，那么……先学着吧，未来有期，总会有所变化的。

第501章 第 501 章
　　纪墨制作的是单筒望远镜,水晶片磨制而成的凸透镜，透光效果还不错，配上一个简单的筒身,调整镜片所在的位置就可以了，这里面需要提到的就是计算了。
　　筒身长度和焦距什么的，如何匹配，如何看到正确的成像,而不是倒立的,需要作出一定量的实验。
　　纪墨是在学习之余做这件事的,因为需要不断地反复尝试，来调整好最后的成像效果,最终成品出现的时间比预想的晚。
　　“什么东西啊,这么着急。”
　　纪长纬被纪墨拉出房间,他每天的日常就是早起吃饭后去司天监上班,主要忙于各种测算工作,也可能忙里抽闲,自己推个命盘玩玩，中午会在司天监吃下人送过去的饭食,工作餐是没有的,这方面，朝廷做得不是太人性化，可能也是因为过午之后,大部分官员都不在工作岗位的原因。
　　对于那些还愿意留守，继续老老实实在工作岗位上磨洋工的官员来说,中午的这顿饭多半都是家人送来的,再不然和朋友约着出去吃,若是吃完觉得工作上没什么事儿不可以明天干,说不定就直接回家了。
　　纪长纬属于最兢兢业业的那种，吃午饭都基本不会离开自己的座位，中午可能会小睡一会儿，等到午休时间过去，打着哈欠起来再忙测算方面的事情，把上午的测算结果拿过来再二测三测什么的。
　　下午准点儿下班，回到家中跟妻子共进晚餐，之后就又回到书房忙碌自己的测算工作，纪墨曾经翻过他的书架，并没有多余的话本小说之流，可见纪长纬的爱好之无趣。
　　纪墨现在占用的就是他独自享受的书房时间，这个时间直到入睡前，才会终止，纪长纬会回到妻子所在的房间，与之一同休息。
　　纪家妾侍很少，这方面，可能因为理科男都不爱柔情蜜意？
　　总之，纪长纬是没有这根弦儿的，就好像他跟妻子的交流都很少涉及到工作上的事情一样。
　　“我有礼物给你。”
　　纪墨把人拉到了庭院里，这处地方相对空旷一些，能够看到头顶的一方星空，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亮出来，手上抓着的木匣就再也无法掩饰。
　　“这是什么？”
　　纪长纬好奇地看着木匣，木匣的雕花精美，有种低调奢华的感觉，他觉得新奇，是因为很少收到礼物。
　　古代也有节日，也有一些相对来说比较重要的纪念日，比如丈夫给妻子过生日什么的，就是纪念日了，在这样的纪念日里，也许会有一二贴心的小礼物，或者一两句问候，此外，家庭关系之中，少有额外赠送礼物的时候。
　　纪长纬不是纪寰唯一的儿子，也不是最受重视的那个，所以很少收到来自父辈的礼物，而同辈之中，显然这也不是什么流行，更不要说是来自小辈的礼物了。
　　生日那天，能够收到小辈们集体送来的祝福，就是很不错的了。
　　“你打开看看。”
　　纪墨有些期待，他花了大量的时间制作，当然希望对方能够喜欢，也希望这个惊喜能够留到后面，越是后面，越是喜悦嘛！
　　纪长纬接过盒子，盒子对纪墨的手来说有些宽了，他拿着有几分费力的样子，倒是不重，打开看，红绸之上的单筒望远镜相较于盒子来说就普通多了，朴素得让人有些意外，猜测会不会是装错了东西。
　　他看了纪墨一眼，拿起那个单筒望远镜：“这是什么东西？”问着，把望远镜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看，很快发现两端的水晶片，他从大的那头看去，呃，黑麻咕咚的，什么玩意儿？
　　又看了一眼窃笑的纪墨，从小的那头看过去，也没发现什么不对。
　　“看天上。”
　　纪墨提示了一声，指了指头顶上的星空。
　　古代的环境真的很好，很多星星都是目力所及的亮度，纪长纬顺着他的手指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又拿着单筒望远镜比划了一下，小头对着眼睛，大头朝着天空，往上看上去——“啊，这——”
　　失声中，他的手下意识用力，若不是那筒身采用的木料足够结实，恐怕都能被他捏出响声来。
　　“这是——”
　　他的眼睛舍不得从目镜那里挪开，嘴里也不知道要问什么，看看这边儿，看看那边儿，感觉好像站不住脚一样，头都有些晕了。
　　纪墨看他身子晃了晃，连忙伸手去扶，心里还在纳闷，怎么，难道恐高之外，还有头晕？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就在眼前了。”
　　感觉到身后那双小手的支撑力，纪长纬终于挪开了望远镜，眼睛看向纪墨，有些搞笑的是，他刚才震惊中太过用力，把眼睛怼在目镜上，目镜周围那一圈儿凸起的轮廓在他眼睛周围盖了个红戳。
　　看起来颇有几分喜感。
　　纪墨想笑，也果然露出了笑容来，看着纪长纬震惊到不知所措的样子，笑着说：“喜欢吗？这个礼物。”
　　“喜欢，喜欢，真好，真好。”
　　纪长纬反复说着，又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哪里来了？你之前出去，就是买这个去了？”
　　又拿起来看了看，再看了看，纪长纬转向纪墨的时候，神色都是一种孩子式的欢喜，纯粹而明亮。
　　可能是震惊过后稍稍冷静下来，脑子也重新运转，他想起来纪墨特意出去过一次，之后就有了这个，不过，这么长时间——
　　一种猜测让他不敢信，却又不得不这样想，难道……难道……
　　“这是我做的，就是为了方便观星用的。”
　　以前还真想不起做这个，实在是大部分时候，目力都能看得到，哪怕是大型机关运用在战争中的时候，敌我双方都一样，厮杀都是近前才有，所以也没必要看更远方的兵力部署之类的。
　　再者，不是战争迷，也没有指挥权，很难置身于指挥者的位置想东西，纪墨便一直忽略了，其实以他的能力，早就能够制作这样简单的望远镜了。
　　水晶镜片可以通过学雕刻时候打磨玉器的手段来进行，筒身更是简单，就是纯粹的木匠手艺，技术含量也不高，再要说的话，直接用竹子来加工也能更省事。
　　这个产物本身，就谈不上什么太过高深的东西，若说其中的计算公式，物理原理什么的，难道不知道火是怎样的构成，就不能够生火使用了吗？
　　那本来并非绝对所需，忘了公式，不会计算，一点点调试角度和距离，也能够找到合适的位置，让望远镜成功诞生。
　　哪怕会计算，真正制作的时候，不也需要慢慢调试吗？
　　纪墨看到纪长纬欢喜得不舍得放下的样子，不由又想到了以前的那些师父们，若是那时候他想起来制作这样的东西，会不会也让他们如此欢喜呢？将极远的东西带到眼前，对很多人来说，是不是更加新奇有趣呢？
　　明明也不是很难，却能收获更多的惊喜。
　　纪墨的目光之中，似乎有一丝丝遗憾。
　　“快，把这东西给你爷爷拿去，让他知道是你做的！”
　　纪长纬高兴地说着，小心翼翼地又把望远镜放到了盒子里，忽而想起，“对了，这个叫什么，让你爷爷起个名！”
　　“它叫……”
　　本来想要说的“望远镜”三个字卡在喉间，纪墨看着兴奋得好像要争功的纪长纬，坚持道：“这是我送给爹爹的礼物，爷爷那里——我会再做一个。”
　　平心而论，纪寰这个师父对纪墨还是很不错的，本来往常纪墨都是孝敬师父多过孝敬父亲，且两者的角色有时候还是重叠的，这一次……可能还是纪长纬这个样子的爹爹总是让人不放心吧，难免有所偏心。
　　“就这个好了，第一个，总是更有意义，就说是送给你爷爷的。”
　　纪长纬认真地给纪墨出谋划策，把接过盒子的纪墨抱起来，“走，我带你去找你爷爷！”
　　这样子走路，纪墨只怕纪长纬把自己给摔了，不要高看一个男人的体力，对纪长纬这等柔弱的文职工作者来说，力量啥的，绝对是个弱项。
　　提了一句自己走被拒绝之后，纪墨就没再说什么，等到了纪寰那里，体验了望远镜的效果，纪寰也是欢喜：“你做的？”
　　显然，这样的东西，难度不像是一个孩子能够完成的，不过，这种功劳，也没必要冒领就是了，再做一个，成与不成，总能看出来了。
　　“就叫‘观星镜’吧。”简单直接的名字，是纪寰的风格。
　　纪长纬和纪墨都点头，不错，很不错，就这个名字吧。
　　“只有你能做？”
　　接下来，纪寰细细问了纪墨观星镜的制作过程，包括其中经过什么人的手，谁知道他做这样的东西，又有谁看到了，会不会被人偷学之类的问题。
　　确定这其中都没什么问题之后，纪寰看了看纪墨，沉吟着：“这门技艺照你说很简单，不如交给别人来做，保证优势即可。”
　　比别人领先一步就足够了，后面的，便是借着这一步领先谋取更多的利益，大家族之中，也是要操心钱财事情，子孙营生的，哪怕有个旱涝保收的司天监官职俸禄，可凭此支出，总是还有不足，能够开源，自然是极好的。
　　“好。”纪墨本来也没准备全部揽到自己手里，再当个专职工匠，很快答应下来，由此得到一份数量可观的买断费作为奖励。

第502章 第 502 章
　　因纪墨还小,这笔钱是要由纪长纬代管的，而古时的家庭结构，家中的财政大权,不说尽数握在女主人的手中,也是瞒不过的,何况此事还算得荣耀,纪长纬回家就把钱给了妻子。
　　纪母听闻此事,好大酸气：“小没良心的,尽念着你父亲。”
　　这是对自己没有礼物的怨念了，纪墨头皮发麻,一旦开启送礼模式，就容易有这种“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问题出现。
　　“家中所有,尽由母亲支配，便是一二不足,也有父亲增补，原谅儿子实在是想不到如何讨得母亲欢喜。”
　　纪墨说得好听,却把纪长纬给架在了火上烤，他对妻子是真的不错，可这种不错也就局限在满足衣食住行上,不至于忽视,也不至于多么重视，送礼物什么的,生日肯定有送,其他时候，呵呵。
　　面对妻子那好似无意流转而来的眸光,纪长纬面色发僵,只知附和妻子：“是啊,不用你什么……”
　　“我儿小小年龄，哪里需要思虑这些，只要我儿平安喜乐，再不如上次一般，我就很高兴了。”
　　天下母亲，大概都是同样的心理。
　　纪母说得真心，说着还把纪墨搂在了怀中，纪墨心中愧疚，倒是真的不该忘了给母亲礼物，无论对方需不需要，总是一份心意。
　　这份迟来的礼物在之后补上了，并未厚此薄彼，是纪墨亲手所做的星图摆件，以几颗主星点缀在水晶片上，构成一方天幕，天幕之下是小小庭院，楼阁俨然，分明就是纪家院子的局部景色。
　　纪母看得欢喜，爱不释手：“这才像是咱们这样人家该摆放的东西，快，拿去摆上，定要让来我家之人都看到才好。”
　　这样东西只是巧思，却也足够一时之盛。
　　纪寰知道后，很有商业头脑地又给了纪墨一笔奖励，就让人去做类似的东西买卖了。
　　接连两事，虽也显出纪墨才干，却总让纪寰不喜，把纪墨叫到身前，一番考较之后就语重心长地告诫：“我纪氏之人，不可从此机巧，以后莫要分心于此，专注星图为要。”
　　“是。”
　　纪墨嘴唇动了动，很想为自己辩解，这些东西并不费神，都是以前早就学过的技巧叠加，便是闭着眼睛也能做到八九不离十，再者都是课余所做，并非不专心的代表，可这些话，听起来更像是狡辩，反而坏了印象，便干脆应下，不做辩解。
　　旁人哪里知道纪墨根底，见到这些精巧小物，只觉得他过于在此花费心思，由此规劝，也是正常的。
　　纪寰见到纪墨态度还算端正，也没得着这一事狠说，只大概觉得他能这般分心，还是在学习上投入不够的缘故，之后的一段时间，把纪墨放在眼皮子底下，做什么都要看着对方。
　　时间不久，又是抡才大典。
　　抡才大典类似于科举制度，也有一定的时间间隔，普遍是三年一次，偶尔皇帝会下个恩旨，加个恩科什么的，有点儿普天同庆的意思，也是全国范围内选拔人才，这等大事，说不好就是要影响国运，当然要司天监看过天象，体察一下老天爷的意思再确定具体的日子的。
　　纪寰的工作量一下子因此大了起来，纪墨之前就知道爷爷的主要任务就包含这个方面，但具体是怎么测算，并不知道，这一次跟着走了一遍，旁观了一场整个测算过程，才知道有些东西果然是非常深奥。
　　先说时间确定，首先要看天象，测算星图，注意，重点来了，被司天监选择的天时，即那一天的晴雨与否，也是记录在案的，好像谁家结婚请人看日子，一是看吉日，二是看晴雨，没有冒着雨天结婚的道理。
　　司天监看的日子，也要是这样，一是吉日，二是晴天，三还要有一定的说法，这一测算，就要准备三四个备选，然后拿到御前圣览，由着皇帝点兵点将，选择一个自己认为最合适的日子。
　　这之后就是进一步的选择题了。
　　如果是这个日子，那么，各地的入选人数也是需要通过测算确定的，经过庞大的运算之后，会给出两到三个不等的数字组合，这个洲多少人，那个洲多少人，另一个洲多少人。
　　这种数字组合完全是根据天象等因素测算而来的，并不包含对当地的看法，即有可能被确定入选人数多的那个洲，文化贫瘠，总共读书的人数，应考的人数都没有那么多，只不过这方面的资料，并不能够给司天监看，所以司天监只能仅仅感觉测算结果给出一个数字，再由皇帝进一步结合他所知的资料斟酌，选择一个更为恰当的组合。
　　再接下来是举行抡才大典，即开幕式闭幕式的具体时间了。
　　开幕式好说，皇帝之前选择的时间就可看做是开幕式时间，不必特意的仪式什么的，发个圣旨公告天下就是了。
　　闭幕式，即最后结果公告的大典，才是大部分人认为的抡才大典，那时候考试都已经考完了，名次都定了，大家站在广场上，听完唱名之后拜一拜皇帝谢恩，就是大典的全部了。
　　这样重要的日子，显然是许晴不许雨的。
　　更要讲究那一日前后的天象如何，重要的星星都运行到了哪里，角度是怎样的，是否有足够的“光耀”照射下来。
　　当然，大白天的大殿是看不见“光耀”与否的，可理论上这些东西是要在既定位置的，而皇帝若是有幸举行夜宴，看着殿中英才，对应着天上星光，也可好好欣赏一下繁星满天，尽数入殿的成就感。
　　听起来这个流程不算复杂，就是几个时间的事情，可真正算起来就着实麻烦了，尤其是不能把一事频繁汇报皇帝，所以他们必须算好全部的东西，把几个有关日期数字的选项都准备好，再让皇帝进行全盘的考虑，选择其中之一。
　　以往也不是没有过看到某个选项的入选人数比例很不错，从而考虑那个日期的做法。
　　总之，时间紧，任务重，哪怕提前一两个月准备，也谈不上准备充足。
　　更不要说期间司天监其他的事情也不能停，更是繁忙。
　　纪墨再次成为小童跟在纪寰身边儿，有幸看到这些官员们认真忙碌起来是什么样子，人员来往，繁杂相交，占地面积不小，甚至有几分空旷的大殿，顿时就显得窄小难行了。
　　不时也会发生一些因为来往频繁而相撞引发的小事故，资料落地什么的，这时候，这些童子就派上用场了，比起下人的笨手笨脚，他们显然增加手脚麻利。
　　一些大人有意培养，也会把简单的测算交给他们，让他们帮忙二测三测，看最终结果是否正确。
　　这种反复验证也是很有必要的，最后呈交御前的，必然是测算无误的。
　　上午忙不完，中午吃个饭还要忙，下午时间还能看到不少人在岗，也是难得的热闹了。
　　等到结果递交上去，暂时就能停歇一下，可有远见的如纪三爷爷，又开始了“神算子”的做派，命助手把皇室几个还未婚嫁的男女命盘都找一找，稍稍集中一下，方便之后用的时候来测算。
　　抡才大典之后，通常也是婚嫁大事集中的时候。
　　不少年轻俊才没有娶妻，也会被人瞧上，从而商定婚配，若是普通人家，肯定跟司天监没什么关系，若是皇帝赐婚，或者是某些大臣求到司天监来测算一个八字什么的，司天监也是要帮忙的。
　　这种喜事，若是能成，也算是与有荣焉，至于是否是职责范围内，就有些含糊了。
　　通常能够为这种事请动司天监的，敢请，就证明不是皇帝默许，也是潜规则范围内允许的，没有司天监拒绝的余地，当然，司天监这么多人，谁来合这个八字，也是有说头的。
　　能够请动纪三爷爷的，显然也就是皇子皇女这个位份的，再就是一些国舅人家宗亲府邸。
　　再往下，其他几个命盘测算上有些名气的星官，也算是热门人选，至于其他的，也不是没人请，层层向下就是了。
　　一旦合成，必有一份喜钱，这也是很多星官私下里的小金库了。
　　连纪长纬都有，可见这种“兼职”的普遍性，当然，他们都是用私人名义，而不是司天监的名义，只是外人说起来，全当是司天监钦定，天然又有一份迷信的权威。
　　忙过这一阵儿大事儿，就又该是过年了，需要准备着每年的新年大典，这一项也是纪寰负责，需要提前一个月准备起来，期间的事务繁杂，仅次于抡才大典，因年年都有，很多东西也有规章制度在，按照规矩测算，不要给选一个阴雨天就可以了。
　　这等时辰上的事儿，总是最麻烦。
　　这倒不是说新年的时间不定，而是举行大典的时间需要测算确定，同时也要避开一些人的忌讳，比如说出生日期不同，便有忌讳的时间方位之类的，皇宫诸人，总有些人的忌讳时间与之相冲，这就要考虑对方的站位，需要作出宛若星图一样的调整才能冲抵这样的忌讳。
　　这里面还需要考虑官员的品级等，在纪墨看来，就是相关的不相关的数据全部联系到一起，关联计算最后的结果，其繁复程度可想而知。

第503章 第 503 章
　　官员的品级不同,服饰不同，再根据各个星星所代表的神主喜好的服色等因素，尽可能地安排合理的站位,避免冲撞。
　　这些相关的东西,有些已经不能说是单纯的数据了,起码不能以数字来论,但在测算的时候是需要考虑进去的,于是就造成测算无法被总结成公式一样的东西，必然需要全盘的考虑。
　　这里面还涉及着朝廷对自身的定义,五德之说还是很有市场的，如现在的朝廷，讲究的就是水德，尚黑,在一些服饰特点上就以黑色为尊,当然出于贵族身份的考量，不可能是纯然的黑色,上面的纹绣之类的必然格外金光熠熠。
　　水德对应怎样的星象，该是怎样的主星为主，该主星的神主又是怎样的脾性,又要怎样做出符合对方喜好的事情来……这些琐碎而繁杂的事情,全部要列入测算之内。
　　总的来说，测算不仅仅是算,也包含着“推测”的部分。
　　纪墨之前跟纪长纬所学的测算,主要还是在单纯的数字运算上，里面涉及到的这一类变量因素还不是很多,跟在纪寰身边这段时间,看到他在这些方面的考量,心里是拔凉拔凉的，这也太复杂了。
　　另外一点就是他真心怀疑这些东西有用吗？有多少用？
　　一个大典，庄重些，严肃些，列队站一站，严谨一些就可以了，再要这样把每一个人的位置都安排好之类的，是不是有些过于吹毛求疵了。
　　关键是这种好处更像是一种迷信之中的“冥冥”，或有或无，全是星象师一张嘴来说，真正的结果，到底是怎样，谁能求证？
　　历史上早有现实的例子，同样是某次大典之后不久，雷火击中大殿，损毁了大殿一角，没有完全烧起来，却也熏黑了不少梁柱，结果星象师并不认为自己的大典安排得有问题，没有得了上天的喜好，反而认定是帝王祭拜的时候心不诚，从而导致了上天发怒，雷神小惩。
　　这种“心不诚”的说服最是唯心，也最是无法让人信服。
　　某地天灾，干旱三月有余，经过星象师的反复测算，最后的结果就是“天谴，无恕”，然后皇帝在忙于其他的救灾事宜之外，又下了罪己诏，表示获罪于天，唯他一人，求天赦民，普降甘霖。
　　从这个角度来看，星象师隶属的司天监，虽是朝廷机构，却也并未为皇帝说话，同样，它也不代表绝对的公正。
　　前一个故事之中的星象师当时未被发落，可事后以小纰漏获罪，直接流放外地，死了。
　　后一个故事之中逼得皇帝下罪己诏的那位，也没得了好，过往的福利通通不算数了一样，也在事后被问罪，跟前一个差不多的下场。
　　这两个故事给纪墨的启示就是，老天爷的代言人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与其搞那种玄之又玄的唯心主义，还不如直接用比较严谨的公式来代表所有，数字是什么样，代进去就是什么样的结果，无差。
　　当然，这类事情也算是少数，不靠挑衅皇帝出名的星象师，大部分时候都在做一些预测灾祸的事情。
　　比如说某星与某星之间的夹角是多少，数值发生了这样的变化，而这可能意味着某地的枯水期之类的，提前预警，做出准备，就能免去一场天灾带来的磨难。
　　这类基本可以通过基础运算得到的结果，还算是比较可信的，在纪墨看来，也是很厉害的。
　　如提前多少日算到可能有流星雨，哪怕对流星雨的理解不同，但能够预测到这一天文现象，本身就是很厉害的事情。
　　古时对自己不能理解的现象，通常冠以“神”名，这些神有的是让人畏惧的，有的是让人尊敬的，天象更是如此，雷电暴雨都有神主，星星更是如此，大规模的流星雨，在古人看来，便是天地之间或有大变，这种变化通常是乱世之兆，所谓“将星下凡”“煞星下凡”之类的。
　　在不能精准预测的时候，便可以看做是一场大劫即将到来，而在能够预测的时候，少了些未知，多了些理解，虽还有类似的含义留存，比如说代表着某地将要生乱子——既然会有这么多人降生，自然会有更多的人死亡之类的，但大体上已经是能够理解的现象了，若人之生老病死，必有此世间循环的一遭。
　　不过因为此类情形的罕见，同样也要引起重视。
　　观星台上，纪墨站在纪寰的身边儿，在他们身边儿还站了不少人。
　　朝廷不许人私下研究天文星象，所以这样高大的观星台，只有朝廷这里有，比纪家那个小的观星台还要更高一些，若巍峨高山，登上即可一览四周。
　　与之相类的高度就是皇宫之中的一个观星楼了，是专门为了皇帝观星所用。
　　此时正值夜深，纪寰带着司天监一众人站在观星台上，各自仰头望天，互不说话，他们在等待的便是一场流星雨。
　　预测流星雨的到来对司天监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最开始的预测不准，到现在的十之八九，也是走过了很漫长的一段路，到现在，精确度可以到“刻”的位置上了。
　　这就很不容易了。
　　纪墨感慨这其中庞大的运算量，想到的是自己以后的艰难未来，这种事儿，实在应该找个理科生来干才算是专业对口。
　　不过这些也没什么意思，就是打发无聊的等待时间，胡乱想想。
　　一众人站在台上，几乎毫无声息，宛若木头人一样，夜深人静，也着实是多了几分恐怖气氛。
　　若是不知道的见了，还以为这是在干什么呐。
　　纪墨还在想着有的没的，不知何人发声：“东方既明，起了！”
　　随着这一句，纪墨下意识看向东方，便见一道流星划着长线斜斜而下，不等惊叹这流星的美丽，又有无数星星紧随其后，以一种相似的角度飞速而下，它们的速度必然是很快的，都能擦出火花来，可看在眼中，映衬着那墨色天幕，格外美丽。
　　宛若绽放的烟花，划下的流火，漂亮逼人。
　　“计——”
　　有人高声提醒，若钟罄之声，悠长的尾音若那流星的尾巴，拖拽着，要在天幕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周围再次静默，所有人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同时在默记流星方位数量，纪墨也提起精神来跟着记，这些东西都是需要录入资料的，也是下一次测算的数据，很重要。
　　流星雨来的快而繁，人眼似乎还快就跟不上了，所有的星光很快就被那一道道斜线所遮掩，这些星星就好像是外来户一样，完全不理那些安然在天幕之上的本地居民，流民一般，匆匆而过。
　　不过几分钟就如烟花一样易逝，消散了，纪墨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开始把自己记忆到的东西总结为数据，每小时多少颗流星划过，速度大概是多少多少，以某处为辐射点，距离主星是多少，又是哪片星区……
　　他这里脑子里还在转化着数据，已经有人在欢呼：“算对了，我算对了！”
　　“分明是我预测对了！”
　　司天监早有记录，每年两场的流星雨算是范围大，可见度广的，基本上仰头看都能看到，此外就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流星，因时间断断续续，每次划过天幕的颗数也不多，所以不计入“雨”的范畴，而会单独记录，成为映照某人某事的特例来看。
　　事实上，每次三颗五颗，过好长时间才来一次的那种，也可看做流星雨，起码在纪墨看来，这种流星雨的观测记录可比什么“将星下凡”之类的更可信。
　　“好了，吵什么，无事的先回去，明天说测算结果。”
　　纪寰一句话，就把很多人的兴奋打压下去，让一些人退下了观星台。
　　这场流星雨是有记录之中最大的一场，数千颗划过天幕的景象，实在是见过一次终生难忘，这才需要更多的人一同观看记录，否则，每小时三五颗的，随便来个人就能记下来了，也不必大家都守着。
　　记录下数量方位，明天再对照资料看看是否有什么不同，之后再测算一二，这么多的星星，总不可能是没个来历。
　　事实上，对天上为何会有这么多星星，古人还是很有想法的，以某星与某星孕育而生某星这样的说法论，天上的星星也被安排出了谱系关系之外的家庭关系，其中的爱恨情仇，编排一部神话传说是绝对没问题了。
　　纪墨一直很怀疑那些有关天上神仙的神话传说是不是都是星象师编出来的，实在是太过有理有据了，其中的论证逻辑之严谨，果然还是理科大佬的风格吧。
　　看完一场流星雨，得到的不是浪漫，而是作业——观后感！对纪墨来说，就是测算。
　　“今日所见，测算一二，明日交给我。”
　　纪寰年龄大了，很少熬整夜，离开观星台后，就给纪墨留了作业，让他自去完成，自己先回去睡了。
　　纪墨看了看天色，判断一下时间，很想告诉他，严格来说，现在已经是“明日”了。

第504章 第 504 章
　　古往今来,作业总是催人。
　　纪墨回去之后本想连夜写作业，奈何高看了自己的身体，没坚持住,回去就睡了,等到第二日太阳老高，方才起来,坐在桌前好好研究自己的测算作业。
　　纪长纬抽着空子过来几次，从窗前而过,并不入内观看,但那影子晃过来晃过去,总还是被纪墨看到了,抬头一看,对方的目中似乎有些期待,又好像是……
　　“可是有什么难处？”
　　纪长纬直接问。
　　“并无。”
　　纪墨回答得坦然,测算于他，苦手的地方在于没有正确答案，总的来说就是带着点儿玄之又玄，天知道自己最后给出的结果算是正确还是错误，完全是心里没底,甚至还带着点儿蒙的感觉。
　　犹如某种语感一样。
　　不过,只是测算的话,还是难不倒他的。
　　从小学起,学了这些年,再不敢测算，那也是个笑话了。
　　这点儿自信,纪墨还是有的,所以声音铿锵,并不缺乏底气。
　　纪长纬似有两分失望，没有再说什么，却也没有走，过了一会儿再转回来，影子落在桌面上，纪墨抬头去看，就好像是看那总是在自己身边儿流连不去的监考老师一样，您老不能到别地儿转转？
　　影响思路嘛这不是。
　　“可是有什么问题？”
　　纪长纬又问。
　　“并无。”
　　纪墨的回答一如之前，纪长纬板着脸，耐心道：“若是有什么难处，你直说便是，此等景象你也是第一次见，必有许多不懂之处，若有，直接问来，我与你解惑。”
　　正要再次说“不”的纪墨听到这番话，琢磨一下，哦，这是等着自己找他问答案来着。
　　纪长纬这个父亲在纪墨面前一向比较没权威，谁让他的恐高在纪家是出了名的，纪寰虽不会刻意与小辈宣扬，鄙视纪长纬，却也不会刻意为之遮掩，言谈之中难免会流露出来一些瞧不上的意思。
　　再加上纪寰直接把纪墨接管到身边儿，对纪长纬来说，是好事，儿子可能比自己的上限更高，发展更好，同样也是坏事，自己这个父亲在儿子面前没什么存在感啊！
　　于是，对方这便来刷存在感了。
　　纪墨没体会到这层意思，但也感觉到纪长纬是想要自己问点儿什么的，奈何，暂时他还真是没什么疑问。
　　“爹爹等等，等我写完这些，还请爹爹斧正！”
　　纪墨这般说着，示意纪长纬在一旁坐下，坐着的监考老师才是好老师，总是走来走去，转来转去，可就不太好了。
　　“好，你先算过，再交于我看。”
　　纪长纬爽快应下，竟然还有点儿乐颠颠地，在一旁座位坐下，并不着急凑过来看纪墨如何演算，真如监工一样，只在一旁候着。
　　纪墨的测算结果很快出炉，方向上是有些不同的，观看一场流星雨，若是写相关的观后感，也能有好几个方向，什么天心不稳，什么人间纷繁，什么战乱离索……这些算是预知方向的，还有就是一些具体的有关星星距离跟此次流星雨是否有关的问题。
　　纪寰没说具体是哪个方向的，只是让纪墨试着写一写，看看他的水平，纪墨就选择了一个自己最有把握的方向，综合历年此世界流星雨的规模程度，总结这次流星雨的异同之处，同时纵向对比这件事发生会带来的可能的影响。
　　这方面，资料比重就要占据三分之二，摆数据，讲道理，后面就是自己论证的结论，相对来说，测算的难度大减。
　　纪墨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写对不对，具体的格式什么的，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余光看向一旁正专注看着自己的纪长纬，幸好对方主动过来帮忙，他还真是需要在交作业之前让家长检查一下。
　　一刻钟后，文章完成，纪墨递给纪长纬，等着对方看完做出评论。
　　“你这——”
　　纪长纬看着纪墨的文章，心中有些话不知道如何说，若说无用，倒也不是，但这等总结性质大于测算比重的结果，恐怕不是纪寰想要的。
　　心中这样想着，正要指点一番，就见纪寰走入院中，看到两人都在这里，纪长纬手中还拿着文稿，便道：“写好了，给我看看。”
　　说话间，手已经伸了出去。
　　纪长纬犹犹豫豫着，还是把文稿交出，交到了纪寰手上。
　　纪寰的神色一向是比较冷硬的那种，这会儿看了文稿，微有变化，再看纪墨，评价了一句：“尚可。”
　　竟是让他就这样过关了。
　　纪长纬目光惊奇，纪墨不知其中根由，轻轻松了一口气，能够交差就好，以后也要注意了，多看看别人这类文章，看看怎么弄的，之后自己再弄，不说照抄，起码有个范本。
　　纪寰拿着文稿走入房中，跟两人说到观星镜的事情，“本当还要一段时间，哪里想到今日便已经得了，正好遣人发放，以便观测，只此物可凝远于近，却也有一处不好，视角过窄，未得全貌。我有意在观星楼上，架设穹顶，以观星镜之理造就，届时，于台上仰望，便尽收天幕于眼底。”
　　“这可是好事儿！”
　　纪长纬积极响应。
　　再看纪墨，微微张着嘴，有些讶然，这种想法，这是嫌观星镜的目镜太小了？
　　直接把一个屋顶都当做目镜，这种想法，这种创意……好像，好像还真的能成！
　　心中略作盘算，嘴上已经先应了：“爷爷想得极好，若是那样，必然可以看得更加清楚。”
　　“只尺距上，会否失真？”
　　纪寰已经先考虑到这个问题了。
　　毕竟是经过凸透镜而来的影响，就好像很多人玩放大镜时候一样，中间部分的字必然是会被放大的，但在边缘部分的字，难免就会失真。
　　这个问题，想想凸透镜是怎样的就知道，这是必然避免不了的。
　　穹顶固定，下方的人同样只能站在中间位置观看，而边缘部位，角度不对，恐怕也会失了尺距。
　　目前所有有关星象距离的测算，都是凭着目力测定，然后再以运算得来的数据微调，若有丝毫差池，恐怕就是千里之谬。
　　“这个总是没办法的吧。”
　　纪墨也无奈了，这种状况，或许增加凸透镜的精度能够好一些，可……误差什么的，总是在所难免吧。
　　“目力测算并非荒废，两相印证，必可无忧。”
　　纪长纬在一旁为儿子描补，有工具，也不是说全都靠工具了，总还是需要人力的。
　　纪寰微微点头，这倒也是，只此事是否可行，也是两说，一来那么大的穹顶不好做，又是用水晶片，万一出点儿什么问题，损失的可就不是一点儿半点儿。
　　再者若是直接在观星台上动土，一段时间就无法用这个观星台，造成的影响也是不小，若要做，还要再做一个观星台，同步进行才是。
　　他这里思绪万千，好一会儿没说话，纪长纬就和纪墨眼神交流，不过两个都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等到纪寰反应过来再说话时，他俩忙肃容以待。
　　“有一星陨之地就在附近，你父子可同去一观，若能找到，也是功劳一件。”
　　所有天上的事情都归司天监，那从天上落到地上的陨星也同样如此。
　　这种事情未必需要司天监派人过去，他们测算方位，大致拿准之后，就会让当地官府去寻找，找得到是功劳，找不到也不会问罪，有点儿尽人事听天命的意思。
　　这一次，也是因为正好有星星落在附近，这才要去看一看。
　　他们虽然常认为星星有主，神主化形为人，必是怎样的性子怎样的服饰之类的，可对陨星材质多为球型之类的事情，也并不是不知情的，也就是说这些星星的真面目，他们未必是不知道，只不过是另有解释。
　　好似人死烧之，灰烬之中或有残留，陨星不过那残留之物放大数倍之后的产物，也可一以视之。
　　而陨星材质不同，陨石，陨铁，兼而有之，又可为他们所列的神主性子之类略作诠释。
　　总之，总能够自圆其说。
　　“是。”
　　纪墨有些兴奋，这等陨星，他还从未真正见过，虽然知道那些陨星恐怕不那么好看，也就跟石头一样，说不定表体也会坑洼多洞，好似真正的月球表面，可……
　　“竟是这等苦差。”
　　离了纪寰眼前，纪长纬才敢发声抱怨。
　　见纪墨侧目看来，纪长纬在他额上拍了一下，说：“当是你那测算结果过于敷衍，这才导致我受你连累，一同跟着受罚。”
　　“怎是受罚？”纪墨好奇此言何意。
　　“等去了你就知道了。”
　　纪长纬很有经验的样子，乜了他一眼，也不多说。
　　陨星落处，若有人居，则早早有报，此等事物，说不好也是祥瑞一流，太平盛世，不至于有人以此生乱，这等自然是没什么好寻的，等到他们到了地方，当地官府就直接把东西交给他们，算是完事儿。
　　可若是附近荒僻，全无人烟，那真是捡石头的苦差事了，细想陨星可能大小，落地减少几分，会是怎生模样，再把附近地上所有石头甄别一遍，真个如老农一般，一整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好生累人。

第505章 第 505 章
　　好在情况并非第二种。
　　当地的官府还是比较给力的,或者说已经习惯了，这边儿流星雨看完，第二天就组织人去寻找陨星了,他们倒不会测算什么的，只是发下通告就可以静等着别人送货上门了。
　　无论是农家还是富户,这样能够结个善缘的好事儿都不会错过。
　　等到纪长纬带着纪墨和一些家丁过去的时候,对方已经把陨星装好车,准备往这里送了。
　　“来得正好，正说要给司天监送过去呐。”
　　父母官大人有些富态，笑起来格外平易近人,这般说着,连纪墨也给了一个笑脸。
　　纪长纬跟他交接了一番,就带着纪墨往回走了，这一趟就纯当时公款出差，看个风景就好。
　　之后的小半年，司天监陆陆续续都在收到这些各地送来的陨星，有的未必就是陨星，可能是伪造的，被司天监鉴定之后就会看有用与否进行甄别处理。
　　有用的比如说用金属伪造的，金属剥离下来能够用就用，不能用就丢弃，用石头伪造的那种,也会被丢弃掉，可能有些人家还会把这等当做奇石对待，放在花园子里弄个人造景观什么的。
　　据说宫里头就有一个,用若干陨星造成的一处景观,老实说陨星的样子并不好看,坑坑洼洼的，满是燃烧之后的余烬感，可有了一定数量之后做出苍凉之感来，看起来也是很不错的景观。
　　期间，又有一场流星雨光顾，是很小范围的那种，这一次大家都用上了观星镜，对此赞不绝口。
　　视野受限的问题也有人提出过，不过这一条属于技术局限，没有更好的技术来替代的时候，也只能这样了。
　　纪家知道观星镜算是纪墨的创造发明，外人不知道，只当是纪氏所造，一时间，在司天监内，纪氏的声势都要更上一层，下一任司天监的老大，有望还从纪氏族中选出。
　　对这一点，纪寰有些振奋。
　　星象师也不是全都没有权欲之心了，纪寰在这一点上显然是有所企图的，不说直接垄断司天监，不许外人插手，也希望自家能够攫取最大权力。
　　人之常情。
　　纪墨没有太关注这个，回去之后他就想办法看了各个星官交上来的测算作业，不得不说，这些大佬的测算思路就是与众不同，看了几个，有种本科生看博士生论文的感觉，每一个字都认识，可连起来表达的意思，怎么就弄不清楚其中的逻辑何在呢？
　　果然，看论文也是需要门槛的。
　　对这种技术上的问题，纪墨咬咬牙，继续埋头苦学，能怎么办呢？只能如此了。
　　时间一晃，就过去二十年。
　　二十年后的纪墨已经是个风姿俊秀的青年人了，他坐在桌前，正在推演命盘，“看见没有，我的命星在此，此为佳位，却没有相合之星，所以，不当婚姻，主孤老也……”
　　“我打你个孤老！”
　　不等纪墨说完，迎面就是一巴掌，纤纤玉手保养得再好，也是中年妇人的手了，纪母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大儿子，恨不得直接把他给打得醒悟过来，一年拖一年的，知道的是不想成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逼他去死呐，至于这么难吗？
　　古今催婚同一理。
　　纪墨看着生气的纪母，脸上满是无奈：“哎，我说的是真的，女人只会影响我成为大星象师的未来，世间那么多事，哪一件不比女人有意思……”
　　“还说，还说……”
　　纪母的巴掌不留情，又在纪墨身上拍了两下，高高举起，落下却是轻轻，像是普通地拍了下后背，根本不疼，纪墨甚至还有心换了个姿势，让她的手落点不至于硌手。
　　一旁纪长纬只在喝茶，到了一定年岁，他留起了胡须，自己喝茶的时候都要小心茶杯过来的角度，别一不小心让胡子先喝了。
　　纪墨看他那样子，就有些想笑，讲真的，个子矮的人还是不要留长胡子比较好，视觉效果上，更矮了。
　　“你也不管管你儿子！”
　　纪母似发现了纪墨目光在看哪里，扭头冲着纪长纬瞪眼。
　　“啊，管啊，他最近测算都很好，不错，不错，像我，像我。”
　　纪长纬仿佛没听到之前的话题是什么，这般说着，纯粹是敷衍纪母，纪母转而又冲他发脾气去了。
　　纪墨悄悄躲了，没过多一会儿，纪长纬也从房间之中退出来，看到纪墨，父子两个相视一笑。
　　“这就是那什么更年期，果然，暴躁许多。”
　　纪长纬这样点评着，捋着胡须，似发现末梢有些可疑的湿痕，手指顺势捏了捏，再移开手，那末梢就自然有些弯折卷翘，添了一份滑稽之感。
　　“不与她争便是了。”
　　纪墨说着，与纪长纬点个头就要走，他那里还有不少需要学习的东西，专业知识点越到后面增长越难，一日不满百，他就一日不得清闲，若不是为了说服纪母，也不会专门过来推演一番命盘，可惜，没糊弄过去。
　　一般来说，命盘推演不能自己给自己做，一来是人心有偏，潜意识觉得某事不好，就会故意避开，所得结果必不公正，二来身在局中，所思所想，何尝不是上天之意，难以得出客观的可参考的结果。
　　总之，自己推演自己的命盘，想要怎样的结果就是怎样的结果，总不至于相差太远太糟糕。
　　纪母不太明白这个道理，纪长纬哪里不知道，叫住纪墨，问道：“你是喜欢哪家姑娘不好明说？还是……”
　　“并没有哪家姑娘，不过是星空浩瀚，迷我心神罢了。”
　　纪墨见纪长纬仿佛也被纪母说动，只怕以后再不能得到他的支持，正色表示了自己对星象事业的热爱，大有星空上只要还有一颗星星，他就绝对不会考虑成家的事情。
　　“再者，家中不独有我，爹爹若是闲了，催催二弟才是，我不介意他比我早婚的。”
　　纪墨想到了用弟弟来分散火力。
　　这么些年，纪长纬和纪母的感情不错，两人的身体也不错，还是又有了三个孩子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单论他们这个小家，也是人丁充足了。
　　更不要说纪氏大族，不知道多少人在，根本不愁传宗接代无人。
　　跟纪墨年龄最接近的这个二弟，可不似纪墨好学，加上有纪母宠溺，当真是惯得不成样子，早早就学会了走马章台，若不是已经在司天监挂名，还不知道要进多少次牢房，都是那种大错没有，小错不断，争风吃醋，打架斗殴，总是有他的类型。
　　但凡出身差点儿，就要让家里人哭瞎了双眼的浪荡子，放在纪氏这样的大家族之中，也算是少有的纨绔异类了。
　　可能也正是这些因素，纪寰并没有把对方带在身边教养，只言谈之中难免提及，就道纪长纬不会教孩子。
　　想到纪寰，纪墨脸上的轻松神色也变了，“我去看看爷爷。”
　　“去吧。”
　　纪长纬似要叹息，摆摆手，也没说话。
　　纪寰的年龄很大了，干瘪的身材再也不像从前，仿佛是一截已经被压榨干净的枯木，再也挤不出一丝的水分，更不要说那种鲜活劲儿，早几年，纪寰就不认人了。
　　纪墨知道这可能是老年痴呆，每日里呆呆愣愣的，想起来的时候会拿着笔在纸上测算，没头没尾，也不知道是哪里的东西，想不起来，便只坐在窗前发呆，再起身时，走路都会摔倒的样子，实在是不敢离了人。
　　人还没死，身体却似已经开始腐朽，那种日渐衰亡的气息，让人不忍去看。
　　纪墨从小就是住在纪寰院中的，等到他病了，更是不曾远离，不敢说贴身照顾，却也跟在近前，不让下人怠慢，只可惜，纪寰不太认识人了，精神好的时候，看着他会念叨儿子的名字，精神不好的时候，见他只当坏人，并不让他接近，还问他是谁。
　　有的时候又像是个孩子，指着天空，说自己看到怎样怎样的星星，那种时候，纪墨就在一旁陪着，想着纪寰当年，孩子的时候，是不是也曾对天空充满了向往。
　　早有大夫说，他恐怕过不了这一年了。
　　纪母急着催婚，也有这方面的因素，老爷子若是过世，就是大孝，纪墨这个当弟子的是必要守慢三年的，那时候，该多大了啊！
　　司天监如今的当家人还是纪氏族人，当年的观星镜出了大风头，收获了不少星官的好感，哪怕是投票制，一人一票，也足够纪氏连任了，最关键的还是皇帝也对此颇有好感，便给了纪氏连任的机会。
　　接任纪寰之位的是纪长纬的大哥，对方早年很有些默默无闻，便是接任之后也没做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名声不显，但也没出什么岔子就是了，这位纪家大伯对纪墨也还不错，该给的机会都给了，对其他的小辈也没什么欺压之举，做事公正是有口皆碑的，纪墨也很服气。
　　没人知道，纪墨还曾幻想过，纪寰会不会把位置直接传给自己，可制度完善，人才具在的情况下，这种可能还真是太小了。
　　幻想破灭，总是多少有几分小小失落，原来自己还不够天才啊！不够破格提拔的标准。

第506章 第 506 章
　　纪氏星象师,以家族传承，所有有关星象的知识都是祖辈流传下来的，父传子,子传孙，如此绵延了纪氏一族。
　　家族之中,师即为父，父也是师，多数都是如此,再有便是如同纪墨一样，通过明正的拜师仪式，隔辈传递星象知识的。
　　纪寰这一辈人，所学多是从父辈而来，到了纪寰这里,便有子嗣与孙辈同跪。
　　躺在床上的老人如同一截枯木，他努力起身，伸出手来，被人扶起,可依旧直不起脑袋一样，歪靠着,目光之中难得出现一些清明来,看着下方跪着的众人，这些,都是拜师于他,被他教授过知识的人。
　　纪墨也在其中,算不得多么特殊,同样,也未曾多得几分目光。
　　临到终了,回光返照，昨日里老人就已经吃不下饭了，这段时日，他的饭量都少得可怜，现如今，更是……
　　目光之中隐含悲意，纪墨看着纪寰，想到的是他一生成就，最高也不过是司天监监正而已，这是一条定死的路，再没旁的高度让他们攀登，可那星空广袤，总在头顶高悬，还有太远的距离无法触及，只能遥望。
　　“咯……好……”
　　他的喉结上下，喉咙之中却只发出含糊不清的音，张着的嘴中能够看到舌头，却似已经不会动了一样。
　　“父亲——”
　　“爷爷——”
　　一众悲声，已经压抑不住，众目期盼，不是盼望他能够说出多少至理名言，只希望能够挽留他一瞬，与那目光交接，有眼窝子浅的，已经先落下泪来。
　　“爷爷，你可有什么愿望？”
　　“愿望？”
　　“便是你最想做到的事情。”
　　“那啊，可多了，最好能到天宫一览，也看看那漫天星辰若棋子，主持怎样局面……”
　　“若那星辰都不是棋子，又看什么……这个愿望太高了，可还有低的？”
　　“低的，便是你们能把纪家传承下去便可，星象一道，不可断绝。”
　　总是仰望天空之人，所思所想，是否也是同样高远？
　　一场悲痛之后，穿戴好的纪寰被托起来放入了早就准备好的棺木之中，堂前已经一素，白布铺挂，若积霜雪，一股冷意彻骨，跪在蒲团上，纪墨往火盆之中送着串串元宝，纸元宝一沾火就化作飞灰，不多时，堂中便是一片灰黑飘舞。
　　打着转儿，似有阴风流连，若那人魂不肯归去。
　　【主线任务：星象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96/100）】
　　纪氏星象知识之厚，让纪墨直接把专业知识点堆砌到了96点，之后再要上升，恐怕就要靠水磨工夫，旁的星象师，未必没有看家绝活，可只看司天监是谁做主，便知到底还是要位于纪氏之下，向之求学，不探其秘，必不如纪氏，若要探，恐怕也不好得。
　　比起把心思打到别人家的秘籍上，指望以秘技而胜，纪墨更想堂堂正正获得必要的知识，哪怕需要的时间更久。
　　火盆之中的火焰时高时低，纪墨维持着一定的频率，近乎机械地往盆中添送纸钱，几个小辈跟他一同，都在侧相伴，他们这些小辈只要清净守灵即可，纪氏族大，来客多有人应付，倒不必他们前去支应。
　　只有人上香，需要他们从旁答谢便是。
　　“人生多变，辗转参商，此去隔阴阳……”
　　郭星官也来了，他此时也是白发老人，只在司天监挂名，并不正式再做什么了，倒是让他多了些放荡时间。
　　他在灵前祭拜之后，谢过了纪寰曾经与他的指点之恩，纪墨上前谢过，郭星官对他也有印象，便与他到一旁多说了两句，并未多加劝慰，只道让他莫要辜负了纪寰所教，“来日司天监中，当有你一席之地。”
　　这句话，已经很是看好纪墨了。
　　纪墨再次谢过，送他去后面休息，那些大人们恐怕也要多聊两句。
　　纪寰执掌司天监多年，积下人情不少，这些人，若有健在的，能亲来的都来了，来不了的也派子侄辈前来，陆续上香祭拜之后，后堂里俨然又是一个人情练达的交际圈。
　　纪墨无心在那里虚应，便继续到堂前烧纸。
　　如此默默几日，便是出殡，朝廷也有殡仪相赠，纪寰算是风光大葬。
　　安排完了这件大事，才开始认真收敛纪寰的遗物，因纪寰临终前并未留下话来，这些遗物便是由长子处理的，纪墨这个孙辈终究是个小辈，不能多加干涉，好在纪大伯并不是什么吝啬人物，念着纪墨是纪寰唯一的孙辈弟子，便做主让他先选遗物。
　　纪寰的遗物总共分成三部分，一部分是钱财，属于私房钱类别的私产，并不入公账的那些，一部分是器物，有值钱的，也有便宜的，多是多年爱物，常伴左右的，这部分，有些随之入葬，有些还在屋中陈设，再有一部分就是书了，这些书，纪氏族中早有备份，能够留在房中，为纪寰私藏的也多是自己所爱，数量不多，也谈不上昂贵。
　　“既如此，可容我尽取书籍？”
　　纪墨扫了一眼那小小书架，熟悉而又陌生，他早年学习，纪寰常常直接给他一书匣，其中或是书籍或是星图，有时甚至能够看到兽皮木板之类早年星图原稿，这些东西，也嘱咐他小心看过，之后都会原样装回去再收入单独的书房之中。
　　这屋中是纪寰日常起居之所，并非书房，那小小书架之上的些许书籍，非孤非绝，留着做个念想正好。
　　纪大伯听到这个要求，直接答应下来，他也不瞎，自然知道这些书籍都不值钱，上面的知识，也是早就教过的，不可能纪墨不会，如此，就是单纯留念而已。
　　只单取这些，实在是过于少了。
　　他便做主，把纪寰枕旁一个小匣子给了他，那匣子之中是一枚印章模样的四方石，不过拇指粗细，还要更短一些，似是曾被截断。
　　下方所刻之字，非今文，更似古字，若天似日，实在不好判断具体是什么字，也没甚用处，并不代表纪家如何。
　　“此物多年，你留着，多多爱惜。”
　　“是。”
　　纪墨接过小匣子，没太在意，这些器物类的东西，纪寰房中着实不少，不说别的，单有一面墙，便是做星图布局，上面所有星辰都以各色器物取代，看起来别有意趣。
　　等到把匣子拿回去，纪墨取出那小印章把玩，方才发现古怪，不是小印章古怪，而是系统古怪。
　　突然闪现在眼前的系统屏幕，让纪墨吓了一条，细细分辨上面文字，才发现竟然在原有的选项之外多了一个选项——【是否进行第六阶段学习？】
　　“第六阶段？！”
　　纪墨差点儿没有直接从椅子上摔下来，他以为最高就是三阶段，甚至以御兽技艺来看，三阶的御兽技艺也没高不可攀，原来还有第六吗？最终极的会是第几？
　　他仿佛重新认识了系统一回，再看手上的小印章，也多了几分揣测，这算是某种直接跳过的道具？
　　好像某些游戏之中，使用就能跳关卡的道具？
　　这个想法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是以前都有，还是此时方有？以前的是没找到，还是那些世界都没有？为什么是第六阶段？跟小印章上的字有关系吗？那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再有，这小印章是跟系统有什么关系吗？是系统故意安排的，还是巧合触及？
　　心中隐隐有些懊悔，以前对系统的探索不够，但，这谁能想到呢？以为是个学习系统，原来还是有道具可越级的吗？
　　纷乱思绪，直接冲淡了纪墨那还未平复的悲意，心潮起伏，却又是另外一种惊和喜。
　　很多东西，循序渐进未尝不好，可经过御兽三阶之后，纪墨就知道，这等学习实在是太消磨人，若说每次没有新东西，那是假话，可新东西到底有多少，又压着以前的老底子，也着实是基础太牢，便如每个新学期，学的开头几课好像都是在复习一样，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若是直接越过若干阶段，就跟跨级一样，可能会有基础跟不上的可能，但，若是每一次都从婴儿时期开始，从小学起，自己也不至于那么不堪，真的跟不上基础。
　　所以——
　　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要试一试，却不是现在。
　　纪墨拿着小印章，在房中反复走了几圈儿，最后再平稳坐回椅子上，再看那小印章，又多了一层疑惑，这等一眼看上去，以他的水平都看不出具体年代的物件，是纪氏的起源之物吗？
　　看星星，也不是什么人都看的，如何起义去看星星呢？因为天上掉下来的此物吗？这想法多少有些荒诞，这印章看似是人工雕琢的，并非天然，只是时日长久，棱角都不太分明罢了。
　　在纪墨拿到之前，不知经过多少人的手，他们都无察觉，只有纪墨，只有系统，那么，是系统的配套之物，还是……
　　心中猜测不定，小印章最终被纪墨收入一个荷包之中，贴身存放，还不知跟系统到底有何关系，且不能离身。

第507章 第 507 章
　　之后的一段时日,纪墨变着法儿地跟族人联络了一下感情，把纪寰的旧物都看过一遍，触碰过一遍,再无一物如这小印章一般，他便也死了心，重新沉静下来，专注于自身学识。
　　见他如此,纪长纬松了一口气,纪墨到底不是久经世故之人，做事多有毛躁,族中早有猜测是否他得陇望蜀，觉得所分不公,想要借着观看与人相换，虽没人直面相斥，可心中嘀咕,到底是传到了纪长纬耳中,多少有些不太好听,见到纪墨消停了,他便也放心了。
　　不是贪心就好，旁的，恐怕是悲意难释吧。
　　只能作此理解了。
　　三年孝期，纪墨认真总结自身所学,同时考虑还有哪些能够发展一二的分支,星象师是一个很大的技艺体系,其中能够单另分出来不少分支,天星执命这等不必说,必然是一支,再有单纯的测算，也是能够应用到其他方面的，还有看星象预测人间事这等预知分支的，再有便是单纯的星图也不是那么纯粹应用在星图上。
　　皇家建筑，也多有应和天象的，即把星图概念引入建筑之中，什么五行八卦之类的方位也会切合星象，如此应用，也算是巧妙了。
　　这些分支林林总总，每一个都可延伸出去，纪墨不必把所有的分支都延伸，只要抓着自己知道的稍稍延伸，就能获得一点专业知识点，补益自身。
　　选择延伸分支，而不是拓宽主干的方法来增长自身的专业知识点，纪墨也是有其不得已之处的。
　　司天监的发展早就上了正轨，星象师的种种知识，前人的积累不敢说足够，却已经到达某个瓶颈了，轻易不能往上走。
　　未知的未被发现的星星，要不然就是肉眼完全观测不到，要不然就是太遥远到几乎不可见，这种暗星，有跟没有一个样，并不能够为纪墨提供更多的知识点。
　　再说测算方法上，纪墨本来就不太擅长理科方面的东西，各种运算真是让人头都要大了，想要凭借目前所学创造出一种更为普遍的公式定理来，那可真是高看他了。
　　若是知识荒芜，或可种下一根杂草，洒下若干种子，可如今的草原茂盛，又哪里有需要种植的荒土呢？
　　这种情况下，若没有全局推翻替换的勇气和能力，便只能在夹缝之中寻找间隙，让自己所学的东西能够快速扎根，也成为绿草地之中的一员，有个见到阳光的机会。
　　“我最擅长的，若说是学习，学到如今，也见局促，或可说是归纳整理吧。”
　　纪墨最初以为系统找到自己是因为自己会学习，可学了这么多技艺之后，再看当初的“信心”，只觉得像是个笑话，他的学习能力，比之这些古人又如何呢？
　　若说高明处，恐怕就是最初所经历的现代世界带给他的学习方法，让他有一个全新的视角看待这些技艺，同样也有着超出古人的信心，这才能够磕磕绊绊，一步步走到如今。
　　可放在星象师这种已经极为成熟到自成体系的技艺上，哪怕是一阶世界，其难度，也让纪墨感觉到了疲惫，想想看，只是单纯地学习，不需要创新，甚至不需要实践，专业知识点的积累就只差点满百，这意味着他只要做出记忆背诵，按部就班都能够完成学习。
　　这种庞大的知识体量，显然少了让后人发挥余地的地方。
　　对纪墨来说，有利处不必他绞尽脑汁再创新高，不利处则在于他很可能泯然众人，无从体现自己的价值。
　　“既然来了一趟，学了一生，总也应该留下一点儿什么吧。”
　　纪墨对星象师这个技艺也有着自己的看法，若刨除“为天代言”的部分，这就是一个纯粹的研究项目，少了神秘色彩的同时也更加脱离大众了。
　　这么说吧，天上多一颗星星少一颗星星，只要不影响到潮汐导致地面引力大变产生什么灾害，对民众来说，算是什么事儿呢？
　　难道他们还指着星星吃饭吗？
　　对朝廷来说，若是刨除那些象征意义的东西，不以此维护自身的神圣性，那么，司天监的存在，观察到那些星星的规律，又能说明什么呢？
　　把神仙的家族谱系研究个透彻，也不过是天上的事，跟人间又有几分关系。
　　这是一个注定不能离开朝廷的技艺。
　　“如果想要把星象师做得更好，果然还是入司天监啊！”
　　想明白这个问题，纪墨也没耽误，孝期之后就直接入了司天监，担任星官一职，司天监的星官足有百余人，成为其中之一对纪氏来说并不难，也不需要特别的考核，仿佛自家随口就能定了。
　　再次体会到了大家族的便利，纪墨也没多想，如今的司天监跟当年，说是有变化，是多了新人，曾经一同当童子的，这会儿也端坐正位了，若说没变化，细数姓氏，似乎总还是那三家之人，一二外姓人几可忽略。
　　“纪兄终于来了，我还道需要再等几年呐。”
　　认识的人与纪墨打招呼，也是星象世家子弟，如他们这样的人家，是必要入司天监的，但这里面也有个活动的余地，即什么时候入，或者单纯挂名。
　　纪墨早年还小，没有正式录名，后来大了些，考虑到司天监纪氏之人已经足够多，又没有合适的星官空缺，便没有补入，如今进来，得了星官实职，显然就是要任事的了。
　　“哪里还能再晚，总要早早熟悉一二，莫要落到了后头。”
　　纪墨谦虚一笑，他如今的专业知识点再有两点便满百，来此多为实践所知，落不落于人后，只看跟谁比了。
　　话到此处，不由一奇：“怎么说是再等几年？”
　　“纪兄不是最怕麻烦吗？这几年，恐怕少不了麻烦。”
　　对方说着努努嘴，让他看向一旁。
　　书架之侧，正有一俊秀小公子在细索书目，他的华服锦绣，明显与周围人不同，若不是刚才进来不曾细观，恐怕早就能够一眼看到了。
　　说来司天监虽有官府，可就好像学生不爱穿校服一样，通常情况下，大家都穿着不是太特殊的常服，若有必要出席的隆重场合，大典之类，才会换上官服，也是减少官服磨损的意思，古代的衣裳，洗上两水是必要掉色的，官服也不会例外，到时候难免麻烦，指望朝廷给一年两换，怕不是想太多。
　　偏偏官服代表朝廷形象，过分掉色或破损是不能再上身的，打了补丁也不成，这是给谁脸上抹黑呢？
　　所以，若是有那费衣服的，便只能自家出钱补做，这笔钱可不少，一般人还真不爱出，由此造成的情况是大家平日都节省，司天监中，一眼看去，各色常服都有，那穿着华服的小公子固然显眼些，却也不是特别扎眼，说不好是谁家小子爱俏。
　　“那是谁家的小公子？”纪墨轻声问了一句，以为是对方脾气不好，才高则傲，这也是常有的事儿。
　　“皇家的啊！”
　　“黄？”纪墨正在想星象世家可没有个皇家，莫不是新考进来的大佬，再看对方眼色，忽而意会，意外失声，“怎么？”
　　“年少有志，必论天象，未知天意垂怜，岂知祸福吉凶？”
　　哦，懂了，迷信爱好者。
　　呃，也可能是天文学爱好者。
　　好吧，这种人，哪里都有，不然司天监那些外姓大佬哪里来的，还不是自己偷偷研究事发之后被补入官方机构的？
　　纪墨了然点头，皇家有人爱好于此，还真不是太稀罕的事情，看对方年龄，估计也不怕有人忌讳他研究这个，无论是夺嫡还是争位，且还轮不到他这样的小公子，姑且看着玩儿吧。
　　“这才几日，你也来了，我知道你，必不是那等凑热闹的，真是赶巧了。”
　　纪墨以前的为人，大家都知道，要多默默就多默默，除了在纪寰面前表现一二，还真跟他们这些人没什么竞争的意思，怎么说呢？对外人来说，司天监这等工作，光鲜，轻松，福利好，但对星象世家子弟而言，但凡有第二条路，他们都愿意去千军万马挤一挤那科举的独木桥，而不是在这里守着祖辈基业，夜以继日。
　　竞争，有个什么意思？星官百余名，就是让你排了第一，好像你做的就不是这样的事情一样。
　　既然都一样，何必争来抢去。
　　荣誉感还是责任感，对星象而言，显然都谈不上。
　　这种风气不是一日两日，以前纪寰就对此深恶痛绝，却也没办法改变，司天监，近乎死水一潭，连外在的鲶鱼杀入，都不能产生任何的鲜活气象。
　　不是他们默守陈规，而是创新太难，改变也太难了。
　　这皇家来的小公子倒像是给这里开了个窗口，若是被收幕僚，不指望以后争龙，跟着王爷到外头走一圈儿，从此远离了司天监这些陈腐旧事，也是好的。
　　“还真是巧合，若是知道。”
　　已经录名，也不可能临时退缩，再者只要自己不凑上去，总不至于有什么问题找上来，纪墨这样想着，也没很担忧，找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就准备研究从何入手工作。

第508章 第 508 章
　　一看就会,一学就废。
　　可能不少人都曾有过这样的感觉，纪墨可以大言不惭地表示自己能够好一些，他好歹在司天监混过，对工作流程是知道一些的,但真正工作起来,哪怕细心谨慎,也难免有几分应接不暇之感,总怕错漏发生，造成什么失误。
　　等他好容易忙完一段，停下手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是下午了，周围都没什么人在了。
　　“大人好勤勉。”
　　那华服小公子竟是没走，不知道在一旁看了多久，手上的书都压出了折痕。
　　知道对方身份，对这样的话就不敢虚应，万一人家把自己的谦虚当真,认为懈怠,岂不冤枉？
　　“职责所在,自要用心才好。”
　　纪墨认真答了一句,便准备起身走动走动,手上收拾着桌案上的东西，他初来,还未曾有个助手帮忙,以后熟悉了，这些事情也是要找旁人来干的。
　　“若是人人都似大人一般用心,朝廷当无忧矣。”
　　华服小公子似在感慨,很是成熟的口气,奈何这就是个坑。
　　司天监的确有很多人不是那么兢兢业业，可也不能说对方不勤勉就是错了，人的聪明才智是不同的，有人一小时就能完成全部的工作，你非要逼着对方坐满八小时的班，不是□□是什么？
　　磨洋工成了习惯之后，恐怕以后效率再也提不上来了，连带着那份聪明才智都会因此削减，是一种对人才的慢性毒杀。
　　“勤勉不等于用心，许是我天资笨拙，这才需要更长时间，看起来勤勉许多。”
　　纪墨这般谦虚道，他可不敢认这样的话，那就是把司天监所有的同僚都给得罪光了。
　　“大人说笑了，五岁知天图，八岁测星象，这等人才若是天资笨拙，恐怕旭便是蠢钝不堪造就的那种了。”
　　华服小公子自称其名为“旭”，言语之中带着些敬佩之意。
　　完了，这是有备而来。
　　纪墨没想到这个碰巧还真是巧到了极点，偏偏被对方注意到了，再想到自己过往的天才人设，不得不说这也算是自己坑自己。
　　“传言或有夸大，否则，我也不会至今不曾显名。”纪墨先谦虚了一把，思索对方故意提及此事的用意。
　　华府小公子抿唇一笑：“大人过谦了，旭正有星象之问要向大人请教，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对方不再说这个话题，而是拿着书开始请教具体的问题。
　　不说他的身份如何，就是这样的态度，也已经做足了礼贤下士的样子，纪墨不好推辞，见那问题也是力所能及，便逐一给解释了一下，过程中，也发现这位小公子还真不是虚应故事，可能真有几分喜爱星象，问出来的问题并非是毫无根底的那种，可以感觉到他自己有思索过，但对测算并不精通，以至于听到这部分就开始犯晕。
　　异样的亲切感，纪墨可还记得自己是怎样为测算头疼到大病一场的，这可真不是个简单的活儿。
　　脸上不觉有了笑意：“测算之法，说难实易，说易实难，易在运算，难在定向，难在求证，难在穷举其变……”
　　有关这方面的测算，多少有些唯心主义，举个不是很妥帖的例子来说，星象师觉得某处暗得过于空白，认为此处一定有暗星隐藏，说不定便是导致某些变化的关键，然后他就照着这样的方向去测算，心中早有所定，测算又可加入一些变量，最终得到他想要的结果，如此一来，是否不经过测算也是同样的呢？
　　当然不是，在得出这个结果跟自己想要的一样之后，就开始要穷举变化了，即通过其他星距之间的各种测算，证明自己的这个结果是正确的，把周围的星象都穷举一遍，一一适配之后，发现果然有，这便是对的，若是没有，那之前所测算的种种通通作废。
　　这种作废证明之前是做了无用功吗？不，只是排除了一种可能，那么，剩下的猜想再去验证，正确率就会提升很多。
　　为此做出的大量测算猜想什么的，都可以说是给高等数学奠基了。
　　纪墨以自己所学得出的经验来了一次现身说法，说得那华服小公子恍然大悟，是啊，果然就是这么回事儿啊！
　　刨除了大部分神秘感，再看星象师最初做出的猜想，似乎……
　　“先生此言，恐非大家之言。”
　　华服小公子打蛇随棍上，已经有些图穷匕见，直接叫起了“先生”，纪墨摸摸鼻子，纪氏的想法怎么样，跟他有什么关系呢？总之，他学出来就是这个样子，非要套什么神秘学外衣，又何必学星象呢？
　　每次看到天上星星，听到那些神主星主之类的说法，他想到的都是真实月球表面的照片，理想和现实的巨大差距，实在是残酷到让人瞬间脱离幻想，回归理智。
　　面对华服小公子诧异的眼神儿，纪墨坦然道：“我辈学问，上下求索，在于求真得本，各人所学者一，所得者非一也，何足惑哉？”
　　学问是一样的学问，学着同样的学问，未必能够得出同一的结果，否则好学生和差学生的差距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天象无常，星象多变，若人生复杂，非为坦途，此种变化，难以一以定之，溯本之源，也非一定。”
　　知识本来就是变化的，随着科技的发展，多少曾经当做真理的东西被推翻，多少本来是“真”的也成了“假”，又有多少无法解释的最终得到了科学的诠释。
　　这里面，很多东西，都不是那么清楚的，今日之谬误，谁又知道是不是他日之真理？
　　纪墨对自己的知识有自信，对自己的见识更有自信，自信这个世界上恐怕不会有比自己更有见识的人，跟穿越者比谁见过的世界多，谁更有知识，敢比吗？
　　他佩服每一个师父，佩服他们的渊博知识，但这种渊博，也只是在他们所擅长的技艺上，放到其他地方，真的就有很多可取之处吗？
　　纪墨不敢说自己在某一项比他们专精，但大部分半瓶水晃荡已经足够让他的眼界更为宽广。
　　华服小公子的神色更加复杂了，这话么，说得有道理，抛开以往的认知来看，决不能说是胡说，可，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这么自信吗？
　　言语无法解释清楚的气质显然让华服小公子迷茫了，该听他的，还是信自己以前所知的？
　　简短的聊天到此结束，纪墨表示还有事情要忙，先告辞了，沉浸在思索之中的华服小公子并未挽留，痛快放人离开，只说下次再来请教。
　　纪墨当做客气话，没在意，哪里知道这个下次还真是很快，第二天对方就准时准点儿地来了，跟他们上班的一样要打卡似的，早早来了在一旁观看他们工作，等到一日星图汇总完毕，各个星官都开始伏案测算，他就开始独自看书。
　　再等到纪墨停下来，他便上前请教一二问题，都是提前准备好的问题，深浅不一，看得出来应该不是由旁人帮忙故作难题。
　　昨天纪墨还没太在意他，今天难免留意两分，这位小公子也不独独向他请教，只要看到有星官闲下来，都会去问一两个问题，这些星官，多是星象世家出身，也有那种外来的大佬，一个不落，几乎都被他问过几个问题。
　　各自的反应也是不同，有的朗声大笑，有的皱眉凝思，有的干脆也说不知，避免麻烦，还有那等极为乐于解答的，想来是在司天监待腻歪了，想要顺势换个地方。
　　华服小公子身边儿跟着一个内监，一身衣服如同杂役，普普通通，不为人注意，纪墨却留意到对方站位走路姿势，很像是那些有武功之辈。
　　当然，这时候的武功想要飞檐走壁也不太容易，拳脚还在地上，并未飞天，没有动辄飞腾九天的夸张，但这种保镖人物的存在，本身也隔绝了一些人的过分谄媚，生怕惹来厌恶。
　　在这一点上，古人真的没有特别蠢的，起码纪墨就没看到谁试图扒上去，却把自己面皮先扔在脚下踩的。
　　保持着一个合适的度，平静之中透着点儿热情，默默示好给了便利什么的，连纪墨这样的人都能看出来，那位久在权欲漩涡之中的华服小公子更是早就看明白了，他只问问题，全不表态，宛若被追求者自矜身价，却也不是一派高冷拒人于千里之外，说笑之余，似也有几分亲近。
　　不知不觉，竟像是刷足了司天监众位星官的好感度，连纪墨看着，也觉得这位不是来求学，就是来拓展人际关系的。
　　连着五日，华服小公子日日早来，一来一天，与所有星官都说过几句，问过几个问题，之后第六日，他便直接来到纪墨面前，要求拜师。
　　纪墨诧异，怎么是自己？
　　“众位先生都是大才，旭自知驽钝，不敢贪多，有意师从先生，学得一二即可，浩瀚天宇，非我所能穷也，望先生准允，领弟子一览星象奥妙。”
　　华服小公子说着便是躬身一拜，纪墨岂敢受礼，忙起身要辞，被对方按住了手，小公子眼睛一眨，狡黠一笑，小声道，“先生不弄玄虚，正合教我，先生勿要推辞，还是收了我吧。”
　　一愣神间，师徒名分已定。

第509章 第 509 章
　　本朝为李氏皇朝。华服小公子名李旭,非为二代皇子，而是三代皇孙，其父为皇二子,如今的珩王。
　　李旭非嫡出,又非庶长,侧妃所出的身份让他的地位在一众庶子之中也有几分超然,因上有嫡出兄长已经承袭世子之位,剩下的他们这些庶子也没什么好争的,每日里老老实实上学就是了。
　　皇帝在位日久，看儿子不耐，看这些孙子倒还欢喜,自他们小的时候就把众多孙子都拘在宫中学习,专门请了名师来教，教出来的结果么，良莠不齐是必然的。
　　珩王的地位说起来也跟李旭有几分相似仿佛，其母是皇后的妹妹,太子的姨母,两家本就一家,他跟太子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极好，早早定下的太子名分，也让下头的兄弟没什么可争的。
　　于是珩王府的日子过得还算平稳。
　　在这样平稳的富贵生活之中，只要不是被彻底腐蚀,或者有志一争皇位的,都会努力发展点儿兴趣爱好。
　　李旭的兴趣爱好就是星象,起源可能是小的时候夜哭被乳母抱着数星星造成的结果。
　　以上纯属纪墨的分析,可能并不确实,但爱好这个东西，有了就是有了，管它从哪里有的呢？
　　总之，李旭这样的身份地位，有条件，也有能力选择自己想要的兴趣爱好，并努力发展。
　　星象这等事，总的来说，忌讳普通人知道生乱，但皇室中人知道，却也不算什么，每个天气晴好的夜晚都能看到星星，但也不是所有仰头看到星星的人都能在看到之后预测到一些事情。
　　李旭对星象知识方面，主要是这部分预测极感兴趣。
　　“……这是有周期性的。”
　　李旭说到一次水灾，那一次也是司天监预测成功的，之前纪墨跟他表示测算玄之又玄，十有八九都是唯心，他便以此为例，让纪墨解释，既然是唯心，怎么这一次就对了呢？
　　纪墨便直接给他说此为周期，“具体发生的时节可能会有一二变化，但多少年一次之类的，已经有前人记录总结，后世之人，莫忘前事，便可根据星象轨迹变化到同样的位置而预测水灾必会再度发生……也可理解为星力潮汐，引力不同导致的地面磁场变化，从而产生水灾……”
　　李旭听得若有所思，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如节气历法一般？”
　　“差不多可如此理解，当然，这其中也要排除人为因素，比如说在上游过多砍伐树木，导致水土流失，从而下游水灾之类……”
　　纪墨又给李旭讲了讲有关地理方面的知识，古代的舆图也算是机密，并非普通人能够得到，可这些机密对司天监来说，都是寻常资料，一张地图展开，与天上星图对称，以天星定位，看某处某处的风水如何，哪里的风带来哪里的潮湿气团，从而导致大雨，大雨再导致水灾，似乎也是一目了然。
　　每年记录下来的各地气象变化，这些通过官府汇总的资料并不是那么全面，具体来说，快要成灾才会有记录，否则都是寻常一天，好像大家写日记的时候少有能够天天记的，多半是要隔着些时日，有事情发生才会记一记。
　　这部分记录一般是夹杂在公事折子之中的一两句话，被司天监总结摘录下来，才成了这里库存的来之不易的资料。
　　星象知识其中的预测部分，就是建立在这些资料的健全上，动辄可以做历来几年的对比，从而预测未来发生同类事情的可能性和时间段，才有了那种看起来非常玄妙准确的预测结果。
　　“这样啊，倒是可行。”
　　李旭细细思量了一下，如果做比较的资料足够多，这种事情发生的规律是能够被总结出来的，就好像夏季多雨，某些节气前后更多雨之类的。
　　“还有一种解释，你要不要听？”
　　纪墨看他认真，一时也来了兴趣，便饶有兴趣地问。
　　“说来听听。”李旭见他如此，也来了兴味，直接让他说。
　　两人之间，说是拜师定了师徒名分，但这个定也只是李旭私人的定，并未有正式的官面上的拜师仪式，两家走礼也只是侧妃名义过来送礼，意味着这个老师的名分还是很有水分的。
　　连纪墨的工作都没变，依旧是在司天监任职，司天监监正给纪墨多派了助手，让他的工作能够分出一些，默许他有更多的时间来教导李旭。
　　纪墨对此事的态度，教是要好好教的，但大可不必太过严肃，对方以后肯定是不可能当星象师的，既然如此，不说寓教于乐，起码也不至于板着脸一丝不苟。
　　再加上两人的年龄相差也不是很大，还可算作同辈人，说话言语之间，便更多了几分随意。
　　“每有天象变化，地上必有所觉，若蚂蚁往树上搬家，可能便是即将落雨，牛马不安，可能便是地龙将起……若有天灾，身为万物之灵长，人岂能一无所觉，有人心生不安，有人心存警兆……知天敬命，当有所感……于星象师，便是冥冥之中一种感召，化作猜想，驱动测算，从茫茫选择之中一眼中的……”
　　这种解释就是真正带着点儿玄学的成分了，人真的是愚笨的吗？有些时候，会发现一些人对危机的反应，身体的反应速度还要快过头脑，这是什么原因？不外是潜在灵慧做出的危机应对。
　　若是放在巫祝世界之中，便是观想天地从而达到天人合一，对天变存有预兆，可从观想之中得之，然后化作预测的现实。
　　套用这样的理解去看星象师这部分玄之又玄的预测部分，纪墨便也不是不能理解，但解释出来，未免有些前后矛盾。
　　前者还说不信，是早有周期，规律已成，后者便说信了，是观星有感，测算成真。
　　李旭看着纪墨，不知道如何评价这样的前后不一，纪墨却没再解释的意思，只道：“万千变化，存乎一心，不可尽言，你愿意信哪个就照哪个理解，若是有更好的解释，也未尝不可信之。”
　　这等事情，可是没有什么标准答案的，自圆其说即可。
　　世人只看到预测准确的，又哪里能够看到预测不准的是怎样？
　　纪墨身处司天监中，所知就多了些，便知道这些真正被预测准确的事情之外，有多少是被废弃的不准确的预测。
　　这就像是很多人迷信童谣预言，认为个个成真，着实了得，不知是何等高人，作此预言，当真不可思议之神秘。
　　其实呢？
　　若使当年陈胜吴广能够得了天下，他们所做谶言警句又何尝不是预言成真？
　　每年这等童谣不知多少，真正被记住的，也不过是后来成真的几个，这般想来，是不是就全无奥妙所言呢？
　　若是碰上那等有执念的，每年多做几个童谣，各个方向都有，全去押注，万一最后终有一个得中，说是预言成真，隐去其余，又有何人知晓？
　　更不要说为了维护司天监的公信力，唯有成真的那些才会被广而告之，其他的都不会有外人知道，在外人看来，不就是司天监果然厉害吗？
　　这种手段，说穿了毫不稀奇，若论神妙，也不能说没有，便如那猜枚游戏，若果有一猜即中之人，还能次次连中，该说是运气使然，还是灵慧非凡？莫不是拼得概率大神庇佑？
　　“竟可如此吗？”
　　“我感觉你在糊弄我，然而我没有证据”，李旭的眼神直白得让纪墨觉得好笑，直言道：“当年我也如此，如今依旧这般……”
　　固有观念不是那么好打破的，纪墨现在还会面临这种困扰，你要说那百猜百中的是作弊出老千，偏偏又毫无证据，难道真是赌神附身，莫可阻之吗？
　　其中玄之又玄，非要说有，便是有了。
　　若说没有，却也不好解释。
　　“这世上，总有些道理是现在无法明白的，那等心有所感而必中者，其运气属性上，必然已经满点。”
　　纪墨对此不曾把路堵死，怎可说一定没有神明呢？那如何解释某些事情？
　　李旭点点头，似有同感，叹道：“或是武人直觉。”
　　两个对视一眼，心有戚戚，面对那等人，又能为之奈何呢？
　　纪墨又想起了纪寰寻物的百发百中，你说说这其中到底是个什么原理？他自己也试过，十次九中便算是超水平发挥了，对方到底是怎么做到那般高的准确度的呢？这明显不科学啊！
　　罢了，罢了，有些事，实难探究，许是经验使然吧。
　　那冥冥之中的直觉，或第六感，用在此处，正是合宜。
　　“宫中此类藏书不多，多有孤本，你且看着，我再去寻来。”李旭拿出书匣递给纪墨，其中存放的就是他从宫中带出的孤本，这等书籍或可冠以秘藏之名，并不对外出示，说不得便有惊人所获。
　　纪墨谢过，也把自己总结的书册递过去两册，同在书匣之中装着，两方交换，“我总结的应该更好理解，你先看着，若是不行，我再去寻原本。”
　　“如此就好。”李旭不稀罕看什么原本，经过纪墨解释后的书册更便于他理解，这便很好了。

第510章 第 510 章
　　夜深风凉,观星楼上，四处无遮无挡，更是四面八方风席卷,直欲催人速下楼。
　　当年纪寰有意建造的观星镜穹顶并未成真,那么大的水晶片难以磨制，最终耗费太大,不得不被朝廷废弃此计划，留在观星台上的便只有几个光秃秃的支架,可以暂时放置一下观星镜，免得高举手臂太久而乏累。
　　“这些星星,怎么跟星图上都不太一样？”
　　李旭不是第一次观星，这样的疑问早就有，但太过浅白，总怕问出来被人耻笑,便不多言,也就是跟纪墨同上观星台,方才有此问。
　　“自是不可能完全一样,认真要说，每天的星星其实都是不同的。”
　　隔了无数光年，现在所见到的说不定是万万年之前的它们在天空之中留下的影子,又哪里能够一样呢？
　　更不要说，他们以为的静止不变,说不定是地球带着周围一帮的星星沿着某种未知的轨道高速狂奔，却因参照物的不同，他们根本感觉不到,只以为周围都是恒定不变的,却不知道可能下一刻,他们就到了宇宙的另一个地方，再也找不到原来的起点。
　　李旭不知道纪墨何出此言，想了想，也没再追问，关于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他是感兴趣又没兴趣，感兴趣的地方是想要弄懂其中关窍，没兴趣的地方也在于那些关窍太过虚妄，让人找不到一点儿能够落实的地方。
　　比起这些，纪墨教给他的养气功倒是极好的。
　　看了一会儿，收了手上的观星镜，这等镜筒，最初是为了观星所做，但现在军中也多用此物，料敌于先，极好。
　　“我听闻，这观星镜是师父所做，当真是奇才。”
　　其中内部构造谈不上多么复杂，多拆解两个，也能看出一二来，只这个想法便十分不凡，非普通人能想到。
　　李旭引开了话题，纪墨也没再给他讲那天上星宿之间的爱恨情仇，这些东西，他自己都是当小说听的，还曾起意在记录的时候发挥一下作文水平，也弄个洪荒传说级别的小说来，正经演义一把，把上古之神道尽，用三灾九难，轮回转世带入历史之中，再有什么英雄人物，为天星下凡应命之类的，听起来就很有意思。
　　记得仿佛水浒人物就曾说过是怎样的天煞星地煞星的，难得纪墨有此便利条件，若是不做，似也少了几分颜色。
　　为此，纪墨弄了两本有关这方面的书籍，一本早就完工，是正统的记录星象神主传说方面的东西，如人物简介，另一本则至今还在补全之中，其中各个星主之间的故事纠葛，那可真是要单开个小传了。
　　纪墨看了李旭一眼，这等事情当年纪寰曾有遮掩，不过观星镜制作之法传出之后，就未曾再刻意隐瞒荣耀，对方知道，并不稀奇。
　　“更有那养气功，刘师傅都盛赞，中正平和，正合修炼养身。”
　　刘师傅是李旭的武师傅，别看李旭这一副文弱贵公子的模样，其实也有几分武力值，不说以一敌十，普通对敌一对一总不至于落入下风，这便极为难得了。
　　皇家的精英教育，只能说还是有其优秀的地方。
　　本朝教育皇室子弟，文武并举，对宗室子弟也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晋升办法，没有人不重视提升自身，功名爵位，家族或可铺路，总也要自身有能力方才能够压服旁人，得登上位。
　　“也就能修炼养身了。”
　　纪墨嘀咕，他对此是有些失望的，却也不是很失望，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若是随便就能在这个世界套用，那两个世界的区别又在哪里呢？
　　总有些是不一样的，这些不一样就导致某些理论放在前一个世界行之有效，放在后一个世界荒诞无稽。
　　最典型的就是巫祝之法了，当然，导致巫祝之法无效的最大可能性也许是因为血脉不同？
　　“师父说什么？”
　　李旭没听清，问了一声。
　　纪墨垂下手，把玩着手中的观星镜，这等器物最开始是司天监独家制造，后来方法到了朝廷手里，就成了朝廷配发的，不得不说，好处还是有的，朝廷统一配发的这一批观星镜都是采用了金属筒身，拿在手里的沉重感像是说明了其昂贵身价一样，颇有些不凡之感。
　　只久举便要耗费力气了。
　　“没什么，这等杂事，不值一提。”
　　一段时间亦师亦友的接触，李旭不说原形毕露，也暴露了一些本性，他对星象不是没有兴趣，但这种兴趣最多只在第三层，让站在第五层的纪墨回头去看，能看出他更感兴趣的还是别的东西，只不过秩序井然，轮不到他以下克上，只能忍耐罢了。
　　观星镜可用于军事上，养气功可提升自身的素质，若说提升武力值，或也可如此理解，这般看来……
　　“紫微星依旧明亮，这盛世平稳，当浮一大白啊！”
　　纪墨随口说着，带过话题，一副不想在杂事上多谈的样子，李旭识趣，也并未再说这个话题，两人又聊了几句不咸不淡的星象知识，便各自下楼归家了。
　　一日，纪长纬问起纪墨对这个弟子的看法，纪墨只道：“司天监那观星台的位置不太好，离皇宫太近了些。”
　　登上观星台，往下扫视，不说一览无余，但有心之人，想要判断一些事情总还是能够的。
　　内部的防御布置，换岗时间等等，都是能够详记于心的。
　　观星如观棋，观人思落子，星也如人，人也如星，星象师这个爱好还真是不错的机会。
　　“啊？那是一早就建的，多少年了……”
　　纪长纬摸不到重点，这般说着，还给纪墨讲述了一下有关历史，这方面的东西，其实纪寰也讲过，纪墨耐心听了一遍，满足了父亲一时的好为人师。
　　又过了些时日，纪墨表示要再收徒弟。
　　纪长纬道：“族人之中，你看哪家孩子好，带到身边教就是了。”
　　纪氏宗族大了，便也有些人渐渐边缘化，纪长纬主张把这些人拉拢一把，不让他们只能依附主宗，无法自立。
　　星象世家，说起来好听，真正活起来，也有别样的艰难，主宗嫡脉的风光不必提，几可垄断司天监，但其他的纪氏族人，没有入司天监的位置，又不能读书科考，从商买卖更是不行，明明有着祖辈荣耀，有着相同的血脉，却只能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几个甘愿？
　　这等怨气无处发泄，有志之人未免沉沦，无心之人便可沉湎，总是死气沉沉。
　　“不妥，我收几个弟子，只传我所理解的星象知识，怕引人歧路，将来也未必能入司天监，若是让人得了希望再失望，实在不好，倒不如收几个外姓人，任打任骂，未来前程，且让其自谋，不用我来费心。”
　　纪墨不是不想提拔自家族人，但同一件事情，给外人出力三分，对方真诚道谢，给族人出力七分，对方还要埋怨为何不是十分。他只愿意出三分力，便选外人更好一些。
　　再有一点，他已经看出李旭不是个□□分的弟子，如今朝廷无甚变化，若能平稳过度，总是好的，可若是真的出了变故，谁知道会不会因为师徒之名，直接牵连纪氏？
　　李旭占了大师兄的名分，后面的弟子若都是纪氏子弟，将来说不得被他拖下水中再难露头，倒是外姓人，与纪氏牵扯不多，更便宜些。
　　这些考虑不好对纪长纬说，怕他觉得自己自私又多虑，纪墨便只说了他自己的原因，既不想全心全意教导，收个弟子只当多添助手，那确实也不好让族人跟着白忙。
　　理由过得去，纪长纬便没了言语，同意了此事。
　　此时的纪墨名声依旧不显，别看李旭说来仿佛赞誉不菲，但在纪氏族中，上有纪大伯，下也有神童俊才，排在中间早过了趁早出名年龄的纪墨，正是那种不上不下的中庸之才，没显出几分稀罕来。
　　他决定收徒，也没有几个族人来投，纪长纬见此，心中闷闷，更是没了话说，由着纪墨选了几个看起来聪明的外姓人入门墙。
　　这等事情避不过纪大伯的眼，对方老成持重，多有看人之明，专门过来看了一眼，心中担忧，私下对纪墨说，恐怕他收的弟子过于聪明，生有反骨。
　　星象师看人自有一番道理，不必命盘推演，也有几分看相经验，纪墨听到纪大伯如此提醒，认真谢过，却依旧不准备改变主意，言语只道自己多注意好好教导定不会有问题，心中想到的却是，若没点儿野心魄力，又怎能把星象一道传承下去。
　　比起更长远的目标，哪怕他们欺师叛祖，又如何呢？
　　如此离经叛道的想法，自是不好说，纪墨便没与旁人多做解释，把三个徒弟纳于门墙之下，多加教导的同时，自然便有几分疏远李旭。
　　时移世易，李旭也正顾不得发展自己的兴趣爱好，谁能想到局势变化之快，简直是一天三变，转眼间，他就成了珩王世子，似乎还有大好前程。

第511章 第 511 章
　　司天监在朝廷中属于一个比较特殊的部门,说是跟皇家近，皇家的生老病死，人生大事,都是要经过司天监测算吉时，可在朝政上,却没有具体的权柄,并不能够影响朝廷的某些布局。
　　太子被废。
　　珩王成为太子。
　　再被废。
　　短短两月，局势数变，其中还夹杂着珩王世子换成李旭这样的小事,林林总总，这些皇族弟子之间发生的事情让人应接不暇。
　　具体是怎样的变故，只能听外面的风闻，司天监是无从插嘴的，最后被用到的时候，也不过是测算新太子哪日册立比较好，若是皇帝一意孤行,那么，司天监也只能认可皇帝给出的“吉时”。
　　最糟糕的是，司天监自认为人间所有变化都会被天象提前预兆,结果,观星所得，并未能够预测这一系列精彩的变化，真要从旁描补，也只能说那段时间帝星晦暗,或有变。
　　这样的话显然就只能拿来骗骗自己,顺便给外界一套说辞罢了。
　　这让很多以星象为信仰的星官,难免感觉到几分信仰坍塌,心里面不太得劲儿，表现出来的便是多了些丧气。
　　班还要上，工作还要干，但那种沉闷感，实在是让人没办法纾解。
　　纪墨能够明白一些这种感觉，从小学星象，这么多年，不说以之融入骨血，成为毕生信仰，却也不至于对其没点儿追求，想要点儿神鬼莫测的威能，可，一阶世界，又能奢求什么呢？
　　如果世界的层级划分是一种严密的对力量体系的衡量评估之后做出的判定，那么，一阶世界，显然很难出现一些神神鬼鬼之类的东西，除非到了更高等级，才能有看起来比较超凡的力量出现。
　　而这些力量本身的拥有者，放在那个世界只是普通的“凡人”，这样一来，世界层次的提升就是全民受益的一件事，也就不存在所谓的超凡之说了，再去看，便会觉得大家都一样，普普通通。
　　总之，一阶世界的力量，想要超越世界的桎梏，显然是不可能的。
　　好在司天监中这类星官不多，且纵然有所怀疑失落，也只认为是自身的经验和水平不过关，星象所展示的天机，他们没有读懂，很快，他们也重新振奋起来，投入到新的大典之中了。
　　这日正是大典，司天监的人难得都在外头帮忙，空下来的殿中，纪墨独坐桌旁，因为珩王成为太子没有多少时日又被废，导致珩王一系一蹶不振，连带着一些算是沾点儿边儿的都受了冷落。
　　纪墨因为是李旭的师父，差点儿被免除了职务，即便如此，也要坐几天的冷板凳了。
　　他不以为意，持笔整理自身所学知识，这些年，他一直在做这样工作，如今看来，已经有了些成果，教导那几个弟子，也是够用了。
　　“抱歉，是我连累你了。”
　　李旭走进来，看到这一殿清冷，很快想明白什么，直接道歉。
　　纪墨抬头，看到他来，意外了一下，微笑道：“没什么，算不上连累。”
　　纪氏族人从未辜负纪墨的希望，他们对纪墨的冷落其实也是一种保护，这样才能表现出纪氏参与不深的样子，否则，岂不是全族人一起跟着落水。
　　纪墨很清楚这个，所以知道自己的处境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孤立无援。
　　李旭却不一样，这段时间的人情冷暖，可以说是一夕骤变，让他此刻多少也有了几分茫然，似是对纪墨说，又似是对自己说：“你信不信，我大哥的事情干，真的跟我无关，废太子的事情，跟我的父王无关……”
　　作为侧妃之子，他本身就有争夺世子之位的资格，但凡他头上大哥有些不争气，他就能够顺序补上，朝廷也是认可的，他这个“庶”是仅次于嫡的，跟其他人，终究是不同的。
　　所以，大哥出事，他补了上去。
　　这本来就是顺理成章的，可很多人都以为大哥出事是他谋算的，之前的种种也是他故作姿态，彻底阴谋论了。
　　放在李旭的本心，要说对那个位置没想法，不可能，他有这样的机会，为什么会没想法呢？只不过是碍于规矩，收束野心，安安分分当一个好弟弟罢了，哪里想到……既如此，机会落到面前，为什么不抓住呢？
　　他没有推辞世子之位，就成了谋害大哥的暗中黑手了吗？这种逻辑，该怎么说呢？
　　李旭自知清白，可别人不信，荣耀之时，尚且有人把想法压在心中，不在他面前提出，让他报复，可当颠覆之时，他才恍然发现原来自己竟然是别人眼中谋害大哥的那个阴谋小人。
　　再有他的父王，明明此前也是外人眼中的贤王，此刻却也同成了阴谋小人，令人不齿，这等变化——
　　“师父，白天能看到星星吗？”
　　“理论上也能，其实么，不如同去看看？”
　　纪墨说着放下笔来，起身带着李旭往观星台而去。
　　朝廷对观星台是有要求的，除了司天监这里，哪怕是纪氏家族之中的观星台，都不能高于七层，即，只有司天监的观星台是理论上最接近天象的高度，连皇宫之中那座有着屋顶的都不能媲美。
　　黄昏时分，已经有晚霞在天边撩动纱裙，层层多变色彩，慢慢晕染开来，让那一片昏黄呈现出某种引人入胜的颜色。
　　纪墨跟李旭站在观星台上，往天上看，看着那一片色彩之上，隐隐升起的一抹浅白，是月亮的形状。
　　“看，月亮升起来了。”
　　日升月落，有的时候也不是那么绝对，当太阳还未完全落下，留恋着人间的美好时，月亮已经升起，想要迫切地追赶对方，是追逐它的身影，还是迫使它快速下台，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是啊，月亮升起来了，这一天，又过去了。”
　　辉煌时，只见日出，落寞时，唯见夕阳，那冷月清晖，孤照幽悬，又有几个会在意？
　　李旭附和着，目光之中看的却不是那月，还是那一轮渐行渐远、被晚霞遮挡的大日，有些光辉，实在是让人忍不住挽留，哪怕，一切虚妄。
　　纪墨见他神色变化，依旧是那种失落寂寂，也没再说什么，默默地陪他站了一会儿，等他醒过神来离开，便送他出去。
　　珩王成了太子又被废的事情，对李旭这个现任世子，影响还是很大的，父子血脉相连，总不能彻底摒除其连动影响。
　　这一日本平凡无事，未料次日朝堂之上，便有人以李旭“行踪诡秘”“窥伺内廷”为由，要求惩处，所指的事情就是李旭去司天监，白日上观星台。
　　那位御史大夫说得有理有据，观星都是晚上看，你们白天上去，看什么呢？结合观星台的位置，你说你不是看皇宫，都没人信啊！
　　分明是心中有所念，想要付诸行动之前先观测一二，什么念呢？这个啊，不能深想，一想，事儿就大了。
　　总之，这样的说法，真的是叩问人心几何。
　　皇帝若是没疑心还好，若是有疑心，那真是不惩处都不行了。
　　偏偏，哪个帝王肯服老？皇帝怎能没疑心，若是没有疑心，就不会两废太子了。
　　——李旭倒霉了。
　　这个罪名真比“莫须有”还让人冤枉，李旭的申辩折子也呈上去了，理由就是纪墨是他的师父，他来看师父云云，纪墨这边儿还没得到消息帮忙申诉一声，那边儿李旭的折子就被打回去了，罪名更重。
　　等到纪墨这边儿知道消息，想要帮忙的时候，已经是罪名落实的时候了。
　　这一次的罪名还更重，是“勾结司天监”“图谋不轨”，这样的说法，真是差一点儿就把整个司天监打入深渊了，监正不得不上折子辩解表示不知情，并无“同污”之人，连带着纪墨都自请去职。
　　皇帝可能多少知道司天监的一些状况，并未直接问责纪氏，只同意了纪墨的去职，容他“待审”，却并未着人关他入监牢。
　　同样李旭的待遇也不是即刻就死，而是在家听候查处，这是要等着所有罪名都翻起来，再数罪并罚。
　　这种等待刀子落下更可怕，李旭于府中自尽身亡，算是人死债消，纪墨听到消息，一叹：“怕是难逃一死了。”
　　皇帝还没出完这口气，做出最后的结论，你这边儿就不等审查，直接死了，几个意思？畏罪自杀？还是以此掀起舆情，以下犯上？
　　皇族之中，自杀可是重罪，真正的生死不由自己。
　　这一下，皇帝若是不问罪，就是只因疑心逼死亲孙，若是问罪，主犯已死，总也要有几个陪葬的从犯，纪墨这个当师父的是怎么都逃不掉了。
　　他逃不掉也还罢了，可家中人——
　　【第一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是。”
　　夜色浓重，纪墨站在观星台上，薄薄的衣裳被风吹得瑟瑟而舞，木簪之下，长发也若银蛇狂舞，天幕深沉，一颗颗星子点亮夜空，几与那遮蔽在乌云后的明月争锋，这星象，总是不寂寞。
　　“我一生所学，还望父亲为我传下。”
　　李旭之事发生太早，纪墨收的几个外姓弟子，还没学到多少东西，没有牵扯到此事之中，若是因为他耽误了，多少也是误人子弟。
　　“你要做什么？”纪长纬不敢上观星台，只在楼梯上问，声音颤抖，目光都带着惶然。
　　“我要知天象。”纪墨仰头，看着天上星空，若有冥冥之魂，从身躯挣脱而出，寻求那一线生机，为他人。

第512章 第 512 章
　　【第一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二十分钟——请简述星象技艺的特点。】
　　视线所及之处，若有蒙蒙之雾隔绝内外，一张偌大的仿佛不存在于人世间的白纸铺陈开,莹莹微光让它显得格外不凡，精神为笔，思想为墨，着落在纸面上的文字一个个迅速形成篇章，描述着一生所学之要。
　　“特点必然是观星和测算，再有便是神秘部分的预知了。”
　　结合这三点做文章,纪墨写得酣畅淋漓,很多东西早就在总结,这时候写来好像早有腹稿一般,无需再反复斟酌。
　　观星和测算不必多说什么,说到这个总是让纪墨想到巫祝技艺的预知方面,这也正是他今日所求,其实现实说来,也是有实现的可能性的。
　　预知的条件和内在的逻辑链,外人看来并不清楚，仿佛是见天色而断晴雨,有些玄妙的地方，其实内在的推理链条是完备的。
　　比如说上游不注重水土保护,砍伐过多,必然会在多雨季节导致洪涝等灾害,这样的完备的逻辑链,星象师的预知就是看到了前面,直接知道结果,并不去跟人解释中间的推理过程,于是显得非常玄妙，很多人不理解其内在的原因。
　　可若是条件完备的话，也就是综合所有条件得出结论的一个简单推理罢了，当然，还要明白水土流失的原因是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这才能够从前者推导出后者，否则，依旧是让人无法理解。
　　司天监庞大的资料，能够随时调动各类资料的条件，决定了对某些“预知”的条件已经完备，更重要的是如同节气一样，对一些必然的灾害，很大可能发生的灾害的规律，司天监也有了自己的周期总结，这就让很多事情显得平常而普通，没有令外人惊异的部分。
　　好似皇帝对司天监的利用，他若是愿意听，有时间，大可慢悠悠让司天监找出一个吉时来，可他若是为了稳定政局，快速公布某个决定稳定人心的时候，也就不必司天监插手，他说出的吉时就是吉时。
　　这样的“信”，显然也是忽略了司天监的权威性的，这说明对某些东西，皇帝还是不那么相信的。
　　所以，预知是否准确，准确之后是否能够让人产生敬畏，准确之前是否能够拖延时间，这些才是纪墨决定以考试“知天象”的原因。
　　时间还没到，试卷已经答完，卷起之后消失无踪，面前依旧是璀璨星河，亘古不变一般静静凝视地面。
　　人在观星，星在看人。
　　微微动了动脖颈，纪墨听到来自身后纪长纬的劝说声：“你可不要做什么傻事啊，不会有事的，最多就是流放，咱们纪家……缺不了的……”
　　一个星象师哪里是那么容易培养出来的，这些星象世家若是真的被彻底打压下去，以后的司天监，真的就只能是皇帝的应声虫，有名无实，存在与否无足轻重。
　　纪长纬只精测算，但测算何尝不能丈量人心，星象师本来就擅长代入各种变量，现实中的毫无数据可言的变量来测算结果，无论纪长纬怎么测算，纪氏都不会因此彻底倒下，顶多，顶多是有一段时间不得不低调蛰伏罢了。
　　这一点，纪大伯也知道，准备早早让位给甘家人，让他们担任监正，如此，就好像纪氏下台一样，也能让一些人不至于再落井下石了。
　　星象世家本来就跟朝廷政务牵扯不深，碍不着旁人的利益，这样就可以了，不会再有……
　　“你们在想最好的可能，我却一定要想最坏的可能，把所有都寄托在上层的理智和下层的聪明上，是不可取的。”
　　莽夫打死书生，野兽啃噬文明，指望敌人不出昏招损人不利己，还不如指望自己有着不能动摇的根基，不惧怕墙倒众人推。
　　纪墨没有回头，只把身后所有当做耳旁风，他知道纪长纬是害怕自己自尽，再来一个畏罪自杀，恐怕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我不会做傻事的。”
　　纪墨向着身后人保证了一句，看向眼前的一行字：
　　【请选择考试作品。】
　　“书。”
　　没有什么好犹豫的，纪墨学了星象知识之后就知道这必然不太可能留下什么实质的作品，那么，就只有记录知识的书籍了，编撰成册，如今与自己预计的那种大部头还未完全，但，也顾不得了。
　　单独成册，合册成籍。
　　只要自己不说，谁知道这部书总共有多少册呢？
　　纪墨这样想着，选择已定。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五十年。”
　　这一次灵魂离体飘升的状态一如之前，不同的是，站姿也许不太舒服，想到这里的纪墨沉下心，努力试图操控提升的速度，希望放得更加缓慢一些，从而能够具体感受其中的主导力量是什么。
　　精神之中，仿佛刹那，不知道具体有没有成功，等到从虚空上俯瞰众生，无端端觉得有些累了。
　　“这次又是——”
　　“那倒不是，据说是‘知天象’，不知是怎样的预测，纪家已经写了折子递上去了，看来此事要再等等。”
　　“唉，何必弄此等小巧。”
　　“雷霆雨露，无从分辨，总要想些办法才是。”
　　两个官员模样的人在纪氏的宅院之中小声交谈，纪氏素缟，应是自己死了，纪墨有所明悟，看到纪长纬在整理那些书册，一样样放在书匣之中，纪母一脸的悲戚不能自已，两鬓华发，不知又增多少。
　　心中犹有不忍，却也只避了眼，不去多看，见到那书匣封装被递交给纪大伯，纪长纬只道：“便是这些了，再无其他，他的那些弟子，我会好好教授，没有观星，只有测算。”
　　纪大伯点点头，带走了书匣。
　　这一段宛若前情提要，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似都隔着一层什么，等到视野再次清晰，纪墨便已经被锁定在书匣之上，时间正是五十年后了。
　　五十年后，依旧是李氏皇朝。
　　书匣所在是一处库房之中，应该还是纪氏宅院，说来惭愧，纪氏占地不小，纪墨不是个爱走动的，好多地方的景色看着都相似仿佛，又带着几分陌生，书匣所在正贴着墙壁，最大限度远离库房之后，能够看到外面的景色，说不好是不是纪氏之中。
　　只能猜测应该是。
　　有下人看守库房，这里所存放的并不是金银财物，看守的下人也比较轻松，两人作伴，说说笑笑，常能说到一些纪墨想听的事情。
　　比如说那个“知天象”的预言，不谈及具体的内容，只说皇帝因为收到这样的预言而没有对纪氏动手云云。
　　可能他本来就不想要动手，但，纪墨不敢去赌这个可能。
　　很多时候他去学某项技艺的时候，不是最终遗落，就是最开始未曾兴盛之时，后者还罢了，传承往继，似有几分开创之盛，前者就是落日余悲，总有些必然的终结因素。
　　纪墨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那终结因素的一部分，到底是不敢赌。
　　两个下人还在说笑间，忽然起了风，不等反应，微风就变成了大风，大风就变成了狂风，随着狂风大作，好似哪里的乌云被吹了来，刚才还是白日朗朗，转瞬就成了深夜一般模样，四周黑得滴墨。
　　“这是怎么了？”
　　有下人狂乱大叫，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抬眼所见，迎风逆风，皆是一片黑暗。
　　树木哗啦啦之声不绝于耳，还有树干折断之声，纪墨不受这等黑暗影响，还能看到一些人物所在，之间大树如同野草，树枝乱舞，叶片飞散，几欲倒伏在地。
　　本来还算高的院墙也不断有砖块儿掉落的声音，似是外面的什么东西被风吹来砸在院墙之上，持续的咣咣声让一切犹如陷入了地狱之中，四周皆敌。
　　风沙弥漫，钻入人的眼睛之中，本就什么都看不清，如此刺痛，更是惊心，“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有人狂呼，却也不知他一人如此。
　　纪墨看着那人披头散发且呼且奔，不知他一人如此，转瞬之间就如群魔乱舞，其中有人跪地求上天开恩，有人跌落池塘，还有人一头撞在什么地方，摔了一个踉踉跄跄，更有干脆昏迷的。
　　狂风卷着一些东西，噼里啪啦，砸在人身上，也不知道是怎生的疼痛，更是惹得院中一片呼救之声。
　　房上的瓦片跌落，更有一些廊柱倒掉，纪氏大族，房舍坚固，尚且如此，外面的情景，恐怕更要乱上几分，这等情形又实在是来得突然，让人害怕，说不得便有人持着恐惧做些抢砸恶事。
　　这般想着，纪墨仰头观天，这等黑暗并非夜色自然，天上自是看不到星月之光，一片黑云若归混沌，正寻思着怎生有这样恶劣的天气，便见天降流火，那一道道火线活似灭世一样，汹涌而来，看得人愈发心惊。
　　“老天爷息怒，老天爷息怒啊……”
　　有人跪地叩首，不闪不避，被东西砸中，一口血吐出，仍是磕头不已，这情形，仿佛似曾相识。

第513章 第 513 章
　　“不可能,怎么可能，全无异象，全无异象啊！”
　　有星象师在高呼，对这些惯常当夜猫子熬夜观星的星象师来说,这个白天发生的事情,不说提前几日，至少应该在昨日夜里就能看到一些端倪了,可……
　　“这是——”
　　纪墨也是心惊,这不是看流星，而完全是在看陨石雨,说“雨”或也有不对,那么大的火球从天而降,威力不小，绝对有一颗灭半城的架势，数量上却不多,寥寥几道而已。
　　即便如此，这样大规模的空投武器，还是足够让人震惊了。
　　这等异象,便是见多识广的纪墨都是头一回见,又怎么能够鄙夷那些古人愚昧没见识呢？
　　几乎重归混沌的天地间，一切都是未知一般，呼号声,惨叫声，夹杂着一些哀求声,悲痛声,一片吵杂之中,那从天而降的几乎照亮黑暗的火球终于都消失不见了。
　　与之相对的则是地面上一些地方出现的巨大的火光。
　　这时候的房屋大多都是木质结构的,一旦见火，极容易燃烧，而从天上一路摩擦带下来的火，这样的天火，又有谁敢去扑灭呢？
　　火燃烧起来，只有人跪地求饶，没人敢去扑救，于是越烧越大，倒是照亮了一片地方。
　　似乎黑暗也知道没办法怎样恐吓众人了，渐渐消散，连带着那风，又从狂风降到了大风档次，虽然也有吹得人飘飘欲仙之感，却也让一些人稍稍回暖，感觉到了再次活过来的幸福。
　　劫后余生。
　　朝廷组织起了人来救火，各家也有了自己的行动，他们不敢去触碰那些天火，不敢用水扑火，便只在火堆附近制造隔离带，把所有易燃的物品拿走，如此一来，火烧着烧着没燃料了，也就自然熄灭了。
　　“竟是早早被料到了，天象果真能知否？”
　　有官员来纪氏之中行走，查看灾后状况，比起不远处大街之外的凌乱，纪氏之中还能好一些。
　　陪同官员的人之中就有纪氏之人，那一位纪氏子弟闻言这样说：“星象奥秘，凡人不可尽知，能知一二，是我祖上德行，如我等之人，与有荣焉。”
　　他的脸上带着某种努力矜持却又无法完全隐藏的喜色，一个五十年后的预言应验，对纪氏来说，意味着什么？
　　头顶的乌云终将散去，纪氏又该复起了。
　　他脸上的喜色正是因此而起。
　　“若果能知，何不早效明主？”
　　官员还是不太信，有嘲讽之语，带着些打趣的意味，倒是没有过于尖锐。
　　被派来陪同的纪氏子弟脸上的神色不变，他虽年轻，却是纪氏早早培养出来的家族子弟中的优秀者，未来必能执掌纪氏，这等场面，实在不足以令他变色。
　　“紫微星耀，岂是凡人可以丈量？人主自有上天庇佑，非我等能择。”
　　他的话语把官员的话给挡了回去，也还算谦虚地表示不是所有事情都能为星象师所料准。
　　纪墨微微点头，正要如此才好，否则，什么都问星象师，还要皇帝和臣子做什么？
　　两人还在府中行走，周围不少下人忙乱，悄然收拾庭院，把一些折断的树木搬走，整理凌乱的池塘，也顺便清理那些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溺水其中之人，随着两人渐行渐远，他们的对话，纪墨也无法听到了。
　　院子里那些下人在那两人走后，有人心生牢骚：“哪里有这个时候来访的，实在添乱。”
　　主人家的庭院乱糟糟，丢了主人的面子，何尝不也显得他们这些下人不中用，消息传出去，下人们之中的鄙视链中也会多了新话题。
　　“想来很多人都在观望我们纪氏吧。”
　　有见识的下人如此说着，周围有人不解，他才开始讲说纪氏这五十年所顶着的压力。
　　当年纪墨的考虑没有错，纪氏那般煊赫，看似让出一个监正的位置并不影响其他星官的锋芒，或者说大体上还是在司天监占据主位的那个，可实际上，差了个名头就要继续让利，其他方面，纪氏本就没有那么多的路子可走，不必皇帝下手，仅仅是少了一个监正之位，就能让纪氏陷入分崩离析的困局之中。
　　到时候无论是拆分宗族还是怎样，纪氏都可能面临四散局面，可有了一个五十年后的预言，既然纪氏敢放出这样的话，五十年，对那些权贵来说时间也不算长，便有很多人想要知道最后的结果如何，等等看。
　　这其中，放纪氏一马的主要原因还是大家都知道纪氏其实没做错什么，那点儿牵连，也就比莫须有多了点儿“有”，旁的其实谁能指望司天监凭着天象造反成功呢？
　　乱世之中，或可蛊惑人心，太平盛世，又有哪个信他可定真龙。
　　不是没有明智之人觉得这是纪氏的拖延之计，暂时缓冲一下，不必五十年，新君上位，必然还要用司天监，纪氏本来也没跟什么人结仇，新君必也知道纪氏冤枉，不至于对他们心有成见，所以，这时候戳穿人家也没什么好处，何必呢？
　　在这种状况下，纪墨所给出的五十年的预言，并没有被秘而不宣，还是有不少人知道具体内容如何的，据说当时还有盘口直接开了一个五十年的赌注，就要看五十年后预言是否成真。
　　这样长的时间，纪氏也等得，不过纪氏等得就很有压力了，别人无论真假，也就是震惊或一笑，对纪氏而言，若是此事为假，他们可笑不出来，星象师预知的东西竟然是假的！
　　仅此一点就能让纪氏在星象师中的地位不保，这可比丢了一个司天监监正的位置要厉害多了。
　　若是假的，纪氏名声全无，日后说不得连入司天监也不能，那时候纪氏家族更是要四分五裂，未必比分崩离析更好。
　　那纪氏子弟送了官员回来，路过库房，库房年久失修，上头的砖瓦也掉了些，需要重新修缮，这时候正有人开了库房门，查检其中东西有多少损坏，一样样东西被搬出来，那纪氏子弟看到了那个书匣，直接使人拿了过来，自己抱了，去了另一个庭院之中，院中，正有老者仰面观天，看那昏暗天色，不再那么飞沙走石。
　　“叔父怎么站在此处，外面风大……”纪氏子弟说着扶了老者进去，老者看到他抱着的书匣，陈旧颜色，一看就知不是常用之物，“这是……”
　　“预言一朝成真，纪氏复起，只在眼前，难免心思浮动，更图他谋，叔父莫笑。”
　　那纪氏子弟这般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唯有此时，才少了几分掌权者该有的气度，多了些年轻人的躁动。
　　老者一笑：“你呀，想得太多。你只看这天降流火的好处，又哪里想到人主重视，于我等，也未必是好事，纪氏族中千百人，又有多少人可知五十年后呢？若事有不谐，便又是祸事……当年，我纪氏若不曾与皇家有了师徒之名，又哪里需得以命做祭，窥探天机呢？”
　　这话说得老成，那纪氏子弟点头称是，想到那一位，难免心中戚戚，“天威如斯，能测者，实叹。”
　　不是所有人都能预测准确的，也不敢把话说死，留一二含糊，既是变量，也是偏差，便于之后的话术调整，自行挽尊。
　　这是算命者常有的套路，纪氏虽不算命，但在预知方面，也有着同样的谨慎，必要先说“天机难测”“不可尽信”，方才能够说自己测算的结果，而这个结果也是“可能”“或许”之流，不敢斩钉截铁。
　　可，如今这个斩钉截铁的预言得到了证实，那么……
　　书匣放在桌上，随着书匣而来的纪墨听着两人言语，不由苦笑，他这一举措，是对也是错，挽回了当时的不利局面，给了纪氏一个缓冲，起码有更多的时间能够安排家中生计问题，不至于赤字崩盘，没了活路。
　　可弊端也同样明显，应验了便要考虑如何不让纪氏这被骤然拔高的名声毁了去，同样也要考虑纪氏的承受能力，若是配不上这等荣耀，岂不是大大的祸事？
　　再有后世子孙，又有哪个能够掌握这等非常规的预知方式，最后打击了自信，不再奋进，反而害处更多。
　　“府中整理好了，便准备放粮救济，此流火之灾，我纪氏当承一半之责。”老者这般说着，又叹，“天机不可泄啊！”
　　谁能知道这般宛若灭世一样的天降流火，是不是因为纪氏强行预知而引来的呢？这般想着，老者心中便多了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为了一己之私，一族之力，引天火降下，大罪也。
　　那还年轻的纪氏子弟没想那么多，说起刚才官员过来视察探问之事，言道要把这一书匣之中的书全数上缴，以应上问，否则，怎么说他们纪氏族中无人能此，都像是托词，倒不如直接摆上去，让他们看个明明白白。
　　“也只能如此了。”
　　老者心有不甘，却也再无他法，献书总比献人好，皇帝纵有不满，总不至于对着书问责。
　　纪墨闻言，心中一动，这一位皇帝可是……不，不妥，若可代天择主，才是滔天祸事，一个天降流火已经足够麻烦，无需更多预言了。

第514章 第 514 章
　　“这便是纪氏之术？”
　　足够威严的声音来自一个中年男人,对方端坐金殿之上，是人群之中唯一焦点，不仅在于其气度,更在于其身份。
　　纪墨浮在书匣之侧,看着那中年男人,一边看,一边想，啊，原来皇帝是长这个样子的啊！
　　说到这里,还真要为自己默哀一下，往常小民身份,不得见贵人也罢了,如今司天监星象师，标准的贵族出身,还是地位超然的星象世家,理应跟皇家掌权者更为贴近,却也总是缘悭一面。
　　皇帝居住深宫之中，少有外出巡视,司天监中众多星象师也懒得外出,朝拜之日,说是能够见到,其实司天监只有监正能够上朝,还要隔着不远的距离，在那些重臣之下，普通的星象师还是无从见到皇帝面目。
　　少有的大典,皇帝的确会出席,可距离更远了,远到如同观星，这等距离能够看清楚那个衣袍斐然的是皇帝这种生物就不错了，可没有什么分辨皇帝面目的机会。
　　如今，这才算是真正见到了这李氏皇朝如今的主人，皇帝这种生物。
　　就、挺稀奇的。
　　纪墨多看了两眼，也就那两眼罢了，皇帝并不是奇异生物，不会长得夸张猎奇，但那权势地位带来的熏染，总是不同的。
　　他似隐隐能够感觉到一种刺得人皮肤如同针扎的“气”，以皇帝为中心，不断投射八方，若大日昭昭，其光耀人。
　　“正是，纪氏愿献此术，以待他人。”
　　送来书匣的有纪氏子弟，却在后一个身位，前面的那个是那时候去过纪氏的官员，对方代为答话，明显是抢夺了戏份。
　　纪氏子弟不敢吭声，唯低头表示恭顺。
　　“如此，也罢。”
　　皇帝案头积压着不少公务，并没有多少时间研究星象，对那特意未曾更换的书匣也没有多少看重，勉励了纪氏一番，大有“你等忠心，我已尽知”之意，之后就让人下去了。
　　是纪氏子弟下去，那官员还未走，反而驱前一步，试探着问：“这纪氏之术……”
　　“观星有术又如何，千年万载之后的覆灭，与我何干？”
　　皇帝的话透着一种“死后万事空”之意，却并非丧气，瞥了一眼书匣，道，“只恨遗毒，几溃我山河。”
　　这一句，让纪墨一惊，现在皇帝的态度也很重要啊，若是因为预言之事对纪氏有所不满……
　　“陛下慎言，为尊者讳。”
　　官员急忙劝谏，一句“为尊者讳”让纪墨明白那“遗毒”之语，并非是说自己的，这才宽心。
　　可见啊，这皇帝当久了，那真是挡了下头人的路，怪不得当今皇帝对先帝多有怨愤之语。
　　父亲没轮到当皇帝，他这个当孙子的直接从爷爷手中接过皇位，是好事儿吗？对那些寡亲之人，或是好事，但对父亲多有眷念之人，便是大大的恶事了，再要偏激了说，非等着熬死我父，才与我家皇位，实在是多恶也。
　　这也跟这位皇帝的出身有关，珩王之后，最有人君之相的那位睿王，也是个标准的贤王模样，最难得夫妻恩爱，只有一子，疼爱有加，这样的人，母族没实力，妻族难帮衬，再有一个长寿的父皇，基本上自己也知道自己的事儿，除了有个贤德名声，能有一些人的好感，朝堂上没文没武，凭什么继承皇位。
　　本来就等着太子继位，自己或能再升一级，得一个兄弟加恩，哪里想到太子被废，紧跟着二哥上位，还没怎么样，又被废，还论了罪，事发太快，到最后眼看着又把自己逼到风口浪尖上了。
　　该怎么办呢？
　　纪墨凭空猜测，想必其人多有烦忧，本来就不是个健康身体，曾以“身有疾”为由不广纳妾侍的睿王，说不得便是思虑过甚，早早葬送了自己。
　　对现在的这位皇帝，曾经的睿王独子来说，这简直就是我爷爷逼杀我父的现实仇恨，偏偏，又不能报仇，最怄气的可能就是皇位顺序传给了自己，简直了！
　　不能恨，还要爱戴，表示自己的感恩戴德。
　　呵呵。
　　昨日老者和那纪氏弟子的谈话之中便有涉及这位皇帝，说到当今爱记仇时那个表情，真个是一言难尽。
　　老者更是曾言：“心窄性偏，唯大事可托。”
　　大是大非上，对方能够立得住，但别的事情，那可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这么说吧，著名的李世民上位史，绝对不是他一个这样做过，可成功的只有他一个，是他特别特殊吗？只能说时也运也，轮到你躲也躲不掉，不是你的，照抄都没好下场。
　　“罢了，收着吧，若有能为此者，赏之。”
　　皇帝一言而决，给了书匣一个重归库房的下场。
　　纪墨有些无奈，却也还算满意，所得如此，无忧纪氏。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一百年。”
　　心中大石放下，纪墨便有闲心想想别的，星象师到了他学习的那个阶段，已经算是最鼎盛了，之后该怎样发展呢？
　　现代也有天文学家，这门学科该不至于沦落消亡，只不过，想要往上发展，恐怕更多不易，或者说，范围已经圈定，路线也就那几条，再难走出什么花样来了。
　　发现新的星星，验证新的星象变化缘由，证明潮汐引力与星宿有关……大致类此，再想要更高层次上的，原谅纪墨的想象力有限，实在是想不到了。
　　或者还能对登月飞天做出一些辅助帮助，规划个路线啥的？
　　遐想一二，昏暗的房间之中有一道光照射进来，大门打开，是下人来库房收拾了。
　　这一处库房之中摆放的都是价值不高的摆设，和一些书本字画之类，书本字画的价值不太好估量，一个个都放在匣子之中盛放，匣中放有避虫的香料，每隔一月会收检一次，放置新的香料避虫，同时检查字画的完整程度，保证不会有损坏的。
　　若有，就要去修复试试，实在不行，就会被报损，移出库房之中。
　　管理这个库房的管事是个眼睛毒辣的，专盯着那些沉压多年的好东西，尤其是字画类，不似书本厚重，撕开卷轴，只留一片，藏在衣裳夹层之中，改了令册，直接就带出宫去，换成钱财使用。
　　更有明目张胆以“虫蛀鼠咬”为由报了损耗，然后把其占为己有的。
　　这等损公肥私的做法，宛若又一种潜规则，被下面的人仔细珍藏，并不拿出来诉说，而上行下效，这个库房之中的物件便多了些颠簸流离。
　　管事跟在下人身后，一边叮嘱他们小心收拾，一边自己也在查看，那几个熟悉的画匣被他打开又关上好多次，看着那些画，动心却又不敢动。
　　“都仔细点儿，这可都是好东西，外头万金也难买的，你们手底下轻点儿……”
　　许是把库房之中的东西都看做了必然落入自己腰包的财物，管事盯得十分认真，并不让人胡乱伸手。
　　纪墨在一旁看着，若是没记错，前一阵儿，他才借口什么事儿过来查了一遍，这一次又查，这是缺钱了？
　　管事不知已经有人看穿他的心思，眼睛滴溜乱转，看哪里稍久一些，便有斟酌之色，最终又忍痛放弃，那一副表情变化，让纪墨很想为之配上文字。
　　“啊，这个好像要。”
　　“不行，不行，还要等等。”
　　两个表情来回跳转，思量的时间也越来越久，最终拿起了一本书册来，薄薄一册，单独放置，书脊上难有署名，倒是被他抽出来后，纪墨看了一眼，是一本名为《洛书》之书，似乎跟测算有关。
　　再看一下此书和自己的书匣相隔不远，恍然，可能这一档多是这类书籍。
　　管事随意袖手，那书便自然落在他的囊中，一众忙碌下人，没一个注意到了，或者注意到了不敢说，等他走了，众人忙碌的身影都稍稍停顿下来，大有松一口气之感。
　　“这可真是越来越不怕人了。”
　　有下人在一旁碎语，旁边儿的下人也跟着小声附和：“他怕什么，再过一阵儿，他的职位就要换了，这烂摊子，不定栽到谁的手上，不看他进来都来了多少次了吗？只当别人是傻子，也不知道有什么靠山……”
　　话语之中带着酸气，这样的话题最容易惹人同议，旁边儿一个下人也凑头过来说：“他做初一，咱们做十五啊！”
　　他怕是早有心思，这般说着话，脚上轻轻一踢，就把那最开始说话的人踢了个跟头，摔倒的那一下，一个水盆也跟着翻了，水花四溅，周围的一众书籍就遭了殃。
　　“啊，这可怎么办啊！”
　　那人傻了眼，再看踢自己的那个，就想上去拼命，那人嬉笑道，“别急，我们都不说，不就行了？”
　　管事已经离开，这处房间之中，就他们三个，若是同流合污……眼神对视，都有几分意动，还是最先提议的那个，动作快速地把书册一卷，塞在了另两人怀中，自己也捡起一本塞在裤腰里，顺便紧了紧腰带。
　　“这若是被发现……”有人心有顾虑。
　　“他自己的屁股都不干净，敢让人细查？”那提议又动手的人胆子极大，这般说着，又往怀里塞了两本，拍拍胸膛，看着不显眼，这才皮赖一笑，“吃糠吃肉，可就看这一回了，这机会，可是过了就不再有了。”
　　见他如此，另两人也不再犹豫，赶紧又捡了两本入怀，学着他的样子藏好，再找些纸张浸水糊成一团放在原位，只当那些书已经毁了。

第515章 第 515 章
　　这种做法,糊弄鬼呐！
　　纪墨看着书架上那一滩非常明显，还在滴着水珠的“书籍”，微微摇头,这等状况,是个正常人就不会信是意外吧。
　　本还想再看看新来的管事会不会发现，又或者下一次打扫会不会有人发现问题,可惜——
　　【请选择时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
　　“两百年。”
　　这一次,还是在一个房间之中，却并非原先的房间,换库房了？
　　纪墨有些意外,再要仔细看，又觉得这房间采光过于好了,实在不太像是库房的样子。
　　保存过书本字画的都知道,这些东西是最好不要让阳光直射的，容易使颜料褪色,纸张变脆发黄，这般好的采光,于学习有益，于保存书本,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你们看吧，就是这里了,这些书,可都是孤本,你们别以为我是败家子就不识货了，我急着用钱，已经给了低价，你们若是讨价还价，大门在这边儿，直走不送！”
　　一个年轻人引着两人进来，那两个仿佛是买主的人，一个中年男子应该是主人家，身边跟着的可能就是个管事，之所以说是管事而不是普通下人，则是因为对方有几分老态，看起来不似那等跑腿出力之人，应该是有些学识才被带在身边儿听用。
　　若要做比，可能就是掌柜之流，有那么几分不太显眼的老奸巨猾之感。
　　“知道，知道，我家主人怎可能平白诓你。”
　　那管事这般说着，看了一下中年男人，自行随着年轻人入了门，第一时间就小心去验看这书架上的东西，年轻人跟在他身边儿，见他神态谨慎，动作小心，心里先有了一分好感，也不与那主人家搭话，叹道：“看你也是爱书之人，你仔细挑拣，若有选中，我低价与你便是，这些书也都是我自小看大的，若非不得已，我也不愿舍了它们……”
　　年轻人的言语之中又不似之前那种风格，更为真实可信，那中年男人在门外听到，眉梢一动，来之前，他打听过这家的因果，知道是何缘故至此，不由开口道：“你的麻烦，可不是钱财能够解决的，其实那军佐年轻有为，此事未必不妥——”
　　“不必再说！”年轻人回头怒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我妹妹与他做妾！我齐家虽微，却也不是要卖妹妹的人家！”
　　咦？这是什么故事？
　　本来纪墨正在随着管事挑选字画书本，看看这房间藏书都有什么，听到这话，纪墨分心去看，总觉得其中颇有故事可以挖掘，原来这败家子还不是普通的败家子，妹控？
　　“唉……”
　　那中年男人见状，叹息一声，也不说话了，别人家的事情，到底是不好多言。
　　管事很快挑好一些书本字画出来，其中就有一个书匣，里面放着的便是纪墨所做的那些书，因著书为一家之言，纪氏大族，纪墨不好代为发声，所以这一次书册之上的名字并非“纪氏星象”，而是“墨星术”，因事发仓促，其实并未最终完稿，其名本还有待继续商榷，或更郑重一些，或更好记一些，或更便于扬名，如今看来，倒是颇有几分羞意，这名字，实在是太故弄玄虚了。
　　见到管事出来，示意挑好了，那年轻人也不再与外人多言家事，直接报了价钱，之后又减了一二，道：“只望你等莫要辜负这些书本。”
　　言语之中，多有不舍之意。
　　中年男人见他如此，重新报价，却是比之最初价格又多加了两分，直言：“你既如此，我也不好欺主，此次非为捡便宜而来，实是闻知《墨星术》在此，特特来寻，我也并非主家，主家另有其人，不能告知，还望勿怪。”
　　这一出自曝，实在是令人瞠目，几个意思？
　　年轻人目瞪口呆，纪墨也挑眉，这是专门找自己来着？
　　找自己的作品=找自己，没毛病，但，纪氏之人在何方，若有观星之事，为何不找他们？
　　难道没落了不成？
　　不是纪氏族长，但到底多有承惠，纪墨有些关心，目光看过去，期待对方能够多说两句。
　　中年男人是看不到纪墨目光期盼的，没有再说，拱手为礼之后就要带着管家离开。
　　管家自带了藤编的书箱，已经把挑好的书籍都装了进去，准备一背而走。
　　年轻人手快，扯住了箱子，道：“先生莫急，适才我言语冒犯，还请先生明示，如何解我齐家困厄？”
　　中年男人回转身来，看着诚心请教的年轻人，微微摇头：“我之言已至，此外，别无他法，唯望自珍。”
　　说罢，他大步往外走，再不回头。
　　年轻人呆住，口中喃喃：“竟是一定要……吗？”
　　管事拂下他的手，背上书箱，道：“大军在侧，尚不知敬畏，一女子，可主齐家存续？望汝先辈地下同心。”
　　这话好似在年轻人心头重重戳了一下，齐家孤零零就剩两人，年轻人是承袭之子，不必多言，但一个妹妹，还是庶妹，真的值得让齐家自此血脉断绝吗？齐家先人于地下情何以堪？
　　旁人看来的好亲，只为“不愿做妾”而绝，可是心高不屑？
　　莫要提及风骨，庶女为妾，非从此始，更非齐家女一人，军佐高位，何德不配齐氏庶女为妾？
　　以卑而悖，辱尊。齐氏，取死之道。
　　管事在年轻人手中拍下几张轻飘飘的银票，转身便走，也不再回头，如齐家这等，已经不是食古不化可言说的了，不知年轻人有何依仗，看他以后吧。
　　纪墨随着书匣而走，回头看那仿佛还在打击之中的年轻人，微微摇头，哪里来的愣头青，莫不是齐家祖训如此，不敢违逆？
　　中年男人和管事出了门就上了一辆马车，马车缓缓前行，走开一段距离，中年男人才道：“此行不虚，如此，《墨星术》便有大半已得。”
　　管事称“是”，又道此城之中再无他人有此书，或分散其余诸地，未得其名。
　　两人聊了一会儿，纪墨才知道自己是怎么落到平凡百姓家的，当年的下人胆大包天，盗书外卖，卖就算了，关键是他们不识字，也不知道个好赖，没有管事那份才学，于是卖得贱了不说，还给散了。
　　世人都知道，成套的价格要更贵一些，他们不好带出成套的，便零散着卖，为了方便买卖，还干出拆书的事情来，把好好一册书籍拆得七零八落，以致这中年男人想要集齐，就要花费不少工夫，那些连封皮都没有的书页，谁知道是真是假，好在有孤本，就有孤页，只要不是被当草纸擦了屁股，就总有人买卖，慢慢寻便是了。
　　这齐家故去的老太爷就是爱书之人，这《墨星术》就是他慢慢收集来的，已经算是最多的，这也是为何纪墨在此，而不在彼的原因。
　　“还要多谢军佐消息。”
　　中年男人忽而这样说。
　　管事在一旁笑：“我等也算帮他‘逼’了一把，也不知道那齐氏庶女，何等魅力，让他如此追求。”
　　“必是窈窕淑女。”
　　中年男人摸着下巴这样说，似乎也有两分遐想，到底不多。
　　纪墨听得一呆，原来这两个和那从未见面的军佐竟然是一伙的，这可真是……那年轻人怕是真的无路可走了，都被人包围成这样了，还在那儿坚守什么呢？
　　中年男人和管事都是男人，男人说起这样的话题来，难免就会偏离初衷，不由说到那军佐的能耐，不过短短时日就能成为上军之中的第三号人物，出身好固然是一方面，但其本事也是真的不小，何等淑女不可求，偏偏若此，也可当做笑谈了。
　　“栾城之中，齐氏庶女可有闻名？”
　　“正是未曾听闻，这才觉古怪。”
　　两人说到此事，多有费解，却也没太深究，到底就是闲聊而已。
　　纪墨随之赶路，路途之远，舟车劳顿，未曾见到主家面目便已然到了选择时间的时候。
　　【请选择时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五百年。”
　　到底为何要寻找《墨星术》呢？纪墨抱着这样的疑问，有些遗憾不能急见到主家解惑。
　　在这一个时间点，纪墨还是在房间之中，却是又换了一个，好在并非船上，前一刻那船行于水中，纪墨总是担心会有“水难”波及书册，哪怕见那管事用牛皮纸包了好几层，仍然多有忧虑。
　　好在平稳进行的选择让他明白那些事情终究是没有发生。
　　书匣又换了一个，若不是纪墨如今和书籍之间隐隐有所联系，若风筝线相牵，他恐怕都无从判断这满登登的书架上，哪些才是自己的作品。
　　实在是太多了，直至天花板的书籍，下面的还罢了，上面的似乎有些不太整齐，有种随时都可倾倒的样子，看着人暗暗担心。
　　纪墨的作品，那一书匣子放在书架中部，上面没有落灰，看样子是经常被翻看的。
　　这是一个半明半暗的房间，暗的一面存放书籍，明的一面置有长桌，桌上书籍笔墨俱全，还有一个伏案肉山，正在算着什么的样子，嘴唇蠕动，专心致志，未有旁声。

第516章 第 516 章
　　肉山身着一件很透的衣裳,说是一层纱都过分遮掩了，反正，透过那衣服能够很清楚看到他身上层叠的肥肉,当真是呼吸也如麦浪汹涌,这般胖的人，很少见。
　　纪墨多看了几眼，身子不由往过“飘”了“飘”,想要看清楚他到底在算什么。
　　纸上的墨迹斑斑,似乎是写得过于快速，很多地方都看不清楚，他自己也不在意,嘴中近乎呢喃地念叨着别人听不清楚的东西,手上的笔停也不停地不断写下一串串意味不明的文字？数字？
　　古代有一点儿最是不好，没有什么普通话普及，也谈不上所有人都用同一种文字，包括语言。
　　纪墨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一个所以然来，便以为这是在用不同的语言，对于肉山那只在唇齿间来回的声音更是当做耳旁风,若窗外蝉鸣,只有聒噪，难得真意。
　　汗水淋漓而下,哪怕穿得这样轻透了，热还是热的，不远处放置着一个冰盆,里面的冰块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化成水,肉山是直接坐在地上的,地上是石板平铺，墨色石板，看起来有几分凉爽之意，奈何能够看到明显蜿蜒若溪流的痕迹，倒不是某些不雅之事，而是他的汗流得太多，汇聚而成。
　　看着那透亮的溪流不断往外蔓延，纪墨也要为这肉山叫一声辛苦，这样的天气，还要算什么，实在是太累了些。
　　过于肥胖不仅让他的身材走形，还让他的脸都很难辨认一个五官，一层层的赘肉不仅仅是双下巴了，不知道多少层的脸颊仿佛都要融化一样，若烛蜡层叠，他的头脸发红，明明是在室内，却像是被太阳晒着一样，极为不耐。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停笔片刻，推开面前桌案，整个人往后一摊，闷闷一声之后，又见肉、浪波动，他闭上眼，喃喃：“真的没办法了吗？”
　　那样一张走形了的胖脸上，本来应该是看不到什么表情的，可这时候，纪墨仿佛能够看出一种绝望，弥漫在他的脸上，让这个还算炎热的室内多了如同深渊的冰冷。
　　心理上的冰冷并不降温，冰盆之中的小小冰山完全化作了水，那水漫出铜盆，滴答滴答，落在了外面，跟地上的汗水溪流汇聚在一起，一冷一热，相归一流。
　　“胖子，算好了没有，胖子，胖子……”
　　外面有人呼唤，来人还没进来就看到了胖子倒在地上，他吓了一跳，快跑两步，竟是顾不得从门而入，直接跳窗进来，带来的微风打在胖子的脸上，他闭上的眼睛睁开，眼珠子转了转。
　　因过于胖，这张脸不仅走形，还显得狰狞可怖，来人却没那种感觉，看到他眼睛在转，心中松一口气，直接在他身上拍了一下，拍得汗水四溅，肉、浪叠起，他嫌弃地撇撇嘴：“算好了？装什么死呢？”
　　胖子没在意他的表情，张嘴说：“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我做不到，你们别逼我了。”
　　“什么叫逼你，你这是为了我们吗？若是算不出来，迟早大家一起死！”
　　男人还算健壮，可跟这胖子的肉山体型一比，就宛若一只瘦猴，他这样说了，胖子也没动了一动，反而摊开了双臂，让那因为肥胖而显得古怪短粗的手臂尽可能接触到还算冰凉的地面，“反正我没办法了，死就死吧，这样活着，我还不如死了。”
　　见他这样，来人急了，忙道：“胖子，你可不能放弃啊，我们之中只有你算学最好，若是你算不出来，恐怕无人能够算出来了。”
　　“你们去找纪氏吧，这是他们老祖宗的学问，他们肯定知道的，说不定就能算出来。”
　　胖子回答的声音之中不带多余的波动，平静得如同死水。
　　“这tm要是能找到，早就找了，这不是没有办法吗？”来人咒骂一声，干脆站起身来，在胖子肩头踢了一脚，不是很用力，却又是那种黏腻之感挥之不去，“这都什么时候了，也没拦着你长肉，快点儿，起来，给我算，你要是算不死，就往死里算，否则，不等什么迟早，眼下就能让你吃点儿苦头！”
　　来人的态度强硬之中还有几分懊恼，像是恼恨这事儿怎么落到自己头上一样，胖子眼珠转动，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看出了什么，还是不想受皮肉之苦，慢慢动了动，似乎是要坐起来的样子，然而他躺得太彻底了，哪里能够一下子坐起来。
　　如他这样的人，生活必是不能自理的。
　　来人也知道这一点，见他费力，忙上去帮了一把，还主动问：“要什么书，我给你拿。”
　　说话间，主动去书架上搬书，一样样搬到明堂来，放在胖子的手边儿，有些还放在了地上，只避开了地上的水迹。
　　胖子见状，忙制止：“别放地上，小心湿了汗。”
　　“md，我还以为你尿了呐。”
　　来人脸上还带几分嫌恶，却也没理会他这些话，又放下一摞书，道：“看，看完了就算，若是算不出来，这些书我都一把火烧了去，让它们先死一死。”
　　从进入房间之中，来人就好像是一个暴躁老哥，脏话不断，还总在咒骂什么，可之后放书的动作，总算还是在下头垫了点儿什么，不至于真的不顾这些书籍死活。
　　之后又从墙角拿了一物出去，咳咳，夜壶。
　　等他去清空夜壶回来，脸上还是那种厌恶得不行的样子，可看他又给胖子身边儿的水桶加水，给冰盆之中换冰，纪墨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讨厌胖子，还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如此“照顾”。
　　另外，他们在算什么？
　　纪墨的好奇心起来，再过去看，好吧，依旧是看不懂的。
　　只其中一页上，仿佛是——星图？
　　他们提到的“纪氏”是星象世家的纪氏吗？那个“老祖宗”，莫不是在指自己？
　　书匣被放在了胖子的桌案上，胖子抬手去翻动，来人见他动作缓慢，忙帮忙翻开，还道：“你仔细看，多看看，说不定就能知道了呢？”
　　“我觉得纪氏肯定有所隐瞒，这上面，根本没有任何相关的知识，如果不是书页不全，就是后续的部分被纪氏隐藏了。”
　　胖子用慢吞吞的语调说出自己的猜测。
　　来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是咒骂几句才说：“不全我也没办法，这真的是全部的了，这都几百年了，早找不到原本了，连那纪氏都没了影踪，艹，早知道，当年那些人就不该放走他们……”
　　又是一串咒骂脱口而出，那暴躁的样子，像是要打人似的。
　　胖子没理会他，默默地翻开书，他应是已经看过好几回了，翻动的速度很快，纪墨也跟着看了一遍，的确是少了不少，还有些都不是他的笔记，想来是后人抄录，最后原本丢失，只留下了抄录本。
　　这种事情，也不算罕见。
　　可是，他们到底要算什么呢？
　　两人说半天都没说到重点，听得纪墨也要跟那个男人一样抓耳挠腮了。
　　胖子没再开口，男人也没再说话，在屋中转悠几圈儿，到底没什么事儿干，又跳窗离开了。
　　仿佛是屋中空气憋闷，实在是见不到风动，倒是外头，虽然白光刺目，叶片上似也能反射出白光，显得蔫答答的，可到底有几分绿色，有些阴凉，有些风动。
　　胖子没过多的活动，即便如此，仍然是汗流浃背，看他模样，格外狼狈，可他看起书来，还算认真，把反复翻过的书又一本本拿起来翻看。
　　纪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这里是什么地方，之后的时间，就总是在看胖子在看书，在测算，而其他人，包括那日的那个男人，不是来催促，就是来帮忙处理一些杂事。
　　胖子连睡觉都是在这里睡的，这样热的天气，根本就不用睡床盖被子，随意躺下能够不被热得来回翻身就算是好的了。
　　看到夜间似也没阴凉多少，那盆中冰山的消融速度依旧肉眼可见，纪墨有些嘀咕，这是在南方？南方有这么热吗？热带？
　　具体如何，他没去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样，但看胖子的衣裳，还有来看他的那些人的衣裳，似乎能够判断一二，短裤背心什么的，这种时髦的穿搭，可能是为了更实用吧。
　　同样的，那些人身上带着的应该是武器的存在，似乎也不是金属制作，像是木制，或者是玉质的东西，看起来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反正总有些古怪感。
　　给纪墨一种穿越了的感觉，五百年加二百年加一百年加五十年，不到一千年，变化这么大的吗？
　　果然还是地域不同，风俗习惯不同吧。
　　这些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哪个是那位主人家的后人，还是又转了手？他们是因为是什么目的聚集在一起的？
　　纪墨心中满是疑问，看来看去也看不明白，胖子似乎是中心，又像是被他们裹挟着不得不进行测算的工具人，而测算的东西，和星象有关？有些好笑，何时单纯的星象能够主人生死了？

第517章 第 517 章
　　若不是清清楚楚知道这里是一阶世界,并且自己也体验过星象预测的某种内在“奥秘”，纪墨恐怕以为自己直接穿越了，穿越到星象定生死那种高度的世界去了。
　　这样大的希望,该不会还是自己起的头吧？
　　另外，纪氏子弟到底去哪里了呢？
　　什么“那些人放走他们”之类的话，李氏皇朝的破灭是必然的，能够五百年以上的皇朝都算是神话一样了,对这方面,纪墨也没什么期望,但，新的皇朝不信星象师，还是不信并非自家培养的星象师？
　　星象世家跟皇朝的关系,不能说是绑死的,如纪氏传承,可并非是从李氏皇朝而起,那么……
　　不知道纪氏后来怎样了，可想想这么长的时间，跟自己同辈的人早都不在了,认识的小辈也早就作古，便是纪氏下场不好，也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略有两分凉薄地感慨了一下,纪墨进行了下一次选择。
　　【请选择时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
　　“一千年。”
　　这个时间跨度有些大了,纪墨正要认真看,还想着看看胖子计算的事情有一个结局，说不定能够看到，哪里想到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这意味着，那些书册最终没有熬过这个千年。
　　发生什么了吗？
　　怀着这个疑问，灵魂再次飘飞，高高在上，俯瞰苍茫，等到再度落下，回归到身体的时候，周围的光线似乎也跟着回落到黑暗的夜色之中，依旧是在观星台上，依旧是站立着仰面观星的姿势。
　　微微动了动，身体并未感觉到僵硬，好似之前那些漫长的考试时间，只是一瞬的走神。
　　“好、好了没有？我儿，莫，莫站在那里了，腿软……”
　　纪长纬一手扒着旁边儿的砖墙门洞，双腿战战，另一只手想要伸出去拉纪墨，却连手臂都不敢伸展，好像那观星台上有大恐怖一样，神色之间都是惧怕，豆大的汗珠不断从他的额上滑下，很快湿了衣领。
　　这幅样子，实在是不堪极了。
　　可他神色之中对儿子的焦急，那种关切之情，又是实实在在的。
　　纪墨转身，看到这样的纪长纬，一笑，笑容中有些留恋，他总是能够遇到这些很好的人。
　　“好了，已经好了，我们回去吧。”
　　实在不该再让纪长纬如此担心，他那般惧怕高处，却还是陪着自己上来，这样的情——抬手扶住纪长纬的胳膊，感觉到隐隐的颤抖，纪墨轻声安抚着：“没什么的，走吧，我们回去，夜深了，该休息了。”
　　“你、你可不要做傻事啊，不会有什么事的，我们是星象师，你还是最聪明的那个。”
　　纪长纬不敢坐肩舆让人抬着下去，哪怕腿上发抖，还是一步步往下走，纪墨陪着他，缓慢走着，听着他那些安慰的话，不由一笑：“哪里就是最聪明的了，纪氏胜我者……”
　　“我儿就是最聪明的。”
　　纪长纬这一句话斩钉截铁，不容辩驳。
　　“好好好，爹爹说的都对。”
　　纪墨认同着，扶着纪长纬走下去，下到二层的时候，纪长纬明显感觉好多了，腰杆也能挺起来了，口中的话也有条理多了，“便是最后流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要听外面乱说，流放的地方其实也没那么差，咱们祖上……”
　　似真似假的故事，纪长纬不断地说着，他以往都没跟纪墨讲过这些丧气事。
　　“好，我知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的。”
　　纪墨安抚着纪长纬，送他回了房间，看他躺在床上安睡，这才离开。
　　【主线任务：星象师。】
　　【当前进度：第一阶段考试——已通过（成绩：良好）。】
　　【是否进行第二阶段学习？】
　　“否。”
　　【是否进行第六阶段学习？】
　　“……是。”
　　纪墨看到这个多出来的选择，明白是那个小印章的缘故，一直带在身上的小印章似也有了几分暖意，捏在手中，他心中满是好奇，第六阶段啊，六阶世界，该是怎样的？
　　可是能够星象定生死了？
　　【将于一日后离开当前世界，请妥善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
　　后面便都是一样的了。
　　“一日啊。”
　　举目窗外，夜晚还未过去，房檐上的星空依旧璀璨，室内烛火忽闪，纪墨回转心神，起笔在纸上书写。
　　“……久沐君恩，不可不报，不敢不诚，休戚世事，有所见则不敢隐……纪氏效力君前，不敢背弃君上……墨一人之偏，不敢牵连全族……仰赖上恩，以此偿还……”
　　一篇文字写就，轻轻吹过湿润墨色，放到一边儿，提笔再写，却是写给纪长纬的。
　　“墨，非孝子也。事有偏颇，多累君父，诚无私心，却恐难辨，世谤伤人，若以我一人之故累及全族，何甘也。此罪甚，不敢领，恐事到临头无能自辩，必要有大功于人前，以保我家……愿父见之勿怪，儿远行，勿念。”
　　书写之时，过往点滴，仿佛都汇聚在“亲情”一词之上，纪墨心中感叹，何德何能，得此无私挂念，往后日月绵长，再不复见。
　　这一篇同样放在案边，以镇纸压住边缘，再写一篇，方才是“大预言”。
　　“五十年后，天降流火，坠而燃，欲焚燎原，此天灾也，非人祸。望后世之人见而察之，勿生事端……火落之地，以星象所观，为……”
　　几个地名依次写上，当真是“看到的”，不过却是在考试时间看到的，凭着纪墨对地理方位的了解，目力估算出来的，未必准确，只能说让后世之人早有所料，不要在那些地方建城，做出一二防御措施才好。
　　“天威难测，此事可一不可再，余生五十年，一眼望断，此情悲，勿学我。”
　　另寻了一张纸补上这样的一句话，算是告诫，算是警言，也算是卡死了后世之人以此招摇撞骗的可能。
　　纪墨想了想，觉得再无遗漏，正要放下笔，复又拿起，在第二篇文字中，又加了这样一行字，“一生所学，录有一书，或有无稽之言，私心望能流传，此事，还望父亲大人多多在意。”
　　再次放下笔来，至此，再无虑。
　　窗外，夜色更加深沉，纪墨吹熄了蜡烛，披衣起身，再次往观星台而去。
　　下人要跟随，被他抬手挥去：“我自去，勿随。”
　　大步走到观星台那里，一步步登上台阶，这一段路上并没有烛火，全凭窗外微弱之光，好在台阶宽窄一致，走习惯了，不必细看，直接跨步前行，毫无遮挡，也能慢慢走到台上。
　　观星台上，四面夜风汹涌，好似不许人登高望远，几处支架上等着架设观星镜，多人聚集之时，各司其事，不发一言，也有另外的热闹。
　　站在观星台上，像是把这一生又“看”了一遍，那些过往的事情，点滴所记，都在心间，回忆起来，仿佛还在昨日。
　　天上繁星几许，人间世事几多，总是多有难诉之语，难解之情，化作点点光华，遥寄幽夜。
　　“这一生，就到此终了了吗？”
　　纪墨也会有发自内心的疑问，像是一种怅惘，若说所有的事情都无需忧虑，却又总像是有些不甘心，可不甘心的到底是什么呢？是任务没有完成，还是依旧不能回家，又或者……
　　考试之中，结局已定，那些书册最终是怎样的下场，他看不到，也干涉不了，每一次，便仿佛是水中浮萍，若不随水而去，又该随谁而去，去往何方呢？
　　目光转向皇宫，宫墙巍峨都在眼下，这样近的距离，却又是那样遥远，观星术，所观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是真是虚，皆无妄也。
　　仰面而观，看得久了，似有几分恍惚，那是星吗？那又是什么星？
　　所有的知识在脑中盘旋，自有规律，而他，只看到了那庞大的知识汇聚而成的光点所形成的旋涡，看到了那旋涡之中深不见底的一点浓黑，若眼，睁目而视，也正看着他……
　　天明。
　　纪长纬醒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他昨日睡得晚，晚间也不□□宁，偏快要天亮的时候反而睡得更熟了，等到被外面的喧闹吵醒，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什么？！不可能，不可能的！”
　　最近，纪氏正绷紧了一根弦儿，生怕被上头牵连到自己身上，一大早看不到纪墨人影，便有人心中嘀咕，又看到他所留文字，只当又是一个“畏罪自杀”，纷乱而寻，最终在观星台上找到了纪墨的尸体，仰面朝天，阖目安宁，似是在台上沉睡，却是一睡不醒。
　　“不可能，不可能的，我们明明回来了，一起回来的……”
　　纪长纬还是不敢信，甚至不敢看那已经被抬下来的尸身，一旁的纪母已经痛不欲生，昏厥过去，被小儿子等人抱到了后面安置。
　　深宫之中的老皇帝听闻，对那预言不是很感兴趣，他的寿命，莫说五十年，就是五年也看不到了，那其后的事情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只此人，怕不是被吓死的吧，胆小如斯，又能做什么，可见那之前所言的畏罪自杀只怕多有蹊跷，不过，有什么关系呢？
　　“且看五十年后吧。”
　　老皇帝压下这一件事，让人把预言封存，若是有时间，他还真想看看五十年后，那预言是否应验，可惜，可惜啊——

第518章 第 518 章
　　天降流火,浩然无终。
　　自天玺十年开始，第一场天降流火之后，每隔上个十几二十年的，就会有流火天降,规模大小各不相同,开始还有人以为是怎样的天灾,毕竟那震惊世人五十年的大预言实在是让很多人以为此等不干人祸。
　　可，频繁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若水灾,旱灾，疆域这么大，几乎年年都有地方闹出点儿事故来,不算什么,已经被大家习以为常,可这等流火天降,如何能够视作平常？
　　司天监中，多的是一筹莫展的人。
　　“大家都说说吧，该怎么办？皇上责令我监给出一个结果来，最次，也当能够预知下一次流火何时到来,所将之地为何……”
　　监正是甘氏,他们家执掌司天监也有近百年了，说来也是世代的星象世家,执掌司天监不说分内之事，也不算是什么幸进,但司天监之前的监正为纪氏之人,仅此一条,就让他们家在面对纪氏的时候多有些难以高昂头颅。
　　纪家主动退下来，沉寂的时候也就罢了，等到预言成真，纪家重新抬起头来，甘氏就总觉得屁股底下监正的位置好似不那么舒坦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好似在看着面前的茶盏，其实余光在瞥着一旁纪氏子弟的表情，想要看看他们有个什么说法。
　　“星位移动，实在是难以尽解，这流火之事，恐怕也因此而起，至于缘由，非我不尽力，实在是……”
　　一旁另一个星象世家的人没听出对话的主角在哪里，老老实实地答话，满脸的愁苦之色，这流火它实在是不讲道理啊，明明前一天夜里怎么看都没看出什么征兆，结果第二天就天降流火，有的时候还是大白天就落下来，这让人哪里顾得上提防？
　　他也见过那等灾后景象，天火焚烧一片，好一派炼狱景象，不知道多少人在火中哀嚎翻滚，黑骨如墨，让人观之心惊。
　　这等可怖天灾，难道真的是他们出了错吗？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总是发生的天灾让他们也摸不定情况了，不是没有祭祀，可祭祀无用，又能如何？
　　随着天火而起的还有旁的天灾，别的不说，仅旱灾就多了好几处，连带着粮食不足，人口减损，也幸得是人口减损了，否则，还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没饭吃干脆造反。
　　这些年，起义军都多了好几次，若不是有两次正好有打着代天伐李旗号的起义军也被天火给点了，恐怕李氏皇朝还要再多些焦灼。
　　即便如此，皇帝以此事苛责司天监，司天监也没甚话好说的。
　　甘监正听到这位星官这样说，差点儿没有给他个白眼，我这是问你吗？预言又不是你家做的，谁做的谁来解啊！
　　见那星官说完，多有人附和，险些偏了正题，甘监正将茶盏放到一边儿，脆响之后让一切暂时平静，他掀起眼皮，瞭了一样纪氏所在之处，说：“此事，未知纪氏可有教我？”
　　本来眼观鼻，鼻观心的纪氏子弟正在装壁画，突然听到这样的问题，当下一惊，察觉众目睽睽，都调转过来看着他们，连忙道：“纪氏实不知如何是好，还要请教监正大人。”
　　一般司天监默认成为监正之人是最有能耐的那个，纪氏子弟这样说，并不为错，可监正提醒，不少人也想到是哪家第一个预言这天降流火的，这不是你纪氏的锅，又是哪个？
　　“正要问问纪氏，如何才能再次预知，以便示警。”
　　第一次天火之事其实并不严重，哪怕那是隔了五十年的预言，但不少人都很关注，连带着皇帝，也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做了些防备措施，所以损失并不大。
　　正是因为这种可控的损失，也没让第一次天火闹出点儿什么麻烦来，倒是纪氏的名声，因此广传天下。
　　星象师的身份都因此更多了一层神秘，被人向往。
　　可，之后的一次，就太突然了。
　　司天监这边儿本来就有预测灾祸的任务，他们什么都没预测到，等到夜间不少人正在睡觉，忽然发觉外头天光大亮，还有人是以为自己睡糊涂了，忙扛起锄头出门，哪里想到见到的却是燎原大火。
　　那一夜，火光连天，当真是让人吓破了胆，以为末日已至。
　　更有不少村教，因此放出种种流言，民心不安。
　　这一次只能算是偶然，司天监也不是每次都能预测到位，总有不到位的时候，只不过那种时候大家都低调，并不宣扬便是了，这一次事发后，也有补救，皇帝总是对的，那么，就是官员瞒了此事，这才惹了大祸。
　　若是自此不再有天火临世，顶多是一些被问罪的官员受了委屈，以后也还有机会被淡忘，渐渐复起。
　　哪里想到，不过十年间，第二次天降流火就来了。
　　这一次，是大白天，不少人正在地里忙碌，古人种田，并不是如现代那般，还有什么机械化，包括整整齐齐一大片的田垄，而是那种你一块儿我一块儿，犬牙交错的那种，再有种地工具的落后，便要一家人都上阵。
　　正午时分，不少妇人也赶来为家中汉子送水送饭，有人擦着汗仰面看天，许是要看看天色，就看到那艳红艳红，宛若红日将坠的景象。
　　不少人当时就喊着“太阳落下来了”“太阳落下来了”，慌乱奔走，踩踏之类不必说，盗抢之类也不必提，只说那“红日”似缓实快，落地之后不少人都来不及避开，直接被随之而来的大火点燃。
　　地面被砸出深坑，烟尘伴着黑灰，更有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气汹涌而出，有离得近的当下就感觉到了浑身不适，后来病死，也未知什么病症。
　　自那以后，日子就一日日不好过了，迄今为止，天降流火足足来了四次，李氏皇朝尚且还稳得住，却也只是勉强罢了。
　　只看四处起烽火，就知那天火所带来的千疮百孔，实在是重创至深。
　　皇帝最开始是不信这些的，就是朝上的重臣，也不乏以为天灾，并非人祸的，可，事情一次又一次，当真跟皇帝没关系吗？
　　为了祭祀，皇帝上了罪己诏，却也没用。
　　下一次的天火又落下来了。
　　与之相对的，司天监也发现了星象变化，的确是有了不同了，但那种不同……他们又很难说明白是为什么。
　　除了天火之外，便是不知名的疾病，有人传说瘟神本被镇压在地下，却逢朝廷失道，天火欲灭世，先把瘟神放了出来，于是就有了难解的病症。
　　干旱也是同样，自有其神行走世间，让情况更加糟糕。
　　民不聊生。
　　他们这些天子脚下的还好，可远的地方，其实也少有不动荡的了。
　　“实不知也。”
　　纪氏本来想要复起的心气儿，也随着这一次又一次的天火而回落下来，听到众人同问，不由低头，不敢再争，这事儿还真是他们家起的头，可这事儿也不能这样算啊！
　　当年纪墨以五十年的寿命预知五十年后的未来，不说这其中是怎么操作测算的，只这件事，当真能够做得吗？
　　谁的命不珍贵？退一万步，就是真的舍命，真的能够得到正确的预知吗？
　　《墨星术》已经献给了皇帝，家中无有备份，后续子弟都不知道那是如何测算的，被问责之际，也没办法理直气壮接下来。
　　“这件事这么下去不行，我纪氏枝叶繁茂，实在应该分一分了。”
　　纪氏族长回去之后就决定分家，必须分，不分以后都不得善终了，只看司天监这些不算太会争权的人都如此，外人还不知道要怎样责难纪氏，当真是一成一败，皆在天火。
　　自家老祖宗预言天火，莫不是早有所暗示？
　　大火将临，当及时抽身，该退则退。
　　有纪氏族长当机立断，暗中让纪氏四下而散，等到司天监扛不住问责的时候，死掉的也就是纪氏还留在司天监的那几人，这几人被问的罪名便与天火之灾有关，算是继那批官员之后再次当了替罪羊。
　　羊杀了，火还是来了。
　　皇帝的二次罪己诏也没感动天火，不得已，只能退位让贤，这一退，像是把罪名也死死地挂在了李氏皇朝的身上，新皇帝还没坐稳几年皇位，就被义军打了下去，再要重建一个新的皇朝，天火却不给面子，该来还是来，来得毫无规律可言，最后，新的皇朝也没建成，以“无德”为由，四方并不听令，朝廷无可奈何，只得放任，放任出一个四方割据的局面来。
　　断断续续的天火，不断更新的旱灾，日益增高的温度，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着某个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变化，可，变化还是在慢慢形成。
　　自那个新的皇朝名存实亡之后，各地用自己的手段应付天火，有的一时侥幸未被天火选中，有的却直接被天火洗地，几次三番的变故，让各方势力愈发混乱零散，难有大规模的军队形成。
　　人们甚至都不敢多人聚集，只怕天火突来，把所有人一网打尽。
　　末日将至，未知何日，挣扎求生，只求今生。

第519章 第 519 章
　　夜若墨蓝,非天色变，而是树上闪烁繁星若幽蓝光晕，映照四方,一方天宇,随之色变,连那树,银叶幽蓝,独有异域之美。
　　此树名星煌，星火煌煌,逢夜，其光幽幽,四方而去,远在外域，凝望天宇，便可见星煌树影耀于天，点亮夜色，若万千繁星，点点灼灼。
　　外域之人，观星观天。
　　內域之人，观星观树。
　　“怎一个奇葩了得？”
　　无论多少次,看着这株可遮天宇的星煌树，纪墨就只有一个“卧槽”了，这样的设定,这世界愈发不真实了怎么办？
　　偏偏,他又知道,一切都是真实的。
　　內域之人,为星族,顾名思义，他们如同星煌树的伴生种，树有多久历史，星族就有多久的历史，也唯有星族所生存的范围内，即內域，能够看到星煌的真实模样，外域观星，从来只能见星，而不见树。
　　这方世界的奇怪点在于，內域和外域的交界说不好是怎样的，反正以纪墨的小脑袋瓜暂时无法理解，那并不是单纯的结界，设下一道透明薄膜一样的存在，让内外互不相通，而是另外的一种措施。
　　身处內域之地，往四方看去，天地漫无边际，看不到什么截断面隔绝内外，仿佛一个完整的世界，没有外域的世界。
　　可族人之中成年后就能够外出，他们知道外域的种种，并不是单纯避世隐居，不解外域情况的单纯之人。
　　而星族的特殊就在于，他们可以自由出入这一片仿佛是由星煌撑起来的內域到外域去，但外域之人，根本进不来。
　　这可能是种族不同的缘故。
　　內域外域，即星族与外面的人是能够通婚的，因为彼此都是人，起码是人的模样，没有多个耳朵多个尾巴之类的，身体构造，内部的那些，应该也都是差不多的，但，通婚却不能有后代。
　　说到这一点，有个说不上是搞笑还是悲伤的故事，星族之中有一个少女，到了能够出去玩儿的年龄，跟外域之中一个富家公子相爱，在外域之人看来，所谓的星族这等少数民族，简直就是异端，不喊打喊杀，也不至于多么喜欢，总之，两人的感情经过了一番波折，终于还是取得了富家公子父母的许可，成婚了。
　　之后的生活本应该蜜里调油一样，奈何，催生永远是紧跟着结婚话题之后不可不说的一条，对方的父母总是担心异族所生之人会不会有什么异样，便对此疑虑重重，有心让他们赶紧生一个，看着不行的话，无论是给儿子纳妾，还是另娶，总也不耽误，也是一个名正言顺让他们分开的好理由。
　　富家公子和星族少女相爱，既然都成亲了，有孩子也是迟早的事儿，自然也没抗拒，结果，一年，两年，三年……足足十年，星族少女都未曾有孕，等到那个富家公子的爱意消散，又跟别的女人有了孩子，星族少女就直接回来了，自此得出一个结论，內域之人与外域之人通婚必然无子。
　　这一条当时还有人反对，那是一个星族男人，对方已经在外域安家，他比星族少女聪明一点儿，并未对外域之人说自己是异族之人，只说要来往通商，总是从內域这里拿些东西出去贩卖，又把外域的东西卖进来。
　　內域之中，除了星煌极为特殊之外，其他的东西，跟外域也相似仿佛，可能水果更甜一点儿，品质更好一点儿，其他的，也没什么太多的不一样。
　　那男人借着通商的说法，来往于两地家中，自觉又孝顺了不愿意离开內域的父母，又照顾了不能进入內域的妻儿，尤其妻子还给他生了两个孩子，虽不能带入內域之中，但那种满足感，总还是有了的。
　　对方听到星族少女的话，当时还反驳来着，表示星族女子可能不能为外域男子生孩子，却不代表星族男人不能让外域女子生孩子。
　　呵呵，结果可想而知，若干年后，他一次提早归家，撞破奸情，看着自家两个儿子叫一个外域男人为“爹爹”，那副亲热模样，简直是——既然被他撞破了，妻子也没瞒他，直接就承认了。
　　星族男人深受打击，抛弃了在外头的一切，回到了內域之中，之后再不曾出去，后来也寻了一个星族女子成亲，并不再贪恋外头的种种。
　　如果这样的情况只是一例两例，恐怕还不足以说明什么，不孕不育也是有可能的，可，情况多了之后，谁都知道这肯定就是真的了。
　　好在星族的人足够多，不用担心小环境之下越来越闭塞，以至于无意中“纯血”了。
　　没有混血儿的出现，一定程度上保证了星族血脉的纯正，也免除了许多事端。
　　早在星族发现外域之人进不来之前，还曾有人利令智昏，想要引外域之人入内，打造自己的霸权统治，结果，倒霉催的，率领兵马一起冲，却是只冲进来他一个，偏偏喊打喊杀的口号已经叫起来了，于是被祭祀给处置了。
　　內域之中并没有朝廷之类的说法，统治机构是以祭祀为主，然后设立大大小小的各色星使，层级管理，听起来有些像是教会模式，但无论是祭祀还是星使，都不信教，他们更像是星象师。
　　每日沉迷做的事情就是解读星煌树上每一颗星星的种种，今天这颗星星暗了些，这是因为什么，明天这颗星星亮了一些，又是什么缘故，再有星星之间的光芒彼此呼应，是怎么回事儿。
　　总之，有关星煌树上的所有细小的问题，都会被他们深度解读，当然，若仅仅是这样，可能也就是一些口嗨的专家，真假无人知道，也无人在意。
　　可星族不仅是解读，还会去验证，即派人往外域走一圈儿，看看外域这段时间发生什么大事儿没有，是否正好印证了这一次的星象解读。
　　从外域看內域所在，完全看不到影子，只有星族之人能够隐隐感觉到，比如进了这座山就是家了。
　　当年那个倒霉被祭祀处置的野心家，他好容易拉起来的军队最后也被祭祀派出人接收，成为了星族的外围部队，后来还发展成一个小国，为了更好地控制他们，倒是专门给了他们一套教义。
　　纪墨这辈子的家庭人口不少，叔伯足有十来个，并不都在內域之内，兄弟姐妹也有八个之多，大姐已经出嫁，说到这个大姐，真正是属于玩够了再回来嫁个老实人的那种，据说外域情史数之不尽，各色人等都有，仗着一张好样貌，渣女本渣，等到玩够了，就回来找了个男人老老实实结婚生子，如今也算是小富即安的生活。
　　与之相类的，不错两岁的大哥也是差不多的浪子回头，外面四处浪一圈儿，回来还大肆宣扬自己的经验，其丰富经历包括曾被情人以孩子逼婚未果之类的事情。
　　这等无独有偶的事情，是星族不知从何时而起的习俗，好似成年后不出去玩一圈儿就老老实实跟族人结婚，就是很丢脸的事情一样，年轻人们，纷纷如此，更以自身情史夸耀，形成一种很开放的风气。
　　其中的价值观导向对错与否，暂不评价，就说这件事带来的结果就是，肯安安心心做星使的人越来越少了。
　　因星族的生活环境是一种开放式的，谁想做什么都可以，除非别人愿意，否则不能够凭着“阶级”“制度”等支配别人，族人之间都是平等的，即便是祭祀，要做什么事情，也需要获得大多数的赞同和支持。
　　星使之类的，更不必说，他们本身所负责的管理更像是虚职，根本不必出力，大多数族人遇到的麻烦，无论是口角还是矛盾什么的，都能够自行协商解决了，解决不了的，星使也就是充当一个裁判员的角色，简单做一下决定，双方如果不满意，还可以继续争吵之类的，也不会受到额外的惩罚。
　　必然有的惩罚只有两种，一种是伤害他人，包括致死，谁伤人，谁反被伤，谁杀人，谁就被杀，另一种是对星煌不敬，这个罪名就有些广了，什么样是不敬，这个解释权在祭祀的手里，换言之给了祭祀最大的处置权，可祭祀的处置通常是罚跪。
　　如那个早就被人当做笑柄的野心家，被抓住之后就是被罚跪了，就跪在星煌树下，老老实实跪了几天才被放走，因这一次笑话，他没脸在內域待，便去了外域，再也没有回来。
　　至于子嗣之类的，因星族成年之后就能离开內域去外域，所以也不知道他在外域有没有找到星族女子结合生子。
　　“怎一个‘乱’字了得。”
　　纪墨想到自己从小听到的种种故事，只能这样感慨，如果星族的历史就是这些，那么这样的历史显然过于凌乱了，谁让星族之人都过于自由了。
　　站在星煌树下，看着上面闪烁的星，忽略那黑色的树枝，这些星星的位置和模样……“不知道外域观星，会有怎样的不同。”
　　听别人说，总不如自己去看，纪墨才五岁，离成年还有十年，这十年间，他准备先去竞选星使，一步步往上，看能不能知道更多的隐秘。
　　“六阶世界啊……”
　　目光落在树上的星光上，这尽在咫尺的星象，意味着什么呢？

第520章 第 520 章
　　“你怎么在这里,快回去休息，明天就要选星使，你不是说一定要当星使的吗？”
　　有些粗暴拽起纪墨的胳膊,拉着他往回走的是纪墨的四哥,小哥俩年龄相差无几,生活和成长轨迹都是差不多的,不是双胞胎,胜似双胞胎，也算是家中了解最深的兄弟了。
　　星族的亲情关系,不能说没有，但并不是纪墨之前以为的父父子子君君臣臣，一夫一妻制是没差,但这种一夫一妻并不是不能变动,也就是说离婚再找新家什么的完全是可行的，而因为少有法律管束，这种离婚更像是男女朋友之间说分手了就直接分开，至于两人共同所生的孩子，只看两方哪个更有责任心去抚养,若是都没有责任心,甩手走人,那么附近的邻居愿意养也可以养，孩子不愿意的话，还能在自己求活。
　　相对于外面总有些旱灾涝灾什么的，內域之中很是风调雨顺,不用人打理,产出就很多,当然,若是精心打理的话，也会有更好的收获，全看兴趣爱好了。
　　星族之中也有货币，并不与外界流通，是星煌坠落的叶子，因任何人都能到星煌树下一游，所以，运气好多捡两片，运气不好一无所获，贫富差距有，却绝没有那么大。
　　实在觉得自己缺钱了，带上铺盖卷，在星煌树下守上一个月，怎么都能捡点儿钱。
　　总的来说，这些钱多钱少，只看在购买外来货物的享受上，那些外来的东西，有或者没有，都不太影响星族的基础需求，实在不行，勤劳点儿，去其他的树上找点儿果子什么的，也能够以物易物了。
　　这样散漫而自由的生活，也让以家庭为单位的亲情纽带不是那么牢不可破，比如说纪墨一家，亲族不少，但来往算不上密切，父母两个只顾自己，能够记得给年龄小的孩子带一口吃的回来，不让他们饿死就很够意思了。
　　正如之前所说，內域物产丰富，所以小孩子想要饿死也很困难，除非是太懒了，吃的在嘴边儿都懒得伸手拿。
　　所以，孩子并不会成为父母的负担，相对的，彼此的责任成分也少得可怜，很多孩子对给父母养老这件事，也持着一种很散漫的态度，年老了，身体不行了，实在动不了了，才会被孩子照料一下三餐。
　　等到死了之后，尸身会被安排葬在星煌树下，咳咳，这种归葬方式是有传统的，即星族来自于星煌，也归葬于星煌。宛若叶落归根，给树木提供养分也是应当的，不立坟，普通埋葬，还会被后来者踩踏，但，大家都这样，也就没什么尊重不尊重的说法了。
　　等到祭祀节的时候，星族人还会聚众在星煌树下载歌载舞，那种，也可算是坟头蹦迪的变种了。
　　总之，完全不同的文化，让星煌从没什么祭祀先人的想法，对把自己带来世间的父母的爱，也就显得有几分淡薄。
　　完全迥异的习俗让纪墨在生活中总是有很多的无所适从，每当这时候，他就会往模板组纪四哥身上看，看对方怎样做，自己就做类似的，有点儿邯郸学步的意思，学得好不好且不说，可能是看得多了，竟是把纪四哥看出来点儿责任感，有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如此依赖自己，做什么都要跟着，算不算是收获了一个小粉丝？
　　可能纪四哥还不理解什么叫做小粉丝，但对纪墨这个小尾巴，已经很熟悉了，所以纪墨一没在他身后，他立刻就来找人。
　　因纪墨平时从不讳言对星使的向往，他的愿望，纪四哥是了解的，对此自然也会多关注一些。
　　星族之中选择星使有一种传承的意味，并不是盲目扩大数量，而是上一任的星使等级升高，或有别的事情要做，不能再“管理”这片地方了，提前找好接任的星使。
　　这里面要说的是，这也更像是一种收徒选拔，被选中的小孩子从五岁到十岁都有，他们会在之后跟着星使学习一些东西，然后能干的继续学，不能干的直接被剔除出来，不再成为星使预备役。
　　准确来说，明天的选拔并不是选择星使，而是预备役弟子。
　　“我肯定会当上的，我对星煌最是热爱。”
　　纪墨言之凿凿，奶声奶气的嗓音之中满是赤诚。
　　纪四哥无奈地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嘀咕：“星使有什么好的，告诉你，当上星使就不能出去玩儿了。”
　　“你骗人，肯定能的。”
　　纪墨反驳，不出去怎么观察外域情况，怎么验证自己的测算？理论联系实践懂不懂？
　　凭借着人小的优势，早在两条腿儿能够顺利开拔之后，纪墨就没少偷偷去观察他们那一片儿的星使，扒在门缝里往里看，看星使平时都做什么，并试图总结规律。
　　目前已知的是，星使并不具体负责什么管理事务，有人找，就听一听他们之间的官司，做出一个结论来，大家都不听，他也不再管了，直接去忙自己的事情。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外出，也许是去祭祀那里上大课，学习新的知识，也许是去外域验证自己的测算，或者干脆在星煌这里观树。
　　“就算能出去，也不能去玩儿，肯定很无趣的，你做什么非要当星使啊！”
　　纪四哥很是不理解，星使是一群在祭祀领导之下，把所有精力都奉献给星煌的人，这样的人，换言之，和尚，不能结婚生子的那种和尚。
　　星族人从没什么计划生育，想生几个生几个，全无人控制，再加上没有天敌没有战争减少人口，之所以到现在都没有人□□棚，可以理解为星使的存在消耗了很大一部分高生育率所带来的压力。
　　这种说法不一定正确，还有很多星族人定居外域的，他们未必能够找到同为星族的人成婚，或者干脆就如那个星族少女一样爱上了外域之人，又没有因为无法生育的问题不得不分开，恩爱绵长反而自动接受不要后代的结果。
　　总之，內域之中的人口近乎是持平的。
　　以纪墨出生的区域来看，说是每一家人口都不少，可来来回回，除了小孩子，似乎总是那几张熟悉的面孔，成年外出之后不再回来的人，偶尔回来的人，回来定居的人……若干数字列成表，大约就能明白星族如今人口平衡的原因了。
　　这一次，纪墨的出身毫无优势，普通星族人，如同他的大哥大姐一样，他的父母也是在外头玩够了回来定居的人，他们从没有当过星使，也对星使没什么热衷。二哥小时候倒是选过星使，可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纪四哥那样的话，当了星使就不能出去玩儿什么的，后来又从预备役弟子之中退出了。
　　早就说了，星族人内部极为自由散漫，连一个有效的统一管理的政体都没有，还能指望什么呢？
　　当了星使又后悔，再退出来什么的，也没有人限制，给上头的人说一声，再看是自己找个接班的还是让上头派一个下来，等位置上有了人，他就能够直接放飞自我了。
　　不会有人去苛责，若是自己内心过不去，星煌树下跪一跪，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
　　惩罚那样简单，几乎毫无威慑力可言，全凭本心自愿，要说这样的宽松环境之中成长出来的全是圣人好人，那也是太高看星族了。
　　不过，可能是因为外域的存在，又或者都是同族人下不去手，星族内部产出的坏人跑到外面去作恶，也是有的。
　　只要不是內域发生的事情，內域都不会多管，在这一点上，很有些放任自流的意思，倒是符合星族的“自由”了。
　　懂了吧，火烧在别人身上，自己不疼。
　　这倒不是纵容为恶，所有外域发生的事情，理论上，內域都是不管的，仿佛有一道无形界限，区分了内外的同时，也把祭祀的管辖权圈定在了內域。
　　至于內域和外域之间的那个小国，由祭祀专门给出了教义的兴国，充其量就是一个试验田，目前看来还不错，但以后若是有变故，也是随时能够撒手不管的。
　　内外相隔就是对星族最好的保护，如果发生什么凶险的事情，族人来不及跑到內域寻求保护就死在了外域，星族也不会去为他报仇，他的亲人若是知道消息，愿意出去报复什么的，无论是祭祀还是星使也都不会阻止，还是那句话，依旧很自由。
　　这样的自由氛围，真的是……
　　纪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感觉蛮复杂的，大概就是“这不科学”“竟然还能存在”这样的感受。
　　“当星使才能更接近星煌，才能更好地热爱星煌！”
　　没有爱国主义教育，唯一有的，可能就是热爱星煌。如果星煌是人，那么它就是当之无愧的皇帝，唯一可能被所有爱自由的星族认可的统治者。
　　纪墨挺着小胸脯，骄傲表态，没错，我就是这么热爱星煌，热爱到为之奉献终身！
　　纪四哥看着他的样子，撇嘴，这都哪里来的思想，救命，有个政、治正确的弟弟该怎么办？小尾巴原来是别人家的，叛徒！

第521章 第 521 章
　　星族之内的星使选拔没有固定的年限,如三年一次，五年一次之类的，只看有需要与否。
　　內域之地若干区域,纪墨所在的区域之内的星使已经老了,说来,星族和普通人类的年龄差不多，即便是星使，也未见有什么特殊异能或长生之法,但他们总是带着某种天然的高傲感，可能这就是知识分子对“文盲”的歧视吧。
　　掌握星煌研究方法和成果的他们，也许的确有高人一等的资本。
　　次日天明，纪墨是被纪四哥拽起来的，早在小的时候，这位过于活泼的纪四哥就显出了某种控制天赋,把纪墨每天都管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半点儿自主都没给他。
　　可能这也是纪墨总向他学习的后遗症。
　　“好困。”
　　纪墨嘟哝着,还是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自己的任务是什么，并没有拖延，老老实实起来了，洗脸梳头,等到都弄好了,就有现成的食物吃。
　　內域之地物资丰富,还少有伤人的猛兽,作为宜居之地，伙食上也非常不错，还有人吸纳了外域的经验，也在內域之地开启了酒楼店铺之类的，纪墨这一片儿就有几家，不想自己找食吃的都会去那里吃点儿，也会买了东西带回家来吃。
　　从小到大，纪墨没吃过自家开火做的食物，都是吃这样的现成的，不独他，连他父母并兄姐，多是如此。
　　若有银钱不称手，又不想勤快地搜集一些物资交换，便要听从那家酒楼指使，帮忙做点儿事情什么的。
　　大多数事情都是帮忙保镖，到外域走一圈儿，再不然就是帮忙做点儿不好上台面的小事儿，没有雇佣，又像极了雇佣，说起来，这等酒楼也算是一方势力了。
　　嘴里塞着白粥小菜，脑子里想着这些，纪墨速度不慢地把自己喂饱，一旁的纪四哥已经放下饭碗了，看着还在吃的父母喊了一句：“我带小弟去选星使了！”
　　“去吧，去吧，星使有什么好的，成年了出去耍不好吗？”
　　纪父很没正形。
　　一旁的纪母也满脸的不以为然，包括同桌吃饭的几个未曾有自己小家的兄姐，都是那种索然无味的表情。
　　“天天看星煌，都不会觉得枯燥吗？”
　　星煌算是圣树，他们是不会对圣树不敬的，可这样的感受又是真实存在的，显然他们也不会假装自己很热爱之类的，那融入骨血之中的自由让他们少有伪饰，或者说在內域之地，面对同族之人，少有伪饰，很直白地表露出自己对星使这份职业的不喜欢不看重不热爱。
　　纪四哥也是同样的看法，但，谁让小弟喜欢呢？
　　无论年龄几何，别人做出的决定，哪怕不理解，也不能不支持，更不能反对。
　　“要不是我跟你关系好，我才不陪你去。”
　　纪四哥走出门小声说着。
　　“谢谢哥哥。”
　　纪墨笑得甜甜地道谢，不谢不行，纪四哥的确是出了力的，不然这等星使选拔，真的以为是会广而告之的吗？
　　不，星使绝对没有求贤若渴到那份儿上。
　　知道，不知道，都是缘分。
　　还是纪四哥留心着，才能打听到具体的时候，这才带着纪墨赶过来，不然，这么大片区域，谁知道在哪里选拔，到了时间没在现场，真以为谁会等着你不成？
　　而一旦错过，天知道下一次再选又是什么时候，若是那时候纪墨超出十岁，便是能够到现场，也不会被选上了。
　　“自小就会给我灌迷汤，幸好是去当星使，不然以后还真争不过你。”
　　纪四哥人小鬼大，早早就开始顾虑到以后“争妻夺美”之类的事儿了，兄弟相争什么的，还真不好论强弱，在纪墨的脸颊上戳了一下，拽着他就往前面跑，那地方有点儿远，他们必须要早早过去才行，谁知道到底是今天的什么时候选，早到总比晚到好。
　　纪墨跟着飞快地倒腾两条小腿儿，他跟纪四哥差不多的年龄，想要让纪四哥背着他代步都不可能，只能靠自己了。
　　要说星族其他都好，就是这太自由太散漫，这种时候也挺麻烦的，让人心里头没个准儿。
　　星族爱自由，也不爱御使那些牛马，家家户户，只顾着自己活得好，也没哪个专门去伺弄这些牲畜，来回走路就全凭脚力了。
　　等到纪墨和纪四哥气喘吁吁地赶到地方，这边儿已经有两个孩子在了，只没见到星使的人影。
　　“星使来了没？”
　　纪四哥可能跟那两个孩子认识，上去就招呼，两个孩子一个约有七岁，一个看着也有十岁了，都还算沉稳，小的那个跟纪四哥更熟悉，直接抱怨：“还没见人影呐，不知道是不是今天，还是换了地方。”
　　这话说得也不纯粹是抱怨，星族行事自由，自由到说话不算数，临时变卦之类都很平常。
　　听他这样一说，纪墨急了：“不然咱们去找找星使？”
　　“找什么啊，等着就是了，如果不来，就不来呗。”
　　年龄大的那个有几分无所谓的态度，好似来或不来，反正他是趁兴而来，便是人都没见到，选也没选上，他也不白来。
　　小的那个也有几分这等意思，他还小，便很天真道：“不然就下次呗，我下次再来也行。”
　　纪四哥听到两人这样说，点头表示赞同，“当星使也没什么好的，不如不当。”
　　纪墨在他身后听得着急，“我一定要当，一定要这一次当！”
　　纪四哥很是无奈地回看了一眼纪墨，对着那小的摇头而笑：“也不知道星使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成天念叨着，耳朵都要长茧了。”
　　说着，他还掏了掏耳朵，身体力行地表示真的是听腻了。
　　“你呢？你是陪你弟弟来的？”
　　小的有些惊奇，实在是自由到做事凭自愿的情况下，哪怕是小孩子愿意跟大孩子一起玩儿，却也不见得能让大孩子陪同，兄弟亲情到这份儿上，足够惊讶一下了。
　　“是啊，我陪他过来，他选，我不选。”
　　纪四哥很有几分骄傲地说着，从小他就跟别人家的哥哥不一样，自觉还不错，值得夸耀。
　　好吧，是纪墨经常夸他哄他，哄得他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的好哥哥，然后就真的这样“好”下去了。
　　“你可真好。”
　　小的那个有点儿羡慕地说，那小眼神儿，明明他比纪四哥年龄大，看纪四哥就跟看哥哥似的，让纪四哥很是满足，又挺了挺胸膛，像是在接受那目光的表扬一样。
　　年龄大的那个懒得跟他们说话，就在一旁靠着树站着，半闭着眼睛，一副随时都能睡觉的样子。
　　等到星使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快要中午的时候了，大的那个正要离开，小的那个已经离开，剩下还在坚持的纪墨，他心里也在犹豫，莫不是不是今天，还是换了地方，要不要去其他地方寻寻？
　　奈何，这等事情，也没人昭告天下，便是想往别的地方找，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只能被动地等在原地。
　　纪四哥陪着他，有些无聊，躺在草地上，晒着阳光，一会儿就睡着了，还打起了小呼噜。
　　老年模样的星使过来，看到他们三个，问：“就你们三个？”
　　纪墨早就等急了，直接道：“是，就是我们！”
　　他的意思是自己和那个大的，没想到把还在睡觉的纪四哥也给代言了，等到纪四哥被纪墨叫起来跟着星使走到地方之后，才突然反应过来，“我跟着来干嘛？”
　　纪墨讨好地冲他笑了一下：“你不是来送我的吗？”
　　他已经知道星使误解了，但自己答应的，总不好扭头就说自家哥哥不是来选星使的吧，才选上来，就说不去了，是不是也有点儿太反复？
　　纪墨还是不适应星族的自由，否则他就知道这种反复并不会让人讨厌，但他太在意星使的看法了，便劝说纪四哥留一留。
　　“来都来了，看看嘛，万一你喜欢呢？”
　　星族之内也有人教授各种文化武功方面的技艺，但这种教授就是一个义务，想教了教，不想教了也不能勉强，又不收费，没什么责任。
　　这种散乱的班子全凭自己喜好，也没谁规定大人一定要教育小孩儿如何如何，言传身教，孩子学成什么样，全看自己了。
　　孩子想学什么，也全看自己了。
　　纪四哥本来没什么想学的东西，每天吃饱喝足就是跟着孩子们玩儿，各种游戏有的是大人那时候就有的，有的是从外域传进来的，人进不来，东西还是能进来的，什么小木刀小木剑之类的，总有不少孩子喜欢。
　　再有骑马打仗的游戏，对男孩子来说简直是无师自通，两两对抗啥的，就是总容易半途而废，中间总是有人过于自由而破坏游戏规则，让游戏玩不下去。
　　“好吧，我就陪你几天。”
　　纪四哥小声跟纪墨说着，表面上把好哥哥进行到底，心里头还是有些好奇的，星使都是干什么的呢？暗暗拿定了主意，要是不好玩儿，他马上就退出，绝对不迟疑。

第522章 第 522 章
　　星使所住的房间并没有一点儿上位者该有的奢华和舒适,木板房，还是随意拼接的那种，部分透风的地方只用干草填充,这样的风格,若说是追求原始风味，也太过高看大家的欣赏水平了。
　　其实,就是力所不及。
　　星族的自由表现在方方面面，你若是人缘儿好，关系好，如同纪墨这样能够拉着纪四哥的,将来建房子起码能够有个确定的劳力，若是纪四哥再能拉来别人，那么他们的房子最后也很能看得过去了,否则,自己建房子，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咳咳,这绝对不是说星使人缘儿不好,真的,就是技术人才嘛，难免不重视这些外物。
　　而他们这些普通的人，跟星使也没多少讨好套交情的必要，自然不用恭恭敬敬帮助对方建房子。
　　总之,住宿问题摆在这里,就这种条件，没得挑了。
　　星使把他们带过来后,没有问名字,直接从拿出两本书：“这两日,把这两本看完，确定都识得了，再说之后的事情。”
　　呃，这是要先认字？也是学习的应有之意。
　　纪墨说着，眼巴巴看着已经被大个子和纪四哥分别拿起的两本书，再看星使，已经转身离开了。
　　哎，等等，几个意思啊，默认我们都识字，直接自己看书吗？
　　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这也太无聊了吧。”
　　纪四哥很快把一本书翻完，这本书是用树皮做成的，虽经过了很好的处理，带有几分柔韧感，不至于干裂变形，但相较于普通的书页，还是硬了些，翻快了像是扇子扇风似的。
　　纪墨就在他手边儿，探着头看，呃，没字儿？
　　看什么？
　　纪四哥翻完这一本，直接把手中的书给了纪墨，纪墨接过书来，感觉到书本厚重，打开看，便见首页是空白的，第二页，依旧是空白的，第三页，还是空白，第四页……这，无字天书？
　　草草翻了一遍之后，没什么东西，纪墨觉得不对，从头翻阅，这一次看得仔细了些，终于发现书页之上的纹路是不同的，也就是说他们看的不是字，而是叶纹？
　　“看完了没？”
　　大个儿问了一声，把手中的书交换过来，纪四哥又是最先翻开的，这一回他放慢了速度，带着纪墨一起翻看，果然是在看纹路，手指描摹过那些叶纹的走向，众所周知，叶纹并不是一笔到头的，很多地方好似走不通的迷宫，要换了路来走，而换一个路就是一个字。
　　这些字的顺序是按照叶脉顺序而定的，于是每一页上的文字便可以连贯为一句话了。
　　这种文字方式并不是常用的那种，星族常用字跟外域是一样的，说不好是谁先学谁的，但在内部，星使掌握的这种叶纹字，才是记录所有星族隐秘的基础。
　　“哥哥以前看过？”
　　纪墨狐疑地看着纪四哥，他们两个，若说形影不离可能有些夸张，可大部分时候，纪四哥都在他眼皮子底下，怎么可能有对方知道而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呢？总不能是传承记忆不对自己这个外来的灵魂有效吧。
　　呃，传承记忆。
　　御兽三阶世界就有传承记忆一说了，星族会不会也有呢？
　　正当纪墨以为自己是不是问得太出格，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古怪时，就听纪四哥很是平常地说：“我带你去钻树洞，你不是不爱钻吗？”
　　听到纪四哥提起钻树洞，纪墨微微脸红，继而恍然，原来是那个时候学的啊，可……
　　小孩子能够玩耍的东西大部分都很平常，起码在纪墨眼中，看不出什么新意，也就不太乐于参与，他们玩儿的时候，他或者在一旁看着，或者干脆就自己去星煌树下观星——白日里，也能看到星煌树上的星光，只是不如深夜璀璨罢了。
　　钻树洞这个游戏，第一次被纪四哥拉着去玩儿的时候，好巧不巧，正好碰见一对儿从树洞之中钻出来的少年男女，他们两个那脸红面热的样子，分明像是在里面偷偷吃了禁果。
　　这可真不是纪墨想太多，有情男女一拉手，往树洞里一钻，做什么懂得都懂，不懂的也没必要去看了。
　　那时候纪墨以为纪四哥是学着大人的样子，好像那些玩过家家的游戏，小孩子玩儿不觉得有什么，如纪墨这样的假小孩儿，可未必有那么从容，于是他就推拒了，死活不肯跟着去。
　　结果，钻树洞竟然是学知识的吗？
　　这是什么奇葩的教学场所啊！
　　真的不能怪他想太多吧。
　　纪墨生怕多说多错，也不敢细问具体，想着等到后面再去树洞钻钻看，自己看看，不就什么都明白了，也就没再说。
　　老老实实跟着纪四哥学，纪四哥难得有一回能够卖弄自己的知识，在大个儿的轻蔑眼神儿下，给纪墨讲了讲这两本书上说的都是什么。
　　并不是规矩，而是观察方法。
　　简单来说，就是观察星煌的方法，枯燥之处不亚于《母猪的产后护理》，总之，就是那种技术性强，实用性强，但对小孩子没什么吸引力的东西。
　　难怪纪四哥表示很枯燥。
　　两本书通通翻过一遍，不管记住没记住，纪四哥都不愿意再看了，跟纪墨招呼了一声，自己就去玩儿了。
　　大个儿邵南星只比纪四哥的耐性好了一点儿，多待了一会儿，两本书翻看得差不多了，就也走了。
　　他跟纪墨两个都不熟，自觉大孩子也没什么跟小孩子说话的兴趣，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
　　哦，邵南星这个名字还是纪四哥问出来的，他对谁都不怯场，很是大方利落，倒是利于交友的好性格。
　　纪墨把两本叶纹书看了又看，平时他也观察星煌比较多，看这两本书，倒像是实践之后遇到了理论，记忆更深刻了一些，也加了两点专业知识点，不算白看。
　　另外熟悉了一下叶纹这种文字，理解为伪装成叶纹的文字，就不是很难学了，花体字什么的，好似谁不会一样。
　　木屋之中全凭自然光采光，星使不知道去做什么了，等到天色昏暗的时候，对方还没回来，纪墨犹豫了，走还是不走？
　　弟子应该跟着师父住吧，可这哪里有住的地方？
　　一眼可看尽的空间只有这么大，唯一的一张床还是单人床，书桌都没一个，剩下的地方与其说是客厅，不如说是过道，实在是很狭小了。
　　房子是挨着树的，后面就是大树，不过应该没有树屋之类的存在，出于对星煌的爱屋及乌，大家都不太攀登树木，砍伐也少，看这些木板就知道了，恐怕都不是什么好木材，能够支撑几年，全看天赋。
　　光线暗下来，没办法看清书上叶纹，手指触碰，却能摸到，清楚摸出每一条纹路，也是能够记忆阅读的，读着读着，仿佛就有一种连续贯通而来的恍然大悟。
　　但具体领悟了什么，一时间又说不清楚。
　　“咦，你怎么还在这儿？”
　　星使从后门进来，提着星族特有的银叶灯，进来看到纪墨，很是意外，不等纪墨回答，他就板着脸说：“快回去，不要住我这里。”
　　这么直白地赶人，真的是认真收徒的吗？
　　“……哦。”纪墨应了一声，总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挽尊道，“我看书有个疑问，正想问……”
　　“问什么问，都写得那么清楚了，还看不懂，你还能干什么？”
　　星使满脸的不耐烦，活像是纪墨耽误他休息时间了，也果然这样说了。“快回去，别赖在我这里，影响我休息。”
　　“哦。”纪墨闷闷应了一声，抱着两本书就要走，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叫住了，“书留下，谁让你拿走的，怎么还拿东西走呢？又不是给你的。”
　　“……哦。”
　　纪墨把书还回去，再次退出房间，这一次是真的走出来了，一点儿挽留都没有。
　　知道你们自由，但教弟子教成这样，不觉得羞愧吗？
　　怪不得那么多人都说当星使不怎么样，都是这样的脾气，难怪不怎么样了。
　　“你跑哪儿去了，我还去星煌那里找你了。”
　　半道上碰见纪四哥，对方才从星煌那里回来，见到纪墨就是一顿说，纪墨说了自己的遭遇，纪四哥看他的神色，明晃晃的月光下，那仿佛看傻子的表情让纪墨觉得自己简直蠢透了。
　　结果纪四哥很给面子地什么都没说，无奈地道：“走吧，回去休息。”
　　我的弟弟就是这么傻，我能怎么办呢？
　　纪四哥默默地咽下了属于哥哥的心酸。
　　纪墨看明白纪四哥的眼神儿，郁闷又无奈，我能怎么办啊，这都几年了，还不习惯你们星族人的思考逻辑，真是对不起啊！
　　第二天，在他起个大早要去星使那里学习的时候，就听纪四哥说，“你去吧，我不去了，一点儿都没意思。”
　　这是早就在预料之中的，纪墨没强迫，“要不要给星使说一声。”
　　“说什么，我不去他不就知道了？”纪四哥完全不在意，朝后摆摆手，就跟外头叫他的小孩儿汇合了，“你弟弟选上星使没有？”
　　“选上了，选上了，可是没意思透了……”
　　转眼间，纪四哥就跟那小孩儿跑走了。

第523章 第 523 章
　　纪墨早早到了星使那里,对方没有赖床，也早起了，但没有搭理纪墨,两本书摆在那里,看不看由你。
　　自觉地拿起书本再次看着再次记忆，这种叶纹文字,说真的，并不是那么好记的，其线条走势，玩过迷宫的人可能都知道,看着是条路，走完知不通，叶纹字也有些如此,如同笔误写错了字一样,其实就是完全错了，需要换条路线来。
　　学习这种文字,实在是需要一些灵赋的。
　　一个上午,都没见邵南星的人影,在纪墨以为对方也跟纪四哥一样不来了的时候，直到下午，他才过来，纪墨见到人来,自觉地分了书给他,宛若交接一样，又看了一会儿,直接走了。
　　两人少有对话。
　　这一天,纪墨专门去树洞里看了看,其实他早就注意到了，去钻树洞的不仅有年轻小男女，还有孩子们，但他以前还真不觉得这是一种学习，所以从没亲自进去过。
　　进去之后才发现，自己实在是有些太迟钝了。
　　星族不是傻子，发展这么长时间，连叶脉字这种天然带着密码性质的文字都有，怎么可能不教授自家孩子一些知识，而这些知识，就写在了树洞之中。
　　因星族少有砍伐树木之举，树木之间纵横成林，连树洞部分，似乎也能相通，从一棵树的树洞进去，地下若有地道可行，四通八达，每一个岔路口都有叶纹字写在上面，若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就可能再也无法回到原处。
　　纪墨进去的时候正好有一帮相熟的小孩子进去，他就混在他们后面，看着他们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好似在进行什么冒险游戏一样，顺着文字的指示来来回回，碰上另外一帮小孩子，可能会直接打仗，或者打个埋伏什么的。
　　再有一些新刻画的特殊文字，表明其中“不宜打搅”的，有顽皮的孩子还会专门去惊动了里面的小情侣出来，同样，这些岔路口的文字标记，有些是错误的，就需要他们来判断是否谬误。
　　也许这也算是寓教于乐？
　　纪墨跟了一行，从一个树洞出来，那几个被他跟了一路的小孩儿回头看他一眼，也没多说话，四散而跑，纪墨左右看看，好么，这是不知道在哪里的小树林里了，那群孩子，说他们不是故意的都没人信。
　　这是不高兴自己跟着又不好说，专门如此捉弄人的？
　　纪墨苦笑，倒也不怕迷路，只要路程不是太远，想要找回去还是有方法的，其中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观树。
　　星煌如天，庇佑內域。
　　內域之地，无论多远的距离，都能够看到星煌所在，那棵树无论从什么地方看，仿佛都是一样的需要让人仰望。
　　那种光芒，也是独一份儿，没有什么能够效仿。
　　白日里的特殊或者还因为天色大亮而不好分辨，晚间，那种光亮，真如海上灯塔一样，想要错认都不可能。
　　纪墨看看四下无人，干脆爬到树上，找准星煌方位，分辨自家所在的区域方位，接着再下树行走，保证方向不错的情况下，走出林子，再往自家走就是了。
　　路程比起在树洞之中的时候，仿佛更远了些，少有人走的林中也有某种阴郁之气，脚步踩在地上的声音沙沙地，像是带着回响一样。
　　人小腿短，等到纪墨快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纪四哥等在门口，看到纪墨回来的反向不对，问他：“你跑哪里去了，怎么是从这边儿回来？”
　　纪墨老实说了自己的经历，纪四哥很不高兴，扬言：“下次见了是哪个，你指给我，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小孩子之间的碾压，可不逊色于大人。
　　“好。”
　　纪墨欣然应下，跟小孩子计较什么的，他现在也是小孩子。
　　次日一早，纪墨和纪四哥吃完饭出门，纪墨以为对方还要跟其他小孩儿去玩儿，哪里想到纪四哥竟然跟他走一条道，都是往星使所在的方向去的，见纪墨侧头看他，纪四哥有点儿恼怒地说：“我就是好奇他之后要说什么。”
　　有些东西，接触了之后会越来越好奇的。
　　纪墨抿嘴笑，若是纪四哥真的能够学下来，还是很好的。
　　“笑什么，我才不是为了陪你，你得意什么！”纪四哥很快暴露了自己的目的，“我一不在，你就被人欺负，你这样的，以后可怎么办啊！我以后的孩子，可不能是你这样的……”
　　还小的纪四哥已经开始操心自己以后的儿子会像小叔子这样无能了，唉，这可真是当哥哥的烦恼啊！
　　“谢谢哥哥，我就知道，哥哥对我最好。”
　　纪墨笑得更热情了，手臂挽上去，把臂同游一般亲近，小哥俩亲亲热热地往星使家中走。
　　半路上碰到邵南星，对方看他俩的眼神儿有点儿怪，大约觉得这俩小孩儿腻腻歪歪，连体婴一样，实在是罕见。
　　纪四哥没理会别人的眼神儿，带着纪墨到了星使屋里，星使正等着他们过来，纪墨以为对方会考较一两句，哪里想到星使见到人来齐了，只微微点头，就带他们去看星煌树了。
　　“早知道要去这边儿，直接过来就好了。”
　　纪四哥小声抱怨，这条路线是曲折的，真不如直接过来，还能少走两步路。
　　星使就走在前面，纪墨怕他听到对纪四哥产生什么不好的印象，忙扯了纪四哥一把，不让他再说。
　　邵南星猜测说：“可能是为了让我们陪他走一程。”
　　纪墨嘴角一抽，不，我觉得不是你想的这样。
　　这就好像小学生被安排春游，肯定都是要准时准点儿先到学校集合的啊，哪怕是家离春游地点近的，也要先到学校去，再到春游地点，这里面的组织性纪律性，呃，好吧，我错了，星族有什么组织和纪律吗？
　　从没见过比星族更散漫的了，简直个个都是游侠，要跟人打配合，那是难上加难，更不要说训练成军了，绝对是不可能的。
　　没有一个足够靠谱的理由，根本无法约束他们。
　　学习这个理由，在他们面前还不充足，因为学习与否，也是需要看自愿的。
　　“用你们看到的方法来观察星煌，明天告诉我观察结果。”
　　星使来到树下，见到别的星使，简单地点了点头，当做招呼，之后就跟三人吩咐了一声，直接离开了。
　　这是要观察一天的节奏？
　　纪墨第一时间这样想。
　　“啊，就这个啊！可真无聊。”
　　纪四哥直接说了自己的感受，露出不感兴趣的样子，仰头看了还没半分钟，就低着头开始在地上找银叶了，若有掉落的，赶紧一把抓起，正好碰到那个同样抓住一角的小胖手，抬头看一眼对方，眼睛眯起，确定了，是对手。
　　“是我先看见的。”
　　“是我先发现的！”
　　两个各自抓着银叶的一角，互不相让，小胖子的身份，可以确认，是跟着某位星使过来的弟子，或者也是如纪四哥这样混日子，不定什么时候就退出预备役的弟子，都是不务正业。
　　纪墨仰头看着星煌，白日观树，跟夜晚所见，又有不同，可能是光源分散的缘故，白日所见，更多朦胧之感，看不清到底是怎样的轮廓，分散的光晕与外界白光融合，看得久了，仿佛眼前只有一片雪白，再看哪里都是黑的。
　　“你放手！”
　　“你才应该放手！”
　　“你先放手！”
　　“你先！”
　　一旁的争论不断传来，已经有两个星使皱眉侧目，熊孩子什么的，公共场合吵闹什么的……
　　“安静点儿！”
　　邵南星皱着眉第一个发言。
　　纪墨扭头看了他一样，个子高大的邵南星还是有些威严的，纪四哥不怕他，却会抓住机会，趁机用力一扯，银叶就完完整整落到了他的手里，他顺势退后两步，摆出一副“不与你争”的样子，来到了邵南星身边儿，很像是听话的乖孩子，忽略他已经到手的银叶的情况下。
　　“哇，你们都是一伙的！”
　　小胖子咧着大嘴，直接哭了起来，嚎哭还不算什么，双手在地上一抓，各自一把泥土抓起来，冲着他们的方向就扔过来。
　　纪四哥跟纪墨，不约而同，直接躲在了邵南星身后，一左一右抓住邵南星的胳膊，宛若把他当做盾牌架在了前面，拦住了泥土的时候，纪四哥冲纪墨挤眉弄眼，好像在炫耀“我就知道会这样”。
　　把小孩子惹哭，对方会做什么，纪四哥真的是很有经验了。
　　不到一分钟，邵南星和那个小胖子就跪在了星煌树下，纪墨站在邵南星身边儿，看着他身上沾着的泥土，有些不好意思，歉意地冲他笑了笑。
　　对那小胖子的怒目就没什么在意的了，不管谁先捡的银叶，先扔土的总是对方，从口角上升到打架，不就是先动手的先输吗？
　　至于邵南星为什么被罚跪，这一条么，纪墨不太明白，但对方跪得甘愿，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跪星煌，可以是惩罚，也可以是日常，跪一跪，拜一拜什么的，总也没有大错。

第524章 第 524 章
　　几个小孩子之间的吵吵闹闹,星使都不想管的，只在之前被小胖子吵到的时候，有星使想要发表让他们安静的发言,也被邵南星抢了个先,后来再看两个服管，就没理会了。
　　这会儿安静下来，纪四哥也不去看那两个的笑话,抓紧时间捡银叶,星煌无数叶子,都是银色的，不似普通的树叶,能够根据颜色的变化来区分一个枯黄与否来,也不好判断哪些会掉落,哪些不会，便只能寻机会捡拾。
　　不知道有没有人总结星煌掉落树叶的规律,是哪个季节最高的呢？
　　呃，对內域之地讲季节，也有些不讲理，这里的气候是以星煌为中心保持四季如春，越是偏远越是会有些变化，跟外域接壤之地，似乎也跟外域之地差不多的气候,有着明显的四季变化。
　　如纪墨他们所住的区域，离星煌并不算太远,怎么说也都是一环内的了,就基本没怎么见过秋冬之类的季节。
　　所以,以季节来区分星煌落叶与否,并不可能。
　　纪墨仰头看着星煌，剑形的银叶无风而闪，再有“星星”挂在树上，隐藏在叶片与叶片之间，白日看去，仿佛同样是银色的，只色差还是有一些，但，实在是不好辨认。
　　“你看吧，我去别处了。”
　　纪四哥捡了一把银叶，收在怀中，对还在仰头观树的纪墨说了一声，就直接走了。
　　纪墨看着他的背影，揉了揉眼睛，看星煌久了，再看哪里，仿佛都带着银色的光点。
　　往四处看了看，给眼睛放松放松，才发现，之前跪着的小胖子早没影了，星使说让他跪，又没说让他跪多久，应个景儿走人什么的，也是完全可以的。
　　倒是邵南星，不知道为了什么，还是面朝星煌跪着，看着星煌的目光之中好似也落了星雨一样，闪烁不定。
　　纪墨知道自己和他有着年龄差，没什么话好说，干脆也没凑过去说话，自己再次看起来，这一次就记得用在那两本书中看到的方法来观测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再次暗下来，纪四哥过来找了，纪墨才觉得肚子饿了，星煌这边儿可没其他的树木，一颗果子都无的。
　　听到纪墨肚子直叫，纪四哥满脸的惊讶：“你这是一直在这里站着？傻不傻啊！”
　　那种震惊，我的弟弟果然是个傻子。
　　“啊，我看得入迷，没留意。”
　　纪墨为自己辩解。
　　“入迷？骗谁呢？我又不会笑话你。”
　　纪四哥说着，甩手丢给纪墨一个果子，自己也拿了一个啃着，嘴里嚼得汁水四溅，目光看着星煌，天色越暗，星煌越亮，但这种亮度又是局限在周围一定范围内，很有些奇怪地并不算是照耀四方那种亮。
　　“你说，外域看星煌是什么样子呢？他们都说外域看不到星煌……”
　　纪四哥难得思考一些东西，纪墨却只能无奈摇头，这个问题超纲了，他还没去看过，怎么知道？
　　“好了，走吧，这么晚了，你下次也是，看着别人都走了，自己就不知道走吗？那邵南星肯定早都走了。”
　　邵南星跪过的地面上还留着痕迹，显然跪了不断的时间，但这会儿人的确是不在了。
　　“明天我们还在这里集合吗？”
　　纪墨有些不确定，不给时间，不给地点啥的，连个暗示都不给，可让人怎么猜啊！
　　“应该是吧。”
　　纪四哥无所谓地说着，看他的态度，就知道明天说不定又要逃课。
　　令人意外的是，纪四哥明天早早地跟纪墨到了星使面前，告诉对方观察结果。
　　纪四哥抢着发言：“我看星煌长得很不错，这都多少年了，还这么壮大，真厉害！”
　　这种纯粹是小孩子的话，纪墨不知道星使听了会是怎样的感受，按照那两本书中说的方法，难道不是更加仔细地观察银叶疏密，“星星”距离之类的吗？怎么是这样？
　　星使不置可否，顺序把目光落在了站在纪四哥身边儿的纪墨身上，不等纪墨把自己观察的东西说出来，邵南星也抢答了，“叶无长盛，银色闪烁，星芒忽微，恐怕是外域有变。”
　　这话听起来很成熟了，连预知都给了，貌似很不错，可这个问题就跟“每天都会死人”一样预知得毫无意义，人都是会死的，而庞大的人口基数也决定了每天都死人并不是新鲜事，而是很有可能的。
　　星使的目光滑过去一丝，眉头微挑，不知道对这样的预知怎么看，再一次，略过已经中间已经发言的纪四哥，看向了纪墨。
　　“每一颗‘星星’周围的银叶都是很繁茂的，银叶之间的疏密程度，与‘星星’之间的距离有关，两颗‘星星’若是离得远了，它们之间，不考虑其他‘星星’的时候，以中间距离的银叶最为稀疏……银叶簇拥‘星星’，又因‘星星’距离不同，而形成不同的疏密……”
　　有些东西，观察到，还要能够总结到。
　　纪墨觉得自己的总结很到位，星使也听得很认真，不时微微点头，流露出思索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触类旁通想到了别的什么。
　　很多东西就是这样，它存在了，它发生了，谁都没觉得它不应该存在不应该发生，可真正把这些总结出来的才让它成为了真理。
　　纪墨所说的东西，并不是那些高人都看不到，而是他们看到了，又想到别的地方去，把问题想复杂了，反而很难简单总结出这种普通的道理来。
　　“说得不错，是认真看了。”
　　星使这样称赞了一句，目光从纪四哥身上滑过去，看向邵南星，直接说：“你现在就想外域的事情，太早了。”
　　这一句，实在称不上是赞扬。
　　本来，若是没有纪墨，大家的回答看在他们的年龄上，也都不必苛责了，可听过纪墨的回答之后，再看之前说得很好的邵南星，难免就有些不足了，说好高骛远可能有些言重，但的确是太过不切实际了。
　　如同小孩子指点江山，点评天下大事，只会让大人听了发笑，知道外头人都吃肉不？
　　邵南星微微涨红了脸，显然当着两个小孩儿的面儿被这样说，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干脆一转身直接走了——走了！
　　纪墨愣住了，这不是心理承受能力弱的问题，而是太不礼貌了吧，老师一批评，扭头就走，给老师甩脸，这是当学生该做的事情吗？
　　再看星使，满是皱纹的脸上连一点儿愤怒失望的表情都没有，甚至都谈不上错愕，很是平静地收回视线，看向他们两个，从宽大衣袍之中取出一本小号的叶书来给他们，“自己看，看两天，有什么不懂的两天之后再说。”
　　说完，就甩下他们，自己去观树了。
　　纪四哥拿过叶书，如同第一次一样翻了翻，就扔给了纪墨，“你先看，我去玩会儿。”
　　这一玩儿就玩到了晚上，纪墨想着他可能回来寻自己，专门在星煌树下等着，等到纪四哥来了才一起走，这一次，纪四哥又给纪墨带了吃的。
　　兄弟俩边吃边说，纪四哥明显是跟人打了一架，头上身上都还有泥土沾着，神色却是极为兴奋的，嘴中满是对外域的向往，“等到我长大了，一定要去外域住，你不知道，外域可好玩儿了……”
　　纪墨含笑听着，外域么，从小到大都无法避开这个词儿，不仅是因为父母兄姐都曾在外域浪荡过，还因为外域跟內域的买卖从来没停过，总有那些喜欢当商人的星族人把外域的东西带进来，让他们看个新鲜。
　　与外域的日新月异相比，內域之中宛若一滩死水，满目看去，刨除外域那些新鲜东西，他们现在穿的恐怕还要跟星使那种宽袍子一样是叶衣，顾名思义，就是用树叶黏合而成的衣服，虽然经过处理的树叶不仅能够做书，也能做衣服，但无论是美观舒适还是经久耐用，都比不得外域的那些绫罗绸缎棉麻绢布。
　　更不要说颜色和款式上了。
　　从侧面分析，祭祀和星使这种职位不吸引人的原因，也因为衣服不好看吧，看起来就没什么让人向往的余地，不是绿油油，就是灰扑扑，祭祀的可能更华丽一些，银叶妆点。
　　想想银叶在內域之中是代替了金银的地位，就能感受一下祭祀这一身的“华贵”，行走的“黄金”？
　　以此来凸显身份，真的是壕气逼人了。
　　普通星使的话，能够有一盏银叶灯，就很不错了。
　　银叶灯，就是用银叶为材料制作的灯盏，其中充作燃料的是一种树蜡，绿色无污染，燃烧而成的火还并非普通的橙红色，而是带着些梦幻的幽蓝，其光亮度，只看那冷然的颜色，就知道并不怎么样了，只能说有比没有好。
　　若是有闲心，拿着这种东西客串女鬼之类的，也是很不错的鬼火。
　　在纪家大姐了不得的外域经历之中，她就用这种树蜡涂抹在裙摆上，装作女鬼专门在深夜中去吓情人的原配，这种不道德的事情，实在应该谴责，却成为了她回到內域夸耀的谈资，不止一次跟人提起。

第525章 第 525 章
　　无论怎样向往外域,年龄不到，还是不能出去，在这方面,可能是因为未成年人保护的关系吧，反正规矩摆在那里，纪四哥再怎么躁动向往,最终也只能老老实实在內域晃荡,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星使学习。
　　他如此,邵南星也是差不多的。
　　纪四哥就不用说了,玩心重,让他长久地专注地做一件事情，他很难坚持下来，中途就会跑走,这也算是大部分小孩子的天性了。
　　邵南星就不一样了，这小少年有些傲气，平时不太爱搭理人，但可能是纪四哥太能说了,或者说他那种自来熟的态度实在是太容易迷惑人了,邵南星就也会在对方主动跟自己说话的时候多说两句，对纪墨，是完全不理会的。
　　不仅对自己不理会,对星使的话，也不是那么听从,像是上次对方批评他,严格来说,那句话称之为“规劝”或“告诫”也可,并不是绝对的批评,邵南星都受不了，毫不尊师重道地扭头走了。
　　幸好不是一去不回，第二天又见到他人了，过来跟纪墨要那本书看。
　　这一次的书上说的是历史。
　　星族的历史，从眼前观之，仿佛也很平常，但历史书一翻开，却好似在看神话故事。
　　在星族的历史上，星煌是亘古就有的，一直伫立在这里，守护天地，然后星族诞生于星煌，据说，星族是星煌树上第一批“星星”落地而成的人，这便是“星族”一词的源起了。
　　有了这一批人自然繁衍生息，才有了现在的星族，而星煌就有些类似生命母树的意义和神圣，生死皆归于星煌，也是因此而来，仿佛从生到死的一个轮回，必将有一个相重叠的起点和终点，星煌就是这个点。
　　因这种闭合的思想完美解释了內域自有疆土的意义，被所有星族当做普遍真理所接受。
　　至于星煌树上现在的那些星星为什么不再落地成为星族，历史书上并没有完美的解释，可以理解为守望。
　　即在天上的同族，守望着地上同族的成长，若有什么不妥当，也许会被回收到天上，或者干脆连带着星煌一起战略性星际旅行，到下一个地方扎根生长？
　　书里对祭祀和星使的存在，并没有过于神话的解释，祭祀就是担负着种族责任的智者，星使就是智者之下，同样有些智慧，能够帮忙分忧并解答疑惑的人。
　　管理的职责只能说是顺便，最主要的还是要解读星煌留给他们的所有非文字的信息，以便弄懂一些更具有前瞻性的未来发展方向之类的事情。
　　听起来又有几分假大空，浮夸得毫无意义。
　　衣食住行，研究星煌就能弄明白这些，解决这种实际问题吗？既然不能，还研究做什么？
　　另外，外域的存在，在历史书中也成了星煌福泽扩散而成的，只不过外域人是边缘人，是向往內域而不可得的土著，并不配进入內域之中。
　　星族的傲慢从叶纹字中流露出来，让纪墨有些感叹，这样眼高于顶，是不是不太好呢？
　　但通婚无子的结果已经说明內域之中的星族和外域人真的不是一个种族，所以，种族鄙视链什么的，存在也很正常。
　　两天后，基本没怎么看的纪四哥对星使提问：“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到外域生活呢？外域那么多好东西。”
　　无论是服饰，还是玩具，外域在孩子们的心中都是极好的，其地位宛若小卖部。
　　“內域才是我们的根本。”
　　星使的回答很简单，“树木离了根不能活，人离了根也不能，作为星煌的根须，我们可以到外域去，感知那里的所有，汲取那里的养分，观察那里的演变，吸取那里的经验，但，我们不能够固化在外域，忘记了哪里才是自己的根本所在。”
　　这段话，对纪四哥来说，不是那么好理解，纪墨也听得有几分迷茫，几个意思，拿外域的东西壮大自己吗？
　　邵南星也在，他没有错过这次提问，再次抢在纪墨之前问：“是因为星煌不能移动吗？”
　　以星煌为中心的內域，扩大或缩小，也只会跟星煌有关，哪怕现在没有任何地域边界变动的迹象，但这种猜想还是可以有的，若是星煌能够移动，或者移栽到外域去，是不是也能把外域化作內域。
　　那时候，可能就不必像现在这样麻烦，需要有人不断把外域的东西带进来，而是他们直接占据外域的所有了。
　　“星煌当然不能移动，根是不能动的。”
　　星使强调了一下，却没有给出合理的原因，显然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也不是那么好回答的，他们研究星煌多年，也没敢动星煌一下，真正实践一些疯狂的想法，这本来就表明了他们心中的敬畏。
　　纪墨看了一眼邵南星，隔着一个纪四哥，他还是能够清楚看到邵南星的侧脸，对方若有所思，眼中似乎有些跃跃欲试。
　　不过，想要对星煌动手，那可是要偿命的，摘一片叶子都要按照杀人罪论处。
　　应该没有哪个疯子会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去尝试吧，那看起来再怎么神异不凡，却也就是一棵树而已。
　　“星煌上的‘星星’会增多吗？”
　　星煌太高了，也太大了，茂密的树冠一样看上去，层叠地密不透风，在树下看，完全看不到边际的感觉，但从纪墨的观察中，却有一点让他疑惑，“星星”是不增不减的吧？星煌好像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多少年，从未变过。
　　“偶尔会。”
　　星使的回答更简单了，“偶尔也会减少，那不是你们现在需要学习的内容。”
　　这一次，类似的评语给了纪墨。
　　邵南星因此多看了纪墨一样，身边儿两个小孩儿，个子都矮了一头，还真是遮不住他的视线，垂眸侧目就看到了。
　　心有所感一样，纪墨也抬头去看他，两个目光对上，邵南星眸中似有两分幸灾乐祸，两分感同身受。
　　看什么，我可不会像你一样，掉头就走。这样想着，纪墨受教般点头，朗声道：“嗯，我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了，这么大声做什么？”
　　星使看了一眼纪墨，像是被他这样的反应吓了一跳。
　　纪墨无语地看着他，还记得老师们的惯用套路是什么，“大点儿声”“没吃饱饭吗”“重来一次”，直到所有人异口同声的回答才算完，起码也要声音洪亮才能过关，可现在……
　　不同的老师，不同的要求啊！
　　书上有的内容，星使没有再解说，新的内容，显然懒得说，再次给两本书出来，让他们三个自己看，至于三个人是一起看，还是轮换看，他就完全没要求了，爱怎么样都行。
　　这一次的时间是五天。
　　看着留下书就走的星使的背影，纪墨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样放松的教学氛围，真的能够让人好好学习吗？
　　全凭自觉吗？
　　“你先看，我去玩儿会儿。”
　　纪四哥直接把书扔给纪墨，他人一走，邵南星就毫不客气地从纪墨面前拿走一本书，一声招呼都没有，带着书就离开了。
　　这算是换着看的意思，纪墨本来也无法一下子看两本书，可这种感觉，就不能开开尊口，多说一句话吗？
　　“可真是个怪人。”
　　默许纪四哥出头占先，却牢牢把纪墨的发言顺序压在自己之后，纪墨挠挠头，实在是搞不懂邵南星这人是怎么想的。
　　自己算不算是被区别对待了？
　　算了，管他呐。
　　纪墨没有再想这些，拿着书翻开，很快投入到学习之中。
　　头两年，三人就这么坚持下来了，纪四哥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错过了几次星使的问答，却也没有完全脱离队伍，依旧跟着学下来了，这一点，纪墨还是比较意外的，对此，纪四哥自己的说法就是总要看看讲的是什么。
　　完全是凭着好奇心在坚持。
　　第三年的时候，他们开始接触一些具体的案例，历史上，星使曾经预言应验的事情有哪些，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星煌都有怎样的变化，再有那些不曾应验的，分析其中原因。
　　听起来很枯燥，像是在揪着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课题反复论证，所有的理论值存在于自己的逻辑之中。
　　第四年，课程有了些变化，他们三个所学的东西不一样了。
　　星使要带着邵南星去外域走一圈儿。
　　最先知道消息的是纪四哥，他对此愤愤不平：“怎么不带咱们！”
　　却也知道自己不够年龄，之后又开始念叨为什么自己不像邵南星一样，等到十岁左右再去跟星使学习，这样不过几年就能被大人带着出去玩儿。
　　别看只提前了一年，但这一年，也足够让人兴奋。
　　要知道，他可是从小就对外域充满了向往。
　　“等几年，应该也轮到咱们了。”
　　纪墨也有些失望，一直以来，他都是享受老师特殊照顾的那个，可现在看来，似乎邵南星更得星使喜爱，明明他从未表现过多么尊重星使，却……他的心中有着难言的挫败感，自己到底是哪里不讨喜了呢？

第526章 第 526 章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本来就没什么道理可讲的,一个人，不可能做到让所有的人都喜欢,这本身就不现实。
　　纪墨放下纠结，认真地钻研有关星煌的研究之中，可惜手头能够被翻阅的叶纹书就那么几本，实在是无法满足他的需求，时常为了一些问题而困惑难解，被他问住的纪四哥总是为自己的无知而恼怒。
　　“你直接去问星使就好了啊！问我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几年,纪四哥纯粹是混日子混到现在的，也是星使要求不严，从来没有考核什么的,更没有不及格清退之类的事情，才让纪四哥一直混到现在,还保留着星使弟子的身份。
　　“星使不是不在吗？”
　　纪墨声气有几分弱,他当然知道纪四哥可能答不上来，但,不跟纪四哥问,他又能跟谁问呢？
　　“一个星使不在,还有那么多星使在呐,你不是老去星煌那儿吗？那么多星使都爱在那里,你碰见哪个问哪个不就好了？”
　　纪四哥给出了解决办法。
　　纪墨呆了一下,犹豫着说：“这不太好吧。”
　　有了师承，不经过自己的“老师”,就向别的人提问,本身就不太好,会让别人怀疑自己老师的能力,也会让人怀疑这一对儿师徒不和，引发无端的猜测。
　　星使对纪墨算不得极好，却也没什么亏待的，这样背地里“坏”了对方的名声，实在是不太好。
　　纪四哥给了个白眼：“有什么不好的，问谁不是问啊，就是老头子还在，你问别人，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星族人的自由，方方面面，弟子不必一定服从师父，同样，师父也无法完全掌控弟子。
　　师徒关系都如此自由了，问谁不问谁，师父还能限制吗？
　　纪墨最开始觉得“不能吧”，后来一寻思，好像的确是纪四哥说的这么回事儿，可行，可以试试。
　　“都不知道你成天腻腻歪歪个什么，直接问就行了，什么都不直说，让人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纪四哥嘟囔着，他对纪墨的这种性子，想要抱怨好久了，不强势就算了，但弱气至此，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些规矩啊，礼数啊，在纪四哥这里都是虚无，所以见到纪墨这种规行矩步，仿佛被无形的条条框框束缚起来的样子，小的时候只当多了根尾巴，也没什么，现在么，总觉得看着有些不舒服，但要说让对方改，又不知道该让他怎么改。
　　纪四哥还没意思到问题具体出在哪里，纪墨自己已经认识到了，他习惯了“有限的自由”，在遵纪守法，遵守各项规章制度的条件下尽可能再完成一些对道德对礼貌的要求，这样成长起来的纪墨，本身就是一根被束缚起来的竹子，长多宽，长多高，都是在规矩之内的。
　　哪里像是那些随意生长的杂草，你往西边倒，我看北边更好，你去东边躺，我就到南边歪一歪。
　　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质，共处在一个画面之中，一个空间之内，本身就有着强烈的对比。
　　比起那些在星族人看来更加顺眼的杂草，那根竹子，实在是太扎眼了，可要说它怎样不对，也不能说什么，大家都是自由的，你要做杂草，人家要做竹子，都是自由。
　　不能规范的自由却不意味着顺眼，所以难免像是有根刺直接扎在了眼睛里，不看都不行，只能忍着那种不适坚持着，也许多坚持一阵儿，刺就刺破眼皮自己出去了呢？
　　这种难忍，就像是纪墨看那些星族人，总是无法理解他们的随意和自由一样。
　　“好，我去问问，谢谢哥哥。”
　　纪墨道谢。
　　纪四哥不耐烦地摆手：“好了好了，你去问就好了，总是谢来谢去做什么啊！”
　　这种礼貌也像是刺，总是让人不那么舒服。
　　有了这一次纪四哥的提醒，纪墨再到星煌树下，碰见那些星使的时候也会去问一两个问题，得到的回复也是不尽相同。
　　“正忙，别跟我说话。”
　　“边儿去。”
　　“啊，这个啊，好像是在那本书里吧，啊，你没有啊，没有就算了，不行，我的书不能给你，借也不行！小孩子看什么书啊！”
　　“你能看懂这个？去老实看这两本。”
　　“怎么又是你，别来找我了！”
　　“你去问别人吧，这个问题我不关心。”
　　“去去去，别捣乱，别打搅我。”
　　显然，不是所有的星使都好为人师，不愿意回答的还是占了大多数，他们之间的交流似乎也不是很多，顶多就是面儿上情，能够给纪墨介绍合适人选，让他对症问题的都是少数。
　　不过已经有了“自由”思路的纪墨毫不发憷，不回答就不回答呗，他敢骂人，他就敢还嘴，他要是敢打人，他这里也不是不能还手的。
　　尊重什么的，你给他，他不受，后面就可放弃讲礼了。
　　对尊师重道思想几乎深入骨髓的纪墨来说，认识到这一点不难，真正做出来还是挺难的，但第一步迈出之后，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管他烦不烦，反正我就要问。
　　年龄大了反而做了一回熊孩子的纪墨很快体会到了“熊孩子”的好处，比直来直去更爽，简直是随心所欲了。
　　心中有所感，进展也飞快，纪墨的心情都好了很多，看他每天神采飞扬的样子，纪四哥总是有一种误解：“这什么星象就真的那么好看？”
　　“当然好看了，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是包含在星象之中，它的每一点变化，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具有深远的影响……”
　　纪墨给纪四哥说着，这段时间他又看过了好几本书，里面所讲的“星象”跟上个世界所理解的星象差不多，不同的是，这个世界的星象对內域之人来说就是所有有关星煌之上“星星”所组成的星图和意义。
　　“听他给你吹。”
　　门外传来一声纪二哥的大笑，推门进来的纪二哥没理会纪墨，直接跟纪四哥说：“有个好机会，你去不去，酒楼要找人练武，将来好帮他们的忙，你去练一练，以后去外域，也不怕跟人打架了。”
　　纪家几个兄弟姐妹之中，除了纪四哥和纪墨好似连体双生的双胞胎似的，其他人，都是各过各的，能够一起吃个早饭，就是很不错的了。
　　对星族来说，早饭的齐聚也算是一家人难得地看起来像一家人的时刻了。
　　纪二哥早就成家，平时并不跟他们一起居住，突然回来，还是说这样的一件事情，纪墨心中怀疑。
　　“练武？”
　　纪四哥眼睛一亮，哪个男孩子不喜欢骑马打仗？反正纪四哥是喜欢的，从小就喜欢，只是没机会罢了。
　　星族之中那些老师的做派，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都是夸奖他们勤奋了，纪四哥一直没找到这方面的渠道，现在听到有门路，当下就高兴起来，跳下床，马上就要跟着去。
　　纪墨觉得奇怪，但又看不出什么来，见纪四哥已经跟纪二哥跑走，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过去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结果到了酒楼，看到的就是纪四哥被忽悠进去的背影，那边儿纪二哥没进门，跟那管事说了两声，隐约有“账清了”之语。
　　“什么账？怎么清了？”
　　纪墨上去抓着纪二哥的胳膊问。
　　“什么什么账，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纪二哥把他甩开，直接就走了。
　　纪墨再找那管事问，对方笑眯眯说：“你二哥在这里吃饭欠账，这不，说给我们找个习武的弟子来清账，你四哥也同意了，都是公平交易，自己同意的，不用担心。”
　　这……不是卖弟弟？
　　“我要见我四哥！”
　　纪墨要求着，那管事也没拦，把人让进去了，纪墨一眼就看到纪四哥正在那院子里好奇地看别人练武，这酒楼可是气派极了，连这后院也很有几分气象，像是个小操场。
　　“你真的同意了，你知不知道……”
　　纪四哥被纪墨问得一怔，纪墨以为他不知道真相，哪里想到纪四哥清楚得很，笑着摆手：“什么卖不卖的，你情我愿，你不知道他家的饭食挺好吃的，就是二哥不来找我，我也该欠账了。”
　　指望父母养活是不现实的，哪家的孩子都是，能说能跑了，父母就丢开手不去管了，能够在自己吃饭之余记着给孩子留一口，就算是很好的父母了，剩下的，全靠孩子自己。
　　纪家也是同样的，纪墨从小就跟着纪四哥，常吃他拿回来的东西，却没想过这些东西可能并不是白来的——原来我一直是被哥哥养着的吗？
　　“我以前吃了他不少，替他还一回账，应该的。”
　　纪四哥跟纪二哥也是差不多的关系，哪个孩子也不是一开始就会自己找东西吃的，跟着大孩子学，纪四哥就是跟着纪二哥学的，再后来，本来纪墨也该是这样自己学出来，奈何纪墨是个傻的，不懂得学，不懂得自立。
　　“都说跟着星使学没意思，连口吃的都不给，这边儿可有意思多了。”纪四哥是真的喜欢练武，也不抗拒在几年练武之后给酒楼帮忙几年。
　　见他是真心喜欢，纪墨也没什么好说的，这一天没去星煌树下学习，陪着纪四哥，很用心地陪了他一天，看他真正喜欢的这些东西。

第527章 第 527 章
　　星使带着邵南星回来已经是一年之后的事情了,星使没什么变化，如果说有，可能就是老态更加明显。
　　邵南星的变化却很大,他回来后主动跟纪墨打招呼的时候,纪墨受宠若惊，都不敢应,反复看了好几遍,才确定眼前人是认识的邵南星的样子把他给逗笑了。
　　“去外域看看，才知道自己曾经多么狭隘,等你成年了，也去外域看看就知道了，那里,很不一样。”
　　邵南星这话跟其他星族人的话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们都说外域的人跟他们是相差无几的,起码表面上看不出更多的差别，一样要衣食住行，一样要生老病死，一样有着属于自己的能够沟通的文明和智慧,怎么到了邵南星这里，就很不一样了呢？
　　纪墨好奇地问了一句：“怎么个不一样？”
　　“你看了就知道了。”
　　邵南星这样说着，瞥了纪墨一眼,曾经那股高傲劲儿又出来了，“现在跟你说你也是不明白的。”
　　大学生鄙视小学生,真的好吗？
　　纪墨知道他性子就是那样,也不生气,笑着说：“我现在知道的可不一定比你少。”
　　对方去外域,暂且说是实践学习吧,自己在內域，也没停下增加理论知识的脚步，这一点，系统的专业知识点数据最能说明，每一点的专业知识，积累起来，如今也有了“45”了，近半数，可是不容易。
　　说到这里，就要提一提拜师的事情了，在这个世界，系统并没有指定某一人为师，而是直接在师父的位置上写上了“星使”二字，而星使代表的是一种职位，一类特别的人，并不是单纯的某一个人。
　　这种变化，搭配上六阶世界的高度，让纪墨感觉，求一人为师已经很难了。
　　就好像现代社会，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一个人的惊才绝艳很难体现出来，也很难培养出来，最多是某一方面的厉害，却也未必没有与之比肩的存在，其罕有程度少了，也不那么珍贵了。
　　纪墨最开始没想明白这个道理，惯性一样，按照固有思维，认为自己的师父就是自己所在区域的老年星使，在他们三个随着星使而走的时候，也的确有了拜师成功的系统认定。
　　直到后来，再看到其他的星使，再被纪四哥启发着去询问别的星使一些知识的时候，纪墨才想通自己先前的一叶障目，他要拜师的是星使，而不是某一个星使，这其中的区别，能够拜一人而被系统认定为完成，已经算是降低了难度吧。
　　邵南星除了出去了一趟，算是被开了一回小灶，其他方面的学习进度跟纪墨是一样的，这一次星使回来，见到只剩纪墨一个还在学，也没有问一声纪四哥的去向，休息了一日之后，直接把两人带到了星煌树下。
　　“选一星为己，自此晦暗如星。”
　　星使指着树上的“星星”，让他们自行选择。
　　邵南星很快明白了，一回小灶，一回外域见闻，足够让他明白星使为何是星使，纪墨却还不懂。
　　以往，若是这样的不懂，他可能会私下钻研，可能会等课后请教，但在这段时间的“自由”之后，他直接询问星使：“如何择星，为何择星，怎样晦暗相随？”
　　大约是少见纪墨询问，习惯了他的老实听话，星使颇感意外地看了他一样，没有为他的冒失而感觉到不礼貌，缓缓开口给他补课。
　　星使为什么叫做星使？
　　是因为星族，因为星煌树的缘故吗？
　　不，不是的，而是因为星使会为自己择定一颗命星，不是一阶世界那种臆想中以生辰八字诞生时辰来确定的命星归属，而是自主选择星煌树上的一颗“星星”，与之定下性命攸关的联系。
　　只有真正与星煌树上的一颗星星定下联系之后，他们才能成为正式的星使，而不是预备役的星使弟子。
　　之后的种种先不必说，只说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些玄幻感，怎么做呢？纪墨有些懵，好像才知道六阶世界的不科学一样，却没马上发问，而是看着邵南星先做。
　　邵南星应该早就知道这个消息，心中早有选择，看着星煌树上的若干“星星”，在树下，肉眼所见本应有所局限，但，每一颗“星星”的光芒在感知之中都是不同的，而星煌如天，其星如果，硕果累累，彼此无碍。
　　仰着头的邵南星专注地感知着，最终选定了一颗“星星”，表示这就是自己的命星了。
　　“不图高远，不贪近便，中枝远梢，无碍其光……”
　　不选最高的，不选最低的，选择中间一条树枝上的，却要远一些，不与那些大星聚集，免得阻碍了自身的光彩。
　　星使微微点头，没有说好还是不好，不以个人意愿影响他人，就是最大的自由了。
　　邵南星说出来也不是要让大家认可的，他的眼中已经看到了自己选定的星，专注感知之中，似有无形的线头探出去，轻轻地绕在了那颗星上。
　　纪墨也在专注地看，他不知道邵南星选了哪个，那句话不清不楚，中等高度的枝头也有好几个，更不要说星星的数量了，数不胜数，他也仰着头，专注地看着，却是想要看到这些星星之中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变化，比如说突然大放光芒之类的。
　　结果都没有，只是一点微芒渐渐长成，一颗“星星”下，多了一片银叶，肉眼可见成长起来的银叶微微摇曳，似乎在对观众挥手示意。
　　邵南星脸上明显有着喜色，口中不觉说着，“成了。”
　　“不错。”
　　星使眼中也有着喜色，捋着胡须的频率都快了两分，再看向纪墨的时候，还没催促便已经先开始安慰，“你还小，并未成年，等到成年再来也来得及，这一次，就试一试吧。”
　　显然，他的重点栽培人选，无论是不是因为他的寿命即将终结的原因，都已经确定了是邵南星。
　　纪墨充其量就是个备胎，有或无都不影响什么，星使对纪墨也就没什么期待。
　　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纪墨有些委屈，不受重视到这种程度，还真是……“我一定能成功的。”
　　不就是玄之又玄的观想之类的方法吗？当没细说，我就不知道吗？这方面的经验，我也是有的。
　　心里头转着这点儿念头，纪墨面上却很认真，目光看向星煌，在以前，他就能够感觉到星煌树对自己的吸引力，只不过这种吸引力在他看来更多都是自己的主观因素，星象师，若是不观星，叫什么星象师？
　　他对星煌有着强烈的企图心，妄图了解，自然星煌本身的存在，对他就有着莫名的吸引力，更不要说星煌这种树，本身就像是某种梦幻产物一样，充满奇迹感，不好奇，不向往都是不可能的。
　　再加上星族本身就对星煌有着莫名的崇拜和憧憬，纪墨很好地解释了那些吸引力，也就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但现在，既然知道这些吸引力的本身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他又怎么会假装不知道，有意藏拙呢？
　　精神集中在星煌之上，若有感知化作触角，小心翼翼地探出，去寻找一颗跟自己最为契合的“星星”成为命星，眼睛睁着，目光搜寻，脑海之中呈现的却不是眼前画面，而是另外一种层次上的“观想”。
　　一颗颗星星高悬在天上，却并不遥远，自身仿佛徜徉在星河之中，所有的星星触手可及，这些仿佛抬抬手就能捞到的星星跟自己之间，似乎散发着闪烁着莹莹之光的虚幻丝线，这些丝线是飘忽的，若被割断的蛛丝，茫茫然不知道要落到何方。
　　自己探出去的手，就像是要抓住这些丝线，然后仿佛拽住脱钩的鱼儿一样，要把那一头的星星也跟着牵引过来。
　　现在的问题是，能伸出去的手只有一只，丝线却很多，该抓哪一根好呢？
　　璀璨的星光让人眼花缭乱，纪墨还在看，在感知，在分辨，在挑选，他的额上却已经有了层细汗。
　　已经择定命星的邵南星看他这么“艰难”的样子，心底那种傲气又再升高了些，果然，对这样的小孩子来说，择定命星还是太早了吧。
　　一旁的星使也有同感，其实他真的是顺便，才让纪墨跟着试一试，现在若不是不好打断，他恐怕早就叫停，然后吩咐两句，留下两本书让他们自去学习，自己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正在他等得都要不耐烦，准备先离开的时候，纪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笑着说自己已经选定了命星。
　　如同印证他的话一样，更靠上的树枝上，一颗大星之下，那密集的剑一样向外伸展的银叶之中，一片小小的银叶艰难地冒出头来，拼命地从拥挤的人群之中找到立锥之地，想要站稳自己的脚跟，可它实在是太小了，哪怕冒出头来，也如同营养不良被架起来似的，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头”。
　　星使见了，没有不悦，同样也没称赞，点点头，表示可以了。

第528章 第 528 章
　　一旁的邵南星见了倒是一叹：“你也太心急了,等两年，再寻个好的才是，这样可不好发展。”
　　与邵南星选定的命星相比,纪墨这颗命星大了很多,亮度也高，簇拥的银叶也多,一看就是极具竞争力的健壮之星，仿似随时都能挤掉邵南星那颗小小的命星，把他比下去，以果实的姿态来看，可以说是最甜最好最能卖出高价的卖相。
　　可,事情不能这么看。
　　择定命星这件事要看的是适合与否,这个适合有两方面，一是“星星”与自身之间存在的联系，星族在这方面更有天赋，却也不意味着所有的“星星”都喜欢,那些相性不合的的“星星”根本不会发出吸引力来，凭着个人意愿，单方面想要建立联系，那就跟单相思一样,除非相思有尽头，否则永远都是单方面爱恋。
　　另一个方面的适合就是发展适合了。
　　暂且把若干“星星”看做一项庞大知识的若干分支，选择哪一个，就好像是选择了哪一个研究反向一样，在众多有联系的“星星”之中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研究方向更有前途的也是必然。
　　这里面,需要注意的是如何不盲目地投入热门学科之中。
　　一颗大而亮的“星星”之下,簇拥的若干银叶密集得几乎要遮蔽掉它的光芒，每一片银叶象征着一个择定这颗命星的星使，那么，已经有这么多星使投入到这个“学科”之中，竞争激烈是必然的。
　　不要说星族内部平和得仿佛与世无争，真正的争斗未必拳拳到肉。
　　这么多星使都在这同一颗命星之上使劲儿，看似是同行者众，前路不孤，多有触类旁通的可能，可想要在众人之中脱颖而出，其厮杀之激烈，也可想而知。
　　每一片掉落的银叶，代表的都是一个失败的星使。
　　这种失败未必丧命，可能只是在这颗命星的竞争之上落败，不仅不能独占，连分享都不能，落脚之地都被挤压到无，被迫坠落，彻底丧失对这一颗命星的“研究权”，若是不幸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新的命星替代，连星使的身份也都没有了。
　　以这个角度来看，银叶的贵重也可想而知，它还是一种变相的炫耀。
　　想想祭祀那件银叶妆点的衣裳，每一片银叶代表着一个手下败将，该有多少星使落败于他，最终成为了他衣上的“勋章”“荣耀”，成就那一身璀璨之光。
　　再有普通星使为何总是喜欢使用银叶制品，那些银叶，若是每一片都代表着自己的成绩，那么，如何能够不喜欢呢？
　　闲着无聊的时候，或许还能数数叶子激励自己，一片，两片，三片……啊，不知不觉，已经把那么多人甩在身后了呐！也许还能更努力一些，把更多的人甩到身后，也为自己凑出一件银叶衣裳。
　　祭祀的位置只有一个，只要有星使的荣耀能够高于祭祀，他就能够取代现任祭祀，成为新的祭祀，而不会有旁人有更多的意义。
　　说到底，也就是实力为尊。
　　这样的情况下，综合考虑，要看以后的发展前景，也要看竞争能力，衡量自己是否能够加入那样的大型厮杀场中获得胜利，若是不能，前路总有终止之日，如自废武功，便是有毅力从头再来，又有多少时间能够支持新一轮的研究。
　　有生之年，能把一颗命星研究透彻，就算是成就了。
　　想要把所有“星星”都收入囊中，若指掌观纹般，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星族的寿命也没比人族多几年，实在是难以在有限的时间之内完成这项伟力。
　　纪墨仰头看着那颗命星之下簇拥的银叶，那般密集，注定前路多争，但，不争一争，又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呢？
　　他实在是太好奇这颗命星所代表的研究方向了。
　　“我知道，我会比他们更强的。”
　　谢过邵南星的好意提醒，纪墨半点儿没气馁，若不能有成就更强的信心，岂不是白来此界一遭？
　　邵南星的表情一言难尽，谁给你的自信呢？
　　自觉傲气的他一寻思，我都不敢，你就敢了，觉得你比我强是吗？
　　眼神儿一抬，便不屑于理纪墨了，只差一声冷哼表示蔑视他的眼大心空。
　　纪墨看着邵南星，不理解对方的变脸，这是几个意思？风云变化的，毫无征兆啊！
　　不过，这种态度的邵南星才是最熟悉的那个，他也不费心去研究对方的心理，接了星使给的两本书。
　　“既然选定了命星，之后的研究就看你们自己了。”
　　星使自己是另外的命星，走的路跟他们都不一样，能够做指引的方面就少了。
　　临走的时候，他多看了纪墨一眼，实在是没想到纪墨这么快就择定了命星，感觉还有好多都没给他讲过，但，算了，既然择定了，就自己研究吧，也没什么好讲的了。
　　转念就把“课程进度”放到一边儿，直接离开的星使依旧是洒脱得毫不负责。
　　什么，一次考得好不代表知识真的掌握到这个程度，而是碰巧？那也没关系啊，说不定下次他再碰巧呢？
　　他凭什么给他担心那么多啊！
　　星族人当老师，大概都是这个样子。
　　纪墨看着星使的背影，不等酝酿点儿复杂的情感，双手捧着的书就少了一本，顿时一清，邵南星不打一声招呼，直接从他手中拿走了一本书，那模样，就好像纪墨是他的捧书童子一样。
　　无奈摇头，你想要，你刚才倒是伸手啊，从我手上拿是几个意思？
　　他倒也不担心邵南星拿了书一去不回，还有一本书在这里，就好像人质捏在手上，对方看完那本书，是必然要拿过来换这一本书的。
　　只是他的看书速度快慢，就不好催促了，下一次换走这本书之后也不会再主动找来，纪墨若是不想被他耽误，最好快快熟悉手上的这本书，免得被他换走之后再难找回。
　　说来惭愧，除了成家的那些个星族人有个固定居所比较好找，没成家的星族人简直像是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走之后，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
　　就比如说纪四哥，现在也不在家住，想要找他的难度也增加了很多，去十次酒楼，能找到他三四次就算是好的了，认识的人多了，哪里不能去，谁家不能住？
　　实在不行，幕天席地，也多得是自在逍遥的意思。
　　这也是星族人的常态，如纪墨这等天天在家的，反而更像是异类，说白了，那是他父母家，不是他家，逮着一只羊薅羊毛是几个意思，不该换换啊？
　　坐在星煌树下，翻开书就开始看，纪墨没看几页，便有一片银叶飘落下来，擦着额前落在了翻开的书页上，银色的叶子好像精美的银质书签，漂亮极了，脉络清晰的叶纹仿佛巧手的工匠精心雕琢而成，手指轻轻触碰上去，像是触碰到银色的羽翼一样，带着种新鲜感。
　　正在看书的纪墨下意识就用了看叶纹字的方法辨别上面的叶脉纹路，还真能读出文字信息来，真是……
　　“就说么，怎么会有叶纹字这样的字，是从这里得到的灵感？”
　　任何族群的发展都是要有一个过程的，包括一些文明的脉络，也在这个过程之中形成，叶纹字这种特殊的文字，不可能凭空出现，必然要有一个源起。
　　可能就是某个祭祀，或者星使，在研究星煌的时候注意到了银叶之上特有的纹路，之后以此发展为文字，试图解读星煌所传递的信息，却解读出了别的东西？
　　这有一点儿说不通，银叶代表星使，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那么，最初这种信息，可能并不是摸索解读出来的，而是本身就有某种灵感闪念才成了体系的？
　　纪墨想得有点儿糊涂，收回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只看这最简单的一片银叶，从上面的文字之上解读有关这位失败者的生平。
　　一个普通的星族人，如纪墨一样，好运地成为某个星使的预备役弟子，之后择定命星，一路研究，可惜，这条路太难了。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走到终点，这一位显然也不能，他失败了，自觉在这条路上无所存进，便趁着还有时间从头再来，果断终止这个不适合自己的研究方向。
　　接下来，他若是不放弃星使的身份，就会重新择定命星，选择另外一个研究方向继续。
　　很普通的一段失败者信息，以前掉落的那些银叶，说不定都是类似的信息，但，“为什么我以前从没发现原来这上面还有这样的信息呢？”
　　纪墨不是第一次来星煌这里，也不是第一次触碰捡起来的银叶，可……他仰头看向星煌，上面的若干银叶在树上的时候仿佛都自有光晕保护，即便是近处的，也很难看清上面朦胧的脉络是怎样的，是在变化中的不可视吗？
　　“是因为择定了命星，才能更深地察觉某种联系，意识到这一点吗？否则就如一叶障目，永远不见端倪？”
　　是了，就是这样了，眼前所见，破除了一层迷障，更见清晰。

第529章 第 529 章
　　发现了这一点之后,纪墨的心思从书上转移下来一些，突然想要看看其他的银叶之上是什么样的信息。
　　叶纹字并不适合长篇大论，一个叶脉之上所能记载的文字更类似于文言文的习惯,简单的一行字，可能就是一个人的生平,起码是前半生的生平。
　　每一片掉落的银叶都代表一个星使失败的前半生,并不一定是死亡,对方可能只是中途放弃了对这一颗命星的研究，转而去择定另外的对他来说更容易研究一些的命星。
　　这种情况并不罕见,有些专业,听着很好听，真的进去学了研究了，才发现根本不是自己的菜，好像那些云山雾罩以为会很好吃的菜名,真正品尝了之后才发现，怎么是这个味道，一点儿也不喜欢。
　　这时候,换一盘菜吃难道不是最正常的选择吗？
　　从这个角度来讲,银叶掉落所代表的残酷意味就少了很多,起码不是一片银叶代表一具尸骨，这样的失败，总好过死了。
　　当然，研究半生发现无所成就需要更换项目的失败，未必就真的比死了更好过就是了。
　　“……十年无果……”
　　“……无序……”
　　“……无终……”
　　“……半生徒然……”
　　“……尽成空……”
　　类似的词语构成了一行行文字的中心,纪墨捡起来看了看,不过几片,仿佛就从那一行行文字之中品味到了难以细述的心酸痛苦,都说失败是成功之母，但有多少人能够踩着那一次次失败铺就的阶梯登顶呢？
　　那山峰有多高？
　　它可在眼前？
　　我的路是否正确？
　　继续可能走到期盼的终点？
　　当迈步成为习惯，前行成为惯性，又有多少心力还能支撑自己不去麻木疲惫，而是保持着某种积极向上的奋进精神，去向那自己无法直视的顶峰攀登？
　　“怪不得哪怕是以银叶制品为贵，却从不见那些星使自己搜集，明明可代表荣耀，但却被毫不吝惜地制作为各种物品，当做某种装饰和器物，却从不去细看，像是不在意，单纯为了炫耀，原来……”
　　那种心情，大概是很复杂的吧，看着那么多人的名次排在自己的后面，欣喜固然有，可想到这一路走来的艰辛，是不是更能够理解那些失败者呢？同情，又或者是更加复杂的感受，一不小心也会成为失败者的庆幸？态度上，自然就有了两分矛盾。
　　哦，忘了说一句，作为內域之中最为特产的特产，银叶制品，包括银叶，是绝对不允许流通在外域之中的，任何星族中人，都必须严格遵守这一条，违反这一条的话，就只能去死一死了。
　　不要以为逃到外域就是真正的法外之地了，可能他们怎么迫害外域之人，祭祀星使都不会管，族人也不会闲得慌去给外域之人主持正义，正如那些被外域之人杀死的族人，若没有关系特别好的亲族，也无人会为他报仇一样。
　　但，若是真的有人把银叶包括银叶制品给了外域之人，哪怕不是通过买卖，而是友情赠送等方式流传出去了，这个人都是必然要被追杀到底的。
　　连同那银叶制品的器物，也会被追回来，最起码是上面的银叶被追回来，不允许流落在外。
　　之前看这一条规定的时候，还觉得有些不合理，银叶说到底就是树叶，圣树的树叶也是树叶，再加上银叶在內域充当着一般等价物流通，一不小心，本国的货币流通到外国去，也是很正常的啊。
　　为此就杀人当做惩罚，是不是有些太严厉了呢？
　　就本质上而言，银叶也并不具备什么更加珍稀的能力。
　　现在，明白了银叶上的文字代表着什么，就不能再简单看待了，若是有人的一生只有银叶上这一行文字，这片银叶本身，所寄托的就是另外的一层意义了，怎能让它流落外域之中当做普通人能够赏玩毁坏之物？
　　连续看过几片银叶，心情都跟着丧丧的，纪墨没再在星煌树下久坐，带着书回到了家中。
　　后续的学习过程正如纪墨所预料的，邵南星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就是来换书，之后就再无踪影，以星族人的自由，想要找到对方的落脚点还真是不容易，今天这里明天那里的，广袤的內域之地，找人也是大海捞针。
　　星煌作为所有星族人都能去打卡的圣地，也并不是那么招人喜欢，起码大部分星族人，没事儿的时候绝对不会过来，有事儿的时候，就是祭祀举行一些活动的时候了。
　　这种时候也不是一定出场，连老师讲课都可听可不听，一些普通的活动，也不会让族人全部都来，哪怕是举族祭祀，也总有那么几个会犯懒不想过来。
　　不来也就不来了，完全没有什么惩罚，更自由了。
　　“如果学校的运动会也这样，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大场面，有几个人会格外关注。”
　　体育运动，也不是所有人都爱的，纪墨想到这里，不由一笑，这里还真是很自由的环境。
　　后续星使能够讲述的就不多了，他也不把他们聚集起来开大课，纪墨机就会去请教，对方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偶尔见了他总是拿自己不知道的问题来问，还烦得很，若不是考虑到自己年老可能打不过，大概早就会饱以老拳了。
　　这一点，纪墨其实已经挨过打了，别的星使的打，那位大约是真的被他轮圈儿问烦了，拽着他指着星煌上自己的命星，高声说：“看见没有，我的命星是这颗，这颗，跟你没什么关系，咱俩又不是一个命星的，别烦我！”
　　之后，就给了纪墨一下，含怒而出的拳头分量不小。
　　纪墨完全没想到会挨打，老师暴打学生，哪怕不是自己班的，这种事儿怎么可能？
　　他当时懵了，也没想到自己还能还手什么的，自来学生面对老师也算是弱势群体了，被骂不能还嘴，被打，哦，体罚自然是老师的错，可要是还了手，很多人眼中，你这个学生也很有问题啊！
　　后来纪四哥见了，知道了缘由，二话不说，带着纪墨找上那个星使，使绊子把对方打了一顿，专注练武的纪四哥又长壮了很多，一身的肌肉也能说是孔武有力了，打不太爱运动的星使，不说一个打俩，打一个，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被打怂了的星使口头上谴责了对方，到底武力不过关，打不过还要挨打，也没敢再打人。
　　后来纪墨有一次又拿着问题问人，只碰到那个星使，便只去问他，那星使还记得他，重要的是记得跟他有关的那次打，磨着牙翻着白眼给他说了两句，之后就一溜烟儿跑走了。
　　奉行起了打不过就逃的策略。
　　纪墨没追，就是看着对方的背影，莫名觉得好笑，怎么就成这样了？
　　强势学习，可还行？
　　这是并非一颗命星的缘故，若是研究同一颗命星，纪墨第一次碰到那个星使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碰上了同专业课的同学，同班同学，总能亲近一些吧，哪料到第一个问题就被打回来了。
　　“你问我？你问我干什么，我怎么可能告诉你？”
　　早说了，星使竞争的残酷一直是存在的，不进则退什么的可能太夸张，但“只要我比竞争者强，我就是第一人”的思路还是存在的，大部分互助，除非自己跟主流不一致，否则，主流也没宣扬资敌的好处，帮助竞争者进步？呵呵，想什么呢？
　　明白这一点的纪墨开始还花费了点儿时间，跟对方讲了讲共同进步的好处，但，对方回以的是鄙视，“我比你年长，比你早择定命星，比你走得远，你有什么能够帮助我的，需要我拿自己的研究跟你交换？”
　　这个理由真的是太强大了，纪墨是后学末进，无论他的思路在哪方面更突出更优秀，在没有得到足够的验证，让他的理论体系完善之前，他所有的想法都只是猜想，小孩子的联想力丰富，天马行空，什么都有，可价值有多少呢？
　　在他自己都不能自圆其说的时候，凭什么让别人放弃现有的研究，转而投入他的研究之中出力呢？
　　这就像是很多穿越者，还没拿出玻璃之前，直接张嘴就跟匠人要求，你来跟我干吧，技术入股什么什么的，最后辛苦研究的是匠人，穿越者就凭着一个创意得到全部的功劳，成为发明家，合适吗？
　　纪墨没有那种空手套白狼的想法，他也有自信自己以后不会比他们差，可当前阶段，这些星使，在知识上的确是领先了一步。
　　星族内部的星使数量，只看那星煌之上的银叶就知道了，是相当多的，这么多的星使之中没有明显的分级，但具体还是有差别的。
　　具体负责某个区域的星使是默认的等级高的，而如纪墨这种，只是择定了命星，没有名义上的管理职责的星使依旧只是预备役，说不定他渐渐长大，什么时候心思一动就不研究了呢？他这种可以算是临时工，用就暂时用一下，有问题啥的，直接脱落，半点儿不沾麻烦。
　　想要跟等级高的星使以问答形式请教问题，表示自己以后能够交换更好的知识，谁信？

第530章 第 530 章
　　“这种完全不与人交流的闭塞,可能也限制了对星煌的研究吧，否则……”
　　纪墨有些想法，没有明说，自己嘀咕一下作罢,现状如此,他又不是什么伟人,想要更改,连话语权都没有，有什么办法呢？
　　星族内部好似没有什么等级制度,可祭祀那种存在，也不是纪墨能够接触到的，而按照星族内部的这种自由生活做派,即便是祭祀宣布什么政令，若是大家都不想听,也就是一句废话。
　　说废话的星使还少吗？他们自己都不介意,其他人，凭什么介意。
　　明了这些，纪墨也就安心做理论方面的研究，择定命星之后，每一次再去星煌观想,都会有种不一样的感觉,无形的联系似乎也在把一些知识灌输过来，但这种灌输是模糊的,若隔着一层毛玻璃,明知道对面有什么存在,可就是看不清楚。
　　需要耐心琢磨,一点点尝试,如同把每一个小色块儿仔细拼贴方才能够看到全貌那样慢慢研究。
　　这个时间是漫长的，一晃几年过去，纪墨的研究也只是让代表自己的那片银叶跟其他的银叶并肩，看起来不那么弱小了。
　　“你也到年龄了，该去外域了，怎么说，邵南星陪你去吗？”
　　老年星使已经退位让贤，直接让邵南星接替了位置，连那个房子也被邵南星占了，倒是能够跟纪墨时常见面了，但两人见面也没什么好聊的，没了老年星使在，他们两个似乎连师兄弟都算不上，见面几乎都不说话。
　　纪四哥又长高了一些，看着更矫健了，他擦着脸上的汗水，问着纪墨。
　　这一年，纪墨成年了，也是可以去外域转转的年龄了，而纪四哥已经去过外域不止一次了。
　　“他怎么会陪我去？”
　　纪墨现在已经很习惯星族人的思考方式了，很快就反问了回去，带着点儿奇怪。
　　师兄弟之情是没有的，再加上又不是同一颗命星，虽说因此没什么竞争关系，但同样也不会有什么促进关系增添联系。
　　“那我陪你去。”
　　纪四哥拍着纪墨的肩膀，很是有兄弟情地说，正当纪墨要感动的时候，纪四哥笑眯眯说：“正好让你见见你那外域的嫂子，长得那叫一个好看……”
　　显然，他本来就是要出去的，只不过顺带捎上一个纪墨。
　　这兄弟情啊！纪墨看了他一样，点点头，应了，有个熟悉的人陪着总是好的。
　　纪四哥跟纪墨说好等酒楼下一次出去采买的时候跟着走，纪四哥早年在酒楼练武算是有个承诺，帮着酒楼做事，现在长大了，正是兑现诺言的时候，星族人的信用嘛，在没什么特殊情况的时候，还是可以信一下的。
　　两人才说好时间，就有事情突然来了，这一次，邵南星也要去，不止他，还有几个星使也要跟着去，其中就有两个是跟纪墨研究同一颗命星的星使。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纪墨的消息渠道有些闭塞，若他这样，并未被教导他的老年星使引上正经的岗位，有一个管理职责的，相当于星使之中的替补，除非场上的人数不够用了，才能把他提起来，否则，什么内部流通的消息，都不会特意通知他。
　　他的消息还没纪四哥灵通。
　　“有星使死在外面了。”
　　纪四哥的表情深沉，星使的死跟普通族人的死完全不同。
　　普通族人死在外面，若是亲朋好友有记挂的，找人帮忙寻回尸体，带回內域，安葬在星煌树下，这是正常且通常的流程，可若是没有人记挂，族人也不会有谁特意去外面寻回他的尸身归葬內域。
　　说白了，归葬內域只是一种传统，不遵守也没什么。
　　可星使不一样，每一个星使的尸体都要葬在星煌树下，还是最贴近星煌的位置。
　　祭祀感知下令，由星使和部分武力更强的星族人负责，一同去外面找回星使的尸体，使其归葬內域。
　　必要的时候，还会为之复仇。
　　这，有点儿隆重啊！
　　纪墨看着纪四哥收拾东西，锋利的匕首带上，再有若干的小物件，必要的时候能够充当暗器使唤，某些时候也是好用的工具。
　　“复仇？知道是怎么死的了？”
　　纪墨有些懵，在他成长的十五年间，还真没有死在外域的星使，像是那种天方夜谭的事情突然成了真，有种恍惚感。
　　“还能怎么死的，肯定是被人杀的。你不知道，外域这会儿正乱着。”纪四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给纪墨说，说着还抱怨起来，“哪个星使啊，非赶着这时候出去，真是……”
　　他全忘了自己不久前还跟纪墨说，领他这个新星使去外域长长见识。
　　纪四哥以前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有点儿跃跃欲试，他从前辈口中听闻，最近一次星使死在外域也就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这种事情，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好事，所以知道的人也不多，就好像这次，上头直接通知下来，单独指派人去。
　　“肯定是身上带的贵重物品多了，招人眼了，你记得啊，你那什么银叶书签啥的，一个都不要带，银叶太扎眼了。”
　　內域和外域并不是毫无联系，就算外域之人不能进入內域，却也知道有这么一个星族人存在，还以银叶为尊。
　　物以稀为贵，这些并不被允许流通在外域的银叶，对部分外域人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他们这一次出去，除了要带回星使的尸体，为他复仇之外，还要把他带出去的银叶制品都带回来，保证没有一片银叶被外域之人截留。
　　有一点值得一说，关于这位星使的死亡，并不是有人报信回来才被祭祀所知，而是星煌树上掉下了一片银叶，被一名星使看到其上的文字不对，报到了祭祀那里，祭祀查了查星使人数，这才知道有人出去了，还死在外面了。
　　而具体的方位，也在银叶之上显示，具体那片银叶是怎样的，纪墨没见到，十分好奇，莫不是有什么不一样，才能一眼看出来不同？
　　所有中途放弃研究的星使，只要断开了跟命星的联系，代表他们的那片银叶也会掉落，这种掉落和因死亡导致的掉落，是否有什么具体的不同展现在叶片之上呢？
　　单纯的叶纹字，是不是也有些不一样？
　　纪墨很想借来看看，对比一下，留一个更深的印象，可惜，那片银叶据说被祭祀收起，并不在外流传，他根本看不到。
　　走过內域和外域之间的那条不存在界限的感觉就是没有什么感觉，连触碰到肥皂泡泡的感觉都没有，直接一步跨出，便从草地走到了树林，他们正是在树林深处，前面的一条小路，明显是长久踩踏出来的，踩在路上回头看，会发现诡异的一幕，这条路仿佛就在这里终止，完全看不到前路。
　　“回来的时候也走这条路就好了。”
　　同样的一条路，星族人走，往前一步，才外域跨入內域，外域人走，只会直接走到那没有路的地面上，若是有外域人追踪而来，一个晃眼，刚刚还在的人不在了，留下半截路，看起来怕是有些瘆人，很容易联想到深山老林子里的古怪事。
　　一行出来的光是星使，不算纪墨就有五个，再加上如纪四哥这等凑趣的护卫，也有二十来人，不算声势浩大，却也算是兴师动众了。
　　头一次看到祭祀发威，貌似还是很厉害的，大家都听命了。
　　纪墨这样想着，还以为对祭祀的权威要有全新的认知，晚上休息的时候跟纪四哥说起来，纪四哥就笑了：“你想什么呢？怎么可能？罗威就是顶替厉行来的，祭祀本来选的人是厉行，据说上一次星使死在外头，就是他迎回的尸体，厉行不肯来，让罗威来的。”
　　陌生的人名，纪墨都联系不起来是哪个，根本不认识，听纪四哥说才知道，罗威和厉行是好友，就是那种朋友请托，能够帮忙建房子的好友，这一次祭祀点名厉行，厉行不肯来，他对外早就说过这种事儿没意思，不愿意来，但给祭祀面子还是要的，于是就让罗威帮忙替了一下。
　　两人都没经过祭祀同意，就直接更换了人选，如他们两个这样临时更换人选的，还有，不过纪四哥不怎么熟悉，就没多做评说。
　　这种事儿，也没刻意瞒着谁，恐怕连祭祀都听说过，他也没说什么，于是出行的队伍就是现在这样了。
　　另外，这一次出来的星使除了三个是祭祀点名的老牌星使，剩下的都是年轻的，并不在名单上，凑着热闹出来顺便玩玩，跟重视那个死在外面的星使，毫无关系。
　　合着我以为的庄严肃穆，就是应付差事加顺便春游？敢不敢态度端正一点儿，人死为大的尊重总要有吧。
　　纪墨为这样的认知感到啼笑皆非，纪四哥倒是适应良好，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他也是个凑热闹的，大哥不笑二哥，都一样，都一样。跟着走一圈儿长长见识就是了。

第531章 第 531 章
　　出了森林,才能看到前路，纪四哥给纪墨讲解，早年间那个曾想要带着外域之人入侵的星族人失败后，他留下的那些人,被祭祀派其他星族人接收,反正也来了这里,干脆在附近定居下来，后来慢慢又建了国,有了祭祀给出的教义,如今也还算是安稳。
　　建了国之后，国都首府自然不能在这附近,那些人便迁到了别处,与这里算是比邻而居的样子。
　　这处森林，包括这附近的一块儿地方则是教派封地，他们这些经常要从这里进出的星族人则自动归属为教派成员,星使的身份更是教派之内该有的类似传教使者一样的存在，至于这些使者为何不对外传教,则可能是因为挑人。
　　內域之地虽好,各方面，总是不如外域之地更加方便,所以,星族内部也有不少人,并不在內域居住，而是散在外域，这一片儿地方上就有很多。
　　直到走出这片地方,纪墨才算是真正见到了外域之人,第一眼就惊讶莫名：“这,这是……”
　　“怎么了，没见过外域之人？也没什么异样啊！”
　　纪四哥这般评价着，打量了一下被纪墨认真看着的那一撮外域人，出了教派范围，就能看到外域之人来往了，以商人最多。
　　星族很喜欢外域之中的一些物品，这些商人来往贩卖，就相当于把很远地方的东西都带到了家门口，送货上门，还能不欢喜了？
　　纪四哥往常跟纪墨吹得厉害，其实他也没走出家门口多远，在外域所逛有限，还在那小国之中安了一个家，很是自在逍遥。
　　“勿要大惊小怪。”
　　邵南星瞥了纪墨一眼，这般说着，看样子似乎是知道一点儿什么。
　　纪墨不理会纪四哥，追上去问他：“你看到的也不一样？”
　　“你我所择命星不同，我所见非你所见，没什么可说的。”
　　邵南星的态度一向是冷淡，这般说了一句，快走两步，拉开了跟纪墨的距离，好像跟他走得近很跌份儿似的。
　　被嫌弃得明明白白，不过也不是第一次了，纪墨一点儿受伤的感觉都没有，反而眼睛一亮，这句话中的提示很明白了。
　　正好一行人中跟他同样命星的还有两个，纪墨干脆就凑过去请教，态度放低：“我头一次出外域，第一次见外域人如此，好生奇怪，那不同色彩，是为何而来？”
　　外域人并没有三头六臂，表面上跟星族人是一样的，可具体到纪墨所见上，整个人身上却多了一层本来不该有的色彩，像是没调好的滤镜，过分曝光，又或者是加了一层胡乱添加的颜色，本想要把人涂花，却显露出另外的一种凌乱感来。
　　纪四哥明显是看不到的，听出他话中意思，纪墨就没跟他再说，寻思这可能是星使特有的观人技能？
　　“哈哈，吓到了吧，我第一次见到，也吓了一跳，还当是有吃人的妖怪，结果……”
　　把自己过去的糗事拿出来说，大笑着的星使看样子脾气很好，起码不是那种冷冰冰完全不想理会的状态。
　　另一个跟他相熟，脾气也是差不多的，闻言就说：“也没什么，咱们看运的，都是如此，也还算平常，多点儿色彩没什么不好，据说看气的满目黑白，当真是了无生趣，也唯有咱们同族之人尚可一观……”
　　纪墨所择定的命星，并没有普通星宿之名，而是运星，所谓“运”，便是气运、命运，以上个世界的星象知识来说，也可理解为一个人的命盘上有影响的那部分，是玄学的部分。
　　枯燥无趣的研究做久了，就像偶尔偏科一下，选择一些自己更感兴趣的反向研究，如冥冥之中不可捉摸的“运”，这一方向好不好研究且不说，反正很有意思就是了。
　　目前为止，纪墨还都有着十足的动力，出来之后，看到外域之人如调色盘一样，更是对其好奇至极，极想要窥探其中奥妙，怎么就会如此呢？
　　这等问题，没有个师父来说，自己慢慢琢磨，还不知道要多久，好在纪墨早就学会了怎样察言观色，于不动声色之中稍稍讨好那些怀有知识的人，两个星使明显有些卖弄的意思，纪墨就不断捧着，也从他们口中掏出来一些知识。
　　內域和外域是不同的，外域之人和星族人也是不同的，这一点，在这里显露无疑。
　　外域人观星要往天上看，天星遥远，触手难及，內域人，星使观星，只要看树就好，星煌树上，说一句不客气地，不怕损伤枝叶，爬上去看一看，总能近距离看个清楚。
　　但这种物质方面的看清楚，对研究不能说无利，否则星使首讲，不会是观察。物质层面观察到的事情，银叶多寡，星星晦暗，都是一种辅助证据，帮助证明自己从那冥冥之中的联系中获得的信息。
　　星煌高大，最上端的“星星”，在层叠的枝叶之上，是否就永远无法看清了呢？在不爬树的情况下？
　　只要择定命星的时候建立了更高一级的联系，之后再观星，除了能够以那种可感知而不可见的联系观星之外，还能以命星所在为视角，观察周围的“星星”状况，进一步佐证自己的猜想。
　　在这个高度上，命星和哪些星星距离近，关系具体如何，是否有联动影响，这种影响表现在哪些方面，会造成怎样的结果……都是需要星使慢慢研究的。
　　前人研究的经验所得，也会凝聚在银叶上，形成叶纹字，为后来人所见，这里指的“所得”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加减乘除，而是在未有之际先一步得出的可验证的结论，方才会揭示在银叶之上。
　　能够得到这种结论的星使本身的级别也会更高一些，更受重视一些。
　　而因为星使所见不同，便无形中有了高人一等的傲气，对普通的事务懒得参与，甚至不屑于普通族人多说话，免得沾染俗气。
　　不同的命星，方向不同，看外域人的样子也不会相同，择定运星的星使，看外域人都是身有多彩，这些颜色代表着一个人气运之中的福禄寿喜才等方面的运数，这些运数的多寡组合不同，影响的是这个人的命运不同。
　　天下穷人那么多，难道所有人贫穷的原因都是一样的吗？
　　以运观之，便多有不同，各方面的原因，加加减减，最终霓虹混色一样而成的气运色彩就是这个人的“穷”了，其中若是某个运数产生变化，平白多了一笔福运，或者财运增加，都会造成另外一番结果。
　　这是很单纯的“运”的方面，不涉及性格，但谈及影响，自然也会有关系。
　　一个人，出身不好，生活环境困顿，他是知耻而后勇，努力读书，抓住唯一的机会拼命向上，还是得过且过，重复祖祖辈辈的贫穷命运呢？
　　一样的环境可能会造就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是什么在影响呢？其中作为“运”的部分，可能是其中一个人看到了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成功典范，从而心生向往学习，也可能是另一个人看到了怎样努力都无用的失败案例，从而倦懒拼搏，自动放弃其他的可能。
　　看到什么，被什么影响，似乎都是不可测的，但这种“运”其实是能够调整的。
　　把一个人的财运稍作增减，对方可能就会选择一条从未走过的道路前行，把一个人的福运做出增减，对方可能就会增加意外的见闻，从而影响以后的人生路。
　　研究运星的星使所要做的便是找出其中的规律，总结出一种合适的配比来，研究诸多“运”糅杂之后都会产生怎样的结果，并以这种结果逆推回去，看是否能够成功复制。
　　星使们研究这些不是为了更好地控制人，控制外域人，或者说以玩弄别人的命运为了，究其根本，还是为了更加了解命星，更好地获取有关命星的知识，从而做出对自身有益的进取来。
　　这是大部分星使的想法，不排除一小部分更喜欢待在外域的星使是为了纯粹的肆意玩弄他人命运所得到的快感。
　　他们要去迎回的这具尸体，就是这种类型的星使。
　　聊得开了，两位星使也没隐瞒自己对那一位的了解，放在星使之中，这种少部分星使相当异类，半瓶水咣当就敢到外头称王称霸，真的是太飘了，完全没有做研究的那种精神，不屑与之为伍。
　　但另一方面，他们的享受又着实是让人艳羡的。
　　“上次我来过一次，你们是没见，那些人把他当做神一样，他还在自己额上画了个银星标志，当真是……”
　　两个星使很快忽略了纪墨在场，交换起各自对那位的了解来，这人吧，才能是有的，通常来说，人性在不在，一点儿也不影响他的研究是否有进展，有的时候，无人性反而能够得到更多的实践结果。
　　这一次迎回之所以有星使主动前来，也是来做追踪调查的，看看被他影响的那些人，其他方面，会有什么变化。
　　或者说，当影响源不在了，那些人是会被打回原形，还是另有一番际遇，那种注定的轨迹会改变多少，又会有多少是好，多少是坏，也是要做出一番评估的。
　　他们也是为了搜集一些反馈结果。

第532章 第 532 章
　　报仇,当然也是要的。
　　“不知道是谁杀死了他，我上次看他护卫不少，还有咱们族人在,应该不容易被人杀死。”
　　“莫不是有其他星使出手了？”
　　星使之间,也不是一番平顺，研究课题的矛盾,加上互相干扰什么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也会大打出手,在內域,这些矛盾最多就是动手打一架的程度,能够广泛约架都不可能。
　　星使在其他族人面前，还是很爱面子的，不肯让普通族人看了笑话,打架,赢了输了,似乎都显得自己格外没水平，可自身所学，命星都不一样的时候，要怎么显示自己的知识层次高于对方？
　　这里面,就有一种玩命的比法，用各自所学去改动对方的轨迹,无论是“运”还是“气”，或者是其他什么方面的，牵动杀机,从而让对方死掉,就是赢了。
　　这种比法未免过于阴损歹毒,谁对自己下手,水平不高都看不出来，因为这种引发和改动，未必是针对星使本身的，而是针对他身边儿的人，弄得好了，就是真实版的死神来了，看着平平无奇的日常，就让人送了性命。
　　弄得不好了，小小的意外，好像谁没有失手掉落水杯一样，不引发大的事故，谁又能想到这种小事上潜藏的杀机。
　　若那位星使是死于这种比法之下，也没什么可报仇的了，说不得还要转头称赞一下赢家的手段更高，以后可以悄悄借鉴学习一下。
　　两个星使谈笑间，说起了过往的一些成功案例，同时也说了自己怎样学习的，这些听得纪墨瞠目，竟然还能这么干？
　　总算是知道为啥星煌总是有落叶了。
　　部分星使是真的以为研究不下去而放弃，部分，则是被你们引动的这些“杀机”给害了吧。
　　至于为何叶纹字上显示不出来，这不是废话吗？你都不知道自己被暗算了，吃口饭觉得噎得慌，难道要说有人下毒不成？说不定还真的以为就是自己学不下去放弃了，不然就是自己倒霉死了，怪不得别人。
　　技不如人，也的确怪不得别人动手。
　　这种情况下，不说人人自危，但当星使的安全性的确是不高。
　　“没有办法预测提防一下吗？”
　　纪墨问出了很小白的话。
　　“预测？”
　　“提防？”
　　两个聊得开心的星使总算发现这边儿还有个新人了，其中一个冷嗤一声：“要怎么预测，除非你研究出了这样的手段，否则……”
　　这里面还要看自己的命星适不适合这样的手段，比如说火星水星之类的，能够让你了解个物质构成，知道怎样利用发展就不错了，用来预测？这是它本身都不具备的功能吧。
　　怎么搞？
　　“提防最简单。”另一个星使有点儿兴致，多讲了两句，“不要跟任何星使结仇，别人的东西不要碰，发现不对，立刻退走，基本上就没什么问题了。”
　　不结仇也不会有人针对你，别人已经开始的实验不要插手，若是发现已经碰了什么不对的，赶紧退出，说不定别人也懒得搭理你。
　　桌子这么大，上面的东西这么多，一不小心触碰到别人的瓶瓶罐罐，也是难免的，碰一下，不打开，不深入，基本上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要你这样说，那预测也简单，先下手为强不就行了？”
　　听到他这样说，最开始说话的星使不甘示弱，这般回了一句，刚才还聊得好好的两个星使，转头就吵了起来。
　　纪墨怕他们火气扩大，想起自己才是引火的那个，悄悄避开了。
　　纪四哥见他过来，问他：“问出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发现原来当星使的确不怎么好玩儿。
　　”
　　普通族人对当星使不积极，开始纪墨以为是大家看不到什么利益，毕竟对星族这样自由散漫的种族来说，所谓的权力就像是一个笑话，后来纪墨以为是星使各方面的福利待遇也不吸引人，学习还累，也不是那么多人都爱学习的，再后来，听到这两个星使揭露出来的有关其中的黑暗面时，才发现这个行业的危险远超想象。
　　是不是有人知道其中危险，所以不推崇孩子去当星使呢？
　　不需要知道具体的因由，只要看到每年那么多人当星使，最后星使却死了那么多，仿佛还是最初那几个，或者就能知道这个行当多危险了，对此讳莫如深，不再喜欢。
　　纪墨没有多想，他的任务就是这个，不能改，也不可能改，目前看来，还不错。
　　一个人的“运”到底是哪些部分构成的呢？这些部分的分量比重发生变化之后，对这个人的命运轨迹所造成的影响会是怎样的呢？好的还是坏的，是否有一个标准值在那里？
　　上下浮动的线又在哪里，是否能够凭此推断出一个等级线来，多少福运多少财运才是富贵之家，多少官运才是权贵之家，多少才运才是书香世家……这个范围值若能够圈定出来……
　　想法有些多，一时没什么头绪，等到了地方，纪墨暂时搁下这些念头，跟着星使们去看了看那位星使的尸体。
　　并没有什么不同。
　　第一眼最醒目的或者是那个还算年轻的青年眉心明显的银星图案吧，不知道是用什么颜料涂抹的，即便死亡多日，也不曾褪色。
　　冰窖之中的冷气很足，几个星使穿的都不算多，却也没人喊冷，纪墨最后进门，进门之后意外地发现不冷，先看向邵南星，对方给了他一个白眼，似乎在鄙视他的少见多怪，当时纪墨没问，后来才知道那是另外一个星使的能力，改变温度。
　　不，不应该说是改变温度，应该说是在体表建立了一层薄膜，隔开了内外交互流通的空气，于是，自然就有了一个保温层，让大家不至于失温，这种能力是跟他的命星有关的，别人无法模仿。
　　纪墨知道后，艳羡了一下，也就罢了。
　　此刻，他们在冰窖之中研究了一下这位星使的尸体，几个星使都用自己的方法检查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现场教学，纪墨跟在那两位星使身后，也学了学他们的手段。
　　这两位星使也是有意思，吵吵好好的，这会儿显然是又好了，在交流着彼此的看法：“人死无运，的确是死了。”
　　“不曾改气，应不是我们手段。”
　　“无毒无伤，具体怎么死的，还是要再看看。”
　　“形神损伤，可能是直接触及元神。”
　　“嘶——”
　　随着一位星使发话，其他几个都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不觉后退，好像那尸体就是传染病一样，让人望而生畏。
　　每个星使的检查手段都不太相同，有人从头下手，若抽丝状，指尖点在眉心向外拉，有人则是从身体下手，更有破开皮肤，直探血脉之法，躺在冰床上的尸体很快被轮流查验了一番，每个人都说出了自己的结论，其他还罢了，唯有这个“触及元神”，听着就让人心惊。
　　“还有几个在修神星？”
　　短暂的安静之后，窃窃私语声很快响起，大家在讨论这件事可能是谁做的。
　　好消息是不用考虑为对方报仇，坏消息是这个下手的星使手太黑，隐藏在人群之中，宛若害群之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作，到时候很难说不会牵连到自己身上。
　　触及元神的损伤，动辄就是个死啊。
　　那几个老牌星使说得热闹，邵南星在一旁站着，并不参与，纪墨过去悄声问：“你怎么看？”
　　“没看法。”
　　邵南星瞥他一眼，很有些不满，“我修身（星）的。”
　　这个修身指的是身星，除了水火之类的物质命星，再有“运”“气”之类的玄学命星，再便是“身”“性”之类的命星，“身”可视为体，或者生命力之类的，好与坏，都比较明了简单。
　　“性”与“情”类，前者是性格性情之类的理解，后者可理解为情绪心理等方面，比较多变。
　　一般来说，对多变的研究的更多，对那些比较好衡量的，如物质命星和身星这等的，研究的比较少，尤其是身星，星使不是武者，要研究这个，还需要个实验范本，也挺麻烦的。
　　等等，邵南星什么时候想到研究这个的，是不是早就觊觎纪四哥这个现成的实验范本了？
　　“你看出什么了？”
　　仿佛反击一样，邵南星反问纪墨。
　　纪墨沉吟着，在邵南星以为他真的能够说点儿什么的时候，纪墨一摊手：“人死无运，你不知道吗？”
　　邵南星瞪他一眼，不再理会了。
　　跟尸体共处一室，哪怕是星使的尸体，死了也没什么不同，纪墨看不出什么来，没有再参与他们的讨论，直接退了出来，出来以后就见纪四哥一脸恍惚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纪墨走过去问，就听纪四哥吞吞吐吐着说：“你说，我现在再去当星使，来得及吗？”
　　“怎么？”这都多少年了，这会儿想当星使了？纪墨奇怪，这是怎么来的念头。
　　“你能相信吗？里头那个，两百多了。”
　　纪四哥的话让纪墨也跟着吃了一惊，看着纪四哥竖着两根指头，满脸的不敢置信，纪墨都想要再进冰窖看看那个青年的尸体，最好剖开看看，两百多，怎么可能！那外表也不可能吧！
　　星族人不是跟外域人一样吗？没听说哪一对儿老夫少妻的，是星族人不长久，还是……
　　“你是说星使都——”纪墨反应过来纪四哥问的是什么，莫不是只有星使才能长生？
　　六阶世界，可长生。

第533章 第 533 章
　　“不对啊,若真是如此……”
　　纪墨很快想到了老年星使，若是能够长生，对方怎么还会老,怎么还会死,可从另一个角度一想，天知道他老了之前活了多少年，反正纪墨有记忆的时候,对方就是那种老年模样，似乎都没怎么变过。
　　“我去找邵南星问问。”
　　纪四哥向来是行动派,话音未落,人就已经跑进去,不一会儿就拽着出来了，看他出来还哆嗦着像是被冻着的样子，纪墨微微皱眉,这些星使也太傲了吧。
　　邵南星出来才甩开纪四哥的手，拂了拂被拽过的衣袖，重新把袖子拉平整了,维持着一种傲然的姿态问：“什么事儿？”
　　“星使是不是能长生啊，里头那个，活了两百多了？”
　　纪四哥神神秘秘地问着，特意压低了声音,纪墨不得不靠近一些，免得三人现场成了两人密谈。
　　邵南星矜持点头：“嗯,还算可以吧。”
　　“那个,那个……你说我现在学,来不来得及啊？”
　　纪四哥搓着手,很有点儿意动,世界这么美好，若能多活几年，就是多几年的美好啊！这个账，多么容易算。
　　“你？”鼻孔里发出一个气音，邵南星没说什么，但却像是把自己的鄙视说得明明白白。
　　纪四哥不肯罢休，扯着他的袖子，非让他说清楚。
　　大约是对纪四哥这个实验样本多有宽容，邵南星还真的在一种混杂着“别想了，你不可能的”情绪中说了说有关这个长生的伪命题。
　　星使的水平参差不齐，而除了研究同一个命星的可能还能交流一下相关的东西，其他的，隔了一个命星，就是隔了一个行业，想要外行指导内行，不可能的，触类旁通也很难。
　　所以，长生并不是每个星使都能做到的。
　　它需要一种更高的要求。
　　“什么要求？”
　　纪墨也很积极，长生就是很修仙的事情了，哪怕这辈子不能行，以后其他世界练一练，万一真的成功了，是不是也算跳出五行，能够不受系统制约了呢？若是能够直接挣脱某种束缚，自己就跃出大气层，离开这个世界重返自己的世界，是不是……
　　有关的想象太美妙，哪怕得了邵南星的白眼，纪墨也没在意。
　　同样厚脸皮的还有纪四哥，他重复了一遍纪墨的问题，让邵南星快点儿湖大。
　　“不是所有的命星都与长生有关，比如我，就可以，比如你，就不行。”
　　邵南星更加倨傲了，看着纪墨的小眼神儿都透着点儿“后悔了吧”的意思，早在当初纪墨择定命星的时候，他就劝过对方的。
　　“怎么说？”
　　纪墨意外，运星的话，主掌气运命运，不应该不能更改自己的气运和命运啊，若是更改了，难道不能长生吗？
　　怎么反而是身星更占优势，身？生命力吗？
　　邵南星主要是给纪四哥讲，纪墨就是个旁听的而已，他没理会纪墨的问题，说了第二条要求，“就算是我，也要研究到一定高度，才有可能涉及长生，否则……”
　　说着邵南星往冰窖的方向瞥了一眼，不管那位星使是如何落入算计之中成为一具尸体，但他在此前的长生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成功，表明了自己所站的高度，并不是他现在能够与之平视的。
　　目光之中暗含着羡慕之情，什么时候，自己也能长生呢？
　　“啊，这样啊，那我行不行，我觉得我也可以。”
　　纪四哥自信满满，然而接触到的只有邵南星同情的目光，以及一个微微摇头。
　　明白他的意思是否定，纪四哥不敢置信地问：“为什么啊！”
　　“不是有很多失败的星使后来改换命星的吗？年龄应该不是问题啊！”
　　纪墨也奇怪，银叶之上失败的星使，中途改星的不算少数，纪四哥现在的年龄，怎么也没有比那群改换命星的星使年龄更大吧，怎么他们行，纪四哥就不行呢？
　　“呵。”邵南星笑了一声，在纪墨以为他要有什么高谈阔论的时候，他只给了纪四哥轻飘飘两个字，“晚了。”
　　之后就不理会他们两个，一甩袖子走了，也没再进冰窖之中，但纪四哥再想拦他已经是不可能的了，邵南星的身影如风，一晃而逝，那速度——这是偷偷练了轻功？
　　纪四哥也愣了，不肯罢休的他再追上去，想要询问的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这功夫是怎么回事儿，怎么比自己还厉害了？没见他练武啊！
　　留在原地的纪墨怔了好一会儿，才从中想到一些什么，为什么星使收徒会从孩子选，为什么择定命星的时间是未成年，为什么……另外，原来身星主“身”，所以，有关对自身的操控力上，会强于普通的练武之人吗？
　　如果真是如此，如果纪四哥早知道这个，那么，他恐怕更后悔当初自己没有好好学星使的那些东西，然后老老实实择定命星了。
　　他们在这位星使的府邸之中住下，知道他们这些友人到来的消息，很多跟“大师”关系好的人都过来求问一些事情，几个星使没空搭理，通通给打回去了，倒是纪墨跟着听了听。
　　听了好一会儿，类似“改运”之类的话题，纪墨突然反应过来，咦，不对啊，这位星使的命星也是运星，他都能够长生，为何邵南星鄙视自己不行？单纯为了鄙视自己而故意说得夸张？
　　为了验证邵南星所说真假，纪墨又去请教那两位同样研究运星的星使，那两个打着哈欠从美人床榻上起来，既然知道这位星使可能死在其他星使的算计之下，那么他们也不必帮忙报仇，享受对方积攒的这偌大家业才是真的。
　　一路过来，多有不易，这时候放松也是难免。
　　只纪墨见他们这般醉生梦死的样子，多有不适，在他心中，星使一直都是研究者学者那样的角色，不说当个苦行僧，可这种做学问的态度也太不端正了吧。
　　两个老牌星使没脸没皮，完全不在乎被别人看到是怎样的，出来见纪墨的时候，衣服都没穿好，听到他的问题还在打着哈欠。
　　“啊，长生啊，咱们不行的。”
　　两个星使直接赞同了邵南星的话，明明一个两百多岁恍若青年模样的星使尸体摆在那里，他们却说不能长生，两百多，也算长生啊，莫非在他们眼中这不算？
　　纪墨还记得各种常识概念错误闹出的笑话，这会儿就仔细问了。
　　“他啊，算是特例。”
　　“你以为他为什么一直住在外域，经营这些没用的家业？”
　　两个星使面露不屑地说，纪墨面无表情地听着，呵呵，昨天你们好像不是这么说的，还说这家伙会享受，美姬啥啥啥的，当他没听见吗？
　　“他现在的死，有人算计，多半也有反噬的缘故，也就是咱们互相看不到，不然，他身上肯定是杂七杂八一团乱。”
　　这指的是运气凝成的色彩。
　　一般人研究什么东西肯定是要对自己有些好处的，就说这“运”，研究清楚了，从别人身上做了实验了，就可以在自己身上做出一二调整来，看着这好大家业很是不错，可若是真的想要积攒，恐怕也就是在自己身上多加几分财运的事情。
　　当然，考虑到配比问题，肯定还要调整一下其他运气的比重，但这件事的难度也就到此为止了，同是一颗命星之下的，谁还不知道谁啊，两个星使有资格不屑一顾，因为他们也能轻松做到。
　　关键是为了什么去做，若是单纯为了财物而搬运，显然不合适，不划算，有一定的积攒反噬的可能。
　　任何事情，都不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运之一道，更是如此，你改了别人的运，是好是歹，都会有一分联系落在你身上，一次两次，一点两点，当然是无所谓可以忽略的存在，但多了，这种联系也能重如泰山，直接把人压死。
　　而做这些事的好处，一方面是实践自己研究的东西，加深理解，另一方面，就是变相地求长生，增加自身的某种运，从而获取更长的寿命，当然，这种“更长”，比之其他本就与长生有关的命星所能做到的，自然是比上不足。
　　可比一些连“长生”的边儿都沾不到的命星，又是比下有余了。
　　纪墨的思想一时转不过来，既然能够长生，为何还会有人去研究那些并不能长生的命星呢？
　　他后来询问纪四哥，从对方口中得到了最简单的答案，若是跟武力值比，纪四哥还是会选择武力值更高。
　　换言之，能打才是他愿意长生的前提条件，否则，“像你这样的，长生也没啥意思吧，总是个被欺负的，长生是为了更长久地受欺负吗？”
　　好吧，算他说得对。
　　哪怕是修仙世界，肯定也不是所有人都向往长生的，那些活得苦的人恐怕更想早早结束这失败的一生。
　　“哎，不对，我什么时候总是被欺负了？你又从哪儿听来的谣言？”
　　纪墨追着纪四哥问，自己什么时候在他心中是个小可怜受气包的形象了，这可不行，一定要纠正过来，他现在可是星使了，厉害着呐。

第534章 第 534 章
　　归葬星煌这件事没什么难办的,找个大点儿的棺材，把星使的尸体放进去，象征性放点儿冰块儿保存就可以了,说到底，人族和星族的身体并没有太多的不一样,该死的还是要死,该腐烂的还是要腐烂,不同的只是保存方法上，可能星使更有独到之处。
　　三位老牌星使之中，除了两位是运星的，另外一位是身星的,跟邵南星所择定的命星一样，纪墨开始还不知道,只经常看到邵南星跟他保持一种说是亲近又十分生疏的交流,后来知道是同一个命星的，顿时不稀奇了，竞争者嘛,什么时候真的亲密无间,肯定也是要先联手对敌。
　　身星的那位星使，固化了尸体此刻的状态,宛若时间定格一样，此刻之后,尸身的腐化就不会再进行下去，直到这种固化解除。
　　这还不算什么，按照邵南星的说法,若不是对星使不够尊重,他们研究身星的甚至能够直接让这具尸体自己走回去。
　　这算是什么,赶尸吗？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对方施展固化的时候，纪墨什么都没感觉到，既看不到特效光芒，又感知不到术法波动，就是星使挥挥手，然后就对他们表示，已经完成了固化，这么轻易的吗？
　　感觉像是在演一出敷衍的舞台剧，连道具都不准备就算了，竟然表演的时候也少了些强做出来的庄重和认真。
　　“不能怪我无法投入啊，实在是……太莫测了些。”
　　这般平常的动作之后就说完成了一个可称为法术的技能施放，该怎么信？以后看效果吗？
　　纪墨小声嘀咕着，看到回程的队伍确定之后，两位运星星使同样也挥了挥手，短暂地给大家加持了一些福运。
　　外域正是战乱时候，来往不是溃兵就是流匪，能够平平安安走过来，也多亏了他们临时添加的福运，这种临时添加的，一点两点，很容易被消耗掉，而消耗本身也是一种警示，会让人提前察觉一些可能的危险。
　　“你真的不跟我们回去？”
　　纪四哥看着出来目送的纪墨，有些担心他一个人在这里，这么遥远的地方。
　　“嗯，我要留在这里多看看，好容易出来一趟，这么快回去总是觉得亏，你们先回去吧。”
　　纪墨站在门口，跟纪四哥挥手告别。
　　纪四哥都走出去两步了，回头看他一眼，确定他不会改变主意，这才跟着队伍离开。
　　目送着这一行队伍，最主要是队伍之中多出来的那具棺木，后面归葬星煌的事情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在內域的那些年，纪墨也不是没见过祭司主持葬礼，大家聚一聚，在星煌下挖个坑，把人埋进去就可以了，有没有棺木都是不重要的。
　　这个仪式简陋得连鞠躬送花都没有，看与不看，真的没什么意思，至于这个同样研究运星的星使到底得出了什么重要结论被祭司重视，以后也会知道，或者干脆去他的书房找找相关的书籍。
　　说到这里，又有一个不得不提的事情令人扶额哀叹，“文字，为什么总是要学文字！”
　　不一样的世界，不一样的语言体系，纵有相似，绝无相同，甚至一个世界之中多个国家，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语言体系，更甚者方言——每一次都被迫成为语言学家这种事情，真的不是完成任务的副作用吗？
　　“也许以后我也能当一个语言学家，写个小说给里面所有人都‘编’出一套语言体系来，让大家惊为天人！”
　　纪墨想得远了些，回头看到还等在一旁的管家并一众下人，这些人倒是很知情识趣，知道他们是自家主人的亲人，连证明文件都没有，就直接低着头顺利被接收了。
　　若是纪墨不留下，这些人的安置问题，是不用考虑的，会直接被无视掉。说到底，外域人和星族不是一个族群，他们怎么样，除非具有实践需求，或者某些情感需求，否则，星族人根本不会关心。
　　这种傲气在星使身上尤甚，那两位运星星使这段时间夜夜笙歌也就罢了，如邵南星那样，不知道他当年游历外域是怎样的表现，反正这一次真的是把嫌弃写在了脸上，别人稍微触碰到他的衣角，他都是一副无法忍耐的样子，没有发作，大概是更加不屑跟这些人说话的缘故吧。
　　理解理解，我要是有特殊能力，不敢说多么盛气凌人，肯定也不会十分平易近人了。
　　管家用问询的目光看向纪墨，完全不因他年轻而轻视，纪墨看了他一样，普通人的身上运色更为驳杂晦暗，一句话，不刺眼就是顺眼。
　　“你去忙吧，我去书房看看。”
　　纪墨一路走一路学习，语言大关已经过了，剩下的就是文字了，还要去书房看看，最好有个对照的类似字典之类的工具书，那位星使肯定也不是一开始就会这里的语言的，必然会有一个学习的过程，说不定能够在他书房之中找到他当年学习文字用的书籍。
　　若有叶纹字的书就更好了。
　　“老爷，那些过来的人……”
　　管家有些犹豫，有些不好开口的样子。
　　纪墨了然点头：“过了这一旬再说吧，丧事未完，还有事情要处理，让他们都等一等。”
　　之前那位星使让自己长生的办法虽然弊端很多，但因此聚集而来的声望还是可用一用的，那些专程过来的客人，有些只是普通的富户也罢了，还有些，就手中有权了，这等乱世，若是没这些人护着，这个小小的山庄，还真不知道能够撑到几时。
　　纪墨既然要坐享其成，直接占下对方的劳动成果，对方发展出来的这张关系网，也是要继承的，否则，是要出大事儿的。
　　反正都是做实验，拿谁不是做呢？没必要重新挑人。
　　纪墨准备熟悉一下自家手段之后，再看看能不能继续把这些客人当做实验品。
　　改运，还是值得尝试的。
　　管家应声而去，打发那些上门的客人，纪墨被两个下人跟着，到了书房。
　　书房之中已经翻检过一次了，所有的银叶制品都是要回收的，这方面，星使并没有什么感知银叶的特殊手段，只能够慢慢翻找，其他地方也就罢了，翻过之后都有下人恢复原样，书房这样的重地，就不是下人能够随便进去的了。
　　如今还保持着一种恍若遭贼之后的凌乱。
　　反手关了门，纪墨走入其中，慢慢把东西归拢起来，这里的这般景象，他也是出了一份力的，甚至还是大力，两位星使也想要看这位的研究成果，却懒得自己翻，直接让纪墨来，所以这里的东西，纪墨也算是熟悉了。
　　边收拾边翻找，很快找出来两本书，都是叶纹字的，若不是纪墨要留下，恐怕这两本书也会随着银叶制品被带回內域之中。
　　一本书写的是生平，这位星使的出身跟纪墨差不多，兄弟姐妹一大家子，也没几个亲近的，自己喜欢学了星使，但如纪墨一般，没有幸运地得到一个区域管理权，便只能沦为边缘。
　　不甘心怎么办，就想要在外域看看，能不能有所发展，若是研究有成，也会被祭司重视，从而得到区域管理权，衣锦还乡，更为尊贵一些。
　　当然这种尊贵也只是相对的，毕竟星使都是平级，所谓的区域管理权更像是一个虚名，没有任何实际的好处。
　　总之，抱着这样的念头，这位星使投身外域之中，最开始，他是没有在自己身上做实验的，搬弄别人的气运可能很好玩儿，看幸运儿草根崛起，看不幸者豪门坍塌，但给自己改运，可就格外惊心动魄了，一个不好，连自己都不知道会有怎样的下场。
　　但后来，时间匆匆，最是无情，他发现自己渐渐衰老，就有些忍不了了，尝试着往长生的方向走，外域的享乐都是一等一的，他又有轻易攫取这些享乐的手段，怎么甘心早早死亡。
　　然后这就跟整容有瘾似的，一次改，次次改，到了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会怎样，所幸，也的确得到“长生”的结果了。
　　加持气运，可长生？
　　这个命题，值得研究一下。
　　纪墨沉吟着，不能在自己身上动手，可以找一些不甘心老死的客人，发展一下，看看结果如何。
　　至于蒙蔽人的说辞，前头那位早就打了样，他跟着学就是了，这段时间，他也没少听那些来客的诉求，也套出了前头那位是怎么说的，他没有暴露自己是星族人的身份，却自称信仰有神，能够做到改运的事，只是需要诸多限制。
　　换言之，我给你改了是改了，可若是改得不成功或者不好，效果不显，那肯定是某些限制条件没有达标，错不在我。
　　这就好像很多算命的都说自己算得准，可到底会怎样，难道还能时间倒流，看看没算命之前是怎样的轨迹不成？
　　有些迷信的人，总会把生活中的日常小事归结为幸运或者不幸，在这种深度解读之下，无神也成了有神，恍似真有了点儿冥冥之中不可说的事情一样，所以，这套说辞想要蒙蔽别人还是很容易的。

第535章 第 535 章
　　纪墨在外域一待就是二十年,二十年时间，曾经因为战乱而被迫转移地点，也曾因为改运一事被人追杀,还曾无意中碰到流落在外的星使，不小心结下仇怨,一一化解，等到二十年后，纪墨再返回內域的时候,已经是中年了。
　　邵南星仿佛没有变过,还是那一片儿的星使,纪墨回去那天,正看到两方找邵南星评理,邵南星不耐烦地甩了一句：“爱怎么办怎么办。”
　　抬头看到纪墨,微怔,似是辨认了一下，方才认出回来的人是谁，微微点头，也不说话，直接离开。
　　酒楼的规模扩大了许多,纪四哥已经不在这里做事了，只要在內域之中,每日还是会在这里吃饭。
　　“我还以为你死在外域了。”
　　纪四哥说着自己都不当真的话,每一个死在外域的星使都会被找回来尸体，归葬星煌，若是真有这样的消息,他肯定也能知道。
　　“我也没想到在外域会待这么久。”
　　有些事情,是很容易上瘾的,好像最初接触化学实验的时候，为什么这个加那个就能变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颜色，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的颜色，神奇的烟好像舞台剧的效果……纪墨以前做过很多类似微调比例的事情，这一次，抛开所有，似乎也不例外。
　　改运是多么奇妙的事情啊，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笔，蘸上喜欢的色彩，在这里多加一点，在那里涂抹掉一点，最后形成一幅不成型的图案，色块儿的堆积，就成了一条全新的命运。
　　从事这样的事情时，带来的感受是很奇特的，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那一刻，或许是凡人篡夺了属于上帝的神权，从而做出了化腐朽为神奇的事情来。
　　不知不觉，就这样过了十五年，后面的五年，就是纪墨在整理自己的所学，当年那位星使留下的书籍，对他多少还是有些用处的，现在回来，不是学成归来，而是要继续深造。
　　在外域观星跟一阶世界差不多，就连那星空，仿佛也都是同样的一片，许多星星，按照一阶世界所学，依旧能够叫出它们的名字，连运行的规律，仿佛都不曾变过。
　　但，有什么还是不一样的，比如说那种联系。
　　纪墨能够清楚感觉到自己择定的那颗命星是天上的哪一颗，也能感觉到那仿佛延伸到命星上的模糊视角，从那个高度来看，天地都成了另一番模样，有些不清楚，却又是异样的宽广。
　　“这次回来，可能很久我都不会再出去了。”
　　很多东西，闭门造车是不行的，还要再看看星煌，同时，纪墨更加好奇的还是外域和內域的联系，到底是怎样的联系呢？同样的星星，不一样的位置和高度，是星煌对星族的厚爱，还是……
　　纪墨有很多没头没尾的联想，没有一点儿根据，只能放下，没有多说。
　　“好啊，回来也好。”
　　纪四哥喝了一杯酒，干巴巴的话并未因为酒水而得到润色，二十年的时间，太漫长，很多情谊似乎都随着这漫长的时间而变得索然无味，同样干涩。
　　纪墨也在喝酒，这二十年，他过得很不一样，掌握着改运的秘法，在外域人眼中，如同神明使者一般，权力富贵，挥手即来，可这些又不是重要的，山珍海味吃过，再品味这酒楼的饭菜，那熟悉的儿时滋味，别有一番感触在心头。
　　兄弟两个喝了不少酒，却没说多少话，纪四哥给纪墨说內域这些年的变化，越来越多的星族人出去，从外面带回来不少东西，变化自然是有的，可也不是很大，外域那些漂亮的建筑，內域就少有人弄得出来，哪里有那么多人愿意做那些枯燥的泥瓦工呢？
　　又有多少人，愿意去学习木匠的技艺，很多外域的手艺，他们不是不觉得好，而是觉得自己没必要学，有的用用就可以了，于是，在无法让外域的工匠进入內域营造的情况下，內域之中的建筑依旧是原始而质朴的。
　　没有健全的货币体系，没有一个统帅所有人的政体，星族人的松散制度让他们在內域之中更像是旅居，更多的人都愿意在外域找一个地方安居，夫妻双方都能出去，也没必要非留在內域。
　　于是，內域就像是被遗忘的老房子，只有那些老人和小孩儿还在，年轻人越来越少了。
　　这样的內域显然也不太谈得上什么发展。
　　纪四哥也说自己，他也在外域安了家，而孩子，放养在內域之中，如同上一辈的人一样。
　　星使也越来越少了。
　　“这一年，咱们这一片都没一个愿意学的。”
　　纪四哥说着也是一叹，哪怕知道学习星使能够长生，他却错过了那个时机，再也不能择定命星，可若要下一代开始学，何必呢？自由的星族人能够约束的就只有自己，其他的人，哪怕是孩子，也只能随他们的意了。
　　“那孩子不愿意，我也没再说。”
　　他能够做到的也就是这一步了，说着，纪四哥又是一叹，“你呢？怎么样？”
　　“还好，我会继续研究的。”
　　纪墨对运星的兴趣还在，他的研究课题也可以深入一下了，改别人的运，改自己的运，还能改什么呢？
　　“也许我该去请教一下祭司。”
　　纪墨随口说着，他早有这样的念头，不知道祭司是那一颗命星，研究的又是什么。
　　晚间，站在星煌树下，看着那花树夜放般的美景，纪墨的眸中也多了些幻彩，他看到了自己的那颗命星，高居其中，正在绽放着明亮的光，其下的银叶，这些年，又多了几片，这种增长速度不多，远赶不上掉落的速度。
　　变化还是很大的，愿意当星使的人越来越少了。
　　银叶越来越少了，那些被遮住的光芒，绽放出来，有些刺目，星煌越来越美了。
　　“你怎么回来了？”
　　一个星使问着走过来，纪墨一看，是熟悉的人，当年一同去迎尸体回来的两名运星星使之一。
　　“外面也没什么好的，还是这样观星最舒适。”
　　不是天地那般高远的距离，能够看得更加清楚一些。纪墨笑着回话，见他一个人，问起那位曾经相伴一路的星使，对方的好友。
　　“他啊，不当星使了。”
　　星使独自过来，本就是为了缅怀，上前两步，站在树下，仰头看着，不是在看自己的那颗命星，而是在看那一树星光，感受着这一刻的清冷。
　　不理会纪墨想不想知道具体，他对着星煌说着有关那位星使的所有，两个自小相伴的朋友，一同当星使，一同择命星，还择定了同一颗命星，这样的友谊，说是死党都不为过，后续的发展，也许他们之中终有落败者，银叶凋零，但，余下的那个，依旧会坚持自己的研究，直到登顶。
　　“你知道它们的高低是如何定下的吗？”
　　星使问着，没有等纪墨回答就直接告诉他答案，“繁盛者上，凋零者下。”
　　拱卫星星的银叶越多，越证明繁盛，而这并不能够让它们的位置产生变动，还要另一个条件满足，即研究这颗命星的星使有了更深的发现，更进一步的研究成果问世。
　　“该换祭司了。”
　　最顶上的那颗命星，是祭司的命星，没有一片银叶托举，到了祭司那样的高度，他几乎就等于那颗命星本身，无需银叶当做象征，因被祭司独占，其他的人，再想要接触这颗命星都不可能，无形之中的联系根本无法建立起来，如同一个闭环，没有外来者的干扰加入，永远都是封闭自洽的圆。
　　这个知识点让纪墨精神一振，直接加了五点专业知识点，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他也仰头看去，离那颗星最近的一颗星，其下还有一片银叶，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那银叶有些摇摇欲坠，是不是等到这片银叶落下，两颗命星就能够一决高下了？
　　那样近的距离，宛若比肩，是哪一位星使到了这样的高度？
　　精神力顺着跟命星的联系往上看去，从这个视角，透过一层层银叶的间隙，只能触及到些许微光，并不能够观测到那颗命星的全部，可这样的光带着的刺痛感，又让他有种猜测。
　　凡是这种感觉得，未必是什么好事。
　　“外域这几年还乱吗？”
　　那一年，他们出去，便是外域战乱的时候，许多国家，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矛盾都在汇聚，爆发，从而让大地之上处处战火，似乎少有安静的时候。
　　来找纪墨改运的人也特别多，很多人甚至来不及走到他的面前，便已经死在路途之上。
　　“还乱。”
　　纪墨诚实回答，二十年的战乱，听起来不可思议，可，每一年死亡的人数都能告诉大家，战争从未结束，甚至越演越烈。大国小国之间的博弈，边境总是不停的争端，包括那些流窜在各国之内的溃兵形成的匪寇太乱了。他这次回来，未尝没有避一避的意思。

第536章 第 536 章
　　“是战星。”
　　“战星应命。”
　　星使的话并不是特别高深莫测,但其中透露出来的含义还是让纪墨暗暗心惊。
　　星煌之上有多少星星？
　　恐怕即便是星使也无法回答清楚，星星所处的位置就好像他们能够看到的高度，只在这里,在此之上的层次上，必然是一片茫茫，无法看清楚所有,就连下面的那些，并非自己的命星，所能感知到的也只有微弱的表面现象。
　　祭司的那颗命星到底是什么,代表着什么，主导着什么,完全没有人清楚,因为大部分人对自己的研究持保密态度，所以纪墨所能接触到的并没有这方面的内容，也就不曾了解属于那颗星的所有。
　　至于表面上显露出来的那些，也许是“自由”？
　　那么，想要高过这颗星星，一种主义打败另一种主义，是不是……“战争？”
　　纪墨问出了声音。
　　“是战争。”
　　自语的星使回答了他，却并未回头看他,依旧看着星煌,声音之中饱含感慨地给纪墨讲解有关实验的事情。
　　为什么星使会到外域去？
　　为什么星使都热衷在外域做实验？
　　为什么必须要通过实验才能继续研究？
　　实践出真知？
　　不,是因为影响是相互的。
　　“內域之中,始终不变，唯有外域,才是一切的始终。”
　　星煌连同星族都像是外来物种,莫名插入这个世界之中,形成了一个结界样的存在，分隔内外的同时保持着一定的交流，没有融合，不可能融合。
　　本身的矛盾或许就在于星煌。
　　外域之人，永远无法想象星煌是怎样的存在，內域之人，天然接受星煌的存在，就好像接受日月凌空的自然变化一样。
　　纪墨更能够理解初见星煌的那种震惊，完全不像是一个科学世界的产物，一如那种联系的不科学，可这些并不是外来物种。
　　鸡蛋分蛋清和蛋黄，两样存在融于一个混沌之中，又有着清晰的界限，并不相扰。
　　这个世界，大概也是这样的，內域就是那个囫囵一体的蛋黄，外域就是包裹在內域之外，无所不在的蛋清。
　　与之不同的是，看似最为珍贵核心的內域，并不是完整的“始终”，反倒是外域，能够让星使施展自己各种奇妙手段的外域，才是那个“始终”，是开始，也是终结。
　　所有变化的起点，同样是所有变化的终点。
　　研究想要更进一步，可以，先看看你的研究在外域会产生怎样的作用，起到怎样的变化，这些作用，这些变化，会反过来作用在內域之中，命星之上，变相影响着其他星星。
　　星使和星使之间的研究方向可能会有交叉，或者短暂的目标相同，星星和星星之间，也会有无法割断的联系，或正向或反向，一颗星星被影响，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有的星星位置，可能都会发生变动。
　　这种变动，或上或下，可能连研究那颗命星的人都无法把控，这种难度之下，再要登顶，必须要是势无可挡的大变化才行。
　　战争，就是最大的变化。
　　持续时间长，影响的人数多，反过来造成的影响也大，在这种“史无前例”的大变革之中，脱颖而出。
　　这才是为什么星使要把实验放在外域去做，不仅能够直观地从外域人身上看到变化，还能够通过这种变化反向促进自己的研究——竟然如此。
　　纪墨恍然中，再看自己的命星，总觉得有一扇门被打开，让他能够看到更里面的东西，原来是这样啊！
　　自己闷头研究，闭门造车，在外域实验了那么久，固然有所成就，可那样的成就真的匹配不上六阶世界的阶位，仿佛二三阶也就是这般了，若是从广度上来说，甚至都不如一阶的知识面更加广博，若以此说是专精，似也能够说得通，但……
　　原来，是差在了这里。
　　正常的星使研究应该是在內域联系命星，做理论研究，了解猜测，找一个朦胧的方向，之后再去外域实践自己的猜想，验证这个方向是否正确，得到一定的阶段性的结论之后，再回到內域观看星煌，观察自己的命星的同时，观察命星和周围星星的位置变动，以及它们之间的联系。
　　一颗命星就好像是一个中转站，把所有有关自己研究的方向及时反馈出来，对或者不对，都有一个模糊的感知在，之后或者继续深入研究，重复之前的步骤，或者换一个方向研究，研究一个能够联动更多星星的课题。
　　研究的目的是什么，增长自身知识的同时，也要打败其他的竞争者，同时让属于自己的这颗命星登顶。
　　不是得过且过，不是混日子，也不是拼时间，更不是慢慢等候胜利的到来，而是尽可能把这种联动发挥到最大，让其他所有的星星都成为自己的助力，推自己一把，直接上到顶峰。
　　至于顶峰有什么，是怎样的风景，那就只有上去才知道了。
　　真的上去了，星使就会成为祭司。
　　以星族内部的制度来看，祭司并不一定掌握更多的权力，只有更多的尊重，但这都是表面上的，谁知道真实的是怎样？
　　作为顶端最亮的那颗星，祭司对星煌的了解程度到了哪里？又能够做到什么？他是否也在外域实验，又实验出了怎样的结果？
　　越是想，越是发现自己以往疏忽很多，星族特有的自由让纪墨迷惑，后来请教其他星使，知道不同命星的研究不具备指导意义参考价值，便也忽略了这些，或者说很是单纯地相信了那位给自己答案的星使。
　　可，这样自由的星族人，说谎还是说实话，都取决于个人的心情，他又凭什么认定自己问了，对方就一定会答，还会给出真实正确的答案，而不是片面而错误的答案？
　　每个人的认知，在没有经过大数据验证之前，都不能说是完全的正确，那么……
　　‘我是被专业知识点的增加给误导了。’
　　一般来说，专业知识点的增加能够给纪墨一种启示，即这个知识点是正确的有用的，可，涉及这个知识点的所有就都是正确的有用的吗？不一定吧。
　　一句话中，真话前半句，假话后半句，专业知识点为前半句增加，他却当做为一整句增加，最后的理解就必然出现偏差。
　　这种偏差并不严重，但到现在才让他醒悟，也的确是太耽误时间了。
　　纪墨想着自己的事情，星使却还在说，似乎是失了友人的缘故，又是这样的朦胧夜色，对着宛若信仰的星煌，他有太多的话需要倾吐，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在说，无所谓是否有人旁听。
　　‘原来星使有促成外域的战争？’
　　‘为什么这些星使会联手呢？别人的命星登顶，带给他们的利益是什么？’
　　‘祭司呢？干看着吗？他就这样放任别人登顶？’
　　‘若是战星登顶，祭司换人，之后呢？换下来的祭司会怎样？’
　　‘以星族固有的惩罚来看，不会有死刑，这种程度，学术争端，也不用分个死活那么残酷，那么，会怎样呢？’
　　‘哦，对了，祭司所占的那颗命星下方并没有银叶，意味着再没有人研究这颗星星，那么，当祭司落败，该从哪里落下一片代表祭司的银叶呢？还是直接掉落星星？’
　　‘星星会掉落吗？’
　　此起彼伏的问题仿佛在开展大联欢，你方唱罢我登场，完全不给人喘息的机会，让纪墨的头脑之中好似要爆炸一样，无数的问题都亟待思考解决，可他偏又没有解决的方法。
　　很多问题，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找答案。
　　即便研究命星也有三十来年，但他所知，还是太少了，身边儿的这位星使，是如何知道这么多的？
　　难不成……纪墨的脑筋急转，很快想到了让他继承了改运事业的星使，对方死在了外面，当时以为只是星使之间看不顺眼的比斗，一不小心要了命，现在再看，该是怎样的矛盾才能冲着生死去啊，莫不是早在那时候就有某些争端凸显。
　　祭司一脉的，战星一脉的，以及其中无意参与，却在行为上给两方都添加了麻烦的绊脚石。
　　头皮隐隐发麻，纪墨想到了自己继承那座庄园之后出现的问题，被战乱逼得不得不换地方，真的是因为战乱吗？不是某些人想要再次搬掉自己这块儿绊脚石？
　　许是他的做法范围小，改动不大，没有影响太多，这才有了活命的机会？还是他的能力太过弱小，没有造成更多的影响，这才……
　　一片银叶从星煌树上落下，就在纪墨眼前，纪墨吓得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站定才反应过来，又上前，捡起了地上的银叶，抬头看，并不是那战星之下的，也就是说这场夺位还没有正式上演。
　　真正的杀机还远，可他，也许早在其中几经波折，几乎都要如同这片银叶一样掉落。
　　叶纹字上所书的依旧是一个失败者的留言，生平略略，多有研究之中的得失困惑，并没有涉及一点儿有关外域的言语词汇，包括争端，在此之前，纪墨从未觉得这般简略有什么不对，但此时看来，仿佛再次明白了外域的特殊，一切的始终，怎样的始终？

第537章 第 537 章
　　星使研究星煌……之上的星星,在外域实验各种研究，通过实验反过来影响到星煌，这样就形成了一种局面，內域改变外域,外域影响星煌,星煌影响內域,三者正好成了三角形的三个点，互相联系，不可分割。
　　这种联系，是否能够逆转呢？
　　思想稍微飘远了些,很快拉回来,不管能不能逆转，目前的情况就是，有一位星使带着若干星使谋划的事情，已经快成了。
　　比起这些前辈,纪墨发现自己哪怕专业知识点快要满百，所掌握的东西也的确是太少了，宛若还站在第一层沾沾自喜,觉得六阶世界不过如此，谁料到,那些人其实早已站在高层争锋，他却看不到。
　　外域是一切的始终,所有的实验都要在外域进行才能够看到效果,而这效果所产生的影响变化，最终也会着落在外域,內域的星使,说是操控者,似有几分那个意思，可操控出来的结果也和他们自身息息相关，影响着研究的方向，甚至影响着他们下一步的研究，更甚者是星族人的存续。
　　这样的大局面，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而自己一无所知。
　　纪墨仰头看着星煌，突然有些望而生畏之感，这棵大树所撑起的天空之广阔，他是否能够看到一点儿边际呢？
　　夜不能寐，纪墨在星煌之下站了一夜。
　　“我还以为你又去外域了，怎么在这里站着，给。”
　　纪四哥找过来，自然地从怀中摸出两个果子，一个给了纪墨，一个自己吃，突然发现纪墨身上露水湿了衣裳，问道：“你这是站了一夜？”
　　纪墨当年在家中住着，未成年，还能跟父母住，后来去了外域，就是一去二十年没回来，在內域之中，是没有属于他自己的住房的。
　　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儿，对星族人来说，住别人的房子也能跟自己家一样，不然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也没什么问题，內域之中也有寒热变化，但想要让星族人生病，到底不太容易，星族人的身体素质，好了可不是一点儿半点儿，常年都不见生病的，死亡除了意外死，就只能是老死。
　　健康满值的情况下，纵是老年，也能看到不少星族人活力四射。
　　纪墨轻轻一笑，接过果子，低头吃起来，一口咬下，还是以往的味道。
　　“昨日都没问你，你这次来要住多久，可是要建房子？”
　　一般星族人只有成亲之前才会考虑建房子，正式定居，在此之前，一个个飘叶一样，今日不知明日的。
　　纪四哥知道纪墨性子，并不认识多少人，找个借宿的友人都不容易，干脆问起了纪墨的打算，本心来说，他是不想跟纪墨一起住的，哪怕是兄弟，但这个兄弟实在是事儿太多，怀念的时候想一想就罢了，这都多大了，他可不想把这根尾巴捡回来。
　　“……建吧，我要住得离星煌近点儿，一睁眼就能看到的那种。”
　　纪墨说着就开始打量四周，准备选址。
　　星煌附近并没有多少人住，这倒不是地段好没人敢占的缘故，而是不合适。
　　别的不说，就说星煌树那到了晚上，反而好似更盛的光，跟开着白炽灯睡觉也没什么区别了，能睡好的必然天赋异禀。
　　此外还有一些莫名联系的缘故，跟命星越近，能够接收到的从联系之中传递出来的信息就越杂乱越复杂越频繁，对星使来说，尤为要命，自择定命星之后，身上就好像多了一根无形的线，离得远的时候，这根线飘飘荡荡，就像衣服刮丝，知道有丝也不妨碍什么。
　　可离得近了，那“丝”就成了一个传递通道，不断的耳边絮语真是要把人逼疯的节奏，若是能够听清具体说了什么，恐怕也不会着恼，好像睡觉前听小说一样，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也没什么影响，可偏偏听不清，这就很要命了，大晚上的噪音扰民，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星使也是人，没有三头六臂，在外域的种种神异到了內域，不说全部封印，自废武功，却也大半无用，就是个普通人，只能忍受这种连续不断的骚扰。
　　在此之前，纪墨还怀疑过有人后来“自废武功”，断了跟命星的联系，重新择定命星是因为在挑选频道，只要当星使，就无法避免这种骚扰，但，骚扰的内容还是能够挑一挑的，总要挑自己感兴趣的才行吧。
　　这个六阶世界对纪墨来说就跟白捡的一样，哪怕还是要完成任务，流程什么的仿佛都没变化，但纪墨心理上轻松很多，受了星族人热爱自由的感染，选的也是自己喜欢的方向，以自身的观感，还是能够对很多失败的星使感同身受的。
　　纪四哥不知道星煌跟星使还有这层联系，见纪墨选定了建房地点，就直接大包大揽，表示自己一日之内就能给他搞定，让他晚上睡个好觉。
　　找人的时候还跟人说自家弟弟从小就热爱星煌，真的是那种一眼见不到，吃饭都不香的那种，现在当了星使，更热爱了。
　　听到他这番说辞的邵南星目光奇异，过来帮忙建房子的时候还多瞟了纪墨几眼，纪墨问他看什么，对方的回答只有不屑冷哼。
　　看着那力能扛鼎一般，扛着好几根立木走路的邵南星，纪墨满眼的无奈，你要是真看不惯我，你可以不来啊，来了，出力了，帮忙了，还给冷哼，几个意思啊？
　　我是谢你还是不用谢。
　　好了，知道了，反正不是我的人情，没那么大脸。
　　纪四哥招呼过来的人多，他自己就没怎么干，监工一样，一会儿指导这个，一会儿说那个，仿佛自己才是建房的头号主力，事实上……纪墨以自己那点儿粗浅的营造法式就能看出来，这房子建好能住就不错了，其他的，不要要求太高了。
　　立柱深入地下，房梁架起来，勉强合拢的榫卯配合搭建，最后再上几块儿板材，纪墨仿佛看到了小时候那位老年星使的木屋是如何搭建起来的，真的是简单粗暴啊！
　　这样建房，速度当然是快的，还没到晚上，就已经建好了，顺带着还留下几块儿木板给纪墨弄了张床。
　　“时间紧，没工夫，等以后有时间了，从外域直接买家具进来，还是外域的那些家具好，样式多，又好用。”
　　纪四哥拍了拍那张木板床，这样跟纪墨说着，又说到了外域的战事，太乱了什么的，外来的东西都不好进来了，以前还是各国的东西都有，现在，附近小国的东西还能进来就不错了。
　　“也不知道打个什么劲儿，这都多少年了，说起来，我还真怀念……”
　　纪四哥说着说着，又把话题拐到吃食上去了，口腹之欲，实在是能够跨越族群的爱好。
　　一行人到酒楼吃了一顿饭，纪四哥买单，看着纪四哥掏出来的一把不下五片的银叶，纪墨诧异：“你竟是收集了这么多银叶！”
　　纪四哥洋洋得意，又从怀中掏出一把，攒成扇子模样，在耳旁扇了扇，“那可不，前一阵儿掉了不少，正好我在，都捡了！”
　　还没散场的众人，主要是纪四哥的朋友们，听到此事，纷纷鼓噪，嫌弃纪四哥抠门，白得了这么多，都没请几次客之类的说法。
　　“去去去，我也是辛苦捡的好吧，你当弯腰不累人？”
　　纪四哥不为所动，银叶实在是最好的荣耀，拿出这么一把来在手上，什么都不要做，周围看过来的目光就截然不同了，瞬间成为人群焦点。
　　邵南星撇撇嘴，他能过来吃饭都让纪墨意外，也不期望他能说点儿什么有用的了。
　　其他人脸上都带着笑，纪四哥笑得最开心，纪墨看得却有点儿笑不出来，若是昨天之前，他可能也会跟着笑得很开心，羡慕纪四哥的好运，但这会儿，想到这些银叶背后都是星使的失败，就要想一想了，这些失败者是否都还活着。
　　外域正是战乱，星使便是有些特殊能力，也不能确保完全，万一被哪里来的刀子一刀砍了，似乎也没办法喊冤。
　　一顿饭之后，大家四散而走，邵南星和纪墨是一个方向，同行了一段路，静谧的夜色中，邵南星突然说：“你看那些银叶又有什么用，都过去了。”
　　“你也知道战星的事情？”
　　纪墨瞬间了然，他怀中揣着从纪四哥那里借来看看的银叶，想要看的就是上面的叶纹字。
　　“嗤，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孤陋寡闻，可恨我没能参与，否则……”邵南星有野心，也有自知之明，没准备取代战星，但若能借此提升自家命星也不错啊！可惜，错过了。
　　平时的时候星使如同一盘散沙，想要投靠组织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走，那些中间插手进去的星使也不知道是怎样做到的，可能他们的命星有些不同吧，或者……
　　“以后还有机会。”纪墨安慰了一句，心中却在想，这种高端棋局，下一次再开始还不知道要是多久之后，又要在此前酝酿多久的大势，自己还能看到吗？

第538章 第 538 章
　　一片银叶落下。
　　星煌树旁,不远处，一座木屋之中，正在屋中的纪墨若有所感,抬头看去,正好看到那片银叶翩然而落,若蝴蝶翻飞，叶片在空气中走着莫名的弧线，飘飘摇摇。像是不舍得母树离枝。
　　缓步走出房屋,来到星煌树下，仰头看去,并肩的两颗明星其下都无银叶，一眼看去,竟是不知道哪颗才是战星,哪颗才是祭司的那颗命星。
　　周围若有声息,余光看去，不知何时，一二星使陆续过来，都在仰望星煌,观看二星争辉。
　　要分胜负了。
　　众人心中都有这样的意识,有人欢欣，有人凝重，有人丧气,有人担忧……一个又一个人影,不断前来,星煌树下,星使越来越多,来的都是星使,也唯有他们，能够通过命星联系，感知到星煌的一些变化。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静静看着，像是要一直这样站着看到一个结果才能离开。
　　一片安静之中，气氛似乎也随之沉凝。
　　银叶的光芒闪动，一身银叶衣裳的祭司来了。
　　星使若有所觉，一个个向后看去，向两侧让路，让出一条通路来，让祭司走到树下。
　　纪墨来得最早，在最内圈，侧头看到祭司一步步走来，祭司已经老了，但在他印象之中，似乎祭司一直都是这样的模样，是有长生法吗？
　　另一边儿，星使再次向两侧退步，一人身着类似的银叶衣裳，大步走来，那是一个中年壮汉，比起老迈的祭司，他看起来更加强壮有力，莫名地，纪墨就知道这是战星之主。
　　“天下承平日久，当有大变，我应时命，谋此一战，从此星族当以战为先，征伐外域，脚踏九州。”
　　战星之主的话慷慨激昂，打破一片压抑的气氛，直接引动众人情绪，纪墨听到不少人低低的叫好声。
　　星族人的性格多种多样，很多人都谈不上什么平和，在內域之中，对着自家族人，也是喊打喊杀，不过畏惧惩罚，并不会轻易为了小事搭了自己的命上去。
　　在外域之中，也有跟他人争锋的，不过，星族人的弱势很明显，自由到极致就是散漫，无组织无纪律，打不过团结的外域人，往往不能拿大，自己也会在这个过程中散了意气，不再力争上游。
　　“外域是外域，內域是內域，不可混为一谈。星在天，不受地缚，命在己，不受制于人。”
　　祭司的声音沉稳若古井，全无一丝波动起伏，并不为战星之主所惑。
　　对方明显若挑衅一样的银叶衣裳也并没有让他产生愤怒或者怎样的情绪，平和得就好像是在举办一场寻常的祭祀，一如以往。
　　纪墨所处位置，好似两人正中，看那两人隔空对峙，站在星煌两侧，一如树上两颗明星，楚河汉界，分明而争。
　　心情莫名有几分紧张激动，却又有一种游离在外的荒谬感，刚才两人是在做政治宣言吗？
　　战星主战争，而祭司主……自由？
　　內域和外域的格局是因为祭司的主张而存在的吗？还是……
　　纪墨看着两人，也看着星煌上的两颗星，这最后的一战该是怎样，只看下面的变化了。
　　他以为两人会打起来，其实没有，星煌之上，两颗星也是许久没动，树下站着的人越来越多，不断有感知变化的星使过来，而随着星使的聚集，一些星族人也发现了这里的异动，跟着过来看热闹。
　　一众人就这么站了小半夜，直到天幕渐渐明亮起来，那两颗星，才终于有了高低变化——战星居上。
　　祭司见到这一幕，轻叹一口气：“战岂能久，多亡矣。”
　　说完这句话，他自行离开，星使给他让路，有些星使同样丧气伤心，有些星使已经高兴起来，他们都是老牌星使了，知道外域的广阔，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足够说明外域的富饶，而这样富饶的外域，不为星族统属，说得过去吗？
　　星族人，在外域受欺负的也有，往日的怨气积累下来，没什么办法就算了，如今有了办法，哪里能够不支持？
　　战星之主赢了，这意味着他以后就是祭司了，哪怕这祭司的权柄其实并没有什么，但，他的一切主张都可以实施了。
　　变化是立刻就有的，最先被改动的就是星使，以命星所在星煌树上的高低位置而算，最靠近顶端的是一级星使，其次是二级星使，再次是三级星使，如此排到九级星使，余者不计，全为普通星使。
　　不同层级的星使有着不同的地位，一同被规划的还有內域偌大地方若干凌乱建筑，许多不妥当的建筑要拆，不合适的要改，还有若干政策举措，让內域瞬间就有了制度。
　　这种制度的改变太快了，让很多人无法适应，可以有怨言，却不能不做，不做的人以“怠令罪”惩罚，这可不是跪一跪星煌就完事了，而是直接处死。
　　严刑峻法一上来就让很多人闪了腰，不适应，太不适应了，可没办法，他们改变不了。
　　拥护战星之主的星使很多，这些星使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早早就有了动作，有了他们的坚决执行，再加上一些族人的拥护，在死了一批人之后，大部分星族人都接受了新的制度，渐渐适应起来。
　　适应了被管束，就要整军出征了，征伐外域可不是说说而已，战星之主是真的有这样的打算。
　　以外围的小国为原点，向外扩散，尽可能攻占更多的地盘，扩大国家的规模，扩大內域的影响力。
　　纪墨的命星在第四级上，他便是四级星使，高于邵南星的五级星使，所享受的福利待遇，都比邵南星要好，这样好的福利待遇不是让他闲着发呆的，出征的队伍准备好之后，纪墨也要随着出征，一同随行的还有几位星使，他们接受到的命令是要打出內域的威风来。
　　不到三个月就成军的队伍，纪墨骑马随行的时候，还有些不适应，作为主帅之侧的人物，他也有一副披挂，太沉了，压得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难得出征还有熟人，邵南星不必说，两人本就是一个地儿的，分到一起也不稀奇，那位给纪墨讲述战星的星使也在，就很难得了。
　　对方见到纪墨，许是少了友人，又曾在纪墨面前袒露心声的缘故，他一见纪墨就招呼他到身边儿，跟他聊了起来。
　　“战星应命，当有战争，但现在局面，莫不是统帅之人也是战星所属？”
　　纪墨问得有几分玩笑。
　　谁都知道，一旦成为祭司，如战星之主那样的，连代表他自己的那片银叶都已经掉落，也就是说战星即他，他即战星，那么，他这个天生的将军帅才不出征，剩下的人又有谁能够当将军指挥战争呢？
　　“岂不闻‘决胜千里之外’？我等做事，本就不必亲临。”
　　星使的神色若有笑意，说得从容。
　　他们需要做的辅助工作，就是剥夺敌方气运，有一人削一人，以统帅为佳，军将次之，见之即削，如此层层削下去，敌方哪里还有胜算？
　　气运不佑，该胜的也会败。
　　因这任务重，这才一队之中有两位运星星使，不似邵南星，孤家寡人一个，他目前等级层次，同样也只能做一些辅助，临时鼓噪气血，让军士提升作战的武勇和胆气，体魄更强，更耐久，仅此而已。
　　纪墨在星使之中没什么人脉，所知甚少，跟在这位星使身边儿，聆听对方所言，专业知识增长不多，但其他的见闻增加不少，比如说这次作战，其实就是战星之主所定，对方在外域艰苦三十年，从小兵做起，直升元帅，更有甚者曾经覆灭一国，这是纯战力方面的，战略谋划方面，对方也不缺乏实践，从谋划两国为敌到诸国混战，一步步走到现在，布局之深远，如今不过是可见一斑。
　　“我等凡人，还是莫要与之相抗，慢慢来吧。”
　　星使这般作结，同时说到落败的前任祭司，对方落败了也还是星使，甚至是一级星使，其所属命星至今无人敢碰，还是一片银叶也无，说不得什么时候还能再次登上顶峰。
　　“前些时候死了那么多人，说不得还有助力者残存，你我都多几分小心才是。”
　　他早看出来纪墨无门无派，背后连个支撑的小团体都没有，这会儿说出这种关心的话语，也是存着点儿拉拢的意思，不指望什么，就是万一有难，有人帮一把即可。
　　“正该如此，谁人主祭，与我等并无关碍。”
　　纪墨点头应诺，前一阵子杀得血流成河，星煌之下的土地都是热的，还是暗红色的，表面上看，是那些族人难改故习，不肯听从战星之主的命令才导致的死亡，其实，说不得就是铲除异己，这些人，对自己不满，难道不是在拥护前任祭司？
　　不用多少权谋智商，纪墨都能想明白这件事，别人同样能够看明白，这才是后来大家都乖乖听命的缘故，还不是怕那位杀心重的战星之主误会。
　　在纪墨看来，对方若是持续下去，必然不会长久，只以运星为例，胡乱改运，也害自己，这层“害”，可有“利”能相抵？对方若不能拿出什么行之有效的奖赏手段，恐怕最先反的就是他们这些星使。

第539章 第 539 章
　　战场之上的情景,纪墨不是第一次见，但每一次见到都有一种“人间不值得”之感，他这种生在和平环境之中的人不是完全不理解一些争端的必要,包括流血牺牲的必要，但,某些人在意的,他未必在意,价值不能等同,便有了不一样的观感。
　　目之所视，运色多彩，随手添减,貌似无所变，却有不可知之象暗生于虚，敌方大将,死于流矢，看似正常,实则可笑。
　　更有跌落墙头,或为自家护卫错手所伤,更有那等劈砍之际，刀崩损目,若平白附加霉运,动辄得咎，不动亦死。
　　两个运星星使联手,得出这等结果，彼此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戚戚,若这等威势落在自己身上,也未必能够比那死了的大将好多少。
　　害人之法亦能害己，这才是敬畏根由。
　　一场接着一场战争，几乎无缝连接，虽有休息之时，却不能缓解人心疲惫，不过两年，军中便多有哗声，念及过往生活，自在无羁，哪似今日，军法森严，可进不可出。
　　纪墨不曾与人说一句抱怨，直到在流转军中见到纪四哥：“你怎会在此？”
　　纪四哥一身血污未曾清洗，依稀可见上场大战痕迹，他冲着纪墨一笑，笑容朗朗，并无烦忧。
　　“战事频出，军中缺人，便把我征上来了，本说早早逃到外域去，找个地儿藏着，哪里想到，外域也不安静，到底还是被征上来了。”
　　內域军队在外域征兵并不是头一次，总是拼自家底蕴，那是傻了才那样干，能够损耗外域之人性命的时候，那位战星之主可不会手软，后续征兵多是外域之人，也有星族人被征上来，大小能够当个小头目，不至于早早死在前线。
　　即便如此，其中危险，也是难以尽言。
　　纪墨神色凝重，纪四哥说得轻松，似不为此所苦，可生性自由，又真的自由了大半生的人，怎么可能受得惯军中约束。
　　“且到我身边儿，其他的，余后再说。”
　　星使如同法师，皮薄肉嫩，除了身星那等个别星使也主体魄研究的，其他的都不太擅长打架，征调一两个士兵做护卫用，也是应有之意。
　　如纪墨这个等级的，可有四个名额，他以往觉得征招生人不便，便只留了两个充当助手，还空了两个名额，把自家兄弟拉过来，应该不难。
　　“不必如此。”
　　纪四哥并不同意，他这里已经有了一票兄弟，跟纪墨常年孤家寡人不同，他不肯舍了自家兄弟远去，说好的同感痛苦，又怎能独自富贵。
　　见纪墨沉了脸，很是坚决，又知他还有两个名额，干脆把自家两个好友推出来顶上，“我一身武力，不怕什么，倒是他们两个，往常就四体不勤，入了军中真是要了命了，不如到你身边，多少能够安定一些。”
　　纪墨不肯，只想把纪四哥要到身边儿，纪四哥坚决不同意，两人为之吵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纪墨妥协，同意他那两个好友来到身边儿。
　　两人知道这名额是因了纪四哥之故，先行谢过，到了纪墨面前，又是道谢，纪墨看他们一眼，果真是瘦弱单薄之人，不及纪四哥多矣，可……
　　“你既然不肯跟我走，就要护好性命。”纪墨嘴唇动了又动，有些话到底是不敢说，只怕最后插旗，一语成谶。
　　纪四哥拍了拍纪墨的肩膀：“放心，我无事。”
　　他这一句又让纪墨提心吊胆，夜不能寐。
　　这一场战争打了十年，纪墨随军十年，对运星研究多有心得，再回到內域，立见星煌，又是不一样的感受。
　　专业知识点已经满百，前路未断，却可走可不走了，纪墨早在当年便已经偏了正路，如今的他依旧是青年模样，那改运之法已在自己身上用过，增运图长生，他不是第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人。
　　纪四哥死了。
　　邵南星死了。
　　那位同属运星的星使也死了。
　　纪四哥托付给自己身边的两位好友，一死一伤，伤的那个一身残疾退回內域，不知算不算是善终。
　　而纪墨，眇了一目，几乎丧命战场之上，如此退回，已经算是难得了。
　　手抚在星煌树上，树干皮糙，与旁的树木几乎没什么差别，但那种感觉却截然不同，手下似有余温，如有血脉鼓噪，联动为一，长久接触，似有身化星煌之感，若有千言万语，絮絮耳边，不知何故。
　　“我等不了了啊！”
　　仰头看着那战星辉煌，其光若日，着实刺目，十年征战，成一星之明，其暴虐之处，怕不逊色暴君□□，然而，有什么办法呢？
　　征战第五年的时候，便有星使谋反，事败，之后众多星使才知道，战星主战，其谋划布局之深远，未必能够前后五百年，却也足够镇压一世不服，正逢鼎盛之时，当真是神鬼辟易，不敢与之争锋。
　　莫说是正面对敌毫无胜算，就是侧面谋划，暗中算计，也不能逃脱对方感知，当真是一人在，而万人莫能敌。
　　这是人心所不能移的。
　　什么得道失道，纵是天下骂桀纣，不见落雷劈死天。
　　这等局势，哪怕人人反，反亦在“战”中，为战，便为对方所掌，指掌观纹，莫不如是。
　　这样的祭司，让人绝望。
　　一批旧的星使死掉，新培养起来的那批，又都是祭司的拥护者了，拥护其军法制度，“自由”天性，宛若被扫入垃圾桶中，再难复起了。
　　若是生在此时，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制度，大概也没什么意义，军法治国又何妨，规矩有序，习惯了脖子上的枷锁，也总能行走自如，如带着镣铐跳出明快的舞蹈来，同样美丽动人。
　　可——
　　“我等不了了啊！”
　　留待以后慢慢布局，不，那太慢了。
　　【第六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是。”
　　毫不犹豫，纪墨眸色深沉，做出了选择。
　　【第六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三十分钟——请简述命星的特点。】
　　“命星啊，天星应命。凡人，必有天命，天命以星显化，其光晦暗可昭其人，或盛或衰，其命所变，尽在星象之中，若能解读所有，便可知一生轨迹，跃然于众生之上，指点生死运道……”
　　不同的命星有不同的特点，纪墨所了解最多的就是自己所属的命星，运星之下，银叶繁多，军中运星所属的星使辅攻已经成了套路，研究运星的星使也越来越多了，这些后来者对改运的应用也化繁为简，完全不考虑是否平衡是否长远，只要短期有效即可，若能速发杀机，便是最佳。
　　寻常的研究因此多了杀伐之气，再不是原先的平和模样，意外地，星使之间的争锋，因此竟是衰减许多。
　　外敌太多，反而息了内斗，另有一种积极向上的态势蓬勃而出，这也是为何年年死人，多有悲声，依旧有人拥护祭司主战，继续征伐外域。
　　这种团结一致的感觉，恐怕让不少人迷恋。
　　而纪墨最初以为的星使必反，在死了那一批星使之后，剩下的星使要或不敢言，要或忽略那点儿对自身的损害，积极想办法应对，不期待旁人补己之后，反倒又研究出了一些更进一步的法子，不知道算不算是压力之下的动力推动。
　　局面并未更加酷烈，等众人习以为常，再有十来年，恐怕不会有人知道曾经的“自由”是何等模样，而祭司的位置，也将无可动摇。
　　不能等的，等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暗中谋划，也不过是落入别人的掌中，做一个无所成就的小跳蚤。
　　既然如此，又不想要他继续高居于顶，该怎么办呢？
　　纪墨没有与任何人说自己心中的谋划，不发于口，未行之时，便不在祭司掌控之中。
　　试卷很快完成，纪墨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能够听到那压抑着的心跳声，快了，等他完成考试即可。
　　是好是歹，也许还能在考试中看到。
　　【请选择考试作品。】
　　“这可真是个糟糕的选项。”
　　纪墨这一次的准备谈不上充分，随军十年，几乎无所积累，零零碎碎三四言，勉强成书，跟之前的却是不太匹配，但，只要是自己所做，都能成为考试作品，如此，那光点犹若萤火，也能照亮一小片地方。
　　一个光点在一个地方，大军所行之处，曾经驻扎的地方都有被留下一点，大多都在外域之地，內域之地也有，数量却不是很多，星煌神异，纪墨至今不明白这內域外域分界是否别有缘故，只把內域当做一处地点，潜藏一二作品，其他的，都散在外域。
　　既然外域是一切的始终，那么，当以那里为重。
　　但外域多国，哦，如今多国已成废墟，古国古都，或有一二能够成为遗迹留存，如此，他的作品也不会无人问津。
　　多少年前，纪墨还觉得古墓保存作品最佳，千年可期，考试成绩亦可期，现在，他的思想又有变化，若不能为人所用，与朽木枯石何异，与之能够创造的价值相比，考试成绩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第540章 第 540 章
　　每次的这个选项都有着很大的运气成分,同样的两件考试作品，最后的命运有可能截然不同，便如一位名家的画作,有的流失在历史之中，无人知晓，无人得见,有的则能够流传后世，成为举世闻名的佳作。
　　两样作品之间差了什么呢？总不能说是内容不同吧。
　　“可惜了,不能在这里为作品添加一些运气,否则……”
　　纪墨有些选择困难症，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决定下来,直接点了一个地点，那是一个国家的都城,有着悠久的历史,也是重要的必争之地,可惜，这些都抵不过碰上一个昏君加强敌的打击，最终成了一座半荒废的城市。
　　不知道以后是否还能再现辉煌,但……纪墨把那本书藏在了皇宫的宝库之中,已经被搜刮一空的宝库，也许还有人会去捡漏,说不定就能发现自己藏着的那本书。
　　这样想了一下，不由会心一笑，那也许会很值得期待。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五十年。”
　　做出选择之后，身体已经不再是束缚，飘飘摇摇，不断上升，像是有个直通高层的吸力一样，纪墨“低头”，恍似还能看到那站在星煌之下的自己的身体，若蝉蜕粘在树上，似生还死。
　　这样的角度去看星煌，观感截然不同，天在身下，星在眼下，俯视着那一树繁星，闪烁光华，若目光回视，我在看什么，又是什么在看我？
　　神魂之中似都有些晃动恍惚，再有所觉，便听到些许碎语闲言。
　　“果然啊，不得长久。”
　　“哪里想到……”
　　“祭司怕不是早就料到了吧？”
　　“没想到竟然能够如此，只这代价……”
　　断断续续的言语不成词句，纪墨听不明白什么，有些着急，自己的做法是否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呢？
　　或者……
　　一股力将他束缚住，连着高度的升高降落也全在那股力的控制之下，纪墨无法摆脱，只能以被动的姿态去看，可他的视线穿不过那一树繁星，越不过星煌的树冠，无法看到下方的种种。
　　等到再次能够看到的时候，似已是五十年后。
　　纪墨已经到了自己的作品之侧，安静的大殿敞开着大门，像是等着八方来客，其实，看那破旧的门，恐怕这里早就废弃多时了。
　　他把书藏在了一块儿石砖之后，因想要传递知识，他曾想过把书籍摆放在明面上，然而，那纸张脆弱单薄，万一被不懂的人轻易拿去生了火，总是糟蹋了。
　　不如稍微隐藏一下，如此，发现之人哪怕看不懂，也该知道藏起来的都是好东西，再去找懂的人收了，也不至于让明珠暗投。
　　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文字，外域多国，纪墨在外域的那些年不可能全用来学外域的文字语言，所以，他只学了两种，这本书用的就是其中一种，并非本国文字，若是无人识得，还要更添一层麻烦。
　　不过，也不需要太过担心，藏起来的秘密总是更惹人探究，如同藏起来的宝藏更引人不舍一样，总会有人去努力寻求翻译，为了流传，为了博人眼球，纪墨开篇明义，第一句话就极为耸人，想来会有人喜欢的。
　　这样想着，纪墨往墙壁处看了一眼。
　　这处皇宫宝库为了贮藏保密，表面上还是普通的大殿结构，门窗俱全，其实，内里三面密封，仅留一面大门供人出入。
　　纪墨撬开的砖块儿就在正对门的那一面上，不高不低的一个位置，不想让人一眼发现，又不想潜藏太深，可谓是费尽思量，如今看来，也不过是普通模样。
　　五十年的尘封，本来就不是特别用心的伪装反而因时间成了完美，若不是纪墨知道那书册藏在哪里，一眼看去，恐怕真的看不出这其中那一块儿砖有问题。
　　这会不会藏得太深了？竟是五十年都无人发觉。
　　但，这种抠个砖，藏在砖后的做法，难道不是很普遍吗？不应该会有人没发现啊！
　　再者，这些上好的青砖，若是这地方废弃，也该有人来这里拆盗才是，古代的建筑材料，还远没到沦为垃圾的地步，废物利用才是应有之意。
　　怎么……
　　空荡荡的室内，敞开的大门，外面能够看到那白得刺目的阳光，应该正是午时，外面的气温应该很高，能够看到蔫答答的绿叶伏倒在杂草丛生的路旁，一个人影从外走来，跟日光对比一般的黑色让他像是某种不详，拖着缓慢的步子，一步步走到殿门口。
　　近了，能够看到他还执着一根长过肩头的木棍，作为依仗，拖着一条腿，慢慢跨过了门槛，来到了还算凉爽的室内。
　　并未深入，就在门槛上坐下，面朝外面的阳光，背部朝室内。
　　室内并不很黑，宝库被洗劫的时候，已经有了些破坏，两侧的砖墙不满，有些孔隙让外面的阳光漏进来，头顶上方，更是多有砖瓦不全，地面上一块儿块儿光斑上还有着碎瓦残片，另有不明的一撮撮灰尘。
　　仰头看去，偶尔能够看到那路过此处的飞鸟，不愿停留，却也会留下粪便当做到此一游的标记。
　　藏在粪便之中的种子，扎根在那细小的尘埃之中，营养不良，却又顽强生长，努力在阳光下舒展绿叶，成为这殿内最大的生机。
　　坐在门槛上的人，一头的白发并不纯粹，夹杂着许多的灰黑，一身衣裳许是旧年的华服，如今已然是邋遢模样，絮絮状的垂死黏连发黑，辨不清图案颜色的衣裳更像是个破烂。
　　佝偻着的背影，垂垂老矣，只能看着那不属于自己的阳光，不敢分享分毫。
　　距离不是很远，纪墨绕了过去，看到了老人的面容，不是认识的人，许是这故国的人，不知为何未曾远离这里。
　　孩童的欢笑声从墙外传来，很快，近了，这样热烈的阳光也无法挡住孩子们的玩耍嬉闹，纪墨微微皱眉，比起火，更可怕的可能是熊孩子。
　　“快看，那个疯老头！”
　　尖利的嗓音带着兴奋，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接着，便有石子土坷垃扔过来，纪墨看到那些孩子停留在远远的安全距离上，不断地把一些东西扔过来，有石子砸在了老人的身上，本来假寐一样的老人疼醒了，他看向石子袭来的方向，站起来，呼哧呼哧喘着愤怒的气息，挥舞着棍子要上去扑打孩子们的样子。
　　“快跑，他起来了，快跑！”
　　“来啊，来追我啊，疯老头，快点儿！”
　　“砸他的头，砸他……”
　　几个孩子，四散着跑开一段距离，看到老人不追了，又转过身来笑着挑衅，还趁机捡了石头，再次砸人。
　　不知道谁扔的石头，很准，有一块儿正中老人的额角，鲜血顿时就流了出来，老人疼得暂停了攻击，那些孩子就像是取得了战果一样，越发来劲儿，周围的石子不多，便扔了些土块儿过来……
　　老人腿脚不行，跑不远，但他那根长棍很管用，挥舞着疯魔棍法，把孩子们吓住了，驱赶走了，才能得到自己的那份安静。
　　纪墨最远距离也无法离开大殿，只能看着被围攻的老人像是个被取乐的玩具一样，他的狼狈疲乏血流满面，配上那些孩童天真的笑声，异样的残忍感扑面而来。
　　几乎要让人窒息。
　　怎么会有这样的熊孩子？
　　他们也许没有多少坏心，只是为了玩儿，可这种玩儿……
　　“果然，我还是一点儿也不喜欢孩子。”
　　那种取人性命亦不觉有错的残忍，天生若此，让人厌恶。
　　纪墨与这老人素不相识，不知道他以前是好是坏，但，仅看这样的场景，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觉得那些孩子做得对。
　　好在，这场“打疯子”活动并没有持续多久，孩子们的兴趣很快转到别的游戏上去，到了别的地方探险。
　　重回安静的老人一步步挪回到门槛边儿坐下，他头上的血已经不流了，黑红的血痂应是不止一次，细细看去，似乎还能看到他脸上那些缓慢淡化的疤痕。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你是这个国家的人吗？还是皇室的人？你守着这里做什么？”
　　纪墨轻声问。
　　声音随风散去，老人不会听到。
　　考试中的纪墨就好像是另一个时空之中的产物，无法跟别人正常交流，只能看着，看着这未来注定会发生的一幕，所有的悲喜，都无法让这些“主角”感知。
　　又好像是以鬼魂的形式在观看，观看着在自己留下的作品旁发生的这一件件一桩桩。
　　他们不会知道他，他也不会知道他们，不知来历，不知平生，交错而过的陌生人，在这一刻的停留，就成了他眼中的“剧情”，或惊讶或赞叹或惋惜或悲叹，他的所有情绪都无法被他们所知道，同样，他们倾情演绎着的也从不期待他去观赏。
　　宛若两条平行线，或者能够在交错的时候看到对面的人在做什么，可，又有什么关系呢？
　　“亲历时光，观看作品在时间中腐朽，考试的意义，是实践？是验证？还是让人明了这一切的无常？”

第541章 第 541 章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一百年。”
　　只有那个好似不能说话的老人晃荡的库房是不会有人发现书册的,纪墨看了好一阵儿那老人的生活,明明是人，活得却像是个夹缝之中的幽灵,每天胡乱游荡在这一片地方,累了就坐在门槛上休息,困了就直接在库房的地上睡觉，找那种背风的地方,饿了会吃一些在地上捡的东西,天知道是草叶还是虫子,偶尔,那些会用石头打人的熊孩子也会拿一些烂菜叶之类的东西来扔老人，等他们走了，那些烂菜叶也会成为老人的食物。
　　渴了也不用担心没水喝，早就倾覆的瓦片,接着滴落下来的雨水,那些水就会成为老人的饮用水，分量不多,却能够喝。
　　至于老人还有没有另外的喝水地点，纪墨猜测是有,因为老人的活动范围比较大,很多时候都无法看到他在哪里,每天出现在库房的时间几乎能够固定在中午的这段时间,似乎只有这里才足够阴凉,能够遮阳。
　　这样的日子，夏天还好，天热，等到天冷了，他该怎么过呢？
　　纪墨不自觉为他操心这些，同样也猜测老人的来历，可，没有人会告诉他一个结果。
　　“很多时候，都是这样，有始无终。”
　　纪墨也算是早就习惯了，如果第一次，对每一个出现的人物都十分好奇，想要如同看电视剧一样，看个始终，那么到了现在，他已经能够比较平静地面对这些注定擦肩而过的路人了。
　　若说有什么，恐怕就是同情让他多有关注吧。
　　“不知道这一次又会遇到什么，会不会有人发现书册，难道我藏得太深了？”
　　受过影视剧的熏陶，纪墨认为，藏在砖头后面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甚至很普遍，很通俗，很容易就能想到，甚至可以逆反思维专门不藏在那里，可，对纯正的古代人来说，这个地点，是否过于难以想到了呢？
　　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改变了，只能看以后了。
　　好消息是，这样也算是变相增加了保存时间，说不定能够让考试成绩更好一些。
　　“六阶世界，多少年才算是及格呢？”
　　二阶世界的及格标准显然是提升了的，三阶世界又比之二阶世界更高一层，这样算下来，到了六阶世界，恐怕要三千年才能及格吧，这样算来……
　　“固然还是系统不智能吧，不然的话，应该从两百年开始算的，及格之前的分数，多少都没有多大的意义啊……”
　　纪墨琢磨着，感受到光线的变化，知道时间节点已经切换完成，抬眼看向眼前的一切。
　　他之前的站位是正对大门的，这会儿自然也不例外，只这个正对让他不由倒退一步，怎么是堵墙？推倒重建了？
　　还以为自己在那个库房之中，等到再看周围，已经不是那样广阔的布局，而是一个还算疏朗的房间，还是个小楼房，一层的窗户打开着，外面就是平静的湖水，水面上，是三层小楼的倒影，能够看到二楼上正有人在，倚窗而坐的年轻男人大袖飘摇，手上拿着一支竹笛，比划着什么。
　　几乎没有风，平整的湖面像是碧绿的镜子，能够看到那年轻人似在思索着什么，手上不断把玩着竹笛，若转笔一样，不时有一个抛转动作，看着就让人怀疑那竹笛会不会什么时候落下来。
　　果然，就在纪墨正想着的时候，就听到了落水声，竹笛果然落入了水中，湖面的画面瞬间被打破，层层涟漪扩散出去。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一笛破镜碎影叠，两人相对蹙眉深。——就是把我关在这里，关他个天昏地老，该不行还不行啊！”
　　哀叹一声，头一侧，压在胳膊上，好似直接倒毙一般，垂在外面的手也无力而下，手指头不安分地摸索了一下，好似摸到了什么东西一样，又来了精神，猛地抬头，扒在窗户上往外看。
　　“二郎，二郎，你可别想不开啊！”
　　远处突然有女声喊，紧接着便有人过来。
　　纪墨站在窗口，往外看去，正好看到那带着丫鬟匆匆过来的贵妇，妇人看一眼楼上，神色焦急，像是生怕那年轻人跳楼似的。
　　本来并无此念的年轻人见状，像是来了灵感，本来只是探头看，这会儿却作势抬腿上，眼看着就是跨坐窗台要往下跳的样子。
　　“娘啊，儿实无能，做不了爹想要的儿子，娘啊，儿只对不住您啊，只愿来世再报……”
　　“别，别啊，二郎，你这是剜娘的心啊！”
　　贵妇加快了脚步，跑得发丝都散了，楼上的人也不是真要跳，作势等着，硬是等到了贵妇带着人上楼，楼上很快开始了纠缠。
　　纪墨如今这般，上楼下楼都不用走楼梯的，直接传地板就行了，但此刻楼上人多，万一传上去的时候，正好在哪位丫鬟的脚边儿，哪怕无法触碰到，也让纪墨觉得不舒坦，便干脆没上去，倚着楼下敞开的窗户，从水面倒影看着楼上情形。
　　楼上又是哭闹又是拉扯，总算让纪墨听明白一些事情始末，这位年轻人，是个厌学的学渣，往常头上还有大哥顶着，他爹的主要目光也集中在优秀的大哥身上，可大哥太优秀了，学习好，能力好，去外地当官了，剩下这个不成器的二郎进入了望子成龙老父亲的视线。
　　他爹一看，这不行啊，这孩子再这样这辈子都没指望了啊，便直接“严刑峻法”把年轻人逼着读书，学渣若是能读得进去书，那就不是学渣了。
　　结果鞭子打断了三条，还是不成器，最后干脆把人关到这座楼里来，不读书有成，不能出门。
　　门是从外头锁着的，相当于是软禁了。
　　钥匙只有他爹有，此前一直是这样说的，可现在，看贵妇直接开门入内，就知道她肯定也是个同谋。
　　才这样想着，那年轻人也看出来了，声音都格外悲愤，“娘，你也跟爹骗我，我都被关在这里几天了……”
　　贵妇被说得一滞，再要怎么说开解一下，那年轻人甩开丫鬟的手用劲儿太猛，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丫鬟被甩开的同时，他自己也往后一仰，直接倒栽葱落到了湖水之中。
　　“噗通”一声的落水声，把纪墨都惊到了。
　　不少水花溅起来，好一阵儿才浮起来，不停地喊着“救命”。
　　“快，快去救人，快……”
　　贵妇从楼上窗户探出头去，不停地催促身边儿的丫鬟，可丫鬟不说会不会水，就说从这边儿下楼再过去，也要一会儿，再有贵妇看样子随时都要晕倒似的，总共就两个丫鬟，一个也扶不住贵妇，另一个也不敢跑，还是那贵妇好容易坐在了年轻人刚才坐过的位置，拍着身边儿的一个丫鬟，逼着对方赶紧去，那小丫鬟才跑下去。
　　这一折腾，又让那年轻人在水中多泡了一会儿，多吃了几口水。
　　那丫鬟也不会水，在湖边儿多跳脚了两下，被那年轻人使唤着去叫其他下人去了，等到下人过来的时候，在水中沉浮一会儿的年轻人也总算摸出了些不会呛水的方法来，胡乱狗刨着，到了水边儿，自己摸上来一半了。
　　过来的下人匆忙扶着托着，总算是把年轻人完全弄出水了，等到年轻人出水，转头就把扶他的两个下人给踢到水里，嫌弃他们动作慢，来得晚。
　　这狗脾气。
　　估计是把自己落水的缘故迁怒给别人了，纪墨看着微微摇头，这年轻人看着可能就是二十来岁，在古代已经该成人了，却还被贵妇宠成这样，应该是还没成家。
　　这般家庭，只看贵妇装扮，应该也是富贵人家，能有这样的脾气，可能算是还不错？
　　附近最近的建筑就是这个小楼，贵妇催着丫鬟把年轻人扶入了小楼之中，这一次，没上楼，直接进了一楼纪墨所在的这个房间。
　　“快换了衣裳，热汤，热汤呢？大夫，请大夫来，落水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贵妇在一旁没插手，指挥着一众下人忙活，年轻人被扶着换了衣裳，躺在塌上，故做出没精神的样子来，看着就像是病了，又让那贵妇着急上火，请来了大夫，一番折腾之后，看着年轻人喝药睡了，贵妇也算是稍稍放心，带着人离开了。
　　等贵妇一走，年轻人就立马精神了，熟门熟路地从书架上摸出话本来看，看着看着，还找了丫鬟过来。
　　纪墨没眼看，干脆换了个地儿，他的那本书册也在书架之上，却是最底层的位置，轻易不会有人打开，一百年，也不知道是怎样的辗转，让曾经的皇宫库房成了权贵人家的小楼所在，当年的皇宫遗址，恐怕也全都没了，时间还真是变化沧桑啊！
　　抬脚穿墙而出，看着侧面的绿树高墙，斜阳挂在墙头，像是红彤彤的杏子，微风拂过，树叶晃动，纪墨什么都没感觉到，却迎着风向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天气，已是秋了。

第542章 第 542 章
　　已是秋了。
　　打着转儿的黄叶随风而下,萧萧木叶随风而舞，那种感觉……纪墨眯起了眼睛，不久之前,还是夏天。
　　恍然间好似意识到时间的不对劲儿。
　　系统的考试时间都是以整数位出现的,即,一年，便是一年的今天到一年后的同样日期,错一个月一天都不叫一整年，这种情况下，之前还是夏天,现在就是秋天了吗？这种变化，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儿？
　　天色还没暗下来，仰头观看，也不过是看到那妆点着落日的云霞边际的那抹逐渐暗淡的蓝。
　　星象，会有怎样的变化呢？
　　许是这个意外得来的六阶世界让人多了些读课外书的轻松随意，纪墨连挑选命星都是按照兴趣来，而不是按照学习最优解来的,这时候考试，更无所谓压力,无论多少,都像是赚到的一样,也就少了些专业度。
　　之前的时候，虽也有仰头观天之举，却从没认真看过星象,分析那些星星所在的位置有什么不同,好像是潜意识就默认了,无论星象怎么变化,都是天上的事情，影响不到人间。
　　但，若是真的影响到了呢？
　　毕竟，六阶世界，已经能够长生。
　　连同星使使用的那些手段，也都很难说是常人的手段了，这样的世界之中，就是山川倒悬，江河倒流，日月颠倒，乾坤逆转，是不是也不算稀奇呢？
　　纪墨这样想着，沉下心来，站在小楼外侧，双手负在身后，静静地等着夜晚降临，星辰跃升。
　　以他现在的状态，跟命星的联系早就断了，无法凭借那种莫名的联系来观测星象似乎是直接断腿了，但对纪墨来说，这样观星，早已经做了一个世界那么久，很习惯了，不至于像是其他的星使一样，断了跟命星的联系就好像瞎子一样，再也观察不到星星的状态了。
　　只不过，这个世界的星星跟一阶世界有太多的不同，不同的名称，不同的功用，以及不同的效果，纪墨也不敢肯定这样普普通通的“看”，是否能够得到更多的信息。
　　天星不在星煌上，已经是隔了一层，再没有那莫测的联系辅助，无疑又是远了一层，这样的位置上……
　　心中很多忧虑，面上却没显现出来。
　　星星亮起来了。
　　不知不觉，便已经交替成的夜幕之上，一点点星光闪烁着连成一条星河，似古往今来，淘淘滚滚，要把所有冲刷殆尽，只留下那些星光，如亘久之光，照耀古今寰宇。
　　纪墨凭借着经验来判断星星所在的位置，以及这个位置的星星具体是怎样的功效，六阶世界的星星也是要遵循基本法的，彼此之间的位置，不敢说绝对不会变动，它们也会随着在星煌树上的位置变动而在天象上体现出来，但，这种变动是有规律可查的，原来位置上的星星不见了，或升或降，两个方向，穷举追索，花费一定的时间，总还是能够找到的。
　　关键在于，少了那种联系，是否能够从一众相似且不同的星星之中判断出来，哪一颗才是自己要找到的那颗基准星。
　　一阶世界，是以北极星为圆心，定住中心点，以此向外扩展方圆，六阶世界，则是以代表祭司的命星为中心点。
　　这其实不难理解。
　　众所周知，祭司所属的命星是在星煌树上的最高处，无一星能够在其之上，这也就意味着，若是从上空俯视星煌，能够看到的中心点，就是祭司命星所在。
　　这一点，纪墨之前只是有所猜测，还是这一次考试，脱离身体束缚高升的时候，往下看，才发现，原来外域的星空模样竟然是从高处俯视星煌的样子。
　　这说明了什么？
　　好像说明了外域和內域的关系，可细细思索，这关系又像是早就知道的，外域是在內域之下吗？
　　外域相对于內域，是“地”的角色吗？
　　扮演了“天”的內域，完全被星煌所覆盖，从顶上看看不到其他，所以，內域和外域，类似于一种镜面颠倒的对应关系吗？
　　倒挂而生的星煌树，于內域是正的，于外域是反的，他们只能看到树顶，并以此为“天象”，至于为何內域走出到外域的时候从来不觉得是从天上落到地上，或者可以理解为一种类似传送阵的无形传送？
　　毕竟，那个他们走出的林子，其实后面并没有一个具体的结界，任何一个外域人都能穿过，只有他们，走过那里，走过那个界限之后，就像是被“接引”了一样，直接到了內域之中。
　　因为一直都是直立行走，不曾有过颠倒旋转的感觉，所以从来不曾有人想过內域和外域其实并不接壤，“天”和“地”——等等，天地真的不曾接壤吗？
　　六阶世界，如果在大气层外面看，真的还是一个星球模样吗？如果有大气层的话。
　　谁能说六阶世界不会是天圆地方，又或者天地一笼统，必有接壤之处呢？
　　纷繁的问题一瞬间充斥而来，以往不曾仔细思索的东西，纷纷冒上来，让纪墨很想找一个《六阶世界百科全书》之类的东西，具体看看自己所思索的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是否是真的。
　　晃了晃头，抛开那些不太实用的联想，纪墨的视线重新回到星象上，唇边有一抹苦涩的弧度，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观星的时候，这许多星星，一个赛一个的，或亮或暗，都是什么意义呢？
　　哪一个才是自己要找的那个标杆？
　　一百多年过去，沧海桑田，祭司还长生否？健在否？换人否？
　　若是长生健在，还好说，他知道那个中心点在哪里，但若是换了人，新的祭司又是哪一颗命星？
　　不要以为星煌始终是星煌，树干不歪，那个中心点就永远不变的，命星的抬升是被树枝托举而上的，之前的不动，新的祭司命星上位，必然要高于之前的祭司命星，并且位置上，肯定不可能把对方挤开，而是另起一个中心点的意思。
　　这就好像一个国家改了都城，并不是给现在的都城重新挂个牌子，改个名字，而是直接带着一票人迁移到新的都城去，废弃了原来的都城。
　　祭司命星的交替也是这样的过程，之前所有的星星所在的枝条，都会往新的祭司命星所在转移，尽可能地环绕对方，完成恍若百鸟朝凤一样的格局，以之为中心。
　　这种情况下，位置未动的原祭司命星就自动成为了边缘所在。
　　当然，这种改变并非瞬间，而是遵循着植物的生长规律，缓慢改变，所以有一个迁移的过程在，若是短时间发生变化，还能找到一些规律，重新勘定中心所在，但，若是已经完成……
　　“应该不会已经完成了吧，才一百多年，祭司应该是能够长生的，但，也不排除一些意外的发生，所以……”
　　纪墨仔细在夜幕之上寻找那颗星星，令人扼腕的是，祭司命星未必是天空之中最亮的那颗，同样，也未必是最大的，所以，想要找到，实在是有些困难。
　　而这种困难也意味着祭司真的换人了。
　　但，不应该换成原来的那位吗？之前还有哪位能够与之争锋？若是按照自己的计划，还应该换成原来的那位祭司才是。
　　是出了什么变故，导致自己的谋划不成？还是说着百多年间又发生了祭司换位的事情？
　　若是有，也太频繁了吧。
　　战星之主想要上位，据后期的不确切统计，应该也花了足足两百多年，其中战星之主的个人积累，击败所有同属战星星使的个人积累的一百多年不算，也有几十年，而这一次若是更换，难道又有哪个星使重复了战星之主的伟业？
　　纪墨没有头绪地猜想，身在外域，很多事情，都很难得知具体，只能盲猜了。
　　连续几天，纪墨都在观星，忽视了小楼之中的变化，等到发现的时候，年轻人竟然已经病入膏肓，眼看着就要死了。
　　这变化可真是太快了吧。
　　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这样？
　　纪墨满脸的疑惑，他为了观星，夜晚都是在外头的，并没有留意年轻人做什么，而白天的时候，纪墨也在思考自己的事情，尽可能推演星象，没留意躺在床上的年轻人什么时候就这样要死不活的了，到底是怎么搞的？
　　年轻人身边儿的丫鬟有意隐瞒，被贵妇派人拖出去打死，没堵嘴，板子接连落下，那丫鬟拼命求饶：“都是少爷，都是二少爷让的啊，奴婢不肯的，可，可他是少爷啊！”
　　话语之中满是可怜和无奈，或者还有一腔怨气，一个丫鬟，能拒绝主子的要求吗？她的本心也不太想要拒绝，可能二少爷在老爷眼中不争气，但在她们眼中，这个嫡次子的含金量还是很高的。
　　一步登天，从奴到主，怎么能够拒绝？
　　“打，打死！”
　　贵妇咬牙切齿，风韵犹存的她这会儿显露出了格外恶毒的一面，即便如此，却也无法挽回自己儿子的性命。
　　她伏在年轻人刚冷的尸身上哭泣，几乎把自己哭晕过去，闻讯从外地赶回来的老爷迟了一步，在小楼外就是腿一软，若不是下人扶着，都无法走入楼内。

第543章 第 543 章
　　“蠢妇！”
　　进来的老爷,抬手就给了看过来的贵妇一个巴掌，贵妇的脸迅速偏向一边儿，再转过来的时候,半张脸都红肿了。
　　“若不是,若不是……”
　　老爷气得手指直抖，想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样子。
　　一种丫鬟下人噤若寒蝉，这种场景，他们真的很不想要看到。
　　老爷似乎也意识到有些话不好在下人面前说，挥了挥手,不管他有没有让人退下的意思,反正下人是都退走了，出了门还离开了一段距离，确保不会听到里面的谈话。
　　“都是你惯的，竟让他小小年纪就如此，你就没跟他说,他为我星族人，不能与这些外域之人相亲吗？”
　　贵妇被扇了一巴掌，自知有错，却也不愿意承担这样的罪名，捂着脸，呜咽着说：“老爷不是也没说——我们、我们都回不去了，说那些有什么用？”
　　前一句反驳还要激起老爷的怒气,到了这后一句转折,让怒气澎湃的老爷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背一下子就驼了。
　　“说……我怎么与他说,长这么大,他都没见过……真是、真是孽子啊！”
　　老爷这般说着，言语断断续续。
　　那贵妇此刻情绪也稍稍平缓一些，一腔怨气都冲着祭司去了：“都是那女祭司，若不是她，我儿也不会如此，以前多好，哪像是现在……”
　　在他们的言语之中，纪墨知道，原来这一对儿夫妻都是星族人，最难得的是，都是星使，星使之中也是有女子的，这在星族人看来并不奇怪，纪墨那个时候，可没什么重男轻女的思想，大家都是平等且自由的。
　　就是战星之主当祭司的时候，也没有压迫女性地位，女将军什么的，也是有的，至于女星使，客观来说不多，可这种不多并不是没有给她们提供向上的通道，而是她们自己不去走。
　　就好像男人更理性，女人更感性一样，大部分女子，纵使一开始对星使的研究有些兴趣，但投入没多久，就会因为一些东西分了心，也许是俊美的男子引动春心，也许是美丽的饰品引发炫耀虚荣，再难以安心做学问。
　　大部分女子最初择定命星之后，后续的研究也有些得过且过的意思，哪怕有长生为引，长生又不等于不会老，哪怕老得慢一些，也总是会老的，付出那么大的心力投入，最后换来这样的结果，似乎也没什么意思。
　　当长生成为触手可及的物品的时候，这物品的吸引力就大大降低了，很少有人愿意为此付出更多。
　　这部分中途放弃的女星使也没完全废弃命星，而是继续这样半死不活地吊着，算是一种偷懒的做法，一方面享受选对命星带来的长生好处，一方面又不为此付出更多的努力。
　　这位贵妇就是这样的一位女星使。
　　不含多少贬义，单纯就是心无大志的女星使。
　　纪墨以前见过的女星使比较少，不曾怎么接触过，见到贵妇这样，微微摇头，还真是看不出来哪里像是个星使了。
　　而这位老爷，好巧不巧，也是个星使，所以说，这就是星使夫妇了。
　　在星使中，很少见。
　　当了星使，不是说就要跟和尚一样不近女色，但星使大部分都不成亲俨然成为了一种潜规则，唯有这样才能更好研究的感觉，当然，部分星使选择成亲，也没什么人理会，大家都是自由的，随便吧。
　　这一对儿星使在外域之中，而不是內域定居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回不去了。
　　不知道怎样更换上来的这一位祭司是个女祭司，她当上祭司之后下的第一条令就是内外不通，连个犹豫期都不给，直接就封了外域进入內域的可能，同样，內域的人，出来还是能出的，可出来了就不要再进去了。
　　纪墨微微皱眉，按照他所知，这可不是研究星煌的好方法，这位女祭司是要绝了别人的研究之路，唯独成就自己吗？
　　照她这种做法，天下全是愚民，只有自己识字儿，那她这个名为祭祀，实为统治者当得也着实是安心许多。
　　而她的理由也很站得住脚，內域不能受制于外域。
　　因为外域很多手工艺都发展得不错，內域之中的星族人便总是吃现成的，离开了外域，他们的很多所谓工业都将彻底废弃，宛若一个完全依赖源头的分销商，着实是过于被动了些。
　　“说得好听，不过就是为了她自己，谁不知道她就是被外域之人负了心，这才定下这样的规矩，专门约束别人，看着别人都不开心，她就开心了。”
　　如果说第一个内外域不通是为了维护自身的权威，那么女祭司的第二条命令也是老爷和贵妇这一队怨偶至今在一起的原因，那便是一以致之。
　　这个一以致之官面说法就是做任何事情都要专注唯一，从始而终。实际上，指的就是用情专一，跟一人便不能跟第二人，一旦跟第二个人发生一些非常亲密的事情，很好，惩罚天降，你可以去死了。
　　这算是六阶世界般的“渣渣去死”了。
　　纪墨一方面觉得过于不近人情，另一方面又对女祭司所属的命星感兴趣，是怎样的命星才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情？把一种制度直接化为现实的规则，只要不遵守就自动死去，宛若把法律直接固化为规则，但凡犯法，不用人查证审判，直接就死了。
　　呃，等等，似乎以前的祭司也有这样的能力。
　　纪墨突然发现一个以前没留意到的盲点，星族之中一直有杀人者死，伤人者罚的规定，但这种规定是以怎样的方式来实行的，纪墨从未见过，毕竟他小的时候，这个规定就已经很成熟了，大家都知道，也都不会去触犯，又怎么可能让纪墨见识到具体如何运作。
　　说不定，那时候就是这样运作的呢？
　　现在的这位女祭司定下一以致之，那么，不专一的就都可以去死了，这两位的儿子，那个年轻人就是这般，他不知道自己星族人的身份，也不知道原来自己并不能够跟两个丫鬟欢好，这才……
　　好色是病，犯了要死。
　　不过这种死法也着实是有些让人难以理解就是了。
　　因为跟一个丫鬟亲热过了，此后就只能跟这个丫鬟亲热，哪怕她不是星族人，也只能如此，而众所周知，非星族人是不可能跟星族人生子的，也就是说，绝后了。
　　不过，绝后总比送命好吧。
　　相信正常人都知道该怎样选择的。
　　贵妇还在埋怨那个女祭司的横空出世，定下这等苛刻规则，老爷却已经听得不耐烦，连连摆手：“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早跟你说了，让二郎懂点儿事儿，懂点儿事儿，等他懂事儿了，我才好把咱们的身份告诉他，免得他以后坏事儿，哪里想到……唉，慈母多败儿，如今，自食恶果！”
　　星族人的身份是个秘密。
　　纪墨很理解老爷要保密的心思，早在当年，祭司没换，大家还算和平的时候，星族人暴露自己的身份在外域，也有一些不可测的风险，不要小看某些统治者的控制欲，一个看上去很是神异的族群，难道不值得探究吗？
　　后来战星之主上位，那段时间，星族人的军队征战四方，带来的战火和动乱，足够让每一个幸存下来的国家和人民，都对星族充满了怨恨。
　　等到后来，不知道这中间是否有那位老祭司过度，一百多年，情况应该不能那么快缓和，从这个角度来想，女祭司封闭内外域联系的原因也可能是在內域战力不保的时候，让內域处于一种绝对安全的守势。
　　是，所有人都知道，外域之人找不到內域的入口，就是找到了，也无法进入，可，如果他们守在入口处杀死每一个走出的星族人呢？
　　若真有这样的情况，封闭也是不得已的自保方式。
　　以星使的手段来看，的确有人能够冲破外域之人的包围，甚至引发更大的乱子，但，不是战星之主的作风，恐怕也不会有哪个祭司如此弄险，女祭司，偏向于保守的方式，也是能够理解的。
　　不过这对部分本来就作风激进，更加拥护战星之主那样的祭司的星使来说，就很糟糕，很憋屈了。
　　老爷这一说，贵妇又捂着脸哭起来了，坐在年轻人的床边儿，守着他的尸体哭，哭声切切，听得老爷也跟着红了眼圈儿，许久无言。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那个被责打的丫鬟已经被打死了，屋中才再次有了声音，开始说起了年轻人的后世如何办，为了保密的需求，人要先烧了再埋，还要埋在树下。
　　这种葬人的方法，纪墨怀疑是不是现在的技术已经发展到一定程度，能够从尸体上观测到星族人和外域之人的不同了，这才需要连尸体都毁掉，总之，两人商量定了就让下人去办，对外的说法便是信仰问题。
　　这里面还要提到这位老爷的长子极为优秀，曾经差点儿和世家小姐联姻，就是因为他们说信仰问题不同，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死了火烧，让不少世家推却，没能成就这一段姻缘。
　　但这样也不是个法子，除非找到同样隐居在外域的星族人，否则这个亲成不成都没差，没后代的话，也没多少意义。

第544章 第 544 章
　　安静躺在书架底层的书册,近在咫尺却未曾被人翻阅的书册，纪墨也不知道这本书册的保存情况如何，但既然已经被收藏进书匣之中,还是星使家中，应该不至于明珠暗投,但看那两个星使样子,很难说他们是否还有心研究书册。
　　再者,命星若是不同,书册上记载的内容，恐怕对他们也少有参考价值，可能这也是为何书册被收藏，却放在底层算不得十分重视的缘故。
　　至于他们那个优秀的长子,外地为官，一直未曾得见，可能未必还是星使，不能入內域,无法观看星煌，择定命星,是无法成为星使的。
　　起码纪墨所知的知识是这样告诉他的。
　　也许在那一百多年间，又有了什么新的技术让在外域的星族人也能成为星使,那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百年匆匆，毫无所成。
　　【请选择时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
　　“两百年。”
　　选择之后,眼前一黑，再亮起来的时候，纪墨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似乎还是那个小楼的旧址，不同的是小楼多了些变化，不再是当初的模样，里里外外，好似重建了一般，依旧还是一座小楼，构造却有了很多不同。
　　“妹妹怎么在这里闲坐？”
　　穿花拂柳而来的锦衣女子仿佛阳光下的钻石，熠熠生辉，并没有多余的装饰，却恰到好处地让她多出一抹贵气。
　　“大姐怎么来了？”
　　小楼之中把玩着扇子的少女还是未婚发髻，简单素雅的装饰有种空谷幽兰之美，和这紧邻着如镜湖水的小楼相映成趣。
　　野渡无人花香旧，孤影形单若比邻，随着她出声站起，湖面的倒影像是与小楼之中的真人连了起来一样，素白羽翼，展翅而飞，不知要飞往何处。
　　出声呼唤的锦衣女子似体悟到了这一层意境，再看那格外美丽的妹妹，心中就更多了几分思量，“前院那么热闹，你独个坐在这里，我怎能忍心？”
　　锦衣女子说得亲热，快步走入小楼中，拉着迎上来的妹妹，好一番旧情难忍的叙旧，少女看着并不似那等言辞敏捷之辈，言语之中，多有讷讷之状，若是旁人，恐怕早就聊不下去了，那锦衣女子却是自若得很，继续聊了好久。
　　等到散场，也是不得不散，前院客人为锦衣女子而来，她中途离席许久不过是因为身份高贵，旁人不得不忍，但散场时若是不送，委实不是主人家的待客之道。
　　她一走，少女由衷地松了一口气，旁边儿的丫鬟声音欢喜，似是以为自家小姐得了看重，哪里想到少女却反而蹙眉忧愁：“大姐她，也着实是苦了些，可惜，可惜……”
　　纪墨看得没头没尾，不知道这俩女子哪里来的，后来看到那熟悉的贵妇出场，听她口唤“女儿”，方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又是星族人。
　　“别理你那个大姐，昏了头了，她提的事儿，我给否了。”
　　随着贵妇的叙述，这一家子的乱象才展现出来，当年那位老爷和贵妇只有两子，大儿子争气早早外地为官，小儿子却不成事儿，白白坏了自己性命，留下夫妻两个心疼不已。
　　这夫妻两个都是星使，还是能够长生的那种，衰老程度相对十分缓慢，但为了在外人面前装样子，少不得要装饰一二。
　　他们的长子运气不错，在外地为官的时候竟然娶到了一个星族女子为妻，两个也生下了孩子，可惜他们的好运气也就到此为止了，后来出了意外，夫妻两个双双殒命。
　　连续丧子实在是让夫妻两个承受不来，好在他们也不是一般人，既然知道自家儿子无法择定命星成为星使，无法长生，也就注定早早晚晚会有这一遭，为了方便继续隐藏自家身份，免得天天化妆，做贼一样。
　　夫妻两个干脆就用了大儿子的身份在外行事，把大儿子夫妻按照他们自己的规格葬了，大儿子留下的女儿就是刚才那个锦衣女子，这位大姐其实是孙辈儿的，反倒是这个二姑娘，才是夫妻两个后来生的，掌上明珠一样。
　　当然，同是血缘至亲，不可能厚此薄彼，表面上都是一样的，只是那时候刚刚换了身份，怕孙女记得父母样子，从而出现问题，夫妻两个以守孝不忍孩子受苦为由头，把孙女送到乡下养了一段时间，用三年时间模糊对方记忆，从而保证接回来之后不被认出来父母原来是爷爷奶奶。
　　因这个孙女自小就没在他们身边儿待过，所以彼此都不熟悉，再加上古代父母待子女的态度，也不用考虑会被认出来什么小细节，把熟悉的丫鬟下人之类的换一换，就差不多了。
　　事实也果然如此，这个孙女回来后什么都不知道，照样爹娘地叫着，没得女儿之时，夫妻俩也守着这唯一的大女儿过活，后来有了二女儿，却让大女儿觉得被冷落了，正好又是叛逆期，便多少偏了性情。
　　等到大女儿成人，要谈婚论嫁的时候，夫妻两个考虑到小儿子的事情，准备给大女儿说一说，这时候才发现大女儿的性情半点儿不像大儿子，反而像是小儿子，眼大心空，完全不能保密的那种。
　　想着女孩儿也罢了，便没再说，结果大女儿运气好，竟然得了皇帝赐婚，新上任的皇帝对他们家的信仰问题是这样想的，娶进去受限，嫁出来的女儿总是别人家的人，就不至于受娘家限制了吧。
　　于是大女儿被赐婚给皇帝的堂兄的儿子，这样一来，直接就成了郡王妃，结果可想而知，多年无子的命运对皇室正妻来说可是糟糕透了。
　　最糟糕的还是，即便是要纳妾，纳进来的妾侍也不可能是毫无身份的那种，否则又哪里配得上端皇家人的饭碗。
　　这位大姐，又不想平白让位于人，便把目光盯在了自家，知道她的意思，贵妇特意举办了赏花会，请来一些相处比较好的同僚的未婚女儿来，希望能够让她选一个合适的带去府中，哪里想到她竟然盯上了自己的妹妹。
　　贵妇说的时候都有些惆怅：“她若是嫁了别人家，我也就照实跟她说了，免得她生事，可她嫁到了皇家，又受了这些年的流言，早就变了性子，告诉了她，不定就是咱们家的祸事，只能不说，推了便是了。”
　　事情越是拖越是容易出问题，皇家的凶险，贵妇早就见过，也深知不是自家能够掺和的，偏偏大女儿她……
　　“娘放心，我知道的，定不会为此记恨大姐，只是她恐怕不会轻易死心，不如这样，直接说我出家做了女冠，如此，也能免了以后麻烦。”
　　少女很是想得开，还给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就是此时不嫁皇家人，到了后来对古代女子来说也总要嫁人，可嫁人若是不能生子，便也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麻烦。
　　“也只能如此了，委屈我儿了。”
　　贵妇这般说着，转念又贴着女儿说悄悄话，“我儿放心，到了年龄，看到哪个好的，定不要委屈了自己，名分都是次要的，只这人要好好挑，只能挑一次，总还是慎重些。”
　　这话，实在是太私密了。
　　纪墨避远了些，看着那少女羞红了脸，眼睛却亮亮地点头，也不由觉得好笑，星族人，到底还是星族人。
　　既是同样的一家人，书册也没换地方，依旧在书架下层安静放置，无人翻阅。
　　【请选择时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五百年。”
　　选择了这个时间段儿之后，纪墨开始想，会不会还是那一家人？
　　星使之中长生的最长能够活多久？
　　这个问题，或许这一次能够看到答案。
　　转念又想，既然能够长生，及格的时间值高一些也是能够理解的了，若是动辄一人就能活千年，三千年，也不过是三代人，跟以前的那些几十年寿命的人相比，也差不多了。
　　可能考试时间和分值之间的关系，看的是当前世界能够有几代人轮换，取一个平均值？
　　这样想着，纪墨还有些期待看到那一家人的后续，若是那对儿夫妻再不生出儿子，无法顶替儿子的姓名过活，是否就会顶替女儿的，不知道他们的那个女儿有没有那么好运，再找一个星族人成亲生子，繁衍下去。
　　这一想，有了点儿看连续剧的期待。
　　说实话，考试中，很难碰到这样的情况，动辄几代人一过，就不知道今夕何夕了，那反复变化的王朝，也让人不由感叹。
　　小楼还是小楼，经过改建，又有了很多不同，建筑上的不同，体现的不仅仅是地域风格，还有一个王朝的风貌，这种感觉是很微妙的，纪墨只看一眼，就觉得怕不是换了王朝。
　　外域之人的寿命跟不得长生的星族人寿命是差不多的，百年而已，五百年的时间间隔，换一个王朝已经算是速度慢的了。

第545章 第 545 章
　　衣着庄重的老妇缓步走到小楼附近,在她身边，跟着的还有一个贵妇，两人身后,是一众丫鬟相随。
　　贵妇还是那个贵妇。
　　纪墨一眼就认出来了，对方除了发型衣着头饰的变化,其他的基本都没怎么变，那个老妇却不好认，脸上的皱纹不多，却因脸型发胖并皮肉松弛,倍具老态。
　　两人行过来的路上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一旁可能是亲近的大丫鬟，笑着捧了一句：“……要不怎么说是母女呢？想的都是一样的。”
　　这是为了讨老妇欢心的一句话。
　　老妇看向贵妇,两人的目光相识,俱是一笑，贵妇笑中含泪般目光闪烁，夸她：“就你会说话。”
　　“这都是跟在贵人身边儿的好处呐。”
　　大丫鬟嘴巧，又来了一句,引得两人再笑。
　　见到前面小楼,老妇目光似有几分怅然之意，脚步不觉就转到小楼这里来了，那大丫鬟果真是亲近的,见状故作惊喜,“姑娘年轻时候最喜欢这座小楼，既然来了,不妨进去歇歇脚。”
　　这也是为老妇考虑,年龄大了,走远路，便会觉得累，在园子里转，也要走一走歇一歇的。
　　贵妇扶着老妇，闻言笑着点头，后面便有丫鬟分出四个，两个快步上前，把小楼里略作收拾，两个则往后面去，估计是要拿些茶水糕点之类的过来。
　　再有四个，连着那个大丫鬟在内，老老实实跟在老妇和贵妇身后，缓步往小楼走去。
　　纪墨就在小楼之中，凭窗，看着外头的情景，那一对儿母女进来，他还让了让，免得与她们身边儿的丫鬟相撞。
　　这些丫鬟对自己的站位都很清楚，两个门外，两个门内，两个跟在身边左右，再有之前在小楼之中收拾的那两个，前前后后，跟着整理靠枕之类的东西，见到两位主子安稳坐下说话，她们才略微轻松一些。
　　“行了，年轻轻的小姑娘，也别都杵在这里了，去外头松散松散，看你们热热闹闹的，我心里头也高兴。”
　　老妇笑呵呵这样说着。
　　她的话又引来大丫鬟的道谢，连声道着“老太太慈悲”，跟着一众丫鬟退出。
　　明知道这母女可能是想要个清净说说私房话，但这样的示恩，对丫鬟却又是极好的，走出去的丫鬟干脆走远了些，保持在一个屋内人高喊能听到的距离，也没真的玩儿，但神态的确闲散许多。
　　拿着花叶斗花斗草的，都是年轻小姑娘，不一时就有人发出了欢声来。
　　那欢声远远传来，谈不上聒噪，室内，敞开着门窗的小楼内，老妇拉着贵妇的手，看着她，“你以后莫要念我了。”
　　“怎么可能不念？”
　　贵妇的性情，这些年下来，平和了许多，这般说的时候，温和的神态之中隐隐透着哀婉，不似她这个年龄该有的。
　　是啊，本来就不是这个年龄嘛。
　　纪墨想着，听着两人说着不痛不痒的话，这些话，无所谓丫鬟听不听，只是他们都习惯了。
　　保守秘密成了习惯，就成了现在这样，说话都要先摒退下人。
　　听了一会儿，纪墨忽而明白过来这老妇是谁了，是当年那个少女，贵妇的二女儿。
　　虽则早有猜测，但看到目前这样，还是惊得他倒吸一口气，怎么可能？！普通星族人的寿命，不是跟外域人一样，只有百年吗？那少女怎么能活这么久？她分明不是星使！
　　“这世上的事啊，哪里有一定的，想当年，我也只当我这一生都只能那般，又哪里能够想得到偶然得配的仆役竟然也是星族人呢？意外得子，意外失子，意外失夫……意外长生，我这一生，经历过太多的意外了，实在不想经历什么意外了，后面的日子，我只想平平稳稳地度过，一如当年的计划那般……”
　　苍老的声音之中透出的是浓浓的感怀，老妇倚在窗前，不是少女的她没有当年那般动人的美，便是气质中也多了些时间赋予的沧桑，可看在纪墨眼中，恍惚又能看到那静坐窗前的少女，带着恬淡的笑，很美。
　　贵妇的手臂抬了抬，似乎想要把老妇拥到怀里，像是一个母亲拥抱自己的女儿，可想到两人现在在别人眼中的身份，她又不好做这样颠倒的事情来，让人看了，只觉得怪异。
　　“你这样哪里叫长生，不过是活得久些，算不得长……我只有你一个女儿，这些年都再无二子，你若是去了，叫我该如何？”
　　夫妻长生，便只能看着子女不断逝去，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的头发还没白，便已经送过好几茬了，又哪里能够禁得住？
　　贵妇说着，眼中便已经满是伤痛之色，那些痛苦，那些痛不欲生的离别，都在她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纪墨在一旁看着，似被那浓烈到几乎失声的感情所感染，也觉得无奈。
　　人间最苦在离别，生离犹可惜，死别再难留，恨不得殒身相随无尽处，锥心刺骨不可追。
　　类似的感触，纪墨也曾有过，碰到这样的情景，难免为之动容。
　　母女两个说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老妇以“此时并无机缘，说也白说”为由终止了这个话题。
　　而两人的谈话之中所讲的故事也让纪墨为之感慨，当年那个大姐还真是干了个好事儿，她没有经过父母和妹妹的同意，就跟那位郡王说要把自家妹妹给他做妾，后来事不成，她便说全是妹妹的错，嫌弃郡王算不得高枝，这个罪名可有些大了，惹得郡王发怒，便要惩治。
　　老爷和贵妇因长生故，总不能太显眼，留给众人太过鲜明的记忆，所以老爷即便为官，也不是什么高官，勉强占着这样的大宅不显突兀罢了。
　　郡王要怪罪，老爷亲朋都少，更遑论那些可能认出他以前伪装身份的故交了，竟是无人相帮，最后还是现在的老妇，当年的少女，顶下了郡王的责怪。
　　那位郡王也是个小心眼儿，你不是看不上我，不愿为妾吗？想要当妻，好啊，你就去当仆役的妻子吧！那位被侥幸点中的郡王府仆役，郡王千料万算，竟是没想过那人是星族人，其父还是星使。
　　当然，那个时候，那人的父亲早就死了，留下他一个，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是成婚有孕之后，老妇才发现自家丈夫竟然是星族人的，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在星族人眼中，无论他们星族人在外域做什么，哪怕就是讨饭，都比外域之人高贵。
　　在这种价值观下，除了那位郡王和当了郡王妃的大姐觉得解气，无论是老爷还是贵妇，都没把这件事当什么惩罚，只在最初愁苦了一段时日，发现女儿有孕之后，那简直是见天地喜滋滋。
　　谁都以为是因为女儿有喜才如此，并不知道他们是庆幸得了个好女婿，这要是自己找，谁能知道郡王府的仆役之中竟然有一个星族人呢？
　　可不是千挑万选的最佳女婿？
　　再之后的日子，活动一下，让女婿脱离了仆役身份，不受郡王府管制，女婿离了郡王府，不知道何处可去，想到父亲曾经说过的老宅，一家人在老宅之中找到了那位星使留下的书籍。
　　比起老爷和贵妇这两个半吊子星使的水平，那位星使的水平就高多了，在外域不能回之后，得子之后，就想办法要让儿子长生，他的办法——纪墨最想听这段儿，然而老妇只约略说了说，人老了回忆往事，哪里还有成体系的，想到哪里说哪里，想到门口的枣子树，就会说两句枣子好吃，那年做枣糕什么的。
　　她们两个都清楚是怎样的方法，也都没有细说，只苦了纪墨这个旁听的，听了一堆的旧日过往，情意绵长，愣是没听到那个办法是什么。
　　这一次的小坐之后，两人也再未来到这里，小楼空荡荡，纪墨一个游荡来回，白日坐在窗边儿观湖景，晚上站在楼上观星，虚度日月。
　　【请选择时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
　　“一千年。”
　　末了还是没能听到那个方法，纪墨有些遗憾，想着这一次是否还能再见到那对儿母女，别的不说，只说那贵妇，若能再见，也许有机会再听到那方法。
　　“或许这次也能看看能够长生的星使到底能够活多久。”
　　就跟很多人不愿意别人问自己年龄一样，星使之中，这个问题也挺忌讳的，只说那些长生的，不是说获得年岁越多就越厉害，但相对的，同样是能够使人长生的命星，不同的星使同一颗命星，获得的增长幅度也是不同的。
　　研究得好，学得深的，可能动辄就是千年百年的寿命增幅，而那些学得不好的，可能增长个一两年寿命，也就是聊有胜于无吧。
　　从这个角度来讲，老爷和贵妇这一对儿星使，也算是星使之中中等偏上水平的了，纪墨的“半吊子”评语，是相较于那位能够想办法让普通星族人绕过择定命星这一步而长生的星使来说的。
　　便是纪墨自己，跟那一位留下的方法来比，可能也只是“半瓶水晃荡”的程度。
　　这一点，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第546章 第 546 章
　　“轻点儿,轻点儿，小心点儿，别碰到了,这可都是好东西。”
　　一个仆妇在指挥着，她膀大腰圆，看着便是那种很有力量的妈妈，上蓝下褐，都是暗色的衣裳衬得她那一张圆脸愈发白胖,配上的小眼睛就更显出几分不好招惹的尖刻感。
　　被她指挥的下人抬着东西，有的是两三人协作，有的是独自一个，从她面前依次走过，把东西往里搬的，把东西往外挪的,小楼那不大的门全敞开了，还觉得拥挤，每次进门都要错一错身才行,若是一个不小心，两头就能撞上了。
　　人受伤不算什么，东西若是有了损伤,那才要命。
　　仆妇指挥着，看哪个笨手笨脚还要多骂两句，声音炸雷一样，听得人都要跟着抖一抖。
　　楼里面还有几个丫鬟跟在另一个仆妇身边儿做些细致的活儿,有个丫鬟小声说：“王妈妈也太厉害了！”
　　“可不是么,还是李妈妈好,最照顾着我们。”
　　接话的小丫鬟说着冲身边儿的仆妇笑了一下,那仆妇比起外面那位，就慈眉善目多了，眼睛笑弯，皱纹乍现，点着小丫鬟说：“快点儿做事儿，若是手脚慢了，我可不会看在你说好话的份儿上饶了你。”
　　这话半认真半玩笑，小丫鬟只当玩笑听了，嘻嘻哈哈一笑，拿着帕子又去擦重新摆置上的桌椅。
　　李妈妈也没闲着，看着下人搬东西进来，就指挥着他们把一些东西放在哪里哪里，不时看看布局，还要让人把一些东西搬出去。
　　她的审美还挺在线的，纪墨在一旁看着，很快屋子之中就整理出另一番模样来，像是女子绣楼一般，多了些闺阁之气，不似之前疏朗。
　　“要说原来的主人家，也是个讲究人儿，看这些东西就知道了，可惜啊，不识时务……”
　　里面收拾得差不多了，搬东西的人少了，外头的王妈妈走进来，跟李妈妈一起说话，“咱们家看上他家的宅院，多大的面子，竟是不知道让一让，白来的人情都不肯卖，真当自己天皇老子了……”
　　后面这话说得有几分冒犯，王妈妈的声音却也没有压得很低，显然是不怕的。
　　呦呵，这家来头还挺大。
　　纪墨在一旁侧目，能够养出这样的下人，可见主人家的确是有些过分锦绣了。
　　“老宅子，住得久了，舍不得呗。”
　　李妈妈宽容得多，这般说了一句，还道，“看屋内摆设就知道了，也该是书香门第，我看有些书还是古本，不知道写得什么，等小姐看过之后，若是不喜，再收入库房。”
　　说话间，她正在指点着小丫鬟把原来书架上的书重新挑拣放置，既然是要给女儿家住，那自然有些书籍是不好出现的，外头那些人爱看的话本子什么的，断断不能出现在小姐的面前。
　　藏在书匣之中的书册也被翻出来，大致翻两页，看一看是否是话本，若不是，就暂且放着，若是，就收出来放到一边儿，过后收入库房之中。
　　这些东西的价值还是有的，有些话本甚至比正经的书籍还贵，更不要说这些能够被摆放在书架上的话本，本身也不是没有丝毫优点的臆想故事，词句优美，总有可观之处，不落俗套，不低品位。
　　再加上年代久，又可能是什么大家在外头的戏笔之作，说不定也有一定的收藏价值，不可草草扔了了事。
　　“还是你细心。”
　　王妈妈这话服气中略有酸气，倒也没继续点评前主人家的给脸不要脸，让纪墨想要听听那贵妇一家到底如何，也没办法听到了。
　　有些遗憾，考试时间之中看到的这些片段到底不是连续剧，能够追着那一家这么长时间，已经是少有的了。
　　不过，连书籍都未曾带走就被赶出宅子，是得了什么罪名，还是……总让人有些不好的预感。
　　星使能长生，却也不是说砍杀不死的，除了常规的死法之外，星使还能被算计死，这个，纪墨也是知道的。
　　所以，贵妇一家，不会被杀了吧？
　　应该不会吧，若是宅子前主人的境况不好，宅子是有可能贬值的，无论这家人怎么操作，也不至于专门弄一个凶宅来自家住。
　　平白为贵妇一家担心一回之后，纪墨就见到这小楼很快被收拾好了，住进来一位林妹妹一样的小姐。
　　花儿般的容貌，月华般的气质，偏天生带着点儿多愁之意，望水也多愁，孤影也生怜，看着那月儿星儿云儿，也要多出几分无人可诉的幽情来。这些话，她又不与旁人说，十三四的小姑娘，也就是初中生的年龄，天天地，楚楚可怜，那发自骨子里的一股子细弱之感，让人看着她那窈窕的身子骨也不觉得康健，每日里都有一碗药汤奉上，燕窝之类可滋补的药品更是连绵不断。
　　即便如此，见她对月咳嗽两声，一众下人也要大半夜灯火通明地忙活，生怕她一不小心就此销魂而去。
　　纪墨如今跟她也算是楼上楼下的邻居，自这小姐住在楼下，他便自觉到了楼上，楼上被充作了书房琴室，别看这小姐柔弱，写得一笔好字，琴声更是悠扬动听，以纪墨的水准来看，再磨炼几年，也成大家了。
　　便是那一笔文字，不敢说多有风骨，却也真个字如其人，看着便有一股子惹人堪怜的意思，能够写出自己的意来，真是不错。
　　唯一令人有些受不了的便是她的伤春悲秋了，却也并不是发出什么无病呻吟的话语，只是看着那景就能看得痴了，末了自己写几笔诗词，笔还未曾搁下，双眼已然泪下，似是为景物悲戚一般。
　　无论是人，还是物，亦或者这种在很多人看来多余的情，其实都是美的，只不过，天天如此，日日如此，到底是有些……
　　纪墨都为她的父母发愁，生了这样的小姑娘，是怎生养到这般大的啊！
　　便是那林妹妹，亦有跟姐妹欢笑的时候，哪像是她，便是姐妹欢聚，嘴角带着那一丝笑容，都像是强颜欢笑，着实是让人看着便觉自己不舒服起来。
　　“若不是母亲说，我是不愿来三姐姐这里的，着实是……”
　　活泼的小姑娘来看过姐姐，当面欢笑，走远几步，就叹息起来，像是把她三姐姐身上的忧愁也沾了来，不得不忧上一忧，愁上一愁了。
　　“我看三妹就是读书太多，读得人都痴了，那书上的文章，能当真吗？”说话的二姐性格爽利，只在三妹面前不敢高声，离了她去，那股子泼辣劲儿当真是让人噎得答不上话来。
　　“也不能这么说吧。”
　　大姐和二姐相隔不过一年，姐妹两个，大姐还是庶出，愈发没点儿发话的胆气，只觉得说读书不对这种话不好，却不敢强行喝止。
　　“怎个不能？你看那说始终如一的，又有几个表里如一了？”
　　二姐满腔愤愤，倒像是受了刺激一样。
　　一旁的五妹一语道破，“我知道了，那书生骗了二姐，另结了姻缘！”
　　这话却是让众人一惊，伴随着二姐去打五妹，五妹躲闪的欢笑声，渐渐远去。
　　纪墨没想偷听，不过是一直站在最远距离上，刚好看到身边儿发生的这一幕，感慨这家姐妹关系倒是不错，都为彼此操心，倒是那父母，至今未曾见，未必多重视这个女儿。
　　罢了，也是别人家的事情。
　　正这样想着，纪墨回转屋内。
　　他如今灵魂体状态，走哪里都能穿墙而过，不过自我习惯，依旧是照例从门而入，一楼之中，李妈妈正在劝那小姐：“姐妹们好不容易过来，多说两句话也是好的，怎么早早送客？”
　　“她们不说，我也知我这性子不讨喜，既如此，与其相坐无语，不如早早散去，免得耽误了时日，生了怨气。”
　　小姐的性子敏感，想来很多人对她的观感，不知不知，而是不能改，也就只能如此下去了。
　　李妈妈听得眉头一直紧皱，总是这个样子，在家还罢了，出嫁怎么得了？这话却又不好说出口，主母都掰不过来的性子，放任自流了，她一个仆妇又能怎样，说了能听吗？
　　再说到这小楼湿气重，久住不好，小姐就道：“我看着却是极好，再没有他处如此安静，正合我心意。”
　　再说到夜晚寒凉，莫要总在窗前望月，小姐道：“我平素喝不得酒，但看那夜色，也知醉人是何等滋味儿，月影照我，亦照他人，那一刻，我观月，月观我，不孤也。”
　　说到“孤不孤”的问题上，话题又绕回来，李妈妈说既然怕孤单，让姐妹常来作陪可好？
　　小姐微微摇头：“人心之远，远胜星月，与月同观，心里不孤，与人同坐，身不孤，而心孤。”
　　得，这就是一个唯心主义的。
　　纪墨见那李妈妈脸上表情无奈，想着自己脸上可能也是同样的表情，碰上这样的人，能怎么办呢？什么车轱辘话，她都自有道理，只走自己的道，让别人拉都拉不过来。

第547章 第 547 章
　　书房被设置在了二楼,作为一个应该是贵族的小姐，她的社交哪怕有所欠缺，生活还是很丰富的，绝对不是吃了睡睡了吃,每天早起悠悠然洗漱之后,就开始弹琴看书,两样之中选择一样，两三个小时就飞一样过去了。
　　原来存放在一楼书架上的各种书籍也都转移到了二楼，小姐会坐在二楼的窗边儿开始看书，看一阵儿书觉得累了,就会往窗外看一眼，外面的景色让人心旷神怡，是那种乍然看到，心胸都随之开阔了的感觉。
　　尤其阳光好的时候，湖面上似乎都有粼粼波光,格外动人。
　　以纪墨那本书所放置的位置，被翻阅到应该是迟早的事情，可惜，纪墨不曾见到。
　　【请选择时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
　　“两千年。”
　　“还好，总算是过了这个千年，接下来……”
　　纪墨的心中有些担忧,早知道有考试的事情,也选定了作品为书册,自然要考虑到纸张笔墨的保存问题，如果短短几百年就化作烟消，那么自然没有多少考试的意义，可要长久保存……
　　这里面不得不提纪墨又做了点儿违背规矩的事情，他用银叶制作书页，之前曾经说过银叶是不许流通在外的，哪怕是作为收藏，也不允许落入外域之人手中，可纪墨偏偏这样做了，还把书册藏在了外域。
　　还藏了不止一册，这个事儿可就有点儿太坏规矩了。
　　“银叶的保质期，应该更长吧。”
　　纪墨这样念叨着，也没什么办法求证，只能从别的星使所佩戴的银叶制品来看，多少年都不曾褪色之类的，可见其性质稳固程度。
　　到了墨水儿上，纪墨也想过冒个大不韪，直接用星煌树上的东西，比如说给树皮来一刀，割出点儿类似乳胶之类的汁液来再次进行加工制作，或者干脆银叶捣碎，用银叶汁液来制作墨汁。
　　但想到书册本身就是银叶所制，万一所用再是星煌上的东西，跟银叶同源，二者相融，那不就是失了本意？
　　纵然保存千年万年，一本无字天书总也不能算作这次考试的作品，又不是考试制书手艺的，上面记录的文字所蕴含的内容才是关键。
　　纪墨想着这些，眼前的场景已经换了，不再是那个小楼了，几次考试下来，他似乎都能对小楼各个时候的光线了若指掌，这会儿不看景色，先感受光线，已然是不同了。
　　再看景物和人，果然是不同了。
　　室内博古架上琳琅满目，摆放得都是一些银光熠熠之物，不用仔细辨认，纪墨就能知道那微有银光的是什么，竟然都是银叶制品。
　　其中有最常见的，几乎可以说是星使人手一个，宛若配发的银叶灯，再有就是银叶装饰的簪子，还有一些山水摆件之类的，也有银叶装饰。
　　这些银叶或者是完整地附在上面，或者是经过了剪裁，巧妙地镶嵌在器物上，再不然经过分薄，宛若一层纱罩，贴在器物之上，加持那一层薄薄银光。
　　这种效果，若放到黑暗中看，就相当于添了一层荧光，不过是银色的那种，亮度不大，但很好看。
　　“没想到朱兄这里竟然收藏了这么多的银叶制品，着实是蔚为一观啊！”
　　说话的人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他边说话边捋胡须，一副很是斯文的样子，眯起来的眼睛，许是近视，看起来有点儿坏，像是打着什么坏主意一样。
　　“多是祖辈收藏，到我这里，不过最近才入手一物而已。”
　　朱兄是个胖子，大腹便便的胖子，圆滚滚的肚子撑得外裳都遮不住的感觉，他的手自然地肚子上，许是要做一个叉手的姿势，奈何，胖，于是，就像是在摸肚子。
　　“不知是何物，可能一观？”
　　山羊胡这样问着，有些好奇。
　　朱兄让人取来一个书匣，匣子换了，但纪墨一下子就辨认出来，这匣子之中装着的正是自己的物品。
　　木匣放在桌上，打开，里面展露的书册却并不是银光闪耀的那种，颜色甚至有些灰，不那么耀眼。
　　“这是……”山羊胡惊异，皱起了眉头，难道这也是银叶制品？
　　“正是。”
　　朱兄点点头，很是自傲地表示，“若说别的，我可能还有所误判，这等银叶制品，从小到大，都是见惯，变成什么样，我都能知道，这种，倒是巧思，极为难得。”
　　他说着主动伸手求出书册来，翻动起来给山羊胡看，里面的书页和充当封面的书页好似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有些灰暗的色彩来，硬要说是银色的，可能就是银灰色那种感觉，还要更暗一些，若阴云密布。
　　“这可真是看不出来啊！”
　　山羊胡捋着胡须，一脸的“我怀疑你在蒙我”，却又没证据指正。
　　朱兄看出他不信，就给他讲里面的门道，“制作者不知何故，非要污了那银色，实在是可惜，但，这东西却是没错的。”
　　两个就着东西直接展开了辩论，一个说是，一个说我不信这一看就不是。
　　你来我往的争执中，朱兄也有几分恼了，直接道：“谁知道那制书人怎么想的，总之，这就是那银叶所制。”
　　这是完全不想跟人讲理了。
　　山羊胡也有些气恼，好好地说话，你大声喊什么！
　　面子上挂不住，后面不欢而散。
　　早在两人争论中，纪墨就有几分无奈，他要是不把那银色毁了，明目张胆拿着这样的东西出来晃，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再者，万一被星族人追查，东西全部搜回去了，可能就不是今天这样的结果了。
　　说起来，这么长时候，也不知道內域之中如何，星族人是否还是昔日那样？现在的祭司，还是那位女祭司吗？內域和外域还是封闭吗？
　　这些消息，动辄没人知道。
　　刚才朱兄和山羊胡的争论中倒是涉及了几句，朱兄家曾有一代是皇帝，早就注意到星族人这样特殊的群体，并且对银叶制品也有所涉猎，一句话，当年內域和外域相通，来往的星族人不要太多，说不定就有一些会把银叶制品送给外域之人当做信物，实在是这种东西太特殊了，还是外域没有的特产，很难说保密程度怎样。
　　物以稀为贵，若是开出高价来，也不能保证所有星族人都会为之保密，本来，银叶也谈不上多么秘密，不过是关系着星煌。
　　纵然是关系着星煌，告诉了外域之人，外域进不了內域，也是无能奈何。
　　反正，朱家对此是有收藏的，因为银叶制品好看，保质期又长，这种收藏就一代代坚持下来了，到了朱兄这里，早就不是皇帝，但还是富家翁，依旧有钱支持这种收藏，便继续收藏，只是这样的制品越来越不好找了。
　　难得找到一件，都是捡漏的喜悦。
　　说到这书册的来历的时候，也没提到那位小姐，两千年的时间，怕是那小姐的后代都已经是三代之后了，书册的所有者发生变动也是很正常的，朱兄是从一个破落户手中收来的，对方只当孤本卖出，还因文字不同，不知是哪里的孤本，卖不上高价。
　　朱兄见猎心喜，知道是银叶制品，压了价，收了下来。
　　收藏这种东西，不能说是有很大的利益，只能说是喜欢，再者少，就让人觉得有价值。
　　朱兄也是因此，才找了朋友来分享这份喜悦，哪里想到山羊胡就是不肯承认这也是银叶制品。
　　拿不出有力的证据，朱兄自己认定，是没什么权威性的。
　　“真是气死我了！”
　　朱兄这样说着，动作上却很小心地把书册放到书匣之中，看他样子，纪墨稍稍放心，这样的人应该不会破坏书册来验证是否为银叶制品了。
　　等到朱兄离开，室内一片安静，纪墨认真看着被收藏来的各色银叶制品，从那些还算完好的银叶之上读取叶纹字的信息，看看都说了什么。
　　等到晚间，继续观星。
　　他已经能够模糊感觉到那种联系了，很模糊，但，让他很振奋，若是不去择定命星也能感觉到联系，从而更好地观星，那么……
　　心里头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还不太清晰，纪墨只是隐隐觉得有用，便继续这样努力了。
　　【请选择时间，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六千年……】
　　“三千年。”
　　时间飞快，很快就到及格线上了，纪墨猜测的及格线上。
　　这一次再睁眼，所处之地就不是那个朱家的收藏室，而是另外的一处地方了，耳熟能详的黑暗墓室之中，纪墨半点儿不讶异自己竟然能够“夜视”，各种银叶制品整齐地摆放在一面架子上，满满登登的，竟是让室内不那么昏暗，微弱银光之下，能够看清那同样装饰着珠宝的棺椁，就挺——
　　百感交集，在纪墨不想要入坟墓一苟千年的时候，偏偏又进了坟墓，难得一苟，这算是造化弄人吗？
　　“还想着，我所学的东西，或者能够为后学之人提供一二便利启发，再不然为外域之人留下一篇荒唐言，哪里想到……有心栽花花不开啊！”
　　纪墨坐在棺椁边儿，抚棺轻叹。

第548章 第 548 章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一声叹息未完，纪墨猛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儿的事情正在发生，是哪里不对呢？
　　明明感觉到了,却又感觉得不彻底。
　　下意识地,手指抚摸着棺材的边角,像是要从那上面的纹路之中解读出一些东西来,实质的触感好一会儿才让纪墨反应过来，对啊,就是这里不对！
　　——自己怎么就能摸到东西了呢？
　　每一次考试时间，纪墨的存在都像是一种投射而来的虚影,并不存在，若说是鬼魂也可，穿墙飘浮,都是很正常的状态，想要去哪里，其实都不用真的一步步走过去,不过是“人”时的习惯，其实,只要想一下，没有超出作品一定范围之内，他都可以任意来去,当做瞬移看也是可以的。
　　同样，想要知道一个盒子之中有什么东西，他的确是触碰不到盒子,无法真正打开盒子,可直接贴脸过去,让自己的脸半数没在盒子中,直接看到也是可以的。
　　至于光线明暗，是否能够看清楚的问题，就是另外的一回事了。
　　另外，他在这种更类似鬼魂的状态时，所感受到的多半也都是一种印象补偿，比如他知道风是怎样的，就会在看到叶动的时候仿佛感觉到了风的触稍从身边儿而过，实际上，他的发丝不会随着风扬起，连同衣角都不会被风吹动。
　　同样的冷暖湿热，这些本来应该很明显的感知，也是完全丧失的，但，看到阳光热烈，就会觉得有些炎热，这样的心理感觉还是存在的，同样是来自于过往对“热”的印象。
　　这种情况下，他竟然——触摸到了棺材！
　　“难道六阶世界的墓穴也跟一阶世界不同吗？有什么特殊的神异之处？”
　　往常总觉得自己没入某样物体之中的状态在外界看来恐怕太恐怖，纪墨自己也是避免那种样子的，甚至会遵循“人”时的习惯，踱步绕开一些障碍物，但现在，他却想要试一试，自己的手是否能够穿过这个棺材。
　　他努力了，抚着棺材的边沿绕了一圈儿，结果没有一个地方让他能够往棺椁之中伸手，若要打开的话，手指卡在缝隙之中，做出“抬”的姿势来，用力的时候的确是给他一种能够抬起的错觉，事实证明，也只是错觉而已，除了自己的身子越压越低，并没有任何的抬起效果。
　　对其他的物品，包括那些银叶制品，都是直接穿过，而非触碰到，这是什么缘故呢？
　　“这是什么原因呢？六阶世界的棺材更加高级，能够阻隔一些‘东西’的入侵？”纪墨毫不介意地把自己现在的状态等同于鬼魂，直接形容为“东西”。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总还是有什么说不通的吧。
　　纪墨想不通，继续跟棺材较劲儿，墓室之中不计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纪墨终于放弃这个无解的问题，转而看向周围的银叶制品，这些东西，比之朱兄那时候更多了些，纪墨还意外地发现了自己藏在其他地方的银叶书册，竟然也被收集了起来，放在了这里。
　　不知道那位朱兄是否研究过上面的知识，知道有关星族人的这一段过往呢？
　　【请选择时间，四千年，五千年，六千年，七千年……】
　　“四千年。”
　　再次选择的时候，纪墨没有任何的犹豫，他已经把所有能看的银叶制品都看过了，再没什么好研究的，在墓室之中，除了看看表现墓主人身份经历的壁画，也没什么能看的了，连星星都看不了，真的是空耗时间。
　　到了四千年的时间段，第一眼，纪墨就失望了，还是在那个墓室之中，因为墓室不通风，墙上的壁画依旧保持着鲜艳的颜色，好像那些永不褪色的银叶一样，恍然间，给人一种时间并未过去的感觉。
　　【请选择时间，五千年，六千年，七千年，八千年……】
　　“五千年。”
　　“希望这次不要还是在墓室之中。”
　　纪墨这样想着，有点儿造化弄人的感觉，以前总是希望作品藏的时间越长越好，最好能够苟到最后，苟出一个好成绩来，现在么，他希望别人看到作品的价值，却反而被深藏在了地下。
　　呃，应该是地下吧，这种湿冷的感觉，可能还有点儿渗水？
　　纪墨没兴趣在土层之中穿行，让自己宛若被埋了一半儿似的，哪怕他其实并不需要呼吸这里的空气，可那种土埋头的视觉效果会给人不好的感受。
　　所以，他只在墓室相邻的两个耳室之中逛了逛，之后就一直在这个主墓室之中，伴随着那些银叶制品，与棺木一同静默。
　　偶尔，他也会想，这棺木之中是否葬的就是那位朱兄，若是的话，他若知道自己所葬之地还有一个自己这样的“幽魂”陪着，该是怎样的感受，会不会怕得从棺材之中坐起来。
　　【请选择时间，六千年，七千年，八千年，九千年……】
　　“六千年。”
　　纪墨这一次做选择的时候，很不厚道地希望墓地被发现，这样就能让书册曝光在人前，重新回到人世间流转，而不是在这里作为陪葬被黄土掩埋。
　　这个想法实在是有些对不住墓主人了。
　　纪墨没什么愧疚之心地这样想了一下，再看到那漏进来的阳光的时候，不由仰头，好似很久没有见过天日的人一样，对着那缝隙之中漏下来的阳光看了很久。
　　墓室之中大体没什么变化，只地上多了些积水，之前一个时间段儿的时候，纪墨就发现了渗水的现象，墙壁上多了些水珠之类的东西，让壁画的色彩都更加鲜艳了。
　　凭着一条变化，基本上可以确定壁画所用的色彩多半都是矿物颜料，这才能够导致遇水不褪色，还能更加鲜艳。
　　不知道是怎样制成的。
　　银叶制品已经无法再吸引纪墨的注意力，他守着缝隙，从那小小的缝隙之中去看外面的天色，白天隐约可见绿叶晃动的影子，应该是外面的林木，晚间，似也能见一二星光，天上的星光。
　　所以，这里不是內域。
　　“还是外域啊，不知道是外域的哪里。”
　　纪墨无聊至极地这样想了一下，再一想，自己所知的外域地图已经是几千年之前的了，这段时间，外域肯定也有不少的变化，恐怕很多地名都对不上号了，知道也跟不知道一样。
　　暴雨把缝隙冲得大了些，同时纪墨也知道地上的积水是如何来的了，有一面墙壁不断在渗水，那里也有了不少缝隙，最后，水冲垮了墙壁，直接漫进了墓室之中，一些摆放在架子上的银叶制品，位置低的那些，被水冲得七倒八歪，等到暴雨下到第三天的时候，甚至直接被水卷走了，另一端，一条缝隙被冲成了水道，墓室被大水贯穿，不少东西都被水带出去了。
　　“这可真是无妄之灾，谁给你选的墓穴，实在不是个好地方。”
　　纪墨对这方面的知识也了解一些，仔细想想，就知道这可能是选在了一个多雨的地方，雨多意味着气候湿润，同时土壤松软，可能好挖掘，同样，也容易被四通八达的水道所影响，不要以为水流就不会变道了，地下暗河什么的，总是会变的。
　　【请选择时间，七千年，八千年，九千年，一万年……】
　　“七千年。”
　　“哎呀，这是什么东西啊，你从哪里弄来的，脏死了。”
　　女声的娇俏带着些嫌弃，纪墨看着那个少女用木棍挑起一样东西，眼皮一跳，这不正是自己的作品，那册书吗？怎么到了这里？
　　农家小院，平平无奇，连篱笆都歪斜着，一旁翘着腿叼着草根的青年一脸的痞子相，歪嘴一笑：“嘿嘿，这可是好东西，从那大洞之中出来的，肯定的好东西，到时候我卖了钱，你别要啊！”
　　“干嘛不要，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少女一听这书册值钱，连忙换了态度，也不管它上面沾了多少泥灰，直接扔了棍子，双手把书册捧着，视若珍宝一般，带到屋内去了。
　　作为书册的附带产物，纪墨看着少女大致清理了一下书册，状况还是值得肯定，并没有完全损坏，显然银叶在防腐和防水方面都很有优势，就是上面的字迹，这点实在是让人有些无奈了。
　　希望还能再坚持一下吧。
　　纪墨前头才这样想，后面就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不是每个人都像朱兄一样识货的。
　　“什么破烂玩意儿，也敢到我家骗钱。”
　　直接被伙计扔在地上的书册，连带着受了打击的小情侣两个，纪墨在一旁看着都无奈，怪不得总说伯乐不常有呐，这样折腾，恐怕……
　　少女受了气，十分不高兴地带着书册出来，不等走远，就直接丢到了河里，“什么破东西！”
　　青年阻拦不及，手徒劳地伸了一下，纪墨看着书册散在水中，听着那青年说少女：“你急什么啊，万一他不识货呢？我还说再找人问问呐……”
　　已经模糊的墨色被完全浸泡着，仅剩的那些侥幸于难的字迹也终于缓缓化开，有鱼儿游过，对着陌生的书册张嘴，一口下去，又是一口，锲而不舍地坚持着吞吐，哪怕它没有牙，无法吞咽整本书册，却也对着那一个边角，不断努力……这样子，可真好笑啊！

第549章 第 549 章
　　浑浊的河水中,鱼儿反复嘬着那书页的一角，历经悠久的岁月，就算是银叶依旧能够散发淡淡的光晕,但打碎成浆做成书页的银叶却没有那么□□,一点点细碎的纸末,未及融入水中，就被鱼儿吸入腹内。
　　那些纸末太小了，夹杂在一片浑浊之中，状若微尘，纪墨根本没有留意到，又在河水之中享受了一会儿随水漂流的感觉,看了看两岸风光,直到最后又看了一眼那已经沉入水中的书册，水中污浊，一片淤泥中，似能看到墨色逐渐化开，引得鱼儿追逐嬉戏。
　　嘬着书页的鱼儿腹部，似有一条若隐若现的银线,在它甩尾翻转间若隐若现。
　　【请选择时间，八千年，九千年,一万年,两万年……】
　　“八千年。”
　　纪墨本人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上次所见，在水中的环境下,坚持一年而不腐化的书页已经是少数了,更何况那书册本身也经历了悠久的岁月,很难再坚持。
　　果然，眼前一黑，并没有看到任何具体的画面，时间没有跳转到八千年后，似乎乏力一般，直接让他堕入黑暗之中，再有光，便是回归之时了。
　　升入苍穹之中，再落下，回到身体里，面前星煌，奕奕有光，千年万年，不为所变，目光抬高，看到那两颗孤零零的星星，一片银叶也无，如此显著，距离不远，高下有别。
　　【主线任务：星象师。】
　　【当前进度：第六阶段考试——已通过（成绩：良好）。】
　　【是否进行第七阶段学习？（可提升第三阶段考试成绩，以优秀成绩进入第四阶段学习。）】
　　“六阶世界，不敢说平平无奇，却也未见多么浩大，七阶世界……”
　　纪墨无法想到七阶世界是怎样的，但这一步台阶既然已经完成，且先留着，他日有机会再过来试一试就是了。
　　“否。”
　　【是否开始学习下一个技艺？（可保留当前任务进度。）】
　　“是。”
　　【将于一日后离开当前世界，请妥善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
　　一切如常。
　　晚风吹来阵阵馨香，似是夹杂着花香和果香，分不出具体是哪些，但那种感觉足够醉人，七千年岁月，并未亲历每时每刻，可那种片段集合而来的怅然若失之感，让纪墨一时间很难迅速回到当前的情境之中。
　　他此时此刻，站在这里，是想要做什么来着？
　　脑子之中似乎有些断片儿，又或者……仰头望着星煌顶端的那颗战星，“依旧，还是，等不了。”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有了“定局”，考试之中所见的一切，是否真的不能更改，又能更改多少？
　　纪墨不敢冒那个险，那么，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吧。
　　这样想着，纪墨目视战星，直接切断自身和运星的联系，重新找到一根维系在战星之上的联系，然后绑定，然后……沉沦。
　　成事不容易，坏事儿还需要思考吗？
　　纪墨一开始动作，就有人来到这边儿，可他还是迟了一步，纪墨全力驱动，身体之中似有一股火，通过那一只独目，灼灼地钉死了战星。
　　天星应命，命系天星。
　　“住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自绝生路！”
　　现任祭司，战星之主的到来，那一声暴喝，酷烈如火，自带一股硝烟气，灼灼逼人。
　　“是，我在绝我的生路，也在绝战星的生路。”
　　以自身为罗网，死死罩住战星，以自身为锚定，拼命拖它下水。
　　纪墨唇边带笑，从未有人这样做过吧，他们可能根本就没想到过这样的路子，逆向思维不难得，难得的是知道这是死路还不及时收手。
　　若是放在武侠世界，自己这样的，相当于逆转经脉，自废武功，还是相当于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呢？
　　不知怎地，思维发散到这里，又是一笑，面对战星之主那难看的脸色，纪墨笑得更开心了，他的目中隐隐发白，是一种带着银光的白，星煌树顶，那高居正中，统帅群星的战星正在被一点点拉下来，支撑着战星的树梢也弯了，似有无形的伟力，揪着那一颗荧惑之果，非要把它从树上摘下来。
　　纪墨已经看不清楚东西了，完全凭着那已经扎根的联系，死命地用力，往下，往下啊！
　　视角以另外一种方式展开，人与人之间，人与星煌之间，一道道丝线若真实存在一样，维系着他们之间的联系。
　　“我看到了。”
　　纪墨喃喃，他的一只手从未离开星煌的树干，仿佛通过这种方式在“看”得更清楚一些，看清楚那些之前所不明白的所有事情。
　　一颗星，两颗星，三颗星……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不断汇聚的星，不断涌来的人，星有定数又无定数，应时而生，该有火的时候火起，该有水的时候水生……人亦无定数，枝繁叶茂，叶几片，且问树木知不知。
　　他以为自己还在局外，目光清明，却发现已然入局，目有偏颇，他以为自己已经入局，所见已全，却发现——“原来，原来这才是……”
　　星煌和星族人最深刻的联系是什么？
　　星族人都是正常诞生的，没有哪个是“感而有孕”，也没有哪个是树上落下来的，那么，他们的联系就是穿凿附会地将星煌引为圣物吗？
　　不，不是的，星使和普通的星族人，已经可以算是两个种族了，星使更像是一种进化到近乎完美的种族，他们却未曾停止自己的脚步，一颗星就是一种进化方向，他们还在向前，从未停止，而他，却自以为“神化”若此，不会再有什么了，却原来……
　　“所谓的实践，的确是实践，实践一种方法在自己身上应验之前是否会有什么副作用，实验这种方法的弊端和危害……当年的那个星使，不是走偏了，而是走快了，他还没有搞清楚就自己先动手了……所有人都是要对自己动手的，最后，都是一样要走到这一步的……”
　　不同的是，该以哪个为主导。
　　祭司之位为什么值得相争，若皇帝尊位，这个皇帝是否管事儿，还要看他的理念是怎样的，若不管，便是自由发展，散漫若斯，若管了，便是从天到地，全受辖制。
　　“不得祭司，永在局外。”
　　纪墨此刻方明白一些，可明白得也太晚了，他已经没有机会相争了。
　　星煌树上，弯到极致的树枝终于无法支撑，战星若沉甸甸的果实，终于被拽了下来，一同折断的树枝跟着一起，向下掉落。
　　“噗——”
　　战星之主吐了一口血，战星坠落，这种从未有过的事情，对他而言，就像是自断命星，比之更加糟糕的是，并不是他主动切断的，在他感知到有人择定战星的时候，已经往这里赶，可还是晚了一步，命星从不会拒绝他人的联系，只看他人敢不敢，又是否有能力在别人的地盘之中打天下。
　　本来，不至于如此，可纪墨并不是要打天下，他是要彻底毁了这个天下，破坏永远比建设更容易，只要把它拖下来就可以了。
　　但战星之主想要维持，难度就要大很多，从来没有过的情况，好像第一次碰到一个逆转经脉的疯子，该怎么打呢？
　　头一次，只是犹豫了一会儿，就失去了战机，彻底随之沉沦。
　　被拽下来的战星，脱离了星煌的战星，还是命星吗？
　　纪墨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独目之中全是银白，恍似染了色一样，他感觉到一物坠下，单手托住，拥在怀中，在另一个视角之中，他看得很清楚，这是战星，被他生生用联系拽下来的战星。
　　唇角有血，连绵若线，滴落在不断晦暗的战星之上，自脱离了枝头，战星的光芒就在不断减弱。
　　耳边若有杂音，但纪墨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五感丧失，他现在唯一能够看到的就是那一根根线的联系，而这种“看到”也在不断模糊，随着战星坠落枝头，不断模糊。
　　“我这一生啊，这一生……”
　　心愿达成，预想的得到了实现，是不是最好的结果呢？
　　纪墨仰头，想要看到那星煌的顶端，想要看到那繁星的演变，想要看到那仿佛亘古不变的星辰是怎样重新围绕新星而转，他想要看到……过往的一幕幕，若剪影浮现脑中，他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见，那微微张着的嘴，是要说什么，还是要发出痛苦的□□，他的头脑开始混沌，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站在星煌树下的人，一手托星，一手抚树，那星已经黯淡，显出一个朴实无华的圆形来，若圆形的石球，不再明澈发光，微弱的荧光似不肯闭上的眼，反之，那人的眼中，那抹银光始终不散，虽暗，却在。
　　战星之主面色惨白，一身的血肉似乎都失了大半，不见健壮的肌肉轮廓，装饰着银叶的祭司服饰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好似孤魂一般，狠狠瞪着那不知何时赶来的前任祭司。
　　“你以为你赢了吗？我定的制度，你毁不了。”
　　前任祭司没有吭声，在不断聚集而来的星使眼中，两人依旧是焦点，哪怕他们擦肩而过。
　　众多星使之中，一位女星使安静地看着星煌方向，星煌树上，一颗命星之下，仅余一片银叶，她离顶峰，近了。

第550章 第 550 章
　　“潮水来了,潮水来了！”
　　观潮的人被水花打在身上也全然不顾，抹一把脸上的水珠，一脸兴奋地看着那澎湃激荡的潮水,狭窄的河道仿佛限制了水龙的壮大,让那水龙不得不昂身而起，若须发偾张，狰狞龙头,汹涌而来。
　　水中银光一闪,若阳光照射在水珠之上反射而成的一点晶亮，不仔细看,甚至无法辨认那是银色的光,只当白光一晃而过。
　　“银鱼,是银鱼！”
　　“快,快捉住它！”
　　岸上的人在激动着急,恨不得投身入水，跟那弄潮儿一起，去捕捉水中银鱼。
　　一侧岸上，三层小楼临窗的位置上，几个书生正在观望,其中一人指着那银鱼点点,说：“何兄看，那就是咱们浮川最负盛名的银鱼了,若能吃上一顿银鱼宴，那可真是豪奢啊！”
　　“不过一条鱼，有什么豪奢可言？”
　　在他身旁的何兄这样说着,明显有几分不以为意,但还有些好奇,他从京中来，早就听说过银鱼的名声，之前想吃而不可得，虽这些人不知道，但对他而言，便有些迁怒银鱼，不愿在人前与它好脸。
　　见何兄如此，说话那书生只是一笑，手中的扇子轻轻挥动两下，给他解释这其中的缘故。
　　“这银鱼可不好捉，成了精一样，唯有这样的潮头之时，方才好入手，捉到若不马上吃掉，却也不好养活，当真是难得。”
　　一旁青年听得这没滋味儿的话，嘴角含笑：“主要还是味美而少，所以难得。”
　　同聚一处的另一人闻得，不由摇头：“你二人，还是读书人，怎地少了几分见识，不知这银鱼更有另外好处吗？”
　　说着他便说了一段故事，讲的是那有关银鱼的传说，说到这浮川银鱼，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生出来的，第一个捕捞到银鱼的人还不太敢吃，腹中一线银色，看起来便比别的鱼多了分怪异，万一有毒怎么办？
　　那时是在行船之中，捕鱼人就是船夫，见到船夫捕得这种怪鱼，船上的书生却是敢吃的，令船家做了，那银鱼味美，第一口就让人眼前一亮，之后更是恨不得吞了舌头去，再后来几日，据说作诗都多出几分华美来，似乎脑子都聪慧很多。
　　有了书生宣传，便有人广为传播银鱼之好，再后来，这银鱼便愈发难以捕捉，有的时候，河面平静，明明看到那银鱼在水中穿梭，一网下去，却是什么都没有，当真令人迷惑不解。
　　更有人自持捉鱼的工夫好，用了诱饵都不得其法，最气人的是，诱饵被吃掉，鱼却没捉到，连个鳞片都没有。
　　再后来，又多了浮川传说，附近一座大墓被发现，里面不少银叶制品，更有银鱼出没，便有人传说这银鱼是墓主人驯养，在墓中得了阴阳造化，这才能够脱困而出，成为浮川美味。
　　又有人编出神女故事，只说银鱼是神女所化，蕴含神力，这才能让人吃了之后感觉耳聪目明，颇为不凡。
　　吃银鱼是否能够让人更聪明不好说，但的确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品尝一下银鱼的味美，也正是因为这等高价，才有弄潮儿敢于冒着生命危险在潮水上涌的时候下水捕捉。
　　“捉到了，捉到了！”
　　下方的呼声直冲云霄，有弄潮儿手上捉到了银鱼，正在向着岸边而来，岸边早就等候多时的各家掌柜纷纷下场，一个个都翘首以盼，等着高价竞鱼，正在楼上观潮水的食客们也纷纷探头，想要看到是否自家酒楼能够拿下那条银鱼，先尝为快。
　　每逢此事，各家酒楼竞价，楼上的食客，也有那不甘寂寞的，高声抬价，只为先吃到银鱼，享受这难得的美味。
　　那一副等米下锅的样子，着实是有些……何兄微微摇头，看出一些人其实也是读书人，觉得他们失了体面，何等龙肝凤髓，竟至于此？
　　这时，那弄潮儿已经上了岸，岸上一个个人纷纷争价，那弄潮儿也没等什么最高价，听得一个价格差不多，直接就把银鱼转手了。
　　这银鱼不如别的鱼，放不久，被捉住之后，竟像是那气性大的鸟，能够活活把自己气死，而银鱼一死，不说味道损失多少，只说这新鲜程度就打了个折扣，一些人可能还会觉得晦气。
　　同是要宰杀了吃，吃活的，吃死的，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价格了。
　　趁着鱼还活着卖了，是最好的。
　　那接到鱼的掌柜也顾不得得意，第一时间，把鱼弄死，脚步匆匆拿着回了自家酒楼，下锅烹制。
　　“这下咱们有口福了。”
　　一个书生看得真切，这就是自家酒楼的掌柜，面上一喜，这般道。
　　其他人也跟着满心欢喜，静静等候。
　　一条银鱼算不得多大，到了各家酒楼之后，按照各个食客出价，可得价值不等的银鱼肉使用，最次最次，也能喝口鱼汤，不至于空等白看。
　　观潮吃鱼，才是这附近酒楼招徕客人的筹码。
　　别的菜色不说，这做鱼的手法，那还真是香飘十里。
　　很快，楼下就有香气传上来，有书生等不及地道：“早知该在一楼。”
　　如此，厨房所出，便能早早到了桌前。
　　这等急切姿态，惹得其余人皆笑，笑归笑，他们心中还有不少人有此想法，只不说而已。
　　何兄终于吃到了银鱼，只一口，后面就顾不得说话，好一阵儿，筷子频繁往来，直到盘空汤净，这才长舒一口气，面对空盘兴叹。
　　“作何叹息？”
　　“以后无此鱼，饭菜无滋味啊。”
　　这等形容，恐怕也是那些第一次品尝到味精此等神物的感受吧。
　　何兄这一句“真香”，让众人不由捧腹而笑。
　　比起酒楼中的这些书生食客，浮川附近的一处府邸之中，一个俊美青年正不紧不慢地挟了一筷子鱼肉送入口中，银鱼之肉，无论是肉色还是什么，都与其他的鱼并无不同，而那美味的滋味儿足可回味。
　　“未曾料到这些银叶竟然还有如此作用。”
　　一顿饭吃完，放下筷子，青年不由感慨，自家富足的根底就在这银鱼上了。
　　银鱼的确是不好养活，却不是离了那河水不行，他家中最初圈河养鱼，却也不过勉强满足自身所需，后来子孙聪明，却是发现这银鱼玄机。
　　若在养鱼的水缸之中放上一两片银叶，普通的鱼儿养一养，也能养成银鱼，而若本就是银鱼，更不用怕它们会死了，对那银叶，它们似乎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以之为食。
　　银鱼味美，那银叶是否也是同样滋味？
　　早在知道此事之后，青年就有这样的念头，可惜他那时并不能够获得银叶支配，这等银叶不知道是何等样的树木所出，十分稀少，比之银鱼更少很多，并不能够随意浪费。
　　还是等到后来，获得些许权力之后，青年才能得到一两片可随意使用的银叶，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银叶放入口中，咀嚼其味。
　　味道并不好，像是普通青草一样，却又多出一股子柔韧来，难以嚼烂，青年没有吐出，反是锲而不舍，不过是因为这银叶来之不易，千辛万苦才能换来，便是黄连也要吞了才不至于浪费。
　　以他的家世都有如此珍惜，可见银叶之贵。
　　许是托了他这股毅力的福，在吞下银叶之后，他便感觉到脑中豁然一清，那种感觉像是开悟了一样，并未体会到什么冥冥明明，却真的有种世界在眼前焕然一新的感觉。
　　再之后读书写字，便都有一种反应加快之感，凭着这样的快速反应，青年逐渐展露出属于自己的才能，获得了更多的重视，再次拥有一片银叶，他看着那银叶，思量许久，最终还是送入口中。
　　好吃不好吃已经不是关键，关键是这样的“开悟”，着实难得。
　　往常解不开的思绪，每逢吞食银叶之后，都似有无形的手在点拨，给他拨开眼前迷雾，看到真正的答案走向，让他该如何去做。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错觉，三次是巧合，四次、五次呢？
　　青年对银叶的来历愈发好奇，然而他却始终未能查到哪里的树木能够生出这样的银叶来。
　　冥冥之中，似有一种无形联系在逐渐加深，青年自己茫然未觉，却在那种联系的指引下，终于注意到了星族留在历史之中的蛛丝马迹。
　　顺着追查下去，确定了的确有星族这样一个特殊的种族，还有星族跟银叶的关系。
　　“你说是星使才能有银叶？”
　　青年询问着，急切的心思被很好地隐藏，问话的人见他不紧不慢，好像一切尽在掌握，也不敢隐瞒，把事情都和盘托出。
　　这人是个幸运的，祖上就有某位侥幸跟星使好过，可惜，他们之间不能有子女，这段感情最后无疾而终，即便如此，祖上却留下了文字记载，那两人相好之时，很多事情都没隐瞒对方。
　　只很多事情难以令人信服，后人当做无稽之谈，哪里想到竟然会有人追查，这才说出来，希望换得更多好处。
　　“若你所说是真，必有重赏……”青年眸色深沉，这样许诺。
　　內域之中，星煌依旧，女祭司站在树下，看着一颗仅余一叶的星，“战星！”

第551章 第 551 章
　　“咚——”
　　古寺钟声,空气中无形的音波一圈圈扩散出去，迎着树梢之上的晨曦，提醒着众人一天之早已经到来。
　　“起来了,起来了！”
　　大通铺上，不知道谁发出了一声喊,接着一个接一个的光头抬起来，活像是一颗颗剥了皮的鸡蛋,跃然而起,快速地穿上衣裳鞋子，纷纷往外面去。
　　殿堂里,站成队列的小和尚们，颇有几分萌态。
　　大和尚挺着肚子在训话,没有很纠正小和尚们的站姿，让他们自己搬了蒲团坐下，随着木鱼敲击，大家就开始念经。
　　含糊不清，宛若梦话一样的读音从每一个人的嘴中发出,汇聚在一起，宛若“嗡嗡嗡”的噪音,却又自有一种音韵和节奏在,让人听着听着，仿佛还在听，又仿佛随着那念经的声音飞到了天边去。
　　钟楼上,撞钟的小和尚终于停下了动作,悄然摘掉堵着耳朵的棉花团,双手合十,一声“阿弥陀佛”道得诚心,“佛祖当见弟子心诚而勿怪行狡也。”
　　这么近距离地撞钟，真当声音不振人啊，尤其对他这样小的年龄，简直是五脏六腑都跟着振，最要紧的是脑子里，连续几响下来，感觉脑浆都要碎掉了，完全体会不到什么浩大之感。
　　“以前可从来不知道，原来撞钟还是个苦活儿，可能也是因为这山不够高吧。”
　　若是在山巅之上，四野空旷，钟声一响，向着更高远的地方而去，自身的目光也跟着远去，如自带净化效果，就不会有这般振人了。
　　这种可能，存在于幻想。
　　反正以纪墨现在的身份来说，是不能去验证的。
　　这一世，纪墨出生的家贫，说是家贫，却也只能是相对来说，他们家是给寺庙种地的，相当于佃农，却又有些不同，一家子笃信佛教，若有余财，不会想着扩大生产，而是会直接供奉给寺庙之中。
　　这样的贫家，完全没有抗风险的能力，稍微发生点儿什么事儿，就是全家倾覆的命运。
　　但也正是因为拥有信仰，反而活得充实而快乐，纪墨家中活下来的孩子就三个，其中两个大的，纪墨的两个哥哥都还算身体健康的，唯有纪墨，出生就看着体弱，有人说不好养活，便送给了寺庙之中，全当给了佛祖，希望能够得到佛祖庇佑。
　　按照纪墨自己的医学常识来分析，这种体弱主要还是母亲怀胎时候的原因，一个是营养不良，再一个是并未好好休养，所以生下来的孩子也显得先天更弱一些。
　　能够养活的确是不容易，交到寺庙，起码免了一些养孩子的物资需求。
　　寺庙之中有专门的孤儿院，就是为了一些弃婴准备的，纪墨生下来没多久就被送到寺庙之中，也是在那里成长的。
　　如他这般的，不算被父母彻底抛弃，等他长大一些，也会看到有人来寻子，看着他们这一批年龄相处不多的小和尚，看哪个都是满眼亲切，仿佛见了自己的儿子，却也不认真去辨认，万一真的认出来，带回家养不起，不带回家，又何必让人怀抱希望再失望呢？
　　许是这样做已经成了传统，所以这些小和尚们见到那些目光和善的父母，哦，善信们，都带着些了然的好奇，并不过分期冀。
　　一群小毛头们，来来去去也如麻雀成群，天然就知道在这样的群体之中怎么生活，并不与那些大人，那些世俗烦扰，也少有追着大和尚找爹娘的。
　　这样的出身，当和尚挺好的，不用上税，还有不错的成长环境。
　　别的不说，这些大和尚教导小和尚也算是不遗余力，聪慧的爱读书的就去读书，看着不聪明的就去做杂活儿，有些心思的想要当武僧也行，该培养的培养起来，从小就给定一个方向，之后一门心思往前走就可以了。
　　纪墨这里，因为任务的缘故，肯定是要偏向于文科的。
　　【主线任务：传经人。】
　　【当前进度：广济（师父）——未完成。】
　　第一眼看到这个任务的时候，纪墨还以为自己要当一回唐僧，后来才醒悟，传经人不是取经人，还是有所不同的。
　　开局就当了小和尚，这种进度，应该说可以了，就是这广济师父有些不好找，寺庙之中上上下下，可都没有一位师父叫做广济。
　　莫非广济是道济？
　　纪墨想到了大名鼎鼎的济公，可惜，无从证实，他又录名寺中，不好四处寻找，免得跑远了反而错过，只能于此守株待兔，等着哪时候天上掉下来一个广济和尚，让他能够顺利拜师。
　　师父没见到，不是说就没事情做了。
　　传经人肯定跟经书有关，顾名思义后，纪墨就特意表现出自己对经文的记忆能力来，早早入选经堂弟子之中，进了藏经阁编制。
　　纪墨这等小和尚其实应该称呼为小沙弥，他们已经受了十戒，还未受具足戒，等到再进阶就可以称呼为“比丘”，即俗称的“和尚”了，一般都是二十岁之上的僧人才能这样称呼。
　　却也不是对所有和尚都是一个称呼，根据他们负责的职务不同，也有不同的称呼，比如说“方丈”就是主持和尚的称呼，“首座”就是西序班首的称呼，“监院”就是东序班首的称呼，其下又有“西堂”“堂主”“知藏”“藏主”“知客”“殿主”“副寺”“典座”等职务称呼。
　　纪墨所在的这座寺庙就是个小寺庙，大殿不过两三座，占地面积，在纪墨这等见多识广的人面前，只能说比那等一间房子的庙宇好一些，外表上看，似还有几分恢弘之意，真的走进去，千步见底，到底还是浅了些。
　　如此，一些本来应该有的职位就少了些，否则听起来就古怪了，满寺都是“官儿”，也就惹人笑话了。
　　纪墨被选入经堂弟子，也就是藏主之下的小职员儿。
　　藏主可以理解为图书管理员，其上还有知藏，图书馆馆长，因纪墨所在寺庙较小，这个位置便是虚置的，并没有人担任，藏主就是管理藏经阁的最大官儿了。
　　加上虚岁才勉强七岁的小和尚，指望他们做点儿什么实在是期望太高，能够老老实实坐着看书，而不是东倒西歪就很难得了，这就好像念经的时候，总有那等目光四下看，东张西望的。
　　小学生上课什么样，这些小和尚差不多就是什么样，不乏抓耳挠腮，还有那等念着念着把自己念成小鸡啄米，直接入睡见佛祖的。
　　藏主选择这些小和尚过来，也不过是指望着他们耳濡目染，能够培养一点儿对经文的热爱来，真的指望他们把所有都背诵如流，实在是不现实，主要是这时候教文化课，也不是按照一个字一个字往后走的，以经文为模板，其难度，怎么说也比《三字经》高多了。
　　经文之中的那些语气词之类的，不是正经的和尚出身，还真的无法顺当当念下一篇经文来，里面的抑扬顿挫，都是有道理在的。
　　纪墨做完敲钟的事情就跟着去做早课，念念经之后就到藏经阁听用，他们这样子的年龄，打扫也不太现实，拿着扫帚都能把自己绊个跟头，一不小心摔了，真的是孩子式地放声大哭，完全不掩饰自己的疼痛。
　　一不小心，藏经阁里头就跟幼儿园炸了锅似的，弄得大和尚也要跟着头疼一阵儿。
　　另外，插一句题外话，明明都是吃素的，怎么大和尚还能长出大肚腩，果然胖人喝凉水都会胖吗？
　　被大肚腩的大和尚抱起来的感觉，不得不说，肥肉坐垫，值得拥有，当真是软中带颤，还自带温度，随着大和尚笑起来，他的肚皮也一颤一颤的，让坐在上面的小和尚活像坐在了弹簧床上，随着起伏笑起来。
　　纪墨太懂事儿了，很少哭，就很少有这个待遇，看到那些哭哭笑笑，完全没个定性的小和尚，只想问，他们真的受了十戒吗？
　　如此不严肃。
　　好吧，十戒本来也不禁欢笑，是他被惯有印象给误导了。
　　悲喜欢笑，都是人之常情，谁又说和尚不该笑了？
　　大和尚每日给他们安排的工作，就是必要拿着书读上一读，这些书都是经文，有些就是早课会念的经文，有些不是，偶尔大和尚兴致好，就会给他们讲一段佛祖的故事，这也是许多藏经阁小和尚最喜闻乐见的环节。
　　其他的时候，学习文字，听说读写的，真是让一些不好学的小和尚两眼发晕，听着听着就地“昏倒”可还行？
　　并非有意偷懒，实在是真性情到没有掩饰的小和尚，每逢此刻都会让纪墨见识到真正的小孩子该是怎样的，怎么就如此理直气壮呢？每每都让他自愧弗如。
　　果然真假还是有差别的。
　　纪墨没有一味学习他们的样子，而是从小就表现出些许天赋异禀来，别的不说，他的记忆力是越来越好了，还能从手抄本的经书之中找出错字来，当真是过目不忘。

第552章 第 552 章
　　说到经文之中的错字,这个就必须要好好说一说了，最初的经文是翻译过来的，大家都知道,翻译里面少不了的就是音译，再有一些似是而非的概念上，为了通篇顺畅，可能会省略很多具体的解释,好像一个成语运用在句子之中，本国人都知道什么意思,外国人不知道，再要理解就要看翻译的功底了,若是直接字译，结果可想而知。
　　就算是具体解释，一个句子之中套一个句子，显然也不便于理解,若是能够忽略不影响句子的意思，可能也会直接忽略了,最关键的是,意思传达要到位,为此损失一两个文字韵味之类的，就不算什么了。
　　同样的道理放到经文上,经过一些高僧翻译的经文准确度还要高一些,但低于高僧理解度的，翻译过来的经文的谬误就有些多了，有的甚至是完全相反的意思。
　　这算是第一个环节的不可避免的误差。
　　接下来是第二个环节。
　　目前纪墨所了解到的,这个古代并不是没有雕版印刷,而是印刷太贵,那些学子们的四书五经尚且不能完全普及，更不要说佛经之类的了，大庙之中，或者能够联络到相关的书坊专门为其雕刻一本经书的刻本。
　　纪墨所在的小庙就没有这样的好事儿了，除了零星几本是印刷出来的，其他的都是手抄。
　　而手抄的经文版本就不可避免一个问题，即文字谬误。
　　这种谬误有可能是抄书的人不小心，写了个连笔或者怎样，后来再抄这本书的人，看到连笔，一下子懵了，这字儿不认识啊，好像是这个，好像是那个，到底是哪个呢？
　　要么照猫画虎尽可能把这个连笔原模原样抄下来，要么就自己想办法这个字的空白，选择可能相近的文字来替换，直接抄录到新书之中。
　　这还算是需要懂点儿脑筋的谬误。
　　再有一种就是无意抄错了，比如说一本经书，很熟悉了，抄写的时候可能都不会一个字一个字地检查是否有错误，等到完成之后，书本一合，也大可不必再看了，可结果，后人翻看的时候，就会发现其中一些字是有增减的，甚至直接写错了。
　　这种失误不能说无法避免，却总是免不了出现，有的人看出来了，就直接涂黑了原字，在行间同一位置另写一个，多字划掉，少字补上，就在行距之间，两字空隙缺字之处写上一个。
　　有的人还会专门弄个小符号出来，表示这个行间补字是要补到那两字之间的。
　　因经书文字都是竖排，这个补字的符号就是大于号小于号的样子，有的还像立起来的“八”，莫名让人想到两手扒开缝隙的样子，还有点儿像是在呐喊——哎，丢字了，丢字了。
　　看起来莫名有几分稚气可爱的感觉。
　　只是如此一来，整页看下来难免就多了些不够严谨权威的感觉，好像是个人就能从中挑刺，因为本来就有过谬误。
　　所以，藏经阁之中，除了管事的大和尚几乎就是带孩子玩儿的之外，其他的和尚，有一个算一个，都在认真抄经。
　　这些抄经人没有固定的安排，谁闲了谁就过来抄，可以是轮换的，也可以是天天来，当和尚，研究经文总是不错的。
　　抄经这件事，甚至可以从早到晚，从少到老，以此修行的也不在少数。
　　纪墨对这件事是没什么爱好的，背诵课文厉害，不代表一定要默写也厉害，更不要说这种一遍遍重复默写。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说的也是读，而不是写，反正纪墨是这么理解的，除非练字需要，否则反复抄写，并没有更多的意义。
　　现在纪墨最乐意做的事情就是挑错字，因他年龄小，就是发现有错字，大和尚也不会让他直接在书页上更改，纪墨又不可能找到一个问一个，于是就找了小纸条，用自制的炭笔写了错字所在，再把小纸条夹在相应的书页中，等到后来人看到，便可以对症更改。
　　一众小萝卜头，撒开手去，就散落在藏经阁中玩起了捉迷藏，偏有一个小大人儿一样，似模似样地搬着凳子挪移经书，找一本看一本，还不忘写批注一样往里面夹小纸条。
　　这种表现实在是特殊极了，大和尚早就留意到纪墨，也会拿他夹过小纸条的书看一看，意外地发现这字写得还不错，很端肃，这就很难得了。
　　小孩子的字，大大咧咧，七扭八歪都是正常的，能够保持前后一致的大小，还能看得清楚文字并未增减笔画，很是规整，放在纪墨这个年龄，说一声天才都不算是过分夸耀。
　　“你看了多少本经书了？”
　　大和尚闲暇时把纪墨叫到身前问话，纪墨指了指摆放经书的架子，认真地说：“这两排都看过了，有些重复的，并未重复看。”
　　小寺庙之中的经书总共能有多少本，看着不小的藏经阁之中，几个书架的经书，大部分都是重复的，真正值得珍藏的那些，要么好好收藏在方丈私人的书室之中，要么就放在小和尚不会轻易触碰到的高处，这也是为了防止小和尚无意污损的意思。
　　“哦？”
　　大和尚有些意外，随口念了一句经文让纪墨接着念下文，也就是他年龄小，便如此考较，若是年龄大些，就该问经文的具体释义了。
　　这里面又要考虑一个派别问题，对经文的解释各派还是有些区别的。
　　认真说起来，千年经典传承至此，其中的坎坷磨难分了派别，还是很容易理解的，只是真的要学起来，可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目前纪墨还没接触到这部分的内容，只是每日专注经文，传经人，若连经文都背不下来，又传得什么？
　　现存经文的谬误，有不少也是因为记忆口传出现了音译之类的问题，这才有所不同。
　　认真要考证到底哪个字才是正确的那个，也着实是不容易，起码目前小庙之中没什么权威直接对此事一言而决，采用的还是音译理解的方法，重点是意思，而不是字。
　　由此可见佛教之超脱，已经不再着落于纸面上了。
　　纪墨之所以不曾把所有的谬误都挑出来让人更改便也有这样的原因，都不知道哪个才是对的，怎么改，把错的改得更错吗？
　　大和尚听到纪墨回答正确，微微点头，这样的水平，是认真看了。
　　因为纪墨年龄小，没有问他看了的感想是什么，只问他为何坚持做这件事，纸条夹进去，没有人更改，还有用吗？
　　这里面可能涉及到的就是思想问题了。
　　“为了修行啊！”
　　纪墨的回答很笼统，却也很灵性。
　　寺庙之中，洒扫是修行，行走坐卧是修行，早课是修行，抄经是修行，如他这般不断挑出谬误来，也是修行，总要给自己找点儿事儿干，免得荒废了时间。
　　“二三子间，唯你修行？”
　　大和尚的话有些诛心。
　　一起的这么多小和尚，就你一个知道修行？你若知道修行，怎能不知要引人一同修行？如此，修行又可还是修行？
　　这个世界的佛教，就纪墨目前所知，并没有小乘和大乘之分，即度己和度人之分，两者矛盾而统一，正如大和尚的这个问题一样，只顾着自己，是修行？
　　“我自修我行，他人修他行，三千大路上，同归佛座前。”
　　所有人走的路未必都是一样的路，殊途同归，总是拜一样的佛就可以了。
　　纪墨的话并不难懂，却少有人在他这个年龄领悟，或者说领悟的该是另外一层“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含义。
　　纪墨的话是差不多的，自己管自己，但意思却提升了一层，所有人都自己管自己了，那么，总是能够拜见佛祖的。
　　大和尚听得一愣，道理不是什么难懂的道理，但孩子的话，天真直接，便有如那明心见性的一棒喝，让人心头一清，当下醒悟过来一些以往所为，竟是也在走这条道路。
　　这就十分难得了。
　　“难得，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见解。”
　　大和尚夸奖一句。
　　纪墨抿嘴笑，很想回一句“莫以年龄欺人小”之类的话，后来想想，作罢，自己比本来也不是个小孩子，比赢了小孩子，很骄傲吗？
　　大和尚是个有佛心的，并不以纪墨的标准去要求所有的小和尚，他每日带着这些小和尚学经文，给他们讲佛学故事，让他们对佛经产生兴趣，再教导他们学习文字。
　　这些被他挑选来的小和尚，都算是聪慧爱学的类型了，饶是如此，正事完成之后，一个个也如飘飞的落叶，四散而去，找不到几个影子，当真是动若脱兔一般。
　　如此无组织无纪律，大和尚只是笑呵呵看着，若有小和尚到他身边儿歪缠，也会抱起来放在膝上问两句，再说两句道理。
　　若有那哭咧咧回来告状的，必要两人当面，讲个清楚，自然，之后还要再说两句道理。
　　以上皆不听，那就一起去干活吧，有精力闹腾，肯定是不够累，累够了就乖了。

第553章 第 553 章
　　得益于大和尚的教育方式,小和尚们别的不说，彼此相处之间还算是比较和睦,哪怕是纪墨如此不合群的，也没受到多少歧视欺凌，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又像是一滩死水，没点儿竞争向上的意思。
　　面前的路，好像就是这样,慢慢长大，长大了就成了大和尚，之后或者撞钟或者抄经,总是一样的活法,即便是方丈，可能也就是在来进香的香客面前多了几分尊重,放在寺中,也未曾比别人多吃一口饭。
　　另外，不得不提，也许有些寺庙做的斋菜能够比得过肉菜好吃,然而在这家小庙之中，饭菜普普通通是真的。
　　倒也不是故意做得不好吃,关键是炖煮蒸这类全没油水的吃法实在是不够养人,没有炒菜,不是时代没发展到铁锅炒菜的阶段，而是这时候的油都是荤油。
　　什么叫做荤油,大肥肉块儿往锅里一过,滋啦滋啦一通下来的油,就是荤油了。
　　这种油,出家人显然是不能用的。
　　肉不能吃就罢了，连鸡蛋都不能吃，也是让纪墨开了眼界了。
　　所谓“一切出卵不可食，皆有子也”，经书里面写得明明白白，已经把人给安排妥当了。
　　再说一些戒律之类的，寺庙规矩之类的，也都是经书里头就有的，小庙能有的随意就是不全按照经书所说的做，撑不起场面，但很多戒律却是不能疏忽，即便不提信仰虔诚与否的问题，就说和尚之所以是和尚，不正是因为那些戒律清规，撑起了一个普度众生的皮囊吗？
　　若是处处与人争利，不求清净，与旁人再无分别，那么别人又何必跪在佛祖座前，与和尚俯首呢？
　　凡此种种，小和尚嬉笑怒骂都不算个错，真正翻了戒条才是要挨打受罚的，不可轻易枉纵，而这方面，对小和尚还算宽松，孩子小，总要慢慢教嘛！
　　或许是因为少了竞争，每个人好似都有更长的时间去慢慢接受寺庙之中的一切规矩，再加上小和尚都是从小就在寺庙之中的，竟是没人对这里的制度感觉到奇怪。
　　唯有纪墨，必须要把所有的规矩牢记在心，仔细践行才能保证自己不会不经意间犯错，被纠察抓到处罚。
　　总的来说，还是可以适应的。
　　当和尚的生活就像是寄宿制学校一样，每天做什么几乎都有一个时间表，大体不错，这一天就算是过去了。
　　而这个时间表上一些事务的排序也是轮换制的，比如撞钟，就是小和尚轮流来的，这种枯燥的生活之中少有的乐趣，也许是从钟声的间隔规律来听出是哪个小和尚的手笔。
　　“咣”，嗯，还行，比较沉稳。
　　“咣——咣”，凑合，估计是打滑了。
　　“咣——咣——咣”，这是哪个急脾气的在赶着跑呢？
　　“咣——”，这不规律的间隔，别是把自己摔了吧。
　　因为撞钟而把自己震哭的，等到走过钟楼下头，似还能听到那“哇”的哭声，让经过的和尚都不由得会心一笑，这哭声，可比钟声响亮了。
　　纪墨一直觉得这寺庙小，是因为曾经见过很多大佛寺是怎样的，可放在这个地区来说，这一处寺庙实在算不得小了，附近的百姓过来拜佛的，看到那长长的台阶，都要心生敬畏，虔诚地走上去，不说一步一磕头，却也是不敢怠慢。
　　到了寺门前，拽拽衣角，整整衣服，放下那挽起的裤脚袖子，方才进门去烧香叩拜。
　　寺庙的主要财源是附近一片归属于寺庙的土地，不用上税，产出多少都是自己的，再有周围一些富户的供奉，点个长明灯，做做法事之类的，再有直接捐钱给寺庙的。
　　百姓的那点儿钱财，并不被寺庙放在敛财目标里，他们进庙烧香，那香烛都是不收钱的。
　　而老百姓质朴，香烛不收钱，不意味着他们就什么都不给了，送上来一些菜啊衣服啊，还有自家做的鞋子，都算是心意了。
　　因为每次来都要送上点儿东西的缘故，哪怕寺庙天天开门，来烧香的老百姓也不多，香烛的用度算不得奢靡。
　　寺庙的支出相对就比较简单，一方面是衣食住行上的，房屋修缮可以算作大头，却也不是每年都有的，衣服都是普通的僧衣，也不是年年换新，吃的东西，附近地里种的菜都是不要钱的，粮食也是属于寺庙的地里种出来的，同样不花钱。
　　出门在外，和尚出门岂有不化缘的道理，放到纪墨所在的这个寺庙来说，他们外出化缘就是找那些富户打打秋风，过去给人家讲讲经，问候两句，就有钱财了，拿钱买饭不香吗？哪里还用四处借饭吃。
　　不过这样做，难免有几分念了歪经，只没人追究罢了。
　　再说到法事上，一些法事必须的器具，也是一项支出，再有就是购买一些经书典籍，与时俱进。
　　说到这件事上，纪墨以前真的是从来不知道，寺庙里的经书竟然是可以白送的。
　　当然，这部分白送的经书局限在外人供奉到寺庙之中的经书，真正的那些孤本珍本之类，哪怕是寺庙自己手抄的，也不会白送出去，顶多是给一些关系好的富户送两本，意思意思。
　　这样扳着手指头算一算，就知道为何统治阶级总有灭佛之举，一个寺庙能够藏下的财富实在是令人侧目，寺庙不经商，所以连本钱的投资都没有，还因为土地不上税的关系，能够不断扩大积累，一个寺庙久了真的也如一方势力一样。
　　一个寺庙，上百人的规模，早课的时候，往殿堂里一站，个个都是青年汉子，看起来也是人才济济。
　　不过，可能因为少肉吃的缘故，大家都不胖，体态匀称，看起来也有几分俊秀之感。
　　“如果广济师父再不来，可能我以后也是那样吧。”
　　小雨淅沥沥下着，纪墨双手托腮趴在窗台上，看着外头的雨水，哗啦啦的雨水让天色都昏暗下来，难得不用打扫的日子，小和尚们在房间里嬉闹，远远地就能听到这一片笑声。
　　有大和尚从廊下走过，声音才会渐小一些，这是寺中纠察，专门负责监督纠正僧人的行为举止的，对方未必高声，却像班主任老师一样，有着莫名的威慑力，能把一群小毛头管理得老老实实的。
　　古代很多工作都要看天气，这天下雨，打扫庭院就没必要了，还要防着猛然降温让人生病，主要是小和尚们。
　　热腾腾的姜汤分过来，一个个小和尚都苦了脸，这可真难喝。
　　按照指令添了衣裳，再下来，就没什么正事儿了。
　　纪墨知道寺庙之中的走廊都是连着的，有一条路还能去藏经阁，就自顾自出门去了，他可不似那些真正的小孩子，能放假绝对不多学一天，这样的下雨天，正是读书天，想来看书都能专注几分。
　　藏经阁，大和尚总是在的，看到纪墨过来，意外了一下，问他：“你的经书都背了那么多了，怎么还这么勤快？”
　　“总还有没背过的经书，不能不看啊！”
　　纪墨小大人儿一样回答着，完全不以自己的勤快为功。
　　大和尚笑了，胖胖脸一笑更显可亲，冲他摆手，“看不成书，看不成书，这样的天气，书翻开都要湿了。”
　　藏经阁的窗户都是紧关着的，像是为了防止外头的潮气入侵，而这样昏暗的白日，室内想要看清文字，是要点蜡烛的，可藏经阁收藏了太多的经书，可算是一个寺庙的根本，是不允许明火入内的。
　　蜡烛也算是明火。
　　对小和尚来说，这也是他们绝对不可以乱动的明火。
　　纪墨呆了一下，他总是忘记古代的不便之处，不过，大和尚是怕他小小年龄摆弄蜡烛不安全，偏找出一个雨天不看书的借口来。
　　若要认真，可以争辩一下，出家之人不妄语，“书翻开都要湿了”的话，明显有些道理可以挑一挑，但细一想，又不算错，书页未曾打开的时候，整册书，受潮也只在外，若是打开了，那潮气入内更是容易许多。
　　就这样转身走人，被当做小孩子打发了，没什么不对，就是有点儿不痛快。
　　“勿怕，我有办法，我喝了姜汤发汗，是因为姜祛湿的缘故，天下道理总相通，待我去寻了姜片来夹在书页之中，想来就不怕书页湿了。”
　　以歪理对歪理，看谁理歪。
　　大和尚听了笑：“姜片祛湿只对人，对着书是没用的。”
　　“你试过？”
　　纪墨追问。
　　“不曾试过，却知道。”
　　“不曾试过，如何知道？”
　　“书与人不同，人可用，书未必可用，所以知道。”
　　“书未曾用，人不曾见，如何知道‘未必’为‘不可’？”
　　“这——”
　　没提防纪墨如此杠精上身，大和尚一时接不上话，这要怎么说？道理应是那个道理，可如何论证道理该是这个道理，可就复杂多了。
　　“还是待我取了姜片过来，试试再说。”
　　纪墨像是很坚持要这么做，有种小孩子的执拗。
　　大和尚被将一军，微微摇头，哪里能够让他真拿姜片糟蹋经书，在他的光头上弹了一下，“小聪明。”

第554章 第 554 章
　　没有小辫子可以揪的纪墨还是败在了大和尚的强权之下,大和尚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拽到身边儿，带着他背经。
　　面对着潺潺雨帘，阴沉沉的天气,湿漉漉的地面,一大一小两个和尚坐在房檐下开始背经,念咒一样的语调富有感染力,成为雨声之中的主旋律，让那雨声都成了伴奏。
　　一本经书背完就是下一本，中间全不停歇，背诵之时,大和尚也完全没有停下来等一等的念头,就这么连着背下去。纪墨跟着背,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好似应和。
　　一直到两本之后，大和尚突然改了调子，换上了新的经文,纪墨并不曾背过的经文,他才没有继续跟随，不会不可糊弄,停下就是。
　　静静地听着大和尚背，那自有的腔调,好似自己才能听清楚的内容，夹杂着一些鼻音和哼唱一样的声音背诵而出，节奏有序,纪墨盯着大和尚的嘴唇翻动,像是在琢磨他的发声原理。
　　“你啊,还小,要想把经念好，可要等几年呐。”
　　大和尚背完这一段儿，终于停了，歇了口气，只觉得嘴巴发干，这念经的工夫像是逊色许多似的，好在，还压了这小子一头。
　　“我会了，你再来一遍，我都背下来了。”
　　纪墨脸上带着笑，很有点儿再来一起背的意思。
　　“背下来了？”
　　大和尚有几分不信，提了其中一句，纪墨果然接上了下一句，若填空一样，只背一句之后就不再背，目光带着期待地看想到大和尚，似乎是催促他再考较下去，或者真的再跟他一起背。
　　“行了，行了，差不多就行了。”
　　大和尚摆摆手，再背下去可就费嗓子了。
　　雨声并不嘈杂，一些声音在雨声之中更加清楚，比如寺庙大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若空山鸟语，穿透雨声而来。
　　果然，还是庙小。
　　香客可不会赶在雨天上山烧香，大和尚往院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建筑物挡着，一眼看不到前面，却也知道该是有人来了。
　　这样的雨天，没有大事儿，寺庙之中的人是不会外出的，雨天路滑，山上的路还要更滑一些，一不小心就会出事儿的。
　　“是什么人来了？”
　　纪墨的反应也快，甚至有几分警觉。
　　看他那好像受惊小老鼠的样子，大和尚笑了，摸了摸他那扎手的小光头，“挂单有寮元，住客入云水，经堂小沙弥，人小操心大。”
　　云游参学的僧人入住非本寺的寺庙，客居的叫做挂单，“单”指的是行李，“挂单”就是把行李安放下来，暂不他住的意思。
　　这样的挂单僧人来了之后，会被安排到云水堂住，如果住的时间长了，由本人申请，经主持同意，便可入住禅堂，成为寺中一员，即从野生的变成家养的。
　　住在云水堂的，随时都能离开，若是住了禅堂，再想离寺往别的地方去，就要打申请报告，经过同意才可以，这个离开还是有名额限制的。
　　这也是当然的，要不然，一个寺庙之中的和尚都说要去别的地方云游，好么，寺庙空了，留下主持一个光杆司令，哪里都运转不起来。
　　这就算是从家养再变成野生的，等到云游到了别处，觉得某地寺庙好，直接落脚他方，成了别人家养的，也是常有的事儿。
　　以本寺庙来说，去外头的有，外头来的也有，虽不频繁，但这种人员交换更替的事实是存在的，不至于让纪墨为此惊异。
　　便不是僧人挂单，这等雨天，迷了路途的商人于寺庙之中借宿也是有的。
　　寺庙广开方便之门，这种情况都不会拒之门外。
　　“经堂大和尚，肚大不能容。”
　　纪墨杠顺嘴了，直接来了这一句，又觉得冒犯，大和尚人还是还很好的，这个“不能容”委实过了些。
　　不等他补救，大和尚哈哈笑起来：“旁的容不得，容你还宽敞。”
　　这是说纪墨小人了。
　　不能容，还能容一个纪墨，可见纪墨之小。
　　“哼哼。”
　　纪墨还有话说，却没再回嘴，本来就是自己失言，再要继续下去，就愈发人身攻击了，本来也就是个闲篇，哪至于这样上头。
　　大和尚赢了嘴，得意起来，拍了拍肚子，隔着僧衣，那凸出来的肚皮都能感觉到颤动，波浪一样，“一身咸湿不是汗，满肚海水可游船，小子轻薄若雨点，滴答滴答湿皮面。”
　　这是把自己当做汗水了啊，真的是……纪墨看了一眼大和尚，是让他得意呢？还是再杠一下？
　　把他杠出火儿，再说不能生气，是不是不太好？
　　这么大年龄了，让着他点儿？
　　“哈哈。”
　　笑声从走廊上传来，纪墨探头看去，就见到黑着脸的和尚领着一个陌生僧人过来，笑声就是那陌生僧人发出的。
　　“未料得这等雨天，还有这等闲情，一时忍不住，打搅了。”
　　陌生僧人很有礼貌，发现大和尚也跟着看过去，双手合十，施了一礼表示歉意。
　　懂，一般都不笑，笑了肯定是忍不住。
　　这怎么能怪罪呢？毕竟，忍不住嘛。
　　“师叔，这是法华寺的广济禅师，远行至此，求阅佛经。”
　　本来是个该严肃的场合，结果过来了听到藏经阁的大和尚跟小和尚在玩笑，这不是坏了寺庙庄严吗？
　　领路来此的和尚有点儿看不开，显在了脸上。
　　广济却很懂得世俗人情，并不以此为怪，笑呵呵的，他还年轻，长得不说俊逸非凡，却也很有点儿超脱感，挺拔身材，不胖不瘦，还有些精干之感，笑起来，大白牙露出大半，平添了两分憨厚之气，便觉可亲。
　　像是邻居家的儿子，或者哪家亲近的子侄辈，天然的亲近感。
　　“你就是广济啊！”
　　纪墨的话语来得古怪突兀，他还以为这一年，注定是见不到这个“师父”了。
　　没想到，守株待兔的成功率还是很高的，再次确定了，系统是真的厉害，选择的出生地不错。
　　“是，正是小僧。”
　　被尊称为“禅师”的广济半点儿不高傲，很是平易近人地跟纪墨应答。
　　大和尚顺手给了纪墨头上一下，“你又知道了？”
　　“旁人皆不知，广济却知道，这是我师父啊！”
　　纪墨说着，就跑出大和尚的臂长范围，到了广济面前，“师父此来，是来接我的。”
　　广济讶然，这是——
　　“出家人，不可信口开河。”
　　一旁的和尚愈发不悦，沉着脸，呵斥纪墨。
　　广济好脾气地笑，不全把纪墨的话当做妄语，也不全信，俯身问他：“你此前可曾见过我？”
　　“不曾。”
　　纪墨老实摇头。
　　“可曾有人与你说起我？”
　　“不是人，是佛。”
　　纪墨这一句之后，不等他们震惊，继续道，“我自生而有知，托庇寺中，就是在等你的，你该是我师父，教我传经。”
　　佛家的因果轮回，总还是可以讲一讲的，纪墨这一番话并不是全无考量，本寺的和尚他都见过，知道没有一个叫做广济的，那么，广济是外来僧人是肯定的了，若是这两年广济不曾出现在他面前，他只当以后自己成长要去找寻广济。
　　一阶世界的难度还不至于茫茫大海，去寻一人，那么，便只能等着对方上门。
　　对方果然来了。
　　来了就不用考虑是否同名之事，相信系统选择的地点不会有错，那么，这个时间点遇到的广济，只能是自己的师父。
　　可既然是外来的僧人，该怎么让他同意自己拜师于他呢？
　　哪怕纪墨还未正式成为本寺僧人，可他自幼由寺庙抚养，不出意外，必然是本寺僧众之一，拜师他人，是否有改投门派的嫌疑呢？
　　哪怕和尚也讲平等，并不以等级压人，这种事情未必算得上背叛，但到底不那么合规矩，自家养的孩子随了别人姓，这可不是小事儿，万一广济也不同意怎么办？
　　除非广济也会成为本寺僧人，可这种可能性是最小的，之前反复提及，这是个小庙，如果广济有被系统选中的资质，那么，他可能就此屈身小庙之中吗？
　　更何况这里的佛经典藏，恐怕也不必用到传经人吧。
　　凡此种种分析下来，纪墨觉得，自己要拜师成功，最大的阻力便在这情理上。
　　这里面又要考虑广济是否显露才学的问题，若是显露了，被追随似乎是正常的，但为了情面讲，也没理由住个店就把主人家的儿子都拐跑了啊，若是不显露，纪墨想要拜他为师，又该有个怎么的说法，莫不是觉得本寺僧众都不配当他师父吗？
　　几层分析下来，纪墨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套用这种冥冥之理，佛家，最不怕讲的就是这种理了。
　　宿慧可以有，宿命更可以有，那么，两相叠加，谁还能够坏我修行，不许我拜师广济呢？
　　就是广济自己，也干不出这种毁人修行的事儿吧。
　　广济听到这一番话，实在不像是小孩子说出来的，愕然之后，看了看在场的另外两位，他们都还没反应过来，没说话，主人家不发话，客人家，就这么允了？
　　不妥吧。广济目露迟疑，这事儿该怎么办？

第555章 第 555 章
　　广济自法华寺出来已有五年,他如纪墨一样，幼年就在法华寺之中成长，他自小喜好经书,喜欢钻研经书之中的道理,不仅喜欢看还喜欢整理，法华寺的藏经阁之中所有的经书他都看过,也都一一整理过,在整理的过程中,就发现了很多纪墨也发现了的问题。
　　那些仿佛不可避免的谬误。
　　经书的最初,应该是来自于口传。
　　佛说自家道理，弟子各自理解，整理出一套体系来，广为传播，于是,经书之中经常可见的是佛跟弟子的对话，通过对话来描述出一整套完整的属于佛学的理论。
　　其中也有纯粹的讲道理的部分，描述怎样做才是向善，怎样做才是导人向善,怎样才能超脱,怎样做才能引人超脱，怎样看待因果,怎样看待轮回,怎样看待今生的苦难所带来的,怎样看得开，怎样放得下,怎样能让自己的灵魂升华,达到一种更高的层次上。
　　这些方面的述说,在经书上就先有了不同，这家说这家的理，那家是那家的道，谁的道理才是真？很多情况，总是要面对一个二选一的。
　　该如何否定其中一本经书所载，又该如何肯定另外一本经书所记为真？
　　从法华寺的藏经阁之中，广济没有找到答案。
　　那一年，他求出的时候，是这样对主持说的：“我有大愿，愿勘天下经书，统为一理，一以贯之。”
　　他认为，经书上的不统一才是佛教分成若干派别的最大原因，解决了这个，或者能够看到佛教大兴。
　　对自身的信仰，广济怀着极高的虔诚，为此，他愿意身体践行。
　　那之后，他从法华寺出发，路过的每一间寺庙都会进去看，去看他们收藏的经书，无论是手抄还是印刷，他都会看，重复的不再记忆，不同的则认真记录，若有可能也会询问那些经书的来源。
　　足足五年的事情，广济都在做这一件事，走过了不知凡几的寺庙，把所有的经书都记在脑中，此外，也有抄录，并不全部抄录，只抄录关键的几条节省时间，方便携带。
　　在最后，他会回到法华寺，把脑子里记得的经文通通默写下来，也把那些抄录出来的有矛盾的地方寻找法师的勘定。
　　广济被称作“禅师”，并不意味着他的德行学识达到可以为“师”的地步，这只是一种尊称，佛门真正为“师”的是法师。
　　通达佛法，具有讲经资格的法师才是具有解释权，更加值得信任的勘定人选，广济一直这么认为。
　　他是如此谦虚，以至于哪怕早就受过具足戒是真正的僧人了，却依旧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收徒，在他心中，收弟子，至少也要是法师才可以，不能与人讲经，收了弟子，该教什么呢？
　　前路漫漫，吾仍上下求索，不敢不谦恭，不敢不敬畏，沿前人之路，不敢有失偏颇，且不敢定真假错对，如何敢收弟子呢？
　　可敢引人向上？
　　可敢引人前行？
　　可敢引人俯首？
　　发自内心的拷问，心中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广济看着双眼明亮的纪墨，微微摇头，不是你不够好，而是我不配教。
　　“莫要胡言！”一旁的和尚再呵斥，板着的脸都要阴沉滴水了。
　　“你不知我知，怎知我胡言？”纪墨对大和尚还有温情，对这个不熟悉的和尚就没那么好性子了，阻人拜师，坏他修行，可恶，“这是我师徒之事，你为旁人，莫乱语，坏我修行，佛也不容你。”
　　“小子岂可妄言佛事？”和尚气笑了，屁大点儿小沙弥，知道几本佛经，敢云佛语？
　　“佛心为人心，佛语亦为人语，不敢言者，何敢修？”纪墨表现得很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手心里却捏着一把汗，事情成不成，还都在广济，算计再好，不到最后不敢确定。
　　广济禅师，可能助我修行？
　　纪墨看着广济，目光灼灼，若有光华，点亮夜幕。
　　那目光之中的璀璨映入广济眼中，他双手合十，垂眸而思，不言佛祖事，这样的弟子，自己敢收吗？配教吗？
　　“我天天念经，却从未见过佛。”
　　广济开口，语气平淡，让旁边儿和尚的火气再发不出来，转而为他这有些大逆不道的言语露出了惊异之色，这是几个意思？
　　“你既见佛，为何不拜？”
　　这里的“不拜”像是在说叩拜，却又合了纪墨之前所言，问他为何不拜佛为师。
　　理论上，所有受戒僧人，都是佛家弟子，不分彼此，一个和尚，为何非要拜另一个和尚为师？
　　纪墨心中发冷，这话的意思就是否定居多了，却又把他套了进去，若他果有佛缘，知道跟广济有一段师徒因果，还是佛祖亲自来说，他何德何能，得佛祖如此看重，若真看重，为何不直接收为弟子，反而让他拜广济为师？
　　这里面逻辑最不通的在哪里，在广济没有收到这样的“启示”。
　　可能很多人都记得西游记中几个徒弟跟了唐僧的最雷同的一段对话，莫不是“菩萨让我在这里等候来自东土大唐的取经人，拜其为师，同上西天求取真经”，孙悟空曾对唐僧如此说，猪八戒曾对唐僧如此说，沙和尚曾对唐僧如此说，便是白龙马，也曾这般说过，重要的事情不止重复了三遍，让人记忆犹新的同时也忘了一件事，菩萨曾与唐僧说过他会有徒弟在路上等候。
　　换言之，这是双方都通了气的师徒拜师，所以一切显得那样顺理成章，上天注定。
　　纪墨简单套用这样的逻辑，以为因果前定，又有佛祖传话，必不会有人再从中作梗，就是广济没有收徒之念，听到这样的话也当为之动容，只要他虔诚，信佛，就要信这一段师徒之缘。
　　可，若真有这样的缘分，如何当师父的反而没有得到任何提示，毫不知情，倒是弟子在这里先开口道破？
　　一头热是成不了事的，何况是这等大事。
　　雨声不停，潮气湿寒，纪墨只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冷意，大意了。
　　扯虎皮做大旗什么的，不是那么容易的，真当编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就能成为仙人弟子，一步登天吗？
　　错了，太错了。
　　纪墨仰头，看着广济那张冷淡的脸，传经人这样的职业不知道是自广济始，还是早已有之，他在这小庙时并不曾听闻有什么传经人，也就是说，广济应该是首创之人，一代而终，可见其难，既然如此……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纪墨不可能推翻前面的所有话，说谎也是犯戒，受罚倒在其次，拜师就会真的黄了。
　　咬着牙，硬着头皮也要撑下去。
　　“佛已见我，不拜亦拜。”
　　投身入佛门，已是佛家弟子，不拜佛为师，难道就不是佛家弟子了吗？
　　这个回答偏弱，却也勉强可当解释，以纪墨现在的身体年龄来说，一个小孩子说不出这样逻辑圆润的谎。
　　若不是佛家，换做任何一家，恐怕到此也可收徒了，不要管为什么佛祖没给师父启示，这样一个孩子，这样突兀的话，总不会是有人教的，如果一定要有，佛祖恐怕更靠谱一些。
　　可佛家不同。
　　信仰是虔诚的，容不得一丝一毫的伪饰，心里不信，纵是吃斋念佛从不间断，也依旧是不信，心理信了，那也容不得任何人往上面添加本来没有的赘饰。
　　曲解经典的人往往比不习经典的人更可恶。
　　如同每一个组织都会更痛恨背叛者甚于仇敌，广济同样不能允许有人随意往佛祖身上添加故事。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他一路行来，五年辛苦，要求的就是一个“真”，绝不是似是而非的含糊，更加不是这种没来由的伪证。
　　再次睁眼，目光盯着纪墨，走廊之中的光线昏暗，那一双眼，便似魔罗复生，漆黑如墨的瞳仁之中没有光，纪墨从中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同样，也看不到其他的存在，那是纯粹的黑，若拷问内心的黑洞。
　　“佛是什么？”
　　这一个问题更是要命。
　　纪墨脑中划过很多东西，曾经他也看过很多佛家的小故事，在这里，又有一个很好的起点，也看过了不少的经文，藏经阁之中的经文未曾看全，却也有所理解，再要形容这个概念的话，无论是照搬经文，还是抄什么“天上地下，唯我独尊”都能给人一个不错的答案。
　　可，这种不错的答案，会是广济想要的吗？
　　他所求是什么，他所愿是什么，他希望听到的是什么？
　　失策了，应该先了解一下这个人，再想办法拜师的，欲速则不达，欲速则不达啊！
　　掺杂着后悔的心声之中，又有一项极为坚定，不管如何，今天这个师父，他是拜定了。
　　“佛，是众生之念。”
　　你也念佛，我也念佛，什么是佛？每个人心中恐怕都有不同的答案，那么，谁才是对的？
　　一千个人心中还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那些人尚且不是信徒，放到信徒这里，放到佛家这里，又该有多少种佛的解释？纪墨不知道广济心中所想，不敢肯定自己能够猜中他的想法，那么，就坚定自己的想法好了。
　　双眸之中的浮躁褪去，整个人的站立姿势都更笔直了，我念我佛，该是如此。

第556章 第 556 章
　　广济没有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做出任何的表示,没有点头或摇头，也没有微笑或皱眉，没有继续问下一个可能有的问题,也没有再继续这种“考较”,不清不楚，含含糊糊，像是这湿漉漉的天气,看似附着在皮肤上的水汽用手一摸,都是不存在的。
　　一旁的和尚瞪了纪墨一眼：“话多。”抬手把他提到一边儿去，让开了路来。
　　装聋作哑的大和尚这时候睁开眼，看过来，像是完全不曾见到刚才的插曲一样，笑着说：“佛经什么时候看都成，远来至此,该是要先休息的。”
　　“休息什么时候都成,佛经却要始终如一。”
　　广济似话中有话,与大和尚笑着作答，往前两步，正好越过纪墨所在位置，把他甩在了身后。
　　【主线任务：传经人。】
　　【当前进度：广济（师父）——未完成。】
　　纪墨瞅着空看了一眼系统屏幕展现的进程，当下就一个感觉——头疼，都这样了还不成功,还要我怎样啊！
　　这可真是他有史以来最难的一次拜师了。
　　即便如此，被挤到背景板位置的纪墨也没放弃，抢镜一样,快步跟上广济,竟是把那领路来的和尚比在了后面。
　　和尚没好气地看了一眼那绊腿的小沙弥,他若是故意走快两步，说不定就要把对方绊个跟头，而以对方跟广济的距离，指不定还要有个连锁反应，倒显得自己无事生非，跟小孩子过不去了。
　　不得已只能让出一步来，倒是让纪墨占住了位置。
　　察觉到了这份“忍让”，纪墨回头看了一眼，别的不说，寺中和尚的修养都是很不错的。
　　身后的这点儿小动静，广济不至于没有察觉，但他并未理会，平平淡淡的眉眼上像是从未把这些放在心上。
　　简单跟大和尚对答两句之后，大和尚就让开了大门，让广济进去，纪墨跟着也迈步进去，过门槛的时候还不忘抬眼看了看大和尚，指头在脸颊旁刮了刮，羞羞脸。
　　是谁说怕湿了经书的，怎地别人来看，就不怕了呢？
　　大和尚眼皮子都不往下耷拉，只当不知道，跟广济走进去，藏经阁中并不许明火入内，哪怕是这样潮湿的天气，也怕出事，所以大和尚用挑杆点亮了窗外廊下的灯笼。
　　火光亮起来，从高处而来，坐在窗边儿，便能多少借到光亮，若有风来，灯笼摇曳，烛影晃动，下方便也有一片阴影。
　　这样看书显然对眼睛不好，另外若是风吹雨来，雨水也可能落在经书上，大和尚对纪墨所说的话，显然也不算是欺骗。
　　“寺中简陋，只能如此了，这天气，委实不是看书的好天气。”
　　大和尚放下挑杆，这样说着，看着那外面阴沉沉的天，若有所叹。
　　“晴雨无好坏，心静即可。”
　　广济这般说着，言辞温和，不算反驳，大和尚笑着应了，“是了，是了，你们年轻，眼神儿都好，这样的天，都想着看经书。”
　　言语中，似捎带着纪墨，纪墨隐约察觉到这是好意，因为广济因着这样的话，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之刚才又要认真很多。
　　领路的和尚就是把人送到，就可以离开了，看到广济拿了本经书准备看，客气了两句，与他道别离开。
　　大和尚也并不在室内，挺着大肚子说：“我老了，眼神儿不好，就在门口，你们若是看完了，记得关好窗户，那廊上的灯笼，我自去取，不用动手。”
　　广济点头道谢，目送大和尚缓步走入暗影之中，自己坐在座位上，翻开了随意拿下来的一本经书。
　　纪墨也去书架上取了一本经书来，坐在广济的对面，桌子不是为他设计的，有些高，书本就没放在桌上，而是用小爪子捏在手上看。
　　本就为了大人设计的书本，被小孩子拿着，就有些不稳当的样子，广济又多看了两眼，像是怕他会把书本损坏了一样，看他看得安稳，又收回了视线。
　　广济看书很快，一方面是很多经文都是熟识的，一目十行也能不至于错漏，另一方面就是他本为了查漏补缺，若是相同的，自然可以暂且搁置一旁，若有不同的，才值得重点关注。
　　他这个查漏补缺又比纪墨高上一层，纪墨还只是停留在字句错误，词义不达的阶段，广济所查的已经在有关根本法的问题上了，是派别分歧的根源，较之普通的错字而言，更为深远。
　　廊下的风有些大，灯笼被吹得晃悠，投下来的光，也像是转了圈儿似的跟人逗闷子。
　　纪墨看得眼晕，抬头看看广济，他却像是未曾察觉一样，认真地看着经书，只不过，看他眼睛跟经书的距离，这是不是有点儿近视？
　　估摸着时间不早了，纪墨犹豫着出身询问：“师父不如明日再看，或想看哪些，与我说来，这两排书架上的经书我都会背了，背给师父听也能省省眼睛。”
　　广济本来还在勉力，听到这话，意外地又看纪墨：“这些，你都会背？”
　　他的语气是透着不敢置信的，一个四五岁的小沙弥，能够背这许多经书，除了自己努力之外，天赋之说也必须要信，若非过目不忘，怎能如此轻松记忆？
　　又或者，正应了之前“生而有知”一说。
　　不见未必无有，广济远行一路，早已经见过很多曾经未曾见之事，不会被过往的认知局限住，认定没有这等样的存在。
　　那些神童，那些宿慧，或有乡人一二夸大，但若丝毫不曾展露神异，又有哪个如此狂吹不懈？
　　空穴来风，必有其因。
　　很多事，不可一概而论。
　　广济这样想着，看纪墨的目光又认真了些，“既如此，明日再看吧。”
　　说话间，白案合上书本，又把已经翻看过的那些一一归位，纪墨也放好自己看过的书，跟在广济身后，看他关好窗户，便随他一同出去。
　　大和尚还在门口，懒洋洋打着哈欠，这样的天湿冷一些，对他却是正好，正是睡觉的好天气，听得那规律的雨声，睡梦中都能更加安心几分。
　　见到他们出来，眼皮子抬了抬，指了指门旁的挑杆，“且去取了灯下来灭掉，莫要引火。”
　　显然，她这会儿困意正浓，委实是不想动了。
　　广济恭顺应下，好像一个普通僧众一样，很听吩咐地去做事，挑杆在手去下那廊上灯笼，他的动作熟练，好像以前就曾做过这样的事，挑杆持在手中，一手托那灯笼近前，一口气吹入其中，使那蜡烛熄灭，再重把灯笼挂在上方，送还挑杆。
　　举动之间，自有一派清净之意。
　　纪墨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看他往云水堂走，依旧不肯离开。
　　“还跟着我做甚？”
　　广济看到这条甩不开的小尾巴，扭头询问。
　　“当送师父到住处，之后我再回返。”
　　纪墨从容应答，仿佛自己所做该是弟子服侍师父的那一套，天经地义，不容置疑。
　　广济失笑，自己还没认，他竟是认定了，果然佛祖所指吗？
　　一路无话，到了地方，纪墨本想再献献殷勤，帮着整理下床铺僧衣的，却被广济赶了出来，“速去休息，莫要在此磨蹭。”
　　纪墨只好回转自己所居之处，他回来得晚，之前那些欢笑嬉闹的小和尚都已经睡了，一个个东倒西歪地，生生把大通铺睡得一片凌乱。
　　看到自己的铺面位置，被一个小和尚占了半边儿，纪墨无奈地推了推他，借着廊下微光，看到那铺面上并不清晰的深色水印，一阵无语。
　　睡觉流口水什么的，天知道这个年龄的孩子怎么那么多口水，活像是尿床了一样。
　　这也是他为什么着急拜师的原因，早早拜了师父，就能早早离开这一群小魔王，起码不用再跟他们一起睡了，半夜被一脚砸醒什么的，纪墨也很想打一拳回敬。
　　这等小事儿，认真计较，是自己不大度，不计较，又觉得实在是过不下去，难受的总是自己。
　　“小孩子啊，最麻烦了。”
　　纪墨小声嘀咕着，避开了那一滩口水印儿，往旁边儿的铺位挤了挤，一脚踢在对方屁股上，肉墩墩的屁股顺势往前拱了拱，留下一个还算温热的位置，省了自己暖被窝了。
　　次日一早，在做完了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之后，纪墨就寻了广济，跟在他的身边儿，给他背诵经文，清脆的声音带着固有的腔调，本来能够让人睡着的念经声似也带了清晨雨后的草木清气，有种昂然勃发之感。
　　广济听得微微点头，念经最能见功底，他听得出来其中的信心和坚定，本来对纪墨的印象也由此变得愈发清晰。
　　之后再去藏经阁看书，纪墨也总是陪同，广济曾问：“为何不和其他沙弥一起玩耍？”
　　“我与他们不同，难有同样兴趣。”纪墨如此回答。
　　“可是瞧不上他们无知？”广济问。
　　“众生之面不一，我知彼不知，彼亦知我所不知，皆有无知处，便自两相抵。不同玩，只因不同路而已。”
　　纪墨对这种暗藏陷阱的问题有些无奈，品性考量，又哪里是言语能够问清楚的，且看日后吧。

第557章 第 557 章
　　广济每天的日常都很规律,早上听着晨钟起来，一同到殿堂之中念经，佛家广开方便之门,哪怕并非本寺僧众，也可以在殿堂之中念经,只要不去打乱他们的固有排序，挤占位置就好。
　　在山中景色好的时候，有留宿在寺庙的香客也会在和尚们早课的时候到殿堂来，站在边缘的位置,半通不通地跟着念经。
　　总有人说这样能够洗涤心灵，更容易找到人生的意义。
　　广济本来就是僧人，僧服也跟大家相差不多,就是色号的差别,可能是常年在外，他的衣裳很多都洗得泛白,不复之气的颜色,而样式之类的,天下的僧服可能都差不多。
　　纪墨自己穿的是小号的僧服，显然,小寺庙没有那么多讲究，不会专门把和尚和沙弥的衣服分出一个不同来，只有大小不同而已，最关键的是,和尚穿旧了的衣服改一改给小和尚穿，正好。
　　布料柔软,反而比新的还要更舒适一些,就是耐久度不高,小和尚们蹦蹦跳跳，爬高上低的，很容易就会给衣服开个口子，那时候，就会找大和尚去缝。
　　一众小和尚光溜溜的小鸡仔一样在旁边儿围着，大和尚缝好一件，他们穿一件，叽叽喳喳地，全不觉得羞耻。
　　若不是寺庙之中服装也是有规定的，他们说不定会更喜欢光着到处跑，无拘无束地享受阳光的照射，释放对自然的热爱。
　　纪墨是不太适应这样的，可能是羞耻心太重了，往往，他等不及大和尚缝衣裳，就会自己借了针线来，慢慢地缝。
　　大和尚不放心，开始还看了几眼，发现除了慢点儿，手法上竟是没什么错误，也就不管了。
　　纪墨的这点儿水平，也是好几个世界锻炼下来的，却也就局限在缝个破洞的份儿上，自己制作衣服还是不能。
　　即便如此，也足够纪墨在一旁开个摊儿，给其他的小和尚缝补衣裳了。
　　广济却不知道这个，看到自己换下的僧服被缝好了后，有些意外，拉住寺中的师兄询问：“不知是哪位师兄帮忙，正要谢过。”
　　“不就是你那个小弟子吗？你可是好福气啊，有个这样懂事贴心的弟子。”
　　被拉着的和尚唇角含笑，纪墨跟广济的事情，开始还没谁注意，当日下雨，本来就没多少人在，他们的第一次相见，在场的另外两个人都不是多话的，背后搬弄是非的那种，所以本来没人知道纪墨要拜师还没拜成的糗事。
　　可耐不住纪墨天天往云水堂跑，见到人问就说广济是自己的师父，哪怕现在不是，将来也一定是。
　　这样的笃定，真的是把自己的后路都给断了。
　　不少心向本寺的僧众还觉得纪墨这小沙弥委实有些不识好歹，寺中莫不是没有合适当师父的吗？怎么就非要拜个外人？
　　若是广济有着什么出众的才能，比如说是个法师，那可真是唐僧一样人见人爱，谁也不会质疑纪墨为何如此选择，可偏偏广济来了这些时日，也没见做什么贡献，天天往藏经阁钻，也没多给他们做一份儿工，哪里好了！
　　所以，有些和尚，嘴上不说，心里头是觉得纪墨这等小白眼狼，着实是不知好歹，吃着寺里的，住着寺里的，却想要跟外人跑了，当真是养不熟。
　　但另外一些和尚，不曾想这么多，只觉得有意思，小和尚就像是另一个物种似的，每日里的圈子跟他们都混不到一起去，便是真的在一个场合出现了，看着他们自己闹出的小乱子，拿着扫帚都能把自己扫走的样子，也只觉得好笑。
　　枯燥的生活因为小和尚们多了些乐趣，不少心性还比较年轻的和尚，对这些小和尚很有好感。
　　纪墨因为太老成了，反而不在这个范围内，但他这一次做的事情，让他们有一种“啊，他终于也犯蠢了”的观感，反而觉得亲切。
　　还有那种俗心未泯的，打趣广济：“他这么诚心跟着你，不然你就收了他？反正早晚都是要收弟子，收这个又有什么不好呢？”
　　他们此前跟广济不熟悉，无论是年龄差距，还是非本寺出身，都是个隔阂，但这件事一出，不仅觉得纪墨这小大人儿可亲了，连带着广济，也觉得有意思，言语都多了些亲近。
　　这样的变化，是纪墨没有料到的，同样，广济也意外自己的好人缘儿，他在其他寺中挂单，可不曾又被人这样亲近。
　　能够开玩笑，多少就是亲近之意了。
　　难得有些受宠若惊的广济那时候没好表态，只说“再看看”，可心里头已经有八分肯了，是啊，反正迟早都要收弟子的，这一个也没什么不好啊！
　　弟子总是要带在身边儿从小培养的嘛！
　　想是这样想，等到第二日，再见纪墨，依旧是一句口风没露，什么都不表态，维持着之前的样子。
　　他想要考验这孩子的性子，本来以为再有两日就差不多了，哪里想到这一日没见到纪墨去藏经阁，他还有些失落，以为这孩子放弃了，原来……
　　衣服上的针脚，不仔细看，还真的不觉得会是孩子的手笔。
　　“他还会缝衣服？”
　　“可不嘛，正好，他现在还没收摊儿，你去看看吧，就在……”
　　和尚好心给广济指点，他们这些人心中存着的念头就像是在看故事书，最后成或者不成，都想要知道一个结果，当然，如果是圆满的结果就更好了。
　　“收摊儿？”
　　广济有些懵，怎么，寺中还要摆摊儿吗？
　　顺着和尚指引的地方，广济一路往过走去，就在水边儿。
　　寺庙虽小，风水却好，座山临水，从山上而下的溪流并不深邃，经过寺庙的西侧，溪水旁有条石，简单垒砌，好似台阶一样，像是本来想要建什么，后来没有建成，荒废在这里的。
　　一个青年和尚坐在高处的条石上，他的身边儿放着一个针线笸箩，正拿着一件小僧衣在缝着，低着头的样子很是认真，并不为身边儿小和尚的嬉闹所影响。
　　唯有那些泼水玩儿的小和尚把水花带过来的时候，他才会抬头看一下，嚷嚷：“水莫过来，水莫过来，湿了要着凉的！”
　　嬉笑着的小和尚才不搭理他，自顾自扬起水花，打着水仗。
　　他的脚边儿，坐在低一级的条石上的就是纪墨，纪墨侧身坐着，怀里也捏着一件小号的僧衣，穿针走线的，动作半点儿都不含糊，只是他的手要教大人小很多，看起来便总让人担心，那小小的针尖，会不会一下子戳到他的手里。
　　青年和尚缝一会儿，也会看看纪墨缝的，遇到一些地方，还会给他讲一讲，让他该怎样缝更好，更结实。
　　小和尚们，穿衣不讲究多么美观，结实最重要，在此基础上就是整齐了，起码一眼看去，不是乞丐装的样子就是最好了。
　　和尚们身上穿的，也代表着寺庙的颜面，这样的潜意识，大家都有的，平常穿的都会注意，就是打补丁，也尽量弄得不那么显眼。
　　当然，还有一种僧衣是反其道行之，百纳僧衣，用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布料拼接而成，看起来像是乞丐装，朴实得很，其实么……
　　“咱们寺里从来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儿就好了。”
　　装穷？没必要。
　　更不用以此彰显某种德行，德行都是要看平日里的施粥救灾，可不是体现在衣裳上。
　　更何况，好好的布料非要剪裁成那样再拼合，所谓的百纳僧衣，造价更贵的事情，难道大家不知道吗？
　　青年和尚的父亲是做裁缝的，有些事情可是清楚得很。
　　纪墨不知道这些，别人怎么说，他就怎么点头就是了。
　　于是，广济看到的一幕就是青年和尚耐心教授，纪墨耐心领受的样子，背景是一片碧水，和嬉闹的小和尚，有种闹中取静之感。
　　纪墨敏锐，察觉到有人看自己，抬头看去，发现是广济，脸上先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叫了一声“师父”，跟青年和尚打了招呼，就暂且放下衣裳，跑着过来广济这边儿。
　　这一片儿的地上并不平整，多了些碎石之类的，看着纪墨颠颠跑来，身子一颤一颤，好似不平稳一样，广济下意识先伸了手，是要护着的样子，怕他摔倒了。
　　“我可还没同意收你做弟子呐。”
　　广济嘴上还在坚持。
　　“可我知道师父心中是许了的。”
　　纪墨眉开眼笑，他今天的心情格外好，就在不久之前，来自系统的提示让他明白自己的拜师任务完成了。
　　他当下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多看名著还是有用的，西游记不能照抄，但唐僧通过一件虎皮裙收了孙悟空的心这一条，却是可以借鉴一下的，谁说弟子不能孝敬师父了？他现在年龄小，做些不合实际的孝敬未免过于虚伪假饰，但缝补个衣服什么的，刚好也是自己能做，并一直在做的，就不显得突兀谄媚了。
　　这是纪墨在看到广济僧衣上的破洞时想到的，结果么，果然很好。
　　衣食住行，这四大样，总有一样是人逃不掉的。
　　和尚，和尚又怎么了，和尚也是人啊！

第558章 第 558 章
　　心里承认了师父名分的广济嘴上并没有跟纪墨说什么,只以后在纪墨叫“师父”的时候并不刻意回避，其他时间还都跟以前一样，便是相处之中,也只增加了一些问题的比重。
　　此前，两人之间的问答很少,纪墨显然是不掌握有发问的权力的，广济的发问多是带着点儿考较性质的，多是针对经书上的一些问题，从浅入深,显然在不断试探纪墨所学深度。
　　这次之后，广济的问题明显多了些生活化的问题，日常喜欢做什么,吃什么,如何会掌握了缝衣服技能之类的。
　　在纪墨看来，这就是要考虑带着一个孩子走是否现实的问题了。
　　古代不比现代,蛇虫鼠蚁,豺狼虎豹,还有天灾人祸，说得严重些,一旦出门，生死难料，说得普通些，自己走都有各种各样的困难了,更不要说带着一个孩子的不容易了。
　　纪墨知道这一点，所以努力把自己说得更加自立一些,表现自己各方面的能干来。
　　不是他吹,这方面,同龄的孩子真的远远不如他。
　　广济似乎也发现了他的用力表现，没有说什么，两人维持着一种你知我知的默契，正在适应彼此长时间相处的可能。
　　这方面来说，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广济是那种很标准的僧人，所有经书上能够看到的有关僧人的品格，他几乎都有，没有的那些也不是全然没有，而是做得不够到位，换句话说，就是修炼还不到家，好像年轻人会有的意气风发，不那么沉稳老成一样。
　　这种不能算是缺点，像是带着棱角的石头，谁能说一定要磨得圆滑了才好呢？
　　纪墨没有说什么，他不具备指点别人修行的资格，同样，也没有认为自己的人生观一定优于别人的人生观，值得让人尊崇，他看着广济努力打磨自己，也就是看着而已，无论是怎样的，只要心是好的，方向是积极向上的，那么，无论是意气风发，还是沉稳老成，都是值得人尊敬的。
　　广济没有故意做出一些违反心意的事情来试探纪墨的品性，他会默默考察，但绝对不会出什么人性的选择题，非要看到对方暴露出自私卑劣的那一面。
　　两人就像高手对招，你来我往，无招胜有招。
　　时间飞逝。
　　两年的时间，广济一直停留在寺庙之中，藏经阁中的经书早在一年前就看完了，他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等着纪墨慢慢成长，之前纪墨的年龄还是太小，两年过去，时间也差不多了。
　　半大的孩子，走路也能走远一些了。
　　“你真的要跟着广济禅师走吗？”
　　同住一室的小和尚们，跟纪墨谈不上生疏，好像舍友一样，见到对方收拾行李要离开，心中总是有着不舍。
　　哪怕他们以前并不曾多么亲密玩耍，可到了分别的一刻，曾经的点滴之情都浓重了许多，让人不自觉在脸上做出愁容来。
　　也有人为纪墨欢喜。
　　“等我长大了，也要出去看看，外面多好玩儿啊，真让人羡慕。”
　　还有的一门心思想要还俗，悄摸摸跟大家说他长大还俗之后一定要吃很多肉。
　　都是孩子，话语没有多少心机。
　　纪墨听得好笑，想要吃肉，先要有钱才行啊！
　　这世上，可真的没有比当和尚更不用操心吃喝的了，尤其是守着寺庙，哪怕是这样的小寺庙，来来往往的香客，也能把他们养得白胖起来，可真的不当和尚了，又没有一技之长，能不能吃上肉，真的就是未知数了。
　　碍于清规戒律不能吃肉，尚且能够让人心平气和一些，若是碍于贫穷不能吃肉，就会让人觉得悲哀了。
　　这些话，没必要跟小孩子说，纪墨只是笑笑，送出不要钱的鼓励，“那你努力啊！”
　　他说话间，已经动作飞快地打包好了行李，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两件僧衣，藏经阁的大和尚还特意给了他一件大一点儿的僧衣，虽也是旧的，却有七成新，让他留着长大些穿。
　　此外就是一双鞋，不知道谁家母亲送来寺庙之中的，因大小跟他的脚合适，就给了他，让他带走替换着穿。
　　除了这些，再没什么东西了，枕头被褥都是寺庙之中配发的，不可能让他带走，他也背不动，剩下的一些工具之类的，也同样不属于他个人，集体生活多年，全无私财，也就是小和尚了。
　　许是长大的和尚能够为自己赚点儿私房钱，但现在，纪墨是身无分文的。
　　跟同室的小和尚告了别，他们还不舍得，或者是好奇，跟着送到外头。
　　广济已经收拾好行囊，正在跟师兄师弟们告别，相处两年，彼此都不是会为难人的人，纵然没有很好的交情，也不会更坏了。
　　临别相赠，多是赠语，少有东西，就是有，也只是小件，木头珠串之类的，有那么一两个，其他的，也就是吃食了。
　　不要说这些东西赠得廉价，显不出两年交情的深厚来，其实这些东西就很够用了，想想看，一大一小两个人，送的东西多了，只怕一天他们都走不出十里地，抬眼可见，晚饭是给他们送还是不送？
　　背上一个行囊，胳膊上再挎一个行囊，广济整个人一下子都因此臃肿许多。
　　纪墨背着自己的小行囊，手上也多了个小包袱，同室的小和尚送的，多是吃的，略表心意。
　　“秋高气爽，正是好天气，你们早点儿走吧，不要在这里耽误了。”
　　一个和尚这样对广济说，说着又笑，“你倒是没白来，还能从我们这里拐走一个弟子，不亏，不亏。”
　　广济也笑：“缘分至此，也是难料。”
　　他又哪里能够想得到呢？
　　双方最后双手合十，广济带着纪墨离开，纪墨走出几步，回头看，走出山门，又回头看，似有很多留恋之意。
　　“可是舍不得？”
　　广济看着纪墨，这样大的孩子，离开从小生长的地方，跟离家也没什么两样，若是实在舍不得，不如——
　　“有不舍。这一去，怕是再不会回来了。”
　　纪墨直白地说。
　　人在一个地方住久了，总是有感情的，睡惯了的床榻，用惯了的东西，还有那吃惯了的口味，离开了，去到别的地方，没有固定的住所，没有长久相熟的人，未来会怎样呢？
　　这种不确定性，让他感觉自己就好像是那已经被风吹起的蒲公英，终究有落地的时候，可谁知道会落到哪里呢？
　　“不后悔？”
　　广济再次问。
　　“不后悔，我有我该走的路。”
　　纪墨如此说，他的目光坚定，仰头看着广济，“师父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们的路，不在这里。”
　　守着一个小小的寺庙，旱涝保收，看起来挺好，可，真正能够做什么呢？也许时间的流逝就会让寺庙的砖墙褪色，让寺庙不再是寺庙，那个时候，他又能做什么呢？
　　传经人，需要做种子，但肯定不能是风雨飘摇的种子，在此之前也不能守着贫瘠的土壤，贫瘠的土壤，是开不出灿烂的花朵的。
　　“好，那就走吧。”
　　广济没有多说，大步往前走，纪墨跟在他的身边儿，小包袱在一侧，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好像多了些活泼感。
　　当天一直在走路，纪墨哪怕早就有意锻炼，但当广济停下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脚下怕是都磨破了，实在是太远的路了，而鞋子，并不够舒适。
　　两人是借宿在别人家院子里的。
　　和尚出门，少有花钱的道理，起码在广济这里，更像是苦行僧一样，能够化缘的绝对不会自己花钱，纪墨猜测其中的原因固然是有钱财带得少，但更多的还是因为想要以此修行。
　　原汁原味的修行。
　　化缘听起来似乎有些高级，其实跟乞丐乞讨的技术含量是差不多的，行走在路上，在需要吃饭的时候询问是否有施主愿意舍一顿斋饭，需要借宿的时候，敲开别人家的门，询问是否能够借宿。
　　不会专门去那种营业性质的客栈酒店，而是找普通的人家，这样的化缘，看起来是凭着脸皮厚硬要来的“好处”，其实也不全是如此，得了人家的好，总要帮人家做点儿什么，或者挑水或者砍柴，或者扫洒庭院，再不然代写一封家书，一副对联，或者给念上一段经文，讲上一两个佛经故事，引人向善。
　　功德积于点滴，是言谈举止之间让人产生一二触动，让人放平心绪，纵是不能帮忙解决心头最大困惑，也能让人多出几分思考，便是好的了。
　　这些平平常常的事情，广济在做，纪墨也在做。
　　头一个借宿的人家就是，放下包袱，跟主人家打了招呼，广济便去帮忙挑水，纪墨则直接帮着带孩子了。
　　女主人的要求听起来古怪，只求孩子不哭，就让纪墨在一旁念经文。
　　这是指望和尚念经，把孩子念睡着了？
　　纪墨不说这方法靠谱不靠谱，反正人家有需求，他们照做就是了，就是不在这里念，吃饭之后，他们也要自己默念经文的。
　　所谓默念经文，就是嘴唇动，但未必发声，发也是声音极小的那种，跟早课截然相反，主要是为了不影响他人。
　　出门在外，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第559章 第 559 章
　　这也就是不曾挂单寺庙的处置了。
　　若是寺庙之中,早课晚课，想要念经，总有去处,一众人梵音吟唱，那种感觉还是很不同的。
　　可乡间行路，哪里可能处处都见寺庙，一些小的寺庙，遇上了进去烧香拜佛是应该，遇不上，特意绕路去，显然有些没必要。
　　这一天纪墨和广济没走多远,附近想要再找一间寺庙并不容易,就直接就近借住农家，说是农家,这等青砖大瓦的三进院子,也着实是富贵景象了。
　　“大师勿怪，勿怪啊，实在是不曾备过这些,也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男主人还算好客,筋骨分明的大手，皮肤黝黑,显然没少经过日晒，跟一般的农民相差无几,全无脑满肠肥的富贵之感。
　　广济谢过准备的斋饭，与主人家闲聊两句,知道这家祖上是出过官身的,可惜,祖上官身在前朝，又非高官，今朝就没什么人脉了。
　　“说来也是子孙不肖，一个个的，再读不进书，白白荒废了上进之梯。”男主人跟广济说到这里，也有些遗憾，有些人脉关系，过了一代人，下一代想要续起来不知道要有多难，更不要说隔了两三代了，能不能找到那一家子旧友都不一定。
　　就古代这个通讯条件，一两代人不联系，又不是一个圈子的，那还真是不好找，而没了人脉，做事情就不方便了。
　　“我也没能耐，这才信了佛。”
　　男主人话到此处，着实噎人，纪墨正好把孩子念睡了，回来的时候听到这一句，看广济转动念珠的手都顿了顿，当真是阿弥陀佛。
　　并没有意识到这话里面无形的贬低，男主人继续说起这信佛的好处来，于他这等乡间地主，首先就是有个好名声，不要小看名声在古代的作用，名声大了，皇帝老儿都要请去做官，哪怕什么事都做不好，全要别人收拾烂摊子，可名声好的，就有人抢着去帮忙收拾收尾，为其出力只觉得荣幸。
　　其次就是佛教中人来源繁杂，其中说不好就有什么关系网摆在那里，一旦触碰到了，不说借着一飞冲天，宛如踩在弹簧床上向上蹦一下还是能够做到的。
　　不看有的大师，皇帝都要信奉一二，更会筹建一两座寺庙，把人请到眼皮子底下来聊聊天。
　　大师可比皇帝容易见，就在寺庙里头，说不定就有什么机缘能见到。
　　那些好处或者还有些远，再次的就是眼皮子底下的了，背靠寺庙，税都能藏一藏，当真是再好没有了。
　　男主人没有把话完全说透，但那意思，还是觉得自己足够精明，又说，“我就是佩服你们，都会读书啊！我家这下一代，又不行了。”
　　想到自家那个痴肥的大小子，再想到还不懂事儿的夜哭郎小儿，男主人脸上浮现出些许幸福的笑容，他也不是真的很在意是否能够读书这件事，“我是不能像你们了，舍不得，这些都舍不得。”
　　太能说的男主人念叨着自家的好处，老婆孩子热炕头什么的，半点儿没觉得在和尚面前说这个是不是扎心，关键是广济也插不上话啊！
　　好在他自己说得嗨了，也不管别人应不应声，自斟自饮着，还要说，“我懂，你们都不能喝酒，我就不让了，自己喝了。”
　　然后一杯接一杯，闻着身上酒气，分明就是有些醉了。
　　不喝多了，也说不出这许多不得体的话来。
　　纪墨这样想着，就见广济还在应陪，等到男主人喝完了带来的酒，便摇晃着步子往回走，踩着冷月清晖，一步三晃的，累得那小厮扶着费力。
　　“他这样，信佛吗？”
　　纪墨看着他的背影，发出疑问，舍不得人间富贵，软玉温香，又哪里信得佛祖玄妙？
　　“信啊！”广济看了纪墨一眼，“佛与他方便，他如何不信？”
　　嘿，你要是这样说，我可就真懂了。
　　纪墨扁扁嘴，行吧，实用主义信仰者。
　　“引人向善，总是好的。”
　　广济补充了一句。
　　不管人家是真信还是假信，信了就有一个底线在，不至于过分欺压旁人，好名声也是要真金白银经营出来的，不是扶危助困，不曾伸出援手，又哪里有人念着你的好，成全你的名声呢？
　　一夜无话，师徒两个睡了一间屋子，床褥都是现成的，就是不那么干净，之前不知道是谁用过，放得久了，似还有几分潮气，将就睡了，次日早早起来，出门在外，早课依旧要做，不过不能影响他人，自己默念一篇经文就是了。
　　若有人来打搅，不可让人等，要先停下来招呼打搅之人，等到闲下来，再把这一天的早课补上，少说一天三遍经，是绝对不能少的。
　　纪墨开始还不太习惯，专注做自己的事情，是他以往的经验，不然吃喝拉撒之外，也总有许多人情来往，会耽误时间，耽误精力，很多事情，一旦断续，就很难在接上。
　　尤其是创作时候的灵感，错过了那一霎灵光，事后用多少时间去补，都无法追回。
　　再有做事情也图一个顺手，雕刻雕得精心，正是顺手的时候，非要中途放下去做别的事情，之后再拿起来做，看似是接上了，其实那种连贯的意思，终究时候断掉了。
　　这也是为什么会有“废寝忘食”之语的缘故，做事情总要专心的。
　　但在广济这里，大可以不用那么专心，行走坐卧，哪一样都可以分了心去，不必坐在那里默念经书。
　　“……这样好吗？”
　　纪墨不太理解这种中途暂停，再次跟着广济上路，边走路边询问这个问题。
　　广济问他：“经书所记是什么？”
　　“内容吗？就是佛祖和弟子的故事，还有佛祖告诉弟子的事情，以及佛祖对事物的看法。”
　　纪墨尽可能用孩子的语言总结了一下，生而知之，可以是个小大人儿，却不能是个全然的妖孽，把所有的成语都朗朗上口，之乎者也，那恐怕就是夺舍老怪了。
　　他倒真的是，却不能让人如此想。
　　“经书所记，四事也，曰衣食住行，曰生老病死，曰喜怒哀乐，曰因果轮回。”
　　广济的总结角度比较新颖，实际生存问题，哲学思考问题，情绪交互问题，世界观探索问题。
　　纪墨想了想，他能隐约把到一些脉搏了，却还是没有贸然说出，仰着头，等着广济继续往下说，总该让当师父的有点儿成就感，什么东西一点你就透，举一你就反三，当老师的一开始觉得惊喜，后来恐怕就要觉得没意思透了，好像什么都不教你都知道，他反而成了卖弄的那个了。
　　“义在微尘中，经也在生活里。”
　　广济的话绕回来，告诉纪墨，“多听，多看，多思，人生所历，与经文印证，若皆有所得，就是修行有成。”
　　说话间，广济拉了纪墨一把，没让他被地上土坑绊倒，纪墨抬头看他，人生即修行，这样子想的话，豁然开朗。
　　中午天热的时候，广济并不急着带纪墨赶路，会找到地方休息，并不刻意靠近人群，也不过分远离，没有选择道旁卖茶水的草棚，而是选了一处树荫坐下，不管周围是否有人经过，又在做什么，广济抓紧时间带着纪墨补课。
　　补了早课之后，就是开讲经文，并不是多么绕口的句子，而是带着些故事性启发性的事例，普通的问答之中似藏有大智慧的那种。
　　类似的句子，纪墨也曾在现代的时候看到过，属于那种看到之后眼前一亮，再一品味，其中的思维就很佛系智慧的那种。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
　　“人生百年，不过一捧尘土……”
　　“心静可见佛，佛何像，众生何像……”
　　“佛言二十难，度者亦为佛……”
　　“静心修行，善心做事……”
　　“诸恶念难除，可摒弃道旁，正道直行，不妄自破……”
　　纪墨听着听着，倒是有所感触，怪道最开始佛家是小乘佛教，自修总比普度容易，所有人对自修的心得，从一日三省吾身做起，都能来点儿“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之后的大彻大悟。
　　但要普度众生，怎样把自己的道理变成别人的道理，甚至是别人奉行不辍的圭臬，难度就大了很多。
　　传、销还不能人人信呐，何况这又不是传、销。
　　于是，要让人了解，思考，就要把这些思想化作点滴，融入到每一个看似平常的对话和故事之中。
　　经文之中的代入感，主要就是在那些弟子身上，他们学佛，他们有诸多困惑，从怎样才是佛，到佛能够怎样，这段漫长的路，他们会发出无数个疑问，像是一个个十万个为什么。
　　然后佛祖一一回答，从这些涉及到各个方面的问题之中，思想在渗透，思想在传递，属于佛的作为在传播给他们，再由他们传递给别人。
　　生活是修行，举动之间，衣食住行，都是在修行，扫地是，砍柴是，洗衣做饭也是，就连捧着一碗米饭默默咀嚼，同样也是修行。
　　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在吃饭的时候想“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甚至那个时候头脑都未必会在想饭食是否美味好吃，可这种放空的状态，本身也是修行，是静心，是宁神，是有关定力的修行。
　　不为外物所动，也不为外物所求。

第560章 第 560 章
　　在广济讲述这些的时候,过路的一些人，有的不太着急赶时间的，也会停下来听一听,这并不奇怪。
　　知识从来都是昂贵的,古代人未必人人都有学问,能够看得懂长篇大论的优美词句,可当有人于街旁讲话,无论他是说书，还是在演讲,总能够吸引一些人的驻足倾听。
　　可能这就是为何街头音乐家长盛不衰的缘故,总是能够让自己的声音传播出去的，还几乎没有成本。
　　当然，广济所想并不是这些，他为纪墨一人讲经，便只为他讲,旁人是不是在听,都跟他没有关系,那种淡然的气质,好像是身处闹市之中也如孤身在荒原一样，并不会在意周围的外物动了还是没动。
　　这些旁听的人之中，若有那么一两个感兴趣的,好奇的,在广济讲课的间隙，叫一声“大师”,询问他某件事的,哪怕对方拉拉杂杂说了一个漫长的故事来询问故事中某人该如何做,广济也会调转视线,看着对方，认真听完，为此耽误自己赶路的时间都无所谓。
　　在那种时候，纪墨也会在一旁倾听，这些平常人的普通故事听起来都有一种亲切感，好像自己也会遇到一样。
　　邻居借了酱油，还回来竟是少了半瓶，下次再借，还给不给借？
　　家中总是丢东西，不是什么值钱的，但零零碎碎，也让人心疼，怀疑是邻居的小孩儿偷的，该怎么说？该跟他家的大人说吗？还是逮着孩子教训一顿？
　　熊孩子坏事儿，拔了自家菜地里的菜，好好的菜都给霍霍了，心疼得不行，真计较又坏了亲戚情分，怎么办？
　　两个女子都很好，一个寡妇带孩子，一个未嫁却有个泼皮弟弟，该娶哪个才好？
　　眼看着又到收获的时候了，去年官府的税就高，今年要是还这么高该怎么办？
　　婆婆总是说媳妇不好，媳妇总是嫌婆婆恶毒，夹在他们中间的儿子/丈夫该如何是好？
　　媳妇娘家有了难事儿，要把他家的孩子过继给自家，完全不想要，该怎么拒绝？
　　好容易谈了门亲事，之前都好好的，临到成亲，加价了，该怎么办？
　　零零碎碎的问题就好像是在找一个标准答案，可现实是没有标准答案的，所有的答案都是把天平两头反复称量，觉得哪头更重，就更偏着哪头。
　　广济对此给出的答案大多很含糊，起码在纪墨看来很含糊，主要的意思就是放宽对别人的要求，很多事情不要太计较，人生百年，何其匆忙，若把时间都用在计较上，损失的是自己。
　　道理听起来是有道理，可，真的所有都忍了，难免憋屈。
　　另一部分需要处理办法的问题，广济就让他们问问自己的心，比如说亲戚家的熊孩子，是亲戚重要，还是熊孩子损坏东西这件事重要，如果前者重要，后者就不要太计较，如果后者重要，那只管去撕破脸皮，不要这门亲戚了。
　　听起来很简单，可做起来多么难，也许那亲戚也曾在自家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帮助不多，却也让人暖心，自己这时候计较，怕伤了对方的心，可若是不计较，自己又咽不下这口气。
　　两边儿的轻重该怎么衡量？
　　“施主应该多问问自己的心，或许那个答案早就在施主的心中了。”
　　广济表情温和，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反复纠结而着恼。
　　等到人走了，纪墨问广济：“师父，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广济说：“他会去计较那个孩子做的错事，人总会更加在意自己的付出。”
　　客观而又清醒。
　　纪墨微微点头，在问出这样的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了要追究对方的责任，许是忍不了，对那些菜投入了更多的期望，又或者隐隐地，对施恩求报的亲戚也有了芥蒂。
　　忘了在哪里曾经看到过，说人的行为是有逻辑的，只不过这个逻辑很难落实于语言和思想上，可能做的时候，你自己都未曾想到是为了什么，可做出之后，就会知道还是在意的。
　　也许，以后也会为这样的做法而后悔，但在当时，是不会想这些的。
　　经文教人忍让，不是让人把自己忍成包子，而是让人提升层次，站在更高的层次上往下看，那些曾让心绪难平的事情又算得上什么呢？
　　想要看现在，先要未来眼。
　　想要看过去，当从过去观。
　　从更高的层次上俯视，便能相对从容。而对过去之事，不是说不能够后悔，而是可以有一个心灵安定的办法，点个长明灯怎么样？实在不行，祈福牌也可以来一个，多往功德箱里塞点儿钱，心情都更加美丽了呐！
　　进一步再解释一下，经文并不教你怎样改变世界，而是教你怎样改变自己，首先从改变自己的心境开始，提升自己的道德修养和境界水平，你都不与对方在一个层次上了，对方的各种“攻击”又有多少能够奏效？
　　如果还有用，还能为对方的举动牵动情绪，易燥易怒，那就是境界还不够，还需要继续往上修行。
　　百忍未必成佛，却一定能够让自己向更高的境界上靠近。
　　以凡人来思忖神佛面对这样的事情该如何处置，然后自己做出类似的处置，这种处置未必是当下就能“报复”回去的，可能数年后，好名声若金字招牌的时候，才能发现处置的有用，可当下，许是要吃亏的。
　　如果说单纯让人忍，把自己练成忍者神龟，那恐怕大家都还不乐意听，烂好人总是要受欺负的，没有任何利益，连一点儿长远利益都没有的好事儿，谁会愿意做？
　　可，如果还有一套轮回判定机制在等着呢？
　　此世不善，许是前生有恶，又或后世有福，只看今生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连前生后世都一起看清楚了，看看到底是亏是赚。
　　这样的体系建立起来，也就有人能够在今生吃点儿亏，以为可以赚下一些宿世阴德了。
　　让善人更善，让恶人从善，理论上，世界就会变得更加美好。
　　可，也只是理论上了。
　　“师父说的也不尽然，我便是更在意自己付出的过程，而非付出的东西，可以有回报，却也不必一定要回报，付出本身就是一种善念的传递，感受到的人，也能再次传递，就是很好的了，倒不必一定回报到我的身上，而感受不到的人，起码，也不会因接受而受害。”
　　纪墨一边说着，一边在心中思索，于此道上，自己也只能做个传经人了，身体力行地推广这一套没什么大毛病的思想，不会觉得自己是做坏事，对不起良心，同样，也不会觉得这就是本心喜欢的。
　　姑且不谈其中的信仰，光是这样的价值观，就是他难以赞同的，前生来世，看那么长远做什么呢？
　　人这一生，只活此世，只活今生。
　　谁知道有没有下一辈子，下一辈子是猪是羊是鸡是狗，跟今生的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纪墨真的出自纯粹的古代世界，可能会对广济的思想高度叹服不已，如同找到目标一样，也试图达到同样的高度，甚至更高。
　　可纪墨的内心，给他留下最多烙印的始终都是初始世界那些繁杂的思想，个性，自我，未必真的很自私，却真的不会挨打了还忍。
　　尤其是男孩子，不能少了意气，更不能受人欺负，这是要区别于娇柔女孩子的英气，不能让其绵软无骨。
　　从小，父母的教育就是，不能主动打人，却也不能挨了打不知道还手，任何时候都要有反抗的勇气，如此才能不被人踩在脚下。
　　佛系什么的，或可做一时态度，但真的挨了巴掌，恐怕是佛也有火，可做金刚怒目。
　　“你是个好的。”
　　广济思量了一下，肯定了纪墨的说法，两人相伴行来，举动几乎都在一起，能够更清楚地看清一个人的本性，饭盛得少了多了，衣服是否勤加整理，行路之中是否偷懒抱怨……这些都没有，本来就是好的了，再有这样的想法，只会更好。
　　目中有着欣慰，不为他人的思想追上自己而感到焦虑恐慌，同样也不会为这样的悟性而嫉妒愤怒，广济那一双总是平和的眼中似乎带了些笑意，看过来的时候，如午后的阳光一样温暖。
　　“师父也是好的。”
　　纪墨夸赞了一句，真心诚意。
　　他见过广济默默无闻地帮助他人，也见过广济对每一个阶级不同的人露出的神色，众生未必真的平等，但在我眼中，可一视同仁。
　　只此一事，就足可称一声“大师”了。
　　精米白面吃得，糙米粟粒吃得，新衣可穿，旧衣可穿，对一切物质，没有更高的要求，却始终不懈在精神上思想上的提升，日日念经，从未有一日中断，不离手的佛珠早就有了釉色，行囊之中的经书，早已不堪翻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可曾也会在某日感到厌倦，为这样不知还有多远的路程而感到疲惫？
　　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床榻之上，听着一旁广济始终平稳的呼吸，纪墨想到的是冷月孤寂，会不会有那么一刻，也曾在煎熬人心？
　　修行路，在脚下，更在心上。

第561章 第 561 章
　　广济自法华寺出来之后没有一定的路线,若说有，可能就是东行，兜兜转转,大方向还在往东方走,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纪墨曾经问起，广济只道“想看看日出之地是怎样的。”
　　心中有所想,只管去就是了。
　　这等无拘无束的自在，听得纪墨一阵神往。
　　现实中，师徒两人却没那么逍遥,才走到泾县，就没了盘缠，行路全靠两脚,却也并不是处处都能化缘，若是没有富贵人家，广济并不向贫苦人家化缘。
　　“一日不过三五钱,几个粗饼可充饥，莫说没有旁的舍与你我,就是舍了，如何能舍得吃呢？”
　　遇上这样的人家,广济最多向他们讨一碗水喝，并不做旁的要求。
　　纪墨也不是头一回看到穷的底线，一家人，只有一条能够穿出门的齐整裤子,剩下的,不过牛鼻裤而已,连裆的短裤,裆短如牛鼻，也叫犊鼻裤，让人想起电视上相扑选手那一闪而逝的裤子，大概也是这般吧。
　　穿着这样的裤子下地干活，身上腿上，都晒得黝黑，便是那包裆的短裤，也脏得像是混了肤色一样。
　　这样的人，一眼就能看到他们吃没吃饭，吃没吃饱，干瘪的腹部像是在叫嚣着饥饿，永远蠕动而填不满的胃肠，像是贪吃的蛇，不肯放弃所有吞噬食物的可能。
　　于他们口中夺食，不说有没有，有多少，只看他们那般模样，就让人吃不下饭。
　　饿到一种程度，真的是看到人嘴动，自己就移不开眼，唾液在口腔之中泛滥，像是要淹没所有。
　　热闹的街市上，也有小摊贩，坐在摊子上吃饭，桌凳上的油腻都是日复一日地手摸衣蹭带出来的，不沾半点儿油腥，若是深闻，许能嗅到那一层层被汗水浸润过的咸湿。
　　素馄饨，皮薄馅大，只一碗，广济找店家要了空碗来，要跟纪墨分食。
　　说起吃东西这一项来，广济天然便带几分文雅气，若要与人分食，便会早早地把东西分好，不会等到吃到一半，再把剩下的与人，就是吃饭的过程中，也不会突然把自己碗里的东西挟出来给人，似有洁癖一样。
　　可若实在没有多余的钵分食水，他就会秉持一种相对公正的分法，如喝水的时候，我一口，你一口，可这样一直喝下去。
　　有的时候，纪墨会觉得稍显累赘，就好像一瓶子水，前面的人喝了半瓶，剩了半瓶给你，委实不是什么很难堪的事情，这又不含羞辱，水又无过，总不至于被前面的人喝了，后面的人再喝，这水就是脏的了。
　　至于同一个瓶口之类的，若是前面的人喝水不沾唇，后面的人是否还能喝得下这半瓶水呢？
　　一个钵喝水，面对面给出，后面的人若不刻意把钵转个圈儿，嘴唇贴着的位置都是不同的，有什么嫌弃不嫌弃可言。
　　若说第一个世界的时候，纪墨还有几分抹不去的小洁癖，到了这个世界，见得多了，也没那么多矫情。
　　便是坚持有条件一定要喝凉白开，没条件的时候，也不是不能喝别人水缸之中舀出来的水。
　　馄饨摊的店家是个老汉，扎着的头巾胡乱缠住所有的头发，看起来包着头的样子有些怪，可又透着些干净，起码不用怕对方的头发落入碗中。
　　古代世界，不分男女，都有一头长发，不同的是长度和质量。
　　大部分穷人的头发是养不好的，不够黑亮，同样也不够厚重，全部捆扎起来，一个小小的揪揪，像是帽子上的毛绒球，也着实谈不上多好看，更有细碎毛发泛着油光黏在头皮上，看起来便要显脏一些。
　　若是皮肤再黑一些，就更显脏了。
　　“你这和尚，还怪讲究的。”
　　店家嘀咕一声，一个空碗送到面前，粗黑的指节一晃而逝，纪墨抬头去看，他已经转身去大锅里翻搅，招呼着下一位客人的馄饨了。
　　广济没理会他的碎语，道了谢之后就用勺子给纪墨分馄饨，一个大碗之中的馄饨浮浮沉沉，内里绿油油的馅料透过薄而发黄的面皮鼓起来，点缀的香叶被切得细碎，看起来满碗诱人，其实真正论个，也没几个。
　　纪墨坐在一旁，看着广济分一分就卡了壳，再一看，了了，单数啊！
　　对于数字上的小纠结，也可算是广济十分平易近人的一点了，他喜欢双数，便是背经文，都要连背两遍才会觉得舒畅，其他的，只要不是不得不，他都喜欢准备双份。
　　在没有准备收纪墨这个弟子之前，他这样就是给自己留了个备份，而有了纪墨之后，倒是正好方便他把另一份给纪墨备上。
　　最开始，纪墨还是挺感动这个师父总是念着自己的，后来发现他这个小毛病，也不是不感动了，就是觉得广济这个师父多了些烟火气，超脱也不能没点儿个人爱好啊！
　　不等纪墨多想，那单出来一个的馄饨就被筷子划开两半，一半留在勺子内，一半连筷子给了纪墨，“尝尝看，怎么样？”
　　广济极其自然地问了一声，把自己的动作变得顺理成章，已经观察出他这个小毛病的纪墨没有点破，略有几分别扭地接了筷子，连带着筷子上挟的半颗馄饨，送入口中，因是野菜的缘故，似总有一股子去不掉的土腥气，味道却还不错，鲜香可口。
　　“不错，很好吃。”
　　纪墨这样说。
　　一旁刚给人盛了一碗馄饨歇了手的店家听闻，笑着说：“多谢小师傅夸赞，别看我这摊子小，可是卖了两代人的，当真是好味道，吃过的都说好呐！”
　　两碗馄饨已经被均匀分开，只是一碗汤分作两碗，看着都少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店家的恻隐之心发作，还是对和尚本就有些好感，竟是大捞勺一动，捞起一个素馅儿馄饨送到了纪墨碗里，连带着还有半勺汤，“汤管够，只管喝。”
　　这竟是悄悄舍了个馄饨过去。
　　纪墨道谢，道谢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角余光已经看到随着那一个馄饨半勺汤入内，还没开始吃饭的广济眉头不觉微微拢起，这下，可不平均了啊！
　　倒不是贪那一个馄饨，而是——
　　一直以为自己小毛病掩饰得很好的广济有些为难，这会儿他总不能把已经放在纪墨面前这碗馄饨要过去再分过吧，所以，唉，难啊……
　　正准备眼不见心不烦，两个碗就换了地儿，纪墨手疾眼快地把两个碗换了之后，还把广济手上的勺子，连同那勺子上的半颗馄饨送到自己口中，含糊道，“师父吃这碗，这碗汤多。”
　　“……嗯。”
　　广济点了头，又拿了勺子，把那碗中的汤又往纪墨碗里添了些，眼看着两碗差不多了，这才道：“你也多喝些，还要赶路呐。”
　　纪墨眼睛弯弯，应了一声，也跟着吃起来。
　　“大和尚这弟子真孝顺啊！”
　　店家看到这一幕，颇有几分欣慰，自来年龄大的，就爱看孝顺。
　　“嗯。”
　　广济点点头，他还没觉得自己老，一说“孝顺”，好像真老了一样，不过，也没什么较真儿的必要。
　　好容易一碗馄饨吃完，他们就要往附近的一座山寺去，若是在天黑前能够赶到山上，便能够顺利挂单，之后起码有一段时间，吃喝不用发愁。
　　古代不比现代，山中多有豺狼虎豹之类的猛兽，哪怕有人经过的路，到了晚上也不会十分安全，上山前便要多做些准备。
　　广济自己有一根短棒，好似传说中的打狗棒，是专门用来驱赶一些山中野物的，偶尔也会用来防身。
　　“遇到野物，不该讲经吗？”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或者割肉喂鹰，佛家，应该是这样的套路才对。
　　“心有善，才可放下而成佛……佛祖有大神通，才能割肉喂鹰……我不及也，故，只做驱赶，驱赶不成，阿弥陀佛，也只能送它们早日超生了。”
　　广济解说这些的时候没觉得纪墨是在找茬，平和说到最后，脸上似还有几分悲悯之色，再说便是能够投胎做野物的这些，必然也是前生不曾积德，要在今生以野物之身赎罪。
　　他迫不得已杀了它们，算是帮它们早早解脱，也算是它们的荣幸，这个道理，真的是……
　　纪墨问道佛家不可杀生的事情上，“这样不就犯戒了吗？”
　　才问完，自己一拍额头，满脸懊悔：“失误，失误，师父刚才什么都没听到，我什么都没有说，实在是走神了！”
　　佛家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对应的是传统文化之中的仁义礼智信五项，其中“不杀生”对应的是“仁”，而这个“生”的范围，指的就是有情众生。
　　有情众生，就是有灵魂的众生，也可理解为有思想感情的众生，如此，植物是肯定不包含在内的，动物在不在内，那就不好说得很了。
　　你说它有思想，知道计划，你说它有感情，知道仇恨，所以应该算作有情众生，即不可杀生的那一范畴内。
　　可，若是这些动物对着和尚不敬，那可就要把之前的范围划定给彻底推翻了，若是有思想感情，怎么还会得罪和尚呢？
　　这不是打佛祖的脸面吗？
　　所以，它即无情，莫要怪和尚杀生。

第562章 第 562 章
　　这应该算是唯心主义吧。
　　不管哪个主义,总之在不犯戒的情况下，纪墨也手持木棍，跟着广济上了山上寺庙,寺庙年久失修,墙体都有部分的裂痕和崩塌，不知道是原本就有的狗洞,还是被什么动物刨得，侧面墙上,明显的洞看起来都能钻进去一个小孩儿了。
　　“阿弥陀佛。”
　　再看到那歪倒的院门，广济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不会是荒废了吧。
　　冷风吹着院门旁那高过膝盖的荒草，似还有些吱呀吱呀的声音传来，像是山中鬼宅一样。
　　光线已经昏暗,无论这寺庙好坏，今晚都注定要在这里凑合一晚了，天黑下山太不安全。
　　广济这样想着,就带着纪墨上前。
　　两人一路上最先消耗的都是自己带着的干粮和水，走到这里,当初的几个大包袱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如今一人身上一个装换洗衣裳的包袱，广济还额外背了一些经书。
　　“哐哐哐”,敲门的声音响起,寂寂山林,格外洪亮。
　　这本是象征性敲一敲门,算作礼貌一项,广济都没料到,敲门之后本打算推门进入的时候,竟然发现里面还插着门栓。
　　门早就歪斜了，门栓看着也多有裂痕，可既然有门栓，那么，就不算是完全荒废了。
　　“有人在吗？我们是来挂单的。”
　　纪墨上前，扯着嗓子往里面招呼，他现在还是个孩子，很多时候都不会引人惧怕。
　　里面颤巍巍传来声音，夹杂在风声之中，像是随时都要被风吹散的烛火一样，“你们，你们进来吧，什么都没有了，拦不住人的。”
　　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似有着莫大的隐情，广济再推了推那门，意外地发现那门，连着门框的部分其实已经开了，只是虚掩着，那门栓就像是个障眼法，防君子不防小人。
　　深山野寺，清冷无人，总像是鬼片开头一样。
　　纪墨大着胆子，上前把门板挪移开，露出个缝隙来，方便他们自己进入，进入之后又若关门一样，把那门板再合上。
　　进了寺内，看到的景象并不比外面更好，倒的确是有人在的，那个墙角的大洞应该并非刻意维持，里头没有堵上，却挖了个大坑，纪墨走过的时候，往里面探了探头，坑里没有陷阱，就是单纯的土坑罢了，挖得还不甚平整。
　　一路破败，带着蛛网的殿门，破损的窗纸，再有那陈旧得，仿佛怎么也擦不干净的尘土色。
　　进入殿中，看到的景象也没有更好，却发现了缩在角落里的被褥堡垒。
　　一张本来不该出现在角落的床放在那里，上面铺着被褥，四周还围着一圈儿被褥，似是以这样的方式来维持床上人的温度，咳嗽声从里面传来，听声音，应该就是刚才说话的那个老年声音。
　　“没有烛火了，你们随便住吧。”
　　那声音并未从床帐之中探出头来，压抑着咳嗽这般说话。
　　广济躬身行礼，道了一声谢，说了自家来历：“贫僧广济，自法华寺而来，有意游历各处寺庙，汇编经文，听闻附近有寺庙在，特意寻来，未知可是主持当面？”
　　“你若是早两年来，倒还能看到香火，如今，主持早就没了。”
　　老僧隔着床帐，这样说着，给他们讲述了有关这座寺庙的变故，不是什么多难理解的事情，也没什么天灾人祸，就是老主持收了三个弟子，然后老主持去世后，三个弟子争夺主持之位，一个陷害一个，最后竟是谁都没逃掉，本来老主持就有些偏心眼儿的样子，只偏着三个弟子，其他弟子，附近农户家中的儿子，早有不满，看到三个弟子如此德行不堪，一个个也是心灰意冷，相继散了。
　　他们当年本就没有正经的度牒什么的，如今散了自当是还了俗，或继续当农户，或到远方行商，走着走着，寺庙就空了，剩下这个老和尚，中年投到寺庙中，没什么大本事，如今也老了，没处去，干脆就守着这里过活。
　　“这庙里没有旁的东西，你们若要住就随便住吧。”
　　再次说了让他们“随便住”之后，那老僧就再不开口说话了。
　　床帐之中围得密不透风，殿中连点儿光都见不到，纪墨也没贸然靠近，看向了广济，让他拿个主意。
　　“如此，就多谢了。”
　　广济道谢之后，先带着纪墨拜了拜殿中佛祖，再带着纪墨走出，到外头偏房之中随意寻了个地方，稍作打扫，便暂住下来。
　　两人出门在外，并没有背被褥，只一张可当床单用的粗布，纪墨拢了些干草，用粗布盖在上面，尽可能铺陈好，才让广济躺下。
　　广济已经先点了火，深夜住在山中，没有火是不行的，一来防野兽蚊虫，二来也能驱寒取暖，燃烧用的木料，就选用了那些早就破旧的桌椅等物。
　　榫卯结构的桌椅，拆起来也方便，广济徒手拆着，很快就拢出了一个火堆，又在上面放了些枯草引火。
　　火光亮起，室内霎时就暖和了很多的感觉。
　　纪墨也没闲着，弄好床之后，就移动桌椅去堵门，怕夜深入睡的时候，会有小动物之类的从门而入，同时也能用桌面平板稍作挡风之用，那窗纸多有破损，夜风入内，吹得火苗倾倒。
　　两人晚间都没吃饭，中午也就分了一碗馄饨，忙的时候不觉得，等到静下来，便觉得肚子瘪了。
　　不知道是谁肚子一响，广济看了眼纪墨，纪墨也抬眼看广济，四目相对，似都含着几分失望，本还想着山上有的免费吃食呐。
　　阴险点儿想，莫不是寺中还有食物，只那老僧年老体衰，是要把食物留着自用的，不肯分给他们？
　　若是真的寺庙荒废，没有人在，纪墨还能理直气壮去各处房舍翻检一下，找点儿能吃能用的东西来，但既然寺庙还有人，哪怕对方不是主持，甚至都坦言无有度牒，算不得个受戒和尚，可，到底是个主人家，不好背着主人家做这样的事情来。
　　再者，若是真的有，他们吃了，不过是一顿不饥，还要为下一顿劳心，于那老僧而言，可能就是某一顿再也接不上，活活饿死。
　　想到这样的结果，就无法任性地为了一时饥饱去搜索他人存粮。
　　“早些睡，明日早些起，山中说不得还有些吃的，路上过来，不曾仔细，下山时候多看看便是了。”
　　广济不是很操心，这种饥一顿饱一顿的，也算平常。
　　在上山的时候，广济就带着纪墨一心二用地默念了经文，这会儿也不再让他诵经，跟纪墨说好，自己守着火，让他先睡，后半夜纪墨再换广济。
　　“好。”
　　住宿在外，是需要这样的处置的。
　　倒不是防着隔壁老僧，而是这样的荒寺，说不定就潜藏着什么野物，全然放心，那可真是将性命交到了佛祖手上，生死只看明朝了。
　　一夜无事，第二日早起，广济带着纪墨做了早课，并未刻意到隔壁去，而是直接在房中默念经文，两遍之后，便带着纪墨去跟那老僧辞行。
　　寺庙情况若此，他们挂单是不成了的，只能早早走了。
　　昨日天晚，看不清楚，今日早起，就着晨光，纪墨才发现这里的院墙多有烟熏火燎的痕迹，想是那老僧四处开伙做饭造成的，倒也不好指摘。
　　两人进入殿中，床榻处，围起来的床帐已经被放平，好几床被子都透着破败，灰黑之色混杂，连破洞处透出来的棉絮都是发黑的。
　　不见老僧人影，广济和纪墨分头寻了寻，未曾见有人在，纪墨想着老人觉少，说不得起得更早，人家又不是正经僧人，未必会做早课，说不定就早早去山中寻吃的了。
　　听得纪墨如此说，广济觉得有理，点点头：“既如此，咱们便先下山去吧。”
　　找了根一头烧黑的木柴，广济在大殿的地面上写了一句话，未知那老僧是否识字，但也只能如此告辞了。
　　这时节，山上倒是不少树木挂果，奈何路旁的都是大树，果子高到只能鸟雀去啄，下头的人是摸不到的，其他的，零星红点挂在灌木枝头，看着也还可以，奈何小而酸涩，越吃越饿，还倒牙。
　　又有灌木多刺，不便摘取，纪墨和广济只顺手摘了些，便大步往山下走，这一走，再进昨日的镇子，就是中午时分了。
　　来去山上一趟，两人身上都多了不少划痕，更显狼狈，广济再与人化缘的时候，都少了几分从容之色。
　　连化缘的对象，也来不及挑拣，只能选了一位看起来还可以的老大娘，老大娘刚想要出门，被广济拦了，听闻他所求，看了看他们师徒两个，许是怜悯发作，反身又开了门，让两人在门旁等候。
　　过了一会儿，取了些黍米粥出来，上面虚盖着几片菜叶，“家中没什么好的，这是早上所剩，大师若不嫌弃，只管取用便是。”
　　“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广济反手把黍米粥倒入了自家钵中，把碗还给对方，再次道谢。
　　这般化缘人选，并不符合广济一贯标准，广济不由得多做解释了一句：“本想到山上挂单，哪里想到……”
　　“去不得，去不得，那山上可去不得！”老大娘往日也有烧香拜佛之举，听到“山上”之语，连做劝阻，模样似还有几分惊惧。
　　她如此反应着实古怪，广济多问了一句，听到另外一个鬼片版本的荒寺故事，两年前，寺庙大火，所有人，都尽数死在火中了。在那以后，便风闻闹鬼，再无人敢去，就此断了寺庙香火。

第563章 第 563 章
　　“不可能啊,我们去了……”
　　纪墨小声嘀咕了半句，广济道了一声“阿弥陀佛”，谢过老大娘的好心之后,与纪墨分吃了黍米粥,再收拾了自己，找了两个可能的大户人家，再次化缘得了些斋饭，吃饱之后，广济便要带着纪墨再去山上走一走。
　　“师父不怕吗？”
　　纪墨好奇，按照他的普遍认知，一阶世界应该是没有鬼的,鬼应该算作能量体吧,这种能量体的存在,怎么也要三阶世界往上吧。
　　不过,也不一定，看其他的一阶世界就知道了,各有特色，如铸剑师那个世界,铸剑师甚至都能成为世家,可见世界和世界之间,也是有着很多不同的。
　　而系统选择的世界主打技能，都是本世界最强，也就意味着，如果这个世界佛学最强,那么,对应的六道轮回之类的是不是也会有呢？
　　如果有,那么,某种飘忽而不可言的存在，就也是真实存在的了？
　　这样一想，纪墨自己先有些怕了。
　　又怕，又好奇，好像第一次看鬼片，又是不敢看，又是想看。
　　他看着广济，希望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变化来，恐惧也好，好奇也好，总之，该有点儿什么变化的吧。
　　“我学佛，无可怕。”
　　广济的回答直白而简单。
　　纪墨听得无语，这跟学什么没关吧，可转念一想，佛经之中讲述的种种道理，把所有现象都给扯掰透了，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跟谁死了不变鬼一样，既然都要变鬼，还怕什么呢？
　　假定人打不过鬼，可等鬼害死了人，人也变成了鬼，都在同一个水平线上了，鬼还打不过鬼吗？
　　再加上佛祖这个大靠山，足够保证自家弟子不至于当畜生，那么，更无须害怕了。
　　暗自琢磨广济可能是这样的心态，纪墨心中也安定了些，再问：“若果真有鬼，又当如何？”
　　广济看他一眼，似奇怪他的问题，却还是回答了，“自当超度。”
　　听到这句答案，纪墨拍了一下额头，傻了傻了，怎么又问这种没水平的问题，和尚的专业就有超度一项，他可真是给忘了。
　　这倒也不能怪他，主要是还在寺庙的时候，他就是个小沙弥，超度这种事儿，谁也不可能带孩子去添乱的，等到长大些了，可能接触到这类外出公干的时候，他又跟着广济走了。
　　独身的和尚在外，除非不得已，一般不会有人请他们去给人超度念经，如此一来，纪墨竟是忘了和尚的本职工作还有这一项了。
　　话说，和尚之外，道士貌似不会超度，所以，这还算是独家垄断的活儿？
　　这种独门生意最好搞了。
　　具体的仪轨之类都没怎么学过，纪墨一下子好学起来，跟广济请教起这方面的问题来。
　　两人说着说着便上了山。
　　这一次上山，许是走熟了路，纪墨觉得速度快了些，到了庙宇所在的时候，看到的还是昨日样子，跟早上没什么区别，不知道那老僧到底是人是鬼，是不是还在，反正该翻检一下了。
　　大殿之中没有人在，昨日的床铺之上还是几床被子胡乱堆叠，光线还不是很暗，加上房顶都有了大洞透光，纪墨捡了根木棍在手，在床上翻了翻，除了一条蛇窜走之外，再没什么东西了，呃，也不是，一颗金珠滚落在地，落日余晖之中，颇有几点熠熠。
　　“师父，我发现了这个。”
　　纪墨用帕子垫着手，把金珠捡起来递到广济面前，那金珠很小，半个小拇指甲盖大小，上面有孔，之前可能是线穿着的，这般大小，不像是珠串，倒像是金钗配珠之一。
　　经过纪墨仔细辨认，可以认定这是纯金的，若真是金钗所配，那金钗必然贵重，但，寺庙之中，怎么会有金钗呢？
　　“四下看看。”
　　广济说着，用帕子裹了金珠，随手揣到自己的怀中，纪墨没在意，应声跟着出门，偏房还是他们早上收拾过的样子，并无不同，其他地方。
　　按照通常的寺庙规格，师徒两个一间间搜索下去，除了一些蛇虫鼠蚁之类的东西，这里倒是没什么猛兽之类，同样，东西也都没了，仿似真的被大火烧过，很多地方都有熏黑，连佛像都掉了色，变得狰狞诡异。
　　曾经的弟子住所空无一人，被褥都不在，床板也只残余几根烧黑的木条，勉强还有的能够看出是床的样子来。
　　这里烧毁的状况最严重，房梁几乎都被烧塌了，大体上框架还在，就是里面的东西都没了。
　　再往后，寻到厨房所在，锅碗瓢盆，值钱的都不在，不值钱的碎裂的瓷碗还有几个，更有一地的碎瓷片，也不知是怎样的变故导致的。
　　等找到放置存粮的地下室中，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腐臭，打开来，就着火把，能够看到那腐烂僧衣包裹下的尸身，时间太久了，尸体早就白骨化了，不，不对应该说是黄骨。
　　“阿弥陀佛。”
　　见到这具尸体，广济双手合十，神态悲悯，还不知是何人，但天下僧人是一家，只看那僧衣就知道这也是个和尚。
　　天色已经黑了，地下室更暗，不好收拾，广济就没让纪墨下去搬动尸骨，而是带着纪墨到了偏房之中再次借宿。
　　这一次，比上一次就多了些心险。
　　纪墨总念着隔壁空了的床铺，还有地下室的那具尸骨，梦中仿似也看到了那些，熊熊火焰之中，被焚烧的僧人痛苦哀嚎，侥幸躲入地下室中的那个，则因为外头的翻检被堵死了地下室的门，最后生生闷死在里面。
　　许是心有不甘，那闷死的鬼魂不肯离去，每日游荡在寺庙之中，逢有外人来投宿，那具白骨就躲在被褥围起的床帐之中，向他们讲述这间荒寺过去的故事，似乎还活在那过去的时光之中，渐渐老朽。
　　半夜被叫醒要守夜的时候，纪墨还有些神思困顿，沉浸在梦中往事之中，不知今夕何夕。
　　广济却没理会他，把他从几件衣服拢成的薄被之中拽出来，自己躺到“床”上，盖着薄被睡了。
　　他睡得安心，完全不怕纪墨守着火堆再次睡着的样子，纪墨看得有点儿哀怨，这师父，就不能让让自己吗？
　　爱护之心在哪里？
　　两人的包袱之中再没了东西，连包袱皮都当做被罩了，纪墨骤然离开床铺，只觉得身上冷，又往火堆旁凑了凑，给里面添了一根柴火，看着那火焰哔哔啵啵永无止歇，他的心中也多了些安定。
　　夜风卷动枯叶，虫鸣打破寂静，窸窣之声，错错杂杂，不知何方而来，又不知要去往何方，本来都是很平常的声音，昨日还曾听闻，但今日听来，感觉就决然不同了，好似某种不可知正在外窥伺，等待时机一般。
　　哦，对了，那殿上金珠，又是从何而来？
　　那金珠可能花用？
　　这等不义之财，是否也在禁忌范围之列？
　　纪墨再想到往日所闻，从未有鬼怪事，说不得，这个世界也跟其他一阶世界一样平和，并没有那么多有的没的，该是自己想多了。
　　乱糟糟的思绪，不知想了多久，时不时添置一两根柴火，外面的天色渐渐发白，要天亮了。
　　不待人叫，广济自己就醒了，如他这样作息规律的，体内早有了生物钟，睁开眼就念经绝对没有半点儿问题。
　　纪墨也跟着念经，昨日乱想的那些东西，都在念经声中平复，伴随着晨光的升起，心里又重新平静下来。
　　心静而有定，定而修，事半功倍。
　　两遍经文之后，广济率先起身，带着纪墨去收拾地下室的尸骨，昨日到的门就没有关，通了通风，今天再看，气味上就没有那么逼人了。
　　广济拿了大殿中的一床被子，用作搬运尸骨，等到骨殖取出，又看了看地下室，曾经收纳粮食的地方已经什么都没了，大半腐烂的痕迹都看不到了，还有几个缸，约莫是咸菜之类，可能能吃，不过最好不要吃了。
　　没有多看，广济先带着纪墨架起了一个小台子，把骨殖放上去，点火烧，这个过程中，两人就坐在火堆旁念经，火烧了多久，经就念了多久，直到口干舌燥，方才停下。
　　收拢了骨灰，放在一个找出来的小坛子中，再把坛子埋下，纪墨看着那坛子样子，莫名想到了倩女幽魂，话说这电影好看归好看，但好看之余也费人疑猜，古代安葬可不流行火葬，怎么就弄了个骨灰坛出来呢？
　　思绪一转，回到眼前，安葬好了之后，纪墨问：“师父，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自当重整寺庙，不能令佛祖蒙尘。”
　　广济如此道。
　　那就是要重建寺庙了，纪墨这样理解，第一时间微微皱眉，这间寺庙的意义几乎没有了，一场大火，除了不能烧的砖墙结构，其他地方，都烧得差不多了，连曾经的藏经阁都见不到一页纸张，他们留下来的意义跟传经有什么帮助呢？
　　可，广济既然如此决定了，纪墨也不好反对，应了一声，第一件事还是跟广济一起下山去，重整寺庙也是要支持的，而首先，他们的早饭午饭都没有，怎么也要吃顿晚饭吧。
　　还是要去化缘。

第564章 第 564 章
　　化缘的套路差不多,看西游记就知道了，敲门询问是否有吃的，不要问为什么不问过路的人要吃的,谁家走路还带剩饭的，若是出远门的,人家自己都不够用，哪来的闲心施舍给和尚？
　　所以还是要往住家里找,却又不能选那些贫寒之家,不说负担问题，和尚也想吃点儿好的。
　　便是富贵人家，也要有个度,今天来,明天就不能再来,后天考虑一下能不能来，总之，要给人一个间隔时间,否则，升米恩斗米仇的,人家也怕养大了和尚的心，光是吃的喂不饱了。
　　此外，还要考虑回报。
　　可能和尚的回报就是给念个经文，留本经书，或者赠上两串佛珠之类的,看似小物,也没什么用处,可有和没有就是个心意了。
　　纪墨不知道其他世界的和尚是不是连化缘都要留下点儿东西来表示没白拿吃食,反正在他看来,广济做的这一套就很不错，起码去过一次的人家，不会因为他去第二次而着恼，甚至还会有些小问题，小困扰请教，一来二去，就也能多聊几句题外话了。
　　这天，一个掌柜家里，广济和掌柜在庭院里喝茶聊天，说到重建寺庙的事情，掌柜捋着山羊胡琢磨：“这寺庙重建可不好办啊！”
　　两年的时间，上山的路依稀还能辨认，信佛的基础也有，唯一可虑的就是闹鬼的传闻不好破除。
　　鬼这个东西，无形无相的，你说它有，看不见摸不着，无法判定，你说它没有，看不见摸不着，你凭什么说它没有？
　　无论怎样，都不好说服民众相信那里已经安全，恐怕需要漫长的时间来考证，而这之前，肯定也不会有人往水里投钱听响声。
　　“的确如此，重建后，贫僧想要先办一场法会，以安人心。”
　　若为此驱邪，倒像是本就有邪一样，不如一场法会，不显山不露水，却能以佛家庄严洁净一洗往日怪谈。
　　广济这样说，那掌柜也微微点头，这倒是个好方法，说来他家也是信众，不然不会给和尚饭食。
　　听得广济有成算，又看他身上大家气度，便索性直接给了银钱出来，让和尚做重建寺庙之用。
　　广济谢过对方的好心，收了银钱，也不白收，表示会刻碑铭记，这样也可让人知道掌柜善心。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儿，掌柜满口答应，笑得更加真心。
　　等到广济离了他家，又去了几家，纪墨就看着重建寺庙还没影子，功德碑先立上了，还不是立在山上荒寺之前，而是立在山下，离大道也没有多远，真的是走哪儿过都要看到，看到了就知道山上有个寺庙。
　　这不就是打广告吗？
　　纪墨恍然，深觉广济有大智慧，说出自己的看法之后，广济却道：“你还少了点儿慧根，漏了一点。”
　　“哪一点？”
　　纪墨并不服气，自己的智慧，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所见还不够远吗？
　　“我这功德碑成了，这寺庙也很快就会成了。”
　　广济这样说，却又不做更多的解释。
　　纪墨有点儿不明白，这不本来就是要成的吗？都集了些钱了，寺庙框架还在，底子未失，所谓的重建其实就是大修，在人工不值钱，并且可能还有信众免费给干活的基础上，怎么可能不快？
　　又跟功德碑有什么关系，难道能够博得更多关注？
　　再之后，明明他们有钱了，却依旧是在化缘，属于重建寺庙的钱，广济是一文都不乱花的，于是在钱款还没集够之前，他们依旧是化缘。
　　那掌柜再见他们，主动询问重建寺庙的话题。
　　“阿弥陀佛，贫僧也想早日了了此愿，奈何钱款未够，不敢动土。”
　　开到一半停下来等一等什么的，那是不行的，最好一气呵成，这样才有个顺遂的意思。
　　掌柜也知道这个道理，听到话头，叹一声，又问：“可还差多少？不若我家再补一些？”
　　广济没说具体数额，只道所差不多，掌柜也没再问，又拿了银钱补上，这一回仿佛有些肉疼，紧跟着就催广济速速开工，莫要耽误到冬日，天气寒冷，冻土难挖。
　　“多谢施主善心，正如施主所言，当是如此。”
　　广济不紧不慢地应了，又带着纪墨去转悠，一圈儿转下来，曾经捐了钱的人家，各个都表示可以再出钱出力，就要广济速速开工。
　　纪墨看着，有点儿不明白，怎么情况反过来了。
　　之前是广济求着大家给钱，最好再出力，以便寺庙重建，而大家都不太上心，各个都说那里不是闹鬼吗？不是怎样怎样吗？总之就是心有疑虑，不愿意出钱，还是跟广济熟悉了之后，才肯拿出一点儿钱财来，怎么一座功德碑还有让人踊跃出钱的效果吗？
　　就算有，也是针对新客户啊！
　　都是老客户了，都出过钱了，功德碑也不是按照钱款数目排高下的，至于这么力争上游吗？
　　关键是给多了钱，也不能再往上挪位置了啊！
　　纪墨有些看不懂他们这一波催促是为什么，询问广济，对方只一笑：“所以，你还少了点儿慧根啊！”
　　说是这样说，钱齐了，广济也没再耽搁，大张旗鼓预定木料和人工，有店家听闻是要重建寺庙，认为是积德的好事儿，只收个本钱，有的干脆直接免费给干活，管口饭吃就行。
　　负责包饭的那家酒楼还表示能够免费提供斋饭……
　　如此群策群力，广济竟是可以只当袖手掌柜了，坐等着验收就可以了。
　　纪墨却还不放心，他知道这种大型工程之中能够做手脚的地方多了，说不定这些看起来够的钱，最后未必够。
　　更何况，人心不古，也不是说古代人都是纯善的，这么些人，若是不管理好了，其中有人浑水摸鱼，又当如何？
　　“佛祖眼皮子底下，不至于如此。”
　　广济问明白纪墨操心什么，不由失笑，那种笃信佛祖解万难的态度，让纪墨觉得跟这个师父毫无共同语言。
　　两个鸡同鸭讲，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就是各行其是，广济自去山下传播佛祖光辉，给人讲讲佛经，顺便化缘，纪墨则隔三差五在山上帮忙做工一次，所谓做工就是监工，只不过不好明着来，免得让人厌烦。
　　不少人都是免费来做活，他这里监工，几个意思？没给钱还事儿多，怕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吧。
　　所以，纪墨每次留下来都会故作无知状，跟着干活人的指派一同干活，他们也会笑着称他“小师父”，并不会给他派什么重活儿，偶尔也会闲谈的时候问问他一些学佛故事。
　　这方面，纪墨自觉还是很有口才的，不说天花乱坠，起码没有多少大的出入。
　　进而把经书更加口语化一下，让大家更容易理解其中的故事，天上地下的，无论是封神榜还是西游记，再到洪荒地府的，都能给讲一讲，其中一套理论吸纳了经文之中的佛祖所言，听起来愈发逼真。
　　本来就是不成体系地说着玩儿，说得多了，倒像是配了套似的，那些工人干活之余也爱听，干脆在休息时候就聚众听评书一样，听着纪墨讲述。
　　纪墨的屁股还没太歪，知道自己这辈子的主职是什么，讲个故事，不说故意往佛祖身上张冠李戴，起码其中要贯穿一些佛学思想。
　　虽然有些东西，他自己都不太信，但不得不说，把佛学认了真的，不敢说一定过得很好，起码心态上会更加豁达从容，不至于思想上走入死路，如此一来，思想影响气质，气质好了，不能让容貌更好看，却会给人更舒适的感觉，多交一两个朋友。
　　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是弘扬传统文化了，纪墨偶尔会这样想，反正他没宣传让大家不事生产，这辈子作孽，全等着下辈子偿还。
　　老实说，偶尔也会想，若真有轮回转世，下辈子关自己什么事儿呢？这辈子把该享受的都享受了，随便欠债不欠债，积德不积德，留着下辈子的“自己”去慢慢还债积德吧。
　　——我坑我自己系列。
　　广济每日都会到山上来，他们现在就在山上寺庙住，他去山下化缘，也会给纪墨留一份吃食上来，有一次回来早了，听到纪墨讲西游取经的故事，也驻足听了一会儿。
　　晚间的时候，还是那个偏房，他就问起纪墨怎么想起这样的故事来？
　　你要是这样问，我的话就长了，还要从盘古开天，鸿钧证道，女娲补天，封神演义等等说起，纪墨当然不会那么长篇累牍，眼珠一转，就要跟广济交换问题，“师父一个问题难为我许久不曾想到答案，就算是慧根少，我也认了，只请师父指点迷津，之后我再告诉师父这个答案。”
　　他含笑如是说，带着点儿孩子式的顽皮。
　　广济不为此交换着恼，同意了，给他说了被反向催促的道理，“石碑立在路旁，功德大书其上，若有好事者往山上一走，荒寺如旧，何见新景，莫非笑谈，愚弄众生？由鬼事，可知人言可畏，由此事，当知名声若火，毁落只在一瞬。”
　　子虚乌有之鬼，堂皇正气之碑，一阴一阳，同操心刃，宰割四方。——这是心理学啊！
　　纪墨拜服，“我不如师父多矣。”

第565章 第 565 章
　　“师父所说是我想不到的,我说的，自然也要是师父想不到的才可以。”
　　像是一定要追求公平的小孩子，纪墨并不肯把自己的故事来源告诉广济,广济也不再追问，除了对佛学的执着之外，对其他事情,他并没有那么迫切的执念。
　　放下执念，也是一种修行。
　　他自念了佛号，又去诵经，晚上荒寺之中也不独独他们两个,有些来做工的没家汉子，不愿每日上山下山的麻烦，也会借住在寺中，条件不好是自然的，却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外出做工的苦，纪墨更能理解一些，这方面,他们偷偷捕猎野鸡兔子之流吃个肉,或者拿了锅子炖个蛇羹啥的,只要确定无毒,纪墨只当不知道。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采集了一些解毒用的草药,简单炮制一下，分成一份份儿的，若有人真的中毒,还是能够用来急救一下的。
　　这方面,他的草药知识竟然是跟广济学的,听起来似乎有点儿不可思议。
　　纪墨每次去的都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哪怕这个世界也是古代，但细论到一些动植物等方面，多多少少都有不同，所以哪怕他曾经当过医师，当过蛊师，对药理药性不敢说全然不会，可到了新的世界，还是要认识新品种的药草，了解它们新的药性，不能完全拿以前的经验来治病，否则很可能就是南辕北辙，完全错了方向。
　　而每一个世界，他的主线任务就是系统所给出的，比如这个世界，就是传经人，即，除了传经人应该做的事情之外，做其他的事情，不给增长专业知识点，同样也不给涨能够有效被系统记入的经验。
　　这样算的话，做得杂了，反而是耽误自己的时间，还可能影响自己的主线任务进度，纪墨便没想过再学药草知识，还是跟着广济离开寺庙之后，广济在遇到一些药草的时候会采摘下来，还让他只采可用的，莫要采摘还未长成的，他才发现广济拥有这方面的知识点。
　　问起来，也很简单，古代独身上路的，都是猛人。
　　别的不说，吃穿住用都是大家能够想到的范围内，可遇到强盗如何，遇到毒物如何，离开城郭村落，无数地方都少有人行，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便是在一些小村落之中都不见得能找到大夫。
　　更有甚者，大夫的水平不行，吃药吃死了才是冤枉。
　　所以草药知识，多多少少是要知道一些的，起码知道一些应急的药物，比如说解毒的，就是很有必要。
　　古代的环境很好，草木茂盛，很多毒虫之类也并未灭绝，冷不丁给一口，那真是碰到蚊子一样，防都来不及，就要考虑解毒的事情了。
　　这种常识并不算难懂，只要是行远路的人都会备一些现成的解毒丸剂之类，方便应急的时候取用。
　　第一次跟广济学这个，纪墨总觉得有一种莫名的违和感，像是不务正业，而专业知识点也的确是不增加的，但，既然总会用得着，就没必要硬顶着不学了。
　　好像缝补衣服这样的技能一样，既然用得着，哪怕不是主线任务，难道还不学了吗？
　　为此牵扯太多精力，投入太多是没必要，可用得着的部分做一些了解学习，也并不是多余的。
　　思想扭转过来，把那些高大上的想象放一放，就能够很自然地投入到这种朴实无华的和尚生活之中了。
　　和尚生活，也没什么不同的，一样要为吃穿发愁，一样要操心以后怎么办。
　　比如现在，早课后，纪墨就问广济：“寺庙建好之后，我们就不走了吗？”
　　他很有些担忧，广济的目光没有完成，自己的任务也没有完成，但重建了这里，不可能只是建好一个壳子就由着它当个空壳，总要填充一些东西，必要的经书是肯定会留下的，可重点还是能够修行的和尚。
　　那么，广济会留下，还是广济会把自己留下？
　　纪墨对这两点都有些担心。
　　“当然还要走，把这里安置妥当再走。”
　　广济话说到一半，看到纪墨眼中那潜藏的担忧，不由一笑，“你这孩子，总是操心太多，放心，我已经托人送信给附近的寺庙，想来那天他们也会来的，主持法会，总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咦？不是师父主持吗？”
　　纪墨意外。
　　事情都做到这一步了，是广济一步步化缘，筹来了钱财和人力，把寺庙建起来的，怎么到法会那么风光的时候，竟然要退位让贤了？
　　劳心劳力不担名，也太……
　　这是跟纪墨的价值观不符合的，做了事情，未必要多么宣扬，可把自己的功劳完全转嫁给别人，是不是也过于……虚伪了呢？难道那名声真的不好吗？又或者是这样的功德，真的不香吗？
　　“我资历尚浅，不合适主持，还是要让师兄们来的，到时候也能择定主持，用不了多久，这里定然就会有一番新的气象。”
　　广济这样说着，手抚着那陈旧的廊柱，不少地方还能看到火烧火燎的痕迹，但相信很快，它就会重新焕发出光彩来。
　　在广济跟纪墨谈过几日之后，便有最近的寺庙派人来了，他们似也很懂得的道理，并不是空着手来的，带来了经书不说，也带来了人力。
　　“此等盛事，怎能不襄助一二，劳烦法华寺高僧在此主持，实在是汗颜，汗颜……”
　　领头的师兄是个魁梧汉子，说话却很圆滑，见到广济之后，就是一连番的夸奖，好话不要钱一样大奉送，末了还暗示自家寺庙撑不起这里的门面，不敢跟广济争夺主持之位。
　　“师兄说得哪里话，我本是过路，知道这里有寺庙，又是荒废不久，心中感念，这才有心大兴，却是不会在此地久留，师兄能来主持，自然最好不过。”
　　广济言辞温和，还不忘说起头一次留宿在此遇到的那个面都没露的老僧故事，“不知真假，不论正邪，感念其言，多有遗憾，这才有愿重建寺庙，免去乡人恐慌。”
　　“好，好，好，正是这样，才是师弟的功德啊！”
　　两人你来我往，说得热闹。
　　其他的和尚，跟着工人一同忙碌，加快了重建的速度，还别说，他们个个都有自己的手艺。
　　纪墨对这点并不很惊奇，寺庙就是一个小社会，里面的和尚自给自足，指的不全是自家种的粮食自家吃，还有就是他们各方面的才能汇聚，无论是修缮房屋，还是制作桌椅床铺，连裁缝才能都是有人掌握的，完全不需要倚靠外界，如此才是真的远离红尘俗世。
　　之所以形成这样的局面，也不很难理解，这些和尚几乎都是贫苦出身，他们的家庭环境可能就是小工匠之流，等到入了寺庙，也不过是多了修行之事，并没有废了他们本来拥有的才能的意思。
　　甚至因为寺庙相对公平的环境，他们还能获得跟自身能力匹配的更好的职位，也让他们能够继续发挥所长，这就很令人感觉舒适了。
　　不用操心算计每日吃穿，不用强行去从事自己不喜欢的职业，也不用违心奉承什么人，只要全心全意把自己的所有都交托给佛祖，那么，不仅能够获得心灵上的平和，也会在日常生活之中感受到难得的大自在。
　　这也不怪那么多人都爱当和尚，三千烦恼丝一去，当真是清爽若飞扬。
　　又等了一段时间，离得较远的一处寺庙也派人来了，他们大约知道自己地方远，争主持是争不来的，便多是指派了一些僧众过来充实寺庙，结个善缘，他们也带了不少经书，虽可肯定未必有什么孤本珍本，但经书多了，广济也十分欢喜，连着两日，都在翻看那些经书。
　　纪墨也跟着看，不仅看，还会背，他现在能背的经书已经很多了，但其中浩瀚，至今都好像看不到头，若论经书几万卷，只看弟子几多人。
　　弟子多了流派多，流派多了，经义多，两相叠加，总有后人伪托前人所言，从某本经文之中引申发挥，讲述自己的观点，如此成书，经文便又多了一本。
　　从“佛”这个词出现，有人解释其意，就开始有了经书，如此历朝历代，皇家汇编的有，各个寺庙总结的有，还有些是从外域而来的所谓“番邦佛说”，更有不同的语言记录的佛典。
　　因不是人人都是翻译奇才，这部分的佛典也是出错最多的，很多口传都会有些听起来生硬不通的词汇，要么就是真的不知道如何翻译，记了一个口音音译，要么就是不好描述，于是成了这样的怪异。
　　这次带来的经书之中就有很多这般的，广济有些好奇，还寻了那位师兄问了一句，这才知道附近那座寺庙虽如今是个小寺，却是从大寺分支出来的，其中经文，多半都是那时候抄录流传下来的，后来那大寺被皇帝灭佛给弄没了，这里留下的经文不是孤本胜似孤本，不与外域交流的话，恐怕也只能如此了。
　　“阿弥陀佛，倒是缘分。”广济这般感慨了一句，他本就是为经文来的，没想到见到荒寺，如今重建寺庙，舍了盛名，便又见了经文，其中因果，又岂是言语所能尽表。
　　纪墨也默，这算不算是祸兮福所伏？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第566章 第 566 章
　　人多了,钱也到位，重建很快完成了，主持的人选几乎毫无争议，这段时间的相处,大家都有一个基本的了解,有意竞争主持之位的和尚怎么样,他们也是能够看出来的，如此，到了真正任命的时候,就十分顺理成章了。
　　这边儿寺庙确定下来主持人选之后，因为度牒什么的也有,可能还要到当地的官府部门报备一下。
　　不过，出家人的事,远离红尘，有度牒就行了,也不会在度牒上特意标注是几级几级的禅师,更不会有具体的职位描述，这种“身份证”的存在，更像是对世俗的一种妥协。
　　像是注册某某某似的，可其实佛祖如果真的存在,会需要这样的东西当做凭证吗？谁信仰自己，谁是自己的弟子,难道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吗？便是有谁违法乱纪,难道还能避开佛祖的耳目吗？
　　这些闲事都不如法会重要,尤其是重建寺庙后的第一场法会,应该更热闹一些,为此,也会邀请镇上一些有权有钱的人家过来参与盛会。
　　没办法，和尚总是要在世俗中混饭吃的嘛！
　　前面热闹的时候，纪墨正在后面重建的藏经阁之中整理经书，明日他们就要走了，这也是最后一次整理了。
　　藏经阁之中的经书算不得很多，其中大部分都是附近两家寺庙带过来的，还有就是广济自己留下的几本，不多，都是他们闲暇时候默写出来的，夹杂在那些经书之中，毫不起眼。
　　广济把每一本经书都认真地放好，他的态度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的物品，需要仔细到每一个边角都不留尘埃一样。
　　纪墨也爱看书，也对书有着珍视，但珍视到这份儿上，却是少有的，见他那般，无形中就感到了一种虔诚，是对书的，也是对佛的。
　　可能僧人就是有着这样的魅力吧，层层的清规戒律之下，严守的是一颗虔诚而向上的心，虽然他们所求的东西未必是世人能够理解并同样追捧的，但，这种态度，任谁都不能亵渎。
　　不知道怎地，纪墨突然想到了高阳公主和辩机和尚的故事，不论故事真假，不论感情真假，只说和尚为何会在公主面前还如此有魅力，恐怕不是一个禁欲系能够全部解释的。
　　最根本的原因，还是那种“你有，而我永不可能有”的虔诚吧，又或者，把这样的存在勾下神坛，自有一种拉良家下水的难以为外人道的快乐？
　　不经意想到这里，纪墨自己也吓了一跳，连忙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广济听得佛号，侧目去看，见到纪墨对着正在整理的经书念佛，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得这孩子的虔诚之心还是值得称道的。
　　“收拾好了吗？”
　　广济问了一声。
　　“好了。”
　　纪墨收敛心神，连忙把手上的经书放在书架上，转头看向广济，广济已经先一步收拾完了。
　　看了看纪墨收拾得没什么问题，广济微微点头，“之前给你讲的，可都记下了？”
　　“记下了，不怕师父考较。”
　　知道广济是什么意思，纪墨言之凿凿，佛学这个东西，是一种态度，还真不是咬文嚼字的计较，便是经文之中有一二不准确的，意思说对了，也算是对了，只不过，并不能够过关就是了。
　　对内对外，是两种标准，外头的施主，稍微知道点儿谦让仁和就已经很足够了，完全是把下限放到很低，几乎为负数的期待上，稍微有点儿好表现，立刻就成了满分。
　　对内的话，所有和尚都是佛家弟子，既是佛家弟子，连经文都背不全，丢字漏字多加字，算什么呢？专业，就要有专业的态度，还要有配得上专业的水准。
　　不过这方面，只要是背诵对纪墨而言都没什么难度，就是阅读理解，既然知道佛学的方向是怎样的，那么，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纪墨每次对考较都应对得游刃有余。
　　广济也知道这个，但他还是总会抽时间来考察，这些知识同样是需要勤勉的，因为会了就不写字，这种情况是绝对不能发生的。
　　在他的教导下，纪墨不敢说书读百遍，却也绝对烂熟于心。
　　法会这天，是个好天气，暖暖的阳光合着外面那若有若无的喧嚣，穿过窗棂照射进室内靠窗的长桌上，桌旁一坐一站的四目对视，广济的眸光之中含着欣赏和期许，纪墨的目光之中则带着自信和从容。
　　问答之声不大，只在室内，清朗自然，若空山翠鸟，其鸣也脆。
　　次日一早，清晨微凉，这天气是一日比一日冷了，纪墨收拾包袱的时候才发现无意中增多的僧衣已经厚了，连带着那厚厚的鞋子，平白让包袱都重了些。
　　广济跟他走出的时候，早课刚刚完成，主持就是那位师兄，他亲自带着人来相送，送的时候还不忘挽留：“你看看，这才多久，依我说，你们就在这里住下，直到明年春暖花开，再走不是便利，何必如此急切？倒像是我鸠占鹊巢一般。”
　　他这个主持之位，的确像是白捡的一样。
　　自来寺庙是有数的，多少个朝廷灭佛事之后，现在的朝廷对寺庙的管制，对僧人的管理都有了成例，一个萝卜一个坑，想要多一个地方都没有。
　　等僧人到了一定级别，若是无所求还罢了，若是有那么点儿向上的心思，就会发现，哪怕自己有了当主持的资历，却没有一个寺庙少一个主持了。
　　这里又有一个误区，纪墨以前总以为破庙很多，随便修一修就能住和尚了，像是广济主持的这次重修寺庙就是。
　　其实，所有小说影视剧中的“破庙”，大部分都不是佛家的寺庙，而是一些土地庙，娘娘庙，城隍庙之类的地方，更有甚者，可能就是一些早就被荒废的淫祠，可能连当地人都说不上来历的狐仙庙大王庙之类的，昔年或有盛景，却早已经不复当初了，留下一两间看起来还算完好的房子，没人住的主要原因就是忌讳了。
　　古人对风水上的要求还是比较高的，哪怕乡下的平民老百姓，建个房子，也要找人来看看，起码不至于犯客，这才能够往下走。
　　那些破庙，对一些阴间事或是好的，对活人就未必好了，哪怕荒废得不那么厉害，也少有人直接霸占了当做自家居所，免得真有什么山精树怪的，因此把自家记恨上了，可不是得不偿失。
　　而佛家寺庙不用那些比较现成的框架，一来是同样忌讳这些风水问题，二来也是不想做鸠占鹊巢的事情，这么大的天地，哪里需要非去别人家的道场，若实在是地方好，比邻而居也可，大可不必为了省那么点儿钱而直接用了别人的框架。
　　最关键的是，修缮未必比新建省钱。
　　所以，天下间寺庙不少是真的，但这些不少的寺庙都是有主的，也是真的。
　　想要出头当一个主持，真的是不那么容易。
　　“师兄说得哪里话，师兄德行足够，莫要妄自菲薄。”
　　广济全不应他，笑着说了两句，又夸了夸对方主持法会很好之类的话，就带着纪墨离开了。
　　两人这一次的包袱之中装了不少的干粮，因天气渐冷的缘故，倒是能够放一放，应该很长时间不用再去吃剩饭了。
　　“师父，若是有的选，你还会当和尚吗？”
　　一路走来，纪墨对广济的学问很是佩服，最佩服的还是人际交往方面，活像是历练了许久一样，该进则进，该退则退，那种分寸感最是难得，关键是还做得如此不留痕迹。
　　如这次让出主持之位，如昨日避开出席法会，前者是不贪恋，后者是有所专，任谁看都是正常的好品格，没有故意为了怎样名声而避开的样子。
　　“为何不当？”
　　广济已经习惯了纪墨一些不太靠谱的问题，听到这话，反问了一句，继续道，“不交税，不纳粮，一张度牒，天下畅行，一道化缘，四海可吃。就是不愿远行，也有晨钟暮鼓，四时早晚，不过念念佛经，做做法会，又算得什么辛苦？天下间，莫有比此更易混日子的了。”
　　这话说得太接地气了，太实在了，不像是广济以前会说的，纪墨愣了一下，连本来想到的话都忘了。
　　“你想要说的就是这些吧。”
　　广济看着纪墨，这个转折让纪墨猝不及防，还真是有点儿闪到腰了。
　　“哪里，哪里，师父你小看我了，我怎么会这么想？”
　　纪墨保证心里没有想过这样的话，只是相似的，恐怕说不准是有那么一些，赧然一笑：“我是知道求佛辛苦的。”
　　“求佛不辛苦，蒲团上跪着，三炷香烧着，只把灯油钱添上，磕几个头，道几声保佑，有何辛苦可言？”
　　广济说得更实在了，佛家打开大门，广迎八方之客，但这些客，哪怕入了门都是施主，却也未必有多少真心在此，临到用时，抱一抱佛脚，安一安己心就罢了。
　　“求己才辛苦。”广济跨出的每一步好像都在一个标准的幅度上，呼吸也平稳，他看着不够壮硕高大，却有一副好身板儿，力气也大，动辄背着沉重的包袱走几十里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练出来的，“求修行，求超脱，求度化，欲求世人所想的不可能成为可能，这才是辛苦。”
　　“若怕辛苦，莫要学佛，若觉辛苦，莫要学佛，若知辛苦，可学佛矣。”

第567章 第 567 章
　　“知道了。”
　　纪墨点头应是,其中有些道理，他是能够明白的，但,明白未必能够做到,就好像信仰的交托,哪怕他的确兢兢业业当着和尚，甚至比很多信仰和尚都做得好,早课晚课从不间断,日常念经背书也绝无拖延，可在根底上，佛祖眼中，他恐怕还不如那些背经不如他的。
　　这个根本问题,就在于信仰了。
　　每每话题到此,纪墨觉得,自己若是违心，也能说出一两句动听好听的话来,哄得广济更加开心，再痛快教授自己更多,可,到了此处，他就是说不出。
　　投身佛家,却不信佛,本身就像是某种背叛，不过滥竽充数,勉强得过罢了,可若是虚言伪饰,装出诚恳样子,骗取广济的侧目，就过于小人了。
　　可能这么区分只是纪墨为了守住自己的一点儿底线，但他却是不愿意以此骗人。
　　广济没有看出他的心思，见他后面的日子总是沉默，还以为是自己前些日子说得重了，没有多加宽慰，只是又给纪墨准备了一个内穿的保暖小坎肩，加了棉的那种。
　　不是棉花，是一种絮棉，保暖效果，只能说新的还好，不要沾水，就还凑合，若是一沾水，少了斤两不说，再也蓬松不起来，也就不保暖了。
　　“师父莫要光念着我，自己也要添衣才是。”
　　纪墨也很想给广济添些衣物之类的，可惜不那么容易，这时候若论保暖，还是要皮毛制成的衣服才更加暖和，但皮毛之物，必要杀生而来，就算并非杀生，而是那动物因故死去，但，死去剥皮，同样是一种残忍。
　　把这些将心比己想一想，就知道这等衣物为何并不在和尚的选择范围之列。
　　如此一来，除了絮棉这种更新换代过快，还不是太保暖的东西，就没什么好玩意儿能够保暖了，或者说有，但是他们这种层次接触不到，比如说天然暖玉之流，就不是他们能够得到的。
　　“我可比你健壮多了，如此天气，还受得。”
　　广济也会给纪墨讲述自己生长过的法华寺是怎样的，那里的气候，那里的人，那里的斋饭，有的菜做法跟这里都是不同的。
　　有机会的时候，广济也会试着做来给纪墨尝尝，他是个多面手，出门在外，什么都能做得，纪墨还见他给人修马车，把一旁的车夫看得直搓手，这念头，和尚都比自己会修车，真是不让人活了。
　　此外，给人写书信，也是广济常做的事情，偶尔还兼职一下算命的那些事儿，帮忙看看面相手相，合一合八字之类的，几乎没有不能干的。
　　有一次，夜宿某村庄的时候，正好有产妇半夜难产，按理说，这时候和尚能够做得就是帮忙在外念经祈福，若是会点儿草药知识，给配个增加力气的助产药也行，再或者安慰大家几句，也算是功德了。
　　广济却能耐，还能进产房帮忙接生，最后还真的母女平安，真的是把纪墨都惊呆了。
　　他当医师的时候，也不敢说随便进产房的，关键是这玩意儿也有个运气问题，若是产妇的身体状况不好，或者胎儿不好，或者有个什么意外，搞不好就是一尸两命，不进去，还能有个免责的可能，进去了，那不是你害死的也是你该死。
　　古代的医闹，可比现代严重多了，问问华佗怎么死的就知道了，那还算是死明白了的，其他的，直接被村民乱棍打死，乱石砸死的都不在少数。
　　真不要以为会治病就是有了受人尊敬的护身符了，说一句“庸医”真的就是砸死都不冤枉了。
　　正经的医师都如此，到了和尚这种非正业的事情上去，他揽在身上，总是免不了一些非议和麻烦。
　　那户被接生的人家已经有了三个女儿，就想着再有个儿子，听到又是女儿，倒是没有说和尚不好，可当时，就要把女婴溺死，以此残酷手段来吓唬后面可能到来的孩子，是女孩儿的就不要来了，来了也要弄死。
　　广济当时以积阴德的说法劝住了，再后来……纪墨那一夜没睡，守在那家人门外，发现他们家有人趁着夜色出门，也没走远，就在小树林里埋了一物回返，他赶着过去挖开看了，果然是那已经溺死的女婴。
　　一时沉默。
　　“走吧。”
　　广济半夜发现他不在，找出来，看到这一幕，默默帮着把土重新盖上，没有办法，没有任何的办法。
　　佛家自来有女尼，可这等女尼也是要自愿的，并不是这种随便捡个婴儿就能给她定了终生，再者，他们过路人，也不可能带着个女婴一起。
　　“师父不曾料到？”
　　纪墨心里有股憋闷之气，不知冲谁，说话语气就有些顶撞。
　　“料到如何，未料到又如何？因果早定，其命难改！”
　　广济的这一番说法带着些怅然，没介意纪墨的语气不好，“她早早去了，也能早入轮回……”
　　“早入轮回，再入这等人家之中吗？”
　　往日也曾听闻这样的事情，可不亲眼看，总像是还远着，亲眼见了，那种感觉，到底让胸腔之中有一股子气盘旋而上，直冲大脑，想要说点儿什么，做点儿什么。
　　“只看她的功德了。”
　　广济话语淡淡，他并不与纪墨多做分辨，只让他念经超度女婴，纪墨应了，当天晚上就念了几遍经文，早课时候，已经是心平气和，念经之后再向广济致歉，“弟子心绪不宁，对师父无状，还请师父责罚！”
　　“行路途中，抄经不便，就多念几遍经文吧。”
　　广济象征性给了点儿惩罚，并未把此事放在心上。
　　次日再听到纪墨给大家讲女菩萨的故事，默默驻足，多听了一会儿，村中那些孩子都还听，就连大人，因为贪图这等免费说书的新鲜，也会在一旁多听两句。
　　故事脱胎于经书，又不全是经书上面的，只其中的道理，听起来像是那么回事儿。
　　多待了这一日，纪墨再跟着广济离开，路上就没少了说故事的事情，也多是以女菩萨的事情来说，从女菩萨的事迹，说到一些女孩儿因为行善给家中积福的事例。
　　其中的引申含义，广济是明白的，也默许了。
　　这一日，挂单庙中，这次是个大寺庙，师徒两个外来的还能分到一个单间居住，不用跟别的和尚一同睡大通铺，着实奢华了许多。
　　广济起身的时候，晨起的阳光都还没照到窗棂，看到纪墨也起身了，他问：“前路遥远，你可还要继续与我随行？”
　　师父和弟子的关系也不是不能散的，广济在问纪墨的决心。
　　这一路上，有机会，广济就会如此问，像是没完没了的考验。
　　“既拜为师，自当侍奉终生。”
　　纪墨的心意从无更改，不从完成任务的角度来说，广济这个人对他也是人生导师一样的存在，对方身上有很多值得自己学习的品质在，或许以后的社会浮躁，和尚也不会再如现在这么纯粹，但在当下，在这里，在广济身上，纪墨隐隐是能看到佛光的。
　　不是真切存在的那种，而是一种人格魅力上的动人光辉，或者说是精神上感知的那种“光”，若隐若现，鹤立于一众凡人之间，引人拜服。
　　达者为师，先者为师，圣者为师。
　　这声“师父”，纪墨叫得心甘情愿，是从没打算反悔的，可广济，明明已经得到系统确认，收他为徒，可心底里似乎总是存着一份疑惑，动不动就要问一问，不知是想要听到那一句反悔，还是不想。
　　广济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这也算是个例行问话了。
　　大寺庙所藏的经书是有些不同的，师徒两个在此停留了三年，这三年间，除了一些琐事，几乎都是停留在藏经阁之中，为了方便交换一些孤本经文之类的，广济也会把自己会的经文默写下来，连带着纪墨，也是笔耕不辍。
　　之前的一路上，少有默写经书的时候，主要是出门在外，带着大量的纸张笔墨不太方便，这种东西价值又贵，不好借用旁人家的，如今在这等大寺庙之中，只要愿意抄写经书，笔墨纸砚都是敞开了供应，从无限量，广济便让纪墨每日都要默写经文。
　　也是默写的时候才发现尴尬，很多字，纪墨会写，很多意思，纪墨也知道，可真正写的时候，习惯性断句标点的出现，让广济暗暗皱眉，好容易默出来的一本，不得不又打回来重新写过。
　　“上不加点，下不能断。”
　　这种规矩，不说有没有陈腐的地方，只说其道理，还是有些的，大部分经文都是口述，口述的话，各人的断句习惯不同，谁能说对方一定是对的呢？
　　就好像是领读课文的时候，未必每一个标点前都停顿一下，如此读来，跟读之人会觉得有几个标点？
　　一个标点的错误也是错误。
　　所以，这里是不能有多余的存在的。
　　至于添加的阅读难度什么的，这能算难吗？
　　在这里，纪墨又有一个理解误区，他总以为佛家传教，经文自然是越浅显易懂越好，若是能够改成平民老百姓都能听懂的白话文，不是更加容易传播，可事实上，这个是需要门槛的。
　　佛学，最初的时候并不是贫苦大众的良药，反而是高知分子的精神寄托，信仰所求。

第568章 第 568 章
　　佛学的难度是一定的,佛教的立教之意却未必不能算是好的，出身高贵的佛祖思想也高到了一个境界上，看着贫民疾苦,就想要做做慈善,而佛祖的慈善自然不能是普通的捐钱捐物，那么,就领着他们的思想走上另外的一条道路吧。
　　这条道路就是超脱之路。
　　可,无论怎样的道路都不是一马平川，所以这条路必然也有它的准入门槛。
　　这就好像是西游记中唐僧取经，明明观世音那般神通广大,直接把大乘佛教的经文带过来传播，就是看在她一个菩萨下场传教的份上，也不至于没有人捧场，直接把珍珠当做瓦砾，扔在一旁。
　　可她是怎么做的呢？一定要让唐僧去求取真经。
　　敲黑板,注意，是求取。
　　这一路上本来就有的艰辛不必多说,自来远行辛苦，又是对一个身无长物的和尚来说,独身一个更是难上加难，可偏还要有各路的妖魔鬼怪来凑齐一个九九八十一难。
　　最后甚至一难不成，还要补上。
　　更不要说其中到了最后一步,见了佛祖允得经文,还要留下点儿赏钱才能真的拿走经文。
　　这其中的周折,当年看个热闹,欢欢喜喜也就过去了,如今想来,这不就是明晃晃的门槛吗？
　　理由是现成的，白给的都不珍惜，所以才要高高束起，等人来求。
　　听起来不错，可难道就没有聪明人知道免费的香吗？
　　既然思想是好的，道理是好的，怎么就不能被传播了？这种单方面认定“我给的你就是不会珍惜”是不是也有些想当然了？
　　于是此时再看，只觉得满篇西游，都是漏洞，充斥着的荒诞不经，似都有其根源道理，又像是雾里看花，总是远在天涯。
　　纪墨还没有那么高的觉悟，直接领略这些真理，他只把目光集中到眼前，萧规曹随，这么个意思，那就继续这么下去吧。
　　边默写经文边想，这还真是怪不得佛家内部还有诸多派别分了香火，实在是总有能人耐不住，一定要让自己的思想也成佛作祖才行啊！
　　“广济师兄真是勤勉。”
　　有和尚入藏经阁，看到他们师徒在这里默写经文，过来打招呼，一日两日默写不算什么，日日如此，才真的令人侧目，尤其是广济一来就明确标明主要是为着经文而来的，之后果然也是天天都在藏经阁，言出践行，当真可信。
　　这些好的品质，有一样，就是闪光点了，多一些，自然就汇聚成了人格魅力，让人见到了想要多亲近一下。
　　“广仁师弟客气了。”
　　广济笑着跟对方招呼，这位广仁和尚，跟广济是一个字辈的，论起来就是师兄弟，天下和尚是一家嘛。
　　他们两个也是自带几分亲近，藏经阁并不是不许说话的，只要不是大声喧哗，就不会有人过于侧目。
　　这会儿时候早，藏经阁内没什么人，广仁看广济也不是很忙，干脆坐过来跟他说话，说起这寺庙种种，也说这附近的风土人情，同时也问广济一路行来所见过的种种世情。
　　他的言谈举止，纪墨一听就知道，跟自己这种从小在寺庙的和尚是不一样的。
　　和尚这个职业，很多都是半路出家，有的甚至都是早有所向，不过碍于家中长辈的要求，及传宗接代的必须，娶妻生子之后才来寺庙出家，以这间寺庙来说，其中最著名的就是一位画家。
　　他的家中富裕，虽不是长子，没什么责任，却也不是那种纨绔，可以随便放弃的，再加上他自身有画画的才能，画技出众，颇受追捧，所以也很受家族重视，这样的他，某年某月某日，突然就看破了一切，表示要出家，不行，为了让他断了这个念头，他母亲直接把他跟一个婢女关在一起，还下了药，让两人成了好事儿。
　　再后来，更是给他谈了一个哪里都妥当的妻子，还风风火火给娶进门来，扬言只要生下儿子就不阻拦他出家。
　　这可真是强人所难。
　　一方面，画家按照出家的规矩来要求自己，一方面还要满足父母长辈的期望，于是，守着一妻一妾，轮番地生孩子，可惜，运道就是不怎么好，连着九朵金花都出来了，还不见儿子。
　　这件事在当时都算得上是一时笑话了，有人劝他，既然那两个妻妾都生不出儿子，为何不纳新妾，对方则以“戒色”回之，再问既是戒色，为何还有一妻一妾，便以“父母亲族，亦不可负”回之。
　　如此纠结在佛家和自家两家之间，当真不知纠结了多少年，直到后来运气好，妻子生下一子，不等儿子满月，他这里就包袱款款直接到了寺庙当中。
　　这么多年，家中父母看他此意甚艰，便也没有阻拦，逢年过节，也会由他母亲带着他妻子儿女，到寺庙进香的时候顺便看望他。
　　得益于他的这番传奇经历，哪怕入寺庙的时候辈分低，却也是风云人物，本来就出众的画技好像因此更加出名，至今都有人来求他画作，只不过如今画作上署名就不是俗家名字，而是法号宗善了。
　　广仁与广济说的就是这个宗善。
　　要说这出家地点近了，还真是有些个不方便，别人家的女儿，嫁了人想要回娘家都麻烦些，不是大事儿最好不要频繁回去，免得婆家生怨，就是回去了，也只是见母亲方便些，见父亲不那么容易，也不可能对父亲抱怨夫家怎样怎样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对自己不好。
　　可到了宗善这里，他就是个寺庙里的和尚，寺庙里！女儿哪怕出嫁了，有个什么事儿也能到他这里讨主意，不给就不走，死命纠缠的那种，让人看了还以为怎样，可知道两人父女关系，就只能一笑置之了。
　　没见过不让女儿和父亲手拉手的，就是把臂同游，又能如何，好像谁家的父亲都没抱过自家的小女儿似的。
　　偏宗善有一股子抛弃俗家的执拗，却又总是做得不够彻底，于是嘴上说着“不行”“不可以”“我不听，跟我没关系”，但等到女儿抱怨完了，他还是给出主意，甚至偶尔还当传话的那个，若是后续不告诉他，下一次妻子进香来，他还会主动问两声，看看那“女施主”如何了。
　　这等普度“众生”的别扭劲儿，真是看着就好笑。
　　“你是没见到，每每我都能从他脸上看出一篇经文了，‘众生皆苦，我独苦’‘苦也，苦也，罢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百般纠结，最后也只能为之‘解脱’，当真是好笑。”
　　广仁只觉得寺庙之中有这样的人儿在，才是趣味。
　　广济听着只保持礼貌微笑，纪墨看得出，他是不太喜欢这样的人的，既然红尘断不干净，何必入佛家呢？把那些纷纷扰扰带到大殿之内，佛祖眼皮子底下，又算是什么呢？
　　可，这里的寺庙不由他做主，上头的主持等人既然已经把宗善收入门墙之内，他这里，也没什么置喙的余地。
　　广仁看不出来，他只当自己说得好笑，笑过之后，又与广济说别的，倒是一片热情。
　　自从某日他与广济谈过经文之后，就是这般了，只能说文青的友谊都来得很容易，虽然这文青偶尔爱八卦了些。
　　因他没什么恶意，也算不得取笑，广济也没当面说教他的意思，听了只做没听，不传，亦不再打听就是了。
　　面上从不会有什么表态，也就是纪墨跟他久了，能够知道他对这样的人是不喜的。
　　出家是求超脱，超脱却不是逃避。
　　如宗善这样，实在不是做学问的态度，同样，也不是求佛的态度。
　　等到广仁八卦完，痛快带着要借看的经书走人，纪墨看着他的背影轻叹，这也是憋得，恐怕本寺的人，都用不着他说这样的八卦，也就是广济这个从外头来的新人，才能让他如此畅快一谈。
　　“你叹什么？”
　　广济问他一句。
　　“为师父叹，遇到这样的友人，偶尔也会有些聒噪。”
　　纪墨答得老实，广济自己不是个爱谈论他人是非的，连对纪墨这个身边人的一些事情都不会过问，竟然耐着性子听这么多不感兴趣的话题，也是难的。
　　“友人吗？”
　　广济微微摇头，对此不甚赞同的样子。
　　在他眼中，广仁这个总是爱过来聊天的，不算友人？
　　纪墨挑眉，他开始想广济的择友标准是怎样，就是普通的友人也有很高的门槛吗？
　　“同为佛门弟子，不论友朋。”广济这样回答，透着些敷衍。
　　纪墨也没在意，这样的问题，算是各人理解问题，用不着如佛家经典那样上纲上线，是与非都不影响，也就无所谓知道真假与否。
　　寺庙经文多，他们在这里便住得久了些，不知何时，广仁许久不曾过来，再后来，纪墨有一次见到他与新挂单的某个青年和尚相谈甚欢，言语来往之间的热情，一如当初，让人看了，不由一笑，是这样啊。

第569章 第 569 章
　　两年后,广济带着纪墨离开那座寺庙，继续他们的行程，行李还是那么些,仿佛无增无减,可纪墨知道，无论是广济，还是自己，脑子里记住的经书都又增多了不少。
　　其后的几年间,他们保持着这样的旅行,路途之中遇到寺庙就会去挂单,若是没有遇到，就会借宿普通人家,偶尔也会给人请去做做法事,纪墨有关这方面的内容,都是在这样的实践之中完成学习的。
　　因为富贵人家的法事请来的僧人比较多,他们在法事结束之后,就会跟着附近的僧人一起,算是绕行一段路,到那里的寺庙挂单住上几日,看看他们那里的经文。
　　每一次从寺庙之中离开,他们都会默写部分经文留下来,同样,也会默背一些经文带走。
　　这一路走走停停,从未刻意到某个繁华城市之中体验一番红尘炼心,也不会刻意规避某处灾荒遍地的乡村,作为和尚的好处就是他们几乎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攻击,就算是饿红了眼的饥民,也不会朝和尚化缘。
　　当然，那种时候，他们自己的日子也是不好过的。
　　广济的第一场大病就是饿出来的，那种时候，他都以为自己要不行了，看着纪墨，眼中的光似乎有一丝丝的悔意，比起那些因为蝗灾而不得不乞食他方的饥民，他们本可以不进入这样的一片地方，本来就没什么一定的路线，绕个路，并不费事儿，不过是广济为了践行心中信念，知道前方不妥，却仍然不肯绕行罢了。
　　“你怪我吗？”
　　抓着纪墨的手，说话的唇开启之间，那干裂的缝隙之中都不见血色，广济本来就不胖，这会儿更是瘦得人干一样，像是随时都要圆寂西去。
　　“没什么可怪的，我本来就要跟着师父走，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纪墨翘了翘唇角，同样的疼痛也在他的唇上，这是因为缺水，时间一晃好些年过去，他如今已经是个正式的受过戒的和尚了，既然如此，苦行僧也是僧，有什么好怪的。
　　饥饿，干渴，硬扛着体力上的折磨，走这一趟信仰之路，感觉还是格外不同的。
　　纪墨曾经修行过观想法，也曾在某个只能意会的高度上体会过一丝那种更高处的感觉，冥冥之中，不可尽言，他以为不可能复刻的感觉，在经历过这样的肉身折磨之后，反而若有近似之感，这说明什么？
　　一阶世界，和一阶世界也是不一样的，这里所能够容纳的能量上限，未必真的能够让凡人成为佛祖，却可以让凡人感受到一些不同，也许，那就是信仰的力量。
　　广济的选择没有错。
　　所有不够坚定信仰的人，都走不成这样的一条路，而哪怕没有信仰，只要坚定心中的某种信念，完成这种堪称自我摧残的道路进化之后，也会有一丝丝的不同吧。
　　这样的不同可能不会体现在身体上，甚至是寿命上，但他们自身的精神，必然是受到了打磨的，如同钻石，会在精心的切割之下散发出无与伦比的熠熠之光。
　　纪墨对这些，隐隐有所觉，他甚至是有些感激广济选择了这样的一条路的，否则，以自身好逸恶劳的性子来说，主动去折磨肉身，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唉……”
　　广济轻轻一叹，眼中有着失望。
　　“师父为何而叹？”纪墨不解，难道自己还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吗？他严守清规戒律，早课晚课，即便是在这种困难环境之中，也从无一刻松懈，做得还不够好吗？
　　许是自感大限或在此处，广济挑明了从未明说过的话题，“你不信佛。”
　　这一声，声音不大，却震得纪墨手都僵了一下，很快神色平和看向广济，就听广济继续说：“你也不信我。”
　　“我信师父的。”
　　纪墨反驳，他对系统挑选的师父人选，从来都是相信的，甚至相信他们自身的才能，甚于自己。
　　“你不信佛，亦不信我信的佛，你不该入佛门。”
　　有些事情，是从第一次相见就知道的，广济不想收纪墨为弟子，不是因为纪墨一开始的冒失急切，也不是因为他的聪慧不达标，表现不够好，而是因为他的眼中从无信仰。
　　——一个信仰佛祖的人，是不会随意拿佛祖做幌子的。
　　梦中指点之语，看似是一个孩子天然而言，不可作伪，可对广济来说，那不过是属于孩童的另外一种天真手段，把恶行做得自然而然，全无恶意。
　　他包容了。
　　后来经过考察，广济是给了纪墨机会的，一次又一次，让他反悔的机会，也说服自己不答应的机会，可纪墨太坚定了，又太聪慧了，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
　　“我以为，你是我的考验。”
　　弟子问佛祖，为何世间有魔？
　　佛祖含笑不语。
　　为何不语？
　　不见魔焰涛涛，何来信仰虔诚？
　　不。
　　不是这样的答案。
　　而是破魔而立，始见如来。
　　那魔，是关卡，是门槛，是明心见性的一道门户，只有破开了，打开了，才能够见到门后端坐的佛祖，拈花而笑。
　　广济的唇边带着笑，他看着纪墨，不是指责，不是仇恨，满眼的平和从容，他以为，他是要度化他的，可最终发现他什么都没有变。
　　无论是怎样的言传身教，耳濡目染，所有的东西对他，都好像是隔了一层，无法深入其中。
　　“你心中无信，我度不了你。”
　　广济又是一叹，这一叹之中满是怅惘，度不了，便也见不了佛祖了。
　　纪墨早就平静下来，听着这番“其言也善”的话，他固然可以狡猾辩解，可他何必要争辩，这本来就是事实，他的确没有信仰，而无论佛学有多么值得称道的优点，甚至他会以之为生活态度，但，他依旧没办法信仰，这一点，就是他的硬伤。
　　像是个和尚的样子，却也就是“像”而已。
　　“我当自度。师父睡一会儿吧。”
　　纪墨劝着体力不支的广济睡下，等他睡着之后，他则背着人继续往外走，就是死也不能死在这里，要死在一个能够好好安葬的地方才可以。
　　结果，他们谁都没有死，暴雨来得突然，却给逃荒的队伍注入了灵魂和活力。
　　哪怕之后很多人上吐下泻病了好久，可大雨淋头，多少人在雨中欢天喜地，迫不及待地捧着那天上来的水，大口饮下，便是本来就生了病的，淋了这场雨，反而有了些轻松之感。
　　活下来之后，广济就没再跟纪墨谈论过这样的话题，师徒两个很有默契地就当那次谈话从来没有过，依旧是原来的样子，继续前行。
　　直到广济的第二次大病，他这一次明白自己的身体是真的很不好了，停留在白云寺中，许久没再出门，而停留下来的日子，他就不断地默写经文，到后来，眼睛都看不清了，没办法写字，就直接背诵，背下来让纪墨写，这些经文是他在见到纪墨之前就收集到的，也到了必须要流传下来的时候了。
　　那一年，纪墨也有三十了，法号宗墨。
　　纪墨听着广济所述，边写边背，便是此时已经有了纸张，这些经文的数量上去了，也不是那么好携带的，总还是要记在脑子里才好，如此记忆，就又有了融会贯通的可能，同类的经文之中不同的谬误释义等，不必广济说，当他的脑子之中有了可对照的不止一本的同类经文之后，自然就会明白其中的问题都在哪里。
　　而广济并不为此做出勘正，他只是记忆，准备把这些带回法华寺，让大德高僧来完成勘正工作。
　　这样一来，对记忆的负担就大了很多，一样的经文之中总有几处不同的地方，再对比其他的同类经文，又有各自不同的地方，都要背诵记忆，实在是太过为难人了，搞不好就把所有错处都放在一篇经文之中了。
　　太过近似，反而更容易谬误。
　　纪墨对此，也不由皱眉，越是记忆力好，这种问题反而越发明显，好像人在记忆的时候总是会采用一种简便方法的记忆方式，并不会特别详细区分近似程度高的，如此一来，就更容易搞混。
　　若要就此勘正的话，他跟广济遇到的问题一样，自身都不够权威，哪怕纪墨认为自己的理解力足够完成这件事，但无法说服别人，做了也是白做，只有自己奉行的规矩是无法成为制度的。
　　为了方便记忆这些不同之处，他还特意弄了个小抄本，索引一样，专门写下了来自哪里的经文，据说出自哪里，是这样写的，而同类经文则是写成如何如何。
　　背诵，记忆，整理，不知不觉完成所有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学了这么多，不知不觉，专业知识点的积累就到了“99”的数值上。
　　钟声回荡在山间，一声一声，纪墨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在一片念经声中，合十垂眸，做梵呗之音，与广济送别。
　　此一去西行，不知是否也要取得真经。

第570章 第 570 章
　　晨光还在山岚之上,变幻的云海显现出异样的瑰丽来，纪墨在敲钟，一声声撞钟声唤醒了深山,也唤醒了寺中的僧众。
　　脚步声渐渐多了，来来回回的身影也多了,暗红色的僧衣若林海黄山之中点缀的花朵,带着另一种鲜活气，驱散了晨间的清冷,多了一丝暖意。
　　纪墨随着僧人的脚步来到大殿之中,站在靠后的位置上，诵经,一个人的声音汇入到僧众的声音之中,若那袅袅而起的青烟,一并飞入空中。
　　高高在上的佛祖俯视众生,仰头去看,慈眉善目的眉眼间隐含着笑意,笑对苍生，又或者把人间种种悲欢离合,付于一笑之中。
　　早课毕,走出大殿,自去房间之中打理了自己的包袱，离寺的申请早就送上去了,今日，就要走了。
　　“师兄真的要走吗？师兄的学问，留下来成为本寺僧众多好啊！”
　　来送别的师弟这样说着,脸上带着些不舍的样子,拉着包袱的手,不知道是要交付，还是要挽留。
　　“我能留下的经书都留下了，还要去其他的地方看看，师父的愿望，我会为之完成。”
　　纪墨浅笑着说。
　　“这样啊……”
　　听到他这样说，年轻的师弟不好再说什么，拎着包袱，送他出门。
　　走出寺门的时候，互相合十道别，长长的阶梯直通山下，纪墨走出两步，回眸，没有再合十，而是冲师弟挥了挥手，转过脸来，看着前路，喃喃：“以后就是一个人的路了。”
　　肩上的包袱，似乎平白多了些重量，沉甸甸的。
　　广济一生的愿望就是能够汇总所有经书，无论是否有谬误，都把那些汇聚在一起，由着法华寺内的高僧大德做出勘定，这个一厢情愿的愿望，纪墨一直知道，所以，在最后答应下来，也很自然。
　　也就是答应之后，专业知识点满百。
　　那最后的一点来得如此突兀，纪墨反复回忆，也只能想到是自己答应了要帮广济传经回去，方才得了这最后的一点。
　　传经人，啊，传、经！
　　于是，一生辛苦，就是一个传经的工具人吗？
　　这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有点儿像是护道人的感觉，老工具人了！
　　不管怎样，这个要求总比信仰来得简单，不会太过苛求，纪墨也就没什么好挑剔的了。
　　算一算广济的路线，从这里开始回返，也要二三十年的路程，这还要其中没什么变故，若不然，还要花费更长的时间。
　　再算一算自己的年龄，纪墨觉得能够在发白齿落之前到达法华寺就算好的了，其他的，不需要奢求太多了。
　　于山腰向东方看，能够看到隐约的城池轮廓，那是都城，这个中原朝廷的都城，不知道是怎样的繁华景象，看起来，已经近在咫尺，可……
　　“梁园虽好非故乡，盛世繁华过眼空，看与不看，无需留恋。”
　　纪墨深吸一口气，山间清新的空气让他肺腑为之一畅，淡淡的冷气贯通，让人浑身一激灵，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就这么回头吧，不必去都城耽误时间，与己无益。
　　最关键的原因是，两手一摸兜，没钱！
　　古代环境，很多时候不能要求太多，大部分贫困的时候，纪墨也不是没有吃过剩饭的，问题在于自家的剩饭自家不嫌弃，别人家的剩饭，还要克服一下心理障碍，偏偏这辈子当了和尚，注定要吃剩饭的和尚。
　　化缘走天下，听起来还不错，真正做起来真的是……纪墨记得曾经听过的宗善事迹，早有计划，百样和尚百样技，别人做得，他也做得。
　　纪墨拿出来卖的是画，他的画技经过系统的认证，画师级别，在这个世界没什么名气，但画得好不好，大家有眼睛看，都能看出来，不指望多少高价，却也不能低贱卖了。
　　尤其是，说出来很不好意思，但，纪墨确实做了点儿假，用修复师的技术来造假，堪称专业级别造假，无论是谁看到那幅画，都会当做古画对待，既有一个“古”，价格上，自然也就不能与今人之画相同。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纪墨想到自己要做的事情，天生便来了些罪恶感，好在他本来也没准备去坑普通人家，而是准备把这幅专业技术很过关的古画送到当铺当掉，如此这般，也算是黑吃黑了，良心上不至于过于不安。
　　不管怎么说，画的价值还是在的，剩下的就是世人估量的时间价值了，这部分的“假”，他少要点儿，就不是那么过分了。
　　“我也没办法，不吃肉就算了，总吃剩饭，阿弥陀佛，和尚也想吃得好一点儿。”
　　最后再开解了自己一句，纪墨就走进了当地最大的一家当铺。
　　耗时一刻钟，再走出来的时候，纪墨已经把那幅名家画笔，颇有禅意的古画卖了一个合适的价格，死当，再不赎回的那种。
　　有了这笔钱，再赶路就容易多了，起码住宿吃饭，拿着钱直接买总是比化缘省事儿，若是真的有那善心的施主，愿意在他吃饭的时候多给他点一道菜，表示对方请客，纪墨也会道一声“阿弥陀佛”，之后在晚课的时候为对方多念几遍经文，算是为之祈福了。
　　法华寺，纪墨从未去过，所知也就是广济曾经讲过的路线，时过境迁，那些路线很可能会有变化。
　　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若是有什么灾荒饥年，百姓逃荒而走，等到灾荒过去，官府来人安置的时候，首选也会选择原址安民，但若是原址本身就有问题，就会换一个住址，连带着田地分割，也未必还是原来的样子。
　　更有一些地名的更改，这方面，皇帝是管不到乡村的，这个村那个村的，居住的人变了，名字就可能会变，更有新村建立必也会用新名之类的问题，想要完全重复广济的路线是不可能的。
　　再者，纪墨也不像广济那样死心眼儿，明知道前面正在闹灾荒，还要执意向前，对方是为了信仰，走的路是信仰之路，是践行之路，是修行之路，纪墨却没那么多讲究，难道我拐个弯儿就不能修行了吗？
　　修行，修心，心意曲直自有道理，不是必须直行才可通，曲线行驶，也是可以到达目的地的。
　　没了广济在侧，纪墨做事就少了很多掣肘，至少不用担心如何解释自己的木雕手艺那么好之类的问题，哪怕以前广济也不怎么问，纪墨却也不敢全然显露，做点儿什么，还要表示这是感念施主的善心，特意制作了小礼物来回报，也算验证佛家的报应不爽。
　　穷和尚，富和尚，行走之间展现的是完全不同的态度，纪墨遇到寺庙也会挂单，挂单的时候也会依照广济以前的习惯，去藏经阁阅览经文，也会留下一些默写的经文，如此一路行来，没钱了就画画，为了画能卖出高价，还要在画上做些手脚，让其更像古物。
　　第一次做这些的时候，纪墨还心中不安，很是愧对曾经的师父，他们教他那么多，可不是为了让他造假来着，可，这种事情，不得不说，换来的钱财那是真香啊！
　　第二次做的时候，纪墨就少了很多心理负担，反正他作假的手段高，不至于非要损坏画作才能作假，用特殊的颜料多上一层，增添一二沧桑色，既高明又不至于完全坏了画的成色。
　　甚至还能美其名曰“仿古画作”，要的就是那时间斑驳之感，如果一定要说，也能说是复兴古意，并不算是一味追求金钱，还是有些艺术造诣的。
　　第三次的时候，那就是熟能生巧，同时掂量自己包袱的时候，也多了几分满意，不图穿得多好，吃得多好，至少不要太委屈自己，人生一世，为谁节省呢？
　　佛祖便是知道，看他能有这般能力，还如此不奢靡浪费，应该也会欣慰一笑的。
　　第四次……
　　纪墨自觉很有底线地制造古画，为了省点儿颜料，他所画的都是那种“禅意画”，不用多少笔墨，意境出来了，就什么都有了。垂枝下，落花飘零，和尚垂眸合十，似在念经；悬崖上，云海若望，和尚僧衣飘逸，似在眺望；长桌旁，烛火微闪，和尚对着经书默读，念珠在手，似在默诵……一幅幅同类型的画作不断出现，当第六次，纪墨走进当铺，取出画作的时候，验画的朝奉一看就笑了：“不必说，这画我知道，必是……”
　　后面一串介绍，竟是纪墨为画作编造的来历，伪托是某朝某代的某位高僧所做，言辞之间带着点儿含糊，并不直接认定。
　　“是，正是。”
　　纪墨惊愕之外，带着点儿尴尬，把假的都传成了真的，为世人所信，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死当的价钱一向很有诚意，走出这家当铺之后，纪墨轻叹，以后不能再当古画了，世人也不全都是傻子，一种画作的流派，固然一时被蒙蔽，难道能够被蒙蔽一世，若有聪明人看出端倪，再追根究底，自己的行为，恐怕也很难遮掩。
　　“罢了，以后多走路，少坐车就是了。”
　　和尚搭顺风车不给钱，差评！可惜自己这个和尚界的良心也没钱给好评啊！纪墨微微摇头，也罢了。

第571章 第 571 章
　　凭良心说,化缘来的饭也未必都是剩饭，会有富贵人家，专门准备全新的斋饭,据说为了做这种全素的斋饭，连锅子都要换新的,以确保其中必然没有荤腥的残留。
　　呃，着实也有几分兴师动众了。
　　纪墨是个没什么名气的，他少在外传播经文教义，多是普普通通行来,普普通通离去,也没给所停留之处留下什么传说,自然，也不会有什么花团锦簇的文章让人追捧,所以,他少有能够享受到这样待遇的时候，这一次，还真是沾光了。
　　他碰见了广仁师叔。
　　这位热衷交际的广仁师叔终于是不安于室,到外面游历来了，好巧不巧，正好碰见了纪墨。
　　当年挂单寺庙的时候,纪墨的长相还没有完全张开，跟现在中年人的模样,还是有些差别的,但这位师叔的眼神儿简直绝了,竟是一眼就认出来本来没准备与他相认的纪墨。
　　被叫住之后,纪墨有幸当了个陪吃的,坐在了席上。
　　“多年不曾相见,广济师兄……”
　　说到广济师兄的事情，广仁轻叹，心中也有些怅然，相识一场，却未能第二次相遇，到底是缘分不够啊！
　　席上本是一片欢乐，主人家请广仁做了法事，正在宴请相谢，他这里便不好多说这些，只想着晚课时候多念一篇经文，寄托哀思即可。
　　纪墨垂眸，并不多言，广仁认定的这单方面的友谊，着实是有些便宜，起码广济不是很在意，于是，对方如何表现也就无所谓了。
　　席后，广仁留住了纪墨，询问他以后的计划。
　　“正要往法华寺去，师父所记经文，都传给了我，要我传回法华寺去。”
　　纪墨如实回答，这并没有什么可避人的地方。
　　“法华寺啊……”
　　广仁沉吟了一下，神色有些犹豫，早年间，他听广济说过法华寺的事情，几乎所有人对自己的家乡都会不自觉美化一二，那时候广仁听了，还说以后有机会一定也要去法华寺一行，“看看广济师兄成长的地方是怎样的”，现在，机会来了，他却并不是那么想去。
　　“那么远啊……”
　　没有人知道他内心的想法，就连纪墨，也不会很在意他们当年说过的每一句话，没有想到这里。
　　听过到广仁如此说，应了一声，答道：“还好，走着走着就到了。”
　　有目标就好，不需要想太多，只管朝着目标走，只要不死在半路上，就总能走到地方。
　　而和尚独自上路的安全性是远超普通人的，哪怕是土匪强盗，也不会对和尚下死手，所以，不考虑其他，只是单纯走到即可，算不得困难。
　　广仁的脸色有些不好看，纪墨无意中回答的话，像是在鄙视他心中所想的借口一样，他轻叹着，捶了下腿，“你还好，还年轻，能够说出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话来，我就不行了，如今年龄增长，并不能远行。”
　　以为广仁这一句是遗憾不能见到法华寺的风景，纪墨也不知道说什么，保持微笑，这个就没办法了，有些人说旅行，说走就走，半点儿不含糊，而有些人说旅行，永远只在“说”，白白羡慕前者。
　　作为被羡慕的对象，自己该要怎样谦虚一下呢？
　　纪墨没有表示，广仁这独角戏就唱得更加尴尬，竟是连个台阶都没有，有点儿下不来了，好在他跟纪墨说话并没有旁人听，少了些顾忌，对纪墨这个晚辈就多了些随意，脸上冷淡下来，“你的路还有很远，我就不多留了，免得耽搁你的行程。”
　　视线在纪墨那洗得发白的僧衣上晃过，眼中无意中就多了些优越感，这样的穷和尚，知道自己不能留下来享受俗世繁华，会是怎样的失落呢？
　　他全忘了席上的时候，纪墨也从未因为那没吃过的美味而留恋不舍。
　　该放下就放下，在“放下”这门修行上，纪墨早已经走在了很多人前面。
　　每一个世界的种种，不都是要放下的吗？连同那些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作品，该放下的时候，又如何能够再拿起。
　　也许是被迫，也许是不得已，可当习惯了放下之后，心湖如镜，可留影，却不能留痕。
　　“师叔说得是，明日还要早早赶路才是。”
　　纪墨顺从应下，他本来是计划多停留两日的，补充干粮，但，广济言辞之中的那些不喜还是被他察觉到了，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多停留两日，让彼此都不舒服了，到下一个镇子再补充干粮也是可以的。
　　干粮，不好吃，剩饭，心理上过不去，但不得不说有些剩饭是真香啊！
　　一样的斋菜，都能做出不一样的味道来，再说今日席上的几道，浑类吃肉，无论是视觉上味觉上还是心理感觉上，都获得了充分的满足感，可惜啊，就吃了这么一次。
　　真是沾了广仁的光了，好的出身，到底还是能够让和尚不那么超脱。
　　纪墨并未多做回味，次日清早，早课过后，就跟广仁辞别，这一次辞别他甚至都没见到广仁的面儿，直接由对方的弟子打发了。
　　广仁在这个县城之中经营了一段时间，各个牌面上的人物都跟他有着不错的关系，据说县令都被说动，要在附近建立一座庙宇，以后就由广仁主持，这可真的是难得的机遇。
　　如此声势之下，广仁的名声也更好了，相对的，也会更忙一些。
　　纪墨很是理解这样的忙人跟自己不是一个境界的，半点儿没有挑理，对广仁弟子送来的钱财，爽快收下了。
　　和尚接受施舍，多正常啊！
　　哪怕是同为和尚的施舍，也是应该的，或者，可以理解为资助？或者精神上的同往？
　　等到了法华寺，纪墨表示，自己会为广仁师叔多上一炷香的，算是代表他也来过了。
　　行路的过程乏善可陈，一路上并不是总能找到借宿的地方，露宿荒野也有，好在纪墨有点儿分寸，知道古代野兽繁多，一个个都还没沦落到保护动物的级别上，只要出城，不是搭顺风车，一程程搭过去，就是找合适的商队，与之同行。
　　还别说，佛祖的魅力还是很大的，连带着和尚也不是什么不讨喜的存在，只要提出搭车，商队多半都会允了。
　　看起来好像个个都是善男信女，其实他们之中很多人就是图个实际，和尚让人心安的信仰方面之外，另一方面就是半个赤脚大夫加半个外交官加半个说书先生，打架斗殴用不上和尚，但其他方面，有个头疼脑热的，总能寻和尚问一问，谁家出门也不能带大夫的，和尚就好用多了。
　　再有外交官的方面，和尚是属于第三方的，如果路途上发生什么问题，作为调解员裁判官，也没什么人质疑和尚偏向谁，包庇谁，具有一定的公信力，甚至有的时候比商队首领的话都好用。
　　说书先生方面就更好理解了，经书上大半的佛经故事，随便说出来一两个，就足够吸引这些匮乏娱乐的普通人的注意了。闲来无事，听着这些赶路，路程上也不会觉得十分枯燥了。
　　纪墨最开始还为自己白搭车有些不安，因为多了自己一个，商队之中还要专门给他腾个地方，不能让他真的凭着双脚走下去，明明是个白蹭车的，却还能混上坐票，实在是惭愧惭愧。
　　可后来发现这些人使唤和尚也是半点儿不客气，他就很明白和尚的性价比到底强在了哪里。
　　一方面是个招牌加吉祥物，免费带着和尚，就相当于向大家表示这是善心人家，便是盗匪抢劫也有一二规矩，看着别人善良就往死里弄的总是少数，稍微手下留情一下，就让商队能够喘口气。
　　另一方面就是和尚的实用性了，多面手的天然特性，你不当工具人谁当工具人？
　　纪墨一次听到那商队首领竟然以带着和尚为由跟人谈免税，起码适当减免这种话，当下就明白佛祖的名声太好了，以至于大家积阴德都积顺手了。
　　背靠大树好乘凉，大概就是这样了。
　　以自己这一路行来的亲身经历来看，若是广济当初但凡肯变通一二，他也不会走得那么辛苦，以至于还落下病来，寿数不永。
　　好在纪墨没有那种信仰方面的坚持，装聋作哑当工具人的时候也很配合，倒是跟商队首领处得不错，到了一个地方，人家还主动给联系下家，至于其中的转手费什么的，咳咳，介绍费不是很应该吗？
　　反正钱也不用和尚出，纪墨就当不知道了。
　　良好的交往能够达到双赢的效果，纪墨安然做着工具人，用自己的医师级医术解决了商队出行之中的不少问题，甚至还是商队打开商路的敲门砖，商队也不全然是冷血利用，之后不仅帮忙找好比较靠谱的商队接棒，还会传播纪墨的名声。
　　等到纪墨终于来到法华寺的时候，宗墨也不再是寂寂无名的普通和尚了，行走在外，必要被称一声“大师”的。
　　经文靠谱不靠谱不好说，医术却是比赤脚大夫强太多了。
　　万万没想到是这样重新捡起医术的纪墨在终于见到法华寺的大门时，更是感慨良多，诚心地叩拜在佛祖面前，一路西行，不辱使命，人至，经文亦至，可以传经了。

第572章 第 572 章
　　法华寺对远行而归的纪墨进行了接待,这等规格的接待仪式算不得多么隆重，但能够得到寺内包括主持在内的实权派接见，已经是因为纪墨最近这段时间小有名气的缘故了。
　　听到纪墨的来意,主持先笑了：“这等善事，自要奉行。”
　　之后就给纪墨安排了住处,还有相应的待遇，并不是按照外来僧人的等级，而是按照本寺僧众的等级划分的,看起来颇有些亲切感，真的好像是游子归家，受到的欢迎。
　　纪墨也安心住下来,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可能是枯燥的念经生涯之中难得有这样的大新闻,以纪墨为中心,很是轰动了一阵儿，不少被主持邀请来的附近寺庙的高僧们，也通通聚在一起,共商盛举。
　　他们这样的态度,纪墨也不敢怠慢，忙不迭地默写经文,以便参阅,更让主持派来帮忙的僧人也跟着书写经文,他口述，对方照着写下来,为了加快速度,好些天,纪墨每天的睡眠时间都不超过四个小时。
　　这般夜以继日,赶出来的经书数量也是不少，起码的确是有不同谬误的地方，供那些高僧们参阅，商订。
　　这项工作类似于编书，一天两天是看不到什么效果的，这些高僧们参详某一条的时候，引经据典，也会说到彼此不同的见解，由此引发一些讨论，耽误一定的时间。
　　法华寺占了主办方的便宜，就此把这些高僧留在了寺中客居，由此而来的名声大盛，也是应有之意。
　　纪墨因此，又涨了一次声望，也是很自然的。
　　可，声望是会随着时间渐渐过去而被遗忘的，一年的鲜花着锦，二年则余焰未消，三年便若有余音了。
　　一晃五年时间过去，一本本经书堆积在藏书阁中，高僧们的工作还在继续，关注度却降低了很多，连带着纪墨那一时盛极的名声，也少有人提及了。
　　热情仿佛冷却下来，纪墨没有觉得很失落，他早就调整了作息，依旧是在默写经文，却不会把自己逼得睡觉都舍不得了。
　　可，许是年龄大了的缘故，他反而越来越少了睡眠，辗转反侧之间，没有觉得什么不安心的在牵挂，不过是不能安枕罢了。
　　每日都早早起来，晨钟未响，早课未至，连晨光都不曾拂去露水，纪墨醒来之后，如同往常的习惯一样，先端正坐好，念上几遍经文当做早课，念珠转动之间，似又回到了过去的某一日，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
　　睁开眼，能够看到天边那渐渐泛起的白，快要天亮了。
　　僧衣擦过露水，点滴打在鞋面，微冷入体，袖手走过绿草丛中的小径，在少人行走的时刻，晨光未名的时刻，安静地欣赏寺内的景色，纪墨在走过那些古树那些泛着青苔的石阶时会想，当年广济是否也曾走过这些地方，也曾看到这样的景色。
　　淡淡的雾气若有若无，让这个清晨仿佛缭绕在梦境之中，行走的人，脚下是冰冷坚实的地面，心却飘在茫茫的白云之上。
　　“哐当”，水桶砸在地上的声音是那样响亮，纪墨循声看去，就看到一个年轻和尚正从地上爬起来，似乎是摔得狠了，他的腿有些不便，才站起来一步就是一歪，差点儿再次倒地。
　　在他脚旁，歪倒的水桶缓缓地滚动着，连带着里面的水洒了一地，湿了地面，连他的衣裳鞋子都湿了大半。
　　年轻和尚全没在意身上的湿冷，忙着去拎起那水桶，他的另一只手上还拎着一只水桶，腿又伤了，动作一快，便有些不稳，好在那个水桶并未跟着倒地，而是歪了一下，洒出来一些，不那么满了。
　　纪墨驻足，看着他的动作，这么早就来打水的，是寺里的僧众？怎么只他一个？
　　“又是哑巴！”一道不悦的声音传来，有个面色严厉的中年和尚在几人的陪同之下走到那年轻和尚的面前，“哑巴，怎么又是你来打水？”
　　他的声音严厉，面上也带着几分责怪的样子，一出场就像是一个恶人，连称呼都透着些恶气。
　　被他称作“哑巴”的年轻和尚抬头一笑，意外清秀的脸因这憨憨一笑，多了些傻气，看得那中年和尚眉头紧皱，“下次不要再过来了，你们一屋子，轮也该轮到他们了，也不用这么早！早课之后再去也来得及。”
　　听到他的话语，依旧是恶声之感，但言语之中的意思还是很明白的，纪墨愣过之后不由一笑，差点儿就要以貌取人了。
　　年轻和尚只是一笑，并未说什么。
　　中年和尚见状愈发不知如何说才好，眉头皱得更紧，看到缓步走来的纪墨，忙行了一礼，道了一声“师叔”。
　　“这是怎么了？”
　　纪墨随意开口问了一句，中年和尚连忙说是无事，随同他而来的两个和尚也不吭声，连带着年轻和尚也并不发话，纪墨不好再说什么，微微点头，算作招呼，之后就离开了。
　　许是有心留意，之后的一段时间，纪墨每次早起闲逛，都能看到那个被叫做“哑巴”的和尚。
　　这和尚也是自小被寺里收养的孤儿，如他这般身世，也没什么特殊，哪个寺庙都有些孤儿留存，自小收养，养大了就是寺里的和尚，很是便宜，偏他身有残疾，口不能言。
　　小孩子，哪怕是小和尚，也有些天真而残忍的一面，他们就直接称呼对方“哑巴”，以此取代名字，最开始这未必就是一种恶意，好像很多人给别人起外号一样，不外是以鲜明的特征方便记忆。
　　后来渐渐发展，就难免因为这个不好听的外号而多了些偏见，和尚是要修行的，是要超脱的，是要度人的，可在那之前，和尚也是人，不可能真的对所有都一视同仁，多多少少的偏见，不严重，却也确实存在。
　　一方算不上欺压的推搪，另一方全盘接受的懦弱，便成了哑巴和尚现在的局面，明明一个房间住着，却只有他干了其他人的活儿，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句算不上多么真诚的道谢。
　　有心人看了，总觉得是同室的其他和尚欺负他，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也不好插手。如中年和尚那样，也只不过是给他出个主意，说一句，他若是不肯，依旧听从别人的吩咐做事，中年和尚也不能如何。
　　这样的一个人，总让人怒其不争了。
　　纪墨连续看了几日，看到哑巴和尚对那些“欺负”的态度，完全就是乐呵呵全部接受，为此早起晚睡，真把自己当老黄牛一样为人民服务了。
　　这样任劳任怨的性子实在是……太适合了。
　　“师叔怎么想到要收、同济为弟子？”
　　同济便是哑巴和尚的正式法号。
　　“我看他的性子好，不争不抢，正合适跟我学习经文，来日与人传经。”
　　纪墨的要求很明确，一个传经人，不需要多么出名，甚至名气都是负担，也不需要与人争夺权位，只要能够在自己的位置上，老老实实地待下去，起一个承上启下的作用就可以了。
　　传经就是传经，佛祖的意思，万卷经书已经说尽，并不需要世人再去多加点缀，起码在纪墨看来已经不需要了，所以，一个传经人，可以是一个哑巴，他要做的就是能书会写，把所记下来的经书传下去，不使其失传就可以了。
　　纪墨早年的名声还有用，他这样说了之后，寺庙之中问了同济的意思，对方也同意，事情就这样成了。
　　同济是个天生的哑巴，不会说话，自卑于此，哪怕能够发出一些“啊啊”之声，平日却总是闭口不言。
　　纪墨也不要求他说话，来了之后只让他背经，背一本，默写一本，若有不会的文字，纪墨会教他，也会拓展一些有关文字的内容告诉他，偶尔会跟他讲自己的师父广济是怎样的人，也会说他们行路之上遇到的故事，言传身教，广济是真的把这一点做到了极致。
　　过去很多年之后，纪墨想起广济那次特意非要从灾荒之地走一遭，固然是只往直路行，其实也是要教自己民间疾苦，希望让自己看到这份疾苦而动容，明了佛理奥妙，可解众生之苦。
　　“……师父用心良苦，我却辜负了他这份用心，有些东西，终究是不能勉强，勉强不来……”
　　想到广济因此得的一场大病，想到那以后他的身体就不太好了，三五不时总是得病，这才在后来停留下来，这才……种种往事，当时不甚分明，现在看来，倒有几分是自己的罪过了。
　　“他想度我。”
　　对着同济，纪墨回忆起这些来，怅惘之中带着些恍然，他不是第一次收弟子，但是从这样的角度来想，他除了技艺之外，有教弟子什么吗？为人处世？那从来不是他看重的教学内容，甚至无所谓弟子背叛自己，他对弟子毫无期待，一定要说有，那就是最简单的一条，把他所教的传下去，无论是怎样，传下去就好。
　　可广济，却并非如此，他希望自己更好，希望自己踩在他的身上，到更高的地方去。
　　为人师的德行，自己不如也。

第573章 第 573 章
　　“为僧,为佛理，为传经于人，经文之意,人皆可释……”
　　“每日修行，不在经文多寡,念经千遍，心中可有一言谨记？”
　　“佛理存世间，经文释其义,有不懂之处，当多读经文，其中道理,或可参详……”
　　真正论起来,纪墨有太多不符合这个时代的所谓离经叛道的思想,他并不以自己的思想来禁锢同济,只让他从经文之中学习，善行，恶行,度人,度己……万卷经书早有言，只看世人能够开悟。
　　和尚这个职业,也不过是更容易接触这些道理。
　　佛家所谓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是真的让屠夫都去当佛祖，而是讲述其中开悟的道理,一旦有所悟,便是身处红尘之中,亦可为佛。
　　和尚在这一点上并没有足够的优先级,如果自己不努力，终究还是要沦为凡人之选，无甚特殊。
　　而以古代的环境来说，能够当和尚，还是很幸福的，清规戒律有什么可怕的，能够吃饱饭，心安乐，是多少人想求而求不来的。
　　看看那些烧香拜佛的施主，他们是真的指望着佛祖能够解决眼下的困境吗？多半还是求一个心安，再者，就是求一个机会了。
　　佛家广开方便之门，在一些寺庙，不仅是商队聚会联络买卖的好场所，连和尚都做中人之事，帮忙牵线搭桥完成交易。
　　更有寺庙几乎要成为后宅女眷的交际场所之一，来往的施主说是暂居禅房，但彼此往来联络，也是便宜至极。
　　作为提供场所的和尚们，自然也能得到一些好处费之类的赏钱。
　　想着这些，纪墨在教同济的时候不得不多说两句，“戒浮躁，世事繁华，过眼云烟，勿要被此所动，当恒心于……”
　　同济闻言点头，多有恭敬之意，被纪墨收为弟子，实际的好处就是摆脱了那一帮室友，每日轻松了很多，不再有那么多繁杂之事，守着藏经阁，天天默背经文即可。
　　如往常一样，这一日同济受教离去之后，纪墨闷闷地咳嗽了两声，他的身体也不是太好了，这样的话——
　　【第一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是。”
　　【第一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三十分钟——请简述传经的意义。】
　　“传经啊……”
　　平铺在面前的试卷，莹莹若有层微光，此光恍似能够照彻人心，让所有知识在刹那间涌动，无数的细细的丝线牵扯在知识云海之中，每一根丝线都带着微光，最终汇聚在一起，形成那如同卵子的大日，煌煌而耀。
　　“我传经文于世人，承上启下释佛义。”
　　传经的意义，第一条，就是传了一种思想，一种道理。
　　暂且不必深究这种思想的对与错，这种道理的正确与否，传承下来才有探讨的可能，才有后续研究的可能，否则，不过是历史长河之中的昙花一现，萤火之光难与日月争辉，甚至完全淹没在月影之中，不复再见。
　　有没有意义，传了才知道，这，就是传经的意义。
　　第二条，就是传了一段故事一段历史，这种应该算是附加值了，所有的事物都不可能孤立存在，有叶必有枝，有枝必有干，有干必有根，有根必有源，有源则有万物之始，始终之变。
　　经文本身所记载的东西是一方面，经文存在就代表的东西是另一方面，两者的意义有的时候是不可分割的。
　　第三条，就是自身了。
　　传经人的一生该是怎样的呢？
　　皓首穷经，埋没在故纸堆中，执着地守着，等着每一个打开这些经书的人吗？可以有，同样，也该是修行。
　　生活之中，衣食住行都是修行，同样，所做出的选择，坚持的操守，同样是修行。
　　“能够修出什么样的结果，我恐怕也不知道，但对自身的好处，总是有的，未必那么清晰，但，终究不是让自己成为自己都厌恶的样子。”
　　笔下的字，一个个跃然纸上，因那纸上的荧荧之光，每一个文字也多了几分微芒，像是多了些思想渗透进去的晶莹璀璨，又像是那本身就代表着精神力延伸过去的灿烂。
　　生命有多坚定，思想有多耀眼，那光芒就会有多恒定。
　　纪墨没有在意这些，他按照自己的所思所想去答，问题早有预测，这个闭卷考试便也好像是开卷考试一样，更不用说此前还有近乎同类的护道人，相关的问题也是意义，护道非传经，传经却可护道。
　　有些东西，其中的本质未必完全相同，却总有一种同质暗蕴其中，成为普世的“标准答案”。
　　如此笔耕不辍，三十分钟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看到试卷写满，心中也多出了一种满足感，纪墨轻轻呼出一口气，也没准备修改，直接交卷了。
　　【请选择考试作品。】
　　“又到了这个选择了啊！”
　　纪墨看着面前那万千光点，随意点了一个光点，那光点跃然眼前，放大，竟是一本经书模样，心中一动，即可翻阅。
　　随意再点几个，都是如此。
　　“果然，还是经书。”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传经人，只看名字就知道重点在“经”上头，也就是经书的传承必然是根本，如此，考试作品就只有经书可选了。
　　这些经书，细细看去，都是纪墨完整默写全本的，在这方面，倒是不必多有疑虑，经书写完一本也是一种修行，中间哪怕因为某些事情短暂停止，也不会有别人来代笔，而是等到有空了再继续完成。
　　而最好的默写经书的方法就是尽可能不要间隔时间太长，吃个饭喝个水睡个觉什么的，都可以，但若是因此直接间隔几天那就有些过分了，默写经书的那种“意”就会因此断掉，连接不上，失了修行的本意。
　　这样的小要求，纪墨一向是严于律己的，所以，他的这些经书之中不会有半本的存在——
　　呃，不对，还是有一本的。
　　纪墨想着，点开了一个距离大群光点比较遥远的、在边角的一个光点，光点打开，是一本无名经书，前半部分都是空白页，后半部分，才是文字。
　　目光定在这本经书上，经书并非无名，这是广济所写的最后一本经书，他当时气力不支，书写起来颇为费力，每一个字，好似都要颤巍巍半天，才能写出不那么摇晃的字体来，哪怕这一本经书并不算厚，他却写了很久，也只写了半本，后面再也写不上了。
　　是纪墨代为写完的。
　　也只有这种情况，才能让人代写，认为不损其意，师父之意，弟子之意，仿佛借着这本经书连续在了一起，有一种传承之意。
　　想到这里，习惯性地，经文已经在心中，默念至断续之处，看着自己所写的文字，继续念完了这本经书。
　　书页翻到最后，有些惆怅，纪墨挥挥手，任由这个光点离开面前，回到原来的边缘位置上，那个位置，若有地图，应该就是广济圆寂的那个寺庙了，当时的这本经书就留在了那里。
　　“不可选。”
　　虽这本经书很有意义，对纪墨而言有些意义，但，并不适合作为选择。
　　传经人，怎能不传多而传少呢？
　　目光汇聚在那一大堆几乎重叠的光点上，这些，就是纪墨在法华寺所默写出来的所有经文了。
　　“不看不知道，原来我竟然默写了这么多经书吗？”
　　有些事情，天天做，日日做，都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现在看来，竟然也是个很宏伟的工程量了。
　　若是一开始就告诉自己要默写这么多经文，恐怕天天叫苦，并不会觉得自己能够完成吧。
　　“阿弥陀佛。”
　　道了一声佛号，纪墨随意点中其中一个光点，看似随意，却也选了佛经之中的大部头，一部千册，便是有一二折损，剩下的，稍稍坚持，总还能够看到未来的景象。
　　有的时候，纪墨还有些羡慕这些作品，人活百年少见，物存百年，却是可以期待的，更不用说有些能留存到千年之后的作品，当真是见识了主人家不曾见过的历史沧桑，当得起老古董的地位了。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五十年。”
　　经书藏在法华寺中，五十年，法华寺应该不会有什么变化，应该还都跟过去一样。
　　身体如蝉蜕，灵魂脱壳出，袅袅升于青天之上，俯视下方大地，法华寺的金顶格外灿烂，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似照耀一方天地，庇护一处田园。
　　红墙金瓦，独成一景。
　　些许光头和尚，仿佛在望，能够看到他们来往碌碌，各有事情，乍一看去，并无一人清闲。
　　钟声再次响彻，像是向世人宣告一件重大的事情正在发生，又像是在向这人世告别。
　　滚滚红尘不可恋，独去西天问真经。
　　升也，升也，莫回，莫缓。
　　前路漫漫，修行无归，可有金光铺地，令吾不履凡尘？
　　来是人间客，去是天上佛。
　　一生来去无所求，度化，超脱。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若习惯，若自然，冥冥之中似在心底留念，纪墨若那放飞的风筝，被线牵扯着，再次落到下方，看着那僧舍院墙，恍若未变。
　　一声声佛经，是谁在超度，又是在超度何人？
　　那燃起的烟中，是谁的尸骨已度？
　　不知不觉，纪墨也和了那梵呗之音，一同念起经文来。

第574章 第 574 章
　　五十年。
　　法华寺的藏经阁内,同济踩着□□放上一本经书，□□有些年久失修，一根横木已经朽了,上去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下来的时候,一脚踩上，竟是直接空悬，措手不及之下,同济从□□上滑下来，跌倒在地，连带着□□倒下来,砸了旁边儿的书架,发出巨大的响声。
　　“怎么了？”
　　有听到声音的年轻和尚过来,看到跌倒的同济,还有那歪倒的□□，忙去先扶了□□，走进来,再要扶起同济,同济已经拖着腿起来了，手扶着书架,有些艰难的样子,脸上却先扬起了无事的笑容,看向过来帮忙的和尚。
　　“师叔也当小心些，不看看自己多大年龄了,还这么爬高上低的,若要什么,跟我说一声,我来帮忙就是了。”
　　年轻和尚责怪了两句，手上却不怠慢，扶起了同济，帮他拂去僧衣上的尘土。
　　“同济也老了啊！”
　　在一旁的纪墨看着，不由感慨一句，当年面皮还算光嫩的同济，如今也是一张满是斑点皱纹的老皮子了，不过托赖年轻时那还算清秀的面容，老了也不显得粗鄙，依旧慈眉善目的，更多了些亲和力，不再是那么傻乎乎的感觉了。
　　同济冲着那年轻和尚笑了笑，并不出声“啊啊”，也并不与之比划一些不成系统的“手语”，只笑着，双手合十，动了动嘴唇，似乎默念了一个佛号。
　　“师叔还要拿什么，我帮师叔拿。”
　　年轻和尚快人快语，说着就要去挪□□。
　　同济拉着他，连连摆手表示不要，年轻和尚只是不听，眼看着他要取经书下来一本本问过，同济只能无奈地笑着，把桌上的几本经书拿过来，做了一个“插入书架”的姿势来，让他明白这是要往上面放书的。
　　两个和尚，一个递书，一个踩着□□往上放，倒是配合得很好，很快就把那些经书都归拢到书架上了。
　　“这是师叔又默写的经书？其实不需要这么多的，我看这里的许多都无人翻阅……”
　　年轻和尚说到这里一叹，想到了什么似的，跟同济说起法华寺最近香火不好的事情来，又说往年赠送施主们的经书，多少本都不够，今年倒是少有赠送出去的，寺中的和尚却又一直在抄经，便形成了积压。
　　最要紧的是，这时候的经书大多都是手抄，费笔墨啊！
　　古代最贵就是这些笔墨纸砚了，再者抄写经书，为了表示虔诚信仰，也不可能用粗制滥造的纸张和墨水，于是这层花费就显得愈发不菲，家大业大如法华寺，这样只出不进的，也觉得有些负担不起。
　　但这话是不能说的，不让和尚抄经，这不就是不让人修行吗？
　　断人修行，如杀人父母，绝不能忍。
　　“若是早些年还好了，这些年，真的是……”
　　年轻和尚应该也是知道法华寺早年的风光的，说起来，他口中最近的一次竟然还是纪墨传经归来的那一次。
　　名声总是越传越大，越大越广，本来纪墨的名声是由商队之中传出来的，一来是纪墨真的帮了忙，二来他们也要包装一下纪墨这块儿敲门砖，以便能够敲开更高的门。
　　等到法华寺信了这些宣传推广，继续扩大宣传，纪墨就俨然有了一代高僧的样子，连带着他的师父广济，因为已经圆寂的原因，还是为了那样的大愿圆寂，更是成了事实上的高僧，在佛家留下了浓重的一笔。
　　与之相比，纪墨还是有些默默无闻了。
　　但，那一次的修经盛会到底还是让法华寺名骚一时，不说成为佛门的领军人物，起码也是第一梯队之中的明星了。
　　可惜，不能持久。
　　别家寺庙也不会总是默默无闻，再加上道家相争信仰，又有当地官员的信与不信问题，总之，修经之后没了下文的法华寺再次寂寂无名了。
　　表现在香火上，自然是每况愈下的感觉。
　　年轻和尚说得厉害，同济只是保持微笑，纪墨看着，倒是明白，这其中可能多少有些夸张了，情况不至于那么糟糕。
　　他是了解同济的，若是真的到了年轻和尚说的那等局面，同济是不会如此保持这样“大量”的抄书的，他比任何人都不想给人添麻烦。
　　年轻和尚应该是被派来接替同济管理藏经阁的，总是能够看到他在，帮着同济做这个做那个，两人相处之间很有默契，都不需要同济怎样比划，他就知道要做什么，只是一点不好，不修口德，无论做什么，嘴上总要抱怨一句两句的，让谁看都像是这人满腹怨气，动辄喋喋不休。
　　其实，以纪墨的视角来看，这年轻和尚还是极好的，无论做什么，都做到了实处，并不会偷奸耍滑，哪怕是有怨言，却也从不曾敷衍，颇有些口恶心善之感，只嘴巴上不饶人罢了。
　　搭配上同济这个哑巴，无人与之争嘴，倒是相处得很是得宜，半点儿冲突都没有的。
　　阳光下，坐在窗边儿的同济沐浴着阳光露出笑容来，那样子，不知怎地，让纪墨想到了他最初所在那间小寺庙之中的胖和尚，那个守在藏经阁的胖和尚，如今……罢了。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一百年。”
　　藏经阁好像没什么变化，一些木色陈旧，经书多多少少，有了些增减，纪墨选定的作品几乎没怎么动，这样的大部头，就是和尚也不会经常翻阅，何况又不只是这一套，同样的还有两三套在，够看了。
　　纪墨看着那两三套的手笔，只看书籍上的字就知道是同济写的，再看其他，不知何时，书架上的经书分布竟是变了变，出自他手的经书都放在了少人翻动的上层，同济的在他之下，其下，则是另外一些比较杂的看不出何人手笔的经书。
　　寻常来翻阅经书的，都不会特意踩着□□爬高上低，能够伸手就够到想要的经书，就不会特意去挑拣着拿上面那本同样的，如此一来，减少了翻阅的经书保质期无形中就得到了一些延长。
　　“师兄，来帮一把，好多经书呐。”
　　有人在外招呼一声，藏经阁内的和尚走出去，帮忙把一些经书搬运进来，一摞一摞，都是印刷版。
　　“怎么这么多？！”
　　和尚惊叹，经书总的来说，还是抄写的多，突然多了这么些印刷的……
　　“还不是云华郡主捐的，她也不说捐点儿钱，尽是这些没用的……”
　　“师弟慎言！”
　　一句话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从藏经阁深处的某个书架后，转出来一个穿着褐色僧衣的青年和尚。
　　青年和尚长得极俊秀，哪怕是褐色这样丑的颜色，穿在他身上，竟也像是瞬间不凡起来。
　　见到他在，其他的和尚都不说话了，连搬动经书的动作也停了停，等着青年和尚走出藏经阁，彻底离开他们的视线，藏经阁内才再次热闹起来。
　　压抑许久的小话一个接着一个。
　　纪墨在一旁也听八卦听了个饱，这青年和尚是某位侯爷的儿子，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反正就是要当和尚，当地碍于侯爷的威势不敢收，他就隐姓埋名跑到这法华寺来出家，也是寺中长老一时不查，竟是直接把他收入门墙之下。
　　好么，这算是捅了马蜂窝了，年前侯爷派人过来，这位给挡了回去也就罢了，结果紧接着云华郡主就来了，据说若是这位不出家，两人就该谈论婚嫁了。
　　咳咳，没有订婚，应该是没有订婚的，不过云华郡主喜欢这位侯爷之子的事情也是人尽皆知，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是早早晚晚的，哪里想到不等云华郡主求来赐婚，这位先躲出来出家了，当真是悲喜难料。
　　更没想到，人都这么躲着了，云华郡主竟然还追来了，那举动，分明就是不肯放弃，哪怕没有公开示爱，但这种情况，云华郡主想要再嫁给别人都不太可能，名声毁了啊！
　　古代女子，能够做到这一步，哪怕有着郡主之尊，也是难得。
　　纪墨虽是当了一辈子和尚，却半点儿没有拆人姻缘的意思，反而还有点儿乐见其成，和尚也是能够还俗的啊，说不得最后这一对儿真的就是欢喜冤家。
　　法华寺内，显然不少人也持同样的看法。
　　“若有女子对我如此，我肯定就还俗了啊！”
　　有和尚说着说着袒露心声。
　　其他人侧目之余，倒也没什么怪话，信仰这回事儿，不到事情临头，还真的不好说自己就有多么虔诚了。
　　“法华寺倒是因此出了一回名。”
　　别的寺庙不敢收的，他们收了，然后，惹来了云华郡主，一批批捐献的经书，那都不是经书，分明就是情书。
　　想那青年和尚，每每翻阅经书，想到这经书的来历，可还能静下心来念一篇经文，思一思佛祖？
　　云华郡主没有追到山门前示爱，不曾与青年和尚拉扯，但经书僧衣等物的送达，再有那属了名的长明灯等物，还怕对方想不起自己是谁？倒是高明。
　　“也是有趣。”这般评价着，纪墨遗憾这缘悭一面，竟是没能看到那云华郡主何等模样，与那青年和尚是否般配。

第575章 第 575 章
　　【请选择时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
　　“两百年。”
　　法华寺的香火还行，本来就是个大寺庙,藏经阁的规模也不错，所以哪怕历经两百年，变动还是不大的。
　　纪墨一直身处藏经阁之中,对藏经阁的变化了然于心，应该是换了主事人的缘故，书架的布置,经书的摆放,是有了变动的,其他方面,能够看到一些地方有遮掩过的熏黑颜色，面积不大，应该是摆弄烛火的时候不小心弄的。
　　古代的建筑,大多都是木质结构,易燃物，比较容易起火,所以对这方面的防范也是非常到位的,比如说藏经阁内,因书籍怕潮的缘故，并没有放置大水缸之类的存在,但藏经阁外,不用走太远,五步之内就有大水缸了,里面常年蓄着水，有的甚至还养着一些水生植物，并小鱼儿之类的。
　　若是真的有地方不幸起火，水缸就是最好的应急措施，此外，就是沙土了。
　　一些初次来寺庙的人，恐怕都会有疑问，寺庙这么富，为何修路总是那样节俭，平整的地面，全部铺上青砖多好，方便行走，下雨的时候也不会踩一脚泥泞。
　　但寺庙之中，除了一些特别的，比如说练武的场地之类的会有砖石铺地，其他地方，很多都能看到是沙土地，砖石只铺了一条小路来，纯粹的沙土地甚至也不会种植成苗圃，看起来就有些光秃秃的。
　　不过因为寺庙之中也会有很多的高大树木，树冠茂密遮阳，倒也不显得这样的沙土地过分光秃。
　　这些地上的沙土就是天然的灭火之物，必要的时候，扬沙灭火也是可以的，现成的扬沙之物就是簸箕了。
　　此外，还有一些方便使用的工具，如刀斧之类，并不是只在柴房能够看到，如藏经阁这种地方也有，一旦火势不能简单灭除，用刀斧劈砍，先弄出个隔离带来，也是可以的。
　　林木幽幽，层叠的枝叶遮挡了夏日的烈阳，纪墨站在藏经阁的廊下，往外看去，从这里看视线很容易就被遮挡了，那仿佛近在咫尺的红墙，挡住了外面的大部分景色，照在红墙上的阳光好似能够反射过来一样，透着些红色的炽热。
　　转身看向藏经阁内，敞开的窗户之内似乎一片黑暗，适应了那稍微暗一些的环境，才能看到里面好似纳凉一般正在看书的人影。
　　悠悠蝉鸣声中，燥热的空气从窗外而来，似乎经过了昏暗光线的冷却，吹在身上也不那么热了，干燥的手指翻动着经书，一页悠然，像是那停留在花芯的蝴蝶懒洋洋动了动翅膀，连看经的目光都从容无波。
　　静谧，油然而生。
　　寺庙之中仿佛就是另外一处天地，走入其中的人，心里的杂念都会抛却一些，而寺庙之中生活的僧众，普通的那些，也还罢了，总也有着凡人的喜怒哀乐，喜爱浸泡在藏经阁的这些，却有着皓首穷经的老学究该有的静心和定力。
　　这种静心跟定力像是有着无形的张力，能够拓展开来，互相影响，也影响着走入藏经阁的每一个和尚，让他们不自己就放轻了动作，压低了声音，窸窸窣窣地投入到一般的无声学习之中。
　　纪墨，这个前和尚，仗着无人能够看到，便也不守着自己那几乎被束之高阁的大部头经书，自在地在窗框上“坐”了，半面经阁内，半面红尘中，一目视内，一目视外，悠然而然，享受着每日里的晴雨微风。
　　不知不觉，一瞬而过。
　　【请选择时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五百年。”
　　大部分寺庙还是能够挺过五百年的时光的，看到又多了些变化，似乎变回某一个考试时间之中的老样子的藏经阁，纪墨轻轻一笑。
　　这家装也是个专业啊，变着变着变回来什么的，算不算是流行一个圈，总能从终点再回到起点呢？
　　藏经阁内的气氛没怎么变，少了些风云人物的焦点光环，来看书的和尚，并不都是长相俊秀的，也有丑的。
　　许是看多了那些长得普通却也有些斯文气质的和尚，猛然看到一个丑的，像是看到了绿叶之中的红花，第一眼似被热烈所伤，不敢看，第二眼却盯着看，第三眼，不自觉又看过去了。
　　那是一个脸上有着丑陋的胎记的和尚，偌大的青色胎记几乎占据了大半张脸，让纪墨不经意想起了某个小说之中的人物，青面兽什么的，没想到还真的有啊！
　　怎么说呢？
　　美丽想要美得各有不同还需要一点儿水平，而丑陋想要丑得破人眼球，似乎更难一些。
　　如这先天的胎记，也不是一般人能够生出来的，娘胎之中都不好微调啊。
　　这一想，丑陋倒比美丽还像是稀缺资源，不过不受吹捧罢了。
　　钟楼怪人那么出名，可现实中，又有几个人看到了那样的钟楼怪人呢？
　　仿佛只是小说家的臆想，与现实全然无关。
　　纪墨多观察了一下，这带着胎记的青面和尚似有些自卑，并不与人多说话，同样，也不与其他的和尚亲近，每次来都是拿了经书自己看，会与不会，从他脸上是看不出答案的。
　　那沉默寡言的样子，好像是另一个哑巴和尚。
　　不，一点儿也不像。
　　纪墨想到了同济，同济虽然天生哑巴，却并没有一点儿不乐观的地方，天天都是笑脸看人，让人看着他的笑脸，似乎也能多两分好心情。
　　这青面和尚就是完全没有笑模样了，他倒也不是故意板着脸，只是因胎记所致，可能少有人去看他脸上是怎样的神色，于是，他的神色也就显得敷衍，是一种不需要有表情的面无表情。
　　不是故意如此，更像是放松之后，“反正也没人看”，于是脸部肌肉懈怠，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这样的话，再看他的退避之举，就不似是因为自卑而生了。
　　纪墨不是以他人悲苦为乐的性子，但看他这样却真觉得有趣，怎么说呢？看到一个长得丑的人，可能很多人都觉得，这人该很是自卑啊，畏畏缩缩，不敢抬头，不敢正眼看人，不敢跟人说话，才是这样的丑人该有的自觉。
　　可反过来，这人若是仗丑逞凶，直接当起了收保护费的大哥大，恐怕很多人在意外之余，也觉得这算是与丑人很相陪的职业了。
　　再若出人意料一点儿，这人不仅丑，还丑得自信，敢于拿到好成绩，参加各种各样露脸的比赛，成为众人不得不集中视线的焦点，会不会让人在意外之余还有几分莫名的趣意呢？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他怎么可以！
　　这种俨然违背常理的表相，似乎不符合大家的一贯印象，便平白之中生出些有趣来。
　　因都不是什么恶毒的人，也不会对此不满愤怒，只是多了几分想要探究的心，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毕竟，自卑这个东西，不能说是与生俱来，却也如同某种顽疾，一旦产生，就很难自我治愈。
　　而与众不同的人，如青面和尚这般与众不同的人，最容易生的就是自卑之心了。
　　他如此，同济亦如此。
　　可这两人的态度，却全然不如众人所预料的那般。
　　同济或还有几分自卑，不太明显地表现在外，就是对人似乎都有几分讨好一样，不与人添麻烦，努力帮助别人，不让别人觉得自己麻烦。
　　这青面和尚就不同了，他的确也不麻烦人，够高处的经书踩着□□自己就上了，别人若是要拿同一层的书，手边儿的话，顺手就给拿了，否则，自己下来，把□□递过去，由着别人自己拿。
　　完全不觉得自己应该尽心地帮别人一把，这可真是半点儿没有自卑的表现了。
　　藏经阁中，大家都不怎么说话，纪墨也只看了看他的举止，倒是没听人多加议论此人。
　　众生平等一词，某些地方可能做得不到位，对那些真正的权贵子弟，哪怕对方当了和尚，该有的敬畏还是有的，毕竟外头的“娘家”势力不是作假，但对一些普通人之中稍微特殊一点儿的，却没有那么地另眼相看。
　　像是同济，他的性格之中若是多出一些硬气的因素，不给人帮忙，寺中僧众也没哪个能够逼迫他非得去帮人打水。
　　如这青面和尚，不知是半路出家，还是自小在此，看他举止做派，也不似受过什么欺凌的样子，当然，这也可能归功于他那一身好身板儿，看着就不是好惹的。
　　纪墨在这里做着观察总结，做到最后多有奇妙之感，这样算的话，寺庙之中还真是一个度化人的好地方。
　　寺外的所有身份地位，到这里理论上是全然无用了，所有人都要从一个起跑线开始，走在前面的，也未必就是人上人，大家还在同一条路上，只要你够快，超过对方，也就在前面了。
　　这种局面下的平等，对很多人来说，应该是弥足可贵的吧。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总有人传播佛学思想，愿意投身此门之中的原因。

第576章 第 576 章
　　“斩断红尘,斩断的是凡尘俗世的等级地位啊！”
　　“大开方便之门，大开的也是平等之门，进此门中,所有红尘俗世的种种都不能增光添彩，同样也不能拖累众生,所有人,再次被拉回到一个起跑线上,之后,看人才，合则上，不合则下，上不过主持，下不过普通僧众，僧众之广,不惧下,下若脚踩实地,依旧有所展望,上，亦可俯瞰众生,亦可再攀高峰……”
　　“愿以平等心视人，痴顽老病,皆不为另眼之侧,鳏寡孤独,亦不以为怪而远之，或，身远，而心近。”
　　“同一信仰,同一追求，同一修行……有此同者，不为同志乎？佛祖座下，三千弟子，何别也？”
　　脑中一连串思想闪过，像是一点点荧光，粼粼而起，此起彼伏，汇聚在一起，若汪洋大海，瞬间倾覆。
　　有什么东西已经明悟，却又像是什么还没弄明白，纪墨痴痴看着，不觉竟是又过了这一段考试时间。
　　【请选择时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
　　“……一千年。”
　　纪墨有几分恍惚，仿佛还未从自己的思想之中抽出心神来，着重在内而非外，眼中所见，浮光掠影，都不为所动，直到听得那一声高声，方才醒过神来，却怅然若失，好像错过了一些什么自己都不太清楚的机缘。
　　“快，快点儿，别磨蹭了，快点儿！”
　　和尚的高声带着些紧张慌乱，藏经阁内彻底乱起来了，不，不是藏经阁，是寺庙彻底乱起来了。
　　纪墨选择的作品，那个大部头的经书被捆扎在一起，放在了一个箱子里，竹编的箱子并不是很沉，一个和尚就能抱起来，他抱着箱子往外跑，路上，有人跟他同样方向，有人跟他不同方向。
　　同样方向的，多是从藏经阁跑出来的，也有从别的地方跑出来的，都抱着一些东西。
　　抱着箱子的那个和尚很年轻，纪墨能够看到他唇边浅浅的绒毛，二十左右的样子，目光之中却满是坚毅。
　　其他抱着箱子的和尚也多是年轻模样，高声的那个大和尚指挥着，让他们都进入到一处很隐蔽的地洞之中，纪墨并未第一时间随之进去，而是借着自己能活动的最大范围，看到了那大和尚在他们进去之后就放下石板，再把水缸推到石板之上，又用脚扫了尘土去到水缸周围，遮掩痕迹，如此一路退走，把那些凌乱的痕迹都遮掩了。
　　他的动作快而不乱，额上的汗水聚若露珠，明明不是多热烈的气候，却让他的僧衣湿了一片。
　　纪墨看着他退远，即将离开视线的时候，空中似有破空之声，一支利箭从后向前，直接穿透了他的胸膛，箭尖滴血，落在了沙土之上。
　　“唔……”
　　大和尚的喉咙深处发出了好似痛呼又或者怎样的声音，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本来还因为他的高声惊扰有些不快的纪墨，之前还在心念这等粗声不似和尚气度的纪墨，一脸震惊——这是发生了什么？！
　　寺庙被攻占？开什么玩笑？
　　难道是灭佛？
　　不对啊，朝廷灭佛也不是这个节奏啊。
　　收拢田产，责令僧人还俗，以度牒约束僧人数量，这才是朝廷灭佛的举措，一并杀死是什么鬼，难道不知道大部分和尚之前都是普通的农民吗？少了农民，谁种田，又从哪里来的粮食？
　　乱兵？
　　就算是乱兵，难道不应该裹挟僧人为匪吗？劳动力啊劳动力，也不是都这么杀了了事的吧。
　　和尚基本上也没什么政治立场，世外人，还不是谁拉过来就是谁的，除了少数和尚算是背景深厚，“娘家”关系复杂之外，大部分的和尚，当民当兵，不都是上面一句话的事情吗？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纪墨在边缘急得掐手指，他看不到利箭过来的方向是怎样的，只能听到前面似乎是很乱的，又看了一会儿，没有人往这边儿走，或者说本来还有想要过来的，看到纷乱，纷纷散了。
　　绕个圈儿，能够看到一些地方的老僧模样的人，不跑不躲，当地结跏跌坐，闭目默念经文，神态端庄，犹若佛像。
　　与之相比的则是前面的喧哗之声，带着些火光，往后面蔓延。
　　日暮时分，逢魔时刻，却是这样的场景，这、这、这……
　　纪墨呆了一会儿，方才想到那些年轻和尚可能知道一些什么，便直接下到石洞之中。
　　石洞之中，一片静默，很多人，也在结跏跌坐，他们的怀中抱着箱子，这会儿那些箱子被整齐地堆放在一侧，这些人，有序无序地，围坐在一起，正中空出一个位置来，好似等待着什么出现，又像是等待着什么发生。
　　无意中落到正中的纪墨有一种古怪之感，他倒像是什么被召唤的产物似的，不过他也知道这就是自己的错觉，他们等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结果。
　　石洞昏暗，并没有点灯，像是一下子就进入到了深夜，有风过，只空气怕是不那么清新，和尚们谁都没有说话，让本来想要听到一点儿因由的纪墨失望了。
　　外面，地下，两片天地，各有不同。
　　纪墨一时看看上面，一时看看下面，上面的变化是终于看到了着甲的兵士进来，他们的甲胄分明，看着正规有序，并不像是乱匪的样子，倒像是正规军，朝廷的兵。
　　难道真的是灭佛？
　　他们一路进来，一路烧杀，所有的房间都被进去过，里面的东西，很多被带出来，也有很多直接做了点火之用，其中经书就是最常见的点火之物。
　　保存良好的经书很容易引燃，点着之后往房顶上一扔，很快，火光就直接冲天了。
　　这些兵士之间并不废话，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做什么的样子，十分有序地进行着搜捡和破坏，等他们走一圈儿离开，上面便已经是处处火光了。
　　一个还在活动的和尚都没有，那些年轻力壮的和尚被杀死也就算了，那些年长的和尚，没有反抗只是坐地念经的和尚，也没能逃过一死。
　　横刀一扫，所向披靡，又哪里有什么能够当做障碍？
　　刀刃卷了，换新的砍过，实在不行，还有长矛刺穿，人体就好像是柔软不堪的豆腐，一刺即破，连兵刃入体之声都几乎没有。
　　一切仿佛一场默剧。
　　甲胄撞击之间发出的声音，脚步踩在地面发出的声音，奔跑的，或者还有念经的，再有火烧木料的噼噼啪啪，不时还能听见倒塌声，看到那被火焰缠绕的不堪重负的房梁坍塌。
　　兵过如篦。
　　等这些甲胄兵士离开，寺内，纪墨眼中所见，已经是一片火海，什么都没有了。
　　大火足足烧了三日，第四日上还有余烬，水缸之中的水都熬干了，翻着肚皮的鱼，不知道是不是被煮熟了。
　　下方用力，石板被推起，上面的水缸移位，终于，年轻的和尚从洞中探出头来，确定外面没问题了，这才带着人往外走。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化作白地的法华寺。
　　“师兄，我们该怎么办？”
　　“都走吧，这里没什么好待的了，出去之后就说是还俗的和尚，不会有人计较的。”领头的和尚说着念了一声佛号，“现在还俗的和尚多，没事儿的。”
　　一众和尚迟疑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先动，他们对寺庙是有感情的，但这样巨大的灾难之后，又有多少感情值得他们坚守呢？
　　“师兄保重！”
　　有一个和尚率先说着，双手抬起，像是要合十，可最后行了一个抱拳礼，之后一转头直接走了。
　　后面的和尚也动了，三三两两地，跟领头的和尚告别，各自散去，远远地，能听到有结伴而行的和尚问要去哪里，有人说要先回家看看。
　　“师兄你呢？”
　　也有人没有动，询问领头的和尚。
　　“这里已经没法儿收捡了，再留在此处，若被查出，恐有麻烦，我也要走了，以后、以后若有机会……”
　　他没有说之后的话，显然一切都是不确定的。
　　听到他这样说，剩下的那几个和尚也不再木然站在原地了，一个个陆续离开了。
　　领头的和尚再要走，往出来处看了一眼，吓了一跳，洞中竟是还有一个和尚没走，“师弟，你不走吗？”
　　“师兄走吧，我守着这些，就不走了，这里，总是要有人留下的。”
　　那和尚指了指洞中的箱子，这些箱子之中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经书佛像，不外此类，或有一二也是孤本，能值三五两银子，但也不值得人搭上性命了。
　　“师弟——”
　　领头的和尚想要说什么，他的脸上有着惭愧之色，可最终也只是合十而已，一声佛号，各自离别。
　　很快，场面又静了下来。
　　纪墨默然，还真是朝廷灭佛啊，何故如此激烈？
　　前因后果一样没有，让他看了，总有几分郁郁，何至于此呢？
　　和尚，能犯什么错呢？
　　不是心存偏袒，只不过——罢了，已是定局，看以后吧。,请牢记:,

第577章 第 577 章
　　【请选择时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
　　“……两千年。”
　　一瞬间，千年流转，纪墨再看到外头的时候,已经完全换了一个场景,被选做考试作品的经书就在身边儿，却不是完整的一整部了，而是好多册，放在一个匣子之中,摆放在架子之上。
　　这是哪里？
　　又是沦落到哪个收藏家家中了吗？
　　纪墨看了看房间内的环境，都是佛家有关的物件,经书之类算是最多,书架上不乏木鱼铜钵念珠之类的物件,更有各种带着些禅意的摆件，最令人羞耻心上涌的还是墙上挂着的画,没认错的话,那不就是自己舍到当铺之中,委托是某高僧画作的禅意画吗？
　　据说这等禅意画还开创了一个流派，后续也有不少人模仿,纪墨自己也见过模仿画作,怎么说呢？
　　画面构图简单,是个人就能画，关键是一些细节上处理是否到位,能否增加那种禅意。
　　但禅意这种东西说出来也是很主观的,不能一概而论,总之，是喜欢的自有喜欢的道理，不喜欢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家母信佛，每年寿宴，多有相关物件送上，都是晚辈们的一片心意，至于其中是否有真经，那就不得而知了。”
　　门外，传来年轻男子的说话声。
　　“阿弥陀佛，施主能有此行，自当得上天庇佑。”
　　说什么真假啊，那多俗气，就说善心好了，怎样夸都不至于虚假。
　　年轻和尚说着这样的话，脸上带着一抹淡然的笑，他的容貌普通，却因为这样的气度，格外令人心折。
　　“禅师若有所见，可自取之，家母已经说了，这些东西是必要流传百世的，将来，也是要舍与寺庙之中，让它们得以久沐佛光。”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和尚只有夸赞的份儿，这些东西，不说真假价值，倒的确是一笔善心了。
　　“咯吱”一声，门打开了，年轻男子领着同样年轻的和尚进入房内，看到这汗牛充栋的经书，哪怕是早就听说过这家信佛之人有在搜集经书，也不由得震撼了一下。
　　见到和尚神色动容，年轻男子脸上便有得意之色，说起这些物件的来历，也算是娓娓道来。
　　其中着重说了说禅意画的来源，当铺的流转手段也是真的高明，纪墨听着没发觉提到哪个当铺，只说是哪家哪家的人送来的，然后说出的又是纪墨曾经给当铺编纂过的那一段画作历史，让纪墨默默汗颜，哪怕无人知道，也有点儿小尴尬。
　　另外着重说的便是包括纪墨选择的考试作品在内的部分经书了。
　　“古有大寺，名为法华寺，寺中经文数量颇多，更有高僧广纳四方经书，集于一寺之中，成为佛门盛事……后陈朝灭佛，法华寺成为众矢之的，寺庙被焚烧，僧人被屠戮，所剩经书，当时以为都化为尘土，未曾想有传经人将经书悄悄保存下来，其后法华寺重建，这些经书才再次出现在人间，再后来……”
　　年轻男子讲述着把经书送到这里贺寿的那一家子人，说起来，哪怕有所掩饰，到底还是透出来几分不喜。
　　不怪他不喜，这一家子为了这些经书，竟是毁了一个小寺庙，与当年灭佛惨事也不遑多让了。
　　这样的经书，也就是他们家后来才知道，不然当时真的不能收，沾着僧人之血的经书，收了真的不是助纣为虐吗？
　　末了便有一声叹息，年轻男子说到自家母亲这个爱好的时候，也有几分无奈，“家母信佛本是好事，因此而平添罪孽，实在非家母所愿，还望禅师日后多念两遍经文，只当为那些无辜之人祈福了。”
　　富贵人家的钱财大多都是沾着贫苦之人的血汗的，这一点上，也没什么可以辩驳的。
　　只看哪一家还算有良心，不把人剥削到极致罢了。
　　“阿弥陀佛，善心无罪。”
　　至于因善心而死的那些人，而受苦的那些人，也只能念一声“阿弥陀佛”了。
　　和尚并没有多说，有些事，不见便不予置评。
　　年轻男子把和尚请进门，让他随意查阅这房内摆放的经书，他言称还有事，就不在这里陪着了，告辞离去。
　　等到他走了，和尚就真的开始随意查看经书了，一本本经书都被粗略翻过，又看那墙上的禅意画，仔细看了看，纪墨见他用指甲抠了抠边儿，之后微微摇头，嘴中冒出一句：“这竟是碰上祖师爷了。”
　　之后，就再不把注意力放到那些禅意画上。
　　纪墨听得一愣，这人……微微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等到末了，和尚带走了一些经书，其中就包括纪墨所选择的考试作品，纪墨无可奈何跟着走了。
　　和尚带着经书到了另一个宅子，等送经书来的下人走了之后，他就脱掉宽大的僧衣，赤着膀子，身着短褂，开始处理这些经书，处理到一半儿的时候，有人来了宅子，却是从另一个门进来的。
　　纪墨这才发现这个宅子实在是有点儿不简单，不说地下的地道，就说各处藏人之所，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普通人会选择的住处。
　　那人就是从另一个入口进来的，可惜纪墨不能绕到外头去看，但看那布局，许是入口也与这边儿的入口不同。
　　“可是搞到什么好东西了？”来人进来就问。
　　“一些经书，倒真是古物件，就是价格上，不太好说，便是要出手，也要到外头去，远一些，莫要再被这家人寻到了，到时候可就不好看了。”
　　“怕什么，反正下次再去，也不是你这个和尚了。快，估个价，我找人去卖。”
　　“行吧，我看看。”
　　和尚竟是个假和尚。
　　纪墨竟是不觉得如何意外。
　　两个明显是同伙的家伙，估价之后，就开始了晚饭，鸡吃着，酒喝着，聊起有关经书的历史来，明显是和尚在给那人交代。
　　“那家人说是信佛，还不如我呐，起码我就知道这经书的来历可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和尚开口讲述，讲的那段历史，却是让纪墨震惊，转轮法王，僧兵造反？简直像是神话似的，尤其那时候打的口号还是什么“要造天上佛国”，这不是做梦呐吗？
　　等听到和尚再说之后的历朝历代都是如何掩盖这段历史的，对那年轻男子的“无知”也就不觉得可笑了。
　　“也就是咱们没在那个时候，不然啊，凭怎么兄弟，怎么也能当个大将军！”
　　“秃头大将军！”
　　酒喝多了大着舌头附和一句。
　　这话太形象了，纪墨听着脑子里都有画面了，虽不知道当年法华寺被灭佛具体是怎样的，但……都过去了。
　　假和尚每日的业务还比较繁忙，来了这座城，说是弘法来的，各家拜访，每每从那些富贵人家出来，都能带出来一些东西，他自己也有考量，并未要那种明显就很有价值的东西，如一些名画孤本之类的，只把有年代的经书，多拿上了几本。
　　再后面，又去各家寺庙，说是捐献经书，把这些借花献佛来的经书给了寺庙，其实中间做了一个倒手，有价值的经书让人拿去悄悄卖了，又弄些不值钱的经书送到寺庙之中。
　　外头不知真假的人家，听到他在钻研完经书之后给了寺庙，也不觉得有什么，从未怀疑过他假和尚的身份。
　　短短几天时间，纪墨还看过一次他的造假技术，那水平，突然想到他为何在看到禅意画之后说是“祖师爷”了，惭愧惭愧，本来是修复师的手段，被逆向用来造假了，实在是给师父丢人了。
　　【请选择时间，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六千年……】
　　“三千年。”
　　上一秒在看压手许久的大部头因为价值高而卖不出去让那假和尚犯愁，下一秒，就已经又是千年后了。
　　这一次的时间流转，书册又遗失很多，剩下的几本，孤零零的，多了几分凋零之感。
　　“这套书，不成一部，实在是可惜了。”
　　不是所有的孤本都有价值，佛经本来就是小众藏品，不成套系的经书更是显得孤寡，不为人所喜，世人都爱圆满丰富，少了，孤了，意头都似有几分不好，尤其佛经的价值，远没有到让人追捧不已的程度。
　　“不管多少，我只有这些了，要就拿走，不要，随你们。”
　　拿出书来的年轻人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来，说话的山羊胡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跟身边人商量了几句，终于还是取走了这几册经书，抵了一张欠条。
　　纪墨跟着那山羊胡，来到了一家当铺，入了里面，竟是又碰见熟悉的禅意画了。
　　“可是真的？”
　　“真倒是真，但只此几册，实在是太少了。”
　　“少就少些吧，跟其他的凑一凑，多少也看得过去了。”
　　当铺掌柜愁眉苦脸，显然也有自家的为难事，正要靠这些佛经往上疏通疏通，“还要指望那位真的是个佛爷才好。”
　　这一句话说完都是叹息，显然，指望上位者的仁慈，实在是希望渺茫。

第578章 第 578 章
　　【请选择时间,四千年，五千年，六千年,七千年……】
　　“四千年。”
　　选择的时候，纪墨已经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几册而已,实在是太少了,果然，眼前一黑，什么都没有，显然,那几册经书是无法传到这个时间点了。
　　平心静气，身形飘飘而上,再次重复了一遍下降的过程之后,纪墨感觉到了身体对灵魂的束缚,有些沉重，又有些踏实。
　　还有些疲惫。
　　身体像是四面漏气的气球,努力地想要维持着一定的高度,可终究是往下坠的,不是线拖着，而是更为沉重的一种感觉,压得他不断向下,俨然要堕入无底深渊之中。
　　【主线任务：传经人。】
　　【当前进度：第一阶段考试——已通过（成绩：优秀）。】
　　【是否进行第二阶段学习？】
　　“咳咳……否。”
　　【是否开始学习下一个技艺？（可保留当前任务进度。）】
　　“是。”
　　【将于一日后离开当前世界,请妥善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
　　又到此时了啊！
　　“咳咳……”
　　喉咙之中压抑的咳嗽忍不住再次响起,闷闷的,又带着几分竭尽全力,身体所有的感官都为咳嗽这一件小事而动，大脑之中，似乎也只能想到这一件事，无暇他顾。
　　在门外的和尚同仁听到动静，连忙进来，“您没事吧？”
　　他的询问之中有着关心，却也淡淡的。
　　自纪墨来到法华寺中，法华寺一开始是给了很不错的待遇的，后来声势渐消，纪墨的年龄却大了，多有行动不方便的地方，寺庙之中也派了和尚来照顾，这和尚便是同仁，说起来，他还未正式受戒的时候就在照顾纪墨了。
　　可纪墨收徒的时候却没选择他，而是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同济。
　　同济固然很好，可他是个哑巴，生活上，总有不方便的时候。
　　便如此刻，他即便在场，也不可能关切地问候一声。
　　以往纪墨都不太在意这些，现在么，他含笑看着同仁，“你可是怨我？”
　　“不敢。”
　　同仁意外有此话题，沉默片刻，轻轻答了一声。
　　佛门弟子，不打诳语，谎话也是不说的。
　　心中怎样想，就怎样说，没什么不敢见人的鬼蜮心思。
　　他的确不敢怨，哪怕还是怨了，却也不曾在别的地方对纪墨不再尽心。
　　“你很好，却不是我要找的弟子。”
　　纪墨看同仁，有几分欣赏，这是一个正直的孩子，即便对自己收同济为弟子不服气，不高兴，却也从不曾在人后欺辱同济，反而还曾帮过忙，就连照顾自己的事情上，他也没有因为自己收同济为弟子之后，就直接把所有事情丢开手去，依旧做着如之前一样的事情。
　　这是他的修行。
　　“你和同济的性子不同，他能坐得住，耐得住，忍得住，你——”纪墨还没说完，就又咳嗽起来，同仁忙奉上茶水与他，同时不忘轻轻给他拍背，试图让他好受一些。
　　“您说的这些，我不同意，我哪里坐不住，耐不住，忍不住了？这些年来，我也是在您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我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了解吗？我又有哪里不如——不如人了？”
　　他没有指名道姓说出“同济”来，两人争论，只在两人之间，并不好牵扯第三人上来，他虽觉得自己比同济强，却也不会在这种口舌之中以对方为踏板，踩在脚下，凸显自己。
　　听出同仁话语中的停顿是什么意思，纪墨咳嗽还未平复，唇边已经有了笑，“你的性子急啊！”
　　不待同仁反驳，他拉过同仁的胳膊，不让他继续给自己拍背，轻声说：“明日的事情多，还要麻烦你，此后，你就轻松些了。”
　　“什么事？”
　　同仁直接问。
　　纪墨笑：“说你性子急，你可认？”
　　同仁是很像反对的，可，刚才他直接就问了，显然是有些急躁的样子，再要不认，又……脸上微微泛红，到底是应了这话，没有再问，出去了。
　　看着他离开，纪墨心里轻叹，我也是有私心的啊！
　　传经人是个什么差事？自己做了一辈子，又有哪里不明白的呢？默默无闻有他，声名显赫无关，还要守得住自己，能够在藏经阁日日年年，这样的传承，真的看不出哪里最佳，就好像是一个承前启后的工具人，只是一个连接的节点，却枢纽。
　　有传承的必要，但，传承太苦。
　　同仁在纪墨身边儿待了那么多年，一日日看着他成长，不说视之为子，起码在纪墨看来，他比寺中旁的僧众是要亲近些的，这样的同仁，让他年纪轻轻就枯坐藏经阁中，不说他性子本就不合适，就是这样想一想，纪墨也觉得自己是在作孽了。
　　主动宅是自我选择的生活态度，被动宅，那就跟坐牢没两样了。
　　纪墨不想让同仁以后后悔，甚至怨恨自己给了他这样的任务。
　　与之相比，同济的性格就很好了，哑巴的事实让他不善与人沟通，让他出去行走四方与人交流才是为难了他，相比于那样暴露自身缺陷的活动，他更喜欢坐在藏经阁看书或者抄书。
　　慧存于心，智在积累。
　　这样的他才会是五十年后那个笑和尚，见到什么都能乐呵呵地笑，全无烦忧的样子。
　　若是换了同仁……纪墨想象不到同仁以后不怨恨自己的可能。
　　与怨恨相比，一时的地位提升，又算得了什么？
　　何况，入了佛门之中，地位真的有差吗？
　　纪墨在房中没怎么动弹，想了想这些，同仁过来送晚饭的时候，还有点儿欲言又止，不知道是想要为自己的“不急”辩解，还是想要问问明日会有什么事。
　　他的嘴唇动了又动，最终没有开口。
　　纪墨也就当没看到，并不问他。
　　晚饭后，同济过来跟纪墨一起做晚课，两人一人一个蒲团，各自占据一方，闭目默念经文，可以看到嘴唇蠕动，却听不到什么声音，或有气音，让烛火飘摇。
　　两遍经文完成，同济如往常一样向纪墨行礼，起身要走，纪墨叫住了他。
　　“你的性子很好，正合传经，藏经阁的那些经书，你以后好好打理……”
　　有些话，早前就说过，纪墨也想不到还有什么未曾说的，顿了顿，说到那被他选做考试作品的一部经书，“让它们尽可能完整地保存。”
　　传不传，也不差那一部。
　　为了能够最大限度保证流传后世，纪墨选择的这一部经书并非是什么孤僻版本，反而较为通俗大众，有不少可替代的版本在，这样的经书显然是不会成为某些收藏家的私家珍藏的，太大众了。
　　但，谁又能够想得到日后佛门的变故呢？
　　法华寺居然都能付之一炬，差点儿无人传承，这其中的种种变故实在是……
　　想到这里，纪墨缓缓起身，他的身子骨已经很不结实了，同济见他动作，忙上去扶了一把，扶着他来到桌前。
　　笔墨齐备，纪墨才提起笔，同济就在一旁磨墨，等到墨色浓稠，纪墨提笔在纸上写了一句话，“千年一梦醒，余烬未曾清。传经未必真和尚，法华亦曾见刀兵……”
　　持笔的手颤颤巍巍，好似下一刻就无法再支撑，浓墨滴落在白纸上，烛光之下，纸上的影子也化作了墨色，瞬间倾覆纸面一般。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身体都随之颤抖，墨色飞溅，持笔的手仿佛再没了力气，笔尖向下，掉落桌上，滚到一旁，又在白纸上留下一片墨色山河，只那一行字未曾完全抹掉，还是留了下来。
　　同济不能说话，他有些着急地看着纪墨，目光之中满是担忧，这样的身体，实在不能不令人担忧。
　　“我没事儿，这……”
　　目光落到纸上，本来还有些话，到此，却也罢了。
　　纪墨摆了摆手，“这张纸，留给主持吧，临终之言，已是成谶，却又是后世之事，那时若有人知，若有人记得，便知转轮之祸……”
　　考试时间之中的片段在脑中混杂，是陈朝灭佛，还是转轮法王造反？都是后世人评价，一时难辨真假，只知词汇不是凭空而来，当有警醒便是了。
　　虽然这警醒本身未必能够更改未来，防患于未然，但，至少那个藏经书的坑洞还是要挖出来的吧。
　　考试时间之中所见的那些，不是不能全部说出来，而是零零散散，不成体系，说出来又有谁能信呢？恐怕只会被当成疯言疯语，被人一笑置之。
　　与其那样，还不如留下这样令人揣测的“预言”更为管用，越是含糊不清，越是有人愿意追寻。
　　不见那些寻宝的，都是怎样从破旧不堪的藏宝图中找到宝藏的？
　　这方面，纪墨自觉，他还是很有经验的。
　　只可惜，千年啊，时间太长了，未知还有几人记得。
　　同济不解地看着纪墨，目光之中的担忧更增，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晚了，去休息吧。”
　　纪墨让他离开，自己也躺在了床上。
　　次日，法华寺的钟声响彻山林，一声又一声，绵长中若有淡淡的哀伤，逝去矣，清风送。

第579章 第 579 章
　　“千年一梦醒,余烬未曾清。传经未必真和尚，法华亦曾见刀兵……”
　　小巧的木匣子打开,里面不是书册，绸布之上，竟然只有这一纸文字，纸色发黄，纸质发脆，打开来，还能看到一些斑驳的墨色，像是喷溅上去的血点，让人不觉皱眉。
　　“师父,这是什么？”
　　纸张小心展开,放在匣子中,年轻和尚询问自己的师父。
　　“阿弥陀佛,这是谶语。”
　　须发皆白的老和尚扫了一眼，便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一个木盒子，传承千年下来,早已不见当初的颜色,连同这纸张的分量,也轻了很多。
　　不过，算一算，好似也有千年了。
　　手指掐算之中，自有章法。
　　年轻和尚见了,有些奇怪，又看了看那谶语之中的“千年”一说，奇道：“莫不是今天？”
　　老和尚微微摇头,不知道是“不知道”，还是在说“不是”。
　　年轻和尚也没再问，并没有把这件事记挂在心上，原样收好了纸张，依旧去收拾别的东西，今天是大清扫。
　　明天有一场法会，极其重要的法会，法华寺主办的，邀请来了附近好多寺庙的和尚，还有远方的高僧大德，据说都会参与其中。
　　盛世当兴佛，乱世，也当兴佛。
　　此际时节，说乱不乱，让人有些看不明白。
　　陈朝传至今朝，已有三百年了，这么长的时间，一个王朝都疲惫了，有很多东西都透着陈腐，连同那些官员，都少了几分锐意为民之意。
　　若不是陈朝兵锋尚厉，牢牢地压住了所有的边疆小国，恐怕国内之乱，还要更盛几分。
　　远的一些个民乱，官逼民反之类的就不说了，就说近的，随便一个富户好像都能欺上瞒下当一个土皇帝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着实是透着一股子迫人去死的味道。
　　这些年，当和尚的人是越来越多了，年年递增的僧众，已经让一些大寺庙都感觉到些许压力了。
　　如此大的势力，似乎都能跟那些叫得出名号的反王掰掰手腕了，即便还坐地一方，并不乱动，却也免不了一些人的目光聚集在这里。
　　然而，有什么办法呢？
　　佛家广开方便之门，这门，也是不少人的求生之门，就说那些孤儿，若是没有佛家收拢，又有几个能够长大成人？
　　而这些长大成人的孤儿，对佛家自有一股虔诚和忠心不能破，他们广为传教，得到的结果就是收回来的和尚越来越多了。
　　其中很多都是半途来投的，有被官员破家灭门的小商人，也有失了土地的农民，还有一些不流凡俗以至于俗流难容的清流，更有些乱兵盗匪之列，无家可归，没有山头可依仗，见得佛家势大，也一并投了山门之中。
　　这些人，能够拒之门外吗？
　　不能。
　　那么，尾大不掉的必然又是什么呢？
　　佛家的制度很好，管理很好，短时间内，看不出什么臃肿腐败来，宛若人间净土一般，这样的情景就更吸引了一些有识之士来投，不知不觉，佛家之中多了一股声音。
　　虔诚的信众总是希望做点儿什么来实现自己的理想的，早到佛祖东渡，再有如今的再造天上佛国。
　　法会上，这个概念的提出，顿时一片哗然。
　　真——真敢想啊！
　　年轻和尚在一旁听得目眩神迷，这不是他能够开口的场合，可听得那青年和尚的一番宣讲，他也不觉热血沸腾。
　　佛门之中本来就有武僧，这样的存在在最开始就是一个自保的力量，寺庙总在深山老林之中，跟红尘俗世隔着一段距离，这样的距离，不说防人，起码要防一防野兽，没有些力气武艺，是不可能做到自保的。
　　开始武僧还只是兼修，后来就成了专门的一批僧人习武，发展到后来，武僧就成了佛门护法，必然有的存在。
　　有些寺庙之中偏重武僧，他们还会接一些护送商队的活儿维持寺庙生计。
　　放在大寺来说，如法华寺这等，从来不曾偏重武僧，但随着收入的人员越来越杂，总有些人难舍旧业，画家依旧画画，武人依旧习武，曾经统帅一方的人，自然也不甘平庸，想要重建自己的队伍。
　　随着人才的汇聚，这样的小团体越来越多，多到现在已经无从忽视其中一部分人的声音了。
　　陈朝的衰亡，现在谈还有些早，但以佛门的势力，难道不能成为一方的势力主吗？
　　不说直接跟朝廷对着干，跟朝廷争锋，只说附近，起码就能让很多贫苦百姓有了一条活路。
　　这等世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活命的，那些无立锥之地，又无商贾之能的，又该从哪里求一口饭吃。
　　不是所有人都吃素的，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抛家舍业当和尚的，妻子儿女，总是舍不了的责任。
　　一种诉求已经形成，一种势力已经壮大，那么，就该做点儿什么了。
　　青年和尚在说信仰，在说理想，在说光大佛门的愿望。
　　这样的时候，佛家若是能够站出来，庇护一方，造福的又岂止是方圆百里，他们是能够创造一片乐土，引来天上佛国的。
　　如同奢望，却又仿佛触手可及，是真真切切可以实现的理想。
　　“好。”
　　年轻和尚握起拳头，在心里为这样的话喝彩，就该如此，正该如此，他们这些有能力的，就应该为周围的贫苦百姓做些事情，舍粥又能舍多少，若是他们遵循自家的法度，方才能够普度众生。
　　修行，度化。
　　这是和尚必不可少的功课，那么，口传心授是度化，武力说服，又何尝不是度化。
　　佛家也有那种拘着杀人犯，使其褪去杀念，最终不再为恶的故事的。
　　法会几乎成了青年和尚的个人专场，宣讲之后，又有人再上台，说得也是类似的事情，一个又一个，不经意间，很多正值壮年的和尚都表了态，唯有一些年长高僧，还在沉默不语，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场面一时僵住了，忽而年轻和尚想起了什么，他悄悄回返，找来了那小木匣，直接带到了法会之上，取出小木匣之中的纸张。
　　“千年之前，便有高僧大德曾经预言此时之事，我等后辈，自当依此预言，砥砺前行。”
　　“千年一梦醒，算来正此时。余烬未曾清，热血犹未冷。传经未必真和尚，武僧亦可做法王。法华亦曾见刀兵，始知刀兵亦弘法……”
　　年轻和尚的一番解读，把场中人都在镇住了，不知道是谁捏断了线，失了念珠，那一颗颗圆滚滚的念珠落地的声音，犹如玉碎之声，颇为不详。
　　轰然而起的叫好声，压住了所有微声。
　　在老和尚皱眉沉吟之中，法会结束了，气氛依旧很热烈，所有人，好像找到了新的目标，新的方向，兴致勃勃，意气高昂。
　　垂眸合十，“阿弥陀佛。”老和尚没有再说话，其他几个曾经皱眉的大和尚也没再说话。
　　势如水火，已不可阻。
　　人后，老和尚问年轻和尚：“你可知什么是谶语？”
　　“一语成谶，多为凶兆，但在此时，便是喜讯。”
　　年轻和尚不以为意，千年前的预言，能有几分准确，他信，也不信，为了心中的理想，为了坚持的信仰，总是要做点儿什么的。
　　“度化众生，人人为佛，难道不好吗？”
　　年轻和尚的想法是如此天真纯善。
　　我以为好的就要分享出去，让大家都知道。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可若这种分享带着武力胁迫的成分，那么，又有多少人会感念这其中的善意？
　　更不要说……
　　“你可知寺中如今有多少人，又有多少人读过十本经书？”
　　法华寺这些年，僧众是越来越多，也是越来越杂，老和尚记忆犹新的就有一次，是一股败军来投，从将军到小兵，全部都说要皈依我佛，主持收了，不敢不收。
　　在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乱兵盗匪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杂，这么些人，官府都来不及办度牒，寺庙也跟那些大地主一样弄起了隐户。
　　点滴入海再难寻。
　　水入江河亦入海。
　　这些隐藏在寺庙之中的和尚有多少是甘心当一辈子吃素的和尚的呢？以前还有不少和尚会考虑还俗的问题，现在，若不是外面的世道实在是活不下去，恐怕会有更多的人还俗。
　　即便如此，寺庙之中偷偷吃肉的和尚也还有不少，该怎么办？
　　乱象已经存在，总有爆发的时候，这一天，就在此刻了。
　　“师父常与我说，修行在心，在日常行走坐卧之中，并非全在经书之中，怎么如今师父又反过来了呢？”
　　年轻和尚的反问没有问题，这世道，终究是穷苦人多的，不可能人人识字，尤其是那些半路出家的，更是文化水平低了些，偏又已经成人，也不愿意耗费时间学习文字，能够看懂一本经书的都少，更不要说十本经书了。
　　老和尚被问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再次垂眸，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此后默认一般再不开言。
　　病虎威犹在，捻须必送命。朝廷容得民乱如癣疥之疾，却不能容得僧兵造反，容不得天上佛国，必要斩草除根，灭佛之事，轰轰烈烈，以法华寺为首恶，除之勿尽。
　　转轮法王，正应谶语。,请牢记:,

第580章 第 580 章
　　唢呐吹奏的哀乐声传八方,飘洒的纸钱开路，一个个白皤，恍似要立起白色丛林,一行行人,举着幡子走在两侧，大红的棺材在中间,深沉的红色下方似有些发暗。
　　“作孽啊,怎么就死了呢？”
　　哀乐声混合着哭声，有些私语声也顺风而来。
　　“可不是么,八个月了，一尸两命！”
　　有人嘀嘀咕咕，不知道是旁观这一家子的惨状,还是看那少见的艳红棺材。
　　“所以说，是要生邪性的,这才要风光大葬！”
　　似有一人知道几分缘由,在这里卖弄一句，啧啧艳羡。
　　“值了,值了,这要花多少钱啊！”
　　沿路，很多人在围观,隔着一定的距离，远远地看,看那风中的尘沙混沌了送葬人的身影，看那一行队伍渐行渐远,看那飘洒的纸钱纷纷扬扬,好似一场大雪,只不过那雪花大过铜钱。
　　有些人避讳,并不靠近，只远远地观望，有些人，却是头一次见，稍微站得近了些。
　　乐声哭声不断，却有一道声音刺耳逼人：“我娘没有死，你们打开棺材，打开，我娘还活着，还有弟弟，都活着！”
　　一个身穿青衣的小丫头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横插到路途上，试图捉住每一个从身边儿走过的人。
　　“我娘没有死，没有死，爹啊，你救救娘，她没有死！”
　　十来岁的小丫头，似还未曾完全褪去童音，尖锐的嗓音震彻一片昏黄，让那素白的队伍都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秀娘，秀娘……”
　　在小丫头跑来的方向，一个男人跌跌撞撞也跟着过来了，他高呼着妻子的名字，完全不顾及旁人的目光，就要往棺材上扑。
　　有壮汉拦住了他，一个婶子模样的人走出队伍，苦口婆心地劝说：“文翰，我们都知道你伤心，可逝者已矣，你就不能让人安心地走吗？秀娘是生产时候大出血死的，不吉利，就要速速下葬才是，你莫要阻拦，免得误了时辰，反而害了秀娘……”
　　她的话，自有一套道理在，男人还在伤痛，神色却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听从，他听说妻子死了就昏过去了，醒过来便是大葬，恍然若梦，哪里、哪里就有这么快了？！
　　“我娘没有死，你们就没看见，她还在流血吗？死人是不会流血的！”
　　小丫头指着棺材下头，那点滴血珠落在黄土地上，风吹沙走，很快就被掩埋，可，的确是在流着的。
　　抬棺材的汉子们有些踟蹰，脚步都停住了，他们可从不干伤天害理的事情，更不可能助纣为虐，若是人还活着——
　　“傻丫头，这不过是血未凉罢了。”
　　那婶子说着就要去拉小丫头，还给随后跑来的婆子使眼色，连个小丫头都看不住，算是怎么回事儿啊？！
　　就在两个婆子发狠，要来抓起小丫头的时候，突然一声婴儿的啼哭之声炸响，是从棺材之中传出来的。
　　砰砰砰，棺材里似乎传来了敲击声，那震动传到杆子上，抬棺材的汉子们不约而同手软了一下，直接放下了棺材。
　　“哎哎哎，棺材是不能落地的，不能……”
　　婶子高声喊，可已经晚了，棺材已经落地了。
　　落地升官的兆头出来，好也不好，场面一时僵住了。
　　“开棺！”
　　被拦住的男人难得有气魄地大喊一声。
　　“开棺，我娘还有活着！”
　　小丫头也来了胆气，高声喊着，在婴儿的啼哭声中，她也早就泪流满面。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棺材不开也要开了。
　　血淋淋的婴儿从棺材之中抱出，他的母亲却没有办法走出来了，睁大的双眼已经浑浊，眼角的泪水未干，不知死去时候是怎样的伤痛。
　　棺材的内壁，一道道抓挠的血痕在那里，合着她血肉模糊的十根指尖，看得那男人一颤，不觉往后退去，本来叫着“秀娘”的悲痛似也散了，连叫声都不闻了。
　　“晦气，棺材子。”
　　婶子这样说了一句，瞥了一眼男人，男人像是傻了一样，木呆呆地，似乎只差一道风就能再次昏倒。
　　眼看着男人翻了白眼儿，便有汉子接着他，扶着下去了。
　　“娘，娘，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小丫头高声喊，她想要叫醒她的娘，可惜，不能够。
　　婴儿离开了棺材就小声地抽噎着，没有再哭了，他的眼还看不清，却能听出这一场大戏的热闹。
　　在他出生当日，生他的娘死了，有人说是活活在棺材里憋死的。
　　在他满月当日，算是救了他一命的姐姐，那个小丫头死了，不小心掉落水井之中淹死的，据说找到人的时候，都是头朝下的。
　　在他周岁当日，他的亲爹，那个叫做文翰的男人新娶了妻子，那敲锣打鼓的热闹与他无缘，他被人悄悄抱着送出了家门，离开了高宅大院，送到了一处简陋小屋之中。
　　“这孩子命不好，棺材子，属阴，咱们这样的人家是养不活的，只能舍给姑姑，随姑姑怎么处置。”
　　屋中少有家具，一处供桌就是最显眼的，却未曾供什么神像，只有一个没有上香的香炉在那里放着，炉中不少香灰，几乎满溢，显然也是常用的。
　　“放着吧。”
　　被称作“姑姑”的女人头发已经半百，脸上更是不少皱纹斑点，一时辨不得年龄，但在古代，也可当做老太太看待了。
　　孤寡老人，房中只有她一个，看不出哪里可怕，但来人却极为敬畏。
　　听到她发话，连忙陪着笑放下孩子，倒退着出了门槛，这才快步走开，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之中。
　　“呸，虎毒还不食子呐！”
　　姑姑在那人走后，冲着门外“呸”了一声，目光之中闪烁着某种鄙恨，有些复杂，夜色中，她的眼睛竟似狼眼一样，有几分发绿，那若有若无的绿光，更类兽类，看着不善。
　　这并不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因为她做的，本来也不是什么慈眉善目的事情。
　　【主线任务：走阴人。】
　　【当前进度：秦九阴（师父）——未完成。】
　　转过头来，打开抱着孩子的包袱，看到是个男娃娃，皱了皱眉，末了一叹：“凑合用吧。”
　　听到那个“用”，还是小孩儿的纪墨很有不好的预感，连忙很是识趣地在对方抱起自己的时候露出无齿的笑容来，还要努力控制着不把口水流在外头，免得让人觉得邋遢。
　　他生在大户人家，固然不得奶奶喜欢，但下人们没有敢怠慢的，连奶娘都是诚惶诚恐，生怕照顾不好小少爷，在他的亲爹再次娶妻之前，没有一个人敢慢待他这个还不懂事的孩子。
　　哪怕是他的姐姐在他满月的时候落水死了，有人说他克母又克亲，也没有哪个下人敢对他不好，所有人，都在他奶奶的权威之下瑟瑟发抖，连同他的亲爹，平生唯一的勇气，或许就是去拦那送葬的棺材，还说不好是不是因为有小丫头的赶鸭子上架在起作用。
　　他的奶奶不喜他的娘亲，好似当初定下这门婚事的就是上一辈让他奶奶为难了半辈子的婆婆，所以，连带着这个娘亲，也从来不是他奶奶喜欢的儿媳妇，婆媳之间，再加上上一辈婆媳之间的恩怨，其中的仇恨，恐怕是说都说不清楚的吧。
　　这场斗争的结果，死人是争不过活人的。
　　哦，忘了说了，他亲爹迎娶的新妇娘家特别有权势，是能够帮助人改换门庭的那种权势，所以，人家不乐意接收两个现成的孩子，进门就当后娘，也是能够理解的。
　　许是上一辈子的和尚生涯让纪墨更懂佛意，在事情发生之后，他了悟了，却也谈不上多么恨。
　　世上的机缘可能就是这样曲折，若没有那一家人恨不得对前任斩草除根，他想要顺利到这位师父身边儿，获得被收入门墙的可能，还要再有一番艰难。
　　而若没有他，也许，那小丫头也不会死，哪怕她大闹送葬，获得了他奶奶全部的迁怒，但……
　　罢了，对那样的人来说，即便是自家血脉，隔了一代，又不是她喜欢的儿媳所生，便也没了多少亲近，强求不得。
　　白白胖胖的孩子冲着自己露出天真的笑脸来，秦九阴愣了一下，她下意识抽出一只手摸了摸眼角，好像是要确定自己的脸是不是好看了，目光是不是换了颜色，否则怎么会有孩子对自己笑呢？
　　手指头下意识戳到孩子白嫩的脸上，秦九阴自己嘀咕了一句“傻乎乎的”，然后说了一句让纪墨日后回忆起来总觉得憋屈的话，“别真的是个傻子吧！”
　　纪墨听不懂，却能看出那隐约的嫌弃，这是嫌自己笑得不好看了，没个镜子，也没法儿做个对比，还能怎么样呢？只能继续笑。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卖笑，奈何，这么小的孩子，你指望他做什么？
　　哦，对了！
　　纪墨伸手捉住了秦九阴的手指头，含糊不清叫了一声“妈妈”，古代称呼母亲多用“娘亲”，但那样的音，对孩子来说还是复杂了些，且他生来丧母，没有人教他这个词汇，便只能叫“妈妈”了，这是那些下人称呼给他喂奶的奶娘的称呼。
　　“我这儿可没奶喂你，饿不死就行吧。”
　　秦九阴嘀咕一句，抱着孩子去厨房了。

第581章 第 581 章
　　秦九阴完全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自己也是个不事生产的，做饭的话，简单的米糊糊还是能做的,其他的就要看她是否有空花费大工夫去做了，当然做出来的味道可能也是不怎么好的。
　　纪墨被米糊糊喂了一脸,差点儿就要以为“妈妈”等同于“吃饭”或“饿了”这样的含义了。
　　他也不是很饿,但，米糊糊挺香,细腻的口感顺滑而下，完全没有一丝卡嗓子的意思，扁扁嘴,嗯,还不错。
　　暖暖的米糊糊下肚，肚子里就有了一股热量在，身体都不自觉地想要动一动，活动一下。
　　秦九阴是把纪墨直接放在灶台上的,不然她可没办法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喂米糊糊，看到纪墨想动,忙按住了他的肚皮，一本正经地说：“不能乱动,不然掉下去,会烧着的,到时候,可就要到阴间找你了。”
　　纪墨还听不懂这么复杂的句式，只冲着秦九阴再次露出无齿的笑容来，好像要跟他玩闹一样拿手拨拉着她的胳膊，试图以平躺的姿势低头,看自己那圆鼓鼓的小肚皮，那模样，有几分可爱。
　　秦九阴被萌到了，她少有跟孩子这么亲近的，一时欢喜，脸上的笑容似也多了两分慈爱。
　　“我就说这两天恐怕有事儿，没想到就多了你这么个小东西，天生麻烦人的。”
　　说是这样说，还是把包袱拢了拢，直接拎起来，提东西一样把纪墨提到了里屋。
　　秦九阴自己住的房子不小，自然，跟纪墨生身之父家的大宅院相比就太小了，简直是茅草房的样子，但里面的家具摆设什么的，一样不缺，跟厅堂的空旷形成了鲜明对比。
　　即便如此，还是没有纪墨能够待的小床，这本来就是一个单身女性闺房该有的样子。
　　秦九阴四处看了看，最后拉过一个箱子来，敞开盖儿，在里面垫了些旧衣服之类的东西，就把包着纪墨的包袱往里面放。
　　那箱子的高度对孩子来说还是挺深的，看上去就像是要被放到井里一样，让人有几分潜在的恐慌。
　　纪墨克制着这种感觉，被放下去依旧冲着秦九阴笑，就算是对方现在把盖子盖上，他恐怕也能笑出来。
　　“先睡一晚上，改明儿再说。”
　　秦九阴这样说着，显然对这个箱子当床的创意已经很满意了。
　　于是，她口中的“改明儿”一改就改到了两年后，纪墨长高了，实在是在那箱子窝不下了，这才给换了一条窄凳当床。
　　专门为纪墨制作床是不可能的。
　　秦九阴不是没有那个钱，而是不想费那个劲儿，按照她的话就是“阴气重的男孩子随便养养就可以了”。
　　古代农家多看重男孩子，但在秦九阴这里，却是反过来的，女孩子要更受看重，因为走阴人在古代也被称为“阴婆”，“婆”者，女也，可见，这一行有着性别歧视，男子多半是不成的。
　　真要说的话，就是男子的阳火旺，走不了阴间路。
　　所以，纪墨这等阴气重的棺材子，理论上是可以当走阴人的，他已经具备了基本的“阴气”属性，不必非要苛求男女了。
　　但秦九阴一时没拐过这个弯儿，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可行性，直到纪墨能说话了，知道走阴人是什么，要求自己也学着当走阴人的时候，被秦九阴一语反驳“男孩子当什么走阴人”，他才问：“姑姑不是说我阴气重吗？既然这样，我凭什么不能当走阴人呢？那些女孩子，说不定还没我阴气重呐。”
　　纪墨有些着急，一晃眼儿，秦九阴就要收徒弟了，她若是收了外人，不收自己该怎么办呢？
　　看了一眼一旁的小女孩儿，这女孩儿是个八字硬的，比纪墨的遭遇要惨多了，生来克父，母亲带着好赖给口吃的，等到母亲没了，她的那些亲人都说与之相克不肯养，本说要卖了的，可她长得不好，小小年纪就有一张过于成熟的脸，看起来就像是得了早衰症的小老太一样，古怪极了。
　　五岁上都不太会说话，平时在家是当猪狗一样喂养的，她也只能与猪狗争食。
　　这次能够被送到秦九阴这里，也是因为他们家又出事儿了，据说又是这小女孩儿相克而来的，再加上这小女孩儿不好看，卖不出去，他们就想把人丢了，又贪点儿小便宜，想着若能送到秦九阴这里，被她收了，也是一份人情，便直接送过来了。
　　跟纪墨当年被送来的理由差不多，那个抱着纪墨离开大宅院的人是受命要把纪墨给远远送走的，不管送到哪里，是死是活，反正以后都不要见到就是了。
　　可她自己有私心，想要在秦九阴这里白得一份人情，就特特把孩子给送来了。
　　如秦九阴这样的神婆，民间很认，官府就不那么在意，而她本身的阶层，也是不能有奴仆那一类的，于是便可收养子养女，说是养子女，其实就是下人罢了。
　　并且比下人还要更没人权一些。
　　有的时候，秦九阴做一些念咒施法之类的事情，会用到童子尿之类的东西，纪墨就是这个现成的工具人。
　　忍着羞臊当了五年的工具人，这会儿竟然要收别人为弟子，纪墨哪里肯认！
　　一边扯着秦九阴的手说着，一边盯着那小女孩儿，对方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冷静得不像是这个年龄的孩子，后来纪墨才知道，这一位的词汇量比自己还不如，好多话，她都没听懂，也不知道被送来这个院子是做什么的。
　　甚至她被送来之前，才被冷水从头到脚泼了好几次，勉强算是洗干净身上的脏污，一路走到这里，头发都还没干透，身上一阵一阵，打摆子一样微微颤抖，哪里能够想到那么多。
　　纪墨也看出这小女孩儿的状况不佳，他不是没有同情之心，但，有些东西，是不能让的，起码，秦九阴弟子这个名额必然要有自己一个！
　　秦九阴跟纪墨这五年也算是相处出了感情，不敢说视若亲生子，却也比旁人亲近些，爱护些，见到纪墨争宠，眼睛先笑弯了，本来要否定的，却也听完了纪墨所说的话。
　　听完之后不由一怔，一拍大腿，“哎呦，还真的是啊！”
　　秦九阴被纪墨的话点醒之后，再看纪墨，就多了几分打量的意味，阴气重这一点本来就极好了，最重要的是有阴缘。
　　她想要收那个小女孩儿一方面是对方的确八字硬，不容易出事儿，另一方面就是对方也有阴缘。
　　这个“阴缘”一说有些玄妙，是说生人在阴间有故旧，故旧还惦念，如此，就是一段缘了。
　　这就好像是一根线牵两头，一头在生人身上，肉身之上，一头就在阴人，阴间之人的思念之上，有这么一根线在，走阴间路就容易成功，也不会步入迷障，不能返回阳间。
　　而这根线，走过一次就稳固一次，走得多了，也对生人有些不好，比如说秦九阴自己，五年前就是头发半百的老太太模样，五年后还是一样，看似从没变化，其实五年中她的这根线又稳固了不少，以至于她现在半阴半阳，大夏天太阳照着，手上也总是凉的。
　　等到冬天，更是受罪，整个人都像是掉到冰窟窿里头了，一身血液都要冻僵，一个不好，就直接到阴间去再也回不来了。
　　总的来说，走阴人这行不敢说十分短命，却也不会好命就是了。
　　秦九阴自己是个独命，一家子独活她一个，也就是这般命硬方才能够学得那等走阴术，养活自己。
　　如她这样的神婆，吃的都是阴间饭，行事上，难免就有不通人情之处。
　　秦九阴早年是嫁过人的，瞒了自身过往，嫁了自以为的良人，结果……舍掉了一个孩子，才让秦九阴明白良人不良，迷途知返，从此，她的阴缘又多了一个，以自己那可怜的已经入了阴间的孩子为引，多了一条路能够走，名声更大了几分。
　　看着纪墨，秦九阴沉吟了一会儿：“你真的想走阴？”
　　“想，我要跟姑姑一样！”
　　纪墨说得极有志气，小胸膛挺起来，输人不输阵，不，人也不能输！
　　“好，这可是你选的，以后莫要说我害了你。”
　　秦九阴补充一句，直接应了他。
　　再看那小女孩儿，“你这孩子命不好，罢了，也随我吧，好歹能活人。”
　　这就是也收了的意思了。
　　纪墨得偿所愿，也不在意秦九阴又收了个弟子，看了一眼那小女孩儿，这一眼中就很是平常了。
　　没有恶念，同样也没多少善意，不管对方是否可怜，以后都是竞争者了，他不说陷害对方什么，踩着对方上位，却也不会把自己递过去当对方的□□，所以，平平常常就好了。
　　小女孩儿似乎还没明白过来，被身边人踢到膝盖窝，跪在地上，“磕头，快磕头，谢谢姑姑收你。”
　　那人比小女孩儿还激动，小女孩儿却没什么反应，跪在地上，目光无所触动地看着，没人压她的头，她也就没磕头。
　　秦九阴没在意，这些送来的孩子是个什么状况，她还是能看出来的，话都不会说，指望对方多感激，也是做梦。,请牢记:,

第582章 第 582 章
　　第一天,小女孩儿就这么在秦九阴这里住下来了，没有合适的床榻，她就睡在了当年纪墨睡过的那个箱子上,不能是箱子里面，伸展不开手脚,虽然她可能也不介意窝着睡。
　　“既然住下来了，就清理一下自己，不要脏兮兮的。”
　　秦九阴毕竟是个女子，还是有些洁癖的,可能是因为偶尔还要制作香烛的缘故,她对干净是有要求的。
　　小女孩儿没懂话中的意思,显然,指望她会自己洗澡实在是难了些。
　　纪墨只往后面躲,给小女孩儿洗澡这个任务，绝对不能是自己的。
　　男女有别是一方面，另外,面对那样一张脸,他可以说自己不歧视,但近距离接触什么的,恐怕也不是很能接受。
　　显然，古代还是比较讲究男女有别的，哪怕是在小村庄里，也做不出弟弟给姐姐洗澡这种事儿。
　　秦九阴自己也不想给一个小女孩儿服务，直接去远一些的邻居家，找了对方来帮忙清理小女孩儿，最好是教会她以后自己洗澡，免得她再麻烦了。
　　“姑姑真是心善,这样的都收下来了。”
　　妇人一边说着，一边略带几分嫌弃地把小女孩儿按到盆里清洗，大木盆就放在院子里，干瘪身材的小女孩儿直接被扒了衣服坐进去，妇人用水瓢从一旁的水桶之中舀出温水来，一边给她搓洗各处的脏污，一边递给她一个丝瓜瓤子，让她自己揉搓。
　　小女孩儿不是傻子，知道这样是让自己舒服的，马上跟着照做了，还会自己扭动身子，调整水流浇注的地方，忽略她那张早衰的脸，看起来也是有些可爱了。
　　妇人的嫌恶没那么重了，眉头都渐渐舒展了，随之而来的就是手劲儿放轻，不再每一下都像是要把皮搓掉一样红一大块儿。
　　等到清洗干净，秦九阴扔给小女孩儿一件衣裳，是她自己的旧衣裳，当然，不是小时候的，于是就显得有些大，穿这么一件衣服都不用穿裙子了，腰带一系，就是连衣裙。
　　小女孩儿很兴奋，不时还抬手闻一闻袖子上的味道，像是从那种味道之中体会到了幸福似的，冲着秦九阴露出笑容来，似是了解自己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给的。
　　这种傻乎乎完全不念旧恶的样子，虽然脸依旧不好看，但似乎让人好亲近多了。
　　秦九阴半点儿不掩饰自己的好恶，直接偏头，不去看小女孩儿的脸，干脆利落地说：“就叫‘安静’吧。”
　　她给的这个名字，听起来还不错，但放在此时，就有些嘲讽之意了，不知道是不是安静的习惯使然，她做什么都不发出声音的，连笑声都没有，走路做事，更是悄无声息，偶尔猛地一回头发现她在身后，还会有种身后有鬼的惊悚感。
　　为了这个，秦九阴不许她进入屋子，这屋子就是秦九阴自己的屋子，当年纪墨小的时候也是在屋子中睡的，等他大点儿了，就占了对面儿的一间屋子，于是，等到安静再来，本来可睡在秦九阴屋子里的，被她排除在外，又不能跟纪墨同屋，就只能在厅堂之中睡觉。
　　这就比较麻烦了，像是那些店铺伙计一样，若是在店里睡，未必有房间，都是等客人走了之后，直接把桌子或凳子一并，睡在上面的，至于铺盖什么的，都未必有。
　　安静现在睡的就是两个长条凳拼起来的位置，她睡觉的第一天，半夜纪墨就听到凳子响，对方直接摔下了凳子，除此之外，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当时睡得迷迷糊糊，纪墨也没留意，等到早起，看到厅堂之中那直接睡在地上的安静，她倒是睡得踏实香甜，半点儿没被影响到。
　　厅堂的地上没有铺石砖之类的，都是踩得比较踏实的土，这么睡了一夜，醒来之后，安静身上难免也多了一层土。
　　秦九阴透着嫌弃，却也没耽误指派他们做事儿，无论是捡柴火还是生火做饭，这样的事情都是纪墨渐渐大了点儿之后就在做的，如今成了弟子，也跟没升级似的，依旧还在做这些事情，像下人多过像弟子。
　　纪墨耐性还行，没有马上催促师父什么，关键是秦九阴这人有点儿拧巴，越是催着，可能越是不做。
　　他以前就见过有人因家中小孩儿夜哭来请秦九阴给个主意，对方大半夜过来，哐哐哐砸门，叫醒人之后跟着急救火一样要求秦九阴去看看，秦九阴就找各种理由拖时间，直到拖得天都要亮了，才算把情况问清楚一样，跟她说，让她回去之后如何如何做，以后就能好了。
　　因那个办法是要在白天实行，那妇人听了以为故意刁难，还有些敢怒不敢言，嘟囔“这么哭一夜不是嗓子都要坏了吗？”
　　那是她家难得的男丁，只此一个，自是万分金贵，便想要秦九阴给一个更好的办法。
　　秦九阴却说没有，如此跟她磨了好半天的嘴皮子。
　　其实妇人也没说多少，她是不敢得罪神婆的，只委委屈屈地站在一旁，不肯离去地用沉默表示抗议，一问就是求着秦九阴再给好法子。
　　这么三磨叽，两磨叽的，硬生生熬到天亮才离开。
　　她人才走出门槛，秦九阴就是一声“呸”，只差没啐到人脸上，纪墨不明所以，却听秦九阴念叨，“拿我这里避祸呐，真是好算计！”
　　当时秦九阴的表情有点儿阴狠之感，着实能把人吓一跳，亏得那妇人胆子大，还敢在她这里躲了半宿。
　　她在的时候，秦九阴除了慢悠悠询问缘由，就是跟对方对坐，比谁更能挨时间似的，等人走了，才露出这样的脸孔来，着实是让纪墨不明白其中变化为哪般。
　　还是后来听到村中传言，才知道那妇人的不厚道。
　　古代带孩子都是女人的事情，那妇人作为儿媳，孩子有个什么，她自然是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于是孩子夜哭，弄得一家子休息不好，婆婆责骂，丈夫抱怨，她便干脆借着找神婆讨法子躲了出来。
　　算是直接把麻烦事儿甩给了还在家的婆婆，等天明回到家中，则说是神婆不肯开门不肯给主意之类的，反正就是神婆拖延了时间，直接拖了半宿时间她才能回来。
　　这一番说辞下来，自然是换得了家人的原谅，却把“罪责”推到了神婆秦九阴的头上。
　　那家的婆婆不敢得罪神婆，没有到秦九阴面前说什么，只跟亲戚抱怨了几句，却也免不了小村无大事，这样的两句闲话也跟着风言风语了起来，最终还是传到了纪墨耳中。
　　纪墨再回想秦九阴那时候的话，就知道对方恐怕早就料到会这样了。
　　妇人未必是恶毒，就是趋利避害，在这种事上选择了对自己有利的说辞，即便秦九阴听到了，又能如何，她大可以说不是自己说的，总不能为此被打。
　　神婆的“神”，就是要区别于其他人，如果在这样的事上计较，不说损不损乡情，以后断了财源，就说计较起来，她孤寡一个，很容易就落在下风，到时候让人一看，原来神婆也没那么“神”，免不了就有欺凌的上门了。
　　村人，可不都是淳朴的。
　　也就是秦九阴现在年龄大了，也谈不上什么姿色可言，否则独居村中，还真是要有点儿手段才行。
　　村中都传，秦九阴这神婆身边儿是养着小鬼儿的，不能轻易靠近。
　　这传言，开始纪墨以为是污蔑谣言，还想过为秦九阴辩解一二，不管秦九阴怎么使唤童工，把他当仆役驱使，其他方面，她对人还是不错的，就说妇人那件事，她给的“方子”最后也真的是管用了的，从那妇人后来再不曾半夜来找就知道了。
　　后来，纪墨又想，这可能是秦九阴为了保护自己，故意传出的“恶名”，算是震慑一些小人，让他们不敢轻易冒犯。
　　一传十，十传百，传得多了，自然也会有一些离谱的说法出来，让人生畏，名声因此不好听是一定的，在很多妇人口中，吓唬孩子都会说“再不听话把你送给神婆”之类的话，俨然和“大灰狼”等同了。
　　可敬畏带来的好处也是真的，没人请神婆出主意敢不给钱的，都是当下结清，不敢欠款，再有给神婆帮忙什么的，一是一，二是二，绝对不敢缺斤少两，其次就是随着“恶名”而起的“威名”了，十里八乡，都说秦九阴在阴间有门路，神通广大，是那种能够召唤亡魂上来对话的人物，也有不少人不远千里过来找她处置事情。
　　纪墨待在秦九阴身边儿五年，看到她解决过的事情，小到给夜哭郎个“方子”，让对方不再日夜颠倒，晚上哭闹，大到真的走阴，那一次，外人是看不出险恶来的，只见秦九阴往那里一坐，眼睛一闭，就说去阴间了，不许人动她的身子，再过一会儿，她就醒过来了，传递了一番阴间话语，让那家人自去筹备。
　　这等事情，若不是真的有系统肯定，纪墨都以为是骗术，还是那种比较拙劣的类型，连个好的说辞和特效都不给的，半点儿代入感都没有，差评。,请牢记:,

第583章 第 583 章
　　走阴人的时间表,粗粗看上去，跟其他人也没什么不一样，纪墨最开始的时候这样想，后来一拍脑袋,错了,参照物错了。
　　古人的作息,分明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放到秦九阴身上，早饭基本是不吃的，因为起不来,午饭能够吃好点儿，算是早饭了,她不是经常自己做饭，反而是村中有给送饭的，都是往日里得了她帮助的人家,不说轮流，就是看着到时间了,有的送,她就吃,没的送，她就自己做。
　　秦九阴的厨艺还是很不错的,纪墨小时候只能喝米糊糊，吃个香甜就够了,长大了些,才开始品尝她做的其他荤菜素菜,都在水准之上。
　　也仅限于中午这顿饭,秦九阴会自己做,晚上的饭，就要靠纪墨了。
　　在纪墨表现出自己能够独自热饭喂饱肚子之后，秦九阴就把晚饭交给了纪墨，反正晚饭基本上只是热一热剩饭，还不至于有什么难的。
　　纪墨对饭菜卫生是比较注意的，剩饭放在灶台上，或者锅里，都要找盖子盖上，起码不能让猫鼠之类的小动物触碰到，其次不能让一些蟑螂之类的虫子接触到。
　　在这一点上，他耐心地交给安静，就是为了自己以后不用再围着灶台打转儿，冬天的时候还罢了，暖融融的，夏天的时候，那真是分分钟都要把自己热出一身汗。
　　“师兄，是这样吗？”
　　安静的口舌没有问题，是会说话的，也在半个月后，能够开口叫纪墨“师兄”了，这也是来自于纪墨的耐性教导，他是主动跟秦九阴表示自己要当师兄的，当时秦九阴就把教安静的活儿给了纪墨。
　　纪墨接到活儿有些懊悔，每每对上安静的脸，他都不敢细看，干瘪的橘子皮啥样，那脸就啥样，实在是噩梦系列，这倒不是歧视，就是个事实。
　　也就是纪墨心理承受能力好，不是真正的小孩子，不会在这一点上反应过激，表现出来的，就很有师兄成熟稳重的风范了。
　　哦，这个师兄是比师妹年龄小的。
　　小师兄。
　　“嗯，你注意点儿，反正一定要干净，不干净是要吃出病的。”
　　纪墨随口一句，有些超纲，这样的知识可不是秦九阴讲过的。
　　秦九阴就在屋里，听到了也不在意，她是知道纪墨这个孩子的，从小就爱干净，有条件的情况下，那手都不想碰灰尘的样子，她就不管他那臭毛病，个子还没扫帚高，就要让他去打扫各处，晚上还不给洗澡，由着他一身灰就睡觉。
　　谁家孩子，天天洗澡！
　　纪墨没看出秦九阴这点儿想要板正他的小心思，打扫在做，洗也要洗，反正这时候做饭都不会有多少油水，晚上热剩饭的时候，往大锅里多添两瓢水，饭好了就有了擦洗身子的热水，兑上一盆，擦身子洗脚，一点儿都不耽误。
　　他还算是有点儿谱，没有自己享受，每次都是先给秦九阴一盆洗脚水，之后才是自己。
　　有了安静之后，这水就要多一盆子，也不过是多一瓢水的事儿，幸好这锅够大。
　　晚上安静总是睡到地上，她睡觉也算不上老实，扑腾得厅堂里都是灰，秦九阴不想花钱给她准备床铺，就让她去了柴房睡，柴房那里本来就干燥，准备上一些晒过太阳的稻草，上面铺上单子一裹，这个床就很像样子了。
　　以前纪墨跟着广济借宿破庙的时候，也做过类似的床铺，算是熟练工种，秦九阴一说，他帮着干完了。
　　安静得了个床，自己没啥好说的，晚上就乖乖到柴房睡了。
　　睡着仅次于秦九阴的好房间，纪墨半点儿不亏心，这就是当师兄的好处啊！
　　秦九阴收他们为徒之后，一直都没有教他们什么，纪墨耐着性子，该教安静做的事儿还在教，自己也不闲着。
　　就这么直到一个月后，安静差不多能够明白话语意思了，也会根据别人的话给个回应了，秦九阴才把他们两个叫到跟前来，开始教一些走阴人的相关知识。
　　“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秦九阴第一句话就从“走阴人”这个概念说起。
　　村中，还有其他地方，经常把“走阴人”叫做“神婆”，其实是一种泛泛的称呼，神婆之中包含走阴人，却不全都是走阴人，神婆是一个大的概念，如那种巫医之类的也会被叫做“神婆”。
　　走阴人却更特殊一点儿，联络阴阳两界的话语相通，在走阴人的概念中，人生为阳，人死为阴，阳人不与阴人通，阴人难行阳间路。
　　这里头又有一个普遍概念，阴人，即阴鬼，阴魂，幽魂，鬼魂类的存在，不能够出现在大太阳底下，“阳火炙烤”犹若酷刑，这时候想要阴阳相通，就要有一个特殊的人专门去联络。
　　这人，就是走阴人。
　　走阴人所走的阴路，有两个开启时间，一个是夜半时分，另一个就是正午时分。看似后者是个错误时间，正午时分太阳正盛，不是正妨碍阴气凝聚，不利于阴路开启吗？怎么还会有正午时分的选项？
　　其实这里面又涉及到一个阴间和阳间的时差因素。
　　都说“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这是天上和人间的时差，到了阳间和阴间，人间和地下，这个时差就有些反过来了，人间都改朝换代到了下一个王朝了，地下可能还在上一个王朝继续。
　　地府的效率慢，这也是公认的。
　　如此，就又引入了一个“阴寿”概念。
　　阳寿大家都理解，就是一个活人能够在世间生活的时间，阴寿则是一个死人能够在地府生活的时间，不是每个人都能在阴间生活很多年的，这就跟阳寿一样，有些不可均定的意思。
　　走阴人不是研究这个的，说到这里，秦九阴说得就有几分不清楚，“你们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地府等着就好了，好一些的就去投胎了，差的，阴寿尽了还不能投胎，就只有魂飞魄散了。”
　　纪墨听得微微皱眉，这是不是也有些残酷了，这样算，一个人可能要死两次，首先是阳间死一次，耗尽了阳寿，到了地府，耗尽阴寿，再死一次，就彻底魂飞魄散，死了干净了，连投胎转世都不会有。
　　而阴寿这玩意儿，它又跟阳寿一样不是个固定数值，如同人不知道自己能活几年一样，他同样不知道自己的阴寿有几年，只会在临到死前有感应，那时候还不投胎，真的是要急死人了。
　　为这个，投胎通道都是要收买的。
　　倒也不用真金白银地收买，地府的通货膨胀从古代就有了，穷人家也能买了草纸折一些金银财宝出来，烧到地下，供亲人或买阴寿，或买投胎名额。
　　这样的纸钱叫“串钱”，用细绳串起来的纸钱，哗啦啦一串串的，不是折好了立刻就能用的，还需要在供桌上摆一摆，祭一祭，沾染了人间香火才能够在烧化之后进入地府之中。
　　另外，在烧这些钱之前，还要开一个路引，由走阴人写明白，是给谁谁谁的，否则，那真是漫天撒钱，不知道有多少能够落到自家人手里。
　　秦九阴主要承接的活儿也有这些，不过算不得很多，那些串钱都是各家的孝顺子孙自己备的，她这里就是引个路，受不了多少报酬。
　　“另一样，可就要走阴了。”
　　秦九阴说着略有得色，“这走阴可不是人人都能走的，首先要得有阴缘。你们两个都是有阴缘的，走阴就容易些。”
　　这就好像招魂术，是双向的，阳间可以招阴间，阴间同样可以招阳间，这个阴缘就是这根线，连着两头，那头力气大，就能把另一头的人招过去。
　　正常来说，阳间人三把火，轻易是拉扯不动的，可走阴人就不同了，阴气重，阳火就弱，换句话说就是魂魄轻，弄不好就飘。
　　再加上秦九阴秘制的香，点上之后，昏昏欲睡，心中默念着咒语，就能仿若入梦一样灵魂出窍，走上阴间路。
　　那咒语是指引，那香则是遮挡，按照规矩，活人是不能走入阴间的，有了那香燃烧而来的烟气遮掩了活人生气，就能蒙混过关，伪装成魂魄鬼物，顺利走入阴间道路。
　　这阴路头一回走，必要人引领着，日后自己熟悉了，就能自己走了，自己走也不是瞎走，要跟阴缘那头打好招呼，让对方帮忙系着线头，这才能够无所顾忌地走。
　　按照秦九阴的话，阴间之地广于阳间，且没有前后左右上下的边界，也就是说随便走的话，很容易就迷失方向，再也回不来了。
　　同样用作锚定作用的还可以点灯，这灯也不是凡品，据说是借来的万家灯油燃起的人间烟火，走阴之前点上，便有了一盏不会熄灭的明灯，在阴间也能看到的灯火，返程的时候就不怕走错了路，再也回不来了。
　　秦九阴好像说故事一样给他们说了说，说到这里就跑题了，讲起自己第一次走阴是怎样的情形，什么被野狗追着跑了好久才发现忘了给香火钱之类的，另有各色规矩，吃一堑长一智。
　　纪墨听得啧啧称奇，这个版本的鬼故事，还真是角度新颖啊，一点儿都不吓人。

第584章 第 584 章
　　鬼生,若人生，从这个角度讲，当了鬼就是换了个地方当人。
　　如此说来，那阴曹地府也没什么好怕的,反正所有人都要走一遭。
　　“听这些,怕不怕？”
　　秦九阴讲一讲,讲得累了,就端起纪墨给熬的茶汤，喝了一口，茶汤放得微凉,入口正是舒服。
　　脸上显出些惬意来，那张脸却并没有因此变得慈爱可亲,安静很安静，不怕却也不答话。
　　纪墨作为师兄，第一个发言：“听师父这么说,一点儿都不可怕。”
　　秦九阴轻哼一声：“小孩子家家，等你见了就知道怕了,那时候可别怕得哭,没人搭理你。”
　　她这人长相不宽和,稍微有点儿情绪波动，说话的时候就显得有点儿凶巴巴的,纪墨习惯了，半点儿都不带怕的,脑袋上被戳了一下,晃晃头,厚脸皮笑着：“师父肯定会搭理我的。”
　　“哼。”
　　秦九阴没赞同,没反对,显然到时候理不理还是两可之间的事情。
　　师徒三个，却好似只有两个，安静就成了那个背景板，她自己不主动说话，秦九阴也没专门再问她一句。
　　“你们年龄小，这些东西，且先听着，还不到真学的时候，倒是那香烛可以学着做起来，平常也要用。”
　　秦九阴给两个弟子安排了点儿弟子该干的事儿。
　　纪墨点点头，爽快应了，表示一定会认真完成。
　　秦九阴做香烛的那一套手法，之前不说全都在他面前，却也没有把所有步骤都避着他，总有些事儿要让他在一旁帮手。
　　有了下人就是这样，能够指派别人做的，都不会自己伸手。
　　纪墨把那一套步骤看了个七七八八，真正做起来，有自信不会太差。
　　涉及阴阳事，这香烛上也有些讲究，就跟那万家灯火真的要搜集别人家的灯油一样，香烛是敬阴人的，也是要蒙骗阴人感知的，所以阴气要重，不能掺上活人的东西，所以，肯定是不能用活人血童子尿的。
　　但，死物的血就能用一用了。
　　“本来这血用死人血最好，只这里面还有个讲究。”
　　秦九阴在第二日午饭后，给他们讲起这制作香烛的门道，材料上那些常见的，制作普通香烛都要用的材料，他们也是要用的，其中不普通的就是添加的东西不普通。
　　蜡烛是白蜡烛，却是掺过死物之血的白蜡烛，这里面死物首选并非鸡鸭牛羊之类，而是以黄鳝血为最佳，其次是鱼血，再次是牛血，前两者还罢了，牛血的话，不能是被宰杀的牛，必要那种寿终正寝，正正经经老死之后的牛血。
　　牛是忠厚老实的，那等没有怨气而死的牛，便又有载道之意，更为平稳耐用，不过其阴气容量上不如前两者的效果好，赌的就是失效的时候，阴人看在老牛面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求与之针对就是了。
　　秦九阴只这样说，为何会如此，却不细细讲。
　　说到那死人血不能用，却有两点缘故。
　　“一来这人死得冤不冤，咱们都不知道，万一有个什么阴债未消，蒙了他的气息下去，被当做是他本人追债，那可真是送上门给人当了个替身，”秦九阴说到这里，“啧”了一声，不知道是又有过什么故事，她这次没偏题，继续讲了，“二来么，一山不容二虎，你这边儿蒙了他的气息下去，他那边儿若是见机快，说不定能够蒙了你的皮囊上来——当然，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架不住人家妄想。”
　　秦九阴制作香烛是为了用香烛燃烧时候的气息蒙骗阴间，让阴魂以为自己也是其中一员，这又不是说她真的就死了，她本人的气息也和所借用之人的气息不同，纵然那人能够找到道路过来，也会发现此路不通，最多是强行附体罢了。
　　强行附体并不能够占据肉身重回人间，对鬼魂来说，只能是一种虚假的希望，甚至他们还要为这样虚假的希望魂飞魄散，对走阴人来说，看似危害不大，毕竟无知鬼物充其量是捣乱，并不能够真的夺走身体，可问题也在这里。
　　走阴人这等听起来很有技术含量很神秘的行当，真的走起来，限制也是很大的，看似眼一闭一睁，没用多少时间，但这个过程中，身体必须一动不动，哪怕是被人无意中碰了一下，位置变了，走阴人就回不来，真的死了。
　　秦九阴讲的时候只讲要求，纪墨听了之后自己总结分析了一下，这应该算是坐标变了，从而影响通道。
　　以走阴人的身体为坐标，打开一道“门”，走阴人的灵魂走入其中，由此走出一条通道来，但这条通道是不稳定的，若风筝的线，飘飘摇摇，持线人都不知道它会向哪里使力，这时候，一旦门变动了，可能直接就把这条通道给扯断了，或者干脆扭曲了，如此没了安全通道，灵魂无法原路返回，也是应有之意了。
　　由这个事儿想到自身，纪墨每次考试的时候，都可当做一种“走阴”来看待，身体不动，灵魂上升，走了一圈儿回来，依照原来的路线回到身体之中，这期间，若是身体动了，说不定，他也回不来了？
　　这一想，竟是有点儿细思极恐，让纪墨不由暗暗庆幸以前这部分实践考试的时候都没有太过大胆，不是选在夜深人静之时，就是选在只有自己一人之时，减少了旁人的干扰。
　　很快，他又反应过来，倒也不必惧怕什么，实践考试之时，他看不看得到结果，应该都不影响系统给自己的成绩打分，或者说，他已经看完那些结果了，纵然平安回来，也不过是给了一日遗体告别时间，如果不能返回身体之中，也就是少了一日的时间，算不得多么严重的问题。
　　反正一日之后都要死的。
　　不过，这也就是对他自己而言，有系统在身，不怕这个，可若是没有系统护持，还真是要好好想一想了。
　　“我给你们说的这些，可不是谁都能知道的，你们也不能往外说。”秦九阴先下了禁令，又说，“本来，我就准备收一个弟子的，也免得人多耳杂，现在收了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弟子，你们之间，就不能有纷争。”
　　这也是避免内耗之意。
　　纪墨点头，安静依旧安静。
　　秦九阴没什么宗门之类的，自己也只是意外得来缘法学得这样的走阴术，之前并不曾教过他人，收徒规矩什么的，也就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插话一句，并不拓展。
　　说完这个，再要转到之前的香烛制作方法上，纪墨插嘴问了一句，“师父，若是让人人都知道走阴禁忌，是不是就能防止一些鬼魂想要借机强占身体呢？知道占不到，他们总不至于再捣乱吧。”
　　强行附体导致身体位置变动从而害得走阴人不能回来之类的事情，听起来就是损人不利己。
　　秦九阴给了纪墨一个白眼：“想什么呐！你就知道别人都是好的了？”
　　聪明人可能的确会因为损人不利己而不行动，但笨的呢？蠢的呢？再有那等过于聪明的呢？
　　“你以为你说什么别人都信吗？说不定他们就要试一试，看看不成才信。还有那等看不得别人好的，非要给你添乱，你到时候被害死了都不知道要怪谁。”
　　秦九阴能够走阴，对某些事情的真相，显然知之甚详，就说有一家子，大儿媳意外死了，都说是不小心磕了头才死的，秦九阴有一次走阴碰到了才知道，那大儿媳分明是被小儿媳推倒摔死的，原因就是某次口角，让小儿媳心中憋了气。
　　这事儿说来还带着几分寸劲儿，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一摔致死的，但起因是口角这样的小事儿，难免让人多思。
　　谁跟谁，没有嘴皮子磕绊的时候呢？
　　就是秦九阴自己，也不敢说她为人和善，从来没有嘴上排揎过别人，被人记恨的。
　　秦九阴说着瞪了纪墨一眼：“就你事儿多，老实听着，不许再问了。”
　　显然，秦九阴并不需要勤学好问的学生，她懂走阴术，但懂了不意味着就能讲得一清二楚，有些东西，以为懂了，给人讲的时候才发现好像自己就是一知半解，这样的老师，自然不想被学生考问。
　　被斥责了一句，纪墨看秦九阴不像是很生气，但之后他也不敢怎么表现，果然闭了嘴，老老实实说一步做一步，绝对不卖弄小聪明。
　　秦九阴没在意他的表现，把该说的都说了，该讲的都讲了，就让他们自己去做，连监督的意思都没有，威胁却很明白地说了，“都认真点儿，好好做，若是谁做得不好，可等着！”
　　等着什么就不好说了，白天绿意并不明显的眼中满是狠厉，让人看一眼就吓软了腿，不敢再阳奉阴违的。
　　“嗯，我肯定好好做！”
　　纪墨立刻保证，这个还是能够做到的。安静不说话，只在后面跟着他做，偶尔关注一下，竟然也做得不错。

第585章 第 585 章
　　秦九阴每日的业务并不十分繁忙,主要是小村子就那么些人，哪里有天天死人的，再者好多人家也不富裕,活人都不知道怎么活,哪个又去管死人怎么活了。
　　各家只在祭祀的时候会来找秦九阴买些香烛之类的,都说她这里的更好用更灵验。
　　另有一些新死的，头七，百日，忌日之时，会专门准备上好的香烛祭拜,其他时候,并不会常来麻烦秦九阴。
　　若小儿夜哭那种事情,只要不是严重到接二连三，等闲也不会请秦九阴出手，如秦九阴这样的神婆，属于自带阴气,接触多了对人不好。
　　于是，就能看到秦九阴的小屋离村子有段距离，并不接壤,同样也少人来打扰，小孩子走路，甚至都会特意绕开这屋子,只怕里面有什么鬼怪似的。
　　不过也不尽然。
　　大半夜被小石子打中,纪墨从睡梦中醒来，看向石子袭来处,发现窗纸破了个洞,而那洞口处露出来的一点黑白,分明还在转动——眼珠！
　　这足以媲美任何恐怖片中的一幕，在这夜深人静之时，着实是吓得人心跳过速，纪墨想都没想，直接拉过一根胶笔，倒拿着戳过去。
　　“哎呦！”
　　一声喊，在窗外炸响，接着便是连番的咒骂，把另一个屋中的秦九阴都惊动了。
　　“怎么了？”
　　她说着话，起身，灯还没亮，人已经走到门口。
　　“快走，不走来不及了。”
　　有人窸窸窣窣小声催促。
　　“走什么走，小爷的眼睛要是瞎了，你们就都去死！”
　　说话的孩子年龄不大，大约十二三岁的样子，是个男孩儿，女孩儿没有这么皮的。
　　纪墨也匆匆出门，跟在秦九阴身后。
　　“哎呦，娘诶，怎么是绿眼睛！这是人是鬼！”
　　外头传来的声音着实是听得可气。
　　既然知道是人搞鬼，纪墨倒是不太怕了，只担忧那说话的孩子是谁，口气那样大，说不得就有几分关系。
　　秦九阴可不在乎这些，她听到对方说自己眼睛，心中就添了三分不喜，当年她跟夫家不合，也有夫家之人风言风语她的眼睛的缘故。
　　为此，她是最避讳提起这个的。
　　如今听到这孩子毫无顾忌地说，心中一恶，当下就直接念咒。
　　“谁，谁拉我？”
　　那男孩儿身边儿已经没有其他人在了，纪墨在黑夜之中也如半个瞎子一样，不太能够看清东西，但隐约能够感觉到，在他们出来之前，几道身影就飞快窜走了，估计是劝着那男孩儿一同走的，他不肯听，其他人就丢开他走了。
　　“疼，停下，疼！”
　　男孩儿还在乱叫唤，安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幽灵一样，站在两人身后，她那张脸，就是白日也有很多人不敢看的，到了这样的夜晚，简直比厉鬼更吓人几分。
　　黑云移走，月影斜照，正好让那张脸在阴影中显露一瞬，那男孩儿不知道是被疼得还是被吓得，直接惨叫一声晕倒当场。
　　“师父，这……”
　　人吓人，吓死人，见这男孩儿如今惨样，纪墨也没多少原谅的意思，只担心被人找到追责，不好说。
　　“怕什么，把人挪出去，扔远点儿，跟咱们没关系。”
　　秦九阴吩咐一声，扭头就去睡。
　　纪墨看了看安静，一扭头，好吧，迅速把头扭回来，还是不用商量了，直接干吧。
　　两人抬头抬脚，很是费力地把人弄到外头去，别看这孩子年龄不算大，身量却不轻，一般这样的孩子，家中多半都是富贵的。
　　只不知是哪里来的，倒不像是村子里的孩子，眼生。
　　“你去找个树枝或者扫帚什么的，把地上稍微扫一扫，别留了痕迹。”
　　纪墨喘着粗气，他还是个孩子啊，这活儿实在重了些。
　　安静也不轻松，却没如纪墨一样表现出来，看着倒像是还好，得了纪墨的吩咐，她就直接回到院子里，找了扫帚出来，纪墨则就近取材，找了些树枝之类的拢一拢，弯着腰把地上的灰扫开些，不让那拖拽痕迹过于明显。
　　做完这些，纪墨又看了看那男孩儿，确定对方身上没留下他们动过手的痕迹，呃，还是有的，安静抬对方头的时候，不知道是手小，还是为了省力，更多是拽头发的，如此一来，就见那好好的头发东一块儿西一块儿翘着，像是糟了什么磨难似的。
　　纪墨看着都不由感同身受地一颤，估计他醒来得头疼了。
　　这样的乱发实在是不好收拾，纪墨就没理会，带着安静回去了，树枝一扔，扫帚归位，他们再躺在床上，到底是小孩子，没一会儿又睡着了，只这样第二日醒来得就晚了。
　　正是这样晚，就听到村中出了个大事儿，那些逃走的孩子估计没敢说是为了什么，那个男孩儿被发现后傻了也没法儿说什么，这事情着实新鲜，便有人说是被鬼迷了，失了魂魄。
　　那男孩儿是隔壁村子的，家中有个舅舅是当小吏的，算是跟“官”字沾上点儿边儿，自家又是城里的，不是什么贵族之家却也富裕，还有个同族的叔叔，说是在哪里当大官的，反正让人敬畏，连带着男孩儿就多了些嚣张气焰，让干什么不干，不让干什么偏干。
　　城里头贵人多，他家里头怕他得罪了人，又想要整治一番，就把人送到他外公家里头，让他在村子里过过苦日子，修身养性，知道个好歹，哪里想到……
　　他外公家把人找到之后，怕不好交代，就把这事儿瞒着，暂时没说，想法子解决，最后绕来绕去，竟是又求到了秦九阴头上。
　　自己的手段，自己还是能够看明白的。
　　秦九阴愣了一下，白日里见，这男孩儿虽傻了，总是傻呵呵笑着流口水，但那样子倒是不难看，看不出之前那份儿嚣张蛮横来，因养得白胖，看起来还有几分傻乎乎的可爱。
　　“这个……”
　　男孩儿外公家姓杨，那求过来的是男孩儿婶娘杨夫人，她见秦九阴犹豫，忙道：“钱是不会少的，主要是这事儿不好交代。”
　　好好的孩子托过来，人家家里头也是给了钱的，又是亲戚，虽然不太乐意人家把自家当什么管教孩子的好地方，但杨夫人也知道这贫富差距还是有的，为了钱财，低个头，一点儿也不丢人。
　　如今虽有几分牙疼，但这钱，到底也不是自己家的，花了就花了吧，总要有个交代才好，不然怕是亲戚都做不成了。
　　“他这是犯了阴煞了，救不回来。”
　　秦九阴最开始是这样说的。
　　她们几个女人家说话就在厅堂里，院子不大，纪墨又要做些端茶递水的活儿，来来回回就把事儿听明白了，第几回进去换水的时候，就听到秦九阴很是为难地说：“既然这样，我就帮一把，成不成的，可不要怪我，这钱我可是不退的。”
　　她先这样说了，杨家二夫人有几分不满，却也不好发作，杨夫人更是赔着笑，“当然，当然，做法的钱哪里能退呐，不能退，不能退的。”
　　说定了就要做法，约定了做法时间在半夜三更，杨家人这才离开，等到晚上再来。
　　纪墨早在远远见到人影的时候就知道要糟，怕安静说漏嘴表现出认识那男孩儿的样子来，把她带到了厨房，这会儿过来问秦九阴：“师父，真要给他治啊，那他清醒了……”
　　他可还记得那男孩儿叫嚣的是什么，把“去死”挂嘴上的，可未必是好人，到时候他清醒了，再说出来是在这里受的伤，杨家就算不追究，他自家的大人能够不追究吗？
　　秦九阴这等走阴术，也算是异数了，却到底不能够当个武功使唤，如昨日那般念咒看起来倒是有几分杀伤力，可也就能针对一人，若是人多了怕是也施展不开，即便是再有应对之法，如此惹来个仇敌，也有些不划算。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如今纪墨就是那池鱼的地位，是需要担忧一下城门准备如何做的。
　　“怕什么，还能让他好了不成？”
　　秦九阴一点儿都不介意砸招牌，给出的答案令纪墨愣怔，“嗯？还能这样的？”
　　以前的师父，不说仁义礼智信俱全，个个都是伟光正的大侠一样人物，就说这做人最基本的“信”，他们都是认的，教导弟子，也有“人无信不立”的意思，即便是师父情况最差的时候，也有些品质是希望弟子能够坚守的。
　　可是到了秦九阴这里，信用，招牌，名声，那是什么？
　　纪墨有些纠结：“可若是不好的话，岂不是让人对师父有……不好的话要说？”
　　绕了一下，才把那文绉绉的“非议”一词给改成更加通俗的话语，纪墨差点儿咬到舌头。
　　“说呗，好像他们就不说似的。”
　　秦九阴很看得开，从来都没那等十全十美的好人，她当然也不是。
　　纪墨不由为秦九阴担心生意，这若是名声坏了，不能给人治好了，会不会以后就再也没人找过来了，到时候他们怎么赚钱，怎么吃饭，怎么生存？
　　“小小年纪，操心这些做什么。”秦九阴不紧不慢地来了一句，只道，“也要她们能找到别人。”眼神儿中，不仅是自信，还有一种倨傲，伴着点儿阴冷的光。

第586章 第 586 章
　　众所周知,同行是冤家。
　　有些行当，没有师承，孤家寡人上去跟别人积年老店抢生意的，不被打死就算是人家老店积德了。
　　正如那句“商场如战场”一样,不杀个你死我活,那是绝对不能善罢甘休的,关键是市场只有这么大,就够一个馒头的量，一个馒头，两个人分,只有半个，若是一个人全拿,才能吃饱的情况下，哪个会对同行手软？
　　这世上，总还没有白白把性命送给人家的道理。
　　纪墨从不怀疑秦九阴的技术如何,系统认定的本行业巅峰者，可不是随随便便的,起码有一套严谨的评判标准,秦九阴有幸成为这个“第一人”,在走阴术上可以说是无可与之争锋。
　　可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够一眼看到别人技术如何呢？
　　那些被神棍骗的,难道一开始要找的就是骗自己的神棍吗？谁不是奔着找高人去的，可这高人怎么算？
　　纪墨以前看过一个笑话,大意是这样的,阎王生病,要找个神医看病,就派了小鬼去找,小鬼就问，怎么才能看出哪个是神医呢？
　　——普通人不懂医术，看外表就能看出仙风道骨的就是真神仙了吗？那长得好看的岂不都是神仙中人？
　　判官就跟他说，你看哪个大夫身后跟着的鬼魂少，哪个就是神医。
　　这理由也简单，谁治死的人跟谁走，神医医术高深，肯定治死的人少，跟着他的鬼魂也少。
　　小鬼领命，到世上去挑了又挑，老远看到那一长串鬼魂跟着的大夫，退避三舍，只当是庸医，最后找到一个身后只有两个鬼魂的大夫，回去一看，好么，这才是个庸医，总共就治了两个人，两人都死了，这百分百的致死率，让人不忍直视。
　　笑话之中也有道理，便如这走阴术，纪墨第一次见的时候都觉得秦九阴是糊弄人，眼一闭一睁，就说去阴间走了一圈儿，连个信物啥的都没有，全靠一张嘴说，说了这个说那个，好像都是人家的旧事，足够取信，可若是真的骗子聪明，也不是不能从一些人口中听到一二旧事来蒙混过关。
　　哪怕有系统认证，纪墨也还在怀疑这“走阴”到底走了什么阴，更不要说那些本来就是普通人的了。
　　他们更看不到什么特效音效之类的，能够笃信不疑自己找的才是真的神婆，才是少数，大多数人都有一个被骗的过程。
　　秦九阴能够在这个小村庄之中安定下来，成为十里八乡有名的神婆，全是靠技术吗？
　　当然不是，还因为她做了个垄断生意，把其他的神婆都赶离了这个区域，通过对同行的厮杀，给自己立下威来，让周围人都知道，他们这一片儿的人，要找只能找秦九阴。
　　否则，不是给自己找死，就是给其他的同行找麻烦。
　　如同行业内的潜规则一样，像是那种远地而来的，通常要接对方的生意都要想一想，是不是会惹了同行的敌视，平白惹来一些麻烦。
　　秦九阴有真技术，不是很怕那些同行找麻烦，或者说只有她找别人麻烦的份儿，早年的时候，她半路出家，不是那么厉害，接生意的时候便总有人故意来砸他饭碗，一次两次，直接把秦九阴给惹急了，暗中下手“弄”回去。
　　纪墨跟村中老人聊天，说起来，才知道这附近的神婆本来有三个的，她们都不是秦九阴那样厉害的，就是掌握一点儿小偏方，能够治点儿如招魂之类的玄乎的病，再或者给个生子符之类的，不算是真的没本事，本事却也有限。
　　后来秦九阴来了，这三个神婆，一个死了，一个疯了，没两年也死了，还有一个，直接带着自家女儿搬了家，如今也不知道在哪里做生意去了。
　　老人说起这些的时候，只当是闲聊，还有点儿忆往昔的意思，怀念一下自己年轻时候的见识，重点并不在秦九阴多么厉害，但言语之中的敬畏，还是表现出来了的。
　　纪墨听得，心情有些复杂，这一行，内斗这么严重的吗？
　　迄今为止，纪墨投入的几个行业之中，差不多都是行业巅峰之时，便是有所竞争，基本上也是趋于良性，或者说技术的没有几个心思复杂的，直接害人什么的，少之又少，最多也就是借刀杀人。
　　结果到了秦九阴这里，拐什么弯儿啊，直接上就行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弄死一个少一个，同行都没了，生意就都是我的了。
　　这样凶残地杀出了如今的自信和倨傲，在她圈定的这片儿内，不找她看，找别的神婆，可以啊，那边儿敢接，她这边儿就敢闹，不敢说一定把那边儿的神婆弄死，但坏了事儿是一定的。
　　谁能不怕这个啊。
　　找神婆是为了救命，若是因为找错了神婆而送命，岂不是很冤枉？
　　这种潜规则，这些村人心中都是很有数的，所以，哪怕自家孩子昏倒的地方离秦九阴家不算远，他们觉得这事儿可能跟秦九阴有关，却也不敢挑明，还是要求到秦九阴面前来，希望她能够高抬贵手。
　　这一层意思，秦九阴可能看出来一些，纪墨是一点儿都没明白，他还自觉自己办事稳妥，半点儿证据都没留下，却不知道有些事情，只要怀疑就够了，谁管证据有没有。
　　像是这时候的官府办案，真的当每一个都是认证物证俱全吗？
　　屈打成招算什么，不管认不认，直接砍了头的才叫厉害。
　　更何况，他们是村民，又不是官儿，用不着找证据审判，只要怀疑是对方做的，就有理由报复了。
　　纪墨没想到这一层，习惯了法治的情况下，他就把别人都当成是法治良民了。
　　半夜三更，约定的时间到了。
　　杨家人把那男孩儿带过来，男孩儿不是很听话，用穿着铃铛的红绳子绑了，虫蛹一样抱过来。
　　就在秦九阴家中院子，地上划了个圈儿，秦九阴指挥着人把男孩儿放在圈子中间，那圈子大，他就是站不住，也能在里面躺着了。
　　圈子周围是一圈儿香烛，还没点燃，但一根根白生生地立着，看起来就多了几分鬼气似的，杨家人有些畏惧，把男孩儿放在圈中，男孩儿自己立不住，人手还没撒开，他就倒在了地上。
　　杨家人怕他滚出了圈儿，还想要给他调整一下姿势。
　　“行了，都出去，赶紧的。”秦九阴不耐烦地挥挥手。
　　为了表示正式，她这会儿换了件衣裳，那衣裳上专门缝上去了不少羽毛，各色羽毛都有，活动起来的时候，那羽毛也随之飘飘，听上去好像有几分飘飘欲仙之感，其实因为羽毛都是暗色居多，什么褐色黑色暗红色，哪怕白天看起来也不好看，晚上看更是透着些森然古怪。
　　她一摆手间，似还有一股子腥风，杨家人忙匆匆避开，不敢多留。
　　纪墨和安静就去点香烛，他们每人手上都拎着一盏灯，那灯就是普通的灯笼，白纸灯笼，却是个侧开口的，里面的香烛也是白生生的，点火的时候要端着底座从开口处对接倾斜。
　　这样一下下地，像是在浇灌什么一样，一人半圈儿，转到外侧，就把两盏灯放在那里，间距跟其他的香烛一样，这就像是给圆圈儿开了个门似的。
　　杨家人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门道，不敢太过靠近，都退到了院子外，看着那开口好像是对着门的，便连忙避让开，不敢阻了通路的样子。
　　秦九阴开始绕着圈子念咒，她绕得很有分寸，来来回回，看似绕了全场，其实只有半圈儿，手上拿的法器只有一个名为招魂铃，其实就是摇铃的东西，叮叮叮，铃铃铃，大半夜的，声音也挺瘆人的。
　　心中没鬼的正常人听了都要起一身鸡皮疙瘩的那种。
　　纪墨发现，杨家有几个人明显退后了两步。
　　哦，忘了说了，这种做法的事儿，围观的人也是要看资格的，属鸡的不可以来，此外还有一些避讳，就是根据需要做法的人来定了，属相相克是很讲究的，更有性别上的歧视，男子可以来，但一定要远远站开，不许身上阳火扰了法事。
　　不过通常地，男子也不回来，哪个男子都怕阳气弱了，精气也弱，万一最后不行了，就为了看个热闹，值得吗？
　　所以这会儿围观的，竟是杨夫人几个。
　　没有孩子，孩子眼明心亮的，是不许看这些的，怕招了邪祟。
　　有一种说法是小孩子的灵魂和身体还不算合一，不够稳，万一在这种场合上出现，最后导致有小鬼儿夺了身体，那可真是自找的倒霉。
　　反倒是女子，在这种事儿上，看了就看了，增点儿阴气未尝不是好事儿。
　　这说法倒是古怪，纪墨第一次听的时候还想，都说女子胆小，古代的女子难道就胆大吗？
　　现在一看，那一双双睁大了的眼睛，果然是很胆大的，倒是那些杨家的男人，退得远了些，看起来就有些胆小的样子。
　　一场做法耗费了大约一刻钟，时间不算长，秦九阴做完之后也没给准话，只说“阴煞厉害，自己已经尽力了”，又给了几张纸符，让回去烧了就水喝下，又给了喝符水的时辰，并保存纸符的方法，不许见日头什么的。
　　杨家夫人有心多问两句，见秦九阴不想说，看看那哭闹一场，到末了又睡着了的男孩儿，具体怎样，还要看以后了，也罢了。

第587章 第 587 章
　　以后显然是不会好的。
　　因为这件事算是纪墨参与的第一次形式比较隆重的做法,再加上前情都知道，纪墨难免就关注了一下，想要看个完整的结尾。
　　估摸着符水喝完的时间,纪墨有意打听了一下，结果杨家人也不知道结尾,中间的时候，匆匆给那男孩儿喝完最后一次符水，他们就找个理由把人送回去了。
　　半路上，因为某些如惊马这样的原因，那特意为了“显身份”而借来的马车倾倒了，里头的人，那男孩儿自然是撞到头了，乡下地方,医治不便，本来就是要送回去的，只能加紧送回去,方便他们赶紧找大夫，至于之后好不好的，显然也不能说是杨家的过错。
　　那头,男孩儿的母亲正忙着给孩子看病,没时间来娘家理论是是非非,再者这件事听上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是,乡下地方弄马车过于奢侈,但听到娘家人说是为了给自己长脸专门借来的云云,没想到出了意外,驾车技术不纯熟,或者马怕生人，总之，出了这种意外谁都不想的，那么，能怎么办呢？
　　好心办坏事的话，对那个好心人该怎样呢？
　　这个好心人又是娘家人，该怎样呢？
　　估计那妇人哪怕是看到儿子傻了，也只能叹一声自家怎么这么不走运，最多再骂两声娘家虚荣，也不能怎样了。
　　出嫁后彻底跟娘家闹翻的，那是现代才有的剧情，古代，怕是第一个要捶死那媳妇的就是夫家了。
　　生养她长大的娘家都能闹翻，还有什么不能闹的？难道她跟夫家有什么更深刻的血缘关系不成？
　　所以，这种事儿，只能是烂在肚里，不能追究了。
　　纪墨不是第一次在古代待了，能够想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但他以为那妇人多少也要到娘家哭两声，好歹获得点儿补偿同情之类的，哪里想到人家根本就没有来，这事儿就属于平平常常摔了个跤过去了，谁也不知道她儿子到底好了没好。
　　惦记着这事儿的纪墨抓耳挠腮的，恨不得直接去看看真实状况到底如何。
　　在秦九阴面前，他还维持着师兄的稳重，并不表现出来这些，香烛也做得似模似样，很不错了。
　　但在安静面前，他就少了些掩饰，安静一向不爱说话，动辄就能被当做背景板忽略过去，纪墨一次做着香烛，无意自语：“到底怎样了，那妇人也不说回娘家说一声？”
　　“家丑不可外扬。”
　　安静突然出声，把纪墨吓了一跳，回头看她，只才触到她那营养不良的头发就收回了视线，“你说什么？啊，这个啊，你怎么……”
　　纪墨有些纠结，安静突然跟他搭话真的是从未有过的，而且说得这么老成，谁教她的？
　　见他这样，安静以为他不信，又说：“她还等着她家孩子长大娶老婆呐，怎么会到处乱说自家孩子是个傻子，跟娘家也未必会说实话的，以为娘家不知道呐。”
　　“你怎么知道这些？”
　　纪墨意外，安静自来到秦九阴这里，基本上就是在他们两个的眼皮子底下，被送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说话都不利索，道理都不明白，还是秦九阴找了妇人教了教，起码让她知道自己换衣服，以及如何正确地使用工具吃饭，怎么现在……
　　倒不是看不得她好，就是这突然“开窍”，活像被穿越了一样，由不得纪墨不有点儿警觉。
　　安静瞥了他一眼，皱纹遍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这样的脸，做什么表情都可能被人嘲讽，为免“丑人多作怪”，她一贯是没什么表情的。
　　“村子里就有这样的，我以前听说过。”
　　安静说话不利索不是完全不会说话，父母没死之前，她也不是真的没有过过一点儿好日子的，小时候听说过的东西，可能当时自己都不太在意，可触景生情，总是能够在应景的时候想起来一二，比如说杨家这种事儿。
　　村中这么些年，外嫁的女人多，外嫁的女人有的嫁得好的，也会提携自家人，这种提携算不得“扶弟魔”，是众人约定俗成的潜规则一样，如果一个男人嫌弃妻子给娘家多了，肯定不是因为嫌弃给了，而是单纯就是嫌弃给多了。
　　这里头是量的问题，而不是给不给的行动问题。
　　这个道理反过来也是一样的，男人赚钱帮扶自家弟弟妹妹成家立业什么的，妻子都不能多说的，如果说了，同样，也是嫌弃给多了，而不是给了。
　　现代和古代的不同，最大的不同就是由意识形态而引起的类似的事情。
　　生活环境的艰难，以及对风险的抗压能力差，让古人有着很好的“帮扶思想”，不说亲戚之间的相帮，就是同乡同地之人，能帮一把帮一把，好像帮了这一把，就是给自家水土肥了田一样。
　　拧过这个弯儿来再看一些事情，就有不同的观感了。
　　比如说安静说的一个类似案例，就是村中外嫁女人的儿子残废了，没有告知娘家，而是说要帮扶娘家，说定了亲事，迎娶了娘家兄弟的女儿，这一桩婚事从道理上来讲，就是女儿坑娘家。
　　但从实际上看，可能还真的有点儿帮扶的意思，别的不说，送来的彩礼就有不少，这些可不会随着嫁妆返回去，足够让娘家人暴富一下。
　　不说娘家人不知道她儿子残疾了，就是知道了，指不定也要同意这门婚事，因为这同样是帮扶。
　　古代重男轻女，一个好好的女儿比不得一个残疾的儿子，总要让儿子有个后，如此，才是对那一家子有恩的功劳，才能算得上是在钱财之外的地方的帮扶。
　　一方面是“家丑不可外扬”，一方面是互相“帮扶”，这样盲婚哑嫁而来的婚事，简直不要太多。
　　与纪墨以往现代时候看到的电视剧不一样的是，什么哑妻之类的几乎没有，哑夫倒是可以有，还可以有不少的鬼丈夫，总之，丈夫怎样残疾，哪怕是彻底废了，都可以有一个好好的妻子，以便传承不失，至于妻子，呵呵，世人本就挑剔，自个儿天生有缺陷，还想要嫁个好人家，做什么梦呐。
　　当个小妾都要讨人嫌，更多的是不等成人，就直接被家人给卖了。
　　万一真有那么一两个成了的，指不定又是来自亲戚家的帮扶，看他家父母疼爱女儿，这才专门舍了个不成器的儿子/亲戚子侄之类的配一配，不管男方有多少不好，为了让男方心理平衡，女方娘家也要陪嫁上大笔的财物才能够把这人情抹平，否则，就真是占便宜没够了。
　　这方面，纵是女方貌美，也不能俭省。
　　在古代，还有一种说法，就是调和说，不限于阴阳调和，五行相生，放在婚事上，男方哪怕不是残废，有着各种各样的不争气，越是纨绔混混，越是要给他找个更好的妻子来配，以期达成某种平衡，或者干脆让下一代有个指望，不能够被一方不成器的父亲给拖累了。
　　这种现代看来有些奇葩的婚配标准，纪墨偶尔能够想到，转过这个弯儿，大多数时间，不去特意拐弯儿，都想不到的。
　　被安静提醒了，这才醒悟，对哦，就是该这样，不然怎么还有盲婚哑嫁之后后悔的呢？
　　因婚配不合适而导致的、咳咳、不那么道德的事情不是也很多吗？看看武大郎，看看宋江，再看看高阳公主……好像有什么奇怪的混进去了，呃，总之，道理通顺了。
　　想明白这条，纪墨也不再挂心，多少有几分失望就是了。
　　“师兄不信师父？”
　　安静突然问。
　　纪墨被这问题惊到了，看着安静，以为她在给自己下套，“怎么可能呢？师父说的我都信，我也信那人好不了，这不就是好奇，好不了到底是怎样的嘛，是成为一个傻子，还是……”
　　单说傻子，也有好几种形态，发疯打人的，自闭不说话的，还有成天嘻嘻哈哈的，更有虐杀小动物的……总之，那咒语是什么且不说，实践结果总要看一看的吧。
　　万一是个害人的咒语，纪墨学会之后，难不成还要为了专业知识点而专门去害个人增加实践分吗？有现成的，看过就也算实践了。
　　这也是某种取巧的方法了。
　　师父做过的东西，他未必都要照着做一遍，但这个“经验”还是会学到了的。
　　这里面，具体到不同的事物上，又不一样的给点方式，比如说单纯看会是多少点，自觉能够做出来又是多少点，觉得自己能够做得更好、甚至改良成为更具有普遍性或者独特性的又是多少点。
　　最开始专业知识点给得有那么点儿莫名其妙，凭什么这一条知识是一点，那一条就是两点啊？咦，刚才讲什么了，什么都没有啊，怎么突然又给了一点？这是、什么时候又增长了两点？
　　诸如此类的问题总是影响着纪墨，让他习惯反复回味之前的知识，后来某一次灵机一动，才发现这个专业知识点是分层次给的，他可以如以前一样学完所有理论，最后通过动手实践补全最后的知识点，也可以学一样理论做一样实践，最大化薅羊毛，把一个知识点专研透彻再继续下一个，效率是慢了点儿，但学得会更精。
　　利弊上，纪墨更喜欢前者，系统全面一些，后者的话，太容易零散拆分了，且通常一个知识点也做不了什么实践，几个合在一起还差不多，那又大类前者了。

第588章 第 588 章
　　比如说一段木头,你知道它是你需要用的那种，这是一个知识点，但不联系其他的知识点，打磨技术雕刻技术之类,必须要结合起来才能够完成针对木头那个知识点的实践,而这其中显然也要用到其他的如打磨雕刻等技术的知识点,这样就是综合起来的部分知识点联合实践了。
　　而其中若是涉及其他知识点的部分,显然就要发生交叉联动,相当于再画一个与之相交的圆圈,通过圆圈之中圈中的点进行下一个实践，两者相交的部分,显然不会提供更多的专业知识点。
　　但,假设相交的部分都会加深一层颜色，而一次次相交,一次次颜色叠加起来，足够量变产生质变的时候，知识点有可能因此再次提升一点两点，以示升华。
　　这也再次印证了一个事实，哪怕是一阶世界,系统所衡量的专业知识点100也并不是满值的数值,只要做得足够好,还可以得到更高的数值,只是超出100的部分都不予显示罢了。
　　此外，行业与行业,技艺与技艺之间也是能够发生交叉合并的。
　　学雕刻时候了解到的木料知识,单纯看名称的话,其实并没有什么用,一个世界跟一个世界不同，这个世界的动植物名字在那个世界可能根本找不到相应的名字不同的存在，但特性总还是适用的。
　　什么样的木材软，什么样的木材硬，软到什么程度适合下几分的刀子，硬到什么程度需要多少的力气，其中熟能生巧的部分，因为要适用好似一脉相承的木料，就直接省略了之前的积累之功，只是把已经会的东西重新熟悉起来。
　　像是纪墨在雕刻之后学了制琴，所省去的就是木料相关知识，或者说是把某种特性的木料重新与那个世界的木料名字搭配起来而已。
　　若有不一样的，就直接删删减减，相当于是在一个已经有了模板的图标之上填充修改，省去了最初的建设之功，表现出来的便是领悟力高带来的行动力高，同时相关技艺的标准化令人惊艳。
　　遇上这种能够彼此给对方搭□□的技艺，显然是算无形中省了工夫，而随着有关技艺学习的增多，这种省出来的工夫也就更加明显。
　　纪墨相信自己在系统的指导下这样一步步学下去，不敢说以后就成了什么大师之类的任务，但全能总是少不了的。
　　什么东西都会一些，有些特别精，这就很厉害了。
　　“傻子就是傻子，还能怎样！”
　　纪墨头上挨了一下，是秦九阴，屋子不大，她过来听到两人说话，有些不满这种态度。
　　不是很疼，纪墨歪了一下头，就仰起脸来冲着秦九阴笑，把自己制作的成果展示给她看。
　　香烛都是白色的，理论上增加了血液应该会是变红，但最后成品依旧是白的，就是白得发灰发乌，不是那么洁净的感觉。
　　“嗯，还行。”
　　秦九阴似略有挑剔，但看纪墨的眼神儿还是缓和很多，显然纪墨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让她满意了。
　　这里面，纪墨显然又利用了以前学扎纸时候的一些知识，哪怕世界不一样，但有些道理是相通的，比如说这阴气的保存方式就是不能见光，最好每一道工序都在暗室之中完成才好。
　　考虑到这个世界的照明程度，显然不可能，那么，就要尽可能在阴暗些的地方完成。
　　秦九阴现在把做香烛的事儿教给他们，让他们来做，纪墨怀疑，除了培养弟子之外，也有部分原因是秦九阴现在的眼睛已经不是很好了，在阴暗的地方，多半会看不清东西。
　　说到秦九阴的这双眼睛，本来有些发绿就很稀奇了，像是什么基因变异一样，在古代更是极为特殊，一个不好就是要被当做鬼魂附体烧死的程度，最难得是这双眼睛还是夜眼。
　　所谓夜眼，就是在黑暗中反而比在白天看得更加清楚，越是一点儿光没有，它就越不受妨碍，反而若是白天这种环境，有些光，又不是很亮的地方，她的眼睛看东西就像是看重影似的，总是要差点儿距离。
　　纪墨不止一次看到类似的情况，小到穿线的时候穿错位置，大到放东西的时候差点儿放到地上。
　　因为这个，好几次纪墨看秦九阴放杯子放碗，都尽可能往中间摆放，显然那里是不容易看错并掉落的。
　　以这种误差距离估算，重影问题已经是比较严重了。
　　奈何古代想要找到什么眼科名医着实有点儿难，所以这个问题也就只能是置之不理。
　　纪墨有一次关切地问起，还被秦九阴给吓唬了一下。
　　她是这样说的：“等你以后，也会是像我这样的，不人不鬼，不阴不阳。”说着她还阴恻恻笑了一下，露出一个能够吓哭小孩子的可怕笑容来。
　　听到那个“不阴不阳”，纪墨的第一个反应却是“不男不女”，这样一联想，眼神儿差点儿都跟着变了，总之就是怕不起来。
　　再细问，秦九阴就开始讲述专业知识了。
　　正如之前说的，以阴缘为线头的一端，自己肉身为线头的另一端，在阳间和阴间之间拉开的这条线所在的就是阴路。
　　走阴人总在阴路上走，每次都是主动从肉身走向阴缘所在，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自身的灵魂成了习惯，也会惯性往外走，在不使用任何咒语的情况下。
　　等到某一天，自己都意识不到，灵魂就走出去了，不回来了，也就彻底死了，基本上可以死一个寿终正寝。
　　当然，走阴人也会遇到各种意外状况，死得不那么安详，但总的来说，还算是无痛无病了。
　　通常走阴都是需要咒语的，这个咒语和道家的请神有几分异曲同工的意思，都是做个法，宣告自己要做什么。
　　道家的请神，又是弄祭坛，又是烧符表，又是念祭文的，就是为了向天上的神仙打个招呼，“诶，某某某在家吗？我找你有点儿事儿”。
　　走阴人的咒语也是如此，那些话语并没有具体的含义，如果说要有，也许就是敲门的节奏不同，代表了不同的来意，或者干脆表示了自己即将进来的事实。
　　其区别就是道家郑重表示：某某某，你出来，帮我个忙。
　　走阴人就是：那个谁谁谁，我进去了啊，我真进去了。
　　这两者上的不同，看起来走阴人更加不客气，似乎、也许、大概、可能是有那么点儿更加厉害的感觉，其实还是看联系是谁。
　　道家请神，自要恭敬郑重，表示尊敬。
　　走阴人是要联系阴缘，什么是阴缘，就是死了的亲人，自然会随意一些，就好像村人串门是少有认真敲门的，都是叫着名字就直接进来了，不请自如的样子很像是主人家。
　　再要类比的话，也有些这方面的意思，神鬼总是神在前，鬼在后，人鬼总是人在前，鬼在后，这个上下位置上是不是也很清晰。
　　当然，人是天地灵，总有些优先权，比如说有些时候也是人在前，神在后的，人神嘛！
　　再有鬼都是人死后变的，本能上还是眷恋阳间，所以有些小鬼看起来挺吓人，其实却都是怕人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就是这个意思了，钱固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主要还是看人。
　　“只要不碰见鬼王之流，其他的，大可不必理会。”
　　秦九阴早就给他们讲过一些有关阴间的具体层级结构，这样说了，口气就有些大。
　　纪墨听得好奇：“就没有比鬼王更大的吗？”
　　“有啊，跟你有关系吗？”
　　秦九阴说话就怼人，这还不算是她脾气最不好的时候。
　　纪墨听出来她不是生气，就故意卖萌地奉送上暖暖的笑容问：“师父快说说，都是怎样的存在，我们能碰见吗？”
　　“做什么梦呐！”
　　秦九阴给了他一个白眼，纪墨和安静一左一右坐在她腿边儿，一边忙着手上做香烛的活儿，一边听她讲，因为两个分开了，所以这个白眼给得很准确，没有张冠李戴。
　　“连鬼王都不常见，咱们这种充其量能够使唤使唤小鬼罢了。”
　　“那要是碰见了怎么样，用钱开路？”
　　这里说的钱不是世俗的钱，而是纸钱，却也不是什么纸钱都行的，随便买点儿纸，剪一剪就说是纸钱，阴间可是不认的。
　　一定要是那种供奉过的纸钱才行。
　　说白了，可能纸钱上吸附的香火产生了效果，这才能够让小鬼为之垂涎，否则，真当阴间就能够随便通货膨胀啊！
　　“嘿，不把你命送进去就不错了，还想着指使鬼王，你咋心那么大呢？”
　　秦九阴很是不屑，又怼了纪墨一句。
　　纪墨半点儿不恼，继续问，轮到这么个性格的师父，他突然觉得自己上辈子学佛很有道理了，起码不会喜怒形于色，轻易就被挑动火气，很有些容人之量了。
　　秦九阴也不在意他什么反应，怼完人之后一口心气好似就顺了，开始讲知识：“小鬼难缠，但认钱，认钱就能使唤，那些不认钱的，图的就是命了，也别问他们要你的命做什么，那些鬼王，放到阳间，哪个不是一方土皇帝，你能够得着吗？别想，想也没戏。”

第589章 第 589 章
　　好吧,师父说的有道理。
　　人嘛，总是会有些幻想的，即便是绝境，都想着绝境逢生,不是绝境的时候,更是很容易想好事儿,再加上一定的逆反心理。
　　那一天晚上,纪墨做了一个梦,梦中一片混沌,似乎有什么在呼唤他，并不是温暖的感觉,是冰冷的,但这种冰冷又不让人害怕，隐约好似还有滴答的水声和一些东西移动时候的窸窣声。
　　早上醒来的时候,梦中的一切都记不清楚，就是那种感觉，让人困惑。
　　纪墨是一个很少做梦的人。
　　而梦，在他过往所学到的知识中，有着别样的解读,如果是巫祝的话,梦境可能就是对现实的某种映照,如果是星象师的话,梦境也有可能是对未来的预判。
　　无论是映照还是预判，显然,都在试图向人传达一些本来不该在这一层才能够知道的事情,也许是知识,也许是隐秘,也许是……
　　“一会儿多睡会儿，晚上走阴。”
　　秦九阴是在午饭后说这话的，纪墨感觉有些惊喜，他早盼着走阴了，什么东西，不上手光学理论知识，如同仰望高山一样，实在是让人心痒难耐。
　　“太好了，师父放心，我一定会很精神的。”
　　这保证的是晚上，古代人的作息都很规律，晚上晚睡的少，孩子们就更少了，很难坚持住。
　　“就你积极。”
　　秦九阴在纪墨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再看一旁的安静，完全看不出她是怎么想的，更不要指望她能表态了。
　　若是只有安静这么一个弟子，秦九阴可能会多问一句对方是个什么态度，但既然有两个，那个不否认的也只当她是默认了，也就没什么好问了。
　　并没有觉得自己被忽略了的安静，在秦九阴的目光移开之后轻轻松了口气，她是很怕秦九阴的，哪怕以现在的处境来说，秦九阴对她不错，起码比以前的家中好，但这种怕就是无来由的，如果可能，她也不想学什么走阴术，但……她没有选择。
　　藏在衣袖中的小手握了握，安静至今穿着的都不是合身的衣裳，哪怕有了个人样，对她来说恐怕还是不够好。
　　午后这一觉，纪墨睡得很熟，晚饭后就开始盼着天黑，天黑又盼着夜深，好容易等到深更半夜，秦九阴把他和安静叫到厅堂中上香，他才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和紧张，老老实实也去插了香炉。
　　供桌有些高，香炉也有些高，纪墨是踩着凳子插上香的。
　　火盆摆在供桌前，秦九阴把纸钱给他们一人分了一份儿，师徒三个就围着火盆烧纸钱。
　　一把一把的纸钱被燃烧成灰烬，火光明灭之中，似有黑色的小旋儿形成，秦九阴一直在念念叨叨，估摸是咒语，却并没有教给两个弟子的意思。
　　纪墨努力记忆那些含含糊糊的音节，心中盘算几时才能真正学到这样的技术。
　　恍惚突如其来，纪墨下一瞬就意识到这是灵魂离体了。
　　这么快的吗？
　　纪墨讶然回望，以为能够看到自己的肉身什么的，结果看到的只是燃烧的火光，阳间的景物好像都蒙上了一层灰色，深深浅浅的灰，一时间竟是不能辨别自己的肉身在哪里。
　　天空之中像是在下着纸钱雨，飘飘洒洒的，不多，但那种氛围像是送葬的队伍，阴气森森。
　　模糊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些纸钱吸引着，逐渐靠拢过来，而这些飘扬的纸钱不等落地就消失不见，不知道是被接走了，还是被这片灰色的空间所吞噬。
　　这跟想象中的阴间完全不一样，连条可以理解的道路都没有。
　　“别乱看！”
　　秦九阴的声音好似变了调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声音传播的介质改变的缘故，总是听上去阴恻恻的。
　　纪墨回头，才发现自己被秦九阴牵着手，安静也是一样，秦九阴一手拽着一个，带着他们就往里面走。
　　整个空间好像都是暗灰色的，上下左右全然不分，也不知道秦九阴是不是在向前走，总之速度极快，那些一晃而过的灰似乎从未变过，眨眼间秦九阴怀中就多了一个孩子。
　　青紫发黑的皮肤，小小的身形，分明就是一个小婴儿的样子，咧着嘴笑的时候，露出的牙都是尖的，米粒大小的尖牙，满满一口，看上去像是个人形的怪物，这怪物还有尾巴。
　　哦，也许是残留的脐带？
　　总之，看上去，怪可怕的。
　　安静在颤抖，她恐惧地不敢看秦九阴，手都僵硬了，秦九阴也不看她，反手给了她和纪墨一人一根红线，让他们系在手腕上，再用自己的手牢牢抓住。
　　“我在这里等你们。”
　　秦九阴这样说着，在她身边儿，幢幢似乎有些鬼影，看不太清楚，像是带着雪花点儿一样模糊。
　　“找到各自的阴缘之后，把线系上，之后再来就方便了。”
　　安静真的是一刻也不想在秦九阴身边儿待，听到她发话，拽着红线，也不管系好没有，直接就飘走了。
　　真的是飘。
　　纪墨看得清楚，她的脚下全无踏实之感，如同很多影视剧中飘荡的女鬼一样，一瞬便在视线之外了。
　　那红线也不知道是怎样材质，总之看不见这边儿的线头在哪里，不知道她一会儿能不能找回来。
　　头一次走阴，怎么就能确定自己还能平安回到肉身呢？
　　“师父，我要往哪里找？”
　　纪墨有些不解，对这样的现场教学，多少也有几分不安。
　　秦九阴空出一只手来，托着自己怀中的婴儿，表情难得有几分母性的温柔，完全没看出孩子如同怪物一样的丑陋，只觉得它就是最好的那个，平日里哪怕对纪墨有几分爱护，这会儿也都无暇分心，摆摆手，头也不抬，似带着几分不耐烦：“凭着感觉走就是了，哪里那么多废话？”
　　“师父，那我一会儿怎么回来？”
　　纪墨还在问，不知道个前因后果，不考虑清楚就行动，他还没那么莽。
　　秦九阴已经很不耐烦了，呵斥：“回得来就回，回不来就死在这里，省了浪费粮食。”
　　这话着实让人有些心寒，纪墨哪怕情知秦九阴就是这样的性格，不耐烦起来总会口不择言，可听到她这样说，再看她抱着那小怪物的慈爱模样，只觉得心里也有几分难受。
　　一直以来，诸多师父，虽都不是把他如珠如宝地看待，但也少有如秦九阴这样的，难道他平时表现还不够好吗？
　　这几年，竟是一点儿情分都没积累下来？
　　一直有努力付出，争取对方好感的纪墨不由心累。
　　不等他再问点儿什么，后背上似乎传来一股推力，竟是一下子就直接把他推走了。
　　纪墨下意识紧抓红线，那红线的一端，他已经牢牢系在了腕上，即便如此，总还觉得不够保险。
　　推力不大，却耐不住人在这灰色空间之中仿佛没有重量一样，瞬间就是远去，纪墨再要回望，也都看不到秦九阴的影子了。
　　离得远了，只觉得四处都是魑魅魍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仔细在他身上打量，像是在寻思从哪里下口比较好。
　　隐隐地，还有私语声断断续续，听着不成字句，倒不似阳间语，而是阴间鬼话。
　　可要细看，又都无法从身边儿看到什么，仿佛一直都是一个色调。
　　纪墨还不敢细看，他还记得秦九阴说过不让乱看，那么，该怎么找阴缘呢？凭感觉？
　　他在这里分辨不了时间，却有一种急迫感，不能够太久，一定要快，否则，谁知道回去晚了，身体是不是就没了。
　　越是心急，越是乱转，直到突然被叫住。
　　“小弟，小弟，是你吗？你来了？你怎么也来了？”
　　都说听到鬼叫，不要回头，但纪墨这时候哪里想得到，转身看去，那叫他的女人已经走过来，比起一众灰色鬼影，她的轮廓就清晰的多了，是个人的样子，还有些……眼熟。
　　纪墨脑筋急转，能够这样叫自己的，又在阴间的，很难猜吗？
　　“……姐姐？”
　　他似有两分不敢认的近乡情怯，那女人走得更近了，不由纪墨分说就来拉他，等到拉上手，却是一怔，“你没死？离魂？快回去，莫要在这里，生魂待久了不好……”
　　女人脸上急切，催促着，又不放心地看了看左右，便要送他回去的样子。
　　纪墨见状，心中一松，不管生时怎样，现在的姐姐还是关心爱护他的，并没有因为阴阳两隔而改变，如此，刚才心中防备的自己就更像是个小人了。
　　略有几分愧疚，纪墨笑着给女人解释了自己为何来此，听到是学“走阴术”，女人脸上没有多少欢喜，反而恨恨道：“我就知道，他们不会对你好的，他们、他们怎能如此对你！你可是嫡子啊！你是父亲的第一个儿子，正是嫡长，怎能、怎能去学那种鬼蜮伎俩！”
　　“……我觉得也挺好的。”纪墨弱弱辩解一句，比起被弄死，这样还不错吧。
　　“啪。”一巴掌扇过来，不疼，就是打得人发蒙，“你怎能如此！你，你——你可知你是秀才之子，你将来也是要当大官的啊！”
　　艾玛，这差距……纪墨懵懂点头，他还当出身是普通富贵人家，原来还是科举之家吗？从士到民，差距是有点儿大了。

第590章 第 590 章
　　恍恍惚惚被某种引力吸到秦九阴面前的时候,纪墨还有点儿回不过神来，我是谁，我在那里，我在做什么？
　　秦九阴检阅一样看了看他和同样被吸引而来的安静,他们两个手腕上的红线自成一圈儿,像是天然的红绳手串一样,看不到飘荡的线头了。
　　“不错,看来你们都找到了自己的阴缘,行了,这一次先这样，你们体魄不足,不能常常过来。”
　　这里的体魄不足,指的是阳气不足。
　　走阴术所强调的阴气重要不必说，没有这个,根本就没有入这行的基础，但光有阴气又是不够的，还必须要有足够的阳气锚定身体的同时还可牵引灵魂，两者的比例，很难用数字直接表明。
　　纪墨也没办法具体估算,这里面应该还涉及到某些“看”的学问,比如说秦九阴看一眼就明白他们的状态是“体魄不足”一样。
　　另外,就是秦九阴吸引他们过来的那种手段了。
　　他之前还担心“飘”远了回不去,找不到秦九阴怎么办，现在看来,说不定秦九阴早在他们身上或者灵魂上下了什么暗手,让他们能够受其摆布。
　　想到这一层,再掉回头去想之前秦九阴留下自己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好像就是说“凑合用”之类的话，这一想，恐怕最开始自己也算是个消耗品。
　　幸好自己最后拜师成功。
　　不过，秦九阴这个师父的态度，也看不出来成为她的弟子是不是就不会被当做消耗品利用。
　　总之，情况未必一定好转了。
　　纪墨这一想，表现也不是很积极，在秦九阴问起具体系阴缘情况的时候，很是礼让地表示：“师妹先说吧。”
　　安静看了他一眼，估计也是心神还激荡着，并未在意自己突然被让了先，直接说了自己所见。
　　“我见到我娘了，她、她一直想着我……”说到这里，就是泪流满面，哭得哀哀切切。
　　秦九阴听得不耐烦，“别哭了，鬼都被你引来了！”
　　回去的时候没有纸钱开路，这路本来就难走两分，尤其秦九阴自己，现在明显是阴气多过阳气，还不是一般的多过，连着走在阴路上，脸上分明已经是鬼相了。
　　安静被骂了一句，再不敢哭，立时止了声音，只那抽噎声，实在止不住，也压得低低的，空出来的一只手还主动捂了嘴。
　　隔着秦九阴的身体，纪墨往那边儿看了一眼，看不到安静具体是怎样的神色，但她这种应对，不得不说，狡猾极了。
　　本来纪墨是想要让安静打个样，看看什么样的才是正常，因为他对姐姐的状态有些怀疑，不是怀疑对方不好，故意骗自己什么的，而是怀疑她是不是有些强大得不似一般的鬼了。
　　在以前，秦九阴给他们讲过鬼物都是怎样的，哪怕是人变成了鬼，其理智也有限，通常来说被役使的都是那些浑浑噩噩的，完全不知道怎样跟人交流的鬼，这种鬼也就是最底层的小鬼之流。
　　他们连度过自己的阴寿都是茫然无知的，被驱赶到哪里就是哪里，做什么都全凭本能，几乎不会有自己的意识。
　　再上一级的就是有一定灵活性的鬼了，这种鬼可称之为“灵鬼”，这个“灵”跟灵气无关，可理解为“灵活”“灵动”“灵智”之类的，在这一级别上，灵鬼也有好几种不同的，有的是能简单应声的，勉强算是可交流，再有就是自己有些主见的，像是命令他做什么，他不乐意的，这种程度的主见。
　　再上一级，还能记得自己生前记忆的，沟通与常人无碍的，便可算是大鬼了，这种级别的鬼，将来都有成长为鬼王的可能，当然，只是一种可能罢了。
　　好似说那人人如龙的时代，真的每个人都能成为人上人吗？有可能，就看自己奋斗不奋斗了。
　　这种鬼是很少见的，尤其少见的还是她是自己寻来的。
　　纪墨不知道该怎样圈定姐姐所处的级别和范围，因对秦九阴这个师父已经有了一定的戒备之心，就不愿意如实说出，免得于姐姐有害，她生时，他没能力帮她什么，总不能她死了，还让她受秦九阴间接控制。
　　因存了这一点儿心思，纪墨便让安静在前头先说，准备照着她的样子再说，起码对鬼的形容上，应该不至于太多差错。
　　哪里想到安静这话说得太狡猾，以至于什么都没说明白，秦九阴就已经不耐烦听了，看她对安静的这种态度，显然这弟子收得也不敢说多么用心。
　　这一想，纪墨就更不敢实话实说了，心里头还存着点儿难过，弟子和师父，本不应该是外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样的关系，已经足够亲密了，如今竟是不能信任，是自己做得还不够，还是秦九阴根本没有多少心思放在弟子身上？
　　那，为什么又要收他们为弟子，为什么要教他们知识呢？
　　不想往利用的方向想，但这样的可能总是存在的，牵扯的又不是自己一个，再者，走阴术这等存在，到底是对灵魂有关的，也就让纪墨更加害怕自己灵魂上被下了什么暗手。
　　怕暴露系统，怕暴露穿越的秘密，同样也怕这微末的些许金手指也是怀璧其罪，被惦记上，最后算计个魂飞魄散。
　　有了这一层心思，他不能学安静哭一场，便只语调低沉说：“我没见到我娘，只见到了姐姐，她、她当年死得早，我竟是不怎么记得了，都不太敢认……”
　　言语之中，又多有絮叨，手不自觉地抓紧了秦九阴的手，像是对现在这个唯一可做依靠的亲人格外信赖一样。
　　“没见到就没见到呗，浑浑噩噩的，也没什么好见的。”
　　秦九阴撇撇嘴，别人的生离死别，对她来说又算什么呢？
　　随意点评了一番，师徒三个也到了出口，秦九阴这会儿倒是照顾弟子，一手一个，连着两拍，把纪墨和安静都拍到了火光处，接着，她自己也纵身一跃，似是从某圆洞之处跃出，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纪墨的身体一歪，像是在睡梦之中蹬腿似的，有种一脚踩空的感觉，晃了晃头，灵魂端正了位置，这才感觉好些。
　　安静也是差不多的，只她动作幅度更大些，脚一蹬，差点儿把火盆给踹翻了。
　　秦九阴回来就瞪了她一眼，吓得安静连忙低头，不敢让自己的脸露出来。
　　别人看见她的脸，一时惊吓之后更加生气从而打骂她的情况她遇见得多了，已经条件反射一样了。
　　秦九阴倒是不太打骂他们，但那种气势，又是更胜普通人的，反而让安静心里更为惧怕。
　　“行了，收拾了吧。”
　　秦九阴说完，自去房间休息。
　　纪墨又去厨房端了盆水，浇灭了火盆，用抹布垫着手，把滚烫的火盆端到角落里，又去洗了手，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安静自秦九阴走开就松了口气，看到纪墨端走火盆，更是高兴不用自己做事儿，再睡觉的时候，就直接把睡觉位置选在了火盆放置过的地方，暖融融的，夜里感觉十分舒适。
　　如她和纪墨这等阴气重的，身上的寒气也重，白日里倒是不怕什么，就是晚上睡觉容易觉得身上冷。
　　纪墨回到自己房间前，看到安静那动作中都透着舒适的样子，不觉一笑，还是个孩子。
　　他这头感慨完，那头梦中见到姐姐，只觉得惊悚，这是不是就该叫阴鬼缠身了？
　　最要命的是，姐姐见他不为叙什么旧，单纯是为了让他识字念书，硬生生拉着灰雾在梦中化作灰色纸张，让他在上面端正书写是什么鬼！
　　“他们越是压着你，你就越是要出头，我和娘都死了，跟他们争不了什么，你却一定要争，不管怎样，一定要把这仇给我们报了，否则，我和娘死都闭不上眼睛。”
　　姐姐诶，您忘了，您已经死了！
　　埋都埋了多少年了，眼睛早就闭上了。
　　“学，我学。”
　　纪墨觉得这个世界若是想要把走阴术留下作品，恐怕还是要留下记载技艺的书来，所以文字是迟早都要学的，早学早好。
　　见他态度不错，姐姐明显宽慰，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来：“这就对了，你就是我全部的指望了。”
　　纪墨头都不敢抬，都说人死变鬼，不是人样，果然，无论怎样头脸整齐的，死了之后的鬼相，也就是本相，都多了一层阴气森森，狰狞恐怖之感，看起来实在是有些接受不良。
　　“姐姐也要努力啊，若是能够成为一方鬼王，放在阳间，也是一方的土皇帝呐！”
　　纪墨随口敦促，没有只有自己一个人上进的道理。
　　那发青的鬼脸上似露出一分难色，很快转为怒色，“别耽误时间，我只能晚间入梦催你，你要是敢不用功，看我怎么收拾你。”
　　长姐如母，自觉成了长辈的姐姐很快拿捏住了纪墨，没啥好说的，学吧。
　　苦也，这是要在梦里开辅导班的节奏啊！
　　一夜好梦，早上醒来，纪墨还有几分没精神，被逼着学了半夜的文字真是够累的，再一想今天要做的事情，日常之外，还有秦九阴布置的课业任务，这么算下来，他的学习时间怕不是要有十个小时以上？
　　如此勤奋刻苦，不成才简直是没天理啊！

第591章 第 591 章
　　“姑姑,这事儿还得你来啊！”
　　隔壁村的某位大娘一大早就拎着篮子过来了，篮子上用布蒙着，没有让人看清楚里面都装了什么,但从那形状上来,估摸着……果然，是鸡蛋。
　　纪墨第一时间就殷勤地将篮子接了过来，之后就是端茶倒水，哦,主要是水,茶么，那点儿碎茶叶如果也算的话,就是吧。
　　秦九阴是不爱喝茶的,她这里的茶叶,主要也都是别人送的,完整的好茶叶当然少,大多都是些碎茶叶和茶梗子的，有个茶味儿罢了。
　　来人谁也不追究,都是来求人的，端起茶碗来，还要赞两句“好茶”，天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喝出来是什么茶了。
　　附庸风雅的那一套，不是说村里人就不学了的。
　　大娘也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她喝完就赞了一句“好茶”，跟其他人的套路都差不多,接着就开始进入正题,说是个什么事儿了。
　　隔壁村说是隔壁,其实隔了个山，有点儿远了，只不过因为两村的人总有结亲的，左右左论起来都沾点儿亲缘故旧，两个村子的坟地也是挨在一起的，每年祭拜先人的时候，场面不说浩大，却也热闹。
　　许久不见的亲人也能接着机会多联络两句，这大娘就是本村嫁过去的姑娘，对秦九阴这个神婆很是信任。
　　“我一听这事儿，就说绝对不能让别人来，只有您了……”
　　她这里一声声“姑姑”叫得亲热，话语中却带着点儿挑拨的意思。
　　秦九阴这几年年龄愈发大了，虽说神婆也不是青春饭，反而年龄大能够让人更信任，但眼花耳背这种不可避免的困扰，也着实是让一些人不爱跟秦九阴打交道了。
　　人老到一定程度，身体之中仿佛都透着一股腐朽的味道，连小孩子都不爱靠近，更不要说那些年轻人了。
　　还信秦九阴的也就是大娘这一辈儿了，再往下的小辈儿就没那么信，不见曾经还有妇人以秦九阴做借口躲避夫家责骂，她若是真信，就不敢那样不敬。
　　“您还是跟我过去看看，这事儿别人可真是不靠谱啊！”
　　大娘说话间总是带着“别人”，也不是没缘由的，这个隔壁村有点儿远，秦九阴以前都是不爱跑的，若有什么事儿，那边儿不仅要人过来恭恭敬敬地请，加倍给了价钱，还要有人接送来回，山中道路不好走，这般折腾，本来就是让人腻歪。
　　这一次，山那边儿来了个神婆，也是做这生意的，刚好赶上这一家有事儿，就准备显显手段，以后好立住脚。
　　大娘这边儿一是来请人，二是来报信，彰显一下自身的不忘本，也在秦九阴这边儿表表功。
　　纪墨在窗外厨房听着，一边听一边把篮子里的那层鸡蛋拿出来，这大娘的好心思，看起来满登登的一篮子鸡蛋，其实只有上面那一层的十来个，虽也不算少，却也着实不多，底下垫着的就是土豆之类的压秤菜，拎起来分量不轻，好似诚意十足，其实嘛，这种小狡猾的心思，也是有点儿可爱了。
　　“感情这是要让我去赶狼啊！”
　　秦九阴瞥了那大娘一眼，像是已经看透她心里算计着什么。
　　这事儿表面上看，跟着大娘的关系不大，她夫家挪坟不挪坟的，还没分家，也损不了她几分，但作为长媳，以往凭着本村人跟秦九阴的亲近关系，她恐怕没少扯着虎皮做大旗，这会儿见到有人过来抢生意，那抢的是秦九阴的生意吗？抢的是她的生意和面子！
　　须知，在以往的联络之中，她好歹能够充个中间人，不说赚差价，也能多点儿糕点钱，这会儿若来了个驻村神婆，她充当介绍人的那层酬谢肯定就是没有了。
　　这才急了，忙忙地过来通风报信。
　　秦九阴才不会信这些人对自己有多好心呐。
　　“这话说得，您若是不过去看看，可就被那外来的夺了风头了。”
　　大娘避重就轻，不说自己的目的到底如何，俨然就是为了秦九阴的地位考虑。
　　秦九阴也确实不得不考虑一下这方面的问题。
　　纪墨抽着空往里面瞅了一眼，正好看到秦九阴那微微发绿的眸中划过一抹狠色，再想到这人之前对那男孩儿的手段，还没见到那个想要抢生意的神婆是怎样的，纪墨就在心中为之点蜡了。
　　系统认定的第一人，岂是随便什么人能够争锋的？
　　“我这把老骨头，可上不去山喽。”
　　秦九阴摆出一副不好与之相争的样子，半眯着眼睛靠坐在椅子上，似乎已经不为外物所动。
　　大娘的脸色僵了一下：“瞧您说得，这还能让您自己爬高上低的，当然是……”
　　一番言语之后就定下来时间，大娘会找人来接秦九阴过去，主要是找两个充当挑夫的壮小伙子，把秦九阴给抬过去。
　　这也算是个排面儿了。
　　等人走了，秦九阴这头拉下脸来，刚才那副淡然不争的高人样子彻底破功，在屋子里就骂起来，脏话一串串的，半点儿不留情，都是冲着那抢生意的神婆去的。
　　纪墨见她这般，怕她气得狠了身体受不住，忙给倒上了水，劝着她不要生气。
　　“你懂什么，这种人最是饶不得，非要让她知道我的厉害不可！”
　　上去劝的被迁怒骂了两句，好么，纪墨抹了一下脸，也习惯了。
　　不管骂得吐沫星子飞溅的秦九阴，他这头收拾着厨房，等到秦九阴平静了，才来听她的安排。
　　刚才那大娘在的时候，秦九阴一点儿都没问那神婆是做什么的，具体如何，等到人走了，才叫纪墨去打听。
　　纪墨受困于小孩子身体，所知甚少，往常就爱跟些个人聊天，试图知道更多世界的宽广，一来二去，竟是积攒了些耳报神，村中跟隔壁村有亲的又不是一家两家，那神婆想来也不是今天才出现的，打听打听，总能够有些消息。
　　得了任务，纪墨就独自去了，在外头转悠一圈儿回来，“都没什么消息，不似有个神婆的样子。”
　　这话回得很是无力，却也是事实。
　　神婆这等存在，来到哪里，只要不是大张旗鼓，总不能见到一个老婆子就说人家是干这事儿的吧，人家也没打招牌啊！
　　“倒说是有个投亲的，可能说的就是这家，却也没显得什么。”
　　外来户很难在村子里立住脚，更不要说这么快就有生意了，必然是有亲，才能有人抹不开情面图个就近，否则这么多年，都是秦九阴负责的，他们也不太敢突然就换了人。
　　也就是秦九阴不常去那边儿，否则，那边儿也却不开情面。
　　“要是早显出来了，岂不是早就玩完了。”
　　秦九阴冷哼一声，总觉得这事儿是冲着自己来的。
　　谁不知道这一片儿都是自己的生意，怎么就有人敢抢！
　　纪墨在心里头嘀咕，也不全算是你的生意吧，比如这一次，其实就有点儿擦边儿。
　　大娘的公公葬的那块儿地据说有些不好，连着几夜里，她那婆婆都梦见丈夫托梦，说是水淹了，要搬。
　　一次还是她自己梦见，婆婆年龄大了，家里人都不是很信她，那坟可不是张张嘴就能搬的，要请人，要花钱，自家也要搭上时间精力，轻易动弹不起。
　　第二次，就是儿子们梦见了，老父亲托梦，说得也算是正经事儿，古人都讲究祖宗庇护，祖宗在地下不安稳，最后闹的也是他们。
　　一来二去还没决定，又有第三次托梦，这一次就是真的要请人来看一看了，因为担心老父亲在地下的情况到底如何，所以要先请神婆问一问，问妥当了再请先生看坟。
　　村人没有太多讲究，很多时候一事不烦二主，神婆也会帮忙看坟，当然这看坟的水平就没有那么高了。
　　所以这事儿若是一趟做下来，是一样事儿两样钱，赚头不小。
　　那大娘倾向于找秦九阴，一方面是熟人，一方面是里头她也能小捞一笔，把公家钱捞成私房钱，但那家里其他人却是求一个快省，正好那外来的神婆表示自己图个开门红，花费上肯定是会优惠很多的。
　　两相比较，那一家子人就都倾向于那个外来的神婆了。
　　任何时候，钱的事儿都是大事儿。
　　能省钱自然就是好事儿了。
　　“这个口子不能开，开了之后就真的没办法活了。”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纪墨的不认真或者不上心，秦九阴的话语严厉，纪墨之前认真听了那大娘和秦九阴说的事情，再加上秦九阴去那里的次数，他判断隔壁村对秦九阴来说就是个鸡肋，一年没有几桩事儿，赚头不多，去一次还麻烦，说不定还耽误外面的生意，不是个好去处。
　　丢了也就丢了，左右一个小村子，也不影响什么，更不会妨碍秦九阴的名声。
　　可见秦九阴态度如此郑重，他不由得又重新想了想，这事儿是小事儿，一次两次的生意，看起来也不怎么样，但，一旦让对方做成了，立住脚了，接下来是不是还要抢生意？
　　而有了前几次的成功，对方也算是有了群众基础，竞争起来，别的不说，价格上，秦九阴就比不过，更有她的坏脾气，说不定那一位更好说话呢？
　　服务态度什么的，也是很影响的。
　　“师父说得对！”纪墨迅速端正了态度，严阵以待。

第592章 第 592 章
　　进山的时候,秦九阴有幸被两人抬着上山，木棍绑在椅子腿儿上，两个汉子一前一后抬着,秦九阴坐在椅子上,晃晃悠悠就能够上山了。
　　纪墨和安静就没那么好运了，只能跟着走，气喘吁吁还不敢停，要不是这上山的路委实不算好走,大家速度都不快，只怕他们两个就能把自己给走丢了。
　　隔壁村就在山窝窝里,上山的时候只觉得恐怕没什么好地方,等到了地儿一看，还真是世外桃源一样,就是这桃源有点儿小,又在群山环抱中间,到底出入不便。
　　“姑姑,到了，到了。”
　　大娘在前面迎着,他们来得应该是已经晚了,那穿花戴彩的神婆已经在前面跳起来了。
　　比起秦九阴上次做法的神秘严谨，自有规程，这一位就是个纯粹跳大神的,这种跳还是巫祝那种跳法,看起来……
　　纪墨在一旁很有些专业性地评估对方的业务水平，选的这个时间也不对啊！
　　请神请鬼的也都要看个时间,这不当不间儿地,无论是请神还是请鬼,时辰都不对头啊！
　　观看的人显然没那么挑剔，外行看热闹，他们就是看了个热闹，再看地上未曾干掉的血色，一旁宰杀的大公鸡还在残喘，些许血色从它脖颈之中滴答，再看那神婆手上显然也有血色，脸上更是用血画了些莫名的图案，这会儿太阳大，都快成褐色的了。
　　大娘一家人在最近处观看，算是前排的好位置了，他们见到大娘引着秦九阴过来，都有几分脸色尴尬，图便宜选了别家什么的，好像真的是有点儿下脸面。
　　当下神婆正在做法，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冲着这边儿点了点头，匆忙避开了目光。
　　大娘之前挺能说，但在这个近距离的观看位置上，也不好说话，只怕拿着根木棍跳跃的神婆一转头就把自己给打了。
　　她手上那桃木杖，据说是能够打鬼的。
　　纪墨和安静沾光，也占了个好位置，就在秦九阴身边儿，围观的不止有事主一家人，还有村里人，闲着没事儿干的都在围着看，他们也不跟事主抢位置，凑到最前面，只在他们后面围了个圈儿，看大戏一样。
　　可不就是大戏么？虽然神婆长得不算好看，跳得也一般，但村中少有热闹，这样的事儿，看了也是长个见识，凑个热闹。
　　神婆拿着桃木杖跳了一会儿，口中嘀嘀咕咕好似在念咒语一样，没人能够听清她念了什么，只听她猛然一声大喝，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大睁：“儿啊，儿啊，我在下头过得好苦啊！”
　　声音之中带了些古怪，像是老头口中含痰说话，纪墨还没明白过来这是请鬼上身成功了，就听到那事主家里的老婆子一声高呼，“老头子，老头子，这就是老头子的声音啊！”
　　她那表现，真像是个托儿。
　　纪墨被她的高声吓了一跳，再看大娘，大娘讪讪：“是有点儿像哈。”
　　那语气也多了很多不确定。
　　古人最信鬼神事，尤其是这等愚昧偏僻之地，笃信的更是多，大娘平时爱靠着中间人赚点儿联络费，但对这些事情也不是不信的，找秦九阴来砸场子的心都淡了点儿，脸上多了些害怕之色。
　　秦九阴不屑撇嘴，纪墨窥见她神色，就知道那神婆十之八九还是假冒的，否则秦九阴也不会连个好脸色都不给。
　　老婆子年龄大了，也有几分不讲理，拍打着儿子的后背，让他们一个个都给自家老头子下跪，其实就是给已经被附身的神婆下跪。
　　五大三粗的大小伙子，大白天的，众目睽睽之下，对着一个神婆下跪，四个儿子都有些不情愿，却架不住一边儿是老母亲的厉声催促，一边儿是神婆以父亲口吻的喝骂，一个不好，就是不孝顺的名头挂在身上，后半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只能跪了。
　　尘土扬起来一些，盖住了许多干涸的鸡血。
　　“老头子，你有什么你就说，我们都给你办到！”
　　老婆子发愿，看着神婆的样子，都像是看到了自家老头子一样，泪眼婆娑的舍不得。
　　神婆这里就开始讲，总的来说就一个要求，迁坟，不过迁坟的缘故还是要说一说的，什么哪里的水神上任要从此处过，这才湿了他的坟，让他不能安寝，这才要搅扰亲人，图谋此迁坟大事。
　　这一番话，除了什么“水神”听得太遥远，其他的，好似也都说得过去。
　　那边儿又是哭又是应允的，眼看这场大戏就完成了，神婆也要打完收工了，秦九阴还是一语不发，大娘有点儿急了：“姑姑，您就这么干看着？”
　　“不看着还能怎地，总要看完了再说话。”
　　秦九阴安抚了一句，也没说之后要怎样，当真是把这场戏看完了。
　　纪墨背着包袱，满心的不解，他还以为自己这趟过来是打假来了，起码是要有个比斗什么的，争一争口舌，斗一斗真功夫，结果就是看一看吗？
　　这可不是秦九阴的风格，昨天那样子，都以为她要表演手撕活人了，结果惊叹竟然是连言语都没多说两句吗？
　　神婆做完了法，事主一家还要请神婆家去吃饭，秦九阴这边儿不请自来，事主一家也不好得罪，一并叫到了家中吃饭，其他看热闹的就不用进门的。
　　厅堂里，男人们一桌吃饭，神婆和秦九阴被老婆子招待着另一桌吃饭，纪墨和安静还小，哪怕是秦九阴的弟子，却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一人一个窝窝头就给打发了。
　　享有同样待遇的就是事主家的几个孩子了，聪明的去大人身边儿占个位，垂涎地看看桌上的菜，亲爹亲娘就会给挟两筷子，之后把人赶到一边儿去，这边儿来客人小孩儿是不能上桌的。
　　见到人家跟自己吃得也差不多，纪墨没什么好计较的，生啃了个窝窝头作罢，没到秦九阴那儿撒娇卖萌要菜吃，吃完了就守着秦九阴，在她身边儿站着。
　　安静学着纪墨的样子，吃完了也过来罚站，看着倒是比事主家的小孩子更懂规矩。
　　“这可真是对不住了，一时图个近便，到底也是个亲戚，下次若有事情，再请姑姑过来。”
　　老婆子只做耳聋眼瞎，笑着招呼了秦九阴两句，就把她撇到了一旁，由着儿媳妇招呼，这等态度让那大娘愈发有些难堪，秦九阴是她找来的，秦九阴失了面子，她也跟着没脸。
　　可婆母大过天，她是不好跟婆婆争辩的，便只能维持着难看的脸色，也不知道是给谁看的。
　　日头正午的时候，他们的饭也吃完了，各家都要去休息，那神婆也要回去歇一歇，下午再跟着去坟地里看。
　　饭桌上说好了这事儿，又把秦九阴晾在了一边儿。
　　秦九阴半点儿不恼，给挟菜就吃，不给就算，等到时间了，带着纪墨和安静离开了事主家，也没走远，就在僻静的阴凉地儿，展开包袱，拿出里面的东西来开始做法。
　　树下挖个浅坑，一把香点着插上去，斜着插，保持一个角度，这个角度有个说道，叫做掉头香，燃烧过的那部分香灰因为这个角度，不会落到根部，而会落在外头。
　　就是香灰落下的地儿，再画个圈儿，开始烧纸钱，一边念着咒，一边烧纸钱，念咒的声音中间好似停顿了一下，在一旁放风的纪墨正要回头，那声音又续起来了，只多了些阴冷。
　　是故意停顿改了音调，还是……
　　香才烧了一半儿，那边儿房里头就有了动静，一声“死人了”让纪墨也跟着惊了惊，往那边儿看了一眼，声音传来处，正是事主家。
　　此声未歇，一声又起，是那神婆回去的方向。
　　村子不大，一眼就可见那头的房舍，纪墨再回头看那掉头香，眼神就带了几分莫测，这是怎么个术法？
　　大娘慌慌张张来寻，见到秦九阴，还有秦九阴面前那没烧完的一把香，脚步顿了一下，似有几分犹豫，很快坚定了信心，走来说：“姑姑，可巧你还没走远，正好，帮我们家看看，我那婆婆可能是今日见了公公太过担心，竟是跟着去了，让我们这做子女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该如何就如何呗，正好不是要迁坟，索性一并葬了，省钱省事儿！”
　　秦九阴给安排得妥妥的。
　　大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附和道：“姑姑说的是，姑姑说的是。”
　　竟是原地踟蹰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静等着香烧完了才又催了秦九阴一句。
　　秦九阴不着急，看着纪墨把地方打扫了，随便弄点儿土和枯叶把这片儿香灰都埋了，这才起身跟着大娘往回走。
　　还没走近，就听到村人说神婆疯了，口歪眼斜地光知道流口水，人一下子就糊涂了，当下有人看到秦九阴走过来，忙说：“可不是该的，那肯定是得罪了鬼神啊！”
　　“说的是，这神婆也不会谁都能当的。”
　　乱糟糟一通褒奖，分明都是冲着秦九阴示好的，这变化来得太快，若说没关系，几个信？
　　安静眸子发亮，紧盯着秦九阴，就像是一下子找到了方向似的，若也能这般，谁还敢背后非议？

第593章 第 593 章
　　纪墨固然也欣喜,却也有几分不安，他从来不是主动害人型的，哪怕面对这样的商业竞争,其实也没到非生即死的份儿上,或者说，好歹先走个流程，给对方通知一声吧，直接就……敬佩之余,也有些怕，潜藏的心慌。
　　如果秦九阴对他们这样的弟子只是“凑合用”,那么用不上,或者说用完了之后，会怎样呢？
　　她越强,他的安全感就越弱。
　　涉及自身性命,少有人能够淡然处之。
　　迁坟还是要迁的,生怕秦九阴不耐烦再来一趟,本来说过两天再正式迁坟，这会儿也顾不得了,带着秦九阴就过去看了,这边儿离坟地有一段距离，秦九阴是坐在椅子上被抬着过去的，纪墨和安静连忙在后面跟着,他们两个人小,还有壮汉说要把他们背起来过去的，被纪墨给拒绝了。
　　他是看那汉子看安静的样子,就提前为他纠结了,都怕成这样了,再背在身上，怕不是要晚上做噩梦的。
　　这倒不是讽刺安静如何，这种病症天生的，也没什么好的方法医治，但事实摆在眼前，强逼着别人都自带滤镜，就有些过分了。
　　往常安静碰到这种状况，都是匆忙避开的，这一次，那汉子提出来，安静竟然还昂了昂下巴，似乎是要答应的样子，就是还有些犹豫，听到纪墨拒绝了，看了纪墨一眼。
　　纪墨没仔细看她表情，也不知道那一眼是松一口气，还是怅然若失之后有几分不满。
　　到了坟地看，表面上是没什么问题的，坟头都还在，墓碑也没倒地，整整齐齐的，秦九阴不挑时候，下去绕着坟地转了一圈儿，脚尖在地上画了个圈儿，直接就让大家开挖。
　　本来就是带着工具过来的，听到秦九阴说，当下就有人开始挖，是事主家的儿子们下的第一铲，其他人连忙跟着，乡下墓葬，算不得多深，一个人跳下去，能不能封顶还要看对方身高如何，一米七以上估计还能露出脑袋来。
　　这边儿的土质还行，半干半湿的那种，挖到一半就发现底下有水，许是被小动物打洞，连通了哪里的水脉过来，总之，坟里的确被水淹了，那梦里听到的不是假话。
　　这种在纪墨以为玄奇的事情，当地人却没什么议论，都很平静地接受了，迷信与现实共存，本来就是他们的日常，若是此时为了这些惊讶，倒像是以前没见过类似的玄奇事情一样。
　　来得匆忙，之前也没让秦九阴看坟，这会儿起出棺材来，才发现问题尴尬了，棺材朽了，一碰就散了架，他们又没准备新棺材过来，家里给老婆子预备的，现在已经装了那老婆子了……
　　另一个，坟地要移到哪里才妥当。
　　大娘过来请示秦九阴：“还要姑姑拿个主意，咱们听着就是。”
　　这话更恭顺了几分，未尝不是在这坟前畏惧祖先亲人。
　　秦九阴看了看这里，随手点了个地儿，“这儿吧，总也不能亏了祖宗，还要让祖宗庇佑才好。”
　　也就是看在这家人以前也还算听话，否则那老婆子的事儿没完，真以为到了阴间就不用怕阳间追责了，做梦！
　　就是入葬这个事儿，秦九阴想要动手脚，都能做出好几种法子来，不过既然是合葬，免得连累无辜，就不必费劲儿了。
　　术法什么的，只能说算计人的成本有点儿高，两下一比较，不是那么划算，就算了，只当是忍气吞声了。
　　“快，这里，这里！”
　　大娘得了秦九阴的话，扭头就去指点那些汉子们，看着他们一个个人高马大被她使唤得东来西去，那种成就感，简直让她爱不释手。
　　于是满场就听到她指点这个指点那个，大娘之前应该也是了解过一些东西，起码这墓葬穴位朝向规格之类的，不用秦九阴再说，她自己就知道了，说的时候还不忘看看秦九阴，看到她没有表态，这才胆大地吩咐他人。
　　有了这一位全局监工，很快墓穴就挖好了，轮到放棺材的时候，旧棺材是用不了了，现买都来不及，总不能晾着尸骨等着，如此又要讨秦九阴一个说法。
　　“阳上阴下，男主上女主下，本就是夫妻合葬，共用一个棺材就是了，也不用另寻木板改做，拿铺盖隔了两层就是了。”
　　秦九阴这指点明显带着点儿不怀好意，唇边儿那笑，简直像是说“哎呀，我都不计较了，却偏要让我指点，这可怎么好呢？”
　　大娘尬笑着应了，装好的棺材被打开，下头的铺盖一翻面，连同人直接给翻到了下面，这算是不出棺的处置，也为了个吉利，但这样弄，下头的人就是面朝下了。
　　老头的尸骨捡着放到上面，破衣烂衫的，不少还浸了水，湿啪啪的，也不擦干晾干，直接就这么放进去了，棺材盖合拢，如此，一个棺材的夫妻，成了经典的背靠背姿势入葬。
　　几个汉子听指挥，把棺材弄好放进去，之后就是填土，孝子贤孙的，带着纸钱在墓碑前烧一通就行了，墓碑都不用另立，老婆子的名字，填不填都可以，这会儿没人提这个茬，就被直接忽略过去了。
　　人多弄得快，等弄好这些，还不过一个时辰，一仰头才发现，这天色还早，当真是太迅速了。
　　难得来一趟，有人就想着要给自家的先人扫扫墓，还有临近那老头墓穴的，询问自家是不是也要迁坟，总不能明知下头可能水淹，还让祖先的棺材被水泡着吧。
　　若要迁，又要迁到哪里，这都等着秦九阴指教。
　　秦九阴这会儿心情不错，也不吝啬，谁问都给说，还是那种直言不讳性质的，说到某家，直接就说：“拜不拜的都没什么意思，你家那位早就没了，拜多了没庇佑不说，万一被哪家孤魂占了位置，就是给自家招祸。”
　　再说某家，“你家那位祖宗早没了阴寿投胎去了，算一算，年景好，如今二儿子都要生了。”
　　一通神神鬼鬼说下来，总结一句话，真等着迁坟的也就是那老头，同一条线上的五家，四家都不在了，有投胎的，有魂飞魄散的，都是小鬼儿，万一被哪里役使了，一时不幸没了也是正常。
　　还活着的人指望的祖先庇佑，一方面是心里的念想，一方面就是指望祖先在阴间争气，若是再能奋发一把，将来子孙死到下头去，也能跟着享福。
　　这里头的道理，秦九阴早就讲故事一样给纪墨和安静讲过。
　　按照纪墨的理解就是，若是他那姐姐争气些，努力当个鬼王，自己哪天死了投奔过去，那就是皇子龙孙一样的人物，在阴间也能嚣张一时。是这样子的庇佑。
　　正经的，指望下头的人为上头的添福添寿，别指望了，他自己都死了，还指望他能给谁增加阳寿不成？
　　至于保护什么的，这祖先若是真的化作小鬼儿跟着全家，那才真是全家死绝的节奏，阴气侵扰，不病就灾，总要挑一样死一死的。
　　如果真的以此说庇佑，恐怕是要反着来，子孙都过来拜一拜，爹啊/爷爷啊，可千万别回来！
　　再有就是在下头，再没能耐也留意些，若是有谁对咱家不利了，托个梦报个信儿，别跟个木头人似的就成了。
　　用秦九阴的话说，前者还算是个心理安慰，就罢了，后者的话，指望所有的鬼都是灵鬼之流，实在是太难为鬼了。
　　人还有个命格呐，真当鬼没有了，生前普普通通，没什么大功大过的，能否当上灵鬼都是运气，当个小鬼儿浑浑噩噩受人驱使才是最普通的，就好像他们生前一样庸碌无能。
　　纪墨自己翻译总结一下，这话的意思大概还是讲一个灵性的问题，套用修仙世界的灵根说法，有灵根的普通人，就是不修炼，到了阴间也能成为灵鬼，没灵根的，哪怕富贵一生，到了阴间也不过是个听使唤的小鬼儿。
　　这意思稍微意会一下，并不是全是那么回事儿，这其中，又有种种不同，似是有一套成体系的说法，秦九阴并未讲全，却也在纪墨提及为何不去大城市发展的时候提过那么一两句。
　　以上概念多是适用于普通人的，也就是说真的有权贵的话，财可通神，亦能买鬼，那些权贵活着是权贵，死了说不定还能“买”来一个鬼王身份，坐享一方富贵。
　　当官的人总能当官，换个地方还能当官，做百姓的，那是总能做百姓，换个地方，也许还是百姓。
　　想要出头不容易，想要混出头更不容易。
　　秦九阴的话不中听，道理还是有的，听了她的话，有两家当即就决定不迁坟了，谁家都不容易，有这个钱花在活人身上不好吗？若是死人能够庇佑家人，花了也就花了，可既然不能，费这个劲儿干嘛。
　　“我家不至于如此，我看那水到这里是拐了弯儿的。”
　　“可不么，我家也不至于，没得惊扰先人。”
　　两家的媳妇一唱一和，竟是都说得很过得去了，两家的男人闷不吭声，表面上看，这坟也没问题，那、就这样了？

第594章 第 594 章
　　另外两家犹犹豫豫的,没个表态，秦九阴也不等他们表态什么，摆着手就说累了,又让人把自己抬回村子里,大娘在一旁奉承，想要留秦九阴住一晚，明儿再走，秦九阴不肯,她这里就把钱悄悄地塞到秦九阴手里。
　　“还有两家，等定了,我定寻姑姑去！”
　　大娘承诺着,有事儿绝对不会忘了秦九阴。
　　“稀罕你来，我才不乐意跑这里走一趟,老胳膊老腿儿,动弹不了了。”秦九阴这样说着,很是嫌弃的样子。
　　大娘只赔笑,哪里敢信，动弹不了还说来就来,动弹不了还那么……厉害！一个死一个傻的,谁敢信你动弹不了？
　　秦九阴也没多说，头一扭就往外面走，见她出来,抬椅子的两个汉子早就准备好了,搓着手，看着秦九阴安安稳稳坐上了椅子,他们连忙把椅子抬起来。
　　跟着来回走了好多路的纪墨看着都羡慕,这一趟回去,他的脚底是肯定要起水泡了。
　　安静也差不多，走路的时候，她已经不自觉坡脚了，比纪墨好一些的是这样远的路，她也不是没走过，脚底板早就磨出来茧子了，不至于这会儿承受不了。
　　秦九阴是完全没考虑到两个孩子的情况，坐上椅子就往后一靠，闭目养神，等着到地方再睁眼。
　　她现在的精神头越来越不好了，有的时候睁着眼都能感觉到眼前出现幻境一样的灰色空间，那个阴间，那种来自阴缘另一头的牵引力越来越大了，每一次睡下，都感觉灵魂会被扯出身体，再次走入阴间。
　　重要的课程很快就会给纪墨他们讲，没有任何防护措施，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走阴也是很危险的，除非到了秦九阴这样的程度，阴间的牵引太大，已经大到她一不留神就会被引入阴间的程度，任何的保护措施和准备也都是没有用了。
　　好处就是，走阴容易许多，眼一闭一睁就能完成一次走阴，看起来就是越来越高深莫测了。
　　回到村子之后，纪墨的脚果然已经起了水泡，这还要亏他路上走路不留意，在小土坡的时候就一个风火轮滚了下去，否则恐怕还要更艰难一些。
　　晚上烧红了针，一点点把水泡挑掉，纪墨又要感谢自己曾经学过的知识和平时的积攒，一些普通的治伤药材还是有的，这会儿给自己用上，感觉到脚底的清凉，心里头就舒服多了。
　　梦中，姐姐如期而至。
　　一段课程结束，当年姐姐年龄小，所学不多，也就到这里了。
　　“赶明儿我给你找个老师，一定要学，将来一定要考，你有时间就去看看那一家人怎么样了，他们都不是好的，父亲定是被他们蒙蔽了！”
　　姐姐对父亲没有多少恨意，反而觉得父亲就是良善，所以受到了欺骗，其中最主要的仇家就是奶奶了，以家中地位而言，一个能够在守寡的时候依靠夫家亲族养出秀才的女人的确是女强人一样的人物，她的强势性格也都能够得到理解。
　　可同样，因为下头还有一个不成器的二叔，另两个不省心的大姑小姑，平时好事儿没有，尽是麻烦人来了，在姐姐的心中，父亲就是被这些人挟制了，才不得不迎娶新妇。
　　愤怒过后，这也算是可以原谅的，但不能原谅的是那一家人对弟弟的迫害，血脉至亲，可不是说说而已，哪怕阴阳有隔，阳间的那个好了，阴间的也是能够受益的。
　　具体是怎样，姐姐不清楚，纪墨也不清楚，但他比姐姐强的就是想象力更好，能够想到一些内容上，比如说若是在朝廷做官，说不定能够分享朝廷气运什么的，然后如同荫庇子孙一样，直接连阴间的祖宗都获得好处了。
　　这就好像是儿子考上了官，亲娘就能跟着得到诰命一样，得到的不仅仅是尊严和地位，还有足够的好处。
　　出于这样的想法，哪怕姐姐执着让他考官这件事对纪墨完成任务毫无益处，他却也从未反驳过，反而认真想过完成姐姐执念的可能，如果有着那样的巨大利益牵扯在，那可真是关系重大，不可不慎重。
　　“姐姐说的是。”
　　纪墨老实应着，在阴间，生魂受限太大，别的不说，就是那小竹板，明明是姐姐随手从灰雾之中一抓，像是灰雾幻化而成的，打人的时候那滋味儿真的是醒来都能觉得手疼。
　　对他这样的态度，姐姐目前很满意，点点头，又说了两句闲话，询问纪墨现在的情况如何。
　　在姐姐看来，秦九阴就是那一家人的帮凶，都是要害纪墨的，现在还没出手，可能是因为这样已经算是害了，或者厉害的还在后面。
　　她把在阴间打听来的关于秦九阴的事情都告诉纪墨，让他心中多点儿防备。
　　“那可不是个好的，她养的那个鬼婴已经成了气候，算是小鬼王了……你们今天又做什么去了？她竟是寻了小鬼去害人……”
　　姐姐的话语之中并无太多重点，完全是打听到什么就跟纪墨说什么。
　　她的外表虽然已经像是个大人了，但其实还是个孩子心性，在纪墨没找到她之前，她比其他小鬼也就是多了点儿灵性，并没有更多的交流来往，浑浑噩噩，随缘飘荡。
　　这个阴间，看似有秩序，又像是没秩序，并没有什么城池之类的说法，阎王或者判官，都是下头这些小鬼从未听说过的，他们只听说过鬼王，俨然就是皇帝一级的人物，没有更高了，也是他们从来没见过的，够不着的。
　　可能有的秩序，就像是头顶上的白云，随便它怎么飘，下头的人都摸不着，连被统治都没资格，可见小鬼层次之低。
　　“今天师父，呃，她竟然走阴了吗？”
　　纪墨跟姐姐复盘，总算明白了白日里那一刻感觉到的奇怪是什么缘故，秦九阴役使的小鬼竟然是她亲自到阴间去捉的，就在那短短一瞬，走阴到阴间捉鬼来用，简直是小题大做。
　　按照正常的方法，应该是直接烧了命令下去，念着咒，就把事情给办了。
　　偏要自己走一趟，就显得有些……纪墨说不好，总觉得这里面实在是有些不通，就算是“亲力亲为”，也未免过于兴师动众了。
　　姐姐嗤之以鼻，她对秦九阴的定位，不是弟弟的师父，而是迫害弟弟的人之一，算是帮凶的那种，所以自然没什么好印象，连“师父”二字都听不得，见纪墨口误，改得快，她也就没追究，只瞪了一眼，生怕弟弟认贼作父，分不清个好坏了。
　　“她这样的，怕是活不了几年了，走阴人哪里有个好下场，她体内的阴气重得，都快要赶上鬼王了。”
　　姐姐随口说着，她没见过鬼王什么样，只是想当然，以为阴气最重的就是鬼王，这样说的话，秦九阴那个模样，的确是足够让人敬畏一下的。
　　“啊？几年？”
　　纪墨惊了一下，他这里学得算是可以，但，几年时间，扳着指头按十年算，十年后自己也不过是个十七八的少年，就能出师了吗？
　　他从来不怕跟着一个师父学几十年没个进步，就怕跟一个师父学不了几年师父就没了，那后续的专业知识点可真是要人命了，万一之前学习的时候有个疏漏，后面就不好找补了。
　　见纪墨重视这个问题，姐姐皱眉，脸上的鬼相更显凶恶，“谁知道几年，反正看她能扛多久吧。”
　　也就是遇到纪墨之后，姐姐努力“奋斗”，多了些交际联络，这才知道一些事情，否则，对这个阴间如何，她也是两眼一抹黑，说不上个一二三来。
　　而关于走阴人的好些事情，也是姐姐后来打听的，在此之前，她都不知道还有这一行当。
　　纪墨沉吟不语，姐姐都能发现的事情，秦九阴不会不知道，多少也会有些感觉吧，她会怎么做，她能怎么做，她有什么办法？
　　那个“凑合用”简直像是纪墨的心魔，一有个什么，他就疑邻偷斧，总觉得秦九阴收下自己是不怀好意，不定后面有什么等着呐。
　　“你好好学，别操心这个，等我给你找人问问，到时候再说。”
　　姐姐一口应下，又把后面的任务安排了安排，硬是变化了书本来让纪墨学习，奈何那些书本她见的时候年龄小，也没怎么记下来，打开一看，就比无字天书强一些，东一个字西一个字的，好多地方还是模糊不清的，那是她自己也没记住的地方。
　　纪墨拿起来看了，只感慨阴间奇妙，人的时候，好多事情都不方便，成了鬼，反而方便多了，只要脑子里有的，自己记得的，就都能“变”出来，记忆有多深刻，真实度就有多高，比如那个打手的小竹板，纪墨肯定姐姐自己也被打过，不然不能这么真。
　　不过，有机会还是给姐姐多烧点儿纸钱，看看想个什么办法越过忌日那一条再指定到人，不然白便宜了孤魂野鬼。

第595章 第 595 章
　　厅堂之中必不可少的摆设就是供桌,包括供桌之上的香炉，香炉并不是常燃着的，白日里约有一两个时辰是能够见到香烟袅袅的,那个时候,香炉前,必要放置着一沓沓的纸钱，有的时候，还会把供桌摆满，很像是晾晒草纸一样。
　　用来制作纸钱的纸张都是草纸，是那种细看能够看到一些没有化掉的纤维丝那样的纸张,算是最廉价的，连白色都不太具备,而是发灰的草色。
　　上面会被一个铜质印章，印出一个个钱币的形状来,因都是一沓子纸张一起落印,最上一层那纸钱清晰可以完整取下,最下方的，可能就是模糊有个痕迹,并不需要单独取下放置。
　　这样的纸钱,焚烧的时候,不必取下,直接一沓子一沓子地焚烧，凑一个量大管饱，若有心，会添上一些金银元宝，那纸张就好多了。
　　同样，折叠金银元宝也更加花费工夫,秦九阴是不做这买卖的，连纸钱都是因为走阴术也要用到，便干脆自家弄了，偶尔有人家急着用纸钱，也会到这里买一些，如此，家中算是常备纸钱。
　　纪墨制作那纸钱的时候，一沓之中总要取下三五枚纸钱，为此，落印的时候就要格外用力，或减少厚度，薄薄几层，保证落印之后，随便拿起一沓纸摇晃两下，就能飘出几枚纸钱的程度。
　　他以前还真没想过有这样简略的制作纸钱的办法，看着那铜印，脑筋都动了好久，匮于工具，并不能够上手做什么修改，便只能在这些地方动小心思，还不好让秦九阴看到。
　　“师兄，我来收拾这个吧！”
　　安静看到纪墨正要取下那供桌上的纸钱，忙上前要插手帮忙，她少有如此积极的时候，纪墨讶异看她一眼，安静被看得匆忙低头，只怕人看到自己面容露出异色来。
　　“这等小事，我来就可以了，师妹不是还要做饭吗？”
　　纪墨有意把安静支走。
　　安静闻言，站立不语，脚尖原地挪动，就是不移地方。
　　“师妹可是不想做饭？”
　　纪墨直接问，自己还寻思着，若是日日做饭，说不定也会厌烦，又或，“可是还有旁的事情？”
　　平时安静就不爱说话，这会儿突然主动跟自己说话，还……
　　“没什么，我先收拾了纸钱再去做饭，不必师兄劳烦。”
　　安静说着就匆忙上手去拿那些纸钱，一沓沓的纸张都是叠好的，轻易不会让里面松散的纸钱飘出来，收拾起来也极为容易。
　　这本来就不是需要两人的工作。
　　见她如此积极，连自己手上的都要抢了去，纪墨不好再跟她争，退让一步，由着她去收拾，他正要回屋，想到什么，回头要多嘱咐一句，就见安静正把手伸到叠好的纸张中，拽下要掉不掉的纸钱往自己的怀里塞。她的动作灵巧，半点儿没有撕破纸张，看得出来已经极为熟练了。
　　纪墨讶异，他没有发出声音，正想装作没看到转过头去，就见安静抬头，机警地往他这边儿看，四目相对，安静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还在纸张中，没有拿出。
　　“没什么，我什么都没看到。”
　　纪墨这般承诺着，转头就往屋里走，步子故意加重，像是在让安静安心。
　　安静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只再拿起一沓纸的时候，依旧重复着快速取下纸钱藏到怀中的动作。
　　草纸柔软，她的动作又轻快，竟是没发出多少声音来，若不是纪墨突然回头看到了，恐怕也不会意识到什么。
　　晚饭后，秦九阴自去休息，她日日都是早睡的那个，房门一关，外面种种就都不理会了。
　　夜半三更时候，纪墨从房中走出，路过厅堂的时候看了一眼厅堂一角挂起来的帘子，帘子后就是安静的小床了，用帘子隔着，充当门户，来往也不至于再看见她四仰八叉的睡姿。
　　说来心虚，纪墨没有谦让自己的房间，而是提供了这么一个主意，补偿一样主动帮安静弄好了一张小床，让她如此夜间能够在厅堂安睡，然而白日里，帘子去掉，小床抬起靠墙立着，总没有一个真正落脚的地方，连铺盖卷，都要塞到供桌的底下，免得碍了眼。
　　虽那小床自带机关可以折叠，但这事儿吧，总是不那么“女士优先”，纪墨总觉得自己这师兄做得小气了，半点儿没有谦让品质。
　　晚间他几乎不出房间，只怕见到那帘子就心中不安。
　　阿弥陀佛，到底是没有修炼成真佛，总计较那微末利益，不肯放下。
　　目光虚了一下，也没往帘子那里细看，纪墨就一个闪身，悄然出了门。
　　出了门，步子就大了些，也不那么小心声音，快步到了一处小土坡后，纪墨轻轻呼出一口气，从怀中掏出自己准备好的东西，一根香，并若干纸钱，还有一些野果之类的贡品。
　　徒手在地上画了个圆圈儿，空出个位置来，先把香点燃，绕一圈儿插在中间，然后点燃纸钱，放到圈中烧了，纸灰飞起来的时候念叨着姐姐的名字，同时心神集中在那一线阴缘之上。
　　前半夜入睡，他就跟姐姐商量好了这个给贡品的法子，算是指定了收件人，绝对能够送到的。
　　几个野果放到圈内，也在纸灰之中烧掉，如此，就能一并送到姐姐那里。
　　至于效果，后半夜回去睡了再看。
　　这种方法若是不行，以后还可尝试别的，总有个反馈在那里，倒不怕不成功。
　　纪墨用身体挡着风，并不宽大的衣袖也尽量展开，护着那火堆不灭，不时投放进去一两枚纸钱，纸张是有数的，纸钱却未必尽数，制作的时候抽出折叠其中的，表面上看不出端倪就行了。
　　就算是秦九阴真的检查也不怕，落印用力一些，纸钱就会完全截断跟纸张的联系，取用的时候飘下一两枚纸钱的，本来也算是平常事。
　　只要不去一一对应，谁管那一张纸上该有几枚纸钱？
　　做贼一样，一边念叨着让姐姐接收，一边紧张这里的火光不会被人发现，万一让秦九阴发现他克扣纸钱就不好了，可，以秦九阴的性子，她是不可能给他们提供这些纸钱祭拜亲人的。
　　哪怕是阴缘相关，秦九阴也没那么大方。
　　纪墨试探过一次，约略提到姐姐年龄小就去了很可怜之类的，秦九阴回怼了一句“谁不可怜”，还给了他一个白眼，显然是不可能因为他的姐姐可怜，就给他钱，让他买贡品祭拜自己姐姐的。
　　那之后，纪墨其实有些丧气，秦九阴这个师父，对他不算坏，也算用心教导，但在很多事上，总是让人感觉亲近不得。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先心存偏见，隔了一层，这才觉得别人也是如此。
　　纸钱快要烧完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师、兄。”
　　纪墨吓了一跳，要起身的时候才发现腿麻了，竟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抬头看去，是安静。
　　“你怎么出来了，大半夜的，你……”
　　纪墨压低了声音，待借着火光，看到安静怀里抱着的东西后，不由一愣，真是好眼熟的三件套。
　　香，纸钱，果子。
　　安静直接用衣裳下摆盛放这些东西，看见纪墨看她，忙用手挡了挡，动作一时失措，差点儿没有把这些东西都摔下来。
　　“小心，香可不能折了。”
　　纪墨下意识叮嘱了一句，伸手去接，接了个空，安静及时兜住了。
　　讪讪着缩回手来，纪墨又说了一句废话：“师妹也要祭拜亲人啊！”
　　“师兄不也是吗？”
　　安静回了一句，像是在怼人。
　　火光渐小，香和纸钱都烧完了，除了里面几个黑乎乎的果子，算是彻底的毁尸灭迹了。
　　“是啊。”纪墨尴尬应了一声，做师兄的，让师妹发现自己也偷偷藏下纸钱来，这可正是社死现场。
　　安静也没挑地方，就在纪墨旁边儿，依着样画了个圈儿，还在里头歪歪扭扭地写了字，那是忌日。
　　其后的步骤跟纪墨相同，点香，点纸钱，烧果子，她也如纪墨一样蹲在那里，守着火光，没念叨，就是那一双眼直盯着火光看得专注，不时添一两枚纸钱，直到所有的纸钱都烧完，看着香还没燃尽，她也没走，忽而说：“以后落印纸钱还是我来吧，落得密点儿，能多几枚。”
　　“不好，顺序不对，师父会发现的。”
　　纪墨不肯，偷偷扣下一两枚纸钱，积少成多也够用了，做得太明显了，让秦九阴发现，就不好了。
　　不说会不会被责骂，关键是这件事，显得品行不端，实在是有些违背道德的样子。
　　“外面那些不变就好了，师父又不会看里面。”
　　安静极为大胆，也不知是想了多久，竟是脱口而出，全不似平日腼腆。
　　“可……”纪墨还有些犹豫。
　　“就这么定了，我来弄，除了这样，咱们也没别的法子了，师父又不会给钱让咱们自己置办纸钱。”安静很有决断力地定下来，纪墨轻叹，还真是没别的办法，村里头几乎没有他们赚钱的机会。,请牢记:,

第596章 第 596 章
　　安静因为容貌的问题,纪墨平时也不怎么关注她，这一次有了共同秘密之后，他便在安静做事的时候格外留意了几分,不说那密得摩肩擦踵的纸钱是如何节省,光看她做事的干净利落,便知道她性格之中也有果决的那一面，只是常常掩盖在懦弱怕事的表相之下，并不容易为人所察觉。
　　纪墨对她记忆最深的就是第一次走阴之后她不住哭泣的样子，那还是她第一次有如此直白的情绪表露，之后……
　　也许，梦中学习这件事，绝对不是自己独有的。
　　秦九阴当时没能具体探问安静的阴缘如何，纪墨只听她哭着喊娘,所以，是她娘在梦中教授的？
　　关于这个问题，纪墨从未问过，他跟安静之间似乎有一种默契,互相不过问对方的阴缘如何。
　　秦九阴也就是第一次问了一次,后来再带他们走阴，也没问过,显然不是很看重的样子。
　　纪墨猜测,是秦九阴的实力已经足够高，没必要介意他们所关联的小鬼到底如何了。
　　如此数年,纪墨都在辛苦的学习之中度过，其中小节有亏的事情,如偷纸钱偷香烛之类,都是安静完成了,她跟纪墨分工合作，纪墨负责打掩护，她负责偷拿东西，因秦九阴年龄大，把越来越多的事情交给他们来做，这种偷拿的机会就很多。
　　最开始安静只拿两份，也不拿多，供他们两个自行祭拜亲人作罢，后来发现秦九阴不查，她的胆子就大了，又多拿了一份，悄悄地卖给隔壁村的人。
　　纪墨是发现安静藏私房钱的时候，才知道她竟然做了这样大胆的事情。
　　安静要给他分钱，他没要，偷拿些香烛纸钱的，只为自用也罢了，可拿去卖钱再藏为私房，那性质就不对了。
　　一个是吃得多，一个是吃了还要偷了卖，怎么都不能混为一谈。
　　他不喜安静如此作为，可又说不出让对方不要去做。
　　秦九阴对他们两个少有打骂，却算不上极好，安静都十来岁了，所穿的还是极为不合身的旧衣服，连裁剪的针线都只能与旁人借了用，秦九阴是不肯买了给她的，更不要说什么过年新衣或者头花钗环之类的东西了。
　　安静曾有一次望着别人女孩子头上的簪子心生羡慕，秦九阴看出来只道：“什么丑样子，还想作怪，你那模样，不打扮还好，打扮了，只怕要把人笑死。”
　　这话听起来实在是太难听了，说者未必是心存多少恶意，但语带讥诮这般说出来本身就如利刃刺心一样伤人。
　　纪墨在旁听了都为安静难堪，安静当时只低了头，不敢顶嘴不敢哭，秦九阴最不喜欢她哭，若听她哭，言辞还要更刻薄几分，多加奚落才算完。
　　一个女孩子，无论长得如何，被如此对待，到底是有些过了。
　　心中如此想，可当时，纪墨到底是不敢为安心辩解什么，只找了借口请教走阴术相关的问题，引走了秦九阴的视线，独留安静一个在院子里，低头静立，似是还在伤心。
　　因安静常年穿的都是秦九阴不要的旧衣服旧鞋，便总被村中的孩子讥诮，他们不敢靠近秦九阴的院子，就在安静跟着纪墨出去捡柴火或者摘果子的时候围着他们嘲笑。
　　连“破鞋”那种侮辱性极强的词汇也屡屡出现，更不要说其他从大人口中听来的肮脏词儿了。
　　纪墨到底是个心智成熟的人，不至于为此心里头过不去，别人说什么，总是跟自己的日子无关的，哪怕他也是被嘲笑的那个，同样穿着秦九阴不要的旧衣旧鞋，但他总还有几分手工，可以稍微改改衣服样式，鞋子模样，不至于太糟糕，再者男子本就不同女子，这等嘲讽无关痛痒，大可一笑置之。
　　倒是安静，那时候她没哭，只是头低得更厉害了，像是非要把一张脸朝着地面，再不让人看到一样。
　　尊严对小孩子来说，也很重要。
　　看着那蜷缩在破洞鞋子之中的脚趾，黑乎乎的指甲缝是如此显眼，纪墨是真的不太愿意接手，却还是提议道：“不如我帮你把鞋子改一改吧。”
　　秦九阴发下东西来，都是直接到了各人手里，纪墨跟安静说是师兄妹，到底不是亲兄妹，还没有帮忙改私人衣物鞋子的亲近份儿上。
　　现在这般说，只怕还有额外的负担，生怕安静因此对自己好感倍生，让自己无端端背上情债来。
　　纪墨一想到情债，就恨不得离这等“青梅竹马”再远一些，有的时候却又真可怜安静处境，不好太过疏远。
　　“不用了，我怎么样，他们都要笑的，因为我长得丑。”
　　安静早早看破了事情的本质，她长得跟别人不一样，就不要指望别人有多少善心能够落在她身上。
　　师父如此，师兄亦如此。
　　其他人，自不必说。
　　纪墨那时候只有尴尬地笑，跟古代的女性提什么内在美，让对方坚定自信，独立自强，怕不是要害人，任何时候，跟潮流不同的人总会承受更多的压力，古代男尊女卑，女子不挣扎，罗网似还有几分松懈，能让人喘息，一旦挣扎起来，罗网紧身，当真是鱼鳞剐一样，要让人脱去一层皮肉鲜血淋漓。
　　安静或有几分要强的性子，但她有没有这种粉身碎骨一争高下的勇气呢？就算有，就一定要走那样的一条路吗？
　　其中艰难……因了这种种想法，纪墨并不干涉安静的作为，同样，也不会为她之后的选择负责，所有一切，都是她选的，与他无关，那么，她最后会怎样，也就与他无关了。
　　很不负责任的作为，可，他又如何负责呢？看到乞丐可怜就把对方领入家中，房子让给他，床让给他，连同家人都让给他吗？
　　纪墨不是那样的性子，能够在那种时候舍下些钱财来买断自己一霎的同情，就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对安静，他同样也是如此，从无博爱的表现，看起来更像是自私自利到了极点，卑劣到了极点。
　　有的时候，纪墨也在想，为何自己不能给安静一点儿温暖呢？哪怕是一个动人的童话故事，不去担心有人细究那故事的来历，就让她从中感受到一点儿希望也好。
　　可，若希望过后还是失望，是不是就是深深的绝望呢？
　　寒冬之中一根火柴的温暖拯救不了将死的小女孩儿，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一盒火柴的消耗，也不过是让梦境破碎后的现实更加绝望。
　　与其那样，不如让她自己适应，适应现实，然后适者生存。
　　纪墨能够提供的帮助，就是在她需要的时候为她打个掩护，看到那些私藏的钱财后选择不告发，他不能提供更多实际的帮助，也只这样的伪善来安慰自己了。
　　安静对纪墨这个师兄没有多少信任，见他坚持不要钱，悄悄盯了他几天，发现他的确对此保密，没有告诉秦九阴，她便放下些心来，之后继续如此积攒，像是把满满的幸福都装进了那小小的瓦罐之中。
　　山村之中没有特别的变故，可能几十年过去，小村都还是一样，村民们的思想也都是差不多的。
　　可，变故还是来了，秦九阴要死了，她自己说的。
　　“师父——”
　　纪墨语带哀伤，自姐姐跟他说过，他就有留意秦九阴的状况，到了此刻，像是第二只靴子落地，固然有着伤心，想到更多的却是接下来该如何继续学习，专业知识点才积累过半，这种时候没了师父，可真的是……
　　“嚎什么嚎，我还没死绝呐。”秦九阴呵斥一声，靠坐在床头的她半点儿不见衰弱的样子，只脸上更凶了，“现在还有一个法子，照我说的准备做法，若是做得好，我就不会死了。”
　　纪墨听这话满脸狐疑，这是要做什么法？提着心的同时也带着好奇。
　　一旁的安静守着汤碗，里面装着的不是药，而是鸡汤，自秦九阴生病的消息传出去，倒是也有些送东西过来的，只都不到秦九阴面前，只把东西给了安静和纪墨就走，像是怕秦九阴临死拖了垫背的似的。
　　“能……”行吗？
　　纪墨的疑惑未曾问出，半路改了口，“好，我这就去准备！”
　　在秦九阴面前，做得多比说得多更好，几次讨巧没成功还被反训了一顿，纪墨就明白少说话多做事的道理，没见谁家下人和主子还能谈天说地的。
　　他知道秦九阴说的那些东西是什么，前几日就在预备着了，有些都是积年的，看得出来用了多次了，有着时间赋予的沧桑痕迹。
　　做法都是在院子里，今日月光好，纪墨借着凉凉月色，小心地在院子里布置，香烛的摆放都是有法式的，还有积攒好的泥鳅血染的铜铃之类，都要放在相应的位置上。
　　等他弄好，秦九阴还不见出来，纪墨想着是否腿脚不便，准备进门扶一把，正好碰见拿着空碗出来的安静，“师兄不用准备了，刚才师父一口气没上来，死了。”
　　“啊？！”纪墨呆愣当场，刚才不还胸有成竹说有法子吗？怎么……安静脸上没有表情，像是带了一张丑陋假面，看不出一丝情绪，说完一句就自去收敛厨房，纪墨奔进房间，就见到秦九阴睁着眼死掉的样子，活像是在瞪人一样，依旧是凶巴巴的。

第597章 第 597 章
　　不是第一次见人死,但这一次，似乎格外有些不同。
　　纪墨确认了秦九阴的确是死了之后，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再扭头，去厨房放了碗的安静竟是已经找了邻居大娘过来。
　　当年安静才来的时候,不太会处理自己的事情，还是邻居大娘过来教的，到底是相处过,较旁人熟悉些。
　　“我还说呐，就是这几天了。”
　　邻居大娘过来看到纪墨坐在床边儿好似发呆，以为是纪墨年轻不知道处置，一边过来把他往外头赶，一边跟安静要之前准备的寿衣之类。
　　人死了,是要趁着尸体没僵，赶快把衣服换上的，大娘一个人弄不来，再看安静瘦瘦弱弱的,似乎也不太顶用，走到外头招呼了一嗓子，把附近几家闲着的大娘又叫来了几个,几人合力帮忙。
　　安静帮着递水递东西的,把纪墨一个男的给赶到了外头去,并不让他一旁围观。
　　等到换好衣裳,装棺的时候，才让纪墨过来出力,却也不是独他自己,几个大娘的丈夫也跟着过来帮忙,抬头抬脚托腰身的，把秦九阴给挪动到了棺材里。
　　“还挺沉。”
　　有个汉子松了手，下意识说了一句。
　　秦九阴这时候一身寿衣，脸上蒙了一块儿白布，让人看不到她那凶巴巴的样子，倒是少了些威慑力，让这些汉子也敢说这样的话了。
　　纪墨没在意，大晚上的，匆忙布置好灵堂，香烛点上，就要开始守夜了。
　　劳累了好一会儿的众人陆续散去，每一个走的时候，纪墨都给塞了东西，是安静提前准备下的面点，算是不让人白帮忙一场。
　　邻居大娘最后走的，走的时候还跟安静多嘱咐了一句：“你们守着，若是有什么，招呼我们就是了。”
　　灵堂昏暗，白布蒙在棺材上，又有烛光飘忽，看起来就格外瘆人些。
　　等人都散了，屋子一下冷清了，来自夜间的风吹过来，似还带着些血腥气，纪墨闻着那味道，看着院子地上凌乱的脚印，总觉得心里头也乱了许多。
　　“师父，怎么突然就死了？”
　　往火盆里烧着纸钱，并不让它熄灭，纪墨的问题仿佛是在问自己，没有接受这个摆在眼前的事实。
　　“亏心事做多了，该死就死了。”
　　安静在一旁跟着烧纸，纪墨放一张，她就跟着放一张，不落人后却也不抢先。
　　纪墨皱眉：“你这是说得什么话！”
　　师父才刚死，安静就这样说，让纪墨有些接受不了，秦九阴做事的手段，从那次的一死一疯能看出来，是有些酷烈的，但这样的手段也就是惹到了她才会被她如此反击，主动攻击他人，至少纪墨不曾看到。
　　再有，平心而论，秦九阴对他的确不算特别好，可同样，也不是特别坏啊！
　　吃穿用度，固然没有大方到予取予求，鱼肉鸡鸭，却也不曾真的让他们食不果腹，更不要说压根儿没有打骂了。
　　古代是个怎样的环境，亲生父母，那都是打孩子不需要理由，骂的话，更是可以照着一天三顿骂，没有一个人会说这父母做得不对。
　　若是拜了师父，更是打骂都随心，完全不用讲道理。
　　秦九阴却不同，起码没有打骂，纪墨如此评判，不是他的标准变低了，而是他很清楚，来学知识就不能太多要求，指望老师十全十美，哪里都好，是来学知识的还是来挑老师的？
　　一项技艺能够被系统挑中，选为第一，本身就很难得了，这样的老师，便是有什么口癖之类，性子略显刻薄，也只能忍了。
　　人家传授的是吃饭的手艺，算是给了个金饭碗出来，下头接着还要生怨，嫌弃人家给出的姿势不好，不是那么个事儿。
　　“正经话。”
　　安静回怼了一句，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纪墨皱眉看着她，烧纸的动作都停顿了一下，安静却没变节奏，无意中抢到了前面去，续上了盆中火光，“师兄不知道师父最后要做什么法，要是知道了，也会说她死得好了。”
　　“什么法？”
　　纪墨追问。
　　这里面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吗？自己若是不知道，安静如何知道？听她的语气，竟是肯定了秦九阴要害他们似的。
　　“自然是借阳寿的法子了。”
　　安静头都没抬，低着头往火盆之中一下一下地放纸钱，不管纪墨放不放，她总能在那一张纸钱燃烧完再放上下一张，每次不多，保持在盆中火不灭的程度，刚刚好的节省。
　　这是多年偷偷烧纸钱得的技能，若是一下子放多了，香燃尽前纸钱就烧没了，总是要守着那一点香火静待，倒不如这般，一点点燃着火，不让它灭，也不让它烈，不愠不火地蓄着一口气般托着那火光的时间。
　　“我娘见我的时候就跟我说了，咱们师父不是好人，你以为咱们是她头一次收的弟子，其实，都不知道多少次了，我娘说她之所以被村里那么尊敬，就是她活得长，每次看着都要死了，过个几年一见，竟然还活着，活得还不错，依旧那么厉害，只跟在她身边儿的弟子没了……”
　　火光映在安静的脸上，因那火势不大，光也没那么亮，晃晃悠悠的，连安静的声音似都有几分飘忽。
　　仓促折起来的纸帽子之下，安静的小脸只露出一半，那满面的老相，让她这番话也多了几分“老话说”的可信。
　　纪墨心中一动，“也没什么逻辑关系，许是……”
　　“我娘说她每次收弟子，都收那种八字有问题的，说是阴气重，好入这一门，其实这样阴气重的，死了也不奇怪，什么走阴的时候不小心，被勾了魂去，什么学的时候不小心，用错了咒语……总有太多理由可以让那些弟子死了，我娘都记得两三个，都是村人说得，正因为这个，他们怕得厉害。”
　　秦九阴的走阴术到底有多高呢？明明没有什么特效加身，偏偏她说什么，人家信什么，古代人又不是没脑子，那种摸不着的事情，他们为什么就只信秦九阴说的呢？
　　因为她能耐，她倒是不曾怎么恐吓村人，可来抢生意的，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完好地从村子里离开的，再有她身边儿的弟子，每次看着她要死了，一扭头，死的都是她弟子，她就那样半死不活地还能坚持下去，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的样子。
　　大家都不傻，怎么可能不怀疑？
　　起码安静的母亲就是怀疑的那个，不过无凭无据的，跟自己又没什么关系，她本也是不在意的那个，别人说起，听一耳朵，胆子大了，跟着胡编两句罢了。
　　后来是因为什么恨上了呢？
　　“我娘，就是因为她的一句话死的。”
　　安静说出这一句，让纪墨也跟着惊了一下，到底是师妹，安静以前啥生活，他还是知道一些的。
　　正常人家，有个如安静这等毛病的孩子，都要哭天抹地，何况是古代更加迷信，安静的娘生了安静之后就没落下好名声，坚持着过了没几年就没了，这里面固然有后来她丈夫也死了没了支撑的意思，若说没有神婆的影响……
　　纪墨苦笑，不是很怀疑安静这话，如村中连孩子夜哭都会找神婆问问的习惯，生下安静这样的孩子，怎么可能不找神婆问问，作为当时的神婆，秦九阴一句话把人害死，也是有可能的。
　　但从时间上看，安静的娘不是生了孩子就被害死了，可见秦九阴说的那句话应该不是直接致死的那种，间接的可能很大，起码让很多人在选择弄死安静的娘时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以秦九阴平时嘴上不留情的样子，倒也是可能的。
　　心中存了这样的想法，为秦九阴辩驳的话都显得心虚，“师父也许不是那样的意思，而是别人会错意了。”
　　“不管是不是，她要借咱们的阳寿是肯定的，师兄得她喜爱，又是她养大的，未必直接就死了，倒是我，一向不得她喜欢，肯定是活不了的……”
　　安静的看法就是如此，既然要我死，不如你先死。
　　纪墨听着，却是另一番感受，在他看来，秦九阴对安静十分不客气，却也不是存心疏远的样子，反倒是自己，天生男子的问题就不是秦九阴心中的最佳徒弟人选，若是真的二选一，说不定最后留下的还是安静。
　　当然，这样的假设，现在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师父从没说过阳寿也能借，你这样想，实在是……”因假想而给人定罪，先下手为强，纪墨不是很赞同，可，似乎又不好说反对，受益者毕竟还有自己。
　　“师兄平时聪明，怎么这会儿却笨了，阴寿都能借，阳寿又有什么不能借的？”安静的这一番推理毫无问题，秦九阴的确教过他们怎么给人借阴寿。
　　专业知识点的适时增加，更是让纪墨明白的确有借阳寿的法子，所以，秦九阴那时候肯定地说“不会死”之语，也是指有这样的法子。
　　纪墨沉默地往火盆之中添加纸钱，没有再问安静怎么做的，事实已成，那些都没了意义。

第598章 第 598 章
　　秦九阴的丧事办得还算不错,中等水平，想要多么风光是不可能的，因为秦九阴没有亲族了,同村的人能过来凑凑场面就不错了，即便如此，一场丧事办下来，家底也清空大半。
　　安静比纪墨还有守财的意识，一晚上守夜不是白守的,秦九阴那总是不让他们进的屋子，被安静彻底地翻了一遍，所有的东西，但凡值钱点儿的都被安静放到箱子里上了锁。
　　在几家大娘说要给秦九阴烧一些常穿的衣服,以此为理由要翻找箱子的时候,都被安静给阻了。
　　不过，这也就是一时之计,明晃晃的大箱子，哪怕上了锁,也是挡不住别人觊觎之心的。
　　来帮忙的人多了,进过屋子的人多了，夜里就有了小偷,好在纪墨早有防备，在窗棂上安了毒刺,一不留心手碰到了就要红肿起来,毒性不算剧烈，不用吃药，两天就会新陈代谢出去了，但那中感觉,总还是能惊人一跳的。
　　即便如此，这中状况也算不上好。
　　纪墨是想要继承走阴人这门生意的，奈何梦中有个姐姐催促，现实中，他们在这个村子的根基只有秦九阴，她死了，一个照拂的人都没有，甚至，秦九阴往日得罪的人，说不定还会把父债子偿的那一□□到他们身上来。
　　不要忘了，以前被秦九阴赶走的那些神婆，在这里也是有着亲眷的，万一让她们欺上门来——
　　“这里我们不能待了，除非表现出本事，否则……”
　　纪墨这样跟安静说着，安静是本村人，但她的情况更糟糕一些，那一家子是欺负她欺负惯了的，往日秦九阴在，他们不敢找过来做什么，可现在秦九阴不在了，再有安静平时为了克扣些钱财是在外替秦九阴露面的那个，指不定他们以为秦九阴的钱财都是安静管着的，到时候找上来也是麻烦。
　　因安静是个女孩子，她的处境反而比纪墨这个全无根基的更加糟糕。
　　也就是安静长得不行，否则，还要担心婚事，如今倒是只用担心钱财了。
　　纪墨这样想的时候，还为安静暗暗庆幸了一下，全没想过，有些人的下限是很低的，如安静这般，不挑好的找，也不是找不到人家。
　　“嗯，我娘也说了，我们尽快走，拿不走的东西先藏起来。”
　　安静痛快跟纪墨分财产。
　　纪墨对秦九阴始终恪守弟子的本分，她屋子里的那些东西，并没有亲自去翻检过，大略知道有两三个箱子那么多，如今安静拿出来的却不足一个箱子，并若干钱财罢了。
　　“走阴术我还是要继续学的，师妹可从师父房中找到什么字书之类的吗？”
　　纪墨不是很抱希望地问了一声。
　　自来传授技艺这中事情，不是言传身教，就是口口相传，真正写下来记录下来的少之又少，如秦九阴这中不很通文墨的人，天知道她是怎样学会走阴术的，就算是最初传承有书，以她的性子，应该也是背会了直接把书烧了，不给别人留余地。
　　“没有。”
　　安静回得肯定，也在纪墨的意料之中。
　　那些笨重的衣物之类的，纪墨并没有拿，为了能够尽快离开，免得麻烦，他只取了些许钱财，半箱子的物件，还是给了安静。
　　也不知其他的东西她是怎么藏的，这方面，她倒是比纪墨有办法，纪墨也不去为她担心。
　　财物分完了，师兄师妹，相对无言，纪墨自觉是个师兄，问了一声：“师妹想过以后怎么办？”
　　秦九阴在的时候，就如大树，供他们依附，如今不在了，就是树倒猢狲散，不散也不行，他们撑不起来秦九阴的门面招牌，村里人也不会认。
　　纪墨一想到那堪堪过半的专业知识点，就不由皱眉，秦九阴死得太早了些，还有很多东西，他都不敢说学到了。
　　“师兄不用操心我，我自有去处。”
　　安静没肯说，如此搪塞一句。
　　纪墨点点头，没有再问，等到天光微亮，就直接走了，他要按照姐姐说的去找外公家，别的不说，首先要有一个户口，不能把自己活成了黑户，也是另找一棵大树依附的意思。
　　两年后。
　　“守一，你考得怎样？”
　　“还行吧。”
　　布衣少年，朗然一笑，言辞谦和，问他话的少年闻言撇嘴，“你也太谦虚了，你要是考不好，就没有好的了。”
　　“不到出结果，谁又能说一定好了？”纪墨反问，他如今投靠了外公家，本名纪墨，字守一，墨守如一之意。
　　在这里，他完成了进学，也通过外公家知道了很多他父亲家中的消息，当年的新妇为父亲又添了一对儿双生子，只此一条，就成了他奶奶眼中的大功臣，知道奶奶去世，都还念叨这儿媳妇娶得好，全不曾提起过在这个儿媳妇之前，她还有另一个儿媳妇。
　　外人眼中，父亲也好似早就没了外公的这门亲戚，只有那一家岳丈。
　　这也是没奈何的事情，外公本就是商家，又无子，纪墨连个舅舅都没有，这样的娘家，知道嫁出去的女儿没了，也只不过是大老远过去哭了一场，又能如何？
　　再后来，姐姐没了，他们也不过是得到了个信儿，具体如何都不知道。
　　连纪墨被送走都不知道。
　　当年纪墨找过来，外公认了他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懊悔，早知道他们家连儿子都不肯要，他早就要过来自己养了，外孙子也有自己女儿一半的骨血，四舍五入，还是他们家的男丁。
　　有了这个前情，纪墨如今的姓氏“纪”便是随了外公，名义上是外公的孙子，以这个办得户籍。
　　当时办的时候，外公只说解气，还说不告诉纪墨父亲他的存在，就让那个男人懊悔去，可后来又总是为此叹气。
　　古代重农抑商，商人连绸缎衣服都不能穿，更不要说考科举了，是万万不能的。
　　一纸户籍就让姐姐多年苦心化为乌有，后来得知此事的姐姐差点儿没有黑化到当场变做厉鬼，即便如此，那张鬼相狰狞的脸，还是让纪墨都不忍再看，这可真不是他故意的，他就是没提醒罢了。
　　任何一个学生，都不会对考试有什么好感，即便是好学生还怕发挥失常，更不要说纪墨这中不好不坏的了。
　　能不考总是不考的好，与其把精力花在考试上耽误系统任务，还不如……这话他是不敢对姐姐说的，难得有个机会顺其自然就是了。
　　可惜，一山还有一山高。躲得过考科举，躲不过考吏员，还是要考。
　　这个就不限制商户子弟了，跟纪墨勾肩搭背的这个少年也是商户之家出身，被家里逼着过来考个吏员，这中考试没有科举那么严谨，家中早早打点好，这会儿也就是走个过场，成绩好不好，都不太影响。
　　纪墨知道这个，更没有跟他炫耀成绩的必要。
　　两人闲话两句，少年自去回家通报考完了，解放了，纪墨也要回去通报一声，之后就要开始忙自己的事情了。
　　外公善养生，一把年龄，身子骨却还不错，听到纪墨说完考得还行，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咱们家不多，却也不少，总不至于录不上，就是最后去哪里，还要再跑跑门路，不指望得个肥差，却也不能任人磋磨了。”
　　吏员也要分部门的，有的容易捞钱，就是肥差，那中不容易捞钱的还罢了，更有来回受夹板气的，不容易出头就不说，还容易受责难。
　　外公就是想要帮忙跑关系递钱，尽量不让自家落到那中倒霉位置上。
　　纪墨不是很在意，这碗饭也就是图个稳定，他日肯定是要变一变的，现在就是图个稳定清闲。
　　这一点倒是跟外公想得一样，之所以商户之子争夺这吏员身份，也就是图一个自家商铺不被随意欺负，保护费不敢说少交，起码不至于多交，如此就够了。
　　也就是纪墨认亲过来，外公有了几分心气儿，想着疏通门路，否则他就一个老头子，死了就完了，攒下家财来也不知道给谁。
　　“爷爷说的是。”
　　纪墨每次一叫“爷爷”，外公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显然是高兴得很。
　　看外公乐颠颠去跑关系了，纪墨这头也没在家休息，出了门就往集市上走，镇子上今天有个集市，附近村子里的人也会有人过来赶集，人多了，一些消息就容易知道了，比如说哪个村子的神婆更灵验，她们又是用什么法子做法的。
　　道听途说来的消息，失了很多真相，却也容易让纪墨触类旁通，这里还有一个类似作弊的方法，一旦村人讲的故事之中有涉及到真正的走阴术相关，专业知识点就会象征性加个一两点。
　　有了这一两点的肯定，纪墨就能够有的放矢，知道哪里的神婆是真材实料，能够跟对方学点儿东西的。
　　不指望现在就去学，只把地方什么的先记下来，之后能自主了，想办法过去学学。
　　实在不行，还能拜托阴间的姐姐想办法找找会走阴术的鬼，以兴趣为由，跟她们请教一下。
　　这方面，秦九阴本来是最好的师父，奈何，她往日积怨太多，竟是连鬼都当不了，魂飞魄散了，确定了这一点后，纪墨一呆，这怕就是走阴术最大的弊端吧。,请牢记:,

第599章 第 599 章
　　吏员考试的成绩下来了,纪墨被分到了刑房，算是个没什么油水的地方，刑房顾名思义,有了案子才能做几分事,而县衙什么时候能够有案子呢？
　　呵呵。
　　时下的朝廷讲究一个吏治清明,什么叫做吏治清明,就是县衙里头的老爷垂着衣袖往那里一坐,坐一整天都没有人过来告状的,叫做吏治清明。
　　这样的清明可想而知，是人们真的对此没有需求吗？只能说太多的案子被扣在乡老族老那里，当地就解决了,轻易是到不了县衙这里的。
　　能够过来的案子基本上就是大案要案级别的,再不然就是有一方苦主非富即贵的，可以说，平时没有案子还好，有了案子,还不知道是哪个倒霉，反正没有一方是吏员能够惹得起的。
　　顶多做个池鱼罢了。
　　纪墨初来,新来的就先熟悉案卷,起码知道一些公文只要怎么写的,那些过来告状的,若不自带状子，状词就是由刑房的吏员来写，此外还有一些捕票传票之类的文字上的事情，也是刑房之责。
　　此外,必不可少的就是整理刑房的案卷了,就好像图书管理一样,时时都要有。
　　纪墨家中给的钱财不是那么到位，最后他就分了这么个更加清水的差事，每天整理整理案卷就可以了。
　　平日里见不到什么告状的被告的，一点儿便宜都沾不着，除非主官请客，能得几分涟漪，平时的时候就是纯靠俸禄，好消息是俸禄不会被克扣，坏消息是这俸禄也是真的不多。
　　纪墨本来就是指着这个工作稳定，另外靠山县衙，听起来还能让普通人有几分敬畏，不至于过于欺负纪家商铺，有吃有喝安稳度日，再学一学走阴术，更加精深一些就好。
　　至于其他的赚大钱什么的，古代的商户多半都是上层的韭菜，想什么时候割就什么时候割，富贵起来，自己还没享受几分，就碍了别人的眼，风险太大，倒不如现在这样，守个小铺子，安安稳稳度日。
　　纪墨这等没什么大出息的想法很合外公的意思，他一个劲儿让纪墨去考吏员，就是为他以后不会受人欺负，其他的本也没指望着大富大贵，只姐姐不肯如此罢休。
　　阴间和阳间时间不同，她看似还是成年女性的样子，没怎么变老，但其实已经长了很多，没用纪墨开解，就明白他们的生父不是个好的，心中愈发堵着一口气，一定要纪墨比生父优秀才行。
　　之前支持纪墨考吏员，是因为想着近水楼台，能够让纪墨把自己的户籍改一改，方便之后科考。
　　纪墨却没她那么天真，改变阶层若是那么容易，大家早就改过一轮了，上升的阶梯本来就窄，何必要多加一个同行者呢？
　　再说他已经考入吏员体系之中，出身什么的，可不是改了户籍就没人说的，若是将来真的考上了，这事儿再闹出来，还不知道要是怎样的大案，连累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了。
　　这些话，纪墨在考上吏员之后好好跟姐姐分说了一通，道理有没有讲通不知道，姐姐是鬼气森然离开的，看那样子，她奋斗成鬼王指日可待。
　　阴缘这般厉害，纪墨反而不敢走阴了，姐姐也不让他走，一头重一头轻的结果，轻的那头总会往重的那头坠落，现在，纪墨就是那头轻的，不走阴还好，两边儿多少有个阴阳阻隔，不至于让纪墨如何，可一旦走阴，魂魄离体成了习惯，不是鬼也是鬼了，不定就会成为秦九阴那魂魄不稳的样子。
　　如今关于走阴术的学习，纪墨还是在梦中通过姐姐找来的那些神婆继续学习，也正是因为姐姐能够有选择地拘来其他鬼魂与纪墨梦中讲课，纪墨才发现姐姐的实力又增强了。
　　这般白日上班签到，晚间学习的日常一晃又是十年。
　　十年间，纪墨送走了外公，对方最后的时候还是有些遗憾的，遗憾当年的户籍没办好，一己私心，想要个孙子，自此累得孙子成了商籍，考不得科举，明明那么聪明，却只能当个小小吏员。
　　“爷爷放心，之后的吏员考核我肯定会好好考，定要您在地下依旧光耀。”
　　纪墨摸摸鼻子苦笑，考不考得上再看吧。
　　吏员任期十年之后，可以通过考核，升级为有品级的正式官员，虽然这个升级不那么普遍，且具有极大的淘汰率，但却是吏员当官的唯一正规途径。
　　若有那等实在科考不成的，也能够通过这种法子当官，只是他们多半压不下脸皮，做不了这等小吏罢了。
　　纪墨踏踏实实干了十年，不争不抢，谁家有个难处，能帮也会帮一把，人缘儿不错，这才有了好的考评，能够想办法考个品级了。
　　“好，好，我孙儿定能考上的！”
　　外公回光返照一般，很是激动，一张老脸上都顿生光彩，可，也就是一霎罢了。
　　纪墨想起那时候的事情，梦中都不由得感慨，“姐姐放心，我答应了爷爷，定会做到的。”
　　姐姐微微蹙眉，她对外公的感情不深，没有怎么好好相处过，最初还抱着跟父亲那边儿一样的态度，觉得商户人家，多少辱没了书香门第，若不是生怕纪墨年龄小，斗不过新妇娘家，也不会让他先寻外公。
　　哪里想到，这一老一小两个汇合之后竟然弄出了那样的户籍来，虽是让外公老怀大慰，不怕香火无人，但在姐姐看来，只让纪墨没办法正经科举一条，就足够让她不满。
　　再有一条，就是外公和纪墨都主张瞒下纪墨还活着的这件事，不让父亲那边儿知道，免于侵扰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在姐姐看来怕是怀着点儿自过安稳日子这样的小心思，让姐姐满心的怒其不争。
　　为了这个，姐弟两个梦中争过好几次，梦中一半时间学习走阴术，就是这种争吵最后互相妥协的结果了。
　　只此两件事，难免让人存下心结来。
　　现在终于看到一线曙光，姐姐再次督促：“你可要好好考，莫耍你那些小心思，不然我以后再不与你寻那些神婆，看你如何学那走阴术！”
　　被威胁到的纪墨乖乖点头，还能说什么呢？走阴术能够继续精进还要多亏了姐姐梦中寻来的那些神婆魂魄，她们没有秦九阴那么出色，反而能够保下自身的魂魄，不至于魂飞魄散，一饮一啄，也着实是难断因果。
　　“姐姐放心，我定会好好考的，至于结果，就不能保证了。”
　　纪墨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
　　姐姐阴恻恻一笑，一脸的鬼相更显狰狞，“你放心，只要你成绩过了，哪个敢不让你过，我定要让他不好过。”
　　纪墨听了，无奈一笑，通过姐姐来保证公平入选这件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也习惯了。
　　说来倒像是有个金手指，专门给了他一个名为公平的平台，让他能够自由发挥，不必担心因为不公正的理由而被落选。
　　有了这个保证，结果显而易见。
　　十年苦读，纪墨的成绩又有哪里说不过去呢？
　　最终杂品入流，让纪墨成了一名主簿，品级不高，却也算是入品了，大小是个官儿了。
　　当地县衙已经有了一名主簿，纪墨这名主簿就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在邻近的县城里去当主簿，因是邻近的，勉强还不会失了地头蛇的优势，另一个就是在外地，较为远僻的地方去当个小县官儿。
　　纪墨如今也算是衙门的老人了，自然知道这两者的优缺都在何处，前者是人头比较熟悉，有个什么事儿，容易找到人脉关系来处置，算是做熟。
　　后者的话，看似好像终于走到了跟科考官员相同的起跑线上，以后的晋升等等，都是一样的了，做得好，未尝不能做到高官，其实，那般选择所能去的地方，多半都是荒僻之地，再不然就是蛮荒不通教化的地方，困难程度可想而知。
　　背后若是没个支持，个人能力若是不足，若是……很难再从那些地方升起来，如滴水入海，再难出头。
　　都说人离乡贱，看起来应该前者更好，纪墨却选了后者，结果调令下来，果然分到了偏远之地，据说常有流放之人过去，算得上苦了。
　　“守一，你怎么偏选了这个，趁着还没过去，活动活动，说不定……”
　　曾经的少年还年轻，眉眼间存着曾经的稚气，想得天真，说着就要解囊相赠，只怕纪墨银钱不够。
　　“可别，千万别，这地方我觉得就挺好了，早就听说岭南风貌，别有不同，如今能够去看看，也算是不枉此生。”
　　纪墨说得慷慨，不是故作，真有几分欢喜，他这些年对走阴术的学习从未间断，打听来打听去，恍惚听得此术岭南最盛，如今过去，不管多偏远，能够一见其中奥妙，寻访高人，就是最好不过的了。
　　至于当官实现抱负什么的，太难了，只在职责范围内做好就可以了。
　　纪墨自觉自己从来不是什么力挽狂澜可托天倾的人物，所以这等大势上，他就只能随波逐流，做不得多少更改。
　　将来有评，若有“良善”二字，也不枉为官一场。

第600章 第 600 章
　　告别了曾经的友人,带着几个家仆，纪墨踏上了去往岭南的道路。
　　五年后。
　　“堂下何人？”
　　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端身正坐的纪墨一身官服,似也有几分威严,只要忽略那官服的新旧程度,就还能从这陈设破旧的大堂之中找出一些耀眼的东西。
　　带着兜帽跪在地上的人一直垂着头,兜帽压得很低,让她的脸全然挡在了一片阴影之中，看不到具体。
　　“这神婆坏事儿,就是她坏事儿！”
　　一旁的苦主大声嚷嚷着,恨不得全世界都听到他的冤屈。
　　这案子很简单，苦主梦见祖先不安,便找神婆问问，看看祖先在地下出了什么事儿,结果神婆说是坟地出了变故,要迁坟,还给指了地点。
　　这种事儿很常见，起码苦主觉得是没问题的,于是按照神婆说得大动干戈，结果坟是迁了,却没迁出什么好事儿来，迁过去没多久,怀着孕的苦主妻子就流产了，几乎成型的男胎落了下来。
　　再请别的神婆看,就说是前一个给坏了事儿,这才导致祖先发怒,子孙不得安稳。
　　古代重男轻女,一个男胎的重量，可比那些生下来就被溺死的女婴重多了，苦主听了哪里愿意干休，这才直接拽着人上了大堂告状。
　　要说这种小事情，若在以前纪墨所在的地方，都是乡老族老处置了，哪怕是把神婆拉出去沉水，也算是一种合法惩罚了。
　　但在这里，乡民们好勇斗狠，一个个更像是以家为单位的独狼，什么亲族的话，没有足够的利益都是不好使的。
　　本来他们也不信任官府，也就是纪墨的官声还不错，来了之后，带着当地富户组织了一些山林开发之类的项目，利益共享，看起来倒像是个好官儿的样子，这才渐渐改了大家的习惯，有个什么事情，不会私下里直接把人处决了，会到大堂上走一遭。
　　这是他们给纪墨的面子，算是把纪墨当做值得尊重的调解员裁判一样的角色了。
　　然而这与众不同的给面子方法也着实拖累了纪墨的考评，虽然年年都良，但年年的案件数量，也足够很多人再把这个远僻的地方加上个“刁民多”“不太平”的标签。
　　本来就没什么人愿意来这里，有了这样的名声，更没人愿意来了，于是，纪墨的考评一直被压在“良”上，短时间内是绝对不可能晋升离开此地了。
　　知道是神婆，纪墨的神色也没多少变化，这边儿神婆更招摇，也跟风气有关，很多神婆并不是走阴人，而是以前的祭祀退下来的那种，主要做的事儿还是跟迷信有关，信这个神那个巫的，反正是通过那些神神鬼鬼把事情办好了。
　　外头人不明白，还就都以为这边儿是走阴人多，其实，也并不多。
　　早就寻访到这个真相的纪墨现在已经不会一听是神婆就多几分慎重，却也没有轻率定案，专门问了之前坟墓所在的地址，现在坟墓所在的地址，苦主妻子的脉案，呃，给苦主妻子看过的产婆的话等等，这些都是上堂前就要了解清楚的。
　　总的来说，凭纪墨的知识，能够断定这个坟墓的位置所在并没什么问题，还专门在梦中寻姐姐问了。
　　因有那苦主祖先的生辰八字，寻起来也方便，亲自问过之后，更是确认了坟墓的问题不大，至于那个流掉的孩子就有些可惜了。
　　说不好是怎样的原因，可能是小鬼儿命轻，好不容易有个投胎机会还没抓住。这个原因除了现实中的养胎不当之外，还有阴间的一层道理，比如说本来那要投胎的小鬼儿就阴气太重，于是就有可能导致这种问题，看着都要走了，结果又回来了，这是魂魄难离阴间的缘故。
　　若要做比，当年秦九阴养的鬼婴就是这类小鬼儿，想要投胎都不好送走的。
　　“肃静！”
　　纪墨重申了一下堂上规矩，不让苦主随意插话，让那神婆抬头说话。
　　神婆抬起头来，一张格外苍老的脸让纪墨有几分心惊，目光之中也多了些狐疑之色，这样子，这……这分明就是安静！
　　当年安静的脸已经是这般苍老，这些年竟是没什么变化，依旧如此，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主要还是那一双眼睛，格外平静。
　　她像是早就知道了纪墨是官儿一样，并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坦然回话：“我迁的坟，没有问题，孩子的事，只是意外，与我无关，倒是那神婆，多半是她搞鬼，看不惯我是外来的，想要借此把我赶走。”
　　这边儿的神婆之风盛行，神婆多，抢生意的就也多，对竞争对手，那是一定要往死里打的。
　　早年纪墨还办过神婆投毒案，就是为了验证自己说话正确，把那一家人都给毒死了，也是没经验，本是想要下毒药弄点儿小灾小难，再让别人找自己消灾解难，哪里想到一不小心成了灭门惨案。
　　如这样子故意作伐子验证自己神异的神婆，那一位绝对不是头一个，只其他的没她那么凶残，竟是直接搞出了人命来。
　　到了堂上，纪墨还没怎么问，她心里先承受不住，自己招认了。
　　安静这说法，纪墨微微蹙眉，他倒不是这么想过，从一开始当书吏，他就在刑房，看过多少案卷资料，知道这古代人可没想象中那么忠厚老实，很多案子都有些匪夷所思，因愚昧而更容易受挑拨，更容易就犯下大案来。
　　可，那神婆他也是查过的，往日的名声还不错，在苦主找上门前，也没见神婆与他们家的人接触过，所以，这种可能性只能说是有，不能说是肯定，在此先不论。
　　两边儿问了一下，纪墨又说了自己查访的结果，并推理的过程，整个就像是说书一样，堂上堂下，不少人都在听得热闹，看他们那感兴趣的样子，纪墨很怀疑每天总有人报案的结果就是为了这会儿听个故事。
　　纪墨说得有理有据，连自己走阴得到的验证结果也告诉了苦主，只说他这一胎儿子是个来头大的，命贵，轻易降不下来。
　　这是很容易被理解的说法，凤凰不落无宝之地，人人都想要贵子，贵子投胎却也是要挑父母的。
　　苦主点头表示认了，还有点儿后知后觉的遗憾，捶了一下脑袋，只怪自己往日太懒，奋斗不够，这才留不住贵子。
　　于是，这件案子就这么了解了。
　　两边儿无异议，事情就过去了，也不追究诬告之类的事情，免得节外生枝。
　　末了，纪墨请安静到后堂说话，也没几个意外的，他们早就知道纪墨对神婆法术的好奇，以前还有富商为了讨好纪墨，专门请了神婆过来给纪墨讲课，虽跟走阴术无关，但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和民俗信仰，也还是有用的。
　　“师妹是才来这里的？”
　　纪墨给安静倒了茶，半点儿没有自矜官老爷的身份，一如以前那样。
　　安静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拿起茶盏喝茶，水温不是很烫，她喝了两口才说：“来了一阵儿了，听说你在这里当官，觉得可以落脚，便没想马上走。”
　　“怎么竟来了这里，呃，我是说，这里的气候条件很是不同，风俗又异，怕是要适应好久。”
　　纪墨好奇安静来这里是巧合还是有事儿。
　　安静又喝了一口茶水，说：“也没什么，就是随便走走，来了这里。”
　　她没说实话。
　　看出来之后，纪墨轻叹，也没什么叙旧的意思了，说明了若是有事情可以来找他，若是不曾违法他就帮忙之外，两边儿便是好一会儿没了言语。
　　停了停，一盏茶都凉了，纪墨才问起安静在走阴术的学习上可有什么收获，还无私地说了说自己这些年所学的艰难，一不留神就说到秦九阴身上，感慨，“若是师父还在，恐怕早有所得了，如今这些疑惑也不知道该问谁，只能慢慢摸索。”
　　“师兄所说，我也有所得，可以给师兄讲一讲。”
　　安静这样说着，也没含糊，直接开始给纪墨答疑解惑。
　　专业知识点一点点增长起来，虽缓慢，却的确有所精进，一些问题上的明悟，也让纪墨有些恍然之感，不知不觉，时间就飞快过去，眼看着到了晚饭时间，家仆过来问话，纪墨顺势就邀请安静一同用餐。
　　“多年未见，没想到竟在此地重逢，更没想到你竟是还没放弃走阴术，能有教我……”
　　纪墨言语之中带着些佩服之意，当年的秦九阴的确没看错，安静似乎在此术上比自己更有天赋。
　　心中隐约有一点疑惑，若安静真的是适合传承的那个人，怎么系统还会让自己过来“插队”呢？
　　按照纪墨以前总结的，他之所以过来，多半都是因为此项技术难以传世，第一人之后，再无后来者，这才让他过去接力，也有为此技术续命一世的意思，如今看来，安静比自己要强一些，两人同代，又怎能算是无人后继？

第601章 第 601 章
　　一别多年,似有无数别情可叙，其实真的坐在餐桌上，也没什么可说的,唯有默默吃饭罢了。
　　饭罢，纪墨又问了问安静现在所居何处,说好以后要继续向她请教。
　　“师兄如今是官身，往来不便,倒不如我过上几日,便过来与师兄讲解一次,如何？”
　　安静没有拒绝给纪墨教授自己总结的走阴术,只不让纪墨专门过来请教，纪墨考虑了一下，大概是怕影响不好,这就跟大领导不好总到小老百姓家中一样，一次两次，尚且有个缘由，次数多了,下头人都不好应付的。
　　他跟安静的师兄妹关系，并没有很亲近，自然也不好经常去串门,听到安静如此说,就允了,约好十日一见,纪墨又让家仆去送安静回家。
　　难得故人相逢,纪墨等安静走了之后,喝了几口酒,晚间入梦,便见姐姐神色凝重。
　　他先道了一声谢，为了案子，总有借助姐姐之力的时候，“还要多谢姐姐帮忙，不然这案子也不能如此容易了结。”
　　说到这办案的曲折上，开始纪墨还是很想要展现一点儿现代人的能耐的，别的不说什么推理剧断案剧的，他以前就很爱看，更有什么密室杀人啥的，便是什么拍案惊奇，他也是看过的，总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见多识广，不会被案子难倒，可事发临头，总有很多案子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倒未必是罪犯的手段多么高超，纯粹是事发后的检测手段太少，再加上朴实的百姓心中完全没什么保护案发现场的念头，一旦听到什么动静，一窝蜂去看，一场盗窃案，罪犯抓到了，赃物却对不上号，再细细找去，才发现还有看热闹的在顺手牵羊。
　　更有离谱的，听到县老爷要过来看看，也不管是不是案发现场，先把房子清扫一遍，以便让县老爷有个落脚的地方。
　　结果可想而知。
　　幸好，民风淳朴，这种杀人案不算多，但，一旦有一例，那就真的不要怪纪墨走捷径了。
　　找什么关系人，区分什么嫌疑人多麻烦，还不如直接找当事鬼问一问，就算鬼死的时候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起码他能知道当时自己正在做什么，周围都有谁，谁和谁跟他关系不好。
　　比起周围人的口供，当事鬼的口供显然更加可信，也能进一步缩小嫌疑范围，为纪墨节省不少力气。
　　把走阴术用在断案上，纪墨敢说自己是第一人了。
　　也正是看到走阴术对纪墨做官多有帮助，姐姐没有在之后更多了几分支持，纪墨看好哪个神婆，她就帮忙盯着，等到对方死了，假冒阴差，把对方拽过来给纪墨讲课，这个时候，就没鬼敢藏私了，有多少教多少。
　　这种“诱骗”教课的方式，纪墨觉得有些不太好，但看在能够学到真正的知识上，也就罢了。
　　“嗯。”
　　姐姐敷衍一声，帮自家弟弟，有什么好居功的，她浑不在意地说起了最近阴间的大事儿，有鬼王要出世了。
　　鬼王算是纪墨所知的阴间天花板了，这样的存在，都是有数的，起码不会漫山遍野都是，具体的成形条件是什么，纪墨不得而知，这部分并不属于走阴术的专业知识范畴内，只能算是额外扩展内容，让纪墨多了些探究欲，再加上又跟姐姐息息相关，这才会关注一些。
　　“莫不是……”
　　纪墨先是有些疑惑地看姐姐，他知道姐姐一直都在向鬼王的方向努力，他也提供了很多似是而非的修炼法，有用的没用的，都能得到实时反馈，他也一一记载了下来，有些甚至是记在心里，想着自己死的时候试试看，若是能够转个鬼修，也可体验一番别样人生。
　　因阴缘过强，纪墨真正走阴次数不多，每一次的印象都是那灰蒙蒙浑如一体的天地，实在看不出什么让人向往的地方，但，未知就足够有趣了。
　　“不是我，不知道哪个，一时寻不到根脚。”
　　姐姐皱着眉，显然为此苦恼。
　　鬼王就是一片区域的土皇帝，阴间没什么地界之分，若把充斥于其中的种种都视作灰雾，所有小鬼都是依托在灰雾之中稳定自己鬼态的，一旦鬼王出世，灰雾就会跟着波动起伏，这样的变化显然足够将一些小鬼直接撕碎。
　　阴间如何轮回不知道，但如何死得魂飞魄散，可真是多种多样。
　　这一种，在纪墨的总结之中，算是最能量守恒的一种了。
　　假设灰雾的能量有定数，小鬼的成型需要消耗一定的灰雾能量，鬼王的成型需要消耗灰雾更多的能量，那么，鬼王为了让自己顺利成型，直接破碎无数小鬼填补中间的差值，就是很有必要的了。
　　这种动荡会以类似天翻地覆的效果来呈现，只要在此区域范围内的小鬼，都免不了跟着翻滚几轮，能坚持到最后形体不散，就算熬过去了，否则，就是魂飞魄散，重归灰雾的能量之中，说不得，还能直接去给鬼王加持能量了。
　　这就好像严密的等级限制，下级必须向上级进贡，小鬼可以当做鬼王的补药来变相食用。
　　这种“食用”甚至是他们本鬼都无从抗拒的，所以……“姐姐要小心点儿，不然就先远离，我这边儿已经安定，不必姐姐一直留在此处。”
　　鬼王出世的动静不是一下子产生的，其预兆就是灰雾的异常波动，如今不知道波动源头在哪里，干脆直接躲开，躲过所有波动，也是一种避祸的法子。
　　“我的傻弟弟，哪里有那么简单啊！”
　　姐姐一叹，等到发现就已经晚了，这一片区域被锁死了，完全逃不出去了，也就是说躲开也许理论上可行，可实际上，根本躲不出去。
　　与其在边缘部位波动最大，还不如往中心靠拢，到时候纳头一拜，说不得还能直接混个鬼王前驱的活儿，也当当那宰相门前的七品官。
　　这一层，也是姐姐尝试逃走不行之后才发现的，这会儿跟纪墨说来，也唯有叹息。
　　纪墨听了，心中升起的另一种感觉是，竟是已经试过了？
　　都说大难临头各自飞，连一声告知都不曾，就先试着躲开，可以说是姐姐的干脆果决，也可以说是姐姐不曾真的很在意他这个弟弟，只看他怎么想了。
　　纪墨没有那么玻璃心，只想到后者，却也为这个念头而感觉到不好意思，姐姐这些年已经帮了他很多，若不是姐姐，读书识字，又哪里有那么容易，他一个婴儿时期就被抛弃的，又哪里能够知道自己的外公家是在哪里。
　　真当那些爱在婴儿床前碎嘴的下人连这些具体的事情都会说啊！
　　闲谈之中能够带个地名已经不错，再要具体到哪条街道哪门哪户，怕不是做梦吧。
　　这些信息，还有后来走阴术的那些知识，都是能够入梦的姐姐给了他一个便利的学习条件，仅此一条，他就应该感激姐姐的存在，而不是希望她提供更多的帮助，永不餍足。
　　“不如姐姐躲到牌位之中，由我祭祀，总可蒙蔽一二。”
　　在走阴术上，除了传统的学习之外，纪墨还把自己以前学习巫祝的思路拿过来用了，尝试着以沟通神明的方式来沟通鬼神，算是混血版的“走阴术”，效果么，因为实验对象只有姐姐一个，她说一般般，纪墨也就没怎么继续尝试。
　　若说这种唯一的好处就是给了姐姐一个固定的容身之处，就是纪墨亲手做的牌位，坏处却也有，在容身牌位之中的时候，若是牌位有了损伤，魂在其中的姐姐也会受到损伤。
　　这倒是让本来不能被物质所伤害的鬼魂成了可以被刀砍斧劈的存在，纪墨因此专门弄过鬼牌，以祭祀的方法请了小鬼进驻鬼牌之中，之后以此役使，多年实验到现在，无有不成的。
　　“且先看看吧。”姐姐犹豫着拒绝了。
　　纪墨没有再说，这种把性命系于他人之手的方法，的确是让人感觉不那么安全。
　　自从他发明出把小鬼禁锢在鬼牌之中的方法后，姐姐就再没去过那牌位之中，心防如此，不可说也。
　　夜深星稀，在一处民居之中的安静从床上起身，唇角勾起一抹怪笑，取了香烛纸钱来，似是要做什么。
　　火盆才点燃，香烛纸钱就洒了一地，有些还直接落在了火盆中，让火苗一时蹿起。
　　满是皱纹的苍老面容上，安静一双眼呆呆地看着火盆，忽而扶额：“我要做什么来着，哦，对了，不能让那神婆好过！”
　　这般说着，她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香烛纸钱，很是熟练地点香做法，香灰洒在地上的时候，安静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对，就是这样，再也没有人能够欺负她，欺负她的，都该死。
　　次日一早，有人来报纪墨，说是昨日被问询的那个神婆疯了。
　　“哪个神婆？”纪墨紧张了一下，知道不是安静，而是另外那个说安静做法有问题的神婆，微微发怔，“突然就……疯了？”

第602章 第 602 章
　　似曾相识的感觉袭上心头。
　　秦九阴第一次发威,在纪墨看来，不算把那个半夜过来砸窗户的男孩子弄傻的那次，而是在隔壁村里,一炷香，几把纸钱，一番念咒，就让那村子里一死一疯。
　　这个战果实在是过于辉煌了，明明也没看到什么特效,但就是比“吓”傻那个男孩儿更有威慑力。
　　于是,听到神婆疯了这种话，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秦九阴，连同那旧年的做法。
　　如今纪墨已经知道秦九阴是如何做到的了，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这种做法主要还是在咒人，念咒的时候走阴一瞬,役使小鬼勾魂，凡年老体弱之人,命轻八字弱之人，魂魄都轻,这种“轻”指的是重量,很容易被小鬼勾走,三魂七魄,勾走几个算几个,那等已经老了的,扛不住,就直接死了,疯了的,只能说魂魄还算安好的比较多，只被勾走了部分。
　　如今这……
　　“他们家——”纪墨想要问那神婆家可有人来告状，忽而想到神婆现状，也就不说了，摆摆手让那家仆下去。
　　神婆多命途多舛，亲缘淡薄，就是有亲缘的，若是要做神婆，也会先把自家的亲缘舍了出去，若有父母，就与父母断了关系，若有子孙，就把子孙给了他人，总之明面上不可能有什么亲缘，免得被自己连累。
　　因这等职业不是什么好的，起码不是主流支持的，很多神婆就犹如那不得不被扫到墙角的灰尘，只能在阴暗的角落之中积蓄力量，不说亲人如何，邻居都不太爱与之相交。
　　就好像秦九阴，明明也住在村中，旁边儿一墙之隔就是邻居，可邻居没事儿是绝对不来登门的，日常见了，招呼一声也都拘谨而畏缩，像是离得近了就会染上病一样。
　　也唯有有事情求到秦九阴头上的时候，才会一口一个“姑姑”叫得亲热。
　　纪墨以前就想过，秦九阴的性子那样别扭，也不是没有这方面的缘由的，昨日还亲亲热热让她帮忙，第二日就冷心冷肺你我不熟，反复几次，任由秦九阴怎样的好脾气，也会在她们再次上门的时候摆摆谱了。
　　这样的神婆，收了弟子，否则都是孤家寡人，不会有谁为之出头，她的那些弟子，肯定也是拿了钱财散了，说不得过些时日，就能在街口看到一个疯疯癫癫的老乞婆。
　　纪墨深深一叹，心中记下了这件事，准备以后碰见了，多少帮一把，就算是同行情谊了。
　　下一次安静登门的时候，请教完所有问题之后，纪墨问起那神婆的事情，问是否与安静有关。
　　“我们这样的人，什么时候疯了傻了死了，不都很正常吗？”
　　安静没有正面回答，这样说了一句，暗含嘲讽，“师兄有时间关心这些，不如关心关心自己何时升官，还没恭喜师兄，竟是得了官身。”
　　这最末一句，隐含叹息，安静看过来的目光让纪墨感觉很不舒服，像是被滑腻黏稠的东西擦过头脸，带来一种湿冷黏腻，恶心得很。
　　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端起了茶盏来，时隔多年，安静的变化，不说很大，而是……
　　梦中，灰雾中的波动越来越大，姐姐很是不安，最终还是采信了纪墨的意见，躲到了牌位之中。
　　忽一夜，狂风大作，关着的窗扇都被那风打得啪啪作响，纪墨被吵醒，只看到窗纸上撩动的树影，狰狞若鬼怪，紧接着，就是倾盆大雨，噼里啪啦落下来，一颗颗雨滴都像是冰雹一样，动静极大。
　　“老爷？”
　　见到武力点起了灯，外间的小厮询问着就要进来。
　　“没事儿。”
　　纪墨应了一声，没有打开窗户，却把紧挨着窗子的桌子移开了些，从窗缝处渗入的雨水像是从水龙头流下来的一样，迫不及待地喷涌进来。
　　忙活了一会儿，总算是看着安全多了，纪墨再次入睡，又加了一床被子，只觉得不够暖和。
　　次日一早，被雨水彻底清洗过的天空格外蔚蓝，是个好天气。
　　纪墨早上处理了一些公文，午饭后听到仆人来报安静的消息。
　　“幸好我们去看了，竟是昨夜没了，若是再拖些时候，恐怕就要臭了……”
　　上午的时候，纪墨曾让人去看看安静如何，昨夜的大风不小，有些枯树都被刮断了，砸塌屋脊致人伤亡，更有那等瓦片被吹走了，门窗都破了，不得不忍饥受冻熬不过去的。
　　说到这古代房屋的建筑质量，纪墨觉得自己也算是有点儿发言权的，好的极好，坏的极坏，皇帝的享受可不是普通人能有的，而普通人的屋顶，真的不要指望是什么建筑大师来搭建的，一场狂风过去，房梁塌了直接砸人都是有的。
　　更有那等本来是好好的建筑，结构什么的也不算错，只因为蛇虫鼠蚁的存在，蛀空了房梁，经不起风雨的摧残，直接塌了了事的。
　　所以，每到这样的大风大雨，作为一个官员，首先担心的就是民生问题，其次才是雨水排不出会不会导致疫情之类的原因，那些淹死在雨水之中的小动物尸体，若是不能够及时掩埋或暴晒，说不定就会成为疫病的传染源。
　　这些问题，琐碎而烦人，却已经让纪墨习惯了。
　　“怎么没的？”
　　纪墨放下手上才拿起来的书本，转而问那仆人。
　　“看着像是受了什么伤病，吐了一大摊血，坐在那里没的。”仆人的回答不是很详实，纪墨听不出个根由，带上仵作又去看了看。
　　他是第一回亲自到安静所在的房舍之中，是在城西一处荒僻之地，少有人住，房屋都显出某种程度的破败来，也就是勉强住人罢了，纪墨看着就暗生惭愧，若早知道是这样的住宿情况，他实在应该留安静住在府衙之中的，便是惹人非议，也不应该让她独居这等危房。
　　跟随纪墨多年的人，早知道如何保护案发现场，这里本来就没什么人来，所以他们也没胡乱往里面踩，基本还是原样。
　　纪墨和仵作进去看过，看不出什么疑点来，仵作回说也是“可能有什么病”，这就排除了杀害和中毒的可能。
　　仵作并不知安静年龄，看到她那张苍老的脸也没想到更多，否则他可能直接就说对方有病了。
　　纪墨点点头，过去看了一眼，仵作看不出来的东西，他却是能看几分，安静那时候应该是正在做法，地上的几件“法器”都还很眼熟，应该是秦九阴当年留下的东西，其中那沾血的铜铃，上面的血色都已经发黑。
　　安静身前也有一滩血，应该是她吐出来的，是一个坐着侧躺的姿势死掉的，那大睁着的眼底已经浑浊，不知道是恐惧还是震怒的表情似残留在她脸上，有些可怕。
　　眉头不觉蹙起，这情形又让纪墨想到了秦九阴死时的样子，心底发沉，一饮一啄，可是因果？
　　“好好收敛了吧。”
　　纪墨这般吩咐下去。
　　回到府衙之中，纪墨直接去了后院，后院之中有一间房子，是纪墨仿照秦九阴那时候的厅堂布置的，当前一个供桌，上面摆放着香炉，下头是火盆，桌椅一概皆无，若有需要，直接在这里做法就是了。
　　供桌上只多了一个黑木牌位，上面写着姐姐名姓忌日。
　　那牌位是纪墨亲手所制，连同其上放置的香烛纸钱也是出自纪墨之手。
　　县衙之中的人都知道纪墨有一个早夭的姐姐，而纪墨对此颇为上心，每次的祭拜供奉都是不假他人之手，其实，纪墨以此为幌子实践走阴术相关知识，并不纯是为了祭拜。
　　火盆拉出来，点上香，烧上纸钱，纪墨念叨着咒语，并不是走阴，而是沟通阴缘，希望从姐姐这里知道一二安静相关，看她是否是正常的死亡。
　　昨日还曾见，安静身体不错，不至于一日之间就突然暴毙，再有做法反噬之事，理论上是有的，可死得如此之速，以本县那些神婆的水平，还真是不太可能。
　　这个疑点，纪墨也想找当事人问个清楚。
　　“不用找了，她已经魂飞魄散了，真的魂飞魄散的那种。”
　　姐姐脸上尤有喜色，鬼王没成功出世，她这样有志于鬼王的大鬼算是又逃过一劫，有了时间缓冲，说不得下一次，成为鬼王的就是自己了。
　　她更强了，而纪墨这头，就相对更弱了。
　　这也是纪墨完全不敢用走阴术的原因，对上这样的阴缘，一旦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线的两头重量不等，无论如何，轻的都是会往重的那一头滑落。
　　“还有假的魂飞魄散？怎么又是魂飞魄散？”
　　纪墨皱眉。
　　虽然小鬼不值钱，但连小鬼都还没当就魂飞魄散，也太快了吧，这才刚死，真的没有什么问题吗？
　　姐姐神色尴尬，那张鬼相上也能看出几分不好意思，“咳咳，那秦九阴之前，我当她也魂飞魄散了，如今看来，竟不是，这一次才算是彻底魂飞魄散了。”
　　“？”纪墨震惊，这是什么意思？！

第603章 第 603 章
　　事情要解释起来,其实是有些复杂的，经过姐姐的复盘，纪墨才明白到底都发生了一些什么。
　　秦九阴的魂魄依附在安静的魂魄之中,可以说，纪墨看见的安静，并不是纯粹的安静，而是融合了一部分秦九阴魂魄的安静，那个失败了的鬼王,也不是别的,而是秦九阴一直养着的鬼婴。
　　当年第一次走阴的时候，秦九阴就在他和安静的身上下了暗手，当时纪墨走阴的时候，很随便就被秦九阴招到眼前,好像某种有目标的瞬移一样，他就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双方差距过大，就算意识到,也没什么好办法。
　　而且那种手段看起来也像是一种保护，万一遇到什么来不及应对的事情,直接被师父召唤到身前,不就等同于避开了危险吗？
　　连同那红线的作用,纪墨以为是系阴缘用的,可仔细想想,这里面又有一个悖论,走阴的前提是阴气重并存有阴缘,也就是说即便纪墨不走阴,阴缘依旧在那里,只是他不得其法而见罢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把红线系上呢？
　　再说那红线，到底是什么呢？
　　直到最后，纪墨都没弄明白这个事情，因为阴间所存在的东西，并不是以物质形式存在的，也就是说这红线在现实中未必有实体，即便有，也肯定不是常人所能见。
　　这一想，倒像是奇幻了。
　　“我早就听说走阴人都不好惹，手段阴着呐，我还当是那些害人的法子阴狠，再没想到还有这样的……”
　　姐姐当年跟纪墨一样，看似比普通的小鬼强些，却也依旧还是个小鬼，等级差别太大，看不出来什么，只是本能地对秦九阴这等能够役使小鬼的人抱有戒心，对那红线的理解，也跟纪墨一样，当成是为了让她和纪墨的联系更加稳固。
　　那个时候还没有完全忘记阳间的一切，对这个弟弟，她是有感情的，为此还有些感激秦九阴，却又觉得跟着她不是个好办法，略有纠结。
　　现在再看，那红线哪里是什么系阴缘用的，分明就是拴鱼饵用的，是秦九阴分出自己的一丝魂魄心血凝聚而成，以此拴住纪墨和安静，拽着他们，就像是在阴间下了鱼饵，只要有咬钩的，她就不亏。
　　即便没有，这样也是在纪墨和安静身上留下了暗手，她临死之前要做的法，也需要这样的暗手。
　　名为弟子，其实，就是暂时不用的充电宝，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的。
　　“怪不得，怪不得……”
　　纪墨还记得婴儿时期那个“凑合用”，现在看来，可不就是凑合吗？他并不是秦九阴心中的最佳弟子人选，因为他的作用不如安静更大，不过是自小养大的到底有些“情分”在，与其放着不用，还不如用起来不至于浪费。
　　加上他上赶着请求，积极得很，秦九阴就顺势答应下来，顺便赢得纪墨的好感，更加贴心。
　　但她没想到，纪墨骨子里不是那么听话乖巧的孩子，到底还是暗暗戒备着。
　　“我差点儿就给她帮忙了。”
　　想到秦九阴最后要求的那一场做法准备，曾经安静提起的时候，纪墨只是有些后怕，现在想来，这后怕又深了一层。
　　什么叫做被人卖了还给数钱，这就是了！
　　“我早就说了，这等走阴术都不是好的，早让你不要学。”姐姐说到这里，又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先见之明”，她其实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走阴人这等事儿不上档次，配不得他们的身份，这才督促纪墨一直要好好学习，以便将来考个官身。
　　说到官身上，姐姐又道：“幸好你如今有了官身，不然那人定是要拿你做法的！”
　　纪墨心有戚戚然地点头认同，“这倒是要多谢姐姐督促了。”
　　在这一点上，他以前不敢说一点儿怨言都没有，系统的任务本来就不轻松，再多学一样，分心不说，也着实是繁重了些，厌学的情绪一直都在涌动，也就是古代的功课到底对他还是有些新鲜感，这才坚持下来了，哪里想到，如今竟然还有这个用处。
　　“咦，不对啊，若是那样，为何不早早对我下手？”
　　秦九阴死后，纪墨和安静的确很快分道扬镳了，但两人之前一起守灵什么的，也还是在一个屋子待过的，竟然没有被“传染”吗？
　　“恐怕……有什么限制吧。”
　　这方面，姐姐也不知道。
　　纪墨自己想了想，秦九阴的魂魄选择依附安静，最开始是那早先埋下的后手，再后来，就是安静是秦九阴临死的时候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不知道安静是如何做的，但秦九阴肯定知道安静是害死自己的那个，怨念集中到安静身上，无暇顾忌他。
　　之后他和安静分开，天南海北的，秦九阴就算后来想起了还有纪墨这个后手能够用，一时间也找不到人，只能继续夺舍安静，用安静的魂魄来滋养自己，同样被利用的还有安静的阴缘，这个是可以证实的，安静的娘，那个魂魄，已经没有了，不知道是被鬼婴给吞了，还是后来不断弥补安静最后把自己给用完了。
　　“这么说，她还是有意来找我的了。”
　　魂魄牵引，不比其他，不是阳间的距离能够阻断的，只要秦九阴有心感应，只要还在这世上，纪墨就逃不掉。
　　于是，他以为的意外重逢，其实是有心追寻，只是秦九阴恐怕自己都没想到，纪墨现在竟然当官了。
　　官身不比其他，不说什么享有皇朝气运之类过于玄乎的说法，只说在朝廷这个体系内，牵一发而动全身，又是以阴犯阳，更多一层难度。
　　走阴术第一人的秦九阴，显然也没到那样的能耐上，面对当了官的纪墨，做不了什么。
　　“怪不得，怪不得她看我的眼神儿，还有她说话的感觉……”
　　多年不见，总能让一些印象模糊，何况以前纪墨跟安静也不是很亲近的那种，更是在秦九阴死后，几乎维持不了表面上的师兄妹关系，彼此都不知道对方有什么小秘密，言谈举止上，更是别指望通过一些小动作认出不对劲儿来。
　　而秦九阴的特点太过鲜明，动不动就怼人，一句话噎得人接不上茬也是常有的，这样的她只要略略改变说话的方式，就很容易像是另一个人一样了。
　　安静本来也没什么亲近人，认识她的也多知道她不爱说话，秦九阴一时改不了，只要不说话，也能骗过旁人。
　　纪墨目光恍然，现在想来，安静也不是全没破绽，只是谁能想得到呢？
　　这么出乎意料的答案，若不是姐姐说起，纪墨哪里想到死去多年的秦九阴还能再翻出花儿来。
　　可想通了之后就很容易理解了，怪不得系统会让自己过来，所谓的传人安静其实就是借壳的秦九阴，而秦九阴如此夺舍，显然不符合某些道理，必须要做法，想办法维持。
　　“鬼王失败……安静身死……”
　　想到安静那明显是做法不成而死的样子，纪墨若有所思，这是什么法术呢？
　　专业知识点一直在增长，随着他的思索而增长，不知不觉，已经剩下最后的一点了。
　　“是阴极转反阳法。”
　　姐姐一语道破天机。
　　纪墨目光一震：“阴极反阳，是了，就是阴极反阳。”
　　走阴术的很多东西都是会者不难，好像计算机编程一样，掌握了基础的语言，就能够通过这些语言来架构程序了，放到实际操作中，理论还算通顺，那么做一做，十之八九不会被反噬。
　　阴极反阳是遮阳转阴的逆行和升华，这也是走阴常用的做法，哪怕是那些阴气重的走阴人，在走阴的时候，也习惯多点几支香烛，给自己的灵魂之外再罩一层阴气，完全遮住阳气，蒙骗鬼物，伪装同类。
　　把它反过来，理论上是可以让已死的鬼魂阳气充盈，冒充人类的，如果单单如此，还不足以称高明，假的就是假的，鬼魂即便能够强行依附人身，也不过是一时行尸，不可长久，但，若是那鬼魂从未真正脱离人身呢？
　　这其中的条件之苛刻，一般人还真的做不到，秦九阴却早为自己预留了后手，两个弟子，两个都可夺舍，借不到阳寿之后就夺舍，夺舍之后再想办法用阴极反阳的法子一举“活”过来，若是让她真的成了，那可真是……
　　虽有后怕，纪墨却还是不得不佩服，如此敢想敢做，还差点儿做成了，秦九阴这个第一人，还真是一点儿水分都没有。
　　“必须要先留下后手，必须要死前残念所附，必须要借助鬼王成型之际的阴气大盛，必须……”
　　纪墨微微皱眉，其中具体的做法，还要细细琢磨，但这三个前置条件，已经足够一般人头疼了，可不是每个走阴人都能有个鬼王当阴缘的，再说培养鬼王也不容易，姐姐这都多少年了，还只是大鬼范畴，离鬼王还远，看人类寿命，恐怕难成。
　　或许，一阶世界，本就不能成吧。
　　天际明媚，已经没了昨夜的狂风暴雨，惊雷闪电，纪墨却似还能想到那寰宇明彻的景象——天地不容。

第604章 第 604 章
　　一番梦谈,获益良多，结束谈话一看，不知不觉,专业知识点又满百了。
　　“还不是极限。”
　　纪墨对着那“100”一叹,还不是极限。
　　这种认知让他有一个冲动，继续深究走阴术的根本法,他觉得这里面必然跟灵魂有关。
　　就好像那阴极反阳的法子一样,听起来是逆天而行，可细究根底，科学论述,不就是一个溯本还原吗？
　　从一种物质的现状逆推回去，让它还原成本来的模样,这样听起来就不是那么不可捉摸了。
　　可因为该逆推的是生死状态，便好像是逆转青春一样很是玄妙了。
　　婴儿可以成长为成人,成人如何逆推为婴儿呢？
　　正如人死为鬼,鬼又如何再变成人呢？
　　这种好似涉及到世界规则或者某种基础法则的东西，是那样根深蒂固,以至于在秦九阴这般做之前,纪墨从未想过还能这样，这在他看来是不可想象的,可,若是只把生与死,当做一根线的两端,那么，这相连的两端难道是一定要有肩头表明单行不可逆吗？
　　再进一步推想,成人再度变成婴儿,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了。
　　纪墨隐约记起自己曾经看过一个科幻类的剧,说的就是一个人成长到老之后没有死，又一步步退化成婴儿的故事。
　　故事本不可信，但，放在这里，理论上是不是也能成功呢？
　　如果说人成长的过程就是灵魂在不断增重，每学一样东西就是在增加一点重量，身体不得不适应灵魂的成长而成长，这才有了长大，那么，若要退回婴儿状态，只需要一点点减少所学的知识，减少那些增加的重量就可以了。
　　这么说的话，孟婆汤那等必须忘掉记忆才能投胎的说法，是不是又有了一定的合理性呢？
　　成人的鬼魂还是成人的样子，要去投胎之前喝下孟婆汤，忘掉所有，去投胎显然不是一上来就做成人的，而是从刚降生的婴儿做起，那不就是让一个成人再度变成婴儿吗？
　　促使其发生如此逆转的，不就是那洗去记忆的手段吗？
　　一切成空，灵魂之中就没了载重，空空如也，自然能够重新做一回婴儿了。
　　把传说和所知的这些专业知识结合起来想，整个阴间地府应该就是一个流水线工厂的样子，人死为鬼，鬼魂进入阴间，被孟婆汤洗去记忆，重归空白，再投入阳间从婴儿做起，因投胎的身份地位不同，再次成长所填充的知识显然也是不同的，如此就能完全成为另一个人，等到死了，再重复之前的过程，再次投胎，再次成长……
　　一个空白的模板，加上各种各样的组件，不同的组件构成不同的人，最后组合得不够好，不够满意，就可以直接死掉，拆掉所有的组件，重新回归空白模板的样子，从头再来。
　　若铅笔作画，哪里不满意，擦掉重来就是了，全部不满意，就全部擦掉。
　　这一想，到觉得这世间有大恐怖，不可尽言。
　　纪墨走出厅堂，重新站在阳光下，多站一会儿，身上被晒得暖融融的，再想秦九阴所为，她不过是不想被推着往前走，而在行进中退了一步，不同的是这一步间隔的是生与死罢了，也不是那么……好吧，还是很厉害。
　　有些遗憾，知道她的具体思路，还是不知道她如何做到这一步的。
　　“罢了，人生之事，不可尽数。”
　　纪墨从来不是求全责备的性子，他会做到自己能做到的最好，却不会因为自己做的最好还不如他人好而纠结到放不下，既然专业知识点已经满了一百，该考就考，免得他日突发变故，来不及考试就死了，那可真是死得冤枉了。
　　【第一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是。”
　　【第一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二十分钟——请简述走阴术的特点。】
　　面对雪白若有莹光的试卷，纪墨沉吟着，走阴术的特点吗？这倒是并不意外的题目，但这个题目却不那么好答。
　　从表面上看，走阴术的特点可以说是没有特点，当年秦九阴走阴的时候已经可以不借助咒语或者什么仪轨之类的来辅助，随随便便眼一闭就能到阴间走一圈儿，眨眼间的工夫就能走回来，旁人根本没有办法察觉的。
　　现在的纪墨，情况特殊，有赖于姐姐的实力增进，也能做到这一步，不同的是走回来恐怕就难了，为了能够顺利走回来，不得不做出更多的准备，让开始前的仪式都变得复杂。
　　不过，答案显然不能这么写。
　　一定要加的话，可加上一条“隐蔽性”作为其特点之一，要想不被人察觉，就可以不被人察觉。
　　没有什么金灿灿的声光特效，也没什么黑漆漆的鬼气森森，连走阴人本身，除非是如安静那样长得就很特殊的，否则，一个神婆看上去跟其他的老太太也没什么两样，不会更苍老，不会更年轻。
　　另一个特点，也可以说是弊端，就是“易学难精”。
　　有阴气，有阴缘，八字轻，命硬，就算是达成了学习条件，咒语什么的，更多是为了催眠自己，其读音未必都有对应的文字，在这一点上，纪墨也不算是头一回了解了。
　　好像梵呗之音，可以不念出具体的字，只模拟那种声音调子，就能让人沉浸在某种韵律感悟之中，自我升华。
　　这是其易学的部分，会不会，都可哼哼两声，这也是为什么会有人假冒神婆无人发觉的原因，外人听来，那咒语调子怕也没什么问题。
　　但真正学起来，就困难多了，如纪墨当初，多少年都在一开始走阴的那点儿底子上，既没有进一步，也没有退一步。
　　好像走阴术这种技艺，入门就是天花板，完全不可能更加高深，起码纪墨想象不到更加高深是怎样的。
　　借走阴人之口，把阴间先祖所托，传到阳间，又把阳间子孙挂念传到阴间，一来一往，就像是一个传声筒，方便大家联络的。
　　这是基本，也是根本用途。
　　再进一步，什么役使小鬼之类的术法，则是一代代走阴人自己摸索出来的，算是拓展类的知识点。
　　至于什么叫魂，或是使小儿不夜哭，跟走阴术的关系就不大了，只能说是某种触类旁通的明悟。
　　再有其他如除晦、辟邪、远凶、阴咒等用法，总还是在役使小鬼的范畴之内，算不得什么高大上的法术技能。
　　与走阴人自身的地位等同，总是一种下层的流于低端的技艺，上不得堂皇台面，不得贵人所赏。
　　因本身就与阴间挂钩，还是不少人所忌讳的，透着阴邪，不为人所喜的法术之流。
　　真正论起来，这也算是走阴术的一个特点了。
　　可其中蕴含的道理，纪墨刚才所领悟的那些已经是很难钻研透彻的了，更像是对灵魂本源的探索，若能更进一步，也许……
　　收拢了发散的思绪，回到题目上，修改了几个错字，纪墨很快完成了这一篇试卷，提交上去。
　　一阶世界，还是不要想太多。
　　【请选择考试作品。】
　　这一次的考试作品不算多，只五样。
　　一样是纪墨所写的走阴术相关知识的书籍，算是比较专业的那种，言语虽不晦涩，却也有几分鸡肋，怎么说呢？能够识字看书的，对此不会有钻研的兴趣，不能识字的，看了也白看。
　　一样算是前者的副本，每一种走阴术的用途都能有一个事例作为说明，这些年，纪墨所积累的事例不要太多，其中固然不能说全是走阴术建工，却也不可忽略那些神婆的作用。
　　一样算是副本的精选汇编，走阴术在其中的比例更少了一些，都是他自当官以来办理的一些案件，这些案件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有一个走阴问案环节，带着点儿新奇而灵异的元素，也许会有人产生兴趣，试着学一学那走阴术。
　　一样是铜铃，铃声可通阴，这铜铃在役使小鬼的时候如同召唤令，替代什么祭文之类的东西，直接把小鬼找来。
　　再有一样就是鬼牌了，这算是纪墨自创的可容纳阴鬼的鬼牌，看着是牌位的样子，其实上面所刻的文字就是阴鬼的命门，姓甚名谁，生辰忌日，这等不易重复的信息，再加上锁住的小鬼气息，就是一一对应的，绝对跑不了鬼。
　　这本来是很好用的，可那鬼是有时间限制的，阴寿尽了，该去投胎自去投胎，可不是鬼牌能够锁住的了，其中的机制，许是轮回机制，就不是纪墨能够清楚的了，所以这鬼牌能够保存的时间很不好说。
　　百年可能有，千年，呵呵，还是不要想了。
　　勾去这一项，剩下的四项选择里面，三样都是书，那铜铃上，纪墨很有心机地也刻了走阴术相关，可铜铃不大，能够容纳的字就不是那么多了，只能算是简略再简略的版本。
　　不是优选。
　　其他的三本书么……
　　纪墨反复斟酌，专业书籍的受众狭窄，能看懂的还不是潜在用户，未必有兴趣看完，那么，剩下的两本之中，是选哪个为好呢？
　　前者偏民俗偏方类，后者偏探案话本类。
　　“后者吧，我也喜欢看，更有趣味性，也许流传更广，若能改编戏剧就更好了。”

第605章 第 605 章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五十年。”
　　纪墨很快做出了选择,他希望看看自己走了之后，这座镇子有什么变化,那些变化,或许就是自己留下的影响。
　　灵魂上升而去，似乎触及到了天花板一样，在某个高处卡顿了一下,之后便开始下降，下降的速度不算很慢,却也不是太快，能够明显看到下方的景物在渐渐放大,逐渐在眼前清晰起来。
　　“纪大人是个好官儿啊！”
　　“可不是么,我那小姨子，若不是纪大人,还不知道要被那一家子磋磨多久！”
　　“纪大人,一路走好！”
　　送葬的场面很是浩荡，不知道多少灰扑扑的人影,自觉举着白幡跟上,那白幡上隐约还有字迹,却看不清楚。
　　再要细看,便已然换了个地方，在一个房间之内了,这是他的书房,就在县衙后院之中。
　　那本书夹杂在一些书本之中,放在一个并不十分显眼，却也不曾压箱底的位置上。
　　“你们这里倒是还很不错嘛！”
　　拿捏着官腔的男人悠然说着，靠在椅子上的身形略显痴肥，一脑门细碎的汗珠，放在房间一侧的冰鉴周围丝丝缕缕地冒着寒气，却顶不住房间之中汹涌的热流。
　　男人拿着手帕擦汗，不多时，手帕就湿了，需要换一张了。
　　他面前弯腰说话的是个山羊胡，对方应该是当地的某位富商，一身服饰看起来颇有几分锦绣，笑着应声的同时还不忘提出邀请，“大人说的是，我们这里的民风还是很淳朴的，当地有名的戏剧，也还是可以听一听的，不知老朽可有幸邀请大人晚间赴宴，不说美酒佳肴，但也有些特色足可令人眼前一新。”
　　他的话，客气之中带着些谄媚，男人听了，微微颔首，父母官，有必要与民同乐嘛！
　　等山羊胡走了，他自家请的师爷过来，听说这件事，笑着说：“这倒是正得其便了，想来宴会上当地乡绅都在，大人也可与之交谈一二。”
　　男人点头，他显然也是这个意思，否则绝不会如此轻易就答应下来，擦汗的动作却没怎么停，一叠声地抱怨：“别的也还罢了，这天气着实是让人受不了，湿热湿热，皮上像是融了一样，总是黏腻……”
　　“所以才把午宴改做了晚宴，晚间风凉，应能一赏全貌。”
　　师爷摇着扇子，像是有几分自在地说着。
　　“晚上天都黑了，能看个什么景儿。”
　　男人嗤之以鼻，他跟前一任的那位可不一样，来到这里虽也有人排挤的缘故，却也只是一时避其风头，等不了多久就会离开，这样的乡土地方，难不成还能有京中繁华之景？
　　他说的是景色，想的却是美人颜色，若说美景，恐怕也只有这南方的美人能够充当一景了吧。
　　“大人有所不知，本县虽没有那‘不夜城’的美誉，却也是有名的不夜天，晚上比白天还要热闹许多，唱戏作耍，也都在晚上。”
　　师爷尽力为之介绍。
　　“哦？那倒是要好好看看。”
　　男人来了几分兴趣，擦汗的手都放慢了两分。
　　纪墨在一旁听着，心中还有几分成就感，这个不夜天或有几分夸张，但也的确是他的政绩之一，就是这政绩来得有些尴尬。
　　这里的气候湿热，他初来也多是受不了的，又没那个财力弄许多冰，虽有硝石制冰的法子，那硝石作为矿产却也不是随便就有的，还要首供富贵人家享用，普通人家，纵然得到了些许，量不够，也不能制出多少冰来自用。
　　纪墨用的法子就颇为简单了，泡水。
　　专用一浴桶装了凉水，白日里房门一关，直接在水中享受，若有客来，再起身更衣。
　　这等不够文雅的事情，自然不好叫外人知道，于是对外只说白日太阳炽热，不外出办公，若有琐事，放在黄昏时分，晚风徐来，头脑清明之时再做。
　　那些案子，也多有放到这时候来审的，有的时候拖堂晚了，还有点儿彻夜审案的感觉。
　　勤勉不勤勉的不好说，反正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县城之中就多了晚上行走来往的人，高高的灯笼挑起来，不说亮得犹如白昼，却也不妨碍闲逛了，再加上纪墨纵容商业，平时的集市都是天天有，听闻大街两旁多有挑着灯笼晚关门的商家，干脆容许夜市存在。
　　一天天，一年年，就此让人们形成了晚睡习惯，也就是县城之中的居民多不种地，否则还真是坚持不下来。
　　若要以此偷懒所得为政绩，也委实是让人脸红的。
　　晚间那男人自去赴宴，纪墨独自在书房之中，看着这些已经变更的摆设，寻找曾经那点儿熟悉的感觉。
　　后院之中来往很多人在，从他们口中，能够知道现在这位县老爷的来头还比较大，这才能有如此的实力，这一次过来，也算是运气不好。
　　下人们其实不太敢说主家的小话，尤其是这种实力还不错的主家。但八股属人情，真是很难不说一二。
　　纪墨由此听到一些有关主家倒霉之事，男人家里有权有势，自身吧，也不能说条件不优秀，纵然痴肥，才华还是有的，科考也是自己考中的，家中说他有才，给他定下了一份婚事，女方门当户对不说，还是有名的才女。
　　仅从门第才华上来看，也没什么不般配的，奈何男人这样子，不敢说多丑，却也实在算不得英俊，就有女方的追求者不高兴了，非要坏了这桩婚事，若不是已经订婚，不好说男方身死，坏了女方名声，恐怕就不是单纯的“赶人”那么简单了。
　　偏那位追求者来头大，实在不好阻拦，男人家中也没什么宫中关系，在皇帝耳边吹不得风，就只能捏着鼻子退让了。
　　只那边儿性急，不等他们主动退婚，就先一纸调令，让男人到这等荒僻之地当县官了。
　　本来，男人家中活动活动，也可不来，只这等事，堵不如疏，还不如来这里避一避，等着那一对儿成亲了再回去，也是来得及的。
　　纪墨听了大半，脑补小半，又在下人遮遮掩掩之中推测了一下那追求者的身份，貌似皇亲，就不由一叹。
　　古代，皇权就是天，如今又不是什么战乱割据，皇权更是显得浩荡无边，退一步倒是应该，总比累及家人的好。
　　晚上，男人什么时候回来，纪墨毫不知情，书房并没有人在了，只有下人在外巡查打扫。
　　院子里的灯一直亮着，倒是方便了纪墨看看夜间风景。
　　五十年的变化，院子之中最是明显，纪墨还在时，并不在院子之中费力，约略种了些菜，由着它们自由生长，满足日常所需就是，其他花卉之类，从不刻意培养。
　　如今却大不一样。
　　很多花卉，纪墨都叫不上名字来，不知是新培育的品种，还是从哪里移栽过来的，夜间看来，若灯下美人，格外动人。
　　次日，男人来到书房，跟师爷说完公务，就提到了昨日的戏剧，赞叹不已，听得是某位官员之作，更是欣喜，于书架之上找寻遗作，找到纪墨选择的这本书，当下翻看起来，竟是不觉得湿热，看了一下午。
　　见他如此喜欢，纪墨也多了几分欢喜，不求对方能够学走阴术，只多看两眼也是好的。
　　“这世上真有如此奇术耶？”
　　男人看完发出感慨。
　　师爷在旁一笑：“不过是穿凿附会，多有妄言罢了，此等糊弄小民之术，莫若入木三分，糊弄愚者罢了。”
　　听他如此说，本有三分意动的男人讪讪一笑，翻过了走阴术那一页，继续看故事了。
　　这师爷！纪墨暗暗瞪了一样那师爷，坏事的总有这些聪明人。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一百年。”
　　再次选择，时间忽悠而过，眼前所见，竟是换了一个房间，不是摆设变换，而是真的换了一个房间。
　　纪墨正在想这是换到了什么地方，竟然让他的这本书多了些虫蛀鼠咬的痕迹，这得书之人，也太不爱惜了吧。
　　房间窄小，并无人在，能看到一床在侧，书本放置在柜子之中，跟衣物相邻，连个专门的书架都没有，总是让人对这家主人心存忧虑。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说了，反正我是不会给你的，谁知道你拿了会去哪里，你若是买什么，只管和我说，我有的都给你，没有的，你也不用想了。我是万万不会把钱给你的。”
　　说话的女子声音俏丽，从门外而来，进屋就要反身关门，门外的人却不肯罢休，硬顶着，“阿姐，阿姐，你可不能这样对我，我这也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若是不使钱，谁把好的给你说？媒人钱是少不了的！”
　　“去去去，谁要你好心，你只少往那等地方走一圈儿，咱们家，什么都有了！”
　　女子还在斥责，语气之中满是恨铁不成钢。
　　她刚才进屋面朝房内，纪墨见了，是一张清秀有余的面容，也算是个小佳人了。

第606章 第 606 章
　　门外的男人一手放在门框上,另一手顶着门，门内的女子没办法直接关门，也怕夹了他的手,不曾使大力，两下就僵持住了，就这么隔着半扇门,不停拌嘴。
　　纪墨约略听明白了，男人有些恶习，不是好色就是嗜赌，总之很是花钱,而女子掌家,显然不会让拿钱白白扔在那种地方去，坚决不给，这才有此僵持。
　　真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
　　纪墨微微摇头，只怕女子最后拦不住，如男人这样的,还真不定能够做出什么事情来。
　　当天无事发生,拌嘴之后,男人见说不动女子，无奈离去，等他走了,女子关了门,怔怔地对着门板发呆，老大不嫁，又能是为了什么,谁都知道弟弟早就成了她的拖累,偏是舍不得的。
　　一天,屋中无人，纪墨也在前院，隔着墙往远处看，这片儿房舍没有眼熟的地方，许是不在原先的那个县城了。
　　不知道在哪里，也看不到什么标识，说起来，古代的地标性建筑还是比较少的，少有人专门为了奇观而奇观。哪怕为了招揽生意，商人之中也少有如此炫富的，怕被权贵惦记上。
　　男人走近院子的时候，纪墨就看到了，矮墙塌了一块儿，个子高些，很容易看到墙外。
　　悄摸摸回来的男人进门前还看了看左右，确定人没在，这才快速进屋，不等纪墨疑惑他为何回自家也如此遮遮掩掩，就看到他飞快地开始翻箱倒柜，好容易找到钱袋子，满脸喜色地装入怀中，也看到了柜子之中的书本，奈何那卖相实在是不佳，他拿起来抖落了一下，发现里面没藏什么值钱的东西，又扔了回去。
　　见他动作，纪墨都提着心，不知道是因为被他没看上好，还是看上了好。
　　这工夫，男人已经把屋子搜罗完毕，自家人搜捡，不会翻得太乱，却也明显有了很多变动，他没顾得上理会，怀揣着钱袋子，匆匆离开了。
　　等到中午的时候，女子才回来，她似是在哪里上工的样子，手上都有茧子，一身衣裳不知多久不曾换新，早就掉了色，灰扑扑的。
　　擦着额上的汗水，她回屋先是喝了一碗水，不曾烧开，就是水缸之中存着的，凉水下肚，人顿时舒爽许多，再看屋中，很快发现有些不对，一些东西的位置移动了，她第一时间就去翻看钱袋子所在，没有了。
　　那一刻，纪墨不好形容她的表情如何，就是空了的感觉，什么都没有。
　　发了好久的呆，她才“哇”地一声哭出来，自己捂着嘴，还不敢大声哭得让邻居都听到，不知流了多久泪，等到晚上，男人归家，一脸的热气像是跑了几千米似的，他一抬头，就对上女子有些恶狠狠的眼。
　　“是你拿走的？”
　　“什、什么？”
　　男人有心不认，但心虚的表情出卖了他，女子惨笑着，没有说话，事到此处，已经什么都不必说了。
　　见她这样，男人有些慌：“阿姐，阿姐，你别生气啊，你看，那钱早晚都要用的，早用了还能钱生钱，晚用了又顶什么呢？”
　　门在他面前关上，里面一直没有声音。
　　那到底是女子的闺房，纪墨并不在其中久待，多半都会在院中避嫌，见到男子一脸的皮赖相，着实是令人倒胃口。
　　许久不见里面有声音，男子对着门说了半晌，眉宇之间就有了不耐，转头去隔壁自己房间之中休息了，很快鼾声如雷。
　　许是喝了酒。
　　纪墨猜测着，并未进屋去看一看。
　　月明星稀，他仰望着天空，看着那陌生的星象，脑子之中似乎一片空白。
　　“咚”的一声从女子闺房之中传出，他疑惑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去看，最终还是有些不放心，探头看了一眼。
　　从窗外照进来的月光还算亮堂，影影绰绰，能够看到那吊在房梁上晃悠的身影，刚刚倒地的是凳子，女子的手脚不自觉地挣动，意外地可怖。
　　糟糕！
　　纪墨心中一急，要上去救人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女子的腿脚，差点儿忘了，他现在相当于鬼魂状态，什么都摸不着，什么都碰不着。
　　穿墙而过，去隔壁看那男人，对方四仰八叉，睡得正香，毫无所觉，隔壁自己的姐姐已经命悬一线，恐怕再也救不回来了。
　　纪墨努力实验了几次要叫醒对方，奈何，无论他怎么心急，也碰不到任何东西，最终只能是徒劳。
　　没敢再度返回女子的闺房，纪墨的心情有些沮丧，无论多少次，这种“救不得”的痛苦总是让人难忘。
　　“阿姐，阿姐，你死得好惨啊！”
　　男人在第二天哭得惊天动地，可转头，他就找了人去碰瓷勒索，又从女子做活的那处要得了钱财来，其无赖之相，让人生恨。
　　这样的人……纪墨都不由感慨自己的那本书恐怕明珠暗投，这样的一个主人家，以后能够做什么，简直是可想而知的，这次考试恐怕只能到此为止了。
　　【请选择时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
　　“？两百年。”
　　竟然没有就此止步？
　　纪墨意外了一下，那个男人可不像是能够传承书本的人，难道为了钱，为书本选了更好的买家？若是如此，还要谢谢他有良心了。
　　“这都什么玩意儿，让我看看。”
　　有人说着话，蹲在了一个筐子前。
　　纪墨在一旁站着看，这是一个街市模样的地方，很多人都在摆地摊，真的就是摆在地上，讲究些的能够铺张草席子，自己还能做半边儿，不讲究的，就是直接放在地上，有人看货，不是弯腰，就是蹲身，像是要把人拉到一个平等的地位上才能交易。
　　这种想法有几分有趣，可若是自己的作品就在那一筐子杂书之中，就不那么有趣了。
　　竹编的筐子还很能装，各色书籍堆叠在筐内，看上去是好好整理过了，但这种放置条件，可想而知主人家也不宽裕。
　　“喜欢什么，尽管看，别放地上就行。”
　　卖书的人还有点儿讲究，言辞之中还不忘说明这些书籍都是老人家的收藏，他们这些晚辈不孝，看不懂又怕放坏了，这才在集市之中便宜卖了。
　　买家一问价，还真是便宜，不论内容，一本五十文。
　　“五十文，这也太高了吧，看看你这书都什么样了，我看给五文就差不多了。”
　　“怎么可能五文，这样的书，满满的字，肯定都是有用的内容，五十文，绝对不能再低。”
　　两方你来我往地杀价一番，最后的成交价因那买家买了五本，便是四十五文。
　　都到付了钱之后，那卖家又说，若是买家愿意买十本，他这里愿意再减五文，不是十本每一本都减五文，而是后面选的五本以四十文一本成交。
　　这话听得，要是不选那后五本，好似亏了一样，买家犹豫着，又在竹筐之中挑挑拣拣，再选了五本。
　　这一次，纪墨那本书有幸名列其中。
　　四十文一本，果然是太……廉价了吧。
　　纪墨有点儿心酸，要知道书铺之中的书，不说那些教辅用书，就是普通的话本，也不至于廉价到这个份儿上，时兴的话本子更贵，一两银子一本都有人买，考虑到这个地方看起来不怎么繁荣，却也不至于连百文的价格都没有，真当知识昂贵是说说而已吗？
　　看到了书本的样子，有些意外，竟然还是受过了修补的样子，可见上一任主人，那位老人家倒是一个真正的爱书之人，那么细致的修补，虽不如修复师所做了无痕迹，但也足见细心。
　　买家没怎么翻看内容，能够选中这本，多半还是因为这种修补代表着仔细，代表着有价值。
　　买到家中看了。“虽不是才子佳人，也有可观之处。”看过又笑，“这世上哪里有那样神奇的走阴术呢？”
　　你没见过，不意味着没有啊！
　　看这家伙还算富裕，纪墨心中虚回了一句，倒是对后来有些期许。
　　【请选择时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五百年。”
　　这一次，又是另外的一个房间，仿佛单独的书室，一排排书架上都放满了书，让这个本来不大的房间格外拥挤压抑。
　　阳光从窗格子处照射进来，打在人脸上，光影之间，似能看到粒粒微尘飞舞而上。
　　看书的人站在书架之间，很是专注，好巧不巧，他捧着的那本书就是纪墨所做的那本，不同的是完全换了封皮的书，若不是冥冥之中的感应，恐怕连纪墨自己也要难以辨认。
　　倒是精细。
　　纪墨如此点评了一句，也有些叹息，穷家难留书啊。
　　看书的男人很专心，站在那里，都没怎么动地方，换姿势，直接把书看完了才抬起头来，脖颈的酸涩让他皱眉，他的眼中却有一种奇异的神采，口中喃喃：“真的有走阴术吗？虽不是仙术，却也堪称神奇……”
　　是不是真的，试试不就知道了吗？纪墨暗暗期许，如果他真的感兴趣尝试一下，发现是真的，这本书，这门技艺，是否可以多传一段时间呢？

第607章 第 607 章
　　纪墨收过好多次弟子,每一次都尽心尽力尽可能地把所知道的专业知识教给他们，但他也许真的不是一个很好的老师，在考试时间之中，从未见他的那些弟子可有什么轰动于世的名声流传下来。
　　可能,也是因为所选择的作品与他们的人生轨迹错过了吧。
　　这种情况下,自己的努力到底能传多久，又有多少质量,实在是不好说得很。
　　这一次,他看着那男人因为想要学仙术而发现了走阴术，看着他试着按照书上的法子准备，纪墨的心中莫名就有了一些激动,恨不得在一旁指导,可真的张嘴了,才发现能够说的似乎也就是书中的那些文字了，实在是已经很是详细,无可增加了。
　　男人很聪明，还有钱有闲,一个要求说出去,七八个人跑腿，贴身的小厮一边嘀咕少爷又作妖了,一边安排人把男人需要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放到他面前。
　　一切准备完毕，把所有闲人赶出去,挑个合适的时辰，男人就按照书上所言开始行事。
　　到了这时，纪墨反而有点儿担心,这男人的八字如何命数贵重,那些买来的香烛纸钱,是否真的曾经供过，能够用吗？
　　零零碎碎的疑问不断涌上心头，纪墨在一旁守着，像是个操心的老妈子一样，眉心不觉微蹙。
　　“这个、看起来不难啊！”
　　男人思索了一会儿那个咒语的事情，书中所写，又要让人敢于尝试，又要不那么繁杂困难，好像菜谱一样，每个步骤若是两行半以上，恐怕少有人能够看下去，反过来，若是简简单单，不到一行的字就是一个步骤，看起来就清爽多了，让人觉得这道菜的做法十分简单。
　　纪墨拿捏着这种程度，尽可能精简，每一个步骤的文字都不多，但后面注释的时候，都会把步骤之中的要点一一详尽说明，至于其中的感悟之类的，已经都融到故事之中。
　　既然有人愿意看修仙小说从而记下每一个环节的具体特征，那么，想必也不会有人拒绝在看走阴术辅助探案的时候，每次走阴的具体情况，且每次都不是那么一样，总能够多记忆两分的吧。
　　写这些的时候，纪墨感觉自己就像是那望子成龙的父母，恨不得把所有的知识点都揉碎了嚼烂了塞到对方的脑子之中，直接成为对方的营养，其恳切之意，真的是处处都从读者的角度来反思。
　　现在看来，好处还是有的。
　　起码让人觉得上手不难，有人敢试了。
　　试吧，成功了就好，走阴一次就相当于走阴一辈子，这是一种学了就不会再遗忘的法术。
　　想到梦中所见的姐姐，纪墨就觉得这种认知有点儿惨痛。
　　但对一些人来说，应该是痛并快乐着吧。
　　能够以这种形式见到死去的亲人，是否会令人心怀慰藉，是否会令人感慨阴阳相隔原来也不是那么遥远。
　　也许就是家人在远方，相邀可串门的程度呢？
　　纸钱点燃，火盆之中很快就有了热度，飘起的纸灰若黑色的蝴蝶，绕着男人旋转不休。
　　男人嘴中喃喃，连他自己也未必能够听清的声音，跟纪墨所知的咒语调子并不一致，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能够在这种呢喃之中达到某种调频，然后……
　　科学地论证一下鬼魂存在是什么，就是一种不同的波长，跟活着的时候不同的频率，阴间所在，可以理解为另一根波所在的范围内，那么，只要调整活人和死人的频率，不说生死可逆，见一见还是能行的。
　　这也不算是跨越了次元，没那么困难。
　　其难度，总不会比穿越更高，却能够产生跟穿越差不多的惊喜，实在是值得一试。
　　男人嘴中的呢喃突然停了一瞬，时间不长，但那一瞬，就让纪墨眼中欣喜，还真是个好苗子啊！
　　这人看起来贵气，原来不是命格轻就是八字弱，也挺可怜的啊！
　　他这里还在高兴着男人的一次成功，哪里想到，下一瞬，男人睁开的眼，近乎满眼的血红，一个“恨”字几乎刻在了脸上，他的面目瞬间狰狞，“她怎么敢，怎么敢！”
　　一声声压低的怒吼，像是野兽喉咙间的咆哮，男人好一会儿都是那种目眦欲裂，咬牙切齿的样子，握着的拳头恨不得捶地，却还是忍住了，只是握着而已。
　　火盆之中的火快要熄灭的时候，他才醒过神来，急忙把周围的之前一股脑投入其中，泪水不觉从眼眶而下，怒极而悲，其情可悯。
　　纪墨被他一双红眼吓了一跳，匆忙退避，差点儿没有直接穿墙而出，再过来，便见到男人已经收敛了情绪，在一片黑蝶之中，静静地看那火焰熄灭，所有的纸钱都化作了一盆纸灰，灰黑脆弱。
　　外面的人没有听到屋中的动静，守门的小厮闻到了烧纸的味道，几次回头想要往里面张望，又都忍住了，并未多加窥视。
　　等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开始在门外踱步，像是想要催又不敢出声的样子。
　　他的影子不断晃悠，屋中人又怎么看不到呢？
　　“乱晃什么，还不进来收拾收拾。”
　　男人在里面招呼一声，声音之中听不出任何的异样，若不是眼睛还有些发红，谁也看不出他曾经哭过。
　　“是，少爷。”小厮连忙进来，看到少爷样子，迟疑了一下，“少爷这是……”
　　男人的手擦了一下眼角，“你买的什么纸钱，烧得灰那般熏人，我眼睛都被熏花了，还不快快收拾了。”
　　小厮闻言，连忙赔罪道歉，手脚麻利地把这些东西收敛了，捡起火盆的时候，还因为火盆太烫，差点儿把盆子给摔了。
　　见他那样，男人又阻了：“行了，看你这笨手笨脚的，不怕一会儿伤了腿脚，这火盆就留在这里吧，以后天冷了还能暖个手什么的。”
　　“嘿嘿。”小厮只当少爷爱护自己，傻笑着，匆忙把其他的东西收敛了，完了才过来催促，“时间不早了，少爷，咱们快去吧，那边儿肯定都等着了。”
　　他说话的时候并未抬头看男人的脸色，没有发现男人脸色有瞬间阴沉下来，声音都冷了两分，“你说得对，我这个大少爷还得过去帮忙呐，不然我那几个弟弟顶什么，‘母亲’一向看他们不顺眼的。”
　　纪墨从头看到尾，知道男人情绪巨变是因为走阴，那么，必然是阴缘另一头的人物了，那人能是谁？
　　阴缘也是亲缘，看男人这年龄，二十来岁了，他的阴缘会是什么？父母、子女、兄弟、姐妹……以上几种，在纪墨看来，最有可能的就是母亲了，因那“母亲”二字被念出了几分杀气恨意，他还是能够感觉到的。
　　这算是豪门争产？
　　还是认贼作母？
　　也就是小厮没察觉，否则，实在是太明显了。
　　男人带着小厮离开了，院子里却还有留守的下人，主子们走了，这些下人也松散些，他们说着闲话，补充着一些纪墨不知道的背景。
　　男人姓李，是李家的大少爷，这处宅院并非是李家的主宅，而算是一处私产，据说本来是要当做道观来用的，因为李家大少爷自小就喜欢仙道之说，不思学问，只想着求仙问道，因家中不喜，他便弄了这一处私产，专门收集那些仙道相关的东西。
　　说来这私产也不是他弄的，而是他母亲给的，如此也有不少下人说些慈母爱儿的话来。
　　纪墨估计着他们是想说慈母多败儿，却不敢直说，于是成了这般古怪模样。
　　这听起来就很有八卦空间了，若不是亲生母亲，岂不是标准的捧杀？
　　若是可以，纪墨还很想听个后续，可惜男人一走，好些时日不曾回来，也不知具体如何。
　　【请选择时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
　　“……一千年。也不知道那李家大少爷怎样了。”
　　纪墨这会儿有种追剧的期待，希望睁眼还在那宅子之中，能够随在李家大少爷身边儿，看看他的经历如何。
　　如果母亲不是亲生的，又到此时才知道，里面的事情恐怕就很复杂了，会不会有复仇呢？
　　快意恩仇，总是大家喜闻乐见的戏码。
　　纪墨也不例外。
　　可惜，时间跨度如此之长，恐怕是不能够了。
　　头一次，纪墨想要多加几个小的时间节点，看看完整的后续。
　　锦绣庭院，一些人正在院子之中，纪墨从一个房间之中飘出，见到这些形如对峙的人正僵在那里，气氛似有几分紧张。
　　这是……
　　“凭什么这样分，老祖宗的规矩根本就不对，我也是嫡子，凭什么就只得一个宅子！”
　　一个年轻男子嚷嚷起来，义愤填膺的样子，目视左右三人。
　　那三个也都是男子，年龄不等，看起来应该是他的兄弟之流，面相上有几分相似。
　　“有个宅子就不错了，四弟，不是哥哥们非要欺负你，祖宗的规矩就是这样定的，继室之子不论嫡子，这一条，你娘嫁进来的时候也是知道的，那时候不介意，这会儿倒开始愤愤不平了？”
　　“这是看着老爷子不在，要跟咱们争一争了。”
　　言语聒噪，瞬间热闹起来。
　　争产。

第608章 第 608 章
　　四个男子,每一个身后都有些支持者的样子，宛若背景的下人们更是一个不少，甚至隐隐分了归属,在他们身后站着。
　　前面的桌子旁摆着两把太师椅,椅子上坐着的是两名看起来德高望重的年长之人,其中一个白胡子都耷拉到胸前了，当真是年岁悠长。
　　桌上放着些地契房契等物，还有笔墨纸砚，显然一会儿分完了，是要写成契结书的,这样的文书往官府一备案，各家各产,以后就没什么瓜葛了,再要说什么,也是以此为准。
　　听着他们吵吵起来,另一个长辈皱眉喝止：“往事如何,不必再提。”他看向年轻男子,“继室之子,不论嫡子，这是老祖宗定下来的,没得后辈去说三道四的道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难道才知道这祖宗的规矩吗？没得为了你改了规矩的道理，继室如妾,进门就低原配一等,在牌位前执妾礼,这些事情,你是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吗？一点儿规矩没有，先人尸骨未寒，就在这里争夺财产，可是你的脸面？”
　　这一番话，说得严厉又规矩，让那年轻男子登时面红耳赤，依旧还有怒容，却同样也有羞愧，好多事情他不是不知道，但只想着父亲宠爱，也许会破了例，却原来……
　　眼神之中，更多的是失望。
　　纪墨早在他们吵着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的时候听明白了，这兄弟三个，有嫡有庶，老大老三是嫡出之子，天然就尊贵些，老二是庶子，妾侍所生，所分财产本就要次一等，没什么可说。
　　那年轻男子，即老四，也是嫡子，却不同于两个哥哥的嫡子身份名正言顺，他是继室所出，这个嫡子名头就要弱一等。
　　纪墨好歹也是当过官的，继室在正妻牌位面前执妾礼是知道的，类似的争产案子，也办过不少，其争议大多都在是让庶子净身出户，还是给对方钱财傍身，给多少的问题。
　　有些厚道人家，仁慈兄弟，就会给得合规矩，三七分，总算还给了庶子三成，哪怕那三成都是米里掺沙子，多有杂质，表面上还是给足了的，这也是时下通常的分法。
　　若有父亲爱庶子的，多会采用这样的分法，也算是某种约定俗成的规矩。
　　若是跟庶子关系不好的，分法就多了，二八有，一九有，完全不给，就让对方光溜溜出去的，也是有的。
　　纪墨所处理的争产案子，基本上都是后面几例的，庶子实在是受不了这个委屈这个气，都是父亲的儿子，凭什么你们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好说歹说，也要有两样才是。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分产官司也最是难打，放在纪墨这里，还真是要请出对方的老父亲来，这些不肖子孙才好说话。
　　更有那种嫡子不肯松口，他们母亲先松了口的，一辈子夫妻，总不至于为了这点儿钱财难堪至此，多少还是会给留下一些余地，只要他们的母亲还想着跟父亲在阴间白头。
　　不得不说，每次断这样的官司，纪墨都觉得自己就是狐假虎威的那只狐狸，非要依仗那死去的老爷子才能说通这些不甘心的儿子。
　　也就是这些当儿子的真的有产可以争，各自都还想要当个体面人，不然，也不会在乎孝不孝的，案子的难度就会直线上升。
　　那种混不吝的人，纪墨还真的碰见过，也是可恨又可怜，老父亲一辈子偏向庶子，压得嫡子满腹怨气，等到老父亲一死，真是有多少都要还回来。
　　最后纪墨也无奈何，糊涂判了，好赖给那庶子一些房子田地，九牛一毛的，哪怕让对方在乡村谋生，也总好过直接把人剥个精光扔出去。
　　又劝那庶子想开些，只当先前的福报都是提前享受的，这会儿还回去了，莫要再多生事，民风彪悍可不是说说而已，对方不把人打死，打个半死往医馆门口一扔，又不给钱，就要逼死人了。
　　这种，按照此时律法，都不算是直接杀人。
　　打人么，经常事，打了也送医了，送医不给钱，给他看病，凭什么我给钱啊！他自己没钱看不了病，死了能怪别人吗？
　　可医馆又不是做慈善的，你没钱，哪个给你看病？
　　两下一僵持，不过是多了一具无名尸。
　　这种官司听起来就断得糊涂，可又哪里能够真的断个明白呢？
　　没当官的时候，纪墨觉得自己要是当官，肯定是个好官，是个清官，事实上他的确不谈，但这种案子，却不敢说自己就真的断了个清楚明白，只能说糊里糊涂结了案，两边儿都不复告而已。
　　眼下这个争产局面，看似清楚，却也糊涂，因为东西分一分，老大老三不必去比，比不过，老二那里，一个庶子，所得竟然还都超过老四这个嫡子，也难怪老四心里头不服气了。
　　主事儿的没把这个当回事儿，说不好听的，你娘又不是不知道这情况，嫁进来了之后为了这个再争，是几个意思啊！难道他们李家还能为了这么一个妇道人家，自此改了家中规矩？
　　老四势单力薄，强行争辩几句，没个结果还被哥哥们冷嘲热讽一番，最后红着眼睛认了，在契结书上签字画押，算是认了这样的分配方案。
　　众人散去，纪墨这才知道，这个宅子就是分给老四的那个，实话实说，在他这种小民看来，这宅子真的不差了，地方这么大，实在没什么营生，减少花园位置隔一隔，把房子租出去部分，以后也是吃穿不愁了。
　　但，在有钱人的心里，只怕这宅子实在是太小，太憋屈了。
　　分好了财产，人和物也就分了，老四的生母，那位继室是坐着小轿进门的，带着几个丫鬟，见到恨恨地坐在花园之中的儿子，就上来安慰，一声“儿啊”还没喊完，就被老四回头怒吼了一声：“你还不如做个妾！”
　　他今天这脸，真是丢大了，还不如一个庶子，不如一个庶子！
　　继室是个柔弱女子，南方女子一样娇小纤柔，被这一吼，当下摇摇晃晃就昏倒在丫鬟的臂弯里，见她如此，老四醒悟过来，连忙又眼含愧疚地去叫“娘”了。
　　纪墨没怎么看这一对儿母子交心，母亲的选择导致了儿子如今的尴尬局面，可，儿子若是不争，顺顺当当接下来，也没什么可尴尬的了。
　　祖宗规矩嘛！
　　说到底，还是攀比之下，心有不甘，可，规矩这种东西，也不会因为某个人心有不甘就直接更改了，便是想要改了，也要付出努力，可不是空喊几声“不公”就能行的。
　　宅子有些大，纪墨所能到的范围最多占一半面积，不可能每日监控老四做什么，只知道他恍似有些消沉，不知何时能够振作起来。
　　“事情其实也没有很糟糕啊！”
　　纪墨看着这宅子，心里倒是很喜欢的，只觉得在这里有种说不出的舒适感，说不上哪里特别好，就是待着舒服。
　　【请选择时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
　　“两千年。”
　　纪墨掐指算着，在上一个瞬间，他都没看到有人翻动那本书，保存上，不说极好，却也还行，这么算下来，这个两千年，应该不成问题吧。
　　纸寿千年可不是说说而已，加上纪墨特有的造纸法，专门去坟头上找了阴气重的草来造纸，可谓是从源头开始把控，这样的纸本身的保存时间就会相对更长一些。
　　纵然是虫鼠不可控，但在有选择的情况下，这种书籍的味道肯定不如别的好，放在书架之上，一众书籍之中，它肯定是最安全的那个。
　　纪墨这般想着，再见到这个房间，看到外面的眼熟的景色，不由精神一振，竟是还在那个宅子之中！
　　这可是很少有的事情，一千年的间隔，可不是一两年，难为竟是没动地方，关键在于，宅子还在。
　　“三哥，你说老爷子这规矩是不是有点儿太多，干什么非要让咱们住在这里，神神秘秘的，不就一破宅子嘛。”
　　少年人的声音听起来不知是否还是未成年，阳光而有朝气。
　　黄昏晚霞之中，从外面走进来两个少年郎，兄弟两个应该是双胞胎，很是相像，个头也差不多。
　　“什么破宅子，这可是老宅，老宅懂不懂！”
　　其中一个少年郎拍着另一个的头，应该就是那个三哥，那，另一个就是老四了。
　　又见老四。
　　这样想着，纪墨轻笑，莫名觉得有几分意思。
　　那老四嘀嘀咕咕，不停抱怨，却也把那规矩说清楚了，这李家竟然有个奇怪的规矩，说是成年之前的儿子，都要在老宅子之中住一个月才可以算是成年。
　　李家，又是李家，再有老宅之语，莫不是……纪墨心头一动，想到了上一个时间段所见的老四，这两个莫不是就是他的子孙后代了。
　　“好了，哪里那么多啰嗦，你去挑房间，你先挑。”
　　老三有些当哥哥的范儿，谦让着弟弟，让他去选屋子，老四很随便地一指，正正巧，指中了纪墨所在的屋子。

第609章 第 609 章
　　屋子之中的摆设早就变了,除了书架之外，多了床铺等物，方便来人住宿。
　　进屋子看了一圈儿，感觉还行,两个少年郎就忙活开了,老四嘴里头念叨着家人说过的话，进门之后先把床褥什么的扑腾了两下,算是赶走闲时寄居于此的小虫,再拂去浮灰，这才算是平整能住人了，至于地上,老四是不准备打扫的。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没必要。”
　　老三本来想打扫，也找到了工具,见到老四这样，干脆也不弄了,天都晚了,先睡觉，有事儿明天再说。
　　这一个月内,他们不仅要自己打扫卫生，还要自己准备吃穿,更像是成年之前必然要体验一下的独立生活，锻炼自己的自理能力。
　　这些大家族的少爷，恐怕平时穿衣服都是有人给帮忙的吧,自己会不会穿脱还要尝试看看。
　　纪墨还在想着有的没的,突然觉得哪里有些不一样了,这个夜，太安静了。
　　黑暗中渐渐流动起来的雾气，像是山岚一样若隐若现，那种感觉，他其实并不能真正触碰到这里的什么东西，可这种感觉上的事情，也不必经过触碰才能感知，总之，就是很熟悉。
　　像是曾经见过。
　　雾气越来越大，周围的景物都看不清楚，纪墨跟考试作品之间的联系就是唯一的标记，让他能够明白方位，否则，不左不右，不上不下，这种阴间感觉——
　　呃，阴间？
　　飘忽而来的女人似幻似真，整个身体，像是等比例放大了些，约有两米多的样子，并不十分肥胖，甚至看起来格外轻盈，身上的衣裳与轻薄的雾气连在一起，如同雾气都是她的衣裳一样。
　　这是——真的是——阴间？
　　纪墨愣怔，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这、这、这……
　　某种荒诞感让纪墨不知道如何反应，这世界变化得太快了，我竟看不明白了。
　　又把系统屏幕拉出来看了看，上面的确还在考试时间，所以这是怎么回事儿？
　　难道这个世界本来就能这样吗？
　　那女人并没有看到纪墨，一张脸苍白如雪，并没有更恐怖的鬼相，乍一看，不知道是如何死的，只身上的红衣如血，俨然厉鬼模样。
　　但，能够这般出现，甚至直接让阴间覆盖阳间，哪怕片刻，也绝对不是普通厉鬼能够做到的，这莫不是……鬼王？
　　女人来到一处地方，纪墨以自己跟书本所在的距离衡量，应该是在房间外面，她停下了脚步，向里面询问：“李氏子孙可在？”
　　老三老四，两个少年郎懵懂应声，随着他们应声，顿时出现在灰雾之中。
　　纪墨脸色一沉，这可不是好现象。
　　走阴术都成走阳术了，阳间人完全丧失了主动权，随着女人一声呼唤而至，倒像是为女人所控一样。
　　“你是谁？是你在叫我们？”老四有些迷糊，看着女人那异于常人的身高表相，竟然也不觉得古怪，如同梦中所见，全不觉奇一般，还主动开口与之说话，一如平常。
　　老三有些警惕，却也多半抱着类似的疑惑，并没有产生什么更多的惧怕。
　　“李氏与我有约，子孙供我驱策，你等与我定约，此后寿命长短，随我心意。”
　　女人简单说了前情，要求却很不简单。
　　纪墨在一旁看着，脸色更是剧变，这肯定就是鬼王了，还是那种很高级别的，听听这口气，简直是把阳间人都当工具人了。
　　“凭什么？”
　　老四第一个反应就是反驳抗辩，女人不跟他多说，直接抬手，一团阴气便侵入老四体内，肉眼可见的阴气一团灰色，直接没入老四体内，老四瞬间就白了脸色。
　　纪墨看得不是很明白，却也知道这阴气侵蚀的厉害，秦九阴后来不阴不阳，便是因为阴气侵蚀的缘故，阴气所能造成的后果，手脚冰凉都是正常，更有魂魄不稳，随时可能离体导致死亡。
　　偏偏，这种死亡并非直接杀死，算不得引入阴气之人的罪过，真正论起来，只能说死的那个，福祸自招。
　　“弟弟，你怎么样？”
　　老三见老四表情不好，他也见到那一团灰气，不觉得是什么好东西，但那灰气没入身体就不见了，他把人上上下下打量个遍，也没看出什么不对来，心里更是担忧。
　　“冷，好冷。”
　　老四牙齿打颤，几乎说不出具体的话来，脸上多了一层惧意，隐约还有些生恨。
　　“你对他做了什么？我们答应你，你给他解了法术！”
　　老三迅速下了决定，这样对女人说。
　　他的语气谈不上多客气，但女人也不在乎他的态度，听到他同意，便甩出一道红线来，那红线像是从她的红衣上分出去的一根，直接系在了老三手腕上，另一边儿的老四，就完全不理会了。
　　完成了这件事，女人就消散在灰雾之中，那雾气也渐渐散去，两个少年郎，没了刺激源，像是陷入了某种混沌一样，浑浑噩噩在那里站着，不知道移动，如同两根木桩。
　　等到灰雾完全散尽，两人的身影也消失不见。
　　纪墨看完了全程，脸上的神色很不好，这是怎么回事儿？怎么真的能把走阴术反过来了？
　　那红线，那——他的脑子有点儿乱，一时间想到许是自己作孽，很快又把这个想法抛掉，也许跟自己无关，毕竟那个女人，自己都不认识，但，若是她学过那走阴术呢？
　　在此之前，纪墨从未想到，这走阴术竟然也能被小鬼学习的，从来没有把它教给姐姐，应该说教了也没用，那些同样会走阴术的神婆，自己最后不也是小鬼，也没见比谁地位更高。
　　也就是说，普通的小鬼，即便会走阴术，也不能如何，但，鬼王——这种从来没接触过的存在，能够这么强大吗？还是有什么特别的渊源？这才导致她对一部分人特别厉害，比如说李氏子孙？
　　万事万物，皆有原因，这其中，到底是个什么原因呢？
　　纪墨抓心挠肺，太阳却照常升起，两个少年郎也醒来了，老三还好些，没见有什么不同，老四就半天起不来身，还说在这里睡得不好，身子都僵硬了。
　　傻子，你那不是因为睡不好，纯粹是因为阴气入体过多才导致的，每一次入睡都要考虑一睡不醒的可能性，那女人，真的是半点儿没留情。
　　这样子，倒不像是李氏的老祖宗，而像是李氏的老仇家了。
　　“好累啊，我都没睡好，哥哥你做饭给我留一份就是了，我再睡会儿。”
　　说着话，老四就要回头再睡。
　　“等等，你做什么梦没有！”
　　老三急忙拽住他，不让他去睡，他到底比老四想得多，揪着他，直接去找了家人，这一月之期，说是没有下人伺候，其实也不是全无人听用，两人不必亲自跑腿儿，实在是老四那走路都要闭眼睛的样子让人不放心。
　　下人把消息传过去，又带了消息回来，“老爷说了，好赖这一个月，挺过去就好了。”
　　这说法，倒不似有什么生命危险一样。
　　纪墨却不敢轻松，寿命之说，没人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同样，也就不知道那女人能够扣下多少，她从中间捞了一笔，阳寿转阴寿，增了自己的寿数，阳间人，却要短寿了。
　　少年也同样明白这一点，如果梦境之中都是真的，那么，他们现在已经是对方砧板上的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根本反抗不了。
　　眉宇之间有些哀色，却再没说什么，只看那下人匆忙退去，把门一关，就是铁链之声，竟是从外面上了锁，像是怕他们跑了一样。
　　老三握着拳头，好久没言语，后来像是醒过神来，匆匆去书架上翻书，分明是一副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样子。
　　纪墨轻叹，这种情况，应该不是第一次了，李家的规矩，不知道什么时候定下来的规矩，还真是要好好找找，看看前人都是怎么说的。
　　【请选择时间，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六千年……】
　　“三千年。”
　　纪墨再次选择，这一次，他有预感，可能还在那个宅子之中，特定的环境对某些存在来说，应该也很重要，就像那李氏子孙一样，必然是有什么缘故，才能让他们如此维系联系。
　　眼睛睁开，果然，依旧是那个宅子，改动不大，若不时就会有阴气滋养，这里面的东西，的确腐朽得都会慢一些，万年不好说，千年，总还不至于腐坏。
　　“好烦啊，这都第几天了，嘴巴里都能淡出鸟来了！”
　　一个少年说着，腿翘起来，垫脚的竟然是书架上的书，好几本书就这么在他的脚后跟下被蹂、躏。
　　纪墨看得皱眉，这些不爱惜书本的做法，他最是不喜。
　　“行了，别嚷嚷了，好赖还有我们陪着你，你就不要再闹了。”
　　同一室内，另外的两个少年中间的一人发话，也有些不耐和郁闷，怎么想不开竟是给他作陪来了。
　　“我爹要是知道我偷偷来这里，肯定要打断我的腿。”另一个这样说，言语中，仿佛不是李氏子孙。

第610章 第 610 章
　　“我就搞不懂了,这都什么时代了，这种老掉牙的规矩竟然还有遵守的必要？！”
　　少年还是满脸的烦躁，那股子燥气火灼一样,让他坐立不安。
　　三个人嚷嚷了一会儿，把书本挪开，开始打牌,打了一会儿又觉得没意思，便有少年提议要找个唱曲的进来,给他们解解闷儿。
　　“这墙上狗洞都没有一个，怎么进来，翻墙？”
　　少年斜眼,看着提议的那个，总觉得这个意见蠢透了呃,那些娇娇软软的小娘子，怎么可能翻墙嘛！
　　“你就别管了，我想办法！”
　　那少年是实在憋得不行了，真跟坐牢一样,说着就自己翻墙出去了,等到再回来,已经是快要到傍晚了，他背着一个小娘子进来,能够看到那小娘子身子都在发颤,显然觉得这么来有些不安。
　　好在后面跟来的拉琴男子很快也从墙头上露出脸来，落地的时候就方便多了，这边儿专门搭了个梯子，踩着就能下来了。
　　即便如此，那人还险些踩空了两次,平安下来，自己先拿袖子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水。
　　夜深了，曲子响起来了。
　　女孩子清丽的嗓音透着些绵长，柔柔地，随着灰雾渐渐弥漫开去。
　　“又来了。”纪墨不觉出声，他似早就在期待这一幕，期待再见那个鬼王，期待能够一睹其中奥妙。
　　一次看不明白，若是能够多看几次，说不定就能看明白呢？
　　在触类旁通这点上，纪墨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儿灵性的。
　　歌声仿佛还在，曲声似乎未消，这一次款款而来的红衣女人少了几分急躁，竟是慢悠悠“飘”过来，听完了一首曲子一支歌，这才开口：“李氏子孙，已经如此不堪了吗？”
　　旁的话，一句没有，这样说完，她就离开了，像是不再需要与人定约的样子。
　　等到灰雾散尽，院子里，七倒八歪的几个人都在，胸膛微微起伏，还是活着的，但那股子阴气似乎已经能够在脸上化作实质的灰色，让他们的面庞看着都有几分怪异。
　　月色下，纪墨看着这一幕，心中想道，果然，这个鬼王更强了。
　　借着阳寿修行才能如此，还是吞噬了足够多的阴气才能如此，又或者有什么特别的缘故？
　　刚才，那阳间的曲子和歌声都能传递进来，女人还是听完了整首的，也就是说他们谁都没有察觉到女人的到来，却只能传出女人想要听的声音。
　　再有，那女人的身高似乎有所缩减，身体也更加凝实，看上去像是个活人了，这种……
　　纪墨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儿，却又不知道这些变化最终会走向哪样的结局。
　　这就好像是丧尸进化，在不知道丧尸进化到最后是否能够获得生时的记忆和情感，如同新人类的时候，面对丧尸的每一次进化，谁能够不害怕自己成为对方口中的腐肉？
　　现在这个鬼王就很像是在一步步进化，只不知道这是所有鬼王都有的特性，还是这个鬼王特别特殊。
　　对方的阴寿早就没了吧！哦，鬼王是否还受阴寿桎梏呢？
　　秦九阴当年的全盛时期也没接触过真正的鬼王，她所说的关于鬼王的种种不尽不详，纪墨也不知道这个女人现在算是正常还是不正常。
　　之后，女人再未出现，三个少年无可奈何之下在这里各种取乐，像是叛逆期的少年，努力挥霍着人生之中最后的愉快时光。
　　【请选择时间，四千年，五千年，六千年，七千年……】
　　“四千年。”
　　纪墨很想知道那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抱着这样的期待睁开眼睛，看到的却不再是那个宅院。
　　带着书本的男人正在犯愁，他坐在马车上，满面忧虑：“这是怎么闹的，怎么就出了个鬼王，别是唬我的吧！”
　　他的嘴中自言自语，自己也没意识到说了什么的样子，纪墨听得奇怪，走出马车去看，正在一个商队之中，似乎是散客拼团，有些人有说有笑，有些人挂着生疏客套莫来打搅的表情。
　　下午时分，天色渐晚，他们却没找到合适的住宿地点，只能在旷野上露宿，火堆点燃之后，有人忙碌着分干粮，有人捡柴火，还有人正在和别人高谈阔论，另有人分派好值夜的轮次。
　　这番生活景象让纪墨看得也有几分安然，总困在那宅院之中，好像视角只有那宅院，现在再看，从这些人的服饰发型上，都能找到些时代的变化，还有那些他们口中谈论的天南海北的新闻，果然是让人想不到的“新”。
　　许是夜晚总让人想到鬼狐之说，或者是什么仙人传闻，守着火堆的人就说起了仙山的事情。
　　“你们可别不信啊，我亲戚就在那片儿，那片儿以前的山就没什么特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起了雾，再后来，就隐约有些声音传闻，更有人说在晚上看到那一路的街灯直通山顶，满是嬉闹之声，再怎么热的天气，走入山中，立刻感觉到清亮，就是没人敢进去，进去的都没见出来。”
　　“没见出来，怎么就是仙山了呢？”
　　发愁了一天的男人，犹犹豫豫着靠近了火堆，问了一句，像是对此有些疑虑的样子，“不会是……那什么吧？”
　　他的表情动作都很生动，让人瞬间想到他所说可能是鬼，那说话的两个人听了，笑了一声：“怎么可能呢？”
　　他们全然不信这样的说法，露出笑容来，火光之下，那笑容似有几分诡异，纪墨细细看去，才发现这些人身上的阴气都重，重极了。
　　又发生了什么？还是之前他们都去过什么地方，撞邪了？
　　人身上的阳气是会削减的，惊吓害怕之事都会耗损阳气，阳气不足，阴气自然就会补充上来，于是阴阳平衡一乱，那人，也就有了些鬼相，这些人脸上，便多有鬼相。
　　猛然瞧见，还真是让人吓一跳的感觉。
　　男人一无所觉，讷讷：“我就是问问，就是问问。”
　　那两人也没在意，继续说着一些仙山故事，不过可能是夜色深沉，这些故事听起来总是多了森森鬼气。
　　男人没走，就在一旁听着，听了好一会儿，直到感觉困倦，才在火堆旁睡着了。
　　纪墨看着那灰雾再次弥漫，却没见那女人出现，倒是这里，登时热闹起来，明明是旷野之中，却突然成了城市中心，街灯明媚，来往的行人穿梭如织，仿佛是花灯节才有的热闹。
　　男人不知何时成了其中的一员，无视了周身那些人的鬼相恐怖，提着一盏灯，摇摇晃晃地前行，雾气缭绕周围，他却一无所觉，而随着他的呼吸，那些灰色雾气正在他的身上加深，还没走过半条街，一脸鬼相与周围小鬼一般无二。
　　“这算是真实版鬼市？”
　　纪墨看着这一幕，多少有些目瞪口呆，他也行走其中，看着周围的商铺摆出的商品，看着那些如同真人一样招徕客户的小鬼，他们似都存着生时的习惯，没什么奇装异服，还有刻意遮掩死相的，只拿不那么吓人的鬼相见人。
　　谈话说笑，一如平常。
　　若不是能够明确区分阴阳生死，纪墨恐怕会以为之前所见才是阴间，这里才是阳间，这么热闹，如何能不是阳间呢？
　　这是完全逆转阴阳了吗？
　　鬼王能够有这么大的能耐？
　　纪墨满心的疑惑，却没办法寻人相问，只能凭着自己的眼睛去看，可惜，很多问题的答案，并不在明面上。
　　他这会儿特别想系统能够回答，能让他戳出一个答案来，让他明白这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现在的。
　　男人还在走，那本书并不在他身上，而在马车上，车上一箱子的书，约莫都是从那老宅之中带出来的，浸染着同出一源的阴气。
　　纪墨没有再跟上他的脚步，他走得太远了，他却已经到了范围极限，不能再远了。
　　悠然一叹，这世界，怕是真的出了点儿了不得的问题。
　　【请选择时间，五千年，六千年，七千年，八千年……】
　　“五千年。”
　　纪墨直接作出选择，没有什么犹豫的，既然选项还在，考试还没结束，那就继续看下去。
　　眼前黑下去的光没有再亮起来，像是考试就此失败了，可又没有马上从现在的状态之中脱离出来，长久的黑暗让纪墨有些慌，这是发生了什么？系统突然出问题了？
　　还是——五千年后本来就是一片黑暗的世界？
　　视角没有变化，一直都是黑暗，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才再次让纪墨走上了回归流程，来了一遍升天又落地的过程，让他回到自己的身体当中。
　　【主线任务：走阴人。】
　　【当前进度：第一阶段考试——已通过（成绩：异常）。】
　　纪墨松了一口气，总算是通过了，呃，“异常？”纪墨意外地看着这个成绩，是因为走阴术最后的变化成了异常吗？还是说那个鬼王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异常，因自己而起的异常？
　　系统记录之中，在最后的那段卡顿时间，对异常的记载是这样的“异常演变，不可推介”。
　　【是否进行第二阶段学习？】
　　“否。”
　　【是否开始学习下一个技艺？（可保留当前任务进度。）】
　　“……是。”
　　【将于一日后离开当前世界，请妥善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请牢记:,

第611章 第 611 章
　　十里红妆,半座城都为之热闹起来，那样大排场的婚礼，仿佛还在昨日，眼前,透过红纱盖头,隐约可见他俊逸浅笑的样子，让她脸红心跳。
　　李家大少爷,谁都知道的斯文君子,她以为最好的夫君，结果……
　　“你跟表妹，你真的跟表妹……”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真相总是如此令人震惊。
　　真心被当做妹妹的他的表妹，竟然早就跟他有了私情,这两人背着自己、背着自己……
　　“姐姐,我也是不得已啊！”
　　产房之内,本来不能让未婚女子进入,表妹却越过了接生婆和丫鬟,来到了她的床边儿，似乎是嫌弃那难闻的血腥味儿，她并没有上前,还用帕子轻轻掩了一下口鼻。
　　“我只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我能怎么办呢？表哥选择了我，我能拒绝吗？我能坚持的,只是不做妾而已。”
　　他的表妹不愿意做妾，她就要去死，这样才能给表妹腾出一个正妻的位置来。
　　有那么一刻，产床上,她是想要问的，就不能放过她吗？难道不能和离或……休妻吗？
　　“总是李家妇，自然是要归葬李家祖坟的，姐姐终究生育有功，不能流落在外，让人说表哥薄情寡义。”
　　温柔善良得好似白莲花一样的表妹这样说着，眉宇间还有着我见犹怜的愁绪，柔柔弱弱如同娇花的表妹跟她明朗的性子完全不同，曾经以为可爱的，现在看，实在是令人作呕。
　　可，恐怕只有她才会如此觉得，那个一直不曾露面的夫君，她的李郎，可从来不会如此觉得。
　　原来，同床共枕多年的夫君，喜欢的竟然是这样的人吗？
　　视线所及，一片血红，最后的那一刻，她隐约听到了哭声，属于婴儿的哭声。
　　那是她对人世最后的牵挂。
　　许多年后，茫茫然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儿子，飘来的魂魄像极了那负心人的样子，可阴缘相牵，不容错辨，这就是她的儿子，唯一的儿子。
　　“娘啊，怎会如此，怎是如此？！”
　　没有想到一直以为的母亲不是自己的生母，没想到、没想到……“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决不能允许那个女人这般欺辱娘亲！”
　　二十多年的时间，足够他们抹去很多痕迹，包括祠堂里众多牌位之中的那一块儿。
　　但很多事情，也是不经查的，当年那场热闹的婚礼，有谁不知道呢？最终肯定了一切，又明了了一切，不知道是对自己错认生母多年的惩罚，还是心中有恨，这位李家大少爷一生未婚，却以李家血脉跟已成厉鬼的娘亲定下了约定，李氏血脉，皆可驱策。
　　这一条的主动权，掌握在了她的手里。
　　李家大少爷后来搜集到的种种修炼有关书籍也都给了她，专门建了一个这宅子给她，请了最好的风水先生，专门弄了违反生人居住需求的宅子给她，天然的养阴地加后天的雕琢，那宅子，寻常人住了，十天半月就要生病的，他却直接规定，所有李氏子孙，成年前都要在那宅子里住上一个月。
　　他们的寿命，都由她予取予求。
　　李家大少爷后来还曾搜集到借阴寿的法子，可他没有用，当生死大限来临的时候，他只对她说：“娘亲，我欠了你的，能还的也只有这些了，等我死后，把我阴寿拿去，你要活着，活得长长久久，看这李家下场，是否能让你解了心头之恨。”
　　言语中，更多悲意。
　　厉鬼不入轮回，到了这一步，除非成就鬼王，否则就是魂飞魄散。
　　不值啊，因为这李家，不值啊！
　　他能想到的，救助自己娘亲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活下去，长久地活下去，如此才能有机会成就鬼王，也许活得足够长久，自然就是鬼王了呢？
　　更上一层境界到底是什么，谁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也不准备再去探寻了。
　　半生寻仙为自由，半生问鬼为她求。他这一生，一半都糊涂过了，后面的一半却极为清醒，他要救他娘，无论如何都要救。
　　“好，我知道。”
　　属于生时的记忆还有几分呢？从未养过一日的儿子，又有几分母爱呢？她都不知道，只知道她允诺了就会做到，于是，他化作浑噩小鬼之后，她取了他的阴寿，看他在眼前消散，笑着说：“散了好，莫要做鬼，也莫要做人了。”
　　一年年，她守着诺，守着那个宅子，跟每一个来到宅子小住的李氏子孙结下阴缘，悄然取走他们的阳寿，每次也不取多，就取一些，让自己能够清明，能够思考以后要怎么做。
　　不知何时，李氏这些短命鬼还是有人注意到了，还曾有道士上门言说可为其破煞，可他们怎么会听呢？
　　他们以为自己修习的是走阴术，以为走阴术注定要带来短寿的副作用，可比起这些，难道不是走阴术换来的利益更加动人吗？
　　若是百年如草芥，不如四十掌繁华。
　　李氏子孙很快适应下来，早早成家，早早生子，早早就留下后代，然后专心扩大自身的财富，享受这些财富换来的所有。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李家那与众不同的家风，千金散尽还复来啊！这样的气质，可真不是一般人家能够有的。
　　因为他们的贪心，她也有了很多能够驱策的人，很多可以役使的鬼，再后来……不知不觉间，她就成了鬼王，能够掌握更多的地方，更多的鬼、和人了。
　　“阳间如此热闹，阴间不应如此萧条。我要这里也有一条街市，从山脚下直到山顶，让夜晚的灯火如同白昼，让所有的鬼，所有的人，都可以在这里交流……”
　　她的想法在变，她已经不太在意李氏子孙怎样了，只还维系着一丝，让他们活着，活着受她差遣罢了。
　　其他的，她想要更多，想要改变更多。
　　——世界变了。
　　在此期间，她也在等待着，也许有人会来找她麻烦，也许有其他的鬼王会来吞噬她这个厉鬼。
　　可，什么都没有，她再没有见过其他鬼王，同样也没有见过人间有什么修道有成的人物，什么都没有。
　　“太空了，我想要，更热闹一些。”
　　“不夜城”正式向所有人和鬼开放，混杂而居，便是有小鬼不经意显露出鬼相来，被阴气迷了眼的人也看不到，只会笑呵呵继续与之谈话。
　　人，越来越少了。
　　不知何时，突然有鬼称她为“鬼帝”，一个个讳莫如深的样子。
　　帝者，此世唯一。
　　竟然只有她一个了吗？
　　唯一的鬼王，唯一的鬼帝？
　　阴间不计年，不知道过了多久，灰雾侵占了整片天地，再也没有了太阳和月亮，星辰也隐没不见，属于人间的蓝天白云，仿佛都成了那“不夜城”上的灯火。
　　中年男人被鬼遮眼一样走入鬼市之中，若顺着无形的牵引，去看看这里，去看看那里，脸上的笑容始终都不曾散去，他似一个孩子，欢喜地走在这个大世界中，欣喜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就这么着，从街头走到街尾，顺着那一路街灯，走到了山脚下，又从山脚下走上了山，直到山顶，山顶的宅子就是李家的老宅，所有的陈设，若是纪墨还在，就能发现跟他之前所见相同。
　　“李家，只有你了吗？”
　　女人在宅子之中出现，现在的她身高已经跟平常的人一样了，却依旧算不得娇小可人的类型，她不是很在意，一身红衣像是这一片灰雾之中仅存的颜色，乌发如墨，披散而下，末梢隐在灰雾之中。
　　她的裙摆也是，似连着灰雾，似那灰雾本身也是裙摆的一部分。
　　这些诡异的状况，中年男人一无所觉，听到问话，才恍然回过神来：“是，就我了。”
　　想到死去的儿子，中年男人的眸中有了悲意，他还记得儿子催自己离开时候的催促，他说自家的老祖宗成了鬼王，说，鬼王需要吞噬自家血脉来强大自身，说，让他速速逃命，不要回头，说……
　　“儿啊，我的儿啊！”
　　摧了心肝的哭声震彻天地，他没有顾及一点儿脸面，就在女人面前大哭起来，像是一个丢失了心爱之物的孩子。
　　“就剩你一个了啊！”
　　女人的声音幽幽，丝丝寒气随着他的哭声一起飘散，仿佛曾经有谁也在她面前这样哭过，原来，没有了儿子是这样伤心的吗？
　　“你这么念着你儿子，用你的命，换你儿子回来，好吗？”
　　语调轻柔舒缓，像是在询问别人一个建议好不好。
　　中年男人，哭得毫无形象，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却还是把这句话听进去了，连连点头：“好，好，我只要我儿回来，我儿……”
　　下一刻，他的头掉下来，在地上滚落，那眼中还含着泪，含着悲，含着痛，止在了那个刹那，他是真的想要让他的儿子回来。
　　“你的儿子，回不来了啊。”女人轻声说着，目光却没去看地上的头颅，还有那依旧保持站姿的无头尸身，她向着宅子之中某一处看去，她的儿子，也回不来了啊……

第612章 第 612 章
　　“天下万法,唯我一家。”
　　酒葫芦在手，散发老翁若有痴狂一般举着酒葫芦，透明的液体从葫芦口倾斜而下,若九天银河,直直地坠入老翁仰天张开的嘴中。
　　那澄澈的颜色，若不是上好的酒，那么就是——
　　“纪墨，快去看看,你爷爷又发酒疯了！”
　　有孩子在高喊,喊声一个传一个,很快就成了小山村里都能听到的消息了，被称作纪墨的孩子正在田间插秧，闻言，抬头露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容来，喃喃：“什么酒,就是水而已。”
　　这一世,他可太难了。
　　不知道是不是嫌弃他上辈子弄出个“异常”的成绩来,这辈子一过来，面临的局面就有点儿糟糕,才生了孩子的母亲跟父亲全武行，两个打得那叫一个锅碗瓢盆乱响。
　　等到打完了,老婆也没了,只剩下一个喘着粗气的汉子，瞪着一双大眼睛像是愤怒的公牛,见到什么都要撞一撞,偏屋中只有一个襁褓中的纪墨,于是,纪墨就如同上辈子被送人一样，直接被汉子抱走送了人。
　　可能接了他的这家以后会是他师父家吧。
　　纪墨不是很伤心，父母缘什么的，他也不是很稀罕，可不等他在这一家安定下来，这家儿子就跑回来，匆匆忙忙的，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反正一家子都跟着忙，忙着收拾东西，像是要走的样子。
　　这事儿就——
　　走就走吧，纪墨也没多想，可等他一觉睡醒，身边的人分明已经换了，婴儿的视力不是那么好，最初是看不清东西的，只能听到他们说的话，可那些语言，一开始纪墨也是听不懂的，勉强记下，等到长大，才约莫弄明白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儿。
　　一个外出做工的汉子，回家发现老婆生孩子，本来是个好事儿，可他轴啊，就是觉得他走了那么久，这个孩子肯定不是自己的。
　　总算他还有点儿人性，没有想着把孩子溺死或者怎样，这可能也因为纪墨到底是个男孩儿，古代嘛，重男轻女，男孩子总是吃香一些，轻易不会有人为殒命之危。
　　便送了人，送的可能是某个远亲。
　　远亲本来正是稀罕男孩儿的时候，乐颠颠接下来，想着小孩子好好养，以后就不知道自己是被抱养来的了，还没欢喜多久，倒霉事儿又来了。
　　他们家的小儿子，那倒霉秧子，竟是瞒着全家人，不声不响在外头借了高利贷，最后还不起了，却还有点儿良心，专门跑回来告诉家人，要是不想跟着倒霉，只能赶紧换地方过，不然那些地痞流氓足够让这个家彻底拜拜。
　　好么，他们自家的儿子惹了祸，却怪还不太能够看清人的纪墨是个倒霉蛋，正好要搬家，哪里还能带着小婴儿，不够麻烦的，就再次送人了。
　　一个送，一个转，再一个送，一个转。
　　饶是纪墨有着成人的思想，也要被这来回的转折折腾得晕头转向了，这颠沛流离的命运啊！
　　就这么断断续续被这些还来不及记忆就转手的人养着，纪墨快一岁的时候，终于被彻底扔了。
　　大约是他的履历太丰富，那家人养了他又后悔了，刚好自家妻子说好像是怀了孕，就干脆不要这个养子了。
　　以纪墨的眼光来看，那男人说不定正想收个妾什么的，抱养的总不如亲生的，这个理儿是不会错的。
　　没什么好怨怪的，习惯了。
　　纪墨随遇而安地被送出去，这一次，这家人就有点儿不地道了，竟是直接把他扔在了路边儿。
　　好在纪墨的运气还不错，碰到了他的疯子爷爷，被对方捡了回来，竟是养了起来。
　　纪墨的疯子爷爷姓孙，具体名字因为辈分原因，无人提及，但纪墨有理由怀疑，他就是系统这一次指定的师父。
　　【主线任务：营造师。】
　　【当前进度：孙庆林（师父）——未完成。】
　　纪墨如今已有四岁，小小的人儿，本来就不好老老实实在水田里泡着，听到那边儿有人叫，这家的男主人就赶他说：“去看看你爷爷，别出什么事儿！”
　　“好，我去看看，没什么事儿我还过来给叔帮忙。”
　　纪墨很是懂事地说，脆生生的口齿难得的伶俐。
　　“哪儿用得着你一个小孩子，没事儿你就去玩儿，这里用不着你。”
　　男人摇着头，不是很赞同地把他从水中提出来，不说别的，他在这里，自己还得分心看着他，做事儿的速度都慢了。
　　纪墨隐隐觉出来一些，答应下来，高声说：“那我给咱家捡柴！”
　　“好，等你捡柴。”
　　男人笑着应下，把他小腿上的水蛭清理掉，拍了拍他的后背，让他去找他孙爷爷。
　　孙爷爷在这个村子的辈分很高，高到哪怕他平日不事生产，什么都不干，都有人给他准备好吃穿用度，绝对不让他委屈了，当然，这种吃穿用度也就是在小村子能力范围之内，想要天天喝酒，那是绝对没可能的。
　　有幸被孙爷爷捡回来的纪墨也享受了一番这样的待遇，他小的时候，不是邻居家给喂饭，就是村长家给看着，差不多跟吃百家饭一个待遇了，村中一百多户人家，每一家的饭菜他都品尝过。
　　不仅他自己，整个村子，同一个年龄段儿的孩子，差不多都是这样托管长起来的。
　　你家有事儿，那就把孩子放到邻家，邻家有事儿就放到再邻家，如此总有个人闲着能够帮忙看看孩子，实在看不过来，还会扯着嗓子骂：“你家那混小子以后再别送来了，一个个都让他勾得野了，扭头就都不见了！”
　　不光是家长在看孩子，年龄大些的孩子也会看，一眼瞧不着，就跟刚才喊纪墨一样，高声一吼：“，你给我滚回来！”
　　略显彪悍的作风，让这村子上空总是自带寻人广播似的，格外热闹。
　　除了这类广播，还有一类广播，纪墨觉得是从孙爷爷这儿兴起来的，比如现在——
　　踩在溪流边儿大石头上的老翁昂首而立，一头银丝长发被风吹起，还算齐整，就是不够顺滑，他也不管那些，只顾仰天高呼：“天下万法，唯我一家！”
　　那模样，好似怀才不遇的书生临江而叹，恨不得直接叹出一个“歌以咏志”来吸引“愿者上钩”。
　　有妇人家碎嘴，听到这样的话，笑着排揎：“老疯子又闹腾了。”
　　还有人称呼孙爷爷为“孙疯子”的，纪墨曾听村中长辈这样叫过孙爷爷，脸上带着笑意，说“还是年轻，就知道闹腾！”
　　有孙爷爷这般带头，老夫聊发少年狂，村子里的年轻人，且没那么厚的脸皮，顶多是敢顶着女方父母的不满，到山里头吼两嗓子情歌，都不敢直接点名是哪位妹妹。
　　村中的孩子却不怕，有样学样，一个接一个的不在意脸皮，登高喊上两嗓子，也不喊别的乱糟糟的，就学着孙爷爷的样子，跟读一般，也要站上高地喊两句“天下万法，唯我一家”。
　　那同样披头散发的模样，总会被各家家长笑骂成“一群小疯子”。
　　孩子们也不介意，嘻嘻哈哈的，是那种能够顶着大人的视线，披着白被单演白娘子的脸皮。
　　唯有一个纪墨，同样的年龄，总是融入不进去。
　　虽也有大人夸奖他，是个“难得的乖巧孩子”，但这种“乖巧”，显然不会让大人们露出大笑来。
　　等纪墨走到的时候，果然，现场又是一片混乱，老翁身旁左近，都有努力攀登石头的孩子，他们一个个站定了就会高喊一句“天下万法，唯我一家”，努力学着老翁的样子，有时候一起喊，有时候一个喊完下一个喊。
　　装模作样以水代酒的孙爷爷有的时候不理他们，有的时候捋一把耳旁银丝，告诉他们，破音了，喊错了，还要做个示范，再来一次。
　　那一声接一声的，“山里的大虫都要被吓走了”。
　　“爷爷。”
　　纪墨过来叫了一声，声音还没有周围的孩子洪亮，看着他们排着队一样抢占最好的位置，纪墨莫名觉得有些压力山大，自己也要参与进去吗？
　　“来，过来，看看前面，看见什么没有？”
　　孙爷爷对纪墨总算还是不同的，从小养着，人人都说纪墨是他孙子，渐渐地，不是也是了，纪墨也从没挑明自己知道出生来历，偶尔还会故作向往好奇，询问孙爷爷自己父母如何了？
　　孙爷爷那时候会故作恼怒地说：“不要提你爹那个不孝子，让他在外面野去！”
　　然后纪墨就会说：“爷爷不要生气，我以后孝顺你，比爹爹还要孝顺你！”
　　这样稚嫩的言语哄得孙爷爷开怀大笑，“不愧是我的好孙子。”
　　是的，纪墨是孙爷爷的孙子，他的名字，认真来说，应该是孙即墨。这是写在族谱上的名字。
　　“山，水，草木。”
　　纪墨在孩子们的帮扶下，爬上石头，站在孙爷爷的腿边儿，抱着他的腿，稚气回答。
　　“错了，这是咱们家的院子，姓孙！哈哈——”
　　孙爷爷说了一句，不知哪里有趣，自己大笑起来，笑得意气风发，恍若少年。

第613章 第 613 章
　　晚上的饭是跟孙爷爷一起去孙二叔家吃的,一大锅的稀饭，盛了相对黏稠的给长辈，剩下的就是大人和小孩儿分了,这晚上饭吃完了基本不用做什么体力活,中午不曾得到饱食的小孩子反而可以多吃两口稠的，大人就会吃得稀一点儿。
　　掌勺盛饭的是孙二叔的妻子，身材有些瘦削的妇人守着大锅，看起来就让人担心,连那挥舞的大勺子,都有些过于粗笨了。
　　她熟练地盛出饭来分好,围桌吃菜，菜是分过的，大人一桌，小孩儿不上桌，并不混杂。
　　纪墨跟着孙爷爷,可能是涨了辈分,总之,他一直都是在大人桌的，并不胡乱夹菜,旁人给夹什么吃什么，半点儿不挑剔,也不多话。
　　孙二叔不是个爱唠叨的,他的妻子孙二婶却爱嘀咕，给孙爷爷盛上饭还不忘说他两句：“您老以后少喝点儿酒吧,好赖攒点儿钱把孙子养大啊！纪墨这么小就跟着我们下地,看着都让人不忍心。”
　　“谁让他下地了！”
　　孙爷爷一瞪眼,很是不满地用余光瞥了一眼纪墨,纪墨不吭声，闷头吃饭，一家人，总得有一个人稍稍维持一下好人缘儿吧。
　　最关键的是，给孙爷爷吃白饭，可能家家都愿意，这么个老人，谁家也不差这一口，可纪墨算什么，他虽上了族谱，却到底不是孙家血脉，别人不清楚，他自己还能不清楚吗？他跟着混吃混喝，白吃白喝，自己都觉得臊得慌，只能帮忙做点儿事儿了。
　　孙二婶见孙爷爷怼人，当下就不好说什么了，轻叹一声，摸了摸纪墨的脑袋，温和说：“多吃点儿。”
　　晚饭后，孙爷爷领着纪墨回去，他晃晃悠悠独自走在前面，空了的酒葫芦挂在腰带上，到现在都没人知道他每日喝的那些都不是酒，而是水，大家只当他喝得多发疯，谁都不敢多劝，谈起来全是无奈。
　　老人家胡闹，能怎么办呢？
　　总不能跟训孙子似的训人吧！
　　如孙二婶那样劝导，已经算是大胆了。
　　回到家中，孙爷爷就往椅子上一座，不知何时又续上水的酒葫芦被他拿在手上，不时饮上一口，自有一股子品茗的悠然。
　　“谁让你下地了？”
　　孙爷爷开口问纪墨，同样的问题，这一问就没了多少烟火气，不似刚才火急火燎，吵架一样。
　　“我就是跟着帮帮忙，二叔都没让我做什么。”
　　纪墨好声好气地给孙爷爷说话。
　　“他敢让你做什么！”
　　孙爷爷横眉瞪眼，若是孙二叔在他眼前，怕不是要被他训成孙子，一通脾气之后，摸着纪墨的脑袋说，“你是我孙子，不用做这些……”话到此处，沉吟了一下，又看了纪墨一眼，纪墨有点儿紧张，感觉到了命运的抉择似乎就在此刻，一双眼中满是孺慕地看着孙爷爷，对他来说，在此世界，最亲的就是这个没有血缘的亲人了。
　　“明天，明天跟着我学安身立命的东西，那些乱七八糟的，不要再跟着做，白费时间。”
　　孙爷爷似是很瞧不上种地吃饭一样，那股子傲气挟着蔑视，扑面而来。
　　爷爷欸，民以食为天！
　　纪墨很想告诉他粮食的重要性，却只是点头应下，乖巧异常：“我跟爷爷学，爷爷说做什么我做什么！”
　　“早就该这么听话，把老子的本事学全了，哪里还用听人使唤！”
　　孙爷爷似对着纪墨说，又似对着那个他认为不孝顺的儿子说，他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下子弄不清楚眼前人是谁似的，对着纪墨叫“儿啊”的时候也不是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快要糊涂的样子，还是真的把水喝成了酒，让自己醉得花了眼，纪墨听到了只是虚应，全当他是在叫自己，顺着他的意思来。
　　【主线任务：营造师。】
　　【当前进度：孙庆林（师父）——已完成。】
　　一大早，孙爷爷就让纪墨弄了一碗水来，以水当茶，纪墨敬上去，他喝了个干净，抹下嘴，这拜师的仪式就成了。
　　简单到不能再简单，若纪墨是个普通孩子，恐怕还不知道这会儿发生了什么，没个具体的概念，只当平常了。
　　见到纪墨神色认真，孙爷爷似有许多宽慰，感怀道：“咱们这一家传到我这里，我还当是到了头，那个不孝子，不知道学个好的，非要去读书，读书，哼，读书，读出什么来了，老子的家底儿都被他败光了，也不过当个小吏，没出息得很，我都没脸给祖宗提……”
　　一说到那纪墨从来没见过的“不孝子”，孙爷爷的话就多了，亲父子之间，哪里还能没点儿惦念？
　　看着自家这略显破败却还算整齐的屋子，遮风挡雨的，这样的家，也不算是败光了。
　　屋子里很多摆设都透着陈旧，可那种陈旧，纪墨还是有眼光的，能够看得出来一些东西是好的，还比较值钱，不说真正的古董，却也不是凑合的便宜货。
　　再加上村中人对孙爷爷的态度，纪墨早就猜过，孙爷爷若不是辈分太大，就是家中有钱，再不然……如今看，儿子在当小吏，说不得就在本县，也就难怪孙爷爷如此不事生产特立独行都被村人让着了，血缘亲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是不好得罪小吏家属。
　　听了一会儿孙爷爷对儿子的念叨，主要是说他这个不好那个不好上，纪墨还没想好自己是附和还是反对，孙爷爷就自己转了话题，说到了自家渊源流传的营造法式上去。
　　“知道咱们家祖上都是什么人吗？”
　　孙爷爷说起这个，可是有点儿兴奋，脸上都泛着红光，拉着纪墨，给他讲祖上的光辉事迹。
　　纪墨仰着脸听，“爷爷快讲。”
　　“咱们家祖上啊，是给皇帝老子修城的！知道那合洛城不，那就是咱们家给修起来的，还当过都城，里头的景象，真是见一次就震撼一次，到现在都是少有的名城……”
　　孙爷爷说得吐沫横飞，以手沾水，在桌面上给纪墨画起合洛城的分布来，纪墨以前没怎么注意过城市建设方面的事情，这一次看，横平竖直的棋盘布局，倒是整齐划一，貌似现代哪里的城市就是如此来着，也是历朝都城，其布局上有独到之处。
　　“还有玄天观，也是咱们家祖辈给建造的，就在悬崖边儿上，当真是‘悬于一线’，到云海翻涌之际，更如天上仙宫一样，美轮美奂……”
　　手指在桌面上一拐，又是一个新的建筑布局图了，老实说这样画出来的布局图就是点线面的结合，完全看不到那种现实中的美感，纯粹的建筑构图，一条条线拉起来人的想象力，要通过想象力来填充，才能“看”到具体是怎样的。
　　孙爷爷说起那山中美景，溢美之词不断，显然，他是亲眼去看过的，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祖辈留下的光辉。
　　纪墨心生向往，能够主持修建都城和玄天观那种有名的道观，自家祖上，怎么也能算是大人物了吧，到了孙爷爷这一辈，怎么就只能蜗居在小山村中，不从事任何的营造事项了呢？
　　哦，对了，营造师，所负责建造的都是这样的大工程吗？不是单纯的建筑师，建筑宫殿或桥梁的那种？
　　纪墨曾经做过造桥匠，知道那简单的一块块石头或木板之间的拼接，结构上的衔接有多困难，推想到营造师上，若是这样的大型工程，恐怕也不是一个人，一个团队能够完成的。
　　就说看似最简单的玄天观，所包含的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建筑物，而是一个建筑群，还要包括园子之类的生活区景观区的划分，所要考虑的不单单是一个建筑物所具备的功能，还要考虑这个建筑群对生活在其中的人要有什么功能。
　　到了城市上，就更难了，不必孙爷爷细讲，纪墨自己能想到的就有那避不开的排水系统问题。
　　再有道路问题，住宅区和商业区的分隔问题。
　　此外，若是都城的话，皇宫总是要一个的，是放在城内，还是放在城外，亦或者是城市中心？
　　与之相关的护卫和王府院落，大臣官邸和普通居民居所，又有富商巨贾该住在什么地方，什么样的房子之内，这些是不是都要考虑在内啊？
　　这一想，就让人觉得头大，其中的每一项，似乎都能单另出来，成为一门专以一生的科目，结果一个营造师，就把所有合而为一，成为了都需要掌握的综合性知识。
　　综合性？
　　综合性。
　　纪墨突然想到，最初的时候，在他看来系统给出的技艺已经足够专一，现在却越学越发现，这些技艺其实远谈不上专一，扎纸还要会造纸会调配颜料呐，其他的技艺，又有哪一个是真的单独手会做就行了？
　　反而更像是综合性的知识融合在一起，构成了这一项技艺。
　　技艺中，必然有那么一部分是需要其他的知识来联动的，或者说需要那一部分充当一块儿辅助基石，共同撑起一项专业技艺。
　　这可不就是个综合性知识吗？如此一来，自己过往的某些知识，截取下部分片段来，也能充当这里的基石，不至于真的从一地荒芜建起高楼，总是容易些。

第614章 第 614 章
　　纪墨心里才有点儿小庆幸,稍稍松散精神听一听师门过往的辉煌往事，哪里想到孙爷爷这里的话头急转直下，狂风骤雨一样训斥起纪墨来，“让你学,就是不学……”
　　这话,纪墨一听就知道了,得,又把自己当那个“不孝子”了。
　　纪墨无奈，默默听了一会儿，每当这时候,不用劝,不用喊，静等着,孙爷爷那话头一会儿就又能拐回来,果然,没多一会儿,他就把话题拐回来了，却不是继续之前的讲，而是让纪墨跟他三叔去附近走走。
　　“今儿就算了,明儿天好，让你三叔带你去附近转转，也看看咱家的院子。”
　　“是。”
　　第二日,果然是个好天气，一大早太阳就格外晴朗，纪墨怕孙爷爷不记得了,还试探着跟他问了问,得了许可,这才往孙三叔那里寻去。
　　孙三叔跟孙二叔并非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年龄相差极大，却是同辈的兄弟，各家排行不同，只照着各家的排行叫，纪墨估计这也是怕有那孩子多的，一个不小心排到十名之外，动不动来个“十几叔”听着也怪麻烦的，再就是怕那“二十几”“三十几”的，当真是叫起来都拗口。
　　孙三叔今年约有四十多了，现代年富力强，还有着奋斗的可能，企业公司的中高层差不多都是这样的年龄，古代的话，已经是养老的年龄了，守着孙儿，每天都不用做什么，静等着吃饭就行了。
　　村子里的老人，估计是有孙爷爷起这个头，大家都不用到老了还要在地里忙活，年龄到了，该养老了，直接把家底给了儿子，之后就是静等着吃口饭了。
　　有那不成样子的父母，才是三十多的年龄，就直接把房子田地都给了十几岁的儿子，好么，至此之后还真的是吃上“养老饭”了，还逢人就说自家儿子孝顺，这才早早给他们养老云云。
　　纪墨却曾经见过那家的儿子，独自在田里忙到晚上，见到吃过晚饭来帮忙的兄弟，忍不住痛哭失声，怎么就摊上这样的父母了，不想着给儿子减负，还想着给增加点儿压力，真是逼死孩子了。
　　不到十八的年龄，就要承担一家的吃用，背上养着两个人的负担，这家，可不是好当的。
　　对这种事儿，村中不提倡，奈何也不会为此论刑，一家子愿打愿挨的，再加上那家父母的厚脸皮，说过不听劝也就罢了，只能帮衬着点儿，倒是不怕出败家子，把家业都卖了的。
　　纪墨开始还有不解，后来才知道，这卖田产房子什么的，都是要先紧着自家村子里的人卖，若是绕过这一道直接卖到外面去，官府来了都不认。
　　闭塞乡村，就是这点儿好处了，有点儿王法之外的意思。只要不是税丁来，谁都不怕。
　　“三叔，三叔。”
　　纪墨在门外叫，屋中房檐低，有些遮光，一大早的，还是想要晒晒太阳的，孙三叔在门口坐着，听到纪墨叫，抬头看了看：“怎么这大早过来了？”
　　“爷爷让我来寻你带去去四周转转，说是看看家里的院子。”
　　纪墨说着，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自家院子”这种话，听起来也有点儿太那啥了，门前方寸地，就是一院子，还要往哪里看，莫不是把整个村子附近都当自家院子了？
　　孙三叔眯着眼：“这是学上了？”
　　他问得含糊，纪墨却领悟了，点点头，说：“爷爷说要教我安身立命的本事呐！”
　　他的脸上是纯然的喜色，还带着点儿试探。
　　村子太小，什么消息都瞒不住，他的身世，村中人恐怕都知道，这样的话，手艺传与外姓人，显然是——
　　“好啊，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跟我们说，真的是越老越任性了。”
　　孙三叔很是生气地说了一句，见状，纪墨还以为他们会不同意自己跟孙爷爷学营造，万一——看见纪墨忐忑，孙三叔以为自己吓到了孩子，没再说什么，拍着腿起来，“走，带你去转转。有什么好看的，院子他就没造起来！”
　　纪墨有些听不懂，跟着孙三叔的脚步往村外走去，有见到他们这对儿组合的，打招呼的时候就问：“这是去哪儿啊！”
　　孙三叔就大嘴巴地见人就说：“还不是那疯子，这样大的事儿，言语都不言语一声的，我们是拦着他教孙子了？”
　　“那可真是大事儿，纪墨，好好学，学好了就能给咱们老孙家光宗耀祖了！”
　　有人说着就是哄笑，言语中，像是相信孙爷爷的本事，又像是不相信，年轻的笑得厉害，年长的，期许倒是多一些。
　　一路走过来，消息就传了一路，末了大家都知道纪墨以后是要正式跟孙爷爷学营造了。
　　“把你爷爷的本事都学全，他也就能消停了。”
　　有人这样评价着，显然对孙爷爷那没事儿就耍酒疯的样子很是理解。
　　纪墨一一点头应下，他是肯定要学的，大家都赞同，那就更好了，起码不会凭空生出些阻力来。
　　走出了村子，离了他们常走的道路，见到的人少了，孙三叔就跟纪墨说起附近的山山水水来，“这块儿地，当年就是你爷爷选的，说是这儿好，咱们才迁过来的……”
　　哦，后迁过来的。
　　那家乡是哪里？
　　纪墨心中生出一个疑问来，古代集体离乡的事情可是少得很，除非是灾荒兵乱，否则，真是死也要死在自家地里。
　　狐死首丘，落叶归根，故乡的意义，可不是旁的地方能够代替的。
　　“以前的地方不好吗？”
　　纪墨追问了一句，很是孩子气的口吻。
　　“不如这里好，荫蔽后代。”
　　孙三叔说了一句，怕纪墨不知道啥叫“荫蔽”，还给讲了讲，是风水上的那一套说辞，类似于“祖宗埋在哪里对子孙后代好”的样子。
　　这一说就说得远了些，顺带着孙三叔说了几样各家年轻人取得的成绩，在纪墨听来，有些平平无奇，大家都是“匠”，谁比谁高贵啊！
　　唯一一个学了读书的，还算是出了头的，就是孙爷爷的“不孝子”，那个当小吏的。
　　这一讲，感觉层次还是很低啊！
　　只是这种程度的“荫蔽”？纪墨有点儿无语，还以为能够出个王侯将相啥的，就算是王侯不好得，多几个当官的也好啊！再不然，多几个读书的，现在都没什么人读书，真的算得上是被“荫蔽”了吗？
　　这话不好说，谁知道这里的阴间是个啥标准。
　　孙三叔不知道纪墨所想，还在讲，绕回到风水的问题上来讲，指着一棵树讲什么“风眼”之类的话，没点儿基础，光是名词解释就要一大篇文字，纪墨多问了两句，见孙三叔不耐烦说了，也就住了嘴，没再问，暗暗记在心里，看以后要不要问一下孙爷爷。
　　见他乖巧听话了，孙三叔又多说了两句，什么这里的石头好，那里的河流好，从哪里引过来的水刚好入了这河流之中，是个源远流长的意思，也是子孙汇聚的格局。
　　专业知识点不停地“1”“1”的，纪墨顿时领悟，这些知识都跟营造有关，所以，学营造要先学风水？
　　细一想，好像也不是什么错误。
　　古代建房子建陵墓都是有要求的，不是随便圈个地就能弄的，还要考虑周围环境，考虑布局影响，跟现代选房子会考虑交通是否便利一样，这种要求，古代就统归为风水一类了。
　　城市是否临河，是否依山，同样一条大河的两侧，最好的选择营造的应该是哪里？
　　这样的问题又跟造桥有异曲同工之妙，河流那么长，桥梁也不是随便哪里都能造的，需要选择合适的地点才可以。
　　营造自然也要选择地点。
　　孙三叔考虑到纪墨年龄小，前面还让他自己走，后面就抱着他看，还给他来了个举高高，让他看更远处的风景，提醒一样说：“都记得，能记多少记多少，等你爷爷问了，拿话回他，省得挨打。”
　　“回不出来就要挨打吗？”
　　纪墨故作懵懂地问。
　　“可不是要挨打，还打得狠呐！”
　　孙三叔说起这个就叹气，“你爹就是被打走的，那什么大杖走？”孙三叔明显不是很明白这个“大杖走”，不确定地说着，有些挠头的样子。
　　“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纪墨有些好奇，这“不孝子”到底怎么回事儿？
　　在他看来，孙爷爷的这门技艺极好，却未必能够换个官做，若是为了做官的缘故而放弃，情有可原，算不得什么大罪过，因此说不孝，似乎有些……执拗？
　　再听孙三叔这一说，感情里面还有一顿打，呃，可能是好几顿“小杖”的事儿？
　　这算不算是前车之鉴？
　　纪墨有些好奇，想要多知道一些。
　　孙三叔想起来就笑：“你爹啊，自小就精明，猴似的，就会糊弄你爷爷。”
　　这一讲，就是一个偷偷读书考学的故事，最要命的还是考学不成，偷偷读书没学营造的事情暴露出来了，那聪明的“不孝子”差点儿没被当时还年轻力壮的孙爷爷给逮住往死里打，还是村人掩护之下，才让他逃了，这些年都不敢回来。

第615章 第 615 章
　　原来“我爹”是这样的“不孝子”啊！
　　纪墨有点儿恍惚,若不是还确定现在是古代，都觉得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乱入了，哪里有看到自家儿子读书上进还不满意的呢？
　　尤其对古代人来说,读书上进是能够直接改了自家阶级层次的,就算读不出来,以后的好工作也不是很愁啊！
　　所以,学营造是很赚钱,还是阶级层次更高呢？
　　分明还是匠籍啊！
　　这种技术性的工种，几乎都是匠籍,无一例外,除非……
　　“谁说营造师不能当官了？”
　　孙爷爷对纪墨浅薄的看法嗤之以鼻。
　　“能当官？”
　　纪墨是真的惊讶了，这样的话,那“不孝子”的脑回路是不是有点儿问题？自家祖辈技艺,学了也能当官，为什么非要走科举之路,是科举太好考，还是说……
　　孙三叔送纪墨回来，正在院子里拿了水瓢喝水,听到孙爷爷这话,一口水差点儿呛了,咳嗽着说：“可别说这话了，现在可不是前朝了。”
　　他怕纪墨误入歧途,把纪墨拽到身边儿说：“你爷爷有的时候糊涂，有些话,听听就行了,营造师当官是前朝的事情,现在可不兴这个了,最多是个大匠，还是听人使唤的，一辈子脱不了籍。”
　　“你说什么呐！”
　　孙爷爷吹胡子瞪眼，叫着“滚滚滚”把孙三叔赶走了。
　　“爷爷！”
　　纪墨高声，总算唤回孙爷爷的理智，“三叔都领我看完一圈儿了，爷爷，接下来我要学什么？”
　　“看完了？”孙爷爷愣了一下，似回忆一般，总算想起来自己给安排了什么差事，嘀咕着，“我说他怎么过来了。——呃，记住了？”
　　“记住了！”
　　纪墨看得很用心，孙三叔说的那些，因为专业知识点一直在缓慢增加，他也都记下来了。
　　孙爷爷一脸不信，当下就提问起来，什么东边儿的树，西边儿的河的，连那宛若装饰的小亭子都有说头。
　　纪墨一一应答，按照孙三叔说的那些，若是孙三叔没有说，他就先说对方没讲这个，然后讲自己按照那一套理论估量出来的答案。
　　好些个技艺都是有些相通的，好些个知识也是，有关风水上面的知识，纪墨以前还是接触过的。
　　这要说起来，还跟古代的迷信有关了，房子是坐北朝南，窗户门是开在哪个方位，院子里要不要有活水，水井要在什么位置上，房前种怎样的树，厨房开在哪里……生活的方方面面，看似没什么，其实要说起来，都是风水学的知识。
　　听起来平凡而俗气，却也是营造时候需要考虑到的事情。
　　“还、还行。”
　　孙爷爷惊讶地看着纪墨，谁能想到几岁的孩子能够把大人的话复述到这种程度？而且还有自己的思考，关键是那些答案，也对了。
　　可能不够有深度，起码方向是对的，没什么问题的。
　　见到孙爷爷这样的表情，纪墨就知道，自己的表现不错，心中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也对风水这种半玄学的知识有了些头绪，这样的知识，不要一接触就说不可能，先按照那一套理论去做，最后的结果是好的就行了。
　　“我给你找本书，你先看着。”
　　孙爷爷说着，就匆匆反身回了里屋，再出来，手中就多了一个册子，直接塞到纪墨怀里，叮嘱：“好好看，看懂了再说。”
　　不等纪墨应下，他就风一样跑出去，挂在腰带上的酒葫芦一颤一颤的，明显是没有装水。
　　连水都忘了装，这又是发什么疯了？
　　“我家爷爷的酒疯啊！”想什么时候发都可以。
　　纪墨小大人儿一样对着那条已经不见人影的土路微微摇头，低头再看怀里的书，刚才还故作忧虑的脸上瞬间就黑沉下来。
　　完蛋，忘了还没学文字了。
　　糟心啊，每个世界都要重新开始学习文字，真是糟心！
　　“纪墨，你做什么呢？”
　　从院子外经过的孩子看到他，询问。
　　“没做什么，哎，你知道跟谁能够学文字吗？爷爷给了我一本书，可我不认字！”
　　纪墨在村里的人缘儿还行，虽然不太爱跟大家玩儿一些幼稚的游戏，可他也不争资源啊！
　　孩子们对少了一个争抢的玩伴，是没什么太大的感觉的，有些人的性子就是这样，他们很能包容。
　　并不知道自己被包容了的纪墨看着那孩子吃着手指想了想，湿漉漉的手指抽出来，“你爹啊！”
　　“啊？”
　　纪墨为这个答案惊讶，又不是很惊讶，小村子里的人，识字读书的能有几个？
　　只看孙爷爷这样长辈的态度，再有各家长辈对自家孩子的放养就知道了，说不得本村就一个文化人，就是自己那便宜爹了。
　　哦，不对，孙爷爷肯定也识字！
　　不然他怎么看懂这本书？
　　不过，孙爷爷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看来要等他回来了。
　　本来还说提早学，到时候给孙爷爷一个惊喜，现在看来，还是要等等。
　　纪墨也没空等，下午的时候就独自看书，书中意外地有图画，是属于那种结构图样式的，比较简略，这也是必然，手抄本嘛！
　　年代上——他判断了一下，应该也就是百余年的样子，不可能更久了。
　　至于营造师的历史，应该不止百余年，所以，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书册？
　　孙爷爷不在家，纪墨也没有去他的屋子胡乱翻找，已经拜师，早晚都是要学的，为了一时图快，偷偷翻看，实在是不妥当。
　　晚上孙爷爷都没回来，纪墨有些着急，正要去村里头问问，孙二叔从地里回来，经过他这里，直接把他拎回家吃饭去了。
　　“你爷爷去找你爹了，晚上回不来，明天可能就回来了，别着急。”
　　孙二叔这样跟纪墨说。
　　孙二婶听了一笑：“还是咱们纪墨争气，你可好好学，给你爷爷长脸。”
　　她算是知道内情的那个，当年那一对儿父子闹得厉害，当儿子的只说有些东西过时了，不兴了，肯定没人愿意学，满村里都挑不出一个能学会的。
　　当爹的给气得倒仰，差点儿没有一个跟头栽过去，再后来也对儿子放了狠话，让他有本事一辈子都不要学。
　　两个彻底闹掰，一老一小，都堵着气，有点儿永不相见的意思了。
　　每年祭祖，一前一后，瞎子蒙眼一样，就是看不见。
　　那模样，当真是好笑。
　　孙二叔没说什么，却也对纪墨表示期许，让他给村子争气。
　　这怎么又跟村子有关了？
　　后来纪墨才知道，这个村子虽不叫孙家村，但满村的人都是孙爷爷的同族，那时候孙爷爷混得好，当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把全族的人都带起来了，奈何朝代更替，他们为了避祸，干脆跑到这边儿窝着了，原说等着局面安稳了再出来当官，都是一样的。
　　哪朝哪代的皇帝不修宫殿不建城池？只要建，就少不了营造师。
　　孙爷爷是这样想的，就想从同族之中挑出几个聪明的来学，奈何这玩意儿……
　　“真不是我们不用心，委实太难了些。”
　　孙二叔隐晦地给纪墨暗示孙爷爷可能讲得不那么好。
　　另外营造的活儿，肯定少不了角度计算之类的数学问题，这方面，又没个标准公式，普通人的眼睛也不能当尺子使唤，一回错，两回错，错得人都没信心了怎么办？
　　再有手和脑子配合不到位的事情，脑子觉得会做，手却作废了的也是有的。
　　孙爷爷又是个急性子，暴躁起来，当真是雷公电母一样噼里啪啦的，让学的人有些受不了，再加上学不好就体罚什么的，手腕粗的小板子，一下一下往身上打，当真是让人受不了。
　　孙二叔当年后背都被打肿了，睡觉都要趴着睡，结结实实吃了不少苦，实在是坚持不下去才放弃的。
　　其他人也都差不多。
　　这种事说出来有些丢人，他就没细说，大略一讲，让纪墨有个心理准备，大意就是“打你就是为了让你学好”的样子，让纪墨跟着紧张了一把，这以后的学习难度就立刻上去了，不能出错，出错就要被打，然而，人怎么可能不出错呢？
　　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今天差点儿就被打了，纪墨想起孙爷爷放在手边儿的那根木板子，莫不是就用那个打，这谁能不怕啊！
　　“我一定好好学。”为了不挨打。
　　本来就是要好好学的东西，能不挨打还是不挨打的好，不然不是白挨吗？
　　这样看的话，在孙爷爷这种高压教育之下，便宜爹不愿意学，产生逆反心理，也是正常的。
　　“我以前怎么没见过爷爷做的东西？”
　　纪墨有些纳闷，就算是营造工程都是大工程，但小模型总是有的吧，练手之作的榫卯结构之类的，总是要有些痕迹在的吧，怎么什么都没有？
　　藏起来了？
　　“你爷爷做的东西都搬不走，远着呐，等你长大了再去看。”孙二叔没太理解纪墨的意思，这样答了一句，转而又说孙爷爷的性子，“不给官不做，小了不做，也把你爹气得……”
　　他说起来就笑，这父子俩的矛盾，当真是村里一大热门话题，几年前，当儿子的有软化的意思，也算是提携亲爹，再让亲爹给自己长脸，揽了个活儿，让孙爷爷做，结果，老爷子嫌弃活儿小又不给官儿，就是不去做，生杠着，让父子俩的关系更僵了。

第616章 第 616 章
　　这两父子的关系已经不足以用“僵”来形容了。
　　孙爷爷是当天晚上回来的,回来的样子吓了纪墨一跳，鼻青脸肿的，这是父子两个打架了？
　　不能啊,古代可不是现代,老子打儿子,儿子是不敢还手的,不要说那些知书达理的人了,就是普通的农家也是如此，当真是打死都不带喊冤的。
　　纪墨一边在孙爷爷身边儿嘘寒问暖,一边儿给孙爷爷弄水擦脸。
　　“没事儿,摔了，老了,不中用了。”
　　孙爷爷这样安慰着他,他的发丝有些凌乱，身上的衣服有些脏污，脚下的鞋子还丢了一只，的确像是摔到了的样子。
　　年龄大了,腿脚不好，又走夜路，古代的路可真的不是那么平整,所以……
　　“爷爷以后莫要这么晚回来了,怪让人担心的。”
　　纪墨小声说着，心里头对“便宜爹”也有点儿抱怨,多大的人了，至于跟亲爹这样僵着吗？就算是不对付,也好歹留人住一晚再走,免得路上出什么事儿啊,让老人家一个人走夜路，也真是放心。
　　孙爷爷回来，可是一盏灯都没有拿的，亏得他能够摸黑走回来。
　　时间太晚了，两人也没折腾，孙爷爷估计也累了，早早就回屋去睡了，纪墨也回了房间，还没睡着，就听到院子里似乎有动静，心中嘀咕是不是自己没锁好院门被风吹开了？
　　篱笆院门实在谈不上多结实。
　　这样想着，他穿着鞋往外走，没准备走远，也就没再点灯，黑灯瞎火的，村中人大多都睡了，见不到一点星火，好在月光还亮，看到一人在院中，弯着腰不知道在做什么。
　　纪墨人小步子轻，落地几乎无声，那人也没察觉，发现有人，纪墨没有贸然出声，而是赶紧把屋里门关好，不让外头的人有机会进来，管他是贼人还是什么，家中一老一小，哪个都对付不了。
　　他这头回屋点了蜡烛在窗口看，烛影之下，院中空无一人，似是他回房的动静大了，对方已经跑了。
　　纪墨没敢摸黑出去，第二天一早才出门看了，看到门口放着的单只鞋子，一愣，这是孙爷爷的鞋子，正是他昨天掉了的那只。
　　这是……
　　“肯定是你爹，他肯定是跟在后面回来的。”
　　孙三叔一听就笑了，这父子两人的大戏，可是唱得全村皆知，好一阵儿，大家就看热闹似的看着，全程看完，哪里不知道他们都是怎样的性子。
　　一句话不对就可以开全武行，当真是热闹得很，孙爷爷追着儿子满村跑的样子，当真是让人记忆犹新。
　　“你爹那人，也是气人，嘴上最是不服输，伤人的话张口就来，面上绝不服软……”
　　再碰上一个差不多性子的孙爷爷，真是亲生父子，都把对方的命门捏得准准的，动辄就是伤筋动骨，跟旁的人不一样。
　　纪墨听得一叹，这父子俩也真是绝了。
　　一个把老爷子气得半夜往家走，一个嘴上不吭气，背地里跟在后面一路跟回来，然后还要悄悄地再回去，这一夜奔波，图啥呢？
　　这一天孙爷爷起得晚，纪墨被孙三叔招呼出去吃饭，回来还给孙爷爷带了饭，扣在了碗里，等着他醒来吃。
　　孙爷爷醒来后第一时间就考较纪墨学得怎么样。
　　纪墨傻眼：“你昨天才把书给我啊！”
　　“什么昨天，这都多少天了，你是不是一点儿都没看！”
　　孙爷爷说着就要挥动木板往纪墨身上招呼。
　　不行，这打不能挨！
　　他自己又糊涂了，把自己当成“不孝子”了，打了那也是白打。
　　纪墨的身体反应比脑子更快，看到孙爷爷举起板子，连忙就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喊：“爷爷，你还没教我识字呐，我怎么看书学啊！”
　　“站住，你给我站住！”
　　孙爷爷哪里还听他说什么，这一说要打就往外跑的样子，真的是太熟悉了，身体反应比脑子更快，直接就追了上去。
　　好些年了，村中人都没看到这稀罕景，有人就停下来看热闹，还故意含糊孙爷爷的认知，问他“打儿子呐”。
　　孙爷爷还应了，边硬边追，围观的都是笑，还有小孩子跟着后面跑，当真是无忧无虑。
　　纪墨气得吐血，你们这是看大戏呐，怎么都不帮忙分说两句，莫不是自己挨过打，也要看别人挨打才痛快？
　　被逼得没办法的纪墨最后是爬上树才安全的，看着树下的孙爷爷，一声一声地喊：“爷爷，你醒醒啊，我是纪墨，你还没教我呐！”
　　孙爷爷早就清醒了，他往常的糊涂也就是那一会儿，之所以继续追，没别的，就是玩儿！
　　好久没跑了，跑一跑也是重温年轻时候的状态。
　　纪墨被哄下树，孙爷爷倒是不拿板子打他了，用手在他后背拍了一下，“就知道跑，还跑得挺快，什么时候学会的上树，我都不知道……”
　　“我都是被逼的。”
　　上树算是个什么技能啊！纪墨都忘了自己啥时候学会的了。
　　被孙爷爷拽着衣领子带回家，正好识字看书，从头开始学认字的纪墨效率还不错，孙爷爷又高兴起来：“跟你爹一样，你爹当年也学得快，就是不学好。——你可不能跟你爹一样，咱们这门技艺不能在我手上丢了。”
　　老了老了，什么最可惜，什么最遗憾，“我若是不能把手艺传下去，死了都闭不上眼”，这份沉重的责任感，纪墨很是理解。
　　识字之后就看书，看书主要为了记忆，同时在学的还是风水上面的事情，这上面，孙爷爷让纪墨跟着孙三叔学，“老三这块儿还行，让他给你讲，带着你看，这不看是不行的。”
　　地形地貌，不要指望这时候的地图，不说那玩意儿的军事意义不是普通人能够拿到手的，就是拿到手都是罪，再有就是地图上的清晰程度之类的，比例标准之类的，都不那么统一，看了也只能看个线条图，看不出个高低深浅来。
　　纪墨是见过古代地图什么样的，对此不抱希望，别说什么等高线不等高线的，古代谁去测量这些数据？没有数据，画出来的地图也就只是一个参考，跟精准没什么关系。
　　所以，风水上，还是要自己亲眼看，有的地方甚至要亲自走一走，有一说，土壤的松软程度也能判断地下水是否接近地表，从而判断这里的水脉走向是否合适做某些营造工程。
　　孙三叔实在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被孙爷爷夸奖一回，接了这个活儿还挺高兴，每天一大早就把纪墨带到家中，吃了早饭就往外头走，不远行，就在附近，把曾经讲过的东西细细再讲一遍。
　　他对结构布局的掌握也是让纪墨惊叹，这也很不容易啊，随便说着，就能随便在地上画出横平竖直的线条来，说明方位上的各种问题，那种“指点江山”的感觉，肯定是做过的吧。
　　纪墨想到就问了。
　　“那可不，咱们家当年多是做这个的，就是你爷爷，固执，不肯将就，否则，也早就是朝廷的大匠了，不过话说回来，大匠也没什么好的，你爹说得对，咱们一辈子不离田地，以后还能来个耕读之家，入了匠籍可就什么都没有了，一辈子受人使唤，可比种地辛苦。”
　　孙三叔言之凿凿，好像真的懂得两者之间的差距一样。
　　纪墨听了只是撇嘴，他们这是不知道农民的苦，别看一样是种地，并不少付出辛劳，可收获却是大大地不同。
　　每年种得的粮食，拿出来当税交上去的很少，家家户户都有饱食的余地，不用说，纪墨都能猜到，肯定是那便宜爹在报上去的时候做了什么手脚，比如说让上田成了下田，同样是田，上下分等之后，交的税可是不同的。
　　村子附近的这片田，不敢说都是上田，可全部按照下田，或者下田比例更多的方式来交税，其中漏下的就是赚下的，自然家家户户都有余地，没见过种粮食还吃不饱的，便也不知道农民到底有多苦。
　　也就觉得转耕为读，也就差一个有天分的儿子的距离。
　　其实，那么多当工匠的，难道都是热爱吗？不也有很多是种田活不了，只能找个新的活法吗？
　　这些不是小孩子该明白的，纪墨都没说，只微微点头，表示明白了。
　　孙三叔重点也不是讲这个，一句话之后，自觉就说到了正题，随手在地上画下简单的山川地形来，考较纪墨该在哪里建城之类的问题。
　　最开始，他画的都简单，三角是座山，线条是条河，两山在两侧，河弯在山脚，问纪墨该在哪里建房子更好。
　　后来见纪墨都能答对，图画上就复杂了一些，还是三角山，线条河，却也多了数量，又特别说了高矮深浅，让纪墨来选择地点。
　　不是房子，而是城。
　　“三叔，城是什么样的？”
　　纪墨“天真”发问，他再不问一下这种白痴问题，他们都把自己当生而知之讲了，那些词汇，敢不敢都给解释一下。
　　孙三叔：“……”差点儿忘了，这还是个没出过村子的孩子。

第617章 第 617 章
　　很多东西光凭嘴说是不行的,要去看去想，否则，有些构图永远只能够停留在平面上,而非立在心里头。
　　带纪墨增长见识的项目很快提上了日常，孙爷爷不愿意离开村子，孙三叔年龄大不能走远路,就让还年轻的孙六叔带纪墨去城里逛逛。
　　“六叔，城里是什么样的啊！”
　　纪墨故作天真，询问孙六叔。
　　“城就是城，能有什么样,四面围起来就是城了。”
　　孙六叔说着皱眉，从出来他的眉头就没展开,不断抱怨：“大老远地,跑去看那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一个个的,都是不累。”
　　他当年也是跟着孙爷爷学过的,那时候孙爷爷年龄不似现在这般大,还愿意走动,带着他们附近都走过一圈儿，让他们对很多东西都有了一个具体的概念，这才开始教的,这也没办法，从来没见过桥的孩子，如何知道什么才是桥,又如何知道怎样才能造桥？
　　总要见过才能知道,才能在此基础上想象。
　　“该让你爹带你去看,你爹是学过的。”
　　孙六叔自离了村子，就总把这话挂在嘴上。
　　纪墨理解他的抱怨，这孙六叔家中的地都是旁人在种，他自己则是忙于做买卖，这家的货卖到那家去，赚多赚少，也是乐趣，如今要带着纪墨闲逛，耽误自己买卖，可不是不愿意吗？
　　这种算是长辈强人所难的事情，纪墨作为被迫捎带的“累赘”，自然是要自觉点儿的。
　　所以离开村子之后，纪墨从不叫苦叫累，哪怕听到孙六叔诸多抱怨，也绝对不附和一句，生怕让他找到借口直接打道回府，再说是自己抱怨辛苦不肯出门的。
　　不要说纪墨小人之心，这种可能只要存在，他就要想办法避免，外来者的底子薄，经不起磋磨消耗。
　　即便如此，当一天早上醒来看到孙六叔的操作之后，他也不由得不佩服，果然不愧是做生意的，果然头脑灵活。
　　沉默的男人被领进屋来，孙六叔扯着他的胳膊：“你们爷俩的事情，别总让我们夹在中间的为难，你的儿子，你自己带，你家老爷子的意思不用我说，你都知道，你带他四处逛逛，看看城看看那些土石疙瘩，之后就送他回村子里，我这里一大摊的事情，可不能跟这儿耽误了。——快，纪墨，叫爹，你爹来接你了！”
　　孙六叔见到纪墨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忙伸手招呼他。
　　纪墨咧咧嘴，这不是爹来接，是被迫来接！
　　“爹——”
　　心中万千想法，表面上，纪墨还是懵懂又孺慕地叫了一声，上前去，拉住男人的手，只看孙六叔今儿这做派，是一定要把自己甩出去的，如此，还不如主动点儿，免得最后真的“爹不亲”了。
　　男人脸有点儿方，是那种比较正版的好人脸，普普通通，没有多少特色，起码看不出什么“精明”相来，跟村中人口中那能够跟孙爷爷斗智斗勇的人像是两个样子。
　　被纪墨拉住手的男人僵了一下，纪墨心知肚明，他肯定知道自己不是他亲生的，说不定是为了哄老爷子，让孙爷爷心情好点儿，这才没反对孙爷爷把自己当做孙子养。
　　养子也是子嘛！
　　古代讲究血脉，但在某些问题上，从小带大的，不是亲生的也差不多了。
　　“你说你也真是的，老爷子都多大年龄了，跟他僵个什么劲儿，知道拿孙子哄他，就不能哄得彻底点儿？！”
　　孙六叔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给男人说：“这可是你儿子住的房间，你记得给结钱，我还有事儿，就先走了。”
　　他包袱一背，扭头就走，留下两个大眼瞪小眼的。
　　纪墨扁扁嘴：“昨天六叔跟我一起住的，房间他也有份儿。”
　　弄得好像自己铺张浪费似的，怎么能在便宜爹面前如此抹黑自己形象呢？
　　说话间，纪墨还小心看男人的脸色，说来尴尬，他都不知道便宜爹叫什么。
　　两人的手还拉着，是纪墨主动拉上的，男人没有甩开，也没怎么动作，又僵了一会儿，似乎回过神来了，拉着纪墨往外走，走了两步，干脆又回头把人抱起来。
　　纪墨猛然被抱起，吓了一跳，忙双手扶着男人肩头，视线随之抬高的感觉，往楼下看，似还有两分眼前发晕。
　　“爹，你吃饭了没？咱们回家吃吗？”
　　纪墨心中忐忑，不知道便宜爹有没有娶妻生子，若是人家已经有了一家子，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儿子，还真是够让人难堪的。
　　不知道便宜爹的妻子，有没有介意公公胡乱捡了个孙子来养？
　　“在这儿吃吧，一起。”
　　抱着纪墨走下楼，男人直接叫了两碗馄饨汤上来，热乎乎，还量大管饱，纪墨一看那大碗就知道自己吃不了，拿了勺子，先把碗中一半舀到男人碗里，很是不见外地说：“爹，你多吃点儿，我吃不了这么多。”
　　剩下小半，自己就开始用勺子吃起来，在吃饭这点上，纪墨自认比大多数同龄孩子好多了，饭粒子都不带洒出来的。
　　稳稳当当地喂饱了自己的肚子，抬头看，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一抹嘴，见他也好了，还伸手给他抹了下嘴。
　　那啥，我有帕子来着。
　　纪墨都没来得及说，嘴巴上就被抹了一下，感觉怪怪地，像是被抹了什么脏东西似的，还想再多擦两下，手上细菌最多了！
　　男人抱起纪墨，结了账，带着他回了家。
　　家门里已经有人在等了，容貌普通的女人有些胖，胖得可亲，看到纪墨就笑着喊他：“快过来，让娘看看，这些年都没见，也不知道你爷爷待你怎样！”
　　那话音儿，倒像是亲娘一样。
　　若不是我知道自己是捡来的，恐怕还真的以为自己就是你们亲生的了。
　　纪墨这样想着，也留意到女人撑起的笑容看似随和自然，其实还是有些僵硬，也难怪，不是谁的演技都那么好的。
　　“娘——娘你怎么一直都不来看我啊！”纪墨如同见了亲娘，两眼汪汪就往上扑，小胳膊伸开，真个飞蛾扑火一样。
　　他这样的举动，迫使男人不得不跟女人拉近了距离，然后直接一转交，哦嗬，纪墨这小身板分量可不差，女人臂弯一沉，跟着躬了躬身才算把纪墨稳稳抱住了。
　　她脸上的笑容真切几分，似真似假说着：“你爷爷要是见了娘，可是要生气的，为了不惹他生气，娘就不敢去看你了。”
　　转头看向男人，让他快去忙，还说等他回来吃午饭。
　　“我去请个假就回。”
　　男人应了一声，就又要往外走，走到门口，才回头对纪墨说：“跟你娘在家等着我回来。”
　　“嗯。”
　　纪墨应得痛快。
　　女人也笑着应了，等他走了，就抱着纪墨去看他的房间，看他的衣裳之类的。
　　他还有个房间？！纪墨有些讶异，再看了房间之中的东西，还真是都给自己准备的，连同那几件新衣，一针一线，跟他身上的都差不多，以前孙爷爷给他衣服穿，说是他娘给准备的，纪墨还以为就是个托词，哪里想到还是真的。
　　好几年不见面的“亲”爹娘。
　　算了，凑合着含糊过去吧。
　　纪墨也没准备过来找不自在，女人怎么说，他就怎么应，真的就像是一个天生乐天派的孩子，半点儿都不纠结为什么以前几年爹娘一个都见不着。
　　看他这样好糊弄，女人也送了一口气，又给他拿吃的，跟他说话，那言语之中真是把过往的亲情都补足了。
　　这是个情商很高的女人。
　　等男人回来的时候，纪墨再叫“娘”已经能够叫得很动情了，他大约猜出来孙爷爷为什么对这个娘不满意了，因为这个娘恐怕不能生。
　　以男人女人的年龄，如果没有任何问题，孩子肯定早就比纪墨大了，偏这个屋子里没有任何一个其他孩子的痕迹，连女人的话中也只说他是唯一的儿子，这结果就知道了。
　　顺着推想一下，纪墨很快明白自己是捡来的事情，说不得村中其他人都不知道。
　　眼前这夫妻俩，哪个都不想说自己不是亲生的，那么，他们认下一个儿子的原因，总不可能是愚孝，就也有自身的客观需求了。
　　孙爷爷那样的性子，看不惯儿媳妇，若是儿媳妇哪里有问题也好说，可在纪墨看来，女人的情商很高，为人处世，就看她能把一套谎话编得滴水不漏，就知道还是有本事的，这样都不让公公喜欢，唯一的原因就是不能生了。
　　男人的样子，也不似跟小孩子接触过的那种，起码没有自己的孩子。
　　这么一番分析，纪墨觉得自己明白了营造师这门技艺在孙爷爷这里失传的原因，儿子不想学，他又没个亲孙子能够隔代传承，问题不就来了吗？
　　矛盾不就来了吗？
　　村里人以为的父子矛盾是儿子不肯学父亲的手艺，其实，儿子不肯再娶个能生儿子的妻子，才是最大的问题吧。
　　血脉传承，一向都是古人最看重的。
　　在古代，谁家要是生不出来孩子，都要被人嘲笑鄙视的，所以……也许男人的性子也是因此变了的？

第618章 第 618 章
　　一顿算不得沉默的饭吃完,女人收拾了碗筷之类的离开，男人坐在桌边儿静默，他不知道要跟纪墨说什么,几次开口都带着浓浓的尬聊之感。
　　“走吧，去外面转转，先从这里看。”
　　男人领着纪墨出去,先看房屋，看这条街道，走过某处的时候也会问他现在学到哪里，之后再给他讲。
　　听得出话语中的言之有物,孙爷爷的那些技艺，他肯定是学了的,只是未必那么精,知道部分罢了。
　　“记它们的走向,结构，其他的,先不用管。”
　　男人做出了一个提点，并不讲很多,却很有大将之风的样子,像是把所有的知识都烂熟于心，已经有了一个清楚的脉络，能够闭着眼睛在纸面上画出竹林来。
　　“嗯,好。”
　　纪墨应下,这种记忆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基本功,完全不需要特别费力,看一眼就能记个八九不离十,他有的时候还会畅想,若是带着这样的记忆力回到现代，自己恐怕分分钟就能成为学霸类型的人物，咳咳，文科学霸，理科什么可不光是记忆的事情了。
　　父子两个就这样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纪墨很快发觉男人的速度慢了下来，犹豫着说：“爹，我自己走吧。”
　　抱着一个孩子走这么久，谁又不是大力士，肯定会觉得累的。
　　“……好。”
　　男人应下，带着纪墨坐到了一个小摊前，给他买了吃的，像是一碗混沌汤，热气升腾之中味道意外地还不错，没有多少香料，是那种食材最本质的味道，搭配得极好，明晃晃的油花儿昭示着加了高汤。
　　“爹，你也吃。”
　　纪墨看男人只点了一碗，主动要了一个勺子，递给男人。
　　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了勺子，父子两个分吃一碗混沌汤，本来缓慢的节奏在调整中渐渐有序起来，你两勺，我一勺，等到一碗吃完，纪墨觉得自己也缓过来了，看男人拿勺子的手，似乎也不是那么紧张了。
　　“都记下了吗？”
　　男人问纪墨，纪墨点头。
　　他们这样走着记着，是否能够形成一个具体的概念，男人还不是很有信心，对纪墨，他了解得太少，“你爷爷，说你记得快。”
　　“嗯，我记得很快，都记住了。”
　　纪墨半点儿都不掩饰，知道他的进度，他们教学的速度也能快一些，起码留下更多的实践时间，不至于白白蹉跎在理论讲解上。
　　男人皱眉，样子像是不信。
　　不知何时，纪墨早就习惯了这种好似怀疑自己才能的表现，若不是这记忆力也是一点点提升起来的，他也是不信的，怎么就能记得那么快呢？
　　纪墨捡了一根小木棍，直接在地上描绘起来，他学过画画，知道怎样构图和布局，又学过几何，横平竖直的线条，画什么透视图有点儿夸张，但简单以部分补整体，还是能够做到的。
　　“这里，你怎么知道？”
　　他们今日，充其量就走了一半的镇子，剩下的那一半，男人皱着眉，指着那里。
　　“是对称的啊！”
　　纪墨笑得眉眼弯弯，有种孩子式的狡黠，“我早就发现了，很多都是对称的，不仅是房屋，还有街道，还有……”
　　他故意卖弄着这一点儿小聪明。
　　男人摇摇头，脚尖擦去部分，接过纪墨手中的小木棍，重新描绘了一下，那并不是一个对称的布局，那里有些变化，“是这样的，明天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好啊，爹明天还休息吗？”
　　纪墨随口问。
　　“嗯，我带你去看。”男人说着，补充了一句，“——别让你爷爷知道。”
　　“为什么啊？”
　　纪墨好似不懂事的小孩儿，遇到问题就要刨根问底。
　　“大人的事，小孩儿不要多问。”男人一句话给他堵了回去，这也是家长们的常态。
　　扁扁嘴，纪墨也没什么不满的，大人啊，总是这样，觉得小孩子就不需要知道什么真相，却不知道，他不说，有些东西也是能够猜得出来的。
　　大半夜跟着走一路，送回丢了的鞋。
　　接下教育的差事不让孙爷爷知道。
　　“好，我不说，不说！”
　　纪墨再次被男人抱起，往家里走。
　　夜里入睡的时候，能够感觉到这个房间的舒适，比村子里那个好多了，可，想到孙爷爷独自在村里，纪墨又有点儿放不下心，半夜还没睡着，就听得门被推开的声音，带来的还有一道烛影。
　　心提起来要动作的时候，听到了女人的声音：“睡了，没踢被子。”
　　“早说了，没关系的。”
　　男人的声音紧随其后，他的声音不曾压得很低，被女人“嘘”了一声，很快闭了嘴。
　　烛影远去，门重新关上，似还能听到门外那有些飘摇的声音，“……还是老爷子会教人……”
　　女人真不愧是个情商高的，一句话，父子两个都给讨好了。
　　次日一早，男人带着纪墨吃了早饭，又去外头转悠，看了看后半截镇子是什么样，果然如男人画的那样，这里并不是对称的，纪墨看了看，看出了问题，心里头无奈摇头，违章建筑什么的，绝对不是现代才有的。
　　“原来没有这一截子，是后来填上的。”
　　男人指着那凸起的建筑，这样说了一下，到底还是个镇子，各方面的管理没有多么严格，便有那富户敢在城墙上动手脚，直接扩出一块儿去，说起来，还是那城墙年久失修，他这里给补了补。
　　这里一定要说，并不是所有的城墙都是什么三合土建造的，有些就是简单地砖块堆砌，也不敢让开发商往里面塞铜钱，有些缝隙松的，手都能扳开。
　　说到建造城墙所用的土，男人顺口多说了几句：“前年还征了役，使人来修，没什么能耐，修成这样。”
　　他说着，手在墙壁上一掰，扑簌簌，就有泥土渣滓掉落下来，这种豆腐渣的质量，说不得踹一脚就能直接开个洞，也实在是太糊弄了吧。
　　“本说让你爷爷领人来弄的，他不来。”男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不来也好，弄成这样，也是丢了人了。”
　　古代并不是所有的工匠都讲究什么精益求精，糊弄事儿的照样很多，更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上头不给钱，不给够钱，材料也不给够，最后的结果，能够好到哪里？
　　这就是一个小乡镇，又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天子脚下，人来人往都能看到，这样的土渣子，能够用就行了。
　　纪墨很是理解地点点头，正好被男人看在眼里，在他头上压了一下，心底有几分失笑，跟他说这个做什么，好像他能懂似的。
　　两人是从里头一路过来的，这一次回去就从外头，沿着半边儿城墙绕了一圈儿，路不好走，还有很多“陷阱”，男人抱着纪墨，捡了根棍子当拐杖，碰到草丛高的地方，还会多抽打几下，打草惊蛇。
　　“外头走路要小心，这些地方，都要留意，蛇虫鼠蚁，一不小心就要了命。”
　　他用沉稳的声音这么讲着，纪墨点着头，就听到他又说起了孙爷爷，“以后别让你爷爷乱跑，他年龄大了，眼神儿还不好，总是掉坑里去。”
　　“所以，爹，那天是你回来给爷爷放鞋的，我都看到了！你怎么就不说进来看看我跟爷爷呢？爷爷脸上都摔青了。”
　　老年人，恢复力弱，有点儿磕磕碰碰，那青紫的痕迹好久才能消下去。
　　“……他看见我要生气的。”
　　男人这样说，又补充一句，“你也不要告诉他。”
　　“我不说爷爷也知道的。”纪墨看着男人，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父子俩，他没动门口那鞋，孙爷爷看到，自然就知道是谁送回来的，不然呢？还有谁能够跟着他走夜路，默默地走了一整夜？
　　男人没说话，看着纪墨，目光之中像是有着一种难言的压力。
　　“好好好，我不说，不说，肯定不说。”
　　纪墨立马答应闭嘴，这父子俩的事情，他可不掺和，万一成了个里外不是人，他连血缘都没有，更没法在家中立足了。
　　两人回了家，休息之后，男人又去上班了，又过了一两天，孙六叔回来，直接把纪墨接上了，送到村子里，路上还跟纪墨对了对口供，不能让孙爷爷知道孙六叔没干正事儿。
　　“看了，看了，我亲自领着，看了一圈儿呐！”
　　孙六叔在孙爷爷面前像是伏低做小一般，脸上那笑容，总是莫名多了点儿谄媚气息。
　　“是都看了。”
　　纪墨只承认这个，他可以默认对方的谎言，但让他直接开口说，还是算了。
　　孙爷爷也不追究，点点头：“以后还要多麻烦你，咱们村也就你，走南闯北的，去的地方多，能带着他多看看，我这腿脚，是不行了。”
　　说话间，他捶着自己的腿，纪墨见状，忙上去帮忙按捏。
　　“成，没问题，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孙六叔答应得爽快，还摸了摸纪墨的脑袋，表示孩子很乖，很听话，很好带，一点儿都不累人。
　　呵，你当然不累了！纪墨上挑一眼，有点儿无语。

第619章 第 619 章
　　孙爷爷把纪墨叫到屋子里,教他认了些字，让他读了那本小册子上的一篇文字，就开始询问他在镇上所见了。
　　“为什么这里要选在这里？”
　　“为什么要是这种格局？不能是这样,或者那样？”
　　“为何是南北走向,而非东西？”
　　“你看明白这里为什么是中心了吗？”
　　孙爷爷的问题一上来就是深浅不一，纪墨不是听不懂,但,考虑一下,对方还没教自己辨认东西南北,这会儿就直接问格局，不觉得跨度有些大吗？
　　不得不犯蠢的纪墨只得先问一些蠢问题,连回答之中都透着些懵懂，“也许是这样更方便？正好对着我们村子啊！”
　　孙爷爷摇头,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去摸手边儿的木板，纪墨一惊,差点儿忘了，答不好可能有体罚的！
　　“我觉得这样的布局更为合理,比如说……”
　　他尽量用浅显易懂的小孩子式的语言来解说自己的理解，同时言辞中无意中带上了便宜爹的称呼，表示这是爹说的,我就是这样信的。
　　孙爷爷听清楚纪墨提到了“爹”这个称呼,也没在意,嘟哝道：“他倒是还记得。”
　　呵呵，你们父子俩这玩得是什么？
　　纪墨感觉孙爷爷可能一早就知道孙六叔是什么性子,本来就是借他的手把自己送到便宜爹面前,让便宜爹出力的,时隔多年,父子两个通过这种手段交锋，还真是有意思啊！
　　“别跟那不孝子学，他那点儿东西，当年但凡多用点儿心，也不会弄出那样一堵砖墙来，堵心！”
　　一说到自己儿子，孙爷爷的话题直接偏转，说起了之前那起工程的事情，言语中都是嫌弃，“那都什么墙，不用塞铜钱，手指头都能塞过去！竟然还成了！”
　　古代建筑砖墙的时候有一个算不得标准的标准，作为开发商的官府方，最后给工钱的时候，是会把工钱都换成铜钱，一筐一筐的铜钱拿到砖墙边儿，找人往砖缝里头塞，能塞多少塞多少，剩下塞不下的那些，才是工人的工钱。
　　有这一条在，就算工人不为那砖墙的百年考虑，也不会舍得让自己辛苦了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的钱就这么白白添了砖缝，在干活的时候多少也会用点儿心，不至于错漏百出。
　　可这一条，也只是在大工程的时候管用，比如说天子脚下的城墙，或者哪里的堤坝，小的工程，如一个镇子的围墙，就没必要那么严苛了，关键是，纪墨认为这里面肯定有人侵吞公款，上头人都知道这些钱里不少被自己拿了，对质量的要求也不是那么严了，算是上下都松快。
　　好歹当过官了，也知道这里头的一些猫腻，在古代，清官真的不算是什么夸人的词儿。
　　如这种工程的情况，一个清官若是自己不拿钱，又没手段限制旁人不要拿钱，最后还严苛要求工程完工的质量必须如期，结果可能就是逼死工人，真正贪污的小吏反而轻松过关。
　　再不然，就是小吏也跟着被逼死，弄得一个地方怨声载道，最后的官声，绝对算不上好，叫一声“清官”，都像是在骂人。
　　所以有些地方为什么欢迎贪官，也就在此了。
　　不怕贪官刮地皮，他们多少还知道留个手，不至于真的民怨沸腾，刮够了也就消停了，可清官过来弥补就糟糕了，这个苛刻，那个强求，买单的绝对不会是富贵人家，还是那些老百姓。
　　老百姓不懂法啊，不知道怎么钻漏洞，这就是难处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清官都如此，可清官难当是真的。
　　纪墨曾经想过往清官的方向努力，结果却是，该接的钱他都接了，撑死就是没对不该下手的钱下手。
　　好吧，他当年管的那个小县城，也没什么不该下手的钱，太贫瘠了。
　　“可能是没钱吧。”
　　孙爷爷可以骂儿子，纪墨是不能骂的，这是理法上的要求，否则就是不孝，连孙爷爷都不会因此喜欢他。
　　他随口描补的这一句却让孙爷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口气，想要说什么也没有说，现在这个朝代就是这样的，他若是直接地图炮，万一被人说是怀念前朝，多少也是个麻烦。
　　有话不能说，憋在心里，不痛快。
　　孙爷爷撂下册子让纪墨自己看，他自己拎着酒葫芦又去外头了，过不多久就听到孩子们嘻嘻哈哈地喊着“老疯子又发疯了！”
　　他们现在倒是不喊纪墨去看了，不久前各家的家长都发过话，叫他们不要扰了纪墨学习。
　　说一千道一万，营造师才是孙家的根本，有人能学，他们绝对没有拖后腿的。
　　纪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有些窝心，他们竟然都不知道自己不是孙家血脉，不过，养子也是子，该传承的他肯定会传下去，优先家族中人。
　　这个优先也是古代的潜规则，没有连身边人都不提携的道理，所以，在某些时候，古代那些枝繁叶茂的大家族很有集体观念，该一致对外的时候绝不含糊。
　　册子上的文字并不复杂，可见最初写的人也没想着拽文，只是某些东西，固有词汇之类的，对纪墨来说，是需要重新理解一下的。
　　纪墨大致翻看了一遍，除去那寥寥几幅图之外，剩下的都是文字上的内容，而这些内容所记载的东西颇为繁杂刻板。
　　比如说建城，直接就说选择“邻水靠山”之地，图水利之便，但谁都知道并不是所有地方都能有山有水，有的地方只有一样，那就要取一样，或者两个地点，山水多寡并不相同，取哪个不取哪个，可不是书本上这些文字能够一一举例的。
　　还要营造师自己斟酌，是希望靠山，还是靠水。
　　更有平原上建城，所谓的“无险可守”“一马平川”，合适不合适之类的问题。
　　城墙的规格也有，大中小罗列了一下，小的城墙几个门，大的城墙几个门，要怎样的方位，城中多少条大道，住宅区，商业区，该怎样划分，城市中心，官府所在，又该具体在什么地方。
　　书中所记都极为刻板，算是一种基础模板的样子，在此基础上，可看营造师的本事做出一二更改来。
　　纪墨翻完一遍，很是确定孙爷爷所说的玄天观那类奇观绝对不在这本书的范例之上，显然，有些成功，不可复制，仅此一例，不能推而广之。
　　倒是这册子上的，都是基础款，反而能够放之四海皆准，顶多就是有些地方看着不那么方便灵活，却也都是能用的。
　　书上把尺寸说得明白，若是有人照本宣科，也不至于太过不像样，算是很不错的了。
　　纪墨看着看着，感慨前人智慧，他日后写书，未必能够超越此本。
　　这样的话，再作类似的书，是否算是自己的考试作品呢？
　　没有抄袭之意，但同样的内容，同样的话，这里用来那里用，是否会被系统判定为重复之作，不算数呢？
　　想远了一点儿，回过神来，就是吃饭时间了。
　　中午管他们吃饭的是孙二叔，纪墨其实挺喜欢他家的气氛，唠唠叨叨的二婶总能念叨一些听起来很温馨的日常。
　　“你也别全信那书上说的。”
　　孙二叔听到纪墨在记忆书上所说的尺寸之类，来了这样的一句话，纪墨纳闷，疑惑看他。
　　心中还在想，孙爷爷的话都不听，难道听旁人的吗？
　　“那书中所言都是哪一年的老黄历了，如今的尺寸早就变了。”
　　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哪怕科技上的提升不是那么多，但很多东西，一个朝代是一个朝代的建筑，若是每一个朝代的建筑都毫无差别，那让后世那些考古学家何去何从呢？
　　纪墨听得恍然，是了，城墙多高，城墙多宽，都是上头定的，固然定这个尺寸有点儿没事儿找事儿的意思，但新的朝代就是新的气象，着装发型妆容都会换，凭什么建筑还是原样？
　　城墙这种轻易改不得的，可能也会因为某些原因加厚或者加高，专门定一点儿吉利的尺寸，更加庇佑本朝，也是古代迷信的专有做派了。
　　在一些不是特别重要的地方，什么几尺几寸几分的，听起来挺耸人，其实也没什么大用。
　　呃，也许还是有用的？
　　“二叔说的，爷爷以后也会教我的。”
　　纪墨很自信。
　　“你爷爷都多少年不做工了，他怕是都不知道现在的尺寸是什么了。”
　　孙二婶这样笑着，倒没什么恶意，就是调侃一下。
　　纪墨没吭声，他是不可能赞同这样的话的，爱一行就是一行，哪怕不去做工，又怎么可能不去了解呢？
　　孙爷爷看似每天都窝在小山村中，好似不问世事一样，可孙六叔去哪里回来，都会被他叫过来问几句话，什么老城墙新建筑的，这些东西，孙六叔也算是半个行内人了，简单说个尺寸，还是能够对答如流的。
　　纪墨见过那样的场面，所以知道孙爷爷对外面的变化还是有了解的，至于这了解的多寡，其实也没什么关键，建筑物最要紧的还是要立得住，能够饱经沧桑，外形什么的，都是要在立得住的基础上再去追求的。

第620章 第 620 章
　　第二次出门,纪墨已经十岁了，这一次他要去得远一些，是附近的一座大城,光是往返就需要大半个月的时间，孙六叔故技重施,又把纪墨交给了他的便宜爹。
　　便宜爹那小吏的活儿也不知道是怎么干的,这三天两头不在岗，会不会直接给辞退出来？
　　纪墨琢磨着这些,也没怎么问，随着男人的脚步走。
　　出门在外，都说坐车方便,骑马方便，可真正的穷人家，还是用脚步来丈量土地，他们两个人没什么包袱，也就没有雇马车之类的代步,男人带着纪墨走了一路。
　　路上，男人给纪墨讲一些施工上的事情,这些事情，有些纪墨知道，有些不知道，听了个新鲜，他讲的东西明显比孙爷爷更有条理。
　　“爹爹，爷爷他很想你。”
　　纪墨想到孙爷爷，他的年龄大了,身子骨是真的不行了,前天从那块儿大石头上下来摔了一下,骨头都差点儿断了，在纪墨看来，那凸起的像是骨头的存在完全不好用力，只能慢慢用草药敷着，却也许久不见好转。
　　孙爷爷走路的时候，不自觉地，就会拐那么一下，不敢用这条腿使力。
　　“这次回去，你跟我一起去见爷爷吧。”
　　孙爷爷摔伤了腿，这样的事儿，儿子哪里有不知道的，晚上偷偷放在窗台上的药包，还有那些镇子上的点心，松软香甜，一看就知道是谁送回来的，偏父子两个都不吭声，王不见王的。
　　“爷爷一直念叨着你呐。”
　　纪墨说着，看着男人的脸色，男人沉默，眉眼间一点儿都没有村里人说的那种“机灵劲儿”，看一眼就是苦大仇深一样。
　　他的大手压在纪墨的头上，没有多说什么，又给他说丈量长短的事情来。
　　“若要建城，是用步子量的。”
　　扯那么长一段的绳子专门量一下是不现实的，或者说不那么方便，于是便用脚步丈量，一步是多远，从这里走到那里是多少步，当然，这种丈量有些含糊的地方，未必十分精准，这一条，在修建一些必须要精准的建筑时也要留意。
　　“城中通水，每日洗漱污水都要有通道可以排出……”
　　男人讲的是孙爷爷曾经讲过的东西，他的言语更加通俗，更加直观，让纪墨听得人容易，虽然不会重复增加专业知识点，却也可听听，加深记忆。
　　“不仅是城中排水，还有建筑之上，也要排水……”
　　屋脊如何造，屋檐如何布局，瓦片怎样搭……男人讲的是更加具体的东西，讲完了还摸了摸纪墨的头，给他许诺，“不久后县衙要翻修，到时候你跟着做一做，不要怕苦，只有亲自做过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
　　所有落于纸面上的计算要化作现实，就必须有人去吃这种苦，当年男人就是不想吃苦，去过一次，就知道那肯定不是自己的路，这才选择了读书，没想到读书也难，最后高低不成，勉强算是混出头，却也终有遗憾。
　　如今看到这个孩子……他看着纪墨的眉眼，从眉眼之间看不出自己的样子，也就是村中人没人细究这个，少见他的妻子，否则，恐怕早有人置疑了，这个孩子，跟他们不像。
　　面容不像，一双眼却是极亲近的，让人欢喜。
　　若我有子，能有这般，还有何可不知足？
　　错了，错了，这就是我子，只是我子。
　　“爹放心，我肯定不怕吃苦！”
　　纪墨拍着胸脯保证，造桥那种苦事儿他都能坚持下来，何况是这样的木工活儿，就算是爬高上低，也不会更苦了。
　　父子两个闲谈着也没耽误走路，连续走了几日，到了那大城，只看着城墙，纪墨就感觉出了一种威武。
　　若要说，还是古代的城最让人有感觉，城墙一围，里面就是安乐之所，又有士兵在城墙上站岗，旌旗摇曳，安全感瞬间就有了。
　　厚重高大的城墙，一块块儿普通的砖石堆砌成不普通的雄伟，连那城门上的字都显出几分浑厚霸道来。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便要是这样的城才对。
　　真正走到城下，更能体会出那种灭顶的压力，完美的拱形结构让纪墨看着眼热，造桥的时候也少不了拱形，手指动了动，像是迫不及待要去重温这种简单堆砌的快乐。
　　大型积木拼装什么的，可以这样理解的吧！
　　“走吧，去里面逛逛。”
　　男人拉着纪墨的手，入城的时候因身无货物，也没交钱，随着人流涌入城中，能够看到左右喧闹，像是展开了一片新天地，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一个个幌子招牌的，竟是满目繁华。
　　没有什么目的地，男人领着纪墨走过了一条街，问他多少步。
　　纪墨按照男人的步幅来回答，又换算成了具体的米数，男人微微点头，总算没被左右的招牌迷了眼，还记得是来做什么的。
　　换了一个地方，再走一遍，东西，南北，来回走了两条街，纪墨就觉得腿都迈不开了。
　　“先找地方休息。”
　　男人说着敲开了某一家的门，等到对方开门，一见就是认识的人，彼此之间熟络地说上几句，就能得了晚饭和住宿地点。
　　大人说话的时候，纪墨一直没吭声，等到晚上入睡，才有些好奇地问：“爹以前来过这里？”
　　“来过。”
　　男人惜字如金，并不多说，手在纪墨眼睛上盖了一下，这是让他早点儿睡的意思。
　　纪墨本还想问是不是孙爷爷带他来的，见状，干脆不问了。
　　一早起来吃饭，在别人家，纪墨醒得比平时更早些，男人却早就醒了，在外头跟主人家说话。
　　收留他们的主人家是个老大哥型的爽朗人物，拍着男人的肩膀说：“重新学起来就对了，你家这本事，若是不学可惜了！”
　　“学了也没什么好，不过是看老爷子喜欢，让他教教孙子罢了。”
　　在外人面前，男人似又聪明起来，多说了两句，不似平时寡言。
　　“这话是怎么说的，到底是个吃饭的手艺，旁的不说，我这房子，若不是你指点，就修不了这么好！”
　　主人家这样说着，满口的夸赞，“这都多少年了，看看，还是这么亮堂！”
　　回头的时候，看到纪墨正在探头，他招手把纪墨叫到身边儿，“好孩子，你可跟你爷爷好好学，学了你爷爷的本事，给皇帝老儿修宫殿去！”
　　“修什么修，他就是学了，也就是做个耍子，可不能那么张扬。”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语气都透着点儿严厉，说着还瞪了一眼纪墨，像是他现在已经不听话，要给皇帝修宫殿去了。
　　“哎，这都过去多久了，早没事儿了，最近不是听说又要修什么园子吗？我还说呐，若是孙老爷子在，也轮不到他们那帮人了，当年还不都是咱们手底下的，如今倒是一个个都出了头。”
　　主人家似有些怨气，叹口气，满是不平。
　　“出头也是该的，那么辛苦，该他们出头。”
　　男人语气再次平稳下来，两人又说了两句，女人招呼吃饭，这才入了桌。
　　纪墨把心中疑问压下，跟着去吃了饭，就跟男人再次在城里转悠，确定把哪里都看过了，这才要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几乎没有同行的人，纪墨问男人他们那段对话是什么意思。
　　“给皇帝修宫殿不好吗？”
　　他的问题透着点儿好奇。
　　世上都说，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可见这世上最大的买主就是皇帝，一碗豆花，皇帝吃了也要名骚一时，甚至传承百年，何况营造这种技艺本来就要在当权者的统领下才能完成。
　　不然，谁家那么有钱，能够支撑建城之类的大工程？
　　纪墨早就想过了，若是这一次要留下什么作品，肯定是要留一个大工程的，偏这样的大工程需要的人力物力财力，都不是普通人家能够支持的，找皇帝当金主是最好不过的了。
　　“好什么好，不许再起这样的念头！”男人厉声喝止，许是想到纪墨聪明，也不宜强压，便又说了个缘故。
　　现在的朝代是推翻了前朝起来的，不是皇室宗亲之间的东风压倒西风，而是曾经的世家贵族以“昏君无道”为由，推了昏君下去，自己上位的。
　　这个真正论起来，就是以下犯上，并不是什么好名声，最要命的还是当年对昏君要斩尽杀绝却没成功，原因就是宫殿之中有一条密道在，昏君子嗣，竟是顺着密道逃走了。
　　这样的密道必然是经过营造师之手，而那时候的营造师都是有官职的，他们对上层的这些变化，不可能不清楚，却无一人出首，提醒皇帝密道之事，等到昏君子嗣在边疆立足，这才知道原来他们竟是从密道走的。
　　昏君子嗣却未必是昏君，他得了边疆兵马支援，竟是差点儿跟现在的皇帝平分天下，若不是那时候外族入侵，他又把边疆兵马调回去，如今的局势如何还不好说得很。
　　有了这么一场大乱子，皇帝哪里还能看那些营造师顺眼，这分明就不是自己人嘛！于是，营造师再没有了官位，同样的那些曾经主持修建过宫殿的营造师都被处死了。
　　孙爷爷好巧不巧，并不在名单之上不说，还早早就辞官归隐了，算是避过了这一劫，侥幸漏网而生。

第621章 第 621 章
　　“这才多少年过去,那可死了不少人呐，以后莫要再提，当心有敬畏。”
　　男人心有余悸，那种场面,该有多吓人,不看可知。自那以后,营造师获罪于上,本来新朝初立,正是大赦天下的时候,获罪的营造师也没有得到什么赦免，死的死了,散的散了，不过三十余年,就仿佛过眼云烟,再无人记得了。
　　纪墨听得怅然，孙爷爷的心,恐怕也死在了那时候，本来也能当官的营造师突然只能是匠籍，再不是士族一流，这个落差,也就那些被变为庶民的贵族能够理解了。
　　“当年咱们家侥幸,得了这么一处地方,天下同姓之人又多，无人追踪寻索，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可若是再做营造师,姓氏一出,难免有人记得旧事，到时候就不是你有罪没罪，而是别人会不会追究的事情了。”
　　天底下，莫须有的罪名真的很少吗？
　　如果别人有意追究，就算当年的事情真的跟你无关，同为营造师，或者是营造师的后人，这事儿就没完没了。
　　“我那时候不懂事，还跟你爷爷学，后来知道了，哪里还敢学，那才多少年，不似现在，时隔日久，你学也就学了，外头别卖弄什么营造师，总也有人请你建房搭瓦的，若是有机会，给富贵人家修修园子也成——本说以后叮嘱你的，既说到这里了，干脆与你说，以后做事小心，莫要出头为好。”
　　男人是好心，纪墨却有苦难言，含糊应下，心中想到，若是不出头，没名声，以后的作品能传多久，又会让人爱护多久呢？
　　名家手笔总是会比普通的作品多些看护的，固然也有毁于一旦的风险，可看在其名声上，爱护总是大多数的。
　　忘了在哪里看过一篇似是野史的小故事，有位将军，不舍某处古迹被毁，绕行而过，延误战机。
　　是个负面的例子，可在此时看来，若真能有那样的古迹流传，也就不枉费一番心血了。
　　什么自雨亭，什么含凉殿，这样的建筑为何不能流传，历史原因不能忽略之外，更重要的也是其建造者的名声不显的缘故。
　　其他的朝代，没有营造师的官职，也就更容易泯灭匠人的功绩，可在前朝，营造师还是官职，哪怕现在不是官了，大家对“营造师”这个词汇的理解总也是高出普通匠人一等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更出名一些呢？
　　男人说的问题，也要考虑，但，不能因噎废食。
　　纪墨这样想着，也没跟男人争辩什么，继续听他讲述一些有关孙家历史的话题。
　　当年孙爷爷辞官归隐的理由有那么点儿不光彩，任何团体内部都不可能是没有内斗的，营造师的内斗也是比较严重的，一个大工程，主领的位置只有那么一个，竞争的人却足有百十号人，怎样选我不选你呢？
　　孙爷爷就被人构陷了“辱及內帷”的污名，内帷之中，唯有女眷，谁也不想请来一位营造师建造房子，结果却把自家女眷给“建造”了，这事儿一旦闹出来，毁人可是毁得厉害，偏偏又没什么证据好讲的。
　　喝醉了脱了衣服扔到床上，床上再有一个同样没穿衣服的女人，被捉当场，女人直接跳水死了，你这边儿回过神来，不仅是辱了别人女眷，还逼得人家死了，多大的罪？！
　　古代跟现代不一样，你说你们两个什么都没做，清清白白躺在床上，是，可能你们的确是什么都没做，但肌肤之亲也是亲，哪里还有清白呢？哪怕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孙爷爷一辈子老脸都被揭下来了，真是没脸活了，要是那女的不去寻死，他可能就去寻死了，却又没法争辩，只能认栽，辞官，辞官远走，好歹还是自己避开了，算是私了了此事。
　　这种构陷做得不厚道，但成功了就是好的，孙爷爷主动退走，还有点儿知情识趣的意思，人家也没逼迫，让孙爷爷顺利地转走了户籍。
　　当年孙爷爷是多想了一下，怕他们再来什么赶尽杀绝的手段，大家是分批走的，本来以前就是狡兔三窟的，这再一分散，不熟悉的人，谁还知道谁是谁啊，等到汇聚到这个小村子，大家才合为一族。
　　对外人说起来，都姓孙，可不就是有缘吗？既在一个村子，不是一族也是一族了，同姓的，说不得五百年前都是一家，分什么你我他呢？
　　男人是想要夸赞孙爷爷的机智，顺便给纪墨这半大小子提个醒，以后对别人家的女眷，能离多远离多远，也不要在别人家喝酒，万一醉了，真是醒来都不知道头还在不在。
　　无意中揭了孙爷爷老底的男人谈及那段过往，言辞隐晦，偏前头隐晦了，后头又说有人跳水死了，纪墨直接猜到了因果，无他，这种陷害的计量委实不够先进，但凡多看点儿小说影视剧，就不会上这样的套。
　　“爷爷现在还是在喝酒啊！”
　　纪墨嘴上说着，还做无知样子，心中已经恍然，怪不得那酒葫芦里装的都是水，他还说呐，他可是见过那等为了酒什么都可不要的，以孙爷爷的家境，只要不是要什么玉液琼浆，隔三差五喝上几杯浊酒，也不算什么。
　　他以前还想过等大一些，要不要先酿点儿酒让孙爷爷解解馋，免得每次总是拿白水当酒，糊弄小孩子一样。
　　现在看来，那是在糊弄自己。
　　当年喝多了不清醒，现在哪里还敢喝，拿水糊弄糊弄自己，图一个醉时清醒罢了。
　　“你去喝喝看就知道了，都是白水。”
　　男人直接戳破这一层，看纪墨的眼神儿还有点儿“这孩子怎么这么傻”的感觉，纪墨无语，我这不是为了贴合年龄吗？还扮得嫩了？
　　一夜漫长，纪墨总算是了解了孙家那点儿事，嘴上不说，行动上跟男人都更亲近几分，不说真的当做父亲看待，但了解多了总是更容易理解对方的。
　　“爹，你可真不容易。”
　　这一句感慨，发自肺腑。
　　孙爷爷还紧抓着过去属于营造师的辉煌不放，成天“天下万法，唯我一家”的口号喊得猖狂，只记得祖上是多么厉害多么能耐，一路传承到现在，又是如何不易如何辛苦，只想着恢复旧日荣光。
　　就跟那丢了皇位想要复国的皇子一样，丢了容易，再拿起来，何其难哉！
　　更何况，这事儿也不是他自个儿说了算的，总要皇帝承认才行，皇帝好容易裁下去一个“冗官”，清减了朝廷体制，减少了部分编制岗位支出，凭什么又要再添加上来啊！
　　当匠人使用，不参与朝政不是更好吗？
　　这样，住在他们建造的房子和城墙之内，才能更加令人安心，不至于哪里藏着主人家都不知道的密道，私通外敌。
　　匠人，不要有政、治立场，这才是最符合皇帝的观点的。
　　剥夺他们的官身，不是必须，却像是某种必然。
　　纪墨突然想到，这就好像盐铁私营一样，有些东西，只有在皇帝的掌控之中，才能让他觉得安全。
　　男人斜乜了纪墨一眼：“不容易能怎么办，还不是要顺着。”
　　他的目光之中明显有着被理解的欣慰，嘴上的话却半点儿不饶人，“你爷爷那个脾气，真能吃人一样，我偷着看书，只怕他不喜，他发现了非要戳破，让人没了面皮，真不知道要强个什么，活着不比什么都重要？！”
　　“爹，你不懂。”
　　纪墨觉得自己是能够理解孙爷爷和男人的，但两方的观点，他若说真的支持哪一方，其实又不太说得上来，抓住现实，和追求梦想，你能说哪个更好吗？
　　若是两者不可兼得，你又该抓哪一个呢？
　　问问那些闷着头往娱乐圈闯的男女，他们想要的究竟是现实还是梦想？
　　又想一身锦衣，又想不付辛苦，真是除非投胎投得好，否则——白想！
　　“你懂？”男人气得想笑，拽起纪墨来，力气都大了些，“老子辛辛苦苦待你，你倒是跟你爷爷一个鼻孔出气。”
　　“你和娘是一边儿，爷爷这边儿，总不能只有他一个吧，我陪着他，总好过他自己一个，孤零零的，心里不落忍。”
　　什么长篇大论的历史意义，传承意义之类的都不用说，说那些，在只追求现实的男人面前毫无作用，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也已经走到了这个年龄，便是说得他后悔，也不过是让人生再生难得两全遗憾。
　　何必呢？
　　听到纪墨这样说，男人本来要落下的大手轻轻地在纪墨的头上摸了摸：“你是个好孩子，孝顺。”
　　他这一句说得深沉，很有点儿感慨的意思，“比我强。”
　　“爹也是孝顺的，爷爷也知道的。”
　　纪墨很想把他们父子间的这层窗户纸戳破，多大人了，别玩儿什么“我知道你知道但我装作不知道”的游戏了。
　　“知道就好。”
　　男人释然一笑，他跟孙爷爷是没记过仇的，谁能跟亲爹记仇呢？只不过，两个人都是一样的别扭性子，拧了这么多年，一下子正过来也不容易，再有孩子的事情……各种观念不同的累积最后才成了现在这样，勉强平局吧。
　　抬首见朝霞，霞光漫天若飞花，那一点红日跃然林梢，“走吧，路还长，我们慢慢走……”

第622章 第 622 章
　　回到孙爷爷处,如之前几次一样，先说了一遍自己所见之后的感想，具体到尺寸之类的，纪墨也流利地报出来了,一连串清爽的数字,听起来就有一种愉悦感。
　　孙爷爷微微点头,眼神之中似还有几分思忖，许是从记忆中翻找属于这座城的相关数据，发现没什么差错,便觉得满意了。
　　“是用了心了，难为你六叔跟着跑了一趟。”
　　来往都熟悉了,并不是每一次孙六叔都会跟着到孙爷爷这里报道，尤其是后来几次，纪墨大些了，他更是只在外头招呼一声，也是心大了,两头都没对好时间,有的时候纪墨回来的时候还要早于孙六叔，这个时间差,孙爷爷也像是闭了眼睛看不到一般,完全不曾问过。
　　男人更是离村子一日比一日近，以前还都是在镇子上分手,现在,已经可以到村口了。
　　还有一回,村口那个位置,站在石头上明明可以看到,可就在石头上的孙爷爷,就像是看不到一样，刻意地不往那里去看，纪墨当时看了，总觉得，他的眼角余光，一定也是在看自己儿子的。
　　血脉至亲，这个词，还真是很难拆分得开，连带着对那个给自己带来了血脉至亲的女人——神思一时悠远，很快又被拉回来，纪墨不想去想已经过去的那些事，他会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老人了。
　　也担心，若有一日回到现代，哪怕是同样的皮囊，他是否还能做回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能否……
　　“专心！”
　　背上挨了一板子，连同训斥，孙爷爷的手劲儿，纪墨颤了一下，真疼啊！
　　他以前学艺，不是没受过苦，是真没受过这份疼，那劲道就跟迟钝的刀锋一般，直接席卷入内，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防火墙可见了？”
　　“见了。”
　　纪墨恭敬答了，对于防火墙壁，他以前还真的没怎么注意过，看到一些巨大厚实的砖墙，只当是为了某种威严，就跟门口的石狮子和多少级的台阶一样，是一种建筑格式，并没有特别地留意过，还是男人指点出来了，他才知道这原来是专门用来防火的墙壁。
　　用三合土建造，专门用来防火的。
　　古代的建筑多是木质结构，这一点跟西方似有很多不同，一方面固然是“以人为本”，采用更加便宜轻便的木料，减少加工和搭建上的难度。以木材为框架，砖块儿和黏土作为墙体，房顶可以是瓦片和稻草，可谓是物美价廉。
　　走到城中一看，十座房屋，九座都是差不多的结构，若有一两个不同的，可能是少了房顶或者少了墙，不是围院就是棚子。
　　男人可能是更加倾向于他话中所说，让纪墨以后当个建房子的，对房子的结构讲的就多一些，让纪墨知道那房子该是怎样的布局更加妥当，又该在搭建的时候考虑哪些方面。
　　他说的是一个大的方面，小的细节也会提，却不会说具体的榫卯结构之类的，只说让纪墨回来跟孙爷爷学。
　　事实上这也是纪墨学过的课程，再跟孙爷爷学一遍，展现出来的水平自然是远胜初学者，同龄人的，也真是这样，孙爷爷对他的要求，无形中又上了一个台阶，管教起来，也更加严厉了。
　　“有何说道？”
　　孙爷爷继续问，一手拿着板子，一手捏着酒葫芦，似乎随时都要举起来喝一口的样子。
　　披散在肩头的发有些凌乱，也稀少了许多，年老发疏，他的头皮有几块儿都能显露在外，被白发衬得，不是很显眼，却也有些滑稽的斑秃。
　　白发，白眉，白须，若是那白色更雪亮一些，许也有几分神仙风姿。
　　他头上带着的抹额是纪墨做的，拙劣的针线细看能够看到不够平直，好处却是能够顶替帽子，尤其对孙爷爷这种总是爱迎风耍酷的“老夫”来说，更是减少了些伤风的可能。
　　其实，他是有帽子的，纪墨那位便宜娘的手笔，孙爷爷有多不喜这个儿媳妇不用细表，见到帽子的当日就直接要扔到炉火里，是纪墨阳奉阴违地留了下来，后来悄悄在上面缝了一层布，遮住了原来的样子，重新送过去，说是自己做的，这才被孙爷爷收下了。
　　但，收下，从未戴过。
　　纪墨深切怀疑，孙爷爷可能知道自己悄悄缝补的原物是什么，给了自己面子，却到底厌恶便宜娘做的东西，这才并不戴。
　　他后来又做过一顶类似的帽子，从头到尾的亲手，也从未被孙爷爷戴过，再后来问过一次，还故作委屈，只说自己孝心产物，怎么就这么被爷爷瞧不上吗？
　　孙爷爷给出的答案格外扎心：“太丑，不衬我。”
　　纪墨当时很想给他看一看自己的白眼，难道您老是什么风流倜傥大帅哥吗？
　　哦，不，你还是有一颗追求风流的心的，就好像头发不束起来，非要散着一样，这份特立独行的狂生之态，是在下输了。
　　既是爷孙又是师徒的两个磨合到最后，孙爷爷总算是接受了这一条不如帽子那样丑的抹额，每日带在头上，若是额心处再来一颗红宝石，孙爷爷再年轻点儿，那么，也许真的有几分倜傥风流的书生样子。
　　只可惜，布是细布，却没纹绣，更少花样，看起来像是一根宽了点儿的发带，标新立异横在额上向后拢住了散发。
　　“可在邻里之间相隔，以免火情突起，左右遭殃。”
　　纪墨从容回答，关于这一块儿，男人讲过的，他自己也多少有些了解，如这样人口密集的大城，不光要看排水排污的能力怎么样，还要看防火的能力如何。
　　记得更夫曾有“小心火烛”之提醒，谁也不想大晚上睡着觉，莫名其妙邻家着火，连累自己跟着化为灰烬。
　　更有那种杀人放火的，万一那把火烧到了自家，难道要可怜焦土吗？
　　防火！必须要防火！
　　这里面的手段，那种特制的水缸就很平常了，不是建筑上的手段，不必多说，家家户户，有能力的总会有那么一个水缸，大小不一，必然是积满水的，一旦着火，即可采用。
　　建筑上的就是防火墙壁了，左邻右舍，或者前后，有能力的话，都可隔开，一般来说，通常是一面是防火墙壁，一面则放置水缸，总要顾虑到若是有一处起火，附近有可救之物。
　　这也是宜居的角度来思考。
　　此外，还有一种特殊的建筑，叫做望火楼。
　　望火楼其实就是望楼，并不是每座城中都有，但大一些的城中就要考虑这种建筑存在的必要性了。
　　跟灯塔似的，需要有人值守，一般值守在这里的都是隶属于防火官员管辖下的各个消防队，他们有着专门的灭火工具，这些工具也会被安置在望火楼中，楼上有人时时观望，一旦远处起火，当下即可示警，派遣最近的消防队赶去营救。
　　这算是古代对火灾隐患上的积极应对了，预防，消防，哪个都不耽误。
　　有一条，纪墨联想到的，也可说一说，为何古代的很多人都不太喜欢银票，这种更加方便的纸质票据不那么容易流通，也可从火灾上想一想，金子，银子，烧了也不会化了，可能减重，但多多少少还是在的，但银票，纸的，一烧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古代可没有人为火灾买保险的，一旦自家的财产烧没了，要么直接沦为乞丐，要么就去投靠亲友，想要凭着一场火灾的可怜让人给钱赔付不知道多少的财产，那是不可能的。
　　从这个角度引申一下，还可以想到更多，比如说为什么古代人更愿意买田地，这玩意儿烧了撑死损失一季的粮食，还能肥田，又比如说为什么古代定下的各种契约，无论是地契房契还是身契，都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在官府备案过的，一种是没有。
　　备案过的会多一层手续费，却还有人乐此不疲，为什么呢？
　　等发生火灾之后，就会知道这些备案过的该有多聪明了，不是未卜先知，而是防患于未然。
　　未然，未燃，瞧瞧，连这个字用得都灵性。
　　“还有何用？”
　　孙爷爷继续问，似有些不满。
　　板子虚晃了一下，纪墨额头见汗，瞬间想起这疼痛的滋味儿，可仔细琢磨琢磨，没了啊，防火墙壁，顾名思义，还能干嘛？
　　“啪”，“还可做密道遮掩，潜藏暗室。”孙爷爷直接报出答案，随着答案就是一个板子，落在了纪墨的后背上。
　　“嘶——”疼。
　　“是，记得了。”纪墨连忙应声，这个的确是男人没说过，不知道是他没学过，还是忘了。
　　“这一条，主人家若是有需要再说，若是没有需要，且末自己提起，免生嫌隙。”孙爷爷叮嘱。
　　好端端地，提醒别人在自家建密道或者暗室，几个意思，就认定了我有不可告人的隐秘，还是觉得我可能有一天需要从密道逃离，怎么想都不是好意思，就怕人多想。
　　“是，记得了。”纪墨点头应声。

第623章 第 623 章
　　孙爷爷并没有太纠结于这个问题,很快给纪墨讲起建筑的制式来，这种，可以看做是一种模板，比如说民居都是怎样怎样的,有几种规格可以选择,什么简约、时尚、奢华,不同的规格是不同的制式模板，需要做的就是在这个模板上嵌套一些特别的符合主人家需求的更改。
　　比如说，如果是一座住宅,主人家人口少，且有女儿的话，可以在某个模板的基础上考虑多加一座漂亮的秀楼,同时有一个能够赏景待客的小花园,友人来了,也有个去处坐着喝茶赏花。
　　如果主人家人口多,且儿女多的话,在房间的布置上就要考虑到位了，可以把原来给下人准备的房间再挤占一些,弄到边角去，多建上几间宽敞明亮的房间,方便居住。
　　作为营造师,在个性化的考量上只做大的方面,即他们觉得比较重要的方面,小的细节,如主人家是什么样的性格,需不需要多一间书房之类的,就不必他们理会了。
　　管设计,管营造，不管家装，大体上是这样的。
　　所有的，能够呈现在外部的东西，都可以在营造的时候被考虑到，但具体到房间里面，是怎样的地砖，怎样的床铺，怎样的帐幔之类的，就完全不是营造师需要复杂的部分了。
　　主要来说，就是功能性的东西比较重要，如住宅，需要考虑到住在宅子里的人需要怎样的前院后院，尽可能居住方便。
　　但如果真的居住不方便，为了大环境上的好看，也会牺牲掉这小部分的边角余料。
　　以一座城为例，很多时候让人惊叹的繁华只是部分，贫富的差距体现在方方面面，难道在建城之初，营造师就考虑到了会有多少富人居住在这里，会有多少穷人居住在这里，而富人和穷人的房屋需要做出怎样的区分吗？
　　不，这并不是需要营造师考虑的事情。
　　“首定中心。”
　　选定一个建城地点，在地图上可能就是一个点，在现实中，会考虑到这座城所在的位置，和附近的交通条件，来圈定这座城大概的规模是怎样的，然后按照风水，以一定的吉数来丈量周边，考虑不改变大范围地形的情况下，怎样将一座城的模板套用在这里。
　　之后并不是马上建设围墙，而是定中心点，以现在圈定的范围来重新丈量这个中心点在哪里。
　　这个丈量就容易多了，南北一条线，东西一条线，两条线相交的点，就是中心点了。
　　以风水说论，这个中心点或者建成官府，或者建成鼓楼钟楼，再不然，直接空出来，宛若空出一个中心广场一样，以此为界，线条纵横之下，在圈定的范围内划分出各个区域来，每个区域间隔的就是大街了。
　　“次定四门。”
　　四门，即四象，“以地应天”，在四面城墙居正居中的位置上，每一门进入都可直通中心的那种。
　　这五个点的具体位置定下来了，下面就可以规划若干的区域了。
　　真正建城的时候，心中要有图，纸面上也要有图，甚至地面上，还要按照所计划的那样，先行划下沟壑来，把心中所想，纸面所画，落实到地上，让真正施工的匠人能够看明白每一片儿都是做什么的。
　　这种整体规划的能力就很考验营造师的功底了，有那种不成功的，顾头不顾尾，建造出来的城市在一些人看来可能还算是奇观，但在孙爷爷这等营造师眼中，简直是贻笑大方。
　　比较著名的就是圆城。
　　古人信奉天圆地方，也讲究做人需要“外圆内方”，基本上所有的城池都是按照方形来建造的，当然这个方形可能比较不那么规矩，以方形为基础而出的长方形也是有的，更有不太规则的梯形之类的。
　　总而言之，还是有四个棱角的。
　　圆城就不是此例。
　　在普遍使用三合土的城墙构造之中，圆城也是少有的砌石而成的城墙，如它的名字一样，那城墙就是偏圆的。
　　这一点，在孙爷爷具体讲述之后，纪墨倒是觉得也算是营造师的巧思。
　　圆城所处的位置是一个类似于大西北那种感觉的地方，风沙多，还偶尔风暴的那种，一到大风暴的时候，飞沙走石，当真是碰到就有损伤。
　　当地的很多土堡都是类圆形的结构，能最大限度减少在风暴时候的冲击，就算原来不是圆的，时日久了，边缘也会被磨得圆了。
　　那位营造师在建城的时候就考虑到了风沙多，便在城墙上采用了那种很稀罕的圆形，美感有了，还有点儿异域风，最后的结果也不错，就是为孙爷爷这种比较古板的营造师所不喜。
　　纪墨心中的想法不同，却没出声称赞，而是默默听了，不得不说，孙爷爷不喜的理由还是很正确的。
　　这个问题可以演化为一个数学题，同样的直径，正方形和圆形，哪个面积更大？
　　其次，在正方形和圆形的面积之中，怎样能够更有效利用面积？即怎样的住宅更具有适用性，同时更容易让人分清楚方位？
　　然后，正方形和圆形，哪个修建的难度更高？
　　再然后，正方形和圆形，哪个维护的难度更高？
　　综合这些问题的答案，就能明白为什么孙爷爷看不上圆城了，也许美观，也许好看，也许令人很有新鲜感，还具有某种创新意识，但对大部分人来说，这座城的方便性是远不如那些方城的。
　　方城之中，区分方位，区分方向，都很容易，但在圆城之中，这个容易就要增加一点儿难度，此外无论是修建还是维护，圆城的技术难度都相对要高一些，显然其适用性要差一点儿，总不能为了一座城，专门养一些修护匠人吧，听起来就很费人力。
　　再有花了那么长的时间建城，为的就是有效利用，可圆形的先天条件摆在那里，无论放在圆形之中的建筑是何等形状，必然都会留下很多无法利用的边角，这些边角就很容易成为藏污纳垢的盲区所在，也不利于维护。
　　一座城，是聚居地，也是防御所，万一战争来了，人们躲在里面，是要以城池为据点坚守的，这些边角的存在，就很容易造成一些小的问题和麻烦。
　　讲了一个错误范例，孙爷爷就有些累了，眼皮子都往下耷拉，他的精神头明显不足了。
　　纪墨还有很多想知道的，却没追着问，体贴地让孙爷爷先去休息了，表示自己会老老实实地看书，再次思考和总结之前学过的东西。
　　在此之前，他都是这样学的。
　　他曾听孙三叔说过，孙爷爷以前教学并不是这个风格，而是亲自带着人去看去做，早些年孙爷爷还当官的时候，那叫一个威风凛凛，说一不二，就是后来教儿子的时候，也没少了带他出去看。
　　到纪墨这里，实在是老了，走不动了，身体也不那么好，便把事情托给了孙六叔去做。
　　纪墨现在的学习进程就有些显得拖沓了，每日里若是不出门，自己看书总要占了大半时间。
　　他倒是还想过建造模型的事情，可一来手工同样费时间，想要找好的木料还费钱，二来，他现在心中已经能够形成比较完整的立体构图，并不在需要模型来强调，若是非要去做，反而像是在炫耀技艺。
　　这种技艺上的事情，孙爷爷也教了他，口头说为主，还是让另一个族人，也是村中唯一的木匠来教的。
　　纪墨的木匠技艺是经过考验的，很能说得过去，哪怕假装从头学起，为了不耽误太多时间，他也显出自己的非凡水平来，轻易就越过了这道关卡。
　　孙爷爷对此不是很在意，他有着营造师的傲气，曾对纪墨说过，“便是你一砖一瓦不会放，只会纸上谈兵，胸有沟壑也就足够了，着眼于大局，看得着全体，剩下的，不过是指挥旁人去做就是了，这世上，那么多匠人，总能找到会做的，你要做的，就是他们完全做不了的了。”
　　这种话，听上去有些狂傲，像是目空一切，完全不看脚下的那种不切实际的发言，其实，却也说明了营造师并不全看手上功夫，其综合性，更具有统筹管理方面的知识。
　　纪墨最初是信了的，还有点儿小小的窃喜，这不就是当老板吗？当老板的可以不必去懂怎样做账，他只要会看，看得懂，能够找到懂的人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就好了。
　　但后来，看孙爷爷对自己的要求上，呵呵，他是不必亲自做，但他需要了解如果要做，该怎样做。
　　即，手可以废，脑子不能废，必要看了懂，懂了知道怎样精，能够给人指点，起码能够让人做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才是正确的。
　　这跟自己做，真的就差一个动手的距离了。
　　好吧，也还好。
　　“学技艺，不能想着偷懒，还是要脚踏实地，真真切切地都做过才能记忆深刻。”纪墨很快接受，并开始想，自己的考试作品，这一回，恐怕可以不用是书了，建造一座传世名城，也很不错！

第624章 第 624 章
　　“这下手还是这样重！”
　　孙二叔看着纪墨背上的伤,给他上了些药，药膏也算是孙氏一族的祖传秘方了，哈哈,其实就是孙爷爷从某位老友那里讨来的方子，优点在于材料便宜,制作容易,缺点就是药效上并没有那么显著,同样,也不会更坏了。
　　“没事儿。”
　　纪墨除了被擦药膏的时候,身子会抖一下，其他时候已经不以疼痛为念了。
　　见他这样大咧咧地,孙二叔摸了摸他的脑袋,问：“你爹还不回来吗？”
　　“呃,可能会回来吧！”
　　因为多了纪墨的联系,每年祭祖的时候,男人也会在家中多待一晚了,跟纪墨同住,就在他的房间，两边儿的房间是各厅对望，住在对面房间的孙爷爷肯定知道家中多了一个人,儿子留宿了，可他硬是能够装作看不到，也是厉害得很了。
　　反正，这么一步步地，男人出现在家中的次数算不得多,却也比以前多了很多了。
　　逢年过节什么的,送东西回来,顺便留宿，跟纪墨说话，说的却是叮嘱孙爷爷的话，孙爷爷也是，跟纪墨说话，说的全是管教儿子的话题。
　　两个雷点不去碰，一个是让男人继续学着当营造师，一个是让男人休妻另娶，只要不聊这两个话题，彼此之间的关系还算得上是平静。
　　这已经是很有进步了。
　　纪墨比较满足，期待会更好。
　　孙二叔问的也是更好的情况，即男人能够多回来住。
　　“村子里的老人，一个个地少了，你爷爷那个年龄，没个人在身边儿不行，我们再着急，也不可能总跟着的。”
　　家家户户，谁家没有老人孩子的，谁家都是一堆的事情，跟着孙爷爷来回转悠，那是不可能的，没那闲工夫，可孙爷爷的年龄，他的腿脚已经不利索了，不久前摔的伤，到现在都没怎么好，已经好一阵儿不见他去爬那大石头了。
　　纪墨也没那个闲工夫跟着，不是说他不孝顺，而是有些事情本来就是不可兼得的，又要学习又要养家，本身就会拖慢进度，偏孙爷爷每日都还要考较，一日跟不上，不管怎样的原因导致的跟不上，就要遭到毒打，这一板子下去，身上就是一道血糊糊的檩子，看着就吓人。
　　老了老了，那手劲儿是一点儿都没小。
　　开始纪墨还没说，是血色透过了衣裳，被看到了，这才开始上药的。
　　后背上，纪墨看不着，也不知道原来这么严重了。
　　孙二叔反复告诫他，要让他及时说，免得拖出大问题来，托孙爷爷的福，他们全村人——孙二叔这一辈的，对这样的伤都很有经验。
　　这些药，还是男人备的，显然也知道这算是某种必然。
　　“知道了，我会跟爹说的，看爹意思吧。”
　　纪墨不准备强求什么，那父子两个，一个比一个顽固，越是着急，越是要拧着来，现在慢慢来，也挺好的。
　　没在村子里待多久，纪墨又要准备外出，这一次是带着学习任务的，孙爷爷还是托了孙六叔，要把纪墨送到别人那里去学习。
　　说是学习，其实就是实践。
　　“有些东西，总还是要你亲自去做一做，也看看别人怎么做。”
　　孙爷爷说到这里的时候最是怅然，他现在若还是营造师，营造师若还是那么风光，找人带着纪墨学一学简直是太容易了，可，营造师的地位不如当初，再想要学，也难找到人。
　　更不要说现在也没什么建城的大工程了，想要进去学经验都找不到地头，只能跟着学学建造园子之类的，由此及彼，聊有胜无吧。
　　其实有一项大工程还是在的，但孙爷爷不许纪墨去，那就是修建皇陵。
　　这种工程，纪墨以前做过，提起来还是很有亲切感的，而皇陵算得上是经久不衰的工程了，皇帝从即位开始就会派人修建，等到皇帝死了，刚好住进去，算得上是一直都要用人的工程。
　　不过，跟很多个古代一样，这修建皇陵也是要死人的，未必所有人都死，但参与关键建造的那些人是绝对活不成了，好在古代很多人的寿命都短，做工的更劳累更短，说不定他们都能自然死在工期未完时，也不用面对以后被坑杀的命运。
　　“阴宅和阳宅不同，皇陵是不可碰的。”
　　孙爷爷对这个忌讳，却不是怕纪墨最后被灭了口，出不来，而是因为两者的营造法式完全不同。
　　且大多数人都有忌讳，要给生人建宅子，就绝对不能用建陵墓的工匠。
　　普通人家，可能不计较那么多，但在他们营造师里头，却是必须要计较这个，因为他们复杂的很可能有建城那样的大工程，一旦有个什么说道，一个不好，死的可就不是一家子几口人的事情了。
　　这里面所涉及到的生气和死气之说，纪墨也隐约有些熟悉之感，部分能够跟之前所知的知识重合。
　　如果是上一个世界之前，纪墨可能认为这样的风水之说就是迷信，所造成的影响也多半都是心理因素导致的。
　　可在上一个世界之后，知道真正的阴间存在并见识到鬼王之后，纪墨就没那么铁齿了。
　　也许这个一阶世界跟上一个不同，没有阴间，更没有鬼王，但这种事情，谁能说一定呢？
　　或者也可以想一想，为什么这么多个古代都有类似的阴鬼之说？
　　总不能所有的世界都是虚妄吧，万一真有那么一二分真实，这个事情就很不一样了。
　　宁可信其有，纪墨是怀着这样的心态郑重冲孙爷爷点头的，表示绝对不会去碰那些阴间玩意儿，免得坏了生气，将来营造出什么问题来。
　　心底里，却又有另一种想法跃跃欲试，若是真的分阴阳，是不是阳间能够建城，阴间也能够建城，若在阴间成了营造师，又该是怎样的局面？
　　这一次，送纪墨一路的真的就是孙六叔了。
　　孙六叔这一次去的地方远，要在镇子上坐车了，他们到男人那里用了一顿饭，得了男人给的钱，孙六叔笑着满口应承：“放心，怎么送的怎么给你接回来，绝对丢不了，就这一根独苗苗，哪里能够不经心呢？”
　　再上路，两人就坐在车上，车子略有颠簸，孙六叔很是惬意地随着这颠簸的幅度摇摆，还给纪墨说：“你爷爷早就打好招呼了，你去哪儿就只管学，别人说什么都别管，别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
　　他爱说话，也好说，不等纪墨问，就把那些“乱七八糟”都给说了。
　　孙爷爷早年的脾气是真的不怎么样，只有得罪人的，能够平安退下来，都是因为别人知道他这个性子对事不对人，总算留了几分情面，这里面需要讲到的就是纪墨要去的这户人家。
　　这王家人早年是匠人出身，并不是孙爷爷这种自矜营造师身份的传承，属于被营造师带领的大匠，下头看有头有脸，上头看，就是堪堪能用的程度。
　　孙爷爷使唤人的时候，连骂带打的，态度不算好，教东西却也是真的教，不会像是其他人一样藏着掖着，这王大匠当年在孙爷爷手下，没少挨打挨骂，却也真的学了点儿东西。
　　他也是自己不知道谦虚的，嘴上炫耀，说是孙爷爷看自己才华出众，收他为徒之类的，纯属吹牛皮，但这牛皮有人信了，再传到孙爷爷耳中，就很不一样了，那一顿好打，真是把人情都消耗光了。
　　王大匠也自知有错，认了，没记恨，但他儿子就不一样了，说了很多不好听的，弄得两边儿僵死了一样。
　　孙爷爷那时候还是个官儿，管着他们，说一不二的，当下就把王大匠这一支清除出了队伍，阴差阳错的，那之后没多久，孙爷爷就被人陷害，也辞官回乡，两方本来说是再无交集了，哪里想到还有今天。
　　“你爷爷为了你可是给王家低了头，你可记得这份儿情，以后好好孝顺你爷爷！”
　　孙六叔说着又感慨王家的发家，那可真的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皇帝一迁怒把营造师都弄死了，却总还有东西要修建，怎么办呢？曾经在营造师手下的那批大匠就被提拔起来了，一个两个的，虽然都没官身，可比起曾经，到底荣耀了不少。
　　也正是这样的原因，王大匠领着人，一直都在做营造的活儿，建这里建那里的，算是活跃在第一线，手艺不会生疏不说，技艺应该还有所提高，尤其是营造方面的经验，是个很好的学习人选。
　　纪墨听得暗暗感动，他当然知道孙爷爷的脾气是怎样的，这样的人能够为了子孙计低头，也是着实的不容易。
　　“六叔放心，我会好好学的。”
　　纪墨拍着胸脯保证，他绝对不会忘了自己的任务是什么，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让他们多说两句，他也不会掉一块儿肉，何况，在他看来，对方既然同意接收他过去学习，就不会在其他地方多加刁难，把好好的恩情弄成了结仇。
　　“行，知道你会好好学。”
　　孙六叔拍了拍纪墨的肩膀，对这一点还是不怀疑的，不是因为孙爷爷总是炫耀让他们对纪墨的了解颇深，而是因为这一份传承背后的巨大压力，除了纪墨，还能有谁呢？

第625章 第 625 章
　　王大匠如今也算不得多么荣耀,营造师都没了昔日的风光，他这样的大匠再怎么好,也就是个匠籍，还要听从别人管束。
　　孙六叔跟王大匠是通了消息的，直接把人带到了地头，这工程是给一个王爷修园子。
　　“你就是孙家的？”
　　王大匠派来接人的男人声音粗壮，一身体格健硕，无袖的短褂下满是坚实的肌肉，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
　　“是是,说好了的，你就是王家九郎吧，久仰久仰！”
　　孙六叔来了个不伦不类的抱拳礼，谄媚的笑容对这些匠人无分高下,那尊重的样子,看起来不好看,却也算是做到了头,让人说不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王九郎本来可能还有些话要说，被孙六叔这一句堵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对孙六叔点点头，说：“行了,跟我来吧。”
　　纪墨背着自己的小包袱，跟着王九郎往里面走，孙六叔并不进去,只在外面跟纪墨告别,说让他听人家的话。
　　诧异地看了孙六叔一眼,纪墨还以为孙六叔会把自己送进去，他再跟王大匠见个面，说几句话呐，结果这就止步门口了？
　　施工现场古今都是一样的脏乱差，各样的条石横七竖八，又有各种沟壑在地上纵横，再有那来来往往的人，铺砖的，搬石的，拿着什么东西丈量的，一片嘈杂声中，更有灰尘弥漫，无论这园子之后是怎样的风景，现在就是一片开荒景象，不是什么清净雅谈的地方。
　　“我跟王大匠可没什么交情，对眼儿都不认识的，你跟着去就是了，王九郎会照应你的。”
　　孙六叔说得笃定。
　　纪墨都没好意思问，你跟王大匠不熟，就知道王九郎人品了，怎么知道人家一定会照应？
　　不过孙六叔说完这句话，冲着王九郎拱了拱手就走了，多叮嘱一句都没有的，显然有点儿怕多说多错的意思。
　　王九郎等了一下，见他走了，也没耽搁，摆手示意纪墨跟他走。
　　两人穿过乱哄哄的施工现场往里面走，就能看到还有大工程在内，挖池塘的，增土设山的，更有那玲珑石被雕琢一番，巧妙布置，要弄出假山景色的。
　　过来一路上，总有人跟王九郎打招呼，王九郎颇有几分高冷，对着谁都是面色不变地点点头。
　　越是往里走，里头的景色就越好看一些，不是说真的添上什么奇花异草，而是越来越有次序了，能够看出一个大概的布局来，猜测这个园子最终成型会是怎样的。
　　建筑物也多了，一片黄土地上，能够看到几座木质结构的房舍，还有小小的亭子，更有不曾上了彩的回廊，这里的灰尘也小了许多，却多了木屑，飞舞间，能够看到那一个个仿佛头上染霜的匠人。
　　“爹，人来了。”
　　王九郎冲其中一个匠人招呼一声。
　　那个大胡子的匠人就是王大匠了，他闻言抬头看过来，脸上的各种木屑石粉混杂着汗水，一时间竟是看不出人长什么样。
　　旁边儿一个年轻匠人舀了一瓢水递过来湿了布子，王大匠拿着布子在头脸上一擦，浓重的粉尘就被擦下来，露出一张发红的脸庞来。
　　“来了，过来，看看这园子。”
　　王大匠对纪墨亲切一笑，招手让他过来。
　　纪墨应了一声，忙过去，到了王大匠身边儿，才看清楚他让自己看的是什么，是一个沙盘。
　　园子的构造格局，在沙盘中显现出来，老实说，这个沙盘太简陋了，所有的建筑在上面都是泥土构造的，不够精细生动，只大略表明一个方位罢了，倒是地形上，高低错落，还有几分可看之处。
　　“你看看，咱们现在在哪里？”
　　王大匠一上来就考他，这题目却算不得难，纪墨一路走来已经在看了，这会儿直接指着一点说：“咱们现在在这里。”
　　“好，不错！”
　　王大匠赞了一声，“有你爷爷的天赋，看来我是没什么能教你的了，你也不要说在这里学什么，就是给我帮个忙吧，也让我看看，你学到了几分。”
　　这话说得极客气，并不因孙爷爷低头，他这里就把头高抬了一分，倒不像是故事之中那个因为酒后胡言得罪人的样子。
　　“伯伯客气了，爷爷说让我跟伯伯好好学的。”
　　纪墨并不应承这样的话，虽然也不想拜师，免得受人挟制，可到底是来学东西的，态度还是要有的。
　　王大匠笑着摆了摆手：“别跟我客气，你爷爷可不是这样的脾气。”
　　他这一说，纪墨不好说话，笑笑罢了。
　　他跟身边儿的匠人说了几句，又叮嘱了王九郎几句，就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亲自带着纪墨往外走，“走，先去看看，知道是个什么样子，之后再说，你也留意着，看看哪里还有不同，指点指点。”
　　这话又说得更客气了，王大匠笑呵呵的，不以为这样的话是低三下四，王九郎却是脸上带着几分怒色，瞪了纪墨一眼。
　　显然外面流传的故事还有几分是真的，王大匠的儿子可没他那么谦虚。
　　纪墨不好再怎样推辞，嘴上也跟着客气了两句，一不留神，说了一句“爷爷也夸大匠技艺好的。”
　　“谎话！”
　　王大匠直接板了脸，声音不高地斥了一句，他一脸的大胡子，方脸庞看起来就端正又有威严，纪墨被吓得一跳，以为惹人生气了，正心有惴惴，便听王大匠说：“你爷爷才不会夸我好，他呀，就只会骂人，夸人是不成的。”
　　这话中的亲近之意，让纪墨听着安心，却也赧颜，孙爷爷和王大匠共事的时间可不短，两人之间的了解，可比自己道听途说的那点儿更多，他这里瞎掺和什么啊！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有他什么事儿。
　　这下可好，一不留神，成了说谎的那个，风评被害。
　　王大匠没有纪墨这份心思纠结，直接问起了纪墨孙爷爷的身体如何，在纪墨面前怀念了一下孙爷爷曾经的做派，也给纪墨说了说那些故事。
　　“我们这些人，最怕的就是你爷爷，那打骂，说来就来，狂风骤雨一样，有的时候都让人摸不着头脑，打得疼了都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他一说，这才明白，可不就是做错了吗？”
　　王大匠并不讳言自己曾经受过孙爷爷的打，却不是那种记仇的样子，反而很是不放在心上。
　　“学艺先挨打，连挨打都不曾，能够学到什么东西，你爷爷是真的教我，我挨他几顿打又算什么，我倒是真想拜你爷爷为师，可惜了，你爷爷不收外姓子弟。”
　　王大匠说起拜师这条，还是心中有憾。
　　当年大匠想要当营造师，可是太难了，没个好的路子，到那里就是顶天了，营造师都是自有传承，可看不上他们这些从手艺起来的匠人，大匠也不过是大点儿的匠人罢了。
　　也就是孙爷爷，并不带着这样的偏见，该用还是用，该教还是教，少有藏着掖着的，看着就大气。
　　王大匠念着他这一份儿好，这才在时隔多年之后，明知道可能有些挂碍，却还是收了纪墨过来学习，不为别的，教了一点儿也是恩，该还。
　　说了些题外话，这现场也转了大半，王大匠直接问纪墨可看出本朝风格如何？
　　半点儿颜色都没有的木架子，能够看出房舍框架来，却还都是原木色的，难道要从大小框架上看本朝风格吗？
　　纪墨并未去过京中，却也见过其他几座城中的建筑是怎样的，旧的那些不说，新建的，都可谓是本朝的风格了。
　　“尚简。”
　　纪墨斟酌着回答，不敢多说，只怕露怯，他也不想给孙爷爷丢脸。
　　王大匠笑着点头：“不错，可知为何如此简洁大方？”
　　这一问，有点儿超纲。
　　纪墨琢磨了一下，“尚武？”
　　当朝的皇帝算是叛军起势，这个“尚武”之说，只差说他们粗犷武夫，不懂欣赏精细婉约之美了。
　　“笨，没钱啊！”
　　王大匠一个巴掌拍在纪墨头上，用力不大，却透着亲近。
　　听着他小声说过之后的大笑声，纪墨脸上也不由露出了笑容来，这种听起来犯忌讳的话题，的确很容易就拉近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好像新认识的同事，聚在一起吐槽老板一样。
　　“我竟是没想到，还是大匠聪明。”
　　纪墨小小地拍了一个马屁。
　　王大匠还在笑，大胡子裂开来，露出的黄牙都显出快活来，红脸庞上更添几分红光，像是得了什么好事儿一样。
　　“等我与你爷爷去信，说你夸我厉害，看你爷爷怎么说。”
　　王大匠这样说着，有几分打趣之意。
　　纪墨笑，神色从容许多：“爷爷只有高兴的，他信任大匠的手艺，这才把我托来这里，听到我识得他的良苦用心，哪里有不欢喜的呢？”
　　“啧啧，你这张嘴，可比你爷爷会说，你爷爷当年要是……”王大匠说着，就有了些遗憾之色，外人看他风光，以为他多么厉害，可他是亲身跟过那些营造师的，知道营造师的厉害，从来不敢骄傲，可惜啊，那些营造师……

第626章 第 626 章
　　工匠们基本上都是住在工地附近的,简单的房屋，那些还没完成的地基就成了最好的床铺，各自都有一个被褥卷,需要用的时候摊开就可以了,纪墨来的时候只带了包袱，孙六叔没说这事儿,他自己也疏忽了。
　　王九郎看纪墨略有窘态，又一眼能够看到他身上并没有带什么被褥卷,就知道了怎么回事儿,微微皱眉，像是这事儿不好解决。
　　这事儿也的确不是很好解决，古代的店铺,直接卖现成铺盖卷的都很少,都是需要的时候才会提前找人定做,现去买,多半是没有的。
　　“没关系，我明天……”
　　纪墨准备说自己明天去附近的村子买，买人家做好的铺盖卷，哪怕是旧的,能用就好,他也不是没吃过苦的，不是不能坚持。
　　“用我的吧,我那里多。”
　　王大匠说着，已经抱了一卷铺盖过来了，王九郎有些不赞同，纪墨知道，人年龄大了,怕冷，这所谓多的一床，多半是要晚间多盖一层的。
　　“没事儿。”
　　王大匠抬手，止住了王九郎，不让他多言。
　　纪墨见状，领情地道谢，对自己的准备不充分有些不好意思，“我这是头一次来工地上，很多东西疏忽了，麻烦您了。”
　　“这算什么麻烦，正常，正常。”
　　王大匠这样说着，笑着拍了拍纪墨的肩膀。
　　王九郎满心的不乐意，却还是给纪墨安排了地方。“白日铺盖都要收起来，莫要在这里张着，若是脏了，怪不得来往的人。”
　　施工现场是比较乱的，哪怕是这种半完工的地方，每日里也有不少人来往，大家都很自觉地在白日睡醒之后，把铺盖卷一卷放到一边儿不会被施工影响的地方，然后就在其他的地方忙。
　　若是有人偷懒不收拾，等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抱着一被子的石粉木屑，那都是自找的。
　　“知道了。”
　　纪墨乖巧应声。
　　王九郎又叮嘱了两句别的，吃饭睡觉的时候之类的，就直接离开了，让他今日早些休息，明日再正式跟着一起。
　　这只有框架的房子实在是不怎么保暖，这一片儿地方又是地广人稀一样的少有人居，夜晚都比别的区域更冷一些，纪墨睡得不是很安稳，周边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偶尔还能听到有人磨牙梦话，不知道说些什么，让这一夜的清冷也多了几分热闹。
　　早起饭后就要正式开始忙碌了。
　　王大匠很够意思，专门找人过来，把纪墨带在身边儿，叮嘱了这一句后，他就基本上顾不上纪墨如何了，整个园子是分成四大块儿开始施工的，整体上，像是修建城池的做法，先定一个中心，再定四门所在，之后再简单划分成四大区域，把工匠做出划分来，从四个区域开始同时修建。
　　首先是平路，地面是要做出一番修整的，这里面地形的问题也要考虑在内，园子不同城池，需要一些纵横沟壑来显示崎岖景色，什么曲径通幽之类的美景，都是要在建造之前就想到要怎样的起伏错落。
　　这里面需要的测量，挖坑，填土之类的，也是一项大工程，还是要循序渐进的那种。
　　一般的园子都少不得要修建池塘，这里面还要考虑池塘的上下水问题，不能成为一潭死水，那样在风水上来说，也是非常不吉利的。
　　这些水路来往，都要提前定好，方便之后空出相应的位置来，又有挖河造桥的景色，也需要空出来相应的位置。
　　再有主人家的院落居所，各个院落之间的位置，也是需要圈定好的。
　　相当于在地上先作画，把某一类工程划分一下，建房子的就只管建房子，修路的就只管修路，造桥建湖的也只管这一类工作，完成相应的分派工作之后，再由王大匠进行相应的调配，让这些多余出来的人手再去做别的工作。
　　这里面王大匠需要考虑的就是工期的合理分配，怎样让这些人手不至于闲得磨洋工，怎样让他们不至于太紧张到加班加点。
　　古代有一点好，通常情况下不允许加班，这倒不是他们的领导更有良心，而是古代的科技情况摆在这里，白天干不完的事情，如果要加班干，就需要面对一个问题，照明怎么办？
　　没有足够的灯，照不亮地面，工作的效率太低，晚上睡不好，影响白天的精神，建造的速度就要更慢了。
　　所以，能够在日头还在的时候做完的事情，就不要拖到太阳下山后，否则，黑灯瞎火的，什么都干不了。
　　受自然条件限制的还不仅如此，天晴能够干活，天阴能够干活，天上下雨，再要干活可就有点儿麻烦了，一些在室内能做的事情，如木匠活还能继续干，其他的，什么铺地砖之类的就麻烦了，只能等着天晴了再说。
　　也不是晴了立刻就能干，若是地面泥泞，还要等一等，等干一些之后再做，免得因为干湿问题而导致高度不一致，产生其他的麻烦。
　　古人对热胀冷缩等问题的理解，并不逊色于纪墨，甚至比纪墨更能学以致用，这些经验让他们更懂得等待的必要。
　　纪墨看到的已经是半成品的工程了，房舍都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最次也打下了地基，框架也立起来了，等着架梁铺瓦了。
　　看着那一摞摞青瓦，纪墨还拿起来研究了一下，孙爷爷讲过不少次，也不是没让他见过实物，可真正看到这样多的青瓦，还是不由得人不惊叹。
　　“一会儿敢不敢上房？”
　　王大匠见到纪墨在看青瓦，笑呵呵问他。
　　“敢，我正想去看看到底该怎么铺设。”
　　纪墨知道原理，知道如何做，可他还是想要亲手去做一回，看看是不是跟所想的一样。
　　“呦，行啊，那就上去看看，自己铺两块儿，就知道了。”
　　王大匠鼓励了一下纪墨，一会儿看着那边儿工匠上房，就让纪墨也跟着上去了。
　　房屋的框架已经立起来了，但什么都没有，踩在这样的高度上，总是让人怀疑脚下的梁木是否结实，能够禁得住这些人的重量吗？
　　“来，踩这边儿。”
　　有人招呼纪墨到屋脊的地方去，那里更稳当一些。
　　下头有人往上递瓦，屋顶已经铺设了小半了，有人来到屋檐处，再招呼底下送瓦上来的时候，还玩了个花活儿，只见下头的人往上扔了一块儿瓦片，上头的人抬手接住，直接安放妥当，再扔再接，流畅得像是排演了多少次的杂技一样。
　　有的时候，还能连续扔两三片瓦上来，让上头的人双手接。
　　纪墨看着都觉得有点儿危险，他们做的人却觉得很是随意，当真是熟练工种。
　　“别理他们，就会卖弄。”
　　招呼纪墨的人指点着他铺放瓦片，这个工作没什么难度，重点就是找好角度，让一个瓦片跟一个瓦片之间呈现出一种有序的状态，这不是简单地叠加高度，也不是直接平铺面积，层叠之间，要在压和未压的状态下，熟悉了之后，很快就能上手，刚开始却难免手生，安放不好它们之间的次序。
　　但等顺着那屋顶的坡面一点点铺下来，那种成就感，纪墨想到了过年包饺子时候的样子，把包好的饺子一个挨着一个，放在大盖帘上，或者转个圈儿，或者直接成排，也是这般井然有序的样子。
　　屋顶上太阳晒得厉害，纪墨汗流浃背的时候，被王大匠招呼下去，他已经在这边儿转完了，各处的进度都已经确认无误，要往其他的地方去了。
　　纪墨从梯子上下来，王大匠递了一碗水给他，咕噜噜，纪墨一口喝干，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手上的灰感觉都抹在了脸上，有些发涩。
　　“怎么样，好玩儿吗？”
　　王大匠有几分促狭地问。
　　纪墨摇摇头：“我知道是怎么做的了。”
　　这些东西，的确是知道怎么做的就可以，这样大的工程完全自己完成每一个步骤，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里已经快建完了，等到那边儿新的房子建起来，你从头到尾跟一遍，也就知道了。”
　　王大匠说着带纪墨转到其他的地方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都是一样的饭菜，王大匠在工地上从来不搞什么特殊，顶多是他年龄大了，牙齿不太好，吃的饭菜要更软烂一些，却也是多费一把柴火多闷一会儿的事儿。
　　王大匠怕他吃不惯，让他跟着王九郎他们吃，那一帮子人，狼吞虎咽的，幸好都是一人一个碗，盖浇饭一样饭菜都在一碗里，不然纪墨还真的抢不着两口菜吃。
　　饭后还能喝口汤，纯粹的洗锅水，炒过菜的大锅，里面加上水，底下加上火，一锅水烧开，上头闷着的饭也更烂糊一些了，就直接拿去给王大匠他们那些年龄大点儿的工匠吃，基本上都是工头子。
　　底下的那一锅水，就是谁都能喝的了，想要多喝几碗也容易，后面的若是想喝，再多加点儿水的事儿。
　　纪墨头一次喝那汤，寡淡无味，连个油星都看不到，下一次干脆就直接喝水了。

第627章 第 627 章
　　这种做小工的经历对纪墨来说并不是很难接受,早年间造桥的时候也是，从打下手都被人嫌弃速度慢，到后来指挥着旁人打下手,若是这其中间隔的时间短一些，针对的是同一批人，可能还有些打脸的快感。
　　可惜并不是,多少年的磋磨,总是会让人的心态开始老成，不会再以一些幼稚的胜负输赢为乐。
　　现在重温那种小工经历，不能说有怀念,却的确是有些意趣,便是王九郎的冷脸也都流于表面。
　　说白了，他们还是脾气耿直,并不弄什么弯弯绕绕的,说不明白就是不做,不懂就是不做,不喜欢，脸上就能显示出来,却也不会弄什么乱七八糟的暗手来恶心人。
　　纪墨跟在王大匠身边儿，有他照看着，便是王九郎的冷脸也只是他一个罢了,其他人，都还笑脸相迎，他们分不清纪墨和王大匠的关系,看王大匠对他极为友善,多有关照,便只觉得这是什么亲近人家的子侄辈,是需要关照的。
　　再听到王大匠夸奖纪墨的种种想法，他们这种被带起来的关照就多了几分对“别人家孩子”的友善。
　　有的见王九郎给纪墨冷脸看，还曾私下劝过王九郎：“你也好好学，让你爹多夸夸你不就行了，干什么给人脸色看，实话实说，人家的确比你学得好啊！”
　　对自家儿子，王大匠是那种很朴素的思想，从来当面是没有夸奖的，有个错误，骂得那叫一个震天响，背地里说，也常说王九郎就是一身力气，脑子都不会转弯儿的。
　　听着像是贬义，其实还是欢喜。
　　可惜，这一层欢喜太隐晦，不是谁都能理解的，工匠之中，年轻的多过年长的，他们体力充沛，能够干事儿，也更容易学着做事儿，听到这样的话，直接就理解了表面意思，即王大匠对儿子王九郎不是那么满意。
　　反倒是新来的纪墨，俨然新宠一样。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这些指着王大匠吃这碗饭的人，多少都是看王大匠的脸色，于是对纪墨好的挺多，对王九郎，知道人家是亲儿子，不至于上去扎刺，没那么多闲工夫，却也不会高看一眼。
　　两下里，一对比，这差距就出来了。
　　纪墨心知是怎么回事儿，并不以此为傲，倒是王九郎那边儿，着实艰难了些，动辄有人在耳边让他想开，让他宽容，让他积极向上，好好学习。
　　本来没想什么，也要想点儿什么了，何况他其实就想了点儿什么，只不过没来得及，实在是王大匠天天都带着纪墨，也让纪墨尝试一些事情，却不是什么值得比拼的事情，不好下手为难。
　　纪墨在转弯处，看到王九郎被朋友拉着说这样的话，他那跟王大匠形似的红脸庞上，看不出是不是更红了，可那眼珠子的确瞪得更大了。
　　“他哪里比我好了！”
　　挺高挺壮的汉子，猛然冒出这样的话来，当真是猛男落泪，委屈极了。
　　这巨大的反差让纪墨忍不住觉得有几分好笑，再看王九郎也不觉得凶，反而还觉得有些意外的可怜巴巴。
　　他的朋友却没有这样的观感，听着这声若洪钟，只差跟人吵架的一句话，摇头叹息：“你爹都说了，你还不承认吗？”
　　“你——”王九郎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当然是不够格反抗自己亲爹的，反驳他的话也不够格，可让他就这么承认了亲爹说得对，那是万万不能的，左右两难，真是要逼死人了。
　　“咱们都在一个地方干活，总也是一家人一样，大匠常这么说，让咱们像兄弟一样，你就是再看他不顺眼，他也没有碍着你什么啊，你可别再过不去了，把自己憋得。”
　　朋友是真心相劝，希望王九郎看开些，父母都喜欢别人家的孩子，这难道是他们这些当儿子的第一天知道的事情吗？
　　他还举例说明自己爹是如何看好人家的孩子，拿着人家孩子来贬损自己的，这一说，觉得他跟王九郎愈发同病相怜，更多了几分像是对自己说的劝慰：“看开些，他不就是来学一阵儿吗？学好了就走了，以后又跟你没什么关系，再说了，好歹像是一场，姓孙的人还不错，也没怎么样你，你也没吃亏，干什么总是冷着脸，好像谁欠了你似的……”
　　王九郎嘴笨，不似他会说，并不赞同他的话，只拿眼睛瞪人，听得烦了，就摆手说：“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啊，不就那点儿心思吗？当谁不知道似的。我跟你说，九郎，你可别小气，这么大个男人，有什么看不开的，非要在这里拧上了。”
　　朋友还在劝，像是生怕王九郎哪天找着纪墨干架似的。
　　纪墨在一旁听得有点儿尴尬，大兄弟，我是给了你多少好处费，让你这么给我公关啊？
　　那人也是真能说，等他絮絮叨叨说完了，又过了好一会儿，纪墨走出的时候，还以为两个人都走了，哪里想到，转过来几步就看到了没有走人的王九郎。
　　他正在拿着工具，跟一根木头死磕，粗大的手要在上面刻出精细的花纹来，有的时候不是亲眼看见，还真是很难想象那样一只看起来毫无美感的手，是怎样刻出如此婉转流畅的花纹来。
　　见到纪墨，王九郎习惯性冷脸，可冷了片刻，又很快抬起头来，看了看纪墨走来的方向。
　　纪墨有点儿小尴尬，不小心偷听别人谈话本来就不太对，这还被发现了。
　　他走过来的方向，若是刚才走过来，王九郎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会被阴影笼罩一下的，可他没有感觉到阴影，王九郎的视线看向那根比较宽大的廊柱，适才纪墨就是藏身其后的。
　　见到王九郎脸上不敢置信的神色，纪墨尴尬一笑：“无意中听到，失礼了。”
　　“你倒是会邀买人心，那么多人给你说话。”
　　王九郎满腹郁闷，他还什么也没做，那么多人就觉得他可能会做什么，提前来说项了，这是几个意思？
　　“客气了，他们多是看在王大匠的面子上，希望你我好好相处。”
　　纪墨对此的认知还是很明确的，只是看到王九郎听了这句话之后，不仅没有缓解怒气，好像还更怒了几分，冲着自己怒目，一时觉得莫名，回味一下，呃，他不会觉得自己是在炫耀吧。
　　“你就得意吧，看你能够得意多久！”
　　王九郎说出了没什么威慑力的话，也没那个心情继续雕刻了，放下工具就走，刻了一半的木头扔在地上，木头的弹性不错，竟然还弹起来跳了两下。
　　看着他的背影，纪墨摸摸鼻子，这个不算是自己的错吧。
　　雕刻工具被王九郎带走了，纪墨看着那截木头，能够看出王九郎是要雕刻怎样的花纹图案，不得不说，在建筑花纹上，更新换代也是非常缓慢的，许久之前用的花纹，现在都还在用，少有推陈出新。
　　纪墨觉得，这其中的问题，一方面是工匠少有那份闲情的原因，另一方面这是没什么专门的设计师来关注这种细节的问题。
　　坐在王九郎之前坐的位置上，拿出随身的工具来，不是很趁手的刻刀，却也能用，以纪墨的技巧，不需要什么专门的工具，普通的稍微能用的就能够让他发挥出不逊色于专家级的技巧了。
　　刻刀在木头上流转，一道道花纹呈现，木头细致的纹理被剖开，又因为花纹而呈现出另外的一种形态，连上了之前的图案，很快，一个完整的雕花图案就完成了。
　　纪墨吹去了木头上的浮屑，把工具随身放好，木头放在了原地，看了看天色，直接去吃饭的地方集合了。
　　工地现场的伙食处是要离木质建筑远一些的，还在比较荒的位置上，一群人来得早了，就坐一会儿，歇歇手脚，谈天说地。
　　垒起来的大灶上，一个又一个的大铁锅正在炖煮着什么，这样大的锅子，翻炒菜色不易，多半都是要炖煮的，有的时候还能吃上几个贴饼子，别有一番风味。
　　王九郎跟他的朋友们坐在一起，正在说着什么，纪墨过来，一眼就看到了，笑着才要打招呼，对方就把脸转到了一边儿，明显不愿意搭理他的样子，连神色都冷下来了。
　　随着王九郎的异动，有些人目光转到了这里，热情地跟纪墨打招呼，坐在王九郎身边儿，他的那些朋友也是如此热情。
　　纪墨笑着跟大家都招呼了一声，并没有专门过去跟王九郎他们坐在一起，而是就近做了，也不讲究，有个什么砖石木块儿的，垫垫屁股就行了。
　　王九郎不知道的是，纪墨这边儿，也有人跟他说项，让他不要被王九郎的表现误导了，以为王九郎如何如何不喜他云云，总的来说，就像是要拉拢他们两个，让他们两个兄弟和好一样。
　　纪墨只是笑，都应了，某次王大匠问起来的时候，显然他也是知道自己儿子如何的。
　　“没什么好不合的，王九哥心思纯净，挺好相处的。”
　　想到王九郎身边儿的朋友都热情跟他打招呼，而王九郎一脸别扭，纪墨就觉得好笑，他要是王九郎，怕是要气死了，明明是他的朋友，跟他都不是一条心，过分！

第628章 第 628 章
　　纪墨前几天是跟着王大匠四处转悠,他能感觉到，王大匠是领着他建立一个全局观，还把各部分需要负责的事务要点告诉他，这些跟孙爷爷所讲的大差不差,若有些不同,缺少或者增繁,纪墨思索着,也是因为现在没有了营造师的缘故。
　　上面少了一个总揽大局的营造师，即便是王大匠这个大匠，也不过是自己的专业领域比较突出,在其他的领域就不是那么能服人,总有些人心中有着自己的小算盘,想着做点儿什么不被发现的偷懒。
　　王大匠这个大匠便要做出一些监督和鼓励来。
　　“工期长啊,这么长的时间，开始怎样的心思最后都会变得懈怠，总要想法子换一换心情才是。”
　　每天重复枯燥的工作,好像流水线上的一个环节,实在是把人当机器人使用，古代不是很讲究什么人权,却也知道这样的做法是容易出问题的,王大匠要保证工期，保证质量，自然就要留意这些不稳定的因素。
　　这算是心理方面的原因了。
　　纪墨这样想着，也不由得暗暗点头,像他，以前做某些事情的时候，也会间或做些别的事情稍稍转换思绪,事实上，工序越多的越不容易遇到这样的问题，反而是那些工序过于少而简练的，就容易让人做着做着就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了。
　　这样的问题，最切实的解决办法就是换个工序，这也是纪墨所能看到的，完成同一样任务的人是分组的原因，一组之内，可以互相调换一下彼此的工序，这样也不会让人越做越烦。
　　杂而不乱，便是这样做的好处了。
　　缺点可能是本来培养出来的熟练工种，因为不得不换工序的原因，再次不那么熟练，要放慢一些速度。
　　“每日里总吃一样的东西，是不行的。”
　　王大匠这样说着，笑眯眯看着纪墨，纪墨微微点头，这一条还算新鲜，应该算是王大匠的领悟出来的，孙爷爷却并没有在意，比起第一线的工匠，孙爷爷这样的营造师，倒像是脱离了人民群众一样，少了些更加实际的感悟。
　　纪墨认真点头，不能光图快，还要看好，那这一条就需要在意。
　　都说成年人的崩溃只在一瞬间，谁知道做着做着工，好好地，突然有什么人不顺心了，会不会做点儿拖累所有人的事情。
　　如厌胜之物。
　　厌胜之术自古有之，以前纪墨也是知道的，有一说一，厌胜之术并不直接是坏的作用，也有好的方面，但多被当做坏的用处来用，其中最著名的木工厌胜，就说了怎样在建筑物上使坏的方法。
　　这些建筑物也包括桥梁。
　　可以说纪墨早就对此有所接触，在这里再听闻，虽是换了个世界，可这厌胜之法却是没怎么变，听起来还有些莫名的亲切感。
　　“这种事情虽然少，却不可不防。”
　　王大匠一脸慎重，这话其实论理都不该说，说了让人听去一言半句的，只当是他们起了什么坏心，要做厌胜，一个不好，就是所有人都死光光的结局。
　　纪墨点头，没有具体问厌胜的施用方法，他以前也了解过，这很像是另一种极端的对匠人们的保护法，据说在匠人们之中私下流传，若是哪里请了工匠的主家对匠人过分暴虐，就会有匠人用厌胜之法，给他们家暗暗埋下祸端。
　　厌胜之法，就是把一些特殊之物，如偶人，玉牌，刀剑等暗暗埋在或放在建筑物之中的某处，之后居住在这里的主人家，就会受到这些特殊之物上的气场困扰，从而生出一些变故来。
　　这里面的道理，如果一定要科学解释，那就是所有物体都会向外散发不同频段的波长，有的互相侵扰之后会造成恶劣的影响，如失眠、多梦、幻觉、头疼、失了精神之类的。
　　有的会造成好的影响。
　　无论好坏，都是厌胜，只好的影响少有人用，坏的影响反而所知甚多。
　　其中最为著名的砖戴孝就是一种了，以裹着孝巾的砖安置在墙壁之内，导致住宅之中丧事不断。
　　听起来颇为悚人，其实真假难辨，但能有此流传，也足够让人忌讳，这种不知真假的东西，就跟巫蛊之术一样，听闻一个词儿，就要坏了性命般令人退避三舍。
　　王大匠最怕的就是队伍最终有这样的人，出于某种目的，或者干脆就是见不得人好，悄悄埋下祸患，后来若是宅子出什么问题，具体来说，若是住在宅院之中的人出了什么问题，难免会追责到他们这些施工者的身上。
　　这些住宅的质量保证都是终生制的，只要你没死，你做的事情就是你负责，你若是死了，子女为你担责。
　　由此条款，容不得工匠们不仔细，不小心，却也难保没有什么害群之马。
　　“每到安大梁的时候，都要盯着点儿，若是做手脚，也就是这几处了……”
　　王大匠小声给纪墨讲解，指点着他去关注这几处地方。
　　纪墨微微点头，孙爷爷也说过一些，却不是很在意的样子，不知道是相信自己的管理水平，还是对这些无所顾忌，比如说掌握有克制之法。
　　王大匠也有克制之法。
　　新房屋要建造的时候，需要施术设祭，如在地基之下埋鸭子，取的就是“鸭”同“压”，有压土镇宅的说法。
　　园子建成之后，散养一些鸭子于宅院之中，也有“压”的意思。
　　这其实也是厌胜之法，却是好的那方面的。
　　“人多了，便什么样的都有，总要注意一些，却也不必把人都当贼看，咱们这里还算是好的，我都还有谱，不至于出什么大问题，就是些新来的，多看几眼也罢了。”
　　王大匠说的时候不觉心累，习以为常的样子，纪墨点点头，也还算是习以为常，他其实早就知道了。
　　桥梁可是比房屋更容易做手脚的，一个弄不好，便是全线垮塌，而这种垮塌甚至都未必是那下手者真正的意思，对方想要的不过是泄愤，泄愤成什么样，就跟自己没关系了。
　　不仅是桥梁，其他的地方，也总有这等可算作小人的人物，自己不如意，便也见不得旁人好，再不然就是得不到就毁掉，着实是烂到骨子里了，对这样的人，却又不能一眼看透，便只能多防备些。
　　纪墨采取的方法跟王大匠也差不多，分组分责，谁负责哪里，出了问题就找谁，一个小组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说起来还是用了看似残酷的连坐法，其不得已之处，却是真正管理的人都懂的。
　　只有奖励，没有惩罚，是管不好队伍的。
　　而惩罚不重，也无法威慑众人，自然也是不成的。
　　可若说要杀一儆百，又下不了那个手，纪墨直到现在，也觉得在这方面，好人总是被动。坏人却可随意，着实是不太公平，却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一样米百样人，总是如此。
　　“各人的性子不好掌控，只看几个工头，由他们作准就是了。”
　　大团体下小团体，遇到事情，只要找小团体的头头，由着他们往下追责便可以了，至于这其中出现的不公，最好不要越级去管，那样只会生乱。
　　有的时候，明知不公而纵容，为的就是保住大局。
　　这样的大局观是孙爷爷也教过的。
　　纪墨点头，营造师总的来说包括风水学部分知识，再有营造本身所涉及的建筑知识，园林布局，外形设计等等，此外还有就是管理学的知识，究其根本，营造是要建设，而建设就离不了人，管多少人，做多大事儿，自古如此。
　　从便于管理的角度上来想，营造师不是官职的影响还真的是蛮大的，首先这否定了营造师的权威性，少了由皇帝认可，朝廷赋予的权力威能，管人的时候，未免有几分“言不正”，若是朝廷派下监察来，这是必然要有的，那么，两方矛盾的时候，下头人自然不知道该听谁的。
　　谁官职高听谁的？
　　谁专业听谁的？
　　矛盾之后的无所适从，自然会降低营造师的威信，说了不听，再说又如何？难道什么工程是能够光凭嘴说出来的吗？
　　若是无人帮衬，一个营造师，光杆司令，也是完全不能成事的。
　　其次是少了直属。
　　如今不过几十年，大家正在渐渐习惯没有营造师统筹安排的工程如何修建，等到营造师真正成为历史，同样都是匠人，凭什么听你的不听我的？
　　负责不同的地方，不同的领域，营造师所谓的全面掌握，在这里更像是哪个领域都不够专精，又如何比得过他们那些专精的工匠，最后的结果，上头的人瞎指挥，下头的人各有想法，承上启下的营造师的缺失，也许并不会延误任何的工程，却也会让工程平添几番波折。
　　但这些波折也是对比着来的，也就是说，除了王大匠这等经历过营造师指挥的人明白营造师的重要性，其他的人，恐怕都不会很在意。
　　即将没落，这就是营造师目前的局面。

第629章 第 629 章
　　“从小到大,你可以选择一个部分，由你完全负责。”
　　王大匠这样跟纪墨说，算是给了他之后学习的方向,理论的都过去了，那么，就该实践了。
　　纪墨早有觉悟,应下来之后，就听王大匠很是严肃地说：“既然定下来是你负责，就是你负责,这个过程中,所有的问题,第一个追责的都是你，处理中，你若是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但最后的结果,一定要符合预期。”
　　“是,我知道。”
　　纪墨也认真,负责就是负责，这一点上，不会有任何的宽纵,甚至，还要更严格一些。
　　因为自己做工的部分出了问题,用命来偿还的，也不在少数。
　　“那么,这一片儿吧,预期要达到的样子应该是这样的……”
　　王大匠随手指了一处已经算是半成品的地方,那里的大部分建筑都已经在适当的位置上弄了一半,剩下的架梁封顶之类的，并不会产生太大的问题，可以说，基础已在，只要不走偏，结果就是预期。
　　纪墨一看，心中了然，这就是王大匠在照顾自己，不然，空白区域还有，他大可以随手指一处地方，让自己从头开始，那样的话，这些匠人毕竟还是更服王大匠，很难说会不会听指挥，若是最后的结果……
　　“我也可以。”
　　王九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冒出头来，进入了王大匠和纪墨的视线。
　　“我也可以。”他再次强调，像是给自己鼓劲，但那粗重的嗓音却像是跟谁赌气一样。
　　“你可以什么？”王大匠反问一句，浓密的胡子吹不起来，却仍然颇显气势。
　　王九郎下意识缩脖，却又很快昂起头来：“我也可以自己负责一片地方，到时候，比一比就知道了，我不会比他差的。”
　　这话直白说出，还是很有勇气的。
　　王大匠听得想要冷嗤，古代的大多数父亲，对自己的子女都有一种打击欲，看见他们抬头就要把他们的头暗下，不时还揪下一把毛，就怕乍刺之后胡乱呼扇翅膀，没飞起来，反而还把自己摔了个粉身碎骨。
　　预感到王大匠之后不会说什么好话，纪墨很怕他把自己儿子给打击成废柴了，忙笑着说：“好啊，王九哥想要比就比一比好了，我也想看看王九哥的水平，王九哥实在是太低调了，作为大匠的儿子，将来也是要当大匠的啊，现在就让大家认识到王九哥的水平也很好呐。”
　　这番话，听得王九郎皱眉：“我肯定会当大匠的。”
　　王大匠却听明白纪墨是在帮忙，话语之中有劝他提拔儿子的意思，这话也把王大匠给点醒了。
　　他批评儿子，从来不看时间地点，很多时候，就会被身边人听到看到，儿子都这么大了，铁塔一样的身子，比自己还高还壮，却一副泯然众人的样子，全没在工匠之中建立什么威信，身边儿就是有朋友，也多是同样的，未必对他言听计从的那种朋友。
　　往常看还没什么，可现在听到纪墨一说，是啊，自己儿子，以后肯定也是要当大匠的啊！
　　若是现在不积攒人望，以后就能凭空当上大匠吗？
　　王大匠知道培养纪墨，自然不会不知道该怎样培养自己儿子。
　　“你真的可以？”
　　沉吟片刻，王大匠直接问。
　　王九郎脸上有喜色，当即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肯定可以，这么多年，我也不是白跟着学的，肯定没问题！绝不会比他差。”
　　瞥了纪墨一眼，那居高临下的目光，像是在鄙视他的小身板儿。
　　王大匠到底是疼爱亲儿子的，不可能直接把一片白地给他负责，选了选，选了个跟纪墨那块儿差不多的地方给了王九郎。
　　“好好弄，若是出了错，看你有什么脸面吹嘘。”
　　习惯性打击儿子，再次开始。
　　王九郎也习惯了，并没有被这些话打击到，很是振奋，忙着应声：“肯定没问题的。”
　　等到给两人分派妥当，王大匠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剩下纪墨和王九郎，看着各自的那片儿地方，说来也巧，正是比邻。
　　“你管好你的，不要胡乱伸手！”
　　王九郎说着，亮出一根木条，不是要打人，而是要让纪墨看到那上面的雕刻，那正是纪墨帮忙雕刻补完的那一根，“我的事情，我自己能做，你做好你的就行了。”
　　在这一点上，王九郎可以说是风光霁月的正人君子，说了堂堂正正，就要堂堂正正比过，好不好的，之后再看，反正是绝对不能把他小瞧了。
　　见他这般，纪墨眼中含笑：“你放心，我会做好的。”
　　这也算是承诺不会相让，虽然某种程度上，跟还是个“孩子”的王九郎比，有些胜之不武，但他是不会让的，该怎样就是怎样。
　　见纪墨和气应了，王九郎又觉得有些别扭，尤其是那目光，倒像是看不懂事的孩子，着实是让人气恼。
　　眼角夹人，他也不多说了，直接拎着木条就走了，他要去自己负责的那片儿看看。
　　王九郎行动起来之后，纪墨也没耽搁，他先去了自己那片儿，看了看众人的进度，两片儿地方相邻，却不是同样的难度，在这一点上，王大匠有意无意，可能有些偏自己的儿子。
　　纪墨这边儿的建筑物比较多，又有假山湖泊，稍稍封闭就是一个小园子的样子，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王九郎那边儿，相对疏阔一些，蜿蜒河流，似要方便曲水流觞，更有回廊九转，日后若是两侧遍布绿植花木，便多有绮丽之景。
　　也有小亭之类的建筑物，却并不密集，难度也不高，同样的工期，已经快要封顶了。
　　不出意外，他这边儿的工程完成会快一些，效果么，总也不会太差，因为主要的建筑物少，容易出纰漏的地方也就少，相对容易一些。
　　纪墨知道这些，却不是很在意，本来王大匠就没想着让儿子也来，王九郎主动请缨，一时间哪里找来那么工期相称的地方，便只能这般了。
　　纪墨先把这一片儿全场都转了转，确定跟之前相比，有了些进度，进度还在预期之后，就没多插手，他现在负责的相当于是监工，却是需要跟着干活的监工，主要还是学习，所有理论的知识不放到实践之中走一圈儿，是很难有什么精进的。
　　他跟这边儿的匠人也熟，打过招呼，说明自己要负责什么之后，他也没跟大家继续联络感情。
　　如果是现代的话，可能还要聚餐团建，古代的话，就没那么多讲究了，上级太过和气，下头人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做了。
　　没有盲目地去做什么拉近关系，或者直接用更好的饭食收买他们，纪墨就是平平常常地，如同跟王大匠巡视的时候一样看了看他们的进度，之后对部分做出了一些要求，其他的就静观其变。
　　今天跟着上房梁，明天跟着放石头，还会对湖泊内的淤泥有些额外的规划，凡是这种额外的规划，纪墨必会先行询问王大匠，也会听取这些工匠对此的一些看法，之后汇总觉得自己的想法可行，这才会推行。
　　这些推行的规划也不能够拖延工期，或者增加额外的沉重负担，考虑到方方面面，纪墨才会实行一二自己的想法。
　　大多数的时候，还是不能随心所欲，要依照他们的规矩来行事。
　　许多工匠是做老了的，哪个都比纪墨的年龄大，他们愿意对纪墨和善，让着点儿纪墨，不代表他们就会完全服从纪墨的命令，在这一点上，营造师本人没有官职的缺点又出来了。
　　并没有官面上的支持，仅从私人情谊上，也不能够直接令对方俯首，总的来说，还是很需要看各人的人格魅力，是否能够让大家甘愿当小弟，捧场效劳。
　　“做这些有什么用啊，本来就已经很好了。”
　　即便如此，还是有工匠在人后絮叨，觉得纪墨无事生非，可以的话，谁也不愿意多做活儿的。
　　纪墨也知道这些，能够做的，就是对他们的态度该软的时候也要软一些，嘴上叫着叔叔伯伯，在请教的时候给足了面子，帮忙拎工具，笑着招呼吃饭，都是平常，躬身行礼，谢过教导，也是应该的。
　　在该命令的时候，态度也会强硬起来，还会狐假虎威，表示这样做也是通过王大匠同意的，压下众人的不服意见。
　　园子怎么造，最后要造成什么样，满足怎样的需求，这些，普通的工匠可不会去思考那么多，他们只要做好手里的活儿，拿到应得的工钱就行，轻易不会想那么多。
　　纪墨对这些可谓是“一根筋儿”的匠人最了解不过了，知道他们大致会有怎样的反应，想好应对之策，再行变革就是从容有序了。
　　隔壁的王九郎没他那么多想法，只是照着王大匠给出的预期目标来赶工，他自己也是亲力亲为，好几次，纪墨都看到他亲自扛着石头搬到预定的地方去放置。
　　两边儿对上眼，还会笑着点头问候，王九郎本来是不想理会纪墨，等到最后再看分晓的，奈何伸手不打笑脸人，不知不觉，态度就渐渐软化下来，不会笑，却也会点个头表示打招呼了，没有之前那么别扭。

第630章 第 630 章
　　王九郎工期完成的时候,纪墨这边儿也已经过半了，王大匠被请去验收，叫上了纪墨一起。
　　“看看,都有什么地方不妥当？”
　　王大匠没有自己看，而是让纪墨去看,明白让他挑刺。
　　王九郎很矜持地掩饰了自己的得意,连跟着纪墨去看的时候，也准备好了许多应对的说辞。
　　纪墨转了一圈儿,却没说话，回到王大匠面前,简单评了一句：“都好。”
　　“好是好,也就是‘好’了。”
　　在他们转悠的时候,王大匠也转着看了看各处，不时还上手摸摸廊柱之类的,看看上面的雕花和纹饰，再有各处的山石布置。
　　植物一时半会儿长不起来,光秃秃的廊下,能够看到些固定了位置的石头，地面之上还有着标记,将来植物种到合适的位置上，那石头也就多了几分风雅意趣。
　　“还能更好的。”
　　王大匠意有所指。
　　他对这一片儿的预期，也就是王九郎现在做出来的这个样子，中规中矩，完成了预期，就算是好的。
　　可,有了纪墨隔三差五的请教,还有纪墨的种种想法,以及那些想法可能达到的预期，再看这相邻的一片儿，哪怕布局并不相同，让人也感觉有什么不好说的不足之处。
　　这种遗憾之意流露出来，却让王九郎狠狠瞪了纪墨一眼，都是因为他，这才……
　　有些东西，对比最是要命。
　　等到纪墨那边儿如期完工了，王九郎也跟着王大匠去看了看，他自然知道哪些地方不跟预期之中的一样，指出来，哪里想到王大匠连连点头，夸赞：“不错，这样的确是更好一些，对，对，就是这样才好。”
　　弄得王九郎仿佛枉做小人，再听王大匠话语，知道他们都是商量好了才改的，更是莫名气愤，怎么还能这样的！
　　被亲爹蒙在鼓里，这事儿可大发了！
　　王九郎甩手就走的时候，王大匠还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劲儿，反而看着他的背影皱眉：“这脾气大得！”
　　摇摇头，叹口气，对纪墨又是满心的期望，“你这里，我没什么可教的了，剩下的就是经验了，你若是还愿意，就在这里留着，后面有什么，竭尽所能，我都让你看一遍，知道个顺序。”
　　王大匠并没有自持经验在纪墨面前倚老卖老，说这些的时候，极是诚恳。
　　纪墨谢过，当下表示要留下来看看。
　　后来某一次纪墨曾经在王大匠酒酣之时，问他为何对自己这么好。
　　故事之中的王大匠可是让孙爷爷弄得没面子极了，哪怕是上官，那种情况想要不记恨都是圣人度量了。
　　“你爷爷脾气不好，却肯教人，他教了我那么多，我如今也没教你什么，带一带你，只当还回去一些。”
　　王大匠说着醉话，满嘴的酒气熏人，“这人啊，什么都能欠，就是不能欠人情，不然总是记挂着，放不开啊。”
　　最质朴的思想也莫过如此了。
　　纪墨这样想着，又给王大匠满上，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实在应该让他跟孙爷爷谈谈，也免得孙爷爷脾气总是冷硬。
　　后面纪墨又跟着去做了些小事儿，总揽全局之后，也该着眼一些小事情上，各种各样的小工，他都跟着做了至少一次，体验一样，重点着眼于小事之中的难点要点。
　　纪墨很用心，私下里，甚至把这些小工的难点要点做了个分类，一样一样，分门别类，全算作营造师需要知道的知识之一。
　　条件不便，并没有纸笔记下这些，纪墨就直接记在了脑子里。
　　王九郎后面没怎么露头，纪墨也没关注，等到工程全面验收完成，连移栽的花木都齐备的时候，纪墨就要走了。
　　走的那天，还是王九郎来送。
　　这些时日，不知道是不是王九郎有意避开，两人竟是没怎么在一起说过话，并行在路上，王九郎也多半都是沉默。
　　纪墨知道他有心结，那种面对别人比自己更厉害的无力感，他何尝没有过。
　　“这段时日，劳烦九哥了。”
　　他主动开口缓解。
　　王大匠年龄大了，日后未必还有机会再见，王九郎却年轻，还要在营造这一行打拼，纪墨眼看着也要投入这一行，保不定以后就是竞争对手之类的人物，或者有什么合作，总不好早早就把这年少的情分弄得僵掉了。
　　“叫什么‘九哥’，谁是你‘九哥’！”
　　王九郎一句话反驳回来，见纪墨依旧微笑，并不生气，自己又闷声说：“你是比我厉害，但，那又怎么样，你以为现在营造师还跟以前似的吗？”
　　“九哥何必说此戳心之言，营造师风光不再，为难的不仅是我，难道九哥就不为难吗？”
　　一条路的断绝，所有走在这条路上的人，都会感到痛苦，并不是第二名的痛苦就会更深，第三名就可以高枕无忧笑傲。
　　纪墨这一句话就是攻击反弹，让王九郎不觉哑口。
　　看王大匠就知道了，一辈子辛劳，本来也有可能成为营造师，直接从民到官，结果呢？
　　皇帝取消了营造师的官位，让营造师自此断绝，剩下的，再厉害，也就是个大匠了，依旧是匠籍，依旧是要听人使唤的职位。
　　最后一日验收的时候，王大匠说了合格都不算数，还要等着那个趾高气昂的文官过去吹毛求疵一番。
　　什么这里那里的景致不够好之类的，什么廊柱雕花不符合王爷身份之类的，工程之前，图纸都是他们定的，工程之后，倒要怪那图纸过分死板了。
　　王大匠在后面小厮一样，来回跟着，点着头“是是是”，竟是说不出一个“不”字来，那模样，看着就让人憋气。
　　纪墨没说，但他这么着急回去，一方面是想着家中孙爷爷，另一方面，就是这种景象，实在是不想看。
　　便是日后还要修改某处，也要看那些文官的意思，外行指导内行，结果么，只希望那外行还有些分寸，不至于真正延误了工期吧。
　　王九郎也是看了那种场景的，他都能因为多年前王大匠受到的责罚对纪墨不喜，又如何能够看到自己亲爹被那样无理取闹地为难。
　　这一次主动请缨来送纪墨，未尝不是避开那种景象的意思。
　　自小以为无所不能的亲爹，原来也要对别人点头哈腰，这种感觉，总是让当儿子的心中酸涩。
　　纪墨大概能够理解一些，本也没说什么扎心的话，实在是这王九郎，太过不讨喜了。
　　两人后面都是沉默，再没说什么，王九郎把纪墨送上了车就离开了，纪墨坐在车上，从车窗回望，似看到那一双眼中灰蒙蒙的尘埃遍布。
　　若是从来不曾有工匠出头也就罢了，可，明明以前就有营造师的，那般风光的……
　　纪墨这一走就是一年多，回来的时候，村里一片安静，这年头，书信的速度真的不够快，他提前回来，也就没捎带什么书信，免得人到了，信还没到，白白浪费邮费。
　　无人迎接，便也是自然。
　　马车没到村口就停了，这已经是转了一趟的车子了，是往邻村去的，算是顺路捎带纪墨一程。
　　纪墨给了钱，下了车，徒步往村子里走，往常叽叽喳喳的孩子也都没见几个，不知道束缚在哪里了。
　　大包小包背在身上，正走着，突然有妇人在自家院内瞧见他，张口就催：“回来了，可回来了，快去，正在山上呐，快去，送你爷爷最后一程！”
　　这话把纪墨一惊，包袱直接落地，扭头就往山上跑，使出吃奶的劲儿才到了山上，正看到棺木往下落。
　　怎么这么突然！
　　人群中，他看到了便宜爹的身影，喊了一声。
　　男人冲他招手：“过来给你爷爷磕头！”
　　“你爷爷是突然没的，脑袋磕到石头上了，摔了那一下，当天就不成了，我本说要找了你回来，可那也等不及，哪里想到，你竟然还赶上了……”
　　男人说着，有些唏嘘。
　　有些缘分就是这样奇怪，这年头，丢孩子的人家不少，丢男孩儿的也不是没有，可孙爷爷只捡了一个纪墨，当做亲孙子养这么大，什么都倾囊相授，如今没了，本来说见不着了，可纪墨却赶上了，像是一定要把这缘分画出一个完美的结局一样。
　　男人没有多说，纪墨跪在他身后，跟着磕了几个响头，不是第一次送别，可头抬起的时候，眼圈儿还是红了。
　　怎么就这么快呢？
　　不知道是谁把孝服给纪墨套上，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男人给纪墨说：“你爷爷去得快，一句话都没留，我回来也晚了，没得一句叮嘱……”
　　说到这里的时候，男人的声音之中也夹杂了哽咽，亲爹啊，这可是亲爹，就这样去了，就这样，所有都还没来得及弥补，就这样阴阳两隔……怎么受得住啊！
　　多少懊悔都化作了毒针，扎在了心上，回忆往事，一桩桩，一件件，往常觉得老爷子固执的，如今都成了自己的错误。
　　“我为什么、就不能顺着他一点儿呢？”
　　这一句话，当真是要让人肝肠寸断。

第631章 第 631 章
　　男人来到院子里,还没细看什么，就先吐了一口血，他的神色萎靡,这一口血吐出来像是把半数精力也都抛出，当下就要软到在地。
　　好在随行的不止有纪墨，还有孙二叔他们，七手八脚地把人扶起来,扶到了屋子里去。
　　后面跟随的女人一脸焦心，孙爷爷的故去，毫无疑问是他们夫妻之间最大的隔阂。
　　当年男人为了女人，多少年跟孙爷爷父子不合,连在孙爷爷身边孝顺都不曾，就差没有彻底断绝关系，如今孙爷爷突然走了，回忆起自己过往的不孝,在看到那不孝的明证——女人的存在，又哪里还会有好脸色？
　　这一点，在女人被甩开手的时候就知道了。
　　多年夫妻，他不嫌弃自己无法给他生一个孩子,却怨恨因为自己的缘故无法孝顺父亲,以至于父亲去后，追悔莫及。
　　家中这种诡异的气氛,纪墨是感受到了的。
　　孙二叔他们那些人离开之后,女人就去厨房忙活，做了吃的端上来,送进去,紧接着就是碗碟砸在地上的声音,他连忙进去看，只看到女人垂泪蹲在地上收拾那些碎瓷片，还有那热乎乎的饭菜。
　　女人的手背红了一块儿，男人一脸厌弃地躺在床上，头朝向里，不往外面看。
　　“我来吧。”
　　纪墨要接手，女人没让，匆忙收拾了大部分出去，又去厨房重新盛出一份饭菜来，“给你爹端去，好歹要吃些，别怄坏了自己。”
　　她的眼圈儿有些红，声音也带着几分哽咽。
　　年华易老，那藏在长发之中的银丝最是明白这一路走来的不易，可，她又能够怨谁呢？
　　纪墨张了张嘴，想要劝，又不知道如何劝，感情的事情，旁人最是说不明白，轻易掺和不得。
　　“爹，吃饭。”
　　送上饭菜去，纪墨不管男人理不理他，直接扶着他坐起来，又在他背后垫了枕头，他是曾经伺候过不知道多少位师父的，做这些事情，驾轻就熟，顺手之极，没留意到男人看他的复杂目光。
　　等到做好，那热乎乎的饭菜端过来，见男人没有主动吃，纪墨就上手喂，半勺饭半勺菜，菜汤泡过的饭粒晶莹软和，正是好消化的食物。
　　吃了两口，男人回过味儿来一样，再要发脾气，怄气，却又差点儿意思了，懒得伸手一样，就那么靠坐着，被纪墨喂完了一碗饭。
　　“别吃太多了，不好消化，我扶你走走？”
　　纪墨这样说着，就把碗碟放到一旁，准备扶男人起来。
　　男人的手推拒了一下，却没拒绝这种搀扶，还是起来了，他本来就没什么大病，不过是伤痛过甚，才吐了一口血罢了，不用药也能好的，只是那精神头，总是提不上来罢了。
　　纪墨扶着男人走出房间，走出院子，路过厨房灶台的时候，纪墨看到了女人望过来欲言又止的神情，冲她安抚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话，带着男人离开。
　　走出狭小的空间，来到外面，好像天地都广阔了一样。
　　“以前爷爷最喜欢在那里站着，仰天高喊‘天下万法，唯我一家’，我那时候还不明白，后来想，‘一家’可能也是‘宜家’，那么多横竖道理，真正落实到家的，也唯有我们营造师了，那些只会高谈阔论的各家流派，又有哪个是如此切实落地的？”
　　纪墨带着男人来到河边儿，指着那大石头说，目光看向石头上方的空处，好像能够看到孙爷爷印刻在那里的身影。
　　“那时候，好些小孩子就跟着在一旁喊，他们也会抢占石头上的位置，不与爷爷挤，却会抱着他的腿不放，爷爷总是很嫌弃地抖腿，却又在对方站不稳的时候低头去拎他们的衣领子，有一次，一个不小心，拎到了头发，疼得那孩子叫个不停，爷爷还训了他，说，男孩子，一定不能娇气。”
　　这其实是很没有道理的，可，孙爷爷就是这样别扭，不小心做错了，是不肯承认自己错的，还要怪别人怎么不把衣领子凑到他的手边儿，但他心里又知道错了，过后就会补给人家一个好位置，或者干脆给块儿糖吃。
　　属于那种“面上死活不认，行动上却会补偿”的类型。
　　如果一定要说面冷心热，也是了。
　　纪墨早就知道孙爷爷这样的特点，所以，哪怕他声色俱厉，又拿板子打他，他却是不怕他的。
　　“爷爷总念着你，一说就是‘不孝子’，我那时候还小，不懂事，还帮着爷爷骂过，表示以后我一定会很孝顺的……”
　　平淡的言语之中，有着浓重的悲意，怎么就突然不见了呢？
　　生老病死，一定要有一个“病”的顺序，人们才能接受后面的“死”，否则，前一天还好好的人，突然就没了，谁能受得住呢？
　　这样的冲击，大了些，突然了些，总会让人觉得不真实。
　　即便是现在，孙爷爷已经安葬的现在，纪墨还是有几分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已经很快回来了，怎么就、见不到最后一面了呢？
　　“我原来还说，等到回来了，就与爷爷说，王大匠一直念着他当年教过的东西，对我极好，也让我负责了一部分事务，这一次，若是迟些日子回来，说不定还能得点儿工钱……”
　　工程款从来不是当下结清的，还要等所有的验收完成之后，才能给大家结工钱。
　　纪墨过去，说是学习，其实也帮忙做了活儿，若是想要工钱，多少还是能够有些的。
　　这等好事儿，真不是一般人能够轮得上的。
　　他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转到哪里，想到孙爷爷曾在这里怎么样之后，就会给男人说。
　　这不大的村子附近，到处都有孙爷爷留下的影子，指点起来，仿佛人还在不远处等着他去寻找。
　　不知不觉，男人已经泪流满面，哭了出来。
　　纪墨拿了帕子给他擦：“爹，你别伤心了，爷爷肯定也希望你好的。”
　　死了的人就是死了的，无论怎样放不下，也无法再追回，剩下的就是活着的人的事情了，是过得更好，还是永远沉浸在这份悲痛之中无法忘却。
　　两种选择，纪墨希望男人选择前者。
　　有的时候，没心没肺才能活得轻松快乐。
　　男人的心态，是多少年对孙爷爷的冷淡全成了愧疚，一下子涌上来，这才有些承受不住，聪明人，总是爱钻牛角尖，等到他缓过来了，一切，应该还跟从前一样。
　　多少年都那样过了，以后多少年，也可同样过。
　　“我对不住你爷爷！”
　　男人终于再度说话，这一声暗哑，像是嗓子里吞了炭，烧得疼。
　　纪墨轻声说：“爷爷不会在意的，他没有怪过你。”
　　谁能够责怪亲儿子呢？
　　只是，也许偶尔想来，有些失落吧。
　　不是真正的血缘父子，说是父子，却也没有怎么相处过，纪墨对男人的悲痛，却有几分快意。
　　现在知道后悔，早干什么去了？
　　孙爷爷年龄那么大了，本来就需要人照顾，你们倒是心大，敢把他自己一个人扔在小村子里，自己在镇上快活！
　　是，少了一个长辈耳提面命，唠唠叨叨，指责斥骂，是能够活得更轻松了，可，他就活该老年孤苦吗？
　　若没有自己，纵然这一个村子都有亲，又有几个人能够真正把孙爷爷照料到位？
　　很久以前，纪墨就想过自家开伙的事情，不为别的，就是村里人叫孙爷爷吃饭的态度，他不满意。
　　说起来像是他矫情挑剔，可，每到吃饭时候，喊一声“快来吃饭”，还要唠叨两声“这都什么时候了，乱跑什么”之类的，听起来就让纪墨不舒服，总觉得他们对孙爷爷不算恭敬。
　　转念一想，他们可能没想那么多，叫自家孩子，自家男人，自家长辈，也是差不多的语句，不过是多加了一声称呼罢了。
　　可到底让人不痛快，一桌吃饭，吃出两家人的感觉，哪怕本来就是两家人，却也让人觉得不舒服，像是有一根刺扎在嗓子眼儿，吞咽的时候必要划拉一下，感受那连绵的刺痛。
　　吃着别人家的饭，还要嫌弃这个那个，着实是不太好。
　　可要自家开伙，不说有没有时间精力，就说这动静也未免坏了他们的村中情谊。
　　多少年，孙爷爷家的地，都是村里人种的，他们早就说好了，孙爷爷有什么需要的，他们就帮着做，管饭，管衣裳，管鞋子，还有婶子隔三差五帮忙打扫一下屋子。
　　最开始也许不错，可时日久了，他们再做这些，竟像是孙爷爷欠着他们一样，态度渐渐变了。
　　纪墨能够感觉到，却没办法更改，村中人，哪个都比他辈分大，一样的血脉像是割不断的联系，不是他这个外人能够插手的。
　　孙爷爷有时候糊涂，不知道好歹，有时候清楚，只是沉默，那个时候，纪墨就不可避免地怨恨，他的儿子为什么那么不孝呢？自己都不照顾亲爹，指望别人能够照顾得更好吗？
　　后悔吧，痛吧，恨吧，都是该的。
　　看着男人难过的样子，纪墨是有些解气的，为孙爷爷解气，失去不可再回，伤痛却可延续，且让他痛吧。

第632章 第 632 章
　　“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住？”
　　几天过去,男人好了很多，他还是有着工作的，不可能长久地停留在村子里,要走的时候，他再次询问纪墨。
　　“不去了，也没什么必要。”
　　镇子上的家，的确是有他一个房间,但，到底不是亲父子，亲情淡淡即可，同居一个屋檐下,怕是各种不方便，倒不如留在这里，孙爷爷的院子稍稍修葺，还是很不错的。
　　纪墨没准备在住的地方多花工夫,营造师，不可能固守一地，他注定要离开，只是离开之前,暂时居住罢了。
　　“你……”
　　对这个儿子,男人不是没有相处过，但那些浑不似父子的相处并不能让他摸准纪墨的脾性,看他这样,没再说什么，心中还是有些不舒服,却到底不似之前那样表露在外,几句叮嘱之后,就带着女人离开了。
　　纪墨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开始还是男人走在前面，与女人错了半步左右的距离，再后来两人并行，再后来……虽然看不出他们言语了什么，但两人之间的关系，的确是又近了的。
　　那么多年，相伴的枕边人，已逝的人不可追，活着的人却要好好珍惜，不外如是。
　　守孝的要求，大抵还是那几条，纪墨找村中长辈问了问，发现跟自己所知差不多，就照着要求做起来了。
　　多少尽一份心力，以这样的形式来怀念孙爷爷。
　　王九郎来的时候，纪墨正在大青石那边儿看水，自孙爷爷从大青石上摔下，村中的长辈们就开始约束各家的孩子，不许他们再到大青石那里玩耍，这才多少时日，前车之鉴未远，敢来这里的人也少。
　　那青石之上的斑驳，总能让纪墨想到孙爷爷留下的血色。
　　“王九哥！”
　　见到王九郎，纪墨惊讶，万万没想到他会来。
　　“我来看看。”
　　王九郎跟纪墨分别其实没有多久，这会儿再见，却沉稳了许多的样子，来到纪墨身边儿，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节哀。”
　　纪墨一笑：“也没什么，已经过去了，只是遗憾，未曾见到最后一面。”
　　其实，见了也没什么意思，到那种时候，难道还有悲伤之外的选择吗？
　　“我爹听到了消息，很担心，原说要自己过来的，可……”王九郎扯了扯嘴角，“……我就自己过来了。”
　　王九郎的心情仿佛也很抑郁，这样说完，就不再说话，跟着纪墨一起站在石头边儿，看着水面，也不知道从那粼粼波光之中看出了什么。
　　纪墨却不好意思让他陪站，因他远道而来，特要招呼一下，跟村中的人借了些东西，在自家开伙。
　　见纪墨在厨房忙活，王九郎也来帮忙，两人以前关系最好的时候也不过是一个领路一个跟着走，现在，倒是难得在那不大的厨房之间摩肩擦踵，胳膊肘动作大点儿都能打架。
　　纪墨是会做饭的，好吃不好吃，反正是熟的，王九郎也会，农家的孩子，若说都是女子做饭，恐怕有些偏颇，从小到大成长起来，哪个不是帮着家里干活的？
　　有了那样的经历，照猫画虎，多少能够做些吃的出来。
　　如王九郎这样总是在外跟工程的汉子就更是如此了，不然想要吃点儿可口的，难道指望着荒山僻壤地，能有什么店铺买卖不成？
　　两人一起动手，很快一桌子量大管饱的饭菜就好了。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比拼一样，闷头吃，吃完了，看着残羹冷炙，却一时不愿意动弹，就这样坐在饭桌上说话。
　　纪墨拿了菜罩子把菜盘子都盖上，暂时挡了挡蚊虫，开始询问王九郎王大匠怎么样。
　　王九郎是个憋不住话的，纪墨一问，他这里就说了。
　　纪墨走的时候，那文官还在挑刺，当时纪墨是不喜欢看那场面才提早走的，王九郎却没他这份编外人士的自由，一直跟着，因是王大匠的儿子，又生得高大，还格外引人注目些。
　　他又是那样一个性子，那文官验收到他负责的那地方的时候，非要说回廊的转折不对，这样做不够好看。
　　当初跟纪墨比试的时候，王九郎虽完成了预期，但在王大匠那里已经被批评了一次，他不是很服气，又听那文官这样说，当下就炸了，直接回怼了人家一句，说图纸就是这样的，不对的话，让他去找那定图纸的人说话。
　　定图纸的人可是那文官的上司，哪里是他能够置喙的，当下就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指着王九郎的鼻子就骂，骂得很难听，不外是文人鄙视所有文盲的话语。
　　王九郎义气上头，哪里听得了这个，王大匠拦都来不及，让他抓着那文官的衣领子，把人提了起来，当真是捉小鸡一样。
　　他没细细说，但那场面，想来是可笑极了。
　　他的拳头都举起来了，却没挥舞出去，王大匠拉不动他，竟是直接给他跪下了，骂他：“你这是要了我们的命啊！”
　　这一句总算是唤回了王九郎的些许理智，让他冷静下来，重新把人放了下来，那文官被吓得够呛，后面没再敢啰嗦，甚至都不见他验收的身影，可转头，王大匠就被以“篡改图样”的罪名给打了。
　　不多，二十板子，打得背上腿上一片鲜血淋漓，现在都还在床上躺着，起不来身。
　　“明明是他让改的，我们照着他说的改了，费时费力，没有误了工期已经不错，哪里想到……”
　　王九郎说到这里，委屈得红了眼圈儿，世上怎么有如此恶心的人？！
　　不用人说，他都知道定是那文官小人作祟，可，又能如何呢？
　　这样的心结让他不那么畅快，这一次过来，说是来拜祭探望，其实也有散心的意思。
　　因纪墨走那天曾与王九郎说过相关的话题，让他知道营造师不再是官职意味着什么，现在看来，果然，一个匠人，随便什么小官都能过来踩一脚。
　　最要命的是，王大匠受了伤，都不能动弹，还要负责之后的营造问题，也就是说，如果验收再出什么问题，他这里仍然是要受罚的。
　　可算是知道为什么会有木工厌胜的说法了，若要做工的人家都是这样可恶，也难怪工人们会心怀怨恨，偷偷地做手脚。
　　纪墨不知道怎样安慰，就没有吭声，由着他絮叨几句，之后看他没喝酒也醉了的样子，安排他去睡下。
　　自己去厨下收拾了东西，这时候天热，吃剩的东西要放到篮中，再把篮子吊在水井之中，取其凉气保管，一晚上的时间，还不至于坏掉。
　　王九郎没睡着，坐在床上，闷闷地发呆。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的，没有话语权，只能任人摆布……各行各业，若是没个魁首撑着，一盘散沙，也只会让人踩在脚下。”
　　不要说古代总是拉帮结派，连朝堂上都结党，实在是有些幼稚，可人本来就是群居动物，一群一起，哪里能够没个群头？
　　以前，营造师就是匠人们的群头，若有个什么不妥当，到他们身上就算是追责了，他们深知各种工匠都是怎样的，能够为匠人们挡一挡那些不合理的要求，现在，没有了这个缓冲，外行领导内行，指望外行出类拔萃，如文官当将军打了胜仗一样，是难得一见的。
　　文官之中，或有一二对营造有兴趣的，能够说出来个一二三的，但更多的，大部分的，还是那种不懂装懂的。
　　他们只当营造是搭积木一样简单，觉得有手就行，工期什么的，既然都这么简单了，何必要那么长的时间呢？
　　以工期来卡脖子，还算是普通的了，若是多说一说，好的上官，就会给延期，坏的上官，只会觉得工匠偷懒。
　　再有采买来的材料上，这些事情也是不让工匠沾手的，自来采买都是出油水的活儿，哪里能够便宜外人呢？
　　少买多报，以次充好，这些都是最常见的，没有一个正经的营造师压着，大匠不过是匠，说话也不那么管用，而上头的文官，你问他那种木头适合制造什么，他恐怕都答不上来，又如何知道材料的好坏。
　　王九郎打开了话匣子，把这些年遇到的不公事儿，都倒苦水一样倒了个干净，听得纪墨瞠目，还真是没想到这里面有这么多花活儿，可仔细想想，也的确是如此。
　　“好了，不要想那些了，那些都是上头的事儿，暂时还落不到你头上，只要你以后不那么冲动就好了。”
　　纪墨想到王大匠，再看王九郎这坑爹货，也有些想要劝两句，“你的脾气太急太冲了，老实做活还行，做别的，就不成了。”
　　王九郎负责的那一块儿，工期怎么会那么快的，就是他一个劲儿的督促，他只想着赢了纪墨，快他一步，哪里想到被催促的人是否愿意，看王大匠面子忍着他，听着他大嗓门招呼，实在是……
　　纪墨：“我是一定要当营造师的，你以后可以跟着我干，不要跟那些文官打交道，应该会好些。”
　　“谁要跟着你干！我自己干！”王九郎不满，反驳。
　　纪墨微笑，将来的事儿，将来再说，一切皆有可能嘛！

第633章 第 633 章
　　王大匠并不止王九郎一个儿子,这次的事情也可算是王九郎惹的祸，所以这次他出来，除了散散心,也是要避一避的意思。
　　纪墨没理会那么多，既然是打着拜祭的旗号来的，就老老实实去拜祭好了,他领着王九郎上了一次山，在孙爷爷的墓前拜了拜,他给王九郎讲了讲孙爷爷从前的行事风格。
　　不是说要就此给孙爷爷以前做的事洗白,让人觉得他做得对，让王九郎就此释怀父亲被打的憋屈，而是让王九郎明白,这样一个人，不会因为私仇就做什么恶事。
　　这样的话,他们两家,本来就没什么私仇了。
　　“嗯，我已经知道了。”
　　王九郎低头，在下山的路上,他没有多言,这些事情,王大匠是给他讲过的,不过是在纪墨走了之后,给他讲了讲那过往的恩怨，父辈们似乎总有一种默契,自己的爱恨情仇不应该告诉子女,于是,子女们就总是被表相迷惑,莫名地陷进去，走不出来。
　　“我爹、也是那样的。”
　　听着别人的故事，找到熟悉的地方，发现，原来自己的身边，也有这样的人存在，这种感觉，对王九郎来说，像是通过王大匠而间接熟悉了孙爷爷，不觉得他那么可恶了。
　　两人之前算不得朋友，没有什么共同语言，说完了这些，就没什么好说的，纪墨不想冷场，就说起了营造上的事情，对各色营造法式，王九郎也是熟悉的，一说起来，算是王八绿豆对上眼了。
　　王九郎在这里停留了半月有余，跟纪墨说着那些营造上的事情，也做起了模型，一双粗大的手，做起这种小东西来，却很精致，纪墨自己也不遑多让，两人合力做了一个园子的半边儿，没有完全完工，王九郎就要走了。
　　“你以后要是有空，可以去找我爹，他那里总是缺人的。”
　　王九郎不是完全不通人情世故，在相处了几日之后，就发现纪墨在这里有点儿没根底。
　　这年头，离了地的人，就像是没了根的树，看着便是衰败之景，孙爷爷有地，但那地在孙爷爷死了之后，是会给他儿子的，以男人的性子，不会让纪墨无吃无穿，但自己的和别人给的，总是不同的。
　　王九郎不太理解纪墨的想法，儿子花老子的，简直天经地义，但，想要凭借自己做点儿事情，也是该支持的。
　　听到这种缓和得像是要应允自己过去一起做工的话，纪墨笑着道谢，却没应承，不到万不得已，他不准备直接去依附王大匠，直接把人情当便宜占是长久不了的。
　　“回去替我向你爹问好，我这里暂时还走不开，等到闲了，必然会去拜访他。”
　　纪墨嘴上这样说着，心中想的却是，等到自己实在闯荡不开，去找王大匠，未尝不是一条路子。
　　一条比较平顺的路子。
　　“好。”
　　王九郎应下，离开了。
　　次年，纪墨跟男人打了招呼，也要离开村子了。
　　“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男人问着，有些沉闷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总要去外面闯荡闯荡，我听说，边城的风光独好，准备去那里看看。”
　　纪墨说到此的时候，目光有些遥远，好像已经看到了那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还有些怀念，曾经，他也在那样的环境之中成长过。
　　如果一定要建一座城，就要建在那里，如同插入敌人腹中的利刃尖刀。
　　人心啊，总是有偏向的，他偏向地大物博的中原，偏向那更能够让他产生文化认同感的民族，其他的，不至于赶尽杀绝，却总是要在排序上吃点儿亏的。
　　在某些想法上，也会更乐于见到中原得利。
　　纪墨已经想得有些远了，男人却皱起眉头来：“怎么非要去那么远，你若是还要做营造，这镇子上也不是没有，那刘员外家就正要建一个园子，虽不大，却也挑剔……”
　　男人是一片好心，他想让纪墨有个更加稳定没什么风险的营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看得见摸得着的。
　　对这个没有血缘的儿子，若说直接当自己的亲儿子看待，有些假，可他的确是没有旁的儿子了，不当亲的，也是亲的，何况两人相处还不错，再加上纪墨是老父亲定下的孙子，在老父亲去了之后，他就像是怀念老父亲的老照片，看到他就会想到已经故去的老父亲。
　　男人不舍得他远离。
　　纪墨一笑：“我还是想要建一座城，让我先去试试，若有机会就最好不过了。”
　　一个两个的园子，听起来不错，似乎也能流传的样子，现代多少名园不也是古代流传下来的吗？
　　可，“古代”跟“古代”也是有着时间间隔的，汉代的园子跟唐代的园子能一样吗？明代的园子和清代的园子，哪个留下来的最多呢？
　　历史是如此多变，一次战火就可能直接改变很多东西，毁于战火之中的名园，从阿房宫到圆明园，令人痛心疾首之余，也要想一想以这样的作品来参加考试，有多少可能留到后世。
　　园子如此，普通的建筑也如此，雷峰塔都曾经倒掉，更不要说曾经毁了的明楼之类的。
　　算来算去，最稳妥的竟然还是城，若有一座城，纵然风沙侵蚀，废弃掩盖，断壁颓垣，却到底是一座城，一座具有极大考古意义的城，会让后世的考古学家，对着那一块儿好容易挖掘出来的砖细细考究其来历，考究那砖上的刻痕是经历了什么，又或者是一个窑厂一个工匠的暗押。
　　“能有什么机会！”
　　男人不以为然，可到底是说服不了纪墨，一叹，同意了。
　　他跟纪墨本来就不是正常的父子关系，父亲的权威在纪墨这里，可以说几乎从来没有过，并不会特别强硬地规定纪墨做什么不做什么，这种相处，有的时候都过于平等了。
　　纪墨感激他的放手，不管怎样，这是名义上的父亲，若是对方死活不同意，他这里就算能够偷偷溜走，到底名声有碍。
　　在古代，没有一个好名声，可谓是寸步难行。
　　更何况，营造师，终究是要得道多助的。
　　纪墨是跟着商队走的，一个小包袱背在肩头，跟着商队就往边城走，边城那边儿特有的皮毛药材之类的，都是商队盈利的大头，从中原地区运过去的一些东西，也很受那边儿的人欢迎。
　　“小小年纪，就开始做生意了？”
　　商队的人看着纪墨年龄小，有些意外，路上跟他攀谈。
　　“也算是吧，要做空手套白狼的生意。”
　　纪墨笑着说，商人没有小看他，反而佩服他的胆气，有心想要多问两句，但见他两手空空，只怕还真是要套狼的。
　　“那里的生意可不好做，蛮子们，厉害着呐。”
　　商人去过边城，给纪墨讲着那里的事情，主要是一些风景和某些冲突，没什么教导于人的意思，说着打发时间。
　　“哪里的人都厉害，咱们也很厉害啊，这样都敢跟他们继续交易。”
　　纪墨笑着把话拐了个弯儿，不动声色地捧了商人一下，商人笑起来：“咱们这算什么，小打小闹的，皮毛和药材才是大项。”
　　这年头，没有正经的商业税，商业却算不得繁荣，原因很简单，走过路过，总是要被关卡剥一层皮，商人就给纪墨讲了一个故事，说的是某人去边城买了皮毛拉回来卖，他都不敢买多了，怕人给自己当肥羊宰，不过三五件，却也不正经装成货物的样子，而是干脆当做褡裢一样披在身上，腰间以绳子捆绑。
　　这样过关的时候，就可以说自己没有做买卖，只是买了自己穿的，以此逃避剥削。
　　纪墨听得神色微妙，他好像听说过类似的事情，是某人出国旅游，给朋友带了些商品，哪里想到带的太多，硬是被当做买卖的给收了税，回来叫屈。
　　这个听起来，似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你们会往草原上走吗？最远到哪里？那里买东西，是不是会更便宜一些？”
　　纪墨询问的问题，好似都跟商业有关。
　　商路是很难问出一个具体的，各家的路线怎么走，这种机密是绝对不会告诉外人的，但这样笼统地问，似乎就可以说一说了。
　　商人吃着纪墨自制的小零食，吃人嘴短，就难免要说一些真话，纪墨在一旁听着又问：“去那里的人多吗？能过夜吗？会不会有人攻击？”
　　“蛮人们都聪明，一般不会攻击商队，咱们还算安全，就是夜里的狼吓人，嗷嗷嗷的，轻易不好招惹。”
　　商人说着，仿佛心有余悸。
　　“狼皮不是也能买卖吗？”
　　凡是能够买卖的，不瞬间转变为濒危就是不错的了，成群结队的狼，难道不是成群结队的小钱钱主动找上门来。
　　“诶，不一样，不是这样算的。”
　　商人明白纪墨想什么后，失笑着否定，“有机会，带你看看，你就知道了。”
　　“好，我就等着跟大哥长长见识。”纪墨顺势攀上关系，算是找个导游带路同行。

第634章 第 634 章
　　久经战火的边城是完全不同的丰茂,纪墨第一次见到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那小土墙就是边城的城墙了。
　　你们怕是在逗我！
　　经过跟同行商人的确认，纪墨才知道这座边城的历史已经足够悠久了，久到朝廷已经有了新的城，这里之所以还有官兵驻守，不过是因为不想失了这个前站罢了。
　　其实，各方面的后援都是短缺状态。
　　“官兵们也可怜啊,要不是咱们，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商人虽会在经过这里的时候被扒一层皮，却也是真的可怜这些当兵的,好好的人,谁愿意当兵呢？谁又愿意在这里呢？
　　某种程度上，他们都有不得已的地方。
　　这些兵士不伤人命,要的过路钱也不是很出格，大家就都还能忍受,有些关系格外好的，一同喝酒吃肉，还真像是亲兄弟一样。
　　“为什么不把这座城重新建起来呢？”
　　纪墨来到这里，就在转悠,能够看得出这个边城已经退居历史很久了,很多陈旧的痕迹重叠着，能够看到前朝的影子，还有更前朝的那些风格，一层又一层堆叠着,如同密密麻麻重叠的补丁,一个盖着一个,稍不注意，就会以为所有都是同一时期的。
　　新旧是不同的。
　　“重建？小孩子说什么傻话，朝廷都不要这里了，谁来建？”
　　商人们说起这事儿来，也是有些怨气。
　　一个国家的强大是方方面面展现出来的，他们自诩是更高等的文明，跟那些蛮子买卖，不说自降身价，起码也是纡尊降贵，可结果呢？因为某些方面的原因，他们却需要提心吊胆，不敢展现自己的富有和能耐，只怕被惦记上成为蛮子的刀下亡魂。
　　“我们可以自己建啊！”
　　纪墨这一句话，惹得大家发笑，怎么就自己建了？
　　周围有些人，本来正在喝酒的，听到这样的话，也跟着笑起来，不知不觉，集中了一些人的注意力。
　　“为什么不能自己建呢？”
　　纪墨反问，“难道所有的村庄都是朝廷给建的吗？”
　　所有笑声都有些卡壳，这话说得，倒不是没有道理，最初的村庄就是大家族聚族而居，住的人多了形成的，再有就是一些战乱逃亡而来的人，自发地聚集在一起，找了能够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地方落了户，之后再被县里的人核查收税。
　　可以这么说，本来有些地方是荒着的，什么都没有，有人过去了之后，种地了之后，收获了之后，才有朝廷过去收税，顺便安排一些治理的人才，把这些人管理起来。
　　也正是这样的原因，很多村子都不会在地图上显示，因为绘制那份地图的时候，可能还没有那个村子。
　　都说古代的土地兼并问题很是严重，严重到好像土地已经不够分给每个人，让每个人吃饱一样。
　　这种话没有错，大家族的确总是在聚拢更多的土地，但他们聚拢在手的不是荒地，而是有人耕种的土地，确切地说，是熟土。
　　那些荒芜的地方，土地依旧是没有主的。
　　就好像这座边城。
　　还保存得比较好的被官兵和少部分商人居住的城里就不说了，城外的地方，小部分被开垦的应该是有主的，剩下那些，应该都是无主之地。
　　“我们可以每人出一点儿钱，一起建设这座城，等到城市建好了，可以让蛮子们来城中交易，不就免于被劫掠的困扰了吗？”
　　行商到那么远的地方还是有风险的，都说大部分的蛮子不会对商队下手，免得断了某些物品的来源，但总也有那种短目的，只看眼前利益，会对商人举起屠刀。
　　若不是还有暴利引诱，恐怕也不会再有商人冒着生命危险前来。
　　“而我们每人出的钱，并不是什么都得不到，只能看到那些虚无的好处。”
　　纪墨在画饼，他提出了众筹的概念，没有一个人能够建造一座城，因为那工程量太大，所耗费的钱粮也不会少，但在这里，远离了皇帝的地方，很多规矩就不是那么严苛了。
　　大家一起出钱一起赚钱，难道不好吗？
　　固定的繁荣的城市，能够带来多少钱财，是需要犹豫的事情吗？
　　有人喝了酒，有些上头，嚷嚷着：“你倒是说说，我出了钱，能换什么？”
　　“可以是能耕种的土地，也可以是做买卖的商铺，能自用能出租的院落……有了这些，来的人多了，住在这里的人多了，自然也有很多赚钱的机会，而你们，作为建城之初出钱出力的人，自然能够一跃成为地主，这难道不是很好的机会吗？”
　　在古代，对土地的渴求简直就是第一位的，一听到“地主”之说，不少人都心动了。
　　又有人问纪墨：“你凭什么肯定会有人来，万一没有人来呢？”
　　“怎么会没有人来呢？让商人们告诉他们，来这里耕种没有赋税，会有人不过来吗？”
　　苛政猛于虎，从来不是说说而已，哪怕现在的朝廷还算是好，很多地方都是一片欣欣向荣，可真正民不聊生的地方，难道没有吗？
　　不说远的，就是去年，水患的时候，多少流民无处可去，若是能够把那些流民都引来这里，让他们在这里开垦土地，繁衍生息，难道这座城还会如同现在这样破败荒芜吗？
　　把房子建好了，总是不愁没人来住的。
　　“小小年纪，好大口气，你知道建城需要多少钱粮，竟是在这里大放厥词！”
　　有人觉得不可能，直接反驳，想要显示自己的聪明才智。
　　纪墨一笑：“如果是一天建成，自然不可能，可，一点一点，慢慢建，总是能够做成一些的吧，积少成多，所消耗的不过是时间，而时间，有的时候又总是过得最快的。”
　　在想到要来边城的时候，纪墨就想过怎样在这里建城，他本来想的是从无到有，直接说服这些商人来出资，不，不是出资，而是投资，通过商人的投资来建起一座雄城，可来到这里之后，很快发现了不对，商人来去如浮萍，纵然有那种年年都来的商人，可他们这些行商并不执着于在这里有什么商铺。
　　更何况，边城到底是边城，总有面对战争的困扰，少了官兵的城，几个人敢居住呢？说不得一觉醒来，脑袋就成了蛮人马上的装饰物。
　　所以，需要官兵的存在，那么，在已经有了这样一座缺失文官的边城的基础上，建造一座新城，总不至于太困难。
　　这座城的选址问题已经不怎么需要纪墨操心，他只需要根据现在的地理位置，比如一些可能更改的河流走向之类的，重新确定这座城的范围就好，在此基础上稍稍偏移，从而更加切合现在的情况。
　　此外，技术上的难点几乎没有，无论是防御机关还是攻击机关，对纪墨来说，都是老本行，只要肯做就能有，有了的话，初期建城的时候就基本上不用考虑外在的侵扰，比如说蛮人骚扰之类的。
　　“先建围墙和部分房屋，之后里面再慢慢建造就是了。”
　　纪墨的心中有一个大致的规划，首先，要吸引人过来，目前的这些人手是不够的，必须要有部分人耕种，不然的话，人吃马嚼的，都从外面买粮食运过来，还不知道要耗费几何。
　　不是朝廷拨款，而是自己筹钱，俭省就是必须要考虑的事情，甚至可以排在头一位。
　　安全什么的，不是说不用考虑，而是这边儿已经好些年没什么像样的战事了，真要说起来，还要和前朝的那一场变故有关，逃走的皇子在边疆力图东山再起，结果却败了，被迫退居草原深处，这样一来，好些年，这边儿都是没什么蛮人出现的。
　　也就是近几年，那仿佛死灰复燃一样的蛮人才多了些，有了小范围的骚扰，对城内来说，不是很严重，攻城不是他们的强项，但对城外那些毫无保护的耕地和村子来说，就比较头疼了。
　　烧杀劫掠是蛮人的正常操作，也是因此，边城在这边儿的人比较少，看起来荒凉很多。
　　纪墨心中早有腹案，来到这里又看过了实际情况，修改了计划，如今说起来头头是道，在他的叙述中，一座雄城就这样拔地而起，听起来还真是让人热血沸腾。
　　最关键的是这其中所蕴含的条理，一二三四，一个个步骤都罗列得清晰，在外人看来，好似是指点江山的预备役官员才能够有的能力，可对纪墨来说，这都是很正常的，还记得老师讲课会怎么讲吗？大一小一，层级递进，恨不得把一个知识点掰得稀碎，喂到学生们腹中。
　　如何罗列计划，简直是从小学到大的知识，信手拈来，根本不需要费脑子，而这种逻辑，这种条理，放在古代，却不是人人都有的能力了。
　　很多官员，都不能把自己需要处理的政务，这般一一细化下去，成为一件又一件听起来非常简单的小事。
　　一场欢宴，似为雄城诞生而庆。

第635章 第 635 章
　　“便是你大放厥词？”
　　昨日发生的事情迅速传到边城主将耳中,纪墨并不觉得奇怪，被领来此处,该下跪下跪，该磕头磕头，一点儿没有委屈别扭的意思，多少个古代了，不说入乡随俗，对这一套根深蒂固的礼仪制度,也算是有所了解。
　　身居高位时，挺得直脊梁，身处低位时,同样也能弯得了腰。
　　从根本上讲,跪礼并不是什么羞辱人折磨人的手段，不跪未必显得高贵,跪了也不是就此卑微了，单纯当做一种礼仪看,如同子女跪父母一样，一方官员，总有父母之责，有何不可跪？
　　“不敢,正是在下,言语鲁莽，却非不可行，还望将军应允。”
　　边城之将，品级不高,手下这百余人,堪堪守此小城,攻伐不足，便是防御上，一旦蛮人铁了心攻城，他们也未必守得住，顶多就是一个望风的作用，若有蛮人大股来袭，便可有人从此报信，让后方早做防御。
　　这样的将军让他有什么大志向，平定蛮人，开疆拓土什么的，恐怕不能够，可若是单纯的利益，哪里有人不喜欢呢？
　　“是吗？你且细说。”
　　将军已经约略闻知，这边城太小，城东发生的事情，不消半日就能传遍全城，何况过了一夜，已经有不少人为纪墨提出的“众筹建城”概念而心动，开荒是累，可开出来的地是自家的，这就足够让人欢喜了。
　　建城也是一样，很多小民，他们一辈子的财富，可能都不足以在城中买下一个商铺，可若是参与建城，不需要投入足够买一个商铺的钱，就能够换得一个比所想到的更大的商铺，有什么不愿意呢？
　　更有那种毫无家业拖累的流民，在别的地方活不下去，在这里，出力就能得地，你看几个不愿？
　　最要紧的是，这里还没有文官！
　　这是个重点，文官负责治理，负责收税，当文官缺失的时候，难道不要治理不要收税了吗？
　　不，一样要收，而收到的这些，恐怕就会成为将军个人的私藏。
　　再说人多了，也有些不一样。
　　都说军中吃空饷无法避免，可若是有能够养私兵的机会，几个将军会不愿意。
　　古代打仗，若是真的凭着强拉来的壮丁去打，纵然有督战队，也多的是一触就溃的事情发生，将军打仗，多是凭着身边的私兵。
　　这就不要怪某些军队动辄冠上“某家军”的名号，实在是将军养兵的必然。
　　那些不是纪墨所在意的事情，并不多加探究这种情况的好坏，只看眼前局面对自己的好坏就是了。
　　想要当将军的士兵都会希望自己手底下的兵更多一些，也希望自己的待遇更好一些，那么，他就不会拒绝有利益的事情。
　　“这件事，是你自己的想法。本将军保境安民，并不干涉商人来往，自然也不会干涉民众聚集，只要不闹事，可以由着你们自己来。”
　　有人就有税，有税就是钱，将军眯着眼，这些事情他还是很明白的，那么，这些民众自己做的事情，总不能够赖到他的头上，就算消息传出去了，不过是一人之妄想，数人之狂悖，与己何关？
　　他一个当将军的，难道还能管人家吃什么饭，睡什么觉吗？
　　只要能够管着收钱就好了。
　　将军这里已经心动，甚至想着怎么侧面辅助一下，让这件事快点儿落成，把该吃的迅速吃掉，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纪墨初听前半句，只当是将军不允许，心中还在叫糟，若是将军不许，他这里真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试着往草原深处走，实在不行，忽悠一下蛮人的王，建造一座雄城就是了。
　　听到后半句，这才明白。
　　哦，不想担责任嘛！
　　可以，没问题啊！
　　只要不给下绊子就是支持了！
　　对当地驻军的要求，纪墨只有这一条，不是他要求低，而是太清楚古代的军队跟现代的有什么不一样了。
　　什么兵过如梳之类的，“兵匪”“兵匪”，穿上衣服是官兵，脱了衣服是匪徒，又有什么没见过的。
　　经历多了，自然不会对这些兵士有更多的期待，不坏事儿，就是好事儿。
　　“多谢将军宽仁。”
　　纪墨行礼道谢。
　　有了将军的默许，纪墨在做事情的时候也大胆了些，本来他一个普通人，是没什么权力组织什么的，确切地说是没有足够的钱粮，可他一方面忽悠了一些人成为雄城信徒。
　　想象总是更加美好，让人迫不及待想要把想象化为现实。
　　另一方面，他又狐假虎威，暗示别人将军已经同意这件事，在一处地方服一处管，纵然有些商人不太愿意为了这种事情出钱投资，可只要他们在这里做生意，就免不了要被当地的兵士卡脖子，他们在这里拒绝纪墨容易，可若是那些兵士真的要给他们找麻烦，直接找到家族所在让他们倾家荡产不容易，在这里直接灭了他们，让他们成为死于蛮人之手的倒霉蛋，还是很容易的。
　　由此直接断了他们的商路，更是容易。
　　出门在外，花钱保平安，不是个难以理解的事情，有些人，只当纪墨是收保护费的，干脆给了钱，也会让自家的伙计在停留期间帮忙打个下手，这就算是很给面子了。
　　也是个变相跟将军示好的样子。
　　还有些人，那些更有实力的大商人，看出了这件事的有利可图，直接跟纪墨谈了支持。
　　“人，我们可以找了送来，连同钱，也可支持，但具体的图纸上……”
　　花钱买地，已经开垦好的地是一个价格，没有开垦的荒地又是一个价格，还看不着的荒地，和还见不着的预期收入，又是另外的一个价格了。
　　这些大商人显然很清楚以一博万的生意该怎么做，纪墨也不傻，知道其中牵扯的利益多重，但他的追求和这些人不同，自然也不会在这件事上斤斤计较。
　　图纸早就弄出来了，投桃报李一样，先让将军选了，表示未来可以在某处给将军建将军府，现在的边城是没什么携带家眷的必要的，一旦拖拖拉拉，逃亡的时候都不好带走，可未来的边城，繁华起来，更加坚固的边城，却未必了。
　　纪墨拿着图纸，在上面比划着，说着，说得天花乱坠，让将军看着图纸上那一小块儿的方格，笑着眯起了眼，看着小，实际面积却不小，等城建好了，就能有这样的身家，谁不愿意呢？
　　若是边城真的繁荣起来了，这里面的宅子商铺，价钱必要往上翻几番的，那时候他若升迁了，直接卖了，就是一大笔的钱，的确是比直接得钱好。
　　离开将军面前，纪墨干渴地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水，说服将军现在不要抽钱，还真是不太容易，好在，总是说服了。
　　接下来，就是那些投钱的大商人了。
　　宛若房产预售一样，图纸铺开来，几个大商人在座，先标明哪里是将军预留的地方，哪里是需要留下来的商铺，哪里是住宅所在，哪里是……
　　一样一样都指点出来还不够，纪墨甚至还亲自动手，认真细致地画了几张效果图。
　　效果图嘛，了解些许房产销售的都知道，宣传单上那些看了就心动的图画未必会化作现实，但它带来的行动效果，又是切切实实的。
　　本来投资还有些少的几个商人，见到那漂亮的效果图，当场追加投资，一场划分地盘的规划会，倒像是招生引资会一样，惹来一些关于钱粮的聒噪。
　　不怕他们吵，就怕他们不吵，越是吵，才越是心动啊！
　　“说不得就是百年家业，狡兔三窟，多了此处，又有什么不好，这一本万利的买卖，大家还要犹豫什么？钱放在地窖之中并不会生钱，只有流动起来，化为投资，才能带来更可观的收益宅子，铺子，田地，都是能够化作家族根基的，多此一处，又有什么不好，若说边城守御困难，将来人多了，可就未必是困难了，何况，蛮人不善攻城，只要城墙够坚硬，又怕他们什么？”
　　纪墨嗓音沙哑，这些时日，他已经说了太多的话，鼓动了太多的人，万万没想到当营造师的第一步，竟然被他做成了房产销售，还是预售，一个搞不好，这些人维权的话，他可是没有退路的。
　　“说得有道理！”
　　有人赞同，他看到的是纪墨做出的田地分析，这份表一张纸，看着简单，没有多少文字，所写出来的意思却是让人动容，他们以为只能长草的土地，其实也很适合耕种，换句话说，开垦出来，最次也是良田级别，加之这里少有石块儿之类的存在，开垦的难度也低，就意味着……
　　谁都能看得到的利益，这就是让他们圈地啊！
　　那些广袤的，看着可能会被战火侵扰的土地，其实也可以化作他们自家的沃土良田。
　　人为财死，这样巨大的利益面前，来去如风，只会劫掠的蛮人又算得了什么？
　　毫无异议，纪墨有关建城的设想正在逐步化为现实，而他的三期工程，也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第636章 第 636 章
　　王九郎听到边城的消息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一座雄城的根基已经打好，所需要的工匠也逐渐多了些技术含量,不再是那些一把子力气,能够搬砖放到位置垒砌就好的了。
　　尤其是建筑上，总还是需要更有技艺的工匠。
　　已经获得一些好处的各大商家,对此事也是十分积极,连被官员管理的这部分工匠，如王九郎等，都收到了这方面的招徕,以工程算钱，不算在朝廷的派下来的活计之内,却是能够真真切切让大家增加一些收入的好事儿,没有人会拒绝。
　　王九郎也不能。
　　“真的可行吗？”
　　他对这个消息还是有些半信半疑，实在是太不可信了，谁的脑子坏掉了吗？竟然想要在边城建宅子,就不怕蛮人的一把火把所有都烧光了吗？
　　“当然是真的，咱们知道消息都晚了,已经去了不少人了，据说不光是建宅子，还要建城呐！”
　　跟王九郎说话的是本家兄弟,行六,被他叫做“六哥”。
　　“建城！”
　　王九郎吃了一惊,看着六哥神秘的样子,知道这必然不是假话,本能地想,不是只有朝廷才能建城吗？可,转念，好像又有那么点儿不对，如今天下这许多城，要说都是朝廷让建才建的，那纯粹是扯淡。
　　历史上留下来的就不说了，有些特别的，他自己也知道是当地人建的，后来者，只是把这个城的所在进行了修整，使它成为地图上的一个有名有姓的建筑罢了。
　　“这个、会不会、不太好？”
　　要搁以前，王九郎才不会想那么多，正好工钱合适，有什么道理不去赚钱呢？可现在，在王大匠挨过打，发现大匠也不意味着高人一等之后，王九郎行事就多了几分谨慎，让王大匠来说是稳重了，其实却有几分怕事。
　　“诶，这有什么，那么多人都去，朝廷便是怪罪，也怪罪不到咱们头上，你看看那些造反的，几时朝廷因为他们用的兵器把工匠都抓了杀了的？”
　　六哥不以为然。
　　一技之长，有的时候就是保命的免死金牌，再说了，他们做工匠的，有必要操心自己建造的东西究竟给谁家用了吗？
　　他们就是接受商人雇佣，去给商人建房子，什么城不城的，跟他们没关系。
　　这样说，也有道理，王九郎百般犹豫，最后还是应了，跟王大匠说了一声，得了应允就带着几个本家兄弟，一同往边城去了。
　　边城的大动作是瞒不了附近的人的，早就有人到边城谋生了，实在是那笔钱被纪墨统筹规划得很好，每一分都落到了实处，他也并不是把事情全部自己干，而是分派下去，钱粮的事，出钱的几家都可出人在此管理，而相应的管理条例，纪墨也早有计划。
　　再加上他那过人的心算能力，一笔笔收支明确的账目表，再有什么柱状图之类的，足够让一些古人看得眼花缭乱，更有些从中学到东西的，转头就用到自家商铺上去，效果斐然。
　　这样的才能，也让这些商人子弟多看重他一些，再加上纪墨跟他们恳切商谈过，仔仔细细说明这件事的利弊，他们还年轻，这时候不要看着这些钱财就花了眼，只想着贪墨，而要想着怎样用这些钱财做成更多的事情。
　　对年轻人来说，钱财固然重要，可名声也同样重要，众目汇聚的边城之中，做得好了那是直接就能看到的事情，展露了自身的才华，得了好名声，还怕以后没出路吗？
　　纪墨还以自己为例，说他开始就是一个普通的无名之辈，可自从提议建城，又总揽了这么多事情，如今城才有了雏形，招徕他的就已经有了不少人，肉眼可见的，他以后会有更多的路子能走。
　　连将军都因为他的善算，而想要招揽他去当什么钱粮官，被纪墨以建城为要拒绝了。
　　与之相对的，就是早早建立起来的将军府，当真是气派极了。
　　已经修建好的城墙还是一期模式，并不是最后的样子，却已经能够初步抵御可能来自蛮人的攻伐了，里面除了将军府还有配套的演武场，方便将军私兵拱卫并练兵的场地之外，其他的宅子零零散散，多是那些大商人提前享受到的住宅和铺子。
　　时间不够，建筑又多，很多地方，还都是地上用石灰圈了起来一个范围，连铺面都是简单立个杆子，挂一面旗子了事儿，更有简单到似乎随时都能倒塌的木板房，供部分人临时居住。
　　边城这里的气候较为干燥，降雨少，防水的事情不是太紧要，纪墨为了博得大家的信任，方便他们投资之后的二期工程，他就在一期工程之中做了很多面子活儿，因人手不够的缘故，他甚至都采用了流水线的法子搞建筑。
　　以一个普通房子能够用到的榫卯结构为例，提前弄出几个样子和模型来，再用规范的尺子去描绘，把做好描绘的木头发下去，让那些不是很有技术的工匠照着描绘的地方切割，最后完成相对标准化的成品。
　　一样形状的榫卯都可完成接合，这样的情况下，再在部分的建筑要点上做出说明，盯着点儿完成度，其他的，也就跟积木拼搭差不多，算是把建筑相对简化，让普通的没什么技术的人也能迅速学会并掌握。
　　这其中，自然也会有人做错，出现一些失误之类的，但这些平民的房子，结实就够了，不用太操心美观，只要最后能住人，还是新房，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其他没有房子的工人，那些被大商人诱惑着来到这里的流民，大多都是来卖苦力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房子，草棚子底下架上大木板，就是一张通铺了，可容纳多人睡觉。
　　还有些不是很在意的，直接睡在白天被平整过的地面上，白日里晒得有些发烫的地面，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有些余温未散，也着实舒适。
　　为了能够更快立起来城墙，纪墨采用了古法水泥来建造，这种古法水泥其实就是蜃灰加黏土，蜃灰就是蛤壳烧制而成的石灰，其加固效果非常好，而黏土，本地附近少，还要从远处运来，纪墨就让他们直接把黏土制作成一块块土砖，不经过烧制，直接晾干可堆叠运输即可，再配上部分加了某种植物汁液的黏土一桶桶运过来，到现场配置适量的蜃灰进入其中充当黏合剂。
　　最后的效果，只能说比三合土略差，性价比上已经算是很高的了。
　　对此，纪墨只能说，以后若是有钱有粮，可以在城墙之外再加一圈儿三合土的城墙嘛，谁说城墙只能有一道了？
　　现在一期工程还是以俭省为要，免得投入过大，看不到什么东西，那些大商人不干了要收回投资，那可就真是白瞎了这一通忙活。
　　商人们的投资是以钱粮物资等实物直接兑现的，连同干活的工人，纪墨给提供的待遇就是包吃住，等到做好了多少天的活计，计算工分，最后可以工分兑换，获得多少城外的土地，或者是城中的住宅商铺等。
　　这部分倒是不必怎么操心，城外的土地，哪怕不在朝廷疆域之内，也可以划分嘛，反正蛮人又不是守着边城过的，还不知道蛮人那边儿有没有一个说了管用的王，可以来跟朝廷重新圈定疆域范围，所以，此前的疆域是怎样的，完全可以不承认，悄悄推进嘛！
　　难道那些蛮人还聪明到会计算面积了？
　　不求开疆拓土有功，起码人人有地绝不落空，这就行了。
　　这种安排可以说是简单粗暴了，但对很多人来说，有地就比什么都强，这年头，钱能买多少东西还是个有准儿的事情吗？某些时候物价飞涨，大家也都怕了，这也是很多人为什么总会在家中存粮的缘故。
　　除非存不起，否则谁家没有一个地窖？
　　在开工之前，纪墨就说了，他们每一组要做什么，做成什么样，最后统计下来的积分是能够兑换什么的，巨大的计算已经被纪墨做过了，连一天多少工分，多少工分能够换多大的土地，多大的商铺，多大的宅子，都是计算好了的，直接列出了表格来，让每一个人都明白，他们现在付出的汗水和努力，都是为了自己将来的房子和地。
　　没有人不想一下子变成地主，所以，这样看似很苦的做工，因为纪墨的安排，也没出什么问题，顺顺当当就完成了。
　　这种对大型工程的掌控力，看在很多大商人眼里，对纪墨也多了一份佩服，早早就给开出聘书来，表示纪墨以后可以改个行，也不要当什么钱粮官了，直接当大掌柜不好吗？
　　商人地位不高，但有钱是真有钱，而很多时候有钱就能做到很多法律不允许的事情，比如说穿绸缎衣服。
　　若不是还有任务在身，纪墨还真的是很心动，走南闯北什么的，还是要看这些商人啊，尤其他们运送物资的能力，给自己做事儿和给别人做事儿，到底是不一样的，车水马龙的边城，只是有了个雏形，就已经颇为繁荣了。
　　王九郎来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边城，一个完全超乎想象的边城，那热火朝天的景象好似无限喷薄的生命力，让人不觉精神一振。

第637章 第 637 章
　　王九郎不是头一次去外地,却是头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才看到那城墙上用某种起落架往上吊起沉重的砖石时，他就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这等滑轮组什么的，并不是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不过它所带动的重量和体积过大的时候，难免让人瞠目。
　　“第一次见,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同行的伙计是商人那边儿的人,算是半个监工,又是介绍又是炫耀自身知识地跟王九郎大致地说了一下这边城里面的情况。
　　如这样的吊装装置,也就是城墙上用得多，再要建高楼什么的,多半还是用梯子，不过梯子跟梯子还是不一样的，能够推着上头的人走的梯子,也会让初次见到的人感到震惊——原来梯子还能这样做！
　　更稳固，更坚实,更安全,也更能承重，临时拿来当运货的车子都行，还是自带伸缩架的。
　　“还好，还好。”
　　王九郎自诩自己见多识广,很快恢复了常态,并不肯丢丑人前,但他带来的那些同族之人就不一样了,看到什么不同的,难免口中惊呼,同时指指点点。
　　一路行着，这些声音完全无法避免，听着让王九郎尴尬，只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捡起来的面皮，又被他们丢完了。
　　伙计大约看出来一些，没有特意笑他们什么，领着他们往前走，“我家老爷的宅基地就在前面了，老爷想着……”
　　正说着，迎面过来一群人，走在前面c位的纪墨一眼就看见了比周围人高出半个头的王九郎，愣了一下，停下跟身边人的谈话，笑着招呼他：“王九哥也来了啊！”
　　两头的人在路中相遇，纪墨跟王九郎打了招呼之后，便冲王九郎介绍了一下自己身边儿的这些人，也给王九郎介绍，“这可是王大匠的儿子，得了真传的！”
　　他笑着说，话语真诚。
　　王九郎不好意思地搓了下手指，发黑的脸庞上看不出红不红，身子都有些僵硬了，“没有，没有。”
　　他嗫嚅着，好似说不出话一样，跟在纪墨身边儿那些这个商人的儿子那个商人的侄子，看他这样就知道是个老实木讷不善与人交际的工匠，只为“王大匠”之名多抬了一下眼，之后就没怎么在意。
　　倒是那伙计，在一旁听到纪墨这一句，与有荣焉，连忙说：“这是我家老爷好不容易才请来的……”
　　他这里一通吹捧，还不忘给自家老爷报了家门，多少有点儿扬名接个善缘的意思，倒是机灵。
　　跟在纪墨身边儿的年轻人们露出会意的笑，跟着捧上两句“有眼光”“有魄力”之类的好听话，也没再说什么了。
　　“此处不是谈话的地方，我知道你在什么地方上工了，一会儿午时我去找你。”
　　纪墨跟王九郎匆匆说了一句，就没再在这里堵塞交通，而是带着身边儿那些年轻人边走边说，渐渐远去，听着他嘴里这个安排那个安排的，看着他身边儿那些年轻人恨不得一人一根毛笔边听边记的样子，王九郎回望一眼，只觉得陌生。
　　这才多久，纪墨怎么会到这里，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伙计在一旁略有几分试探地所：“那个就是边城的营造师了，这边儿建城的事儿都是他总揽的，可是个厉害人物！”
　　这番评价实在是……王九郎又回头看了一眼，烟尘弥漫，人影已经远去，他怎么没看出哪里厉害了？
　　中午的时候，纪墨过来找王九郎，听到他耿直地询问，笑着说：“算不得什么，你不还说我吗？光是嘴上会说，这一次，就是先‘说’出来的雄城！”
　　“说”得人心动也不容易啊！
　　王九郎好奇，纪墨就大略讲了讲，讲到“众筹建城”，纪墨笑了：“只是一想，想着不成也没什么损失，若是成了，自然就是最好，哪里想到会有如今的光景。”
　　任何一件事情，没做之前都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何况这宛若空想的“众筹建城”，现代好多“众筹”都打了水漂，更不要说在古代了，这个起步太难，没有强有力的朝廷来高压管控，要让大家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事，太难了。
　　纪墨只觉得这两三年，自己怕不是老了十岁不止，凡是操心不到的地方，都必要出点儿事儿。
　　因为他在边城没什么根基，不敢直接收那些大商人的出资，只怕放着放着什么都没有了，便要顾虑那些大商人拖欠，他们当然想要早点儿看到一座城带来的巨大收益，可贪心不足，这么多人呐，若是自己能够少出一些，别人多出一些，不是更好？
　　这就有了拖欠。
　　可这种工程，稍稍拖欠，可能就是资金链断裂，再也接不起来了，纪墨不敢负担这样的损失，便只能更加兢兢业业，不仅把相对来说更加严谨的合同弄出来了，还要再给将军一份利钱，保证将军能够保障这份合约的如约完成。
　　其中需要考虑的种种事情，种种算计，纪墨偶然在镜中看到自己生了白发的时候，那是一点儿都不意外的。
　　他说起来都觉得累赘，略略而言，王九郎的脸上却已经是佩服神色，一盏茶喝酒一样灌下，放下来，一叹，“我不如你。”
　　大匠和营造师的区别，就这么大吗？
　　还不知道已经仗着自己驳杂的知识把人引到沟里的纪墨还在说着欢迎的话，“等完了这里的活儿，你还留着帮我吧，这雄城真正落成还要两三年，光我一个人是不成的，若不是王大匠不好动，我还要把人请过来给我撑腰……”
　　“我帮你就行了，你还想使唤我爹！这还没当官，官威就摆上了！”
　　王九郎不满地瞪了一眼纪墨，嘴上却还是松了，同意给纪墨帮忙，不，他不是帮忙，他就是来学习的。
　　纪墨也来学过他们家的，所以他来跟纪墨学，一个还一个，不算丢人。
　　忍着笑，纪墨以茶代酒敬了王九郎一杯，“多谢王九哥肯帮忙！”
　　他的空闲时间不多，一顿饭之后，就又去忙了，这么大一个城，不必他处处伸手，却是不能少看了一处，每日里看了这边儿看那边儿，满城地绕圈儿。
　　王九郎的时间却充裕一些，还能慢悠悠再喝两盏茶，同时让本族兄弟找人给王大匠捎了个信儿，这样建城，实在是新鲜，还是从来没有建过城的人来负责，王九郎想，还是让我爹来看看，给他挑挑毛病，免得他那么得意。
　　对，就是不能让他那么得意！
　　过了两三个月，王大匠过来的时候，纪墨笑着迎接：“来得正好，我这里正有许多事情要请教呐。”
　　王大匠带着一帮匠人来的，跟纪墨汇合之后，没说两句客套话，就直接投入了营造之中，他们都是熟手，分配一个地方，大略说要弄什么，他们自己就知道怎样弄，不用纪墨多费心。
　　那一天，看到这些人来了，纪墨才算是放松地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听人说，他昨天那呼噜打得震天响，一听就是累了。
　　“肯定是睡姿不好，该推我一把，免得我夜间扰民。”
　　纪墨这样说。
　　“什么夜间扰民，哪有爷们儿不打呼噜的呢？”
　　有人不赞同地反驳，接着就有人接话，就呼噜这个事情分析了一下，为何男的打呼噜，女的也打呼噜。
　　这些闲话嘴上说着，却不耽误手上干活，吃完了饭，该做什么的就做什么，也不用人催促。
　　纪墨跟他们都说好了，来这里干活不是白来的，该给的工钱都给得足足的，也可不要工钱，直接在这里换地换宅子换铺子。
　　“这可是好机会啊，哪里都没这么便宜的事儿！”
　　纪墨这样对大家伙儿说，一旁的王大匠笑着应，“可不是么，若不然，哪里来得这么多人？”
　　也就是大商人们都还算是有分寸，没有把这事儿闹得太大，否则普天下招人，知道这里来干一年活儿就能白得一片地一个宅子一个铺子什么的，还不什么人都往这里赶？
　　能够当地主，哪个傻的当佃农啊！
　　最多就是第一年苦一点儿，可，种地难道不苦吗？干活的苦又算什么？
　　一老一小，配合默契，忽悠得大家干劲儿十足，这报酬可比工钱划算多了。
　　两人不觉又把王九郎撇到了后头，王九郎如今也不怎么“争宠”了，很是习惯地在后面跟着，到了干活的地方，自顾自离开，也不跟那两人打招呼，走出两步，回头看，那两个有说有笑，很是热络，竟是没一个注意到自己已经跟他们分道了。
　　摇摇头，算了，习惯了。
　　纪墨不知道王九郎还盘算过“争宠”之类的小心思，跟王大匠说了说自己的成果，说了说之后的预期，自孙爷爷去后，他少有跟人如此畅谈过，把该说的都说尽了，才发现，自己还是有些想念孙爷爷，他若是在，恐怕只会冷哼一声，对他所为处处挑刺吧。
　　那个板子是真疼，可现在想来，更多感怀。

第638章 第 638 章
　　四年后。
　　如果是第一次来到边城的人,见到这座雄城，只怕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高大的城墙,宽厚的城门，走过那一片阴影的时候，步入城中，看到的就是一片繁华盛世之景，来来往往的商人居多，还有些蛮人,也会穿梭在城中，如同这座城所展现出来的包罗万象一样令人瞠目。
　　城内布局若棋盘罗列，处处房舍，或有不同，或如双生，若以一列列一样的房子,便是建城之初就建造好的，多为平民所居，那些多种多样的，则是富贵人家的手笔了。
　　城墙上有着机关，城中也有着机关,曾经被方便使用的梯子,去掉那梯子的部分，就成了敞篷车一样的存在，以牛羊为驱使动力,在城中随意移动,既能直接看到城中风景,又不至于速度过快冲突伤人。
　　更有那别出心裁的商家,不仅不卸掉梯子的部分，反而在上面拉起了幌子，让这梯子成了流动商车，各色货物让人一眼可见，琳琅满目，尤其是那挂在幌子之后的各色彩绳上所挂的物件，一样样，老远就能让人看到。
　　还有想要展示皮毛的，直接把皮货一样样挂在车子上，阳光之下，那皮毛上的光泽是那么动人，要比采光不那么好的铺子之中所见的更为诱惑，吸引着一双双精明的目光。
　　商车已经如此，临街的铺子更是不甘示弱，这些铺子的设计上，也多了几分心思，屋顶分两层，多了一个可支起的移动顶，在中心位置，天气晴好的时候，把移动顶支起来，只要踩着梯子，把上面的把手一撑即可，如开窗一样简单。
　　日光便能从那屋顶的四面洒落下来，让室内更多一些光明，若是阴天闷热，也可以此通风，若是雨天，便把那移动顶放下来，扣好把手，如同门锁，即可隔绝内外，不至于让雨水倾斜而入。
　　这种设计，可以说是有一定的巧思了。
　　因此而来的额外花费，也是不得不多提一句，并不是所有的商铺房顶都是如此样式，有的商铺主人就在当初纪墨派人统计的时候贪了个便宜，不曾要这样的移动顶，后来才是悔青了肠子，只这一个新鲜屋顶，就让很多初来边城的人乐此不疲地进了铺子。
　　只要进来了，那可都是潜在客户，谁知道人家会不会看到什么好，顺手就买了呢？
　　还有人把这样的屋顶玩出了新鲜花样，专门找了彩色的丝绦，系在屋顶四面，每逢开启，风入而丝绦动，若彩蝶飞舞。
　　便是无风不动的时候，也若万条垂下绿丝绦，自有一种秀气的美。
　　纪墨在这里为自己的便宜爹留了一间铺子，还有一块儿地，他曾专门托人捎信回去说了此事，更有地契房契等，这些本来应该在官府办的事情，都是将军直接接管了，由此而来的税金，自然也有大半流入了将军的腰包。
　　本来，这位将军是准备凭借这些税金升迁的，却舍不得这样的聚宝盆，又留了下来，只把金银积蓄到他方买田置地，算是狡兔三窟，为自己多留几条后路。
　　留下的时日久了，看着这座城从不起眼的破旧土城到现在这般雄伟壮观的模样，将军对此城也多了几分感情，本来还在外地的家眷接过来了，连带着还能看到将军的儿子在这里策马驰骋。
　　那一片大草原，当真是让许多人见猎心喜。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
　　王大匠已经老了，早在两年前，病退请辞，一门心思扑在这座城上，如果说纪墨有着首倡之功，那么王大匠绝对是次辅地位，缺了他，缺了他带来的那些工匠，这座城都不能这么快完工。
　　这份功劳，纪墨觉得需要人能够记住，所以还专门请了将军为了这座城题字，专门弄了一块儿碑，碑文的正面就是将军题字，另有一篇好像是记录雄城建造始末的文章附上，纪墨亲自操刀，不显山不露水地将自己和王大匠等数人的名字记录在上。
　　他其实想过专门弄一个石碑，把所有参与劳作的工匠名字都写上，可这种事从古未有，他怕开这个先河，反而是给石碑上的工匠惹祸，谁知道会不会有读书人看不顺眼，觉得他们都不能名题丰碑，偏让工匠占了个先。
　　何况，那些工匠，本来也不需要这些，若有人细细去看这些建筑，就会发现工匠们留下的名字，隐藏在那不起眼的地方，是责任，也是名声。
　　低调，谨慎，才能够在这个时代活得更好。
　　对他们这个群体来说，出名未必是什么好事儿。
　　王大匠的手压在砖墙上，这城墙上的黏土砖，已经经过了几次战火淬炼，如今看来多了些风霜色，却更令人信任，能够扛得住战火，这座城才能够立得稳。
　　“所以要活得更久啊！”
　　纪墨这样说，在王大匠不解转头看过来的时候，笑言，“这样才能把那些想不到的都看到，比如，另外一座雄城。”
　　“你、你是说？”
　　王大匠的眸中有一种光彩闪动，营造行业，谁不想造点儿什么，而一座城，那是最展现技艺的，城里城外，包罗万象，足可见营造师功底。
　　以前的纪墨，若说是营造师，恐怕还差了几分，现在，这一座雄城作为证明，不需要皇帝敕封，不需要官位荣耀，他已经是营造师了。
　　没有人会否认这个事实，哪怕现在很多人都不太记得营造师跟大匠的区别，可在王大匠这里，他更能体会这层意思。
　　“我还要建更多的东西，一座城，还远远不够。”
　　人的一生，该有什么来丈量？时间终究会化成空，多少年只是空增了年岁。作品呢？
　　用一件件作品来证明，让空虚的时间变得充实，变得充满质感，变得足够有压在历史之中的分量，也许它不会化作历史上的一段文字，成为人人耳熟能详的故事，但，它的存在，是历史的证明，它的那一段时间，不仅仅是它的，也是他的。
　　也是他们的。
　　那些挥洒在这里的汗水和勤劳的明证。
　　王大匠眼中的光彩若落日余晖，很快消亡，他反手捶了捶自己的后腰，年龄大了，腿脚不好，这几乎是所有老年人的通病，而他，因为年轻时候的劳损，格外严重。
　　“我是去不了了，你去吧。”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王九郎，他的儿子多，王九郎不是最成器的那个，可他最喜欢的还是王九郎，他听话，错过一次的事情并不会错第二次，是个能够给他养老的儿子。
　　到嘴边儿的话没有说出来，他舍不得让这个儿子远行，于是，一叹。
　　纪墨这一次没有招揽王九郎，他知道，王大匠舍不得，便是自己，也不确定前路还能平安无恙。
　　许是被这一座边城开了眼界，许是在建城的过程中思考了太多，纪墨不准备墨守成规，的确，这片中原之地还很大，能够看到的风景，建筑还有很多，但他，想要去更远的地方看看，远到异域，远到那完全不同的风景，还有那别具一格的建筑。
　　有些建筑是受材质限制的，而大部分建筑都是就地取材，那么，不一样的地方，不一样的材料，是否能够让建筑焕发不同的风采呢？
　　他想要试试。
　　每一个世界都是新世界，每一个世界都那么大，他却总在方寸之中游动，像是那困在透明鱼缸之中的一尾小鱼，外面或有广大天地，可目光所见，不过如此。
　　与井底之蛙的分别，可能就是看得更广一些，可其实，这个“广”又太有限了。
　　还有那么大的世界，视线之外的世界，他也想要看到。
　　纪墨专门回了一趟家，与便宜爹辞别，看到家中多出来的弟弟，他并不是很意外，到了一定年龄，人总是会更希望有个孩子，不仅是未来，也是依靠，同样，他们也会选择与自己更亲的孩子，又有什么比亲手带大更亲的呢？
　　小小的孩童好奇地看过来，纪墨随手雕刻了小木马送给他，惹得他笑着叫起了“哥哥”，女人的态度一如对待自己的儿子，热切而关怀，男人则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
　　“我要去更远的地方看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这些，你们收着。”
　　纪墨留下了一些当做路费，其他的不动产就通通给了男人，“边城的城墙很坚固，能够挡得住战火，但你们若是不放心的话，可以继续这样收租，我都跟人谈好了，商队每年会把租金送来，也会帮忙管理……”
　　“你换成钱，拿着，穷家富路。”
　　男人推拒，很是坚决，像是预感到了这一去不回。
　　“不用担心，我还有。”
　　纪墨也很坚决，两人的僵持因女人招呼吃饭的声音打破，纪墨把木匣留在了桌上，叫男人先去吃饭。
　　天还没亮的时候，纪墨就起身走了，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仿佛看到那涌动的黑暗之中，男人静默伫立的身影，这一幕有些熟悉，很多年前，他曾见过。
　　如果可以，纪墨希望男人去看看那座城，也唯有看到那座城，或者才能明白孙爷爷一生对于营造师的坚持，没有什么比创造更动人，更让人感动的了。
　　那凝聚着智慧的建筑本身，就是最好的荣耀，值得记忆一生。

第639章 第 639 章
　　【主线任务：营造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100/100）】
　　手腕上的镣铐勒得皮肤都磨破了,好似深入了骨肉一样，即便如此，纪墨身上的镣铐还是最轻的,不似那些带着脚镣还要做活的工匠,那么重的脚镣还要求他们爬上爬下,还不给吃饱穿暖，昨日里,那高台之下,便有一具尸骨奉献了最后的血肉,涂了那片地面。
　　“咳咳……”
　　额头在发热,脑子有些昏沉,连眼前的景物都似多了重影在旋转一样,纪墨有些叹息，看着这半完工的地方，深深地叹息。
　　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恐怕真的无法完成考试了。
　　【第一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是。”
　　【第一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二十分钟——请简述营造技艺的特点。】
　　“特点吗？倒是简单。”
　　纪墨想着,脑中的想法化作文字,一笔笔，极为工整地在卷面上呈现，营造不仅仅是要会各种工匠的技艺，知道其中的要点难点，能够看得出来谁在弄虚作假,又有哪里做得不到位,可以进一步改进。
　　还要会统筹,能够把钱花到对的地方，还能把人安排到合适的地方，不让资源空耗。
　　还要会规划，所有的建筑都是从地上而起，这规划也最好落实到位，不要弄那些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如此才能人尽其用，物尽其用，不至于浪费时间。
　　其次，就是一些零零散散的注意事项了。
　　考试的时候，身体的状况完全不能影响纪墨，他整个人的精力都集中在脑海之中的这张试卷之上，血迹斑斑的身体就完全可以割裂在外，不再关注所有来自身体的负面状态，少有地轻松起来。
　　即便是这少有的轻松，也不由让人感慨，营造师真的是很难，想要为营造师正名也很难。
　　从中原朝廷到边疆小国，再到异国他乡，言语不通，纪墨在走的时候就想到了很多种困难，为此还专门找了商队和领路的导游，奈何，意外总是在发生，让人措手不及。
　　被盗匪抢劫，侥幸活命，被当做人畜买卖，被当做奴隶，被拉来建造……能够被拉来建造，还是纪墨努力争取的，比起后半辈子就被各种与营造无关的苦力所耗费，还不如再次投入在营造上，便是为此而死，也不枉当了一次营造师。
　　为此，纪墨积极表现，努力争取，才终于获得了现在这般好待遇，当真是在奴隶之中拔了头筹了。
　　却也仅此而已。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过于积极争取反而让人以为自己包藏祸心，能够摸到营造边际，却也仅仅就是边际，不能更多出力，以至于这个半完工的建筑，大部分都不是自己的心血，只能说参与过。
　　纪墨有些遗憾，异国之美，到底还是令人耳目一新的，可惜，他以为自己能够安安静静欣赏这里的建筑，欣赏这里的环境，欣赏这里的人文所造就的独特的美，结果，却成了广大奴隶之中的一员，要以一国之人的血肉为其筑造新城，这落差，太大了。
　　地方太远，这个国家跟中原朝廷并不接壤，两国从无来往和纷争，偶有商队来此，却也都是实力强大到不至于沦落到纪墨这般地步的，他连求救的可能都没有。
　　足足十年，纪墨认清了这个事实，然后想办法让自己在最后留下一些什么。
　　拿着并不趁手的同样有着异国风韵的工具进行着工作，努力地雕刻石头，然后把雕刻好的石头运走，让它成为某个建筑的一部分。
　　大量使用石材的建筑本身并不粗犷，反而在一些地方尽显大气恢弘，又在一些地方能够看到精致优美，等到哪日天空之中没有了飞扬的石粉，地上多了一簇簇鲜花，再看这里，恐怕也是空中楼阁一样的盛景。
　　连同这通体白皙的建筑，也会如同那花丛之中的美人一样，惹人回顾。
　　看着眼前的半完工作品，再想到它完工时候的模样，纪墨都不由叹一声“真美啊”。
　　如果不去想，到底有多少具尸骨铺垫了它的根基，这恐怕真是时间明珠一样纯澈透明的美。
　　【请选择考试作品。】
　　“作品啊，真是让人为难的选择。”
　　纪墨这样想着，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若干光点，并不很多，总数也就是八个，第一个光点便是那边城。
　　营造师就是总揽，边城之中并非每一处都是他亲手参与，可结果光点之中出现的雄城一如自己在规划图上作画的那样，处处都涵盖在内。
　　“这倒是一个好处。”
　　纪墨这样想着，看了看后面的几个光点，这些光点其中也不乏“滥竽充数”的两个，其中一个是纪墨离开边城不久建造的，并不是城池，而是一个山巅附近的小亭子，他倒不是故意为之，实在是投资方有要求，他又怎么能够拒绝呢？
　　因钱而动，算不得羞耻。
　　另一个是一处河流之上的桥梁，虽是廊屋样式的桥，也不是不能住人的那种，可到底不能全算是此世界学的营造本事，多少有卖弄之嫌。
　　其他五个光点，代表五处地方，其中一处最惊险的就是陵墓了，万万没想到竟然会被那个小国国王聘请去修建陵墓，纪墨差点儿故技重施，再在其中打地洞了，结果去了才发现根本没那个必要，这机关不是特别精巧，却是足够毒辣，在墓穴里面养毒虫是几个操作，再知道这毒虫繁殖特别厉害，又特别能吃之后，纪墨更是为那小国国王担心，就不怕它们吃了你的尸体吗？
　　总之，陵墓一旦建成，有进无出，进去的人多了还能养活更多的毒虫，让它们不至于因为匮乏食物而搬家，这一想，陵墓如同诱饵一样，是不是有些……
　　风俗不同，似乎也能理解，比如说这些来建造的工匠大多都是外地人，一旦建好陵墓就会被驱逐出境，以后再也不许踏入这个小国的国土。
　　呃，这也有些，好吧，足够宽仁。
　　纪墨当时不敢信，还提心吊胆着，结果被驱逐出境的时候，抱着那国王给的赏钱，竟然觉得自己有些落魄。
　　另外四个光点，其中一个是现在的半完工作品，因不是纪墨主导修建，也不曾真正在这里面发挥营造师的作用，只是充当一个小小的工头被使唤，所以，光点亮度黯淡，真正打开才能看到零零散散的几个地方是亮着的，那是纪墨真正动过手出过力的地方。
　　另外三个则都是完整的。
　　纪墨外出游历，跟着商队的时候，都介绍自己是营造师，说了自己擅长的是什么，来到陌生的小国，也会主动与人交谈，寻找主持某些建筑的机会，甚至不惜亲自上阵说服一些人建造什么。
　　其中一个光点是园林，为某位富可敌国的富商建造的，他的权势，真的是比国王还大了，这个园林的广大也可见一斑，足足用了十年，里面各种栩栩如生的动物雕像散布在林中，也可谓是别具一格了。
　　另一个是某处山上宫殿，那里的国王喜欢狩猎，只想天天住在林间，可实在是不能，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山上光布林木之处，建造这样一座别宫，以此作为度假休闲的好去处。
　　纪墨到那里的时候，可谓是正当其时，听到消息，花钱托了人毛遂自荐，终于能够为那位国王效力，还有点儿小激动，多亏了自己善于学习本地语言，否则，还真的未必能够获得这份工作机会。
　　再有一个就是城了。
　　一座小城，远远不如边城的雄伟，却是难得的带着点儿半地下味道的地下城。
　　那地方的气候不同，白日光照过甚，实在是不利于人活动，晚上又太冷，也不利于出来做活，当地人多是穴居，很有点儿原始的味道。
　　纪墨便弄出了地下城这种近乎梦幻的城市布置，说是地下，其实也不是真的地下，把修建陵墓的那些水平拿出来一些，就能够让这座城的一半陷于地下，另外一半露在地上的，也多以顶盖相连，尽可能制造更大片的阴凉，方便人们活动。
　　连每一处的屋檐，都要比正常的宽出来一些，这样，在日头大的时候，就能够避在屋檐下来回奔走，并不影响来往。
　　即便如此，有些问题也是无法解决的，比如说若是种地该如何。
　　好在这里独特的气候条件也导致了丰饶的物产，根本不需要多加耕种，就能够收获满满，足够人饿不死的程度，也因如此，这里的人们都有些与世无争，对生活水平，能够穴居，可以想象一二了。
　　纪墨的目光主要在两个光点之上移动，一个是边城，第一座众筹建起来的城，无论是众筹的特点还是所处的地理位置，以及这个“第一”，都应该具有一定的流传度，在他出来之前，这座城的繁荣已经能够看到了。
　　第二座半地下城，则在于其特色，以及这个地方的平和程度，保存千年百年，似乎就是时间问题而已，不会有任何的意外发生。
　　犹豫了许久，纪墨选中了一个光点，还是这个吧。
　　狐死首丘，叶落归根，他想再回去看看，哪怕是在考试中。

第640章 第 640 章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五十年。”
　　灵魂在上升，飘荡间已经在九霄之外,转瞬间,再度回落,过程中，似乎听到喁喁私语之声。
　　“这个也死了。”
　　“还以为能够活多久呐,呸。”
　　“人死为大,有什么好看不惯的。”
　　“就是瞧不上他那样子！”
　　充满厌恶的话语，弥漫着烟尘的工地,乱糟糟来往的人群,没有人注意到那一具尸首被丢去了哪里,也许是在更远的地方，如同垃圾，也许是干脆埋入了这里的地下，为石阶奠基，为花木施肥。
　　人缘儿可真差啊！
　　纪墨恍惚中这样想着，也没细想自己在获得较好待遇的时候是否得罪了人。
　　那些，都没有意义了。
　　五十年后，边城。
　　曾经的繁华是保留了下来的,事实上,这时候的边城已经不是边城了，随着前朝那一支的归降,朝廷的疆域又往外扩了扩,边城之外,已经建立起了新的边城，自然没有这座雄美，却也足够坚固。
　　来往的行人徐徐从城门而入，这边儿有入的，那边儿就有出的，人员驳杂，也能看到曾经的蛮人，梳着整齐的发冠，如同中原人士，一口流利的官话与人讨价还价。
　　“我家在这里都三代了，怎么就不是本地人了？你再叫我‘蛮人’我跟你急啊！别以为我现在就不打人了！”
　　袖子撸起，拳头亮出来，还是很能够吓人的，尤其是小臂上拢起的肌肉，很有威慑力。
　　“是不是本地人跟价钱有什么关系吗？就是这个价，爱买不买！”
　　卖家很是牛气，都不像是做生意的了，倒像是在强买强卖，两人争执间，又有人来围观，有人来劝架，还有人在看热闹。
　　众生百态，可见一斑。
　　以城为作品，纪墨觉得自己俨然化身为城，城中所有皆可见，城外所有，目力所及之处，也可见，他能够离开作品的范围并未扩大，但因为这个作品已经足够大，于是，他便也像是拥有了自由一样，城中随便活动，城外多少方圆之内，也是能够随便活动的。
　　现在的边城跟之前所见不同，很多地方都染上了沧桑的色彩，纪墨在城外，随着入城的人往里走，通过城门的时候，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这样走到作品之中，对纪墨而言，也是少有的经历。
　　这样看，这座城，真的很不错。
　　“小偷，有小偷！”
　　“好胆，敢在大爷身上偷钱！”
　　“谁说那钱袋是你的了，我的，我的！”
　　“你问问这小偷，看他说是谁的！”
　　拦路抢下钱袋的大汉，掂量着那钱袋，拳头冲着小偷扬了扬，不足十岁身量的小偷蓬头垢面，眼都不敢看人，“你的，你的！”
　　另外那个追上来的人，见到这两个默契的配合，气得鼻子都要歪了，“那是我的钱袋，我的，不行，你说不得也是这小偷的同伙，随我去见官！”
　　他的身量瘦弱，明显不如那个大汉，撕闹一团，挨了一顿打，钱袋也没要回来，大汉扬长而去，小偷在大汉走了之后耀武扬威，冲着地上输了的人吐了一口，“呸，坏我好事儿！”
　　他倒得意了。
　　“那个，真是有趣！”
　　高楼上，有人正在看戏，下方卖艺的杂耍惊险万分，躺在下头的人脚上支着长杆，长杆上，有个少年正在旋转腾挪做着猴样，活似那穿云过海的孙猴儿在世，神采出众。
　　楼上的小姐拿帕子遮着嘴，嬉笑着扔过去一个果子，那少年猴儿一样接了果子，冲着这边儿挑眉挤眼，逗得小姐花枝乱颤，又是两个果子，非要砸他一个狼狈逃窜。
　　下头的叫好声像是在为那一个果子，或者是为那窗户之中不曾露面的小姐，转头就有人叫着要买少年手中的果子，于是那果子竟是直接跌到了下方，落在了躺着的那人手中，由他给卖了。
　　楼上的小姐见状，一恼，让丫鬟关了窗，却还留着一条缝隙，看那“猴儿”活跃，悄然而笑。
　　流动商车出现的时候，不少人都聚集过去，站在车上的商人大声宣讲着什么，手上拿着几样东西开始比划，有人要，便把钱丢在车上，车上有人收捡，又有人把东西递过去，一个收钱，一个卖货，一个在上头只管大声宣传，下头还有一人控车，这流动商车就这样开始走街串巷，哪里生意好，就多停留一阵儿，生意不好，就多走两步。
　　偶尔两个商车狭路相逢，只要不是同样的物品，也会寒暄客套两句，各自问问买卖如何，或者互相从对方车上买些东西下来。
　　更有那做小吃生意的，专门弄了商车前行，高杆上路过各处茶楼酒坊的二层，只高声招呼，询问他们要不要下酒的小菜，佐茶的点心，卖相好的吃食加上送货上门，总是少有人拒绝，多会点个一两样，尝个新鲜。
　　最热卖的还有一种肉干，若是羊肉干，做法却极为舍得调料，味道极佳，总有人叫着让多送些来，辣的，不辣的，一众对口味的挑选，也让卖家恨不得多生出一双手来交替。
　　再往前，便不是街市范围，看着安静了许多，各大商家的宅院都别有特色，有闹中取静的小园林，有严肃的大宅门，还有那等彰显地方色彩的院门，一整条街，两侧竟是没有重样的，看起来颇为缤纷多彩。
　　行走在街上的人也多了几分礼貌，遇到对方，会互相行礼问好。
　　言谈之中，似也多了些书卷气，当然，少不了的还是生意，说到这里那里的生意，最是有话题。
　　纪墨的速度放慢了，他看向一处宅院，那是给便宜爹留的，五十年过去，他们是否来住过，他们是否已经离开，这里，又租给了谁家？
　　“跑什么，慢点儿，慢点儿，都说带你出去了，这么急不得的！”
　　随着呼唤，有一个孩童从门内跑出，团团髻看着可爱极了，相貌却算不得多么出众，小眼睛小鼻子的，若不是还有一张白胖的脸，怕是要少掉不少可爱。
　　这是……
　　门内跟着出来的青年，纪墨并不认得，容貌上并无跟便宜爹的相似之处，许是租客？
　　哦，对了，女人不能生育，那个弟弟，恐怕还是抱养来的，与便宜爹不像，他的子嗣恐怕更加不像了，不能以此为论据。
　　“快点儿啊，你可真慢，我都等不及了！”
　　小胖子迈过门槛，很是利索，那小短腿儿腾挪得也快，虽然步子小，却一直领先，后面跟着的青年满脸的无奈，“真是个孽障，就不能慢点儿吗？你爹我跟不上了！”
　　他这样说，手上就拽了一下，前面的小胖子直接往后坐倒，摔了个屁股蹲儿，再看，他身上的绳子刚好在青年的手中，而那绳子在他身上绑了个五花结，不勒脖子不勒腰，却是扎扎实实地让他不得挣脱。
　　小胖子知道为什么摔的，也不恼，回头看一眼，满心的无奈，好像自己才是拴人的那个，不是被拴的那个。
　　邻居家听到动静，开了扇小门，有个大点儿的孩子走出来，他手上拽着一根绳，绳子那头，羞羞怯怯，一只胖乎乎白嫩嫩的小狗露出头来，有几分怯意地不敢迈动步子出来。
　　“叔叔，出门转啊？”
　　大孩子毫无怯意地跟青年打招呼。
　　青年跟他应该很是熟悉了，见到脸上就先有了笑容，“是啊，你也出来转？”
　　“是啊，遛遛狗，总在家里憋着不行。”
　　大孩子拽了拽绳子，绳套在脖颈上的小狗很是不耐，却还是跟着出来，一出来，就撒欢儿一样跑在了前面，直到被勒了脖子，才想到停下脚步，回头望来，那模样，竟跟小胖子有几分神似。
　　已经爬起来的小胖子看到这只小狗就跟有仇似的，怒瞪着对方，若不是顾忌大人在场，可能还想扑上去打它一通，小狗对他也不客气，仇人见面，先叫两声。
　　听得狗吠，听得小胖子回应。
　　青年嘴角的笑容扩大：“是啊，总在家憋着不成，太闹腾，还是让他出来跑跑的好，又怕丢了，这不……”
　　抬了一下手，手上的绳子一扯，小胖子回头，正好看到自家亲爹跟邻居家孩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那模样，跟要吃小孩儿似的。
　　他退后几步，来到青年身边儿，隔开他和邻居家孩子，“离我爹远点儿！”
　　那小白狗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还是有样学样，也跟着来到邻居家孩子面前，冲着小胖子，又叫了几声。
　　邻居家孩子低头训狗：“别乱叫！”
　　青年抬手摸小胖子的脑袋：“别乱说。”
　　几乎重叠到一起的话语默契十足，大孩子和青年对视一眼，身高的差距都无法阻挡他们两个的心灵相惜。
　　小胖子和小白狗互瞪一眼：“你个狗仗人势的家伙！”
　　被小胖子骂了的小白狗，回以更加热烈的狗吠，“汪汪汪，汪汪汪……”
　　纪墨看得一笑，隐约可见，两家院墙内的大人，也跟着笑，其中那青年所出的宅院之内，一个老人眯着眼往外看，样子慈爱。

第641章 第 641 章
　　过往不可见,未来尤可期。
　　纪墨在这里多停留了一会儿，很快就往前走了，城中所有地方,都曾在他的规划图中，如今，很多地方已经跟图纸之上有了差别，可框架仍在,看起来便有七分熟悉,若游子归家，自有一番眷恋不舍。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一百年。”
　　时间匆匆，不为人所留驻，晃眼间，便已经是百年之后,纪墨站在石碑旁，看着城中忙乱，是攻城战。
　　外面已经能够看到黑压压的兵士正在逼近,各种攻城器械都有几分似曾相识，城中的人忙乱起来,有人挟裹其中哭喊不休,埋怨贼老天竟然让他这么倒霉，若早一日走了,都不止于被大军堵在城里。
　　还有人咒骂那等昏君得道,简直是老天爷都不长眼睛。
　　这里面听起来似有故事,纪墨便循着声，多听了几句，背景大概明了，百年的王朝更迭不算眼中，现在的朝廷还是上一个五十年所见的朝廷，问题在于，昏君当道，滥用朝臣，以至于惹来兵祸。
　　边城之外的那些城池都已经丧失了，内乱却不肯消停，那昏君脑子有问题，竟然分了某个分量极重的王爷在附近，又给了对方兵权，结果这样的大乱天下的好时机，王爷如何会不发兵呢？
　　一发兵，他们这里就惨了。
　　“都怪将军不肯降，他若降了，王爷也不至于赶尽杀绝，我等升斗小民，也有活路。”
　　说“升斗小民”的那个，分明一身的绫罗绸缎，只怕是家大业大，都在此城，难以舍弃，因此最不希望有什么攻城之事，惹来兵祸。
　　“这都是什么话，快别说了。”
　　这等时候，还敢大放厥词，是觉得将军的刀不够利吗？
　　才有人这样劝，就见一道血线飞天，人头滚地，长刀由马背上的人斜划下来，刀锋几乎触及地面。
　　“大战当前，妖言惑众者，斩！”
　　这个“斩”字伴随着浓浓的血腥，马背上那人，一身银甲璀璨非常，却不是少年英气，一张带着大胡茬的脸，看起来有几分苍老，却不减气度。
　　周遭众人，退避的退避，叩头的叩头，瑟瑟不敢多言。
　　马上的人也没久留，策马前行，很快就到了前面，城门打开的声音响起，显然，这是要出城一战了。
　　紧随在他身后的一支军队都是骑兵，一同策马而出，街上的人纷纷退避，这会儿少了那些路边摊，少了那些流动商车，宽敞的街道正好适合跑马，一览无余的空旷。
　　等到这一队人马出城，城门又迅速关上，纪墨在城墙上往外看，看两军厮杀，若血肉磨盘，当真是要将天地都给染红，何其壮烈……
　　所幸，这一战的最后结果，还是银甲将军赢了，后续又陷入僵持，纪墨心思浮动，若是输了，这城，会不会也被毁了呢？
　　【请选择时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
　　“——两百年。”
　　纪墨做出选择之后，就看到眼前城池依旧，很好，城没事儿。
　　那些人……
　　越到考试后期，时间相差越大，动辄百年千年的，实在很难看到那样长寿的人，于是，城池中都成了新面孔，半点儿都不稀奇，也许有那等上一次相见只是个孩子，这一次再见是个老人的，纪墨却是认不出来了。
　　孩子和老人的相貌相差之大，还真不是凭借眼力好就能认出来的。
　　纪墨也没费那个劲儿找什么熟人，依旧是从建筑上看痕迹，从痕迹上看历史，刀火之痕都留在了砖墙上，可见之前历史之中的那些战争有多惨烈，却不知今夕何年，又是哪朝哪代，可还曾有关于过去的故事，让纪墨听一听那场战争的始末。
　　纪墨想着，找了一间茶楼坐下，说书先生正在中场休息，喝了一口茶，看着那小童收了一圈儿钱回到身边儿，这才开始放下茶盏开讲，讲那些奇诡的故事，讲这座城的历史，讲属于这个天下的那些辉煌典故。
　　“……此城有三奇，一奇东西南北风，各种风格建筑糅杂城中，杂而不乱，各有其美；二奇武将所建，各处城池多是文官督建，唯独此城，为一将军所建……”
　　听到说书先生说到这里，纪墨微微摇头，石碑还在，上面镌刻的工匠名字却不配被他们记忆，反而是那占了个名头的将军，成了建城之人，不过，也没什么好说的，谁让人家占了个名呐，领导嘛！
　　说书先生的话没什么新意，涉及到这座城，顶多说说历史上的有名人物，为了这座城打生打死的，一些战场叙话，听起来就多有编造不实，引得众人随之一惊一叹，足见热闹。
　　纪墨听了几段，觉得没甚意思，就离开了茶楼在城中漫步，他的活动范围少有这样大的时候，局限在一室之内，方寸之间，哪里都不能去，觉得憋闷，可这样大的活动范围，他又不知要往哪里去，也有几分茫然。
　　从这一条街道走到那一条街道，再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天明走到夜色弥漫，看着家家户户亮起的灯火逐渐熄灭，纪墨走到了空无一人的高楼上，仰天望月，万古悠悠，何所归依？
　　【请选择时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五百年。”
　　城墙坚固，大概可以想想千年之后，人们该如何保护这样的古建筑了。
　　纪墨这样想着，再看到的就是一片红色，不是血色，而是喜色，有人嫁娶，满城飘红。
　　装饰在树上的红色丝带窈窕依依，红色的花球垂挂在沿街的各家楼侧，蜿蜒绵连，不知道用了多少红布才能扎出这样的效果。
　　“好生煊赫！”
　　“正该如此，不然，怎能见这吴半城的厉害？”
　　有路人在一旁私语，纪墨也在一旁听，听得这吴半城的厉害，他姓吴，名字却没人叫起，反而是这个外号深入人心，无他，真真正正的半城，这城中一半的商铺宅邸都是在他名下，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地头蛇，朝廷来的官员都要看他脸色。
　　他的名声大到什么地步，这一次儿女婚姻，竟然是皇子保婚，从皇帝那里给他求了一个赐婚的口谕，吴半城家中无人当官，没资格得圣旨，仅仅这样一个口谕也足够荣耀了。
　　跟他做亲家的那位也不是什么低贱商贾，而是大将军孤女，虽然大将军已经战死沙场，为皇帝尽忠，但他的女儿还在，被当做公主抚养长大，到现在出嫁，也有一个正经的郡主之位，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攀附的。
　　吴半城那仅仅是从商的儿子，竟然能够娶到这样的郡主，这已经不是祖坟冒青烟了，简直就是奇迹。
　　于是议论也多，说到吴半城的儿子是多么好运，才能够在皇子微服私访的时候与之结交为好友，又在对方遭人刺杀的时候有救主之功，凡此种种，都好像是一个主角的奇迹人生。
　　到现在，能够算作是一篇传奇的结尾了。
　　得皇子器重，娶郡主为妻，之后无论是当官还是从商，吴半城的儿子都已经不是普通商人可比的了。
　　这份好运道，也足够让人羡慕了。
　　撒喜糖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人都抢着要得一块儿，连大人都想要沾沾这份好运。
　　一场婚礼，满城喧嚣，热闹！
　　纪墨跟着瞧了一场热闹，还“挤”过人群，专门去新房之中看了看那一对儿新人的样貌，男女都是中人之姿，谈不上绝美，但正逢喜事，也有别样的神采奕奕，可谓佳偶天成。
　　龙凤烛下，一对儿新人挽臂饮酒，眉目相对之间，都有绵绵情谊传递。
　　仿佛沾了这样的喜气，纪墨默默祝愿他们百年好合，离了这房间，到远处去看，满城灯火，好像一座不夜之城。
　　吴半城早说了，要摆足三天三夜的流水席，菜盘子流水一样上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灯光之下，人影交叠，不知道多少人都在跟着庆祝这一场盛世婚姻。
　　这般欢乐，也挺好的。
　　【请选择时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
　　“一千年。”
　　纪墨站在城墙上，站在那些守卫城墙的士兵身边儿，像是同样在眺望着远方，又比他们多出了一份闲心，看着那升起的尘嚣，会想着是哪里来的远客，看那骏马如斯，必然也是实力雄厚。
　　走下城墙，漫步城中，去上一次办过婚宴的吴家看了看，宅子没多大变化，牌匾却已经换了，竟成了李宅。
　　宅内嬉闹欢乐，一如当年吴家，却不知那吴家何处去了。
　　茶楼之中的说书先生也换了人，爱讲鬼狐故事，说到哪里的宅子闹鬼，哪里的鬼怪最爱书生，他讲得生动，却不怎么恐怖，多了几分艳□□彩，又有凄美之处，惹人落泪，连那茶水，也要多喝几盏。
　　听到精彩处，纪墨也跟着拊掌，可惜不能打赏几个钱，白听了这一场好故事。
　　斯文俊秀的说书先生退下来，跟掌柜的分了帐，掌柜的笑着吹捧：“还是吴先生厉害，别的再没这么精彩的故事！”
　　“哪里，哪里。”吴先生客气两句，拿了钱走人，不徐不疾的步子，渐渐远去。

第642章 第 642 章
　　纪墨就仿佛是这座城中一个隐形人,他独自逛着所有的街道，也会顺着人流进入商铺，不过要小心一点儿,若是走得快了,不小心跟一些人重叠在一起,对他来说就不是很好的体验了。
　　那种感觉其实就是没有感觉,同一个地点,却像是行走在不同的时间线上,只是有些小小的意外,让纪墨能够看到那些人的存在，而那些人看不到纪墨,不小心重叠的时候，也不会感觉到身体之中多了什么,或者是一种被穿透感，只是视线上,他能够看到别人的头发总在面前拂动,也的确不是什么很好的感受。
　　身体对很多东西的记忆会在这时候冒出来，好像再次感觉到了一样。
　　所以纪墨会有意避让，这样的话，看起来，他们就好像是在同一个时空之中,偶尔的擦肩而过,还带着几分意外和偶然的缘分。
　　每一天，先去城墙上看看远方,登高望远,也看看远方的那片草原,他能离开的最大范围,顶多是看到附近的农田，看不到更远的地方、那些最近的城池是怎样的。
　　时间在变化，朝廷也在更迭，城池之中的建筑，也总是能够多一些更加新颖的款式，老的建筑被修缮，又在一次次修缮之中改变了样子，新的建筑在耸立，总有些更新的样子在施工。
　　经过那些正在建宅子的地方，纪墨会多驻足一会儿，看看他们的技巧方法，看到着急的地方，哪怕无人听到，也会出声指导，这里应该怎样，那里应该怎样。
　　也有些新的东西，他觉得好的，就学下来，以备将来需要。
　　无论什么时候，学到新的知识，总是让人眼前一亮，格外欣喜，哪怕以后可能都不太会用到。
　　那座曾经属于他名下的宅院，他也常会去看看，看看那一家的人有什么变化，时间间隔大的时候，他都不确定那里的人是否是上一次住在这里的人的后代，相貌上的变化也变大了。
　　看看市井人情，看看悲欢离合，这座城中，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太多的事情。
　　纪墨有的时候会以某个人为主角，跟着他，一同行走在这座城中，看他的行动轨迹，穿墙过院，也看看他家中的宅斗之争。
　　他还是很有分寸的，不会突入到某个女眷的房间之内，只在花园和敞开门的地方转转，意外碰到别人偷情，还要吐槽一句“都不关门的”。
　　有的时候，他会以某个动物为主角，循着一条狗的足迹去走看看它一天的日程，任何建筑都无法阻挡他的穿梭，倒让他多出了一些追踪的乐趣，当然，一定是要大白天，毕竟大白天洗澡的人少。
　　不过，在他不小心穿过某个厕所正好碰见某人使劲儿的时候，他就放弃了这种无聊的行径。
　　明明闻不到，却能够感觉到的气味儿，实在是太过熏人了。
　　城中起了戏台子，咿咿呀呀的唱腔有着纪墨欣赏不来的美感，绣花长袍翻飞起来的时候，更有一种盛世滚滚而来之态。
　　那明艳的色彩让纪墨也看得怅然，之后，等到戏台子上的人都散了，他会去后台参观，看他们卸妆的样子，也看那些衣物被保管的样子，看得多了，才发现，原来这些戏服都是不洗的，这也真是让人意外又不意外。
　　古代的织物染色很容易因为水洗掉色，反复多次浆洗的衣服会变成那种大的灰白色，还容易腐旧，所以那些有钱人家的衣裳，过一水就不穿，换季就换衣什么的，真的可以说是常规操作了。
　　与衣服等同的还有绣线，多么漂亮的绣线，也是会掉色的，所以，经常水洗显然不是保管衣服的好办法。
　　各行各业，显然也有不同的地方，纪墨也会去看那些本来密不可传的手艺是如何做的，很多行业的秘密在他眼前仿佛都成了公开的一样，其实还是不同，看会不等于学会，很多东西，其中的关窍还是要有人讲了才能懂的。
　　不知不觉，时光飞逝。
　　【请选择时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
　　“两千年。”
　　“时间过得真快啊！”
　　纪墨感慨着，前一刻，他还在一个糖画师傅那里旁观，看着对方手腕一抖一扬，几个转折之间，一张糖画就完成了，早就观望在旁的小孩子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迫不及待地拿走了。
　　会心一笑之间，便已经又是一个选择，换了一副画面。
　　街角的糖画师傅已经不见了，连那个摊子都没有了，城中的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少了很多。
　　也许跟现在的天色有关。
　　纪墨仰头看了看天上，之前还是阳光普照，一瞬之后就成了这种阴天，不知道是不是快要下雨的原因，还是……
　　说起来，也不是第一次了。
　　考试时间是以整年作为变更，无论是五十年，一百年，还是一千年，两千年，都是整数，理论上来说，此时此刻他做出选择的时候是白天，选择之后应该也是白天才对，就好像他的站位，之前是站在这个位置上做出了选择，选择之后，也不会自动更换位置，而是还在原地。
　　可实际上，时间是在变化的。
　　不仅仅是季节的不同，还有白天黑夜的不同，上一刻是秋季，下一刻是夏季，或者上一刻是春季，下一刻是冬季。
　　这种变化本身是否说明时间，此世界所划定的时间标准，和系统的时间标准并不完全一致呢？
　　比如说每天错几分钟，每个月就能多出来几天的差错，每年的话，可能就会相差一季了。
　　而季节的变化，也跟星球所处的位置有关，公转自转什么的，转速发生变化，星球在宇宙之中的位置发生变化，从而导致季节发生变化，进而时间不同，而不是系统另外有一套时间标准。
　　当然，这个肯定也有，可总要考虑入乡随俗等因素吧，即，进入一个世界，以当前世界时间为准，校准一次时间，之后再钦定考试时间……
　　纪墨的想法有点儿远，是把每一个世界都当做一个时区来看的，这样进入一个新的时区，必然需要校对一次时间，重新进行调整，这样才方便计时。
　　这种想法是否正确，暂时没办法验证。
　　说来也有两分无奈，古代不是没有计时工具，但计时计到百年千年这个程度，就不是普通人能够记的了，或者说要考虑朝廷更迭，战乱等因素，如果没有统一的朝廷，没有长治久安的朝廷，总是发生变更的话，在这其中丢失一两个月的记录简直不是什么事儿。
　　若是再碰上什么十室九空的战乱，你看哪个还有空记时间。
　　模模糊糊，三四年，七八年之类的词汇上，一错就是错出了一年的时间。
　　多国的情况下，各国的历史记录对不上的也有，什么大事记，也只是相对于，而不是绝对。
　　总之，这一点，暂时是无法验证的了。
　　天色阴沉，仿佛眨眼间就进入了黑夜，天上银蛇舞动，果然很快就要下雨的样子，纪墨看了看左右，他不怕雨水淋湿身上，但潜意识地，还是开始睃巡下雨的地方。
　　不远处，熟悉的茶楼已经翻新，成了一个新的饭店的样子，里面没有了说书先生常待的台子，一张张桌子，有点儿座无虚席的架势。
　　灯火通明之下，看着格外温暖。
　　纪墨直接往那里走去，伙计朝着外面张望，没有看到纪墨，在门口甩了甩布巾，纪墨往旁边儿让了让，走进去，没见到什么空位，有个座位只有一个人在，他道了一声“打搅”，过去拼了个桌，坐在了对面。
　　这是临窗的位置，不是二楼，看不到几家屋檐，却正对着旁边儿的一条小道，支起来的窗户是上下开合的，像是扩出去一个小屋檐，不怕外头渐渐开始飘飞的雨丝潲进来。
　　行走的路人却要加些小心，若是从这边儿跑过，很容易撞到这小小的屋檐。
　　敞着窗，外头的新鲜空气飘进来，雨下起来了，一股子尘土的味道也被卷起来，逆袭一样往上冲，却也只是刹那，随着雨势渐大，很快就全是雨水那特有的潮湿味道了。
　　叶片被洗得新绿，来往的行人也少了，室内的灯光照在外面，能够看到街道上反光的小水洼，闪烁成一片。
　　同桌的男人独自喝着酒，几样下酒菜，不时被筷子光顾一下，吃得不快，有点儿优哉游哉磨洋工的样子。
　　他，中年模样，应该没有家小，否则，恐怕没有这份闲坐听雨的悠闲自在，不知何时飞到窗台上的雀鸟左顾右盼，不理会窗子里面的人，望着外面的雨，似乎也有一番惬意悠然。
　　纪墨观察着对方的衣着，普普通通的棉布衣裳，看不出富贵，却也不见贫困，一些地方的绣花，可见还是有几分讲究，而男人的气质，这就有些复杂了，不像是商人，更不会是工匠，同样，也不是做官的或者读书人，那么……
　　闲极无聊，不妨细观人生百态，揣测世态人情。

第643章 第 643 章
　　“来晚了,来晚了，谁想到这雨一下子就下来了，葛兄勿怪,勿怪！”
　　突然到来的中年男人带着外面的雨水,差点儿一屁股坐在纪墨的身上，纪墨连忙往旁边儿挪了挪,这才知道这一桌还有人。
　　“实在是最近忙,天气也不好，连带着我们这些生意也不好做，唉,难啊……”男人直接对葛兄吐起了苦水，不停地说着生意难做之类的话，“外人光看到我铺子生意不错，哪里知道多少都是赔本赚吆喝,做生意就是这样，你若是显出败色了,多少人都会扑上来撕咬，这些内情,我是一点儿也不敢露在外面的……你看看,现在这天,我那一批货还在路上,若是淋了雨,只怕又要损失大半，真的是难啊……”
　　男人的嘴里皮子很是利索，身上的衣裳光鲜,一看就是有钱人的样子,让这一连串的叫苦都显得不那么可信,但细想来，似乎又有几分道理。
　　葛兄并不搭腔，只默默给他倒上了酒，等到他说得告一段落，方才问：“我五年前寄放在你那里的钱，现在是拿不回来了吗？”
　　这话让男人的脸色变了变，似乎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却还强忍着怒色说：“葛兄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好像我要没了你的钱似的，不都说了吗？等我手头宽裕一些了，就把钱还给你，之前你寄放的时候不是还跟我说困难的时候能够用来周转吗？如今这正是周转的时候，我是什么人，还能贪了你的钱？”
　　我看你就是想要贪人家的钱。
　　本来还在观察其他地方的纪墨被这人的话语吸引过来，注意力完全就在这两人身上了，还以为要有什么翻脸掀桌之类的热闹剧情，为这无聊的雨天增添一些戏剧性，可结果什么都没有。
　　两个男人还算平静地吃完了一桌饭菜，葛兄没有逼问钱财的事情，那男人也没再提还不还钱，像是默契地暂时遗忘掉了这件事，彼此还是好兄弟的样子。
　　纪墨有点儿看不懂这男人之间的友谊，到那两人离开的时候，纪墨犹豫了一下，跟上了某绸缎庄老板的男人。
　　男人回到家中就是唉声叹气，面对自己的妻子，反而没有面对葛兄那样叫苦连天，满怀的担忧，又像是换了一个人，“这钱不能用，不能用，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你就是不听，现在看看，人来了，你看怎么办？真是败家娘们儿，要把咱们一家的命都送了去。”
　　“什么不能用的，成天说那么厉害，就不怕我告官府！”
　　他的妻子有些泼辣，嫌他唠叨，一扭身回房了。
　　第二天，这男人又被那葛兄约出来，这一次场面上的人就多了，竟是葛兄再度逼着他还钱，面对生意场上的人，男人果然不好再说自己周转不开这样的困窘话，直接否认了那一笔钱财的存在，又没借条又没收据的，哪个红口白牙就能从别人家里拿钱呢？
　　他分明是义正言辞否认的那个，可在葛兄看过来的时候，同样也是额上冷汗直冒的那个。
　　纪墨看得古怪，你要是真害怕，你就还钱啊！
　　他跟着男人的脚步，已经看出他的家底，一个绸缎庄，一个皮货店，还有一个大宅子，并城外的庄子田地等，这份家业真是不小，不知道葛兄放在他那里的钱财有多少，竟是让他宁可冒着生命风险赖账，也不愿意还钱。
　　一场大火烧起来的时候，纪墨轻叹，这男人死得也不算冤，三番五次不还钱，刀架在脖子上才服软，有什么用？
　　既然知道葛兄是干土匪勾当的，还敢吞没他的钱财，果然，人为财死啊！
　　【请选择时间，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六千年……】
　　“三千年。”
　　“没想到，这样的考试时间还能用来追踪一件案子的始末。”
　　纪墨是真的没想到，偶然的一点儿兴趣，竟然能够让他看到一场杀人案，只可惜，不是哪里都有宋慈那样的人物，明明是先被杀后放火，那仵作竟是没看出来一样，当做火灾意外亡故，根本就没有追凶的事情，事后官府也只贴了一张小心火烛之类的告知，真的是让人有些失望。
　　不过，就算是以后还有什么精彩的案件推理过程，纪墨也看不到了。
　　“可惜，可遇而不可求。”
　　想要看到一件案子的始末，可是不容易，哪怕纪墨有这种隐形人的便利，这座城池也不是真的每天无事发生，但在事情发生之前刚好在场，并留意到其中的问题，又能看一个完整的事发经过，显然是不太可能。
　　纪墨没有刻意追求这种过程，却还是在看过石碑之后，往官府贴的告示那里多看了两眼，若有什么大案要案，通缉犯之类的，都会在这里贴出来，若是悬赏通缉，都有画像，老远就能看到。
　　果然有两个，不过时日都不短了，一看那画像都要掉不掉的，连上面的人都不是看得很清楚了。
　　走近了看，能够看到一些风化却没被撕掉的旧告示残留，新的贴在最上面，是劝课农桑的告示，这种属于惯例了，在纪墨当官的时候，每逢农时，官府总要贴出来一些这样的告示，告诉大家该做什么。
　　也有防范盗抢的告示，这都属于常例，大有“我提醒了，出了事儿就不是我的责任”的甩锅之意。
　　纪墨没看到自己想看的什么大案要案，那两张画像之下注明的罪责，明显不是在这里犯下的案子，属于流窜犯，通缉令到处都贴了，最后能在哪里抓到，真的就是看人品的事情了。
　　古代并没有多少人专门做赏金猎人，这方面的缘故可以从“民不举官不究”来看，大多数案子，村长搞不定还有里长，再不行还有族长，实在是三老都上还不行，就要到县官那里卡脖子了。
　　越级上告是几乎不存在的。
　　这些案子普遍遵循的原理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因为吏治清明也是官员能否升迁的一个标准，为了标榜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案子是不能有的，有了也是没有。
　　各路自查之下，真的出现的这种通缉令可养活不起什么专司此事的赏金猎人。
　　大家又没有武功，又不能日行千里，又没有什么追踪技巧，凭什么去专门抓通缉犯呢？
　　捕快都不会跨境抓人。
　　这些通缉令上的赏金如果真的令人心动，就要小心杀良冒功这样的事情了，随便找个乞丐什么的，样子差不多的人杀了，拿着划花了脸的似是而非的人头去领赏，也不是没有过的。
　　最稀罕的是三地三个人头领赏，都说是那个通缉犯，可谁也无法解释通缉犯怎么能够变成三个。
　　这里面也有古代的画像并不逼真的缘故。
　　看了一圈儿，纪墨又按照之前的习惯，循着之前的路径把城中都转了转，一切仿佛还是原来那样，却又多了很多新的建筑，熟悉的，不断被替换，越来越少了。
　　【请选择时间，四千年，五千年，六千年，七千年……】
　　“四千年。”
　　再次睁开眼，纪墨就看到了时间变迁所带来的影响，城池还是那个城池，却更沧桑了，很多陌生的新式建筑，越来越高的楼房，都在体现着营造行业的某些进步。
　　正巧路过某条街道的时候，看到路旁有人在施工，纪墨就停下来，跟着看起来。
　　能看，能听，便能知道一些材料的来源，同样能够看出他们的工艺的确是有些不同了，还是在进步着的，却也有些老旧的东西都被丢掉了，没有人称呼“营造师”并不稀奇，单单建造一座房子，本来也不是必须要用到营造师。
　　何况，营造师在纪墨学的时候已经近乎没落，这四千年，还能留下多少余波，可想而知。
　　没有“大匠”这样的称呼，似乎也不意外，朝廷才能养得起大匠，那样的人负责的都是大工程。
　　可，连专精的“工匠”都不听闻，一众干活的工人，称呼那位打头的只叫“某头”，这种称呼本身，似乎又说明了某些变化。
　　纪墨微微皱眉，似乎体察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很快又宽心起来，营造行业，不太可能直接消亡，人活着，总是要住房子的，总是免不了要有建筑的，也许建筑的工艺和材料都有变化，可既然存在，那么建造这些建筑的人就总是需要的，只是称呼可能换了，也没什么。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叫法，朝廷上大臣的官职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那工头也在指挥着，却没什么底气的样子，把事情分派出去，自己也在某处埋头苦干，其他地方全然就不管了，并不是那种总揽全局的做派。
　　其中还有短工出现，专门出来做某处雕花，做好了就不管了，至于最后安不安得上，尺寸是否没问题，那就是工头的事情了，那工头年龄挺大，眼神儿有些不好，因为看花了眼，错了一个尺寸，被工人冷嘲热讽，气得纪墨都想要骂人。
　　他们这么能耐，他们怎么不自己干呢？还要别人报数据做什么？

第644章 第 644 章
　　敬畏,在消磨。
　　潜移默化之间，有什么变化在发生，并且逐渐变得巨大化,可纪墨并不能够一窥全貌，这座城,离中心到底还是太远了，同样,那些余波荡漾到这里，波纹浅浅，也看不出几分端倪。
　　“这样的城，在当年，也算是雄城了。”
　　有人这样点评，傲慢的口吻。
　　纪墨听得刺耳,事实是事实,但那隐含在话语之中的瞧不起实在是让人不忿，同样的境遇,难道他能够做得更好吗？
　　也许，是能的。
　　附近要建新城了。
　　消息一传播开来,城中最是议论纷纷，不少人为那些外来者口中的新名词感到好奇,也有不少人,看到了更多的机会。
　　一座新城所带来的无数机会。
　　新城的选址并不在这里,这让纪墨松了口气，好歹不是要推翻这座城池，考试不算终止,可新城所在的地方离这里并不远,纪墨站在城墙上就能眺望到他们所选择的那一片地方,更加深入草原，更加平坦广袤的地方。
　　距离，他也只能站在这里看，不能到施工现场一探究竟。
　　“唉……”
　　【请选择时间，五千年，六千年，七千年，八千年……】
　　“五千年。”
　　上一刻，纪墨是站在城墙上的，这一刻，看到的也是城墙上的风景，远方那座新城的方向，能够看到不少车水马龙的热闹繁华，与之相比的则是身后的一片“寂静”。
　　这座城中的人明显少了不少，艳阳高照，都看不到几个还在走的行人，来往的流动商车，一度成为边城特色的那种车子也早就变了样子，成为了更加方便的小推车，玻璃罩，四个轮子，还能转向的那种，推着就能走，很是方便。
　　代步用的牛马牲畜也不见了，成了类似于三轮车或者自行车那样子的车子，样式款型跟纪墨所熟悉的还是有些差别，可功用是一样的。
　　科技进步了？
　　这么明显的吗？
　　纪墨有些意外，是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技术水平真正开始了日新月异的变化，以至于这一个千年的间隔就像是上了什么快车道，飞速到令人接不上趟了。
　　好似前一秒还是原始社会，后一秒就是星际移民，变得太快，变得太大，让人无所适从。
　　这种感觉，也只有纪墨才有。
　　生活在这里的人都很习惯，不知不觉就习惯了从水管子取水，不知不觉就习惯了拉绳电灯，不知不觉就习惯了骑上就能走的自行车……他们没有觉得哪里有问题，就像他们那不知不觉更换了的服饰。
　　依旧是有皇帝的，依旧是有朝廷的，变化的只是技术水平罢了。
　　纪墨看到捕快已经配上了火绳枪，一边儿大刀一边儿枪的，那样子还真是有些古怪，不过好在，他们不用拖着一条长辫子之类的累赘，那帽子之下的头发半长不短，有的直接低低地扎了一下，像是一个艺术生的长马尾。
　　有的则直接挽在了帽子里，许是能够戴发冠的那种小髻。
　　行走在路上的行人，不拘男女，头发的长短都不能判断其性别，纪墨还见到了短发的女子，用布巾缠了头，像是某种新潮的流行，把一些簪花缀在了布巾上，垂下的布巾飘逸而轻柔，依旧是女儿家的柔软。
　　石碑更多被风雨侵蚀的痕迹，如同那些建筑物上陈腐的色泽，都是时间留下的印记。
　　捕快在告示牌上贴了新的告示，玻璃窗内的告示牌也变了样子，像是某些单位门侧总有的那个贴着报纸的宣传栏一样。
　　有人拿着喇叭试了试音，高声开始宣讲，是迁民令。
　　官府下令，要把所有人都迁到新城去住，没说旧城要怎样，但看这命令，还留在城中的人怕是不走不行了。
　　“我不走，我死也不走，死也要死在我屋里。”
　　有老人固执地宣称。
　　“还是新城方便，这边儿好多东西都不好弄……”
　　有人说起了那坚固的城墙阻碍了发展，地基坚实，下头连洞都不好打，同个电线什么的还要从城墙上头跨过来，以至于弄得乱糟糟的，好像结了蜘蛛网一样。
　　多出来的电线杆子更是碍事儿，一仰头，看到的天空都被画了线，着实是让人不喜。
　　而随着新城发展得更好，很多商人也都移居新城，还在这里的商铺业绩越来越不好，就此搬走的也有。
　　剩下这些还在这里住的，不过是家业在此，不舍得离开罢了。
　　“人都搬走，这旧城是就此废弃，还是……”
　　纪墨有点儿想不明白官府这命令的用意是什么，他在那告示牌前看了又看，最近的几张告示大多都是迁民令，由此推断，莫不是朝廷往外开疆拓土，需要更多的民众搬迁？还是说空下来这座城，推倒了重建？
　　没什么线索，这个千年的变化太大，以至于让人想不到进一步的发展会是怎样。
　　他又去了茶楼，听到的不是那些老掉牙的故事，而是有关一些时事的话题，某王姓大商人在绥梓建城，说是有搬过去的就直接送房子一套，田地若干。
　　有人问那绥梓在哪儿，说书先生往外头指了一个方向，说是朝那里开车，三个时辰就能到了。
　　与这边儿来往的路已经在修了，不过却是修到那座新城，而非这座城，一句话，城墙阻隔，太不方便了。
　　那座新城才是真正的不夜城，连城墙都省了，道路四通八达，日夜都有往来的商队，才是真正的昌盛之景。
　　“这里的城墙，估计也是要拆了的吧。”
　　有人这样推测，他们都见到了没城墙的好处，不觉得这种抵御外敌的城墙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曾经的蛮人，现在估计也都成了普通的能够通商的外族。
　　“城墙可不好拆，估计要拆了房舍改成仓库吧。”
　　有模样看着开明的老者说话，很有把握的样子。
　　“这倒是也成。”
　　有人赞同仓库这样的说法，哪怕单纯作为粮仓，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纪墨听着他们议论，眉头不觉皱起，若是真的改成了仓库，这座城也不再完整了，它所具备的作为考试作品的意义，是否还存在呢？
　　营造师，总不能造了个城墙就算是营造师吧。
　　只剩下城墙，又占这座城池的百分之多少呢？
　　若是百分比太少，肯定就算是考试结束了。
　　这样想着，纪墨又把城里四处都走了一圈儿，这一次再看，就发现老建筑真的很少了，不断被替换的建筑，每一次看着都不多，很多风格还没有太大的变化，可这样认真看去，才发现，留存下来的老破小真的是很少了。
　　一个建筑，一次更换百分之十，更换十次之后，还能说是之前的那个建筑吗？
　　恐怕要按照新建筑算了。
　　这就像是一本书，被虫子蛀掉所有文字，哪怕还剩下没有破烂的书页，这本书，也不算是保存下来了。
　　“恐怕就到此了。”
　　这种明悟之下，再看每一处还保存的老破小，都有了另外的一种心境，在那些新建筑的映衬下，这些，像是早已经该被扫到历史之中的灰尘，再没有了什么价值。
　　夕阳的余晖洒在布满斑驳的墙面上，石碑上的文字已经消磨掉大半，剩下的那些，零星几个文字，还在铭记着属于历史的一霎，而对很多人来说，这些已经不具备任何的意义。
　　落后的，陈旧的，腐坏的，那些终究是要融入灰尘落到地面的东西，再也高大不起来了。
　　看破那一层知识带来的尊崇来看，营造师，也就是建筑工程师，的确需要较高的学识才能胜任，却少了那一层独特的神秘感，似乎学了那些东西的人都能做，谁都能。
　　“一时一世。”
　　不曾跟着这个世界的时代在发展，到了现在，哪怕纪墨掌握的知识并没有丝毫忘怀缺失，却也不敢说，再让他去当营造师，他就能够指导那些工匠做什么大工程了。
　　不变的未必是好的，珍藏在箱子之中的旧物，不能再发挥它们价值的旧物，就算保存得再好，也不过是那一霎的历史留影，不再适用于现在的时代。
　　丢失了，也许遗憾，却也不会产生更大的损失了。
　　“唉——”
　　又是一叹，视线中，最后的一眼是那座城的俯瞰图，新旧掺杂的建筑，带来的是余晖将逝的昏黄，有些东西，似乎从未变过，又似乎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是城墙变矮了吗？
　　不，是我们的视线更高远了。
　　再次从天上落回到身体之中，灵魂感受到了身体的禁锢，是一种束缚，带着强烈的疼痛和无法忍受的眩晕，纪墨不由往下栽倒，手臂撑了一下，耳边能够听到清脆的骨裂声。
　　一片烟尘之中闻到浓重的石粉味道，像是身处地狱。
　　“老东西，快起来！”
　　有监工不耐地叫骂着上来踢了一脚，这一脚不算重，却是那最后一根稻草，纪墨再也撑不住了。
　　扑鼻而来的尘土仿佛要化作滚滚黄沙，将他淹没。
　　最后一刻，他咧了咧唇角，是一个微笑。
　　此生至此，无怨无悔。

第645章 第 645 章
　　你见过最美的建筑是什么？
　　网上的一则帖子突然飘红的时候,很多人都下意识点开看看到底是什么，配着图片的文字如画龙点睛，一个个美丽到能够做屏保的建筑图片，让那些不喜欢跟土木打交道的人也体会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美。
　　图片上的风景,只是建筑的点缀,完全不能够让人移开看向那些建筑的目光。
　　回帖的越来越多,楼也越盖越高,一张张精美图片很快就被不少人列入了收藏夹中,还有人询问楼主是不是建筑系的，都是哪里来的图片,简直让人看了就有旅游的冲动。
　　为了一座建筑,去一个陌生的城市。
　　像是凭空牵起了一道名为缘分的线，让某些人能够亲自去感受那种从历史之中穿越而来的美感。
　　“最喜欢还是古建筑，如悠久岁月的陈酿，难以形容的美。”
　　不需要去知道榫卯该是怎样契合，不需要知道需要多少劳力,多少泥沙,多少钱粮,只需要知道它很美,它诞生于那一双双属于劳动人民的手，在他们的拼搭之下,形成了这样禁得住时间考验的建筑。
　　“是啊，现代建筑就少了些风韵,不过，有些科技感的建筑还是很带感！”
　　有人跟着说,同时附上了某个现代建筑的照片,看起来真的很玄幻,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外墙，有一种把科幻电影中的某个背景弄到现实的感觉，那种流动着的，好似水光一样，又有着机械自有的冷感。
　　很独特，像是黑暗料理之中难得好吃的那些，异军突起，自有不同寻常之处。
　　可惜，这样的建筑还是太少，后面跟帖的不知道是为了嘲讽楼上，还是为了做个反例，一张又一张令人窒息的建筑图片放了上来，如同神佛塑像的建筑，颜色俗艳的莲花造型，再有若干只为最高不求更好的建筑。
　　好几层“辣眼睛”的回复之后，再上来的又是能够让人松一口气的古建筑了。
　　不过这些古建筑是真的古，而不是仿古，或者那些保存很好的古建筑，反而带着几分陈旧，像是已经褪了色的老照片，乍一看发黄，仔细看，才能看到里面也有着青春岁月的清新美好。
　　“历史上的古城！”
　　这样的开篇之下，是一座座古城俯瞰图，这些古城，有的已经大半被现代化的建筑包围，或者说，还健全的城墙就是古城的标志了，真正的古建筑，大部分都没有了，那些看起来相似仿佛的飞檐斗拱，其实也都是为了兴盛旅游而后建造的仿古建筑，外皮好像还是那样，内芯却已经全然不同。
　　钢筋水泥糊上一层腻子刷白成墙，又有仿木质纹路的贴纸贴出一片雕梁画栋，多少亭台楼阁，看起来好像古色古香，其实，去掉表面的那一层伪装，大多都是水泥造物，着实是令人失望。
　　这也难怪，木质结构的东西多贵啊，还不如这样，省钱不说，效果也差不到哪里去，起码对很多网红来说，这样的外表已经足够她们拍一些仙气飘飘的古装照了。
　　众多图片之中，有一张图片夹杂其中，文字介绍十分精简——第一座众筹建立的边城。
　　“众筹”的概念已经耳熟能详，甚至算是过时的了，最时兴那会儿，恨不得什么都来个众筹，好像是什么好玩儿的事情一样。
　　现在，再看到这个词，配上那个古城的图片，莫名就多了很多的怀旧感，还有些违和感。
　　“古代也有众筹？”
　　“古人也众筹啊？”
　　不少人对此发表议论，像是在为古人的智商加分，重新认识到古人并不是比今人蠢笨。
　　有人好奇这座城的具体历史，可是帖子之中没有说明，发图片的那位，也不了解这座城的历史，他只是从众多的图片之中选中了它，让它成为古城之中的一员，出来亮了个相。
　　没有人去刻意追踪那个照片上的古城，城中的建筑大半破败，连城墙也没有比其他的古城更加雄伟壮观，实在引不起多少人的在意。
　　有看过这个帖子的人，看过这个图片的人，在某一次旅游之中，无意中发现身处的就是那座古城，这才再重新翻找出图片来，对应观察。
　　“没错了，就是这里！”
　　好奇心起来，才想着去问问这座城的历史。
　　“历史啊，不就在石碑上吗？”
　　指路石碑，上面的文字早已斑驳不堪，有些地方甚至还掉着石粉，看起来就没经过完好的保存，像是毫无存在感，随时都能丢弃在路边的垃圾一样。
　　“这都多少年的东西了，不应该好好保存吗？”
　　这样的疑问没有人能够回答，一个国家，数千年历史，所留下来的好东西太多了，那些有价值的不是在博物馆中等着展览，就是进了某个收藏家的私藏，而外面这些，更大的，更有历史的东西，却因为其上载入的并非名人名言，同样也没什么知名人物的姓名留下，就此被保存在原地。
　　没有被某一次破土动工的大铲车铲走就算是运气很不错了，想要更好的保护，如一个防护罩什么的，那就纯属想得美了。
　　护栏也没有，随意就能触摸的石碑上有着太多的痕迹，底部的污浊可能是某次暴雨留下的垃圾干涸的残留，下部的光滑若釉，可能是孩子们在这里玩耍手摸的痕迹，上面那些风雨侵蚀的痕迹，还有些磕碰之类的痕迹……每一样似都在说明了它所见证过的历史是怎样的漫长。
　　可，石碑不会说话，文字没有感情，没有人在意它所承载的到底是怎样的希望。
　　意外遇见的人，也许会在这里驻足，看着这高大的石碑叹一声：“好浪费啊，本来挺好的石材，白白放在这里，拿去铺路多好啊！”
　　刻上的文字总会消磨，留下又有什么意义呢？
　　若有人还想要穷追属于这座城的历史，可能就会发现这座城真的没什么更大的意义了。
　　往来的枢纽？还谈不上。
　　兵家必争之地？还没有那么险要。
　　对外的窗口？还不至于。
　　那么，有什么名人跟这座城有关吗？
　　一座边城，难道想要这里出什么朝廷重臣吗？还是什么杀伐果断青史留名的将军？
　　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之中，这样的人可能有过，可留下的记录之中却找不见罢了。
　　于是，它只是一座寂寂无名的边城。
　　唯一出名的地方，或许就是它是众筹所建的吧，在当时，是开创了先河的那种。
　　可这种先河，跟后来的商人独资建城，又失了几分魄力的感觉，前者或许还能算作人民有自主意识，后者则可说是商业行为的某种巅峰了。
　　意义全然不同。
　　而根据新修订的历史书，上面却没收录这点儿意义，原因，可能就是这座城不够有名吧。
　　这种状况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也许是那座城更加破败的时候，也许是某位迟迟入场的考古学家终于发现了某些微妙的联系。
　　从一个名字联系起来的几座建筑？
　　从一本书串联起来的建筑发展史？
　　考古的每一次发现都在刷新历史，也刷新世人的认知。
　　埋藏在古墓之中的不仅是财富，还有秘密，那些属于知识的秘密。
　　营造师，建筑行业的领头羊，竟然还曾是官职。
　　“这其实也不奇怪，御医不也是当官的吗？技术性更强……”
　　专家的解说开始为人们揭秘属于历史中的这个小片段，大多数人并不关心营造师最后的兴衰，他们就是听个兴趣，稍稍扩展一下自己的知识，能够在某些场合作为卖弄的知识点，听了总是不嫌多的。
　　因为建筑行业的大热，这也不算是什么冷门生僻的无用知识，听了也就听了。
　　随着专家的追本溯源，人们发现营造师的历史还挺长的，早到百家争鸣的时候，就有营造师的存在了，一本名为《营造法式》的书可算是最早的专业书籍，也正因为早，现在不存不说，连同这个名字，这本书是否真的存在，都要打一个问号，有待探讨，不能把一家之言当做全部的依据，好歹多挖几座古墓，找出更多的佐证来才算数。
　　孤证不是证，一人难成家，专家在这里姑且一说，让大家姑且一听，不要完全以专家之言当做历史明证就可以了。
　　专家继续在讲营造师的历史，讲到了最后一代，也是某本古书的内容，其中那个“孙即墨”的名字并不怎么令人意外，只意外这个“孙即墨”的行程，从东到西，竟是都有他打卡留名的痕迹。
　　“这应该可算是最早的跨国旅行家了，看看这行程，呦呵，还真不短……”古书之上的简略图文呈现出来，那蜿蜒的线条，所跨越的地域国家，每一样都让人惊叹，这是用时间铺就的旅程，同样，也是用建筑点缀的行程，每一个国家的著名建筑，都有他悄悄留下的一块儿砖，刻了名字，埋在地基之旁，像是另外一个“到此一游”的印章。
　　就这么着，一路盖过去，让几千年后的人吃了一惊，还有这么有趣的古人来着？真厉害。
　　考试完成的纪墨没有想过，意外留下的一本连考试作品都算不上的记录足迹的书，竟然这样出名了，如果他当时多夹带一点儿知识在书上，也许，这一次的考试时间会更长，也更有趣味。

第646章 第 646 章
　　“叮当叮当……”
　　细小的铃声像是某种虫儿害羞的鸣叫,穿在红绳之上的小铃铛是银质的，上面还刻着细小的花纹，拿起来细看也绝对不会使人失望,一个个,间隔些许距离,穿在一根红绳之上，简单的绳结就让这种手链看起来很不错了。
　　一条条红绳一头系在杆子上,另一头自然垂下，像是一面小小的红帘子,后面是一张玉雪可爱的童子脸，不算白胖,但足够干净的脸上带着笑，谁看过来,都回一个笑容过去,若有过来问价的,也笑着给说价格。
　　“上好的影子，都刻了卍字花儿的,最是虔诚，也有祈福的意思,可在佛前开光的……”
　　不是什么令人惊异的推销词汇，却因说话的是个四五岁的男童,便格外有些可信,都说孩子不会说谎话,那这话,也就能够听一听。
　　这绳结简单,那铃铛却不错,有女眷挑着不满意,这个简陋的小摊上，也有其他颜色的绳子可以配，铃铛却没有散的，一个个都是穿在红绳上穿好的，若要买，可以买了再卸下来，往自己编织的络子上面穿，那样也就不局限在手链上，还可以做成某种配饰。
　　男童热情地给讲解着有关铃铛的几十种用法，不光是能够用在手链脚链上，穿在配饰的流苏下头也是可以的，再有就是首饰上面，坠上一两个铃铛，伴随着行走而摇晃，叮叮当当，像是自带配乐一样。
　　另外，衣服上，鞋子上，扇子上，手帕上，连同系着头发的丝带上，都可以坠上一两个铃铛。
　　除了卍字花纹，还可以有其他的花纹，大小什么的，也不是只能这一种。
　　“我们家能够定做的，你要是不忙，可以到那边儿看看，看，铺子就在那边儿，拐过那个弯儿就能看到了。”
　　男童很是积极，介绍着自家的铺子。
　　“那，一会儿倒是可以去看看。”
　　庙会之上，难得看到点儿有意思的玩意儿，多走两步，买个跟别人不一样的，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古代人也讲究个性，可不是人人都愿意随大流的。
　　有几个问了价，已经意动，听到要提前交定钱，还有些不放心，男童又机灵地拉着身边儿同样摆摊的大人做见证，证明他们家的铺子也是老字号，绝对跑不了，另外还以佛祖发誓，长久做生意的，不是为了骗钱的。
　　“他们家铺子的确在那儿，跑不了。”
　　这边儿的摊位都不是随便占的，给寺庙里上了供奉，多年的老位置，经常来庙会的人都能看到几张熟悉面孔。
　　男童却是个生面孔，再一问，是几年前搬来的纪家。
　　家里是银匠，打造金银首饰最是在行，价格比大铺面还要便宜些，就是工期也长些，可见少人手的缘故。
　　“铺子开了几年了，就是没怎么过来这边儿。”
　　摆摊的大人是个好心的，多说了一句，这边儿的摊位都是有数的，哪里能够随便来个外人就占了地儿呢？也就是他好心，分给这纪家男童一个落脚地，真的就是个落脚地，地上放个小木箱就算是占满了地方，本来还以为不怎么惹眼，哪里想到那丁零当啷的一根根手链挂起来，红彤彤的，白亮亮的，老远都找来不少人，连带着他这香烛都多了几个买家，也算是互惠互利了。
　　箱子是空的，除了些彩绳之外就没放别的东西，银子毕竟还是昂贵，哪怕这些做出来的铃铛用银纯度不高，体积不大，可积少成多，总也能够值一些钱，再带多的来，就是小儿抱金过闹市了。
　　很快卖掉最后一根手链，纪墨揣着一堆零碎铜钱，招呼一旁坐在石头上打哈欠的纪二哥过来。
　　“走了，都卖完了！”
　　纪墨年龄太小，铜钱踹到怀里，实在是太明显，别看这一路不长，可走回去的路上，若是真有人抢，抢了也就抢了，人多逮不着报官都是没用。
　　纪二哥人高马大，过来抱起纪墨，拎起那小木箱就走，上面竖着的杆子已经被纪墨拆了装在箱子里，这样拎着走，半点儿都不碍事儿。
　　纪墨人小腿短，被抱着走也没什么不高兴的，两只小胳膊兜在身前，把怀里的钱挡得严严实实，又搂着纪二哥的脖颈，往他怀里靠了靠，努力确保不会有三只手从旁边儿捞一把。
　　穿过这条街，往前面走了走，走到快尽头的位置一拐，走出一段距离，再一拐，就能看到纪家铺子了。
　　“首饰铺”三个大字平平常常，纯木刻的牌匾，不见什么古意，只让人见到了简陋，这也是没办法的。
　　六年前，纪父还是银作局下头的银匠，不说是朝廷的官儿，却也算是正经的编制内工匠，福利好不好不去说，也算是很荣耀了，这可是真正的凭手艺吃饭，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进银作局的，要知道，银作局可是给皇宫里头做首饰的，容不得一丁点儿的问题。
　　那时候，纪父这个银匠也算是挺风光的，金子，银子，珍珠，宝石……每天过手的不知道有多少，这些东西到他手里，上头已经扣过一层，他这里若要动作，只管在那金子银子拉丝的时候弄细一些，自有多余的剩下来留个结余。
　　每天的日子，不说过得多么富贵，肉是不缺的，若是做得东西好了，上头的赏赐下来，多少也能得些实惠，真是又风光又赚钱，全不用操心旁的乱七八糟的事情。
　　可惜啊，这样的好日子，被纪大哥给作没了。
　　纪父的手艺，先传给的就是纪大哥，这位纪大哥是个聪明但不勤奋的人，手艺会了是会了，做起来却不是那么熟练，总是要出点儿小问题，偏他又聪明，总能够想到其他的法儿把这小问题给弥补了。
　　嵌宝这边儿歪了，不要紧，对称的位置同样歪一点儿，就看不出来了。
　　槽沟刻错了，不要紧，大不了多刻一道，描补一下，反正这种细微处，也没人仔细看。
　　仗着专业，欺负外行，就是纪大哥干的事情。
　　这样做事儿，可想而知，迟早是要出问题的。
　　有一次，一样交代给他做的丹凤簪就出了问题，凤尾的红宝歪了，本来纪大哥巧妙修改，基本上不太看得出来，奈何那位点名要丹凤簪的就是为了跟人攀比，见到不一样本就狐疑，再被别人点出来这是暗讽她位份低，上不得台面，这还了得？
　　本来无门无派的纪大哥就这么被当做敌对势力给惩治了，古代的刑罚，都是一人犯错，全家受累，结果连着纪父的差事也丢了。
　　纪家从纪爷爷那辈儿就开始在银作局工作，纪父自小就是在那一处院子之中长大的，哪里见过外头是怎样讨生活的，他倒是没挨打，可就这么被赶出来了，只觉得丢面儿，连老家都没脸回，又没脸再待在京里，干脆就在这边儿落了户。
　　纪大哥更是没受过这种打击，自小就因为聪明被夸奖的人，最后因为自己的小聪明连累全家如此，挨了打之后就一直唉声叹气，好容易养好伤了也没见振奋起来。
　　最要命的是，经此一遭，他妻子也跑了，也就是夫妻两个没孩子，不然还要再受拖累。
　　中间觉得没脸见人的纪大哥还寻过死，跳到河里最后又自己挣扎着呼救，到底还是“水太凉”，被他带着伤折腾这么一遭，差点儿伤口感染就那么去了，纪父积攒多年的家底，为了给他治病，消耗大半。
　　后来在这里安下家来，就更不剩多少了，不得已，只能重开旧业，做个首饰铺，铺面就是把屋子隔出来一部分，前面是铺子，后面就是住家，满是烟火气。
　　这样的铺面不在沿街的位置上，也没什么响亮的名号，更没什么熟客，生意可想而知的不好。
　　还是纪母泼辣，拿着仅剩的那点儿银子做的簪子，沿着那富户的门槛，一家家地问，一家家地推销，这才总算让纪家首饰铺的名字进入了几家人的耳中，那些有钱人，未必都懂做簪子的手艺，可看东西还是能够看出好坏来的。
　　纪父心血之作，即便是普通的银簪，全无嵌宝点翠，技艺在那里摆着，线条转折都看得让人心动。
　　多年为宫廷做簪子，旁的不说，那些富贵人家喜欢的花样，总是不缺的，一根素素的银簪，却能看出一团锦绣来，也是不容易。
　　纪母不知道吃了多少闭门羹，才把簪子卖出去，得了那么一户人家的首肯，以后有好东西，可以送上门去看看。
　　这也算是抢生意了，若不是纪家还有个人高马大的纪二哥陪着，恐怕纪母出门就要被人套麻袋。
　　一番艰难求生，纪家还是在这里留住了，纪墨觉得，其中关键主要是纪家的出货量不大，小打小闹的，也没抢到什么真正的大户人家的生意，普通的富户人家，竞争还不至于太激烈，否则信不信半夜就有小偷强盗，放火都要坏了事儿。

第647章 第 647 章
　　“我回来了！”
　　到了家门口,纪墨招呼一声，示意二哥把自己放下来，他要自己走,二哥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像是给加油似的，看着纪墨倒腾着小短腿儿跑到屋子里去，把怀里的钱通通倒到床上，冲着纪母眯眼笑：“在这儿,都卖了！”
　　“卖了？！”
　　纪母有些诧异，她是不怎么看好这种生意的，没听说谁家手链还能祈福的,以为这些只会是老人家喜欢的,偏偏老人家的钱,都是花在子女孙辈身上,多半不会给自己添置这样的手链，哪里想到，还真有小姑娘会买！
　　“还有定金呐,定的是这几个花纹的！”
　　看到纪二哥拎着箱子也进了门，纪墨翻出箱子里的小册子,把几种花纹指给纪母看。
　　这小册子是纪墨自己画的,他画了几种带不同花纹的铃铛在图册上，一页一个,若有人选,选中哪个,就在哪个下面做出标注,主要是大小和数量,这就是定制了。
　　“我都给她们说了,咱们家的铺子在这里，估计她们应该能找着，我就说，应该在路口那里做一个立牌的，上面写着咱家铺子名字，再画个箭头就好，更方便她们找寻。”
　　纪家的这个位置，本来是住家，并不是为了开铺子的，房子算不得临街，这一片儿都没什么做买卖的，要想别人知道，能够往这里走，弄个路标，实在是很应当的事情。
　　可古代大部分时候这些商铺都是有规划的，又有“酒香不怕巷子深”那种不知道打广告好处的朴素思想，纪母是一直不同意他搞那么大的，生怕客人还没引来，先把麻烦引来了。
　　甭管是官府收税，还是地痞找麻烦，或者邻里有意见，总之这种别人都没做过的出格事，他们不能做。
　　“瞎弄什么，不行就让你哥在路口等着，反正他每天闲着没事儿干！”
　　纪母说着，就瞪了一眼纪二哥。
　　纪家加上纪墨三个儿子，纪大哥不说了，寻死没死成反把身体折腾得大病了一场，之后就总是不好，不是头疼就是脑热，成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怎么出门的，在纪父在这里定居开了铺子之后，他就跟着打下手，帮着管铺子什么的。
　　纪父不再让他做首饰，只怕他又弄那些小聪明，再坏了名声，连累全家。
　　纪大哥也跟有了心理阴影似的，不再弄这些东西，帮着卖卖货倒是还行，首饰行当里头的猫腻没有他不知道的，那点儿小聪明放在算账上，更是精明过人。
　　纪二哥一直跟着纪父学，奈何是那种脑子会了手废了的类型，粗大的手指头笨拙得要命，编个花绳都能松紧不成型，再要做那种精细的花簪，一步步，手把手被纪父带着坐下来，看起来哪一步都没什么问题，可零件组装到一起，问题就来了——丑。
　　有点儿选择的，都不会觉得纪二哥做出来的东西好看，就是纪父都看不顺眼，也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哪里的问题，硬盯着他做一遍，才发现这人做东西不精细，有的东西，差那么一毫厘，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如叠花的时候，一个个大小相差只在毫厘间的花型大的托小的，小的托更小的层层叠加上去，直到最后放入花心一点，便成了繁花盛放之态，可放到纪二哥手中，做出来的那不是外大内小的层叠花瓣，而是狗尾巴草，上上下下都是一个直径。
　　不，也不全是一个直径，中间也有小一些的，却小的不是那么有边界，这边儿小那边儿大的，完全不标准的花形整个做出来怎一个“难看”了得，歪歪扭扭的，倒是别有特色。
　　纪父发现他这个毛病，板正了几次，效果都不好，反而因为训斥得太厉害，算是彻底罢工不做了，直接推到了纪墨的头上。
　　“还有老三呐，让他做，他肯定能做好的！”
　　纪二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事情推给了纪墨，也是那时候纪墨才明白自小见到这位二哥，时他看自己的目光怎么会那么热切，那是看救自己脱离苦海的恩人才有的目光啊！
　　正好这也是自己的任务，纪墨当仁不让，明白事儿了就主动要求学习，别的不说，他的准头肯定比纪二哥好多了，不至于做个花形还能做出完全没重样的千姿百态来。
　　父子关系，算是拜师很轻松的了，几乎不用正经的拜师流程，父传子天经地义，纪墨略大一点儿，就给纪父打下手，在旁观看，给递个工具什么的。
　　纪父那时候还没放弃纪二哥，准备好好教他，可纪二哥本来就不爱这个，那是迫不及待抽身而退，见他那样，纪父也冷了心，没强求，由着他整天游手好闲去了。
　　“我也没闲着，要不是我在一旁待着，哪里还能卖出去，恐怕都被抢走了，娘啊，你是不知道，那些人多多，有多少人都喜欢这个，还是老三聪明。”
　　纪二哥说着在那铜钱里头抓了一把，扭头就跑，纪母反应不及时，回过头来，他人已经跑到门口了，还回头冲家里人笑：“我不回来吃了！”
　　“回来，你给我回来！败家玩意儿！”
　　纪母站在门口骂了两句，啐了一口，扭头过来就赶紧把床上的钱拢起来，挨个数。
　　成本是有数的，真正卖多少，提价多少，提出来的这部分就是手工费了，真正的利润也该从这里头算。
　　纪墨心里头有本账，这手工费还有些是自己的呐。
　　那小铃铛，看着不大点儿，坐起来却不见得容易，纪父做了大头，弄出铃铛的样子来，纪墨才是往上面刻花纹的。
　　这跟单纯的雕刻又不同，专有一个词，叫做“雕金”，就是用各种不同形状的雕刀在金属表面雕刻各种线条和花纹，需要高超的手工技艺，纪墨能够在五岁就完成这样的工作，他以前的雕刻经验也给了不少加成作用。
　　而这，也让纪父进一步重视起了纪墨的“天赋”来，对他寄予厚望。
　　与纪墨相比，纪二哥的不成器就不算什么了，纪父就把全部的重心转到了纪墨身上。
　　见到他回来，纪父也放下手里的活儿，过来瞅了一眼，没看床上的那些钱，只盯着纪墨：“回来了就去做，那么多事儿呐！”
　　“那么多事儿啊！该吃饭了，你也停停手，歇一歇！”
　　纪母抢白了一句，不让纪父使唤纪墨去做童工。
　　“呃，哦。”
　　听到纪母发话，纪父老实地应声，干脆就坐在一旁不动弹了，等着饭菜上桌。
　　见他在一旁等着了，纪母顾不得再数钱，直接把钱往旁边儿的木匣子里一装，扭头冲外头喊，让纪大哥帮忙。
　　木匣子上了锁，塞到被褥里头，外面一眼看不出来了，纪母才去厨房端菜什么的，她这里端了菜进屋，纪大哥也跟在她后面进屋，端着饭盆，一扫屋内：“老二又不在家吃了？”
　　“别管他，谁知道哪里野去了！”
　　纪母没好气，这儿子算是养废了。
　　纪大哥没吭声，眼中却带着几分笑意，这是对比而来的幸福感。
　　纪墨早就发现了，他的两个哥哥很是不对付，原因么，也简单，以前家里的差事还在，纪大哥是当之无愧的接班人，就很有点儿自傲，总是看不上纪二哥笨手笨脚，等到后来家里差事因为他丢了，纪二哥就没少嘲讽，这嘲讽在纪大哥落水之后达到一个高潮。
　　想死又反悔，救上来之后又有医药费的负担，让这个家更加雪上加霜，连带着纪二哥的待遇也不好了很多，怎能不让人有怨言。
　　直到现在，两人说话吵嘴的时候，纪二哥还抓着过去的事情不放，当然，纪大哥也不是好惹的，病好了之后，嘴炮功底也是一点儿不缺，教训起弟弟来，那还真是长兄如父，非要让人服软不可。
　　两人针尖对麦芒，纪墨有理由怀疑，纪二哥总是出去玩儿，也有躲出去省了跟纪大哥斗嘴力气的缘故。
　　因为两人的不对付，纪大哥听到纪母这样说，心里头就高兴，对纪墨也多了两句关心：“怎么样，卖出去了吗？”
　　“卖出去了，都卖出去了！”
　　纪墨应声，很是高兴的样子。
　　“那就好，我就说，肯定能卖出去的。”
　　纪大哥跟着笑起来，像是为纪墨高兴。
　　纪墨狐疑地看他一眼，这人，还真是心情好了，连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那时候他要卖这种手链，好不容易说服了纪父，纪大哥却在一旁说风凉话，什么“小孩子胡闹”之类的，难道不是他说的？
　　纪大哥的脸皮，自从跳水之后厚了很多，跟纪墨对视，也没异色，还很是关爱地用筷子给他挟菜，自顾自说：“还想吃什么，我给你挟！”
　　这可真是好哥哥模板了！
　　“谢谢大哥！”
　　纪墨乖巧应下，有些事儿，别挑破了，就这样吧。
　　一家人和和睦睦，比什么都好，纪墨可没想掺和到两个哥哥的矛盾之中。

第648章 第 648 章
　　纪墨跟着纪父学做首饰的时候才四岁,那个年龄太小，什么金银之类的都不让他碰，却也有一些耳濡目染能够做的,比如说把那些精细的花形一个个组装起来。
　　一朵重瓣菊花，就要至少五六个花形层叠组装起来，一支簪子上所需要的花,除了整朵雕刻的玉石簪子，或者整朵铸造的银簪金簪之类，剩下的都是需要制作出各色的小零件,一点点组装起来的。
　　这种组装出来的簪子，理论上其实是不如整朵成型的更昂贵,可因为那组装而成的花瓣更加生动，姿态更加灵妙,反而更受欢迎,价格也就相对能够提升一些,其实其中包含的技巧,让纪父说,就是有手都能做,实在是没什么好的。
　　呵,想想纪二哥是怎么浪费材料搞砸的，就知道这活儿其实还是需要一点儿技艺,还有充足的耐心。
　　那时候纪墨年龄小,能够做的不多，就多是在一旁打下手，帮帮忙,不算是正经学习。
　　今年,纪墨才开始试着雕刻簪子。
　　最开始,纪父分配给他的是木簪，木头的纹理更好把握，木簪的话，总体来说，雕坏了也能修改回来，大不了就是本来一根食指粗细的木簪变成一根小指粗细罢了。
　　纪墨有过雕刻匠的经历，什么木雕石雕，都难不倒他，发现纪墨做得很不错之后，纪父大喜之下，就给他升了个级，没让他雕刻玉石，玉石价值太贵，坏了不好弄，只把那金银让他来雕刻。
　　实在雕刻不好，大不了熔了重来。
　　这对纪墨来说，不算什么挑战，却也比较新鲜，金银作为钱，其价值摆在那里，没必要非做成雕刻摆件之类的东西，在做雕刻匠的时候，纪墨也很少接手这类雕刻。
　　不能说完全没有经验，却多少有些手生。
　　银子的纯度不同，同样也会让手感跟着变化，雕刻时候使力的大小，角度，位置等，需要重新调整那种对感觉的把握，同时把经验拿出来转换成现在用得着的控力。
　　雕刻工具也是不同的，有些需要重新适应起来，总的来说，万变不离其“刀”，掌握好雕刀的用法，在根据现有的工具，摸索出更加适合自己的用法来，就可以了。
　　看到纪墨雕刻得好，好得大出预期，纪父对纪墨也多了一份期望，专门给他弄了一套属于他的工具来，上头还亲自给雕了一个形如花纹的“三”字，意味纪墨个人所有。
　　这种独属工具，除了纪大哥曾有过，就是纪墨了。
　　知道这件事的纪大哥那段时间，总是拿着这件事来刺激纪二哥，背地里对纪墨也有“重望”，酸溜溜地希望他能好好学，说是纪父眼里只有他了。
　　纪大哥，一个成过家的男人，还跟孩子争夺父爱，也真是让纪墨眼界大开，作为拥有成熟思想的大人，纪墨觉得不必跟他争，便宽容地放过此事了。
　　过了那两天，连纪二哥都不为所动的时候，纪大哥一个人酸得没劲儿，也就没继续了。
　　“我看你刻得差不多了，且看看这个。”
　　儿子学得太快，当父亲的一边儿高兴，一边儿又觉得好似有损威严，自己当年可没这么厉害。
　　纪父拿过正在做的一支簪子让纪墨看了看，纪墨一看了然，这不就是前几天做的那个吗？
　　上面雕刻的线条，自己本来想要帮忙，结果被拒绝了，纪墨还以为纪父是怕自己做坏了，如今看来，是另有玄机？
　　这是一支银簪，簪头上的花是牡丹花，连花带叶，有些富贵景象，却是小花小叶，与簪子的大小相配，多少显出几分小家碧玉之感。
　　一看价格就高不到哪里去，哪怕那花朵看起来生动逼真，但到底是在银胎之上雕刻出来的，多少还是有几分死板。
　　上面的若干凹槽，也有些过于粗了，若是纪墨来雕刻，他会弄得线条更细，这样也能让这朵牡丹多两分灵动。
　　心中这样想，嘴上却没有说，纪墨在一旁安静看着。
　　纪父看他一眼，见他认真，就没再叮嘱，簪子放在桌面上，小心从旁边儿匣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来，那盒子是妇人家桌面常有的胭脂盒，瓷制，不算多么精细，里面装着的却不是红色的胭脂，而是蓝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
　　纪墨适时发问。
　　“蓝料。”
　　纪父答了一句，没有多说，又从旁拿出一个小瓷碟一样的东西来，这些器物都小巧可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
　　同样可爱的小匙铲出一些蓝料出来，粉末落在瓷碟之中，小心兑上水，搅和均匀，再用那小匙把这些蓝料一点点填入簪头的凹槽之中，压平，抹光，用细布吸去上面多余的水分，在放到火旁小心烘烤。
　　那摆在桌面上的小火炉也如玩具一样小巧，巴掌大小，点燃了所产生的火也不大，正好可以做一些烧制之类的活儿。
　　蓝料在烧制之中变色，呃，不是变色，确切来说是融化又凝固，固结在簪头表面，形成一种犹如玻璃一样的透明彩感。
　　本来平平无奇的牡丹，瞬间变得活色生香，光照在簪头上，照在那一层透明“蓝”上，这一朵蓝牡丹也有了与众不同的富贵之象。
　　“这是……”
　　纪墨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像是在看一场魔术，大约知道一些原理，可还是不知道如何做到的。
　　“这是烧蓝。”
　　纪父的言语中有些得意，又努力表现出“这没什么”的样子，让小儿子长长见识，“也就是银制的才能如此，否则，万万做不到。”
　　他给纪墨详细解释这样的烧蓝如何做成，但没有直接说那蓝料的秘密，纪墨知道，这是怕自己小孩子嘴不严，把这些关键都透露给外人知道。
　　纪家现在所居的院子不大，前面又隔出一部分来当首饰铺，后面住的地方就更小了，即便如此，纪父还是能够有一个单独的工作室，这里摆放的东西，都是做首饰用的，除了在这里做，在外头他都是不做的，平时不用的时候，这边儿的房门都是要锁上的。
　　这种单独放置，本身就是为了保密，而这种蓝料，看起来就很不简单，哪里能够轻易就告诉纪墨。
　　这倒不是做父亲的要对儿子留一手，关键是怕他年龄小，嘴不严，守不住秘密，迟早还是要教的。
　　纪墨尝试了一下撒娇卖萌，想要提早知道蓝料是如何制作的，纪父就是不松口，这个老实人，在这方面的定力不是一般的强。
　　见不能如愿，纪墨也没失望，他大概能想到纪父的意思，所以也不着急，等他再大点儿就好了，就是现在知道这个方法，纪父也不会让他现在碰火的。
　　果然，纪父就是给纪墨开开眼，让他看看，之后就还让他做原来的事情，几样大小的铃铛都弄好了，就等着纪墨给上面刻花纹了。
　　一大一小，守着各自的桌子开始工作，等到纪墨做完了，把所有的铃铛拿去给纪父看过，这才又看了看纪父桌面上正在做的首饰是怎样的。
　　他们这些做首饰的，脑子里都像是有一本画册一样，形状，转折，弧度，所有该考虑到的细节，都全盘收入脑中，制作的时候，按部就班，一样样做过去，顺顺当当的，俨然有点儿下一步看十步的样子。
　　纪父现在正在做的是一个首饰盒。
　　镂空的首饰盒银制的，上面采用了掐花工艺，一根根金属丝扭成各种各样的花形，盘踞在首饰盒的外壁上，现在看，还看不出什么，一片素银，顶多有些浮雕的立体感。
　　“这是要做成什么样的？”
　　纪墨好奇问了一句，他此前总是将纪父做簪子，还真没见过这样的首饰盒，看起来就一个字——贵。
　　不说“美”，是因为这种半成品，实在是太素了些，素得让人觉得那掐花改成雕花也没什么不好。
　　“这是你娘接来的活儿，最后要烧蓝，还要再镶嵌几个宝石上去。”
　　纪父做这些活儿很是熟悉，该留出的空位早就留好了，现在看是有些怪怪的，可等到最后东西都全了，宝石镶嵌上去了，想来就很不一样了。
　　纪墨大致能够想象到该是怎样的东西，有些意外的是，“他们画的图样？”
　　“他们哪里有什么图样？”
　　纪父对这边儿的富户隐隐有点儿鄙视，也不难理解，以前他都是给皇帝做东西的，甭管那东西最后是落到哪个妃子美人还是宫女的手中，到底都是皇家的，标准不同，样子不同，哪里像是现在，分明就是沦落了。
　　已经站在树上看过远处的风景，自然不会觉得树下的天地是多么宽广。
　　纪父就是这样，一边看不上这边儿人的品味，一边儿还要为了赚钱做符合他们品味的东西，也是够为难的。
　　难得想要做点儿合自己心意的，又怕没人识货，这份心酸，还真是……
　　纪墨没什么评价，想要赚钱，就不能万事都随着心意来，现在看，这份订单，恐怕是让纪父能够稍稍发挥所长了吧。
　　心里这样想着，他也这样说了，纪父听了，只是一嗤：“嫌贵呐！”
　　这又是他鄙视这里富户的理由，他这样的手艺，这样的价钱，真的很贵吗？真的是不识货啊！

第649章 第 649 章
　　纪父的教学并不是系统具体的那种,没有成套的总结经验，以及对所有有关这方面知识的归纳梳理，每日的教学基本上就是他带着纪墨做东西,简单的交给纪墨做，难的他自己做，就让纪墨在一旁看着，有些需要讲解一下的技艺,做到的时候就会让纪墨过来看。
　　如同烧蓝一样,里面有些东西，他会当下就给纪墨讲,有些东西,却要推到以后再讲,至于以后会不会忘记这里还有个没讲过的知识点，纪墨觉得那是很有可能忘记的。
　　不过也不要紧，这样的东西他也不是只做一次，下次再做的时候还会让纪墨看,到时候再讲一遍也不难。
　　总的来说，纪父属于不会讲课的那种师父，教的东西，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有的时候是完全毫无关联的两部分内容，也会联合在一起讲，只因为用在同一样首饰的制作上了。
　　而同样的知识反复讲,也是有的,因为难点重点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因为这里面容易发生混淆,这个混淆也有知识点本身的方面,但更多的还是纪父从两个儿子身上得到的经验，他们，尤其是纪二哥在这里的时候总是混淆，他便牢牢记住，对纪墨讲的时候会在这里多有重复，哪怕知道纪墨比纪二哥聪明，他却还是按照前者的教训来教纪墨。
　　对此，纪墨只能说纪二哥坑人不浅。
　　在这种无效讲述过多的情况下，纪墨用了更长的时间才完成了对一整个制作首饰所需要的技艺的总结。
　　第一个大部分就是花丝技艺，这里面分为两种，一种是纪墨曾经见过的纪父制作首饰盒那样子的，把金属丝盘曲成各种花形，加诸在器物表面，使其造型丰满，更具浮雕的立体感。
　　另一种则是平填，现在器物表面，按照图纸所需要的花形，留下足够的凹槽来，再把金属丝顺着这些凹槽的顺序一点点填入其中，如在纸上勾勒花形，清秀而细致，完成之后其表面还是一个平面，并不会凸出来或者凹陷进去。
　　如果要说这种技艺的缺点是什么，就是其凹凸本身容易变形，容易藏污纳垢，难以清洗不说，其表面的光亮程度也不够，难免会显得有些晦暗，自带某种怀旧氛围。
　　这也是其特色，不能说是不美，只是与时下追求表面亮眼相比，到底是少了几分鲜亮。
　　第二大部分是金艺，包括包金、鎏金、贴金、描金、烫金等，都是以加工之后的黄金作为某种色彩添加在首饰和器物之上，由此来增光添彩，跟烧蓝一样，都是努力让首饰和器物更好看。
　　这方面的技艺各有不同，优缺各异，严格来说唯一的共通点就是用了黄金，便被纪墨普遍归结为金艺一类。
　　本来他还想把烧蓝归在这一类，因为烧蓝本身也是为了给首饰和器物“添彩”，这样归类也不算什么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烧蓝独一，且并不需要用到黄金，而是要用专门调配的蓝料，归进去便显得有些怪异，便单另出来，算作另一部分的其中之一。
　　第三大部分就是花艺，包括怎样看都独特的烧蓝在内，共有十来种小类的制作技艺，如点翠，嵌宝，雕金（抢花）、轧花、堑花、錾刻（錾花）、拉花（累丝、攒丝）等。
　　其中雕金和堑花技艺的原理都差不多，区别在于雕刀和堑刀的不同，如这样的工具不同而做出不同分类的，看似多余，实则有其原理在，不一样的刀子留下的痕迹是不同的，不同的工具做出来的花纹也是不同的，这细微的不同，可能需要专业人士才能分辨，但两样不同的花纹放在一起，总是也能让选用者感受到那种不同带来的美感差别。
　　再说其中的烧蓝，点翠，和嵌宝，这三者，在纪墨看来，可如金艺一样单算一类，都是给本来的制作添光添彩的技艺。
　　烧蓝的主要难点就在于蓝料和火候上，前者主要是秘方的问题，学会了就不难了，后者的话，对纪墨来说也着实不算什么难点了，之前的很多技艺都有用到火候相关，他在这方面已经积累了充足的经验，不说看一眼准确判断火焰温度是多少度那么玄奇，但用手指稍稍靠近，感受一下，这是否是自己需要的温度，还是能够做到的。
　　温度在他的感受之中似乎被划分了区间，高、中、低这样的分类自不必说，更有0到10，10到20，20到30等区间划分，通过最细微的触感来分辨温度是否适宜，这火候一项反而是最不需要操心的，只要拿起曾经的经验，结合现在所学的需求，就能自然掌握。
　　点翠这项技艺，纪墨早有听闻，在现代是因为作为点翠原料的翠鸟羽毛快要绝种才让人产生关注，在这个世界，翠鸟绝不绝种不知道，反正用的也不是翠鸟。
　　取“翠”字是取其色，即用羽毛之中的翠色来作为首饰和器物的点缀，从而让其更多光彩。
　　因羽毛的某些颜色变化，根据时间和光线的不同而产生的种种变化，是普通的烧蓝或者金艺难以模仿的，所以才有了点翠这一项技艺，从鸟类身上的羽毛颜色产生联想，从而添加到首饰和器物之中。
　　名为点翠，其实用的并不单纯是鸟类的羽毛，还包括蝴蝶的磷粉，以及一些自然界中生物身上固有的颜色，包括某种麟甲类生物的甲片上的薄薄的一层。
　　总之，这项技艺的取材范围广了很多，一时半会儿是看不到什么因为绝种而珍稀的可能了。
　　当然，这项技艺的难度还是存在的，并会一直存在。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学做首饰，还要懂点儿生物学知识。”
　　纪墨第一次学点翠的时候，简直都要震惊了，这是什么奇才才能想到的方法啊，简直可以说是为了美而无所不用其极。
　　这就跟很多人觉得动物皮毛好看，直接扒了动物皮毛做衣服一样，点翠所用的“翠”差不多也是在扒皮，鸟儿去掉一些羽毛还能活，蝴蝶的话，基本上就很难幸存在刀片之下了。
　　如果斩掉了翅膀的蝴蝶还是蝴蝶，那么，它们就还算是活着的。
　　这简直是一种另类的残忍，不过，比起因为麟甲类生物，呃，不知道那些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们，有多少知道某些漂亮的首饰上那漂亮的颜色其实是来自于某种看起来就很丑陋的昆虫的甲壳层？
　　纪墨第一次学着剥落这些东西而不伤昆虫本身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学校的生物实验室做什么惊喜实验，看看，连口罩都给配了，生怕呼吸之间磷粉飞舞，全无幸存一样。
　　极为锋利的小刀片，在那已经取下的甲壳上层轻轻划过，顺着甲壳的弧度，剥落下来一张薄厚近乎均匀的“膜”，再把这层具有色彩的膜，根据需要作出裁剪添加，拼接到某样首饰或器物的某个部位上，构成一幅图样，在不同的角度观看，这层膜所散发的色彩是全然不同的，某种类似渐变色的构成都可以做到，真的可谓是神乎其技了。
　　磷粉的剥落和添加就更加简单了，上胶，洒粉，完工之后就能看到那属于蝴蝶翅膀的美丽颜色同样出现在了首饰上。
　　另有一种就是类似蜻蜓翅膀那样，用翅膀那独有的纹路和浅淡色色彩作为首饰和器物上的色彩添加，又或者以此来代替薄纱的质感，背面简单涂抹薄薄一层透明的胶，干掉之后不残留任何的色彩，却增加了这种翅膀本身所具有的硬度，从而不那么易碎，却在观感上还保留了这种易碎感带来的美。
　　浅淡的色彩，画笔难调，却的确是美的，家在首饰上便如某种蝴蝶簪那轻颤的翅膀一样，自带某种轻盈飘逸的灵动之美。
　　比起烧蓝来，可以说点翠所用的原料更多更广的同时，制作的难度也要更大，所耗费的时间也更多。
　　纪父为了给纪墨教这个，专门准备了些原料，自己先做了一支点翠簪子，差点儿成为镇店之宝，以前的那些老客户喜欢倒是喜欢，就是掏不起价钱，实在是有些贵，不，太贵了。
　　还是外地来的一个客户，因为被纪墨的那些营销策略引来店中，看到这点翠簪子，问了价钱，二话不说就卖了下来，表示这么便宜，简直是赚了。
　　再后来，还跟纪父定了几支点翠簪子，因用料和分量花形的不同，价格也不同，总之，他还是觉得很赚。
　　如他这样有眼光有财力的客户，才是纪父最喜欢的，幸好谈生意的不是他，不然他能连工本费都不要了，就为了那几句好听的话。
　　时间成本，也是成本啊！
　　在这方面，纪墨就有跟纪大哥一样的精明，不管怎么样，价钱是不能降的，已经是最低了。
　　最后交货的时候，纪墨把自己那学徒工的手艺也混杂其中，反正纪父看了说还行，也没拦着他不让卖，他就直接给卖了，得来的钱再买材料练手才是正理。
　　纪大哥瞥了一眼纪墨那明显经过补救的点翠簪子，也没吭声，怎么卖都少不了他的钱，那就多卖一件是一件，反正一般人看不出来。
　　习惯了把残次品当特价品或者赠品处理，他的接受程度还是很好的。

第650章 第 650 章
　　纪家首饰铺的容量实在是有点儿小,纪墨十岁那年，纪家首饰铺算是小有名气，主要是每一年的庙会和各种节假日,纪墨都会拉着纪二哥出去摆摊,摊子小而精致，不需要摆放多少东西,关键是具有一定的新奇性,方便引流。
　　有人来买，就指路纪家首饰铺,有人挑剔,就指路纪家首饰铺，有人不满意，就指路纪家首饰铺。
　　想要独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绝对不会跟别人相同的首饰吗？纪家首饰铺欢迎定制个性首饰，保证全世界只属于你的此生唯一。
　　任何时候，独有都是令人羡慕的,何况这种独一无二本身就是最大的卖点。
　　很多人欢欢喜喜去了，她们买不起那独一无二的点翠首饰,难道还买不起那独一无二（刻了自己名字缩写花形）的普通首饰吗？
　　高中低三个档次的价位拉开,保证无论是贫穷还是富裕,只要想有,就可以有一样跟别人绝对不重样的首饰。
　　这听起来挺难的，人那么多,首饰的花样才有多少,可,真正弄起来,其实不难。
　　“多一片叶子，少一片叶子就是不同了，多一个花瓣，少一个花瓣，也是不同，同样，花形侧面和正面，向哪一面侧，也是不同的样子，再加上上面刻的名字缩写本来也有不同，这样的生意，正当得很，哪里糊弄人了？”
　　纪大哥拿着纪墨给的说辞糊弄纪父，纪父不是个做生意的料，一辈子，就会一个老老实实，勤勤恳恳，若不是被纪大哥牵连，他这样的人在银作局，纵然不会出头，却也能够安安稳稳活到老了。
　　无论是怎样的体制内，都喜欢这种老实肯干，做事儿不打折扣的人，标准的工具人，用得放心，最好的地方还在于，纵然有些新创出来的样式，他也只知道给上级送过去审阅，不抢功啊！
　　纪父总觉得纪大哥这话有什么不对，还是不太满意这样的口号，纪母却是很变通，“怕什么，咱们家这么说，也没拦着别人家不让说啊，你看看，咱们家卖的样子，别人家哪个没有了，都从这里学了去，还不给钱！”
　　一说到这个，纪母就是满满的怨念，早在纪墨做出那种简单穿着银铃铛的红绳手链之后，就有跟风学着做的，还不乏那种山寨比原版更好，逼死原版的情况，什么铜铃，金玲的，又有各种攒花铃之类的，再有红绳也变了，多了各色彩绳不说，编织的方法也多了很多，连铃铛都能多出好些来，不同的数字不同的寓意，不同的彩绳不同的象征。
　　古人其实很聪明，好些事情，纪墨为了自家生意好，起了个开头，不等聪明的纪大哥发扬光大，就有人直接加入进来，把市场搞大了。
　　弄得纪墨这个原版倒像是劣质模仿者一样，纪墨跟纪母一样，也对此事有些怨念，是谁都不想让自己的劳动成果白白被侵占，哪怕他的劳动成果也是建立在穿越者的拿来主义上的。
　　纪墨倒也不是想要什么“版权费”之类的东西，就是想着那些山寨的，多少迟上一会儿，好歹让他赚个头回的钱不行吗？
　　偏偏……提起这事儿，纪墨就有些牢骚，不去想，看着纪父在纪母发话之后在不吭声了，就知道这事儿成了。
　　纪父其实不是怕老婆，他就是信奉能者多劳，早在当年来到这里，就是纪母一力做了很多事情，包括生意，都是纪母出面谈成的，因此有关生意的话题上，只要纪母说可以，纪父就默认了。
　　这种让一步，让出了纪母的胆气，也让出了纪父的家庭地位。
　　纪大哥笑逐颜开：“母亲说得对，我昨日去转了一圈儿，已经有人学三弟的说辞了，真是不要脸！”
　　纪家首饰铺的规模在这里，加上纪墨，就两个做首饰的银匠，不可能做得多快，纪墨鼓吹定制款也有着其不得已的地方，走量是比不过了，只能走精品路线，却又不能跟那些本来实力强大的首饰铺比，自然便要定制款个性化了。
　　这些商业上的套路，他未必真的懂其中的营销原理在哪里，却到底是在信息大爆炸的时代生活过的，多少听过一些成功案例，这些案例不必全部照搬，学一两点就可以了。
　　别的不说，定制款赚钱多，还是很好的。
　　古代纯手工的东西不稀奇，大家都是纯手作，纪墨主打的招牌就是“精工细作”，同样的一支簪子，为什么他们家的要贵呢？真的就是因为刻上了主人家的名字吗？
　　不。
　　要花心思。
　　名字巧妙隐藏在簪头之中已经不稀奇，古人制作东西想要留名的，多少都会想办法让那名字不去喧宾夺主。
　　工匠在自己制作的东西上留下一些小的个人印记，也是能够理解的。
　　那么，怎么才能体现花了这个心思呢？
　　纪墨主要在两方面下功夫，其中一方面就是在颜色上。之前说了，点翠首饰之所以贵重，就是因为上面的颜色难得，在不同的视角看颜色会有差异的这种特性就是其昂贵之处。
　　那么，对颜色的变化和构图上多下功夫，让颜色更加妩媚动人，就是一种好方法了。
　　纪墨创造性地采用了珠光色作为主打产品，人们形容珍珠光泽都会说莹润，对其趋之若鹜，尤其古代没有人工养殖的珍珠，全凭野生，更多了几分运气成分，珍珠的价值也更高。
　　以至于很多人都忽略了贝壳的存在，不是所有的贝壳都很好看，很多贝壳外表的样子都不那么精致美丽，但没有人能够忘记打开贝壳之后，看到它里面那层幻彩时候的惊艳。
　　很美。这种颜色很美。
　　纪墨就想办法把这种颜色“拿”下来，成为簪子上的固有色彩，让簪子也如贝壳的内壁一样多出一层幻彩来。
　　这样的幻彩，也许不如珍珠的莹润，却同样是珍稀的，令人赞叹的。
　　为了达成这个条件，他尝试了很多办法，贝壳的坚硬让它不能如同麟甲一样剥去那薄薄的一层作为某些首饰的附着，若是作为贝粉，单独磨制而成的贝壳粉，哪怕只是取其中那一层，却也书少了幻彩的特性，或者说在磨制的过程中损伤了它本身的结构，丧失了色彩。
　　以至于想到这个好点子的纪墨很长时间对着贝壳无从下手，索性他还知道轻重缓急，并没有急着创新不管学习，跟着纪父的学习有条不紊，只在业余的时候思索一下怎样达成自己想要的色彩而做出尝试。
　　中间一度投机取巧，干脆磨制贝壳制作小钗，采用贝壳本身的材质有些不够圆润，也不方便造型，便尝试了如金镶玉一般的包银做法，以银为底，让那略显弧度的小钗不至于不好定型。
　　此外还有各种各样的贝壳花，作为某种簪子的花形点缀，因为那独特的色彩，颇受人喜欢。
　　得了这些喜欢（钱财）的鼓励，纪墨再接再厉，历时三年，终于研究出了一种能够有效利用珠光色的方法，铜簪附着珠光色后，立马身价倍增，倒是金簪银簪之类的，本身可用此方法添彩，却不能喧宾夺主。
　　价值上，到底是有些……咳咳，科研也是费钱的嘛！
　　玻璃的确是沙子烧制出来的，可玻璃的价值绝对不能等同于沙子，其中的研制费用，人工费，成本费，时间费用，总是要加上去的吧。
　　在成功之前，失败了那么多次的费用，难道不应该也附加上去吗？
　　说到赚钱的事情上，纪墨就少了些朴实，多了些精明，他可以少赚，但一定要赚，也不能太少，否则，哪里体现他的辛苦价值呢？
　　哦，对了，在研究珠簪的时候，纪墨难得开了一回属于穿越者的金手指，弄出了玻璃来，无色透明的玻璃不好弄，但有彩色的琉璃就容易多了——琉璃簪，也是一大卖点，算是以材质取胜的方面了。
　　而因为世所周知的琉璃价值高，这种簪子的要价高一些才是符合市场行情的，否则就有恶意竞争的嫌疑了。
　　即便如此，那些大的琉璃，价值更高的器物，纪家还是不敢卖，财帛动人心，若是小件琉璃，无论是琉璃簪还是琉璃耳环之类的，价值高得有限，多几两银子的事儿，可若是大件的，动辄百两千两的，就太扎眼了。
　　纪家这几个人，实在是保不住。
　　这个道理，不用纪墨说，纪家人，包括一向爱卖弄小聪明的纪大哥都是懂的，那些价值太高的东西，他们家卖不起。
　　每次纪墨制作琉璃，都是悄悄地少少地弄，对外托词，是从外面买来的料子，精心打磨成首饰的，正好纪二哥后来没再学着做首饰，而是听了纪大哥的撺掇当了行商，东南西北地来回跑，遂了他的心愿，也有办法模糊这些琉璃的来历。
　　纪家人的表现如此可圈可点，省了纪墨不少心力，更能全心投入到学习和创新之中，唯有缺少钱财的时候，才会再想出一些新的点子来，帮自己换取更多的研发资金。

第651章 第 651 章
　　纪家专门制作首饰的那个房间,被纪墨称作制作间，再次跟着纪父进入制作间的时候，纪父沉默了好长时间,在纪墨发现不对劲儿的时候，终于开口跟他说：“那样、不好。”
　　纪墨愣了一下,那样,哪样？不好，什么不好？
　　想到刚才在客厅说的那种个性化特色化的事儿，纪墨意外,还以为这事儿都翻篇儿了，原来在这里还要翻起来继续说。
　　他放下手里做了一半的珠钗，转头看向纪父，纪父四十多了，在古代，这个年龄已经算是年过半百那种中年级别的了，他们家的生活还不错，若是普通的农家,这个年龄称作老人,也没什么问题。
　　七十古来稀,让很多四十岁的人，已经不得不去想有关养老安葬的问题了。
　　普通的面容上有很多斑痕，有的是单纯长出来的斑,有的则是以前学艺的时候不小心烫到脸上后形成的斑,还有一些则是弄那些工具的时候不小心戳到脸上留下的痕迹。
　　纪父的眼神儿不是太好了，做活的时候就要离得比较近,而这样近的距离,哪怕这时候的首饰加工都没有机器,不会崩起什么碎屑造成危险，但不听话的铜丝，不驯服的棱角，总会有些什么，不小心弄伤自己。
　　弄伤手指都是经常事，脸上的话，偶尔也会有些。
　　天长日久，脸上就多了些总是好不了一样的斑痕，因肤色不够白皙，看着也不明显，不至于吓人，最多是让这张脸更加没有一丝半点儿的英俊可言罢了。
　　平平凡凡，普普通通，这就是一张属于普通人的脸，连带着他的困扰，同样是那样的普通而平凡。
　　“不一样，就要真正的不一样才好。”
　　纪父说话的语速不快，给人一种边思考边说的感觉，仿佛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句都经过了他的反复斟酌。
　　他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说不过纪大哥，更说不过纪母，但他此刻还是在坚持，跟纪墨说。
　　纪大哥早就不做首饰了，现在让他做，都不知道能够做成什么样子，恐怕根本没人买他做的，家中只有纪墨和他在做，而随着纪父的年龄增大，精力衰减，做首饰的主力军就成了纪墨一个。
　　纪父的眼中有着期冀，只要说通了纪墨，其他的事情就不必担心，像是纪大哥说得那样，改一改花瓣的数量，叶片的朝向，就可以当做个性化多卖钱的事情，就不可能发生了。
　　因为纪大哥是不会自己做的，能做的只有纪墨，能改的，也只有纪墨。
　　无形中，对小儿子的倚重也呼之欲出。
　　纪墨感受到了，对这种倚重感到温暖的时候，也有莫名的对苍老的无力，他本可以跟纪父说那样不值得，划不来，性价比不高之类的话，可面对纪父那双眼，浑浊之中泛着光的眼，他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会、改得多一些。”
　　反正纪家首饰铺的客人不算多，就是每人都来一个个性化定制，也不会让纪墨因为花样重叠而太费脑子，就是麻烦了些，本来稍加改动就能完成的事情，多少可以拼一个流水化作业，加快制作的速度，纯粹练手。
　　可为了纪父的这点儿希望，他就只能每一个都用心来做，真正的精工细作了。
　　日常练习也要用心，可用心和用心的程度，总是不同的。
　　见到纪墨应下来了，纪父脸上难得露出了见到他学会某项技艺之后感到欣喜的笑容，他不是一个太会表达的父亲，没有就此表示更多，只是马上拿起自己桌上的零件开始做起来，他想的很简单，自己多做一些，儿子就能少做一些，多休息一会儿。
　　投入到首饰制作中，他很快就分不出心去管别的，纪墨看着他认真工作的样子，把脸凑得很近的样子，总是担心一个不好，便有什么碎屑崩到他的脸上，实在是看着有几分危险。
　　纪墨张了张口，几次想要说什么，却又不好说，难道能够劝他不要做吗？
　　唯一能够做的，就是自己多做一些，尽量减轻他的负担。
　　纪家首饰铺这几年赚的钱不少，可花销也大，纪大哥重新娶妻了，家中地方不够住的，便跟隔壁协商，买下了他们家的部分地方，扩建了自家的院子，成了纪大哥的新房。
　　紧跟着，就是纪二哥的婚事，儿子大了，成家立业在所难免，房子要准备，聘礼要准备，彩礼也不能少，再有若干支出，进项上，指着那小小的首饰铺也就是勉强够用。
　　纪大哥和纪二哥为了钱还吵过一架，纪二哥不是个对钱财上精明的，以前从家里抓了钱，出去结交的朋友，胡乱就把钱花了，都说不清是花到了什么地方去，那时候家中没少抱怨他尽是结识什么狐朋狗友的。
　　纪大哥也摆出大哥的款儿教训过纪二哥，纪二哥本就看不惯他那样子，这个大哥在他面前又早就因为之前做的那些错事把什么脸都丢尽了，他哪里愿意让这样的哥哥训，这边儿一说，那边儿就顶嘴，接着就是一场吵。
　　吵到最后，纪二哥还离家出走了一段时间。
　　也就是那段时间，纪二哥找到了正经的事儿做，不再是纪大哥口中“吃白饭的”了。
　　纪二哥的行商是自己一步步做起来的，虽没有正经的店铺，买卖的也多是首饰器物这样好藏的小物，也从家中低价“进货”，拿出去高价卖出，生意做得不错，就是不怎么往家里拿钱，一问就是花了，花哪儿就是不知道。
　　等到要成亲的时候，又全是家中账上出钱，里外里一弄，家里是一点儿回头钱都没见到。
　　纪大哥对此很不满，说过纪二哥好几次，纪二哥本来无所谓，随你怎么说，反正我没钱。
　　哪里想到纪二哥的媳妇不是个省油的灯，对方也是小商人家中的女儿，五岁的礼物就是一把小算盘，那拨打起来，真的是清脆悦耳，看账本算盈亏，没有不会的，她还没嫁过来，就已经很精明了，撺掇着纪二哥拿了首饰铺的账本给她看，看完之后就弄明白这账上一直都有亏空。
　　亏空是哪里来的，还用问吗？
　　纪家首饰铺，一直都是纪大哥在管的，哪怕是精明的纪母，不识字就是最大的弱项，完全算不明白那些账目，由着纪大哥糊弄。
　　纪墨是能够算明白的，但他基本不去查账，自家人的糊涂账，不曾少了自己的就行了，若是真的算清楚，逼走了纪大哥这个管理者，难道他自己每天还要花大量的时间跟客人打交道，错失学习的时间吗？
　　所以含糊些就含糊些吧，也不至于少多少。
　　纪二哥就不一样了，他是个眼睛里不容沙子的，又因纪大哥因他花销大说过他，他那时候还曾觉得理亏愧疚过，现在一看，好啊，最大的蛀虫竟然是你！
　　当下就拿着账本跟纪大哥吵起来了，纪大哥看着账本上被纪二哥那未过门的小媳妇标的条条道道，心里头的火也上来了啊，好啊，这还没过门呐，就暴露了野心了！
　　早就把纪家首饰铺视为自己囊中物的纪大哥觉得自己也没怎么贪，不过是花钱不称手顺手从账上拿一些罢了，还不到败坏自家产业的程度，可纪二哥这样，就有些过分了。
　　“这还没进门呐，手就伸过来了，以后这家恐怕就不姓‘纪’了。”
　　纪大哥的话很是诛心，对那个没见过面的弟媳先有了不好的印象，对弟弟更是烦，听别人挑唆和自己闹，几个意思啊！
　　纪母本来谁也不偏向，听到这样的话，脸色也微微变了，当婆婆的，最怕媳妇怂恿儿子起外心，再看纪二哥的眼神儿就严厉多了，非要让纪二哥为把账本拿出去的事情认错。
　　纪二哥也知道这事儿做得不是太妥当，可在他眼中，定都定了，眼看着就要过门了，那就是自己的媳妇，是一家人，顶多是提前了一些，可有什么不能说的，硬梗着脖子不认错。
　　他的脾气一向硬，纪母也奈何不得，纪大哥见状倒像是得了辅助一样，继续批评纪二哥，硬是把人给说得怒气冲天，摔门走了。
　　那一场架吵得凶，纪墨是在一旁看着的，本来想要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再回到工作间，纪父看着他，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说：“别怕，该你的，都少不了。”
　　他没多说什么，却想着自己该多赚些，这样让三儿不用操心以后没钱。
　　“没什么，都是一家人，多点儿少点儿都一样。”
　　纪墨从来不是一个追求物质的人，有条件过得好，他不会拒绝，可若是没条件，他也不是不能将就，本来也不是为了在古代做富翁而努力的，学习技艺完成任务才是首位，其他的，都是次要。
　　多少个世界了，又有什么看不开的呢？
　　吵过之后，跑出去两天的纪二哥又回来了，许是从他的媳妇那里得了主意，以前的那些不说，以后，有大哥的就要有他的，绝不能少，否则就要分家。
　　古代不兴分家，本来就没多少家底，越分越薄，人心都不齐了。
　　这句威胁可真是伤了纪母的心，也没多说，顺了他的意思，于是现在家中的格局，两个哥哥，一人住一边儿，平时碰见都当没看见对方了，气氛古怪。

第652章 第 652 章
　　早餐时间。
　　纪家的一日三餐还是纪墨带起来的,早上的饭好做，一把米，多添几勺水,就能烧一大锅粥，干粮就是昨日剩下的馒头包子之类的，有的时候纪母也会一大早烙饼，热乎乎的葱油饼,看着就香。
　　今天早上吃的是浆水，外头买来的,可以算作豆浆类的，咸豆浆。
　　纪墨不太爱吃这样的咸豆浆，纪大哥却很喜欢，还没吃两口饭就开始夸，表示这是自己媳妇一大早去买的，是心意！
　　大嫂不如二嫂精明,是个不太爱说话的腼腆性子，纪母私下里曾说过,现在这个大嫂太老实了,只会被大哥牵着鼻子走，不像前一个，性子太活泛,溜得快。
　　所以，纪墨半点儿不信纪大哥说的话,这分明就是他让大嫂去买的。
　　意在——目光往旁边儿一溜,不算来迟的纪二哥跟二嫂刚刚入座,听到纪大哥的话,纪二哥还没反应过来,二嫂已经笑眯眯向着大嫂道谢了：“是我起得吃了些，明早我来准备早饭好了，不知道大家都爱吃什么，只管告诉我，做不了的我就买了来，总要让大家吃好。”
　　得，这是个嘴皮子利索，脑子也快的。
　　纪墨看着纪大哥撇嘴，好似看明白了这一场无声交锋为了什么，一顿早饭，至于吗？
　　纪父纪母不说话，闷头吃饭，纪墨也不吭声，闷头吃饭。
　　纪父先吃好了，一抹嘴儿就要往工作间走，纪墨紧随其后，离开了客厅，才觉得空气都轻松许多。
　　如今纪家首饰铺定做的东西多，都是排好了工期的，有些首饰制作的时间不是很确定，便都往宽松里说，这方面，纪大哥到底是曾经做首饰的工匠，很有谱，从没有定下那种需要人紧赶慢赶才能做完的时间，但凡时间上谈不拢的，他都劝人到别家定做，这边儿不做加急件儿。
　　这样一来，纪父和纪墨就不用那么着急，每日按部就班做就行了。
　　纪父是做惯了的，让他闲着，还不知道做什么，就是近来眼神儿愈发不好，精细的不太做得来，便做成半成品的样子，转给纪墨接手，父子两个，一脉相承的技艺，做出来根本看不出是两个人做的。
　　午饭是纪母做的，大锅菜，不好不坏，分量是够吃的，就是味道上不敢恭维，纪大哥这边儿是大嫂买的烧鸡添菜，那边儿纪二哥是二嫂买的酱肉添菜，两边儿还都各买了一些小菜，把一张方桌摆了个满满登登。
　　“爱吃吃，不吃滚回去自己吃，别在我这儿闹那些没用的。”
　　纪母早就看不下去了，尤其是看到那烧鸡和酱肉，这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哪家禁得住天天这么个吃法。
　　她一发脾气，两个儿媳就低头了，连带着纪大哥和纪二哥也偃旗息鼓，没有再围着那些菜说话了。
　　饭后纪母就直接宣布让两个儿媳妇轮流做饭，自己要享受婆婆的福，歇着什么都不做。
　　“你们没什么意见吧？”
　　“没有。”
　　纪大哥和纪二哥异口同声，两个嫂子也表示赞同，二嫂子还讨巧地说：“娘若是放心，让我来负责就是了，大嫂还要忙着照顾大哥，我这里，过不几天，他就要出门跑生意，我闲着也是闲着，多给你帮帮忙才是正理。”
　　她这样会说，就显得格外懂事，大嫂在一旁，只知道摆手说自己“不忙”，别的什么都说不上了。
　　纪大哥气得瞪眼，他是绝对不可能让弟媳管家的，谁不知道管家有油水啊，就说他守着首饰铺，多少钱财从手上走，要说没有扣下一点儿，他自己都不信。
　　纪母对两个儿媳也没放权到这份儿上，没同意，依旧是要轮流，等她说完这些话，纪父才领着纪墨往工作间走。
　　比平时晚了些，也不是很晚，纪父关了门就叹：“你以后可要找个省心的。”
　　这一堆婆婆妈妈的事情，不说勾心斗角，却也着实麻烦。
　　“那我就不找了，那样最省心。”
　　纪墨笑着说。
　　“不行，还是得找一个，不然吃穿谁照顾？”
　　纪父的心思格外质朴，别谈什么情情爱爱，找个女人回来，除了暖被窝生孩子，不就是吃穿上有人照顾吗？
　　他说着还有些感慨，“你娘厉害啊！”
　　这话没头没尾，让纪墨好奇：“怎么厉害了？”
　　“要不是你娘，咱们哪里立得住？”
　　纪父的性格之中有着跟纪大哥相同的成分，遇到事儿了就走不出来，纪大哥那会儿要不是被自杀的恐惧刺激得清醒了，还不知道要消沉多少时日，看现在都不肯做首饰就知道了。
　　他连制作间都一步不入，做好的首饰器物都是纪墨给他送出去的。
　　这心理阴影，看样子是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他如此，纪父当年也差不多，好好的银作局的职司，正经的有编织，手艺好就能被养一辈子的那种，因为纪大哥没了。
　　要不是纪大哥后来寻死吓到了，后面他还不知道怎么再度振作起来，才能走出来。
　　在这些家庭变故之中，纪母就成了灵魂人物，在父子二人都一蹶不振的时候，是她撑起了这个家。
　　也是因此，纪父给了她更多的话语权，这些家务事儿上，纪母发话说不许，他是绝对不会跟着唱反调的。
　　纪父没有多做解释，纪墨却约略明白了一些，恐怕是变故之后，纪母才真正被纪父看在了眼里，当做平等的可以商量的伴侣了。
　　坐回位置上，纪父开始做首饰，他就是有感而发，跟纪墨多说了一句，不是正经谈心，也没准备多说。
　　纪墨也没再说话，他的单子上，还有一样首饰盒没完成，要嵌宝的。
　　作为镶嵌用的宝石也是买家出的，因为这个前期磋商就用了好久，把正经的首饰盒图样画出来，哪里哪里该用怎样的宝石，大小是怎样的之类的，纪墨都做出了一张单子，让人家按着单子给，也不用提前给，到了镶嵌的那一步，他再去要。
　　一来是少了保管贵重物品带来的风险，二来是让买家心里有数，不至于以为卖家从中贪墨。
　　这后一条，主要是防着大家的小心思，纪墨不贪，管不住别人不贪，与其事后出问题难以补救，还不如一开始就防患于未然。
　　早在定制开始的时候，就定下这样的策略，效果么，外人看了，更信任他他们的精细，连这样的小事儿上都这么让人放心，再没有什么不妥当的。
　　纪墨画出的首饰图册更是成了某种流行一样，从纪家首饰铺开始用，到别人家首饰铺也都备上了，如今随意进一家首饰铺，看不到他们的图册才是稀罕事儿。
　　就跟去酒楼看菜单点菜一样，是必要有的一项。
　　图册上的首饰是不上色的，只怕会有色差造成困扰，最多给大家看个样子，知道是个怎么回事儿的东西。
　　这一次的首饰盒也是，买家先看了图册，选定了样子，纪墨才开始做，因为个性化定制的需求，图册也是会有改动的，改动部分也写在了单子上，做出了说明，这样的单子一式两份，固然多用了一张纸，却也让人心里更有底。
　　让别人看着，也格外正规的样子，潜意识就放了心。
　　纪墨手中的首饰盒做的是金银错，即平填工艺，金丝银线，金银薄片，现在器物表面刻画出所需图案的凹槽来，再以金银等制作相应图案的薄片或丝线嵌入其中，让图案完整，之后再经过打磨抛光等工序，这最基本的制作就完成了。
　　其中需要留意的是凹槽和图案的契合度，经受过榫卯的磨炼，纪墨这方面做得很好，几乎都没怎么费工夫，让他费神的是创新的描边工艺，把凹槽特意打得大一圈儿，平填完成之后会有松动，但在松动的缝隙周围填充某种材质的料，通过烘烤等手段让材质凝固并发生色变，就会造成一种晕影的效果，能够更好地成为图案的补充。
　　此外，就是单纯的描边了，像是画画时候勾勒出来的图案边线。
　　两者所需要的料是不同的，这也是纪墨经过蓝料的启发弄出来的，早在他自己弄出贝粉之后，纪父就把蓝料的秘方交给了他，纪父会的只是那一种，纪墨却在这个基础上灵活变通，尝试了好几种不同的料所得到的不同色彩。
　　其中，蓝色是最稳定的颜色。
　　不得不说，古人的智慧还是可圈可点的，这方面，纪墨就差点儿出了问题，他第一次弄这样的色彩，辛苦调出了一种渐变粉，根据烘烤温度的不同，能够让那种料呈现出不一样的深浅的粉色来。
　　小心翼翼弄出那样一支簪子来，纪墨简直以为自己要青史留名了，哪里想到这种颜色极度不稳定，很容易就产生了变色等问题。
　　那天中午纪墨还说要给纪大哥一个惊喜，结果等到晚上就发现簪子变色，显然是失败了，纪大哥对此倒是很有兴趣，听了经过之后还怂恿纪墨再做类似的簪子。
　　变了颜色之后固然不好看，可这本身算作某种可测温的簪子，也未尝不可。
　　新奇有趣，总是会有人买账的。纪墨心动了一下，还是拒绝了，万一有人以此为售卖劣质产品的实证来找事儿呢？他该怎么证明他本来卖的就不是好东西？

第653章 第 653 章
　　出于心中的私念,纪墨还是把配料比记了下来，以后有时间未尝不能再改一改，若是就此造出什么特殊的料来,也算是某种进步了。
　　首饰盒的大半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就是嵌宝,以及嵌宝之后再加工的一系列工序了。
　　“是郑家的吧,他们家最近出事儿了,还不知道这宝石在不在呐。”
　　纪墨去前面跟纪大哥说了一声,纪大哥查了查自己的单子，带着点儿幸灾乐祸的笑意跟纪墨说了一句，“走吧,咱们去看看,能行就回来做,不行就算了,不行定金也是不退的。”
　　一说到这里,纪大哥就来了兴趣,像是这种不退定金,买家又不要了的,他们制作好之后是可以二次销售的，相当于一样东西卖了两份钱,怎么算都是赚的。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不多，纪大哥怀抱着想要捡便宜的乐趣，拉着纪墨要出门。
　　郑家是当地富户,据说祖上也是出过某个官员的,宅子不算大,规矩却多,纪墨拍了拍身上的浮灰,换了一件外袍，纪大哥也换了衣服，带好了单子，两人一道往郑家走。
　　如这种嵌宝首饰的活儿，纪墨也不是第一次接，因纪二哥总是不在家，都是他和纪大哥一起去的，保险，因为宝石价值昂贵，本朝疆域范围内并没有宝石产地，这些宝石据说都是外邦特产。
　　每年外邦进贡，都必有宝石。
　　在商人口中，外邦就是那遍地宝石的地方，若不是蛇虫鼠蚁太多，他们恐怕乐不思蜀。
　　只宝石的价值不太好定，总的来说还是高，但普通的富户，有门路的就能积攒下一匣子的宝石，倒比珍珠还好弄一些。
　　不过色泽上，纪墨觉得可能是这时代的加工技艺限制，并不能很好地切割宝石，造成多面晶体的光线折射效果，大部分宝石似乎都有些灰扑扑的，雾蒙蒙的，并不是格外地光彩动人。
　　纪家首饰铺的嵌宝比较出名，原因之一就是纪墨对宝石加工上的一些方法，他好歹是知道一个大概理论的，努力往上面靠拢，虽不中亦不远，经过他手加工的宝石，多少是要多两分光彩的。
　　首饰，不就是图一个鲜亮嘛！
　　为此，也有不少人家，不嫌弃工期长，愿意慢慢等着纪墨做的宝石首饰。
　　纪墨对郑家了解不多，只知道他们家有粮铺，古代能够卖粮的，不说是什么大佬，至少都是大地主，否则哪里来的粮食，还要能够疏通上下，不然，这粮食就跟金砖似的，一路走来，必要被盘剥不少。
　　这样的人家，能出什么事儿？
　　纪墨一时想不明白，纪大哥也不太了解，只是听说郑家摊上了官司。
　　自来打官司，伤的都是银子。
　　听说郑家为了疏通关系，花了不少银子，但光是银子也不成，说不定就有那必须要用到宝石的地方。
　　纪大哥常年做买卖，跟这些老客户还算熟悉，领着纪墨一路走到郑家宅子的侧门上，询问老太太是否在家，大夫人可在。
　　“头前儿定下的首饰盒，如今该嵌宝了，正要寻主人家拿料子呐，等到嵌上去，过不多久就能完成交付了。”
　　跟管家寒暄着，说着来意，纪大哥颇有几分八面玲珑的样子，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让人看着就心生好感。
　　“这事儿啊——”
　　管家沉吟，却也没回绝，说是给通传，找小厮把话递上去了，对上纪大哥那略有几分窥探的眼神儿，笑着说，“这些时日忙，没得空惦记，亏你们还惦记着，只正好赶到这时候，怕上头没空理会这些个。”
　　“诶，这可不能没空，再怎样也不能耽误喜事啊！”
　　那首饰盒是为了给郑家的三姑娘当嫁妆的，那是早早就定下来的婚约，嫁妆什么的更是要早早备着，免得事到临头，到处抓瞎。
　　“也是，也是。”
　　管家附和着，并不肯说为什么“没空”。
　　又等了会儿，一个小匣子被送了来，是小厮拿着过来的，纪大哥接过来也没避人眼，当着管家的面儿开始点验，从数量到质量，每一颗都认真看了，他看一遍，纪墨再看一遍，微微皱眉：“比说好的小了些。”
　　他这话一出，管家色变。
　　纪大哥也跟着稍稍变了脸色：“这可不行啊，当初说好的，这宝石拿回去，可是要再打磨一回的，这会儿看就小了，打磨之后岂不是更小，镶嵌不上，可是大麻烦，这可一定要说清楚啊！”
　　当时定下首饰盒样式的时候，也选定了宝石，从颜色到大小，都有说头，图案是有对称性的，自然要两边儿一样才行。
　　起码颜色大小是要一样的。
　　小厮在一旁瑟瑟，不敢说话，管家见状，把他拉到一旁说话，再回来，便从容多了：“这宝石是比说好的小了些，却是觉得原来的样子不好，要改一改，这个改动，也是可以写成契书的……”
　　纪大哥等着他说完，问他：“那误工费怎么算？”
　　都做了大半了，眼看着嵌宝完成，打磨抛光之后就能交货，这会儿说不行，要改样子，那前面做的这些，白做了不成？
　　“也不用大改，就是添个金边儿罢了。”
　　管家的意思很明确，宝石小了，不要紧，填个金边儿进去补缝就可以了。
　　的确，这样也可以。
　　但，麻烦程度却又不同，纪墨微微皱眉，他倒是能做，就是这时间上，还是要慢工出细活了。
　　纪大哥跟管事一通扯皮，末了重新定了一个契书，又把现在的宝石规格一一记录在案，这才带着那一匣子小了一圈儿的宝石跟纪墨往回走。
　　“看来他们家果然是要伤筋动骨了。”
　　定制首饰盒的时候，那郑家的老太太还一副不差钱的样子，挥挥手就让人拿来好几匣子的宝石，隔着屏风，带着她的一帮媳妇孙女儿的，在那里挑拣宝石出来。
　　有年龄小的姑娘还脆生生开始数宝石玩儿，一颗蓝宝石从桌子上滚落下来，滚出屏风来到纪大哥脚边儿的时候，他到现在都记得那随意拾起宝石的丫鬟有多气派，手腕子一垂，便是两根镶嵌了碎宝石的金镯子，当真是豪奢。
　　现在么……
　　一想到富人要穷，纪大哥就莫名地欢乐，若不是还带着一匣子宝石，不好在外面停留，恐怕会直接请纪墨在外头吃上一顿好的。
　　想到晚餐将近，纪墨斜了一眼纪大哥，忍不住开口说：“大哥手头也宽松些，莫让大嫂为了饭食为难。”
　　如今纪家的花用不曾分开，首饰铺赚的，理论上是归大家的，纪大哥却有意排斥纪二哥出去，早在对方成婚前就闹过一场，之后再闹，是比着交上来的钱财闹。
　　于是首饰铺明明没少卖东西，赚的却不见多多少，难为纪大嫂那个老实女人，轮到做饭的时候都不知道用什么下锅。
　　相较之下，纪二嫂似乎好一些，却也就是纪二哥在的时候好一些，等纪二哥一走，她更是比着装穷，你稀饭，我米粥，你馒头，我花卷，总之是不肯多出一点儿菜钱，天天清汤寡水的。
　　纪母发作过一回，纪大哥还很有理，说是首饰铺赚的钱都交上去了，再要他出钱做饭，那是万万没有。
　　大嫂是个老实人，纪母说的时候她就羞红了脸，过后背着人落泪，纪墨见了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寒碜。
　　又不是吃不起，又不是花不起，至于这么装穷吗？生怕自家多出了，别人赚到了。
　　前两天，纪大哥还有意撞破纪二嫂偷着买烧鸡躲在房里吃，说起来好笑，当时情形，真是把纪母脸都气绿了，只差直接给纪二嫂赶回娘家去了。
　　也就是纪二哥不在，不然还真的要发作她一下了。
　　有了这一遭，纪二嫂直接表示丈夫不在家，就不和公婆叔伯同桌吃饭了，直接自己开了小灶。
　　光是纪父纪母和纪大哥大嫂，外带纪墨一张嘴，没有纪大哥碍眼的人，总算能够吃点儿好的了吧，结果还是那几样，真是气得人都没脾气了。
　　纪墨也不是嘴馋，就是有点儿想不通，克扣那点儿伙食费，难不成就能让他心里舒坦？
　　“咱们家什么样的人家，天天大鱼大肉吃得起？正好二老脾胃弱，多吃点儿清淡的也好。”
　　纪大哥说得坦然，如果不是他总借故在外吃饭，恐怕纪墨还真信了他这鬼话。
　　路上不便多说，等到回到家，那一匣子宝石安安稳稳落到制作间了，纪墨才划拉着单子给他，“到这里，后面就不用接了，我看大哥也不想让我和爹娘吃好饭，以后就不用大哥帮忙接生意了，做好了东西，我自己卖，卖不出去吃糠咽菜，卖出去了，我就请爹娘到酒楼里吃饭。”
　　“或者，大哥自己接了自己做，想来大哥的手艺总是比我强的。”
　　纪墨轻描淡写地定下了调子，看着张嘴欲说什么的纪父，按住了他的肩膀，不让他说话，没得给家里做工，还成了包身工那样的苦力。
　　赚那么多钱，连口荤腥都沾不到，那他做什么还赚钱！
　　纪墨觉得，自己以往太过忍让了，这才让纪大哥如此肆无忌惮，真以为这个家他做主了？

第654章 第 654 章
　　“唉,这样，不好，不好哇。”
　　关了制作间的门,纪父叹气,他口中的“不好”不知道说的是哪个，在他们还愿意维持表面和睦的时候,纪墨已经不耐烦了,如果以后还是这样的伙食，还真的不如直接找个大门面的首饰铺挂靠,有技艺在身，他就是有这样的底气。
　　“没什么不好的,那样的饭菜爹没吃腻吗？”
　　纪墨的语气依旧平淡，纪父被堵得哑口无言，别看人老了牙口不好，可他还真就爱吃一口肉，不说天天吃,顿顿吃,却也不能……“唉……”
　　又是一声叹息,他不反对了。
　　院子本就不大，这点儿小争吵,纪母肯定听到了,没吭声罢了,中午饭上多了一叠酱肉,大嫂讷讷说：“爹娘吃这个，总是能咬动的……”
　　纪墨给纪父和纪母都夹了一筷子,自己再夹来吃,那盘中就只剩一半了,之后纪墨没再动，只有纪大哥，跟不想便宜外人似的，逮着那道菜狠吃，生怕别人再抢了一样。
　　这般小家子气，真的是管钱管出吝啬性子了。
　　纪母饭后就说自己要管账，纪大哥嘲讽：“娘你就别闹了，你识得几个字，知道账目怎么写吗？”
　　“我就是都不知道，我起码知道怎么赚钱，不至于连点儿肉菜都吃不起！”
　　纪母直接回怼，毫不客气。
　　纪大哥只是一声冷嗤，赌气道：“行，都看我不顺眼，看我贪墨，你们来管，你们管，看你们哪个比我强！”
　　现在的纪家首饰铺跟以前可不一样，以前卖一样是一样的钱，定好的价钱基本上不用更改，现在就不同了，纪大哥叫价符合市场，总是有些虚高，给足了讨价还价的余地，又有定制一说，该是怎样的价钱，怎样的用料，怎样的时间，在这方面，纪大哥会制作首饰，多少能够估量一个差不多的时间来，纪母就不行了。
　　完全被买家牵着鼻子走是不行的，平心而论，这种定制买卖，纪大哥管的还是很好的。
　　知道这话是冲着自己说的，纪墨也没怵，他管这些未必比纪大哥差，只不过没必要在这上面耽误工夫罢了。
　　“如果大哥不想管，不如我去问问二嫂，她是商户人家的女儿，自小就拿算盘的，想来管账还是没问题的。”
　　纪墨决定不惯着纪大哥了，自然不会如他所愿一样“服软”。
　　“没问题，那肯定是没问题的，三弟只管交给我，保证咱们家以后不吃这等清汤寡水的。”
　　二嫂不知道早在哪里偷听呐，这会儿跳出来，积极得很，笑容都灿烂许多。
　　纪二哥不在家，两人也没孩子，她一个待在婆家本来就闲得慌，这会儿有点儿事干，那还有什么不愿意的，何况是这种管账大权。
　　纪母对这个儿媳妇可不是很放心，见她应承，倒很想把这份权力再给纪大哥拿回来，可看了看纪墨的脸色，又看了看一直没吭声的纪父，想到这段时间吃的东西，就是最苦的时候，她也没在吃食上受这种委屈。
　　“行了，我和老二媳妇管账，你要是愿意做，就还是铺子里的掌柜，不愿意，也随你。”
　　纪母这一刻跟纪墨的想法差不多，该打击一下纪大哥了。
　　“本来我还有点儿担心，有娘在，那是再好不过了，早就听说了，当年要不是娘……”
　　二嫂的嘴皮子是真会说，得了首肯之后当下就凑到纪母身边儿来捧场，还主动拿出自己私藏的糕点来，要孝敬纪母，表示前些时日自己实在是错了，却也错在嘴馋没忍住，生怕公婆知道自己偷吃肉怪罪，并不是有意不孝敬公婆什么的。
　　她要是下心思哄人，还真的是很厉害，听到她那天花乱坠的说法，没一会儿就把纪母哄得笑了起来，拍拍她的手，像是得了个女儿似的。
　　纪墨没理会那么多，转头就回制作间了，才得来的宝石，要尽早镶嵌上去，最好早日交付，否则，家里头存着这样的东西，价值大，实在是怕贼惦记着。
　　关于防小偷这方面，其实没什么好的办法，纪墨所做的也就是弄了一个镶嵌在墙里的柜子，柜子是前后带夹层的，挡板之后放东西，平时外头也放些零散的，加上一把锁，看上去就像是个保险柜的样子了，若是有人真的翻动，被前面的零碎小钱惹了眼，很可能就不会理会后面真正存放的有价值的东西了。
　　这个小机关，纪墨没有特意告诉谁，但纪父经常跟他出入，看他每天收拾东西，应该是知道的，其他人，就都不知道了。
　　纪大哥气哼哼放手管账权的时候还算痛快，痛快得让人疑惑，莫不是他还真的等着看“好戏”不成？
　　过了一阵儿，纪墨一早打开上了锁的制作间，就发现制作间失窃，柜子被打开过，前面那些零碎的金银等值钱的都不见了，工具倒是没怎么翻动，那锁，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这眼看着就是交工日期了，你那个首饰盒，不会丢了吧？”
　　纪大哥倚在门口问，他是不会进制作间的，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真难为他为了显示自己的成就如此破例，当了一回家贼。
　　这种急匆匆就跳出来的做法，但凡看过几本侦探小说，都不会这么暴露自己。
　　纪母这段时间才算是梳理明白首饰铺的盈利模式，也知道这个首饰盒是最近就要交工的，不说郑家是不是身陷麻烦之中，他们都是惹不起的。
　　脸上显出急色：“怎么样，真丢了？”
　　她还是不敢信，虽然他们这里也没多少严密的防护措施，可，有那样能够翻墙跃户的小偷，不好去偷富贵人家吗？他们这样的家底，能有多少钱呢？
　　“若是有小偷，也该先偷大哥才对，怎么就直奔这里了呢？这外面，也没挂牌子说里头有值钱的东西啊？”
　　纪墨反问。
　　跟在纪母身边儿的二嫂反应快，愕然地看着纪大哥，她是真的没想到有人能用这样的手段。
　　屋里头还夹杂不清，外头就有人高声问：“有人吗？郑家来取首饰盒了。”
　　那小厮声音洪亮，竟是直接传到了里头，纪母慌乱回头：“万一他们知道丢了，怎么赔的来着？”
　　她接手账目，却是发现账目上的结余那是一点儿没有，也不知道纪大哥把钱藏哪儿去了，只说钱都买了材料，纪母也没办法。
　　这才三天，也没什么人来买大件的首饰器物，纪母手上是真的没钱。
　　二嫂也清楚这事儿，瞪着纪大哥：“你还告诉了郑家！”
　　“怎么是我告诉了，这不是赶巧了吗？”
　　纪大哥说着，扬声冲外头喊：“进来吧，都在里面呐！”
　　那小厮不是独自来的，还有管家，另有一个小厮押后，看起来就像是来收债的人一样。
　　也不知道纪大哥给了多少“出场费”，换得他们如此配合威逼。
　　纪墨这般想着，嘲讽一笑，他是最先发现这里出事儿的，又怎么会不仔细检查那另有玄机的柜子？
　　确定机关没人触碰，东西就还在里面，那么……
　　“我家夫人早就惦记那首饰盒了，算时间，也该是这个时候了吧。”管家不紧不慢开口。
　　“可不是么，正好是时间了。”
　　纪大哥连声赞同，嵌宝本身不是个复杂的工序，另加上的描边儿更不难，以纪墨以往的速度，昨日就能做好。
　　他是内部人，能够很好地把控时间，也就知道这个时间差在哪里。
　　“一手交货，一手交钱，你带钱来了吗？”
　　纪墨直接问，没有给留面子。
　　这一句问得直接，让那管家脸色有些不好看，却还是从怀中掏出了银票来，他的准备倒是周全。
　　郑家再怎么伤筋动骨，一个首饰盒的尾款，不至于付不出来，就是能不付自然是不付为好。
　　纪墨见了银票，确定没问题，就直接来到柜子前，当着众人的面儿，拨动柜子里面的一处小机关，挡板上的卡槽一松，他探手进去一抽，挡板就直接被抽出来一块儿，里面，有些昏暗的地方，宝石的光泽若隐若现。
　　他探手进去，轻松取出那镶嵌好宝石的首饰盒来，很漂亮，金银错的光泽加上宝石的光泽，再有那一层描边儿也格外瑰丽，似染了宝石的晕色一样，楚楚动人。
　　“这就是你要的首饰盒了，幸不辱命，正好完工。”
　　纪墨的这一手，那柜子之中平平凡凡的小机关，已经足够惊艳，再看到这个比想象中更好的首饰盒，管家脸色变了变，还是在检查之后交了尾款，清了这一笔账，把首饰盒装在匣子之中带走了。
　　临走的时候，还看了纪大哥一眼。
　　纪大哥这是被那柜子打击到了：“不可能啊，不可能啊，怎么可能呢？”
　　惯性思维，柜子都是那么宽的，不可能有更宽的，他就没想到这竟然还有夹层，里面竟然还成了天然的保险柜。
　　“里外两层锁，该挡不住的，还是挡不住。”
　　纪墨说这话没什么指责的意思，谁也不会把家人当贼防着，纪母和纪父的脸色却不好看，制作间的钥匙和柜子的钥匙，他们一人一把，纪墨这里才是全套。
　　既然纪墨没有丢失钥匙，没有开锁，那么，这两道锁，是谁的钥匙开的，也不用怀疑了。

第655章 第 655 章
　　“呦,我今儿才知道，什么是家贼难防。”
　　二嫂闲闲一句，换来纪母的瞪视,也换来纪大哥的醒神儿：“你制作了两个，早藏着一个防我！”
　　以己度人,他这样想着,既然是不打自招了,也要看看自己拿到的是什么，风一般跑出制作间，跑回自己的屋子，拿着一个匣子出来了,匣子里沉甸甸的，同样是一个首饰盒，跟郑家管家拿走的那个几乎毫无二致。
　　纪大哥抬手取出来，上面该有的花样都有,同样精美异常，可在院子里那直射过来的阳光下,细细看去，才能发现其实还是不一样的。
　　“这是木雕！”
　　上了色的木雕,以假乱真。
　　这种技艺本身就是很出色的，足够糊弄当时在昏暗之中匆忙当家贼的纪大哥。
　　“你早就防着我了！”
　　纪大哥得出论断,怒不可遏,瞪视着纪墨，甚至想要把手上的木雕首饰盒给摔了。
　　纪墨一把抢过，重新装回盒子里,“但凡你细心些,就会发现,其实还是不一样的。”
　　宝石和金属的质感，怎么可能跟木头相同呢？他刻意打磨这样一件东西，并不是为了针对纪大哥这一手，他还没有那么前后眼，不过是想着如同蛋糕房经常会摆放在外面的蛋糕模型一样，弄一个首饰模型出来，这样又比图册更好用了。
　　上面的颜色，都是他自己调配的，尽可能追求金属和宝石的质感，只在光下看，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它们的光泽度是不同的。
　　分量上，也有些差别，甚至拿在手上的手感上，总是不同的。
　　怕是当时天黑，纪大哥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只匆匆拿了这个首饰盒走人，却不知道这就是一个特意准备好，将来能够放在铺子上方便他人观看的模型罢了。
　　纪墨说了自己的想法，他对造模型大概是有一种习惯了，普通的钗环之类，没必要留下什么模型，但这样的首饰盒，有图案有技艺，他便想要留下一个模型。
　　模型和首饰盒算是同步制作的，也有点儿打草稿的意思，木头雕刻，不好了可以重来，金属上出了错，除非全熔了，否则小小更改部分还真是有点儿麻烦。
　　纪父知道纪墨做了这样的首饰盒，只当他是练手用的，也没说什么，比起直接用金银练手，木料就容易多了，也不怕练废了。
　　哪里想到……
　　“唉……”他一声长叹，“等老二回来，分家吧。”
　　他知道纪大哥的不安分，却没想到会这样，他偷走首饰盒，等着郑家来人取不上货，坏的难道不是自家的名声，就算之后说明白是一场误会，首饰盒也能按时交付，可中间没脸的难道不是纪家人？
　　“分什么家——”纪母有些不同意，话没说完就被纪父打断了，“分，必须分！”
　　他少有这样一言而决的，纪母看了他一眼，张张嘴，没有再次反驳。
　　“都有家贼了，还怎么一块儿过。”
　　纪父负气说着。
　　纪母闻言，又瞪了二嫂一眼，这“家贼”的说法，就是她先说的。
　　二嫂有些不服气，却也没争辩，她的心也有些乱了，她是想要管家权，可她真的没想过分家啊！
　　纪家本来就不算是什么人丁兴旺的大家族，底子薄，再一分，看似独门独户，关上门自家过日子，可实际上呢？左右连个帮把手的都没有，蹭饭都要敲开别人家的门，说不得还有泼皮无赖看她家中没男人在欺负上来，里外里一想，都是麻烦事儿。
　　“爹，娘，消消气，消消气，这不是没出事儿吗？”
　　二嫂这会儿打起圆场来。
　　纪墨熟悉了古代的规则，对二嫂这般转变风向，想要大事化小的做法还是了解的，古代不兴分家，就是因为家底越分越薄，本来大家的钱集中在一起，出去放贷利息都能多拿两分，现在要分开，谁都不够放贷的格儿，可要从哪里赚钱。
　　这倒不是说他们家的钱就是用了放贷，而是说这个意思，就跟商家进货的货款一样，散户集中在一起，买东西就是批发价，分开买，哪一个都没占到便宜。
　　况且，本心上论，纪墨也不想分家。
　　别的不说，分了家，他就是自己小家的一家之主，旁的不说，每日的洒扫做饭，自己不做又让谁做，古代通常的选择方式，娶个妻子操劳家务又不在纪墨的选择范围内，于是，他便只有雇人来做，而雇人的结果，用心不用心，自己都要跟着当一当监工，未必就比现在的日子过得好了。
　　再者还要首饰这一行，外头的行情通过谁来了解，自己去一家家走访，不要时间吗？
　　另有跟客人谈买卖，他能谈，可这里面占用的时间又怎么算？
　　听起来，分了家独自过更美好，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可真的想起来，就有更多的麻烦，未必会比现在更好。
　　纪父通常不发话，发了话就是铁了心了，说是等纪二哥回来，却也没真的等，当下就开始盘算家底。
　　他们家在这里经营好多年，表面上看就是一个纪家首饰铺，其实外头还有几亩地，租给了别人种，自家收来的租金就是一年的饭食，若有盈余，或者拿去粮铺卖了换钱，或者干脆存起来，以备什么时候缺了粮食吃。
　　纪家首饰铺已经有了名声，却没扩大铺子，钱除了买田地的，就是买左右邻居的地建房用了，如今有些积蓄，账面上看，可算作没有，因为这些积蓄都投入到了买材料当中。
　　哪怕是纪墨也要承认，纪大哥管着账的时候，他少操心了不少事儿，别的不说，就说那贝粉，实践阶段，不知道能不能成，都要用大量的贝壳，他们这边儿不临海，贝壳可不是那么好得的，也都是纪大哥找关系找门路，找了人买回来的。
　　熟络之后，这条路线才交给了纪二哥买。
　　另有其他所需的一些东西，纪墨想要的材料，纪大哥都尽量满足了，哪怕纪墨制作失败，纪大哥也没多指责什么，还安慰他，转头又安慰自己，材料不贵，损失不大。
　　除了贪墨，吝啬，还有纪大哥这一次犯的蠢，之前那些也不是不能改了。
　　只看纪大哥把合同执行得很好就知道，他这人还是很守信的，若是约定好了，白纸黑字写下来，想来他也是能够照着做的。
　　可现在——
　　“分就分，爹娘跟我！”
　　纪大哥似是已经能够接受这个事实，直接说，“纪家首饰铺也是我的，还有外头那几块儿地，我是长子，我给爹娘养老送终，那些都是我的。”
　　他这话是直接占了大头，除去首饰铺和田地，剩下的就是住所了，却也没什么好分的。
　　他和纪二哥一人一边儿，已经占住了地方，纪墨却是还没成婚，跟父母住，就在父母隔壁，一个房间，不算单独的院落，不似那两个，墙砌起来就能当两家人了。
　　“哪里有这样分的，次子就不是人了，我也是爹娘亲生的，没隔了肚皮，凭什么不能分地了！地有我的，铺子也有我的！”
　　纪二哥举了举拳头示意。
　　他早年就好武艺，如今更是颇有威慑力。
　　纪大哥不吭声了。
　　纪墨不说话，他的主张没什么意义，若不是这也算是必须全员参与的大事儿，他恐怕都不会参加，直接听最后的结果就可以了。
　　纪父难得有主见，把所有一分为四，均分，谁养着他们二老，谁就可以得二老的那一份儿，不过也要百年之后了。
　　单子自家立好，也不去官府报备，免得惹眼，容易多生麻烦，但有单子在手，若是真的有点儿什么事儿，闹出争产风波，这单子就是证据了。
　　纪墨无可无不可地看着纪大哥写下的单子，倒是写得清爽，没什么顾虑，签名按手印，确定了这单子的公平程度。
　　纪二哥也是如此。
　　此后，他们三个兄弟就都算是在铺子里有了股份了，以后按股分红，账目上，一向精明的二嫂和纪大哥共同管理，纪二哥该跑自己的行商还是跑，并不在铺子上耽搁，其他的事儿，还是父母一并统管，田地的产出却都是要下发到各人头上了。
　　这样定，其实纪墨还是有些吃亏的，他离了首饰铺，哪里都能活，纪大哥离了他，却是少了制作者，虽然还能再找工匠来，可到底是不一样的。
　　“我还说呐，若是实在不行，我找娘家借钱，咱们两家合开一个首饰铺，只让大哥干瞪眼。”
　　二嫂找纪墨说起的时候，仍然很是意动。
　　进门这么长时间，她也看明白了，纪父的手艺再好，受限于年龄身体等因素，每日能做的也不多，时间也长，一个人撑不起来铺子买卖，反倒是纪墨，总有新鲜想法，可以说纪家首饰铺有今天，纪墨也是有功的，这才是将来的主力，值得拉拢。
　　纪墨淡淡一笑：“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本来，他就是要改善一下伙食，现在的伙食也的确改善了，两个儿媳妇轮流做饭，隔三差五总能有点儿荤腥，就可以了，他本来也不是很挑剔的人。

第656章 第 656 章
　　这种分产不分家带来的平静生活又给了纪墨一段安静学习的时间,等到他的专业知识点攀上“90”的高峰后，能够让他技艺精进的就不是理论知识了，而是不断的实践,用一件又一件的作品来验证自己所学的知识。
　　在这方面，纪墨很早以前就在做了,从因贝粉而诞生的珠光色钗环,再到琉璃色镶嵌，他脑海之中那些想法,都在他的手下一一化为现实,这种感觉很美好,像是想到什么就能做到什么一样，难得有了几分挥洒自如的随意。
　　纪家首饰铺中，自那个首饰盒模型之后,还多了很多钗环的模型,这些模型大多都是木雕,跟真品相差无几,只看外形，几乎能够以假乱真,可真的放在手上了，才知道重量不对,未必是真东西。
　　无意中用上的修复师手段,倒像是方便了模型造假一样,有那等买不起真品的少女,会点名要买这种模型木簪,只要她不说,就像真的一样,足够满足一些人的虚荣心了。
　　最重要的是,这样的木簪它轻！
　　金银玉石固然昂贵华美，可它们的重量也着实是让很多人真真切切地头疼，满头珠翠戴上一天，晚上再放下来的时候，只觉得头都轻了，飘飘然，不知道如何走路了。
　　木质的就没这个困扰了，同样漂亮又精美，戴上一整天，也没觉得有多少负担，价格还便宜，比真品还便宜。
　　以纪墨的本心，模型他是想定为非卖品的，可纪大哥发现大家有喜欢模型的趋势，当下就随行就市，表示这个也能卖，在他想来，制作木质的可比制作真品便宜多了，全不想那上面作为颜色的金粉银粉同样也有着自己的价值。
　　第一单头脑发热，在有人表示要买的时候，他就用比木簪贵一些的价格卖了，心里头还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等到后面跟纪墨一说，知道那外面一层都是真东西，甚至模型花费的时间未必比真品短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亏大发了。
　　捶胸顿足好一阵儿，第二单有人要买的时候，他就把模型的价格提得比真品还要高，假货比真货贵，几个道理？！
　　那人家也不是好惹的，差点儿要拉着他到官府面前评理，说他做买卖讹人。
　　没办法，自认一个倒霉，比真品便宜一些的价格，也卖了。
　　这种以前从没出现过的东西，还真是不好定价，再后来，纪大哥细细跟纪墨询问了制作时间长短和所需花费之后，再定下的价格就科学多了，视作品的大小和复杂程度而定，有的是真品的一半价格，有的跟真品相似仿佛。
　　为了区分于真品，纪大哥给这一类的木制品起了个“仿真木簪”的称呼，听得纪墨都一愣，还真是“仿真”啊！
　　可不就是仿着真品做出来的吗？
　　本来是做模型当做样子展示的，可既然有了这样的说法，也当商品来卖，就要跟真品区分开了。
　　不然让那些买了真品的情何以堪？
　　纪大哥比纪墨还注意这个，早早就提醒了，纪墨也应了，于是这“仿真”的说头好似又不那么真了。
　　五年后。
　　纪家的院子之中多了孩子的欢笑，曾经水火不容一样的纪大哥和纪二哥也能坐着谈论养孩子的艰难了。
　　精明的二嫂看顾自己的孩子的时候，也会拉着一把大嫂家的孩子，训起来更是一视同仁，没有一个漏掉的。
　　一片吵嚷声中，纪墨跟父母提出了辞行。
　　这并不突然，是早就说好的，纪家首饰铺已经请了新的工匠来，用了京中传来的流行手法，让纪父看得眼热。
　　他是在银作局长大的，对那里的想念简直像是在想念故乡一样。
　　见到那时兴花样，又兴起了对银作局的怀念，嘴里念叨着，“都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那里怎么样了？”
　　他这句话念叨得多了，纪母哪里能够不知道他的心事，正好铺子里倒腾得开，就让纪墨去看看，若是能够被选上，重回银作局，也是一件好事。
　　时过境迁，这么多年过去，纪大哥当年的事儿，恐怕也没人记得了。
　　念头一起，纪母也有些怀念在那里堪称无忧无虑的时光，若是老了能够回去，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纪墨其实早有此念，不过父母在，不远行，他没想到纪父竟然会这样提议，哪里有不答应的。
　　只要走的时候，难免又是各种叮嘱，那些繁杂人事，如今说来，也都如同前世一样，纪父都记得不太清楚了。
　　纪大哥在一旁听着他叮嘱纪墨，插言道：“有什么好惦记的，你只管去，那里多少年都不变一个样子的，一个个，傻子一样，就知道埋头做东西，半点儿好事儿都轮不上。”
　　银作局所制首饰器物，专门供上，都是给皇室用的，如何分派也是皇帝说了算，所以银作局算是内廷之中的一个大局子，掌印太监主管，任务分派，除了定例，就是内廷分派下来的，若有晋升，也是上头那一层管理人员晋升，走的是內监的路子，跟他们这些传宗接代的工匠到底隔了一层。
　　也就是说，工匠子弟，一辈子再出息，也还就是一个工匠，依旧在这一层打转儿，怎么都跳不出那个框框去。
　　如同长在园中的花朵，管你多好看多鲜艳，该开花依旧要开花，容不得半点儿违逆。
　　早年间，他们都没什么见识，如同被养在圈中的羊，被驱赶出来的时候只怕要咩咩叫着抗议，生怕是被抛弃了，再无生路。
　　可现在，见识到外头的广大，知道是怎样的生存法则，纪大哥反而庆幸自己那个不大不小的错，能够让全家都出来了。
　　不说别的，子弟若是出息，未尝不可改换门楣，培养一个读书人出来，不再那个旧的框架里打转儿。
　　对纪父这等怀念做法，他是不屑的。
　　“你要是真进去了，可别提我们，我可不跟着进去。”
　　纪大哥多提醒了一句，显然是很不乐意再进那里头了。
　　“你就是进去，人家也得要！”
　　纪父瞪他一眼，方向没找准，像是在瞪一并坐在那里的纪二哥，纪二哥挪了挪身子，完全不想动弹。
　　“真当人家什么人都收，老三就是进去了，以后也是要从老三下头开始算，你们，都没资格进去。”
　　纪母附和着纪父，她也算是那里长大的匠人子女，对那里的眷念，可是容不得这些小的说不好的。
　　纪墨无奈，一口一个“进去”的，说得好像自己是要去当太监似的，也没那么夸张吧。
　　吵嘴没两句，就要吃饭了，吃完了这顿饭，纪二哥送纪墨走一段儿，之后就要靠他自己走了。
　　“你还没出过远门，多留个心眼儿。”
　　路上，纪二哥不断叮嘱，他是好心，对纪大哥，他还有点儿针锋相对的意思，对纪墨，就宽容多了，主要是纪墨也宽容。
　　家中的财产，早些年分了个清楚，也的确按照那个执行过一阵儿，纪墨每次跟着家人吃饭，都是交伙食粮的，可也就是那一阵儿罢了，后来大嫂二嫂相继生子，孩子多了，开销就大，总有些不凑手的时候，又是纪墨拿着自己那份儿钱贴补，说是贴补孩子，其实也是在弥补亲情。
　　纪二哥对纪大哥最了解不过了，他跟纪墨的那点儿心结早就过去了，别别扭扭不道歉，却也没在材料上有所克扣，纪墨要什么给什么，看似没给补钱，其实也是表露了心思。
　　一家人，牙齿还有咬舌头的时候，真的要为此老死不相往来，显然又是不能的，渐渐就好了。
　　主要还是纪墨宽容，损了自己，肥了旁人，不与他们计较就是了。
　　纪二哥也明白，只能说幸好有个这样的弟弟，否则他们兄弟之间，还真是过不到一起去。
　　快到分开的时候，纪二哥不断叮嘱一些行走江湖小窍门，怎么藏钱，怎么住宿，怎么选择同伴……这些都是经验之谈，哪怕纪墨不是第一回自己离家，却也认真听了，和自己摸索出来的相印证，还真是有些补充的。
　　“别管爹怎么说，我是想你回来的，你的收益，我给你看着，保证不让大哥贪了去，你去看看热闹就回，好歹也要捎信回来，莫让人担心。”
　　纪二哥最后说着，说到“收益”的时候，明显有些犹豫，他家中的钱都是二嫂管着，二嫂人不坏，就是太精明，从她手里拿钱，多少要给点儿保管费的。
　　“我知道了，二哥放心。”
　　纪墨想到二嫂性子，不觉笑起来，甭管怎样，她对纪二哥是真好。
　　这样就好了，也不用他惦记家里，这一去，他是必要看看那些大匠们的风采的，总听纪父说人好，如今他也要看看那里的技艺到底有多好了。
　　若能入银作局，就更好了，不为别的，那些握有技艺的匠人，全国最好的那一批，都集中在那里，仅此一点，就让纪墨心向往之了。

第657章 第 657 章
　　纪墨行走在外的经验,与其他人那套穷家富路不同，只一条——没钱。
　　身上的散碎钱财最多只够支撑一地到另一地的，再远就不行了，这样的钱财太少,少到让人连拦路抢劫的兴趣都没有,若是要搭顺风车,也多以技艺为“钱”，以此换乘。
　　或者是在乘车期间给对方做一点儿容易得的小物件，什么鲁班锁之类的就很好，这些小零件,他都是一早做好带在身上的,并不太占地方，组装起来拿来送人也是个合适的小玩具。
　　再不然，就教对方一些东西，技艺简单不可得，但其他的一些东西，还是很容易的，多少年的现代教育,也不是什么都没教给纪墨，那些著名的诗词，拿来当做答谢,也是合适的。
　　这倒不是抄袭，作者还会告诉对方是原作者，他传递的只是一个知识点而已,触类旁通,对智慧来说是合适的。
　　若是商人,就会告诉他们一点儿赚钱的小套路,诸如发传单，买一赠一等策略，不需要专门学习营销，节假日的时候，出门走一走，就能看到各大商家的套路，既然他们都用，就说明有效，放在古代也一样。
　　至于一些看起来比较出格的加盟经营什么的，不用纪墨去教，已经有人在用了。
　　古代的商人，也不是不聪明的，他们未必能够总结出其中的许多科学道理，可他们已经在使用了。
　　以酒楼为例，师父教了徒弟，徒弟在另一个地方开了酒楼，叫着同样的名字，菜品似乎也是同样的味道，可这样其实已经算是加盟了，加盟费，如果换算成年节礼物的话，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也许其中还有些差别，但在纪墨看来，已经差不多了。
　　所以他在每个世界，能够贩卖的点子也需要斟酌一二，看看是否拾人牙慧。
　　若是身上实在是没钱，纪墨就会在当地找一个首饰铺先做上几样首饰，计件算钱，耽误些许时间，也没耽误磨炼技艺。
　　走走停停，等到纪墨走入京中的时候，已经过了小半年。
　　来到这座城市之中，纪墨有些放松，又有些茫然，银作局的大门是朝哪边儿开的呢？
　　这方面，纪父的那些老黄历早就没用了，他就没见过银作局统一招聘，纪家祖上就是银作局的，连带着他们这些后代，自动都归入银作局管理，也有不会做银匠的，会被抽调出去做别的，后来知道，都是相关产业链上的，有好有坏，反正也算是枝繁叶茂了。
　　可外面的人要怎么进去，纪父就茫然了，他只见过新人来，新人是走什么门路进来的，难道新人会跟他说吗？
　　技艺好的那些人，就算再怎么单纯，也不至于把这种事儿往外乱讲。
　　于是纪墨也不知道。最开始找人打听的时候，纪墨也没想到连同“银作局”这个官方名字都是陌生的，好些人都不知道。
　　“银啥？啥银？”
　　小客栈的伙计一脑门子雾水，“你是打听什么人啊？”
　　“不是人，我问的就是——”
　　纪墨思考了一下，“我听说有给专门给皇家做首饰的工匠，不知道他们都在哪里？”
　　“皇宫里吧。”伙计不确定地说，既然是给皇家做东西的，不就应该在皇宫里吗？
　　纪墨一脸无语地看他，皇宫里哪里有工匠住的地方。
　　“不是吗？”
　　伙计挠挠头，似从纪墨的脸上看到了否定的答案，然后指路掌柜，“不然你问问掌柜，他见多识广。”
　　纪墨再去问，掌柜也是那种“我不知道但我不好意思说我不知道”的样子，看得纪墨也无语了，一个城市住着的，你们咋这么孤陋寡闻呢？
　　做客栈生意的，不应该是小道消息最灵通吗？
　　不得已，纪墨只能去外面找人问，也不能单找人问，还要找个首饰铺，挂单，哦不，寄件售卖，好歹签一个计件算钱的短契，不至于连吃住的钱都没有。
　　这么着边赚钱边打听，纪墨也找人询问，最终问到银作局在外头的地点了，过去一瞧一问才知道，想要进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要有推荐人。
　　“连荐书都没有，谁敢要你。”
　　这可不是滥竽充数的时代了，银作局本来也不是很缺人，技艺不好他们是不收的，可收人又不可能大规模招聘，便只有那些有权势，起码有足够来往的人推荐了工匠过来，他们才会给个试用期，先用用看，合适了才收下。
　　没有现场考核那一说，实在是因为耽误不起那个工夫，再有，这种制作技艺上的事儿，实在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就是有人能够口若悬河长篇大论，手上做不出来东西，也是白搭。
　　可要手上做东西，没有一定的时间，又能做什么呢？
　　而这个时间内，谁也不会看着他做，还是那句话，耽误不起这个工夫。
　　“那要怎么才能得这个荐书？”
　　纪墨适时地递上一些钱财，赔着笑脸跟门子打听具体的流程。
　　得了钱财，门子脸上的表情总算正了正，没那么不耐烦了，跟他具体说了说，听得纪墨皱眉，有这个获得荐书的时间，还不如——
　　他想着，说了纪父的事情，“原是那时候因为大哥的缘故一家子出来的，父亲一直耿耿于怀，对他来说，能成为银作局的工匠就是最大的荣耀了，后来得了我，见我技艺好，就想让我再回来，补全心中遗憾……”
　　这一番话，有情理有条理，来龙去脉都说清楚了，门子听得也是微微思索，“你这种情况，可不多见啊！”
　　“当年的事情，一码归一码，已经罚过了，那时候还没我呐，也不能将我算上，如今我技艺还好，就想补了父亲的遗憾。”
　　重点是补了那个缺。
　　纪墨柔声说着，不知道这样可行不可行，但无论是怎样，总也要他先进了这个门，才能知道究竟。
　　又递上些钱财，门子这才应道，帮他问问，让他在外头等着。
　　如此一等再等，又被一个管事问了问话，主要是问了问纪墨的父亲姓甚名谁，再把当年的例子翻出来看看，管事微微点头，事情的确已经罚过了，也不是大事儿，当年被慢待的那位妃子，如今还不知道在哪里待着呐，如今看来，倒像是罚得太重了。
　　“也行吧。”
　　管事松了口，让纪墨先在这里试用一段时间，看看他的技艺是否真的过关。
　　同在这座院子内的还有不少工匠，并不是银作局的全部，却也是部分了。
　　银作局主掌打造金银器饰，认真分起来，却是分成了好几个小类，首饰跟器物肯定是分开的，钗环和佩饰也是分开的，再有细类，金银玉石等，同样一一区分，又因为一些饰物需要镶嵌等技巧将几种类别结合起来，外人进了这院子，怕是如同进了迷宫一样，摸不清方向。
　　管事问了纪墨擅长什么，便先把他拍到了他所擅长的簪子制作上，光是这簪子，也分了好几种，不同的材质不同的样式不同的规格，也有不同的人来负责。
　　纪墨初来，不敢让他碰大件儿，就让他先从小钗做起，半个巴掌长的小钗又分双股单股和多股，上面的造型也是各有不同。
　　见了那厚厚一本图册，纪墨就是眼前一亮，自己一个人的发明创造能有几分，这么多人的发明创造结合在一起，有关钗环这里，便不知道有多少种不同的样子，使用了多少种不同的材质。
　　“你若是有拿手的，就先做拿手的，若是不知道做什么，就照着上面的样子做，总是错不了。”
　　技艺跟图样并不是需要完全配套的。
　　同一个样子，这种技法能够做到，那种技法也可做到，至于是用这种还是那种，没有特殊要求，就看制作者的喜好了。
　　最后制作的成品，也不要求和图样完全一样，只要大差不差，没有什么犯忌讳的地方就可以了。
　　比如说凤凰的眼睛，是红宝石还是蓝宝石，其实都是一样的，便是用了白宝石，也没人会说不对。
　　但凤凰的尾巴就是完全不能错了数量的，这就跟皇宫内的妃子品级挂钩了，皇后能够用九尾，妃子最多只到七尾，多了一根，不是妃子有意僭越，就是工匠别有居心了。
　　这种事儿，上头不查还好，查出来了，那多半都是工匠的错，推不掉。
　　此外，还有一些纪墨以前没听说过的讲究，比如说凤凰的身子，只要展尾，必要头脸端正，若是侧身，也必在一条水平线上，不可歪拧。
　　认真说，此类要求就是关系到气运风水等玄学范畴上了，如凤凰这等瑞鸟，是绝对不可以“不正”的。
　　同样要求的还有一些同样“正面形象”的动物，连同蝙蝠，坐在器物和配饰上，也都是端正好看的那种，而非看起来就邪恶非常的。
　　纪墨一边琢磨着这样做是几个讲头，一边把这些都一一记下来，好赖都是知识点，虽然以后换一个世界可能用不到这样的知识点，但现在记忆一下，总是没错的。
　　另外，不得不说，在古代，迷信还真是和生活息息相关啊！

第658章 第 658 章
　　纪墨这次入银作局,算是补了纪父的名额，难免也有认识纪父的老人儿在，听到纪墨的来历，专门过来看了一回,跟纪墨问了问有关纪父的事情,听到过得还好,笑得很是宽慰。
　　“当年的事情太突然了，你大哥又闹腾，都没来得及好好送别，他们就走了……如今看到你,知道他们过得好,就放心了。”
　　这些算是纪父的老朋友了，纪墨也没怠慢，叔叔伯伯，挨个招呼了，谈完了家常，就说到技艺上的事情。
　　纪墨来了些时日，也发现了,在银作局内部，技艺并非是独家传授的，或者说你想要独家传授,上头也不能干。
　　把一项技艺拢到手里头，万一传承接不上，上头要这样子的簪子,提供不了,算是谁的错？
　　再有,这银作局到底是属于内廷的,不能在外面接活不说，里头做事儿也没什么升职空间，上头的太监干得好了能够把这个职位把持一辈子，就是里头的文书，干好了也不过是升到别的地方做文书，更不要说底下的工匠了，一辈子都是工匠，不仅自己是，儿子也是，孙子也是，再逃不出这个框子去。
　　也没什么好争的，大工顶多能够指使一下小工，这种指使还不是上头认可的级别上的不同，所以也没什么官方效力，真有那逆反不听话的，撑死骂两句，拍两下，还能怎样。
　　再没有处置权的。
　　且，因为常年不怎么进外人，里头的这些小工大部分也都是大工的儿子，不是你的就是他的，教训起来，多少也有了些训斥晚辈的样子，少了些外头教学徒工的苛刻。
　　再有什么，不是自家的技艺，有想要学的，奉承几句，把月例银子拿出来一些孝敬一二，再跟在身边儿，哪怕不主动教，也不会禁止人眼睛看了自己学。
　　聪明的都知道努力学习，笨的就是混日子吃饭，也能当着小工当一辈子，等到被年龄比自己还小的大工呼来喝去，就知道臊了。
　　纪墨本就有跟人学东西伏低做小的经验，面对这些记得纪父，对纪墨友善的师傅们，更是多了几分耐心和善意，在聊完家常之后，听到纪墨询问技艺上的事情，也没隐瞒，能说的都说了，再有言语说不通的，或者自身不善言辞的，就约好了日子，自己做的时候让纪墨来看一看，看得会看不会就看各人的能力了。
　　“如此，多谢几位叔伯了。”
　　纪墨没想到能够这么顺利的，当下起身行礼，几个叔伯笑着摆摆手：“算得什么事儿，你若是不嫌累，各房走一走，多看看，多摸索几次，也就会了。”
　　他们见过了纪墨的手艺，技艺上，细微之处不能认真辨别高下，可巧思上，只一个珠光色，就彻底让纪墨在银作局站稳了脚跟，也是因为这个名声传开了，他们才知道，竟有一个外来的进来了，再一问，才知道也不算是什么外人，父亲也是银作局的，这才知道是纪父的儿子。
　　这种经历，于普通的老百姓来说，也算是某种传奇了，父亲一辈因为儿子被赶出去，如今，小儿子又回来了，真的有几分逆袭的味道，虽然不是带着父亲一道回来，但算算父亲的年龄，有这般也是很不错了。
　　银作局从来都是从工匠个人开始把后代算上，一并纳入局子中，却没有说从个人往父辈祖辈上算的，所以这般也算是逆袭成功了。
　　如此多少有了点儿传奇色彩，听到这传闻的、跟纪父素不相识的人，都想来看看这个逆袭成功的人是怎样的，更不要说那些认识纪父，跟他关系还不错的人了。
　　一看，一聊，一请教，最后一方满足了好奇心。也教导了一下老友的后辈，另一方暂时算是不缺师傅了，也多了些在银作局的臂助，不指望他们做什么帮衬，有人脉本身，就能不被人小觑了。
　　相对和谐的环境稳定下来，纪墨又找人给纪父送了书信，就不再理会外头的事情，专心联系技艺。
　　因珠光色的簪子得了贵妃的喜爱，想要学这门技艺的人也多了，不知不觉聚拢在纪墨身边儿，那些年轻且立不住的就成了听纪墨使唤的小工，缺什么材料，目光才要找，就有人殷勤送来，主动询问是否还缺什么。
　　眉头才一皱，就有人问可是遇到什么难题，或者有什么不称手的，还主动告知，若是工具不对头，想要怎样的工具可以去哪里找人做，甚至他说出来，他们之中也未必没人会做。
　　这些人真心想要学技艺，态度就很好，纪墨也不是使唤人不给东西的，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也不吝啬，做到哪里，也会说两句，听不听的，看各人，并不专门指点谁，但在别人问起的时候，能说的也都说。
　　那大方劲儿，被人说起，都不像是外头才来的，倒像是本来就在银作局里头的老人儿了。
　　“你这样尽心尽力，他们将来学会了，顶了你去，得了赏赐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跟纪墨一同入银作局的一个青年有意指点。
　　纪墨听了一愣，青年以为纪墨没听懂，便又细说了：“你看他们哪个连关节都指点清楚的。”
　　技艺这种事情，以一根簪子为例，那半根筷子长的一根，谁都能打出来，关键是看簪头上的花儿是怎样的，再具体就是累丝技艺的诸多关窍，那些不重要的，一看就能明白怎么做的不必说，那些需要讲解的，难道还真的给他讲解不成？
　　这就跟纪墨第一次看到烧蓝，啥都看明白了，可没有那个蓝料，他的做法哪怕一模一样，也不会得到一样的东西。
　　那蓝料就是关节所在了。
　　“别被你那些叔伯蒙骗了。”
　　青年这一句就很有些告诫的意思了。
　　纪墨应了，道了谢，过后却还是依旧如故，并没有真的藏起什么不让人知道。
　　见他这样，那青年还有些不甘心，又来找他说了一次：“你是蠢的吗？怎么什么都教给了他们？”
　　纪墨一笑：“这珠光色正新鲜，我一个人累死累活也做不了多少，若是拖慢了时候，宫中怪罪，又该如何？奖赏虽好，却不如月例银子，该多少是多少，不必忧虑拿了就得罪了人。”
　　这话说得很明白，上头一下子要那么多珠光色的簪子，哪里是轻易得的，这年头可不流行什么流水线作业，万一出个问题，都不知道找谁背锅。
　　只看纪大哥的往事就知道了，上头真计较起来，那是一点儿都不会客气的，这会儿拿了赏赐，下一次就只能更好，差了一点儿那就是欺上瞒下的罪过。
　　这话很有道理，青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皱着眉头，有些为难，似还要说服，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纪墨却不想再听那些老调了，继续说：“况且，我自来认为，技艺若想要发挥最大效用，该不要怕人学才是，那等单传的东西，一代一代，可能只是重复老一辈的技艺，很难在这个基础上创新，能够坚持把所有学到手就算是很不错的了，还要看后辈的才华限制，又或，是否愿意在此事上耗费心力，可若是学的人多了，想法多了，便会有些奇思妙想能够落在实处，做成更多人喜欢的物件，如此，才是那技艺的最大效用。”
　　一个人会，看似是垄断了，所有利益全归自己，可同样，若是外头不捧场，不认可，这份技艺也终究是要蒙尘的。
　　反倒是会的人多了，东西多了，外头有了挑拣选择的余地，更甚者，见得多了，习以为常了，反而喜欢上了呢？
　　或许这个道理有点儿歪，看似说不通，但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学的人多了才能有更多交流进步的余地，闭门造车，总是很容易走到死胡同去。
　　就像做首饰一样，不考虑外头的人喜欢什么，全按照老一辈的经验，做出一模一样的东西来，也都是老一辈的审美，未必得现在的年轻人喜欢，没人要，技艺再好也是白搭。
　　纪墨以为，流动的才能更富有活力，如水，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永无停歇，否则，终将是被时间所淘汰，成为历史之中的一行文字。
　　“若有一日，无人再会这些技艺，不是太可惜了吗？现在会的多一人，将来也许就能多一份传承。”
　　纪墨说得很有些感触，他已经见了太多的例子，实在不希望这一项技艺也是如此。
　　不过，可能不会如此吧，现代人也有复古的时候，这些漂亮的首饰器物总不会全然归于古董范畴。
　　“你竟是这样想的？”
　　青年微微发愣，他从没想过这样长远的事情，只看到当前的利益了，这样一比，无端端觉得自己做了一回小人。
　　面上有些羞惭，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愤怒，拿这种大话诓人，显得自己多高尚似的，实在是太讨人厌了。
　　他就非要把旁人都衬得卑劣了吗？
　　青年转身走了，纪墨看着他的背影，轻叹，他其实知道他的意思，同一批进来的外人，本应该抱团的，可纪墨这样做，倒像是背叛了一个团体一样，逼得那些人要或坚守，要或“入乡随俗”，让人不好下台了。
　　他们有他们的利益，他有他的，不甚相同。

第659章 第 659 章
　　不管怎样,纪墨的打算算是间接迎合了上头人的心思，珠光色的簪子一时大热的时候，银作局这边儿也有好几个人都会了,做的好不好不说,这种态度是让人满意的。
　　相对的，纪墨得到的赏赐果然也少了。
　　不过那些后学的也没得到更多的赏赐就是了，什么东西,第一次出现是新鲜，多了也就不那么稀奇了,不可能次次都有额外的赏赐。
　　即便如此，纪墨这个态度,还是很容易让他成为“人傻钱多”的老好人代表，身边儿也多了些不计较劳累的小工。
　　心知他们奉承自己也就是为了多得点儿新鲜技艺,以便跟上头讨赏，纪墨也没吝啬,凡是他做过头回的,得了赏赐的,有人学,他都会教，同样，他也利用这些小工的人脉,跟他们的父辈亲朋学习技艺。
　　别的不说,就是累丝一项技艺,就并非短短十年能够掌控自如的，纪墨能做,但迄今为止,做的还都是简单的,看过了银作局的师傅们做的累丝金龙手镯，他才重新又发现累丝的妙处。
　　金艺之极，可谓累丝。
　　粗细不同的金丝通过掐盘推垒编织等手段，做成不同造型的物件来，若以金丝织锦，又似雕金为龙，镂空处若可见玲珑，细缕处亦可见灵动，若造蝴蝶，翅膀通透有光，镶嵌上各色宝石之后，栩栩如生。
　　若做金龙，丝丝盘绕交叠，若鳞片次第，更有龙须轻颤，若飞跃在即。
　　便是亭台楼阁，宝塔宫殿，也有一种剔透之美，丝丝相错落，累累若层叠，仿佛可见其中有空间可纳物藏人，一同收起那景色之美，于器物之上。
　　见到这些物件，纪墨再想起自己以前做的东西，不觉羞惭，亏他还以为累丝简单，说简单，的确简单，就是通过丝制作出图样来，生动逼真即可，精致美丽即可，粗细也均由工匠随意，客人是不会挑的。
　　他以往也曾做过，那累丝的牡丹，看上去的确多出几分华贵通透来，可在纪墨看来，也就如此而已了。
　　他这个想法没有表露，但在制作的选择上，他对累丝技艺所用不多也是真的，同样一件东西，用累丝，花费的精力时间多，还未必能得高价，反倒是取巧的珠光色等做法，更容易显出其价值在。
　　等到真的看到这些一辈子都在银作局制作累丝首饰的工匠所做的东西，一件件，都是能够馆藏的珍品，其中所花费的心思不提，但是制作耗费的时间，还有这样精细的布局，就让纪墨惊叹之余多了些爱不释手。
　　不由问道：“多久才能学得您这样技艺？”
　　纪墨是认真想要学，他明明也会，却做不到这般，差的终究还是经验。
　　老师傅被那崇敬目光看得高兴，摸着下巴上的短短胡茬说：“我看你的手艺不错，人也聪明，若要认真学，十年可得。”
　　“好，我认真学。”
　　纪墨没有抱怨年头太长，还没学就嫌时间久，可不是学习的态度。
　　老师傅见他干脆，也没隐瞒，直接给他说了大概的诀窍，认真说起来，这项技艺还真的不算太难，看成品，聪明人就知道那是金丝缠绕编织而成，一句话，这技艺仿佛就已经被说透了，似乎人人能做。
　　可真的做起来就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儿了，老师傅也认得纪墨的父亲，说起纪父，“他还是在我爹那里学的，我爹说他聪明是聪明，就是一项，没什么耐心。”
　　纪墨听闻，讶异，纪父还是没耐性的？
　　从早到晚，除了中间吃饭的时间，他在那里做一天首饰都可以不动弹的，这等还是没耐性，那自己这种又算什么？
　　这要求也太高了吧，还是说以前纪父并不是那样的性子？
　　不过，纪父却是很少做累丝的首饰，以往只说不划算，如今看来，似乎还可以有另外一个解释。
　　“……一个步骤不对，就要从头再来，真的是费工夫的事情。”
　　“不仅如此，还要画图，要做一样东西，若是不能把那图画下来，全凭想象，也是做不成的。”
　　老师傅说着拿出自己的图来，都是大图，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耳坠儿就能有一张巴掌大小的图，上面用细细的若女子眉笔那样的笔一道道画出了细密的纹路来，那纵横交错的蝴蝶翅膀活像是显微镜下放大的结构图。
　　有了这样的图，制作的时候，就能拿着那金丝，一点点照着这图样“绕”下来，不至于出什么大的差错。
　　纪墨仔细对比了图和实物，图是放大了许多倍的，看起来还好，不像是那么难，但实物这么小，东西一小了，精致程度上去了不说，制作的难度同样也上去了。
　　指头都伸不进去，转不了玩儿的地方，全凭工具在里面转圜，真的是稍有差错就是全面返工，哪里算得容易。
　　这还仅仅是一个双翅蝴蝶，若是做那五爪金龙，光是龙身子上的丝丝缠绕就不知道要纠缠多久才能得一个，这还不算后面必然要有的烘烤等步骤所需的火候温度的问题。
　　根据所用金丝银丝的不同，再有它们的粗细不同，所需要的火候也是不同的，当真是要凭着经验一点点试，试出来对的搭配了，就死死记住，下一次，争取还能一次对，否则，就又是要重新试，每试错一次，可能就是重新来过，着实不易。
　　正好纪墨把自己会的那点儿新东西都教出去了，有人替他，也不用他非要做什么应制的东西，他便专心跟着老师傅学习累丝技艺，许是从纪父那里就有一段交情，老师傅教他，也教得不遗余力，就是过程中，免不了总是要冷嘲纪父两句。
　　“你父亲当年画画不行，那指头拿着笔就不知道怎样动了，你看他做简单的还成，复杂的，光凭着脑子想，就记不住多少了，错了一根丝，就是好大漏洞，后来补都不能算数的……”
　　说到“补”上，老师傅想到了纪墨那个大哥，又叮嘱他：“可不要跟你大哥学，什么都投机取巧，这东西，哪里是投机取巧能得的？”
　　金丝编织看似简单，可一步步，都要编织到位，上下交叠不能错，松紧程度也不能错，甚至那金丝都不能拧着劲儿来，免得显出不同的痕迹来。
　　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需要细心和耐心的事情。
　　纪墨这方面倒是不缺，头一次做就做得很能看了，照着图样能够做下来，但是那顺序上，总是让老师傅皱眉头，你不能说他不对，但的确不是传统的路数。
　　哪怕最后得了一样的图样，总也看着哪里觉得别扭，却又说不上来。
　　纪墨有些赧然，这倒不是他故意跟老师傅过不去，非要做个不同的样子出来，纯粹是手法上的习惯性动作，就好像某些人走路总是先迈右脚一样，他制作累丝，总是喜欢走最近路线，即一线到尾。
　　其实老师傅做的也是一线到尾，就是那个路线选择跟纪墨不同，看着似乎有些绕，仿佛平添了难度。
　　这也不是他有意为难，实在是学的时候就是这样，照着做了这么多年，也一直是这样，改不过来了。
　　教人的时候，自然也是这样。
　　他说纪父对图比较手生，但自己也算不上熟悉，看那图册的年代就知道了，有些年头了，说不得是哪一年传下来的，后面倒也有新的补充上去，但最近的却不多，可见，这位对图也不是那么熟练。
　　纪墨就不同了，好歹也是曾经学过画画的，立体构图什么的，也不是一点点儿都没接触过，这方面的基础有，想象力有，真的制作起来，自然就能不走寻常路，找一个最合适的路径出来，一条线走完。
　　这样的才能，表现出来就是天赋。
　　老师傅把纪墨制作的东西，左看右看，实在是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也就作罢了。
　　他是看着纪墨做出来的，明知道顺序不对，只压着不说，等纪墨发现错了自悟，哪里想到，条条大路通罗马，竟然还是被他给走对了，做出正确的样子来了，这一来，之前压下不说的就不好再说了。
　　“小时候家贫，节省惯了，让师傅见笑了。”
　　纪墨谦辞一句，也算是致歉。
　　的确是这个原因，却也不全是这个原因，最短距离也不见得用料省了，只不过感觉上似乎省了些而已。
　　老师傅一笑，夸他一句，还要贬上纪父：“比你爹强。”
　　纪墨笑而不语，纪父做累丝的确做得少，却不见得不如自己，不如这老师傅，只不过——嘿，有些话就不好说了。
　　既然纪父是系统认可的第一人，那么这位老师傅，不敢说他钻研了一辈子累丝不如纪父在累丝上的技艺，但当年一同学习的时候，恐怕他爹夸纪父总是多过夸他的。
　　别人家的孩子嘛，理解，理解。
　　纪墨神秘一笑，看破不要说破，还是要给老师傅留足面子的，毕竟，现在人家也是在用心教自己，那些上一辈的事情，恩恩怨怨的，也不用自己做什么评价，就当不知道好了。

第660章 第 660 章
　　“……镶玉金丝红宝蝴蝶簪十对儿,嵌珠珊瑚蝙蝠花簪五十对儿，金镶珠宝蟾簪六十对儿……掐丝蓝彩镶蓝宝玉翠玉蟹簪六十对儿，金镶玉穿珠点翠簪八十对儿,玉翠金凤簪三十对儿……水晶金丝玉镯八十对儿,双龙盘丝嵌宝金镯五十对儿，双蝶錾刻芙蓉花银镯百对儿……”
　　监工在唱名，这个月所制作的物品,非定做类，属于常例类的,都在此了，算是银作局大部分工匠这一个月完成的物件。
　　因工匠足够多,所以这些并非流水线出来的东西，现在一算,数量还不少。
　　这还不是全部，大部分工匠手头都有些需要耗费时间更长的东西没做出来,赶不上本月交付,这样的东西,若是成双成对儿的就要留下来一只,等着另一只做完了，方才能够双双递上去，否则单递一个,总是不美。
　　这也算是某种潜规则了。
　　宫中的娘娘们争奇斗艳,选用的东西,每个都想要独一份儿的，可这种独一份儿对工匠来说要求就太高了,工匠的文化程度,不是纪墨贬低他们,是真的比文盲略好些，那有上进心的，可能会找机会多学点儿文字，没那个意思的，顶多认识自己名字和数量词，其他的也拜拜了。
　　这种情况下，指望这些工匠富有创造性，能够有源源不断的新鲜花样做成新式的簪子送上去，实在是不太可能。
　　也许有的人，一辈子就会做那一种样式的簪子，你让他换个样子，他就不会做了。
　　比如蝴蝶簪，双翅的会做，半翅的就不会做了，怎么办？
　　这种情况又不能明说，上头娘娘要，你这里说不会做，不会做不会想办法做啊！
　　她们才不管那么多，只要样子好看的簪子就可以了，真让她们自己画花样子，也大部分都不会做。
　　对匠人来说，这也有点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意思，肚子里就是没货，脑子里就是想不到别的样子，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这样了，把首饰直接做成至少一对儿的，从根源上杜绝某些娘娘想要独一份儿的意思，最好交上去的量还比较大，你有我也有，当然，人工制作，每一支簪子肯定会在细微的地方有所差别，再加上嵌宝所用的宝石不同，掐丝用到的金丝银丝不同，这也能够做出一些区分来。
　　让上头的主子们都习惯了同款，她们也就只会在配饰上下功夫了，配上不同的络子之类的，或者镶嵌上不同的珠子绢花等，以此做出改变，免了对下头工匠的刁难。
　　另有一条，就是数量上，“四”是个忌讳，连带着“四十”这个数都不能出现，于是除了监工在管，下头的工匠也会留意着些，看看总量做了多少了，不是快到“四十”就收手，就是越过了“四十”才能停手。
　　每月初，上头的人会来收一回，把大家做的簪子，同类的集中起来，以蝴蝶簪为例，双翅，半翅，四翅，单只，双只，三只……都可归为蝴蝶簪一类，各房的监工统计出来自己这边儿的数量，再跟着其他房的汇总，最后交上去的量就比较多了。
　　纪墨头一次听到这样唱名的时候还有些犯傻，试图从这些首饰的数量上来推测皇帝的后宫有几位娘娘。
　　后来才知道，他们制作的这些东西，并不是一开始就分发给各位娘娘的，或者说如同月例一样发放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按照制作的东西，分成若干等，再按照娘娘们的等级逐一分发，剩下的一部分则是收入库中，等着什么时候以赏赐的名义发放。
　　发放的人员范围也不局限在宫中的娘娘，命妇们也是有的，这也算是皇恩浩荡。
　　以上那些还算是普通款，真正的珍品还要看定制的。
　　这种定制的也分两种，一种是循例定制，是跟娘娘的品级服式相关的，如皇后戴的凤簪，贵妃戴的牡丹簪之类的。都要按时备下新的。
　　另一种就是特别定制。皇帝宠爱某位妃子，突发奇想，想着对方戴上什么样的簪子更好看，便会给下头下命令，皇帝提要求，什么“优雅”“素淡”“华丽”之类的，下头出图样，一出出好些个图样，呈上去让皇帝选，等到皇帝选好了，下头再开始做。
　　这种事，偶尔有之，就看皇帝愿不愿意多点儿闺房情趣了。
　　此外便是某些受宠的妃子，正受宠，自己有想法，不愿意戴那些普通的簪子，嫌弃过时，自己画了花样，或者也提要求，让下头人呈上花样供她挑选，最后再制作成首饰之类的。
　　这种，其实也有几分僭越本分，但耐不住总有些宠妃愿意凭借这些不一样的饰物抓住皇帝的眼球，所以时而有之。
　　你有我也要有，彼此有些攀比之势，难以遏制。
　　此外，便是新品了。
　　如纪墨初来，制作出那种珠光色的簪子，因是新品，也可呈递上去，由人赏玩，等到上头喜欢了，直接要求多来些这个样子的簪子，下头的人就会办。
　　也可算作是定制，并不走常例，多有额外的赏赐。
　　这赏赐不仅是钱财，还是一份看重，甚至还是个人的资本，得过赏的连监工都要高看一眼，虽知道那簪子得了谁的喜好，若是得罪了这个人，对方不肯再做，他固然受罚，监工也逃不了责难。
　　纪墨来到银作局之后，顺风顺水，也有他无形中满足了这些潜规则的缘故。
　　别的不说，就是那新品，就足够让他从常例的繁杂之中脱身出来，监工不至于给他定制苛刻的工作内容，要求他几天必须要做好一支簪子之类的。
　　也会容他拿些小件来应对常例，什么碧玺石的戒指，白玉的镯子之类的，这种只看雕工的东西，对纪墨来说驾轻就熟，闭着眼睛都能完成一两个，速度还快，并不会耽误他太多的学习时间。
　　即便如此，做累丝仍然是太耗费工夫，一件累丝首饰做出来，少说也是千丝百绕，该有的程序更是一样都不能少，哪一个步骤都必须要细心耐心，精力和时间上的耗费都是加倍的。
　　监工也知道这个，并不会催促成品，但长久不交成品显然也是不行的，那些省时间的小件首饰就成了首选，有一段时间，纪墨就专门做镯子和戒指，连簪子都不碰了。
　　十年。
　　纪墨静下心来，按照老师傅说的，用十年时间来努力攻克累丝，结果也很好，等他能够熟练地制作累丝凤冠的时候，就算是彻底出师了。
　　那凤冠全用金丝，一冠顶所有类型，上有亭台楼阁，琼树瑞草，更有仙鹤鲜花，灵芝浮云，远有彩凤，九尾舒展，尾巴末梢自然垂到后面，坠金索而下，看似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金索，其实是金丝编织而成，因编织手法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光泽度，流苏若帘，可以想象在乌发之上闪耀的光彩。
　　凤凰的翅膀展开，两翼若垂云，又各有百鸟追随，若在两翼庇护之下，以示皇后母仪天下，后宫之首。
　　前面凤凰衔珠，可珍珠，可金珠，又有珠帘比翼……
　　完成这样的一个凤冠，足足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就这还算是快的，纪墨是关于做手工的，却也不是第一次体会到手工之慢，固然有慢工出细活的说法，却也让性急的人起了满嘴的燎泡。
　　实在是急不得。
　　“可算是得了。”
　　监工看到这凤冠，满眼的喜色，他是看着纪墨一点点做起来的，其中复杂困难之处，看得他也跟着着急，却又没什么办法，这东西，必要手到才有，可不是做好一条就能看其他几条自动生成的。
　　纪墨见他比自己还松快，笑了一下，“也不难为你交差了。”
　　监工只是监管，并没有处罚权力，多半就是一个维持课堂纪律的班长角色，可以打小报告，甚至在任务分派上有所偏颇，但最后要是有什么差池，他自己也免不了责任。
　　纪墨这一房的监工年龄不小，又是內监，跟他们没什么利益冲突，对他们也还算和善，并不疾言厉色，很是好相处。
　　“可不是么，我这都为你挡了多少了！”
　　监工这样说着，全没提纪墨还塞了多少银钱。
　　纪墨得的赏赐，除了部分留存之外，其他的，大多都散了与人，倒是落了一个好人缘儿，让人不至于在这些小事情上为难他。
　　监工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凤冠放到盒子之中好生收着，等到月底交上去，说不得还有一笔赏赐，这等复杂程度的凤冠，轻易也是不做的，做了就有点儿讨好上头的意思。
　　上头多少也要看着给点儿赏赐，不寒了人心。
　　也亏得上头不知道，纪墨纯粹是为了练手，才特意捡了这等复杂的来做，否则，怕是要怪罪下头不用心了。
　　监工约略知道，却不会说，这种事儿说出去自己白受埋怨，半点儿好处都没有的，还不如这样，欢欢喜喜送上去，讨个赏就是了。

第661章 第 661 章
　　纪墨没等到凤冠的赏赐,有来自家中的书信辗转送来，纪父病重。
　　古代的交通总是令人堪忧，书信已经是七个月前写的了,这会儿还不知道怎样,纪墨心中担忧，就跟监工请假，表示要回家看看。
　　这也是人之常情,银作局并不是坐监狱，不会把人关进来就不放出去了,事实上，他们每天都能进出,只要完成自己手头的工作，就能随便出入大门,但这种长时间不在岗，就一定要请假了。
　　原因是合理合法的,朝堂上,还能允许大臣丁忧呐,银作局也不会不让人孝敬父母。
　　监工仔细询问了纪家的住址,估量着给了一个还算宽绰的时间，让纪墨速去速回，不要在路上耽误。
　　纪墨应下,收拾了东西,就匆匆离开了。
　　一路无话,到了家中，满面风霜,见了纪大哥,他一脸震惊：“怎么就回来了？”
　　反应过来,又是咒骂：“你这个白眼狼，去信都多久了，你竟是现在才来，有什么用，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这里摆足了大哥的威风，才让纪墨去牌位前祭拜。
　　时间的确是晚了，看到供桌上头的两个牌位，纪墨愣了：“怎么……”
　　“早年娘身体不好，爹一去，她就撑不住了……”
　　纪大哥叹息着，递过香来，让纪墨上香。
　　“你说说你，怎么狠心，竟是一去那么多年，只说进去了，爹临了都念叨着，只往门口看，就是想要见你，可你——”
　　纪大哥说着，抬手就往纪墨的后背上打，他的年龄也不轻了，这会儿七情上面，更显苍老。
　　纪墨没解释那送信的不靠谱，临时有了事儿，耽误了些时候，这种事儿，也没什么必要解释，边睡他得了信，立刻就回来，这么远，也未必还能见到最后一面，只是到底有些遗憾。
　　供奉牌位的地方是纪父纪母的卧室，如今纪家的格局又有变化，纪墨从房间出来，没见到纪二哥人影，问了一声。
　　“你要找你二哥，只管去，就在镇子上，东头的人家！”
　　纪大哥口气不好，等在外头的大嫂露出尴尬的笑，多少年了，她的性子似乎还是那般，可到底上了年纪，也不是那么避讳跟小叔子说话，接口说了后面的事儿。
　　纪父去后没多久，纪母就跟着走了，一句话交代都没有的。
　　丧父丧母，连着来了两次，谁的心情都不好，正好纪墨名下的那点儿东西，原来都是纪父收着的，他不在了，纪母也没个交代就走了，纪大哥就说自己是大哥要管着，纪二哥哪里肯听，于是两人又吵起来。
　　没了父母压制，本来就不和的两人越吵火气越大，到最后，话都说绝了，本来就分了产，也没什么好纠结的，直接就此分了家。
　　纪二哥总在外面跑，竟是早就在镇子上另外置了一处房产，这也是他拿自己那份钱买的，本来没什么可瞒的，可他偏偏谁都没说，于是这会儿搬家迅速，让纪大哥探听出来，原来那房子早就买了，还没让父母知道。
　　这就成了错，又闹了一场。
　　纪墨名下的那点儿出息，一家一半，也就此分了账。
　　还说是纪墨名下，可纪墨知道，就算自己要回来，那点儿东西只怕也不可能原样回到自己手里，相当于纪大哥和纪二哥兄弟俩，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又给平分了。
　　总之，就这样，纪二哥带着自己那一家分过去住了，这边儿就剩下了纪大哥一家。
　　纪大哥也是个能耐的，见他们走了，就直接把他们那边儿的锁给撬开了，让自己儿子住进去当了新房。
　　两家距离不算很远，纪二哥听到消息回来看了，又闹了一场，知道房子是要不回来了，就跟纪大哥说要让他花钱，全当是他买下来的房产，纪大哥哪里肯出钱，又闹了一场。
　　不过几个月，两人之间那微薄的兄弟情都快闹得差不多了尽了，以至于这会儿纪大哥听到纪二哥就没好气。
　　“你要是去找他，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大哥！”
　　纪大哥撂下一句气话，没理会纪墨，扭头就进屋了，好似也不准备招待纪墨的样子。
　　大嫂依旧老实，却敢说话了一些，小声对纪墨说：“别理他，还生气呐。”
　　兄弟之间的事儿，她不好多说什么，复述一下事情经过就是了，还给纪墨说了纪二哥现在的具体位置，“好不容易回来了，总要见一见，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这一句带着些试探，目光还有些闪烁。
　　纪墨要是留下来，属于他的那一份钱，还还是不还。
　　这钱每一年都不多，可这些年下来，再有纪父纪母去后留下的那份属于他们的遗产——这些年，大嫂也多了几分精明，总是要为自家的孩子多考虑一下的。
　　这心思太浅，纪墨看明白了，直接说：“还要回去的，给的时间不多，留不了两天。”
　　父母都不在了，留在这里跟兄弟过日子可不是个事儿，还不如早点儿走，不过，走之前总要去坟前祭拜一下。
　　中午吃了饭，纪墨说要出去逛逛，跟纪大哥问了坟地位置，就出门了。
　　先去找了纪二哥。
　　纪墨回来得突然，纪二哥不在，二嫂在，见到他来，一开始还没认出来，十多年不见了，人总是有变化的，认出来了之后才笑着招呼：“进来，进来，什么时候回来的？可是今天？等着，我找人叫你二哥，他见了你肯定高兴，早就念着你呐！”
　　二嫂倒是一贯的热情。
　　“好。”
　　纪墨没推辞，在院子里等了等，给几个侄子侄女发了礼物，还没说几句话，就看到纪二哥回来了。
　　这些年，他怕是有些痴肥了，肚子上的肉都厚了一层，让纪墨一时都不敢认。
　　“怎么这时候才来？”
　　纪二哥同样有些不满，却到底是在外面跑过商的，知道路远，未必能够准时。
　　“那书信路上转了手，到我手里的时候已经晚了，我急忙请了假回来的。”
　　纪墨解释了一句，就说自己已经去牌位前上过香了，准备一会儿再去坟前祭拜。
　　“是要去一趟的。”
　　纪二哥说着就让二嫂准备祭拜的东西，纪墨连忙说自己去买就可以了。
　　“买什么啊，家里有就拿家里的吧。”
　　二嫂从来机灵，不用人催，已经收拾好了两个篮子，给他们兄弟一人胳膊上一挎，“你们兄弟去，正好说说话，路上买点儿香烛纸钱，这个家里没的。”
　　篮子里都是些糕点水果的，不多，却也足够了。
　　纪二哥应了一声，带着纪墨就往外走，路上经过某家香烛店的时候，直接进去把东西买了，都没让纪墨掏钱。
　　不得不说，纪二哥做一些事，就是比纪大哥显得大气。
　　“爹年龄大了，现在也算是喜丧，不用那么伤心，人总有那么一天，咱们谁都免不了，也许下一次你再回来，也见不到我了。”
　　纪二哥已经过了悲伤的劲儿，这会儿说起来，很是豁达。
　　纪墨没接腔，这话不是好接的，哪怕事实如此，真的应了，也有些薄凉。
　　“知道你进了银作局，爹高兴着呐，当天还喝了不少酒，只说这辈子对得起祖宗了，你在里面好好学，能学多少学多少，你以前就爱这些东西，现在难得有机会，也别分心了。”
　　纪二哥说着，说到了纪墨的亲事上，“爹跟我说过一回，是想要让你在里头找，咱们能够接触到的人家，到底不如那里，你独个在那儿，若有个岳丈帮扶，也是好的……”
　　话是好话，纪墨也不是没机会，却没应承这样的话，他并不准备成亲，免得为了旁的事儿耽误了任务。
　　成家于他，从来不是必须。
　　看了纪墨一眼，纪二哥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也没再说这个话题，两人一路往外头走，人越来越少，渐渐荒凉，纪二哥带着纪墨来到了纪父纪母的坟前。
　　“就错了一天，也没耽误成两处，干脆合棺葬了，两个人，一辈子……”
　　纪二哥有些感怀，把篮子放下，里头的东西，用草纸垫着，一样样摆上。
　　纪墨也跪下来，跟着弄，摆放好点心水果之后，就点着了香烛先插上了，再磕头，再烧纸。
　　一叠纸烧着，纪二哥对着墓碑说话，“爹，娘，老三来看你们了！”
　　他絮絮叨叨，像是话痨一样，有些话，纪墨都没听清楚他念叨什么，等着再被纪二哥催促也要说两句的时候，纪墨也就真的说了两句，第一句叫了爹娘，第二句就说自己来晚了，叩头道歉，再没旁的话了。
　　“小时候你还会说，怎么越大嘴越笨了呢？”
　　纪二哥叹息一声，没说什么，等到纸烧完了，就带着纪墨回去，晚上又留纪墨吃饭，问了他什么时候走，说要送他，一句话没提起跟纪大哥之间的事情，同样也没提起属于纪墨名下的那份钱。
　　等到纪墨走的时候，跟纪二哥道别，独自坐在车子里，摸着包袱之中多出来的一包银两，摇头轻叹，比起纪大哥，纪二哥到底还是更懂人情世故。

第662章 第 662 章
　　没了纪父纪母,纪墨对那个纪家也没了什么牵挂，他对家的归属感都是父母给的，兄弟——兄弟总有自己的生活,不用他惦记,也不用多惦记他。
　　一路回到京中，银作局还是老样子，这里仿佛总是不会变一样,除了多了些生面孔，大部分还是老样子。
　　“这段时间补上来两个人,厉害着呐。”
　　当年和纪墨交流过的那个青年孔筝又主动跟纪墨通消息来了。
　　跟书生之间有同窗，同年的划分一样,他们是同一批进来的，哪怕纪墨这个新人有点儿半新不旧的老关系在,孔筝还当他是自己的“同年”，遇到事情,也愿意跟他多说两句。
　　自从上一次纪墨挑明自己的“理想伟大”之后,孔筝再也没嫌弃过他教旁人技艺,他自己还是学得比较积极的一个,所以两人的关系，无形中反而更近了。
　　“怎么厉害了？”
　　纪墨从来对这些人事上的事情不太关心，可真的发生了什么,又不能说跟自己毫无关系。
　　“一来就要挑战大匠的地位,说自己能够做得更好,难道还不厉害？关键是人家的技艺还真的不错。”孔筝点评了一个，又把另一个拿出来说,“跟你差不多,也是‘老’关系。”
　　这个“老关系”就很灵性了。
　　两个新人都不是年轻人,中年偏上，其中一个挑战大匠地位的姓李，他顶多算是有些倨傲，恃才傲物，不算什么，正经地挑战上去，大家也不是不服。
　　何况在银作局久了的人都知道，那什么“大匠”不“大匠”的，其实也没什么特殊待遇，能者多劳，多劳了赚得多，想要怎么花就是自己的事情了。
　　李银匠就不说了，他的“晋升”方式，大家都能接受，哪怕他那人平时一副谁都瞧不上的样子，也不给大家教授什么，但能做东西，上头认，就足够了。
　　另一个王银匠就真的跟纪墨差不多了，他家里头以前也是银作局的，这样的人本来一辈子都不可能出去的，如纪大哥那样犯错被连累全家赶出的算是例外，偶发之事，通常来说，责罚都在局子内，屁股上挨着板子，手上还要做着东西，不能耽误了上头要的首饰，这才是常态。
　　纪墨就见过有那犯了错挨了打起不了身的，真的是趴在床上都要制作首饰，一句话，手不断，就要继续做，若是真的手断了，那就去教别人做，若是连弟子都教不出来，银作局也不是什么慈善所，是会把全家都赶出去，不再留人的。
　　王银匠家就是这样被赶出去的。
　　说是王银匠的父亲犯了错，挨了责打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又伤了眼，实在是做不了东西，就直接被赶出去了。
　　三十年前的事情了，好多人都不知道具体如何，反正王银匠如今补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人理论，找的也不是别人，就是教授纪墨累丝技艺的那位老师傅。
　　“怎么说？”
　　听到是跟自己有关的人，纪墨提起了心，收拾包袱的动作都停了，坐在一旁专门听孔筝细说其中原委。
　　“……共有三大罪，头一条就是嫉妒师兄比自己出息，暗中调换了供上之物，累得他父亲受罪，第二条就是他父亲的眼伤是有人暗害导致，第三条就是促使他们全家被赶走的缘故是因为他买通了监工。”
　　银作局的管理制度是垂直的，上头的人并不直接管到每一个工匠的头上，而是通过各个监工，这些监工大都是内廷的太监，本身跟工匠就不是一个系统，也不会帮工匠隐瞒或者怎样。
　　可在一些小事上，若是工匠肯出钱，监工也不是不会给开方便之门的，像是纪墨就曾花钱买通对方给自己更宽裕的自由制作的时间。
　　所以，如果王银匠说的是这样的三件事，前面两件不说，最后一件“买通监工”还是有可能的。
　　“他有什么证据吗？”
　　纪墨微微蹙眉，他不太相信那王银匠的话，可对方也的确没理由无事生非，真要挑战什么大匠地位，如李银匠一般就可以了，没必要以这样的理由开始。
　　不说那些陈年旧事好不好查证，但这种逆袭复仇的戏码，并不会给他更多的好处，哪怕那些人都会同情弱者，却也不会对他这个新来的更多信任，再说，三十年前的事情了，他父亲来了，恐怕都找不到几个认识的人，他来了，又顶什么？
　　“证据？”
　　孔筝愣了一下，他没从这个角度想过，他们又不是官府，也不会查案，两个人一对证，是是非非，难道还是言语能够赖掉的吗？
　　“老师傅怎么说？”
　　纪墨转而问老师傅。
　　他这一来一去，事情的热度是完全赶不上了，正好从孔筝这里打听一些消息，再去看望老师傅，免得到时候去了那里，说不上话不说，还容易让对方难堪。
　　孔筝瞪他：“你就这么相信你师父？”
　　他直接把老师傅看做是纪墨的师父，这十年，纪墨一直跟着老师傅学艺，在很多人眼中，都是这样认定的。
　　可在纪墨看来，只有纪父是自己的师父，老师傅教了他，的确也算师父，却也要排在后面去，绝不能是第一位的。
　　“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
　　纪墨见孔筝又执拗起来，想到他之前三番四次找自己说话的样子，笑了一下说，“三十年前的旧事，你我都不是当事人，连王银匠自己都不是当事人，那些事情，又有什么准儿，不说老师傅的人品实在不至于如此，就说这件事本身，总不能外人来说有错，我就直接信了吧，远近亲疏，总要信一头的。”
　　这样的话，孔筝无力反驳，古代就是这样，亲亲相隐，胳膊折断了还在袖子里，不在外面露怯是一定的。
　　“我看那王师傅说得不似没有此事，你师父也没说话，说不得真是如此，你呀，怕是错了。”
　　孔筝说到“错了”的时候，难免露出点儿幸灾乐祸的笑容来，显然他早就看不惯纪墨了，偏偏纪墨这些年走得顺，也没什么错处让人抓来嘲笑的。
　　见他没有什么新消息了，纪墨也没跟他磨牙，给了他一份点心，不算他白来一趟，就拿着另外的一份点心去找老师傅了。
　　“来了？”
　　房门开启，看到进来的人，老师傅佝偻着腰身招呼了一声，“你爹怎么样了？”
　　“我回去的晚，没见到最后一面。”
　　纪墨把点心放在桌上，看着老师傅心情不佳的样子，也没多说王银匠闹出来的事情，只说了些回去的见闻，“……以后我也没什么可操心的，两个哥哥都好，我就专心在这里好了，能做一辈子的就做一辈子……”
　　“好，好，好啊，做一辈子！”
　　老师傅感慨着，竟是主动说起了当年的旧事。
　　“……也没冤枉了我，当年的确是我错了，却也不是我故意的，实在是没想到啊……”
　　有些事情，真的就是无巧不成书，他们这里装首饰器物的匣子都是宫中定制的，大中小若干规格在，外面看都是一样的，当年老师傅跟他师兄关系的确不对付，两个人年岁相差不多，总是在竞争，对竞争对手能够皮笑肉不笑就是好的了。
　　其他时候，那位王师兄如何且不说，老师傅这边儿是防着对方的，可有一次他生病，头脑发昏，竟是没顾上收拾自己制作了一半的首饰。草草放在了一个中等规格的匣子里就离开了，等到半夜清醒些了，很是小人地害怕师兄给自己使坏，连忙去了制作间，把匣子收了起来。
　　他当时连灯都没开，昏暗中摸索了一个匣子就往怀里揣，揣着就走，也没看那匣子竟是拿错了。
　　“我那时候习惯不好，总是防着人，连没做好的东西都往匣子里面装，不让外人看，哪里想到，竟是直接拿错了匣子，拿了师兄制作好要交上去的那个……”
　　次日上交的时候，王师兄也没打开匣子看一眼，监工更是疏忽了，那时候他只当王师兄从来没出过问题，再没有一次次检查的，哪里想到竟是把老师傅那个半成品交上去了。
　　金凤成了银凤不说，银凤还是个半截零碎的，看着就不是好意向，哪里容得人不生气，这时候说不是故意的，下人拿错了东西，谁信？
　　这种奉上的东西都能错，还有什么不能错的？
　　罪责下来，一顿打少不了了，当时老师傅是真的没使坏，却也不敢承认，偷偷把那个匣子藏了起来，只当这样就没人知道了，可事情还是被他父亲发现了，这就不好说了，一个弟子，一个儿子，哪个亲？
　　最后的结果，那罪名之中的后两条，都是真的，不过却是老师傅的父亲做的，老师傅后来知道，也只能认了，父亲还不是为了他的名誉吗？
　　“……总是我的错，这人啊，一辈子都不能干一件亏心事，干了就是亏了一辈子啊！”
　　他感慨着，倒不像是在对纪墨说，而是自言自语了。
　　纪墨轻叹，老师傅是不可能揭发自己父亲的，不说有没有人信，往亲爹头上泼脏水，是诬赖死人不会说话吗？
　　这事儿，难了。

第663章 第 663 章
　　老师傅死了。
　　自杀。
　　消息是第二天传来的,就在他的那个房间里，一个最普通的死法，吞了耗子药。
　　纪墨赶去的时候,人已经收拾了,换上了干净的寿衣，老师傅的儿子帮忙处置的，见到纪墨来了,招呼了一声：“来看看吧，最后一面了。”
　　这样的最后一面,实在是——
　　“怎么突然就……”
　　纪墨的话问不下去，王银匠步步紧逼,事情是难以收场的。
　　老师傅的儿子握着拳头，恨恨地骂了一声：“都是那王八蛋,三十多年的事儿了，早都过去了,说有什么用,把人逼死了,开心了？”
　　他在屋子里愤愤地叫骂,却到底没有冲到王银匠的面前去把人揍一顿。
　　屋子里还有些人在，听到他的话，都跟着劝,劝的话语却没有几句在点子上,实在是这事儿貌似有几分理屈。
　　王银匠一来就指出这件事,就要给自己家，自己父亲讨一个公道,银作局不是断案的地方,上头的人和监工也都不管这种陈年旧事,可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是非黑白，不是看不清楚的。
　　老师傅避而不谈，本身就像是理亏的那个，这会儿又自杀了，看着就像是畏罪自杀，这不就是不打自招了吗？
　　周围的私语声中，也有几个曾经为老师傅出头跟王银匠吵的人心里头憋屈：“竟是没想到他真是那样的人。”
　　“我还说不可能呐，哪里想到竟是真的。”
　　“这事儿闹得，怎么就这样了呢？”
　　这还算是好听的，还有那不好听的，竟是把老师傅过去的功劳全都抹了，连他的技艺也说远远不如那位早就故去的王师兄。
　　“若是当年没有被赶出去，如今还不知道是怎样？”
　　“我以前就说，他的技艺是不如他师兄的。”
　　“何止是他师兄，跟纪明也比不得，也就是亲生子，不然……”
　　这些话就难听多了，还有点儿挑火的意思，谁都知道纪墨是纪明之子，进来之后又跟着老师傅学了十年的累丝，这十年，老师傅也不是只教纪墨，不教自己儿子，但这些马后炮说起来，都说是老师傅心中有愧，有意补偿纪墨。
　　“不然他怎么别人都不教，就教了纪墨呢？”
　　“说不得纪家当年的事儿，也有他在暗中使坏。”
　　这等揣测就更是恶心人了。
　　纪墨在床旁见了老师傅最后一面，出来的时候，就听到好多人的私语声，他们有的干脆就是说给他听的，不大不小的声音，正好被纪墨听到，不是故意，倒是站远点儿再说啊！
　　皱着眉，纪墨看了周围一眼，那些说小话的触及他的视线，都自觉住了嘴，但那神情，却分明还是对自己编造的瞎话深以为然。
　　人群中，王银匠也在，他看着这边儿，露出了冷笑来，对上纪墨的视线，干脆高声说：“我劝你也找人查查，别是你家当年也被他算计了。”
　　这话说得，纪大哥那个性子，能是被算计的？
　　纪墨对这明目张胆的挑拨，根本不为所动，见那王银匠依旧不依不饶，他深吸一口气说：“我家的事清楚明白，不用你操心，至于你家的事情，我劝你才要查清楚，不要听风就是雨，有的时候，你以为的，未必就是真相。”
　　三十年，很多东西不好查，但老师傅肯舍出一条命去，昨天他对自己说的那些，必然是没有假的，也就是说，他有错，却也就是错拿了王师兄的首饰匣子，这件事本身并不算不得太过分，因为并非有意。
　　只是无意造成恶果，他自己不敢承担，偷偷藏了匣子，被父亲发现，他的父亲为了瞒住这件事，可能也是知道他的心结，怕一个弟子过于优秀，比得自己儿子不自信了，便出手算计了王师兄。
　　若说错，老师傅的父亲才是那个大头。
　　可现在，人都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便是当年那个收了钱的监工，如今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事情实在无从追查，王银匠把所有的错都算在老师傅身上，平心而论，老师傅有些冤。
　　“呵，你倒是尊师重道，他教了你，你就瞎了眼为他声张，连黑白颠倒都无所谓了，你可真是他的好弟子啊！”
　　王银匠跟纪墨不熟悉，却也听周围人说了，知道纪墨是老师傅后来教的弟子，便只当他们都是一伙的，一股子孤愤之气，直冲而来。
　　见王银匠说不通道理，纪墨也没想跟他再说，再说下去，吵起来就不怎么好看了。
　　屋子里头听到动静，老师傅的儿子冲出来喊：“人都死了，你还想怎么样啊！”
　　他这话，分明又是默认了老师傅以死谢罪的真相。
　　纪墨听得只想扶额叹息，连老师傅的儿子都不信他是清白的，其他人还能怎么办？
　　王银匠多少也知道“人死为大”的道理，本来他占理，可若是闹了人家的葬礼，有理也成了没理，便暂时偃旗息鼓，冷哼一声，道一句“报应”就离开了。
　　纪墨走不开，跟着操办了老师傅的葬礼，银作局里头不好停灵久了，简单让亲朋祭拜了一下，就直接装棺出门了，一路出去，直到城外葬下，墓碑立起来，子孙又跟着跪拜一回。
　　念着老师傅的教授之情，纪墨执弟子礼，在后面跟着拜了，等到回程的时候才在路上说了自己昨天来看老师傅听到的那些话给他儿子听。
　　“……这些话，他怕是本也不想说给我听，不过是我正巧赶上了，他也想说一说那当年的事，这才说出来了，从头到尾，他就是错拿了一个首饰匣子，末了又不敢承认，其他的事，真是冤枉。”
　　这种小错惹了大祸不敢承认的，不算稀罕。
　　老师傅的儿子听得一愣：“竟是这样？”
　　脸上立刻有了羞惭之色，显然，之前王银匠说得信誓旦旦，又有他父亲的血书留证，他跟旁人一样，也没想过老师傅可能是冤枉的，没有那么大的主观恶意。
　　而昨日纪墨过来的时候，老师傅身边儿竟是一个人都没有，可能是他自己把儿孙都赶走了，却也有可能是儿孙自觉丢脸，主动避开了。
　　众叛亲离，那时候，他恐怕以为是绝境了吧。
　　这一想，又是一叹。
　　“我们每个人看一件事物，同一时间都只能看到一面，不观全貌，如何可说真伪？我信他的话，也信王银匠不会弄虚作假，只是也要想一想，有些事，当时……可未必能够做得住。”
　　凡是有父母在的，多少岁都像是个孩子，老师傅那时候的父亲还在，他一个人，若早有下毒害了王师兄的胆子，又如何会暗中地方对方偷学自己的技艺，早早下手除了对方不就行了？
　　再说了，他难道不怕自己的父亲知道了怪罪，到底是父亲的弟子呐！
　　有的时候，人心真没险恶到那份儿上，反而是父母为了儿子，能够做到的恶事更加超出世人想象。
　　“那他为何不说清楚！”
　　当儿子的跺脚，心中很是不满，甚至有些怨愤，如今老师傅带着这样的名声，人人都以为他当年做过那样的事，在他们这些儿子脸上，难道就光彩了吗？
　　“怎么说清楚，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全是我父亲做的’难道会比‘是我做的’更好吗？”
　　前者的辩白可能没人信，还觉得说话人人品有问题，什么事儿都往死人身上推，连祖宗清名都不要了。
　　后者的话，破罐子破摔，反正也找不到什么证明自己清白的，或者说，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反而就是自己爹的错了，为尊者讳，为父辈名，倒不如自己都担了下来，总好过推诿之后再被人找到证据打脸，更加无法立足。
　　无论怎样的罪过，一条命也可抵了。
　　老师傅可能是那样想的，他也不是非要告诉纪墨真相，就是憋得难受，想要说说，甚至是自己给自己说。
　　纪墨恰逢其会，若是按照老师傅的意思，他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最好，可纪墨实在是不能看着老师傅背上这样的污名，说不好听的，他又不认识老师傅的爹，哪怕他爹可能是纪父的师父，自己的祖师，但，自己认识吗？既然不认识，为什么要替他的名声隐瞒？
　　如果一切真如老师傅所说，他爹本来也不是个好的，纪父当年没在这里深研累丝技艺的学习，说不定就是看出了这一点，连他以后也不曾以累丝为要，可能也是防着自己才华被妒忌。
　　呃，当然，纪父可能根本没想到这么多，而是凭着直觉走的。
　　“到底该怎么做，你自己选。”
　　纪墨不好为人家拿主意，但他的确是想要揭出来这层真相的。
　　老师傅的儿子脸色变了又变，是爹有罪，还是爷有罪，一定要选一个来面对王银匠的“仇恨”，他该怎么选？
　　两个都是死了的，他该怎么选？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那姓王的怎么也不能把我也逼死，那些事……”
　　纪墨有些失望，点头：“我知道了，我不会多嘴的。”
　　“好。”

第664章 第 664 章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银作局多了两个人，也没更多的变化了，王银匠在老师傅死了之后,也没不依不饶跟他儿子计较,算得上是“人死债消”，因他这个表现,之前本来还有很多对他逼死人的不满,这会儿也都化作了感慨,觉得人家做事儿还算是有分寸。
　　纪墨心里憋着一肚子的话，却不好说，干脆眼不见为净，直接不去听他们这些絮叨了。
　　就连孔筝过来问具体是怎么回事儿,他都没理会对方,没有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答应了保密,那就什么都不要说。
　　孔筝没有得到什么内部消息,悻悻离去。
　　他也不记仇，后来知道什么消息，也会跟纪墨说，不过这些消息就很小了，寻常往来,八卦琐事，他都愿意跟纪墨说,纪墨还留意过看他跟别人是否也是如此,发现他在别人面前却是另一副谨慎不多言的样子。
　　后来还问过他一次。
　　“为何只对我说这些？”
　　孔筝坦然：“不然还能跟谁说，跟别人说了,说不好什么时候就传到别人（当事人）耳朵里去,到时候成了我搬弄是非,给你说了，反而不怕，你也没什么人去说。”
　　他看得清楚，纪墨身边儿，有着为他技艺而来的一些小工，但这些人，纪墨也就指点他们技艺，并不与他们说别的东西。
　　再有纪墨那个听起来有些伟大的理想，莫名让人觉得他更可信许多。
　　孔筝的理由不算完备，纪墨却有些听懂了的意思，感情自己太孤僻了，没什么朋友可以说话，便孤僻得让人觉得可信了。
　　无奈一笑，这就是自己成为树洞的理由了。
　　不过，树洞也不是白当的，孔筝也会跟纪墨交流自己的技艺，他自己说祖上并不是学这个的，“不似你们，一个个问起来，那是代代传。”
　　是他这一辈儿，家中把他过继给一个族叔，族叔又正好有关系，他自小就被托给一个银楼的师傅，跟着学习制作首饰。
　　小孩子的思想天马行空，没什么禁忌，那师傅见他聪慧，心里头也喜欢，对这个弟子就格外上心些，后来见他做出的东西也好，有心思，就跟上头人举荐了。
　　孔筝凭着这份履历，本来可以也在某个银楼直接当师傅的，但掌柜上头的人更有想法，想要交好银作局，便把他举荐来了这里，一旦能够成功进入，也是一份情面。
　　银作局远没有纪墨想的那么简单，他只看到了银作局对皇宫内廷的那部分，却没看到银作局对外的部分。
　　“你以为外面卖的时兴样子都是怎么来的？皇宫之中的事儿，哪有那么容易传出去，还不是银作局这边儿把那些新鲜样子卖到外头去的……”
　　这一句话，孔筝说得不算小声，显然这事儿并不是什么秘密，该知道的都知道，可能连皇帝都默许，毕竟银作局赚了银子，也是并入他的内库的，算是给皇帝创收了。
　　纪墨咋舌，这并不是很难想到的事情，只是他以为——哪怕经过了好些个古代世界，但他对皇帝的权威不是认识不足，就是认识太过。
　　他只当外面那些时兴样子是命妇们拜见过皇后妃子之后才带出去的，让人大的山寨产品，哪里想到，人家竟然是买了版权的。
　　不过这种版权可想而知，肯定也是有删减的，不能让外头的人都跟宫妃戴一模一样的东西，不然不就是冒犯了？
　　孔筝没有具体说，总之，他之前所处的那个银楼背后的主人就是跟银作局有合作的，往这里举荐人有什么好处他不知道，但他凭着这样的举荐进来了，享受了好处是肯定的。
　　“咱们这里头比外面制作东西的量可小多了，钱还安稳，以后我的子孙后代，只要手没废，也不用操心怎样过日子……我父（族叔）听到我来这里，心里也高兴，族里头都高兴，说是以后都不用我操心赡养的事情……”
　　孔筝说得很是感慨，在他之前，他们那个小家族之中，还真没有人点亮这方面的才能，在他之后，才给他们展现出另一条晋升道路该是怎样的。
　　古代信息面不广，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你不知道做什么才能获得更好的结果，不去走之前，谁都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一条路。
　　有个笑话怎么说的，守着金山讨饭吃，听起来可笑，可事实上又有隐含的某种必然，信息不到位，那些守着金山的人怎么知道金子更值钱，能够买粮食呢？
　　现实中，很多人守着类似的“金山”，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发挥自己的才能到合适的地方去，也唯有看到别人做了，跟风地学，才知道有这样的路子。
　　孔筝的技艺，大体平平，属于那种基础功很扎实，每一项工艺都能应用到最合适的地方去，让最后成型的首饰颇有新意。
　　其中最拿手的一样是“错色”，这个错色跟金银错有些类似，却是让纪墨眼前一亮。
　　“最开始也是个意外，我弄洒了东西，没成想，那些颜料混合之后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后来就故意调整比例，反复试了好久，才有这一种稳定的……”
　　孔筝给纪墨看来一支簪子，很漂亮，六瓣梅花造型，枝干虬然，上有光泽，能看筋骨之感，便是那梅花花瓣上，从这个角度看，仿佛是红色，从另一个角度看，隐隐紫红，多出的那一层紫色就是这“错色”之功了。
　　说起来，像是纪墨弄的那种珠光色一样，以上色之差营造动人光泽，也算很有巧思的了。
　　“我刚入局子的时候，还想着这种技艺不能轻易展露，免得为人妒忌，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树了敌，拿在手里，好歹是个底气，以后慢慢展露，哪里想到……”
　　孔筝说着露出一苦笑，看向纪墨的眼神儿似还有些怨怪。
　　纪墨摸摸鼻子，想到自己那时候拿出来的珠光色，恍然，“我说你那时候为什么注意我了……”
　　他们那同一批进入银作局的也不是只有他们两个，怎么孔筝就只注意到了自己，纪墨一直以为是他们年龄相近，咳咳，具体来说是自己年龄小所以被孔筝留意的原因，现在看来，分明是自己抢先了他一步，这才让他注意到的。
　　本来自己手里捏着一张必胜的底牌，觉得我若不出，谁与争锋，哪里想到，屠龙刀还没□□，倚天剑就先得了偌大威名，怎么能够让人不注意？
　　同样是以“色”胜出，珠光色走素雅，紫红色却是走华贵，不一样的路子却是同一种的内质，也难怪了。
　　“谁能想到你那么不留余地，我都以为你是不是故意和我争了！”
　　孔筝回想起往事来，不由一笑，那时候真的是有些纳闷，怎么偏偏就有人和自己“对”上了呢？
　　也就是确定两人不认识，对方也不知道自己的绝技是什么，这才知道纯粹是巧合。
　　“咱们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孔筝那时候总来跟纪墨说话，一方面是利益不同的问题，希望拉拢纪墨成为同伴，另一方面，也是探问他的意思，现在看来，还真的是机缘巧合。
　　“见你什么事儿都没有，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孔筝后来也拿出来了自己用错色技艺制作的簪子，果然博得了满堂彩，赏赐也到手了，纪墨那般被好多小工追捧的待遇，自己也有了。
　　享受过了，心气就更加平和，这又多少年过去，再说起来，只当是一桩缘分趣事。
　　不是这样，以纪墨的性子，怕也没有孔筝这样的朋友。
　　“我知道你怕是早就垂涎我的错色技艺，这会儿我就教了你，免得你总嫌弃我不够大方。”
　　孔筝这样说着。
　　纪墨连忙摆手：“我可没这样说，你有技艺是你的，想不想教也是你的事儿，我可不想逼你。”
　　“得了，得了，逼不逼我都是你，你都把技艺教我了，我还有什么舍不得的，不过，我教你的，你可不能教了别人。”
　　孔筝连忙告诫，脸上也多了些紧张之色，似乎怕极了纪墨自作主张。
　　纪墨一笑：“你放心，你教了我的，我不会不经过你的同意就教给别人，而且，你还放心，我会了也不会用你的技艺跟你抢‘生意’。”
　　“去，什么‘生意’，就你促狭，你要是愿意做，我也乐得偷懒，一说就是我做的！”
　　孔筝这样说着，却没耽误教纪墨。
　　那错色的技艺说来简单，也就是通过化学反应变色，这种过程具体是哪些元素发生作用不好说，但结果就是用三种物质，发生变色之后取得的稳定的紫红色。
　　具体来说，是那一层紫色。
　　“……可以附着在金银制品上，很是稳定。”孔筝言语之中很是得意，这是完全他独创的，那种成就感，不是其他能比的。
　　纪墨道谢：“我知道了，多谢孔师傅指导。”
　　“哈，还行吧！”
　　孔筝脸上有些不自在，他早就学了纪墨的技艺，却也没叫他一声“师傅”呐。

第665章 第 665 章
　　【主线任务：银匠。】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100/100）】
　　一年年下来,在银作局的生活平淡无波，偶尔还能收到纪二哥寄来的信，纪墨过得很不错,也能从纪二哥的心中知道一些家中的情况。
　　纪大哥的儿子都没有学银匠技艺,从纪大哥这儿已经是不学了的,以前纪父也说过要教孙子，可小孩子，有几个能够受得了学习的苦，如纪墨当年那么大点儿的时候，手指头还嫩，不小心碰到那银丝都能被扎疼，哭闹着，哪里还肯学,看那制作间,像是看小黑屋似的。
　　纪二哥的儿子，子随父，也是差不多的类型,当然,以后生的孩子多了，未必没有喜欢跟着爷爷学的，可惜纪父没有等到那样一个孙子的降生。
　　被纪父寄予厚望的纪墨却从没有成家的念头。
　　以前银作局的几个纪父的老朋友，那些叔伯们，还会念叨着纪墨,让他娶妻生子传承技艺什么的，可见纪墨实在说不动,表示要用全部的精力学习,他们也不好说什么了。
　　不是父亲,到底隔着一层，建议也就罢了，真的指手画脚做了决定，只怕要让人嫌烦。
　　人际交往的分寸上，他们拿捏得比纪墨好，纪墨只拒绝了两次，不用三次，大家就都歇菜了。
　　倒是孔筝，赶着还算年轻的便宜，得了人家的介绍，也没怂，该成亲就成亲了，娶的也是工匠家的女儿，自小在这边儿院子里长大的，知根知底，也没有那么多可挑剔的。
　　后来还随孔筝去拜见过他的那位族叔，再后来，还给孔筝生了两个儿子。
　　然后一转眼儿，孔筝的儿子也能四下看着，给喜欢的师傅做小工方便学技艺了。
　　纪墨这边儿没有旁的亲人，孔筝开头总是爱来寻他说话，后来就把他当自家兄弟一样带着一起吃饭，纪墨也没那么不同人情，吃饭是吃，谁家都不差一口饭，却不能吃得长久，干脆从自己的月例之中拿出一部分来给了孔筝。
　　孔筝最开始是不肯要的，只说纪墨非要给就是看不起他。
　　“我倒是看得起你，可你让我总是白吃是不行的，我又不是吃不起，该给的要给，就是亲兄弟，也要清清爽爽才行。”
　　纪墨如此说，孔筝也没了办法，只能收了。
　　银作局内，也不是没有供大家吃饭的食堂，但食堂的大锅菜，谁吃谁知道，一日两日倒还罢了，天长日久，那些有了家室的都自己开伙，顶多是从食堂那里取些馒头米饭的主食来，菜要吃得有滋味儿，还是要自己做才行。
　　孔筝单身汉的时候，跟纪墨一起吃食堂，也是要吃几天，松散几天到外面吃的，有了家室，省了去外面的花销，就由自家妻子做着吃。
　　古代男尊女卑，兄弟朋友比妻子老婆还要亲近一层，孔筝天天让纪墨来吃饭，谁都说不出什么不对来。
　　纪墨却怕他们夫妻之间起了嫌隙，干脆从钱财上补足了饭费。
　　“我家里头，父母都没了，剩下我一个，只在局子里养老就是了，以后也不图什么，这些钱，能吃多少，花多少，留下来，便是送回家中，也没多大意义，你若是真当我是兄弟，就给我收着，将来让你儿子送我一程就是了。”
　　纪墨说得推心置腹，他是不看重什么死后事的，但时代不同，这年头的人都看重。
　　孔筝听他这样说，还要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他一个，看得出，多年的相处，他是真的把纪墨当兄弟。
　　“可别，你们一家人好好的就行，我这里，让我养孩子都不知道怎么养，还不如这样，侄子也是子，不会有什么隔阂。”
　　古代的规矩重，一旦过继出来，曾经的父母就都不是父母了，不只是人前，人后也是不能错的。
　　“你还不清楚继子是怎样的吗？与其没有亲兄弟相帮，倒不如就这样，咱们的关系，总也错不了。”
　　纪墨活得豁达，他的心思本就跟纯粹的古人不同，孔筝听了感慨良多，他被过继的时候还小，却也知道一些事儿了，知道纪墨说的继子艰难，的确啊！他又怎么忍心让自己的儿子也跟着艰难一回。
　　说不动纪墨，他就不再说，只两人的关系更好了，孔筝不止一次跟自己的儿子说，以后也要孝顺纪墨，不指望别的，一些重活什么的帮把手，免得凄凉。
　　这些年中，皇朝也换了两个皇帝，连宫廷之中所需饰品的样子都是变了两次，一个皇帝有一个喜好，总是正常的，下头跟风做就是了。
　　曾经火极一时的珠光色早就过了气，如今的皇帝最喜华贵，越是色彩多富丽堂皇的，越是受欢迎。
　　孔筝的那紫红色跟着火了一把，却到底不如什么宝石镶嵌，好在这方面，纪墨的技艺也很过关，到底没有落到第一梯队外面去。
　　那些不会的，若是年轻的还有心思学一学，年老的干脆就不理会了，他们做不得皇帝喜欢的东西，总还能做些普通的小东西，如同当初纪墨省时间直接用雕刻的技艺来做戒指制镯子一样，他们也能做类似的。
　　只要有东西教，就不是银作局在养闲人，就还能继续吃这碗饭。
　　除了皇帝换了，还有几次嫁公主，嫁得近了的还好，银作局顶多多做几套首饰就是了，嫁得远了，皇帝为了表示爱女的心，还要把工匠给配备上，不单是银作局这边儿要出人，织造那边儿也要出人，更有种地的管家的，一样不少，都要配上。
　　纪墨只知道有一回嫁的远的是要和亲的公主，皇帝挑挑拣拣，当真给带上了不少的技术型人才，知道消息的纪墨只有叹息的份儿，这不是资敌吗？
　　哦，也不能这么说，万一公主厉害，在那里直接当了女王呢？
　　有出去的，又有进来的，再加上银作局本来的工匠成家之后生下的孩子，哪怕不是都学了技艺，却也保证了银作局的日益壮大。
　　眼看着这个机构愈发臃肿，纪墨心中总是琢磨，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裁员，否则的话，朝廷哪里养得起啊！
　　一个银作局都如此，其他地方又如何呢？
　　这份“忧国忧民”的心思，也没持续多久，偶尔想了一下，就作罢，纪墨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小人物，实在管不得那么多事情。
　　等到银作局换了一个上官说要考核，并以考核名次定上下的时候，纪墨心中安定，有种“果然来了”的感觉。
　　“你说说，我这都干了一辈子了，现在老眼昏花，做不出什么好东西了，他考核，考个屁啊！”
　　孔筝在外头没表示，找到纪墨这里，关了门发牢骚。
　　纪墨现在也是个老头子了，听到这话，一叹，“哪有不考试的呢？”
　　滥竽充数是怎么成功的，不就是因为不考试吗？现在考了才是正经，也是精简人员的好方法，某种程度上，也算得上是公平了。
　　否则，直接内定哪些人被刷下去，外人看了，也要一头雾水，现在这样，就是死，也死了个明白，算不错的了。
　　跟孔筝一样，纪墨有着同样的问题，年龄大了，眼睛、手，都有些跟不上趟，这是衰老带来的必然，却不能以此当做不能通过考核的借口。
　　孔筝还要好些，他的两个儿子都争气，也是得用的银匠了，就是孔筝考核不通过，被赶出去，也不至于真的没地方住，养老问题是不用担心的。
　　纪墨这边儿，却是连个能帮衬的人都没有，花不完的月银，纪墨也攒下了一些，可要在外头买院子什么的，这京中地价寸土寸金的，只怕还真的住不起。
　　孔筝发了一会儿牢骚，也不说了，上官定下来的事情，他们是改不了的，只能背后说些小话，抱怨一下，之后还不是要乖乖去考核。
　　考核的内容并不复杂，每人拿出自己的水平来，做一支簪子就成了，多珍贵都没要求，多复杂也没标准，看自己水平，做成什么样就交上去什么样好了。
　　纪墨做的是累丝，毫不夸张地说，他现在眼睛是不好了，看东西总似有重影一样，离得远了还看不清，但有些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做，甚至还“看”得更清楚了。
　　那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他认为这也许就是所谓的“神识”，咳咳，精神力。
　　能用，好用，却也仅仅就是取代了视觉一样感官，并不能够发挥其他更大的作用，有些鸡肋，对他现在的情况也还算是好吧。
　　考核的那天，上官也过来转了一圈儿，看了看各人制作的情况，每个工匠一个桌子，桌上一角堆放着各色材料，一角是各种小工具，一双双手拿着各色工具和材料配合“拼装”，很快就有各样的小东西成形。
　　上官每天都来转一圈儿，格外关注那些年龄大的，显然清退的主要目标就是他们了。
　　其中，纪墨渐渐成了最引人注目的一个，不似其他人哆嗦着手，不似其他人视物不清要慢慢来，他的动作维持着固有的节奏，有条不紊，从没拿错过一样东西，也没在哪一个环节停下思考良久，翻找良久，每一次都格外精准，若把所有复位，轻松自如。
　　竟是比很多年轻人还要举重若轻。

第666章 第 666 章
　　“老丈眼神儿好？”
　　上官的话透着几分戏谑。
　　“做了一辈子,手熟了。”
　　纪墨随口一答，对这位年轻气盛想要精简人员的上官，他缺乏好感,理智上知道人家是对的,可这些老人,多少人是为银作局做了一辈子的，因为老了做不了了就把人赶走，到底少了些情面，过于冷酷了。
　　“唯手熟尔？”
　　上官饶有余兴，手上却使坏，故意把一个本来要被纪墨拿到的零件用衣袖带落，零零碎碎，不少掉在了地上。
　　随同而来的监工目露不忍,在他看来,这就是上官的有意刁难了，若是纪墨识趣，就干脆认输被清退就好,否则,便是做成了，也得不到什么好。
　　纪墨的手顿了一下，监工能够看出来的道理，他也是能够看出来的，若是往常,叹息一声，离开就离开吧,反正他已经能够考试,迟早都会离开,绝对不会享受什么晚景凄凉。
　　可，这位上官如此作为，未免太过欺负人了。
　　胸腔之中，到底还有一口气不曾歇。
　　他转手绕过了那小片空白，从旁边儿重新拿了一个零件来，他事先做好的这些零件都是花片，一片片，大小不一，都是有数的，层叠起来，便是繁花如锦，成了那簪子上不曾凋零的春色。
　　而现在，那细小的花片落在地上些许，剩下的，大小规格也都混了，但凡有点儿眼花，都会不知道往哪里伸手了。
　　纪墨的反应却快，繁花不可得，残花难道不可得吗？
　　花片少了，就少做几朵花，稀疏了不好看，但若是残花凋零之态，照样有着足够的令人遗憾的美感。
　　也许这种簪子做出来的寓意不会太好，可成品就是成品，怎样都不会成为制作不成功的借口。
　　心中有定计，手上并不慌，见到纪墨不为所动，甚至都不再理睬自己，上官也没多说什么，只唇角勾出一抹讽笑，他想要赶走的，难道还能留下不成？
　　等到最后成品交上去的时候，旁的都还好，好的留下，老的清退，到了纪墨这里，他的簪子毫无瑕疵，美感也是独有——世人唯见花开好，我见花残叹春少。
　　“簪子没错，只这寓意太差了。”
　　上官以此理由罢黜，旁人并无话说。
　　纪墨听到消息，收拾包袱，一旁的监工心有叹息，“幸好不曾获罪，不然还要更惨一些。”
　　“还要多谢你照顾了。”
　　纪墨这样说着，照例给监工手中塞了钱，监工也没拒绝，他的确是帮忙说了好话的。
　　主要是银作局以前从没人这样做过，现在突然来了个这样一上来就清退老弱的上官，他们心里头也不安定，没那么服从他说的事情。
　　明面上作对是不敢，但私底下，对老人多些宽松还是可以的。
　　这些老人，跟这些监工打交道的时间，可比这位上官长多了。
　　孔筝这次倒是有幸留下，他做了最简单的簪子，直接上色，料都是提前弄好的，上官不知道那么多，他只看最后的成品，就这样让孔筝过关了。
　　很多簪子，外人看去，是不知道其中到底多少道工序，又复杂到哪里的。
　　“狗屁不懂，在这里瞎指挥，迟早有他好看的。”
　　孔筝帮纪墨收拾东西的时候还在骂，他侥幸留下，却也不敢张扬，好一阵儿怕是都不敢到处乱转了，只怕被那偶然下来巡视的上官看到。
　　“不许人间见白头，且看他日后什么下场！”
　　“你做那残花簪真是应景，全当祝他晚景凄凉。”
　　孔筝小声咒骂着，一言一语皆不让人好过，纪墨大致收拾了一下包袱，主要还是把一些东西送给了孔筝和监工。
　　钱财不必说，还有些书本。
　　“这些都是我自己写的，这些年的技艺都在里面，文字难详，恐怕多有疏漏，留给你算是个念想，将来若要教授子侄什么，这里也尽有的。”
　　纪墨写书都成了习惯，反正也不要求什么高深的理论，只要把技艺讲解清楚就好了，大部分直接分步骤来，第一步是怎样，第二步是怎样，每一个步骤之后，若能详解，他还会配上些简图来。
　　这些图画不求多么美观，但求清晰，又有那种透视的效果，能够让人明白一二距离前后之类的东西。
　　孔筝拿到手中，略一翻，就知道珍贵，这种东西，留着自家子侄用难道不好吗？
　　他是知道纪墨家中也有子侄的，也知道纪墨祖辈就是做银匠的，这样的好东西，祖辈积攒下来的技艺恐怕都在其中，怎么就给了自己呢？
　　一时感动得，眼窝浅，存不下泪，直接留了下来。
　　白头发的老头对着自己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可真不好看。
　　纪墨嫌弃地扔了帕子给他，让他自己擦拭，“我还没死呐，且别哭，等我死了，好好送一程就是了，也别哭，这样的年龄，就是去了，也是早登极乐，且该笑的，哭了伤眼。”
　　“去去去，说什么呐，呸呸呸，快闭嘴！”
　　孔筝迫不得已又笑起来，干脆把东西都留着了，“你给我的，我都存着，我才不跟你客气呐，好歹是弟子嘛！”
　　说说笑笑间，包袱收拾好了，纪墨很是干脆地从这里搬出去，监工在一旁看着，看他什么都没拿，也没多加为难，直接放行。
　　孔筝还要跟出来送，被纪墨拒绝了，“出来了就不好进去了，可别让人看到了又急眼了。”
　　“赶明儿我就把这头发都染黑了，看谁还赶我。”
　　孔筝嘴上这样说着，到底是还有几分谨慎，听从了纪墨的劝阻，没有出去送。
　　到了外面，纪墨也没省钱，找了一处客栈落脚。
　　安放下包袱之后，选择了考试。
　　【第一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是。”
　　【第一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二十分钟——请简述银匠技艺的特点。】
　　题目不出所料，纪墨了然于胸，面对那空白的卷子，洒洒千言，很快成型，他的精神力提升很多的样子，连带着做卷子的速度都快了。
　　他已经写过一回书，书中自己总结出来的那几个技艺分类，几乎可说是如数上传，不需要再费心思编纂，现成能用。
　　各种技艺，各有各的特点，组合在一起，才是银匠根本。
　　银匠之“银”，可解为奇淫技巧，取其新、奇、巧等特点，各种首饰器物造型，信手捏来，使用何种技艺，只看何种适合，是选择，而非必须……
　　很快，试卷写完，递交上去。
　　【请选择考试作品。】
　　“作品啊，我这一生到底有多少作品？”
　　便是纪墨，此刻也不能尽数，无数的光点交织成银河一样，在眼前铺陈开，看得纪墨都愕然，“有这么多吗？”
　　细细点开看去，才发现问题所在。
　　小时候曾经卖过一段时间的穿着银铃的手链也在这些作品之列，那银铃铛不是他做的，可上面的雕刻是经过了他的手，还有那红线，看着串起来简单，没什么技术含量，可他亲手做了，便也是他的作品。
　　光是这个数量，就很是可观了。
　　剩下的就是他练手的簪子。
　　最开始学的时候，纪父都是一点点培养的，并不是让纪墨整个做一支簪子出来，而是自己做了难的部分，把简单的给纪墨做，因纪墨有经手，这些，也成了他的作品。
　　各个光点的亮度一般无二，但点开来看，就会发现真正发出盈盈微光的部分是纪墨亲手做的部分，其他纪父所做，都是灰色的。
　　去掉灰色部分，那一个个就俨然是半成品，还是缺胳膊短腿儿的半成品，显然不能选。
　　刨除掉这些，剩下的光点也不少，却不是银河沙数了。
　　这个环节，不赶时间，纪墨就一样样把那些光点点开，看看自己曾经做过的东西，有些早期作品，凭借他现在的眼光看，都能看出问题来，算不得最好的，可以排除了。
　　还有些，如那个险些被掉包的首饰盒，现在看来，也还算不错，不过，如果现在再做，自己就能做的更好一些，说实在的，定制款，受限良多。
　　“咦，怎么还有一个首饰盒？”
　　纪墨看过两个光点，对比，恍然，哦，是那个模型啊！
　　再后来，就有些模型簪子了，基本上都是木质雕刻而成，再不然就是铜簪包了薄薄一层金银，看起来样子不错，其实上面所涵盖的技艺并不多。
　　从左到右，顺着银河的顺序往下捋，就能看到一条清晰的时间线，从纪墨学做首饰开始，直到最近做制成的残花簪，一样样作品，串联起来了属于他的时间。
　　这种感觉很奇妙，纪墨一点点慢慢看，每一个光点点开，都像是把光点之内的物品放上了一个展示台，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的那种，光亮之下，有些瑕疵也会被放大，成为纪墨弃之不选的理由。
　　到了后期，一些混数量的戒指手镯也都纷纷登场，不是说不好，而是无法体现银匠和雕刻师的区分，也都被弃之不选。
　　再剩下的光点，就少了很多，其中一个光点还是纪墨交给孔筝的那本书。
　　“选哪个呢？”纪墨有些犹豫。

第667章 第 667 章
　　大部分的光点被排除之后,眼前所见就只有两个光点了，一个是累丝技艺最高体现的凤冠，可谓是金艺巅峰之作,重来一次,纪墨也未必能够做得更好了。
　　古代的手工技艺就是这样,哪怕是做同样的东西，两次得出的结果也可能不太一样。
　　不敢说第二个更好。
　　另一个光点就是纪墨在被上官考核时候所做的残花簪了，簪子本身，就像是一种残缺的美，很独特。
　　纪墨自己，其实更喜欢残花簪。
　　人生哪里曾有十全十美，多如残花，一腔萧瑟付与东流水。
　　那种遗憾真意,放在残花簪里,格外令人感怀。
　　而这支簪子最不同的并非什么高端的技艺，而是制作时候那种感觉，恍似手眼合一,灵魂升华一样的感觉。
　　“残花簪吧。”
　　最终,纪墨任性了一把，选择了这个可能性并不大的存在。
　　“本来考试就有几分运气成分，便是凤冠的技艺更好，价值更昂贵，也不敢说一定就能够流传千年,而这残花簪，制作时便是命途多舛,寓意不好,以后的未来也未必是一番锦绣……”
　　纪墨心中所念,系统毫无反应，冷冰冰地跳出了下一个选项。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五十年。”
　　纪墨照例做选。
　　选择之后，整个人的灵魂都轻飘飘地往上拔高，在不断飞升之中挣脱了旧的躯壳，若破茧成蝶的过程，却又比那般轻松很多，完全没有任何的阻碍，仿佛世界已经不再挽留。
　　在这个拔高的过程中，时间仿佛变慢了一些，纪墨能够看到的东西也更多更清晰了，下方的人物等等，都似俯瞰图一样，想要放大某个局部，专注地“看”就能看到些微放大的样子。
　　不，不对，不是时间变慢了，是我变快了。
　　不，不是我变快了，而是我的精神力增强了。
　　这就好像答试卷的时候，落笔千言，一挥而就，完全不需要耗费多少时间，而在以前，写一个字都要全神贯注才能够保证不出错。
　　还有最后制作残花簪时候的玄妙感受，也是精神力的作用吧。
　　纪墨好歹是来自信息大爆炸时代的，各种网络小说，哪怕不是老书虫，多少也知道一些概念，无论真假，套用那些概念来“科学”解释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自觉还是有些道理的。
　　“怎么……怎么就这样去了？”
　　孔筝的声音很清晰，带着些不敢置信的仓惶。
　　“这么突然，昨天还好好的……”
　　他絮絮叨叨，话语都吐字不清了。
　　“别耽误了，别耽误了……”
　　乱糟糟，又是在办丧事，恐怕还是自己的丧事。
　　每一次都是这样，好像已经有些习惯了。
　　纪墨还在想着，从高空之中下落，像是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组成的风景，迅速来到了五十年后。
　　繁花似锦。
　　是一处花园。
　　高门大户的庭院之中。
　　不远处的回廊房舍，还有那一汪清澈的湖泊，连湖上的小桥都透着玲珑，湖面上，有些成片的荷叶妆点着水面，一处小亭子正在湖水中央，与一条木质的廊桥相连。
　　亭中，四个少女正在玩游戏，有丫鬟随侍在旁。
　　“输了输了，四姐姐你又输了，这一次可莫要再赖了，不然下次我可不跟你玩了。”
　　一个小小少女娇声唤着，十一二岁的少女，正好像那小荷才露尖尖角，青翠欲滴，手中的团扇半遮着脸，也没显出几分娇羞来，反而透着光一样清亮。
　　“我什么时候赖了？”
　　被称作四姐姐的那位，半旧的纱裙衬得下方的底色也多了几分暗沉，白嫩的腕子上，一根细细的银镯看起来便有几分寒酸，她的神色有几分不好，面前空荡荡的，显见是输得狠了，不似那几个，面前还有些结余，又是金银锞子，又是玉佩簪子的，叮叮咚咚，看起来便是金玉满堂的富贵。
　　阳光落在水面上，又反射进小亭之中，四个少女，两个在言语争锋，两个在笑看着，很是悠闲的午后之景。
　　周围的丫鬟，要或奉茶，要或给糕点，要或帮忙拱火助威，也是一片笑闹，更增乐趣。
　　纪墨在一旁看着，一眼就看到了那残花簪，正在那略显小气的四姐姐头上，这位四姐姐年龄也不大，看起来十四五的样子，比那个调侃她的六妹妹也大不了几岁的样子，举动间却是相差很多。
　　那六妹妹身上的饰品并不累赘，但每一样都显得轻灵奇巧，只从簪子的技艺上来看，便知道价钱不会便宜，更不要说这六妹妹的衣着了，纪墨对这些女子喜爱的衣裙叫不上什么名字，但看颜色之鲜亮，就知道这位六妹妹只怕更有钱一些。
　　古代的燃料所用多是植物染料，因此很多衣服都不能下水，一旦入水就要褪色，而若要什么鲜亮的颜色，本身就是很昂贵的。
　　因此这同为姐妹的四个少女，真正要论一论家底，只怕这位六妹妹为最，衣裙的款式上并没有多少过人之处，但那色彩，真的是把其他人都比下去了，正衬得她笑容明媚。
　　平心而论，这位六妹妹的容貌算不得多么好看，端正之外，眼睛还有点儿小，一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似再看不到光，可就是那样子，也是好看的。
　　其他三位年纪大一些的姐姐，容貌上也各有不同之处。
　　应该是随母吧。
　　最好看的就是这位四姐姐，可惜，四姐姐囊中羞涩，气质上，不是那么好。
　　纪墨很是中肯地评价着，目光重点落在那四姐姐头上的簪子上，残花簪似自带一抹愁绪，在那乌发之上，也格外吸睛，配上四姐姐的颜，不说不语，只看她眼波流转，便有些楚楚动人。
　　“你要是不赖，就拿东西给我，让我看看，你身上可还有什么？”
　　六妹妹坐拥面前的金银余饰，半点儿不在意，目光往四姐姐身上来回瞅了瞅，最终一眼看中那残花簪。
　　“罢了，就这支簪子还看得过眼，姐姐快与了我吧！”
　　说话间，六妹妹已经绕到了四姐姐身边儿，一抬手，就直接把那残花簪拔了下来。
　　四姐姐神色羞恼，连忙伸手就要夺过簪子，“什么耍的，哪里值得这个，这可是宫里出来的物件，断不能拿去玩的。”
　　六妹妹故意把那簪子在她面前晃了晃，笑眯眯躲了开去。
　　另外两位姐姐，一个三姐姐，一个五姐姐，闻言笑了，五姐姐用帕子掩着嘴说：“四姐姐快别说了，什么宫里出来的物件，当咱们家没见过似的，不就是银作局出来的吗？只怕宫里都不稀得看一眼，值当是个什么玩意儿，给了六妹妹就是了。”
　　三姐姐是年龄最大的，还算老成稳重，叫停了花蝴蝶一样满亭子跑的六妹妹，让她把簪子还给她四姐姐，“一支簪子罢了，值当什么，也不是个好寓意，可不合你呐，给，拿我这个去吧。”
　　她说着就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团花若锦，很是富贵。
　　六妹妹半点儿没停歇，再一次在丫鬟的帮助下躲开四姐姐，笑嘻嘻说：“我就爱这个，三姐姐那个，给四姐姐吧，省得她没了簪子戴，光秃秃的。”
　　一说到“光秃秃”的，她就忍不住大笑起来。
　　四姐姐也恼急了，眼中都冒了泪花，“你们、你们这是联合起来欺负我一个了！”
　　她跺跺脚，也不去追人了，把那刚才拦她的小丫鬟推了一把，小丫鬟一趔趄，险些没有栽到栏杆外头去，唬了一跳，发出一声惊呼来。
　　见似是要闹起来，三姐姐连忙起身阻止了她们，让各自丫鬟把主子们安抚下来，她把手上的簪子直接插到了四姐姐的头上，“好了，四妹妹戴这个，四妹妹长得好看，戴这个正好。”
　　那簪头上的花不小，分量也要更重一些，本来坐着正要垂泪的四姐姐被这一哄，摸了下头上簪子，倒也不介意那残花簪了，只还不吭声，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儿。
　　愈发衬得她一双水眸多情。
　　“只一支也不好看，来，我再给添上一支！”
　　五姐姐也是个伶俐的，这般说着，悄然从花瓶之中拔出一根花枝来，给四姐姐直接插在了乌发上。
　　那插瓶的花枝粗糙，这一插进去，好看不好看先不说，挂头发是肯定的，被挂得蹙眉，四姐姐抬手一摸，还没摸到花朵，先摸到了头上的水。
　　再见五妹妹一脸坏笑，当下拔下头上那支花，拿着花枝打人，“好啊你，专门欺负我来了。”
　　眼看着，亭子里又闹腾起来，真是春光大好。
　　纪墨笑着微微摇头，看着这些小女孩儿打闹，愈发觉得自己老了，也不知是何等人家，这残花簪如何落到她们手中，不过看起来还好，并未有人不爱惜，也算是得了好人家。
　　四姐姐和五姐姐打闹起来，那六妹妹，引发事件的六妹妹，则坐在栏杆旁，让丫鬟捧镜，给她把那残花簪插在头上，“这可是四姐姐的宝贝，难得被我赢了来，快戴上，免得又被她赖回去。”

第668章 第 668 章
　　一支簪子是不会坏了姐妹情谊的,六妹妹得了残花簪很是高兴，连着戴了几日，纪墨不能离开作品太远,就跟着看了几日的闺阁女儿都在做什么玩耍,各种博戏只多不少,除了科技水平跟不上，游戏上很有些一脉相承的东西在。
　　六妹妹年龄小，还不到议亲的时候，同龄的手帕交也都是这样的年龄，聚在一起就是疯玩儿，偶尔会说下几个姐姐之间的事情，却也不会提及亲事之类的话题，很是活泼阳光的样子。
　　这位六妹妹还是个赌运好的,几乎逢了开盘子,她这里就是必赢的，离了大人眼皮子底下，把袖子挽胳膊上一撸,雪白的小臂上,几个镯子同样撸上去，就开始下注点钱，从没有不赢的。
　　家中赢，外面也赢，六妹妹玩儿得愉快,也不是个爱惜钱财的，末了就把这些赢来的东西都散了去,见者有份儿,只留下一两样自己喜欢的在手里把玩。
　　“好别致的簪子。”
　　一次在旁人家做客,听到聊得好的田姐姐这样称赞，六妹妹笑得眯起了眼，干脆拔下来与人看，“我赢的。”
　　“不知道是哪家的巧匠打造，可有名字？”
　　田姐姐眼中都是喜爱，显然是真的爱这样式的簪子。
　　“喜欢便喜欢，可莫要问名字，问了就该不喜欢了。”
　　六妹妹提前打了个预防针，却勾得人更心痒了。
　　田姐姐是个聪慧的，知道恐怕有什么不好听的名字，干脆也不再问了，六妹妹笑眯眯地又把簪子戴上，“我是不信这些名头的，残雪尚且有人喜，难道残花就爱不得了？”
　　这一句话，颇为大气，听得纪墨也微微点头，这女孩子心胸宽广，很是难得。
　　纪墨还记得她在头一日得了这簪子后，晚间梳妆拔下簪子放在首饰盒中，曾对身边丫鬟说过“我就见不得四姐姐那样子，成日里自怨自艾的，好像多么命途多舛一样，索性夺了她这‘命根子’，看她还拿什么寄情！”
　　看似是强夺，却有一份好意在，是对自家姐妹的爱护之意。
　　很难得。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一百年。”
　　百年一瞬，纪墨在世间转换的时候总是下意识闭眼，再睁开，就直接是百年之后了。
　　陌生的房舍，陌生的主人，安静躺在锦盒之中的残花簪，正在某个抽屉之中，对镜梳妆的丽人未曾觉察房间之中多出一道幽魂来，正在敞开的若干锦盒之中挑挑拣拣。
　　陪着她的丫鬟也在挑拣，一个说“白玉簪更衬发色”，一个说“金簪更显贵气”，连发髻的样子配不配都要多说两句嘴。
　　丽人也是个没主意的，挑花了眼一样，由着她们叽叽喳喳，自己的手在那锦盒上来回游走，最后选定了四五样，一样样插到梳好的发髻之中妆点起来。
　　有的时候，又把插好的替换出来，选了别的上去，一样样，是哪个也有点儿舍不得不戴，却又不能插得满头珠翠，总还是要筛选的。
　　“娘子长得好，戴什么都好看。”
　　一个丫鬟嘴甜说着，得了丽人镜中的回眸一笑，的确漂亮。
　　纪墨在一旁看着，目光更多地落在那些簪子上，有些样式的簪子是他以前从未见过的，看来这一百多年，也不是毫无变化，银匠技艺总是会进步的，首饰也会越来越精致。
　　想到“越来越精致”这里，脸上的神色难免有几分深沉，残花簪重在一个新奇，若论精致，到底是年老所做，不差只是不差，不代表巅峰，在精致这一点，哪怕做到极致，也不敢说一定比这些簪子好了。
　　已经选定的作品不可能中途更改，纪墨也只是一想，没什么懊悔的情绪，选择哪个都有可能发生种种意外。
　　这个实践考试的成绩，与其说是时间来检验，不如说是冥冥之中属于考试作品的气运来检验。
　　能够留存到最后的就是最优秀的，那么制作它的人，也就是最优秀的了。
　　否则，便要差一等。
　　这个意思似乎有些不好理解，其实就是以作品的气运来定人的气运（成绩），这样算的话，纪墨觉得自己算是还不错吧，大部分成绩都是优秀。
　　也许，可算作气运正隆？
　　这突然冒出来的歪想让纪墨走了一会儿神，再回神，丽人已经离开了房间，因为她不曾佩戴残花簪，纪墨便无法跟随她的脚步一同到外面走走，只能在这房间内外四下看看。
　　这是一处简单的院落，应该是大宅子之中的一处，外头就有花园，更有一些景观环绕，看起来很是不错。
　　有钱人家。
　　房间之中的摆设能够看出来是有男主人的，东西却不多，大多都是丽人的物件。
　　这残花簪是怎么落到这位手上的呢？
　　纪墨回忆着丽人的容貌，她跟那位六妹妹可是没什么相像的地方，应该不会是对方的后辈子女，那么，是残花簪后来被赠送到这里的？
　　六妹妹跟她那些手帕交之间也会互相交换一些东西，一支簪子，也算是个不错的选项了。
　　没什么人在，纪墨也没处走，便坐在临窗的位置上空想，发散思维。
　　等到晚间丽人回来的时候，身边还是那四个丫鬟，也没多出一个男主人来，丽人半点儿没记挂，高高兴兴跟丫鬟说着今日玩乐的种种，也说了几位姑娘的排行，再没提别的。
　　连续几日如此，纪墨才从丫鬟口中知道，这丽人的丈夫还健在，只是去外地当官了，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带着夫人随行，就带着小妾上任了。
　　这事情听着很荒谬，其实却也还算正常，男主人身边是一定要有人伺候的，小妾如奴婢一样，伺候人是应当的，夫人却不行，尤其这位夫人还是个爱玩儿的，不肯离了京城这个繁华都市，便专门提拔了一个身边的丫鬟给丈夫当了小妾，让丈夫带着小妾赴任了。
　　这个操作可真的是很奇葩了。
　　纪墨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听说过“争夫”的，没想到还有“让夫”的，真是开了眼界了。
　　最关键是“让夫”的根本不是不爱夫，而是因为更爱玩儿。
　　不知道她那个只能带着小妾赴任的丈夫临走的时候是作何感想，可会对人说：“娘子爱我，更爱玩儿。”
　　听起来不正常，可想想古代的结婚年龄，十五六岁，还是个孩子呐，爱玩儿有什么不对的。
　　也是丽人运气好，丈夫宠溺，婆婆也没苛责，容着她如此不思子嗣，每天开心快乐地像是个小姑娘一样，完全不知情爱为何物，半点儿都不记挂争宠的事情。
　　希望她以后的每一天都能活得如此轻松简单。
　　【请选择时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
　　“两百年。”
　　上一个时间段里，纪墨都没看到那残花簪被拿出首饰盒的样子，不断上新的首饰足够丽人把陪嫁的老物件遗忘在脑后了。
　　倒也不太担心，簪子到底是金属质地，不会轻易损坏，至于褪色氧化之类的问题，纪墨也想过，觉得问题不大。
　　自从一开始学习，纪墨就知道考试最后会是怎样的形式，能够保存到后世的时间越长越好，而颜色就是不能忽视的一点难关。
　　关于这个，纪墨做过好多尝试，叹息当年化学没学好，抗氧化剂什么的，他知道这个词儿，也不知道具体的成分是什么，只能自己一点点摸索着尝试，再把不同时期制作的簪子留存部分不那么值钱的，看看多久之后会发生颜色变化。
　　他研究的那些色彩涂层，也有这方面的因素在，具体效果如何么，不是很好说，反正金银应该是问题不大。
　　多少年都在使用的贵金属，关于保存的方法，前人就有不少留下的经验，足够让纯金和纯银更加鲜亮。
　　便是自然保存不行，还有银匠，他们也掌握着首饰翻新的技术，通过这些专业人士的手，残花簪保留下来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事实也果然如此，梳着斜髻的少女头上戴着残花簪，那簪头若沉沉欲坠一般，让她的容色更添几分惹人怜惜的楚楚之姿。
　　“姑母，婉儿真的无处可去了。”
　　厅堂的光线不是很好，少女跪伏在地，趴在一个贵妇的膝头，嘤嘤哭泣，那声音哀婉，像是秋日萧瑟，落叶飘零。
　　“哪里没有地方去，姑母这里，尽可住得。”
　　贵妇大包大揽，爱怜地拍着少女的后背，看她一身素色，眼中又多了怜惜，“你放心，你的婚事还有姑母做主，容不得你那些叔伯胡乱许人。”
　　听得这一句，少女的哭声都不由得一顿，用哭得发红的眼圈儿看着贵妇，“是婉儿连累姑母了。”
　　“这算什么连累，我们家的血脉，哪里能够胡乱配了人家，你放心，我既然来了，他们就再不敢伸手的。”
　　贵妇眼中始终有一丝清明，话语却满是怜爱，很快，就有丫鬟把少女扶起来，安顿她到后面住着去了。

第669章 第 669 章
　　名为婉儿的少女真是个心机白莲花,应该是这个词儿吧，纪墨不太确定自己形容得是否正确，总之，这个少女就是在人前各种白莲花,动辄就是“我不好”“我不对”“我给大家添麻烦了”,就是又愧疚又羞赧的那种样子,回来还要默默垂泪一下,但下一次见面,明知道有些人不喜她，她还是要频繁出现，从而形成她被排挤欺负的形式。
　　因这残花簪是她戴着进府的，后来有了姑母给的新簪子,也没完全把这支簪子取缔下来，还是经常会戴,纪墨就不得不跟着她见识到了很多事情,原来女子之间的争斗真的是……怎么说呢？叹为观止。
　　那唇枪舌剑,哪怕听了个现场，纪墨有的时候都要回去想想才明白那话是怎么个意思，好像猜谜一样，似乎还有些意思。
　　闲极无聊,纪墨还真的琢磨了一些茶言茶语。
　　莫名地,再看婉儿,就好像是看打怪升级的女主一样，不知道这样的她最后能够嫁个什么样的人家，她那位姑母可也有两个跟她差不多年龄的女儿,想来婚嫁市场上,恐怕也是很难相争吧。
　　【请选择时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五百年。”
　　没能看到婉儿少女成功把自己嫁个好人家，纪墨有些遗憾，一转眼，就看到那对着镜子自残的美人，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儿？
　　残花簪在手，那美人对着自己的脸，毫不留情，狠狠地一簪子下去，给脸上多了两道血痕，她是真的想要毁容，不是那种在脸颊侧划拉一下子应付差事那种，而是直接在脸蛋正中来了个十字大叉，两道交叉的线条直接毁了脸蛋，那交叉处的皮肉都有些外翻之感。
　　簪子上还在淋漓着血，美人对着镜子笑了，完好的那一半脸看起来很是美丽，可另外一半，就狰狞如厉鬼，那伤口许是很疼，疼得她的脸部神经不自觉地抽动，让那个笑容也变得古怪起来。
　　这是多大仇多大恨，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纪墨只觉得触目惊心，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啊？
　　“小姐，小姐——”
　　丫鬟从外面端水进来，看到屋中的一幕，差点儿没有把水盆打翻了，连忙惊呼，接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许多人来，连带着还有位夫人快步走了进来，看到她的脸，直接就哭了起来。
　　“你这个混账丫头，我这是生了个孽障啊，怎么至于如此，怎么至于如此啊！”
　　夫人的啼哭声中带着叫骂，也如乡村妇人一样，边骂边拍打。
　　大夫紧跟着也来了，看了伤，给了药，都是外伤药，却也明说了，肯定是要留疤的。
　　“母亲别担心，我本就不想要这门亲事，若能因此去了，自然最好，若不能，总也不至于因此连累家中姐妹。”
　　美人很有担当，她这般说着，还指挥着丫鬟收拾了一下现场。
　　“这是怎么说的，怎么能胡说！”
　　夫人有些紧张，连忙让丫鬟退下，自己红着眼圈儿说，“你这样，便是那廉哥儿恐怕也不会……”
　　“不会就不会吧，我本来也没指望他，我就是不想顶着那张相似的脸嫁入那李家，看那李家如何吧，若是这样还要娶，我也认了。”
　　美人说得平静，她在毁容之前已经把这件事前前后后都想清楚了。
　　纪墨开始听得糊涂，等到那夫人走后，丫鬟过来跟美人说话，他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
　　美人有个叫做“廉少爷”的心上人，两人私心相许，只等着“廉少爷”考试成绩传回来再定亲，如此，哪怕“廉少爷”考不上，也不会有人说是美人克夫之类的，本来算是个好事儿，哪里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李少爷。
　　李少爷跟美人在庙中碰见，一见就说是看到了自己早逝的妻子，非要说美人的脸跟他已经亡故两年的妻子一模一样，还要编扯什么“还魂”之类的话，他自己把自己感动得不行，求娶不成就直接病了，说是要了他的命去了。
　　李家不巧还是个有势力的，能够拉动一些美人家中没有的关系，儿子这样一闹，家里头的家长就直接出手帮忙了，硬是定下了这门亲，想要强娶。
　　美人的父母都已经同意了亲事，眼看着是没什么能够更改的了，美人却不肯认命，做出了这样的反抗。
　　消极，悲观。
　　擦洗干净的残花簪放在梳妆匣中，纪墨看着那脸上已经敷上药的美人，墨绿色的药膏看起来就像是要留疤一样，她的那半张脸似明显鼓胀了许多，一半美一半丑，还真的是大半夜吓死人的造型。
　　“我就是气那些话，我好好一个人，凭什么就成了他妻子还魂来的，什么夙世因缘，我从来不信的！”
　　美人很是坚定，面对丫鬟的泪眼，自己一滴泪都没有流。
　　“那、那也有别的办法，不至于如此吧！”
　　丫鬟还在惋惜，眼睛红红的，小兔子一样，怜惜地看着自家小姐。
　　美人安慰她：“这个办法最好啊，我自己能看几眼？都是别人看得多。他若是真的娶了我，能够每日对着我现在的脸怀念亡妻，也算是他的神情了。”
　　伤害自己，恶心别人。
　　能够做到的，或者就是这样了。
　　纪墨也为她那张脸叹息，最可惜的还是她的这份心性，有些偏了，一时的不如意，未必没有别的方法能做，虽然这个世界对女子的束缚太大，可……
　　设身处地，他似乎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出家什么的完全不在考虑之内，在古代想要借着出家来躲避自己不喜欢的婚事，看似可行，却有一个大问题，真以为还俗容易吗？
　　如美人这样的情况，便是真的出了家，剃掉了所有的头发，烦恼恐怕还会纠缠，有些寺庙里都不清净，更不要说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家，想要怎样不能得？
　　说不得出了家，没了家族庇护，反而更容易被贼人下手了。
　　李家来人了，看到美人那张惨烈的脸，还真是惊了一下，能对自己下如此狠手的，真怕她半夜想不通，一剪刀把枕边人给干掉了。
　　这可是大忌。
　　纪墨没有看到一个结果，两家人商议事情，从来没有那么快的，希望是好的结果吧。
　　不过，对美人来说，哪种结果更好呢？
　　对纪墨来说，值得庆幸的就是谁也不曾迁怒簪子，否则这残花簪就要毁了。
　　【请选择时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
　　“一千年。”
　　纪墨再次做出了选择，眼前又换了地方，明亮的空间内，一个少女正拿着残花簪往自己的头上比划，似乎在考虑插哪里为好。
　　“好别致的簪子，才买的？”
　　一道女声从门口而来，赞了一句，走进来，看着少女插好的簪子，笑着给她端正了一下。
　　“珍宝阁送来的，我一眼就看中了，说是新样式呐。”
　　少女喜笑颜开，还不忘拉着女子，让她看了看自己桌前摆放的若干锦盒，有些锦盒已经敞开，有些还在半扣着盖子。
　　女子跟着她一同看，看到最后，头上也插了两根新簪子离开。
　　她人一走，丫鬟进来就替少女叫屈：“早知道她来，快些把东西收起来才是，怎么就让她又占了便宜？”
　　“都是亲戚家姐妹，什么便宜不便宜的，太难听了。”少女摆摆手，很是不在意地表示，“几根簪子，也不值得什么，给了就给了。”
　　“今儿几根簪子，明儿就是几条裙子，她倒是半分不客气……”丫鬟还在吐槽，满心的不情愿。
　　少女笑了：“那不是她什么都没有吗？她若是有了，哪里还眼馋这些，咱们得了这许多，分她一些，也不算什么，她那些话难道不好听吗？只当是打赏了。”
　　她说得随意，分明是顺着丫鬟的话，略作安慰。
　　纪墨却看得叹息，中途返回来的女子就在门外，这笑声，她也是听得到的，人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所以说啊，好些事情，真的是就差那么点儿误会。
　　少女是大家小姐，嫡出，好多东西都是随意取用，手头宽绰，女子就不行了，很多地方都显得小气，每日里过来茶水点心都要多用一些，言谈倒不粗鲁，也不会让人觉得无礼，但这些小事，过后总要让丫鬟多念叨几句“好似没吃饭”一样。
　　两人的关系，算是表姐妹，却是很远的那种了，这位表姐过来投奔，也有点儿走投无路的意思，这种情况下的姐妹情，多少还是要深一些。
　　然后，一转眼儿，表姐就要变后妈了。
　　这层转变纪墨是没怎么看到经过的，那残花簪就在少女的头上戴了一天，那一天少女还哪里都没有去，之后就没再戴着了，她有太多的簪子，挑花了眼，一时也忘了这单只不成对的残花簪。
　　少女备受打击地回来摔了东西，残花簪才再次暴露在阳光下，花色素雅，鲜亮如初。
　　只可惜簪花人看到它，却再没了初见的欣喜。

第670章 第 670 章
　　【请选择时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
　　“两千年。”
　　眼前光线变幻,无数景物好像化作道道流光,迅速织就一片火海,近乎冲天的火焰撕裂黑幕,还可听到烧杀劫掠之声,伴随着许多哀嚎求饶之声，惨呼痛哭之声，纷纷而至。
　　纪墨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战、争。
　　唯有战争才会导致这样大规模的杀戮,也唯有古代的冷兵器战、争，才会如此血腥残酷。
　　每一道刀锋都是死神的镰刀,不断地收割着生命,一个个可能曾是农夫的普通人,在火光的映衬下，执着刀，化作了最狰狞的恶鬼，不断砍死一些人,刀锋过处,一片伏倒。
　　这个宅子之中似又是某户人家的庭院,大家规格还没完全被毁掉，那恶鬼一样冲进来扑杀的士兵完全遭遇不到抵抗，所有死掉的人,似乎都是背对着他们的人,多是一些下人仆妇。
　　“快来,这里有好东西！”
　　垂在房梁上的少女尸体没有引起他们的在意，如同打家劫舍的匪徒，他们冲进来把所有的值钱物件一一搜刮。
　　第一批过来拿走了最值钱的那些，匆忙间还有散落在地的耳坠儿戒指等小物件。
　　第二批过来的时候，一边骂着前面人蝗虫过境，一边四处翻检，把已经很乱的东西弄得更乱，从各种犄角旮旯之中搜寻，又把第一批遗落的那些值钱物件带走，连同少女的尸体都被放下来，取走了头上的东西，身上的衣服也被扯得零散了。
　　残花簪就在少女的鬓发之上，那是一个很稚嫩的少女，眉眼间能够看出清秀来，未知长成是怎生美丽模样，她却再也没有机会长成了。
　　纪墨有些庆幸自己是在这第二批被带走的物件之中的，不用看到那少女尸体遭遇更加可怕的对待，路上，这样的情景，在妇人的哭喊声中，比比皆是，披头散发，破口大骂，脸肿嘴破亦如女鬼在世，可那些欺压她们的，同样可怖如鬼。
　　这座城破了。
　　自动结成团伙的散兵游勇就是最会钻营的匪徒强盗，把所有的富贵人家都走过一遍，自己大包小包地走出来。
　　这些战利品并不都属于他们，还要上交，但每个人都知道，要留下些值钱的玩意儿，上头领兵的也知道，让他们绝对不私藏是不可能的，交出大部分就可以了。
　　残花簪就被一个士兵偷偷藏了起来，纪墨看着他们那拼命往自己身上藏东西的样子，只觉得可悲又可笑。
　　在令官的斥责下，那些财物很快被清点装箱，看到精致美观的金银制品被抠掉宝石压成金饼银饼之后，纪墨不由为那些制品叹息，又暗自庆幸这残花簪上了一层珠光色，一看并非金银，很难直接估价，否则，说不得也会沦为一块儿银饼的部分。
　　“这次收获可不小啊！”
　　“以后也能过好日子了！”
　　“回去就让我爹买地！”
　　士兵们怀揣着对生活的梦想，掂量着藏在怀里的财物，心思都飞扬了几分。
　　他们并没有停下步伐，短暂的休整之后，很快又再次踏上征途，最初藏下残花簪的士兵死了，那残花簪又落到了旁人的手中，他们连同伴的尸体都不放过，收敛的时候也要仔细搜过的。
　　周而复始，若轮回无尽。
　　这是一场什么战、争？
　　要达到怎样的目的？
　　要打到哪里才算完？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能回答，他们似乎全不关心，真如蝗虫一样，乌泱泱来乌泱泱走，留下一片白地。
　　【请选择时间，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六千年……】
　　“三千年。”
　　光线流转，纪墨看着眼前的房间，砖瓦房。
　　“这一次我出去时间久些，你锁好门户，不要理会外面那些人就好。”
　　男人临行叮嘱女人。
　　女人的头发简单地完成了一个发髻，残花簪就在上面，不突兀，却少了几分曾经的优雅贵气。
　　“我知道，你放心吧，她们爱说说去，嘴长在她们身上，怎么说我是管不着，可我是不听的，她们不是寡妇，哪里知道寡妇的苦，我就是寡妇再嫁，也没偷她们家汉子，有她们什么事儿啊！”
　　看起来还算秀美的女子，说话却自带一股泼妇气场。
　　男人一笑，眼睛中都是亮的，把女人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别好，“你放心，我让王大娘照应你，这都什么时代了，可没人要立贞节牌坊。”
　　“嗯，我知道。”
　　女人点头，难得有几分娇羞，推了男人一把，催他快去快回，还不忘叮嘱一句“注意安全”。
　　纪墨刚才没细看两人的柔情蜜意，专注于观察房舍内外，这大概应该是普通民居，许是哪里的村子里，附近房舍都是砖瓦房，俨然已经发展到一定程度了，连同人们的服饰，尤其是女人的，都像是精简了许多，裙子不再是那种层叠多褶的了，更像是一片布料完成，省事了许多。
　　男人们也并非都是长发，也有那剪了短发的，还有扎着马尾的，不去看喉结，都很难分辨男女的少年精神抖擞地走过。
　　而男人们的着装，也少了几层，上衣下裤，大体上都是这样，有那么几个似乎斯文有学问的，还是着长袍，却不好好系着衣带，似是为了某种风流气象。
　　能够看出一种新意来，却又总能从中找出一点儿老东西。
　　等到屋中男人走出，女人也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她的头上不只有一根簪子，也有鬓角的卡子，样式上，同样趋于简洁，可能是为了干活方面。
　　满头珠翠看着漂亮，可低头的时间长了，恐怕簪子也要滑落下来的。
　　收拾利索了自己，女人也没出门，换了个地方，做起了绣活，手艺还不错，活灵活现，纪墨认出是一对儿鸳鸯。
　　她脸上带着笑，看那神情，还真的是不把外面的闲言碎语当回事儿的样子。
　　心态好就好，人活一生，总要自己过得好才是。
　　纪墨有些感慨，也没跟她孤男寡女地待在屋中，而是来到了外面，在所能去的最大范围内，尽可能地观察现在的建筑和人们的样子，猜想这里的风土人情，那一次战乱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王朝的大一统，应该已经不新鲜。
　　新思潮的传播，应该也算是旧闻。
　　那么，还有什么呢？
　　没有讲古的先生，只有来去或匆匆或悠闲的行人，三三两两，也有说着什么的，却不是纪墨想要关注的历史。
　　那丁点儿熟悉的痕迹，也随着时间渐渐消散。
　　叮当，叮当，哪里的铃儿在响，震动的声波传来，像是在开启一场悠然的睡前演奏。
　　纪墨闭上了眼，似“用心”感受这周围的空气，还有空气之中流淌的那种属于这个时代的氛围……
　　【请选择时间，四千年，五千年，六千年，七千年……】
　　“四千年。”
　　考试作品在移动，纪墨第一时间感受到了这个，目之所及，从暗到明，从幕后走到了台前。
　　“今天这件藏品很特别，是一支簪子，具体年代不详……”
　　主持人在拿着话筒介绍着，在他身边儿的展桌上，锦盒被打开，里面露出来的正是残花簪，许是那一层珠光色，让它并未被时间过分侵蚀，隐约可见当年的风采。
　　“还请我们的专家评判一下，看看这支簪子到底如何？”
　　随着主持人的话语，盒子被年轻的收藏者托起，送到了一侧几位专家的桌案上，由着他们轮流传看，他们看得很认真，有人还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间或寥寥几语，似乎在交换意见。
　　最后由末尾的那位专家把残花簪交给了那个收藏者，还笑着说了一声：“拿好，可贵了！”
　　收藏者很年轻，年轻到克制不住自己的喜色，笑得露出白牙来，道了一声“谢谢。”
　　纪墨已经看出来，这应该是一档鉴宝类型的节目，他不由提起了心，想要听听专家们怎么说。
　　作为代表发言的专家看起来很可亲，笑着点明了隐藏在簪子之中的印记，那是制作者有心留下的名字，纪墨也有这样的习惯，却不是留全名，通常只留一个“纪”字作为铭记。
　　小小的字，隐藏在某一片花瓣的下方，又被下面层叠的花瓣所遮挡，若不是有专门的放大镜去看，还真的很难发现这样的隐藏。
　　“我们能够看得出，那个年代，簪子的制作工艺已经很精细了，就是现在，不少小女生恐怕还都喜欢这样的仿古款……在此之前，我们也见过类似的作品，最近一次某拍卖会上的首饰盒，下方也有同样的印记，不排同一作者的可能，当然也可能是同一家族的作品……簪子的内芯，应该是银质，外层的珠光色，是用了一种现在已经失传的配色方法制成的，从工艺上来讲，很难复刻……”
　　洋洋洒洒，很多地方展现了专家风范的话让纪墨听得有几分失望，还是失传了吗？
　　专家最后给出了一个估价，年轻人或者一开始期望太高，竟是有些失望，被主持人问到的时候，收敛了表情，表示会作为传家宝继续流传下去。
　　纪墨心想，希望吧。

第671章 第 671 章
　　【请选择时间,五千年，六千年，七千年,八千年……】
　　“五千年。”
　　心情似乎也随着时间而紧张起来,错觉一样,总觉得这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不好的预感在加剧，果然。
　　纪墨眼前一黑，面前再出现光亮的时候,已经是回返的时候了。
　　能熬过四千年,却禁不住五千年，一个千年的时间间隔，还是太漫长了啊！
　　这样感慨着,又重新感觉到了沉重和疲惫，灵魂进入了身体,像是套上了沉重的枷锁,再次返回人间。
　　约略的不自然感让纪墨举动都有些迟疑，老了啊,腿脚不好,坐得久了,都觉得身体麻木了,好似不是自己的一样。
　　【主线任务：银匠。】
　　【当前进度：第一阶段考试——已通过（成绩：优秀）。】
　　纪墨轻轻一笑，考试时间跨过千年就可以不用担心了,基本上都是优秀,后面多出来的时间,都是不算入总成绩的附加分,可以进一步表明自己优秀,但在系统这里，已经有些多余了。
　　这就好像专业知识点的上限并非只到100为止，但系统核算，只到100。再往上，你可以学，但就不进入系统核算之中了。
　　这样算的话，若是想要混，似乎也可以“混”的样子，来一个“100分正好，多一分不要”，等到100分后就不再努力。
　　那样的懒惰念头，纪墨也曾有过，可后来他并没有放纵自己，混过去，糊弄的是谁呢？系统吗？不，只是自己。
　　很多东西，开始学的时候未必真的感兴趣，只是因为系统任务如此，可真的学进去了，到了末了了，一辈子的精力心血都在里面，真的还能因为不计分就表示不再学了吗？兴趣一旦培养起来，就不是轻易能够放弃的。
　　好似纪墨现在，闲着的时候，手上有材料，也会雕刻一些小东西，仿佛那些已经成为了某种习惯，不为赚钱，不为取悦，不为消遣，只是必然充斥时间的生活习惯。
　　【是否进行第二阶段学习？】
　　“否。”
　　银匠的第二阶段，还是制作各色首饰和器物吗？会不会有什么新的要求和不同？
　　如果说在尝试过御兽师二三阶之前，他可能还会尝试一下，但在那之后他就明白了，邻近两阶世界之中的差距并不是很大，除非跨越几阶，如星象师一阶和六阶之间，上升的不仅是属于星象师的力量，还有世界的层次，简直是凡人直接修仙的跨度。
　　那样对纪墨来说，才更有吸引力，否则，一辈子劳苦，或者也跟现在这一辈子差不多。
　　在刚刚经历完一个这样的世界之后，再来一个类似的，不说审美疲劳，心里头的确是有些累的。
　　相比之下，新的技艺总是更让人期待。
　　【是否开始学习下一个技艺？（可保留当前任务进度。）】
　　“是。”
　　【将于一日后离开当前世界，请妥善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
　　纪墨没再看上面的倒计时，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的速度并不是很快，似乎可以感受到筋骨被拉伸发出的呻、吟，真的是老了啊！
　　反手捶腰的时候，还能摸到后腰，略有得色，虽然不怎么锻炼，但似乎也不是很差劲的样子。
　　算是个相对灵活的老头子。
　　客栈自带的镜子之中，隐约可见纪墨脸上那满是皱纹的笑容，铜镜似具有某种滤镜效果一样，自动淡斑，少了那些斑点，这笑容，也可见几分活泼。
　　一个人的经历，是会浓缩到眼神之中的，越是坎坷曲折，越是浓墨重彩，越是幽深浑浊，再不见少年时候的清亮。
　　可纪墨的眼神之中，还有光，像是他永远停留在了穿越的那个年龄，还对未来有着无限的期望。
　　一生所历，若一梦朝露，日升即醒，逝可蕴灵光，点拨宿慧，醒悟来生。
　　天光已明。推开窗，窗外的光毫无遮挡地照射进来，迎着那光，微微眯起了眼，院中的一切都在晨光之中变得美好。
　　“到了我这样的年龄，看什么都透着一种朦胧美，挺好，挺好。”
　　纪墨欣然感受着老年的状态，没有多少悲意，在这阳光播撒的温暖之中，脸上带着笑容。
　　“继承什么的，有那本书就够了，其他的……”
　　纪墨走下楼，结了房钱，让小二给找了一辆车，载着他亲自去选定了棺材，一个薄棺而已。
　　那卖棺材的听到他是为自己买的，还多劝了两句，让他选个好点儿的。
　　“好点儿有什么用，埋与土地公看吗？莫若薄一些，来年也好腐了，肥些野草也好。”
　　听到这话，那卖棺材的也什么话好说了，讷讷：“老丈看得开。”
　　“开不开的，生之所在，循环往复。”
　　若灵魂不散，哪里都是一样的，若要散了，哪里也是一样的。
　　那一身躯壳，□□凡胎，得自天地父母，再归于天地，哪日肥了父母，说不定又得一个孩子，那些构成身体的能量，也算是始终在循环之中了。
　　如此，循环不灭，或也可称不死？
　　这一层思考，有些偏于哲学了，纪墨自己都没想清楚，也没给人说，短短一句，倒像是拽了个文，看那卖棺材的听不懂又不以为然的样子，他哂笑一声，继续坐车，让车夫往前走。
　　“到底去什么地方呢？”
　　车夫问。
　　“从此时起，到日落时分吧，到时候，选一个看夕阳的好地点，你停了车，帮我传个口信，我与你钱，也不白耽误你一天工夫。”
　　纪墨跟车夫好商好量。
　　车夫虽觉得这要求奇怪，却也没多嘴说什么，好赖人家给钱，也不是白坐车的。
　　他哼着不知道哪里的歌谣，慢悠悠让车子往前走，能走的路也没走多少，为了省畜力，下午日头还高的时候，他就已经选好了那个看夕阳的好地点，让纪墨下车只管看，他这里就停车等候传那个口信了。
　　知道这车夫有意躲懒，纪墨只觉得白瞎了自己一番好意，他还怕死在人家车里给自己添麻烦，哪里想到这人竟然偷懒偷得如此光明正大，为了那些时间，少走的那些路，吵架不值得，不吵，又憋着自己了。
　　还不是看夕阳的时候，这一处小山坡连个高点儿的树木都没有，贼晒，纪墨下了车，往周围看了看，高处还有不少，可不是远就是远，所以……
　　“老弟啊，你这样可不行，我知道你是爱惜畜力，可你这样敷衍，真是……”
　　真是怎么着，难道能够被投诉吗？
　　纪墨摇头苦笑。
　　车夫看起来比纪墨年轻，却也年轻得有限，显然从一开始，伙计就有了挑拣，不定其中能够有多少回扣。
　　“真是怎样，你还能打我吗？”
　　车夫显然不是很信纪墨会给什么报信钱，也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纪墨笑了：“你知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车夫闻言，打量了他一番，纪墨身上的衣裳就是普通的布衣，不见锦绣，刚才所去的棺材铺也只买了最薄的棺材，没用几个钱，随身一个包袱，扁扁的，也不似有什么贵重物品的样子，随意而轻佻地挂在肩上，从头到脚，普普通通，连挽发的簪子都是木簪，实在是不够富贵。
　　这种人，按照车夫的眼，都不配坐他这样的车子。
　　纪墨眼神儿不怎么好，可他还是“看”到了车夫那种无形中流露出来的鄙视，穷人生就富贵眼，只认罗裳不认人。
　　“能是什么人？”车夫以为这是要吹牛皮了，一边打理着正吃草的驴子，一边无可无不可地准备听一听，日后也可为一笑。
　　“我是十世善人，今生正是第十世，正在今日，功德圆满，死后就是天上仙班，再不与凡人交通。你有幸认得我，本是一桩缘分，他日也可度你一场富贵，如今看来，却是你没这个缘法。”
　　纪墨笑着说来，侃侃而谈，完全不用过脑子的谎话，好似早就编好的戏文一样。
　　本来他是想要说自己是下凡历劫的仙人，可不知道怎地，话到嘴边儿，成了“十世善人”，不过也不算作假，认真说了，“十世”还是少说了，自扎纸匠一来，一艺学一生，细细数来，何止“十”数，怕是早已倍之，而每一生他都自认从未作恶，也可算善人了。
　　“你说是就是了？”
　　车夫一脸荒诞，却也有几分半信半疑之态，显然，不疯到一定程度，一般人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我已知今日死期，你若不信，只管看就是了，我与你一条口信，在我死后，你转告银作局匠人孔筝，让他为我简办后事，棺材我自备了，你让他取就是了……”
　　纪墨略作言谈，唬得那车夫一愣。
　　时日不长，夕阳将至，看那余晖晚霞浸染大地，连着小土坡也披上了绚烂披帛，纪墨坐在地面，静静看着，目视西，若魂西去，归矣，归矣。
　　车夫见他许久没了动静，过来探了鼻息，一惊之下，跌坐于地，许久一声“妈耶”飞奔而走，想来那口信，他是不敢俭省了。

第672章 第 672 章
　　史,事也。
　　以时间串空间，以事串史，时间为线,事为珠,成链，史也。
　　从古而今，从生而死,人之史,物之史，交相映，共古今,生死没,人物俱往,史成。
　　古今论史,多以时,佐以事。
　　某年某月某时,某事出。
　　某年某月某时,某事过。
　　某年某月某时，某事又出。
　　某年某月某时,某事又过。
　　一事未平而新事起，同时之事过多而杂,史繁。
　　又有记，以人论史。
　　某年某月某时，某人生。
　　某年某月某时，某人长成,取得何等成就。
　　某年某月某时,某人婚否,得妻子何。
　　某年某月某时，某人卒，得何褒贬。
　　人生轨迹，伴若干事件，亦为史，史见若斑，可见微知著。
　　偶有人，以物论史。
　　某年某月某时，一物生，得其名。
　　某年某月某时，此物转，波折其途。
　　某年某月某时，此物折，怜其多舛。
　　以事论史，以人论史，常见矣，不乏多言，以物论史，亦不乏，多见馆藏之物，介绍铭牌之中。
　　稗官野史，亦以此为传奇，物主流转，便是历史变迁。
　　“这支簪子，好生别致。”
　　献上的簪子要或繁花似锦，要或一枝独秀，只敢见其荣华枝头，不敢做凋零状，徒惹悲情，若有寂寂之感，恐生不祥。
　　上官闻言，呻然：“一支残花簪，讽与谁人？”
　　那一支残花簪被放到一边儿，这是罢黜不用的。
　　这些罢黜的簪子也不会白白扔了，而是会做为“残品”，流入银作局外，进入寻常市场中，若有富贵人家青眼，便也可进入高墙之内，成为贵女妆奁点缀，不然，便是要流入寻常百姓家中，更贱一层。
　　分拣的太监眸中闪过一抹可惜，到底不曾多言。
　　残花簪，便如那落入流水之中的残花，流出了宫墙。
　　富贵人家，也有女眷喜欢那簪子别致，只听到那名字，多有不喜，古来“残花败柳”从来不是什么好意头，对女子来说，更恐红颜易老，又哪里爱这样的簪子，便是喜它别致，也惧其名字招来不幸。
　　一般二般流落，就渐渐到了那普通富户之家，有女眷骄矜，并不畏惧其名，“残花亦可怜，众人皆弃，更令我心怜。”
　　她买了簪子，佩戴发间，其型特殊，令她也为人广记，后竟因此簪得了一个好姻缘，一生幸福，再与女儿准备嫁妆的时候，就把这残花簪放入其中，言：“当年汝父便因此簪识我，一生不负。愿你一生，也得此幸。”
　　切莫人云亦云，当有主见，当敢发声，莫为女子娇怯，随波逐流，真如那残花无言，不得自主。
　　女儿不明深意，接过簪子，满面羞红，谁人出嫁又不曾想过白首之约，一生一世？
　　可惜运道不佳，良人命短，徒留母女二人艰难度日，为叔伯所欺，身无余财，一女更是被送与人为妾。
　　临出门那日，拉住女儿，把一盒首饰收拣给她，样样备述来历，似往事历历在目，那一支残花簪放在最后，把母亲送嫁之言说给女儿，“为妻也好，为妾也罢，一生如何，总也不能此时定了，你进去安分随时，莫要与人相争，闻得那官员势大，其妻亦贵女出身，且谨慎从事，你且小心，切莫多做他想……愿你一生，平安喜乐。”
　　殷切叮嘱，可见深情，含泪辞别，只觉悲苦。
　　多年后，女儿袅袅婷婷，也有娉婷之姿，翻看妆奁，见到那残花簪，甚喜，急急讨来，妆点乌发，回眸一笑，若旧年镜中景象。
　　她看得欢喜，拉着女儿的手与她说那残花簪的来历，小时常听母亲讲，外婆如何凭此簪得人青眼，又是如何幸福一生，此刻说来，忆起母亲悲苦，眼中若有泪光。
　　“……昔年宫中物，如今也还罕见……”
　　一语本想添些身价，掩饰贫乏，却又少些颜色，只因身份低微，不敢言“贵”。
　　言语至此，已经乏力。
　　“宫中物”，少女只记了这一句，洋洋得意，这等物件，也能是自家姨娘有的？少女心事，不免多了几分遐思。
　　与丫鬟提起，若有得意，哪晓得传出去了，引为笑谈。
　　“凭她，也配？”
　　“何等宫中物件，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庶女？”
　　多少言语毁人，恨不得若垒石叠土，将人压在淤泥之中，万载不能翻身。
　　此刻若是摘了簪子，不再戴，似乎怕了他们，若要继续自得戴下去，倒似井底蛙鸣，尤为可笑。
　　上下不得之际，一场游戏，簪子被六妹妹抢去，戴在头上，再不归还，她面上羞恼不悦，心中却有一层庆幸欢喜，竟是解了自己的尴尬难堪，再不必为此发愁。
　　姨娘听闻，一叹：“也罢了。”
　　再不复念。
　　三年后，婚事定下，纵是庶女，亦可为正妻，凤冠霞帔，大礼入门。陪嫁的妆奁之内，姐妹添妆之物中，一支残花簪，完璧相还。
　　一去一还，又多了姐妹情谊，相念之间，心生暖意，难得那一片玲珑心思……
　　时光流转，许多年后，这一支残花簪落在了某位丽人的头上，也是添妆之赠，造型别致，为丽人所喜，时常佩戴。
　　丽人身份贵重，与郎君自幼相识，两小无猜，长大了，便做了夫妻，郎君要当官，远在千里外，丽人不舍京都繁华，不肯相随，便留在家中，自诩孝顺婆母，不过是为了玩儿罢了。
　　婆母看着她长大，真如自家女儿一样，也不约束，由着她带着小姑子们玩耍，多年后，丈夫回来，妾之子，已有五岁，她却犹如少女一般，不曾以此为念，反衬得丈夫若父兄一般，平添老态。
　　多年后，丽人之子也长成了，新妇进门拜见公婆，丽人心中欢喜，把那首饰分出大半。
　　“这残花簪，我年轻时候爱戴，如今年长，戴着不合适了，被人说一声老来爱俏，白被耻笑，倒是你还年轻，只管戴去，正是颜色好的时候呐。”
　　丽人已老，却还是少女心态，不催生育，只让小夫妻快快乐乐去玩，莫要辜负好时光。
　　那残花簪戴在新妇头上，新妇嘴上应答，心中疑猜，回去与丈夫说，多有思量，“可是婆母不喜我？”
　　“不喜如何容你进门？”丈夫反问一句，安定妻子心思，“母亲是被祖母宠的，多少年了，还是小孩子一般，只记挂玩耍，你莫要学他，白白累了孩子。”
　　“哪里来的孩子？”妻子啐他，红着脸，可有这样的。
　　“你又怎知现在没有？”
　　丈夫一瞄妻子腹中，眼神戏谑。
　　妻子扭身遮挡，侧颜如画，那残花簪不同别簪，一眼可见，颜色殊丽，更添几分楚楚之姿。
　　丈夫含笑，也不论幼时庶子相争多少辛苦，心中只想着，将来他的儿子，必不可如自己一般，分毫不敢懈怠，太累了。
　　时如逝水，永无停歇，又是许多年后，那名为婉儿的少女戴着残花簪伏倒在姑母的面前，求姑母怜惜。
　　只因父母没了，叔伯要插手她的婚事，把她送与人做妾。
　　妾，立女也，同奴婢。
　　婉儿心中有成算，凭她容貌才华，若是嫁人，当能嫁个好人家，不怕不得夫婿喜欢，何必非要去给人做妾。
　　若是那人真的位高权重，年轻有才，似乎也不是不可考虑，可偏偏不是，既然这样，她又何必自轻，非要为了短暂富贵去做妾呢？
　　婉儿对未来的生活有着野心，只希望过得更好，自然要投奔她所知中，身份最贵重的姑母，结果——
　　三年后，婉儿出嫁，夫婿是从姑母之女手中抢下来的，心中略有愧疚，却是不悔。
　　姑母已然贵妇，她的女儿就是贵女，哪里能够没有好人家，自己却不一样，错过了这一桩极好的婚事，以后却是要处处低人一等了。
　　已经享受过了富贵，哪里能够失去？她是不肯的。
　　“夫君可知，这残花簪的故事？”
　　婉儿说起那富家女子独怜残花，并以此引得夫君青眼的故事，“我怜残花若自怜……”眼波一转，看向那辛苦觅得的良人，夫君亦当连我如怜花。
　　流光若时，倏忽即逝，又是许多年后，被人为寄予了美好意愿的残花簪成了一女子自残面容的利器，青春年华，难毁婚嫁，不得不以此法求解脱，最终古庙残生，也如残花一般，随了那流水逝去……
　　任凭怎样美丽容颜，也总有花落的那一天，花落尽，物流转。
　　残花簪平平常常地又换了许多任主人，每一任，幸与不幸，都在人言，有人信那美好祝愿，珍之重之，不悔欢喜。有人以那残花之名不祥为念，弃之不用，又落入他人之手。
　　若拟人态，这残花簪一生颠沛流离，命途多舛，却也用那一个个故事作为珍珠，串起了一条珍珠链，妆点了历史。
　　最后的最后，这一支残花簪静静地躺在了某个博物馆中，铭牌上，写着它被人赋予的那些寓意，美好或不祥，又有几人知，它曾看过的那些故事，它曾目睹的那些美人？

第673章 第 673 章
　　“吾有一乐,奏之，可引凤凰……”
　　【主线任务：乐师。】
　　【当前进度：况远（师父）——未完成。】
　　“你看这孩子可好？”
　　竹林幽幽，林下之风,也带竹香清朗,月白衣裳的男子行走在林中,脚步轻快，带起地上竹叶翻动，那长长的衣袂飘飘，若穿过雾霭的晨光,柔和清亮,明明而来，又不带着一丝的烟火气，清新喜人。
　　披散的长发只用一条丝带简单束了一半,额头光洁，目光明亮,唇边笑意盎然,他看着面前的人，自有无限喜悦,已经在心中满溢。
　　他的怀中,抱着一个襁褓,襁褓之中的婴儿人事不知,睡得香甜，淡粉的小嘴偶尔吧唧一下,似在喃喃细语着什么。
　　襁褓是很普通的那种,一个薄薄的方形小被子,打开来,能够看到那素白的被里上毫无痕迹,只一张简薄的帕子塞在了小被子中，上面是歪歪扭扭写下来的生辰八字。
　　“正好跟阿辰一样，合该与我们有缘。”
　　男子这样说着，面露欣喜，显然觉得这“竹林送子”分明是老天赐下来的福源。
　　“……你说的是。”
　　在他对面，是一个同样俊朗的青衣男子，手中把玩着一只紫竹箫，分出眼神看了看那襁褓之中的婴儿，若那婴儿睁眼看过去，就能发现这青衣男子的目光之中似有几分复杂神色。
　　月白衣裳的男子没想那么多，笑着摸了摸婴儿的脸颊，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吵醒了婴儿一样，已经天然有了些做父亲的心思。
　　青衣男子的目光却要疏远很多，并不那么热切。
　　襁褓之中的婴儿再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从一个富贵之地换成了另外一个富贵之地，同样是富贵，富贵和富贵也是不同的。
　　前者的富贵还有几分奢华之艳，后者的富贵就是那种众所周知的清贵之感了，什么低调的奢华之类的，大约就是这样的意思。
　　随在婴儿身边儿的奶娘也换了一个，看着规矩更严谨的样子，对着一个婴儿都不随意谈笑什么，严谨得像是教导主任。
　　这是抱给大娘教养了？
　　婴儿，纪墨心中有着猜测。
　　他现在看起来还小，其实出生有十来天了，这个世界也是一个新世界，但语言系统，似乎和某个世界有几分相似，总之，因为之前身边儿那些没规矩的奶娘丫鬟和姨娘，他的语言学得很快。
　　这也跟他记忆力更好有关，所以知道的信息就多了。
　　他是姨娘生的，年龄还小的姨娘这一胎生得艰难，总有些疑神疑鬼，之前就在说若是大娘抱了他走，自己也不活了之类的。
　　大娘就是正室夫人在内宅的称呼，生他的姨娘，在宅子里可被称呼为“小娘”，这样子的称呼有些生，一开始纪墨还没明白什么意思，后来听得多了，才总算知道点儿这种复杂关系。
　　总之，这一次，他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庶子，别的不好说，富贵总该有吧。
　　再一看任务，乐师，很好，这看起来不像是要受苦的样子，说不得自家父亲，那个大户人家的男主人，就是这位要当自己师傅的况远。
　　因下人不会说主人家的名字，所以纪墨并不知道自己所出生的人家并不姓况。
　　怀着这样的期待，纪墨也没准备在婴儿时期就搞什么神童人设，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就跟真正的婴儿一样成长，只从下人们的谈话之中判断一下以后的处境。
　　本来，一切都没什么问题，可某一天睡好了再醒来——咦，奶娘换了。
　　咦，房子也换了。
　　咦，丫鬟也不见了，哦，还是在的，不过是在外面伺候，屋子里头并不许那些年轻丫鬟随便进来，规矩更严了。
　　婴儿时期的成长事迹乏善可陈，经历过无数遍了，不用提醒吊胆，纪墨都知道要怎样表现一个婴儿的状态，只要让生理本能占据上风，而不用精神力和意志力压制就可以了。
　　这样又过了一日，纪墨再醒来看到那个月白衣裳的男人的时候，才发现好像有什么不对。
　　“阿辰，你看他看我了！他一定认得我是他父亲！”
　　月白衣裳的男人长得很好看，是那种很有少年感的好看，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皱纹，这并不是年轻人该有的状态，可当你看到他的眼，看到他的神态，就觉得他仿佛还是一个少年，一个会在夏日里折下杨柳枝轻松甩动的少年。
　　这样的感觉，具体来说是气质很难得，是没有经历过挫折和磨难、被保护得很好的富贵人家子弟该有的样子。
　　这就是自己这辈子的父亲吗？
　　——况远？
　　被称作“阿辰”的那个，反而很称不上这样的少年感的称呼，他的气质更加成熟稳重，他的年龄应该也是，他应该比况远大一些，无论是身高还是气质，都稳稳地站稳了“兄长”的位置。
　　况远很信任他的样子，看到他，目光之中都有光点的感觉。
　　纪墨被况远抱起来逗弄，他很给面子地奉上几个笑容，古代的庶子地位低，说不好就比下人高一线，若能得了父亲的喜欢，未来可能会更好过一些。
　　这种心机的想法谈不上什么算计，人，总是本能地想要过得更好，没有人愿意一直吃苦。
　　纪墨可以吃苦，但在有条件的时候，为什么不过得更好呢？
　　这些不用花费时间精力，出身本身能够带来的富贵，为什么不去领受呢？
　　他半点儿都没有不好意思地学着叫“爹”，很快就跟况远父慈子孝了，也在称呼那个叫做“阿辰”的男人的时候知道他是父亲的好朋友，至交好友的那种好朋友，可算是纪墨的“干爹”，不过他对小孩子没什么兴趣，并没有一次逗纪墨叫他“爹”，至多只在况远面前，对他微微和善一些。
　　真的就是“微微”，那笑容都很勉强的样子。
　　纪墨每每见到，都在心底轻叹，大可不必如此，他本来也没指望自己人人都爱来着。
　　况远也发现了，一次问起，“阿辰”便道：“你知道的，我本来就不喜欢孩子。”
　　这个理由太强大了，况远没说什么，以后也没刻意让纪墨在“阿辰”面前卖好，享受自己单独带娃的乐趣。
　　在这个宅子之中住下来的前半年，纪墨认为月白衣裳的男子是况远，即自己亲爹是况远，可他每次见况远，都没见他弹琴奏乐，倒是那个“阿辰”，身边儿总是带着一只紫竹箫，应该是很精通的样子。
　　不过，他也没见“阿辰”吹奏过。
　　后半年的时候，纪墨见到了“阿辰”吹奏，很好听，朗朗如肃风，萧萧竹林上，那优美的乐声——乐师？
　　纪墨开始怀疑自己的第一眼判断，莫非这个“阿辰”才是自己要拜师的那个况远？
　　这个怀疑直到几年后纪墨开始学字才被否定，况远就是那月白衣裳的男子，况家是宫廷乐师出身，世代乐师，还有一个专门拜访各色乐器的大房间，简直像是能够开一场交响乐的样子，那么多乐器，还有很多奇形怪状，纪墨从来没见过的乐器在，看着就让人眼花缭乱。
　　这么多，都要学会吗？
　　突然觉得这个乐师的任务不简单了。
　　也是啊，如果单纯弹琴的话，自己本来也会弹啊，虽然就那么几首曲子而已。
　　任重而道远，且努力着！
　　纪墨握了握小拳头，给自己鼓劲儿。
　　“放松，这样不好握笔了。”
　　况远从背后捉住纪墨的手，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来，“纪——墨，可认得，这就是你的名字，纪墨！”
　　“认得了。”
　　纪墨应下，简单，他已经会写了，就是小孩子力气弱，拿捏不好笔，写出来的样子不好看就是了。
　　呃，等等。
　　“爹爹姓况，为什么我要姓‘纪’啊？不能跟爹爹姓况吗？”
　　多少个世界，总是叫“纪墨”，纪墨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名字就是纪墨，一时间竟是没想到这里。
　　纪墨略显懊恼，用孩子气的语气单纯发问。
　　他前面就是桌案，白纸上，“纪墨”二字赫然在目，况远站在他的身后，两人面前是敞开的窗，刚好能够看到那一片竹林的窗子。
　　竹林清幽，连经过那里的风，都自带一股清雅之气。
　　“因为……”况远的声音似有瞬间的哑然，像是被他问住了一般，可很快又轻快地笑起来，“这是随了阿辰的姓，纪辰，纪墨，你们的生辰是同一天，跟他姓，不是正好吗？”
　　“哪里正好啊！”
　　纪墨嘟哝着，有些不解，还有点儿小小的委屈，不用父亲的姓，在古代，可是个大事儿，相当于被出族了，甚至有点儿不被父亲承认的意思。
　　纪墨很满意况远这个父亲，就算还要保留自己的名字，也可以在前面加一个“况”姓啊，好似“孙即墨”一样，不也很合适吗？
　　为什么直接改了姓啊！
　　“纪墨不喜欢吗？”
　　况远叫他，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地叫，不是不亲近，却少了几分……纪墨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感觉，但有的时候，他觉得况远对自己并没有表现出来的这样喜欢。
　　“我想要跟爹爹一个姓啊！”纪墨很是直白地要求，跟继承财富没关系，纯粹是这样更容易拉近关系，更似传承。
　　“……一个姓啊？”况远似有几分犹豫，悠然一叹，没再提这个事情。
　　风吹过白纸，飒飒作响，那之上的字，过于单薄了。

第674章 第 674 章
　　在古代,直接叫到名字的情况算是比较少的，通常来说，亲近些的会叫小名,或者直接叫名,而非连名带姓一起叫,文雅些的，还有字号，就直接叫字，而非叫名。
　　如况远这个名字,都并不是外人通常称呼他的,如纪辰这种很亲近的朋友，叫况远的时候，会称呼“阿远”,就好像他叫纪辰“阿辰”一样，这其实并不是一种约定俗成的称呼,因为按照他们的身份地位,出身水平，肯定都有各自的字号,通常来说,称呼字号就是亲近朋友惯用的了。
　　可能那样还显不出彼此的关系特殊吧,就好像某些关系好的朋友,非要叫“诨号”才觉得亲近。
　　而况远对纪墨，每一次都是“纪墨”“纪墨”地称呼,并不会叫亲昵些的“墨儿”,“小墨”“阿墨”之类的,这倒不是说纪墨更喜欢后者这种好似更加的称呼,而是因为这本身就是不那么正常的。
　　除非是这个古代世界另有礼仪要求,可在纪墨看来，其他人身上，都还是正常的。
　　便是永不起字号讲究不起来的小厮之间，也不会直呼姓名，不是叫小名，就是叫排行，或者单纯在姓前面加个“小”或者“老”。
　　连名带姓地称呼，倒像是要骂人一样，过于严肃凶戾了。
　　因况远的不作答，纪墨暂时搁下这个问题。
　　自能够走动说话，纪墨就做出格外亲近况远的样子，一日见不到人都要找一找，找到了也不闹，就跟在一边儿。
　　况远通常都会陪他一会儿，然后就会不容拒绝地让奶娘把纪墨抱走，等到纪墨不吃奶了，奶娘就换成了嬷嬷，专门照顾纪墨的饮食起居，纪墨人小力微，每次都能顺利如被捉到的知了一样被嬷嬷架着胳膊抱走。
　　每一次这样的离别，纪墨都是想要挣扎的，抱着况远的腿不松开，不行，还是不行，每一次，都一点儿用没有。
　　呃，也不是没有一点儿用，经过纪墨持之以恒地表达亲近兼卖萌，况远在笑过之后，对他也的确好了很多。
　　好到纪墨有一次终于能够看到况远弹琴了。
　　面对竹林清风，端坐在琴前的况远拨弄琴弦，旷然的琴声响起，徐徐上升的青烟都似被搅乱了顺序，缭绕起来，那雅致的香气，似竹间生出来的花，自有君子之芳。
　　环境好，人好，景好，琴好，音也好，乐更好。
　　纪墨用一个“好”字形容所有，他到底不是什么知音，听得这份“好”已经是难得，安静听完一曲，眼见得况远停了手，他却还似沉浸在耳畔的乐声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像是那春日的风，夏日的雨，秋日的阳，冬日的雪，舒畅清爽又不乏脉脉温情安静流淌，那份宁静致远之意，似乎是体味到了，又似乎没有。
　　似有还无。
　　那样淡淡的感觉，好像一直留在心里，像是经受过了一场洗礼。
　　这是音乐的魅力吗？
　　纪墨有些疑惑，他以前不是没有听过音乐的，事实上，现代社会充斥着各种各样的音乐，从广告之中必然夹带的音乐，到坐在某个饭店之中听他们选择的曲目，再到观看一些节目的时候，必然要被某些音乐洗脑。
　　太多的流行曲目一旦出现就会充斥着市场，让路人一样的纪墨都觉得耳熟能详，可以想象那是怎样的狂轰乱炸。
　　可那种时候，可曾有为某一首好听的音乐而驻足？
　　可曾有为某一段旋律而侧耳倾听？
　　可曾有为那一段歌声之后的余韵而怅然回想？
　　不敢说绝对没有，可现在似乎都想不起来，听了这一曲，没有歌声相合的纯音乐之后，竟是再想不起别的音乐该是怎样的调子怎样的旋律怎样的歌词？
　　头脑之中，仿佛一片空白，只余下刚才那一首曲子的余韵，在不断回荡。
　　这就是所谓的“余音绕梁”吗？
　　纪墨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他早就推测出，系统所选择的世界，哪怕是一阶世界也是精挑细选过的，普遍来说，会比普通世界的技艺更高深一些。
　　比如说普通的世界，各项技艺都十分平均，数值都为“1”的时候，被系统所选择的，指定拜师人选的一阶世界，其他的各项技艺可能还是“1”的范畴内，而那指定有拜师人选的技艺，则在“2”的范畴里。
　　高出其他技艺一筹的数值，听起来有些惊人，可细细对比，会发现并不是那么明显，不一样的技艺，本身就缺乏一定的对比条件。
　　而对一阶世界之中的大部分人来说，他们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奇怪的。
　　或者说，他们大部分都意识不到“1”跟“2”的差别，过于专业的东西，本身就是有门槛的，不是外行能够轻易判断的。
　　而内行人，他们一开始接触的就是“2”，你非要说其实还有更次的“1”，让他们怎么理解呢？
　　从小就生活在现代科技世界的人，习惯了各种电器存在的人，你非要跟他说，没有电才是正常生活，他恐怕会觉得说出这种话的你是个疯子。
　　明明有电啊，为什么非要说没有电呢？
　　没办法做出横向对比，纵然觉得自己所学的技艺厉害，也不排除是自身喜欢所带来的滤镜加成。
　　这也就导致很多一阶世界的其他人，都会觉得这项“2”的技艺，跟其他“1”的技艺也都是一个水平的平平无奇。
　　即便是纪墨，若不是从“系统选定本就特殊”这一条来判断，恐怕也很难得出这样的结论，哦，这也是因为有些世界过于明显了，比如说铸剑师的世界，明明那么多技艺，为何铸剑师就特殊了呢？
　　这种还只能是佐证，再后来，在其他的一阶世界，纪墨曾被动地接受到一些其他技艺，才隐约有所发现，再后来，他主动接触，才发现这种对比更加明显。
　　所以，放到这个世界之中，乐师就是这个世界的天花板了，唯一的“2”的技艺，有这样的程度，似乎也不稀奇了。
　　纪墨自己找到了合理的解释，说服了自己。
　　况远却全没觉得纪墨听懂了什么，看到还在发呆一样的孩子，浅笑了一下，逗他玩儿一样问：“好听吗？”
　　“好听。”
　　纪墨很想要夸奖一些更加有文化的词汇，奈何他现在所学是怎样的水平，完全在况远的掌握之中，很多词汇，并不是说天生就能会的，所以也只能是这样干巴巴的“好听”了。
　　不过况远也不嫌弃，他的乐声，已经不需要旁人的认可了。
　　收了手，压灭了香，那好似燃着香的琴没有动，还放在原处。
　　“来，看看你现在的字写得怎样。”
　　他伸手拉着纪墨，就要把他往房子里引。
　　“爹爹不能教我弹琴吗？我也想要弹好听的曲子。”
　　纪墨看着琴，很是向往的样子，心中想到的却是自己曾经制过的琴，那个时候，心血所得，自己也不过试上几个音符，就交给了旁人，现在想来，仍有一种割肉卖血的隐痛。
　　或许有些匠人更喜欢让自己制作的成品在别人的手中绽放光彩，可对纪墨来说，如果看到过那仿若焚琴煮鹤的作品的下场，又怎么忍心把自己制作出来的东西交给旁人。
　　哪怕一辈子束之高阁，不为人知，总也好过被人丢弃于火中，化作一团烈焰，焚心灼意。
　　都是不得已，都是被逼的。
　　逼着他不得不适应，不得不习惯，让那隐痛都像是某种自然的存在，逐渐成为自身的一部分。
　　“你想弹琴？”况远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个，或者是觉得纪墨不该在这样的年龄有这样的爱好。
　　纪墨仰起头，看着况远，满是天真的脸上是诚挚的渴望，“我想要像爹爹一样，也弹出这么好听的曲子！让爹爹听！”
　　况远垂下眼，眼帘下的阴影格外深沉，让那一双总是充斥着年轻的明亮眼眸之中多了浓重的阴云，若即将雷雨的天气，乌云漫天，格外压抑。
　　在纪墨感觉自己是不是说错话的时候，况远终于开口：“……好，我教你弹琴。”
　　不自觉地，纪墨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熬过了一劫般有种“活过来”的庆幸。
　　重新回到琴前，这并不是适合孩子用的琴，况远却没想更换一张更合适的琴，而是让纪墨双手虚按在琴弦上，略显冷酷地问：“你刚才记得了多少，且弹来。”
　　他没有压住纪墨的手，显然没有指导的意思，琴旁的香炉也没有再燃起，竹林前的清风依旧，却多出了一些冷冽的味道。
　　是觉得自己态度不端正，还是向学之心不够虔诚？
　　纪墨心中迟疑，扫了一眼系统屏幕给出的进度。
　　【主线任务：乐师。】
　　【当前进度：况远（师父）——未完成。】
　　一个“未完成”已经说明很多事情了，他不是真心要教纪墨的。
　　为什么？
　　况远这个父亲是乐师，难道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也是乐师吗？父亲的总要传给儿子，这就是最朴素最没有条件的传承。
　　为什么会这样？
　　他似乎有些生气，不高兴自己学琴的样子。
　　是琴，还是——乐？
　　或者，是一个考验？

第675章 第 675 章
　　琴音再起,孩子的手并不是太好掌握这样生冷刚硬的琴弦，柔嫩若遇刀刃，想要拨弄出想要的音,所需的力道,似乎能够先把手指割出血来。
　　纪墨却没太在意这个,他克制住那种因疼痛而来的本能畏缩，想着刚才况远弹奏的指法，很是认真，一丝不苟地重复了一遍。
　　重复的是每一根琴弦被触动的顺序,时机上,还有力道上，终究还是有差别的，于是发出的声音,不太可以称之为乐声，不是最难听,却总是断断续续,让人听得苟延残喘，恨不得直接断了气才是干脆。
　　声音是最直观的,忍着某种尴尬,纪墨弹奏完最后一根琴弦,扭头看向况远,脸上羞惭，“我没有爹爹弹得好。”
　　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可也要看具体的条件,一个从没接触过琴（？）的孩子,能够谈成这样,好听不好听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一根琴弦的顺序都没记错。
　　其他的……
　　这样的天赋吗？
　　况远沉吟着垂下头来，眼睛看着纪墨，他很确定，这是纪墨头一次弹琴，所以……
　　“不疼吗？”
　　他拉过纪墨的小手，那柔嫩的从没干过活的手上有着细白的皮肤，指头嫩得好似笋尖，一触即破。
　　此刻，那指头上，反复拨弄琴弦的那几个，已经多了血痕。
　　鲜红的血色缓缓渗出，被那白皙的肤色衬得格外血红，有些令人心惊。
　　也让人想起，这还是个孩子，自己第一次拨弄琴弦是多大？
　　况远的眸中闪过很多东西，最后只拉着纪墨起身，带他去上药，浅绿的药膏敷在伤口上，冰凉清爽。
　　他看着纪墨未曾露出过苦色的脸，不解那微笑为何常驻，有些爱怜，“傻孩子，弹琴就那么好吗？伤了手也要弹？”
　　“因为我想像爹爹一样厉害啊！”纪墨很是乐天派地回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这点儿苦痛，又算是什么呢？
　　“唉……”
　　况远一声长叹，看着纪墨的目光之中似乎闪过一些什么，很是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脸，一把把那小小的身躯抱起来，抱在怀中往回走。
　　纪墨的手指头上才上了药，怕蹭掉，主动张开手，像是个小树杈一样，被抱到了另一个院子里。
　　“要想像我一样，要先从乐器开始学，认识这些，知道如何让它们发出动听的声音来……”
　　况远指着那房间之中摆放的各色乐器，木质的纹理似乎被时间润色，那一层釉色深沉而暗哑，并不是很敞亮的房间之中，有些乐器的颜色看上去像是黑色的，有些则是黑红，还有那种很浅但很油亮的颜色。
　　一样样乐器之中，最好认的就是琴了。
　　之前被况远弹奏过的九弦琴，在这里还有几张类似的，琴弦的数量上有所参差，三弦琴，五弦琴，七弦琴，九弦琴，不一样的古琴，样式也略有差别，纪墨曾经当过制琴匠，对这些古琴样式可谓是历历在目，如今回忆起来，还能轻松辨别这样样式的名称。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古琴上，况远便先给他说琴。
　　“琴有七弦，宫、角、徵、羽、宫、商、角，或，徵、羽、宫、商、角、徵、羽，再或，……”况远熟练而流利的讲述让纪墨几乎要昏了头，这还是他对古琴已经有所了解，知道三音，五音，七音，九音都是什么，这才能够不至于真的昏头，跟上况远的讲述，可要记住就是需要花费心力的事情了。
　　瞬时记忆还要不弄混，实在是有点儿难，他的额上微微冒汗，一连串的“徵羽”“宫商”“宫商”“角”的，听得他隐约犯怵，好在都记下了。
　　等到况远说得告一段落，纪墨微微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是屏住了呼吸，怪不得汗越来越多。
　　见到况远回头看他，他忙露出一个笑容来，点点头：“我记住了。”
　　“哦？你说一遍。”
　　况远的脸色好像突然冷下来，似乎又生气了。
　　我的爹爹可太难伺候了，喜怒无常啊！
　　纪墨心中如此想着，却还是照着况远的话，一个个重复了下来，他记的时候特意做出了区分，三弦，五弦，七弦，九弦，说的时候也特意按照这个来说，跟况远刚才所讲的顺序并不相同，他说到某一个的时候，还会特意指一下那张琴，表示这琴的琴弦就是那样的音调排序。
　　况远认真看着，一个，两个，三个……竟是都对了！
　　他面上的神色略有讶然，缓和了刚才的些微冷色，他还以为这孩子说大话，没想到他竟是真的都记住了，这等天赋……这等天赋……
　　心中一时有些不畅，神色竟是更严厉了。
　　“卖弄小聪明，只记住这些有什么用，还要会活学活用！”
　　要求无意中又高了一层，况远从一旁的书中抽出一本琴谱来，让纪墨看，让他记。
　　况远还没讲过琴谱该怎么看，纪墨以前接触过，但跟这个世界的琴谱又不太一样，看来看去，有些不确定自己看的是否正确。
　　他对音乐，能够知道“1、2、3、4、5、6、7”的简谱是怎样的，不会把“哆啦咪发”唱错，就算是不错了，换成五线谱和音符，他就要犹豫一下看有没有对应的简谱了，若是再换了什么这个调那个调的，升调降调的，就更是头大如斗，弄不明白。
　　纪墨觉得这种“无知”是有深刻的历史因素的，在他还有音乐课的小学时候，老师们都注重寓教于乐，能够完整唱首歌就不错了，其他的，音乐难道还有更高的要求吗？
　　等到初中之后，大部分的音乐课就跟美术课体育课一样，未必都被主课占去，但肯定不能分走学生们更多的时间，能够学个乐器，会吹口琴和笛子，就是音乐老师的大功劳了。
　　再等到高中，呵呵……主课之外还有什么课程吗？如果有，可能是随堂考？
　　总之，纪墨在音乐方面的造诣，现代的那些可以忽略不计，如果一定要记录一些流行乐对他的熏陶，那可能也就是跟风哼一个调子，真的想要唱出歌词来都不容易，
　　真正有所涉猎，还是在制琴匠的时候，为了知道琴音的好坏，多少还是要知道一些弹奏方面的指法等事宜。
　　但这种涉猎，太过浅薄，与现在这个世界又有着文化壁垒，那些过往的知识和经验显然不足以让纪墨看明白这个世界的琴谱。
　　“看完了吗？”
　　“完了。”
　　纪墨应声，心中也在说“完了”，有看没有懂，倒是约略看明白一些格式，可它毕竟不是简谱，所以，那些文字，还有那些不似文字的文字，到底是什么生僻字，又或者是什么玩意儿？
　　爹爹啊，你可还记得我到底学了几个字，这琴谱实在是为难我啊！
　　“弹出来。”况远提出要求，同时示意纪墨自己去找琴。
　　他给出的琴谱是七弦的，而七弦琴除了正调之外，还有紧羽调，纪墨看完琴谱，首先要找出对应能够弹奏琴谱的琴，还要正确地弹奏出来，这里面的难度就在认琴谱上。
　　“爹爹，我还记得那书上的文字，不如我默写给你啊！”
　　纪墨有意提醒，每一根琴弦对应的是哪个音调，你还没有教，我要不要无师自通到这种程度啊！
　　揠苗助长也不是这么回事儿啊！
　　很是天真地仰头望着况远，纪墨只想说，爹爹啊，你这题，出得也太超纲了！
　　况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纪墨，才到他腿弯的高度，这么一个小人儿——“罢了，是我太着急了。”
　　这样说了一句，况远把合拢的琴谱重新放回书架上，抱起纪墨来，“今天先学到这里，明天继续学。”
　　“好呀！”
　　纪墨愉快应下，他喜欢循序渐进地学习，今天是况远没准备，明天应该就会好很多了吧。
　　纪墨还小，晚上入睡的早，在他被嬷嬷盯着早早上床入睡之后，况远却还没休息，在竹林前，香气缭绕之间弹琴。
　　古琴最大的特点就是静，需要环境安静，也需要人心的宁静，随着那深沉悠远的声音泛起太古之思，若人之念，传于天地，若天之理，传于人心。
　　“哐——”琴音忽止。
　　“阿远，你的心乱了。”
　　纪辰站在不远处，本来望着夜空而遥思的心神随着这长久的按音回转，他轻轻一叹，似有些关怀，“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
　　况远抿着唇，不是很想说，沉默了一会儿，纪辰没有再追问，他却又开口，“纪墨今天看见我弹琴，他也要跟我学弹琴，他才多大，能学什么，我故意为难他，让他复弹，他竟然都弹对了，这等天赋……”
　　未尽之语若那袅袅青烟，徐徐向四周散去，像是想要说什么，又像是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那不是很好吗？如你这般，不失况氏之音。”
　　纪辰的视线回转，落在况远身上，若有笑意从眼中流露而出，似在为况远得徒而欣喜。
　　况远勾起一侧的唇角，让纪辰看到他那一面的“微笑”，“是啊，很好，我会好好教他的，不负况氏之音。”

第676章 第 676 章
　　【主线任务：乐师。】
　　【当前进度：况远（师父）——未完成。】
　　一日的教学时间让纪墨的专业知识点增加了几点,但不变的是拜师任务并未完成，让纪墨有些费解。
　　通常来说，这种父子关系,在对方承诺教自己专业知识之后，都可以自动默认为拜师完成，而不用经过敬茶等仪式流程。
　　毕竟，不同的世界，不同的礼仪,这些不一样的东西并不是需要系统认可并一一了解的。
　　但这个开局，怎么想怎么奇怪。
　　当天入睡前，纪墨看过了系统给出的数据,还在想这些事情,第二天醒来，就知道自己的名字发生了变化。
　　“况墨吗？”
　　这名字写出来还好,可念出来，很像是“狂魔”啊！
　　纪墨的表情有点儿古怪,“况”这个姓，真的不太适合搭配“墨”这个音。
　　“况纪墨。”
　　告知纪墨改姓的况远看了纪墨一眼,不知道是不是也认为“狂魔”过于难听了,这才保留了“纪”字。
　　但,即便如此,“狂寂寞”听起来也没好听到哪里去。
　　呃,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这个姓所赋予的亲密度！
　　纪墨下意识又看了一眼系统屏幕。
　　【主线任务：乐师。】
　　【当前进度：况远（师父）——已完成。】
　　脸上微微一松，露出点儿喜色来,果然,随着姓的添加,拜师任务轻松就完成了，这才是正确的操作啊！
　　纪墨心中高兴，脸上也流露出来，看得况远只觉得好笑，“就这么高兴吗？”
　　“当然了，因为跟爹爹一样了啊！”
　　纪墨故意说得不清不楚，一个还没被人教导什么家族观念的孩子，理所应该，不会知道一个姓对人生的意义是多么地重大。
　　“想要跟我一样，还要好好学。”
　　况远这样说着，又拿出一本琴谱来，这一次，他竟是直接以琴谱来教纪墨，识字从此，识音从此。
　　纪墨没什么不乐意的，乐师传承，以琴谱当《三字经》也没什么问题嘛，家学渊源！
　　父子两个，一教一学，同样认真，时间就过去得飞快。
　　中间那个纪辰也出现了，远远地看到他们两个父子相得的样子，就没再靠近，纪墨敏锐，注意到他的出现，看过去一眼，没看到纪辰什么反应，手上先挨了况远一下小板。
　　古往今来，呃，众多世界之中，似乎当师父的都爱用打手板的方式来惩罚人。
　　“专心！”
　　况远似乎对他分心他顾很是不满。
　　纪墨讪笑一下，他也不是很关注纪辰，就是一个人出现了，总是要看上一眼的吧。
　　可况远却没在意，他背对着纪辰，像是刻意控制自己的视线一样，并不往那里偏转，专心致志地教着纪墨识谱的种种，连带着学字一起。
　　学习文字并不算是专业知识的一部分，或者说并不是最重要的部分，而是某种前提条件的基础，多认识几个字并不会额外增加一些知识点，可若是不认识这些字，学不了下面的知识点，显然也是自己的问题。
　　发现况远的态度不喜，纪墨就没再敢分心，本来况远就不是一个好老师，很多东西，最多讲一遍，要他重复第二遍，眉头都要皱起来的，他也就是仗着记忆力好，可以稍微分心，却是不敢不用功的。
　　教学时间又持续了很久，明明之前况远才说一会儿就休息，但这个“一会儿”显然太长了。
　　纪墨只觉得头上的日头晒得人发昏，况远才终于停下来，站起身来，从容回转，看到身后那好似等候许久的纪辰，露出一个明媚的很有少年感的微笑来，欢喜道：“阿辰，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说一声，可累了？”
　　他说着就上前，把纪墨忘在了脑后一样，快走几步，才想起来，回头叮嘱一声嬷嬷，让她带纪墨回去吃饭休息，又不忘在嬷嬷抱起纪墨之后，走过来，很是关爱地为纪墨整了整衣领，那模样，就好似无限爱怜。
　　可转过头，他就像是一个眼中只有纪辰的好弟弟，笑着上前去，跟对方肩并肩走了。
　　纪墨往那个方向看着，况家的宅子太大了，他以前跟况远相处的时间可没有这么长，还没发现，原来他跟纪辰相处竟是有些奇怪。
　　说是至交好友，可谁家的至交好友也不至于天天见，更何况，每天都是这样热情迎接，毫无矛盾的样子，怎么看都觉得有些假。
　　呃，不那么真实，像是某种演出来的一样。
　　可以纪墨的认知来判断，况远又是真的高兴见到纪辰的，那种从眉梢眼角流露出来的欢喜实在是演技难以模拟的。
　　比起况远的这种“喜怒无常”，纪辰给纪墨的印象就更是淡漠，总觉得这个人有点儿怪怪的，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通家之谊的话，难道不是看到朋友的孩子，也会当自己的孩子一样喜爱吗？
　　可纪辰对他，从来都不热情，或许有些人天生就不喜欢孩子，但他对自己又不是全无在意的样子。
　　有的时候，纪墨能够感觉到那纪辰也在看自己，用一种自己完全不理解的目光。
　　最要命的还是，为什么生辰一样就要让他姓纪啊，好奇怪啊！
　　另一个奇怪的地方就是况家了。
　　纪墨目前见过的所谓况家的主人，只有一个况远，其他人呢？
　　不知道，没见过。
　　偌大的宅子之中，除了况远一个主人，就是零星几个下人，很多地方，能够看到那属于打扫所留下的残破景象。
　　可也许是因为这宅子以前是精心修建起来的，连里面的花草树木都选取了最合适的那些，如今纵是少人修剪，也不曾真的荒废，反而多了些野趣。
　　况远还曾提过，他就最爱这些天然之物，若清风朗月，不可辜负。
　　纪墨看他，时常有一种看隐士的感觉，古代若有隐士，也就是这般吧，离群索居，却不以孤寂为苦。
　　荒山小屋，也如广厦华府。
　　况家的这个宅子，可比什么荒山小屋大多了，更有若干器具，每一件都可见精美绝伦，其价值必然也是不菲。
　　同样还有的就是况远日常所穿戴的了。
　　每一个世界都有不同，但那些价值高昂的东西，总有相似。
　　几乎所有的世界都有金银玉石，而这些东西的价值，也是一样的昂贵。
　　这些东西，在况远身上并不少见，他并不是佩戴了很多饰品，但那一两样就能显出高昂的价值来，看得出是富贵之家养出来的人物。
　　这样的人，远离了尘世的纷扰，住在这样少有人来的地方，为了什么呢？
　　来来回回，唯有一个叫做纪辰的友人，所以，交际圈只有这么大吗？
　　纪墨对况远，对况家，对乐师，有着太多的疑问，而这些疑问，很多都是他这样的年龄无法问出口的。
　　一张恍若白纸的孩子，在他知道什么叫做石头之前，是不会直接捡起地上的石头，问旁人，为什么这里有一块儿石头的。
　　若是在人多的地方，大家都爱说些闲话的地方，那也罢了，谁也不能限定孩子的信息获取程度到底是怎样的，可在这里，一个个下人都像是哑巴似的，从来不跟纪墨说那些有的没的，除了正经的生活所涉及的词汇之外，纪墨再没有了旁的信息获取渠道。
　　也就是纪墨了，若是一个真正的孩子，在这种环境中，就算不被养成自闭症，也会因此笨嘴拙舌，不知道该如何用词用字表达自己的意思。
　　每每想到这里，纪墨都控制不住想象力的阀门，不断地想一些有的没的，什么血海深仇，什么惊天秘密，什么了不得的身世之类的。
　　说到身世上，纪墨还记得自己是姨娘生的，曾经想要问姨娘怎么不见，下人可以换，姨娘，还是生了孩子，生了一个男孩儿的姨娘，总不能随便换吧。
　　可，“姨娘”，哦，不，“小娘”这个词对纪墨来说，也是不应该知道的，因为下人们从来不会对他说，而况远也从来没提起过自己还有什么女人。
　　是的，这个宅子之中，并没有一个女主人。
　　况远他独自一人，带着下人住在这里。
　　纪墨大些了之后，曾经问过况远自己是怎么来的，类似于孩子们问父母“我是如何诞生的”，这个问题，他想问的就是生下自己的那个女人如何了。
　　莫不是典妾而来，又被典给了别人，或者发还旧家？
　　“你呀，是竹林送给我的。”
　　况远那时候并未弹琴，却也坐在竹林前，这一片几乎被院墙包裹的竹林是他最喜欢的地点，他总是爱坐在这里，看那竹林下的景色，享受依偎着竹林的这片天地。
　　“本来我是想要叫你‘竹生’的，可不知道为何，突然觉得，‘纪墨’更加合适。”
　　况远说这番话的时候，纪辰也在一旁，他看向纪辰，笑着问了一声，“阿辰觉得如何？可是‘纪墨’更好？”
　　“嗯，都好。”纪辰回答得全无特色，除了一张还算俊朗帅气的脸，还有那高大的身材，他的各项表现都可以说是平平无奇，哦，或许他还会音乐，因为总是拿着一根紫竹箫。
　　“我也觉得，‘墨’更好。”
　　况远露出一个笑容来，纪墨怎么看，都觉得那是皮笑肉不笑，然而纪辰并没有发现。

第677章 第 677 章
　　因纪墨第一次跟况远说要学乐时,就是见了况远弹琴，因此况远教授纪墨的时候也是从琴开始的。
　　“乐有八音，器分八种,金、石、丝、竹、匏、土、革、木……金为钟、镈，大乐之器，非闲时可鸣，多以礼乐，宴飨祭祀可见,非民间之乐，与罄合，不可闻之庶民……丝,琴、瑟之音,可偕可合，可自娱,可余情，可飨之天地,可传音理，雅音为乐,合乐……”
　　况远说起乐器来,历历在目。
　　两人课堂所在并未在房间之中,而是在竹林前,这是况远最喜欢的地方,坐在这里,清风朗日，竹林幽幽,自有某种风雅之气,扑面而来。
　　纪墨认真听讲,拂去那总是过来添扰的碎发，悄然调整了姿势，换了个方向，迎面顶风，任由那风拂过面颊，把碎发都向后拂去，不与面颊添扰。
　　况远侧身而坐，坐在纪墨身旁，一头长发只扎起部分，余下的那些，拢做一起，丝带扎上，放在背风一侧，从纪墨这个角度看过去，竟有些女子温婉之感，更添柔和。
　　“……竹，箫、箎、笛，身有多孔，其音清越，若竹林清风，上行往返，若传天际……”
　　况远说着，目光往天上看去，这一日天光正好，蓝天白云，那悠然浮云飘去，若有丝丝缕缕，缭绕在天际，流连忘返。
　　纪墨也跟着仰头看了看，只觉得迎面的清风随着自己这般动作，直接从脖颈吹到了肚腹处，一股子凉意让人缩了缩脖子，像是怕冷一般。
　　况远却没在意纪墨动作，而是继续说，这些知识就好像是早在心田，根本不用思考，徐徐道出，如同真言。
　　一教一学，又是许久，午饭时候方才散去，桌案上的茶水早已空了，况远日常，并不令人随在左右，教学时候，更不让下人靠近，直到讲课告一段落，方才让嬷嬷过来，抱了纪墨同行。
　　父子两人，少有一起用饭的时候，见到嬷嬷一直跟着况远走，纪墨方才知道今日是要一起用餐的。
　　“若要学，这饭食上，也不能再随意了。”
　　况远这般说着，先让纪墨看了看桌上饭食，不必看具体，只看颜色，就很是清淡。
　　这是要……爱护嗓子？
　　纪墨只听说过那些歌手会有这样的要求，不能吃刺激性食物之类的，难道乐师也有，哦，对了，乐师也要唱歌吗？
　　看着况远神色，纪墨没有贸然问出这等不知分寸的话语，况远只是教他习乐，并没有说自己就是乐师，纪墨便不好直接用上“乐师”这样的词。
　　“坐吧。”
　　直到被嬷嬷放到桌前坐下，纪墨看着对面况远，才发现这竟是两人头一次同桌而食。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纪墨以前的年龄太小，所吃的东西也跟大人不一样，徒然同桌毫无益处。
　　更何况，古代本来就多有分餐制度，男人女人不同桌，老人小孩儿也不同桌，再者况远作为一家的男主人，本来也没必要非要跟自己的儿子同桌吃饭以显父子情深。
　　况远是大人了，可以自己吃饭，纪墨却还是一个小孩儿，需要嬷嬷在一旁看顾，看着哪些菜色，逐一挟入纪墨碗中，看他慢慢咀嚼，若有他吃了一口不再吃的，嬷嬷便不会再挟这一类。
　　除非况远发话，不许他挑食，否则纪墨还是能够随意自在一些的。
　　即便如此，这规矩还是有些大了。
　　幸好纪墨是个小孩子，不适应也不是那么令人意外，他有足够的时间慢慢适应。
　　食不言，一顿饭吃完，两人都没说话，饭后况远就让嬷嬷报了纪墨去午休，他自己则自有去处，不用纪墨操心。
　　纪墨被抱走的时候还回望了一眼。
　　厅堂内，侧坐塌上的况远倚靠着窗子，目光悠然看向天际，那蓝天白云倒映在黑眸之中，像是空洞的留影，莫名孤寂。
　　很久之后，那一幕影像还成为纪墨想起况远第一时间出现在眼前的景象，有时候太过深刻的记忆，总是来得如此漫不经心，唯有回忆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我记得最深的竟然是这样的吗？
　　纪墨以前是没有小憩的习惯的，中午的时间，很宁静，也许是大多数人都会去午睡的缘故，更合适让人发散思维，静静地想一些自己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的事情，或者干脆放空头脑，获得短暂的休息。
　　这一世，他却从小就培养起了睡午觉的习惯。
　　许是许多次重新做婴儿，早就熟悉了某种惯常的套路，知道什么时候该爬，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说话，不再那样提心吊胆，谨慎小心，再者这一世的语言系统似乎也很是好学的样子，让人少了些操心，更能够放心地感受时间的流逝。
　　身边儿的下人又不爱说话，跟况远在一起的时候还好，那种平等的感觉会让纪墨自在很多，可当他独自一个在房中，对着那些仿佛泥塑木雕的下人的时候，他就不知道该做什么，又该说什么。
　　纪墨没有对着旁人表演的爱好，可又总是要思考，如果在下人面前表现得不像是孩子，会怎么样呢？
　　他必须要做一个孩子，而首先要做到的就是规范的作息。
　　嬷嬷说要午睡，那他为什么不要呢？
　　与其大眼瞪小眼地不知所措，被那若有实质的空气沉沉压住，还不如直接闭上双眼，沉浸入梦乡之中。
　　下午，况远不一定还会叫纪墨去上课，却也不会放任他随意活动，他会给他安排一些作业，让他完成，或者是看琴谱，或者是让纪墨去辨别那些乐器。
　　纪墨第二次到那个放置各色乐器的屋子，再看到那些乐器，就发现了不同，本来全无标签注明的乐器下方，都有了一个个小标签，看那文字，分明是况远所书。
　　每一样乐器的名字都不长，但这么多乐器，一个个标注过去，哪怕烂熟于心，这项工作也要耗费一定的时间。
　　况远是用了心的。
　　这一层认知让纪墨放心许多，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但面对况远，他总是没有办法真的放下心来，也许自己真的是他捡来的？
　　他听况远说自己名字的来历的时候，听到那竹林捡来的说法，不是不信的，这种事情，或者有假的，可这宅子中明显没有一个女主人或者是女性的母亲般的人物，怎么都觉得有问题。
　　当然，也可能是况远太年轻，看着就不像是有孩子的年龄吧。
　　纪墨在想，也许他真的是被某些人扔到竹林之中的，一个庶出的男孩儿，不知道会不会被大娘看做威胁，从而丢弃到外面？
　　这也是有可能的。
　　他没有对此做过多的猜测，每一个世界的父母对他来说，有缘在一起固然很好，若是无缘，也不用太多留恋，本来就是过客，何必太多眷恋。
　　某些时候，纪墨自恋地想，自己这样的心态，是不是也获得了道家真谛？
　　况远的教学按部就班，并不急躁，纪墨跟他在一起的时间多了，就发现纪辰这个友人来得未免太频繁了。
　　“他也是住在附近的吗？”
　　纪墨有一次好奇问。
　　况远的表情有些奇异，“附近？算是吧。”
　　“他自己没有家吗？”纪墨再问，言外之意是他怎么老来。
　　没有人喜欢在专注学习的时候，突然发现背后多了一双眼睛在注视，哪怕那眼睛的主人还有一段距离，却也好像是后窗上突然冒出班主任的脑袋一样，让人无形畏惧。
　　纪墨有点儿怕纪辰，那个男人的城府太深，确定了，是那种深不可测的人物，让人无形畏惧。
　　“哈哈……他的家可多着呐。”
　　况远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好笑的，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好一阵儿都直不起腰来，还把纪墨抱在怀中笑，笑得纪墨莫名其妙，自己这话，很好笑吗？
　　回想一下，也没哪里很过分啊！
　　“你若不喜他，不理他就是了。”
　　况远抹过笑出来的眼泪，一时多说了两句，“他对我可有恩，你可要记得！”
　　这是要让自己不失礼的意思？
　　纪墨有些犹疑，不太确定自己理解的是否正确，关键是况远这个人，看似直白，却总是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什么恩啊？”
　　纪墨试探着，小声追问了一句，有些忐忑，这种问题，况远会回答吗？
　　况远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自然是不离不弃之恩啊！蒙君不弃，自当领受！”
　　说着，他又笑起来，好像自己说得很可笑一样。
　　纪墨很是无语，他觉得况远是不是有点儿神经质，不过，有就有吧，好赖是自己师父，就算不是亲生父亲，自己也不会嫌弃他的。
　　回忆一下过往，这些能够当他师父的人，非凡之才，似乎也有些非凡怪癖，有的很容易就能发现，有的就隐晦很多了，有的直到最后纪墨都不能确定对方是不是有某方面的性格问题。
　　“？”好似没听懂一样，纪墨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况远却没继续解释，平息了笑声之后正色对他说，“那是我的恩，不用你还，也不用你管。”

第678章 第 678 章
　　不管纪辰来不来,纪墨的课程都是没什么变化的，通常上午的时候课程最是清净，基本上不会有纪辰来远观,中午简单的午休之后，下午的课程就不一定了。
　　纪辰若来，通常都是下午来。纪墨想，这可能是因为对方所居之处离这里有一段距离，所以才会如此。
　　偶尔纪辰上午若是也在,就说明他曾于此留宿。
　　若那一天，纪墨早些起来，就能听得琴箫合奏,纪辰的紫竹箫吹得极好,配上况远的琴声，当真是天地之间,再无浊音。
　　让人不由驻足倾听，忘却世间所有的感觉。
　　那清越的箫音,让纪墨总有一种脱离红尘的超脱感，因这宅子之中并无旁的人在,也不可能是下人吹箫,乐声终止之后,回到现实,纪墨便有几分不敢信,那样的人,竟然也能有如此清朗之音？
　　古人习惯从很多事情上看人，若“字如其人”之类的评价,便是从字观人品,又有从棋品看人品的,琴棋书画四艺，任何一艺，都可看出人的品性来。
　　以乐声观之，不知是怎样神仙人物，见了真人，不是说纪辰哪里不妥当，看外表，也是风流俊朗之人，但他眉目沉凝之气，沉稳太过，不似能够奏出这等飞扬音符之人。
　　太过违和了。
　　纪墨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时候，正是早饭时间，桌上一叠叠小点心之外，便是白粥三碗。
　　就坐之前，纪墨还多看了纪辰一眼，纪辰没有回看，只微微皱眉，似是不喜来自纪墨的视线，况远却跟纪墨有几分父子相通之意，笑道：“可是听了那箫声，觉得不似阿辰这等人所奏？”
　　他一猜就准，纪墨不由露出讶色。
　　“这有什么难猜的，你的话都写在脸上了，当我眼瞎吗？”
　　况远这样说着，被纪辰叫了一声“阿远”，神色之间满是不赞同，似是为了“眼瞎”之语心怀畏惧。
　　“我便是看别的眼瞎，看你，还是能够看明白的。”
　　况远目光不曾偏转，只对纪墨说话，却也只说了这一句，就让纪墨用饭了。
　　饭后，他自带着纪墨往竹林那里走，没对纪辰另做交代，恍似没有那个人一样，纪墨起身，见到那纪辰在后面也跟了来。
　　却不与他们一同，远远地，在廊下就停了。
　　纪墨因那箫声格外关注纪辰了一下，被况远留意到，在他头上拍了一下，“看什么，他那人，最是君子，不会过来偷听我教你什么的，你且好好学，莫要负了况氏之音。”
　　“是。”
　　见纪墨应下，况远也不再分神说什么纪辰，继续上次的课程给纪墨讲解乐器知识，系统无声，纪墨却总似能够听到那“1”“2”的提示音一样，格外认真专注。
　　时间不觉过去许久，况远说得口干，再拿起茶水来，发现壶已经空了，并不招人过来续水，垂手在案上，轻轻拂过桌面，“我总说乐声若心声，这话，对也不对，总有些例外在。有些人的乐声再美，其人却……功利污浊，混杂人心，偏又能做出清越之音来，可笑否？”
　　“不可笑。”
　　纪墨见他面容上有讥诮笑意，只怕他偏激，便直接否了他的这种认知。
　　一个孩子的话没有多少可信，但这时候的况远本就处在某种心情之中，也不辨是谁如此说，目光如箭，刺过来，像是要短兵相接一样锋锐，反问，“不可笑吗？”
　　嗓子没有喝水滋润，又说了太多的话，声音之中似都带上几分粗哑之感，况远往常最是在意这个，现在却像是没感到一样，目光直勾勾盯着纪墨，逼问：“哪里不可笑？”
　　“我爱安静独处，也爱与爹爹一同热闹，难道只因我曾爱静，便不得再爱闹吗？”
　　喜静的人未必不会欢笑，欢笑的人未必不会悲声，很多事情，都是具有两面甚至多面性的，人的性格就更是如此，有野心努力向上攀爬之人，难道就不能高风亮节具有风骨了吗？
　　性格是可以重叠的，一个懦弱的人，难道就没有勇敢的时候吗？还是说他除了懦弱，不能同时具备诚实认真等品格？
　　一个词，一个标签，并不足以形容一个人。
　　所以，哪怕是字如其人，也要看那字是他什么时候写的，心情激荡之时所写的草书，跟认真从容写出来的小楷能够一样吗？
　　不能因为只看到草书就认为这人必定狂放，从而想不到他还有安静宁和的一面。
　　这种道理，于纪墨来说从来不难。
　　一体两面，一个事件两种观点，正方反方，可曾畏惧辩一辩？从不同的角度看待事物，本来就是从小就会学的道理，习惯成自然一样，不会只抓着一头不放。
　　但对况远来说，连纪墨这样的话也是可笑的。
　　或许其中还有什么道理，但他却不愿意细想了，似是眼中终于发现眼前的还是个孩子，而孩子的话，何必当真呢？
　　他大笑起身，回头，看到一直站在廊下，负手看天的纪辰。
　　“阿辰！”
　　况远笑起来，大步往他那里走去，只看背影，纪墨似也能想到他面上的欢颜。
　　纪辰的唇角似也勾起一点微不可查的弧度，承接着况远的目光，等他来到身前，与他并肩而行，往远处走去。
　　被撇在原地的纪墨迈着小短腿儿，拒绝了嬷嬷抱他，自己慢慢往房间走去，已经有规律了，况远若是不曾带他一同走，就是不会跟他一同吃饭的意思，他自己回房去吃就可以了。
　　难得友人来访，让宅子之中似也多出些热闹来，他们聚在一起玩耍，不带孩子，也是自然的事情。
　　纪墨没有多想，自顾自回去用饭，午睡后，没得到况远新的指示，便还去乐器房中辨认各色乐器，有些生僻字，还要记下来，等着况远明日上午讲课的时候问他。
　　说到乐器的名字上，纪墨又是满腹牢骚，这都是谁给乐器起的名字，怎么都不考虑一下旁人是否知道这字如何呢？
　　怪不得连那乐器都不普及，果然是因为名字太生僻了，让人一时想不起，久而久之，就少有人提及了。
　　这种失传，同样可惜，却又不是难以理解，时移世易，有新的乐器诞生，取代旧的乐器，也是某种发展的必然。
　　乐师这一技艺，不会因为这种乐器的更迭而消失，也算是某种安慰了。
　　不过细细想来，恐怕乐师之发展变化，也会让古之乐师和未来的乐师，有着更多不同的地方。
　　乐师，司乐，专司乐。
　　不去理会纪辰的经常到访，纪墨的生活平淡而朴实，每一天都是差不多的样子，只有专业知识点的不断增加，代表着他的进步。
　　一晃时间过去三年，纪墨才正经要开始弹琴了。
　　在此之前，他先学的是笛子，况远特意找人给他做的竹笛，小小的，一音不失，却刚好可别他的小指头堵住孔眼，不至于因为孔眼太大而错音失音。
　　都说吹笛子用的是气，纪墨却觉得，手的协调也很重要，脑子里转到这个音了，手指头却转换补过来，按压错误，便只能奏出错误的音符来。
　　自开始教纪墨使用笛子开始，况远的课程安排就更有规律了，早上吃过饭，纪墨自去吹奏一曲，好与不好，他简单评说之后，再进行相关的专业知识讲解，主要是理论的部分，偶尔况远兴致好，也会扩展着说一两个小故事。
　　关于“况氏之音”的盛名，也是从这小故事之中听到的。
　　况家在乐师界，可谓是赫赫有名，自某位况家祖宗开始，况家就霸占了宫廷乐师的职位，每一代都是宫廷乐师，甚至不独一人，几房几子，通通都在这个乐师职位上，有一次演奏之后，上头说要上次演奏之人，下人过来传话，一句“况乐师”，回头者十数人。
　　况远说来如同趣事，纪墨却听出了好大家声。
　　而况家真正出名，是因为一曲《凤凰引》。
　　若技艺传家，必有秘技。况家的秘技就是《凤凰引》，有一个小故事就是君王起高楼，楼成宴飨，有况乐师称，“吾有一乐，奏之，可引凤凰……”这等夸耀之词，不是喝高了都说不出来，君王欣然，令奏之，结果，竟是真的引动凤凰而来，盘旋高楼许久不去，与众哗然。
　　自此，况家乐师之名，再难抹除。
　　这故事听得纪墨眼中异彩连连，忍不住问：“凤凰是什么样的？”
　　“不得百鸟追随，不成凤凰，凤凰，是鸟中之王，王行而景从……”
　　况远闭了闭眼，似乎也在体味那种盛大之景，想着那《凤凰引》的旋律，再睁眼，眼中却似多出一抹悲色，“……此乐，失之已久，况音悲矣。”
　　纪墨听得神色一黯，几乎要与之同悲，凤凰啊，那可是凤凰啊，简直是传说中的神鸟，怎么就“失”了呢？转念，诶，不对啊，自己过来就是为了学知识继传承的，自己来的时间，若有这等最高之技，必然是能够接触到的，怎么可能……垂下眼帘，没去看况远，心中若有所思。

第679章 第 679 章
　　后来,纪墨猜测，这况氏之音的《凤凰引》其实有三种可能。
　　一种可能是《凤凰引》其实不存在，就好像世人都说盘古开天,又有几个真的看到盘古开天了，这种传说一样的事迹，最是难辨真假，容易以讹传讹。
　　又或者真的有此绝妙一乐，却并不能真的引来凤凰。
　　凤凰是何等神鸟,哪里能够各个都见过，说不得就是羽毛绚丽的鸟成群飞来，飞翔之中,分辨不清,乍看上去，或也有百鸟朝凤之景。
　　当然,众人不会是瞎子，鸟类的羽毛花色能够搞混,毕竟很多种鸟的雌雄不同，活似两个种类一样,但,鸟类的大小,总也不至于看不清楚。
　　凤凰怎么也是要比百鸟大的。
　　那么,所谓的凤凰是否真的是凤凰,或者干脆是神似凤凰的孔雀呢？
　　又或者,孔雀这种鸟，在古代就是被称作凤凰的？
　　这种猜测与故事真假有关,与技艺的关系不大。
　　另一种可能就是的确有《凤凰引》,也的确已经失传。
　　这就是肯定了故事的真,从而判断这项最高技艺的下落，哪怕是失传，想来被系统认定为乐师之中第一人的况远也足以复原出来，所以才有纪墨拜他为师的任务要求，最后所学的最高难度的曲子，必然就是这《凤凰引》了。
　　还有一种可能，是那《凤凰引》从未失传，其实就在况远手中，只不过出于某种缘由，况远希望这《凤凰引》在世人眼中是失传的状态，或者有敝帚自珍之嫌，并不想这《凤凰引》现世。
　　这里面也有几种考量，当年能够引来凤凰的《凤凰引》，若是现在引不来凤凰，那还能称作《凤凰引》吗？
　　便是能够再次引来凤凰，这种喧哗炫耀之事，非特殊时刻，做来真的对况家有什么好处吗？
　　或者说对况远有什么好处吗？
　　况远如今的境况就像是在隐居，纪墨成长至今，不曾再见况远之外的况家人，是有，还是没有？
　　若是有，为何不来相见？
　　古代聚族而居，同姓同族之人，通常都不会特意远离，一个家中若能几世同堂方才算是美名，这等情况下，一个人离群索居，实在是少有，除非真的况家只剩况远一人，或者就是有什么类似除族之类的事情，让他不得不远离家族。
　　再不然，就是有什么特殊的缘故被放逐，总之，不是那么正常。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秘密，纪墨不是来探究根由的，只在学习之余思考了一下，之后就没再理会过了，从一个孩子的印象来说，他自小接触的就是这样少有家人的情况，也就不会对从未见过的家人众多抱有什么希望幻想，所以，况远不说，纪墨也不好开口询问。
　　一个孩子，若从不知道什么是父母，是不会问身边人有没有父母的。
　　纪墨受限于一个孩子的身份，努力要扮演一张白纸，就只能记得况远在纸上所描绘的东西，超出描绘部分的，哪怕是常识，却也是他不应该知道的空白点才是。
　　何况，这些任务之外的“知识点”，知与不知，对纪墨如今影响很小。
　　他就好像是那被精心养育在花盆之中的花朵，花盆只有这么大，他的所知也就只有这么大，外面的园子什么的，从未见过，如何向往呢？
　　况远从来不对他提外面的事，教他学琴，也教的“天地之音”“天人感应”，并不会说什么世情之烟火，俗世之繁杂。
　　纪墨弹奏之时，也会忘怀那些，不至于让琴音之中出现“杂音”。
　　忘怀是很容易的，他的经历本就特殊，并不是一定要在世俗之中打滚炼就红尘心才能奏乐，他的乐声，超脱之时，便如考试之时那袅袅冉冉，灵魂上升之意。
　　这种意境最难把握，偏偏于纪墨而言，还算“平常”。
　　“不想你学琴竟是快速。”
　　况远有些讶然，在教授纪墨笛子的时候是怎样的进度，虽然乐器不同，不可同类而论，但有那等“笨拙”打底，再看如今的速度，难免让人惊讶。
　　纪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笛子那是真的没有接触过，上面的音准什么的拿捏不好，但琴的话，早在制琴匠那一世，他就曾经接触过，对上面的每一根琴弦的了解恐怕还要更甚于况远，奏乐上差一些，却也不至于摸不清音准，简单的曲子，曾经学过的，如今也能轻松奏来。
　　令况远惊叹的速度，其实还是纪墨稍稍放缓了的结果。
　　“许是第一次便见爹爹弹琴，对琴更多喜爱吧。”
　　纪墨这样解释，努力使自己这点儿天赋自然而然，不至过于突兀。
　　他是“做贼心虚”，况远却没想那么多，半点儿不曾怀疑，微微点头，夸了他一句，又说：“既如此，你多用心练习，不使琴音空置。”
　　“是。”
　　纪墨如今的学习更见规律，上午被况远查过学习进度，是否能够奏乐，奏乐奏到什么样的程度，下午况远基本上不再管他，他要或去乐器房熟悉那些“十八般”乐器，要或自己练习已经学过的乐器。
　　或许以后乐器上有偏重，现在他却需要把所有的乐器都学一遍，如此才能知道更喜欢哪个，更适合哪个。
　　对这一点，况远并非强制要求，只是说，“乐器如十指，未必一样齐，却要有，否则，乐师何以为乐师？”
　　纪墨明知故问：“单一样乐器，不可为乐师？”
　　“只一指，同为手，可做事多寡？”
　　况远反问，对他的明知故问有些不悦，似觉得有几分故意挑衅，那天专门给纪墨留了功课，让他练习到很晚。
　　这种练习，并非是不停地弹奏，琴要弹，却也要思考，要感悟，要调整自身达到某种与自然相协的频率上去。
　　断断续续的琴音，有的时候一个音错了，就要从头再来，不可从中断续。
　　纪墨开始是不知道的，一个音错了，不代表下一个音还要错，哪怕断断续续，总有错谬，先把曲子顺一遍，也是很有必要的。
　　他是这样理解的，可况远把他的理解给否了。
　　“乐非断音，曲当连续，怎可如此悖逆？”
　　况远面色严肃，当他摆出这种严师面孔的时候，那他所说的就是完全不能违背的真理。
　　最要命的是，这种真理也被系统所认可，还增加了一个专业知识点。
　　这种“认可”就很要命了，这种看起来很小的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呢？
　　纪墨有些不明白，错了一个音就暂且放过，继续下面的音，在他看来，就好像是做卷子一样，这一道题不会，难道就要就此卡住，不再做下面的题了吗？
　　通篇全部做一遍，不会的放过，拿不准的暂且搁下，等到第二遍的时候，再专攻这些不会的，拿不准的，不就可以了吗？
　　反复练习，总有一遍，是不会再有任何不会或者拿不准的，那时，不也是乐成了吗？
　　纪墨几世为人，却少于在人情世故上打转儿，为人便很有些单纯天真，心中想什么，不去刻意掩饰的时候，几乎都能直白地呈现在脸上。
　　况远又是最善体察人心的一个，据他说，优秀的乐师，不仅是能够从别人吹奏的乐曲上听出别人的心音，判断出别人的品行，还能从别人的话语之中，感受到这个人的人品如何。
　　只不过，那种感受就要模糊一层，不似乐曲所传递的那样清楚。
　　见到纪墨脸上的困惑不解，况远并未生气，他的教学态度一向严肃，但却少有对纪墨发怒的时候，可能也是因为每一次道理讲过，纪墨都不会再犯，会欣然从其所教，算是一个好弟子的典范。
　　“音误则乐断，乐断如人死，岂可复生？不可续也。”
　　况远说出了第一层意思，便是这种比喻，听起来像是在说一种态度。
　　可他紧跟着说了第二层意思，却真的是在说某种态度了。
　　“乐以诚，诚如做人，一步错则步步错，不能往返。错一个音，后面的音都对了又如何？这乐还是错的。反而若常怀侥幸，心有不诚，觉得旁人未必能够听得一音之误，以此交付天地，大谬矣。”
　　不知是不是想到什么事，况远一时说得远了，倒像是真的见过那种类似滥竽充数的人一样，以错音之乐博得满堂彩，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大有你等门外汉，竟是听不出来我的错音，真个明珠暗投，太蠢！
　　以此骄矜自身，所得又是什么呢？蠢人不会永远蠢下去，而夹杂在蠢人之中的聪明人，听到这样的乐，也只一笑，再不听闻。
　　没有人听你的乐，你还是乐师吗？
　　乐师的要求，可不是懂得一二乐器，能够弹奏一二曲目就可为乐师的，这里面，同样有对做人的要求，对这个行业的标准。
　　“莫要自误。——不可错一音。”
　　况远最后这样要求纪墨。
　　纪墨若有明悟，点头表示以后不会再错，他想到了抄录佛经时候的事情，若要示之以诚，同样错一字便是前文尽弃，要重新抄录，涂改是不成的，因为这并非简单的抄录，同样也是修行。
　　诚于己心，诚于天地。

第680章 第 680 章
　　时间一晃又过去两年,纪墨身高渐长，偶尔从镜中看自己的容颜，似乎也能看出几分“眼熟”来。
　　每一个世界之中,纪墨的长相其实都是有差别的，这要看父母给的遗传基因到底是怎样,值得庆幸的是,多少个世界下来，也没有哪个世界残了的,就算是普通，也是普通不难看的程度。
　　偶尔也有比较好看的时候。
　　纪墨也是普通人，好看的时候就会多照几次镜子,只每次从镜中看到自己都像是认识一个新的人一样。
　　完全不一样的面孔。
　　不好看的时候，就少照镜子，反正也是别人看,自己不伤眼就可以了。
　　若是自我感觉良好一点儿,完全可以当自己绝世美男子,用小眼睛鄙视所有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面孔都不如自己好看。
　　在这个世界，他的面容显然又换了,小的时候还不觉得，跟谁都没有相似之处，可大一些了,像是现在这般,就总能看出几分眼熟来。
　　“莫不是跟那一个世界的容貌比较相近？”
　　纪墨不以为意,看着镜中面容还算是端正好看，欣然一笑。
　　能够长得好看了,也是一种优势。
　　别的不说,乐师这种职业,长得好看，登台演奏的机会总能多一些吧。
　　哦，对了，况家以前都是宫廷乐师，自己以后也是宫廷乐师吗？呃，况远为什么不是？辞官了，还是被贬了，还是朝廷发生了什么变故，动乱之类的，不得不隐居了？
　　一次课后，纪墨问起了这个问题。
　　“我？”
　　况远没想到纪墨会问这个问题，想了一下才说，“宫廷乐师只是一条出路而已，可以不去做的。”
　　纪墨觉得他是避重就轻，眸中就有些失望，这种事情都不能坦诚吗？
　　不知道是不是相处时间长了，感情也会慢慢加深，况远轻笑了一下，“我就不想当宫廷乐师啊，太拘束了。”
　　时间似乎没在他的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似乎是他总有着年轻的心态，又或者是那些寡淡的饭菜很是养生，况远说起自己的过往来，像是一个不懂事的任性少年。
　　“本来是当了宫廷乐师的，况家历代子嗣都是要当宫廷乐师的，可，你若当了就会知道，太拘束了，宫廷乐师并不居住在宫中，但举动都以宫中礼仪要求，又有奏乐的时候，必雅、正、宏，俚曲小调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心声为乐更是不能随意自专，仿佛已经把人关入牢中，行走不过方圆，举动不过寸许……”
　　说到当宫廷乐师的事情，况远似乎还有许多抱怨，一一说来，宫廷乐师的规矩大是一样，再就是事情繁。
　　任何时候，一沾了“宫廷”二字，就要贵上几分，世人也以此为荣，在皇帝不需要乐师的时候，他们这样的宫廷乐师也会被权贵之家借用，这种借用没什么贬损人的地方，可乐师说起来好听，到底并不是时人普遍欣赏的。
　　世代宫廷乐师，说起来好听，到底也不能跟累世公卿相提并论，况家自己以为荣耀的，外人能够夸赞一声的，也会被一些士人礼遇的，其实真正说起来，仍然是匠户之流。
　　只不过这个匠户因为沾了“乐”字，似多了几分雅气，能够被那风度好的士人稍稍高看一眼，区别于灰头土脸的普通匠户。
　　可真正说起来，那种场面，桌上酒肉拱与公卿，台上乐师台下残羹，另设一桌干净席面，与坐者也不过是歌女伎子之流，何贵之有？
　　每当这种时候，格外能够明白差距。
　　“关上门来，当自己多么贵气，其实，也不过是等同伎子罢了。”
　　况远说的时候，似有不屑，又像是为之悲凉。
　　世代乐师，听起来似乎很是煊赫门第，其实，匠户而已。
　　一旦看清这个事实，再看那些人的温和相待，是否又是另一种嘲讽，我对你有礼，不是因为你真的有跟我平等对话的资格，不过是因为我有风度，礼贤下士罢了。
　　况远每每想到这里，就觉得灼心，自己自矜自傲的技艺，原来不过如此吗？
　　他倒是从不曾因此产生什么自轻自贱的心，总而自暴自弃，反而更添了某种愤怒，愤而辞去宫廷乐师一职，也是因此，家中长辈对他很是不满，认为他放弃了家族的骄傲。
　　骄傲，那又算是什么骄傲？
　　他不觉得自己的技艺不够高贵，他只是觉得那宫廷乐师的职位不够高贵，那高坐龙椅的皇帝，不配听他的乐罢了。
　　这等离经叛道的思想，况远从不曾与人说起过，哪怕面对纪墨，却也只出了这郁愤之声，就再不多言。
　　话题一转，反而说起了纪辰。
　　这是第一次吧，听到况远这样说起纪辰的好。
　　“阿辰比我聪明，他恐怕早早就看明白了这些，可笑我当年还觉得他弃乐从文，颇为不智，哪里想到他后来功成名就，会乐反而成了风雅事，为人追捧，倒比乐师更强一些。”
　　况远说到这里，嘲讽一笑，“可惜我明白得太迟了一些。”
　　这一笑之中也有怨怪，两家那样好，他们自小就相识，关系那样好，自己有什么从来不瞒着他，况氏之音，凡有的，他想知的，他从未隐瞒，还曾细心指点对方技法，可他呢？
　　人心之远，可不是仅仅隔着肚皮而已。
　　可笑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曾多想，一心一意为了对方好，因对方不领情，非要学文出头，他还生过气，发过脾气，也苦口婆心地劝过，可对方那样坚持的时候，可曾有一次想对自己说说原因？
　　难道他就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吗？
　　再之后，等他醒悟过来学文的好处之后，也已经晚了，他已经入籍，再不能脱，到死都是乐师了。
　　哪怕他并不去做宫廷乐师，哪怕，他不愿以乐师之名营生。
　　“我看他没有爹爹好。”
　　纪墨出言安慰，他还不太明白况远和纪辰的曲折，只看这宅子是况家的，就觉得况远的情况不算糟，哪怕宅子荒僻，可这里所需，从无短缺，那些物品上，也可见精美贵重，生活条件如此，外部条件总也不可能太糟糕。
　　“真是个傻孩子，住着别人的宅子，还说比别人好，这等话，我都不会说的。”
　　况远一笑，在纪墨的头上拍了一下，像是要拍醒他那混沌的脑袋似的。
　　“别人的宅子，这不是咱们自家的宅子吗？”
　　纪墨震惊。
　　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已经是家了，竟然不是自己家的宅子，这是怎么搞的？
　　他的目光看向况远的时候，不自觉就带了几分可怜，“我们自己家呢？不能回自己家住吗？”
　　在别人家一住这许多年，不知道的时候，还能安之若素，知道了之后，屁股底下像是有钉子在扎，总也觉得哪里都不自在了。
　　宅子是别人的，下人也是别人的吗？
　　如果也是的话，怪不得那些嬷嬷之类的对自己都不太亲近，他还当是况家的规矩大，管得好，现在看来，分明是瞧不上这等赖皮的客人嘛！
　　哪有把别人家当自己家，一住好多年的呢？
　　“自己家？”
　　况远听到这里，又是一笑，这一笑凄然，多了些不可说的伤痛，“况家是回不去了，我给况家丢人了，也不知最后是否除族，总是没脸回去……”
　　说起这些现实的问题，况远方才有了几分符合年龄的沧桑，那种少年感顿时削去，让人感觉到他的实际年龄已经不年轻了。
　　“为什么回不去？”
　　纪墨不解，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古代的宗族观念很重，除非是什么特别重大的，了不得的事情，否则，轻易也不会把一个人除族的，也就没有回不去的说法。
　　做了什么事情，才能丢脸到这般？
　　他的眸中有些担忧，像是担忧况远此时的状态，又有几分关切，怕他过不去这个坎儿。
　　“多少年的旧事，说起来，也就是年少轻狂吧！得罪的人多了，只有躲起来才能安生。”
　　况远随口说着，并不以此为念，显然他早已经不想提起那些旧事了。
　　该怎么说呢？发现宫廷乐师并没有想象中身份贵重的巨大打击，让他进退失据，说那些人不配听自己的乐，从而得罪了一些贵人，家中道歉还没来得及挽回影响，他就又因为纪辰的订婚而闹了一场。
　　酒醒之后，局面更加不堪，满城风雨像是要逼死人一样。
　　可他有什么错，明明是纪辰骗了他，是，他的确什么都未曾承诺，可那么多年的心意互许，难道是他一个人的误会吗？
　　琴箫和鸣之后的相视一笑，那天地之间唯余身边一人的心神相通，乐声可传心声，难道不是吗？
　　可能他的确不是吧。
　　于是，出丑的只有自己，他反而多了风流美名，是啊，能够让男子为之倾倒的男子，该是怎样的有魅力呢？纪辰因此反而得以高娶。
　　一夜之间，唯有他，家族不容。
　　本来是要跪祠堂的，却从祠堂被赶了出来，“不配为况氏之人”，呵呵，不配。

第681章 第 681 章
　　再后面的事情,纪墨没有具体问过，况远也没再提过，那些沉痛的过往,被时间就此埋葬才是最好的事情。
　　师徒之间没有就这个话题深入进去，纪墨只有一次问过那乐器房中的若干乐器，看起来，可不像是新置办的，所以,是原来就用过的吗？
　　“都是我用过的，难为他能讨来。”
　　这个“他”毫无疑问就是纪辰了。
　　纪墨无法形容况远说到此事时脸上的表情是感动还是讽刺，总之那一笑看上去总有些怪异。
　　受过重大打击的人,指望他什么变化都没有,实在是奢望。
　　能够平淡处之的，也算是难得的豁达之人,往常见况远，纪墨就觉得他是那种人,隐士风流，莫过于此,看上去便是清风朗月相伴的修仙之人,可唯有提到那些过往的时候,才能发觉那言语之中隐藏的某种怨气,像是在暗中窥伺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动闪电一击,让人死于剧毒之下。
　　纪墨总有些担忧，却又觉得自己没什么好置喙的,那些成年人的事情,轮不到他一个孩子说嘴。
　　只不过,自从知道这是纪辰给的宅子，纪墨总觉得住起来都别扭了，连带着每次讨厌纪辰在远处旁听，因为这个内情，也不能讨厌了，否则反而显得自己有几分霸道。
　　那是人家的宅子，凭什么不让人家来呢？
　　人家的宅子，人家想要站在哪里就站在哪里，又不是偷听传艺，况远都没说话，他有什么理由赶人呢？
　　于是，纪墨就会在学习后，快速离开纪辰的视线范围，不是躲到乐器房去熟悉那些乐器，就是自己找个他们平时不会去的地方，慢慢练习。
　　笛子、琴、瑟、笙、琵琶、竽、胡琴、埙、钟、鼓、箫……
　　纪墨学到箫的时候，况远不经意说起了纪辰的紫竹箫吹得极好，“在此前，我觉得我吹得还不如他好，那种清越之音，下次他来，让他与你吹上一曲，你听了便知。”
　　很多东西不是言语能够形容的，况远教纪墨的时候，总是会如第一次那般，自己先用这样的乐器演奏一番，随便什么曲子，最好是凸显这种乐器的，即换了旁的乐器，也能成曲，却总是略逊一筹，不如此乐器更佳的曲子。
　　演奏完，他并不问纪墨要什么听后感，而是会让他记住这种感觉，有些乐曲之中传达的东西，并不是一定要乐曲之中才有，乐器之中同样也寄托了一部分。
　　同一首乐曲，用琴声奏来，也许是旷古之音，可传天地至理，用笛声奏来，就平添悠扬婉转，若牧童骑牛，自有一番乡野之趣。
　　这其中的差别，不是曲子带来的，而是乐器带来的。
　　同一个音，这个乐器奏来或许多出几分低沉，换一个乐器，就飞扬得要到天上去了。
　　因这种乐器固有音色而形成的不同，便是那不得不寄托在乐器之中的情绪了。
　　所谓乐曲传情，传的情便在这几种交融之中。
　　纪墨听着，感悟着，也亲自尝试过，再后来纪辰来的时候，果然，况远还记得，让他专门为了纪墨吹了一曲。
　　箫声清朗，似有涛涛海潮，此起彼伏，又似海面骄阳，照下粼粼碎金，天地同色。
　　那种凝于其中的气魄，真的是“大丈夫当如是”，配上纪辰本就俊朗的样貌，怎么看都是翩翩君子，湛然若神。
　　若仙君凌波，可观沧海。
　　哪怕是不认识的人，听了这样的箫声，定也会以为吹箫之人是神仙人物，一技之绝，可见于此，忽略身份地位的差别，只想与之结交才好。
　　再想到纪辰的文人身份，对他便又会多了许多好感。
　　在这样的声音之中，连纪墨都忍不住自省，人家也没做什么讨厌的事情啊，连况远都不曾说他不好，自己哪里来的资格代为嫌弃呢？
　　“多少年了，你的箫声更好了。”
　　听完，况远感慨起来，对纪墨摆了摆手，没跟他多说。
　　纪墨告辞退下，走远了，回头去看，那两人，一站一坐，在那里似乎说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默契地欣赏着外面的景色变化。
　　箫声的学习，纪墨也就听了那一曲，他想再听况远的，况远却少有地拒绝了，“我的箫声不如他，没必要听了，你只记得那种感觉就好，倒也不必完全像他……”
　　这话中复杂之处，让纪墨似体味到了某种苦涩感觉。
　　连那笑容神色，也多出几分苦来。
　　纪墨的学习速度一直很快，有了学笛子的经验，学箫似乎有几分事半功倍之感，拿捏准每一个音，再奏那些熟悉的曲子，顺风顺水一般，很容易就能掌握。
　　这有些像是“一理通，而百理明”，有的时候兴致来了，悠然小调，信手拈来，多出几分自在随意。
　　那自在随意落在乐声之中，得了况远的赞扬：“便是如此，乐为心声，本就不该有什么束缚。”
　　世人眼中的身份地位，阶级规矩，通通都不能成为乐声的束缚，因为心始终都是自由的。
　　所有的曲调定式，不过是后学之人不敢弃前人之言，以为范本，方便求学，其实真正论起来，会了指法，又哪里需要有一定的曲式呢？我所作者，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如此方为最，可称雄。
　　况远追求的便是那种“乐传心声”，什么规矩，什么定式，都不在他的思考范围之内，若只能在规矩之内奏乐，那乐声又能传达多远呢？
　　想要与天地相合，就要先有能够传达到天地间，自由广阔的乐声才可。
　　这种道理，乐师不是不明白的，只不过很多时候，人活世间，又怎能不受世间所累？
　　也就是况远，抛弃了家族，没了亲故，什么都没有了，方才能够奏出那等无拘无束的近乎升华的乐声来。
　　若是现在有人听了况远的乐声，再想起当年，恐怕也要感慨一句“不经挫折，无以为乐”吧。
　　有些技艺，便如那冬日梅花，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总要有一番变故挫折，方才能够脱胎换骨，真正离了那凡俗。
　　这层感悟，况远不曾提起，他自认挫折尚且不够，只按部就班地教导纪墨，看他箫声有所成，便没再让他继续练习吹箫，而是换了乐器。
　　“钟多为编钟，可奏整乐，只编钟为礼乐，非寻常可得，我以小编钟教你，简学宫廷礼乐。”
　　提到“宫廷”一词，于如今的况远来说，也是多有感慨。
　　他那时候辞了宫廷乐师一职，如今看来并不后悔，却难免仓促，宫廷礼乐并不是不美的，带着镣铐跳舞尚且能够舞出动人的舞蹈来，那种在规矩之内做出的乐，也有其可听之处，可学习之处。
　　但他受不得其中的种种束缚，早早辞去，如今想来，难免也有几分遗憾，不曾看得宫中乐典，熟悉那些大乐之音。
　　被况远称作“小编钟”的那一套很是小巧玲珑，像是等比例缩小的编钟，小小的木锤长棒都像是孩子的玩具，看起来实在是袖珍玲珑了些。
　　纪墨见了难免好奇，为何不是小时候就让他学这个，比起按压笛子和拨弄琴弦，使用木锤和长棒奏乐，既不伤手，又充斥着乐趣，恐怕学习起来，都多出几分兴致勃勃来。
　　正与孩子的好奇心相得益彰。
　　似是看出纪墨在想什么，况远一笑，为他作答：“你只看这编钟玲珑可爱，却不知道何为礼乐规矩森严，若早早让你学这个，怕是学不出正雅来，只当好玩儿，偏了乐理。”
　　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寓教于乐的，不到一定的年龄，不能够理解其中的道理，真的学了，也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并没有什么益处，反而是了乐理的正雅，若走上了歧途一样，将来想要纠正都难。
　　唯有先了解其中道理，再去学，才知道为何要这般，而不是那般，有些乐，是容不得奇思妙想的。
　　这套道理放在宫廷乐上，就最是合适了。
　　况远惯例像是奏了一曲，钟声的清脆又不与旁的乐器相同，大大小小不同的编钟，发出不一样高低的声音来，连清脆都分了若干曲调的样子，明明是正雅端庄的宫廷乐，却又似从中听出些俏皮活泼来，并不是纪墨想象中的沉闷有余，端肃过分。
　　可，若认真品味，其中却又没见多少活泼俏皮，反而规规矩矩，一板一眼，有条不紊。
　　这里便要说，宫廷乐最讲究的规矩，在编钟这里，便是次序，从某个音起，便从某个音终，整一套顺序，是不能错的，若有差池，就失了正雅。
　　而这种大乐伴奏也不独编钟可以撑起，所以况远说明自己演奏的只是某个小段，真正的配乐，便是加上纪辰，也撑不起一个完整的宫廷乐。
　　那此起彼伏的乐声交融，才是宏大浩然的宫廷乐该有的样子，如今这般，单调是编钟奏鸣，总是少了几分意境，难以让人融入理解。
　　为此，况远不得不多做说明，生怕纪墨以为宫廷乐就是这样的单薄，想象不到那种场面。纪墨的确不敢以自己的想象为真，却总也知道真正的宫廷乐绝对不是叮叮咚咚就能完的。

第682章 第 682 章
　　如果说编钟的难度在于难以想象其与其他乐器配合演奏宫廷乐的样子,那么鼓的难度就在于力量的不拖泥带水。
　　况远在纪墨的心中，一直都是那种翩翩君子，很有些隐士风度的人,纵然有些时候似乎也显得偏激偏执，不那么好说话的神经质，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很有闲云野鹤的气度的。
　　这样的人,弹起琴来，真的就是高山流水之感，吹起笛子来,也如山中仙鹤，袅袅然云中,其他的乐器，纵然是束缚重重的宫廷乐所用的编钟,也能感到一些山野闲趣,并不流于凡俗。
　　以至于他奏的乐,留在纪墨心中的印象都是高、洁、雅，有种难以言喻的超脱之感。
　　以上种种印象，不能说不对,但到底太过片面了。
　　第一次见况远击鼓，也是纪墨第一次见到况远的形象有了如此大的颠覆。
　　他的身上缚着一根绳，将两个宽大的袖子完全拽起,露出胳膊来，完全暴露在外的小臂上，随着鼓槌挥动而暴露出肌肉的线条来,每一次击鼓,或轻或重,或迅或捷，都踩着鼓点，让人感觉到那种心脏都随着节拍跳动的感受。
　　一下一下，声音震动到心里，五脏六腑，似乎都随着这样的节拍而震动，不知道远处听来是否也有这种入心之感，但站在近处的纪墨，的确是刷新了自己的观感，竟然还可以这样吗？
　　从来没想过，看人击鼓还能看出力量之美来，那种美是通过鼓点节拍传递过来的，听觉似乎优先于视觉，让人发自心底感受到那种干脆利落，全不拖泥带水的力度之美。
　　击鼓真的是一项很需要力气的事情，看着况远的额上很快冒了汗，看着他的肌肉用力，纪墨很是明白自己若想要做到，恐怕也需要锻炼锻炼身体才行，真的以为仙气飘飘就是弱不禁风，恐怕就无法做到如此击鼓了。
　　一段整乐完成之后，纪墨以为这就完了，没想到况远索性接了绳子，拉开衣领，让上半身从衣领之中钻出，暴露在外，坚实的肌肉线条并不笨拙，反而显得优美。
　　宽大的衣袖在腰间系住，松松垮垮，恍似多了一条短裳罩在宽袍之外，汗水从肌肉的沟壑之中流过，并不是完全雪白的肤色，也不曾饱经烈日的摧残，就是那种自然的肉色，便似有了灼眼的火热。
　　“好久不曾击鼓了，果然还是要这样才痛快。”
　　况远没有退下来，站在那面大鼓前，再次挥动起鼓槌来，他并不会跳舞，但在某些鼓点节拍上，也会用力地跺脚，或者加一声“喝”，大开大合的击打动作，配上那样的力度，莫名也有了几分况远从不曾有的英雄气概。
　　鼓点沉重苍凉，又在乐声之中找到了协调的点，于是，壮怀激烈，古道荒漠，西风瘦马。
　　那一个音符一个音符连接起来的乐曲，似乎如笔端画墨，时而细细勾勒，时而大笔挥洒，最终构成一幅出征之景。
　　这一曲，送离人，望长安。
　　这一乐，奏凯旋，望归途。
　　若有千军万马，只在眼前，随着鼓点激昂，旗帜飞扬，西风烈烈，骏马嘶嘶，那铠甲可曾为风沙所没，那将士、可能再见长安？
　　曲不知，所以深沉。
　　乐不知，所以轻扬。
　　那乐曲无法到达的地方，是否有人为此浴血沙场，又有几人能披红而归？
　　似有矮墙在脚下，似有旷野在远方，似有那无数目光落在后背上，让这鼓声都沉闷得发响，是一颗颗心跳跃之后落下的力量，是一种种思念传递的哀凉。
　　那抛却头颅的地方，是否，也曾有这样乐声指引，莫要让亡魂失了方向？
　　画有画境，看画如在画中，可感画家笔触，若心神已经入画，被画牵引，身临其境。
　　乐，同样有乐境。
　　若乡音相连，万里若故。
　　又似声传天地，那天地之中的一丝感念，也随之传给了听到乐声的人，让他明白一些什么，感悟一些什么，走入那乐师所演奏的乐曲之中，感受那乐曲之中所寄托所抒发的东西。
　　你看那天高云远，是一片闲时风景，
　　你看那风吹叶落，是一片萧瑟秋情，
　　你看那旷野无人，是一片荒凉清冷，
　　你看那黄沙漫天，是一片烈烈浓情。
　　那乐曲的低是思，是哀，是别，是离亦有情。
　　那乐曲的高是念，是喜，是见，是聚若浮萍。
　　那低柔婉转的，也许是美人旋腰，裙摆飞扬，让发上金步摇，摇乱花颜。
　　那高昂激荡的，也许是将士凯旋，金戈铁马，让甲上银光冷，刺入人眼。
　　一声紧则一声急，一声短则一声促。
　　像是某一声绵长，拖出些余韵来，又把那人心揉搓，与那鼓声反转……
　　不知道过了多久，乐声之中，已经不辨时间，等到纪墨从那乐中的缤纷景象之中回过神来，况远也已经停了手，被捏出一把汗水来的鼓槌被放置在架上，看着又是默默无闻的模样。
　　纪墨递了布巾过去，他觉得况远此时好似那光辉渐熄的落日，一身热血，已经渐凉。
　　“许久不曾击鼓，倒是解了多少郁气，更通透了。”
　　况远拿着布巾擦去身上的汗水，随意地套上衣服，衣襟并未理好，微微敞着怀，坐在一旁，看着那风过院中的景象，颇有几分惬意。
　　纪墨看得出，他的精神很好，一双眼眸都在发亮，那随着汗水而出的郁气，果然是已经被发散出来了吗？
　　沉默了好一会儿，况远才平静下来，开始给纪墨讲击鼓的技巧。
　　所有听起来很好的乐声，在最初的时候都是要从枯燥的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学起来的。
　　击鼓的技巧也是如此。
　　不同于同样为击打乐器的编钟，击鼓更需要干脆。
　　“要敢打！”
　　况远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这个，在他让纪墨尝试了一下之后，他就指出了纪墨的问题。
　　“不要想你，不要想你在做什么，你的眼中只该有这面鼓，是生是死，全在这击打之中。”
　　况远让纪墨再次尝试，让他忘却所有，只看着这面鼓，用力，却又不是那种一定要把鼓皮敲破的力，要干脆，不能让鼓槌在鼓面擦过，留下那没多少响动却足够拖沓的噪音。
　　“世间所有，只在这击打之中，不要想其他，要全心而发！”
　　比起弹奏时候的技巧，或者吹笛子时候的技巧，要讲究细心谨慎，精雅端肃的一面，在击鼓之时，就不要想那么多，大开大合就好。
　　只要大开大合就好，甩开膀子，该怎样大的动作就要怎样大的动作。
　　“所有都不能束缚你，衣服不能，天地不能。”
　　如果说琴声还有顺天应人的部分，传递的是天地至理，人间有情，那么鼓声就多了一些破坏欲，就是要把一切都粉碎个干净，这里不平，打，那里不平，打，还有那里不痛快，全在击打之中发泄。
　　却又不仅仅发泄，若仅为发泄，就是流于下乘，于是，情绪激荡，该如何抒发，一声声击打，都要有自己的心音在。
　　愉快，或者不愉快，欢喜，或者不欢喜，总要有些情绪，都在这种抒发之中通过鼓声体现出来。
　　像是不平则鸣。
　　这种要求，纪墨听得也有几分血热，拿起鼓槌，就像是拿起了兵戈的将士，要的就是出征，要的就是征战，要的就是战死，生不必眷恋，死自当向前。
　　那种感觉，从况远的鼓声之中体味到的感觉，在这一刻都成为了十分有用的经验，让纪墨明白自己要努力的方向是哪里。
　　当然，他不可能最终学成况远的模样，可他起码知道，差距在哪里，又要如何缩小这样的差距，同时要注入自己的情绪。
　　一首动人的乐曲，不需要讲究什么乐器，又是怎样的曲调，它需要有的是乐师注入的感情，那才是乐曲的灵魂。
　　也唯有那样的乐曲，才配得上高山流水觅知音的典故。
　　因为况远那两首鼓乐的投入，每每练习击鼓的时候，纪墨的头脑中想到的都是况远奏出的鼓声，那就是况氏之音吗？
　　况氏之音，与众不同的地方，就在于那种已经凝练到乐曲之中的感情吗？
　　换任何一个人来击鼓，所奏出的鼓声，都不是况远的鼓声，这种差别，就是况氏之音被推崇的地方吗？
　　好多天，纪墨的心情一直在激荡之中，似乎沉浸在那鼓乐之中从未走出，他不知道这种情况是好是坏，却觉得自己像是正在开悟中一样，飞快地掌握着击鼓的技巧，又把这些技巧化为己用。
　　不过一个月，他就能够击出完整的鼓乐来，只那鼓乐之中的感情到底还是差了些。
　　“不要似我，况氏之音，当人人不同。”
　　况远在一次听完之后，如此告诫。
　　纪墨点头，学我者生，似我者死，这个道理并不难懂，他要做的是把学到的化为己用，而不是成为别人的复制体。
　　见他应下，况远也并未就此多言，而是继续给纪墨讲有关鼓的应用，大鼓的技巧学过了，还有小鼓的呐，看似一字之差，大小不同而已，其实技巧上的差别挺大，仍旧需要用心去学。

第683章 第 683 章
　　一年冬的时候,况远生了病。
　　大夫过来看了，没什么大碍，说来这病还算是自己作的,大冷天，漫山飞雪的时候，非要去敲鼓，结果可想而知,一身大汗之后，冷热相激，就直接病倒在了床上。
　　这让纪墨很是紧张。
　　他的好几个师父都是病亡,虽然说这对老人来说也很正常，可况远的年龄,哪怕在古代已经不年轻了，可在纪墨看来,再活几十年还是没问题的,更关键的是,他还小呐。
　　是的，十五岁的少年，古代已经可以说亲的年龄,在纪墨看来还小。
　　“行了，行了，我喝着药呐,没什么大事儿，这房子都快密不透风了，你着什么急,看看这什么样子,等我死了你再这样吧！”
　　况远没好气地斥骂纪墨,他以前很少跟纪墨如此一室相处，父子之间，你住在你的房间，我住在我的房间，连吃饭都不一定在一起，讲课的时候更多是室外廊下的，也没在一个房间之中长待，感觉上，就很是别扭。
　　屋子之中突然多出一个并不陌生的人，却还是让人陌生的感觉。
　　少见况远这样坏脾气的样子，纪墨也没跟他生气，生病的人，总是不那么顺心的，发脾气就发脾气吧。
　　真正论起来，纪墨的“年龄”不知道该是况远的几倍了，该包容的又有什么包容不了。
　　他没留意自己的那种表情，活似长辈的样子，看得况远愈发觉得全身都不对劲儿了，又骂他：“去去去，别在我眼前杵着，看见你就不痛快！”
　　“那你就不要看了，闭上眼睛睡一会儿。”
　　纪墨才不会被他赶出去呐，这一次的事情让他知道，有的时候对这人是绝对不能放纵，真的以为自己看脸还算年轻，就还是年轻人了，不是说年长者不能有年轻的心态，但首先要量力而行！
　　知冷知热，知道寒暖都该做什么，才是正经的。
　　看看况远前一阵儿的兴致勃发，就是少年人，也没有大冬天飘雪的时候特意在雪地里光着膀子打鼓的吧。
　　这是什么样的劲头啊！
　　纪墨想想都觉得冷，反正他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
　　“你——”见到纪墨的态度强硬，况远就有了些外强中干，脸色还是不好看，却没有再赶人了。
　　下人自会煎药，等到药熬好了，端过来，纪墨亲自接过来给况远喂药，况远不耐烦喝，这么大的人了，不爱喝药，会借着发脾气，直接一把把药掀掉，看着那摔碎的碗，洒掉的药汤，他竟然还有些隐约的得意。
　　纪墨头一次见到，真的是觉得见到了熊孩子，你生着病呐，不喝药好不了，砸了药汤得意什么？！
　　幸好不是纪墨熬药，否则，守着药壶好久，好容易熬好三碗水煎做一碗的药，眨眼间，就被掀翻在地，那种感觉，恐怕拳头都硬了，想要揍人，真的。
　　而纪墨能做的就是很镇定地说：“以后煎药多煎两碗，一碗不够就喝三碗。”
　　质不够，用量补！
　　这不算是威胁，却切切实实威胁到了况远，再看到端上来的药碗，他倒是不掀翻了，却采用了“拖”字诀，“你先放着，一会儿凉了我喝。”
　　有了前一回的药碗被掀翻，纪墨是怎么都不肯信了，况远推说药太烫，他就坐在床边儿，一勺勺舀起来，一勺勺吹凉了喂给况远，况远开始还不肯喝，硬说嫌弃纪墨吹药的时候吐沫星子也吹进去了。
　　纪墨当时恨不得直接当着他的面，吐一口口水进药碗里，然后硬灌给他喝。
　　孝心让他冷静，并且认真地把勺子抵在了况远的嘴边儿，“爹爹难道还嫌弃我吗？”
　　“嫌弃！”
　　况远不吃这套，他就是嫌弃！
　　这人性子就跟凤凰似的，喜洁，一点儿的不干净都不乐意。
　　“可是我不嫌弃爹爹啊！”
　　纪墨趁着他说话的时候，直接把勺子塞入了他的口中，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两腮，逼着他咽下了这勺药汤。
　　况远瞪大了眼睛，看着不孝子的一番做派，真是又气又急，眼中似乎都冒出了泪花的样子，可结果还是挣不过，病中之人，没有多少食欲，吃得少，又因病精神倦怠，失了力气，反而不如纪墨这个为了能够击出动听鼓声而加强锻炼的少年。
　　一弱一强，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
　　“我自己喝。”
　　况远深吸一口气，把已经放得温乎的药汤一口饮尽，中间都不敢呼吸，只怕被那股苦涩难闻的味道冲鼻，再难下咽。
　　经过这几次喂药的交锋，父子之间，别的不说，彼此都更多了几分熟悉。
　　自打被按着喝药这么丢脸的事情都在纪墨眼前出现过之后，况远再对着纪墨，似乎也没那么端着了。
　　总之，一开始的仙风道骨，隐士风流什么的，完全看不到了，然后纪墨就发现，原来况远也会在天冷的时候赖床，明明冷了，却因为懒，在被子里缩成一团都不肯起来再拿一床被子压上。
　　不洗脸不刷牙不漱口不梳头的样子，更是不止一次见到过，应该庆幸的是，况远到底没有忽视个人卫生，只不过不那么在纪墨面前保持了。
　　像是为了报复纪墨那时候喂药把吐沫星子吹到碗里了，后来况远还专门干过一件事，拿一块儿糕点，自己咬一半，另一半塞到纪墨口中。
　　他以为纪墨会生气，会恼怒，从此感同身受自己的嫌弃。
　　结果，纪墨平平淡淡吃了，然后平静评价道：“太甜了些，爹爹少吃些，小心坏牙。”
　　古代若是坏了牙，可是没地方修补去。
　　纪墨的经验之谈，听到况远的耳中，他只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那是我咬过的糕点。”
　　“嗯，还行吧。”纪墨只当他是在分享，头都没抬地说。
　　“我咬过的，你怎么就、吃了？”
　　况远有些纠结。
　　他这样强调，纪墨抬起头来，看着他，忽而意识到这人是在蓄意报复，笑起来，“嗯，我不嫌弃爹爹。”
　　这一句话，让况远匆匆离去，再也没了报复人的心思。
　　纪墨看着他的背影只是笑，这种程度就能让他色变吗？才不会。
　　只要经历过足够多的婴儿时期，就会发现总有新的喂养法子出现，吃奶绝对不是最难堪的，最要命的是喂糊糊啊！
　　穷家的时候，哪里有什么条件把米面之类细细打磨成粉，再用热水冲成糊糊，大人嘴里嚼一嚼，嚼成一团糊糊吐出来，直接就用手喂给孩子吃。
　　呵呵，有些事，真的是不能想，想了——好吧，那味道还是可以的。
　　不知道是不是经过了唾液酶的充分发酵，总之，最后的味道——闭着眼睛吃的话，还是能够感觉到好吃的，一定不能多想！
　　所以，糕点咬一半分过来算什么，全唾液的食物，他都吃过，怕什么！
　　纪墨觉得，自己已经百毒不侵，况远这种，真的是小儿科了。
　　不过，没想到况远还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看来以前的滤镜时候实在是太重了。
　　似乎这又是一个正常的成长过程了。
　　每一个孩子年幼的时候，都觉得父亲是超人，是大英雄，是最厉害的，是万能的，什么都能做到的。
　　可当他们慢慢成长起来，总会发现那个身形伟岸的父亲其实也就是一个背影佝偻的老人，似乎还有些驼背，还有些在一些地方上不得台面，还有些令人不可说的不够良好的生活习惯。
　　恍然之间，会有一种微妙的“看不起”，大有“我以后才不会这样”，可最终，他们的以后又没有什么不同。
　　纪墨收拢了发散的思维，回到眼前，他的理论学习基本上告一段落，基础的东西是有限的，无限的是在这些基础之上衍生出来的艺术加工。
　　以乐声来说，七个音符就是基础，通过它们不同的排列组合，音调选择，最终呈现出来的乐曲，是那样千变万化，千姿百态，这就是艺术的美了。
　　乐师，需要奏前人之乐，要凝聚自己的感情，也要奏自己的乐，随意作曲的能力也是区分乐师等级的一个标准。
　　按照况远所说，宫廷乐师的选人标准没有那么高，他们最基础的要求就是能够演奏宫廷乐即可，随意作曲什么的，他们不提倡，同样也不限制，若能做出新的宫廷乐来说，同样会有赏赐。
　　但这种宫廷乐做多了，头脑都会僵化，再奏不出自由的音符来。
　　况远真正下定决心不做宫廷乐师，一方面是发现原来不是皇帝的人也能有资格让宫廷乐师奏乐，这份职业并没有那么高贵稀罕，另一方面就是发现一次无意之中，他想要奏乐，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刻板规矩的宫廷乐。
　　两相叠加，他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就毁了，于是辞去了宫廷乐师一职。
　　这种常人看来有些叛逆的观念，很容易就被纪墨理解了，他的思维本来就不局限于这个世界，更容易理解那些看似离经叛道的选择。
　　“你觉得好就不要后悔。”纪墨那时候这样说，像是一句徒劳的安慰。
　　况远一笑，“我从没后悔过。”

第684章 第 684 章
　　况远还是后悔了。
　　纪辰传来况家参与谋反的消息之后,况远在最初的不敢置信之后直接吐了一口血，脸色瞬间灰白下去。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这时候，纪墨也在况远身边儿,自那一年况远病好后，父子两人的关系就近了许多，以至于日常作伴的时间也多了。
　　宅子之中本来就两个主人，纪辰不来的时候,能够与况远作伴的也只有那些乐器琴谱罢了。
　　如今多了一个纪墨，也能打发不少时间，只要忽略这个当师父的总是毒舌纪墨的练习水平就行了。
　　“我们是乐师,乐师而已！”
　　况远暗哑着声音，他的神色之中满是不解,如同一个迷茫的孩子，忽而一把抓住纪辰的衣襟,“你不是骗我的吧,你故意骗我,你是故意的！你知道我在做什么，你故意的！故意报复我！”
　　他站立已经有些不稳，显然是相信了纪辰的话的,可偏偏，这种相信不如不信。
　　纪辰还是一派君子之风，没有拂开况远扯乱了他衣襟的手,反而跟纪墨同时伸手，扶住了纪辰的胳膊，让他能够稳稳站立。
　　“你知道的,我不会说这种谎骗你！”
　　他的言语之中似乎有一声轻叹,像是对况远质疑自己人品的无奈。
　　纪辰看了一旁的纪墨一眼,再看况远完全无觉的样子，也就没有开口让纪墨走开，而是直接说了他打听来的消息。
　　乐师谋反这种事像是个笑话，可如果只是参与谋反，帮着谋反之人联络党羽，充当某个信息渠道，那就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了。
　　况家做的就是类似的事情，这自然不是全家族都参与，不是所有人都这么不明智，好好的宫廷乐师不当，非要跟着反王谋划什么从龙之功，就算真的成功了？难道就能不当乐师了？
　　不当乐师当什么？
　　若说荣华富贵，难道况家这等世代乐师的家族，几乎垄断了宫廷乐师一职的家族，还不够富贵吗？
　　也许地位上是比不得文官清贵，武官有权，也比不得那些王侯伯爵的贵重，可，其他方面，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跟着谋反又能得到什么呢？
　　一官半职？
　　宫廷乐师也是官职，有品级的！
　　就是不能上朝就是了。
　　再说，他们要上朝的官职也没用啊，那些国家大事，他们能够参与多少，又知道什么？
　　若是有心想要从文，早早地学起来，不考入宫廷乐师之列，不入乐籍，也能够如纪辰这样转行，那时候再得官位再上朝，也没人会质疑什么。
　　指望凭着一个从龙之功获得政、治资本？这不是笑话嘛！
　　最关键的是，居中联络信息的位置，小厮丫鬟做得，贩夫走卒做得，乐师再做，何贵可言，又有多少功劳可言？
　　君不见，战场上的功劳有多少是传令兵的？
　　况家就有人充当了这样的一个传令兵，帮着反王传递一些消息到重臣的家中去，又把宫中的消息传递出来，还有帮着反王往宫中送过一些乐伎……
　　纪辰把自己打听到的具体事宜说出来，纪辰听得满眼愤怒，他的手已经没再抓着纪辰的衣领了，却把纪墨的手牢牢抓着，“这有什么，难道只有我况家吗？”
　　有些事情，就像是潜规则。
　　比如说官场上，不许收受贿赂，但下属送礼，三节两寿的，算不算是贿赂呢？不算吧！
　　如况家的情况，行走在宫廷和权贵人家之间，若有什么权贵人家说，你帮我给某某某捎个消息，好长时间不见他了，他最近忙什么呢？
　　这种消息，算是给反王串联吗？不应该算吧！
　　至于传递宫中消息出来，更像是一个笑话。
　　宫中若是真正机密的消息，自然是密不透风的，可若是寻常些的，什么皇后训斥某妃子，皇帝昨晚宠幸哪个妃子，再有哪个妃子弄了什么幺蛾子，这种下人之间最容易传递的八卦消息，也算是什么重要消息吗？
　　就算是，难道只有况家在传吗？
　　往宫中送乐伎的事情，更是不独况家在做，怎么说呢？权贵人家，想要讨好皇帝，总是会想办法的。
　　历史上不是还发生过公主给皇帝弟弟送女人吗？那些权贵之家也没那么明晃晃，就是把自己觉得好的乐伎送入宫中，这算是什么呢？
　　之所以通过乐师的关系送入，而不是自己送入，不过是怕外人口舌，说是他们失了风骨，过于谄媚皇帝罢了。
　　这就好像是知道领导喜欢喝茶，特意找个理由给领导送茶叶，明明是专门买来的，还要说得漫不经心，说是什么朋友送自己的，自己不会喝，喝了浪费，干脆借花献佛什么的。
　　这种事儿，真的值得追究吗？
　　不应景的时候，的确不怎么样，正如况远所说，不独况家在做，大家都有份儿，乌鸦一般黑。
　　可应了景，被揪出来，那真的就是出头即死。
　　还不能堂而皇之非要说是潜规则，大家都这样干，哪怕领导也知道大家都这样干，可这样说出来之后，要你死的就不只有领导了，同行都要把你锤死，以证明自己绝对不曾这样干，不曾这样同流合污。
　　况远双目赤红，一腔怒火似乎都冲着纪辰去了，瞪着纪辰，像是在等他给一个解释。
　　纪辰又是一叹：“你有算过，况家多少人了吗？”
　　这一问，把况远问得怔住了，情绪激昂得几乎无法分辨，以为他这是转移话题，正要斥骂，就听纪辰又问：“你可知，况家多少人是宫廷乐师，而宫廷乐师又总有多少人？”
　　这个问题，愈发平心静气。
　　纪墨听得暗暗心惊，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直没跟况远放开的手，反过来微微用力。
　　“况家的人太多了，占的位置也太多了，他们都想你们死。”
　　纪辰的这一句话过于直白，完全没有君子的含蓄，像是在一片绿竹之中突然刺出一道银亮的锋芒，在你看到那锋芒的时候，就是死亡降临的时候了。
　　其中险恶，让况远和纪墨交握的手中全是冷汗。
　　“我早便说了，你被除族，未尝不是好事。”
　　纪辰最后一声叹，看着况远，目光之中似有怜惜，又似浮光掠影的幻象，其实内里还是一片平静深潭。
　　况远彻底呆住了：“我以为、我以为你是在讽刺我……”
　　那时候的话，那时候的事情，历历在目，同样历历在目的自然还有那时候的心境，他那时候想，一定要报复纪辰，一定要！
　　可现在想来——他惨然地笑：“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早就知道况家要倒霉，你早就知道，怪不得你总是不乐于与我相交，怪不得你总是对我冷淡，你、你、你好狠的心！”
　　况远又吐出一口血，在纪墨忙着给他擦拭的时候，他齿缝之中溢着血直勾勾地盯着纪辰：“你竟然、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不给我说！”
　　他的一腔怒意，显然已经冲着纪辰去了。
　　“你不会听的，阿远，你太骄傲了。”
　　纪辰的目光之中有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曾经的两个少年，自幼相识，常相合奏，看起来都是好友，可每次那来自好友的趾高气昂的指点，一次两次还是心存感激的，况氏之音，举世闻名，能够被况家人指点，不是屈辱，而是荣耀，甚至是骄傲。
　　可，三次四次呢？五次六次呢？七次八次、乃至无数次呢？
　　他做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是错，哪一个乐器似乎也都不好，唯一被他称赞过的紫竹箫最终成了他常用的乐器，可却不是他最喜欢的乐器。
　　甘心吗？
　　甘愿吗？
　　他想要脱离这样的阴影，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看到了况家的弊端，选择了远离。
　　本来么，他也不是况家的附庸从属，不需要被况家所束缚。
　　可结果……
　　况远的一场大闹，让他最终并没有迎娶到想要的新娘，没能得到更有利的岳家扶持，多少年了，还是那不大不小的官儿，宛若蹉跎。
　　纪辰知道况远恨自己，他觉得都是自己的错，跟着自己来到这里定居，看似是低头了，认错了，其实不过是想要变着法儿地折磨他，让他认为是他辜负了他的情意。
　　他要以此来报复！
　　纪辰都清楚，可纪辰也有愤怒，他也恨况远，你凭什么呢？凭什么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团糟，凭什么做出那一切之后还让我站在了负心人的角色上，我们真的有什么吗？
　　难道不听你的，不从你的摆布，就是负了你吗？
　　你该知道我有多厌恶你，也该品尝我的宽容带给你的屈辱，住着我的宅子，如同一个永远见不得光的外室，令人鄙夷的名声，你再也没有容身之处了！
　　就是那样卑微、那样可怜、那样令人耻辱的存在！
　　那一层合奏的温情之下所掩饰的，就是这样不堪的事实。
　　“你的骄傲，让你永远也不会听我的，正如况家，永远也不知道退步。”
　　况家以垄断宫廷乐师为荣，这样的荣耀，也让况家成为了不少人的敌人，同行之争，不生则死，况家不让别人生，别人也会想要让况家死。
　　多少年，这一幕，终于发生了。
　　况远的目光之中有悔意，也许他不应该离开况家的，若是不曾离开，这些会不会不会发生？

第685章 第 685 章
　　“积重难返。”
　　纪辰并没有进一步击溃况远的心理防线,他有些怜悯地看着况远，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是的，积重难返。
　　况家垄断宫廷乐师一职,并不是今日才开始的，早在多少年前，就已经有那样的趋势了，从况远对着喜欢的人（纪辰）总是摆出高高在上的指点模样就可知了,况家那些人，那些成人，在同行面前是怎样令人讨厌的傲然嘴脸。
　　这种人缘儿,只能说今天的事情，是迟早的。
　　“还有什么办法吗？”
　　况远近乎绝望地哀求纪辰。
　　“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只是个小官而已。”
　　纪辰脸上展露出一丝快意,若不是况远的拖累，他的名声也不会坏,也不会结不到好亲,也不会到现在仍然是个小官。
　　有些报复,总是要反弹到自己身上的。
　　况远似乎也从他的那一丝笑意上认识到了什么，脸色沉凝得可怕。
　　古人对家族的看重，是纪墨所无法理解的,况远的家族之中，那些叔伯兄弟不说，他的家人还有谁呢？父母,亲兄弟，亲姐妹？
　　纪墨没有放任这种绝望的情绪蔓延，而是主动询问纪辰：“会怎么判呢？”
　　如果是流放,未尝没有操作的办法,也不会死绝。
　　哪怕是谋反之罪,这种从属的罪犯，应该也不至于死绝了吧。
　　况远的眼睛亮了亮，看向纪辰，似乎有了一线希望，纪墨都能想到的事情，他又怎么会想不到呢？
　　纪辰有些意外地看了纪墨一眼，然后垂下眼说：“判决还没有下来，等有了消息，我会告知你，或者，你愿意自己去看一看？”
　　他的话语平静。
　　听到这个回答，况远也意外了一下，竟然是一得知消息就告诉自己了吗？
　　眼眸中，那最深处，似乎有一点萤火不曾熄灭，又随着风摇曳着，多了些活气。
　　“我去看。”
　　况远这时候的头脑意外地清楚，“我是早就除了族的，去看他们也没什么，不怕官府把我抓起来，我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们怎么能这么糊涂。”
　　他说的这一句话很有些恨铁不成钢，可事实也如他之前问的那样，有些都是潜规则的事情，况家人做得随意，未必真的有什么反心。
　　只能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一次，也不过是谋反的罪名太大罢了。
　　可话说回来，不是这样大的罪名，也不能把况家整个都装进去，一个两个的，况家就总有办法疏通。
　　这年头，爱好音乐的权贵，总也会为自己的喜好而开一些方便之门的。
　　所以，乐师的乐籍在匠籍之中，却又像是比匠籍高贵了很多，似能与权贵平等论交的样子。
　　况家几代积累下来的关系网，只要能够活动一下，未必不能……
　　况远的眼中有了希望。
　　“我陪你去。”
　　纪墨主动表态。
　　两人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况远看了看他，点头。
　　当天下午的时候，况远和纪墨就来到了府城，有纪辰去疏通关系，他们进到了牢中，见到了那被塞满大牢的况家人。
　　一个牢房之中，足有十几人的样子，坐着都满满登登，手臂都能互相碰撞的拥挤。
　　“爹！”
　　况远见到其中一人，直接扑到牢门前跪下，“不孝子况远来迟了！”
　　老态龙钟的况父看起来足有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满脸皱纹，见到况远，眼窝不由流下泪来。
　　“你来做什么，出去，没你的事儿，你都被除族了，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纪墨见况远跪了，也跟着跪在一旁，被人留意到，问起来，况远迟疑了一瞬，回：“这是我的儿子，况纪墨！”
　　“好，好，好，挺好。”
　　况父看着他们，心中满是庆幸，庆幸当年还有一个况远在外，否则……还不知道是怎样的罪名，他只希望不要牵连到况远。
　　他是如此想，牢房之中的其他况家人却未必能够有同样的想法。
　　好一些的，只是求况远救助他的儿子，说什么你侄子还小之类的话，堂而皇之让况远想办法找人替了，把那个孩子换出去。
　　纪墨对这样的话，本能地皱眉，你家的儿子是儿子，别人家的儿子就不是儿子了？
　　还有更坏一些的咒骂况远当年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什么，这才闹着要除族，又或者族长偏向，早早意识到什么，借着除族来保留况远。
　　七嘴八舌之中，纪墨才知道，况远这个系统认定的第一人，在这些况家人的眼中，同样是最优秀的那个，是值得被保全的那个。
　　纪墨听得又是为况远的优秀骄傲，又是为这些况家人心烦，都这会儿了，还看不清楚形势，当着那么多耳朵，还敢说什么换人不换人，有内幕之类的话，这是生怕自家的罪名不够瓷实？
　　况远也听得皱眉，却没跟他们申辩什么，在况父一遍遍赶人之下，说了自己会打听消息之类的话，让他安心，也就离去了。
　　纪辰在牢房外等着，一同陪着的还有牢头，见到况远出来，他微微点头，率先迈步往外走。
　　况远跟着，他现在意识到一个当官的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了，若是凭他自己，就是有钱也进不来这牢房。
　　“……谢谢。”
　　这一声道谢，意外地平和。
　　纪辰侧目看了况远一眼，也没再叫他“阿远”之类的，只继续往前走，走出了一段距离，回到暂住的客栈之中，况远才向他求救，询问应该怎么做才能够救况家人。
　　面对这样的大罪，况远是不敢让况家人就此认罪的，那就真的要死了。
　　可要找人翻案疏通，又该找什么人呢？
　　他曾经在况家，从没操心过这些俗事，现在却发现寸步难行的苦处。
　　“我若说了，你可信？”
　　纪辰讽刺地来了一句。
　　从他与况远相识，况远就是那般自说自话的人，什么都不肯信他听他，只让他听他的。
　　况远垂着眼眸，轻声而坚定：“……我信。”
　　事到如今，又有什么不能信的呢？
　　可，多么好笑啊，他以前一直鄙薄纪辰的人品，觉得这个人是怎样的小人，可在这件事上，他又信他是个君子，能够真正地帮他想解决问题的办法，而不是指出错误的道路，让他误入歧途。
　　两人之间沉默了好久，沉默得纪墨都觉得自己这个电灯泡没有自觉退场实在是过分闪耀了，纪辰才开口说：“什么都不做，等罪名下来。”
　　这一句话，让况远猛地抬头，眼中是努力压抑的怒气，“你便是恨我，也不至于如此！”
　　“呵。”
　　纪辰没有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他在府城之中自有落脚的家，不至于陪着况远住在客栈之中。
　　等到纪辰走了，况远许久没动，像是在思考纪辰的话到底是否正确，纪墨在一旁轻声劝：“这样大的罪名，会不会这会儿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他们来到府城之中，各种消息汇聚，才知道反王早已经伏诛，现在清算的都是党羽，况家有幸名列其中也是不少人意外的事情。
　　毕竟，况家因乐师而出名，乐在很多时候都是雅乐，本身就有着一层滤镜美化，让很多人更容易对况家生出同情来。
　　最重要的是，况家人虽然高傲到容不得同行，但对普通人，却并不怎么侵扰，说白了还是太高傲，看不上普通人的那点儿家底，不会去侵占或者做什么违法事，名声竟然意外地还比较不错。
　　有些人的评价甚至是“目下无尘”，固然超脱了些，却好在没什么大的错误。
　　况远不傻，只是因亲情而一叶障目，没有想到这一点，听到纪墨点醒，瞬间明白，说得对。
　　自来朝堂都怕党争，如今又是清算反王党羽的时候，况家如果为了求情，拖动更多人下场，也就愈发显得况家曾为反王串联消息是个事实了。
　　说不定还会惹得皇帝厌烦，一个乐师家族都能搅动风云，惹得那么多高官下场求情，这样的家族，真的还是单纯的乐师家族吗？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有些事情，越了线就会惹人厌。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况远醒悟过来，看着纪墨，目光之中有着欣慰，同样的，还有些复杂，纪辰没有说错，不做不错，这会儿静待消息，是最好的选择。
　　“听说不久前判的那一家是流放，咱们家估计也差不多，若是流放的话，还要多多准备钱财，爹爹可有准备？”
　　纪墨总算有机会问到钱财的事情上了。
　　在知道住的宅子都是纪辰的之后，纪墨就想要想办法赚钱，不管况远跟纪辰是多么要好的关系，没有让朋友养一家的道理，只可惜一直没什么机会开口说，现在说来，也算是给况远提个醒，也让他找点儿事儿做。
　　囊中羞涩的况远面色一僵，钱财，啊，什么钱财？他哪里有什么钱财？多少年视而不见的事实摆在眼前，忽略了年少时候的意气，还有那种现在看来有几分可笑的报复心理，他，两手空空，又哪里有什么钱财。
　　“那就要抓紧赚钱了，还有时间，来得及。”
　　纪墨看着况远面色就明白了，很是积极地说了一句，万事从头起，只要肯做就不怕晚。

第686章 第 686 章
　　赚钱这个题目对况远来说是陌生的,少年不知愁，早早就显露天分，顺理成章成为宫廷乐师,后来辞职不干，被家中惩戒，也没缺钱，更没有花钱的地方,等到再闹出事情来，被家中除族，改吃苦了吧。
　　结果,纪辰那里直接接手，不知道是念着年少时的那点儿“指点之恩”,还是真的有什么情谊，并没有让况远流落街头,虽给了一个荒僻之所的宅子,但该有的都有,也没让况远为吃喝发愁。
　　那荒僻地方，也没什么需要采买花钱的，衣食住用都由纪辰包了,这样一算……纪墨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况远说点儿他本来不应该知道的人间疾苦。
　　不管况远和纪辰之间有什么恩怨，凭着纪辰能够白养况远这些年，还包括自己,纪墨就觉得纪辰的这份友情真的足够厚重了。
　　现在，难道还要再靠着纪辰吗？
　　纪墨没有再点醒况远什么，而是第二天跟况远打了一声招呼,就要出去找事情做。
　　“你要找什么事做？”
　　况远问。
　　他像是第一次见到纪墨一样,很认真地看着他。
　　“当然是找地方当乐师啊！”
　　纪墨回答得很自然,“我学了那么久，很多乐器都已经理论上熟悉了，剩下的就是实践了，也许在爹爹看来，弹奏的不够好，出去是会丢人的，可，不够好也有不够好的卖法，不一定要顶尖才能弹奏，这本就是寄情而乐的事情，不应该有那么多拘束的。”
　　如果能够一边实践自己所学，一边锻炼自己的乐师技艺，一边赚钱，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你要去哪里？”况远还在问，他的心中无比矛盾，知道纪墨的选择是对的，可，要迈出这一步，何其难也！
　　况氏之音，可从来没在平民之中出现过。
　　“我也不知道，在街上问问好了，若可以，当街吹笛也行，来得匆忙，我却还带了笛子！”
　　可能因为初学就是笛子，印象深刻，笛子本身又方便携带，纪墨身上便总是会带一个笛子。
　　其实，他想过带箫，看起来更有范儿，但纪辰专美于前，他就不想跟纪辰一样了，便选择了笛子。
　　练琴累了的时候，拿着笛子练练指法，吹一曲轻松的牧童谣，也是不错的放松休闲。
　　况远知道他这个习惯，并不诧异他带着笛子，只震惊于“当街吹笛”的选项。
　　“况家还不至于如此。”
　　他这般说着，又是面上含悲，接着转身进屋，没有再跟纪墨说什么，纪墨只当他心情不好，不是说都能够平淡接受“飞入寻常百姓家”的。
　　在门外招呼一声，纪墨就独自外出了。
　　他在街上逛了逛，有选择地问了问茶楼酒肆要不要乐师吹个曲子什么的，他借人家的地方，若得了赏钱，再与人家分账。
　　这种做法并不新鲜，一些说书先生之类的就会这样做，还有那种卖场女，也多是如此，独独一个乐师，倒是少有，谁来茶馆酒肆是专门为了听曲子的？
　　被掌柜拒绝之后，纪墨也不歪缠，就要去找下一个，那掌柜见他举止有礼，也没奚落，还指点了一条路子，“你这独身的乐师到哪里去找地方，你若是真的想要赚钱，不如去百花楼，那边儿的楼子里，总是少乐师的。”
　　“百花楼？”
　　纪墨意外了一下这个名字，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的那种地方，询问了一下地点，往那边儿走了走，果然就看到了属于古代特色的青楼。
　　这样的地方，文人骚客常往，倒的确是需要一些乐师伴奏，给个缠绵气氛的。
　　纪墨主动上前温驯，他穿着整洁干净，举止有礼，又还年轻温文，那老鸨看着他，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显出来了。
　　“要，要，要，哪里有不要的呢？刚好，我们楼中一个乐师前些日子摔了一跤，伤了手，你若是会弹琴，就先顶了他的位置，钱的话，好说！”
　　她的话含糊，纪墨却是要问清楚价钱的。
　　两个说了一阵儿，老鸨笑着嗔怪：“你这是来我这里做生意的呢？我还没听听你弹得如何呐！”
　　然后，纪墨就到琴前弹了一曲，在这种地方弹琴，纵然也有焚香，那份心情总是不一样的，所需要的情绪也是不同的。
　　纪墨没有选择什么旷远之音，而是弹了一首比较舒缓的，曲子好不好的先不说，这份熟练就足够当一个乐师了。
　　谁来青楼这种地方是专门听一个男乐师弹曲子的呢？
　　若是真要听，也要听那些色艺双全的佳人弹奏才是。
　　老鸨听着还算入耳，也没深究，跟纪墨说好了具体的活动范围和工作时间，费用等之后就没再理会纪墨了。
　　百花楼是青楼，这青楼可不是只有夜里才会开放，白日里，也有人来，但白日里对乐曲所需不多，纪墨若要弹，可以随便弹弹，连贯顺畅即可，若不想弹，就可等到晚间，固定的时间百花楼是有表演的，那时候才要弹奏，具体什么曲子，也是有些要求的。
　　以前纪墨没有接触过这样的青楼，现在看来，管理还是很严格的，纪墨活动的这片空间跟前面是隔着竹帘的，这竹帘是固定死的，并不能够打开，除了身后的门，两侧都是木墙，并不能够通行，隔开了跟楼中姑娘们的距离，同样，也不会给乐师冲撞贵客，或者冒充贵客的可能。
　　琴是楼中自有的，算不得什么好琴，所要弹奏的曲子，也跟暖场的一样，都是很寻常的那些，难见技艺。
　　纪墨看了看，轻叹，还是自己想得太好，什么练琴，这些曲子想要练琴撑死了能够练个熟练度出来，真的想要有点儿功底的，不能是这样基础而寻常的曲子。
　　趁着白天没有硬性要求，纪墨就开始弹奏一些曾经练习过的有难度的曲子，有些还算得上是高雅之乐。
　　只不过这些乐并不在百花楼要求的范围之内，没有准备相应的香，纪墨便干脆没有焚香。
　　他一向是觉得某种心境上的契合和熏陶，不需要借助外物，非要沉浸在那袅袅香气之中才能让自己琴声高远的，总是落于下乘。
　　当然，这话他是不敢跟况远说的。
　　不知道从几时起，弹琴就必要焚香，宛若传统一样，况远看似不规矩，却又在某些方面是传统的捍卫者，绝对不可能支持纪墨的“离经叛道”。
　　纪墨心知这些想法况远未必认同，就干脆不同他说，没让师徒之间出现这种没必要的小矛盾。
　　前面人若有要求，会从竹帘那里传话过来，纪墨从竹帘也能隐约看到外面，寥寥几人，都没什么正经的客人，他便自在弹奏。
　　弹一曲，歇一曲，手中虚弹，复习指法，又想想旁的乐器该如何，同样的一首曲子，换到旁的乐器该如何？
　　那些乐器已经熟悉在心，没有在手边儿，也能虚弹，只不过这样光做手势的虚弹也是况远不太认可的。
　　手中能有多少准头，若是错了一丝半点儿，对不上真正的琴弦该如何？
　　总还是要在实物上弹奏最好，可手指头也是有磨损的，总是弹，弹得多了，手上的皮都是要磨掉几层，流出血的。
　　纪墨想要弹好，却不想无端端损伤自身，又明白自己对尺寸距离的把控不会出问题，所以这样虚弹，也能保证每一个指头都出现在正对应的位置上，不会错指法，同样不会错琴弦。
　　不过，他也知道这种做法独属个人，并不好推广，也没跟况远坚持。
　　况远说的才是通俗的练习法，也是有钱的练习法。
　　除了况家，哪一家的乐师，能够每个人都有摆满一个房间的乐器呢？
　　便是纪墨所需，小时候能够有专门制作的小笛子什么的，现在想来，恐怕也是纪辰出钱，该记对方一份好的。
　　可惜，那时候纪墨并不知道这个，还有些排斥纪辰那个总是无端端就来到家中的况远的朋友。
　　现在看来，实在是自家无礼。
　　连那无端排斥，也显得异常无礼。
　　中午的饭是下人送来的，一个食盒拎着，看起来还算不错，有荤有素，那下人爱说，还问了问纪墨的来历，听到纪墨以前住在山上，还当时什么乡下人，有些炫耀地跟他说起这百花楼的好。
　　的确是好，菜色不错。
　　纪墨吃了一顿午饭，下午就要忙一些了，有些客人是下午就开始来的。
　　来了的客人并不都是被请到楼上，有些会在一楼坐了，就看着前面台子上的表演，表演什么，配什么样的乐，有人提前跟纪墨招呼，还会问他会不会弹，若是不会也不要紧，另一边儿有人能够补上。
　　百花楼这里是真的有钱，连乐器班子都是两套，纪墨这个乐师，多他不多，少他不少，以防万一的后手罢了。
　　毕竟有些有钱客人，想要单独听什么歌舞之类的，那一套乐器班子是会跟着表演的姑娘一同上楼的，纪墨这里就不行了，只能在台子一侧，给台上的舞蹈伴乐。

第687章 第 687 章
　　百花楼的工钱是日结,纪墨等到夜深，拿着钱回去的时候，发现况远屋子的灯还亮着,走近了，就被叫进去,况远和纪辰竟然都在,况远直接问他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见到况远眉宇间都是担忧,纪墨感到一丝暖意,直接把怀中的钱交上去，“我去赚钱了。”
　　钱袋子并不鼓,一日的工钱其实没多少,也就是百花楼,给的能多些,其他地方,更是不如。
　　“你去什么地方赚钱了？”况远询问着打开钱袋子。
　　“……百花楼。”
　　这个回答谁让纪墨犹豫了一下的，他怕况远不高兴。
　　况远果然沉了脸，好多年不来府城，他还是知道百花楼是什么地方的,他们况家之人怎么能够——况远看了一眼纪辰,纪辰没有表态，仿佛没听到况远父子俩的话一样。
　　“你怎么能……”
　　况远还想说什么，又看了纪辰一眼，后面的话没有说，把钱袋子扔在一旁，不想再看了。
　　“既然人回来了,我就不留了。”
　　纪辰这样说着,就起身要走。
　　况远也没留,看着他走开，也没说要送一送，纪墨站在门边儿，让了一下，本来没想送，却被纪辰点名，“你跟我来。”
　　纪墨看了一眼况远，见他摆手，这才跟着出门。
　　纪辰也没带着纪墨走远，就在院子里，跟他说：“那种地方，以后不用去了，钱的事情，也不用你管。”
　　他这样说，俨然像是在保证什么，可紧跟着出来，站在门口的况远听到，紧抿着唇，似乎很是不悦的样子，“我还不至于让一个孩子出头赚钱！”
　　这话说完，门就被狠狠关上，那木质的门框年久失修，都跟着震了震，落出些灰尘来。
　　纪辰往那里看了一眼，又对纪墨说：“陪着他就行了。”
　　这一句说完，也没再说别的，直接就走了。
　　纪墨看着他，半天摸不着头脑，这纪辰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是说古代的好友都是这样的通家之谊？钱财上他完全包了？
　　这纪辰到底是做什么的啊，也太有钱了吧！
　　扪心自问，纪墨觉得自己对朋友，恐怕都很难做到这般，交一个朋友，管对方一个家族，除非财大气粗，否则，真的是管不起。
　　况远屋中的灯在关门之后就灭了，总共也没多长时间，纪墨知道他应该没睡着，过去招呼了一声，道了个晚安，就直接回了隔壁自己房间睡了。
　　好长时间不熬夜，今天还真是有些累了。
　　有了纪辰的话，况远又不高兴纪墨去百花楼，纪墨就没再去了，本想陪着况远等消息，哪想到次日就见到况远独自出门。
　　纪墨要跟，况远没让他跟。
　　“你就在这里待着，别在乱跑，都什么时候了，还添乱。”
　　说着自己出门去了。
　　况远一个大人，对府城怕是比自己熟悉多了，听到他这样说，纪墨也没反驳，安安静静待在房间之中等消息。
　　晚间，况远回来了，一身酒气，又哭又笑，“真是没想到……没想到……”
　　他没想到什么，纪墨不知道，只知道扶着他上床的时候，从他的怀中掉出了一包的金元宝，那一个个，不知道要顶纪墨几日的工钱。
　　很久以后，纪墨才从纪辰那里知道，为了他一个“赚钱”的提议，况远跟当年看不上的那些权贵低头了，也唯有去权贵家中奏曲，方才能够得到这样多的赏钱，仿佛出卖了尊严的赏钱。
　　知道的时候，心有瞬间的钝痛，像是他为难了况远，可那个时候，已经什么都晚了。
　　况家的案子判下来得很快，正如纪辰说的那样，在看到况家没什么力量活动之后，又看到出了名高傲的况远也不得不为了钱财低头之后，不知道满足了多少人的心理，让他们没再把况家赶尽杀绝。
　　流放。
　　罪名下来之后，人心莫名安定了些。
　　纪墨听到流放地点是一个气温酷热之地，只当是岭南一样，还有些羡慕，南方的水果好吃啊！
　　古代自然不同于现代，车马都是满的，何况流放也不能坐车，只能徒步，这一路上何止千里，但凡差役有个不好的，都能让他们饱受折磨。
　　所以，打点是必须的，给钱一定要给到位。
　　况远没让纪辰出钱，他把那几个金元宝拿给纪辰的时候，纪墨也在场。
　　“你拿去吧，若是不够用，也就这样了。”
　　况远的话很是冷清，像是一下子不管纪家死活了一样。
　　纪辰看着那些金元宝，目光复杂，“你又何必呢？”
　　“我况家的事，自然是我来出钱。”
　　况远很有骨气地说。
　　纪墨当时听了，还觉得有些欣慰，像是看到巨婴终于成长了一样，能够不依赖别人，独立自主，便是极好的。
　　纪辰当时什么也没说，兜了那些元宝离开，再后来，就得到消息，带他们去送一程。
　　在牢里关了许久，也没办法洗漱，身上更是一点儿钱财都没有，况家的这些人看起来便是穷困潦倒，两个差役在旁边儿亭子里坐着，纪辰给他们递了钱财，还准备了茶水点心，让他们吃着歇着。
　　这会儿时间，况远就能够跟家人说话。
　　“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小时候我那么疼你，你竟是不能将你侄儿换出，莫不是没有买人的银子！”
　　“你怎么就不知道跟上面通融一下，多少低低头，当年你的乐可是有大人喜欢的！”
　　“都怪你，都是从你开始，我况家走了背运……”
　　人多了，七嘴八舌的，况远都听不到况父的说话，他们都在责怪况远，一个个，目光之中都是仇恨一般。
　　况远冷然一笑：“我能做的都做了，做不了的，我也管不了了，爹，你也不要说我不孝顺，实在是我现在也是个当爹的，走不开，陪不了您了！”
　　说完，他就拉着纪墨转身上了马车，并没有再跟况父多说，可马车的帘子才放下来，纪墨就看到况远的眼都红了。
　　心痛吗？
　　伤心吗？
　　“咱们其实也没必要非要回山上，不行就跟着后面慢慢走好了，不管别人，总要给爷爷打理一二，不让爷爷难过。”
　　纪墨从旁出着主意。
　　况远摇头：“不行的，你也看到了，他们都不让我靠近父亲，又哪里能够容我孝顺父亲呢？不把那些嘴喂饱，我的父亲就会饿死，可若是我不出现，他们总也不能太过分。”
　　不患寡而患不均。
　　任何事情，都是如此。
　　若是全族遭难，连着况远和纪墨都未能走脱，况家之人，恐怕又是一种互相扶持的风骨了。
　　可现在，眼睁睁看着有人不受苦，自己又凭什么一定要受苦呢？
　　世间的事情，最怕的就是一个不公了。
　　差役从亭中走出，要上路了。
　　他们扯着锁链，那锁链上的人，就好像是一个串一个的蚂蚱，再也蹦跶不起来了。
　　杂音远去，那些人顾不得埋怨愤恨了。
　　纪墨抽出身上带着的笛子，缓缓吹奏起来，悠然一曲小调，全当送别。
　　马车是纪辰准备的，况远从一旁的箱子中取出琴来，香气冉冉，琴声袅袅，悠然而远，权做送别。
　　这件事完了，他们也没有再回城，马车直接回到了山上的宅子去，比来时的急切，回去的时候就轻松多了，心中了了一件事。
　　“我们为什么不在府城定居？”
　　纪墨终于能够问这个问题了。
　　他有些迫不及待，都没顾忌纪辰也在马车上，直接问了。
　　况远还没回答，纪辰先皱着眉喝止了他的问题，况远就顺势不说话了。
　　沉默似乎也是一种回答。
　　纪墨没有再问，乖乖跟着回到了宅子之中，不用况远吩咐，该练习练习，他有着完整的学习计划，耽误了这几天，补上就可以了。
　　况远和纪辰在厅堂坐下，许久无言。
　　“这一去，恐怕是回不来了。”
　　纪辰先开口，说得是况父。
　　多年相伴，两人之间的确是心意相通的，某些话，不用细说，就能让对方听明白。
　　况远沉默许久，“我知道。”
　　父子之间的感情该有多深呢？
　　他从来不理解他。
　　他同样也不理解他。
　　没有对错，只有想或不想罢了。
　　“你若要定居府城，那个院子，我也买下来了，住在那里就可以了……”
　　“你要赶我走？！”
　　纪辰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了况远极富有生气的怒瞪，像是为此而委屈愤懑一样。
　　“不是。”
　　纪辰张了张嘴，只觉得几天不来，这里的下人就懒了，厅堂之中的灰尘之气，太大了，让人觉得嗓子干痒，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
　　“你若是愿意住，就继续住着吧。”
　　这一句之后，纪辰起身要走。
　　况远轻轻“呵”了一声，像是一个回应，他不肯低头，在这个人面前，他不能低头。
　　也就不能说那一声“谢”，否则，他这么多年的愤恨，就像是一个笑话，让他再难支撑的笑话。
　　纪辰走了。
　　厅堂空寂，像是再没有人了，一片死寂。
　　况远坐在桌旁，静静地，没有动，连呼吸仿佛都消失了，若坟墓之中的活死人。

第688章 第 688 章
　　“我的乐声如何？”
　　宅子之中的下人宛若泥塑木雕,是不会跟主子多说话的，纪墨找来当听众的是况远。
　　“还差得远呐。”
　　况远这样说着，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评价了,他的眼睛都没有睁开，靠坐在木质的长廊上，整个人，好像快要进入午睡状态一样。
　　“我知道我跟你还差得远,可，我跟昨天相比，有什么进步吗？”
　　纪墨微微皱眉,他需要听众的反馈。
　　音乐并不是天生高雅。
　　厅堂之上的丝竹管弦，是音乐,山野田间的拍子号子，同样也是音乐。
　　一支竹笛能够吹奏的,一片叶子也可以吹奏,很多音乐并不是一定要使用标准的登得上大雅之堂的乐器才能够演奏,碗里盛了分量不同的水，筷子敲击，同样能够奏出乐来。
　　高低错落的音,从来不会挑剔是谁在发声。
　　纪墨觉得况远的乐很好，同样他的乐也很高，不是与天意相合,就是与天地传声，便是传情，也要遥而隐,像是那缥缈的歌声,远远传来,似有还无，引人入胜。
　　很好，很高，很飘，很远，也很雅。
　　纪墨的乐声就更接地气一些，没办法，想要升上高空，总也要从地面起飞，现在，纪墨就想知道，自己的飞行高度到了哪里，是三千米，还是一万米，可，在十万米之上的况远听来，“还差得远呐。”
　　这个听众，不太合格啊！
　　忘记哪位教育专家说过，要对孩子多一些正面的肯定和引导，纪墨所需要的也正是这种正面的东西，不是这种容易让人灰心丧气的回复。
　　轻笑着，况远睁开眼，看着纪墨那有些不满的表情，“本来就是这样啊，你的乐声，还差得远呐。”
　　说是这样说，可况远的心中，还是满意的，他的眼中甚至有些得意之色。
　　一般的人，同样的十几岁的年龄，是奏不出这样的乐声的。
　　有的时候，听着纪墨的乐声，况远会有一种错觉，像是在听一位老者的登山感言，那林间的沙沙声，脚步一下一下的踩踏声，沉稳有力，却又浮于表面，老者登山，那山却是假的。
　　一个少年人，能有多少感触融于乐中呢？
　　如果有，如果多，那肯定都是虚浮的。
　　况远有自己的一套道理，他不肯信纪墨乐声之中的“真”，因为那“真”是纪墨这个年龄不可能有的感触和经历，于是，他就觉得纪墨是单纯在模仿自己，试图“为赋新词强说愁”，这样的乐声，自然是不合格的。
　　不约而同，都给对方一个“不合格”的标签，况远就想要让纪墨走到世俗中去了。
　　“开始学乐，最先要学的，其实是听。”
　　教导纪墨的时候，况远并不是严格按照况家的那一套来教的，所以这个开始的课程都是不一样的。
　　“听？”纪墨安静下来，等着况远的下文。
　　“听所有的声音，那些世俗之中的声音。”
　　乐师的乐绝对不是局限于雅乐的，在这一点上，纪墨因为况远曾经做过宫廷乐师，连带着况家多是宫廷乐师，他对此有一定的误解。
　　况家学乐，是从世俗中来的。
　　自小学习，一个小孩子，指望他一上来就是阳春白雪，可能吗？便是难为自己奏出了同样的音，音中所含的感情也是完全配不上套的。
　　所以，孩子们开始学习，学的多是世俗的小曲。
　　看着春光明媚，踏青的时候欢欢乐乐，奏出欢欢乐乐的曲子，不需要一定的格式调子，只需要连贯动听就可以了。
　　走街串巷的摇铃声，各家商铺的吆喝声，还有那车轱辘转动的声音跟人声混合的市井喧闹声……这些声音交织起来的是烟火，是世俗，是人间之乐。
　　况家的孩子，是从这些学起来的，然后宛若建造高楼一样，一年一层，一层又是一高，一年年地，到了最高的高度，就是宫廷乐师了。
　　那个时候，宛若被架在了高楼上又抽掉了梯子，已经下不来了。
　　况家人有的时候鄙视同行的乐，也是有鄙视的理由的，我们家几岁的孩子才奏这样的乐，你们都这么大了，还奏这样的乐吗？
　　跟孩子一样的大人，是丢人。
　　“声音汇成乐曲，这是人间之乐。”
　　况远继续讲述，随着讲述，回忆起自己第一次教授纪墨的时候是怎样的，他那时候并不想教纪墨。
　　教什么呢？本来就不是亲生的孩子，更不是况家的孩子。
　　但，他想要学啊！
　　叫自己一声“爹爹”，满心满眼都是渴望地看着自己，他想要学啊！
　　一个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纪辰，那个时候，他也曾因为自己的乐，露出那样的神色来，渴望却不敢求。
　　然后，他就大发慈悲地扬起下巴，指点他，告诉他，让他学到自己想要学的……他们之间，本来也很好的。
　　不知道怎样想的，他决定了教，却没有准备按照况家的方法来教，他从来没想对这个孩子负责，连想要一个孩子的决定，都是在试探纪辰，试探他对自己的忍让和感情有几分。
　　纪辰果然带来了一个孩子，清晨放在竹林之中的孩子，却连襁褓都没有湿透的孩子。
　　他这般纵容自己，然后让自己留恋，然后……
　　“去府城住一段时间吧，听听那里的人声，那些声音，都是乐。”
　　如果说况家人学习的时候是循序渐进，打实了基础，那么况远教导纪墨的时候，就是直接从高处起步，看似还是在认真地教，也确实教了东西，可这个顺序就是不对的。
　　换一个人，但凡不是纪墨这样拥有无数个前世的记忆作为基础的，恐怕真的学不到这般，永远学不到那乐声之中的精髓。
　　这是况远隐藏的恶意。
　　他不知道纪辰是否看出来，但多年相伴至今，身边只有这个孩子，这个叫着自己“爹爹”的孩子，况远终究还是心软了。
　　补起来吧，把之前的课程，这样逆着来，不知道他能学到几分，只希望不要误了才好。
　　纪墨并不知道况远的提议是为什么，听到去府城，还高兴了一下，不是什么人都有隐居深山十几年还不贪恋外面世界的清净情怀的，如果有个网络，纪墨觉得自己也能宅得住，可网都没有，终日枯燥到琴声只能弹与竹林听，说起来是风雅，其实，也过于寂寞了。
　　没有一个听众来评价，来反馈，好还是不好，自己都不知道。
　　弹琴的时候要寄托情绪，随着那琴声飘起的情绪到底带给听众怎样的感受呢？
　　纪墨想，这个问题可能就回到“知音”上了，没有了高山流水的相合，没有了知音，似乎就再也不必奏乐了。
　　他还没到那一个层次上，却也觉得良师之外，也该有“益友”了。
　　收拾好东西要走的时候，纪墨才发现，要走的只有自己。
　　“你不去吗？”
　　纪墨有些意外。
　　“不去了，我不喜欢那个地方，你自己去就好，这么大了，也该飞了。”
　　况远这样说着，目光之中有些柔软，看着纪墨，像是真的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有了些属于父亲的望子成龙的心情。
　　他的目光越过纪墨的头顶，看向了蓝天，这一日，天空清朗，那一片蓝天，万里无云，很好。
　　“……好吧。”纪墨犹豫了一下，差点儿想要留下来陪留守的老父亲，可最终还是应下了独自去府城，他并不害怕前路，也不害怕离家，只是心中还有牵挂，就总是放不下。
　　“去吧，去吧，你不是早想赚钱了吗？只要不去百花楼那种地方，随便你去哪里卖乐，我都不管你，赚了钱都是你自己的。”
　　况远给开放了禁令。
　　纪墨故作几分恍然：“啊，原来你是不喜欢百花楼啊！”
　　况远看他的样子，一瞪眼，“怎么，那等污浊地方，你还喜欢上了不成？你才多大，不许去那种地方！”
　　这个要求，很是强势。
　　纪墨笑着应了，还为自己辩解一句：“他们给的多啊！”
　　“恁是俗气，就看着钱了！”况远不满地说他，“亏你还能奏出那样的乐，光知道模仿可是不行！”
　　他至今仍以为纪墨所奏乐声之中的感情是模仿自己的，而不是纪墨自己的东西，孩子小的时候，模仿还行，可长大了，还是这样的模仿，就不行了。
　　“你要奏自己的乐啊！多难都要。”
　　这是况远最后一句叮嘱。
　　纪墨笑着应了，他其实不太理解况远的这一层担心是什么，只看到自己的专业知识点，心中就安定了，这个程度，不可能有任何的错误了，他是对的，那么就不要理会况远理解成什么样了。
　　人与人的所思，看似一致，却也相差甚远。
　　想办法弄明白别人所想，对纪墨而言，是比较麻烦而困难的，那他就只要坚定一件事就可以了，坚定自己的方向正确，然后一步步走下去就可以了。
　　不要回头看，不要左右张望，也不要停下脚步，就这样走下去，总会有走到的那一天，这个过程中，无论多么辛苦，多么艰难，也都是为成功奠定的基石，不需要彷徨犹豫。
　　纪墨坐上车，还回头冲况远招手，等到了山下，再往上面看，看不到人，却仿佛能够听到袅袅琴声，是一曲送别，悠然而远。

第689章 第 689 章
　　这一次纪墨出来,带上了几样自己的乐器，小到哨子，他亲手做的,大到古琴，七弦琴，就放在琴囊之中,可以背在背上,抱在怀中的那种，其他如笛子,箫,埙，琵琶这样的乐器也都带了。
　　说起来惭愧,这些乐器,还都是纪辰掏钱置办的，不要指望况远，那几个已经送给况家人的金元宝就是况远这些年所有的进项了。
　　每次想到这里，再想到纪辰从来不曾抱怨过的面容,纪墨就觉得这样的通家之谊,他可以来一打！
　　奈何,这么多个世界,他没碰见过一个。
　　不，不能这样说，应该是有些君子之交,实在是让他没办法厚着脸皮占用人家的房子,由着人家的下人服侍这么多年。
　　马车直接把纪墨拉到了上次在府城住过的院子之中,院子之中已经有了管家和下人,管家说这院子是况远名下的,纪墨来到这里，直接就成了“小少爷”。
　　纪墨一愣，况远什么时候买了这宅子？
　　想到路上他心中的腹诽，顿时有些不好意思，难道上一次况远就想着要在府城落脚，这才买了宅子，所以，他也是想要搬出来的吗？
　　不及细想，管家就问纪墨的安排是什么。
　　“正房给父亲留着，我住在偏房就好了。”
　　这个院子不大，一进而已，很好安排，纪墨随口说了一声，自己收敛着那些乐器进了屋。
　　偏房是他上次就住过的，还算熟悉，走进去之后，发现里面的摆设多了些，算不得昂贵，但已经能够显得素雅高洁了。
　　这样的审美是跟山上的宅子一样的，不知道是纪辰的审美还是况远的。
　　纪墨猜测更可能是前者，因为——况远没有钱置办陈设，也就不会怎么更改原主人的摆设。
　　用了午饭之后，纪墨也沉下心来听了听宅院之外，街道上传来的声音，因在山上养成了午睡习惯，躺着没听多久，也就睡着了，醒来之后，他抱着琵琶走出门去。
　　“小少爷这是要做什么去？”
　　管家奇怪，询问他的去向，目光落在他怀中的琵琶上。
　　“我去外头逛逛，晚间回来吃饭。”
　　纪墨习惯了山上宅子的下人从来不多话，一个个就像是主人肚子里的蛔虫，看你回屋了，就准备饭食或者洗漱用水，看你出门了，他们就自己收拾屋子里的东西，或者随着你去外头走两步。
　　一个个都像是点亮了“善解人意”的技能点，处处做得妥帖，做得精细，并不用人提前吩咐什么。
　　尤其是况远那里，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让下人明白自己是该上前还是退场，那种训练有素的俨然大家风度的地方，初时还让纪墨以为那些下人都是况家世仆，规矩使然。
　　如今碰上一个“多话”的管家，纪墨还有些不习惯。
　　管家听到他说的话，目光在那琵琶上绕了两圈儿，似乎很想问逛街为何要抱着琵琶，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目送纪墨离开。
　　纪墨心中早有想法要实践，上一次因为去了百花楼做工，被叫停之后就没让出门，这一次，倒是可以随意些了。
　　下午的街市上人少了些，这却不是因为天气冷热之类的因素，而是因为下午已经不是买菜的高峰期了，就跟大爷大妈爱赶早市一样，那些支着摊子卖菜卖肉的，都是赶早不赶晚，也是怕天热东西会放蔫放坏的缘故。
　　过了上午的热闹，很多村子里来做买卖的都会去了，剩下的就是那些有铺面的在守着上门的买卖，什么胭脂衣裳，茶铺酒楼的，还有些零零碎碎的杂货专营，米面油粮酱醋茶的，一条街满满登登，也有人来往，看不出多空来，却明显多了几分“闲”意。
　　好似午睡醒来，悠然无事，有的是时间慢慢消磨，打棋分茶，赏花观画……无论做点儿什么，都不用太急躁，慢悠悠来，慢悠悠走，一步三摇的频率之中，显示的就是富贵闲人该有的富贵。
　　纪墨也是差不多的步子，一路抱着琵琶行到一处街角，在一棵大树的树荫下跌坐。
　　琵琶在怀，素手频拨，铮铮音符似带着暗夜惊心，短剑名枪，交织出一出金戈铁马的十面埋伏来。
　　瞬间，随着那第一声，随着那第一节的“嘈嘈切切”，听到的人，瞬间醒了神，有点儿后背发凉，脊骨一冷的激灵。
　　“这是什么曲子？”
　　“竟是从未听闻！”
　　“哪里的曲风，好生怪异！”
　　纪墨选取的位置，左近各有茶馆酒楼，却是一个街角，四不靠，却又能够让人看到，看到那手拨弄得似有了残影，听到那音一声紧过一声，似锋芒已经落在脖颈，不知道哪里的暗箭就会从窗外袭入，戳破窗纸，带来明火执仗的威慑。
　　为乐声所引的听众渐渐聚集在靠近纪墨的一侧窗户那里，听着曲子，看着外头奏乐的人。
　　连那本来过路的人，也有为这样的乐声驻足，然后停留在附近的。
　　这些人，纪墨都没有看，他沉浸在自己的演奏之中，似曾相识的曲调似乎把人代入悠远的回忆之中，那样的曲子，他曾听过的，以为不曾记得，如今看来，竟然也能复刻至如此。
　　神经都随之紧绷，似也代入到了那种危机四伏，四面楚歌的环境之中，只觉周围草木皆兵，拨弄琴弦的手指却很稳，快而稳，到最后一个音节猛地停下，一曲终了，似仍有余音，萦绕在听众心头。
　　“不知是什么乐曲，可有名字？”
　　有人在楼上高声问，问出了很多人的心声。
　　“十面埋伏。”
　　纪墨回答得简单，这个曲子，并不是他的独创，他充其量就是一个改编者，还不知道自己改编得够不够专业，增色还是减色，部分熟悉的韵律，加上自己的编纂，一点点顺下来成了曲子，算是自己摸索出来的，加了几分辛苦在内，也多了几分感悟在内。
　　拔剑四顾，何处可去？
　　唯有一死，可谢天下。
　　那最后的一个音，在纪墨这里，便是死绝之意了。
　　“戾气过重，过悲了。”
　　有人这样评价，这个评价并不令人意外，纪墨却抬眼看去，同样听过这曲子的况远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还曾说，若是他来弹这样的曲子，必然不是这种感觉，可他也没否定过纪墨的演绎，反而从中若有所思。
　　到了那最后的一步，没有路了，还能怎么走呢？
　　不能上，就只能下了。
　　九天太高，黄泉，却未必远。
　　纪墨淡淡一笑，这是他弹出来的曲子，那这曲子之中的意，也是他能够决定的，未来不好说哦，但现在，他觉得这样最好。
　　“可还有他曲？”
　　有人邀约，举着酒杯，状似要共饮的样子。
　　纪墨没有说话，而是整了整琴弦，再次弹奏，这一曲是《竹下风》，纪墨自己所做，那风从竹林而过，自带竹子风骨，此风便多了彼风之意，格外不同起来。
　　若真的要说，可以清高而远，可以复杂难言，同样，也有些矛盾交织，竹耶？风耶？分辨不清。
　　纪墨所寄托其中的感情，似有还无，淡淡地，让人几乎察觉不到，可细细品去，又像是体悟到了自己的人生，如喝一杯白水，没有甜，没有苦，没有酸辣，同样也没有任何的香气，可这杯水，却是最解渴的。
　　况远听过这一首曲子之后给了纪墨一个白眼，骂他“滑头”。
　　纪墨想到这里，唇边就有了笑意，于是那竹下风中似乎也多了阳光的味道，有一点点温暖，若清水增了些温度，不够炙热，却足够暖胃，让人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小友可能过来一聚？”
　　突然有一老者相邀，他的声音在乐曲刚停的时候，打断了不少人回味余韵，便有人做怒目状看过去，又在认清那人是谁后匆匆收敛了表情，有些还行了一礼。
　　那老者现身相邀，身上虽不是什么锦衣华服，却也并非普通棉麻，那一身气度，也有些令人倍感亲切。
　　纪墨起身，来到近前，闻到了药香，微微凝目，是医师。
　　来到桌前坐下，老者一开口就问：“小友可是学医？”
　　“……不曾。”
　　一个世界跟一个世界不同，想要拿以前在某个世界的所学来用，也要先看看是否有这样的材料，放在一些匠作手段上，看的还是木材金属之类，性能是否有所异同，可放在药材上，就真的是很难共通了。
　　首先，名字肯定是不同的，其次，温寒必也不同，再有各方入药的部位炮制方法之类的，不能一概而论，所以——“不曾”。
　　垂下眼帘遮住思绪，纪墨等着听老者的下文。
　　老者也果然说了，“我听小友曲目安排，颇有几分意趣，便以为小友是有意为之，想要问一问，可是为了顺七情？”
　　纪墨讶然，抬眸，看向老者，赧然道：“岂敢，岂敢，不过人之常情，急则缓之，惊则平之。”
　　“还说不曾学医，，只这两句，就胜过多少人了。”老者微微摇头，倒不是说纪墨说得不对，而是觉得他过于谦虚，必然是知道医理，不肯炫耀，再说到曲子，就有几分赞了，“这一急一缓之间，已可医人了。”
　　“过奖，过奖。”纪墨谦辞。

第690章 第 690 章
　　老者的这一番夸奖,纪墨并没有完全领受，以乐声顺气的想法是他冒出来的灵机，却也不是全无踪迹可寻,有人可因一句话而生气，从而怒气伤肝，他不过是把那一句话换成了一首曲子，以乐声引动人心所向，或怒或伤，也就是老调重弹,没什么新意。
　　这就像是有些人听一首歌,听出些哀思而落泪一样，这种程度的“哀思”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的损伤,说起来的“玄乎感”也就会因为作用不大而落下去,没有那么令人惊讶。
　　纪墨跟老者又聊了聊,说起自己其实是乐师，初来府城,想要找个乐师的活儿干云云。
　　他也没指望老者帮忙,就是说到了，聊了聊自己的状况，没想到老者转头就送了一个惊喜给他,让他去参加府乐考核,通过了就能够成为王府乐师。
　　这王府说的是北陈王，这位王爷是先帝的第七子,早年就有喜好音律的名声，老了老了,这层喜好更胜一筹,基本上年年都在召乐师,除了宫廷乐师之外，也就他的王府之中乐师最多。
　　这老者也不是别人，就是北陈王府的府医，原来也是御医之流，后来北陈王开府，他就被先帝指派出来，成了专供王府的府医。
　　他也没想纪墨当面谢他，而是知道了他的住处之后，直接把消息送到纪墨的宅院之中的，不知所以的管家看了，格外惊喜，总觉得自家少爷身上多了些神秘色彩，这才出去一天，才来到府城的第二天，就能接到这样的帖子，实在是惊喜。
　　有了这件事，才觉得时间不够用，管家张罗着下人给纪墨换装，忙碌了几天这才准备妥当，一身从头到脚的簇新，只等着去参加府乐考核了。
　　因王府年年都在招收乐师，这方面需要考核什么，外界也有些传言，管家派了人去打听清楚了，回来一一告诉纪墨，让他心中有个准备。
　　纪墨第一次发现管家这样好用，很多事情，不用他说，人家已经主动做好了。
　　看了看，问题不大，当天就直接空手去了。
　　府乐考核有点儿像是面试，把人领到乐器房，让人挑选拿手的乐器，选择好之后就从现有的乐谱之中抽出一份来演奏。
　　这里面有个机缘的问题，若是抽出来自己不会的就糟糕了。单单一人被面试，连滥竽充数都不行，只能硬着头皮上。
　　要能看得懂乐谱，分得清这乐谱是琴谱还是箫谱笛谱，不一样的乐器，所用的谱子样式也是不同的，并不能一概而论，若是与选择的乐器不合，还要考虑更改的问题，不能完全照着曲谱上的来。
　　看起来简单的面试，难度一样不缺。
　　纪墨不知道宫廷乐师是怎么考的，况远从未说过，纪墨怀疑况远就从未考过，况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世代乐师，几乎垄断了宫廷乐师一职，况家人，还需要考吗？
　　谁敢考？
　　谁又有资格考呢？
　　这第一次参加府乐考核，才发现其中的不简单，想来，宫廷乐师的考核应该更上一层楼才是，如此也分不出皇家所要的优秀是怎样的。
　　考核的第三部分是合奏，有两到三个乐师配合，能够一同奏出一首曲子来，这个合奏不是说从头到尾大家一起开唱就可以了，如同大合唱一样，也要讲究一个乐声的切入问题。
　　在什么样的时候，切入怎样的乐器声音更好，能够达到更好的效果，在什么样的时候，两三种乐器共同发声更好。
　　曲谱都有现成的，他们要做的就是选择，选择最适合“成团”的曲子。
　　若不是这样严肃的场合，纪墨还真的觉得有几分像是男团选拔一样，都是不认识的乐师，聚在一起各自分配，然后就迅速组团出道，共同完成一首乐曲。
　　当然，没歌，就是曲子。
　　纪墨和两位乐师一见面，有一位本来就是府乐了，直接干脆利落地说了自己擅长哪样乐器，哪个曲子最好配合。
　　另一个跟纪墨一样都是这日来考府乐的，随着他的样子说了擅长乐器和曲目，表示自己不会那个曲子，换一个比较好。
　　纪墨也有样学样，略指了几种曲子，征询他们的意见，是否可以。
　　短暂的交流之后，大家再说了一下什么时候切入什么音，自己掌着什么音，就把曲子分配好了。
　　连排练都没有的，直接就上了。
　　这种紧张的考核莫名还有几分刺激。
　　纪墨第一次跟人打配合，生怕出什么问题，一直小心翼翼，直到一曲终了，什么毛病都没有，这才松了一口气。
　　负责考核的人也不卖关子，直接宣布他们考核通过，自此后，纪墨就成为正式的王府乐师了。
　　听到他们两个考核通过，那个本来就是府乐的男人才笑着道了一声“恭喜”，“两位的加入，也能不失佳乐。”
　　他这才与他们通报了姓名——梁锐。
　　“何竹生。”
　　“纪墨。”
　　听到那跟自己共同考试之人名为“何竹生”，纪墨多看了他一眼，他还记得早年况远属意过这样的名字，曾经想给自己取名如此，没想到还真有这个缘分碰见这个名字的人。
　　他多看了一眼，那何竹生就问起来，听到纪墨说出缘故，不由一笑：“那咱们还真是有缘。”
　　三人略说了几句，就由梁锐出面，带他们去安置，“若在府外有居所，休沐的时候也可出去住，但平时最好还是住在府内，若是王爷有需要，可随叫随到，不至于耽误事情。”
　　“咱们乐师都住在这边儿，隔壁就是舞姬，虽是相邻，却不可侵扰，尤其是不可与舞姬多有瓜葛，此为大忌。王府之中，规矩严厉，这等事情上，不可含糊，小心送了自己性命还不知为何。”
　　梁锐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的神色都严厉一些，还似故意恐吓两人一样，说：“你们看府中年年都进乐师，可我告诉你们，真正留在这里的可没有多少，那些没留下的，你们猜猜，都去了哪里？”
　　何竹生吓得一哆嗦：“不敢，不敢，那些舞姬都是王爷的人，我等哪里配享用？”
　　这话一出，显然他刚才其实是有些浮动的小心思的。
　　这就好像男校旁边儿就是女校一样，若说没点儿好奇张望的心，那都是假话。
　　纪墨冲着梁锐道谢：“多谢梁兄直言相告，我此来就是做乐师来的，多余的事情，不会做。”
　　梁锐明显对纪墨的回答更满意，微微点头：“知道就好，王爷也不是什么严厉的人，只要不是故意犯错惹得王爷不悦，赏赐还是很丰厚的。”
　　“怎么有人故意犯错？”
　　何竹生觉得不可思议。
　　“总有人以为王爷听不出来，心存糊弄，又或者是那等想要欲扬先抑，一鸣惊人的。”
　　这年头，想要搏上位的人不要太多，乐师也是如此，重视和不被重视，待遇会差很多，同样，机遇也差了很多。
　　“莫不是还有什么升职空间？”
　　纪墨不太懂这个，直接询问。
　　“升职空间？”
　　梁锐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这个意思是什么，便道：“若是得到王爷赏识，也许能够被送入宫廷，成为宫廷乐师，或者是直接改换门庭？”
　　他说得也不是很确定，显然那样出头的例子太少。
　　“改换门庭？”
　　何竹生关心这个，眼睛都亮了。
　　乐师的职业听起来很好，可不要忘了，乐师终究还是匠籍，算不得多么尊贵，只是来玩并无白丁，看起来也多了些富贵景象，其实根底里还是比不得那些文人书生的。
　　梁锐轻笑一声，看他：“你若想要，就看你有没有本事被王爷看重了。”
　　若是看重，自然什么都有可能，否则，什么都不用想了。
　　这世上的许多规矩，在权贵的眼中，不过是翻手覆手之间可以操作的东西，轻松就能逾越的界限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无法跨出的一步。
　　何竹生没有气馁，点点头，他自然也是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和难处的。
　　纪墨没有吭声，被问起的时候才说：“我就想要做乐师，做乐师就很好。”
　　他这辈子的任务就是乐师，若是不以乐师闻名，谈不上专精，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样的思想显然不太能够得到认同，梁锐认为他不肯交心，微微皱眉，后面就不愿与他多言。
　　何竹生同样也生了几分排斥，普通人中碰见一个想要做圣人的，第一时间恐怕不是拜倒在圣人的光环之下，对其生出多少崇敬佩服来，反而觉得此人沽名钓誉，城府太深，不知道是怎样盘算，不是一个能够为友的。
　　古人的道德，做与行未必一致，但若是说得太过高调，不是曲高和寡，就是把自己架起来，不与众人同，本身也是孤傲之姿，并不讨喜。
　　在这个世界，纪墨少与人接触，又习惯了与况远高谈阔论，竟是没想到和光同尘的道理，一句在他看来很普通的话，直接把自己分了群，孤立起来了。

第691章 第 691 章
　　王爷太爱听音乐了,日常起来，要有一个晨起的乐，是那种随着晨雾遥遥而来,像是远方有人呼唤的感觉，又似仙乐从天而来，是人思维重归现实。
　　穿衣、沐浴、吃饭、看书……凡此种种日常活动的时候，都要有音乐相伴，如同背景乐一样，在琴声之中跟人谈事情,似乎都能谈出一种高雅的韵调来,完全是把乐声当做生活必须的作料来用的。
　　这样的乐，显然与一些乐师认为的乐不同了。
　　听众总是分心在做别的事情,不是那么用心赏月,这到底是爱乐还是不爱乐呢？
　　可要求一个王爷什么都不做,专注地听乐，这也不太现实。
　　所以,王府乐师之中除了那些犯错的乐师被惩治了,还有一些乐师是因为理念不合而离开的。
　　北陈王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还曾有人背后批评过，认为其并非爱乐之人,其实骨子里并不尊重乐师。
　　况家更是有人放话说不会为北陈王奏乐。
　　纪墨听到旁人这样说的时候,多留意了一下，猜测那个况家之人恐怕是况远,因为有人讥笑况家自食其言，后来还不是来北陈王府为王爷奏乐了？
　　当然,王爷给的赏赐也多,好几个金元宝呐。
　　同为乐师,王府乐师之中可没几个清高的，可能他们奏出的乐的确清高，但人活着，哪里离得了钱呢？一说到钱上，再怎么清高，也要低低头的。
　　“我还当那况氏之音是怎样难得的乐声，听来也不过就是那般，还不若我们，不会让乐声影响了王爷的高谈阔论。”
　　他们在描述那一场宴会的情景，那找上门来的况家乐师，是怎样求得演奏的机会，而王爷为了这场演奏又准备了怎样的宴会，又是怎样在宴会上说起曾经况家人放话不会给自己演奏的旧事，狠狠地扬眉吐气了一回。
　　这种经典的打脸场景，至今仍被人津津乐道。
　　本来王府之中，这种小话传一时也就过去了，不至于总是被人提起，可王爷听得高兴啊，有人因为传这种话被赏赐之后，说的人就多了，总有人希望哪天自己说的时候被王爷听到，王爷一高兴，也赏自己一些钱财。
　　他们没有点名提况远，纪墨听到了，连申辩都不好说，哪怕知道他们说的很可能就是况远，却不好自己跳出来，把事过境迁的事情拿出来说一遍，若是闹大了，哪怕况远不在这里，也像是被他弄得再丢一次人了。
　　不好说，就不去听了。
　　纪墨主动避开，也就没看到梁锐在听到这样的话后同样皱眉不悦的神色，还有何竹生那兴奋得跃跃欲试的样子。
　　世上有谁不爱钱呢？
　　乐师，没有钱可清高不起来。
　　因王爷一天之中，几乎无时无刻都有音乐在侧，他们这些乐师就有了分工，日常的那些音乐不是必须要合奏，最多三五人，在离王爷有一定距离的地方就开始演奏，声音传递过来就可以，人不必出现在王爷的面前，王爷对男色没什么嗜好，同样也不会去欣赏乐师的长相。
　　若是个女乐师，还有可观之处，却也不如舞姬好看。
　　乐师们之间就分了工，新来的乐师通常都会被分到这样的工作，一上午，或者一下午，再半个晚上，总共三个班儿的时间，可让乐师们自由分配。
　　纪墨被分了上午班，何竹生被分了下午班，那些早就入了王府的，通常都是那半个晚上的班。
　　真正算起来，自然是晚班的时间短，且容易获得王爷赏赐的机会多。
　　其他的时候，只有劳累罢了。
　　不过说起来，却是为了让新入府的新人磨炼技艺，在王爷面前露露脸。
　　“那就多谢管事安排了！”
　　何竹生很是感激，他觉得这是个好机会，等到那管事走了，他就对纪墨道了一声辛苦，“我听管事说，早上要起得很早，你要早些休息啊！”
　　纪墨谢过他的好意，早早休息，次日早早去安排好的地方奏乐。
　　这种奏乐一般来说是有些浅显要求的，唤人醒来的乐声不能太过激烈，免得惊扰到王爷，把人从睡梦中惊醒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再加刚醒来，困意未去，就要求乐声更加舒缓轻柔，能够让人感觉到自然的美好来。
　　具体什么曲子，却是由乐师自己掌握的。
　　纪墨没得到什么曲谱，问明白了乐器和乐谱都没限制之后，就自己发挥了。
　　第一天，平安无事。
　　第二天，又轮到上午班的纪墨再次平安度过。
　　第三天——
　　“管事，为何我还是上午……”
　　纪墨问，不是说好了轮换制吗？
　　“上午精神最好，这是优待你，方才排到了上午，你若是觉得不妥当，就看是否有人跟你替换？”
　　管事这样说，笑眯眯地，不像是有意为难。
　　纪墨见状，没有再问，点头说：“也没什么不妥当的，就怕王爷听腻了责罚，到时候还请管事多多担待。”
　　想让人喜欢不容易，想要让人不喜欢，那可太容易了。
　　真以为乐师奏乐不好坏了王爷心情，安排这个乐师的管事不会有连带责任，被王爷迁怒吗？
　　纪墨可太知道这些权贵人家都是怎样的心理的，也许自己必然受罚，但有人肯定要跟着做垫背的。就看对方愿不愿意了。
　　管事本来要走的脚步不由得停了一下，看向纪墨，纪墨反而讶异：“可是还有事？”
　　管事一哂，没说什么，后日，纪墨就换成了下午班。
　　下午班没几日，纪墨又轮到了晚班，一切都好像正常了。
　　结果那一日晚班，大合奏，俨然乐团模式的若干乐师列座台上，领奏的人一开始，后面的人就跟上，鳞次栉比一般，纪墨在末尾某处就坐，乐声轮到自己这边儿的时候，他就加了小心。
　　比起上午班和下午班，晚班这种时间短又容易得赏赐的时间段这么快就排到了自己吗？
　　连何竹生都还在下午班厮混，他哪里来的水准直接进阶？
　　总不能是得到了管事优待吧？
　　纪墨提着小心，在第一个音的时候就是下手虚弹，果然，音错了。
　　这个乐是被改编过的，前面都还没问题，轮到纪墨这里的时候，竟然不是走那个调子了。
　　整首乐被这样一改，不能说不好听，但过于轻浮了，像是那忍不住轻易暴露出来的恶意，让人不明所以的同时也带着几分轻蔑，就这么简单吗？
　　纪墨没有继续虚弹，滥竽充数，而是直接停了手，袖手而坐，宛若欣赏这一出改编的乐，听它好还是不好。
　　这些乐师本来就是在台上，纪墨所在的位置不是c位，却也是最末边角那凸出来的一角，他的动作与周围人不同，一眼就被看到了。
　　一曲终了，没有赏赐。
　　王爷在座上问：“乐师何故静坐？”
　　“一音错，后音难随，故停。”
　　纪墨低眉顺眼，看似恭敬地回答。
　　“哦？哪个音错了，我怎么没听出来？”
　　北陈王是个庞大腰圆的壮硕之人，并非具备斯文之气的那种文人，说话的时候，声如洪钟，自有震慑之意。
　　同台的乐师，不敢应声，仍是纪墨自己，独自回答：“王爷请听。”
　　手按在琴弦上，独自弹奏出一整首乐曲来，铮铮之声，自有沉凝之意，从头到尾的沉凝，而不是前沉后浮，如刚才那般。
　　一曲毕，纪墨没再说话。
　　两曲相隔时间不远，有耳朵的都能听出来曲子之中的不同之处。
　　王爷沉了脸，他爱听乐，听得多了，不会演奏也知道个好赖，这又有什么听不出来的呢？
　　他拍了桌子，不是气愤乐师改乐，而是气愤自己被当了枪使。
　　这种合奏，没有提前排练尚且还可以说是大家技艺精通，熟识曲谱，不用练习就能配合无间，不会有什么失误。
　　可分明改了曲子，却有人能够演奏，有人不能，后者还仅有一人，这难道不能说明什么吗？
　　有人把他这个王爷当傻子呐。
　　直接离席的王爷没有多说什么，同样也没有对纪墨的嘉奖，可这件事，像是被闹到了台面上，管事瞪了纪墨一眼，纪墨从容镇定，一如之前回答王爷问话的时候那样，还轻笑着说：“不知王爷可有什么责罚？”
　　多年苦练的技艺，又是当世第一人传授，谁也不能说纪墨奏的乐不好，而他的乐越好，其他人的罪责就越大。
　　嫉贤妒能到这种程度，难道不应该受罚吗？
　　管事带着王爷的命令而来，一瘸一拐，努力维持自己正常的走路姿势，却还是不免凸显了自己先行受罚的事实。
　　没有一个主人家能够允许下人糊弄自己。
　　板子声连成了一片。
　　“你以为你有什么好的！”
　　有人挨着打，骂着纪墨。
　　纪墨轻笑，他跟其他没受罚的乐师看着那些乐师挨揍，“身为王府乐师，自要处处以王爷为先，你们心存私心，排除异己，可曾得到王爷同意了？受雇于王府，却如此自专，这可不是每月拿着薪俸的道理。”
　　不要说忠心与否的问题，只说事件本身，下头人沆瀣一气，这就不是什么好事儿。
　　纪墨微微摇头，这些人，到现在都没明白，自己为什么受罚。

第692章 第 692 章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纪墨凭借这一次得罪了大半人的举动在王府站稳了脚跟，不说直接被捧为领头羊，而是没人会背后偷偷算计他了,这就让他的王府乐师生涯愉快了许多。
　　与人斗，纪墨从来不擅长。
　　人际环境平稳之后，纪墨就借着王府的便利条件继续学习乐理知识，因王爷爱乐的名声广为流传，总有一些大商人愿意献上特殊的乐器和乐谱来博得王爷的好感，于是,王府之中的乐器房让纪墨大开眼界。
　　更有那从未见过的乐谱让人琢磨不太明白。
　　许是地域不同的关系,那些乐谱之上记载的文字也并非本国的文字，看起来有些难度,同样,各国记录乐谱所用的方法也不同,看上去就愈发跟鬼画符一般了。
　　针对看不懂的问题，纪墨耐心找人求教,他的名声本来不怎么好,没见过哪个得罪那么多人还能人缘儿好的，可他真心想要求教，又愿意用自己所会的东西交换,也有些人愿意跟他换一换。
　　知识总是不嫌多的。
　　渐渐地,纪墨的人缘儿也随着他对专业知识的大方程度而好了很多，不得不说,况家的那些乐理知识的确还是领先于眼下这些人所理解的。
　　一晃五年。
　　纪墨连休沐时候都不怎么离开王府，突然告假,管事还有些意外,多问了两句。
　　“家父重病,还回去看看。”
　　纪墨说的时候，难掩脸上哀色，昨日纪辰通过管家传话进来，他才知道，况远的情况不好了。
　　他一向不太善于照料自己，不知道又是怎么了……心中忧心，纪墨面上却还算平静。
　　“那是得要回去看看。”
　　管事也没敢拖延，匆匆批了之后，就让纪墨离开了。
　　府城之中的小院儿都没回，纪墨催促车夫，快马加鞭，直接就出城往山上去了，到了宅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了。
　　挑在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竹林暗影，若阴云密布，纪墨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赶到床前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况远那已经灰白的容颜。
　　已经晚了。
　　纪辰就在一旁，他的手中持着一卷什么东西，见到纪墨进来，递给了他，纪墨无心去看，随手接过，直接跪在了况远的床前，拉他的手，探他的鼻息，没了，已经没了。
　　那掌心残余的温度，怎么捂也捂不热。
　　“那是他留给你的曲谱，正是况家的《凤凰引》，本还说要奏给你听一遍，可他说自己还未学成，奏不好，让你以后自己学来，在他坟前奏来，他在地下听了，也会高兴的。”
　　“他说，他这一生，无君无父，无妻无子，唯有你一人传承况氏之音，未知况家其余人如何，但你这里，却不要断了这况氏之音……”
　　纪辰的年龄也大了，声音都更见沉稳，他说起这些来，似也有沉痛悲意，但那声音始终如一，未见起伏，倒似没有多少感情一样，又让人觉得那悲意如同错觉了。
　　“我是谁的儿子？”
　　纪墨握着况远的手，仔细把他放入被中，看着他如同睡着一般平静的面容，才发现，原来这些年，况远也老了很多，当那一双眼睛不再睁开，才能看到那眼角的皱纹，还有那一颗颗不知何时开始增多的斑点。
　　岁月催人，何曾有人能够抵得过时间呢？
　　“你本是、姓纪的。”
　　纪辰的这一句话难得地停顿了一下，显然不知道是否应该说这个事实。
　　“……猜到了。”
　　纪墨早就觉得这宅子之中的人员配制古怪，刚降生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再有，况远对他，很多时候，他也觉得不是在对待一个儿子的态度。
　　“小娘还好吗？”
　　他突然开口问。
　　纪辰愣了一下，他说纪墨姓纪，是承认了纪墨是自己的孩子，可，他怎么知道是庶子的？
　　“我生而知之，曾听人说‘小娘’如何，当年不解其意，只记其音，后来知道了……”
　　纪墨没有再往下说，可纪辰似乎想明白了，为何纪墨见到自己总有抵触情绪，他是早知道自己才是他的生父吗？
　　而作为生父，他却把他舍给了友人，让他与母分离。
　　哪怕纪辰从不曾对况远有过异样的感情，可在这一刻，莫名也有几分羞惭，为那一举措而羞惭，当年他舍了孩子，有多少是因为况远说想要收养一个孩子，有多少是存了让自己血脉偷学况氏之音的心，又有多少是……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报复之意，是否也存在呢？
　　恩怨，仇恨，他和况远之间，早就说不清楚了。
　　况远的葬礼办得很平常，除了纪辰，他没什么友人了，纪墨当了孝子，在墓碑上留名，以“况”为姓的时候，纪辰没说什么，他也默默送了况远一程。
　　“我早就知道，他不讨人喜欢，除了我，再没旁的友人了。”
　　对着墓碑，在冷风之中，纪辰说起那段曾经的过往。
　　他和况远的相识，在最开始是高山流水觅知音的琴箫合奏，再后来，便是况远总是趾高气昂地指点纪辰，纪辰不是能够容人的性子，但他的条件太差了，差到正经地学乐都学不起。
　　为何总是吹箫呢？
　　因为一支竹箫他还用得起。
　　旁的，就是再也无法支应了。
　　结识了况远之后，他本是没什么功利心的，真的就是乐声相合，便也能够相通心声一般，能够奏出那样的琴声的，本身就不会是什么坏人，曾经的纪辰，是这样的念头，于是容了况远的肆意批评。
　　再后来，他发现况远一边鄙薄他，一边给他东西，从日常所用到名贵的紫竹箫，他每每都在嫌弃他的所有，可每每又帮他置办了所有。
　　那第一件送来的衣裳，他是不愿意穿的，甚至都不愿意再去见况远，可，有了那件衣裳之后，他能够结交的人，无形之中跨越了一个层次……渐渐地，他开始体会到了跟况远为友的好处。
　　就这样，这段友情就一直在继续，哪怕他后来发现自己读书之上更有天赋，不想去当乐师了，也没彻底断了况远这个友人，依旧在被他无形资助着。
　　朋友，可有通财之义，他这么安慰着自己，于是坦然领受。
　　哪里想到，况远所想竟然是那般，闹翻的那一日，他震惊多于厌恶，可扪心自省，他并不能回报况远那样的感情，可他对况远的感情，又并非是普通友人那般。
　　这个人，爱憎分明，直接就把自己的身影区别于其他人，让人见了之后再也无法忘怀，同样，也无法看到他真的落魄下去。
　　他就像是那翱翔的凤凰，纵然有一天要落下，也该落在那梧桐树上，而非落于尘埃之上。
　　那么多变故之后，纪辰终于不得不承认，“我以为我是最厌他那高傲的样子，现在却总想，若他一直那般，该多好……”
　　一叹怅然，往事不可追，逝者再难回，如果他们不曾相识相知，也不曾有这些年的相伴，也许他的心中，也不会如此难受。
　　眼中若有泪，不等流下，便已干了。
　　“乐师不是长久之路，你还年轻，读书还来得及，幸好王府之中并未留了名字，你辞出来，以‘纪墨’之名于家中读书，他日我再为你寻一门好亲——”
　　“不必了。”
　　纪墨站起身来，他对着墓碑说，“我不用‘况’姓入王府，不过是为了避免麻烦，况家之事不远，徒增烦恼，可我姓况，不可更改，我也会当乐师，况家之人，哪里有不当乐师的？”
　　对着纪辰，他躬身一礼，纪辰虽把他舍给了况远，可这些年，住的宅子是纪辰的，吃喝用度也都是纪辰提供的，在况远这里，并没有嫡子与之相争，庶子与之相斗，纪墨过得很平静，很好。
　　他不会为此怨怼纪辰，但父子之名，就不必了。
　　“我姓况，便一直姓况，不会改的。”
　　再次坚持自己的意见，纪墨没有对纪辰说出什么反目之类的话来，也没有对他表示对小娘的担心，不知道纪辰当年是怎样对她说的，但已经舍出去的，就不必再回去了。
　　纪墨并不是寻常的孩子，不至于对这个世界的生身父母抱有多么深刻的感情，合则聚，不合则散。
　　而已经散了的，也没必要再度聚合在一起。
　　“你恨我？”纪辰有些无法接受，他的头上也多了白发，时间，也没有饶过他，这一退步之间，便有些不稳。
　　纪墨扶了一把，脸上并无愤恨之色，从容镇定，“没有。我只是不想辜负他，来年，还要奏一曲凤凰引，不能让况氏之音，从我这里断了传承。”
　　既然要与况家传承，就不能再去姓“纪”了。
　　与纪辰，亲生父子之间，不知道是不是一种故意为之的结果，从小到大，纪墨从未称呼纪辰一声“爹爹”，同样，也没有称呼他一声“叔伯”，他于他，似乎并没有任何关系。
　　纪墨想，自己是谁的儿子，况远一定是知道的，他那时候答应教自己，是怎样的心情呢？是想再一次成全纪辰所求，还是……

第693章 第 693 章
　　《凤凰引》。
　　清晨,纪墨打开了这本曲谱，曲谱开头就是一段话：非八苦不可得五味，非五弊不可知五音……
　　纪墨看得皱眉,这是什么意思？奏个曲还要跟算命的一样，五弊三缺才能算得准吗？
　　后面有张夹页，是况远字迹，上面这般写着：欲奏凤凰引，必先得此世之苦，世所苦者,得其音,乐成则引。
　　缺钱，少亲,短命,此三不幸也,各有其苦，缺钱之苦,欲得未得,阿辰念我，不忍去，故缺。
　　少亲之苦,于除族之人,可还有亲？离家之日，父言,此生不复相见。已绝。
　　短命，如此残生,何求长命？必短,何必求之？
　　鳏、寡、孤、独、残,无亲无故，无妻无子，历其孤苦，不必求残……
　　一生所念，已经断绝，唯有此乐难歇，往后余生，以此为念，当不负况氏之音。
　　纸张有些泛黄，看得出来，写了很久了，许是早些年况远研究这《凤凰引》就写下了这一张夹页，其中说到父亲，还说“不复相见”，想到那年送别况家之人去流放的时候，那位老人涕泪横流的模样，纪墨又觉怅然。
　　那之后，况远可曾还看过这本曲谱？
　　可曾还试着弹奏过而没成功？
　　没有另外的夹页在其中，纪墨不知况远所想，翻过篇，看曲谱正文，这一看就不由皱眉。
　　曲谱之上的文字并不是现在所用的文字，却也能够看懂一些，纸张沙沙，必是经过反复翻阅，纪墨粗略一看，有些地方不是太明白，却因纸上并无多余空间，也未曾看到前人批注。
　　况远也未曾再在这里留下什么夹页做出说明，部分地方看得纪墨一头雾水。
　　至于用什么乐器，却不必多做考虑，这世间的乐声是相通的，琴声能弹的，箫声也能吹，换成别的乐器，或许感情之处有些不便，但大体上还是差不了多少的。
　　纪墨对着曲谱琢磨了几天，也实验了几次，能弹，弹下来很顺，听起来却差了些意思，并不能说十分动听，出色到压下旁的乐曲。
　　那么，为何《凤凰引》如此出名呢？
　　仅仅是看过了曲谱，系统就直接给了八点专业知识点，差点儿就把纪墨直接推到满分了，这曲谱，真的能够引来凤凰吗？
　　会不会就跟某些地方用来引蛇舞动的曲子一样，听起来也没什么特殊，但那种经过训练的蛇，会随之做出一些常人为之惊讶的反应来？
　　如果把凤凰当做孔雀，那么，这曲子是否奏出，孔雀就会随之开屏或者飞翔？
　　前提是，附近有孔雀。
　　纪墨想了想，知道闭门造车没什么结果，也没继续埋头苦死，算算时日，干脆去辞了王府乐师的职务。
　　管事见他来请辞，还有些意外：“好好的，怎么辞了，孝期过了，继续来就是了。”
　　知道纪墨父亲死了要守孝，却也没有见过守孝之前先辞工的道理。
　　“我父也是乐师，留下曲谱一部，此曲谱之中多有晦涩，需得专心研究，我便欲寻访妙音，他日，或可再入王府献技。”
　　纪墨说得客气，算是给自己留一条路。
　　他是不想靠着纪辰养的，迄今为止，他都未曾唤对方一声“父亲”，若要就此啃老，也未免脸皮太厚，那么，他日再来谋职，也是必然之事。
　　未必还是在王府，却也可留个念想。
　　管事没有多说，痛快给了纪墨一封银子，算是厚待了。
　　离了王府，纪墨就回去收拾行装，他的确是要出行的，旁的不说，先去见见孔雀如何，看看是否能够对这曲谱之音有所反应，再说下一步怎么奏这《凤凰引》，一路听得高山流水，也寻访一些妙音，若能增加一二感悟，也能有些收获。
　　本来，还有一条选择，可以跟王府的其他乐师交流，可孝期不好进府，也不好寻亲访友，倒不如索性到他处远游一圈儿，回来的时候，说不得也可奏一曲《凤凰引》，全了况远心念。
　　至于况远夹页之中所说的“此世之苦”，纪墨并未全信，也并非不信，世间能受非人之苦而得非凡之功的，必都可发出非凡之声，这也并非虚妄，但单独为了非凡之声而去专门受那些非凡之苦，似乎就有些本末倒置。
　　纪墨个人而言，是绝对不会去做那样的事情的。
　　为了能够奏乐而受苦，在他看来，其实是有些荒诞的，哪怕那乐声是说起来十分厉害的《凤凰引》，纪墨也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只要有历苦的心境就可以了，至于真的受那样的苦，还是算了吧。不是怕受苦，只是怕受苦仍不可成，便连最后一个借口都没有了。”
　　只看系统给出的“8”分，纪墨就不得不重视《凤凰引》，可这样的重视却不意味着一定能够成功。
　　况远一生都未成一曲，他又凭什么呢？
　　任重而道远，先走着吧。
　　纪墨离开府城那天，纪辰来送他，也是最后一次问他是否回纪家，“你小娘还想着你……”
　　“若是每年与我烧纸，就不必告诉她什么了。”
　　纪墨的回答有几分狠心，他再次拒绝了纪辰想要给他安排的路。
　　“乐师，太苦。”
　　纪辰突然说。
　　纪墨愣了一下：“你也看了……”
　　话没必要说透，那曲谱本就是纪辰转手，其中夹页如何，他肯定也是看过的。
　　只不知道是况远同意的，还是况远不知道的，事实就是纪辰知道。
　　“未必真要如此。”
　　纪墨并不是很认同况远的做法。
　　纪辰却很迷信况远，“他既然那般说了，必然就是那般，我还说为何相见两厌，他却还能笑颜对我，原也是以此自苦……”
　　世间最苦，莫若情苦。
　　况远以此苦之，又让纪辰移他心意，他可曾真的属意自己，还是说，愿以此为情劫自苦以求超脱之音？
　　他想不明白。
　　他从来不明白他的心意。
　　也看不透他的真伪。
　　纪墨没有纪辰的那番纠结，听到他这样说，微怔，事实如何，现在的猜测也不过是猜测，再也无法证实了。
　　那些事，却也不那么重要了。
　　这方面，他没有跟纪辰多说，默默听了他两句牢骚，才发觉，可能人年老了就爱唠叨吧。
　　身上的钱财是做王府乐师时候积攒下来的，不多，却也足够行路了，短时间内，不必再为糊口操心。
　　纪辰送别的时候，又送了些钱财给他，纪墨收了，以前那些已经收了那么多，也不差这点儿了。
　　驴车缓行，纪墨没有从窗口回头看，只看到那路旁的青草柔韧，生机勃勃。
　　抬手一曲琵琶声，声入云霄第九重。
　　那声音渐行渐远，似有人与之道别，这一去，莫要相送，他日归来，再与君共叙别情。
　　这一年，纪墨出府城，寻孔雀。
　　一路山川不曾久驻，二十年后，方才回转，琵琶已经修补过，衣裳也见厚补丁，身上钱财，悉数成空，倒是那驴子，换了年轻的，精神抖擞，行入城中。
　　于街道旁停下，无人之处，两侧的茶楼酒坊，仿佛旧日之景。
　　“吾有一乐，奏之，可引凤凰……”
　　车内，纪墨扬声，声入四邻。
　　“什么人，好生猖狂！”
　　有人听到话语之中意思，不由好奇探头看来。
　　不多时，窗户之中便多出许多张望的眼睛，人群纷纷，也在向着车子周围聚拢。
　　纪墨没有从车中走出，那看似破烂的车厢之内，琵琶一曲，声震四方。
　　曲中，有啾啾之声从天上来，那一片绿羽，华贵多彩，若有斑斓之色如眼，正看向这世间纷繁。
　　“凤凰！”
　　“是凤凰！”
　　“真的是凤凰！”
　　有人低声惊呼，渴望那凤凰再近一些，凤凰却只在天上盘旋，最后落于车厢顶上，那破烂的车顶之上已经可见良木颜色。
　　“莫不是梧桐木？”
　　有人发出疑问。
　　那漂亮的鸟儿落在其上，一身尾羽于阳光下熠熠生辉，它不怕生地看着众人，又啄了啄脚下之木，须臾，在乐声终了之际，再度起飞，远行而去。
　　“走了！”
　　“凤凰走了！”
　　有人依依不舍地高呼，企图以此来留驻凤凰，可惜，那一抹绿影还是远去了。
　　“竟是真的能够引来凤凰！”
　　“那真的是凤凰？”
　　怀疑之声不绝于耳，纪墨却始终未曾从车中走出，而是示意车夫驾车离开，晃晃悠悠，出了府城，一路向那山上宅子去了。
　　乐器放到一旁，靠在车厢上，纪墨心中微微放松，这一曲《凤凰引》可是在况远墓前排练了许久，连带着那一对儿孔雀，也被他养了许久，所幸，一切成功。
　　在人前这片刻显圣，他日，或也可成为传奇。
　　这般想着，纪墨脸上露出笑容来，这曲《凤凰引》，他真的已经尽力了。
　　不知何时，早已满百的分数告诉他，随时都能考试了，那么，就等这一次的结果再说吧。
　　相信，很快就会有人寻来，如那随着驴车而行的人，总有人会将消息传出，帮着他成就这次传奇。

第694章 第 694 章
　　一切正如纪墨所料。
　　山上这处宅子很快多了些访客,而那些访客也果然不负众望地看到了随着乐声而飞来的“凤凰”，他们哪怕已经看出来这“凤凰”是被圈养的，却也不得不为“凤凰”的美貌而赞叹,写下一篇篇动人的篇章来歌颂。
　　这种情况下，自然也多了上门拜师的乐师，年轻的乐师希望更进一步,希望更加出名,希望能够得到出名之后的利禄,对此都热切得很。
　　那一双双眼睛之中的野望，让纪墨看得很满意。
　　他从来都不怕那些野心勃勃的弟子,甚至更喜欢那样的弟子，因为只有更大的野心才会更想要出名,弟子出名了，难道不是在宣扬师父的名声吗？而且,有野心的弟子才能把传承更长久地传下去，让这一项技艺不至于空付。
　　“没想到，你竟然能够做到这般……”
　　一曲《凤凰引》,府城震动,连这处荒僻的宅子，一时煊赫，怕是还要胜过宰相门前。
　　作为宅子的主人，纪辰竟然还要从后门才能进来,不至于惊动前面的客人。
　　他已经老了,再也弄不出青衫风流的态度来,一身褐衣,除了身材还算挺拔之外,已经是完全的老人装扮了,手上的紫竹箫也换成了一根精致的手杖，指点山路而行，看起来也有几分风雅。
　　可能，那就是学乐的人才会有的气质吧。
　　自小学乐，根深蒂固。
　　“我还没见过真正的凤凰，但若有的话，大概就类此吧。”
　　纪墨这般说着，随手往地上扔了些吃食，看着孔雀去吃，到底还是跟凤凰不一样的。
　　不过，想想洪荒传说之中，孔雀乃凤凰之子，四舍五入，就当做凤凰也没什么不可的。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纪辰还是关心他的，希望看到他成家立业，这是一个古代父亲对儿子最基本的期望了。
　　纪墨沉吟着，想了许久才说：“收几个徒弟吧，况氏之音，还是要传下去的。”
　　这也是答应了况远的。
　　“哪里需要你，况家人还在呐。”
　　纪辰有些不满，说起这件事来，不知道是怨纪墨还是怨自己，好好的儿子，舍给了别人，留在身边的儿子，不是说不好，而是有些差强人意了。
　　一想到纪墨说自己“生而知之”的时候，纪辰的心中就是一痛，都说那些“生而知之”的人都是最好的学习种子，将来当官必也能走得更高一些，哪里想到现在就成了一个普通乐师。
　　不，也不是，这个乐师，如今也不普通了。
　　“况家是况家，我是我，不一样的。”
　　纪墨认了况远这个父亲，一来是系统选的，二来是况远对他的确不错，可况家，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说况家已经把况远除族，就说事发的时候，一个个的抱怨嘴脸，也着实让纪墨喜欢不起来。
　　所以，他不准备指望况家的传承，还不如靠自己呐，哪怕是传给了外姓人。
　　纪辰发现说不动纪墨，也没再说，两个在庭院之中合奏一曲，这些年，纪辰不再总是吹箫，因为短了气力，就弹琴相合。
　　纪墨也弹琴，两道琴声合一时，声过院墙，飘到外面去，让外人驻足倾听。
　　“这便是那《凤凰引》吗？”
　　哪怕看穿引来的凤凰是养的，也有人为那样的乐声而折服，谁不希望自己能够达成那样的成就呢？
　　纪墨从来学乐的青年乐师之中挑出几个来教了，他的精力有限，没有从小孩子开始教起，而是寻了这种已经有一定乐理知识的青年乐师，除非他们的基础知识有所谬误，需要更正，否则，只要在现成的地基上垒砌高楼就好。
　　这无疑，好教了许多，并不让人耗费多少心力。
　　因纪墨对外承认“况”姓，又真的奏出了况家闻名的《凤凰引》，以至于很多人都以为是曾经被流放的那些况家人回来了，还有人试图找纪墨的麻烦，可族谱翻一翻，好吧，打搅了。
　　那段旧事再次被翻起来，有人也发现了况家的量刑过重，哪个乐师不曾东家邀西家请的，若这都有串联之嫌，大家干脆不要来往了。
　　再说传递宫中消息这一条，真的以为乐师在宫中的位置跟皇帝的议政殿比邻吗？明明远得不能再远，又有若干宫墙阻隔，宫规妨碍，若是能有消息传到宫廷乐师的耳中，那这个消息也可能早就传出了宫墙，成为大臣们都知道的消息了。
　　所以，这一条，显然也是不实的。
　　基于对那乐声的好感，又或者是曾经况家交好的那些姻亲故旧发力，因纪墨的出名，况家的案子不说翻案，而是有了减刑的趋势。
　　纪辰还曾来问过纪墨，问是不是他在暗中发力。
　　“我哪里管得了那么多，随他怎样，我教我的就是了。”
　　纪墨从来不曾把那些况家人也当做亲人，回答就很冷情了。
　　纪辰听得一愣，以为他心怀怨气，还给他解释，况远心中一直是眷恋家族的，并非不爱家族，只不过因为更希望借此之苦，磨砺己心罢了。
　　“我知道。”
　　纪墨早就知道了，那种矛盾的做法，若不是这般缘由，又能是哪般？
　　“可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回答依旧没有带半分温度，哪怕明知道纪辰想要的并不是这样的答案，也没有改口。
　　纪辰是真的有些冷了心，对况家如此，对纪家，难道会更好吗？
　　他此前本还有让纪墨和兄弟相认，互相帮扶的意思，纪墨拒绝了一次，他也没在意，下一次再来的时候就带上了纪墨的那几个兄弟，虽没明说，但那意思，分明有让大家相认的意思。
　　纪墨只做不知，这之后，就再不见纪辰带他的那些兄弟来了。
　　况家的减刑也办下来了，况家人可以从流放之地回来了。
　　多少年过去了，在那里繁衍生息也是有的，再要回来，少不得又要变卖家宅房产，实在是折腾。
　　纪墨这样想着，也没说什么，只做不知。
　　过了那一阵《凤凰引》的热度，这处山中宅院又清净下来，纪墨没有被召为宫廷乐师，这一点，有些让他意外，却也不是很意外，可能皇宫之中的那位不想自打脸吧。
　　再有同行的乐师，也不想况家再度起来吧。
　　纪墨没有想太多，他本来也没准备当什么宫廷乐师。
　　几个弟子学得都很好，没几年就有了些样子，纪墨没有过多要求，由着他们出去发展，若能借着《凤凰引》的名头把自己捧上去了，也是人才。
　　他，则像当年的况远一样，过着隐居一样的生活。
　　渐渐地，真的成了一段传奇。
　　乐器房中，纪墨把一样样乐器看过，那上面的标签还是曾经况远亲手写的，如今看来，满满都是回忆。
　　亲手拂过一样样乐器，纪墨看向系统——
　　【第一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是。”
　　【第一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二十分钟——请简述乐师技艺的特点。】
　　“特点啊……”
　　纪墨微微摇头，这样的题目还真是没什么新意，早就被料中了。
　　“乐假于器，发之心而行于表，以器物之声发扬心声，以心声传于天地，又以天地之声，拟做心声以传……”
　　乐师借助乐器来传达心声，这份心声需要跟天地相合，又把天地至理，转为心声传扬出来，想要得到的不是众人的赞扬，而是与众人的心声相合，从中寻求某种共鸣。
　　若要论的话，某些唯心的地方能够让纪墨感觉到这种乐声也像是一种祭祀，以乐声来祭祀天地，从中寻求某种和谐，达到一种天人合一的大成之境。
　　《凤凰引》为什么被广为传递，为什么被大家称赞不绝，为什么能够成为况家的成名之作，哪怕况家之后再未有人能够奏出《凤凰引》，依旧有了数百年的风光？
　　真的是因为能够引来一只鸟吗？
　　不，不是因为那鸟是凤凰还是孔雀，而是因为那鸟代表的是某种天地的回答。
　　古人说神与人交信，常用“青鸟”，为何如此，便是因为鸟会飞，从天上来，便好似天上的神仙把信息通过鸟儿传递过来一样。
　　有鸟来应和，本身就说明一种认同。
　　这就好像某些迷信活动，弄什么突然燃起火的景象一样，就是为了让人感觉到这种天人交感的特殊感应。
　　若要论，又有几分像是祭祀舞蹈的要求，要融入某种精神之中，代入某种情绪之中，以此来奏出不同寻常的非凡之音，感应天地。
　　另外，就是传递心声了，这也是乐声最初的作用，不为交感天地，也为交流而存在的作用。
　　纪墨想了很多，洋洋洒洒，一大篇文章就出来了，看着自己写出来的试卷内容，纪墨忽而想到，若是有朝一日回到现代，还有作文之类的题目，他恐怕也是能够得个满分的，瞧瞧这功底，一次次的，都练出来了。
　　又看了看，没什么问题，纪墨便选择了交卷，他的心中一片安定，这份试卷也是为了这一段人生做出的总结。

第695章 第 695 章
　　【请选择考试作品。】
　　“作品啊……”
　　这一次的可选择范围,那些光点仿佛创了历史新高，真如天上繁星一样，密密麻麻，细细看去,却大致可分为两类。
　　一类是曲谱,如同纪墨以前著书一样,每一首曲谱都写下来,单独成册,针对这本曲谱所需要的乐器，还有不同乐器切换曲谱该如何,都会给出较为详尽的说明，如同单曲小册。
　　另一类是乐曲,没有具体的器物涵盖,就是一个个曲子的名字,其中还包括《凤凰引》，点开来，就能看到奏曲时候的景象，能够看出大致是什么时间，在哪里流传的。
　　纪墨沉吟着,曲谱这种还可算是著书一类的，书能传多久，乐能传多久,但这种“传”,也很有失传的风险,在他所知的历史之中,失传的曲谱就不少,很多乐曲,更是连曲谱都没有。
　　若是选择乐曲的话，连一样实物都没有，该以怎样的标准来衡量呢？有多少人记得这乐曲，还是有多少人传唱这乐曲，或者是多少人能够奏出同样的乐曲。
　　同样的标准又是什么呢？
　　曲谱相同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否还有心境上的要求？
　　同一首曲子，有些人奏来是深沉悲伤，像是要永葬地府一样，有些人奏来却多了几分轻松，似是已经淡忘，能够步伐轻快，再往前行了。
　　若是要求曲谱完全相同，似乎还比较好办，可也不乏传唱之中走样的，后人最爱做的不就是更改前人的曲子吗？
　　若要心境相同，呵呵，怕不是做梦来得更快。
　　一人可做一人曲，一人之音无人同。
　　同样的音符组合，包含的感彩不同，自然也不是同样的心境了，这方面的要求，真的是稍微高点儿就要把人卡死了。
　　不清楚其中的标准，选择乐曲类，似乎就是真的自寻死路，可纪墨还偏偏想要选这个。
　　“未知《凤凰引》，可传几代人？”
　　他很想看一看，经由自己传下来的况氏之音，还能传几代，让多少人心心念念。
　　为了这个目标，他把《凤凰引》做出了好些改动，包括一些增减，包括单纯某旋律小段的流传，甚至为了方便流传，他还编出了一个不下于梁祝的爱情故事。
　　只希望这首曲子的传奇色彩越来越多，这样才能够有更多人记得，哪怕不为了曲子，只为了那背后的故事，把那如同伴奏的曲子记住也是好的。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五十年。”
　　“未知我死后，可曾有悲声？”
　　纪墨这般说着，微微向后仰去，松软的靠枕就在身后支撑，面前敞开的小窗，正能看到那院中的绿竹，沙沙轻摇，似为清风作舞。
　　灵魂脱离身体，不断上升，高空中，似还能听到地面传来的声音，那一声声，是谁在呼唤，又是谁在哭泣，是谁奏出的哀乐，是谁让那哀思通传天地，可是为了他，为了他……
　　“怎么这就去了？”
　　“好好的，怎么就……”
　　“许是时候到了。”
　　“我还没死，他怎能死了？！”
　　纪辰的声音是那样振聋发聩，眼前朦胧的光线之中，仿佛突然出现了那张其实已经陌生的老脸。
　　他还念着自己这个儿子吗？
　　“什么人家的事儿，至于如此吗？我看他是真的把心丢在了外面……”
　　絮叨的女声似乎有些陌生，可细细分辨，是了，初生之时，所听到的那位“小娘”的声音不就如此吗？
　　也许时间会让声音略显苍老，可某种本质的东西却从不曾改变。
　　听出来了，却也有些感慨，他们都好就好，也免得自己挂念，每个世界都要送走长辈，到底是有些疲乏了。
　　付出的感情越深，在那之后就越痛，可若要说一丝感情都不付出，又怎么可能呢？
　　他们对自己好，自己也对他们好，人心来往，便是如此了。
　　于是每到此刻，都有超脱之感，终于不必欠着谁的了，总也一死，这一死，也拉出来了一个公平的结果，互不亏欠。
　　送葬的队伍并没有很盛大，乐声却是不缺的，听着那乐，明明是爱乐，纪墨却听出了欢喜，这是他教的啊，不错，不错，都奏得不错！
　　很快，飞速下降，所有景物一片模糊，纪墨再次看清楚的时候，已经是五十年后了。
　　夏日景象的炎热是因为听到了蝉鸣，还有那一个个盛装却着装略显单薄的小姑娘们，色彩鲜艳的服饰不仅仅是因为年轻，还带有某种民族特色，朴实的笑脸之上，还能看到常见日头而来的绯红。
　　悠然的曲调在林中飞舞，是《凤凰引》。
　　“阿姐，这是什么曲子，真好听。”
　　“外乡人传来的，叫什么《凤凰人》。”
　　两个姑娘随口说来，听得纪墨差点儿呛到，好好一个《凤凰引》，怎么就成了什么《凤凰人》？
　　“怪好听的。”
　　阿妹这样说着，边蹦蹦跳跳，边哼唱起来，曲调中多出一股欢快之意，像是完全变了一首乐曲一样。
　　纪墨听得轻叹，就知道会是这样的。
　　传唱总是容易走形，而走了形的，现在还没算他考试失败，那就是过了。
　　名字不对，曲调也变了，其中的心境什么的，更是谈不上，这样也算考试通过，这个标准，是不是太宽松了？
　　还不等纪墨想更多，他整个人，好似也随着曲调飞走了一般，没有停留在那两个姑娘身边儿，而是刹那间，换到了一个城市之中。
　　过程中的空间变幻，完全没有看清楚，再看清周围景物，已经是在城市中了，街道上有行人车马来往，两旁的商铺之中也有伙计吆喝。
　　一处茶楼的露台上，有一张琴正被一个青年乐师奏响，那曲调，正是《凤凰引》。
　　楼上楼下，都有在听乐曲的人，曲终之际，一人轻叹：“不愧是《凤凰引》啊！”
　　“这有什么难得的，我听着，很普通啊，为何你们都这样推崇？”
　　“那是梁兄还未曾听闻那《凤凰引》的故事，这才觉得普通，听了故事再听这乐，莫名便有几分催人心肠。”
　　有人说，就有人附和，还有好事之人大略说了说那传说中的故事，说是某国公主爱慕一个乐师，皇帝不同意，铸造高楼，让公主居于楼内，不许她与乐师相见，那乐师就在楼下奏曲，一曲《凤凰引》，引得凤凰来，公主乘坐彩凤飞走了……
　　“这样的乐曲也能引得凤凰来？”
　　有人不信，实在是那曲调优美是优美，可其中总似少了些东西。
　　以前况远觉得是自己心境不过关，所以才不能奏出其中精髓，纪墨却另辟蹊径，直接找了孔雀冒充凤凰，完成《凤凰引》，心境上，反而不做强求，成败都有个保底。
　　不好说他们两个谁更对，但纪墨认为，这《凤凰引》多半是不曾引来凤凰的，不然，系统为他选择的师父就不是况远，而是那个真正用《凤凰引》引来凤凰的况家人了。
　　这样算的话，《凤凰引》在纪墨手中，还算是发扬光大了。
　　有人质疑，就有人维护，言说道：“这是乐师不同的缘故，据说那况家人，能够奏出真正引来凤凰的《凤凰引》，不知是何等情景，若能见到，此生无憾。”
　　“恐怕都是以讹传讹，哪里能够真的如此呢？”
　　“确实听说有人曾见过，不过不是况家人，而是况氏弟子，奏得极好……”
　　普通人听曲子，能够听出多少好来呢？
　　他们自身恐怕都未必认得曲谱，听得出宫商。
　　纪墨听到况氏弟子，心中一动，这说的是自己的弟子，还有传承？
　　再想要多听一些，下面人已经转换了话题，同时，他的面前，空间再度转换，又成了一个宅院之中。
　　宅院之中，下人来去，寂寂无声，很是严谨有规矩的样子，有主人在房中弹琴，琴声依旧是那《凤凰引》。
　　随着琴声而动的，还有院中的孔雀，它们很是机灵地随着琴声挥舞翅膀，短暂地从这里飞到那里，看起来依旧美丽，就是多了些说不出来的味道。
　　“你可少喂些吧，凤凰也要被你喂成家鸡了，看看，看看，还有几只能够飞得起来？”
　　一人的说话声伴着琴声，似有意打断，弹琴的主人无奈停手，那最后一声铮鸣，似乎在表示自己的不悦。
　　可那“家鸡”的说法还是让纪墨一笑，看着那几只自在散漫的孔雀，这莫非是当年的那一批？还是另外养的？
　　不说不觉得，这一说才发现，它们的体型的确是有些过于肥硕了，这是吃了多少啊！
　　光吃不动？
　　“师门不幸，哪里有你如此、辱及凤凰的！”
　　屋中的主人出声，同时人也从屋内走出，广袖当风，颇有几分隐士之姿，奈何来人出现之后，让一切烟消云散，那来人同样是广袖，却穿得拖拖拉拉，衣领都要露出肩膀来，衣带有一端拖在地上，身上的衣袍更是拢不住胸怀，不胖，却硬是走出了横行之姿，再配上三绺古怪的小胡子，当真是奇风异俗了。

第696章 第 696 章
　　风格相似的衣裳,穿出完全不同的感觉来，师兄弟两人坐在一起，画风都截然不同，可又有一种莫名的内在联系,让人能够看出他们的关系很好。
　　师兄弟两人,寥寥数语没一句重点,纪墨略听了听,又再次被那乐声召唤,来到一处宫室之中。
　　天真可爱的小女孩儿仰着头问：“这《凤凰引》真的能够引来凤凰吗？”
　　“有些人可以，有些人不可以。”
　　教她弹琴的青年这样说,手在小女孩儿的头上摸了摸，笑容温和。
　　小女孩儿只记住了前半句,星眸之中满是光彩：“那我以后一定可以引来凤凰！”
　　看她那样子,似乎要将《凤凰引》当做奋斗目标了。
　　纪墨看得不由会心一笑。
　　整个世界,天南海北，仿佛因一首相同的乐曲而被串联起来，成为一个共同体。
　　似有无形的线，把一个个弹琴的人都当做了节点，编织成了一张大网,网罗芸芸众生。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一百年。”
　　纪墨从来没体验过这样的考试进程,连空间都能轻易跳跃,仿佛瞬移一般,前一秒还在这里,下一秒就在那里，每每都能听到一曲半曲的乐声，然后是一两句对话。
　　零零散散，不成篇章，却带给人另外的一种感觉。
　　像是从中看到了某种精神面貌，安定，祥和，平安，喜乐……很好。
　　悠扬的乐声是用树叶吹出来的，类似竹哨，有些质朴，声音也有很大的局限，但那曲调却很熟悉，是《凤凰引》之中的一个小段。
　　旋律始终在这一个小段来回，反复循环之下，像是另外的一首曲子。
　　这样也算吗？
　　纪墨还在想着，就见了那吹树叶的少年从树上跃下，树下，少女仰头看他：“阿哥，你吹得真好听，快教教我，我也要吹这么好听的曲子。”
　　“你可学不来，你笨！”
　　少年这样说着，随手扔开了那片树叶，绿色的树叶飘然落下，少女失望的眼眸也随之看向地面。
　　没有反驳，没有哭泣，没有吵闹，意外地安静。
　　少年神采飞扬地往前面走，走了十余步，终于发现了少女的安静不同寻常，回头去看，只看到少女转身离开的背影，他在惊诧之中呆立，微微歪头，有些不明所以的样子，却也没有出声唤少女停下。
　　这一段小儿女的事情，看得纪墨会心一笑，不知道他们以后如何，现在看着还好。
　　乐声再起，这一次，乐声格外沉稳一些，听那声音，是编钟。
　　意外挑眉，这倒是很少有，纪墨已经习惯那骤然变换的空间，看着这一处宫殿，毫不意外地看着那殿中的歌舞。
　　有一个绿裙女子扮演凤凰，正在彩衣女子的簇拥下舞姿翩迁，随着乐声不断变换着舞姿，踩在每一个音符上一般准确无误，这让她的舞多出一种严谨的美。
　　自由，又严谨，像是那凤凰，只能够被乐声引来的条件限制一样。
　　什么叫做带着镣铐跳舞，见过一次就明白了，这就是宫廷舞乐，必然有着一定的框架在外，规矩在内，在这个方寸之间，辗转腾挪，展现出最动人的舞姿，让人沉醉。
　　乐声在响，是琴。
　　相似的曲调做出了一些改动，纪墨听得出来，不置可否，时移世易，有些音，改了好不好，还要看是在什么时代。
　　那弹琴的乐师是个老者，姿势端正，乐声在茶楼之中回响，台上，一个说书先生在说一段故事，在琴声的搬走之下，那个爱情故事也有了些凄美之感。
　　那是公主和乐师的故事，一段不被赞同的爱情，最终因为凤凰成为了传奇。
　　“说到这则故事，其实还有一件真事……”
　　说书先生在故事之后，讲起了闹市之中，一曲《凤凰引》，引来“凤凰”归的故事。
　　这一则故事是纪墨死去之后的事情，是况家人回到府城之后的事情，纪墨也是头一次听闻，听闻那个况家出身的女孩儿是怎样跨越阶级，一步步晋升成为皇后的。
　　也是在她的成功之后，那一首况家流传已久的《凤凰引》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凤凰引》，引来的果然是凤凰啊！
　　那从天外飞来的凤凰，因况家的乐而来，又把况家人引来，然后，真正的“凤凰”就走上了凤位，成为了皇后。
　　听起来还挺励志的。
　　这么说，况家成了外戚？
　　这也算是彻底改换门庭了。
　　可惜，自己不曾看到，况远也不曾看到。
　　不知道纪辰知道今日，又是作何感想呢？
　　原来有个好女儿，也可以光宗耀祖？
　　又或者，必要经历一番流放的挫折，方才能够让况家的高傲微微低头，让况家诞生出真正浴火重生的凤凰？
　　【请选择时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
　　“两百年。”
　　时间再次变换，空间也随之变换，那乐声就像是一个引子，让纪墨能够来去于若干人之间。
　　这些人，本身未必相识，但他们所弹奏的都是共同的一支曲子——《凤凰引》。
　　不知道他们弹奏的时候是否想过，引来的并不是真正的凤凰，而是妄图窥伺《凤凰引》结局的幽魂。
　　身在，心在，神在。
　　时间没有了意义，空间同样丧失了意义，一瞬间，哪里的曲子想了，他就会去往哪里，随机地去往那个曲子响起的地方，看一些人因为曲子相识，因为曲子结缘，又因为曲子，曲终人散。
　　古琴被摔落在地，面容上有着伤疤的女子神色哀戚，“什么《凤凰引》，根本没有用……”
　　不知何时，被誉为“爱情”代言的曲子成了《凤凰引》，至于想要引来的是“凤”，还是“凰”，就要看弹琴的人是男是女了。
　　一种不动声色地表白，可惜，总是有不成功的。
　　“他根本就看不到我，只有那个野丫头！”
　　女子的神色转为愤怒，她恼怒自己付出一切都不能得到他的回顾，而那个野丫头，什么都不用做，就会得到对方的保护。
　　凭什么！
　　为什么！
　　这根本就不公平。
　　毫无付出就能得到，为什么呢？
　　纪墨看得轻叹，他最不喜欢这种因为心情不快就摔毁器物的做法，又一眼看出这女子为情所困。
　　世间最苦，是情苦。
　　很多人都这样说，很多人一辈子都在自己的那一段情中无法走出。
　　可对纪墨而言，为情所苦是很傻的事情，困住的除了自己，又能做到什么呢？
　　“这片天地很大，你该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要把自己困住了。”
　　明知道她听不见，纪墨还是说了一句，不知几时起，他有些看不得这样作茧自缚的女子，希望她能看得开。
　　乐声飞扬，又是一片欢乐景象，酒肆之中的乐，天然带了几分酒气的浓烈，如那旋转的舞姿，也多出几分魅惑的成分。
　　同样的一支曲子，又有了不同的风格，热烈许多，让人眼前一亮。
　　“没想到还能这样……”
　　纪墨唇角含笑，他喜欢这样的改变，变则生，只要有人肯变，它就能够一直流传下去，为人所爱。
　　【请选择时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五百年。”
　　山野之中，烂漫的山花绚烂如霞，踩踏在其中的步伐轻盈若舞动，少女口中哼唱着的，是《凤凰引》。
　　茶楼之中，有人轻捻琴弦，手指拨动，一个个音符连贯而出，回荡在茶室之内，若有幽情按诉，是《凤凰引》。
　　闺阁之内，临窗的少女看着那一院春光，悠然地弹奏起曲子来，她的神态闲适，曲子之中也多出几分漫不经心的旁观者清，衬得那春光更迷离，若有若无，影影绰绰，是情，非情。是《凤凰引》。
　　客舍之内，旅居的游人吹奏起家乡的小调，那曲调旋律简单，轻松就能在耳边回荡，若有闲情赋予春风，一同飞扬，是《凤凰引》。
　　…………
　　一道道乐声，一首首曲子，同样的，变调的，改了节奏的，用了不同乐器的，所有的所有，汇合在一起，像是一场盛大的交响乐，配合默契，节奏分明，此起彼伏，从不落空。
　　是《凤凰引》。
　　恍惚间，纪墨好似真的看到了那一只巨大的绿色凤凰，身披彩衣，飞身而起，在它身后，随着那绚丽的尾羽而来的是百鸟，一只只，各有不同，一只只，叫声各异，它们随着凤凰起身，随着凤凰飞翔，随着凤凰发出自己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是《凤凰引》。
　　那凤凰，似也看到了纪墨，看到了他在看它，回视一点头，凤凰的目光之中，若有盈盈笑意。
　　是真的凤凰吗？
　　纪墨不知道。
　　是幻觉吗？
　　纪墨不确定。
　　一分心，那乐声混杂的声音就不那么和谐，像是噪音一般，连同那凤凰的影像，也从眼前消散，眼前所见，似乎还是普通的一幕弹奏《凤凰引》的场景，那男男女女的期盼，都在那一首曲子之中。

第697章 第 697 章
　　【请选择时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
　　“一千年。”
　　风格已经不同的街道上,行人说说笑笑走在路上，一处高楼中,隐约有乐声传出,那熟悉的调子,是《凤凰引》。
　　“这分明是很简单的曲子嘛，有什么难的！”
　　一个年轻人大言不惭地夸口，觉得有几分不配,这样的曲子，凭什么成为宫廷乐师的入门考核呢？
　　“今年定的就是这个，也没办法。”
　　一个青年在他身边儿说着，很是无奈地总结,“是有历史原因的。”
　　严格来说，《凤凰引》绝对不是宫廷乐的风格,有些地方,太过随意了，但当曾有一位况氏出身的皇后，并且她还很喜欢《凤凰引》的话，那这首曲子就足够在宫廷乐中占据一席之地了。
　　“听说,今年也有况家人参选。”
　　好多年,况家人都不曾再成为宫廷乐师，今年为什么会参选呢？
　　纪墨看着那些聚在一起,或听曲子,或说小话的人,往楼外面晃了晃，飘然无依的灵魂状态下，能够让他很轻松地踩在虚空中，自己喜欢的高度上，看这座小楼的牌匾。
　　——凤凰楼。
　　这名字，还真是有够响亮的。
　　怕是背后有些背景才能够立得住吧。
　　宫廷乐师的考核地点都定在了这里，看样子这凤凰楼的背景恐怕跟宫廷有关。
　　纪墨寻思着这些，又在那一首接一首由不同人不同乐器奏出的《凤凰引》中多停留了一会儿，许是听得多了，也觉得有几分索然无味，便往四周看了看。
　　一千年的时间，朝代恐怕早就换了，建筑的风格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还有人们的服饰，发式，都不一样了。
　　有行人从楼前过，听到楼中传出的熟悉的乐声，驻足片刻，或有欣喜道：“这曲子我知道，是《凤凰引》。”
　　《凤凰引》的传奇色彩不知道还剩下几分，但千年的传唱，足够让它成为家喻户晓，耳熟能详的曲目了。
　　莫名地，纪墨突然觉得自己把《凤凰引》的逼格降低了许多，这样“通俗”的曲子，好似一点儿神秘色彩都没有了，实在是……
　　轻轻摇头，罢了，能够传唱就是好的，其他的，都是细枝末节，纵然被人捧到天上去，除了一个名字，再无人知晓，用想象填充印象，也未必会比现在更好。
　　【请选择时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
　　“两千年。”
　　一座大厅之内，当曲子响起的时候，纪墨也出现在这里，见得那闭目倾听的少女面带微笑，脸上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说明了她的羞涩，她的目光看向年轻的乐师，那弹琴的、不，可能不是乐师，而是一个书生，他的目光也看向少女，若有若无的笑意，温柔若春风一样，拂过了少女的面颊，送过那目光之中的情思。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曲子？”
　　少女身边儿，讨人嫌的兄长这般调侃着，对着妹妹的红脸颊刮了刮自己的脸，眼中笑意满满。
　　“我才不知道呐！”
　　口是心非的少女这样说着，双手捂了脸，像是要用手心的凉意为脸颊降温，闪闪发亮的目光看向书生方向，一下，又一下，舍不得离开的醉人。
　　“哈哈……”
　　她的兄长笑着说，“小妹，你如今可是如愿以偿了？”
　　“我哪里有什么愿望了？”
　　还是不肯承认的少女舍不得移开自己的视线，看着那书生，像是在看着情郎。
　　一曲《凤凰引》，遥寄相思情。
　　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便只有错过了。
　　又是一曲《凤凰引》，正在那古道之旁，长亭之中，送别而奏，女子的手指纤长，每一次拨弄都像是那亭亭荷茎，几欲弯折，又有一种凄凄之美，若那拂动的轻纱，撩拨的发丝，不肯诉之于口的别情。
　　前方，那渐行渐远的身影，不知是谁，也不知是否回望，他可懂得这一首曲子之中托付的深情厚谊？
　　少女心思不敢言，只把情思做琴弦，一曲送君知，欲拒请勿言，且做长歌轻一笑，远行不必诉青鸟……
　　有些错过，未必是不懂，只是不敢应承罢了。
　　“果然世间最容易传颂的，还是爱情。”
　　纪墨轻叹，连着看了悲欢离合，便也觉得这一曲之中寄托太多，似沉重了几分。
　　【请选择时间，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六千年……】
　　“三千年。”
　　沧海桑田。
　　“什么《相思曲》，实在是太过直白了，一点儿美感都没有。”
　　有学生装模样的人这样说，那是一种上衣下裤的学生装，裤子是直筒裤，衣裳是中排扣，有几个头上还带着帽子，那是一种规规矩矩的方正帽，看起来有几分像是学士帽，只没那个高度罢了。
　　“这是……”
　　纪墨有些不敢辨认，这种从未见过的服装风格有些像是现代了，却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
　　时间变化这么快的吗？
　　还是这个世界发展太快了？
　　“那你说什么好？那些老掉牙的曲子，哪里好了！”
　　有人跟那学生争论，正在争论的时候，有曲子的声音传来，是《凤凰引》。
　　才听了十来秒，纪墨就知道是什么曲子，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那声音袅袅而来，不知其所在之处，直到顺着声音看到那电线杆上的大喇叭，纪墨才隐约有些明白，广播啊！
　　“你听，这是什么？”
　　学生指着大喇叭问。
　　“是……”
　　那人正要回答，又被学生抢了话头去，“是《凤凰引》，知道什么叫做凤凰引吗？引凤引凰引姻缘，全曲没有一个音符说相思，也没有一个音符不是相思，这样的曲子，才更美……不需要一句歌词也是美的，反而是那歌词，画蛇添足，完全无用。”
　　“怎么能这样说呢？歌词能够让人更好理解啊！不然，你看现在有几人明白《凤凰引》那样的古曲到底在说什么！它已经过时了！”
　　那人不肯苟同学生的观点，与之争论，两个人，说得声音大了，周围又聚过来一些人，你一句我一句，两派分明。
　　大喇叭之中，《凤凰引》的曲子还没有停歇，纪墨飘过去，看到了那在室内安坐弹琴的学生，他的容貌端肃，即便穿着这样没什么古意的学生装，弹琴的一招一式却也都是纪墨熟悉的样子。
　　怎么可能不熟悉呢？
　　乐器都没变过，那就是古琴啊！
　　“况笙，你弹得真好！”
　　一曲终了，在他身边儿的一个女学生这样说着，比起男生的直筒裤，女学生的黑色长裙就多出了几分女性的柔美。
　　长长的黑发盘了一个小小的发髻，大部分发丝还是披散着的，一支碧玉发簪算是她全身上下最昂贵的装饰了，却又过分素雅淡然了些。
　　“还好，总不能把祖宗的东西都丢了。”
　　况笙这样说着，仔细擦过了琴弦，再把古琴收好，装在木制的琴匣之中带走，那琴匣也很有几分古意，上面雕刻的花样之类的，看起来就是古代的东西。
　　“况笙，我听说你家有很多乐器，能够放满一个房间，你都会弹吗？”
　　女学生说着，跟上了况笙的脚步，一同往外走。
　　“都会，只是弹得不好。”
　　况笙谦虚着。
　　听他这样说，纪墨愈发肯定，这况笙就是况家人，也只有况家的传承，会要求子弟学习那么多的乐器。
　　不由得，纪墨又忆起了况远曾经说过的故事，况家人也不是所有都爱学习乐器的，况远曾经有个兄弟，为了不学乐器，故意弄折了自己的手指，却万万没想到，即便是这样也要学，还有人鼓励他说什么身残志坚之类的话。
　　当时纪墨听了只是一笑，笑过之后也要感慨传承的不易，不是这样的强制手段形成的规矩，又哪里能够保证一个乐师世家的流传，真的以为代代人都是乐师很容易吗？
　　牺牲其他所有的兴趣爱好，专一此道，其中艰难，又有多少人曾被抹杀才华，只走这条路，走得平庸而抑郁？
　　如况远那样的天才，又要多久才能出现一个呢？
　　【请选择时间，四千年，五千年，六千年，七千年……】
　　“四千年。”
　　选择了时间之后，纪墨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什么都没了，是没有再传承下去吗？
　　纪墨皱眉，不可能吧，这样的乐，已经有那么多人会了，就算是批驳古曲，全都爱了新乐，也不至于一个会的人都没有了吧，况家人呢？但凡还有一个况家人，《凤凰引》就不会失传，那首曲子，对况家人的意义，绝不一般。
　　可，为什么会……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纪墨心中不安，好似有什么无法预知的事情就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悄然发生，改变了一整个世界的终局。
　　难道又是一个全灭？
　　心绪有片刻的不宁，很快又淡定下来，无论是怎样的结局，既然无法更改，就只能接受了。
　　“罢了，总是曲终人散。”
　　纪墨轻叹着，放下了。

第698章 第 698 章
　　邈邈茫茫,河海云山，遐景烟霞。
　　那一片片绚烂若织锦的霞光之中，流动着的轻烟缭绕出一朵朵勾着金边儿的祥云,层叠的雾气,深深浅浅，遮掩着霞光之中的华彩,细细看去,才能看到,那霞光分明是华彩之光晕，晕染出一片霞光。
　　悠扬的曲子传来，若唱,若颂，一个个音符，都以最合适的方式出现在最适宜的位置上，勾勒出一篇乐来。
　　“是谁在唤我？”
　　声音之中若有困惑,若有笑意，好似为这乐声而欢喜。
　　谁会不喜欢歌颂自己美貌的音符呢？那一个个音符,就好像是一句句有着彩虹版七彩色泽的夸赞,不是诗篇，胜似诗篇，极美。
　　听起来就美，连那音韵,都为这份美而沉醉。
　　华彩流动起来,山岚也跟着滚动旋转，那一片片烟霞,似拖曳的裙摆,向着远方移动,似要移走那座山，那片海，那一座座琼楼玉宇的云上宫殿。
　　冥冥之中，若有琉璃色的眼眸看向某个方向，那一点……目光所及，千山万水，沧海桑田，抵达时，已然是一界之灭。
　　那偌大一个世界，便被那一眼收入，留下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了。
　　“凤凰，神鸟也……何谓神鸟，翅动而九天风云旋转，目视所及，则一界生灭……神之伟力，不可尽言……”
　　那一个世界，在那一眼之中收纳，又在那一眼之中重现，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他们已经由实转虚，成为了凤凰眼中的流光，剔透晶莹。
　　“哈，真有意思啊！”
　　看到即知道。
　　凤凰的声音之中若有笑意，真的是很有意思啊，这样的曲子，是谁传了下来，又是为何如此传颂，那人，为何不来一见？
　　已经过去的时间线不在凤凰的追溯之中，有些遗憾，却也不是很遗憾，那一曲曲乐声，旧的，新的，都让祂愈发满足，祂喜欢这些赞颂之声，喜欢听，喜欢看。
　　凤凰的眼中，那一点流光之中，整个世界一片安然，没有一个人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儿，天地依然，四季依然，城市街道依然，连那人与人之间，国与国之间的争端，依然。
　　宽敞的校门之中，陆续走入的学生们正在谈起新学的事情，最近的事情，层出不穷，已经让这些还没完全走出校门的学生感觉到了什么叫做风云变幻，心中隐隐有着激动，也许一个时代即将在他们的面前发生变化。
　　这种事情是很少有的。
　　“曾经封建王朝的腐朽，让时代焕发了新颜，若朽木之上长出的新芽，那一点绿意向着太阳，让我们如同那向阳花儿一般绽放……”
　　慷慨激昂的话语通过广播传递出来，广播之中还有些乐声作为伴奏，舒缓的音乐有着勃发的气象，那是完全不一样的，属于新时代的声音。
　　“……我爱我的祖国，我的祖国会越来越好……”
　　那乐声也转为高亢，像是为此而振奋心情。
　　路上，听到这样的广播，有人不由会心一笑，有人微微摇头，“这些学生，太能折腾了。”
　　说是这样说，可他们终究还是觉得好的，像是晨间洒满全城的阳光，像是少女脸上那细细的绒毛，水蜜桃一样芳香。
　　每一张笑脸都在向着阳光，真的如同那向阳花儿一般绽放。
　　或许也有阳光找不到的阴暗角落，但更多的，还是那在阳光下茁壮生长的花儿。
　　真好。
　　乐曲也发生了很多变化，有人为《凤凰引》加了词，婉转的歌词像是唱尽了一生的温柔，还有人，开始为故事编纂舞蹈，开始为故事赋予新的有别于说书之外的传播形式。
　　舞台上的戏剧也变了样子，不再是旧时的强调了，多了些激昂热烈的色彩。
　　时间一晃，又是一个千年。
　　千年的时间，很多东西都变了，很多东西又没变。
　　曾经激昂的情绪沉淀下来，发展进入了正规，国家正在往好的方向进发，人们开始探索天空之上的宇宙，希望能够知道宇宙之中的奥秘。
　　“啊，那颗星星的位置是不是有些不太对？”
　　“对比以前的星图，现在的星图看起来……”
　　“那颗星球，是不是太遥远了？”
　　曾经不被重视的事情被关注起来，才发现在人类默默发展的时候，外面的宇宙好像也变了个样子。
　　然后，就有科学家提出，他们所在的星球是一直在高速飞奔的，所以，总有些星星要被甩在后面，古代的星图拿来看有很多不同，也是当然的，从西跑到东，见到的景色哪里还能一样。
　　至于那些一样的，不变的星星，不是绕着他们所在的星球转，就是被他们的星球绕着转，彼此之间的引力互相吸引，这才成为了某种固定的匹配，一路高速狂奔下去。
　　也就是说，现在他们所探索的宇宙，看明白了也没多大用，因为很快就要跑到新的地图上去了，开荒，还是要开荒的。
　　探索是不能停的，同样，星球狂奔的速度也是不能停的。
　　“很有意思，没想到是这样。”
　　有老师在讲这部分的内容，说明某些星星被开除出去的原因，也说明睦邻友好的关键因素在于引力。
　　老师笑着举例，以《凤凰引》为例，“这个‘引’用得好啊！凤与凰之间能够相依相伴，就是因为有引力啊！”
　　他没有直接以男女为例，但这样的例子，也足够很多人会心一笑了。
　　推而广之，情侣之间的亲吻是为了什么呢？引力相吸，他们也没办法啊！
　　又一个千年过去，世界再度发生了变化。
　　时代的发展已经走上了快车道，时移世易，人们已经在宇宙之中扎下了几个驻点，正在那几个驻点为起点，向更远的地方进发，结果么，隐约能够发现一些可能是外星人留下的踪迹。
　　星辰大海的神秘正在向人们展现，吸引了更多的人关注这片宇宙的奥秘。
　　这时候，有个人，做了个梦，梦中，他看到了一只巨大的琉璃色的眼睛，那只眼睛睁开，看过来，然后，他醒了。
　　吓醒的。
　　“太可怕了。”
　　他从梦中醒来，跟人复述，却又觉得这个梦没有那么可怕，一只眼睛，有什么可怕的？
　　好奇怪啊！
　　悠扬的乐声响起，是他的闹铃，一曲《凤凰引》，他很喜欢这首曲子，以及这首曲子之中所蕴含的故事。
　　谁会不喜欢爱情呢？
　　那传说中最美好的感情，像是一场美梦，吸引着所有人投入其中，乐此不疲。
　　哪怕他还没找到那个另一半，也会为这样的感情而心生向往。
　　况家。
　　曾经的乐师之家。
　　曾经的皇后之家。
　　曾经的……
　　万变不离其宗，在这个时代，况家人大多又成了艺术家，从事着音乐相关，没有辜负了一代又一代的积累和等待。
　　一曲《凤凰引》，是晨曲，唤醒还在梦中的人，让他们睁开眼，看看这个已经不同的世界。
　　“还是以前的人好啊，什么都不用做，轻松。”
　　有个青年这样说，心中似乎有些向往，活在这个时代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累，太快的发展，日新月异的变化，若是短暂脱离网络，不需要几个月，只要半个月，再回到熟悉的网络世界中，就会发现很多新闻已经看不懂了。
　　“若是有真的凤凰就好了。”
　　起身，看着窗外，一只只孔雀正在院子里悠闲地走动，它们很漂亮，阳光下，那一根根翎羽都带着光晕，好似眼睛一样的花纹交错着，层叠着，美丽之中又有几分难言的令人畏惧的神秘感。
　　《凤凰引》还在响，那放置在园中的小音箱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这首晨曲，有时，孔雀会在这样的晨曲之中展开它的尾羽，孔雀开屏的美丽，见过一次就不会再忘，前提是不要看它的屁股。
　　“好奇怪啊，雄的总比雌的好看，跟人反着来了。”
　　自然界中的鸟儿就是这样，雄鸟漂亮的多，不仅漂亮，还要会筑巢，会捕食，会唱歌，会跳舞，会讨好貌不惊人的雌鸟，会与竞争者打斗，还要打赢了才能够获得雌鸟的青睐，获得跟雌鸟孕育后代的权力。
　　可人类世界之中，却恰恰相反，总是更多的女人承担了貌美如花的重担，并努力用自己的貌美换取男人的喜欢，从而获得跟男人结婚的权力。
　　青年趴在窗前，看着孔雀，胡思乱想了一阵儿，打了一个哈欠，往乐器房走去，“一日之计在于晨，我知道。”
　　从小就学习，从小就练习各种乐器，这种练习甚至已经成了习惯，还没走到地方，手指头就已经先活动起来了，像是在弹奏着无形的琴弦，应和那还未停歇的《凤凰引》。
　　这一曲《凤凰引》，传承不绝，在这个世界一直继续着自己的传奇。
　　可这个世界，已经彻底被收入凤凰的眼中，成为了那一抹流光，不再真实。
　　如同那凤凰的华彩尾羽，美得极不真实，无人能够看到全貌。
　　“吾有一乐，奏之，可引凤凰……凤凰至，天下净……”

第699章 第 699 章
　　【主线任务：乐师。】
　　【当前进度：第一阶段考试——已通过（成绩：异常）。】
　　“异常？怎么又是一个异常？”
　　纪墨总觉得像是某种不妙的预感成真了,突然没了下文，没了传承，是因为文化断代？
　　为什么断代呢？
　　看着已经向现代发展了,所以，是突然遭遇了什么大的全世界范围的战争,采用了不该用的武器导致情况失控,必须要称作诺亚方舟往宇宙之中逃亡吗？
　　还是说，突然降下了什么病毒，直接成了丧尸末世,逃命吃饭都顾不得了,哪里还有人愿意发出声音，唱什么曲子,还嫌吸引丧尸不够给力吗？
　　或者,有什么外星人的飞船发现了这里，然后发现这里的贫瘠和某些值得利用的部分，直接开启了殖民模式，把所有人都当做了奴隶矿工？
　　不然，是有什么灾难突然降临了吗？
　　宇宙大爆炸？
　　还是说,有什么……呃，好像想不起来什么可能了，总不能是另外一个逆转阴阳形成的鬼市吧,没有那种趋势啊！从没见什么类似鬼王的存在啊！
　　或者还是什么不可说的神秘变化？克系？所有人都疯了？
　　纪墨没有一点儿头绪,考试时间他所看到的东西，总的来说还是很正常的啊！
　　啊,不对,还是有异常的。
　　那一只凤凰,真正的凤凰,到底是自己的幻想还是某种……
　　不，不对，不可能是幻想，什么时候在考试时间中出现幻想的，他那时候分明不是实体，不受任何物质方面的干扰，所以，是精神方面的干扰吗？
　　自己也不具备通过想象让脑中所想呈现在眼前的能力啊！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一回生，二回熟，纪墨翻找起系统记录来，果然，在他“看见”凤凰的那个时间段儿中，系统的记载是“异常演变，高级危险”。
　　“高级危险？这是什么？”
　　纪墨不明白，看不懂，眉头不觉皱起，“应该跟我没什么关系吧？”
　　这样想着，突然又想到了那凤凰的形象，想到了自己把《凤凰引》作为考试作品时候的莫名心虚，系统钦定的，一旦看过曲谱就给了专业知识点十点的曲子，真的会那么简单吗？
　　是不是有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未知的隐患呢？
　　心中想再多，事已至此，也是没办法更改什么了，罢了。
　　【是否进行第二阶段学习？】
　　“……是。”
　　回忆乐师所学，练习之苦比不得做工之苦，寒霜酷暑的练习也能陶冶情操，肺活量跟得上，手不残，能识音，能读谱，就能够奏出一首乐曲来，好听不好听的，意境有没有的，就看练习的功底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似乎也比较轻松？
　　相对于那些更加“艰难”的技艺，乐师的确算得上是轻松的了。
　　那么，二阶世界，估计也差不多吧。
　　怀着这样的想法，纪墨选择开启乐师的第二阶段学习。
　　【将于一日后离开当前世界，请妥善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
　　“继承人已经不用操心了，那些弟子若不够，还有况家人在，《凤凰引》的曲谱看似难得，可在自己之后，也就不难得了。”
　　想到因为这件事，况家人还曾上门指责，纪墨的心情就有点儿复杂，怎么说呢？万万没想到系列。
　　《凤凰引》在况家是不传之秘，即便是况家人，也不是人人都会的，更不是人人都能看得到的，作为传说中的曲谱，《凤凰引》有着它的排面，是一直被放在况家祠堂的，并不是随便就能启封，让大家看到的。
　　每一代，唯有最优秀的子弟，才能够学《凤凰引》，而学得好不好，就看凤凰是否被引来。
　　可想而知，他们这里，离孔雀聚居地那么远，怎么可能有孔雀真的飞来，所以，因为久不曾见人引来凤凰，况家人没勇气承认自己不行，又不好觉得祖宗留下来的曲谱有问题，就直接抹过这件事，当做从来没有过，外人问起《凤凰引》，谦虚两句说是祖辈夸张，也从不当众表演，以至于《凤凰引》成为了传说一种不知真假的存在。
　　因好多代人都失败了，再后来，哪怕是优秀子弟，依照规矩被传了《凤凰引》之后，心中想的也是怎样让自己不失面子，为此，就把简单的曲谱往难了说。
　　什么“奥妙非常”“还在钻研”之类的托词就出来了，问就是没学好，不问就是没有这回事儿。
　　可他们都是私下里偷偷练习《凤凰引》，不小心被人听到，只说无意识瞎弹，全不肯承认原来传说中的《凤凰引》就是这么平平无奇的曲子。
　　久而久之，这《凤凰引》也就更多了几分神秘色彩，成为了据说只有况家族长才能看的曲谱。
　　这样性质的曲谱是怎么到了况远的手中呢？绝对不是他的族长爹，纪墨的便宜爷爷想要私下里传授，而是况远在跪祠堂的时候，心中不够恭敬，犯了邪念，于是爬高上低，偷偷把这曲谱偷到手了。
　　若不是曲谱的陈旧程度证明，再加上若干好似高深莫测的“序言”，况远差点儿以为这曲谱是假的。
　　也正是因为一开始以为是假的，没仔细看，又出了别的事情牵引心神，大闹，除族，一件事接一件事，等到事情终于告一段落的时候，况远才发现自己竟然把这本《凤凰引》直接带走了。
　　可这时候要还回去，就是不打自招，表明是自己偷的了。
　　其实他当时只是想要拿着看一看，算是闲极无聊打发跪祠堂的时间，却意外带走，再后来也不好再还回去了，有几分是怕“偷盗”之名落在身上丢了面子，也有几分是怀揣着报复况家之心，不愿意归还。
　　其中纠结，还是纪辰给纪墨解释过他才明白的，只能说况远很多时候的心态，的确很幼稚，跟个小孩子似的，没多少承担责任的心。
　　想到以前况远总是鄙视纪辰不担责任，再看看他自己做的这件事……纪墨被况家人指为偷盗的时候，都要百口莫辩了。
　　幸好那时候跟况远纠葛最深的纪辰还在，能够说点儿公道话，否则，纪墨也只能鬼扯什么“有能者居之”了。
　　话不算错，但某些道理，多少有几分诡辩。
　　人家的东西，用不用都是人家的事情，不能说人家用不着，你用得着，你就可以直接拿走啊！
　　总之，这件事一出，况远在纪墨心中的光环又坏了一半。
　　不是因为当了师父就成了圣人，那些小缺点，小毛病，都让“人无完人”这句话得到了印证，可同样的，他们的才华，那种当时第一人的才华，也足够让人仰望尊崇了。
　　与他们的才华相比，那些小毛病小缺点，不能说没问题，却也不是什么根本问题了。
　　本质上，不是存有坏心，如此就够了。
　　纪墨也从来不敢做更多的要求，他一个向学者，有什么资格要求老师至善至美呢？他传授的知识没有问题，倾囊相授，这就够了。
　　其他的，什么都能够接受。
　　再度回到老朽的身体之内，慢悠悠站起身，迎着晨光，看向院中悠闲漫步的孔雀，那雄孔雀正在对着雌孔雀献殷勤，孔雀开屏的美丽景象，呈现在纪墨的眼中。
　　“秦远，给为师奏一曲《凤凰引》吧。”
　　人生的最后时刻，纪墨在躺椅上轻轻闭上了眼，听着那一曲《凤凰引》，心神沉入了黑暗之中。
　　《凤凰引》啊……
　　轻扬的乐声好似被什么交叠上了，同样是乐，有些过于热烈了，是鼓声，震天动地的鼓声像是捶在了心上，让人失去了奔逃的勇气，所有的血脉都随着鼓声震动而丧失了力量。
　　一种麻酥酥的感觉如同错觉一般主导了身体。
　　若是身体通电，也会是这样的感受吧。
　　“傻站着干什么，快跑啊！”
　　有人这样呼喊，纪墨猛地醒过神来，视网膜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片血红，还有那个因为奋力大喊而显得扭曲变形的狰狞面容，是大哥，是因为拉了他一把而死在他面前的大哥。
　　红色的长刀展露在他胸前，不，刀不是红色的，那淋漓的鲜血才是红色的，就那样呈现在他面前，那被串在刀上的大哥最后还推了他一把，无力而挣扎地喊：“跑、跑啊！”
　　脸上似乎全是鲜血在流淌，又或者是不自觉的泪水，没有完全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纪墨终于挪动起了沉重的脚步，向着反方向跑去，努力地，撒开他的小短腿儿在跑。
　　他不是真正的孩子，知道不能跑直线，知道那些地方更好隐藏，知道家中路径，于是，他活了下来。
　　“又做噩梦了？”
　　一道声音沙哑，那张足够让小儿噩梦的脸出现在面前，丑到无法言喻，在朦胧月色之中看来，更显恐怖。
　　纪墨抹去脸上冰冷的泪水，轻轻“嗯”了一声，哑着嗓子说：“我记得那鼓乐。”
　　永远都不会忘。
　　为什么仇恨总是刻骨铭心，因为死者的鲜血喷溅在了生者的身上，像是一条命换了另一条命，活下来的注定将承受那一条命的重量，和与之而来的来自内心的折磨。
　　修剪整齐的指甲掐在手心，未曾好的疤痕似乎要再次撕裂，大哥的面容，只有那一刻是那样清晰，清晰到再难忘记，明明他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呐！那被大刀挑起的小小尸体，永生难忘。

第700章 第 700 章
　　“你可想好了？”
　　丑陋的面容,沙哑的声音，那好似被肉瘤包裹着的眼中全是暗芒，愈发显得恐怖逼人。
　　这是一张能够让人瞬间窒息的脸,属于一个头发都疤瘌不全的高大中年男人，寥寥几根发丝是有些发黄的,像是营养不良,又或者，那曾经生长头发的沃土化作焦土之后，所有的营养都带了硫磺的味道,把发丝熏黄了。
　　莫名的联想让这张好似某荒芜星球表面的面容不再那么可怕,纪墨一想到以后自己可能也会丑成这样，就觉得压抑,可他没有反悔。
　　“我一定要拜您为师,您动手吧，留我一条性命当你的弟子，这张脸，你怎么毁掉都可以。”
　　纪墨认真说着，一双本应纯真的孩子眼眸之中全是不属于年龄的沉静,他说完，冲着中年人仰起了脸，闭上了双眼,微微握紧的拳头似乎已经准备承受或刀割或火烧的疼痛落在脸上。
　　中年男人姓祝名容,音同火□□字，却本有一张极为帅气的面容,曾经迷恋他的女人不知道有多少,掷果盈车都不为过,而他也不仅仅有一张脸好看,他的才华，他的乐声也足够沉醉世人。
　　在他少年成名的时候，不仅是女人，男人也会追在他的车旁，希望得到他在乐师一道上的指点。
　　那个时候的他，骄傲如孔雀，再不肯低头看一眼地上。
　　可后来……
　　回忆往昔，总是会让人倍感痛苦。
　　一个男人，哪怕不看重自己的容貌，却也绝对不想让自己成为现在的样子，丑陋而受人鄙夷，那种厌恶的目光，本身就如同暗箭，伤人于无形。
　　“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要做我的弟子，就要有如我一样的容貌，越丑越好。”
　　祝容说出自己的要求，沙哑的声音之中是愤世嫉俗的仇恨。
　　如烈火烧灼过的声音，曾经被人称颂若乐的声音，如今自己听来都觉得难听，他所拥有的一切，似乎都被毁掉了，可只要双手还在，人还在，就总有些东西，是那些人无法毁掉的。
　　“成为我的弟子，就要背负我的仇恨，那些人，都该死，该死……”
　　他的眼神之中划过一抹疯狂，像是下一刻就会开启无差别的杀人模式，小刀在他的手中，已经离开了刀鞘，那一抹寒光闪烁，愈发让人心颤，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落在自己的心口。
　　纪墨却无所畏惧一般坦然跪在祝容的面前，在他迟迟没有动作的时候睁开眼看着他，眼眸之中一如既往的沉静，“我愿意拜师，我愿意成为你的弟子，背负你的仇恨，我愿意毁去容貌，只要留我一条命在，得传乐师之技。”
　　再次叩首，不仅仅因为系统的任务，也因为他别无他路。
　　那个提供给他安全感的家，已经没了，父母，大哥，姐妹……都没了，一个大家族，转眼间就化作一片焦土，他记得那鼓乐，记得那几乎踏着鼓点的步伐和杀戮，那些人，只是为了钱，只是为了钱啊！
　　若是他们知道，肯定会舍弃那些钱，只为自己能够活命，可他们，却只想杀人害命之后再抢走那些已经沾了血的钱财。
　　人与人之间，的确是有壁的。
　　太多的不可言说造成了一出出悲剧，如果是别人的，似乎就可以冷眼旁观，再来几句不轻不重的叹息感慨，可如果是自己呢？
　　只有仇恨。
　　只有仇恨才能让人拥有继续前行的力量，背负着那一条条人命的寄托，一定要前行，一定要把那些该死的人踩在脚下的力量。
　　“好，哈哈……好，不枉我救你。”
　　祝容哈哈大笑着，小刀在手中挥动了两下，像是要甩掉刀上多余的血渍一般，刀子在烛火上烤过，带着几分灼人的热度，落在了纪墨的脸上，刀尖先落在眼角，是要毁容，不是要杀人，刺入不深，很快，轻松划过脸颊，从眼角到嘴角，割裂开皮肉，鲜血流出……
　　疼。
　　小孩子的身体，忍痛程度是很低的，哪怕有意志力作为加持，最后的结果也还是让脸颊不自主地抽动，还有眼中憋出来的泪花闪动。
　　一刀抬起。
　　纪墨深吸一口气，下一刀的时候，祝容收了脸上那古怪的笑容，面无表情地收了刀子，“一年一刀，出师之日，你与我同。”
　　“谢师父！”
　　纪墨再次叩拜，有一丝庆幸，不是太沉重的伤，又有足够养伤的时间，那就要不了命，那就可以继续学习了。
　　【主线任务：乐师。】
　　【当前进度：祝容（师父）——已完成。】
　　祝容没有马上教纪墨什么，而是又问了一遍纪墨所遭遇的事情。
　　作为生而知之的非普通婴儿，其实纪墨所知也并不多。
　　纪墨在这个世界降生到了一个大家族之中，成为二房的孩子，是庶出，那个推了他一把，让他醒过神来免于一死的大哥是嫡出。
　　因为是古代世界，纪墨就自动带入以前所知的东西，觉得嫡出和庶出之间是有壁的，兄弟之间绝对不可能亲密无隙，既然如此，维持一个普通的客客气气的关系就可以了，没必要真的跟连体婴一样，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可二房之中只有他们两个少爷，年岁又相差不多，大纪墨三岁的大哥纪煌从小就跟小太阳一样，全无阴霾，在纪墨生下来没多久，他就成了纪墨房中的常客，会趴在床边儿问嬷嬷，“弟弟什么时候才能陪我玩儿啊！”
　　等到纪墨长大一些，能爬了，他还会守在床边儿，看着纪墨不让他爬得落下床的时候让他爬向自己摇着小手鼓的方向。
　　再等到纪墨能够走动了，他也会在不远处招手跳动，引诱纪墨跌跌撞撞向他走去，并早早张开双臂，护着纪墨，不让他摔倒在地上。
　　教纪墨说话的时候，更是对着纪墨不知道叫了多少声“哥哥”，看他那般锲而不舍，明知道身份不对等，却还是不忍他失望的纪墨于是第一声就叫了“哥哥”。
　　他永远记得纪煌那时候的欢喜，还有偷偷亲自己一脸口水又哈哈哈的傻样……记忆中那个孩子的样子，当时以为傻里傻气，长大肯定不会再这样的时候，却没想到，再也看不到他长大之后的样子了。
　　纪墨小时候就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第一个任务就是要拜师，拜师之后才能学习。
　　于是他就早早询问周围人有没有什么好的乐师，他也想要成为乐师。
　　试探着发现身边人没有叫做“祝容”的，纪墨不知道多失望，这……人海茫茫，该往何处寻找一个不知样貌不知籍贯的“祝容”呢？
　　他又不好跟人说，我是一定要拜祝容为师的。
　　小小年龄，就憋了大大的苦恼，总是不那么开怀，不能似纪煌一样每天都笑得灿烂。
　　纪煌不知道他愁什么，也没办法理解这份愁，只是去哪儿玩儿都带着他，小孩子能够玩的游戏，真正说起来都挺无聊的，纪墨当了无数回小孩子了，好多游戏都不稀罕，不是很热衷，就会躲猫猫一样试图躲避纪煌，不愿意陪玩儿。
　　宅子之中的路径，就是在这种躲猫猫之中熟悉起来的。
　　一个躲，一个找，每一次，纪煌都能找到纪墨所在，纪墨也由此发觉了纪煌的记忆力有多好，那种空间想象能力，恐怕也是个小天才级别的了。
　　纪煌却从没意识到自己的厉害，只觉得这是跟纪墨玩的新游戏，其实也挺有意思的，乐此不疲。
　　那一天，纪墨如往常一样躲开纪煌一段时间，站在了湖边儿，他早就习惯了纪煌如同甩不脱的影子一样，哪怕是暂时躲开一阵儿，很快也会被找到，所以他并不怎么藏，不会像以前一样藏到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弄得浑身脏兮兮，还容易被小虫子叮咬。
　　然后，鼓乐就响起来了。
　　突然响起来的鼓乐像是一下下砸在了心头上，纪墨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那乐声镇住了，真正意义上的镇住，无法动弹的那种。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莫名有些心慌，像是在巨大的鼓点声中彻底失去了对心跳频率的主宰，然后，就见到翻越墙头，手持钢刀的暴徒，看到了那凶狠狰狞的面容冲着自己而来。
　　跑啊，跑啊，快跑啊！
　　意识在拼命大喊，可身体却僵住不动，就好像在天敌面前只会装死的虫子，又蠢又笨。
　　额角似乎有汗，眼中似乎都发红，可……侧面冲出的纪煌像是救命稻草一样拉了他一把，冲着他大喊，然后又挡在他面前推他，让他跑……
　　“你恨吗？”
　　祝容问。
　　声音之中有着某种更深的情绪在涌动。
　　“恨。”
　　怎么能不恨呢？平静被撕裂，生命被杀戮，滚烫的鲜血喷溅在脸上，那种记忆，永难磨灭。
　　“恨就记住，记住这恨，永远不要忘！”
　　没有安慰，同样没有温柔，沙哑的声音似石头摩擦刀刃，刺耳难听的同时还有着一连串的火星迸发。
　　“我不会忘。”
　　纪墨冷静回答，脸上还在疼，心中却更疼，他永远不会忘，纪煌，只是一个孩子，却用自己的命替了他，救了他，那仅有一次的生命，那属于纪煌的短暂一生，不应该被遗忘。

第701章 第 701 章
　　那之后,就是一个孩子的躲避与逃亡。
　　如今回忆起来，那些画面都是零碎的，连纪墨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好运,莫不是系统保佑？竟然在那么多人都无法逃出的局面之中成功脱逃了。
　　更是一头撞在了祝容的身上，曾为了被他顺手捡回山林之中的幸运小孩儿。
　　冥冥之中,若有天意。
　　似不经过那一番苦痛,就永远无法遇到祝容，又或者，不是那样的遭遇,不会让祝容收下他为弟子。
　　抛开那些不够理性的部分,超脱开来去看这件事，纪墨觉得系统给他安排了这样一个身份的根由更可能是因为后者的缘故。
　　看祝容的那张脸就知道了,怎样的苦痛才能在脸上留下那样的伤痕,受过那样严重的伤，侥幸没死活下来的祝容，又该有怎样的一番心理呢？
　　他是乐于见到别人幸福快乐地生活，还是乐于见到别人如他一般凄惨？
　　也许少数人是前者，但祝容,肯定是后者。
　　否则，他也不至于在纪墨提出拜师之后要求他必须毁容才能够成为他的弟子。
　　对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提这样的要求。
　　哪怕一个孩子还不知道容貌的重要性,但他难道不会怕吗？
　　如果是真正的孩子,完全没见到过祝容的乐师之技的厉害，他凭什么要豁出性命毁了容貌跟随他学习呢？
　　天下乐师那么多,哪怕非要是乐师一道,也未尝没有能够替代祝容的人选,更加和善好相处的师父。
　　可,不一样。
　　一、纪墨不是普通的孩子，不会为表相所惧，从而错过祝容。
　　二、不会有人比祝容更加厉害了，系统认定的乐师一道第一人，只祝容一个，仅此，就足以信任他的能力。
　　“师父，为什么我听到那鼓乐，连跑都不会了，我明明想要动的。”
　　纪墨对此耿耿于怀。
　　他真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不至于在危险时候，还傻呆呆站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事实上，他过往的遭遇，也不是从没遇到过危险的，能够在危险未发的时候有所觉察，能够在危险发生之后迅速逃避，这已经是他的能力了。
　　那天的事情发生的突然，但也不至于让他完全被吓傻，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更加突然的事情，纪墨在悔恨之中反复回想，能够想到的原因就只有那鼓乐了。
　　一阶世界还有如同《凤凰引》那种传说，二阶世界的乐师之道，会不会有些更加特别的东西呢？
　　武功？
　　音功？
　　又或者是如同六指琴魔一样惑人心神的纳内力于琴弦的功法？
　　在此之前，纪墨已经跟父母表露过自己要学习当一名乐师的心思，那时候，也曾广为打听，却从来不曾听闻在乐师一道上有这样不可思议的作用，所以，是自己的错觉，还是……
　　很多东西，早已经在反复回想之中变了形，有的时候，连纪墨也不确定，是否那鼓乐真的有那么厉害。
　　“那是战鼓。”祝容沙哑着嗓音跟他讲述，“战乐，为战而生，杀戮血洗，熔炼心音，以乐声传之，闻者——呆若木鸡。”
　　这个说法很新鲜，让纪墨听得认真，他也在思索，“不对啊，我哥哥他、他就没有受到控制——”
　　总不能是因为纪煌比他大了三岁，抗力就更强吧？
　　祝容看了他一眼，似有几分温柔，又似蕴含着一丝恶意，“心有所系，便可不受侵扰。”
　　什么叫做“闻者”？
　　听到了才算是“闻”，如果充耳不闻，那，纵然战乐再厉害，又有什么用呢？
　　在那种危机时刻，心神全都系于纪墨一身的纪煌，可能根本就没注意到那鼓乐之声，一门心思只有“弟弟”，于是，他能跑能动，比他的弟弟更加机灵。
　　反倒是他的弟弟，一直想着念着学习乐师的事情，还带着前一个世界的某种惯性，对乐声非常在意，听到就沉浸进去，再也无法分心他顾，或者说无法脱离出鼓乐的控制范围之内，于是就成了“呆若木鸡”的那个。
　　“是我、是我害了他。”
　　纪墨呆住。
　　纵然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认知，可听到祝容盖棺定论，再也无法欺骗自己，果然是因为他吧！若不是为了救他，纪煌有更多的机会逃走，因为他根本不曾对那鼓乐上心，充耳不闻的情况下，行动也不会受到限制，他能够跑的，他有机会跑走的。
　　眼圈儿又红了，纪墨的指甲又掐入了掌心……
　　“这样说，能够听进去，你的天赋也是很不错。”
　　祝容这样说着，似乎是在夸赞纪墨，可纪墨听来，全无喜悦，这样的天赋吗？他头一次发现，天赋好原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同样的战乐，他听到就要比别人的反应更加厉害一些，也许这种“厉害”也有利于感悟那乐声，但……
　　“以前可曾学过乐？”
　　祝容从头问起。
　　“……学过。”
　　纪墨说的是上个世界所学的，以往若是这样的问题，他可能会假装自己没学过，然后在学习的时候装作天赋高，一遍就会。
　　可现在，他没这样的心思，也不必掩饰自己的过往，知道他过往的人，都死了。
　　他是什么样的，再没有一个人熟悉了。
　　这本来是自由的，不必因为出身教养的关系处处在意自己是否“露馅”，但，这样子的“自由”，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祝容意外了一下，看了看纪墨的五短身材，再看看他的手，这可不像是学过的样子，恐怕就是触碰过，知道过吧。
　　他没有深究，一个孩子，对某些事情的形容不够准确，也怪不得他。
　　“从竹笛开始吧。”
　　祝容这样说着，拉过纪墨的手，张开他的小拳头，看到那掌心的指甲印，故作不知一般没有多做理会，只大致看了看他的手掌长度，又看了看指头的大小。
　　过了两日，他就给了纪墨一支新鲜的，仿佛还带着竹香的竹笛。
　　那笛子是比量着纪墨的手做的，只比他手指略粗，因他年龄小，手指细，那竹子更像是一根小棍子，上面的几个孔也是，正好能够被他手指按到的大小，这种量身定做的笛子，等他长大一些，就不适用了，还要再换过。
　　纪墨对制作乐器也有几分心得，看到这竹笛之后，就能大略想到制作难度，他看了看祝容，这莫非是他亲手做的？
　　祝容这幅样貌，并不适合居住在闹市之中，容易引发太多关注（恐惧），便是村庄之中也多有人以为异样（恶鬼），不愿靠近的，他似也知道遮丑一般，避开了人群，居住在附近的山林之中，一个木屋就是家了。
　　木屋简陋，能够看得出木板都没有经过好好地晾晒，不知道过了多久，很多木板都有了些变形，还有些，从木板下冒出新绿来，再次生出枝叶来，更有些地方，已经生了一层青苔。
　　某种潮湿又有几分的味道总是从木屋之中传出来，这并不是一个适合居住的房间，但祝容已经住习惯了，如同野人一样，还在屋中铺了兽皮做床，身上也常常裹着一张兽皮。
　　纪墨不知道他以什么为生，反正没见他如何短缺钱财，为饭食发愁，却也没见他吃什么好东西，连衣服也不见贵重。
　　若要去什么地方，没有车马，都是徒步而行，亏得他身材健壮，并不会为此感到过分劳累困扰。
　　纪墨撞到他，被他救下之后，就被夹在腋下来到这山林之中，一路上，纪墨都没有昏倒，而是看着他行走过了漫长的山路。
　　一路上，避开了那些有人居住的地方，没有走大路，都是小路，像是刻意避免被人看到似的。
　　不知道这片山林，会不会因他有什么深山野人的传说。
　　“会用吗？”
　　祝容把笛子给了纪墨，就直接问。
　　“会。”
　　纪墨看了一下，是五孔笛，相对简单。
　　他说着，就直接横笛在唇边儿，随意吹奏起了一首小曲，是上个世界所会的曲子，不长，吹完一个旋律就停手，看着祝容，等待他的点评。
　　“曲子还罢了，吹得却不好。”
　　祝容这样说着，让他重新吹。
　　纪墨依言再次吹了起来，有意更认真一些，觉得定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又被祝容叫停了，“呼吸错了。”
　　“呼吸？”
　　瞬间，纪墨像是想到了什么——呼吸法！
　　莫不是这个世界，也有什么呼吸法？
　　如同功法一样？
　　他想到了以前曾经去过的御兽世界，二阶和三阶，似乎也都讲究什么呼吸法，与兽同修的那种。
　　所以，这个世界是与琴同修？
　　祝容没有再说，纪墨有些困惑，抬头看着祝容，祝容的脸毁了，暴露在外的各种疤痕让他的脸像是巨大的树瘤，若有狰狞血管青筋暴突，看起来就可怖得很。
　　几乎没办法做什么表情，更不要说微表情了，那一张脸，或只有笑与不笑之分。
　　祝容没有笑，脸上就没有表情，他想着拿出了自己的竹笛，放在唇边吹奏，是纪墨刚才吹的曲子，听起来没什么不同，至于呼吸……
　　纪墨仰着头看着祝容，有什么区别吗？

第702章 第 702 章
　　身高妨碍我学习。
　　因为无法理解其中的关窍,纪墨很努力地拉近跟祝容的距离，祝容已经习惯了自己现在这样丑陋的容貌，自觉地跟别人保持距离，纪墨这样凑近他的脸,他的反应是很不自在的。
　　纪墨却没注意到,依旧试图把距离拉得更近,方便他观察祝容的呼吸,若不是拿个草叶放在祝容鼻端不礼貌，纪墨其实更想通过那样的方法来观察他的呼吸跟自己有什么不同。
　　吹奏的时候，的确是要注意一些换气的地方,但这些地方要具体说来,却又太过啰嗦文字。
　　祝容不太有耐心，却也在看到纪墨那一双纯真黑眸之中的向往没有推开他,而是耐着性子，又吹奏了一遍。
　　本来悠扬的曲调却难免被心绪引导，多了些烦躁之意，纪墨听出来了,乖巧地表示自己会再琢磨的,没有再缠着祝容让他传授这呼吸之法的奥妙,改为了自己摸索。
　　“这个音的时候，是呼，还是吸呢？”
　　纪墨用着笨办法,把记得那些音略过，对不记得的一遍遍尝试,应该庆幸呼吸就两个选择，不是“呼”就是“吸”，一个音最多试两遍,麻烦的是每一个音都有两个选择，多几个不记得的，这曲子就要反复好多遍。
　　且他还没有领略到呼吸对乐曲的加成作用在哪里，也不好掌握其中的感觉。
　　这一试，他就试了一个下午。
　　整整一个下午，他都专心致志，没有关注祝容去哪里，去做什么，等到祝容再出现在他面前，就是叫他吃饭。
　　“嗯。”
　　纪墨觉得嗓子似乎都发干了，这还是他不断喝水的结果，那一壶水已经被他喝了个点滴不剩。
　　祝容默默接过水壶，接了些山泉水进来。
　　那山泉是用竹管引来的，流淌不息，算是能够直接饮用的天然矿物质水，有些微甜的感觉，挺好喝的。
　　晚饭没那么多讲究，一碗不知道是什么菜的菜汤，似加了鸡蛋，飘在其中的嫩黄若隐若现。
　　馒头一盘。
　　木头制作的盘子并没有很轻巧，好处就是不容易磕碰损坏，连每人用的小碗，也是木头制作的。
　　看得出来，应该都是就地取材，山林之中，别的不多，就是木头多。
　　纪墨主动站起来想要帮忙盛汤，祝容却拨开了他的手，自己伸手盛汤，两碗汤很快放在两端，纪墨见到祝容坐下来，也跟着坐在他的身边儿，把汤碗移动过来一些，发现祝容在看他，便仰头露出一个笑容来。
　　脸上的伤口并没有好，这一笑，又觉得撕裂一样疼，连那笑容都扭曲了。
　　“别笑了，丑死了。”
　　祝容这样说了一句，递给纪墨一个馒头，足有拳头大小的馒头，黄中带黑，像是发霉了一样，吃起来，有些硬，不过还好。
　　纪墨掰开一半，先拿了半个吃，吃得差不多，就没再强求吃另外半个，一碗汤灌下肚子，暖融融的，感觉很舒服。
　　“晚上就不要练了，太难听。”
　　祝容这样说着，像是怕纪墨扰人清梦一样。
　　“……好。”
　　纪墨应下，看了看祝容，没从他的脸上看出“喜”或者“不喜”来，也就收回了视线，把这句话当做师父对弟子的关爱接下来。
　　祝容见他很有些逆来顺受，也没多说什么，由着纪墨自觉地去清洗碗勺。
　　没什么油星的餐具很好清洗，清水过一遍，草木灰擦一擦，再用清水过两遍，涮干净就好了。
　　清洗用的水是溪水，不是喝的山泉水，纪墨觉得这样分开还是挺好的，至于这两种水是否同出一源，眼不见为净，不必多做探究了。
　　木屋并不大，祝容以前自己住的时候并没有很在意一些外物，能够遮风挡雨就行，屋子里面很多地方也有些凌乱，明明是正正经经的古代世界，却把自己活得像是一个原始人一样。
　　纪墨在收拾好碗勺之后整理睡觉的地方，才发现那些悠然爬过的小虫子，它们也不怕人，有的还头尾相连一般，一串串爬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大的带着小的，一家老少齐出游。
　　祝容睡在屋中一侧，纪墨就睡在另一侧，非必要的情况下，纪墨也没想跟人多么亲近，何况祝容看起来就不是一个好亲近的人。
　　脸上的伤口在安静下来之后特别疼，纪墨知道这是因为下午吹奏太久的缘故，总是抻着的皮肉，日后就算长好，恐怕也不好看。
　　留疤是一定的，还想要留什么帅气的伤疤，那是妄想。
　　纪墨也不做那样的妄想，他找不到镜子，就摸索着，又拿药膏稍稍涂抹了一些，弄好这些，外面的天色也黑了，该睡觉了。
　　木屋之中用来当被褥的都是兽皮，纪墨人小，把兽皮一卷，忽略那有些难闻的味道，就如蝉蛹一样，保持住了自身的温度。
　　很快，沉入梦乡。
　　一旁早早躺下的祝容却迟迟没有睡着，捡了一个弟子，是好是坏呢？也许是太孤单了吧，这才终于想要收一个陪伴自己的徒弟。
　　次日纪墨醒来的时候，祝容已经不在了，他在屋子周围转了一圈儿，找到了祝容留下的馒头，吃了半个，又拿出笛子来开始练习吹曲，用笨办法反复尝试之下，纪墨已经摸索到了一点儿窍门，这一次再吹奏，效果就好了很多。
　　他静静感受着自己的呼吸频率在乐曲声中被调频，然后有一种难言的“静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他稍稍分神的时候，就感觉不到了。
　　回过神来，就看到不远处站着的祝容，他的手上拎着一只死兔子，灰扑扑的兔身上，血色染红了皮毛。
　　“师父。”
　　纪墨迎上去，想要帮忙拎死兔子，祝容抬了抬手，没让他沾手，“继续吹。”
　　听到祝容这样说，纪墨也没迟疑，拿起笛子横在唇边儿，吹起了小曲来，这一首曲子已经不知道吹奏过多少遍了，可谓是烂熟于心，流畅至极。
　　曲子不长，很快就吹完了。
　　纪墨停下手，仰头看着祝容，等待着祝容说话。
　　祝容微微点头：“尚可。”
　　这算是认可了他的努力？
　　脸上露出小小的笑容来，连那些微的疼痛都顾不得了，纪墨没看自己的样子，却不知道自己的笑容依旧足够灿烂。
　　哪怕经过了那样的伤痛，积压了那样的仇恨，脸上还挨了狰狞的伤，可当他笑起来，仍是一派天真无邪的样子。
　　刺得人眼疼。
　　祝容伸手在他头上拍了拍，压下那张笑脸，“你再练练，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他说着又进屋，从中卷了两张皮子出来，连同那死兔子一起，拎着往外走去。
　　走出几步，回头看，纪墨发现他在看自己，忙招了招手：“师父慢走，路上小心。”
　　不是多么温暖人心的话，但出自一个孩子的口，仿佛就多了些真诚。
　　祝容已经好久没被人叮嘱这些了，听到的时候，眼中似乎都能感觉到一些酸涩，他背转身后才生疏地点头，也不管那小幅度的点头是否有人看到，加快脚步离开。
　　纪墨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目送祝容离开之后就开始练习吹奏，练得累了，就会停下来想一想。
　　这还是他上个世界学习乐曲的时候况远教的，如果乐师弹奏单为音符连贯，哪怕弹出曲子来，也跟锯木头没什么两样，没有任何感情可言，必须要感悟乐曲之中的意义，再加上自己的情感，才能让那乐曲更加动听，有了情感的添加，哪怕是锯木头，也能锯出一首乐曲的调子来。
　　纪墨对此深以为然，很是认同，现在已经顺了这首曲子的呼吸，就能够停下来感悟一些事情，怎样把自己的情感付诸在内，又怎样才能够让这首曲子发挥出如同战乐一般的效果来。
　　这其中的道理，祝容还没有深讲，却不妨碍纪墨开始联想，并向着这个方向努力。
　　等到祝容归来，果然已经是晚上了。
　　晚饭跟昨天相比，多了几个皮薄大馅的包子，虽然是素包子，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纪墨吃得很香，一口气吃了一个，再喝一碗汤，撑得要在屋子周围转悠两圈儿才能睡觉。
　　睡前，祝容让他又吹奏了一遍曲子，然后问他感悟。
　　纪墨有种押对题的欣喜，他就知道，肯定是要考感悟的。
　　“我说不好，但，的确是更顺一些。”
　　调整了呼吸之后，曲子再吹下来，的确是更顺，纪墨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因为这种“顺”的幅度并不多，没有某种醍醐灌顶一般的开悟之感，些微的，像是一种错觉。
　　“顺就对了。”
　　祝容开始给纪墨讲述，在他的理论之中，呼吸主导的是“气”，而“气”贯通身体，发自肺腑，正确的呼吸会让这种气也就有节奏，能够引心音入乐，由此而来战乐之类的能够引发人的异常反应的乐声。
　　理论有点儿玄，却也还能大致理解一下，纪墨瞟了一眼增加的专业知识点，很好，仅此一点，就有五分，果然是很重要的知识啊！

第703章 第 703 章
　　次日,祝容把屋中的一些皮子卷走，又出去了一趟。
　　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肩上扛了一条棉被,又有若干米面之类的东西,纪墨见他回来,匆忙来接，却被祝容在身上踢了一脚,让他让开别碍事儿,纪墨想了一下在大人扛东西的时候，不大的小孩子在腿边儿绕,的确是挺让人烦的，一不小心踢一脚,算是谁的？
　　那一脚不重,纪墨顺势让开一些，看着祝容把东西全都搬到屋中,先是打开一个小口袋，轻轻地从中洒出些药粉来，相当于在屋内画了一个圈儿，这是驱虫的,对大部分的虫子都管用。
　　“别把这些吃到嘴里了,有毒。”
　　祝容这样叮嘱了纪墨一句，又把中间的部分重新规整了一下，那些不太好的皮子已经被他今天卷走拿去卖了,剩下的两块儿直接如地毯一样铺在地上,再把棉被放在上面。
　　米面之内,放在一角就可以了。
　　完全没办法区分卧室客厅的屋子,简单布置一下，大致划分出区域就可以了。
　　纪墨跟在后面，看着祝容布置好之后，也没说什么，他一眼就看出来自己的位置其实没怎么变动，那棉被却是成人的，好么，这是准备以后都不换被子了？
　　虽是这样想，但能够被惦记着，心里还是多出一些暖意，他的师父，似乎总是这样嘴硬心软。
　　“这是给我的吗？谢谢师父！”
　　孩子的嗓音天然就有几分娇意，带着几分欢快便添加了甜份，于是这声音也有了几分甜丝丝的。
　　祝容不喜，却还是道，“省得你冻死。”
　　显然，纪墨那缩成一团儿的蚕蛹睡姿，实在是让人难忘。
　　“嗯，谢谢师父！”
　　纪墨语气不变，这人啊，看他做什么就好，说得难听就当过耳风好了。
　　若连这点儿都禁不住，那真的是难当他人弟子。
　　纪墨当师父的时候，也不是一直温声细语的，脾气不好的时候，也会骂人脑子有问题，虽过后总有补救的说法，但论师德，也不敢说比这些师父更好了。
　　人嘛，总有缺点的。
　　很是包容祝容的纪墨这样想过，也没在意，乐颠颠帮忙拿了布子给祝容擦手，还询问他吃过了没，见到祝容最后从怀中掏出的包子，有点儿意外，又不是很意外。
　　夜色中，又是学习的时间，听了纪墨重新练习了一天的曲子，祝容终于微微点头，表示可以学新曲了。
　　纪墨很高兴，却还是按时早睡。
　　一个孩子，能有这样的自律性，实在是让人侧目。
　　祝容当时没有多说什么，等他醒来，已经天亮了。
　　山中没有什么计时工具，纯看日头，再凭着自身的生物钟估摸，这些时日，纪墨已经有了些生物钟的感觉，能够按时起床，只那时候天色还黑，祝容仿佛还在睡，他就没动弹，躺在新棉被之中放松身体。
　　因为脸颊上的伤，他侧睡也只敢侧向一边儿，不是他惯常的侧睡方向，睡觉的时候就有几分难熬，半夜不小心翻到那一边儿，脸蹭到铺地的皮子上，难免针刺一样疼痛，又要被惊醒。
　　睡得就有些不安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祝容才去买了棉被回来？
　　上午师徒两个的饭都很简单，捏着馒头啃就行了，若要吃菜，有咸菜，不知道是谁的手艺，这咸菜真的就剩一个“咸”了，不脆，也吃不出什么香甜味道来，直截了当的咸味儿，多少能够中和一下馒头的硬和干，口感上，相对软一些。
　　那咸菜坛子并不大，每次一打开，那个味道，还有点儿冲。
　　吃了饭，喝了水，就要开始练习了，这一次，祝容教了纪墨一首曲子，他是用笛子吹奏的，多年的笛子表面若有釉光一样，吹起来的声音在清越之外似也多了几分不该有的深沉。
　　纪墨已经知道听的时候重点在哪里，便仰着头，首看呼吸，祝容那张脸真的是丑得没法儿看，看多了都要做噩梦系列，可为了学习，纪墨还是忍着下意识回避的本能，努力地去看他的口鼻部位，希望从那细微的动作上领略呼吸的奥秘。
　　“你吹一遍。”
　　祝容吹完一曲，直接让纪墨吹奏这一曲，看他记忆多少。
　　纪墨用心观察呼吸法，却也没忽略乐曲的根本，一心二用，记下了乐曲的调子，拿出自己的小笛子来，按部就班地吹了一遍，先不考虑呼吸问题，只考虑乐曲本身，并无音符错漏。
　　吹完，仰头看祝容，似要得到夸奖一般。
　　“注意呼吸。”
　　祝容提醒，让他再吹一遍。
　　这一遍吹下来就难免有些音符不谐了，一要注意呼吸，该吸的时候呼，该呼的时候吸，很容易就出现了问题。
　　都是小问题，却要反复纠正。
　　祝容比第一次教导纪墨的时候多了些耐心，没有再给他吹奏一遍示范，却在他呼吸出错的时候直接指点是呼还是吸。
　　纪墨开始还不太适应这样的方法，好像音符乐谱之外多了一个呼吸注释一样，后来熟悉了一些，还觉得祝容这种指点很是直接，当下就能让他跟上节奏，就是呼吸难免有些不到位的地方，没办法觉得“顺”，反而吹完一曲还有了些岔气一样的感受。
　　见到纪墨伸手按肚子，祝容明了其中的问题所在，说：“先记下来，之后慢慢练习。——可记下了？”
　　“……记下了。”
　　纪墨默默回忆了一遍，他的记忆力还是很好的，一遍就能记下来。
　　“那就去练。”
　　祝容看了他一眼，像是在问他“怎么还不走”“怎么还在自己面前”。
　　“好。”
　　纪墨应着，还给了祝容一个笑容。
　　见到他那个笑容，祝容就觉得刺眼，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你可是忘记了仇恨？”
　　“……没忘。”
　　纪墨不知道祝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语气上还有些严厉，他回转身，看着祝容，不明所以。
　　“那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祝容直接问，言语之中都透着对他的笑容的不喜。
　　纪墨听到这里，身子都一僵，所以，连笑也不能吗？
　　他可以收了笑容，不去刺祝容的眼，但他实在无法因为仇恨就直接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如果说面对敌人，那怎样变化都不为过，可他面对的是……
　　“我是对师父笑，不是对仇人笑。”
　　纪墨认真地跟祝容说，这是生活态度的问题。
　　仇恨并不影响吃饭睡觉，同样，仇恨也不影响个人生死，如果真的为了仇恨以后都不活了，那恐怕仇人要笑死了，没见过主动帮他们斩草除根的。
　　正因为有仇恨，才要活，才要活得更好。
　　纪墨没什么武力值，还有任务在身，不可能为了报仇而荒废任务，但他可以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想办法报仇。
　　既然是战乐，必有出处，找到那个出处，也就找到了那些人，找到了他们为什么会杀了他全家的原因。
　　战乐也是乐，他们会，他也可以学，他现在努力学习乐师之技，将来，说不定还能用同样的战乐还回去。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纪墨有信心能够做到，只是他现在还不行，还需要学习。
　　“你——”
　　祝容不知道说什么，真正论起来，他会收纪墨为徒，不仅是因为他出现的时机正好，还因为他们有着类似的经历，同样灭门之仇，能够感同身受，只是，他以为纪墨会跟自己一样，从此茶饭不思，行尸走肉，要过好久才能明白报仇之要，第一条就是要保重自身。
　　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却比自己通透，竟是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纪墨见祝容似乎还有几分纠结，他没有马上去练习曲子，而是拉着祝容的手，认真承诺：“师父，我现在还太小了，除了学习，什么都做不了，但我学成之后，一定会比他们都厉害的，他们用战乐对付我，我也可以用战乐对付他们，我会报仇的，连着师父的一起。”
　　“去去去，我有什么仇？”
　　祝容不肯跟纪墨这个小弟子坦诚心事，他还太小了，是个孩子，知道什么？
　　这时候，他仿佛忘记了，这个孩子下了怎样的决定，又是怎样忍着破相的疼痛跟他学习的。
　　一个孩子，能够做到这样，真的不容易。
　　“师父觉得可以告诉我的时候，再告诉我好了。”
　　纪墨没有强求，有些伤心事，告诉别人，就是撕裂自己的伤口，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他的这份体贴，祝容没有感受到，只觉得他事儿多，又添一层犯愁，在他背上拍了两下，看他走远几步，脚一抬，在他屁股上提了一下，让他快步往前走，“去远点儿练，别吵我。”
　　这要求，听起来还真是……
　　纪墨回望一样，小大人儿一样轻叹，好吧，哪怕是未来乐师，没有练成曲子之前，那断断续续的旋律也的确是很磨人的。
　　“人大了，就是不坦诚啊！”
　　他摇摇头，走到远处的林下，吹起了自己的小笛子，笛声悠悠，正是刚才那首曲子，节奏上却发生了一些变化，一时缓一时急，听起来也让人心绪不宁。

第704章 第 704 章
　　秋日里的一天,祝容带着纪墨往山下走了一趟，纪墨已经知道祝容不喜欢自己爱笑活泼，于是每次见到祝容就尽量沉默严肃一些，一路上,也没问具体是去做什么。
　　等到祝容把他塞到成衣铺子里,这才知道是要给他置办厚衣裳。
　　小孩子的厚衣裳多半没什么样子,塞了棉花的袖子看着都直筒筒的，只能支着无法回肘缩手的感觉,袖子特意做长了一些,能够把手拢进去，一并的还有一副小孩子的皮手套。
　　“还真是少有定做这种皮手套的,试试，看看可好？”
　　指缝间,略显坚硬的皮子缝合部位,总是有些不称手的感觉，可保暖的作用还是达到了的。
　　“很暖和！”
　　纪墨没有笑,但仰着头看祝容的时候，眼中那亮晶晶的喜悦实在是让人无法忽视。
　　那成衣铺的伙计也是有儿子的人了，看着纪墨脸上已经长好的伤疤，有些怜惜,好好一张脸,因为那一道疤给毁了。
　　“行。”
　　祝容言简意赅，付了剩下的钱，没有多跟伙计饶舌,扭头就要走。
　　“师父？”
　　纪墨有些迟疑,拉着祝容的手没有跟着迈动步子。
　　祝容以为是那些东西有什么地方不合适的,低头看向他,没等问，就听到纪墨询问：“师父的衣服呢？只给我买了吗？师父也要有的！”
　　“还用你操心！”
　　不等伙计上前招揽生意，祝容就拿大手压在了纪墨脑袋顶上，像是要压下所有不服一样，不让他多说，拽着他走了。
　　见状，纪墨也没多说，祝容一个大人了，不至于让他操心冷热，他只要表达一下自己的关心，不惹人厌烦就可以了。
　　古代世界不比现代，需要过冬的话，很多东西就要提前准备起来了，真等到冬天去买，不说物价涨了多少，就说物资有没有都是不好说的。
　　这个年代，可没有方便快捷的物流，很多东西，这里有那里没有的，都是正常的。
　　祝容这一次过来就是为了储备物资，至于把纪墨也带上，就是为了安全考虑了。
　　每逢秋冬的时候，山上就不是那么安全了，容易有野兽出没，大人在的时候还好，无论是驱赶野兽还是杀死野兽，都方便，可一个小孩子留在那里，真的就跟送菜差不多了。
　　随便就能被野兽当储备粮给啃了。
　　每到这种时候，野兽伤人的事情也特别多，特别频繁。
　　纪墨也不是没有古代生活常识，大略能够猜到祝容的考量，跟着他走，走得累了也尽量坚持，看着他买好一样样东西，老鼠搬家一般慢慢往木屋之中贮藏。
　　他这才知道，木屋后面还有一个地窖，正是方便藏食物的。
　　却也不能直接一袋米一袋面地堆着，那样容易被会打洞的老鼠给嚯嚯了，里面是放着一个缸和若干坛子的，缸有些类似水缸，稍小一些，米面之类，直接放在里面，坛子就是那种腌咸菜的坛子，大大小小各种规格的都有，一个挨一个放着，乍一看像是酒窖一样。
　　纪墨年龄小，不能帮着搬什么东西，就负责了打扫的事情，连带着好几日都没怎么好好练习乐曲。
　　不过也不着急，有上个世界的积累，再加上他的好记性，真正学起来还是很快的，想来冬天无事不太出门的时候，就能迅速补上这方面的进度了。
　　所以纪墨也没着急，安安心心跟着筹备过冬的事情，对每一次去镇子里都带着孩子式的欣喜，难得见那些热闹一样。
　　祝容在外面从来没表现出会乐曲的样子，有人见了他，都是招呼他为“猎户”，显然是以为他常常贩卖兽皮和动物肉的缘故。
　　在祝容跟那些人简单对话买卖的时候，纪墨就会跟认识祝容的人“探听”他的事情，也不用他怎么拐弯抹角地询问，只要好奇的目光看过去，那人就会多说两句，像是显摆自己胆子大一样。
　　也的确是胆子大，不是什么人都敢跟丑成这样的祝容多说话的。
　　祝容也不是很在意对方以此当做炫耀资本，由着那人卖弄，他办好自己的事就走，有些高冷。
　　如果换一张脸，哪怕是普通的脸，也能说“高冷”，可他的样子看起来太丑了，又高又壮，于是这“高冷”就成了“愚笨”“木讷”的感觉，在他们走出几步之后，还能听到那人吹嘘是怎么跟祝容建交的，什么“看着厉害，其实也就那样”之类的话。
　　纪墨小心地看了一眼祝容的神色，没从脸上看出什么来，倒是被祝容发现他偷看了。
　　“看路。”
　　祝容声音之中似有不悦，却也没有多说，带着纪墨走那些边角的位置上，尽量不跟人群发生碰撞。
　　一般也不会发生碰撞。
　　没有人想要跟那样一个丑陋的人撞到一起，走路都会特意避开一些，哪怕是擦肩而过，也要把那个距离尽可能地拉大，不至于真的碰到。
　　这让纪墨突然发现了丑脸的好处，能够达到“众生退避”的效果。
　　等到冬天的时候，闲下来学了一段时间的乐，纪墨就主动询问祝容下一刀什么时候划了，这倒不是他没事儿找虐，而是冬天天冷，就算是有了伤口，好起来也快一些，不至于太受罪。
　　祝容瞥了他一眼，没见过谁对毁容这么积极的，但，即便是这样的表现，也不会让他心软到不舍得划。
　　接过匕首，看了看纪墨的脸，他很是对称地在另一边儿划了同样的一刀，鲜血直接就顺着脖颈流下来了。
　　这一次，纪墨有经验多了，提前找了布子垫在脖子那里，免得血染脏了衣领。
　　看他那疼得小声吸气，却又小心捧着布巾接血的样子，祝容突然觉得有几分没趣。
　　“你就这么想学战乐？”
　　付出这样的代价，以后长大了真的不会后悔吗？
　　祝容以为纪墨是年龄小，还不知道一张俊脸的好处。
　　“嗯，我要报仇，就一定要学战乐。”说着，想了想，纪墨又补充道，“如果有更厉害的，也要学，学了才能报仇。”
　　他说得坚定，无论如何，纪煌的死不能就这样平淡地成为回忆，纪家人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跟祝容是师徒，不好指派祝容去做什么，无法调查那些人的下落，可纪墨记下了事情发生的时间和地点，等他长大了，总能找到人问到具体的缘故。
　　“那你可要好好学了！”
　　祝容这样说着，声音之中似带着两分嘲讽，报仇哪里是那么好报的。
　　他会战乐，不也到现在都没办法报仇吗？
　　有些事情，真的不是一个乐师能够做到的。
　　近乎心灰意冷地这样想着，可心中，某个地方，似乎还有一点火星未灭，真的不可能报仇吗？
　　要放弃吗？
　　不，怎么可以呢？
　　那么多痛苦，总要有人来领受！
　　次日，祝容教了一首复杂些的乐曲，呼吸之法也跟着复杂了很多，纪墨认真地学，努力地学，足足用了小半个月才记下来，这个速度，真的是很慢了。
　　祝容嘲讽道：“以你这样的速度，也许六七十年后能够报仇成功——你的仇人都老死了。”
　　世上的乐曲何止万千，每一首乐曲所用的呼吸之法都是不一样的，如果不能融会贯通，每一首曲子都要这样慢慢磨，多久才能学完，多久才能用上，多久才能报仇？
　　“师父放心，不会的。”
　　纪墨这样说着，脸上若有得色。
　　几首曲子下来，他似乎已经摸索到其中的一些呼吸法的规律了，不，不能说规律，而是那一以贯通的基础，具体的还要再多看看，有足够多的乐曲丰富数据，他应该很快能够掌握，以后就不用一首曲子一首曲子地学了。
　　他觉得祝容应该也是知道其中的道理的，那放到每一首曲子都相同的东西，但祝容没有直接说，却用这样的方法教，那么，要不然就是纯看个人领悟，要不然就是某些东西不好用语言来形容。
　　纪墨觉得两种可能都有，因为他到现在也只是朦胧感觉，比如说到了哪个音符那里该吸还是该呼，像是唯有那样才会“顺”，至于顺了之后如何，现在还不好说，但吹完一曲的畅快感还是毋庸置疑的。
　　是一种通透感。
　　如同大汗淋漓之后洗了个澡，通体舒适，整个人都轻了几分的飘然。
　　这种变化并不是很明显，却鼓舞了纪墨，让他多了些练曲子的热情，冬天外面太冷，不好活动手指，只能在室内，祝容嫌他练曲时候难听，又不好把人赶到远处去练习，便干脆给自己戴上了护耳。
　　厚厚的护耳是兽皮夹了棉花，保暖效果和降噪效果都很不错，冬日外出的时候戴在耳朵上一点儿都不冷，缺点就是不容易听到外面一些小的声音，如果有什么危险，不容易躲避。
　　一般来说，祝容都是不戴的，万万没想到，有一天，护耳还能这样用。
　　比起纪墨的勤奋，祝容就很不上进了，每日除了教导纪墨的时候会吹奏几曲，寻常时候再不见他动笛子，他似乎只有一个笛子，并不见其他的乐器，纪墨也不好多问，只当不知，认真练习自己的小笛子。

第705章 第 705 章
　　有句老话怎么说的？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一年年过去，当纪墨所学曲子超过百首的时候，他似乎也找到了呼吸法的某种基础在，如同给文字注音一样,学会了就能够轻松认识一些陌生的文字,这种最基础的东西,还需要一个“字典”才能够被真正归类总结。
　　但这“字典”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字典，而是一种很玄乎的感觉。
　　纪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祭祀的时候,那若有若无的感应，还有某一次观星的时候,突然从中领悟了一些从未“看到过”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很难用语言来明说,只能说醍醐灌顶。
　　从此再看世界就是一个新的视角。
　　如果说这个世界有什么不同，山还是山,水还是水，好似也没什么不同，却就像是摘掉了高度近视的眼镜，眼睛重新恢复清明所看到的世界一样,似擦去了所有的灰尘和水雾,露出世界的真面目来。
　　未必让人眼前一亮，却的确是让人眼前一“明”。
　　“师父，这呼吸法,真的有那么玄妙吗？为何我感觉,除了曲子顺了些,其实并没有其他助益。”
　　听到曲子的人,真的会跟着心神鼓噪吗？
　　如同战乐那种效果，让人呆若木鸡不能活动？
　　“那是因为你的曲子无力。”
　　祝容毫不客气地直言。
　　“无力？”
　　纪墨歪了下头，他的面容上已经又多了好几道刀疤，层叠着，早就没有多少可爱感可言了，却也不至于真的丑得伤眼，许是那一双眼睛过于明亮，又或者是侧面脸颊的皮肤过于白嫩了。
　　再不然，便是那小孩子的恢复速度也快，最早的疤痕已经淡去，看起来就不是那么可怖了。
　　“不是所有的乐曲都能当战乐的，也不是所有的乐器，都能演奏战乐。”
　　祝容说出这个不算关窍的关窍。
　　很多乐器是有着自己不曾言的限制的，就像打鼓必然有力，若想要用大鼓做出轻柔缠绵之音，那不是为难大鼓吗？
　　同样，笛子再怎么吹奏，都是带着一种轻绵之感，也许是那随风的春雨，也许是那飘然的柳絮，也许是那悠然砸入湖面的花朵……
　　想要吹奏出铿锵有力的乐曲来，不是不能用笛子，而是光用笛子不行，还需要搭配其他的乐器。
　　这是乐器方面的限制。
　　再有就是乐曲方面的了。
　　一首《春雨》怎么吹也不会把雨珠化作利箭，带上万钧之势。
　　一首《行军》怎么弹也不会多出江南水乡的柔和，润物无声。
　　这是乐曲本身的特性，不是不能扭转，而是扭转就差了很多意思。
　　便好像微笑是表现欢喜的，如果一定要悲伤的时候微笑，不是不能够，但其中的意蕴就差了很多，这种“反差”在乐理之道上，一点儿都不萌，反而容易造成某种减损，有伤乐理。
　　祝容给纪墨讲其中的知识，随着他的讲述，纪墨的专业知识点在不断地增长，一二三点地，每一次都不多，却一直在增长，这些东西，有些纪墨自己能够想到却不算通透，有些还需要祝容的肯定。
　　得到肯定之后，纪墨也会练在上个世界就会的曲子，一点点校验呼吸法的应用，每完成一首，自己觉得差不多了，就会让祝容听，让他来检验，等到祝容听完肯定了，纪墨就会觉得欢欣鼓舞，好似自己离完成任务又进了一步。
　　若是有什么问题差错，祝容会指出来，纪墨会继续下一次练习，自己练得差不多了，再找祝容听，听完若是没问题了就罢了，若是有问题，重复这样的流程，直到无误。
　　祝容从来不问纪墨从哪里学得这些曲子，只要纪墨奏出来，他就帮忙检查，而他教纪墨，也只教自己熟悉的曲子，并不用纪墨那些曲子。
　　到了祝容这种程度的乐师，随便吹奏一段都是完整的曲子，并不用专门仿照什么曲谱之类的，刻板地按照曲谱吹奏。
　　而祝容也有一副好记性，自己吹奏的什么曲子，不会下一刻重复的时候就不记得了，重新吹出一个新花样来。
　　“师父，你可曾听过《凤凰引》？”
　　纪墨想到那特殊的乐曲，直接询问祝容。
　　“《凤凰引》？”
　　祝容似有回想，有几分摇头之意，相似的乐曲名字太多了，他实在是想不起哪个。
　　“哪一个？”
　　他直接问。
　　“我吹给你听。”
　　纪墨也知道在乐曲界，某些旋律的重叠真的是“你用我也用”，就好像那些著名的诗句总有相似相仿一样。
　　他拿出了自己的笛子。
　　随着他年龄长大，他的笛子又换了几次，祝容亲手所做，现在用的这一支笛子，上面的孔洞明显大了些，正合他的手指。
　　碧绿的竹子在唇边被吹响，一个音，两个音，三个音……纪墨吹到第四个音的时候，突然停下了。
　　“怎么了？”
　　祝容看他，有些不明所以，停顿这么长时间，绝对不是乐曲该有的停顿，所以，是出了什么缘故，忘了曲谱？
　　这种不太可能的可能，似乎是唯一的解释了。
　　祝容看着纪墨，等着听他的回答。
　　“师父，我好像吹不下去……”
　　按照那个呼吸法往下顺，顺不下去，这是怎么回事儿？
　　经过了上百首乐曲的磨炼，纪墨已经很习惯在吹奏的时候是用呼吸法了，可，放在《凤凰引》这个平平无奇的曲子上，竟是没办法把曲子吹下去，怎么回事儿？
　　“吹不下去？”
　　祝容有些意外。
　　几年的相处，他对纪墨这个弟子还是了解很多的，记忆力好，反应也快，领悟能力也不错，连着对乐曲的熟练掌握，都是值得称道的，怎么会有他都吹不下去的曲子呢？
　　“可有曲谱，写来。”
　　祝容直接让纪墨写下谱子。
　　木屋之中没有纸笔，纪墨找了一根木棍，准备在平坦的土地上写谱子，可要写的时候才想起来，看了一眼祝容，“师父，曲谱怎么写？”
　　乐师传承，也是比较私人的事情，曲谱，以前的纪家的确因为纪墨表示要学习而买来过一些，但那些曲谱，不是纪墨说，这种东西不对照着看，还真的是未必能够看懂那鬼画符一样的东西。
　　想想看，古代没有放之四海皆准的五线谱，也没有通用的“1、2、3、4、5、6、7”之类的简谱，各家各法，连对曲谱的标注也是各有各的标准，各不相同，同样，若是有些人家私自用些自己才知道的“标点符号”，旁人看了，只怕也如看密码一样，茫茫然不知所以。
　　纪墨这一问，问得实际，也问得祝容醒悟，教了几年弟子，竟是还没教最基本的曲谱。
　　这不就是教书先生，不教学文字，先教背文章吗？
　　没学走，先学跑，顺序错了。
　　醒悟过来自己这个师父的疏忽，祝容也没拖延，直接给纪墨加了一堂课，让他学习曲谱如何书写。
　　“各家曲谱不同，但万变不离其宗。”
　　祝容想来是看过不少人家的曲谱是怎么写的，这会儿给纪墨讲着的时候，就边讲边评论别人家用什么样的方法记录曲谱，这种方法的优缺又在哪里，然后说了自家记录曲谱是用怎样的方法。
　　这种方法纪墨看得还算新颖，总的来说就跟以前的直接在每一行下面带注释的文言文课本一样，不仅下面带注释，旁边儿还可以有个大括号，直接标明前面这个音该有的种种处置。
　　当然，呼吸法是不会记录在曲谱之上的。
　　不，不能说不记录，而是暗记。
　　“此处笔墨可浓一些，便是呼了。”
　　祝容用木棍在地上已经写出的字迹的某一笔上多划了一道，似是有意加深那个痕迹，从而做出暗记来。
　　“记住了。”
　　纪墨听得眼前一亮，还能这样！果然是要加密啊！
　　这种呼吸法，也是各家之秘吧，就跟武功秘籍似的。
　　“师父，这个字是什么？”
　　纪墨故作懵懂地问。
　　听到他这样问，祝容再次反应过来，唔，除了没教曲谱怎么记录，他也没教文字怎么写，不过，这个不是重点。
　　“曲有九音，九音不协。”
　　祝容在地上写下九个字来，这并不是此时外面流通的文字，记录曲谱所用的文字，完全是另外一种字，说古不古，说今不今。
　　“古有曲，祭天地，其音避鬼神，不可令识……”
　　古时候的乐曲是怎么来的，是从祭祀天地的乐曲发展来的，为了避开鬼神的觊觎，记录乐曲所用的文字就不能是现在通行的文字，即书生们普遍用来书写文章的文字不能够是记录曲谱所用的文字。
　　两种文字区别开，让记录曲谱的文字成为专用的，小部分人专用的。
　　不是博古通今，还真的不认识曲谱，这种门槛，这种文化壁垒，只能说曲高和寡了。
　　纪墨不是很理解这种意义所在，可能就是一种象征意义？他没多做置喙，安静听着，听到祝容讲了讲乐师的传承，从传承说到文字，再说到文字上的一些特殊符号的意义。

第706章 第 706 章
　　这种记录曲谱的文字,纪墨看来，可以用“花体字”来形容。
　　这不是说文字写得好看，而是说文字写得花，如同甲骨文一样,似乎能够从一笔一划之中看出一些各有动作的小人儿,有的又像是各种器物的组合,再加上一些横跨在字上面的符号，纵横联合,也如花瓣的脉络一样。
　　那些特殊符号,就算是曲谱之中表明某个技法的符号，连这种符号,各家也有不同。
　　用同样的花体字记录曲谱，因为各家的传承不同,所以特殊符号是不一样的,有些人家甚至故意转换九音之意，以此来形成对曲谱的加密,不让外人得知曲谱的真相。
　　这其中的种种，一旦延伸出去讲了，很容易就忘了主题是什么。
　　祝容讲着讲着，喝干了一壶水,再倒发现没水,这才觉得讲得远了，撂下木棍，“先这么多吧,你且记着,明日再写给我,看看那《凤凰引》是什么曲子。”
　　“好。”
　　纪墨应下,天色昏暗，的确不适合在地上写字了，根本看不清了。
　　晚饭很简单，基本上就是中午剩的饭，热一热就能吃了，在山中住，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缺柴烧，哪天砍下一些树枝来放在一旁阴干，就能直接当柴火烧了。
　　若是时候不巧，遇到大雨的时候，还会发现那些准备阴干的柴火旁长了小小的蘑菇。
　　这样的蘑菇，纪墨通过辨认，还是敢吃的，就是祝容见了一次，见他把那蘑菇放到汤中，直接拒绝喝汤，等到看纪墨喝了没事儿，这才敢试着喝一碗。
　　喝完之后跟纪墨说：“我还以为你这是毒死我。”
　　这种来历不明的蘑菇，随便放到汤中，真的是一不小心就要死全家的节奏，祝容看到蘑菇的时候，都觉得是不是自己真的对纪墨太狠了，积累了太多的仇恨，这才导致纪墨想要同归于尽。
　　“怎么会呢？”
　　纪墨诧异，之后给祝容解释了一下什么样的蘑菇是有毒的，没毒的蘑菇又是什么样的，拉拉杂杂一大篇话，感谢他曾经做过医师，对这些还是比较熟悉的，就是这番话之后添了一句，“以上都是通常情况，也会有特例，还要小心。”
　　很多人在野外，认为颜色鲜艳的蘑菇都是有毒的，反而那些灰不溜秋不显眼的蘑菇是无毒的，可事实上，那些灰不溜秋的蘑菇可能才是剧毒，反而看起来显眼的，并没有毒素。
　　“这不是废话吗？”
　　祝容这样评价了一句，对纪墨所说的并没有多在意，有些小孩子就是这样，总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真正说起来，没一句真话。
　　他们也不是故意骗人，就是觉得这样说很有意思。
　　他小的时候就指着一种叶片上的红瘤子跟人说那是可以炒来吃的，味道还非常好，可其实，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他自己都不清楚。
　　当然，他也没指望着别人吃了告诉他，纯粹就是随口一说，爱信不信，完全不为自己的话负责任。
　　与之相对的还有他长大之后做的一些事情，爱慕他的姑娘向他示好，他不喜欢那姑娘，就随便说一些苛刻的要求，说若是对方能够做到就证明她是真的喜欢他。
　　可做到了又怎样呢？
　　证明了是真的喜欢他，他就要真的喜欢对方吗？
　　完全不可能。
　　被辜负的芳心怎么想，他完全不知道，因为那些姑娘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在他越过越好的时候，没有，在他突然遭遇大难之后也没有。
　　很多时候，祝容都在想，也许自己现在的日子，这样的结果，都是一种报应。
　　纪墨是不知道祝容这个当师父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的，晚上吃了饭之后，他就按部就班地开始洗漱睡觉，他每天都坚持早晚洗漱，除了脸上有伤口的时候没有洗脸，其他时候，哪怕洗脸的时候自己都能摸到那凹凸不平的疤痕，也还是坚持洗脸。
　　对他洗脸这件事，祝容是嘲讽过的。
　　“那样一张脸，还有什么可洗的，洗干净了也不会有人看。”
　　这话说得也挺真实，但纪墨自有一套道理：“洗干净了我自己舒服啊！而且还卫生，不容易生病。”
　　当过医师之后，真的是对各种疾病的容忍度都低了很多，尤其是因为不卫生而生病，简直是耻辱。
　　纪墨并没有龟毛到要为自己弄什么养护皮肤的药品，但他也不能够容忍自己成天顶着一张脏脸，哪怕没有人看，自己不舒服总是自己的。
　　为这个，木屋之中多了几个木盆。
　　祝容是不肯掏钱买木盆的，纪墨就跟他要了一套木匠工具，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钉锤刀子也就几样，然后现成伐木取材，自己做了木盆。
　　看着纪墨如此能干，祝容还有些意外：“你从何处学来这些？”
　　“这还用学吗？不是一看就能明白的事情？”
　　纪墨说得轻松，很有些凡学的味道，把祝容怼得没话说，祝容没有再问。
　　之后纪墨也就没有再说这个话题，只在木盆之后又做了木凳子，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都是不大的东西，乍一看也谈不上复杂，可一次就能做好，这种水平本身，细究起来还是有问题的。
　　但祝容没想那么多，想要当一个猎户可不容易，每日里都要去山上转一圈儿，查看陷阱之中的猎物，布置新的陷阱，还要采集一些果子鸟蛋之类的东西来增加伙食的多样性。
　　对了，还有野菜，在这方面，在山上居住了多年的祝容也算是行家里手了。
　　纪墨年龄小的时候，祝容从来不带他往山中走，只让他在木屋里待着，附近的一片地方，林木砍伐出来了，没做篱笆，却也多了些藤蔓编成的绳网，能够阻拦一些小动物的靠近。
　　冬日里也不至于无知无觉就被野兽堵了门。
　　等到纪墨大一些了，祝容偶尔采野菜的时候，也会带他去了，一人一个筐，装满了回来，洗洗加菜。
　　这些生活上的琐事，祝容从来不特意叫纪墨一起去做，都是纪墨有的时候见到祝容去忙，就问自己是不是能跟着，有的时候会被同意，有的时候就斥责他，让他在屋中好好练习乐曲。
　　总的来说，祝容这个师父是真的很负责任了，养着纪墨，教着纪墨，也不让他做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耽误学习的时间，除了每年要在脸上划一刀，其他时候都挺好的。
　　次日一早，纪墨起来做饭，这些事情以前都是祝容做的，今年纪墨长高一些了，才把事情接过来。
　　也不用特意说什么，就是早早起来，在木屋外垒砌的灶台那里做饭就可以了，生火做饭这种事儿，纪墨已经很熟悉了，并不费劲儿。
　　等到祝容醒来了，见到现成的饭，第一次，祝容还不敢吃，像是怕纪墨下毒一样，之后才慢慢习惯了，偶尔还会点菜，让他把鸡蛋煮上，切个咸菜，或者干脆做个蛋汤之类的加菜。
　　纪墨做早饭一向简单，有馒头就热馒头，下头烧的水里放上一小把米，等到馒头软了，下面的粥也好了，再从坛子里捞上一块儿咸菜来，切一切，就能就着米粥馒头吃了。
　　祝容如今也很习惯了，坐在纪墨做的小凳子上等了等，等到饭好，就换到桌前坐，静等着饭碗递到面前，直接拿筷子吃饭就好了。
　　饭后，打个哈欠剔剔牙，祝容问：“曲谱可还记得怎么写？”
　　“记得。”
　　纪墨说着，甩干净手上的水，捡了昨日里随手扔下的木棍，用脚蹭了蹭地面，蹭出一片平整的地儿来，再拿木棍在上面写。
　　见他写得认真，祝容便站过来看，因为纪墨还没顺完《凤凰引》的呼吸法，所以只是写曲谱，并不特意标注呼吸关键。
　　祝容看的时候，却像是脑子里早已经有了呼吸法似的，顺着那音就往下走，第四音的时候，忍不住一声闷咳，“不对，这里不对。”
　　他叫停了纪墨，指着那第四音，说：“这里不对，你写错了。”
　　纪墨一怔，难道这里有《凤凰引》这样的曲谱，而自己真的写错了？
　　祝容见到纪墨呆住，拿着长一点儿的木棍指点，在地上划着，把那个音划掉，换上了一个音，字还没写完，又说：“不对，也不对，这里不合适……”然后是换下一个音，再下一个……
　　开始他还记得是要跟纪墨说，后来却着迷于更换文字一样，不断地在上面涂画，那一小块儿地面都被划得凌乱了。
　　“不对，还是不对……怎么还是不对……这个音不合适……难道还是这个音……不，不对……”
　　祝容着了魔一样看着地面，木棍不断在上面划来划去，纪墨看着有点儿担心，这是入迷了？
　　“师父？”他试探着叫了一声，见祝容没理会他，便上手去拉祝容的胳膊，正好拉动那拿着小木棍的手，木棍刺啦一下，直接划掉那几个音，祝容的头脑也随之一清。
　　“你从哪里来的谱子？不成曲调，糊弄人的！”
　　祝容直接扔了木棍，下了定论，还有些恼怒纪墨以此消遣自己的样子。
　　纪墨哑然，糊弄人？不是吧？果然是这曲子太特殊，二阶世界不能演奏吗？
　　但，什么道理呢？一阶世界可以，二阶世界不可以，什么缘故呢？

第707章 第 707 章
　　纪墨知道祝容的脾气,没有跟他辩解，含糊解释一句：“可能是我记错了。”之后就没再说起这件事。
　　祝容不在的时候，他自己也会想起来,曲谱是没有问题的，这么多个世界，纪墨对自己的记忆力还是有着信心的。
　　何况一阶世界选择的考试作品还是凤凰引,各种各样的改编的曲子都听过不知道多少回了,就是默背一百遍,也不至于在这里出错，所以，曲谱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但为什么就是吹不出来呢？
　　“如果按照呼吸法顺不下来,不按照呼吸法呢？”
　　这样想着，纪墨拿起笛子来，竹笛在唇边,停驻许久，一音不乏，仓促一音若裂帛一样，难听至极。
　　“不对，全忘了。”
　　用了好几年的时间,纪墨才掌握了一些呼吸法的精髓,吹奏任何曲子,有意无意就直接按照呼吸法顺下来，如同呼吸一样自然,不会刻意去想这样呼吸是否正确，可到了此时，才发现这几年养成的习惯成了多么大的桎梏,竟是完全忘了不用呼吸法该怎么吹奏了。
　　这个认知有些打击到了纪墨，他整理了思绪，好几天都没在状态，在一次祝容考问的时候，他吹奏曲子到一半，直接被祝容打落了笛子。
　　“你这些时日都练得什么？”
　　祝容有些恨其不争的意思，一双眼睛都瞪大了，脸上那不自觉的青筋抽搐，似更能看出愤怒来。
　　“我……”
　　纪墨对上他那因为愤怒而愈发丑陋狰狞的表情，在那沙哑的质问声中，有瞬间的茫然，很快回过神来，一身冷汗，“对不起，师父，我几日有些懈怠。”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你的恨，你忘了吗？你不恨了吗？”
　　祝容的责问声音不大，却更加振聋发聩。
　　纪墨从内心里感觉到了愧疚，不仅是对祝容的，还有对纪煌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早就不会再做有关鼓乐的噩梦，那一幕以为永远不会忘的情景的确是没往，却像是老照片一样渐渐褪去了颜色，失去了那份刻骨铭心。
　　他是要报仇的，没有错，却也不是顶着仇恨，看什么都有仇，没有错，他不是要那样的心态，却也不是要忘了那份仇恨。
　　“恨。”
　　平静思索之后，纪墨给出了不变的答案，再次认错，“师父，我错了，以后不会懈怠了。”
　　“哼。”
　　祝容没有多说，响锣不用重锤，提醒到位就可以了。
　　纪墨也没再本末倒置，《凤凰引》是很特殊，能够得到系统的十分，异常到无法传承，在二阶世界无法演奏，都是它的特殊性，有值得探究的价值，但这份价值，可以在报仇之后研究，现在耗费更多精力，没有必要，也没有多大的意义。
　　一曲《凤凰引》，不会带来如同战乐那样的特殊效果，也不会对他的复仇有什么特殊的帮助，即，对他在此世界的行为没有任何的好处，那么，可以不必太放在心上。
　　上一个世界的事情，未必真的要完全忘怀，却也不用一定要在这个世界发扬光大。
　　这种“隔断性”，他以前做得很好，从不会因为专注上个世界的技艺而忽略这个世界的技艺，哪怕两个世界有某种进阶性质，但到底还是不一样的世界，不能够混为一谈。
　　纪墨醒过神来，就知道不能再沉迷于破解《凤凰引》的谜团了，先学习战乐再说。
　　拜师几年，都未曾学习到真正的战乐，纪墨倒不是心急，就是好奇心更重，还有种莫名的紧迫感。
　　每隔几日，祝容就会考问纪墨一回，看看他的乐曲学得怎样，上次说过之后，又考过两回，觉得差不多了，这才表示今天可以教授纪墨战乐了。
　　纪墨眼睛倏地一亮，早就期待着这个了！
　　“何为战乐？”
　　祝容先用一个提问开头。
　　纪墨猜测：“打仗时候的音乐？”
　　如同一些战争时候锣鼓助阵一样，乐声本身就带着某种节奏感，可以更好地促进士兵的情绪，同样也可以通过鼓点传达一些命令。
　　“也可如此说。”
　　祝容沉吟着，这种说法不算错，却也多少有几分偏了，因为很多时候战乐不是只能用在战场上。
　　好似纪墨一家的灭门惨案，就不是因为在战场上打仗导致的，而是因为有盗匪之流运用了战乐，这才如此势如破竹，无可阻挡。
　　只能说随着音乐的普及，战乐这种特殊的音乐也扩大了应用范围，不再局限在战场上了。
　　思绪稍稍飘远，很快又拉回来，祝容顺着自己的思路开始讲，“战乐起于先古，先民与野兽作战，以乐助威，震慑诛邪……传至今，已不限于战场之上，两军对垒，凡可战之处，皆可用之……又因南北不同，战乐所属各有不同，但多以鼓乐为主，以其声洪亮可广传之，犹若震雷，振聋发聩……”
　　鼓乐的用法，在以前就是震慑野兽，也有震动天地，宣告心声之意，在后来，用到战场上了，就多了些杀伐之意。
　　一般来说，乐声并不针对某个人，听到乐声的人，都可能为乐声所影响，也就是说战乐一响，很可能是敌我不分。
　　这里面有一个关键，战乐和士兵的配合度是需要训练的，也就是说纪墨看起来没什么的那些杀伐动作，甚至是那些进攻之人所踩着的鼓点，都是因为这种配合，这种配合让己方的士兵不至于被战乐影响到。
　　敌方的士兵没有经过训练，不熟悉这种战乐，一时无法调整，先声夺人之下，就直接摄于战乐的威胁之下，但凡反应慢一点儿，也就九死无生了。
　　毕竟两人对冲，一人慢，一人自就快了一分，一分之差，就是刀锋划下，立判生死。
　　这是战乐的作用，可若要学习，就不能单看这些了。
　　“前几年，你人小气弱，不足以鼓，今年你且试试，若是不成，还要再待几年才能学习战乐。”
　　祝容这般说着，领着纪墨到了山中深处，一个凹谷之中，那里竟是也有一个木屋，屋中放置的就是鼓。
　　非大鼓，而是一种小鼓。
　　纪墨见到鼓两端有可绑缚在身上的带子，祝容亲手帮他调整一下，刚好可把鼓挎在身上，两臂伸出，可捶打鼓面的距离。
　　看着这鼓面，纪墨想到祝容经常进山，恐怕这鼓就是他专门为自己所制的，不然也不会如此合适。
　　“谢谢师父。”
　　纪墨冲着祝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来，然而他脸上疤痕太多，这一笑，疤痕都跟着扭曲起来，丑得伤眼。
　　祝容避开了眼去，直接说：“别笑了，丑。”
　　纪墨醒悟过来，祝容是不喜欢看自己笑的，于是匆忙收敛了笑容，只对那个“丑”字，心有腹诽，再怎么“丑”也是你一刀刀划出来的，知道“丑”，当时怎么就不划好看点儿呢？
　　反正自己看不见，山中也没镜子那样的奢侈品，纪墨只在洗脸的时候感觉凹凸不平，心有戚戚，其他时候，完全无感。
　　皮囊身外物，自己也不是没有“美”过，既然曾经“美”过，现在丑了也没关系，下个世界说不定又“美”回来了呢？
　　再说了，男子汉大丈夫，丑点儿也不差什么，没必要自卑到耿耿于怀，又不是靠脸吃饭的。
　　“试试。”
　　祝容这样说，递过了小小的鼓槌，已经磨得光滑的鼓槌其实也是新做的，纪墨一眼就看出来了，忍不住又想笑，轻咳两声忍住了，摩挲了一下鼓槌，没有问什么乐曲，直接在鼓面上敲打起来。
　　随意的一首乐曲，纪墨没有特别选择，直接用了上个世界曾经学过的某个鼓乐，随手敲击了一段旋律，听了听声音，很好，这鼓很不错。
　　“还行。”
　　祝容说了一句不是夸赞的夸赞，对纪墨总是有不一样的曲子这一点，他并不在意。
　　纪墨却觉得不怎么行，皱着眉，看向祝容，“师父，呼吸法在这里似乎没什么用啊！”
　　呼吸法在吹奏笛子的时候很明显，换气之间，就能感觉到那种不同，连同肺腑都觉得不一样了。
　　可敲鼓的话，随便你怎么呼吸，吸气还是憋气，最后的结果好像都是一样的，敲击时候所用的力度，并不会随着呼吸而变化，也许有，但很小。
　　祝容微微摇头，从纪墨身上解下小鼓来，挂在自己身上，那小鼓对纪墨这等少年人还算大小合宜，对祝容这样的身材就显得小了些，不是那么合适，像是大人穿着小孩儿衣服一样，透着某种不合时宜。
　　不过此刻他们两人谁都没在意这种有些滑稽的样子，祝容接过纪墨递来的鼓槌，直接在鼓上敲了起来，正是纪墨刚才敲击的那一小段乐曲，带来的感觉却是不同。
　　如同噩梦再临一样，明明是不一样的鼓乐，纪墨却感觉那鼓槌的每一下都砸在了自己心上，因为离得近，声音也大的缘故，竟像是被砸得无法呼吸一样，只觉得心跳都要停了。
　　这才是战乐！目光之中若有光，瞬间夺目。

第708章 第 708 章
　　“这、这是什么缘故？”
　　鼓声停歇,又过了一会儿，纪墨才缓过来一样，深深吸了一口气,询问这其中的道理。
　　祝容把鼓卸下来，再给他挎上，“你先练。”
　　说完,他就直接往山谷之外走,显然不准备多讲解了。
　　纪墨在后面拿着鼓槌干瞪眼，这样的师父，真的是连进门都要弟子自己跨门槛,他绝对不带领一下的。
　　不，这么说也不对，正确的演示还是能够让人省去许多走弯路的工夫的。
　　纪墨回忆着祝容刚才的样子，拿起鼓槌来再次敲击，再次运用呼吸法,一呼一吸都是在肺腑之中流转的气息,与胳膊没什么关系,也不可能通过口鼻传音。
　　练习中，纪墨尝试了很多种方法,因为已经有祝容演示过的正确呼吸法,在这一小段旋律上,倒不需要考虑其他，只要照着练就可以了。
　　每练完一遍,纪墨都会停下来思考,从思考祝容的呼吸法,到思考他的动作节拍,再思考他那没有表情的表情。
　　天长日久看那张丑脸,纪墨不至于害怕，也能够从丑脸上看出一些细微的表情了。
　　完全被毁掉的面部皮肉，想要看到表情只能看那些青筋是否吐出，看那肉块儿是否颤抖，看那血丝是否喷张……像是从火灾现场找寻起火线索一样，需要细心和耐心。
　　好在这两方面纪墨都不缺乏，很容易就能判断出祝容哪时候是在使力，哪时候有微微运气。
　　这种运气并不是说气功内功之类的东西，而是沉下一口气来，让呼吸的节奏产生变化，如同深呼吸之后，是一下子吐出那口气，还是缓缓地加快频率多次吐出那口气，是这样的区别。
　　琢磨着，纪墨也会学习，反复回想的时候也会学着祝容的动作，并试图还原同样的力道……
　　晚间回去的时候，纪墨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一些诀窍了，想要留在山谷之中，继续练习，争取一气呵成，被来接他的祝容给否了。
　　“山中多虎豹，你这样的，就是送菜的。”
　　祝容说得很不客气。
　　纪墨没什么好争论的，弱就是弱，没什么不可以承认的，不过，“虎豹不怕战乐吗？”
　　若是虎豹能够被战乐所威慑，他学会了战乐，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这样的小鼓，能有多少力气，吓不走多少，也吓不久。”
　　祝容说得客观。
　　战乐某些时候就像是突袭的暗箭，一旦明晃晃摆出来，听得多了，也就不稀奇了，也不会为战乐的乐声所慑。
　　再有战乐的声音大小，也很影响它的效果。
　　战场上都爱用大鼓，不是因为大鼓看起来大，更有气势，而是因为大鼓的声音能够传得更远，同时带来的那种震动感也会增大。
　　当然，这种增大也会因为距离远而变得效果不好。
　　“那我能把小鼓带回去练习吗？”
　　纪墨还想要尝试一下。
　　“不行。”
　　祝容坚决拒绝。
　　“为什么？”纪墨不解。
　　他对祝容有很多不解，明明是乐师，为何对外说是猎户，也真的如同猎户一样活着？
　　如果说是因为毁容的缘故，也不是不可解决的，乐师又不是非要露脸，找个面具遮了脸，以乐师的本职为生，不说生活上是否可以变得轻松，至少不会如现在这般窘迫，每天还要花费心思捕猎，在温饱线上徘徊。
　　乐师好歹赚得多一些，听起来还更文雅。
　　如果说是因为仇恨，怕被仇家认出，那又为何敢顶着毁容的脸坦然行走在阳光下，行走在大街小巷之中？
　　难道真的毁了容，仇人就无法辨认了吗？
　　身形或者什么，有的时候不是不再从事以前的职业就能够彻底隐藏的。
　　这样子，露又不露明白，藏又不藏彻底，实在是太矛盾了。
　　出于尊重，关于祝容以前的事情，包括为何毁容，纪墨都没有问，但他心里不是不好奇的。
　　只能等着祝容哪一日愿意说，愿意将他的仇恨交给自己。
　　“太吵了。”
　　祝容的理由很是强大，纪墨无话可说。
　　两个人住一个房间，房间还不隔音，就是这点儿不好，有个什么小动静，就很容易被另外一人听到，若是大动静，好么，一个不睡，另一个也不用睡了。
　　祝容这么怕吵，纪墨都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自己睡觉没有什么打呼噜磨牙的怪癖了。
　　不然，可能师徒缘分早就断了。
　　晚间吃了饭就睡觉，山中无事，也没什么需要费烛火的地方，就着月光也能讲话，更多的是没什么话好讲，各自蒙头大睡。
　　天亮了之后又是新的一天，跟前一天一样，吃了早饭，祝容就把纪墨带到山谷中，让他继续练习，自己转身就往别处去了。
　　等到在回来的时候，手上又多了一只灰扑扑的兔子，背后的背篓之中也有了些野菜果子之类的东西。
　　“走吧，回去吃饭。”
　　祝容招呼一声，都没往里面走。
　　纪墨无奈，只能放下小鼓，跟着出去，等到饭后再来的时候，他叫住了祝容，主动给他展示了自己练习的成果。
　　“呼吸得来的‘气’是要运用的。”
　　纪墨说着，深吸一口气，拿着鼓槌在鼓上重重敲下，这一声就跟之前的不同，像是直接砸在了人心上。
　　两天，两天之间能够砸出这一下，祝容都不由惊讶，虽有之前“学得快”的印象在，但在战乐上也如此有天赋，简直是……他的眸中神色有些复杂，若是自己也有这般天资，可能那时候就不会……
　　祝容静等着纪墨之后的动作，可纪墨之后就没有动作了，看着祝容，略有几分尴尬地请教：“师父，吸气之后我知道如何运用这股‘气’，使其化为‘力’，转而为‘音’，可呼气的时候，‘气’泄了出去，如何助‘力’呢？”
　　没有这样的“力”，就无法有那动人心魄的“音”，更加不能成就一首战乐。
　　这其中的转化，纪墨明白了，却只明白了一半。
　　祝容瞪了纪墨一眼，还以为是天纵奇才，原来也就是这样，缓缓放松，在纪墨不解的目光中，祝容接过纪墨手中的鼓槌，在小鼓上敲了两下，这连续两声，显然并没有纪墨适才所敲击出来的声音更加有力，更加震动人心，却是让纪墨恍然明白了什么。
　　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摸摸头脑勺，聪明人做蠢事，总是格外地蠢。
　　“明白了？”祝容的声音似有几分揶揄。
　　纪墨连连点头：“明白了，明白了，是我刚才犯蠢了。”
　　鼓乐听起来都是鼓点的连续，可在鼓点跟鼓点之间还是有停顿的，这种停顿就正好是呼气的时间，即不需要用“力”的时间，因节奏的不同，呼吸的频率，呼吸的深度也是不同的。
　　这一条纪墨早就知道，如今不过是再温习一遍。
　　真是的，这么简单，怎么之前就跟蠢了一样，就是没想到呢？
　　在祝容面前重新演奏了一遍这一小段旋律，没有任何的问题，很好，能够达到震动人心的效果了。
　　纪墨在演奏的时候，自己的心也是跟着震动的，果然，这种鼓乐不分敌我，一视同仁。
　　不同的是，鼓槌掌握在自己手中，鼓点就在自己心中，所以这种震动并没有起到什么反效果，反而像是在助威一样，能够让乐声发挥出最大的效果来。
　　如同心音传递到天地之间，又收到天地的正向反馈，很是酣畅淋漓。
　　有了这个开头之后，再学其他的战乐，纪墨觉得越学越顺，再也不曾有卡顿，几乎都能一遍学过，祝容现场教，现场考，从来不拖延，之后也并不让纪墨多加练习。
　　这跟之前那些学习就不一样了。
　　“为何不能多多练习呢？”
　　纪墨不是很习惯这种学会了就不再练的情况，以前学习乐曲，就算是学会了，也要隔三差五练一练，才能够保证感觉不变，手感不失，怎么战乐就不用练了？
　　“你若是不会，还可练习，已经会了，就不必多练。”
　　祝容给出的回答让人听不明白，纪墨直接问了。
　　“战乐伤人伤己，从未有乐师擅战乐而长寿者。”
　　祝容的回答直击真相，让纪墨听得一愣，“短命？”
　　那种震动的确是让人血脉贲张，又因为战乐的节奏并不是一个令人舒服的节奏，一个个鼓点都如落石一样砸在心上，学会的喜悦之后，的确是不那么舒服，但这种不舒服被纪墨当做了劳累，没察觉竟然是某种不好的因素在影响身体。
　　他微微皱眉，他以为战乐带来的伤害只是震慑，原来还有这样的如同慢性毒、药一样的伤害吗？
　　潜移默化，悄然无声，在发现之后就没办法改变已经被破坏的身体的现状？
　　纪墨曾经当过医师，他为自己诊断，并没有发现这方面的苗头，可既然祝容这样说，想必是确有其事，说不得这种慢性病一样的问题要过好久才会发作，发作之后就是无药可医的那种？
　　“师父曾见过那样短命的乐师？”
　　纪墨询问。
　　有几分好奇想要求证，如果祝容这话只是人云亦云，那么，也未必真的如此。
　　古代造成短命的因素不要太多，各方面的条件都不太好，短命本来就是常事，如果一定要说跟战乐有关，是否太牵强呢？
　　“战乐者，殁于心。”
　　祝容似看出纪墨所疑，一句话给他解释，那总是在心上响彻的震动，最终也将引发心疾而亡。
　　哦，职业病啊！纪墨恍然。

第709章 第 709 章
　　不管祝容这个职业病的定论有多少数据支撑,纪墨听来，也就是听听而已了，这种日积月累影响才会导致的心疾,暂且还挟制不到他的头上，若是不能报仇，就算活着完成了任务,心中总还是会有一块儿填不满的黑洞。
　　报仇,是帮死者报复，却也是给生者一个交代，能够让生者不再心心念念,姑且当做圆满结局的交代。
　　“想要其利，又怎能不受其害？师父放心，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知道轻重选择，不会在未曾完成报仇的时候损伤身体,也不会懈怠对战乐的掌握,但,师父，如果我想要用乐声报仇,就只有战乐一种选择吗？”
　　纪墨这一问,有点儿拐弯儿,竟像是让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祝容没有马上回答，这种态度本身就在说明战乐并不是唯一的选择。
　　纪墨的眼睛亮了亮,像是终于钓到了一条大鱼,感觉到鱼线的拉拽之力,哪怕那一片黑湖之中还未见到鱼的影子,心中先有了几分喜意。
　　拜师学艺,能够学到多少，学到几分，全看师父愿意教到哪里，若是师父的极限是九十分，纪墨就有可能达到九十分，也有可能只是八十分七十分的样子。
　　可，若是师父有一百分，却只愿意教九十分，以此作为教授弟子的极限呢？
　　这个底，很难探出来，不是古代这种环境，师父和弟子朝夕相处，恐怕很容易就能隐藏掉那十分不让弟子发现。
　　而对善于隐藏的人，隐藏掉十分都是极其容易的事情，祝容显然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藏住了自己的过去，藏住了自己的心事，同样藏住了自己的技艺。
　　他只在纪墨面前吹过笛子，从没有在外人面前表现过自己对乐器的娴熟，而纪墨，也从不知道他在笛子之外还会什么乐器，也是最近一段时间才看到他对鼓乐的熟练，那其他的呢？
　　那些从来未曾落在白纸上的墨字，是否就是不存在的呢？
　　纪墨以上个世界的况远来类比乐师这一类人，看况远“全系精通”，他就怀疑祝容也是如此，你只看到他使用过两样乐器，却不知道他可能所有的乐器都精通。
　　那些言语之中没有透露出来的，几年相处之中没有展现出来的，就是真的不存在吗？
　　纪墨不敢小瞧自己的任何一位师父，更加不敢小瞧祝容，一个毁容若此，还能坦然行走在街市之上的人，其心性之坚毅，不是自己能够想象的。
　　自然，纪墨也能顶着一张毁容的脸大方地行走在街市上，还能无障碍地对旁人露出吓死人的丑陋笑容，宛如不知己丑，那是因为他真的不在意，一个世界的美丑罢了，又能阻碍他什么呢？
　　等过了这个世界，下一世又是重新开始，有什么可怕的呢？
　　何况前面若干世界，已经让他这个穿越者历练了心性，并不会被这样的外在所影响，所以毫无自卑之感，也不会觉得别扭。
　　可祝容不一样，作为土生土长的本世界的人，他原来的容貌，哪怕是普普通通，变成现在这样，也是天翻地覆的巨变，从天堂掉到地狱，也就是这样的变化吧。
　　他能够如现在这般坦然，哪怕不是一毁容就如此，也足够让人敬佩他的坚强了。
　　他有着一颗强者的心。
　　再深思下去，这样的祝容，到底是报了仇的，还是未曾报仇的，如果是前者，可以说明他心性上的坦然是因为报仇填补了心中的黑洞，如果是后者，那他的仇人该有多么强大，哪怕祝容掌握着诸如战乐这样的实力，也没办法报仇。
　　“……是心乐。”
　　祝容的声音似乎更加暗哑了，说出这一句，都似火烧火燎一般的干涸占据了嗓子，让那声音都有着撕裂般的痛苦暗藏其中。
　　“心乐？”
　　纪墨从未听说过这种说法，隐隐有些兴奋，像是终于逮到了草丛里埋伏的一条蛇尾巴，眼看着就能够把它拽出来，带着点儿迫不及待地追问，“心乐是什么？”
　　祝容看着他，好久没有说话，像是已经不准备再说，纪墨脸上的表情逐渐收敛，那层层疤痕的遮挡，已经很难看清楚一些微表情了，但那眼中的神色却很让人信服，那是一种很明亮的感觉，仿佛在这样的光明之下，没有任何的阴霾，连那黑色的瞳孔都成了可以信赖的高山，屹立不倒。
　　“心之所至，即为安乐。心乐是能够让人得到安乐的乐。”
　　沉默良久，祝容才开口，对着纪墨说出了这个本来不应该再被提起的禁忌。
　　“安乐？”
　　许是此时此刻的话题自然转折，听到这个词，纪墨想到的就是“安乐死”这个词，总觉得哪里不对。
　　是吹奏一曲就能让人直接死掉吗？
　　如果是那样，真的是二阶世界的强度吗？
　　纪墨以前当御兽师的时候，曾经认认真真走了一遍一阶世界到三阶世界，因是连续经过，所以对世界层级变化所导致的力量层次变化，还是有过想法的。
　　后来的跨越式从星象师一阶世界到六阶世界这种变化，也更进一步验证了纪墨的想法。
　　世界的层级不同，力量也是有层级变化的，总的来说，从一阶世界往上，世界每增一阶，力量也会增一阶。
　　普遍的一阶世界总有许多神话传说之类的东西，但那些大多都是假的，即便某部分具有特殊性，但那种特殊性也不明确，若有若无，若隐若现的，像是一种错觉。
　　到了二阶世界，这种特殊性就会得到一定的强化，从力量形式上看，比之一阶世界就多了武功内力之类的东西，但这些东西也没到飞檐走壁的程度，而是以“气”的形式得到了某种身体素质乃至武功层次的增强，一些高难度的动作做得更加简单，好似达不到的某种人与兽的调频也容易找到规律，达成想要的结果。
　　再进一步，三阶世界的时候，这种特殊性会更加扩大，更加明显，那种力量所展现出来的感觉，在一些普通人眼中也如同神迹一样，可在亲身参与其中的人来说，似乎又有某种科学性在，并不是无根之木。
　　六阶世界的话，这种特殊性更像是直接升级了，人不似人，已似成神。
　　在很多人看来，星象师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神仙手段，值得顶礼膜拜了，可在当事人看来，真正神仙的恐怕是那一棵树，以及由那一棵树而来的一群人罢了。
　　其中种种玄之又玄的手段，在那个世界之中的逻辑是通顺的，合理的，科学的，可跳出那个世界再看，科学在哪里？
　　——人所不能理解的，都是玄学。
　　总之，在纪墨看来，二阶世界，乐师的特殊性肯定是有的，若没有，系统也不会选择这个世界。
　　但这个特殊性，直接到“乐声一响，人就死了”的程度，其实是不太现实的，这种力量层级的跨越似乎太大了些，至少不像是二阶世界的程度。
　　如果说乐师和御兽师不同，不能拿同样的二阶世界类比不同技艺的二阶世界，似乎也是个道理，但如果乐师的二阶世界就能够乐声杀人，纪墨真的无法想象再往上几阶世界能够做到什么了。
　　莫不是三阶世界就要上演六级世界一般的神仙手段了吗？
　　那再往上几阶世界又会如何呢？
　　世界层级最多有几阶呢？
　　心中想法纷纷，却也不过一瞬，并未在表情上有所显露，纪墨还是看着祝容，像是等着对方进一步的解说。
　　“心中安乐了，便不在意外界如何了，生死一瞬，便可报仇了。”
　　祝容说得很是简单。
　　纪墨却听得糊涂，也不是很糊涂，就是……催眠吗？
　　催眠师的常用手段，好像真的用音乐让人放松然后再催眠的，或者是言语让人放松再催眠的。
　　总的来说都是通过声音。
　　所以，心乐也是那样的声音吗？
　　“师父教我！”
　　纪墨坦然要求，他想要学这样的心乐，不仅仅是因为任务，还因为比起战乐的声势浩大，伤人伤己，还要有人辅助，心乐，可能是唯一能够独自完成的杀人技。
　　如果心乐真的可以大范围催眠的话，就算是小范围的，或者只能找好环境时间针对一个人的，也总好过战乐必须要有士兵的配合才行。
　　纪墨早就发现了，学习战乐，治标不治本，看起来厉害，可若是没有受过训练，能够踩着战乐的鼓点行动的士兵，再怎么厉害的战乐也只是能让人震惊一时，并不能够真正起什么作用。
　　而报仇是私人的事情，不是说不能找人帮手，但帮手如果不够多，战乐的存在反而是提醒敌人的号角，并没有更多的用处。
　　战乐最初被用在战场上，也是因为唯有那种时候才能发挥更大作用，如果是一个人两个人想要报仇，用战乐，简直就像是敲锣打鼓告诉别人自己要来进攻了，没有有效的包围和猎杀，也不会产生什么更好的结果。
　　且战乐还是分人的，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被战乐所影响，当年的纪煌——就不是。
　　大张旗鼓冲过去，却让敌人在被包围前逃之夭夭，那可真是要蠢死了。

第710章 第 710 章
　　“你若要学,就要记得，未学成之前，不可在外显露,若有人知你会心乐，当杀之。”
　　祝容的要求很明确，像是当初纪墨表示要拜师时候他说让纪墨毁容一样,都十分明确,还有着某种残忍的意味。
　　“为……好。”
　　纪墨本能地就要问“为什么”，可看一眼祝容，很快反应过来,能够让祝容变成这般模样，恐怕也是因为心乐。
　　是泄露了心乐的秘密？
　　还是让人忌惮了心乐的威力？
　　无论怎样想，似乎都是很惨烈的一段故事。
　　纪墨没有追着问，应了下来，祝容也没再强调,从纪墨主动递刀子让他毁容,而不是求恳免去哪一年的一刀就能看出来,遵守承诺是他的优点。
　　祝容微微点头，却也没马上教纪墨心乐是什么,而是拍了拍纪墨的肩膀,让他先去练习战乐,“什么时候能够不被自己的乐影响，什么时候就可学习心乐了。”
　　懂,催眠人的总不能别人还没睡,先把自己给催得睡熟了吧。
　　战乐就很醒神,认真练习之后,或许能够从中找到什么法子减小影响。
　　乐跟书一样,也是需要百遍之后才能“其义自见”的。
　　这一年，纪墨已经是个小小少年，每日把人困在山中并不现实，祝容也开始带着他往山下走，去听听山下的世俗之音。
　　“物自有音，各物之音不同，多因其形、质不同，又有多孔多洞，转折其气，引其音多重叠婉转，又有自然之音，木音、水音、金石之音……其音气不同，而音不同……这是物之百音。”
　　嗯，物音篇。
　　听得祝容的讲授，纪墨点头，明白，了解，自己写书的时候就这样划分好了。
　　“人之音，亦有百，百人百音，色不同而质有差，形不同而异男女，老幼之音，亦有差别……其音发肺腑，转咽喉，出唇舌，始入耳，成其音……凡乐，拟凡而拟人，似神而似仙……”
　　嗯，人音篇。
　　纪墨再次点头，这个他还是明白的，每个人的年龄不同，男女老幼各有不同，高矮胖瘦同样不同，于是音色天然有差别，但这种差别并不是不能有所变更的，这就像很多配音者，能够发出类似于另外一个人的声音一样。
　　这种变化之道，是人音才有的，物音并不会这样多变，敲击石头就是石头的音，敲击树木就是树木的音，可能若有类似，却不会产生完全“非己”的变化。
　　乐师若要采音，以人音入乐，那便是在乐声之中融入了变化之道，一个人独奏能够恍若两人合奏，这本身就是一种技巧，也是一种道理。
　　“又有兽音，亦不相同，同类而异者，类人，异类而异者，若物……”
　　嗯，兽音篇。
　　人与物之间，若天与地之间，两者都有相类，却又不尽相同。
　　纪墨认真听着，这些知识听起来似乎跟乐师无关，又不是乐曲，有什么可重视的地方，但，它是基础。
　　“乐，采百音而成，乐师者，若掌天人之理，于百音之中调和为乐，非人音，非物音，非兽音，为天地音也。”
　　祝容对乐师一道是虔诚的，哪怕遭受过种种磨难，他也从没怨怪过自己掌握的乐，但他又明白，有些东西，是不能够张狂的。
　　年少轻狂，毁了太多，如今再看，都是遗恨。
　　“我所恨者，亦恨我者。我的仇，不用你来报，我早已报了。”
　　别人毁他的容貌，还没到这般程度，不过是如他对纪墨一样，用刀子划而已，但他自己毁容，却不止于此，方才成了如今模样，再也辨不出本来样貌的样子。
　　若非如此，他也不能苟活至今。
　　被人仇恨，被人残害，受了痛苦磨难之后，他便报复回去，并不把仇恨留至经年，因报仇，他消了恨，别人又增了恨，正如冤冤相报何时了一样，在他觉得厌了，又不想死，又无法杀死所有敌人的时候，他就毁了自己的容貌，在那已经破损的面容上多加伤痕，最终成了如今模样。
　　受过刀上，刮去过血肉，受过烈焰炙烤，受过虫蛇撕咬，最终成了现在的样子，祝容没什么好后悔的，他过上了以前从未珍惜过的安静日子，也许哪一日，心中不耐，恨意再起，又会去报复那些曾经的仇人，但现在，他的确可以说一句无需旁人报仇。
　　他祝容，还没有那么无用。
　　只是，某些事情，想起来，还是恨的，却已经不再是恨得要杀人的那种了。
　　对人之恨已消，剩下的就是对己之恨了，此恨绵绵，无可消也。
　　纪墨有些讶然，这是祝容第一次跟他说起有关自己的仇恨，他特特给祝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像是要听故事一样，先摆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来。
　　有些话，是不必说的，看到他这样子，祝容抬起宽大的手掌，盖在了他的头上，压下来的手掌遮住了纪墨的眼。
　　“若说仇恨，不过是一句年少轻狂，若再要说，便是心乐害人，会者皆可死。”
　　前者不必说。
　　少年长相俊朗，乐师技艺不凡，走到哪里都受人追捧，追捧的人多了，便有些忘乎所以，自大到直接于众人面前展露心乐之技。
　　怀璧之罪，是那美玉果真珍贵若斯吗？还是那贪心作祟？
　　还有人，只看到心乐之害，便自觉正义，又或者，怕那心乐迟早有一日害到自己头上，方才如此怀惧，乃至于先下手为强。
　　自然，这其中，他自己也不是全然无错的，过分张扬，同样是错。
　　“为何‘皆可死’？”
　　纪墨现在还不确定心乐是否就是催眠曲之类的东西，可既然这样说，那可能的确具有类似的“危害性”，引人害怕是必然，可是否就到了“皆可死”的地步呢？
　　“不用问那么多，你记着就是了，若有机会，你就会听到当年的大案。”
　　祝容半遮半掩地说了一句，也不再多做解释，听了纪墨练习的战乐之后，肯定了他的练习结果，却还是觉得他不到火候，不能学习心乐。
　　“师父可有什么要求，只管说来，我定会努力。”
　　努力最怕没方向，知道祝容要求什么，目标明确，也就更容易走一条更短的直线捷径了。
　　“音太纯。”
　　“乐太直。”
　　“以声传心，不可无遮掩。”
　　祝容这一次说得很直白了。
　　纪墨听着若有所思，上个世界中，况远所要求的一直都是以乐声传心声，乐可纯可直，既是沟通天地，便不可有所遮掩，但祝容要求的，像是反过来了似的，听起来就让人有些不解。
　　“心有七窍，不可直通，心乐亦如此。”
　　祝容的解释很有道理。
　　纪墨恍然点头：“哦，要拐弯儿！”
　　眼前似乎已经看到了那座山，可那缭绕群山的雾气遮掩了道路，遍布的绿植遮掩了道路，若想要真正进入山中，不仅要找到一条道路，还要找到一条曲折但顺遂的道路。
　　似明白了，却还有几分不太理解。
　　“师父，可为我奏一曲心乐吗？”
　　纪墨想要听听看，到底是怎样的乐才是心乐。
　　祝容看他一眼，嘴角一咧，似在讥笑，却没否了他所请，拿出笛子来，放在唇边吹奏。
　　第一个音、第二个音、第三个音……
　　初时那声音可清楚区分，是怎样的音怎样的乐，可渐渐地，就像是有一层雾气笼罩了自身，把纪墨的灵魂拽出身体去，又像是推着他的身体进入那层层迷雾之中，再次回到了纪家庭院，在那个湖边儿，他听到了纪煌的叫声，让他跑。
　　跑，跑什么？
　　鼓乐之声像是梦魇，挥之不去，再次响起，再次被血色弥漫……
　　“啊，不要！”
　　纪墨惊呼着清醒过来，他还站在原地，好像每次考试之后那般，能够感觉到身体微微发僵，不一样的是，额上的汗水留下，湿了衣裳，被风一吹，凉到了心里。
　　眼中不觉也有了泪水，许久不曾哭过，这一哭，便是无声而泣，泪如雨下。
　　“心乐若谜，直人不惑。”
　　祝容见状，没有多少怜惜，而是冷静至极地告诉他，心乐就是用来迷人的，若心中无伪之人，即直人，不会为心乐所迷，然而如纪墨这等心中早有空洞在，心乐一出，便是支离破碎。
　　好一会儿，纪墨才抹去了脸上泪水，拂过那坑坑洼洼的伤疤，他的双眼若雨后晴空，格外透净，“多谢师父教我。”
　　哪怕这乐声，他只记得开头几个音，不知道中间都听了什么，可那种感觉，果然还是被催眠了吧。
　　那种简单的催眠，直接让他堕入自己的噩梦之中去，亲身经历过，又心中有憾，便有了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像是重回那时，再次无可避免地面对那一幕惨剧，再次加深那种痛苦。
　　恨吗？
　　恨的。
　　随着时间沉寂的仇恨，从未消失，一直都在，若蛰伏的火山，总有一日，爆发出来，天崩地裂。
　　“师父，我该如何不受心乐影响？”
　　若要学习心乐，总不能乐声一响，自己先失了魂吧。
　　“自己想。”祝容直接丢回来一句，让纪墨自去用功，当师父的可没有把饭给（弟子）喂到嘴里的，当爹的都不这么干。

第711章 第 711 章
　　纪墨都没记下祝容吹奏的那首心乐的曲子是什么,想要想也无从想起，只能从一些理念上的东西开始想，不然就是在战乐之中尝试一心二用,若能达到一心二用的极致，被迷惑了“一心”，再有“一心”是清醒的不就可以抵抗心乐的催眠了吗？
　　效果有没有用不好说,理论上还是有些可能的。
　　只可惜祝容绝对不是一个体贴的好师父,反复教几次什么的，不可能，在纪墨试图让祝容再教他一次,看他会不会被催眠的时候，祝容冷嗤一声：“这才几日，你就能抵抗了？我只教你三次，三次之后，你还不行,就不用学心乐了,免得哪日死在外面,还要我给你报仇！”
　　“师父。”
　　纪墨眼神感动地看着祝容，祝容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没好气地来了一句“干嘛”。
　　话还没说完,就被纪墨拥抱了一下,“没想到你还会想着给我报仇，我真的是很高兴,不过,报仇就不用了,你年龄大了,不要为这种事情奔波,我在给你送终前绝对不会去冒险的……”
　　“你个混账玩意儿，说的什么屁话！”
　　祝容一巴掌打在纪墨后脑勺，那力度，是完全不怕把弟子打傻的，撕撸开身上这黏糊糊让人腻歪的弟子，祝容恨不得再踹一脚上去，又恨不得打自己的巴掌，把那句“报仇”的话收回来，他怎么会想着给他报仇呢？他才不会！
　　呸呸呸，他的弟子，哪那么容易死啊！
　　多年相伴的感情，不是不承认它存在，它就真的不存在了的，有了这么一个值得操心的小东西，把他从小养到大，哪怕没有叽叽歪歪惹人厌烦，增添更多心上的重量，可……
　　又一个巴掌落在纪墨的头顶，“要死死远点儿，别被我知道！”
　　不然，那是一定要报仇的。
　　心中的某种心思已经在无意中说明了，那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祝容在纪墨的哎呦声中，又是一掌落下，却轻轻地压在了纪墨的头顶，揉了揉，“好歹是我的弟子，若是那么便宜就死了，岂不是让人看轻了我？”
　　纪墨咧嘴傻笑，心中却想，你都这么多年没当乐师了，还有几个人记得你？又有什么可“看轻”的，说到底，还是那份师徒之情若父子罢了。
　　心中明白，但这话却是不用说了，不然师父大人脸上挂不住，恐怕自己还要多挨两巴掌。
　　人啊，为什么不能活得坦诚一些呢？
　　纪墨又被骂了两句，在祝容那难听的嗓音之中如鱼得水，有条不紊地该做什么做什么，等到祝容不骂了，纪墨才过来跟他诚恳地交谈：“学习不可能一蹴而就，我已经想过了，却不知道我想的对不对，还要再问问师父。”
　　祝容没有表态反对，微微眯着的眼像是在威胁一样，却更像是默认。
　　纪墨直接说了自己对“一心两用”的办法的思考，换来祝容一声冷笑，“若是这般，只怕你永远都学不会了。”
　　“还请师父教我。”
　　纪墨直接对祝容行礼，他很认真地希望学习之中不要走弯路，免得耽误时间，他的时间，还需要积累经验，酝酿作品，学习更多新的东西，不应该被浪费在这里。
　　能够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何必还要自己摸索，重走一遍刀耕火种？
　　有些磨炼必要，有些磨炼，不必要。
　　祝容沉吟着，没有拒绝，而是说了自己学习心乐时候的初始，“心无忧，可习。”
　　无忧无虑地长大，在一个近乎单纯的环境之中长大，养出天然无忧的习性来，然后学习心乐，如顺水推舟，没有任何的阻碍，自然而然。
　　在之后，种种经历之后，再奏心乐，也难免有走火入魔的可能，但那种最初习得的感觉已成习惯，哪怕是惯性，也能顺势而下，不至于被后来形成的黑洞所惑，直接走到岔路之中去。
　　纪墨却不同，他没办法用这样的经验，因为他的心中已经早早形成了那个黑洞，所以，哪怕祝容一直把他养在山上，并不让他接触更多的人，更多的世情，他恐怕也没办法单纯如白纸一样，便于着色了。
　　所以，纪墨要学的话，怎样学，他的确是要想想的。
　　祝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没有办法提供更好的办法，他却能够凭借自己的经验，否定错误的办法。
　　一心两用，听起来很好，可事实上是不可行的，几个人能够把一颗心真正分开两份呢？
　　乐声一起，必然融入其中，这也是不得不融入其中，若不能把自己的心音融入，又如何能够奏出心乐来？
　　而一旦融入，必要全神贯注，一心一意才行。
　　“哦，是我疏忽了。”
　　纪墨确实是疏忽了，在很多地方，一心两用这个技巧很好用，可在乐师一道上，若不能全心全意，那乐声就必然要差些意思。
　　很多乐曲，即便全心全意，也未必能够达到使人“知音”的程度，再分心，其结果，也就是平平常常的乐曲，不好不坏，全无出彩之处。
　　纪墨的眉头皱起，若不能“一心二用”，那要如何应对心乐奏起必然带来的催眠效果呢？把自己的耳朵堵上不听吗？
　　好似很可行，一首曲子，练习到熟练，保证手感节奏不失，即便堵着自己的耳朵，也不会影响曲子的顺利演奏，按理说也不会影响心音转化为乐音，但这种按理纯凭想象是不行的，还要再看具体尝试。
　　且，也不是最优解。
　　纪墨本能地感觉到，他其实还能找到更好的答案，让自己的心防毫无破绽的答案。
　　学久了没什么结果就容易疲劳，这时候，纪墨就会劳逸结合地往山下去走一走，祝容从来不禁他去山下，却也没提倡，以前纪墨还不明白，但有了心乐一事，这才明白祝容的某些纠结之处。
　　他一方面想要在纪墨身上复制自己的成功经验，让纪墨能够如他一般学得轻松，一方面又觉得纪墨跟自己不一样，肯定不可能跟自己学习心乐时候一样轻松。
　　于是，在这方面，他就有些放任纪墨自己选择。
　　如果纪墨说要下山，他并不会阻拦，如果纪墨不去，他也不会主动叫纪墨去。
　　前头那些年，纪墨年龄还小，也不主动下山，等到后来长大了，祝容不叫，他也会跟着祝容下山，不为别的，就为了帮祝容减少一些负重，帮着他分担一些家事。
　　时日久了，山下的人也都熟悉纪墨了，在他们眼中，纪墨就是祝容的儿子，只不知道母亲是谁，不过这种事儿，也无需深究。
　　见到纪墨下山来，还有人问候他的伤疤：“怎么看着又多了，又被野兽抓了？”
　　“多被抓几次，以后就没有野兽抓了。”
　　纪墨笑着说，他脸上的疤痕层叠，看不出具体的表情来，但这咧嘴一笑的动作，还是能够让人感觉到亲近来。
　　哪怕都丑，纪墨和祝容给人的感觉还是不同的。
　　有人也会跟纪墨说，说他性格好，跟他爹完全不一样。
　　“脸还是一样的么！”
　　纪墨跟着笑，都带着疤痕，谁也不比谁好看了。
　　然后说话的人就笑。
　　大家看习惯了纪墨的脸，也不觉得可怕，跟他说说笑笑，也会有人问山上住的好处，却也就是说说，没有谁会轻易上山去，蛇虫鼠蚁，哪一个不注意就直接送了命。
　　卖了兽皮，卖了兔肉，卖了一些纪墨找得到的药草，揣着钱，纪墨就准备去买东西了。
　　自纪墨上山开始，山上的木屋就多了不少的东西，这么多年住下来，床铺被褥之类的大件，一样也都不少了，剩下的就是一些小东西，吃的米面油，酱油醋之类的。
　　其中腌菜能够自己腌就自己腌，不能的就直接买，再有一样就是肉酱了。
　　说是肉酱，其实肉没有多少，些许碎肉，不仔细都找不出来，最重要的是酱，咸香有味儿，用来就馒头吃，就面条吃，都是极好的。
　　这肉酱自家不好做，就直接从外头买，买来一小罐就能吃很久了。
　　此外，就是衣服了，山上的生活朴素，没什么必要衣着华丽，但因纪墨年年都在长身体，又有爬山干活之类的磨损衣服，每年添上两套衣裳裤子，都是必然的。
　　再有兽皮代加工的铺子，方便把一些兽皮缝制成衣裳之类的东西，纪墨还算首创地让人把兽皮给缝在衣裤容易磨损的地方，手肘膝盖之类的地方加上一块儿兽皮，衣服就能够多穿一段时间。
　　日后衣服破损穿不了了，那兽皮只要没烂，还能取下来再放到别的衣服上去，算是很能够重复利用了。
　　再有一件，就是鞋子了。
　　磨损最厉害的就是鞋子，只要穿上就有磨损，可山中生活，又不可能不穿，脚部还是需要保护好的。
　　纪墨和祝容，都能做些缝补的事情，这也是单身汉的必备技能，可若要做鞋子，对他们来说就太难了，只能去专门的铺子买，若是自己出材料（皮子）的话，单给一个配料和加工费，也不是很贵。

第712章 第 712 章
　　祝容和纪墨都是单身汉,两个单身汉，活得就有些糙，纪墨还讲究每天有条件的时候洗脸洗脚,冬日里都不曾放松对卫生的要求，祝容就完全是破罐子破摔了，反正脸都毁了,洗干净还是不干净,也看不太出来，关键是没人敢看。
　　这种情况下，两个住在山上的单身汉按理来说是是非最少的,他们除了买卖东西，并不跟山下的其他人家接触，可，就是这样的人家，也有人想要招惹。
　　纪墨拐过一条街巷的时候,看到街口摆摊卖小吃的李寡妇的时候,脸上那无人看到的疤痕之下的微表情都要僵一僵的。
　　“阿墨,过来，来,正有热乎的汤水,你快来喝上一碗。”
　　她热情招呼着,说话间，已经拿大汤勺盛了一碗汤水端到离自己最近的小桌上放下。
　　见状,纪墨不好推拒,只能讪笑着过去坐了。
　　李寡妇也是个毁了容的,却只毁了半张脸,那是烈火烧过的痕迹,不知道是怎样留下来的，落了疤痕，看上去还怪可怕的，为了遮挡，她都是把半边儿头发放下来一些，或者用宽发带之类的作为遮掩，隐约还能看到一些，却不是很吓人了。
　　她的身世有点儿可怜，穷人家，自小就劳作，好容易嫁了丈夫，却也是不中用的，吃酒赌博，几乎把她直接给卖了，还是因为一次被丈夫殴打的之后，火炭砸在脸上，毁了容，这才因为没人要免于更悲惨的遭遇。
　　再然后，她又因无子被丈夫嫌弃，也就是她丈夫没钱再娶，这才打打骂骂继续过着，等到后来她丈夫被人追债一脚踩空摔下了河，黑灯瞎火没人发现，第二天才看到浮尸。
　　李寡妇就是这样成了寡妇，她是个能干的女人，把丈夫的那套房子直接抵了他的所有债务，自己一人一身轻地离开，从给人洗衣服帮厨做起，到了现在，年过四十，却也有了个安居的小地方，能够支应这样的一个小毯子了。
　　唯一可惜的就是因为毁容及多年无子的关系，没人愿意再娶她，跟她组成一个家。
　　也不知道怎地，她看上了祝容，明明祝容是个毁容更彻底、看着就不好惹的猎户，按理来说并不是良配，但她就看上了。
　　她把纪墨当祝容的亲儿子，还跟纪墨谈过，表示自己是个不能生的，若是真的成了就把纪墨当自己的儿子待。
　　“家里总是要有个男人的，不然哪里是个家，我也想着有人能够给我养老送终，不是赖上你爹，实在是他那人踏实，看着就是个好的，我不嫌弃他毁了容，他也别嫌弃我，总还有半边脸难看，不至于寒碜人……”
　　李寡妇说得质朴又可怜，是一种很简单的等价观念，也隐隐透着自卑。
　　纪墨听了一次，虽觉得卖师父不好，且师父未必看得上这等普普通通的市井妇人，但在听的时候，还是动心了一霎，觉得若有人能够与师父互相扶持着，也是好的。
　　可这话，他实在不能应，就推脱了，只说当儿子的不能管爹。
　　李寡妇就笑：“哪里指望你来管呢？就是你不讨厌我就好……”
　　她鼓起的勇气似乎也就是那一次谈话，之后再没有跟纪墨说过，也没找什么媒人之类的说和，她这样的年龄，在古代已经普遍是当奶奶的了，若是被人知道了这种心思，多半要有说不正经的。
　　纪墨怜惜她的经历，又知道她能够对自己说明白这样的话有多么不容易，不管祝容怎么想，他对李寡妇是存着一份善念的，并不拒绝在碰见的时候帮做点儿力所能及的小事。
　　李寡妇也每次都热情招呼他，真像是对着儿子一样，念着他吃念着他穿，一并被惦记的自然还有祝容。
　　这份情，不好念，不好还，纪墨每次下山也都会送她一份肉或者兽皮之类的，让她自己添置衣裳之类的。
　　一碗汤水喝完，纪墨在碗底留了钱，生怕李寡妇不收，一晃眼就跑了。
　　周围有认识的人打趣：“你这还真是收了个干儿子啊！”
　　她们不知道李寡妇的心意，因她从未表露过，但她也说过想要把纪墨当儿子，以后有个好送终的人。
　　这在古代都是必须要惦记的事情，谁也不能说李寡妇做得不对，也就是她的丈夫和娘家都没什么人了，不然，从亲戚家过继也是应有之意。
　　偶尔有人玩笑中猜中李寡妇的心意，让她直接嫁给祝容，丈夫儿子都有了，李寡妇只是啐她们，并不多言。
　　这一段半隐不隐的事情，纪墨觉得，也就是自己知道得最清楚了，祝容那里，他根本不敢提。
　　只看祝容会的东西，就知道他以前的家境不错，不然，那么多乐器，真的以为便宜了？
　　不先有个乐器，又从哪里学来？便是祖传的技艺，那些乐器也是一笔不小的家财，如今虽都散了，但曾经风光过，哪里能够直接接受现在的落魄，祝容就是单身一辈子，恐怕也不能接受李寡妇那样的人。
　　有的时候，价值观就是这么不可调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李寡妇找自己恳切谈过的缘故，纪墨见她，总觉得莫名有几分亏欠，活似欠了别人情意的是自己一样。
　　倒是祝容，没事儿人一样，态度自然很多。
　　走一圈儿回去的时候，纪墨手上才开始拎东西，那一罐肉酱放在最后提走，提着就直接往回走。
　　这些东西，零零碎碎，看着大包小包的，可其实并不值多少钱，这一路也还算太平，没什么人过来抢劫。
　　纪墨顺顺当当上了山，山上的木屋已经重新修葺过几次，纪墨亲自出手，虽限于劳动力不足，耗费了更多的时间，却比以前好多了，屋中该有的家具也差不多都齐了。
　　祝容没在屋中，他似乎已经习惯了每日进山，一走就是一天不见人影的，也不知道中午饭是不是直接在外面吃的新鲜烧烤。
　　纪墨把东西放了就出来摘网上的小鸟，实在太小的就直接放了生，相信它们日后不会再一头栽在这边儿的网上，稍微大些的就可以留着当个加餐了，看看雌雄，说不得还能留一个下蛋的。
　　处理干净那张网了，他才开始归拢买回来的东西，该放柜子的放柜子，该收拾的收拾，肉酱放在灶台上就可以了，煮面条的时候拌上一勺子，连菜都不必有的。
　　收拾好这些，又开始练习，在木屋这里，就能练习笛子，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练习战乐，祝容还说战乐多是鼓乐，这个“多”就很灵性了，纪墨觉得不考虑声音传播多远的情况下，也可以尝试用别的乐器演奏，但效果如何，就要反复尝试了。
　　呼吸法是不变的，但呼吸和使力之间，总还是有些参差的。
　　练习差不多了，就是做饭，这个纪墨已经很熟练了，但每一次做，多少还是会觉得麻烦，生火什么的，动作快并不意味着步骤少，一步步重复下来，每天都有，也挺磨炼人的。
　　晚饭做好之后，祝容还不见回来，纪墨看着天色昏暗，就有些操心，山中白天跟黑夜完全是两回事儿。
　　祝容是从来不在山中过夜的，不安全。
　　哪怕是那山谷之中的小木屋，恐怕也安全不到哪里去。
　　每日去那里的时候，纪墨都能看到一些野兽出现的痕迹，粪便或者爪印什么的，看着就有些危险。
　　山中是有大型猛兽的。
　　“怎么还不回来？”
　　纪墨有些担心，正想着要不要举个火把去山中寻一寻，就见到了外头走来的祝容。
　　“师父，你可算回来了。”
　　纪墨松了一口气，迎上去，就要接一接，再一看祝容手上没拿东西，也不是很意外，山中也不是天天都有收获的。
　　“没了，都丢出去保命了。”
　　祝容摆摆手，两手空空地走进来，纪墨嗅到了一丝血腥气，目光开始仔细打量祝容身上，看到他手臂上的袖子都直接破了，似乎隐隐还有血色，忙凑过去看了看。
　　“没事儿，小伤口。”
　　祝容不是很在意，他身上的伤，哪个不比这个严重了。
　　纪墨却不肯放松，好歹做过医师，对处理伤情之类的有经验，忙先帮忙处理了，屋内就有伤药，弄好了之后才问，原来是有个不知道哪里跑过来的野兽，在这边儿占了领地。
　　祝容一时不防备，发现的时候差点儿倒大霉，好在舍了那些猎物，顺利逃回了。
　　“太危险了。”
　　纪墨听得心有余悸，饭后，斟酌了一下，再次跟祝容说起是否住山下的事情，他不知道祝容还有多少财物，也没惦记那些，他只说：“先租一个房子，之后再考虑生计的事情，不行也去摆个小摊子，我也会几样拿手的小吃，赚个每日花用就好了……”
　　说到这些世俗的事情上，又不得不感慨一句艰难，若是每日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如何养家糊口上，能够练习多少技艺，真的是未知之数。
　　寒门子弟难出头，也多因此吧。
　　“……也好。”祝容终于妥协，这一次逃命也让他认识到了自己体能的下降，老了，就要服老。

第713章 第 713 章
　　搬家是陆陆续续开始的,祝容在镇上找了一个院子，不大，也就几个房间而已,本来按照他的想法，是直接把山上的日用一并带下去就行了，可是收拾包袱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不觉竟然积累了很多东西。
　　床、柜子,桌椅之类的大件都不算，光是盆，就有好几个,山中的木料，只要不怕浪费时间，尽可以要多少砍多少，对古代人来说，操心什么资源的可持续发展实在是太早了点儿。
　　这片山太大,这片森林太茂密,如同青少年那过多的毛发,似乎怎么脱落都不需要担心秃顶。
　　纪墨大点儿的时候就在山中找了些木材，跟祝容一起合力砍下来,放在一旁阴干,过了几年时间,这些木材不仅能够自己用，还能够拿出去卖,不过,同样因为林木资源的丰富,也少有人买就是了。
　　自用是足够的,那些家具都是凭借着这些木料打造出来的,剩下的还有不少，若不是怕惹来祝容怀疑，纪墨都想用其中的几块儿木料制作古琴了。
　　说到古琴上，纪墨突然想到：“师父，我不用学其他的乐器吗？”
　　这个因为他本来就会很多乐器，于是在一开始就忽略的问题，这时候突然提起来，纪墨的手上正在收拾衣服，把柜子之中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打成包袱，至于柜子，也是要搬走的，镇上的房间之中也没有家具，需要自己准备。
　　不过，从山上搬走柜子太麻烦了，所以纪墨准备在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之后直接把柜子和床都拆开，拆成一块块的木料，到了山下在组装。
　　因为他有意控制，所制造的东西看起来都很简单，这会儿倒是方便了拆装。
　　“你还想学什么乐器？”
　　祝容反问了一句，他坐在一旁的树桩上，那院子之中的树桩最初还曾给纪墨当过凳子，后来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师徒总是爱坐在那里，如今都已经被磨光了。
　　本来周围那些未曾放弃生长的小枝丫还在努力焕发绿意，后来也渐渐消停了，认清了此处不是生长之地，没再长高过。
　　纪墨听着祝容的语气不善，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准备回头看看他的表情再说，就听到祝容说：“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乐师又不是卖乐器的，会一样就够了，两样都嫌多，散了心思，什么也学不好的。”
　　如果说前面还是道理，后面一句就是告诫了。
　　纪墨点点头，这又跟之前况远所教不同了。
　　细想想，却又有其必然的道理，况远那时候的乐师，再怎么把乐曲捧上高洁优雅的位置上，终究没什么特殊能力，能够让人听得心旷神怡，就已经超过普通世界乐师的档次了。
　　二阶世界却不同，从祝容这里所知的，除了战乐这种特殊的乐曲，竟然还有心乐那种理论上都难度极高的乐曲，乐师的地位，不说因此而提高，却也不会再被人当做匠籍小觑了。
　　纪墨受教般微微点头，重点在于呼吸法加持之下的乐曲本就有特殊的力量，也就不需要在乐器上班门弄斧了。
　　一通百通，相信其他的乐器，祝容也是会的。
　　纪墨好一会儿没说话，祝容没看到他点头的样子，以为他没转过这个弯儿，也没强求，“你若是想学其他乐器，以后有机会再学吧，学得多了也没什么意思，都是一样的。”
　　呼吸法是不变的根本，用什么乐器演奏反而成了次要的事情。
　　祝容在这一刻的语气像是对纪墨多了几分“宠溺”？不，也许是放纵。
　　就这么一个弟子，这些年，勤勤恳恳的，没功劳有苦劳的，何必为了这种事情让弟子不开心，愿意学就学呗，反正学得多了也没什么坏处。
　　至于分散精力一说，不过是怕少年人被乐器迷了眼，盲目追求乐器好坏，而忘记了什么才是根本。
　　但纪墨的性子，实在不至于犯这样的错误，祝容也就缓和了语气。
　　“咦？师父现在对我，越来越宽容了呐。”
　　纪墨发现了这点儿“宠溺”，忍不住带着笑意说了一句。
　　“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宽容了！”
　　祝容却不爱听，他像是不愿意别人发现自己好心的别扭人，立马加大了音量呵斥纪墨，“快点儿收拾，磨磨唧唧的，你还想不想住在山下了？”
　　“想，当然想！”
　　纪墨也提高了音量回了一句，说完就忍不住笑，手上的动作却加快了几分。
　　祝容除了跟镇上几个商铺有些买卖来往，其他的也没什么熟人，李寡妇那里是不算熟人的，再者男女有别，也不会请她来暖房，倒是李寡妇听闻消息，很是积极地说要过来帮他们收拾屋子。
　　跟纪墨的反应差不多，祝容觉得没什么好推拒的，就同意了，不过还是给算了钱，像是要毫无瓜葛的样子，但肯用对方做事，本身也是一种庇护。
　　也是这一次李寡妇当着纪墨的面再跟祝容道谢，纪墨才知道为何李寡妇看上了祝容，不仅因为祝容毁了容，可能不太介意她的容貌也毁了，更因为祝容曾经帮过她。
　　李寡妇那个小摊子，看着不大，赚的也不多，却也容易招致一些地痞流氓去占便宜，那些闲人没事儿都要搅三分，实在不是好对付的，李寡妇一个女人，很多时候只能用钱买清净，却养大了那些人的心。
　　有一次，也不论李寡妇能够赚到多少，非要索取更多的钱财，李寡妇给不出，他们就直接砸摊子，被祝容碰上了，收拾了一顿狠的，也算是英雄救美了。
　　哪怕祝容不肯居功，一直表示是那些地痞流氓打砸的时候砸到了他的身上，他这才出手的，但李寡妇就此认定了他是个好人，还是个能够带给女人安全感的好人，便动了心思。
　　祝容不爱听这些“谢”不“谢”的，满脸的不耐烦，却因为对方是个女人，也不好打断或者怎样，纪墨在一旁听得眼珠子直转，还真是没想到啊，祝容这个师父竟然还是个乐于助人的。
　　他以往可真的没见过祝容还有这样的品质。
　　搬到镇子上来住，起居方便多了，但一些不方便的事情也有，首先就是乐曲的练习上，鼓是肯定不能带到山下的，一敲鼓，不说一个镇子的人都无法安生，起码附近的人是不能平静了。
　　战乐太多特殊，就算是不会战乐的普通人，听到那样的乐声，感觉到不对劲儿也会心中起疑的。
　　更不要说万一撞到官府那里，不是说乐师不能学，但好端端的，你练战乐是想要做什么？以后打家劫舍，还是直接到哪里拉帮入伙？
　　感觉就好像是有不臣之心，暗暗潜伏一样，不是个好的。
　　而心乐，那就更不适合在镇子上练了，看起来镇子上住的都是普通人家，未必知道心乐一事，但若是真的有人知道呢？能够听出来那未曾练成的曲子就是心乐的必选曲目呢？
　　祝容当时给纪墨说学习心乐，未成之前，所有知道的人都要死，这也不是什么恐吓的话语。
　　实在是心乐的催眠功力让人忌惮，对那些不明白的东西总是会冠以玄妙之解，以至于心乐一度成为妖邪之乐，演奏者必然十恶不赦。
　　官府对这方面，虽然没有什么禁令出台，却也会把演奏心乐的人当做是妖人处理，未必会是死刑，但多半都会论罪。
　　这罪，可就实在有些冤枉了。
　　纪墨听得咋舌，这听起来真的是挺危险的，学的危险，听的也危险。
　　“这般情况是因为没有规范的缘故吧，若是有规范不能用心乐做坏事，也许就会好一些？不会招致他人的误解。”
　　纪墨说着很有道理的话，却也就是空谈。
　　祝容反问一句：“若是你会心乐，可会一辈子都不用？”
　　不说拿来做什么坏事，就是作弄人之类的小事，练习之后用来看看效果的小事，真的会不用吗？
　　若是不用，怎么能够知道自己是否掌握呢？
　　可若是用了，谁愿意成为被催眠被控制的那个呢？
　　哪怕都是双方自愿，看在外人的眼中，又是怎样的诡异情景呢？
　　好一些的以为你们二人是唱双簧做戏给人看，坏一些是不是以为妖人以妖法害人？
　　这种不传之秘，通常也不会大白天，大庭广众使用出来，若在什么荒僻之地，深山老林，夜半三更，是不是后者的可能性就更高了？
　　若想不被误解，难免就要解释其中原理，可心乐的原理又是什么呢？以自身的心音化为乐音，撬动对方心窍——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有技不得施，与有翅不能飞何异？”
　　说这话的时候，祝容还仰头看了看天，忽略他那过于高大壮硕的身材和满脸的疤痕，也能感受到一些名士风流的气质，悠然而令人神往。
　　不过，院子里的鸡扑棱着咯咯叫着，看它们滚地葫芦一样也没哪个振翅高飞上了九霄，纪墨就觉得这话其实不够严谨，有点儿想笑，却也明白其中道理。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杀谁却不是重要的事情了。拿什么来限制会心乐的那些人能够循规蹈矩，永远不暴露自己所会的是怎样的绝技呢？

第714章 第 714 章
　　在镇子上居住的头两天,祝容还很不习惯，每天一大早就能听到很多邻里的声音，还有街上的叫卖声,听得他头大，习惯了山上的清净，再在这样的“闹市”居住,总觉得哪里都不得劲儿。
　　再要继续每天的行程,去山中溜达一圈儿，却因为距离远了，也不太方便。
　　祝容的年龄的确是大了,早些年受的伤，如今也都成了病根，阴天下雨腿脚就不舒服的毛病也有，因为这个，一度他穿衣服都是把兽皮粗糙地裹在身上,不考虑美观不美观的问题,纯粹是因为那样更暖和。
　　那种穿法,在纪墨看来，其实挺有特色的,上半身的兽皮长一些,下半身,一条腿一块儿兽皮，就直接照着腿上缠,缠好了用带子绑住,或者直接跟上衣做一个活口连接,方便穿脱。
　　其实经常也是不脱的,山上冷,没什么必要因为穿脱的时候染了寒气而生病，晚上直接穿着那样的衣裳睡，还能少盖一层被子。
　　在没有纪墨之前，祝容活得就是这样糙。
　　也许他以前有过精致的时候，但经历了人生之中的剧变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什么精致可言了。
　　纪墨来了之后，做出了很多改变，除了一些家具添置，木屋修葺，还有就是生活习惯上的了。
　　早晚的热水洗漱是必须的，晚上最好还要用热水泡一泡脚，这种有些龟毛的习惯，本来祝容都适应了，可是一听到这边儿要用柴火还要买，顿时就觉得浪费了。
　　“多少？”
　　他问了一下价钱。
　　纪墨见状笑了一下：“放心，也就是早上没准备，买了些，今天我就去山上，好歹搬下一些木柴来，总不会在这上面花费太多。”
　　其实木柴不算贵，但他们的用量大，一天天累计起来，就有些过分多了。
　　再者这天气也渐渐冷了，屋中少不得还要烧炭火取暖，往年的炭火，都是纪墨自己做的，如今若也要做，还要早早准备起来。
　　这一想，似乎搬迁的时间不太合适，做木炭需要有人看着，等着做好了再搬下来也可以。
　　不过如今搬都搬了，就没必要说这些了。
　　“你有数就好，反正现在是你管钱。”
　　祝容说着瞥了纪墨一眼。
　　纪墨第一次独立买卖货物之后，祝容就把管账的大权给了他，倒也不是什么考验，纯粹是纪墨的要求太多，不是要这个就是要那个，稍微好一点儿了，又有别的更好的要求了。
　　虽然这些要求不过分，但实在是太琐碎了，祝容不耐烦操心，就直接让纪墨全权负责了。
　　到现在，纪墨一直都管得很好，没让祝容再操心，可也是那么多年一个人过的习惯，祝容还是习惯问一些价格之类的事情，生怕纪墨年轻，让人骗了，买了高价的东西。
　　“嗯，师父放心。”
　　纪墨爽快应声，跟着祝容一同在山下住了两天，就跟祝容说要上山烧炭的事情。
　　“今年估摸冷得早，早些准备上也是好的。”
　　纪墨很有些管家的样子，祝容听了微微点头，在纪墨说要自己去山上看着的时候，他也要跟着上去，被纪墨给挽留下来了，“咱们的家当如今都搬到了这边儿，好歹也要人看着点儿，我一个就行了。”
　　山上的东西都搬下来了，再住恐怕不那么舒服，纪墨出于孝心，想要让祝容在更舒服的地方待着。
　　“你不学心乐了？”
　　祝容问了一句，就把纪墨问得哑然了，闹市之中居住，隔音都不太好，隔壁的邻居说话声音大点儿，这边儿就能听到，这可不是学习心乐的好地方，要学，还是要在山上。
　　纪墨自然是要学的，只——“还不知道我有没有准备好……”
　　“准备不好也要学，早学总比晚学好。”
　　祝容好似忘了自己说的只给三次机会的事情了，这会儿的语气似乎有些放纵。
　　“好。”
　　纪墨笑得眯起了眼，不知道祝容是为什么放宽了标准，但这对自己显然是有好处的。
　　他觉得最靠谱的打算就是一遍遍反复自虐一样承受心乐的催眠，直到最后无法被催眠，培养出一种应激性，这才算是真正的全无隐患。
　　只祝容之前的意思坚定，他不太好提出来，但现在听得祝容放缓了语气，上山之后，纪墨就跟祝容提了自己的想法。
　　“有把握？”
　　祝容问了一声，不是很确定的样子。
　　“应该可以一试。”
　　纪墨坚定，他是想要试一试的，不然，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呢？这种方法虽然笨，但肯定会有效果的。
　　祝容果然没再提什么“三次”不“三次”的话，在纪墨表示准备好了之后，他就直接吹奏起来。
　　时隔多日，再次听闻心乐，纪墨努力让心中多些杂念，试图以这种方式分散催眠的前提条件——专注，他至今都记得祝容当初说他被战乐影响最深是因为什么，若是杂念多，也许就……
　　不！
　　一样的场景，一样的结局，纪墨还是清醒过来了，红着眼，好像再次成为幼年时候那个无力的只能看着纪煌死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他却发现自己醒的时间早了些，竟然还听到了末尾的两个音。
　　祝容看着他眼神清醒过来，吹完了那最后的两个音，才放下笛子，点头表示：“的确是好了些。”
　　比上一次有进步，但这种进步又实在不够明显，并且……
　　“师父，我想再试一次。”
　　整理了一下情绪，纪墨并不满意，他看得出，祝容也不满意，能够说“好了些”，完全就是他的态度宽容了。
　　祝容没有否定，再次吹奏起来，这一次，纪墨听到了第十个音才开始头脑发昏，他没有被那不想面对的一幕所吸引，而是细细体悟这个过程中自己的感受，那种被迫沉浸的感觉，其实跟催眠的效果还是不同的。
　　怎么说呢？
　　纪墨一时想不到什么形容词，但他已经学会把自己抽离出这个情景之中，即便如此，看到纪煌出现，看到纪煌死去，他还是觉得痛苦不堪，仇恨的种子一直在，并在渐渐生长。
　　“师父，我还想再试一次！”
　　第三次。
　　“师父，我还想再试一次。”
　　第四次。
　　“师父……”
　　第五次……
　　“师父——”
　　“去去去，都多少次了，自己一边儿想去，我要歇歇了。”
　　祝容吼了纪墨一句，巴掌就直接在他脑袋上拍过来，拍得他偏过头去，听得祝容的嗓音愈发沙哑，纪墨不好意思地赶忙去弄了清水过来，让祝容喝了润润嗓子。
　　冬日来临的时候，纪墨已经知道了心乐完整的曲子是怎样的，按照祝容的说法，心乐其实并不是一定要拥有固定的曲目，只不过前人经验，这种曲目最容易操作就是了。
　　不仅演奏的时候容易，也更容易把人代入一种情境中去。
　　“人有七情，情不同而乐不同，你的伤怒之情，以此曲最易激发，换做其他的曲子，效果就会减弱很多……我教你之时，并没有多加诱导，是因为已经知道你的心结在哪里，如对症下药，并不需要再行诊断，可若是不知何人，如何判断其七情缺在何处？”
　　如果说，前面心乐的学习是单纯针对催眠类的乐曲，那么祝容现在讲的就是实战方面的经验了。
　　“还请师父教我。”
　　纪墨从没想过一种曲子应对所有的状况，所以也知道祝容所提是对的，具体到实践上，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前人的经验也不足以解决所有，但这些经验的存在本身，就能让人少走弯路。
　　“这便是引子的重要了。”
　　祝容接下来就针对性给纪墨讲了讲心乐之前的引子是什么，这种引子未必一定要是前奏，还可以是别的东西，比如说是一件事，或者是一个时节，甚至是正好赶上别人伤春悲秋地发呆，你这里曲子引一下，就会造成对方沉浸的效果。
　　总之，就是首先要用一个引子引发对方对乐曲的关注，如果是听了不走心，即便你这是用心音演奏的，对方也未必会沉浸进去。
　　并不是所有人都如纪墨一样，会关注到乐曲之中的细节，从而很容易进入乐曲的影响之中。
　　再要具体一些，还要根据当事人的出身等各方面的情况，针对性给出不同的应对方法，这才能够让对方更容易中招。
　　自然，对实力强大的人来说，也可不讲究这些，只要对方听了，就能让对方听进去，从而受到乐曲影响，在那一瞬间完全失了防备，任由奏曲人摆布。
　　祝容讲了很多，不等纪墨细细体悟，就又说了一句有些炫耀一样的话，“当然，若是你的实力够强，也可不考虑这些，直接让对方疯癫致死，外人眼中，只是意外或者自杀，不会有什么牵连到你身上。”
　　他说得轻松，显然是自己能够做到，纪墨却听得震惊，这是催眠该有的威力吗？
　　是不是有点儿不科学？
　　好吧，现代也有催眠，谁知道那些催眠大师是否能够做到这般，总之，现代能做到，古代也能做到，也算是某种科学。

第715章 第 715 章
　　心乐的学习,一开始就算不得顺利，凭借“自虐”，克服了自身的心灵漏洞,能够学习心乐之后，纪墨以为一切走上了正轨，万万没想到,实践才是最大的问题。
　　怎样检验学习成果？自然是要用心乐去操控一个人试试。
　　祝容为纪墨选择的实践对象是一个乞丐。
　　古代世界,乞丐并不罕见，应该说很多见，有些是丧失了行为能力的真正的残障人士,没有其他的谋生手段，只能当乞丐，苟且偷生。
　　有些是丧失了所有的家产，受不了打击从而沦为乞丐，还有些就是真的喜欢这种不劳而获的生活,宁愿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一块儿石头一棵树的,往大街的某一处一摊倒就是一整天不动弹的。
　　情愿与虱子跳蚤为伍,也不愿意勤劳工作的人，在哪个世界都不少见。
　　这样的人,大多都是没什么亲眷的,就算有,也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存活与否。
　　祝容就选择了这样的一个乞丐，以吃食为诱饵,让对方来到预设好的地点,四下无人的地点,由着藏在暗处的纪墨吹笛控制。
　　对于这样连乐曲鉴赏能力都没有的乞丐来说,乐曲并不足以吸引他的注意力,但既然听了，也就听了，白占的便宜，没什么俭省的必要。
　　于是，三两口吃完了那一只烧鸡之后，他就地躺着，有几分慵懒地沉浸在乐声之中，跟听风声和虫鸣没区别的打发时间的做法，却让他直接陷入了危险的困顿之中。
　　发现他就此沉沉睡去，纪墨还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催眠的威力，从树后走出，上去踢了对方两脚，还叫他“醒醒”，发现没有回应，而人也没有猝死，他以为自己成功了，看向祝容。
　　祝容微微颔首：“还行。”
　　他一向很少夸奖纪墨，这样的话就已经很不错了。
　　纪墨的唇角翘起，才要露出高兴的笑容来，祝容就递了一把匕首过去，“杀了他。”
　　“嗯？”
　　纪墨看着那把锋利的匕首，怔住了。
　　这匕首是祝容常用的，纪墨并不陌生，但他陌生的是祝容此刻的要求。
　　“为、为什么？”
　　他莫名有几分紧张，吞咽着口水，迟迟没有接过匕首。
　　祝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之中似有几分蔑视，却还是教导道：“把他当做你的仇人，杀了他，只要在他的脖颈上划一刀就可以了，不敢吗？”
　　他似乎是在用激将法。
　　“可他不是我的仇人啊！”
　　纪墨看向那个乞丐，还躺倒在地上无知无觉的乞丐年龄不小了，花白的发丝许久没有打理，上面有着不少的脏污，很多发丝黏连，并没有被束起来，胡乱披散着，配上那破破烂烂麻袋片一样的衣裳，像是一个疯子。
　　老疯子。
　　刚刚无论是他饿虎扑食的样子，还是双手抓着烧鸡狼吞虎咽的贪婪，都不让人喜欢，可这并不是要杀死他的理由。
　　“你忘了学习前，我对你说过什么？”
　　祝容的声音严厉起来。
　　纪墨呆呆地看着他，他的记忆力很好，不会忘记祝容的要求，他说过，除他们之外，知道心乐的人都要死。
　　“可——”
　　就算那老乞丐听到了乐声，他也不会知道那是心乐啊！
　　“不存在任何侥幸，听到就要死，你明白了？”
　　祝容的声音变得冷酷起来，那沙哑的仿佛含着刀子总是被割裂一样的嗓子在这时候像是某种来自地狱的恶鬼发出恐怖的嘶吼。
　　必须要照着他说的做，否则——
　　“他听到了也不会知道什么的……”
　　纪墨还想要辩解，祝容却已经勃然大怒，“你杀还是不杀？”
　　他似乎已经没了所有的耐性。
　　“我……”纪墨不知道该如何说，他不准备杀这样的无辜之人，这是原则。
　　“你不杀？”
　　祝容似乎已经看明白了纪墨的意思，那匕首似乎转了向，直接逼迫到纪墨的面前，像是在说，你不杀他，死的就是你。
　　很多时候，秘密的泄露都是从无意中开始的，所以，一点儿意外都不能有，祝容是用自己的经验在教导纪墨这个道理，可纪墨，他有自己的原则。
　　“师父，我会杀我的仇人，但我不会杀这样的无辜之人，无仇无怨，我不会对他下杀手。”
　　所以，心乐才是催眠，而不是祝容说的那种，控制着别人做出自杀之举的样子，也不是让人疯癫的结果，只是让人睡一觉，像是一种潜藏的善意。
　　面对冰冷的刀锋，纪墨并没有退缩，他的眼睛之中有光，那是一种深沉的光，从幽深的潭底，亮起来，升起来，从那潜藏的地方展现出来，是人性的之光，是人性之善。
　　与刀上的冷芒相对，而毫不逊色。
　　不见畏缩，不见躲避，他站在那里，站在乞丐身前，像是在用自己的身躯保护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乞丐。
　　无仇无怨，同样也无恩无义，他们本来就是素不相识，以前纪墨走在街上，哪怕是看到了乞丐，都未必会给对方的碗中施舍吃食，现在这般，若要说是伪善，他又是那样真诚，若要说是善良，多么可笑啊……
　　“你对一个乞丐这样顶撞我，你就不怕死吗？不怕报不了仇就会死吗？”
　　祝容没有收回匕首，语气却似有缓和。
　　“师父，我不是为了他顶撞你，我是想要为了说明我的道理。”
　　纪墨很认真，“仇必有因，杀为其果。无缘无故的杀戮，只是为了避免暴露，预防那种可能性极小的事情，我认为不可取。”
　　乐器的声音能够传递多远呢？战乐那等霸道的乐声，也没说要把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弄死，怕他们之后生了免疫力，坏了事情。
　　心乐就可以如此霸道吗？
　　不，这不是霸道，这已经是残忍了。
　　“心乐更应该是心之乐，而不是杀乐。”
　　催眠人的目的是为了杀死人吗？不，现代的心理医生不也有用催眠辅助治疗心理疾病的吗？
　　刀子能够杀人，同样能够救人，更多的时候猎食砍树，做什么不好呢？
　　也不是非要用鲜血和性命来铸就的。
　　纪墨从来不喜欢那种无谓的牺牲，不，那甚至谈不上牺牲，只是杀戮，用别人的性命来铸就自己的成功，使自己更加强大？
　　不，他从来不信那样的道路。
　　“如果我说，你不杀他，我就再也不认你这个弟子了呢？”祝容的声音仿佛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平静了下来，但这种平静也像是某种爆发的前兆，“你要想清楚，如今你已经学了心乐，若是我不认你当弟子，那么我就必要清理门户，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就要杀了你，还要杀了这个乞丐。”
　　这像是最后通牒。
　　纪墨的眉头不觉皱起，他的脸是人为损毁的，疤痕多集中在脸颊上，额头下巴等处，都是平滑光洁的肌肤，能够让人看出他皱起眉头不赞同的表情。
　　“师父，你就没想过如果他被人发现死在这里，才是我们的麻烦吗？”
　　纪墨试图通过另外一种方法来扭转祝容杀死乞丐的意愿。
　　没有人喜欢漂泊，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这样安定的生活，没有谁想要破坏。
　　“等你杀了他，我会教你处理尸体的方法。”
　　祝容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已经准备好下一节课程的重点。
　　纪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赞同祝容的做法，却也不想跟祝容断绝师徒关系，不想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是……
　　“你今日只练习了一次，真的以为自己就完全掌握心乐了吗？你只是练习了让他睡着的控制，可知如何让他疯癫，如何让他自寻死路？”
　　控制人也是要分好几个层级的，只是抓住他们心灵的漏洞，让心乐控制他们陷入自身的情绪之中，是最低等的，中一等的就能够把握住这种控制表现的方向，一个命令一个动作，通过乐音来传递他需要对方表达的样子，高一等的就要更厉害一些，能够忽略过程，直接通过乐声得到想要的结果。
　　无论是让对方自杀，还是让对方疯癫，让对方死于某种意外，都是这种高一等的做法。
　　其中自杀最难，疯癫相对简单，而死于意外，居于两者之中。
　　这样的控制程度，也是需要反复的练习才能掌握的。
　　同一首心乐，能够达到的控制程度不同，也是需要练习的。
　　其中的诀窍，祝容还没有细细跟纪墨讲过。
　　“……这些你都还没学到，你不想学了吗？”
　　祝容像是已经抓住了人性之恶，翘起的唇角已经看到了必然的结果，只要想学，就要练习，只要练习，练习的对象就一定是人，不是这个乞丐，就会是别的人，最后的结果，可能不死人吗？
　　“早死晚死，都是要死的，死一个，可远远不够你学会心乐。”
　　这句话的残酷像是一盆冷水，直接浇在了纪墨的头上，而冷水之中夹杂着冰块儿，“你没有机会对一个人重复练习，听过一遍，就会如你一样，也会有了你所说的免疫力，下一次，可就不好使了。”
　　所以，不能对着仇人直接练习，希望在某一次练习的时候，直接杀死仇人，听过一次就会有抗力，下一次更难。

第716章 第 716 章
　　“师父——”
　　“杀了他！”
　　祝容再次逼迫,他已经把所有的道理都说尽了，就看纪墨是否能够做到了。
　　纪墨依旧犹豫不决，他是不想要杀这样的无辜之人的,祝容的眼神都冷了：“连一个乞丐都不敢杀，你要怎么复仇？！”
　　他像是无法忍受纪墨的软弱。
　　却不知道，其实纪墨也是杀过人的,真正论起来,不算多，却也绝对不少了。
　　杀人，杀死一个无辜之人,对纪墨来说，更多的是对原则的挑战，并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而引发什么心理问题。
　　但祝容怕的，显然是后者，觉得纪墨是因为性格或者心理问题这才没有办法对一个乞丐下杀手。
　　“师父,别人不可以吗？找那些死刑犯练习,可以吗？我能够保证,对那些人，我绝对不会手软。”
　　纪墨再次询问,这一次,声音仿佛也都被祝容的气势压下。
　　“死刑犯？”祝容的声音都带着嘲讽,“你要跟官府说你可以通过乐声取代刽子手的职责吗？”
　　那样就跟自寻死路没什么差别了。
　　心乐，一度被视为邪魔之乐。
　　演奏心乐的人,也到处喊打喊杀。
　　这种状况,认真说起来,还是要怪祝容的。
　　从山上搬下来之后,日常接触的人就多了,纪墨借口好奇什么大案要案之类的玄奇事情，便听一些人说过。
　　有关心乐的案子，真正说起来，还是三四十年前的那个时候最为轰动，算得上是轰动全国的大案了。
　　传说中已经没有了关于祝容这个人的名字，只说是某妖人，凭借邪魔之乐控制他人，以此牟利，同时犯下若干杀人案，因被杀者部分很有权势，且不在一处，这个案子的传说也就越来越广，很多人都将其妖魔化了，连那杀人的方法都好似鬼杀人似的，充满了传奇色彩。
　　可要说具体的，又没有人能够说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被杀，只能说是妖人恶行，完全不讲道理的恶行。
　　这样的名声听起来就不好，纪墨不知道祝容是怎么想的，反正他听得很不舒服，还曾想过要帮那故事之中的妖人说话，可他又实在不知道具体是怎样的，也不好张口。
　　后来回到家中，他还询问过关于这件案子的始末，祝容当时只是讽刺一笑：“不过是心生恶念罢了。”
　　具体如何，他再没说过。
　　反正自那件案子之后，心乐也成为官府必须围剿的妖人配备，在官府面前暴露这个，简直是找死。
　　“不，我是说，我可以找那些该死的人，让他们体验一下不同的死法。”
　　纪墨已经接过了祝容递来的匕首，抓着匕首，冰冷的匕首被他捏得仿佛在发热，看着祝容，那一张满是疤痕的丑脸这时候严肃起来，像是也多了几分令人恐怖的威严。
　　祝容一怔，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低语：“那是官府的……”
　　一个人是否该死，全看官府的判决。
　　可，官府的判决真的公正吗？
　　他们说的死刑犯就是真的死刑犯吗？
　　纪墨那明显越俎代庖，替天行道的叛逆说法，祝容一时间没转过弯儿来，等到想明白了，不由缓和了眼神，能够有这样的想法，纪墨这个弟子就不是胆小如鼠的那种。
　　“所以，还是不杀？”
　　他的目光瞥向一旁的乞丐，乞丐还躺在那里呼呼大睡，仿佛什么都毫无所觉。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不杀”而找借口。
　　他似乎已经看透了纪墨的某些本意，本来要生气的要愤怒的，可说了这么长时间，再听到纪墨这样的说法，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说他不对，他显然比自己大胆，即便是最后自己报仇的时候，祝容都没想过完全不理会官府的想法。
　　他对官府的敬畏是来自本能一般的，像是对朝廷的敬畏化为了更具体的方面，可现在……
　　祝容想要夸纪墨的胆大像他，却又觉得连一个乞丐都“不敢”杀，实在是称不上大胆。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要赶在天黑下来之前回到镇子上，没有时间在外面耽误了。
　　“我只杀仇人，恶人，该杀之人，无辜之人的鲜血，不应该沾染我的双手。”
　　纪墨依旧坚持。
　　他不会用自己的性命换乞丐的性命，所以，如果祝容一定要逼迫他在这两者之间做出选择，那么他的原则也只会落空，他会选择保全自己的性命，但，那是不得已的情况下，若是可以，他希望两全。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如你所愿。”
　　祝容这样说着，忽然捏住纪墨的手臂，压着他，匕首向前，一划，乞丐的鲜血还是热的，红的……
　　纪墨怔了一下，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他真的没想到明明祝容都已经快要同意了，却还是……
　　他对祝容已经很了解了，刚才明明敏锐察觉到他不会再逼着自己动手杀人了，没想到最后还是一样的结果。
　　要说不是自己杀的，确实是祝容拿捏着他的手臂做出来的，但——
　　“第一次杀人，这样是正常的，习惯就好了。”
　　祝容见到纪墨发怔，以为他嘴上说得厉害，其实还是无法面对这样的情况，多说了一句，让他学会适应。
　　“想要报仇，就要学会杀人，哪怕你到时候不用亲自动手，却也要习惯。”
　　祝容的表述不是很清楚，但他的意思是明白的，是要让纪墨学会适应，适应杀人带来的心理上的转变。
　　“是，我知道了。”
　　纪墨的声音有些低落，却还是应了下来，人已经死了，为这个发生争执就没什么必要了。
　　这一年，纪墨把匕首递还给祝容，让他再给自己脸上加一刀的时候，他闭上眼等待，祝容却半天没有动静，他等了好一会儿，睁开眼看，发现祝容根本没有动手的意思。
　　“以后都不必了，你的脸上，也没什么地方能多加一刀了。”
　　除了靠近耳侧的那一小条地方，面颊额头，连鼻梁上，都被疤痕横越过几次，乍一看，已经全是层叠的疤痕，有些经年的疤痕颜色淡一些，还有一些这是近几年的，颜色会深一些，也就是一般人不会仔细看，否则，看着那深浅不一的疤痕，就能够发现这并不是自然的疤痕。
　　不过，一般人也没什么人仔细看，会深究别人脸上的疤痕是如何留下来的。
　　容貌毁到这个样子，就是以后用上祛疤的好药，也未必能够恢复完好的容颜，如此，多一刀少一刀，实在是没什么必要了。
　　“诶？好。”
　　纪墨高兴应下，倒不是为了疤痕的事情，能够少一些伤痛，同样少一些被感染的风险，总是好的。
　　镇子上过年的气氛挺浓郁的，却也只浓郁在家里，外面多少还是有些冷清，尤其是大雪积起来之后，很多人都有点儿忧心忡忡。
　　穷人家的房子没有多么坚固，万一被雪压塌了，那可不是单单损失财产的事情了，还有可能一不小心要了命。
　　除了这样的危机之外，天冷的时候，烧炭也容易发生意外。
　　纪墨为此，特意制作了铁皮炉子，连了个木质的排烟管道出去，安全性增加了，取暖的效果也更好了，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把衣服放到炉子旁边儿，不必直接挨上，就在附近就可以了，等到天亮的时候拿过来穿起来，暖融融的，真的是不必羽绒服逊色。
　　说到羽绒服这样的利器，纪墨是想过要自己制作的，但那些鹅绒鸭绒的，委实不太好收集，古代少有人大规模养这些东西，都是自己家养上那么几只，不是为了吃蛋就是为了吃肉，拔下来的羽毛，可能还能做成鸡毛掸子，可那些风一吹就飞的细绒，就没有多少人收集了。
　　纪墨还想过挨家挨户地去买，可这种东西，多少钱买合适呢？给得少了，人家懒得费那个劲儿，给得多了，自己好像一个冤大头。
　　也就是李寡妇比较配合纪墨的想法，愿意帮纪墨留意一下，几年时间满满积攒下来，才有了一个麻袋洗干净也晾晒干净的绒毛。
　　到了衣裳的裁剪制作上，纪墨又把事情交托给了李寡妇，把那一麻袋的羽绒分成了两份，一份给祝容做个坎肩，一份留给李寡妇，让她做个半臂短袄。
　　过年的时候，李寡妇把给祝容的那个坎肩送来了，纪墨一看就知道，其实里面的羽绒只多不少，看着就厚实，全是李寡妇的心意。
　　祝容却只念纪墨的这份孝心，纪墨怀疑，自这一年开始免了那一刀，恐怕就是因为这个了。
　　天长日久，就是颗石头心，也该被熔成水了。
　　纪墨私下里又给李寡妇帮了些忙，把自家做的炭分过去不少，他本来做得就多，考虑着要给李寡妇还人情，有充足的余量，这也无需经过祝容的同意，他把木炭装筐，给李寡妇挑过去就是了，连那铁皮炉子，也专门给李寡妇家安好了，告诉她一些使用要点，又得了对方制作的过年用的各种零嘴儿，她像是把纪墨当小孩子一样，总是给准备那些带糖的点心给他。
　　纪墨推拒不过，只能在之后再用别的还礼，一来二去的，倒也把关系加深了很多的样子。

第717章 第 717 章
　　这一年,过的还算平淡，跟往年也没什么不同，次年的时候,就忙碌了很多，为了寻找练习心乐的“素材”，纪墨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开始考察那些“罪大恶极”之人。
　　一般的杀人犯,要么是人已经被官府捉了,要么是罪犯逃脱，无能的官府并不能发现真正的罪犯是谁，在哪里。
　　纪墨并不具备破案的实力,却看多了一些推理小说，能够根据一些思维模式来联想，可联想不等于实证，想要从死者周围的人际关系网中找到一个罪犯，实在是太难了点儿,也没有人愿意给他提供更多的帮助,还要花费大量的时间。
　　于是,纪墨就采取了一个最简单的方法，也是比较草率的方法,看周围人的评价。
　　一个人活在世上,是很难没有恶评的,但恶评的多少，和严重程度也同样决定了这个人的罪恶值到底有多少。
　　纪墨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走访调查,把这件事当成主业去做,就干脆搜集周围人的恶评,看他们对哪个人有着最恶劣的评价,再想办法见一见那个人,看看对方的行事风格到底是怎样的。
　　欺男霸女，欺行霸市，欺老凌幼，凡是这样的类型，纪墨都定为了“死刑犯”，这当然是不标准的，并且也容易发生错误，可，总比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来更好。
　　其实，还有一个方法，好歹当过地方官，纪墨也是会一些暗箱操作的东西的，比如说买通狱卒，直接调换监牢之中的死囚出来，也不用完全把人拉出来不还回去，拉出来一个活人，还回去一具尸体也是可以的。
　　但，这种操作的首要条件是需要大量的金钱，否则，人家狱卒凭什么给你冒这么大的风险？
　　万一你把死刑犯拽出去当实验品的时候，县官正好查人头，发现了怎么办？
　　纪墨和祝容的生活，只能够说费用刚刚够，想要买通狱卒什么的，可没那个闲钱。
　　再说了，就是买通了狱卒，也还要各种遮掩，出来就麻烦，再要一出一进，还要预备这些狱卒坏事儿牵连自己的可能性，总的来说，风险太大，不好操作。
　　那么，就只能够找那些看起来就不好的恶人了。
　　这一天，纪墨找上的就是一个经常去绿柳楼的客人，他是个外地的行商，本来不在纪墨找人的范围内，可昨日里，纪墨亲眼看到他带着人砸了别人家的门，以追逃欠债为名，直接把人家的女儿拉走，那个老奶奶扑上去求饶的时候，被他照着心口来了一脚，当场吐血，之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来，但看那个年龄，那个身体素质，恐怕够呛。
　　一条人命，一脚没了。
　　可这种程度，却还算不得杀人犯，不是官府会追责的那种罪犯，因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个过程中，老人家身体不好死了，谁能说跟那一脚有直接关系呢？
　　这又不是凶杀，还能看到不属于正常死亡的伤口，这样的死亡，你说是被踢死的，也要找出踢死的证据啊！
　　在不能解剖检查的年代，指望从外表上断定是怎样死亡，总还是需要看经验的，而这些掌握着经验的人，却是能够被收买的。
　　甚至都不必收买，只要听到这行商的来头大，能够跟县令同桌吃饭，就不敢为难对方。
　　随意让赔些钱就行了。
　　古代的人命，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廉价，能够用钱了结的，都不叫人命案。
　　纪墨的脸实在是太特殊，他就没有进入绿柳楼之中被更多的人看到，只在外面等候，看准那个人的样子，等着他出来的时候，吹响了自己的笛子，最近的距离上，悠扬的笛声，远离了绿柳楼的喧嚣，在寂静的夜色之中听来，别有一股幽情。
　　酒气熏熏的人仿佛听到了，仿佛没有听到，被下人搀扶着，好似还在醉梦之中，然后，一醉不醒。
　　搀扶他的下人也被“迷惑”了，但，各人心中漏洞不同，所产生的效果也是不同的，具体的不同之处相差多少，纪墨还没有足够的经验来说明，但他已经能够感觉到一些事情了。
　　隐隐约约，像是有一种感觉，能够知道自己“控制”的强度如何。
　　小半个时辰之后，下人醒来，并没有看到其他什么事情，还以为自己在正常地扶着自家老爷往回走，完全没发现，走了那么长时间，竟然还在原地，他扶着人，走了一步，觉得死沉死沉的，那无意中接触到的皮肤都冷了，冷得他一激灵。
　　老爷完全无法站立贴过来的脸，更是让他浑身一哆嗦，不由松了手，人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老爷，老爷，你没事儿吧，老爷？”
　　人没扶好，是要挨打骂的，下人这样想着，忙去查看老爷的情况，可结果，触及那张冰冷的脸，再一试，连呼吸都没了。
　　“啊——”
　　下人一声惨叫，往后面坐倒。
　　深更半夜，格外吓人。
　　等到有人过来查看，再一看那人身上的酒气，这不就是醉死的吗？
　　官府的仵作在查验别人的时候不用心，在查验这位已经死了的有来头的行商的时候，也不会那么用心。
　　身上没有摔伤之外的伤口，满身的酒气，很好，不用查了，就是醉死了。
　　至于为什么醉死，那谁知道呢？
　　纪墨以为自己做得还算成功，回去见了祝容，祝容是知道他选择了哪个人来练手的，听到他讲述的经过，只问了一句：“为什么放过那个下人？”
　　“他本来也没做什么。”
　　纪墨的解释不是很有说服力，作为行商的下人，一同跟着收债的也有他，可，那最关键的一脚不是他踹出来的，其他的恶事，只能说是“上有所命”，如果以此论死，那行商的全家只怕都没一个可以活着的了。
　　到底没有那么大的仇恨，不必做到那般鸡犬不留的。
　　“你又知道了？”
　　祝容语气嘲讽，可到底没有再说什么，他已经发现跟纪墨说不通了，如果前几年，他可能会硬气一点儿，直接把纪墨这个不听话的逐出师门，不要他这个弟子了，可偏偏……
　　“唉，你这样，以后是会吃大亏的。”
　　祝容摇头叹息，像是在做预言。
　　纪墨没在意这样的“诅咒”，轻笑着说：“不会的，这世上，还没谁能够让我吃亏。”
　　除了生死无大事，可死亡这样的大事，对自己来说，又算是什么呢？
　　换了一个世界继续活？
　　这一想，死亡反而还是新的开始，完全没必要害怕什么。
　　看到纪墨的表现，祝容是愈发想不明白了，那样的深仇大恨，怎么就没让这个孩子变了性子呢？
　　怎么还是这般明朗大气，衬得他这个当师父的愈发心胸狭窄，令人可鄙了。
　　同样是毁了容的脸，固然纪墨占着年轻的便宜，不是那么丑，可人缘儿上，祝容总还是觉得纪墨比自己更得人喜欢。
　　他不是争旁人的那点儿喜欢与否，但这种对比，实在是让人不明白，为什么呢？
　　同样的仇恨，自己差点儿就此一蹶不振，就算后来报仇，也不再是从前的心境，哪怕仇报完了，也依旧无法回到最初。
　　但纪墨就不同，那样的仇恨，不见他忘，却也不见他记，仿佛身上从无重担，活得轻松开朗，让人看不明白缘由。
　　祝容总是问他，是否忘了仇恨，每一次，纪墨都说没忘，可每一次，他也不见他为此苦大仇深。
　　那仿佛没有背负仇恨的单纯样子，那种从气质之中透出来的感觉，那种从乐曲之中感受到的心境，他真的有记住那些仇恨吗？
　　“去报仇吧，既然你已经会了（心乐），我也没什么可教你的了，你去报仇吧。”祝容在夏末的时候，让纪墨离开。
　　纪墨怔住，人生太短，他是想要等给祝容养老送终之后再去报仇的，人生有些遗憾，是不应该存在的。
　　他固然会报仇，却不会因为报仇而放弃生活。
　　可——
　　“去吧，别在这里碍我的眼，也不要在这里练习了。”
　　这世上，有太多的恶人，小半年，已经死了不少人，意外死亡和自杀看起来都没什么问题，但那一队队仿佛此起彼伏的送葬队伍，总还是让人觉得古怪的。
　　这里，已经不适合收集练习心乐的素材了。
　　祝容赶纪墨走。
　　纪墨想要不走，说尽了理由，祝容都不听，再要说，祝容就生气，只道：“你就是守着我死了，我也不会有多一样的教给你！”
　　话说到此处，纪墨再要赖着不走，就像是还真的怀疑祝容藏私，准备把什么技艺留作压箱底，非到临死再给人一样。
　　没办法，总不能日日对着生气，纪墨就给留了活话：“我就去附近镇上，一住下来，就给师父传信，师父有事，只管找我。”
　　走时，又悄悄找了李寡妇，托她多照应一些，对外也给了李寡妇一个照顾的理由，他花了钱请李寡妇帮忙做饭。
　　做完这些，纪墨才跟祝容告辞，只说过年就回来，祝容没应，却也没拒绝，像是默认了。

第718章 第 718 章
　　纪墨不准备以猎户的身份生活,他准备当乐师，或者说，乐师本来就应该是正职。
　　“去去去,我们这里不要这样的！”
　　求职的路上不可少的面试关卡把纪墨给卡住了,那张毁了容的脸,让第一次看到的人都会有不适的感觉，这就好像让一个洁癖必须去接触一个满身污泥的人,第一个反应，他只会看到那人身上的污泥,不会看到他的才华。
　　哪怕纪墨通过言语争取了演奏一曲的机会,让人看到了他的水平，却也不会获得更多的支持。
　　“你这样、我们也有难处啊！你要是个姑娘家,戴个面纱就可以,你一个男子……”
　　戴着面纱，只怕像是丑人多做怪,看起来就稀奇古怪的，若是真的有好事者去探寻，拉下面纱看到那张丑脸，肯定要被吓一跳的吧。
　　如果把人吓坏了,不是他们茶馆的责任吗？
　　“好,我知道了,多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纪墨平静道谢,脸丑,找工作困难，这种都是早有预料的事情，他也不会为此愤愤不平。
　　世人多半都要看脸，如果脸都不看,先看到内在，那恐怕就不是人了。
　　有过上一个世界找工作的经验，纪墨轻车熟路一样，在夜色笼罩之前，来到了青楼之中寻找乐师的职位。
　　在这样寻、欢作乐的场所，很多人看的都是美女，不会有谁看到灰扑扑的乐师，实在不行，他也可以戴个面具什么的，就怕没戴面具的时候不会有人多看一样，戴了反而让人注目。
　　因为乐音的传播范围，他其实可以不在大众面前露脸，像是以前一样，坐在某个通风透气的屋子里，隔着屏风或者竹帘之类的东西弹奏就可以了。
　　这样的地方，美丽的颜色永远先一步夺人眼球，没谁会在意那乐声是不是同样美丽。
　　即便听出来乐声的美丽了，也未必有人愿意去看一看一个乐师长什么样。
　　吃了鸡蛋，何必要认识下蛋的鸡呢？
　　“……可以。”
　　青楼的管事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纪墨的入职，他们这里是有着性别歧视的，对男性，不是那么在乎对方长得如何，毁容成这样，也只让人多看了一眼，他们更熟悉那些伤口的样子，是刀伤，而刀伤如此集中在脸上，其他地方，手上连不合适的茧子都没有，这就有些令人玩味了。
　　有什么仇家，不能露脸这才毁容的吗？
　　倒是够狠。
　　总之，不像是什么好勇斗狠的人物，他们这里就不怕收下来。
　　纪墨看到管事如此干脆地应了，有些高兴，笑起来，保证：“你放心，我会好好工作的。”
　　他的工作态度一向很好，且在这种地方工作，也有一举两得的好处，人员来往复杂就说明这里的消息更加畅通，他还要打听纪家的仇家是谁呐。
　　这件事，他其实想过让祝容早早给打听，事情发生不久的时候，可能很多人都知道，但过了些年，时过境迁，就未必那么好打听了。
　　但那时候他和祝容的关系不怎么好，也没什么理由让对方去做这件事，没有人说师父一定要为弟子尽心尽力的。
　　青楼包吃包住，住的条件普普通通，吃的却还不错，来这里的客人，哪个是为了吃饭来的，他们饭桌上摆的菜，有的时候就是为了面子铺张浪费的，说是多少桌，其实，有些都送到了下人房里，便宜了下人。
　　纪墨是雇佣制，住的条件要比真正的下人好一些，却也好得有限，没有足够的名气，工钱也不够多，但比起外面，还是好很多了，毕竟这里也算是销金窟，各方面的消费水平上去了，又是日夜颠倒的伺候，工钱多一些也是正常的。
　　安定下来之后，纪墨就先托人给祝容送了信，因两地并不遥远，这封信，很快就到了祝容面前。
　　看到纪墨说自己住在了哪里，祝容瞠目结舌，他怎么没发现自己弟子以前还有这样的花花肠子？
　　哪怕知道纪墨并不是那样的人，可看到那封信的时候，还是因为那信纸上的脂粉气让人心情复杂。
　　“这要是脸没毁……”
　　祝容还记得纪墨小时候的样子，玉雪可爱，长大了必然也是俊朗出众的，那样才有风流的资本，然而现在，毁了容，还去那种地方。
　　虽说是工作，他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真的就只是为了工作？
　　别的地方就找不到工作吗？
　　祝容没办法相信纪墨的心思如此单纯。
　　纪墨却不知道祝容的心思复杂，他在这里住下来之后，每日都按照自己的习惯联系曲子，并不是心乐战乐那种特殊的曲子，而是一些普通的曲子，还会跟楼中的乐师交流。
　　这里的乐师主要分两类，一类是以前色艺出众的那些女子，年龄大了，不再以色艺惑人，而是因为有一技之长，直接从台前退到幕后，成为了乐师或者教习之类的职业。
　　另一类则是如纪墨这样外聘来的乐师，多半都不是本地人，来这里跟纪墨的心思差不多，看这里的工钱高，短时间内赚些快钱，有了本钱就离开，去往别的地方，或者再去更好的地方。
　　这一类乐师的流动性很大，今天才认识了，可能明天就不干了，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正式的合同，就是口头的约定，如果人家来了两天不来了，也没什么有效的约束。
　　其中只有少数乐师才是正经跟这里工作了好些年的那种，其他的，多半都是短期的。
　　这方面，纪墨也没什么主意，他是想要报仇的，可茫茫人海，想要报仇也要先知道仇人是谁，他当年年龄小，不知道家中多少事情，看着家中富贵，就一门心思想要学乐师之技，哪里想到富贵一朝散，竟是那般匆匆，让人来不及探知缘由。
　　也不知仇人从何而来。
　　好在纪墨也不是什么消息都没有的，他记得自家所在地，记得自家父母姓甚名谁，也记得自家主要做的是什么生意，只是当时年纪小，没有办法知道一些商业伙伴都是怎样的，不得具体。
　　不过有这些，再有一个年限，也不算是没办法打听。
　　纪墨守着青楼，在这里遇到三教九流就会询问一二那些往事，都用上战乐了，哪怕大家不明白战乐是什么，却也知道那事情很特殊。
　　特殊到后来若干年中，纪墨再没听到类似的事情发生，像是孤例。
　　虽然祝容说过，战乐最开始是用在战场上，后来也有盗匪在用，那些盗匪有些是战场溃兵或者逃兵，本身也就知道战乐，不必刻意训练就能顺着鼓点走。
　　但，这样的盗匪，也不是随便哪里都有的吧。
　　抱着这样的心思，纪墨更加积极地打探消息。
　　“纪家啊，我听说过，对对对，是在那个镇子，听说还挺大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地，一夜就没了，当年那可真是热闹啊！”
　　开头的抢走了最值钱的，剩下的人，就纷纷去瓜分一些不值钱的，就是普通人家，只要胆子大，赶往那刚死了人的宅子里翻，也能找到一些好东西出来，一天一夜的热闹，当真是让不少人就此改了命运。
　　“是啊，卖绸缎的嘛，谁知道怎么被盗匪盯上了，也是倒霉，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盗匪灭门的案子，其实还是很少的，因为一般来说，那些盗匪不可能直接冲到镇子上来，那样的盗匪可就不是简单的盗匪了，所以让人记忆深刻。
　　“好像有那么一家，也不知道得罪了谁，可能是太富贵了，被人盯上了呗！”
　　盗匪杀人需要什么理由吗？你比他有钱，就是最大的理由，就能够让人下杀手了。
　　“亲戚？这我们哪里知道呢？那样的人家，有什么亲戚也不可能告诉我们啊！”
　　“就是有亲戚，也忙着瓜分他家的财产呐，那么大的家产，一个人都没了，这还能不让亲戚们伸手？”
　　“我听说，可是鸡犬不留呐。”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是他们家什么人？”
　　被问到这个问题，纪墨回答得从容：“我堂叔就在他家当下人，后来再也没回来过，我爹一直惦记着，跟我说过，我就想着，这一次出来，既然就在这附近，好歹打听一下，要是能找到也是好事儿。”
　　“悬，我看悬。”
　　“这么多年了，要是你叔还活着，肯定早就回去了。”
　　有人这样说，看纪墨的神色却还带着几分猜疑，毁容本身也是一种遮掩，让人怀疑这一张脸本来的样子是不是有什么玄虚，可纪墨脸上的疤痕都不是同一年有的，层叠深浅各不相同，倒不像是为了避祸匆匆毁了的。
　　“我也知道，可，总是亲人，总要念着的，若是我们再不念着找他，这世上，又有谁还念着他呢？”
　　纪墨这一句话说得颇有感触，听得人也不由信了几分。
　　不是亲人，说不出这样的话来，也让听的人心中柔软，若是能有这样一个亲人，这么多年，还尽心尽力寻找自己可能的下落，总是让人觉得温暖的。
　　“行吧，那就帮你打听打听，也许还有他们家的下人活着，说不定能够知道一些。”
　　“那就多谢大哥了。”纪墨很是高兴地给对方行礼，一张脸还是丑，但他的笑容，却让人觉得不那么可怕。

第719章 第 719 章
　　有了合适的理由,再有了方向，找起来就相对容易一些了，纪墨慢慢知道了不少的消息,汇总起来，就明白当年的纪家纯粹就是倒霉。
　　那一年，在纪家沉浸在歌舞升平之中时,外面其实正在打仗,不是那种大规模的全国打仗的战争，而是小的，民族与民族之间的摩擦。
　　纪家的生意主要是做绸缎,其中有一种浮光锦，用的是某民族的特殊手艺，想也知道，商人逐利，低买高出,这种买卖本来是没什么问题的,不想卖可以提高价格啊,如果普遍都提高价格，商人也不可能明抢。
　　起码纪家没有明抢的配备,算是比较正经的商人,但,其他人哪里分得清那么多。
　　不同的民族之间，本来就有很多不同的习惯,再加上当时纪家太有钱了,有钱到差不多有“纪半城”的称呼了,一个家就是半个城,这样的富贵,太招人眼了。
　　在纪墨什么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在纪家人也没察觉的时候，突然的袭击就来了。
　　如今公认的起因是因为浮光锦的盘剥过分，惹得那些人来攻击。
　　纪墨记得杀死纪煌的那个人，当时没觉得，现在想来，的确有些民族差异性，对方的五官更为深邃，脸上还有一道道的颜色涂抹着，当时他没在意那么多，只当是某种战时习俗，或者干脆是什么东西划过脸上所留下的污痕，现在想来，却可能就是民族习俗不同了。
　　单单是因为这样吗？
　　纪墨不是那么相信，为了价格的缘故直接杀了对方满门？连孩子都不放过，是不是有些过了？
　　再说，战乐这种特殊的乐曲，哪怕盗匪也能用了，可对方来的时候就用上了，大张旗鼓的，是不是不太好？他们就不怕官府追击吗？
　　嗯，他们的确是不怕的。
　　信息不断在汇聚，事前事后，有些事情听起来就不那么简单了。
　　纪家出事之后，官府过来收拾残局，除了纪家没了，其他的人家都没怎么样，可认真一查，浮光锦难道只有纪家在买卖吗？
　　当然不是，还有很多人家，纪家没了之后，又多出很多人家买卖浮光锦，倒像是纪家以前挡了他们的路一样。
　　再有纪家当年所在的位置。
　　纪墨抽空专门坐着车子以寻找故人为由，去纪家曾经的旧址看了看。
　　时间过去太久了，当年的大宅子已经被拆分成不少部分，可看过之后就知道，这宅子原来的位置是极好的，靠近中心，也就是说，不出意外的话，外面的人想要打进来，需要先过官府那一关。
　　除非是小偷小摸，或者暗戳戳搞刺杀，否则……
　　在这个镇子闲逛了一天，纪墨跟很多年龄大些的老人家打听事情，这些人并不介意跟外人说一说曾经镇子上的辉煌事。
　　而纪家的存在，也一度是他们会对外人夸耀的事情。
　　一说起来，会说自己跟那个纪家是同乡。
　　可现在——
　　“可惜啊，什么人都没了。”
　　说到纪家，也让人一叹，当年的事情，实在是太惨，再往深了一打听，竟是只有纪家倒霉，隔壁邻居都没事儿，这可就……
　　青楼淡季的时候，纪墨请假回去看了看祝容，说到自己查到的事情，祝容就是一声冷笑：“借刀杀人。”
　　事情太简单了，富贵招人眼，纪家富贵成那样，却又没有一个官面上靠得住的靠山，又如何能够挡得住小人的觊觎呢？
　　“我也是这样想的。”
　　纪墨的语气沉沉，当年的那个地方官，在出了纪家这样大的案子之后还能升迁，这若不是关系太硬，就是财可通神，那么问题来了，他哪里来的那么多钱财呢？
　　“你当时身上可什么都没带。”
　　祝容说到当年，一声冷哼，纪家的财富最后流到了哪里？从这里找，找到一个是一个，八成都冤枉不了。
　　可最大的问题是，纪家当年的财富具体包括什么，哪些铺子，哪些田产，纪墨自己都是不清楚的，更别提顺着这条线追索了。
　　如果他们在官府之中有值得信赖的人，帮忙查一查，还可能找到些踪迹，可偏偏，祝容跟官府没仇，却也可算是官府发现就会追责的通缉犯了。
　　纪墨师承祝容，虽未必继承这份“通缉犯”的资格，但一旦祝容案发，纪墨作为弟子，肯定是逃不了的。
　　这样的身份，想要在官府那里得到一些助益，实在是不太现实。
　　再有，祝容和纪墨的个人特征过分明显，这样毁了容的丑脸，真的是让人记忆深刻，晃上一眼就忘不了。
　　若是他们真的要查什么，只凭他们毁了容，也能让人想到他们跟纪家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纪墨不想因此牵连祝容，如果因为他查这件事而让别人注意到祝容，从而发现祝容就是犯过几次大案的那个，让祝容晚年不得安生，那就是自己的错了。
　　纪家都灭门好多年了，当年的案子，明面上也算是知道凶手是谁，只不过出于某种安抚政、策，最后并没有真的拉出一个凶手来偿命，所以，看似已经平息的案子，未必真的就是安全了。
　　谁知道那些做了坏事的心虚之人，会不会还惦记着这件事，发现什么风吹草动，就要派人斩草除根？
　　因为这样的缘故，纪墨一直都有做遮掩，尽可能不让别人怀疑自己是纪家遗孤，可，他脸上毁容的痕迹太明显了，就怕有些人太过聪明，以为这是纪家遗孤的保命之法。
　　凭良心说，可真不是！
　　明明是为了满足祝容的拜师条件才同意的，否则，哪怕原来的脸会让人想到纪家，也还是原来没毁容的时候更加方便隐藏，不像现在，只要出现在人群中，就会被人留意到，分明是把存在感无限放大了。
　　“你想怎么查？”
　　祝容问纪墨。
　　纪墨犹豫了一下，他是想要报仇，不想要牵连无辜，可这份仇恨没个确凿的证据，谁能说自己想的就一定是对的，万一纪家就是倒霉呢？
　　而不是他所想的这样复杂，又该如何？
　　积年的仇恨，是那样沉重，可不是轻飘飘一个“倒霉”能够解释得过去的，那些死掉的人，会甘愿自己因为这样的原因死掉吗？
　　“我有办法。”
　　纪墨没有跟祝容说出自己的全部计划，有些东西，行还是不行，都要试试看。
　　祝容见他再不说话，就没再追问下文，轻哼一声，他倒要看看，纪墨怎样报仇才能报得有理有据，不伤无辜。
　　纪墨在青楼当乐师赚的钱，留给了祝容一部分，剩下的一些则被他买了各种工具材料，如此忙碌了两个多月，在秋风瑟瑟的时候，纪家那一小片旧址之中就有了闹鬼的传闻。
　　夜半时分，呜呜鬼哭，凄凄若诉，听得人毛骨悚然。
　　已经被时间埋葬的有关纪家的往事，那一家子人死的惨状，再次被提起，有说书先生知道蹭热点，干脆推出了“女鬼复仇”之类的故事，还有些，直接往大案要案上靠拢，编排出很多好听的破案故事，故事中的包青天夜晚审鬼，也是一绝。
　　从没有听过的故事，瘟疫一样传播开去，伴随着的，就是那闹鬼传闻的愈演愈烈。
　　有人探访鬼宅，明明是进去了的，却又稀里糊涂出来了，还有人，夜晚进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白天了，还在宅子外面，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
　　附近的邻居请了法师去做法，可每一个做法的法师都会宣称那里“大恶”，又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说法，说明这是冤鬼修炼有成，专门回来找人报复来了。
　　一时间，附近的人多有过去烧纸钱磕头的，只怕冤鬼找不到头，找到他们的身上。
　　其中，有些过去烧纸钱的人竟然还是纪家原来的下人，纪墨守在附近，遇到一个探问一个，好像是那些好奇心过剩，想要寻访女鬼虚实的路人，他脸上敷了粉，有意遮掩脸上那过于明显的伤疤，做出一副普通人的样子。
　　有的人会跟他说两句，有的人不愿意理他，被他吓唬一下也就说了，再有些，怀疑的目光看向他，明显是觉得他另有目的，纪墨也不掩饰，就说自己是来打听了好让自家少爷写稿子的，最近不少说书先生都凭此赚钱了，想来也是有人愿意来个“深度报道”的。
　　无论信不信，这都是个合适的理由了，于是，细节越来越多。
　　这一年末，纪墨准备回去跟祝容一起过年的时候，听到了曾经那位地方官也派了人来纪家旧址一探虚实。
　　风水迷信之说，最容易传播，也最容易蛊惑人心。
　　纪墨在知道那来打听的下人是哪一家之后，就知道自己找对了仇人，不会错了，就是他们了。
　　“算你聪明。”
　　祝容没有去纪家旧址晃荡，但他只是听闻那什么夜半鬼哭声，就大致知道纪墨做了什么，在制作乐器上，他觉得纪墨是无师自通。
　　一些易于吹奏的乐器，风也是能够奏响的。

第720章 第 720 章
　　信息搜集得差不多了,纪墨准备出发的时候，祝容病了。
　　“不用管我，你去报你的仇。”
　　祝容推开纪墨要伺候汤药的手,若不是纪墨手稳，恐怕汤药就会直接洒了，即便如此,还是有些随着那一推漾出来,淋在了纪墨的虎口上，迫使他匆忙换了手，把烫到的手背在身后擦了擦,皮肤瞬间红起一片来。
　　“师父小心，没烫到吧？”
　　明明烫到的是自己，纪墨关心的却是祝容，他知道祝容是怕烫的，他身上的伤,有些就是烫伤,经历过那样伤势的人,或多或少，都是怕烫的。
　　祝容以前连吃饭,都会专门放一放,等着温乎了再吃,而不会急着吃热的，以前纪墨不知道,还劝他热着好吃,也不会凉了胃,可后来,隐约明白了,就没再劝过，只是每每跟着祝容吃饭，也会吃同样温乎乎的东西，而不是吃什么烫嘴的食物。
　　这种生活之中的小细节，纪墨往日里都很注意，这一次之所以要祝容趁热吃药，实在是因为热的时候，药效好挥发，否则效果就要慢一些。
　　比起病痛快点儿好，忍一时之“烫”，显然也是有必要的。
　　“你都在操心什么，赶紧去忙你的去，等你去得晚了，只怕人都跑了。”
　　祝容还在催促，十分不领情的样子。
　　纪墨温和一笑：“不怕，我能逼他一次，就能逼他第二次，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已经知道他姓甚名谁家在哪里，总能找到人的。——师父，快喝药，我一勺勺喂你，肯定不会太烫，能入口的，你趁热喝了，病才能好得快，等你好了，我立刻就走，绝对不耽搁。”
　　他当过医师，在遇到这种不配合的病人上，总是难免带上几分不赞同的口吻，明明还是哄劝的语气，却又像是在威胁一样。
　　“你报不报仇，关我什么事！”
　　祝容不为所动，却也不是完全不想喝药，“放那儿，凉了我自会喝。”
　　他对纪墨的紧张不以为然，这又不是人生之中第一次生病，他也没觉得自己病得多严重，嗓子疼流鼻涕外带头昏这样的情况，也就是受了凉了，哦，可能还有点儿上火，这是因为总爱吃肉，不爱吃菜的关系，其他的……大夫都说没事了，他这里瞎紧张什么？！
　　祝容很是不习惯，他也不是一碰就碎的花瓶，哪里至于这般躺在床上养伤，活像是女人坐月子似的，说出去都嫌丢人。
　　“药要趁热吃，这样药效才更好发挥，否则，事倍功半。”
　　纪墨苦口婆心，舀起一勺药汤，轻轻吹了几下，确定不太烫之后，就送到祝容嘴边儿，祝容本来想要再推的，可是看到纪墨虎口处那一片发红的皮肤，到底是没有推，抿着唇很不情愿地喝了。
　　热。
　　似有几分火辣。
　　但的确是不那么烫了。
　　可整碗喝的话，显然还是不能够。
　　别别扭扭被喂完了一碗药汤，又被纪墨扶着躺下了，盖好被子睡觉，祝容是不想睡的，可躺着干瞪眼还不如睡觉呐，一翻身，闭上眼装睡，感觉到背后纪墨给他掖被角，心似乎也被那双手往上提了提，又压了压，无端端复杂起来。
　　纪墨没在意祝容的心思，喂完了药，看着他躺下睡了，就端着空碗出来，来到厨房见到正在做饭的李寡妇，对方看着那空碗笑了笑：“到底是亲父子，也就你说话，你爹肯听。”
　　“他其实知道喝药的，就是怕烫。”
　　纪墨回了李寡妇一个笑容，祝容生病这件事，若不是李寡妇报信，他恐怕还不知道。
　　李寡妇并不进屋，也不知道祝容跟纪墨说了什么，又夸了纪墨几句，问他晚上想要吃什么，还特特说了自己给祝容熬了粥。
　　“生病的人总是没什么胃口的，喝点儿粥就最好了，我把肉切得碎碎的，稍稍放了些进去，撒上葱花，你尝尝看可好？”
　　李寡妇说着已经盛了一碗肉粥出来。
　　纪墨看了看，肉的确是不多，零星点缀，跟那点睛之笔的葱花一样，闻起来就有一股咸香的味道，让人容易有食欲，上面飘着的一点儿油星子，也比较诱人。
　　他道了谢，用勺子舀起来慢慢吃，味道还是真不错，煮的时间长，都出了米油了，很香。
　　能够从中吃出心意来。
　　这一想，愈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纪墨又跟李寡妇道了一声谢。
　　“谢什么，不用谢。”
　　李寡妇不在意，笑着摆摆手。
　　她想要找祝容一起生活，也不是图别的，就是图身边儿有个支撑的人儿，还能有个现成的儿子给自己养老，相较之下，现成的儿子还更重要一些，所以，对纪墨，她也是真的关心爱护。
　　纪墨也没让她失望，一直都对她很不错，有什么事儿都惦记着，哪怕没有名份上的，可实际上，也不比别人家的儿子差。
　　祝容这一病就病了小半个月，每一日他都催纪墨走，纪墨都不肯走，非要拖着报仇的事情。
　　“你是不是不敢去报仇？”
　　祝容故意激他，像是已经看透了纪墨的胆小怯懦一样。
　　纪墨平静地把勺子在碗边儿刮了刮，让多余的药汤顺着碗边儿流回碗中，勺子举起来，在唇边儿轻轻吹了两下，再递到祝容的嘴边儿。
　　祝容已经习惯被喂药了，没过脑子，直接喝了，喝完才有几分懊恼，好像刚刚积聚起来的气势没有了。
　　“师父总是比仇人重要的。”
　　纪墨不紧不慢地给祝容喂着药，缓缓解释自己拖延的缘故，“我等师父好些了，再去报仇也能放心，不至于还惦记着师父这边儿，万一报仇的时候有所分心，对我自己也不好。”
　　心乐是对心境要求非常高的乐曲，自己的心灵上若有漏洞，也容易被乐声所影响。
　　纪墨本来就是心有漏洞的那种，他现在能够顺利使用心乐，不过是因为那个漏洞已经被反复刺激到麻木，不会再引发情绪上的剧烈波动，但如果有新的漏洞形成，那就必将成为一处弱点，一个不小心，可能吹奏心乐的人反而自己再也走不出来了。
　　如同一柄双刃剑，你拿着伤人几分，也会伤自己几分，那么，可还要用？
　　拿出这样的理由，祝容没办法再说什么了。
　　他只是不习惯身边有人这样尽心伺候，并不是不喜欢的，而是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感觉不适，不知道如何推拒。
　　好在，病情没有那么严重，等到祝容好些了，纪墨也果然踏上了报仇的路，告别的时候还让祝容等他的好消息，“我是肯定不会跟师父一样的。”
　　为了报仇，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这可真是太糟糕了。
　　纪墨本来也不是激进的性格，当然不会如此，他有更多的办法可以从容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是随着商队走的，路上，商队每每休息的时候，他都会吹奏一些乐曲，若是有人点，他会的就会给吹一曲，不会就说不会，问起来去那里做什么，就说去见见世面，人往高处走，在大城市找工作，希望获得更高的薪水，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这样一路走下来，商队的人不说都混熟了，也对这个能够免费给大家吹奏乐曲的乐师多了几分好感。
　　等到了地方，还有人说要介绍他去某某楼中当乐师，别误会，不是青楼，而是那种正经的酒楼茶楼，里面也会有需要配乐增添气氛的时候。
　　纪墨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在一个茶楼当了乐师，一开始，他的脸还会让人觉得害怕，后来熟悉了，也就那样了。
　　几年未曾添新的伤疤，旧的伤疤渐渐淡去，看着也不是那么恐怖了。
　　有一天，几位大人来到这里喝茶，纪墨在后面配乐，淡淡的乐声伴随着茶香，让大人们感觉到了一种舒适。
　　其中一位大人离席的时候，也没什么人在意，没有人发现，乐声停顿了片刻，那弹琴的乐师换了一个。
　　“大人，可愿听我一曲？”
　　纪墨站在后院中，看着那从如厕之所走出的大人，笑着询问。
　　大人皱眉，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纪墨那张毁了容的丑脸，觉得伤眼一般，迅速移开了目光，拂开袖子，连一个“不”都懒得说，扭头就要走。
　　纪墨却已经摸出随身的笛子，吹奏起来。
　　一个音，两个音，三个音……
　　不知何时，那位大人已经慢下了本来要回到茶楼上的脚步，从后门离开了，纪墨在后面跟随着，乐声一直都没停，他看着那道身影，看着他从后院的小巷子走开，走到河边儿，然后——
　　“救命，救命啊！”
　　凉水一激，大人清醒了，可他已经在河水中了。
　　纪墨收好了笛子，在旁人过来“救命”之前，先一步跳入水中，还不忘大喊一声“大人，我来救你！”
　　接着……大人渐渐放松了手脚，没有再挣扎了，纪墨疲倦至极地在后来的人的帮扶下，把沉如死猪的大人拖上了岸，他已经死了。
　　死得如此平静。
　　纪墨并没有觉得很开心，却也不觉得悲伤，一道道刀疤遮挡了他平静的表情，那不是一个救人者该有的平静。

第721章 第 721 章
　　“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跳河呢？”
　　“如果是酒楼还能理解，茶楼，喝茶也能把人喝醉到分辨不清道路与河水吗？”
　　“为什么要从后门出去呢？”
　　无论是跟大人在一起喝茶的朋友,还是茶楼之中的人，都不能理解，官府的人也来看过,作为救人者,同时又是茶楼之中乐师的纪墨也被询问了。
　　此时，他已经换过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干了,站在那目光锐利的捕快面前，被对方询问。
　　“不知道，我正好从恭房走出来，见到有人从后门出去，那衣着仿佛是前面的客人,我就喊了两声,他没应,继续往前走，看着古怪,我就跟了上去……哪里想到……”
　　那本来就是一条小巷,平常根本不会有人走的,也就没什么人看到纪墨吹着笛子跟着走的样子有多么奇怪。
　　便是真的有人看到了，纪墨也可以推脱自己是习惯性练习吹笛。
　　如他这样的贫寒之人,若是不抓紧练习乐曲,很可能连乐师都没得当——比不过别人的乐曲,自然也没办法当乐师了,任何行业都存在着内卷现象,想要突围而出，就一定要格外优秀才行。
　　这是他心中早就盘算好的解释，捕快却并没有问那么多，通常来说，人都有一种惯性思维，救人的不是害人的。
　　既然纪墨扮演了救人者的身份，那么害人的肯定就不会是他，再说了，这件事，也实在是不好说是谁害了他，有那么两个人看到了，就是那位大人自己跳河的。
　　别人寻死，也真的死了，不能够算作是被人害的吧。
　　虽还有一些说不通的地方，但古代想要找一个包青天太难，没有那么多慧眼如炬的大人，就连捕快，也不过是习惯性把“嫌疑人”都看做恶人，这才有那样锐利的眼神儿，其实，这样的案子，都有人证看见对方是自己跳河的了，管他为什么原因跳的，总也是他自己的事情。
　　这年头，哪一天没人寻死了，这一次，也不过是寻死的人不是无名之辈罢了。
　　纪墨很快就离了捕快的眼前，他想着，也许还有死者家属的那一关要过，一家之主死了，家中人怎么也要问两句吧。
　　哪里想到，之前的铺垫这时候见效了，听到自家的丈夫死得如此奇怪，那一家的妻子反而认了命一样并不坚持是有人害的，而是只说“福祸自招”，显然，作为枕边人，自家丈夫干了多少坏事，有多心虚，她还是知道的。
　　因为她这种古怪态度，又有人知道那位大人之前打听哪里的闹鬼事，渐渐地，就有一种说法传出来，说是那位大人之前做了亏心事，这一次是被鬼报复的。
　　事情到底如何，谁也不清楚，可就在这个时候，有一本书流传开来。
　　话本小说中的故事，未必是真的，可说书先生讲起来，场场爆火总是真的，那故事就流传开来，说的是冤鬼复仇的故事。
　　“……话说，这户人家，也是镇上大户，以经营绸缎生意为主，本是本分商人，数代积累方才有了半城家业，哪里想到，这富贵招人眼，有一任县官，来到此地之后就盯上了他们家，看着人家的富贵，日日都无法安眠，那些钱，若是我的该多好，为这个，他就动了念头……”
　　说书先生讲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一般，讲述那官员的贪财之处，更是入木三分，只听文字就能知道那人心理活动一样。
　　再说到那位官员的毒计是怎样的借刀杀人，已经让不少听众深陷其中，为那一家富户操心，碰上这样的县官，该如何是好呢？
　　听说书的也有富贵人家，他们天然就对那故事之中的富户一家同病相怜，而那些穷人家，看看富人家都这么不好过，他们若是被盯上，哪里还有活路。
　　随着故事的波折起伏，那一家富户直接被灭了满门，而县官反而还凭着富户家的钱，买通关系，步步高升，听得一众人愤愤不已，咬牙切齿。
　　自来人们总爱同情弱者，这等不公之事也多有几分旁观者清的正义作祟，有了激动的，恨不得直接知道那县官性命，直接骂到他的脸上，真是好厚的脸皮，就不怕因果循环吗？
　　等到说书先生说到那位大人被冤鬼缠身，跳河而死的时候，很多人，已经有所明悟。
　　“跳河死的大人，前不久不就有一个吗？好像还是从某某县升上来的，以前也做过县官，刚好是……”
　　然后，又有人说，听闻某某县有一富户，也果真是在县官任上家破人亡，而那导致对方家破人亡的“刀”，反而因为是需要安抚的对象而毫发无伤。
　　“没有天理，这可真是没了天理了！”
　　有人开始嚷嚷，他们最是见不得这种不公之事，心中义气发作，更是想要挥动拳头，为那冤鬼一家打抱不平。
　　这样的声势无法形成舆论战的效果，古代舆论看似很管用，其实也很无用，不可能直接做什么，可只要挑起民情激愤，就能从中取利，稍稍做点儿什么了。
　　那位大人死了。
　　人走茶凉，他所占据的那一块儿利益，他曾经的罪过的仇人，本来没想要拿他的家眷开刀的，可舆论起来，也有人怀疑他家的财产是否真的潜藏很多。
　　当年害死富户的那些财富，如今，同样能够令这大人一家都不得安生。
　　很快，就有人以某些事由把这位大人告了，虽然人已经死了，可该论的罪还是要论的，若能得些赔偿，就更好了。
　　落井下石，总是有人乐于出手的。
　　纪墨就在人群中，看着官府审判，判一个死人有什么罪状，这也真可谓是奇案了。
　　所有都没超出纪墨的预料，最后那位遗孀，散尽了家财。
　　他们离开城中的那一天，纪墨悄然等在城外小亭，若送别的人一样，在马车靠近之前就吹奏起笛子来，等到那车子经过，再走远……
　　“此一去山高水长，只望黄泉相见，仇怨两清。”
　　纪墨本来没想做得那么绝，可每每想到纪煌，那样小的纪煌，他又做错过什么呢？
　　既然这样，罪魁祸首，也该有全家死绝的觉悟才是。
　　放下笛子的时候，纪墨觉得自己已经变了，不再是当初那个不敢杀人的样子，可，似乎又没变，他至少还有几分原则未失。
　　那位大人的妻子儿女，投井而死。
　　这个死法，实在是太过突兀，以至于车夫差点儿被吓疯了，报案之后就浑浑噩噩，差点儿被当地的糊涂官当成是杀人害命的凶手，好在说书先生给力，传来的故事让县官明白这是什么冤魂索命，干脆就糊涂办了，结案陈词上就写着“系冤魂索命”之语，看得上官直蹙眉头。
　　“这世上，还有冤魂索命？”
　　上官不以为然。
　　一旁听他提及此事的同僚一笑，“若没有，被吓死之人又是如何说法？”
　　这个例子实在是太生动了，上官也没办法说，吓死到底算不算冤魂索命呢？真令人纠结。
　　若说不是，那什么样的惊吓能够让人致死呢？
　　若说是，这冤魂怕还真是有些手段。
　　已经结了的案子，也没多大的疑点，上官就没有令人再查，那一家都已经死绝了，也不需要再对什么人交代，这个结果，也可以了。
　　如今的吏治还算清明，可哪朝哪代，也不缺几件奇案。
　　纪墨没想到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他为了以防万一，是以回乡探亲之名离开的，还专门跟了那车子一路，半路上看着事情了了，这才转道回去看祝容。
　　快要过年了，他想要和祝容说一说这个好消息。
　　风尘仆仆回到家中，见到祝容，却又是在床上躺着的祝容，他去山上烧炭，不知怎地竟是被毒蛇咬了。
　　天冷下来，蛇也要冬眠，本不会遇到的，哪里想到就是那么巧，他烧炭的地方正好有毒蛇出没，温度一起来，那蛇就活动了，他没留意，踩了一脚，直接被蛇咬到脚踝上。
　　虽然处置及时，没有当场毙命，但带来的后遗症还是比较严重的，半边儿身体有些不太好动了。
　　“大夫说是年龄大了，便是清了毒，也不好了。”
　　李寡妇说着，很是叹息。
　　纪墨听了，又悄悄给祝容把脉，看起来似乎真的就是这样，只能说有些事儿就是一个寸劲儿，善泳者溺，往常总是入深山如回家的祝容，也是一着不慎。
　　“再吃些清毒的东西看看。”
　　纪墨嘴上说着活话，心中却也觉得希望不大，这种应该算是部分神经坏死吧，毒素去了，但毒素的影响已经存在，再者祝容年龄大了，也不那么好恢复。
　　“吃什么药，我不吃，活到这个岁数，我已经够本了。”
　　祝容摆摆手，半点儿不想吃那些苦汤药，纪墨反复劝说，却也没见效，听着纪墨说报仇已经报了一半了，他就笑，拍着他的手说：“你比我强，我还担心你被人追着跑回来，没想到……比我强啊！”

第722章 第 722 章
　　那个使用战乐杀戮纪家的族内有一种“巫乐”,名为巫乐，其实很多地方还是脱不开战乐的窠臼，看起来像是换汤不换药的某种模仿。
　　行走在林间，高大挺立的树木,神展开的树枝似乎交织成一片密密的大网,没有什么能够从网中脱离,连光线,似乎都无法照到地面，地面上,树根和树根相连的间隙，能够看到绿色的青苔和枯叶组成的一种散发着特殊味道的腐土。
　　走在上面要特别多加几分小心,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有什么毒虫直接被惊动,再不然，就是一脚踩空,踏入某个空洞之中,崴了脚。
　　这种环境,对纪墨来说，陌生之中又有几分熟悉,曾经当蛊师的时候,也见过这样高密的林子，仿佛可以将绿色作为屏障的样子。
　　他来到这里,已经五年了。
　　是以学习乐曲的名义来到这里的，最初相处的时候，只有那么几个经常往山下走的人能够当他的翻译,因为收了他的钱,愿意教他一些“自然之曲”,那一片树叶就能吹奏，或者直接折断一根树枝，去掉里面的木质，留下筒状的树皮做成哨子，方便吹奏。
　　都是很自然的乐声，并不需要专门的训练，尝试几次，就能吹奏出没有一定定式的曲子来，很天然，也很有趣味。
　　但这些，并不是巫乐。
　　作为巫乐，就是每年由族长举办祭祀时候用的乐曲，第一年的时候，纪墨就听到了那熟悉的鼓乐之声，看着那踩着鼓点跳舞的人，纪墨的心头忍不住仇恨，差点儿红了眼，仿佛又被这熟悉的鼓乐带到那过去的时光之中，再一次要经历纪煌的死亡。
　　他看直了眼，被当做是真心求学的，本来这种巫乐是不能外传的，却也有人看他诚恳，愿意拿自己所会的曲子交换，同意他来求学。
　　但这种求学，可就麻烦多了。
　　要跟别的学徒一样，先供他们驱使，然后才能矜持而傲然地教授他几个音，慢慢地教他，却也就教他那一首曲子罢了。
　　并不是所有的巫乐都会教他。
　　对此，纪墨并无异议。
　　他欣然接受下来这种苛刻的条件，在这个地方，一待就是五年，五年中，他也想过，若是回去见了祝容该怎么说，他恐怕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用这样的方法来报仇吧。
　　“你是要走了吗？”
　　少女的眸中有些好奇，天真无邪的眼眸之中不是爱意，却有着淡淡的好感，这些年，纪墨脸上的疤痕淡去很多，也能看出五官的俊俏来，是比较招女孩子喜欢的那种，跟这里的族人完全不一样的类型。
　　粗犷，和斯文，像是天生的对照组，作为外面来的人，纪墨又比这里的汉子更多出几分令人好奇的资本。
　　“是，我总是要走的。”
　　纪墨这样说着，淡淡地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意味的笑容。
　　这一天，他跟大家告别，在这里的五年，很多人好像都成为了他的朋友，会跟他说一些事情，他们真诚待他，虽也驱使他，却没那么多心眼儿算计他。
　　很好。
　　这些人，本来也不是什么纯粹的恶人，但，人命总是要一命偿一命的。
　　纪墨在这一夜，吹响了心乐，长笛横在唇边儿，那已经换过第几次的长笛质量很好，乐声悠扬，飘在山间，于林中久久盘旋。
　　随着心乐奏响，有些人开始发狂，拿起手边儿的工具，徒劳地挥舞着，砍杀着，赤红的双目睁着，像是陷入到某种狂热的状态之中，那样子，像极了纪墨记忆中杀死纪煌那人的模样。
　　这就是这些人的常态啊！
　　他们似乎都是很好的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他们，同样也是能够对着外族举起刀枪毫不畏惧之人。
　　外族人的性命，对他们而言算什么呢？
　　认为自己被欺负了，就要报复回去，抢钱还不算什么，一定要让对方付出血的代价，非要灭了对方满门不可。
　　这样的心态，本身也是不健康的。
　　纪墨这样想着，曲子却没有停，一直在吹，吹得那乐音被那些人发狂的声音所遮挡，都不停下，直到最后……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少女在质问。
　　黎明的光很昏暗，烧了一夜的火把，有些已经被血泊浇灭，有些，还在坚持着，让那些没有被心乐所惑的人能够醒来，看到那一片尸体的惨状。
　　“许多年前，你的族人，杀死了我所有的家人，我是来复仇的。”
　　不仅仅是纪煌，纪家的那些人，对他很好的父母，还有叔伯婶婶，还有丫鬟下人，那些人……
　　一个县官的贪心，蠢到沦为工具的“刀”，贪心之人要死，因为是幕后主谋，“刀”难道不需要折断吗？
　　死在“刀”下的性命，“刀”上所沾染上的鲜血……该用怎样的理由来说服自己放弃这段仇恨呢？
　　自然是要所有与此事有关的人都死掉才算完。
　　之所以没有把他们全族都灭杀，不过是因为其中的确有人未曾参与，“刀”的罪过，总是没有幕后黑手更大的。
　　“如果你要杀了我报仇，也可以来杀我。”
　　纪墨知道这一次死的人中没有有这个少女的直系血亲，所以，少女跟他不算有什么仇恨，但如果她是为了相处很好的朋友之类的报仇，那他也不会阻拦就是了。
　　当然，他也不会坐以待毙，到时候谁生谁死，各凭本事吧。
　　纪墨没有多说什么，说完这句，就快步离开，在这里住下的这几年，他已经十分熟悉山中的路径，更有不少避毒的药囊在身上，并不怕蛇虫鼠蚁，快步离开了山里。
　　这一路回去用了很长时间，路上，纪墨还捡到了一个断腿的孤儿，救了他，准备收做徒弟。
　　回到家中的时候，李寡妇在家，看到他回来，忙张罗着让他洗漱吃喝，听到他说以后再不出去了，李寡妇松了好大的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外面也没什么好的……”
　　她不知道祝容和纪墨师徒两个的事情，只是担心纪墨一走就不回来，祝容已经不在了，纪墨若是再一去不回，她哪怕得了这个大房子，又有什么好的呢？
　　能够明白李寡妇担心的是什么，她的年龄也大了，能够撑下这些年也是不容易。
　　“嗯，的确没什么好的。”
　　纪墨这样说，像是在认同，收拾好了之后，没有马上休息，而是带上李寡妇准备好的纸钱，去了祝容的坟前。
　　“师父，我来看你了。”
　　祝容的死，对纪墨来说有些突兀，却又算不得很突兀，就是那样一天，他突然就死了，死于自杀。
　　他们都是心中有黑洞的人，那些缺失，看似能够被弥补的，其实，已经不可能再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有报仇的信念坚持着还好，可若是没有了，还有什么呢？
　　纪墨觉得，可能是自己出现的时机刚刚好，让祝容想到要收一个弟子传承自己的所学，这才让他坚持了这许多年，可后来的那场病，到底是让人多想了。
　　病人的脆弱，有的时候是难以理解的，看着那不中用的手脚，会怎么想呢？恨吗？还是痛苦？
　　“师父，你其实应该再等一等的，你会看到我是怎样报仇的，那不就是你最想看到的吗？很多时候，看着我，也许你都会想到自己，想到当年的自己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纪墨点燃纸钱，把它放在面前的土坑之中烧掉，浅浅的土坑中已经铺垫了一层压得厚实的纸钱，于是，一枚燃烧的纸钱投入进去，立刻就引发了一股火焰升腾起来，照得墓碑都多出了几分暖色。
　　“我本来还想问问你，我做的可合了你的心意，如果你看到了，会说我妇人之仁吧，你总是这样想，总是觉得我软弱，可其实……”
　　有些话，不好再说，自己杀过的人只有这些吗？
　　显然不是的。
　　但那些，没必要提起，那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事情。
　　“我收了一个弟子，不是他有多么出众，只是觉得，也许能够把某些‘传统’传承下去——这样一想，还很有意思。”
　　祝容不是一开始就毁容的，纪墨也不是，包括他这个徒弟，纪墨能够看得出他的容貌是被人毁掉的，连腿也是被人生生打断的，因为自己没接好的缘故，在纪墨捡到他的时候，他都如同一个乞丐，拖着腿在地上爬。
　　手上磨出血也要坚持，是怎样的仇恨呢？
　　这一想，似乎有几分有趣了。
　　纪墨想到自己曾经问过祝容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要有仇恨呢？”
　　“没有仇恨的重压，心乐学之何意？”
　　心乐的诞生不是为了报仇，但没有报仇作为驱动，仅仅把心乐作为消遣的乐曲，又太过轻浮了，那是能够惹祸招灾的轻浮。
　　“如果我那个时候不想报仇怎么办？”
　　“那我就杀了你，让你跟你的家人作伴。”
　　简单的对话，似有几分无情。
　　可在碰见那个毁容断腿的徒弟的时候，纪墨却想了起来，问他：“你想报仇吗？”
　　“想。”
　　“好，你以后就是我的徒弟了，我会教给你能够报仇的技艺。”

第723章 第 723 章
　　【第二阶段学习结束, 是否接受考试？】
　　“是。”
　　房间之中，纪墨独自一个在，这已经是十几年后了, 李寡妇在某一年死掉了, 正常的老死, 没受什么罪，睡梦之中就没了, 纪墨那时候已经认了她当干娘, 便以对方干儿子的身份披麻戴孝，送了最后一程。
　　那个时候, 他的徒弟已经不在身边儿了, 而是踏上了自己的报仇之路。
　　纪墨就如同当年的祝容一样, 并不拖着徒弟在给自己养老送终之后再报仇，“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恐怕你的仇人也都老死了, 报仇, 还是要趁早的, 不要给仇人成长的机会。”
　　现实不是小说, 少了些一波三折的坎坷，在你蛰伏起来苦练技艺，以为出去定能报仇的时候，说不定你的仇人也在发展壮大，站到你无法触及的高度，若是到了那个时候再去报仇, 该有多么绝望呢？
　　出于某种感同身受的心理, 纪墨教授技艺的时候, 并没有如同祝容那样又是考验又是磨炼, 用一年一年的时间来酝酿仇恨的苦果，而是早早给了速成之法，看着对方学成了，就没再让他压抑，直接让他去报仇了。
　　身前少了弟子，也没了熟悉的人，纪墨看着自己的专业知识点已经满百，也没再等什么，直接选择了考试。
　　【第二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二十分钟——请简述心乐的优劣之处。】
　　“心乐啊，实在是优势劣势都很明显的技艺。”
　　纪墨沉吟着，对于心乐，他的感悟很深，刨除那部分呼吸法不言，心乐其实很有些玄学的成分，自然这方面也可归为科学的心理因素。
　　用祝容的话来讲，以自己的心声蛊惑他人的心声，从而让他人做出狂悖乱逆之行，听起来就好像是某种蛊术，先给人下个蛊虫，然后再用声音或者母蛊之类的存在驱动对方做某事。
　　很是传说中的东西，可实际上，这种“控制”存在很多限制条件，并不是什么都可以的。
　　比如说纪墨让那位大人投河自尽，他能够通过心乐做到的只有第一步，就是投河，而这个“投河”还不能直接跟“自尽”相关联，否则就会产生逆反心理一样，大致就等同于“一个人永远无法自己掐死自己”，在他掐着自己感觉快要死掉的时候，哪怕他的心理还想继续，头脑的反应会让他的身体松手，从而给自己留下一条活路。
　　所以，一个人自己掐自己，最多也就是把自己掐昏，等到昏倒之后，双手自然放松，又会让自己获得喘息的机会，重新活过来。
　　如果直接是要控制一个人自尽，那么这种难度就等同于让一个人自己掐死自己，理论上能够做到，实际上，很难。
　　那么，就把这一步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投河”，不能让这个“投河”跟“自尽”相关联，就可以理解为“河水好凉快儿，想要进去泡一泡”“这里肯定是有路的，我上水面上踩一脚”“这河水真漂亮，我去玩水”，诸如此类的想法用来误导对方的头脑判断，从而让人落入水中。
　　但落入水中也不代表就会“自尽”了，外界环境的巨大变化，涉及自身的巨大变化，也会让人从“催眠”之中清醒过来，就好像有些被催眠的人，晃一晃对方，对方就会醒来，或者大声喊对方的名字，对方也会醒过来一样。
　　心乐的控制，总的来说还是相对科学的，所以也会有类似的限制，过于冰冷的河水一浸泡，很容易就让人醒过神来，那个时候头脑还有几分被控制之余的麻木，类似于“我怎么在河水里”“怎么是河水”这样的念头，都会让头脑的反应更加迟钝几分，只要多思考这样的问题，就很容易忽略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自救。
　　抓住这个时间差，把对方拖入水中，这才能够完成“自尽”的最后一步。
　　自然，这也是因为纪墨所选择的方法是投水自尽，若是换一种方法，比如说普通的割腕自杀，虽同样有限制，却不用最后一步手动，只要初始给人一种错觉，让他理解为割腕不是自杀，而是切开什么本来就要切开的东西就可以了。
　　在最后对方失血而死的过程中，他的头脑就会先一步陷入昏迷之中，无法自救，从而完成一个完美的自杀。
　　但，这个过程时间太长了，不够干脆利落，同样也容易有很多变数，以那位大人的身份来看，身边没有下人的情况少之又少，万一被人发现中途施救，就只能是半途而废的结果。
　　说远了，总之，心乐绝对不是什么万试万灵的控制技艺，若是遇上那种心志坚定的，心中没有黑洞的，或者对乐声不敏感完全听不进去的，心乐基本上就没什么用了。
　　把催眠曲当普通音乐听的人，总也是有的。
　　而心乐的优点也同样明显，以声传心，具有极强的隐蔽性，不知道心乐存在的，听到这样的乐声也不觉得什么，而一旦被心乐种下某种暗示之类的，哪怕醒来之后会觉得荒诞，可同样无法否认那就是自己做的事情。
　　因为心乐本身并不是具体限定某一个行为动作，而是从本人的行为习惯出发，以割腕自杀为例，割腕的姿势必然是本人习惯的姿势，同样角度深度之类的也都跟个人的习惯有关，绝对不是乐师能够控制的。
　　这样说来，心乐还是科学可证的。
　　写完一篇卷子，没有费太多的时间，纪墨估计，自己也就用了十五分钟的样子，然后检查一遍，没问题，这才上交。
　　不得不数，他如今已经是熟练得很了。
　　连看着卷子在眼前直接消失的那一幕，都有种被监考老师收走卷子的感觉，平常而自然。
　　【请选择考试作品。】
　　“又是这个环节了啊！”
　　纪墨想，这一次的考试作品会是什么呢？
　　书是肯定有的，其他的，那一首首乐曲，又有那些能够传承广泛了呢？
　　只是弹奏过一遍，是否算数呢？
　　有几人听闻，又有多少人能够为之传颂呢？
　　上一次乐师考试，选择作品的时候，纪墨选择了《凤凰引》，因为《凤凰引》的特殊性几乎是系统认证的，而这一次，他所能选择的乐曲之中，显然没有《凤凰引》的影子，也就不可能再导致上一次的异常成绩。
　　那么，选择正统而标准一些的……
　　在那若干光点之中，纪墨看到了一张琴，这是他亲手制的，与别的琴不一样的是，心乐和战乐之技，都已经写在琴上，言辞略有几分隐晦，但的确是做了记录。
　　“若有能者，当从中领悟技艺，若不能者，看起来不过是穿凿附会，人云亦云的虚妄之言。”
　　便好像是某些修辞手法一样，什么“三月不知肉味”，听起来是不是很厉害，可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无论是心乐还是战乐，知道的知道，不知道的，看起来也就是一种夸张的说法罢了。
　　纪墨想了想，最后还是选定了这个，总是选择书本的话，似乎也有些过分依赖文字和书本了，若是若干年后，文字变化，或者干脆得到书本的人看不懂上面记载的文字内容，还有那乍一看如同鬼画符的曲谱，是不是就荒废了？
　　他的手指点在那个光点上，光点在眼前放大，那张琴的样子呈现在纪墨的眼前，他仔细看了看，轻叹：“好久不做，还是有些手生。”
　　无论是何种技艺，都不是学了之后就可以搁置的，搁置的时间久了，哪怕再用起来有种熟悉感，可到底还是不如当初用得最多的时候，这里面的熟练度，似乎也是会被冷却的。
　　只是这种差距，唯有当事人才能感觉出来一二，别人看着，其实都是一样的，甚至更好也说不定，毕竟纪墨做了一辈子琴的经验，也是很多人不能比的。
　　哪怕是在二阶世界，也不是说这里的制琴技艺更强于纪墨了。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
　　“五十年。”
　　如今的纪墨，已经能够以较为平和的心态，在一个个有限的年限之中看着自己的作品辗转于时间长河之中，步步沧桑了。
　　房间之中静坐的身体仿佛再也无法束缚灵魂，灵魂随着一种无形的力量上升，像是想要到天的尽头去瞧一瞧天地浩大，并在这个过程中“一览众山小”，可，很快，灵魂又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再次回落，渐渐地落到低处去，看到那人死之后的风景。
　　“怎么死了呢？”
　　“也是老了吧。”
　　“平时看着身体挺好的。”
　　“谁说不是呢？”
　　嘈杂的声音之中，简薄的棺材被埋葬起来，纪墨仿佛看到了自家徒弟的身影，仿佛又没有，也许是没赶回来吧。
　　也不知道他报仇得怎么样了，纪墨本还想着，等看看他报仇的结果再说，但后来又觉得没什么必要，若是对方报仇成功，也就成了富贵人家的公子哥，未必还会认自己这个在落魄时候拉他一把的“老爷爷”，所以，没必要等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他能走到哪一步，他也无法帮助了。

第724章 第 724 章
　　五十年后。
　　纪墨制作的古琴被放置在一个琴盒之中,安静躺在某个箱子里面，上面没有重物压着，但显然也不是什么常用的东西。
　　房间是个卧房，看起来还不错,各种摆设之类的,不能说十分名贵,却也不便宜,桌上一个笔洗都是上好的玉石雕刻而成，再看其他的东西,一样样，都很合适。
　　还没见到房间的主人在,可看到这些东西,就能感受到其主人必然是个淡雅高洁之人。
　　“这是哪里？”
　　纪墨一眼就认出这不是自己住的那个房间,往外面看一看，很好,这个院子也不是自己的那个院子,外面不远处的假山湖泊之类的,还有附近的银杏树，一看就不熟悉。
　　是哪个大户人家？
　　心中隐隐有个念头,也许是自己那个徒弟？
　　房间的主人是傍晚时分回来的,那张脸，虽然有些苍老,但纪墨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确是自己的徒弟。
　　可能是因为后来得了名医的诊治，或者是常年用药膏起到了淡化伤疤的效果，又或者干脆是时间沧桑,皱纹和斑点让那些疤痕不再显眼,看起来就多了几分好似慈眉善目的长者才有的仁善。
　　“行了,不用管我了。”
　　老人摆摆手，没了人搀扶之后，他行走起来，能够看出腿脚其实不是很灵便，纪墨想到了他早年受过的伤，那么严重的腿伤，后来能够走路，都算是纪墨正骨的效果好，又用了好药的结果，现在看来，倒也还不错。
　　独自一人回到房间之中，先一步进来的下人已经在房中点了灯，暖色的光芒下，这一室清冷淡去许多，也多出几分暖意，
　　床铺整理好，用汤婆子仔细暖过，还在脚下位置塞了一个，保证一整夜安睡不会冻醒。
　　熏香也点上了，漂亮的铜制香炉上是莲花纹样，冉冉香气升腾起来的时候，自然便有几分悠然。
　　床帐放下来，轻透的薄纱上有着水波纹，还有兰花，清净幽深，似能让人闻到那股雅致气息。
　　纪墨看着那坐到床边儿的老人，对方的身形已经看不出少年时候的样子，不，还是一样的，被纪墨捡到的时候，他就总是那样佝偻着，就是日后腿治好了，走路的时候，似也有几分别扭，总是塌肩膀，看着就没什么气势的样子。
　　若是揣着手缩着肩往哪里一站，不看那满头的黑发，也如小老头一样，青春年华，早早就多了一层沉重的暮气。
　　每每唯有谈到仇恨的时候，他的眼中才能多出一股光，明亮得有股鲜活气，好像那时候他被纪墨留意到的挣扎求生的样子。
　　以前，祝容总是爱刺激纪墨，问他是不是还想报仇之类的话题，当时纪墨觉得祝容很是无聊，这种事情还需要问吗？明知故问。
　　他不止一次表态，几乎已经表态出了一些疲态，不再乐意回答这样的问题。
　　可当他有了徒弟之后，看着暮气沉沉的徒弟，也总会问类似的问题，看着他的眼中多出明光来，那个时候才觉得他还是活着的，并继续努力活着的。
　　虽然纪墨觉得自己和祝容反复问这种问题的目的不一样，祝容是希望看到他更加深沉，而他是希望看到徒弟更加鲜活，但，他们总还是做了一样的事情，都是爱问这种讨人厌的问题。
　　“你也老了啊，看你的样子，你的仇应该是都报了，不知道你那个渣爹怎么样……”
　　纪墨轻声对着老人说，他知道对方听不到，这些话，只能是说给自己听。
　　他这个徒弟的仇恨说来就是一句话，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
　　只不过渣爹一开始渣得没有那么明显，正如很多人都会把过错怪在女人身上一样，在此之前，年少无知的少年从来没觉得自己爹很渣，正妻没了，续娶的事情是不需要经过儿子同意的，更不要说娶的还是他的小姨，说是要更好地照顾他。
　　这些都好似没什么问题，小姨变后妈，进门之后也对他很好，一直捧着他，娇惯他，他要什么都同意，生生把他捧成了一个不知四六的纨绔子弟，在他习惯了每次被渣爹训都有后妈来帮忙的时候，后妈的儿子诞生了。
　　这本来没什么，他也没想过害那个小小的孩子，可，孩子生病了，种种证据都表明跟他有关，他不承认，当然不承认，他凭什么那么做，年岁差那么多，一个孩子就能威胁到他的嫡子地位吗？
　　后妈这一次没有帮他，只是哭，说他可能不是存心的，只是一时想不通之类的，自责自己疏忽了对他的管教。
　　渣爹越听越怒，行了家法不说，还打断了他的腿，再后来，宛若图穷匕见一样，让他知道了家人的真面目……他被毁了容扔出来，没有被直接杀死的原因，可能是渣爹不想沾染杀死亲子的罪孽。
　　纪墨听过他的痛哭，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就是那样大到无法让人接受的变化，可，不接受又能怎么办呢？
　　一个少年，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少年，无计可施，勉强求生就是他最大的挣扎了。
　　“师父，你说的对，其实没有什么难的，一切都很简单，本来就很简单。”
　　为之痛哭，为之仇恨，也不过是因为在意罢了，等到不在意的时候，那些人又能如何呢？
　　老人睡梦中的呢喃，像是说出了心中所想，可眼角，却还是有泪珠滑落。
　　纪墨轻叹，想要为他掖一下被角，手从被子上穿过，才发现已经无能为力，看着他的样子，又是一叹。
　　看起来还好，可，真的还好吗？
　　冷冷清清的房间，仿佛没有什么外人来，也的确是没有外人来的，经常跟他在一起的只有下人。
　　是没有亲人吗？
　　也不是，纪墨看到有人来央求老人，想要跟他学习乐师之技。
　　“你学不了。”
　　看着面容青春的少年，老人一句话否决。
　　少年不肯认同，他反复央求：“为什么学不了，爷爷，除了我，咱家再没人要学了，你就教教我吧，总不能好端端地让这一门技艺失传吧。”
　　他说的话很有道理，纪墨在一旁点头，对啊，无论怎样，技艺总是要传下去的。
　　“你学不了。”
　　老人还是一样的拒绝。
　　少年不肯罢休，在反复央求无果的情况下，一次趁着老人不在，偷偷来房中偷偷翻找，找到两本书，藏在怀中带走。
　　纪墨眼尖，一眼就认出那分明是自己写的书，上面的内容，应该也是有心乐和战乐之技的。
　　他倒没什么想法，谁都能学，只要用心，能够学到，能够传承下去，就很好了，至于学到这些技艺的人会做什么，只要不违法就好。
　　其他的，也不能管更多了。
　　老人事后发现了，沉着脸，再要找这个孙子，却找不到了，对方早知道会惹怒老人，竟是直接离家出走了。
　　“这混账，他知道什么！”
　　老人在房间之中骂了一句，骂过之后也没了办法，只能让人去找，同时，也不得不把收徒的事情想一想了。
　　他本来是没想要传承这一门技艺的，可既然禁止不了，还不如由他来寻一个靠谱的传承人。
　　正如纪墨当年一时趣味之想，毁容还真的成为了选择继承人的“传统”，老人找了一个乞儿，询问他是否愿意跟他学艺，不求别的，就看他已经毁了容貌，满足了先决条件。
　　这有什么不乐意的呢？
　　乞儿本来就不是在意外貌的人，不要说他的脸上只是麻子程度的毁容，就算再有什么不满足条件的，让他拿着刀子划破面皮，他也不会有任何的犹豫。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一百年。”
　　眼前的光线有了些变化，眨眼之间仿佛已经穿梭到了百年之后，面前，是一座茅屋。
　　茅屋土墙，木质的家具上连一个雕花都没有，看着光秃秃的，很是空旷的感觉，总共也没两样家具，床，柜子，桌椅，一眼可以看完的室内有几分狭小。
　　柜子之中，古琴就在其内，还是那个琴盒，里面没有多余的东西，没什么变化，但是这环境，也真的是变化太大了吧。
　　骤然从一个富贵环境之中，到这种贫困的环境之中，纪墨不觉穿过土墙，来到外面看了看，这是一个半山腰的茅屋，说是茅屋，可能还是有些小瞧了对方，不止一座的茅屋俨然成了一个农家院的样子。
　　挺有古朴之意的。
　　可是那个乞丐徒孙？
　　不，一百年，也许是徒孙的徒弟？
　　纪墨已经不想深究具体是谁，除了他的徒弟，剩下的，跟他的距离都远了，他就算认识对方，对方也不认识他，完全没什么意义。
　　更何况，说不定这张琴被他徒弟送人了呢？
　　心中想着这些，纪墨在周围转了转，发现这里很是空旷，竟是没有什么人在，连个下人都没有，四处都是冷冰冰的，灶台都没有火，也不见什么食物衣物之类的，不似有人居住的样子。
　　难道是被遗弃了？
　　不对吧，这张古琴，好歹还是有些价值的。

第725章 第 725 章
　　“没想到这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声音之中似乎夹杂着几分赞叹,很真诚，像是真的在感慨这片茅屋的难得。
　　是挺难得的，有条件修建院子的，不会把院子里的所有房间都弄成茅屋,而只能居住茅屋的,显然也难以修建院子。
　　所以,这个奇异的搭配组合,看起来，像是一种仿田园的感觉,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哪怕屋子空荡荡的，东西也不见什么珍贵,纪墨还是在看过了院子之后,下了这样的论断。
　　“我也是不久前找人修建的,乡野之地，当是这等风味。”
　　中年人说着话,把人请进院子之中,只有一位客人,两人结伴，一前一后,步入院中,又步入屋中。
　　纪墨看到来了人，本能地稍稍让开了道路,在他们进来之后，宛如第二位客人一样，也跟在那个蓝衣客人之后进了房中。
　　过于空的房间显然没什么好待客的,不过客人也不是很在意,他看这些的眼神都透着新奇,应该不太了解真正的平民是怎样居住的，所以才会有这么重的好奇心。
　　“乡野粗鄙，茶叶是没有的，水么——也没有。”
　　中年人说了一个不算好笑的笑话，客人捧场地笑起来，他们两个都没带下人，或者说带了，但在院子之外，纪墨隐约能够听到一些躁动细语之声，可惜限于距离，不能过去看一看。
　　“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喝水的，陈兄还是快快奏来，让我听听那仙乐是何等样子。”
　　客人出言催促。
　　中年人笑了一下，他的长相半点儿不出众，就是那种普普通通，混在人群之中找不到的类型，但细细看去，却又能够从中品出些与众不同的书香气，看起来就有了几分贵气。
　　自然，他的一身衣物也是增色不少，那些料子，只看颜色就知道贵重。
　　“放心，绝不会让你白来一趟。”
　　中年人这样说着，起身从柜子之中取出了古琴来。
　　这是要演奏？
　　见他摆好架势，纪墨也凑过来，站在他的身边儿，那客人则依旧坐在对面，笑着说：“正要洗耳恭听。”
　　两个中年男人，一并走入房间之中，竟然是为了听琴，这作为……
　　演奏的话，不应该选择一个空旷之地吗？那样才能更好地传达琴音，而不是在这个有些过于狭小的房间之内。
　　纪墨这样想着，不觉已经有几分蹙眉。
　　中年人不知道房间之中还多出一个灵魂静听，他已经拨动了琴弦，三个音很快过去，纪墨瞬间知道他要弹奏什么了，是心乐。
　　心乐的不同不仅仅是乐曲的选择上有所偏颇，还因为心乐本身就是特殊的，纪墨一直觉得自己是灵魂状态，现在这样的他对某些东西无感，但对一些东西，却格外敏感，乐声响起，那种震动似直达灵魂，让纪墨感觉到了一些不适，不由往门边儿走了几步。
　　与他的状况相反的，是那位客人，他不自觉地向着中年人的方向前倾，很想要把乐声听得更清楚的样子。
　　“你与端王可有关系？”
　　“你的账本藏在哪里？”
　　“你……”
　　一个个问题夹杂在乐声之中，插、入得恰到好处，中年人表情从容，不紧不慢，手上在弹奏，嘴上在问问题，而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得到了回答，已经被心乐控制住的客人无知无觉地回答着一个个本来不应该涉及的问题。
　　纪墨震惊，看着中年人的目光都带着几分惊奇，这种用法，真的是很创新了。
　　他其实也实践过，操作得不好不坏，有的时候能够顺利得到答案，有的时候，只会制造出一个疯子。
　　哪怕是专门找那种身有罪恶之人，但看着对方突然醒来发疯的样子，纪墨还是觉得不太舒服，所以没有再实践下去。
　　这方面的内容，犹豫再三，总觉得不好把握分寸，对和错，未必都在法律之中，还在道德之中，所以，纪墨并没有把这方面的内容写成文字，流传后世，就怕后世人把握不好分寸，用之为恶。
　　如今看来……不能说中年人就是在作恶，可这种做法——将心比己，纪墨是不喜欢的。
　　一首乐曲并没有多长时间，很快，中年人就弹奏完毕了，又过了一会儿，客人清醒过来，“好，好啊！”
　　他赞着曲子，哪怕他的记忆中都没有完整的曲谱，可心乐带来的那种沉迷感，还是其他的曲子不能比拟的。
　　他的印象中，也只留下这样的一个感觉了。
　　中年人谦虚而又矜持地笑了笑，小心收了琴，跟客人聊了一会儿天气之类的安全话题，客人就主动告辞了。
　　客人一背过身，神色就变了变，纪墨见到，有些奇怪，这是控制成功了，还是没成功？
　　或者，他自己若有所觉？
　　这也不奇怪，有的时候，人对某些事的概念是容易模糊的，但有的时候，某些敏锐的人又会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对，那种隐隐约约好像有什么不对，又说不上什么不对的感觉，才是最难解释的。
　　等到人走远了，才有下人在房间门口询问中年人需要什么，然后中年人就说了自己所需，很快，铺盖之类的就准备好了，中年人在这里休息了两天，似乎真的很闲云野鹤的样子。
　　两天之后，那个客人又来了。
　　又是来听曲子的。
　　心乐似乎莫名具有了某种成瘾性，又或者这个客人本身就很喜欢乐曲，还觉得上一次那种沉迷的感觉很好，这才又来了。
　　纪墨不知道，反正，这一次中年人弹奏时，依旧问了问题，跟上一次的问题紧密相关，却又不是那么直接，他的这种做法显然很聪明，纪墨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其中的取巧之处。
　　人对重要的事情，记忆肯定很深刻，同样，警惕心也很强。
　　如果一个陌生人，直接问，你银行卡密码多少，你恐怕第一时间就会警惕对方的目的是不是要抢走你的钱。
　　如果是一个亲戚，直接问同样的问题，你哪怕脸上带笑，心中也要骂一声又不是你的钱惦记什么！
　　要么就要非常亲密，才能让你说出这个密码，要不然，就问一个看似相关，其实未必关联的问题，比如说“你喜欢用什么密码？”
　　没有特意强调，但你第一时间想到的，一定是你记忆最深刻的，也就是说很可能是你觉得重要的，那么，这个密码就有可能是银行卡密码。
　　中年人就是用这种方法来规避客人的警惕心，问一个有关却并非紧密相关的问题，对方回答的很可能就是自己最想要的那个答案。
　　纪墨竖大拇指，聪明！
　　这种心理上的弯弯绕，说实话，纪墨有点儿玩不转，人心仿佛迷宫，他习惯了直来直去，就很难再主动或者被动制造各种曲折小巷，让来去都为难。
　　但中年人，显然在这方面很有优势，他的两次操作，第一次的时候，纪墨还觉得算是平常，自己也能做到，第二次的时候，还能跟第一次紧密相关并套取新的信息出来，这就很厉害了。
　　不管他是不是在利用心乐做坏事，但他这种聪明劲儿，显然让纪墨惊叹，世上还是有能人啊！
　　忽略那些令人不适的部分，纪墨边看边学，最后不得不承认这种能力不是什么人都能学会的。
　　罢了，有些东西，终究有缺。
　　【请选择时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
　　“两百年。”
　　时间很快到了两百年后，古琴所在的位置又换了一个地方，连带着琴匣，放置在多宝格上，周围几个格子里放置的，似乎也都是昂贵的物品，纪墨欣赏着，这些物品都是手作，从完美和不完美之中都能感悟到一些制作者的心得。
　　纪墨以前是不会欣赏这些物品的，最多就是从色彩和造型上来一个好看与否，实用与否的评价，可后来学了这么多技艺之后，再看这些摆件物品，就开始以制作者的角度来看，会想“如果是我制作，会怎样怎样”。
　　脑海中已经开始幻想通过怎样的方式来制造类似的东西，这里面还要感谢修复师技艺的学习，这门技艺，更像是一个大杂烩，处处好像都会，但要论精，当时世界算得上是“精”，可放到其他的世界，就会发现“高度”“精度”上，多少都有些上下浮动。
　　但，有了这个较为综合的技艺之后，再入手其他的，就比较简单。欣赏起其他的物品来，也能找到切入口，而不是如以前一样，茫茫然，只看表面。
　　看了一会儿，房间之中有人来了，不是主人家，是打扫的下人，没了主人在附近，下人打扫的时候并不是那么安静的，尤其是关系好的下人，说些闲话是必然的。
　　纪墨就跟着听了一会儿八卦，知道这家的主人有钱，另外多宝格上的东西，都是主人家的私藏，价值不菲，打扫的时候要格外小心之类的。
　　听起来，很普通，普通到纪墨觉得这位主人不会是自己的第几代徒孙，所以，心乐失传了吗？

第726章 第 726 章
　　好些天,纪墨都没见到房间的主人，这个房间，如果不是因为还有多宝格上的这些珍贵物品,恐怕像是被遗忘了一样。
　　不过这也是富贵人家通常的做派，太多的房产和物件,哪里能够“雨露均沾”呢？总要有些爱不释手，有些束之高阁。
　　这里，俨然就是一个“高阁”了。
　　纪墨会在下人来打扫的时候听听八卦,会在下人不在的时候去外面透透风,看看外面的景色,也会在景色看腻了的时候回来欣赏房间内的摆设，从这些摆设上推断主人的喜好。
　　可，因为主人不常来的缘故,这个房间内的摆设未必就能体现主人的喜好，也许是旁人估摸着摆放好的,主人没有改动，可能只是不在意,而非喜欢。
　　一个人（魂）的时候,纪墨并不觉得孤独，但若是心中有所期待，就总会觉得时间漫长。
　　这漫长的时间里，纪墨认识了一只猫，猫咪可能是流浪猫,或者从哪里跑进来的野猫，黑白双色,其中一块儿黑色好巧不巧落在一只眼睛那里,乍一看像是被谁在眼睛上打了一拳,留下一片黑色。
　　偶尔还会觉得它是一只“独眼”，看起来有点儿酷酷的。
　　纪墨凭借自己的经验，判断这是一只公猫，于是，“酷哥”就成了纪墨心中给它的称呼。
　　酷哥十分机警，白天有下人在的时候，它就藏在花木之中，断然不会露头，等到下人走了，它就很是自在地跑到木廊上，躺在木地板上晒太阳，那懒洋洋伸展的姿势，过分妖娆随意了。
　　偶尔，纪墨能够看到它叼着什么啃食的样子，有的时候还会在哪里磨爪子，那样子看得人想要摸一把。
　　还有些时候，它就像是神经病一样，跟着空气打斗，每当那个时候，纪墨就会“辅助”一把，在酷哥看不见的地方，扮演一个正能对上它猫爪的对手，用相应的姿势跟它打配合。
　　酷哥玩得很开心，纪墨也很开心，开心到完全忘记了对主人的好奇和期待，与之相伴度过了这短暂的时间。
　　【请选择时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五百年。”
　　纪墨做出选择，还有些意犹未尽，才离开，对酷哥就有些想念了。
　　场景瞬间嘈杂，这种由静到闹的快速转变，还把纪墨吓了一跳，怎么突然这么热闹了？
　　那热闹声，一时有些让人反应不过来，显得有些刺耳了。
　　等到看到周围的环境，纪墨不由讶然，这里是——青楼！
　　古琴在一个少女的面前，少女长得很好看，坐在台上的样子很沉静，好像大家闺秀，就连着装也没有半点儿过分暴露的地方，但，这种地方，这种场合，哪怕她的眉眼都安静地低垂着，还是如同钩子一样，勾住了在场男人的目光。
　　“不错，不错，没想到素兰还有这样的琴艺，如此，这把古琴也不算是明珠暗投了。”
　　肥头大耳的中年人站起来，可能因为肥胖的缘故，一个普通的站立动作都显得略有几分滑稽，像是某些剧情之中的天然炮灰，连他晃动着扇子故作风雅的模样，都让人想要发笑。
　　琴是他送的？纪墨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如果心乐之技有流传，传人绝对不可能是这样的胖子。
　　就算他以貌取人好了，这胖子的手指头粗短可爱，哪里是能够弹琴的样子，就是吹笛子，恐怕都按不到孔上。
　　这不是嘲讽或者鄙视胖子，而是人一定要正视自己的优点和长处，一样都是十根指头的，也没见人人都是钢琴家啊！
　　所以说，某些方面，不合适就是不合适，这绝对不是心乐的传人。
　　这一想，古琴是怎样到了他的手中的呢？
　　纪墨有些皱眉，难道心乐只传了两三代就传不下去了吗？是受到了打压，还是……上一个多宝格主人，一直没见到的那位，可能也不是心乐的传人，所以……
　　心中的猜测总是一个比一个糟糕，纪墨没有放任这种糟糕的想象，很快收回思绪，集中在这里，然而不看还好，一看，总觉得有些不堪入目。
　　看上去还未成年的少女表示自己很喜欢古琴，然后就被胖子邀请着到了房间中，完全不想看两人会在房间之中做什么的纪墨只是看着那胖子搂着少女进房的背影，就自觉在外面止步了。
　　关着的房门能够隔绝一部分声音，但纪墨的耳朵有点儿灵，他便又站得远了些，可这样的距离，似乎能够听到其他房间之中的欢声笑语了。
　　这间青楼的内部装饰不错，地方也够宽敞，大厅之中，刚才少女演奏的地方显然是专门为了一些歌舞准备的场地，看起来不错，附近一些隐蔽的角落里，一直有乐师在弹奏。
　　纪墨试了试距离，往乐师那里走了走，乐师有几个人，在换着弹奏，不弹奏的时候，休息的乐师就会跟身边人小声说话，说的不是一些琐碎事，就是这青楼之中的八卦，哪个姑娘最好看，哪个姑娘才艺最好之类的。
　　曾经也算是对方同事的纪墨很是清楚这些乐师中的大部分人是什么样的，身处这样的环境之中，要说对这里的姑娘毫无遐想是不可能的，可同样，并不作为客人存在的他们，是被禁制接触那些姑娘们的。
　　姑娘们的身价，可不是他们掏得起的。
　　纪墨在一旁听了会儿，也没觉得无聊，他等着那房间之中的胖子走出，方才进去，查看古琴的状态。
　　屏风后，哗哗水声传出来，是那少女在沐浴。
　　纪墨自觉背过身，只看着琴，琴还好，上面的文字也都还在，奇了，这样的文字，明晃晃的，真的就被忽略了吗？
　　一时间，纪墨不知道是该为这把古琴所承载的技艺悲哀，还是该为自己竟然有了“之前那拿乐声催眠客人的中年人当传人似乎也不错”的想法而悲哀，道德观是不是在堕落了？
　　比起失传，他竟然觉得无论是怎样的恶人也好，能够传承就好？
　　纪墨正在反思自己，还带着水汽的少女披散着没有完全擦干的长发走过来，温柔地抚摸着古琴，轻叹，“真是一张好琴啊！”
　　那一双明眸之中多出几分忧郁来，似能让人看到她心中真正想要说的话——“这样好的存在也落到了这青楼之中”，她是在为自己悲哀吧。
　　无论多么好的女子，到了青楼之中，固然也有很多人追捧，能够看到以往所看不到的巨大价值，但是，本质上，就好像是腐烂的水果强撑着光鲜的外表，看起来风光的背后，多少人看得上她们呢？
　　美貌？
　　才华？
　　更直接被评估的价值背后，哪里还有作为人的尊严呢？更不要说自由了。
　　那一瞬间，两只同样抚摸着琴弦的手，似乎通过那琴弦的轻颤，心意相传。
　　悲中奏欢歌，笑与众人听。
　　【请选择时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
　　“一千年。”
　　时间的转换好似能够带来空间的变化，一瞬间，就从一个地方换到另外一个地方，看起来时间空间都在变化，实际上，变化的只是时间。
　　纪墨不是很能清楚这种变化的机制是什么，但他清楚这种变化是以考试作品为核心的，也就是说，考试作品在哪里，他就在哪里，只不过是刚好因为时间的变化，定位到了考试作品的所在地，直接出现在那里。
　　如果一定要说，他跟考试作品就好像是被绑定了，在他选择这个时间点之后，就会自动弹出相应的考试作品所在的位置。
　　空间的确是变了，却不是因为他的考试而变。
　　现在，这里，是一个货架。
　　黑漆漆的房间仿佛是用作库房的，一个个架子上面，摆放着不少的东西，各种各样的东西，乍一看仿佛是另外一个多宝格，可只要看看这个没有窗户大门紧闭的房间，就知道这里肯定是库房了。
　　纪墨对库房也算是熟悉，知道在这里摆放的东西，大多很久才会见一次天日，更多的时候就跟巨龙的宝藏一样，未必还能再次现世。
　　连平时打扫的人，恐怕都不会多来。
　　这一想，全无什么对主人家的期待了。
　　确定了，肯定又不会是心乐的传人了！
　　“这些人，怎么就不知道多看两眼呢？都刻得那么明明白白了！”
　　纪墨再次确认古琴上的那段文字，还是原来的样子，并没有磨损什么地方，但，怎么就没人学呢？
　　多看两眼，仔细想想，不行吗？
　　虽然可能不会那么快有所明悟，但如果是喜欢音乐，喜欢这张古琴的话，怎么能够不在弹的时候多琢磨琢磨呢？
　　万一哪一天就琢磨透了呢？
　　纪墨的心中都有些为古琴的主人惋惜了，这是错过了多么大的一个机缘啊！
　　可是转念，又想，如果不像那个可能是做恶事的中年人一样催眠控制他人，心乐即便存在，似乎也没多少用武之地，同样是束之高阁的下场，跟现在这样，仿佛也没差什么。

第727章 第 727 章
　　【请选择时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
　　“两千年。”
　　一张古琴能够保存多少年呢？条件好的话，千年不是什么难事，但要再往上，那恐怕就要看材料了。
　　纪墨在制作的时候尽可能挑最好的材料,然而即便如此,因为换了一个世界,各种动植物的名称都有变化的缘故，他也没有多少钱准备更好的木材,于是，这张古琴的材料并不是绝佳的。
　　于是，眼前一片黑暗的情况，总体来说，不算太意外。
　　熬过了一千年,没有熬过两千年,只看中间还有一千年的区间,就知道这个熬不过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罢了，这样也还可以。”
　　纪墨这般叹息，却也无可奈何,随着那种灵魂之中的牵引,走完一个回程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之中。
　　【主线任务：乐师。】
　　【当前进度：第二阶段考试——已通过（成绩：良好）。】
　　【是否进行第三阶段学习？】
　　“否。”
　　乐师高阶是什么样，有心乐打底,似乎已经能够让人有所预测,纪墨不准备继续往下走了,起码现在不想。
　　【将于一日后离开当前世界，请妥善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
　　房间之中的光线有些昏暗，尤其在前一秒还看过了天地浩大，这一秒，又回到了这种小房间之中，就顿觉昏暗。
　　纪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哪怕现实中时间仿佛没有过去，可在他感觉中，时间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身体都会觉得僵硬，很需要活动一下了。
　　充分活动了腿脚之后，推开门，纪墨往外面走去，兜里还有钱，该吃顿好的了。
　　“出来了？”
　　“逛街啊！”
　　左邻右舍，有年龄大的老人，爱开着门坐在门口，像是看门的老狗，最后为自家出力，又或者是用这样的方式来加入这个世间的热闹之中。
　　在这里住的时间久了，也算是有了些老邻居，纪墨对他们的问话都点头应声，也不避讳自己的目的，说要出去吃顿好的之类的，跟大家闲话几句，笑声之中是市井的烟火气。
　　这个镇子住得久了，很多地方都熟悉，闭着眼睛走都不会走错的，几条街道纵横，几家商铺，有的都开了几十年了，仅纪墨知道的就有几十年，还有些新的铺子，一两年的那种，看起来就不一样。
　　新新旧旧地组合在一起，就成了这条街的特色，连那酒楼的幌子，都在陈旧之中透出一丝新意，能让老客户认出，又能让新客户不嫌弃。
　　木质特有的味道交织着食物的味道，还有些脂粉铺子之中带出的香气，更有那不知道哪一家点心铺子刚出锅的点心，散发着令人提不动脚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就成了这条街独有的人气儿。
　　纪墨以前很少在这些吃的上面多花钱，没必要，也没什么意义，吃什么东西不是吃呢？
　　对当过和尚的纪墨来说，口腹之欲，真的不是最必要的。
　　但在有条件的时候，难得心情好的时候，出来吃一顿，不仅是犒劳自己，更像是情绪的升华。
　　钱，留下来有什么用呢？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最怕的是人死了，钱没花光。
　　所以，努力花钱吧。
　　纪墨难得阔气地上了一家看起来就很高档的酒楼，在这里这么多年，知道这家酒楼的名声那么多年，这却还是他头一次进来。
　　小伙计的眼神儿有些狐疑，觉得纪墨不像是能在这里吃得起饭的人，纪墨进门一坐，先掏出钱来放在桌子上，这才换来小伙计热情的笑脸，跟着报起了菜名，那流利的口舌，也让纪墨一笑。
　　“捡几样好吃的上，余下的就当给你的赏钱了。”
　　古代的碎银子什么的，哪里有那么可丁可卯的，非要拿着大剪子铰开，也是考验眼力手劲儿的事情，银子花出去，铜钱找回来才是常事，纪墨难得阔绰一把，也就不在乎那几个铜钱了。
　　这种酒楼的小伙计看人下菜碟，很有分寸，也不会专门省给自己太多小费，所以这方面，还是可以放心由着他们去安排菜色的，图一个省心。
　　“好嘞，您老有什么忌口的没有？大肉咬得动？”
　　小伙计收了钱，更是殷勤。
　　“都行，看着上吧。”
　　吃多吃少，吃个意思。
　　纪墨没准备铺张浪费，但他现在的年龄，现在的牙口，想要吃得跟以前一样好也是不可能的。
　　“好嘞！”
　　小伙计应声，唱着菜名离开。
　　纪墨听了一笑，还挺顺溜的。
　　很快，几盘菜就上来了，荤素搭配合理，米饭和汤都不缺，看起来就很不错，卖相上，对得起酒楼的档次。
　　纪墨拿起筷子，略有几分讲究地要来热水洗涮了一下，这才开始吃起来，慢慢地吃，品尝着食物的滋味儿，消磨着时间，不出意外，这就是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顿饭了。
　　这一想，以前好像真的错过了很多，竟是没有记下什么特色菜肴来，虽然不指望卖食谱赚钱，但……
　　一顿饭吃完，纪墨一抹嘴就去了棺材铺。
　　这种铺子一般不是临街的，都在巷子里的样子，要拐个弯儿才能看到他家的招牌，纪墨拐进去，说要棺材，今天就要得的。
　　“哪里来得这么急，我这里现成的只有这些，您看看，要什么尺寸的？”
　　棺材的长短薄厚，都是有要求的，棺材铺老板指着几个棺材让纪墨挑选。
　　“最简薄的就好。”
　　纪墨对后事从来不太在意，若是可以，他更像选择火化，可惜，火化太考验古代的丧葬习俗了，特意这样要求，倒像是给活人出难题一样，纪墨便也选择了入乡随俗，随便哪里的土地，埋了就行了，反正也不会有什么人收陵墓管理费之类的费用。
　　风险大概就是，说不定哪里后来开垦良田，直接就挖出来了，再或者碰见那丧天良的盗墓贼，让陈腐的尸骨重见天日之类的。
　　总体来说，死了就是一具皮囊，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最简薄？”
　　老板听到这话，就是下意识皱眉，一般选棺材都是选好的，简薄的，倒像是有什么仇怨似的。
　　“自用的，没钱，不必在这上面浪费了。”
　　纪墨很有主张，古代讲究事死如事生，他却知道，自己死掉的只是皮肉骨骼，跟灵魂无关，也就无所谓这方面的事情了。
　　见他如此说，老板很是不赞同：“对自家的事情，才更要上心才是。”
　　古代的老人都有提前准备棺材的习俗，他倒是不意外纪墨为自己买棺材，就是买得这么不走心，难免让人吐槽。
　　“何必呢？死了就是死了，用不着生时的东西，我入葬的时候，是连陪葬都不要的。”
　　徒弟不在身边儿，身边儿也没了其他的亲近之人，纪墨这最后一日的时间，也不知道要跟谁告别，这老板愿意跟他多说两句，他也没有匆匆告辞走人的意思，跟着闲聊了两句。
　　第一个世界，他学的是扎纸技艺，说起来，跟棺材铺算是相关，对这方面，当初为了市场好销售，也是了解过的，如今说起来，倒像是个同行一样。
　　“老弟也是做这行的？”
　　老板大感惊讶，一般人对这方面的知识，多少都是带着点儿忌讳的，只看棺材铺的位置并非临街闹市就知道了。
　　说来古人也是矛盾，一方面事死如事生，不愿意亏待死人，可一方面，又是真的避讳这些东西，见到地上落的纸钱都要绕行两步，免得踩到脚下，平日里更是不待见这些东西。
　　不，也不一定是不待见，若是那种金子做的小棺材，取一个“升官发财”的寓意，还是很有市场的。
　　“以前学过扎纸。”
　　纪墨笑得谦逊，见那老板有兴趣，手痒一样，也借老板的材料，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纸扎手艺，别的不说，三两下编出一个纸人框架来，仅仅这一手，看着就很不错了，更不要说在纸张的选择上，也很有些说道。
　　他倒还是记得，不要套用之前世界所学的名称，于是在说一些东西上，难免就有了些遮遮掩掩的样子。
　　老板也没在意，又跟他聊了一会儿，看得时间不早了，纪墨才告辞离开。
　　棺材约好了，由店铺里的伙计，明日送到纪墨家中。
　　离开了铺子，纪墨也没着急回家，又逛了逛，摸摸口袋里的钱，买了个饼子，拿着边吃边走，把镇子上的大街小巷都逛了一遍，看了看最后的风景，这才回到家中。
　　一室清冷。
　　纪墨并不觉得孤独寂寞，却也在面对这种冰冷的时候轻叹了一声，聚散若此，难有长欢。
　　第二天，送棺材来的伙计敲不开门，惊扰了两边儿邻里，翻墙进去看了，才发现纪墨已经去了。
　　“昨日还好好的……”
　　“人之将死，若有所感吧！”
　　“怎么这么突然，他徒弟都不在，怎么办？”
　　“棺材都定好了，先安葬吧。”
　　左邻右舍商量着，给纪墨装殓了，送入了地下。

第728章 第 728 章
　　许辞第一次见到纪墨的时候正是他最狼狈的时候,一身污泥，不知多少跳蚤在身上肆虐，而他,拖着曲折的伤腿，正在如同乞丐一样要饭，他是不愿意做这样的事情的，可他想要活着,于是,那模样,那已经毁了容的脸看起来恐怕便有许多狰狞。
　　他也知道自己的面容不讨喜,哪怕是本来看他可怜的,看到他这张脸，都会因为觉得可怕而远离,所以,他是用脏污的长发遮了脸的，还努力低着头,半死不活的样子。
　　即便是如此，还是有人不怕他的丑脸,在他得到了食物之后过来抢夺，手脚健全抢夺残废的食物，并不觉得羞耻。
　　而他,不管争不争得过,却敢豁出性命来争，人都要变成野兽，啃食同类的血肉，才能有活下去的机会。
　　就是这种时候，他见到了纪墨,一个重新把他当做人看待的师父。
　　“师父，你为什么要收我呢？我的年龄大了，可能也没什么天赋……”如果是以前，他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可那个时候，可谓是尝尽了人情冷暖的他，已经知道自己绝对没有那么好。
　　“咱们师门收徒的两大标准，一要心中有仇恨，二要已经毁容，我看你的目光，就知道你心中必有仇恨，再看你的脸，已经毁容，这不就是天降的弟子人选吗？”
　　纪墨的话带着几分玩笑，听的人却只当真，许辞一脸恍惚，竟然还有这样的？
　　天上掉馅饼，也是要想筛选一下的，所以，这算不算是苦难之后的柳暗花明？
　　学习心乐的时候，许辞心中的黑洞总是无法让他学会“控制”，他有些急躁，就问纪墨当年是怎么学会的。
　　“多听。”纪墨的回答很简单，“什么时候听得烦了，听不进去了，连那如同实质的幻象都不能动摇你的时候，也就成了，那个时候记曲谱就很简单了，你的天赋比你所知的更好，用心学，就没有什么难的。”
　　“……好。”
　　再一次被肯定，被夸赞，许辞很感动，他也真的用了心，哪怕一次次被心乐代入过去的痛苦之中，他却没有沉溺其中，黑洞既然存在，就无法别弥补，但他可以选择去面对，笑着面对。
　　你们不稀罕我，我又何尝稀罕你们呢？
　　终有一日，你们会知道，让我仇恨是怎样的痛苦。
　　许辞那个时候心中暗暗发誓，后来，他也果然做到了。
　　“老了啊，总爱想这些……”
　　报复的时候，真的很简单，有心乐这样的“武器”，无往而不利。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黑洞，只看能否找到。”
　　许辞对心乐有着自己的理解，他并不是用自己的心声来引导别人，而是直接找到别人心中的黑洞，钻进去，闹一个翻天覆地。
　　他的父亲，心中的黑洞就是被背叛，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被人背叛，积下了心结，后来更是怀疑他的母亲跟别人私通，这才心怀愤恨，对他下手如此之狠。
　　他的后妈，心中的黑洞就是嫉妒，最初是嫉妒自己的姐姐，后来嫉妒的人就多了，这样总是无法满足的人，实在是不应该有好日子过的。
　　至于他的弟弟——
　　许辞微微闭眼，他的弟弟，跟他一样天真，而他，用那一对儿父母的死亡，让他的心中形成了报仇的黑洞，之后，沉浸在报仇的痛快之中死去，是否对他已经足够宽容？
　　大仇得报之后，许辞以早年离家的长子身份回到家中，一些老仆人还在，认得他，他顺利拿回了部分财产，另外的一部分则是不得不用的疏通费用，等到事情都安顿好了，他准备把师父接来享福的时候，才知道师父竟然已经死了。
　　留给他一个房间，还有若干杂物，其中最珍贵的一样恐怕就是那架古琴了。
　　琴音清朗，像是永远没有阴霾的晴空，轻轻拨动，那声音上传天际，像是已经代他传递了无限惆怅。
　　人生至此，还有何所求？
　　此后的许多年，恢复富家公子身份的许辞，悠然地过着享乐的日子，直到最后有了孩子，有了妻子，他的生活态度也不曾改变过。
　　该享受的就要享受，不然，万一哪天享受不到了怎么办？
　　许是这种态度足够乐观平和，他脸上的疤痕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不那么显眼了，每年赚的钱也越来越多了，渐渐地，他老了。
　　年老并不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事情，想到早早死去的父亲和后妈，他心中无悔，可想到年纪轻轻就再也没有复仇机会，早早死去的弟弟，他只有一声轻叹。
　　——可惜了。
　　许辞有两个儿子，一嫡一庶，嫡幼庶长，有一天，他的嫡长孙来到他的面前，恳求学习心乐之技。
　　“你学不了。”
　　他拒绝了，师门的规矩，他的嫡长孙一样不具备，少年人，有什么仇恨呢？何况，他的嫡长孙长得这样好，哪里能够毁容呢？
　　“为什么学不了，爷爷，除了我，咱家再没人要学了，你就教教我吧，总不能好端端地让这一门技艺失传吧！”
　　嫡长孙说得很有道理。
　　许辞却食古不化一般继续摇头：“你学不了。”
　　拒绝得干脆利落，然而，却不想少年人更有灵活应变的方法。
　　许辞发现了，骂了一声，让人去找，没有下落的同时，他起了收徒的念头，找到了一个麻子脸的乞丐，收他为弟子，细心传授。
　　“将来，你若在外遇到有人以心乐控制于人，就要看看那人是不是我那不争气的孙子，若是，饶他一命，若不是，杀之。”
　　许辞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多了些戾气，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那孙子还年轻，知道什么，带着那样的技艺离开，若是学不成也罢了，若是学成了，招摇了，最后那门技艺落在旁人手中的时候，恐怕就是他丧命的时候了。
　　“是。”
　　他的弟子应了，看着许辞闭上了眼。
　　再后来，那位乞丐弟子果然遇见过了偷书而走的嫡长孙，第一次，他饶了对方的性命，第二次，他杀了对方。
　　“师父说让我饶你一命，我饶过了，再碰见，就是你的不是了，这样的奇技，会的人多了，不就不值钱了吗？”
　　再说，他还想要看看被他偷走的那本书上究竟写了什么，跟自己所学是否一样，若是师父真的不曾藏私，他再去他坟前磕头就是了。
　　有些人，天生便有几分薄凉，那含着仇恨的人，心中可能早就扭曲，不止一个黑洞那么简单了。
　　许辞自以为掌控人心，已经能够随心所欲，可事实上，很多人的心，在层叠的黑洞之后，再也无法探寻，好巧不巧，他就选了这样一个绝佳的弟子。
　　而他的这位弟子再收徒的时候，要求竟然又多了一条——凡非我门下而会心乐者，杀之。
　　兜兜转转，这个标准与祝容的标准似乎有了重叠，回到了同一个原点上。
　　沧海桑田，当时间划过百年的时候，心乐已经成为了一种传说。
　　“啊，心乐？这是什么乐？”
　　有人不明所以，满目好奇。
　　“这是一种能够让你不知何悲，不知何喜的乐，你若想要知道自己心中最紧要的是什么事，就要听一听心乐，那是能够探听心声的乐。”
　　“心声？”
　　这实在是有些莫名，但，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还是去听了，听了之后的感觉只有一个——好听。
　　“你可听出了什么？”
　　“不可说，不可说啊！”
　　听出了什么，自然是心中所想，悉数成真才能够有的愉悦，至于其他，那一个个音符是什么组成的，重要吗？
　　倏忽千年后，心乐再次被说起，还是因为那一张古琴被发现，上面的文字有学究探究，方才知道是千余年前的某国文字，当世之人，能解者已经很少了，那个国家，那些年留下来的文字书籍，很多都不知道在哪里，存世的那些，多半都不好解读。
　　“心乐？”
　　学究看着那一行文字，看着这个词儿，捏不准其中的意思，体味一二于学生说：“应该是‘新’，通假字，怕是有什么新的乐曲问世，制琴铭记？又或者是记忆此新乐之琴，其上也许还有文字，不过被磨灭了，说不得就是新乐的曲谱，可惜，可惜了，不能再见。”
　　“这有什么，我等也可尝试复原，谁说今人不如古人？”
　　学生言之凿凿，颇有自信。
　　学究抿唇笑，目露欣赏：“很是，很是，我泱泱大族，就当有这样的自信才对，今人必定强于古人，不单单是技艺，旁的也是。”
　　“可不是嘛，咱们现在的东西，古人有几个认得？”
　　另一个学生从旁插话，言语之中还有些开小差，不久前看的穿越小说怎么说的，当代人穿越到了古代，制作出肥皂香皂惊艳四方，连嫁接枝条这种事都要他教了古人才会，还有造纸造玻璃之类的，不说造纸多厉害，就是那制造玻璃，就把多少琉璃比了下去，可惜不能倒卖回来，否则，可要大赚一笔。
　　哈哈，什么古人，一个个都只能仰望不足七岁的穿越者，恨不得趴地上亲吻他的鞋底，哈哈，真是太爽了，厉害！

第729章 第 729 章
　　一座座孤坟,一个个整齐的墓碑，高低错落，大小不一，零散而又自有规格地分布在这一小片山坡上,山下,一个小院子,跟一山冷寂成为鲜明的对比。
　　鸡鸭在院子里咯咯咕咕,没有被束缚在小笼子之中的鸡鸭随意扑腾着，不时扇动起地上的尘埃,清早洒在院子之中的水只留下一点儿深色的痕迹，等着阳光再升上去,很快就会彻底干透。
　　不等那些灰尘弥漫起来,坐在门前的中年男人就随手泼出去半盏残茶,又冲地上甩了甩茶碗，看那些湿漉漉的茶叶末掉落出来,掉不出来的,用手指头在里面一抹,一圈儿转下来，甩甩手指头,也就干净了。
　　有离得近的鸡鸭,被茶叶末甩在身上，湿漉漉的,自己脑袋够不到，就抖抖毛羽，用力去甩,努力挣扎一番没什么用之后,就不理会了,静等着茶叶末干掉之后自动掉落，或者是跟同伴蹭过羽毛之后，把这些脏东西蹭掉。
　　院子一角，门后的位置，堆放着一些杂物，或多或少的，看上去有几分生活化该有的凌乱。
　　中年男人咳咳了两声，一口痰吐在地上，鞋底子蹭一蹭，细小的灰尘很快弥漫盖住了那一小块儿湿地。
　　“五叔，五叔，你在吗？”
　　有人在门外叫唤，年轻人的嗓门无遮无挡的，还有几分刺耳。
　　“哪个小兔崽子在外头嚎，叫丧呐，再嚎一句看看！”
　　中年男人的嗓音有些沙哑，口气更是霸道，说话间就像是要去打人的样子。
　　“一大早的，五叔不要这么大火气嘛！”
　　外头的年轻人不带怕的，嬉皮笑脸着，从门口露出头来，一把推开了虚掩着的院门，进来的时候还拉着一个孩子进来，四五岁的孩子，安安分分地被他拽进来，一句话都不说。
　　“五叔，族里说你一个人在这里孤单，让我送个孩子过来陪你。”
　　年轻人很有些厚脸皮，不等中年男人发话，就很是自来熟地把身边儿的孩子推上前来，孩子被这么一推，有点儿踉跄，显出腿脚上的缺憾来，有点儿跛脚。
　　瘦瘦小小，一身看上去八成新的旧衣裳有点儿宽大，遮不住的衣领和手腕处，能够看到些青紫红肿的痕迹，瘦小发黑的皮肤上，像是带着伤的。
　　许是人瘦小了，那一张小脸也有些削尖，衬得那一双眼，又黑又大，看起来古古怪怪的，最古怪的莫过于一双眼之中的沉静之意了，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孩子，倒像是那地里头的老鬼复苏，透着令人不安的莫测之意。
　　“放你娘的狗臭屁，我这里用什么人陪了，别是给山上送陪葬的吧！”
　　中年男人不客气地骂，吐沫横飞的样子看起来就有些凶，他也有一张看起来凶相毕露的脸，吊梢眼一看就不是好人，再加上左脸上的一片黑色胎记，乌云一般，刚好影着半张脸，就有了些阴阳脸的感觉，愈发不和善了。
　　牙齿不整齐，还发黄，有缺损……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农人，还多了许多痞气，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这就是我未来的师父吗？
　　纪墨悄悄打量，眼中划过一抹若有所思来，那黑亮的眼底似也多了一抹反射而来的光，似灵动了几分。
　　“这哪儿能啊，好歹是族里的孩子，可不能就这么送到山上去。”
　　年轻人这样说着，苦笑了一下，给孩子辩白，“这也是没地方去了，他那个爹，再留在家里，怕不是要被人打死，好歹是同族的男丁，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
　　“好赖也要做点儿事儿，免得白放着！”
　　中年男人接话，同时仰天翻了个白眼，好像已经能够看到族中那些长老们的嘴脸，怜贫惜弱？扶老助孤？做什么青天白日梦，闲话一句，显摆显摆自己的能耐，不要让某些人过于猖狂罢了。
　　“哼，哪一家的？”
　　“和六子他们家的，他爹好能耐，哄了姐妹俩……”年轻人说得流利，一说起来话题就偏了，从来桃色纠纷最是引人，何况这种后妈虐待前妻生的孩子，真的是屡见不鲜，若说姐妹俩，也不是亲姐妹，堂姐妹罢了，更算不得什么了。
　　也就是这孩子是个男丁，若是个女孩儿，指不定被磋磨死了都没人开口，一个个装聋作哑当做看不见，那是一点儿都没问题的。
　　不是族里人坏，一两百口子人，谁还盯着谁家里看啊，再说了，丫头片子本来就不值钱，逢个荒年，把人提脚卖了也是常事。
　　就是和平年景，也有那等不想养闺女的，直接把女儿卖了给人，实在不行，还能扔在尿桶里溺死，真的是想要“减负”，不怕没法儿。
　　男孩儿么，就不太一样了。
　　年轻人跟着中年男人合伙说了说小孩儿的渣爹是怎样的猪狗不如的东西，先从桃色纠纷说起，再说到孩子身上，年轻人动作熟练地扒拉开小孩儿的衣裳，让中年男人看他身上的伤。
　　皮包骨一样的小身板上，交错纵横，都是伤痕，刀伤烫伤，一样不缺，年轻人好似很怜惜一样不停啧啧有声，“摊上那样的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没见谁家打儿子是往死里打的，丧了良心的东西……”
　　他说着说着，还很有些义愤填膺。
　　中年男人就没那么上头了，冷哼着：“去去去，你看谁家可怜领谁家去，我这里没那么多可怜，都是自己投胎不好，怪谁！”
　　怪系统！
　　纪墨心中接了一句，再没想到这家环境是这样的，他试图做过改善，可惜渣爹不当人啊！
　　动是错，静是错，听话是错，不听话还是错，那种动辄得咎的状态，若真是个孩子，恐怕都得惊惧而死，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什么才不是错，上一刻好像把你忽略了，自以为安全了，下一刻，门栓从天而降，直接打在身上，疼痛入骨，当下就要被抽飞了，接着就是劈头盖脸的打骂，听着好像有道理，其实全没道理的骂声中，那可真是活着都浪费粮食。
　　纪墨的腿本来是好的，是后来被渣爹打断没养好跛了的。
　　才五岁，就已经习惯性脱臼了，动不动就被拉扯着胳膊腿儿拽过来拽过去，小孩子的胳膊腿儿有多结实，没有直接被扯断都算是小孩儿聪明知道顺着力道走了，即便如此，还是多有骨折之事。
　　偏还没有好办法养伤，最要命的是，根本没药。
　　发烧躺在地上干熬是什么样的感觉，蟑螂爬过脸上，老鼠啃食指头是什么样的感觉？
　　真的是差一点儿就成了死尸了。
　　在确定渣爹绝对不是师父之后，纪墨想要做的就是逃走，奈何院墙不高却足够挡住一个营养不良，没什么力气的孩子了。
　　千辛万苦，抓住某个机会获得周围人的怜惜，以为能够好过点儿了，结果可好，邻居帮忙劝一句，渣爹回来一顿打。
　　纪墨真是吐血的心都有了，这都什么玩意儿啊，这种狗东西，怎么能够当爹！当人都不配。
　　有本事不要生，生了往死里打是几个意思？！
　　有的时候，纪墨都恨不得此生是个女孩儿，这样就可以被顺利卖出去，说不定还有一条活路，不至于死得这样痛苦。
　　于是，又想办法，又“斗智斗勇”，终于……终于啊……有了现在的机会，能够见到一个可能是师父的人选了。
　　年轻人嘴里说得轻松，好像是族老多么怜惜这小孩儿，方才给他找了去处，纪墨心中辩想，分明是自己明示暗示，恨不得心乐直接上，这才得了现在的“好处”，真的以为男丁就很受重视了吗？
　　他这么小，还不见得能不能长成，说投资都太早了，犯不着为他的事儿操心落人情。
　　中年男人听着不为所动，哪怕是看到纪墨被展示出来的一身伤痕，也只是冷哼，眼神之中真的是一点儿动容都没有的。
　　年轻人也不失望，把纪墨往前一推，直接说：“人我是带到了，五叔你要留就留，留着打扫院子也是好的，总要个人帮忙嘛！”
　　说完，他扭头就跑，关门使力大了点儿，门板反震，又开了个缝，刚好容纪墨看到他飞快奔走的背影。
　　行，跑得挺快。
　　“小兔崽子！”
　　中年男人叫骂着，声调像是急了，人却不带挪窝的，还在远处坐着，像是懒得动弹，再瞥一眼老实关门的纪墨，直接冲他招手：“过来，让我看看，这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不是什么好腔调，不过这意思，应该不是要把自己退回去。
　　纪墨慢慢挪动着步子上前，很想快，可快不了，一来是腿上不好，快了愈发狼狈，二来就是习惯性脱臼的事情了，速度快了，一个寸劲儿，可能就直接脱臼，听着“咔嚓”“咔嚓”响，都能当骷髅行走的声音了。
　　外表也像，脸上都没肉的。
　　纪墨抿了抿唇，对中年男人露出一个小小的好像是笑容的表情，他很想要欢快讨好对方，奈何受过那样的苦难，再没心没肺笑得开心，恐怕也不是什么令人乐于接受的事情。
　　悠着点儿吧。

第730章 第 730 章
　　中年男人皱着眉看着纪墨,满脸的嫌弃不加掩饰，纪墨也察觉到了，连忙说：“我能做很多事的。”
　　声音小小的，细细的,像是在努力说服别人接受自己。
　　“屁,别死在这里还要我埋！”
　　中年男人半点儿不觉得纪墨可怜,这样说了一句之后,又往地上啐了一声，吐出痰来,鞋底子蹭了蹭，站起身来,要往屋里走了。
　　纪墨有些无助,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犹豫，自己是跟还是不跟呢？
　　“愣着干什么,跟上来！”
　　中年男人走了几步,发现纪墨没跟上,回头看他，呵斥一句,那样子真的是很不客气。
　　“哦,我来了。”
　　纪墨应了一声，应得急了,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连连咳嗽了两声，咳嗽的时候,身子都跟着晃荡,像是站立不稳的样子。
　　总之,看起来就状况堪忧。
　　“行了，别动了，找地儿坐着吧。”
　　中年男人很不耐烦地说了一句，自顾自进屋去了，一会儿再出来，就给了纪墨半个馒头，很干脆地一个字撂过来：“吃。”
　　“谢、谢谢！”
　　纪墨抿抿唇，想说自己吃过了，但接过来，肚子自动就饿了，他也没再推辞什么，拿着馒头放在嘴边儿，小小地吃起来。
　　之后两人再没什么话，中年男人坐回了原位，好像忘了他这个人似的，待了一会儿，自己嘴里哼着什么小调，估摸着瞌睡了，打着哈欠就往屋里走，眼光都不多扫纪墨一下的。
　　纪墨眼巴巴看着他，都以为自己被遗忘了的时候，就听到对方说：“壶里有水，渴了自己倒着喝，困了就睡，待那儿装石头呐，我就不信你小子在家也这么乖！”
　　话音落下的时候，中年男人已经到了屋里看不到了，纪墨听得发呆，这是几个意思？
　　他哪里不够乖了？
　　没有问，闷闷地应了一声，中年男人不在院子里，纪墨就慢慢悠悠地开始自己的活动，喝水，扫地，他的动作不快，但慢慢地，也能干些事情，磨时间罢了。
　　等到中年男人一觉起来，看到外面整洁的院子，还有已经被赶回笼子里的鸡鸭，没有说什么，煮粥的时候多往锅里扔了一把米，专门给纪墨盛了一碗，让他上桌吃。
　　晚上天黑了之后，中年男人反而穿戴整齐，斗笠蓑衣的，还拿了什么东西带在身上就要往外走。
　　纪墨看着他，期期艾艾，想问不敢问的样子。
　　“困了就在那儿睡，别跟着我。”
　　中年男人这样说了一句，就提着灯出门了，夜风有些大，灯笼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都要倾倒自燃一样。
　　“哦，好。”
　　纪墨应下，还是跟到门口，看着中年男人出门，对方步子挺大，一晃眼儿，那摇晃的灯就像是漂浮在风中一样，几乎看不到中年男人的影子，怪吓人的。
　　【主线任务：守墓人。】
　　【当前进度：葛山（师父）——未完成。】
　　“守墓人，就是一直在坟墓旁边儿住着吗？果然在这里才有可能啊！”
　　纪墨小的时候就听说过墓葬的事情，古代世界，人死了都要土葬，生死大事，不是热热闹闹，就是悲悲惨惨，没有人不知道的，纪墨年龄小，被放在家中，却也不是听不到院墙外头的动静。
　　通过这些动静，他能够判断出一些事情，比如说这个村子究竟有多大，村中人大概有多少户，都是怎样的人家，还有村中的墓葬地点在哪里，哪个方向上。
　　在渣爹不在家的时候，他都努力“偷听”外头的动静，从而做出判断，家里人的话，是基本不用听的，因为她们不会说什么要紧的话，东家长西家短的八卦，也要一定的判断价值，可以大致猜测哪一家的人更好，能够更加怜贫惜弱。
　　就是通过对这些信息的搜集，推测和整理，纪墨才终于找到脱困的方法，当然这也要得益于他的天赋异禀，能够言语清楚地说明自己的状况，同时算计人心偏向，找到最有利于自己的局面。
　　说起来很复杂，可做起来，找对了人，就很简单了，用哭声和一身的伤痕换取别人的关注，再把这种关注转化为更加实际的好处，想要活着的目的不但达成了，还顺利来到了可能是守墓人的家中。
　　剩下的事情，就是拜师了。
　　不过，还要有个契机才好，否则，凭什么你一上来拜师人家就能接受呢？人家还没显摆自己的本领，你这边儿就要拜师，这合适吗？
　　虽说是同族，可他们跟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也没差别，纪墨这种状况也不可能是家中父母授意，再有，守墓人这种差事，以前纪墨不曾注意过，这种差事在古代，到底是受追捧的还是受贬斥的？
　　一个搞不好，就跟明珠暗投似的，你说夸奖捧人的话，对方还以为你在嘲讽甚至是反讽呐。
　　这种时候，又不得不感慨信息的匮乏，哪怕都是同族，哪怕都是同村，也没几个人提到“守墓人”这样的说法，那个年轻人把中年男人叫做“五叔”，完全不称呼对方的名字，所以……
　　纪墨有些纠结，好在他确定的是这个“同族”都是姓“葛”的，也就是说，中年男人就是葛山的可能性十分大。
　　有可能性就再等等看。
　　纪墨这样想着，稍安勿躁地又往外面看了一眼，回过头来，铺好了自己的铺盖卷，这是中年男人从自己床上给他抽下来的一条，不算厚，却也讲究够用了，纪墨现在小，用不了那么大，稍微折一折，就是双层的，厚度也够了，如果不讲究，还能把一半直接当被子盖了。
　　躺在这样“松软”的地方，纪墨舒服得差点儿叹息，这辈子，他也就是小时候才能安睡，后来，可真是没有一日不受苦的，最怕还是带着伤。
　　罢了，都过去了，不说了。
　　纪墨睡觉轻，中年男人后半夜回来的时候，纪墨就听到动静了，睁开眼睛看了看，对方是拿着灯进来的，发现他睁开了眼睛，也没在意，兀自换了衣裳鞋子，吹了灯，往床上一躺，不用多久就直接睡着了。
　　再过一阵儿，打呼声响起，震得啊……纪墨本来都睡着了，听到这声音，又有些睡不着了，翻了几个身儿，这才继续睡了。
　　早上纪墨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好久了，好久没有睡得这么安静，纪墨竟是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一看不远处床上中年男人还在睡，他就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起身了。
　　看看外面的天色，阳光充足，这种天气，实在应该把被褥拿出去晒晒。
　　纪墨这样想着，却没有动，这褥子太沉了点儿，委实不是他能拿动的，再要麻烦男人，似乎没那个脸。
　　磨蹭着，磨蹭着，肚子饿了，这才不得不起身，悄悄往厨房去，准备多少做点儿吃的出来，不光自己吃，也给中年男人留着，显摆一下自己的能干，怎么也不能让人以为自己吃来吃白食的。
　　纪墨现在的家庭实在是麻烦，渣爹后娘，一样不缺，他们是肯定不会给纪墨出什么生活费寄养费的，族中当然也不会有哪家肯出这个钱，所以自己被急急忙忙甩来中年男人这里，肯定就是让对方全权负责了。
　　虽然养个孩子，纪墨知道自己也不会费很多，可在中年男人想来，多少还是个麻烦事，那么，为了让对方更乐于接受点儿，不要觉得自己太吃亏，纪墨觉得自己总应该显示一些价值的。
　　中年男人是闻到饭香醒来的，刚清醒的那一瞬间，有些迷糊，哪里来的饭香？他还以为是灶上的火白烧了旁边儿的馒头，匆忙起身，看到的就是那慢悠悠的小孩儿正在蚂蚁搬家一样，一点点拾掇东西，同时，还有灶台上那正冒着热气的粥和馒头。
　　没有多问，没有多说，看了一眼，回去穿衣服，提好鞋子，再出来，饭桌上已经摆上了不算丰盛的饭。
　　没有菜，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拿了个碗去墙角的坛子里捞了些腌菜出来，就着这些吃饭，省了不少事情。
　　两人默默吃完了饭，中年男人不说话，纪墨也不知道说什么，饭后纪墨还要收拾碗筷，中年男人也没拦着他，看他自己垫着砖头从缸里舀水洗碗什么的，动作虽慢，却有条不紊，也没插手。
　　等到纪墨都收拾完了，转回屋子里，中年男人已经等着他了，“过来我看看。”
　　“好。”
　　纪墨应着，上前。
　　中年男人等他来到身边儿，手一伸，就把纪墨的关节给卸了，因习惯性脱臼，这种程度的疼痛对纪墨来说已经不是很难过的事情，他讶异了一下，再看中年男人顺手再给他安上，不知道是要问，还是要道谢，动了动嘴皮子，没发出声音。
　　查看了一遍，中年男人嘀咕了一句：“还真是个天生的耗子。”
　　纪墨抿唇，这是骂他的？
　　不等他反应，中年男人又把他胳膊卸了，抬抬下巴，“自己安。”
　　纪墨“哦”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把关节连上，若不是他自己还会点儿医术，恐怕真熬不到现在，动不动就被卸胳膊缷腿儿的，他现在真的是熟练工种了，以后出去，必然骨科满级！

第731章 第 731 章
　　“怕不怕死人？”
　　中年男人开启新的话题。
　　“不怕。”
　　纪墨摇摇头,他是真的不怕，死人的样子，见过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有什么可怕的呢？
　　很多时候,死人都是安静的,唯有活人,才是可怕的,因为他们是活的，活的、永远无法预测的。
　　“小屁孩儿,都没见过死人吧，就敢说不怕！”
　　中年男人不相信,语气都是轻蔑且怀疑的,看他的目光还透着一种“这孩子爱说大话的毛病真是糟糕”的感觉。
　　“谁家没死过人,我见过的。”
　　纪墨强调，这也不是假的,在投胎到这个世界之后,他是见过死人的,第一个死人就是生他的母亲了。
　　那个少女模样的，脸上分明还是一团孩子气,却因为早早地生育得不到很好的看护落下了病,再后来，那渣爹的作为更是让她持续失血,在纪墨之前，受到毒打虐待的就是她了，而她用尽全身力气护着自己的孩子,让纪墨熬过了最容易夭折的无能为力的年龄之后,自己就熬不下去了。
　　幸好那个时候纪墨已经能够说几个字,也会走动了，看起来不再那么无用，起码被打的时候，好歹能够钻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躲起来，这才好过些。
　　“见过谁？”
　　中年男人追问。
　　“我娘。”
　　纪墨回答，话赶话地，声音之中就带了一种切齿之意，这一次若不是他算计好的出路成功了，恐怕他就会让自己再丧一次父，不行丧全家他也不在意，反正除了那个渣爹，后娘对他也不怎么地。
　　对一个真正的孩子来说，没有亲人恐怕很难长成，但对纪墨来说，没有亲人，他恐怕会长得更好，若是遇到恶的，非要吞了他的家产虐待他什么的，也不要紧，随着他长大，走出院墙，接触到的东西增多，也能让那恶人死得更加痛快。
　　若是遇到善的，自然更好，大家相安无事，等他长大了，自有自己的前程，与人无碍。
　　只不过这些现在看来都没什么用了。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拍了一下额头，他没想到纪墨的身世这块儿，送纪墨来的年轻人提了一嘴，他也没在意，这会儿想起来，“为什么不怕？”
　　“死了就什么都动不了了，有什么可怕的呢？”
　　纪墨反问。
　　以一个孩子的视角来理解这件事，排除那些迷信的恐怖灵异的因素，这件事本来就是这么简单。
　　人死如枯叶，入土即腐，有什么可怕的呢？
　　“你真的不怕？”中年男人好像不相信，还在问。
　　“不怕。”
　　纪墨摇头，这有什么真的假的，怕不怕，难道是能够伪装的东西吗？
　　“好，那你敢不敢晚上去墓地？”
　　中年男人笑起来，那笑容有点儿坏，连着脸上的那一片黑色胎记，都像是要直接移过来降下一场暴风雨一样，总觉得有点儿不怀好意。
　　“去墓地做什么？”
　　纪墨故作无知，心中却在琢磨，守墓人，莫不是每天晚上不睡觉，就直接在墓地边儿看着，跟看门人差不多的感觉？
　　这样一想，觉得这个技艺真的是完全谈不上多么高大上啊！
　　看门人，那不是谁都能做吗？
　　一想到看门的，脑海中似乎就有一个老大爷的印象，眯着的眼完全不看出入的是谁，大茶缸放在手边儿，喝茶看报晒太阳，这就是看门的全部内容了。
　　出入登记，哦，那放在桌面上的本子，谁管呢？
　　“去墓地看死人啊！”中年男人笑着说，“你不是不怕吗？敢不敢去看？”
　　“敢。”
　　纪墨直接应下来，他是不可能错过这个机会的。
　　“好，那下午睡觉，晚上我带你去看！”
　　中年男人很是果决，这样说着，还算温柔地拍了拍纪墨的头，像是要接纳他的样子。
　　【主线任务：守墓人。】
　　【当前进度：葛山（师父）——未完成。】
　　系统反馈最是真实，分明没有收徒的意思，所以，这算是收徒前的考验？
　　纪墨没有反驳，顺从应下，下午的时候，果然又睡了一觉，他的作息时间本来就有点儿乱，这会儿睡也能睡得着，等到被叫醒，天都黑了，也不知道是半夜几天，就是一开门觉得风凉。
　　中年男人拿了自己的一件旧衣裳给纪墨，让他套在身上，两人的身量差得多，纪墨一穿就成了长袍一样，草绳在衣服外面一系，冷风都吹不进来，唯一的不好就是衣服有味道，之前不知道是在哪个地方堆着的，有些霉味儿。
　　没有计较那么多，纪墨跟着中年男人出门。
　　“跟紧我，丢了就要被野狗叼了去。”
　　“嗯。”
　　纪墨应着，他比中年男人更在意自己的小命，任务还没完成，死了就是真的死了该怎么办？
　　今晚的风有点儿大，灯笼晃晃悠悠地，照出一小片亮堂，纪墨从小营养不好，在黑夜里看东西，不是太能看清，扯着中年男人的一小片衣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的脚本来就有点儿跛，走路的姿势也晃晃悠悠的，像是合了灯笼摇晃的频率，乍一看还有几分和谐。
　　中年男人可能是顾忌身后有个拖后腿的小尾巴，走路的脚步也放慢了些，一小步一小步悠然走着，纪墨在后面跟得不是特别吃力，跟上的同时还能分心看看周围的环境。
　　这一片儿墓地，被年轻人送来这边儿的时候，他远远地看了一眼，排列算不上多么工整，三五坟头错落的，连带着那墓碑都像是胡乱插在地上的树枝，野蛮生长，完全谈不上队列。
　　顺着中年男人的路线边走边看，却又是另外一种体会，似乎这种排列之中也有着自己固有的秩序。
　　晚上视物不清，一时半会儿纪墨还没明白是怎样的秩序，但也清楚这种“乱”不是真的“乱”。
　　风大，一张嘴就要灌一肚子风，中年男人没有说话，就带着纪墨往前走，走了小半圈儿，近距离看了几个墓碑，却也没见到什么死人。
　　倒的确是有野狗的。
　　隔了一段距离的冷光有些发绿，像是饿狼的眼睛，不知道到底是狗还是狼，反正那一双双的，看着还有些发憷。
　　“都说了好多次不让偷懒，就有人图省事，还有些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就往这里乱扔，真以为是乱葬岗啊！”
　　中年男人停下的时候，纪墨还没反应过来，惯性往前走，踢到中年男人的脚后跟才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停下了。
　　“来，看看，这就是死人，怕不怕！”
　　中年男人的灯笼移动到一个地方，纪墨的视线也跟着移动过去，果然，能够看到一个凸起的横躺在那里的什么物件，身上似乎裹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歪斜着，并不是正经躺着的样子。
　　黑灯瞎火的，碰到这样一个形似死人的存在，心中还真是一紧，纪墨平复了一下心情，上前两步，这回看得准确了些，却到底还是碍于光线不足，并没有看清具体，这个时候又发现夜盲的好处了——看不清，就不害怕。
　　“不怕。”
　　纪墨说着，哆嗦了一下，他保证，自己是冷的，不是怕的。
　　中年男人轻哼一声，不太信，却也没真的丧心病狂让一个孩子上前去贴脸看，另一只手从蓑衣之中探出来，竟是有一根棍子在手，长棍冲着那尸体戳了戳，像是在判断什么，之后说：“野狗扒拉出来的，今天偷偷葬在这里的。”
　　这会儿风小了些，中年男人也愿意多说两句，咳咳，多骂两句，“不要脸的玩意儿，趁着大白日偷偷埋人，也不怕得罪了先人，都是群穷鬼，还要什么好墓葬，只管乱葬岗扔了去，在这里偷什么地儿呐！”
　　他骂得很是不好听，却也不算是特别粗俗。
　　纪墨听得不习惯，挪动了下脚步，大晚上，坟墓里头骂人，还捎带着骂死人，就算是不怕，是不是也有点儿不太好？
　　下意识地，他轻咳了两声，中年男人一激灵，“谁？”
　　“我，我咳嗽的。”
　　纪墨赶忙应声，这种地方，这种氛围，可千万别人吓人，不过，自己的咳嗽声有那么古怪吗？
　　“瞎咳嗽什么，在这里要懂得闭嘴！”
　　中年男人一手提灯，一手持棍，没手再收拾纪墨了，就在他屁股蛋上踢了一下，不重，就是踢到得纪墨往前倾倒，差点儿趴在那死人身上。
　　“嗯。”
　　纪墨发出一个鼻音，也不说中年男人，刚才谁在那里骂得欢。
　　要求自己，要求别人，分明就是两个标准。
　　纪墨没有问那个死人怎么办，他心里头是好奇的，可中年男人没有说，他就没有问，看着他持着长棍绕路走开，显然是鞋底子都不想碰到这死人的。
　　纪墨也学着他的样子，一并绕路。
　　这一圈儿走下来，运动量可是不小，到了院子里的时候，纪墨觉得自己腿都在发抖，走太多路了。
　　中年男人还好，却也叹了一声，换了衣裳就去睡觉，也让纪墨去睡，多一句话都没讲。
　　这就完了？就这，就这？守墓人就干这点儿事儿？纪墨睡着前还在觉得这也太简单了吧，晚上巡视一圈儿就完了？

第732章 第 732 章
　　次日上午,还没有过午的时候，纪墨就跟中年男人一起上山了，白天看这些墓地，感觉更为不同,没有夜晚自带的恐怖阴森的气氛,多了些寡淡。
　　坟墓之中有些树木,这些树木不算密,却能够用自己的树冠撑下一片树荫，让那些坟墓在阴影之中,偶尔些许淡黄色的斑点落在附近，像是黄色的小花在点缀。
　　墓碑的大小材质各有不同,也能凸显出各家的财力不同。
　　中年男人一边走,一边给纪墨指点,谁家谁家的墓是新的，碑却是旧的,有些年轻人不听话,说是怎样的就是不照着做,委屈先人，他们这些当长辈的也没是什么办法。
　　那种无赖子,你说让他怎样怎样,他就是不敢，你再说,他就让你出钱，你不出，他不弄,好么,这是给谁家修坟？
　　不说大家是不是忌讳这件事,就说这件事本身，也凸显了个人品质，让人不敢深交，只怕这一次出钱就被对方赖上了，再也甩不开。
　　“还有附近村里，没有咱们这样的，总想着捡便宜，偷空就往这边儿埋尸，也不好好埋，就给人找麻烦。”
　　中年男人说着说着，就带着纪墨来到了昨日那具死尸前，阴影里，死尸安安静静，身上还沾着不少土粒，也不知道是死了多久了，身上的衣裳看着还算完整，却并不昂贵，灰扑扑的。
　　“像是这种，就要靠边儿埋了。”
　　中年男人说着，很是不耐，放下背上的席子，把尸体卷到了里面，也不往远处挪，直接在树旁挖坑，就地埋在树根下。
　　这是要给树木当养料了？
　　纪墨莫名想到了树妖姥姥，对方树根下的尸骨，也是这样来的吗？
　　这算是什么墓葬习俗？
　　“老哥，你也别怪我，子孙不肖，连块儿好点儿的坟地都不给你，与其给野狗填了肚子，还不如肥了咱们家的地，跟我们老祖宗身后，多少也是个庇护……”
　　中年男人唠唠叨叨，说着这些神神鬼鬼的话，显然把老祖宗在地下是怎么生活的都给安排好了。
　　也不知道他说的老祖宗是哪一位，或者哪一些，竟是这样有把握的样子。
　　纪墨年纪小，在一旁做不了什么，中年男人也没分给他工具，就让他在一旁看着，即便如此，等到坑挖好了，把人放进去之后，纪墨也跟着帮忙填土，一捧一捧地往上扔，多的不敢说，至少不会添麻烦。
　　等到弄好了，中年男人又用铲子把那鼓起来的部分拍平，填的土好些都洒在附近了，厚了根基，也没显出坟包来。
　　这个时候，还没到中午。
　　中年男人喘着气跟纪墨说：“记好了，午时是要避开的。”
　　“避开？”
　　纪墨寻思这算是个什么缘故，古代斩首行刑不都是定在午时吗？
　　“午时酷烈，不是安葬的好时候，或早或晚，一定要避开。”像是看出纪墨心中所想，中年男人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正午行刑”这种说法上，给他讲这里面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辟邪，免得杀了人弄出什么冤魂作祟的事情来，另一层意思就是魂飞魄散。
　　正午杀人，太阳正好晒下来，就把那没了身体作为遮挡的魂魄晒个魂飞魄散。
　　不说这种说法真不真，光是这种说法本身，就显得有些恶毒，带着点儿除恶务尽的意思。
　　歇了一会儿，中年男人的力气仿佛足了些，又带着纪墨往回走，没再说什么，只是从各个墓碑前都转了转，看到某些不顺当的稍微给修整一下，也会偶尔停下脚步，抓起一把土来，看看土层的变化。
　　“这里面有什么？”
　　纪墨也跟着看，看中年男人手掌上的土粒。
　　“没什么。”
　　中年男人把捏碎的土里散了，在身上拍了拍手，手上的土擦到衣服上又被拍开，扬起一阵灰。
　　纪墨个子低，有些受累，眯了眯眼，只怕灰尘落到眼中。
　　看着那捏过土的手往自己的头上放，想着自己的头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又油又有虱子，也就大哥不嫌二哥，容得中年男人的手落在了头上。
　　可能这样的头发手感摸着也不好，中年男人很快收回了手，问：“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不？”
　　“不知道。”
　　纪墨来了点儿精神，很想拉着那大手的样子。
　　他早就想要问了，对方到底是不是葛山，是不是守墓人啊！
　　可到这里才多久，不说他没什么借口直接问对方的名字，就是问对方做什么这种问话本身也显得有些不客气。
　　人家好心收留你，管你吃住，你这边儿住就住了，还要问一问，你姓甚名谁，干什么工作的，怎么滴，还要查户口啊！
　　难得中年男人肯说，他就仰头听着。
　　“这都看不明白，白长个聪明眼睛。”
　　中年男人现在纪墨头上拍了一下，这才说，“看到这一堆坟没有，咱们就是守着这个的！”
　　“咱们？”
　　纪墨敏锐，好似意识到了点儿什么。
　　“现在是我守，以后就是你守着了。”
　　中年男人像是解释一样说了一句，语气之中却多了点儿幸灾乐祸，“看来你这辈子是没什么出息了。”
　　纪墨很想回怼一句，那不就跟你一样，可到底没说。
　　【主线任务：守墓人。】
　　【当前进度：葛山（师父）——已完成。】
　　果然，他就是葛山。
　　这名字，还真是挺配这山的。
　　所以，连敬茶都不用，就是师徒了吗？真是够随便的。
　　纪墨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天真地开口问：“那我以后要叫你‘爹’吗？”
　　“什么爹，你随谁叫呐！”
　　葛山黑着脸，哦，他的半张脸本来就是黑的，这会儿另外半张也黑了，“我都没成亲，哪里来的儿子！叫叔爷！”
　　“哦，叔爷！”
　　纪墨脆生生地叫，“叔爷”就“叔爷”吧，师徒这种名分定了就行，称呼不是最重要的。
　　“嗯。”
　　葛山应了一声，脸上的神色也没缓和多少，冷嘲热讽说纪墨是个没人要的小倒霉蛋，这才会被分来接守墓人的班。
　　“守墓有什么不好吗？”
　　纪墨像是听出来话音，不解地询问。
　　“比当和尚苦，你以后就知道了，娶不上媳妇还吃不了几顿好饭，成天看着一堆死人墓碑的，没一个好的。”
　　葛山说着就开始骂骂咧咧，他的言语粗俗，还带着很多问候别人家祖宗的词儿，纪墨听得有些无奈，不过还是从他的话语之中听出这守墓人的不好过来。
　　用葛山的话说，就是睡不了整晚的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守墓人，你以为就是在山脚下坟墓旁住一住就算是守着了？要做的事情可不少，尤其是刚有新坟起来的时候，大半夜非要出去多转悠几圈儿，就怕有盗墓的进去，就是以后，新坟成了旧坟，也要防着这个，可以说，守墓人就是对盗墓人的克星，算是职业相克。
　　“为什么会有盗墓的啊？”
　　纪墨努力发问，想要多知道一点儿消息。
　　“来钱快呗！”
　　这年头，不劳而获的职业里面，盗墓的也可算其中一个，虽然他们也不是“不劳”，怎样也要挖个洞钻进去找一找之类的，但，这种劳动量，比起那些勤勤恳恳，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又是另外一种轻省了。
　　你要说这村里的坟墓里头没什么陪葬品，不值几个钱，不至于有盗墓的来，那就又是你眼皮子浅了。
　　陪葬品是盗墓的一项收入之外，再有就是尸体和棺材本身了，有的连墓碑都能给你盗走了。
　　尸体的需求，不用说，配阴亲就是最容易买卖的一条，再有就是棺材了，死人躺过的棺材，听起来好像是没人要，可这些棺材稍微翻新之后，又能当做新的卖，也算是一项财路。
　　只不过这种事儿，有些过于缺德了。
　　葛山给纪墨讲了个事儿，就是真实发生的，有个棺材铺老板，就是专门卖这种翻新了的棺材的，他自己不会找什么好木料做棺材，倒是会找新坟，找到了之后就给盗墓的传消息，然后再让他们顺手把棺材给自家。
　　生死大事，许多穷人家，也会专门备个好棺材，这种棺材拿出来卖，那是绝对不丢人的。
　　便宜点儿也是无本的买卖。
　　“棺材都能盗出来啊，不费劲儿吗？”
　　纪墨有点儿无法理解，他想象之中的盗墓是挖个洞，钻进去，那问题就来了，一个能够供人钻入的洞该有多大，怎么能够带出一具棺材。
　　要知道古代做棺材，可不是可着人的身量做的，肯定要宽大一些，这样的话，棺材肯定是无法钻盗洞的，若要把盗洞弄大了，有这个工夫，还不如去拿木板钉一个棺材出来呐。
　　葛山白他一眼，活像是在说“小兔崽子，你懂什么”，“怎么都比做棺材便宜。”
　　这话让纪墨有点儿无法理解，被葛山点出来之后，再看看周围的树木，哦，明白了。
　　制作棺材看起来简单，对木材也是有要求的，不说那种名贵不名贵的木材，就说棺材板的宽厚，棺材除去那个盖和两头的近乎方形的宽板，总有三条长板，这三条长板不能是拼接的，这就要求木板要有一定的宽度，自然生长的树木，一定的宽度……
　　目光往周围转悠一圈儿，自然生长的树木，以这边儿的环境来看，十几年的也不足大腿粗，想要有棺材板的宽度和高度，起码也要几十年，这可就不是好寻的木材了。

第733章 第 733 章
　　因为地域环境造成的影响,这边儿的树木生长得没那么粗壮，想要粗壮的多要往深山老林里头去寻，那样所耗费的就不是一点半点儿了，单纯为了做棺材,也是有钱人家能够消受的。
　　普通人家,就普通的棺材板钉一钉就好了。
　　上个世界的最后,纪墨跟棺材铺的老板聊了很久,也大致知道一些，好木材任何时候都是昂贵的,这一点不分现代古代。
　　想到那些聊天，纪墨又想到,自己这一次成为守墓人,是不是也跟那次的聊天有关,某种玄学影响，玄之又玄地让他直接成为了墓葬相关行业,棺材,守墓,也是绝配。
　　心中划过的这点儿念头没有影响正常的聊天，葛山还在说盗墓贼的可恶。
　　“盗个墓也不讲究,弄得乱七八糟的……”
　　盗墓这个行业的良莠不齐,从其冠名为“盗”就能看出来了，偷着摸的,哪里能够有几个敢宣扬出来的，既然是偷摸着来，那肯定就容易黑土里掺灰,不那么好分辨具体的好坏。
　　这整个行业都有是下九流,自然也没什么正经公布出来的门派祖师爷之类的,这一点也能从官府的打压力度上看出来，盗墓贼抓到一个，那是死全家的。
　　古代重视土葬，自然也就更加痛恨这些破坏墓葬的盗墓贼。
　　这就跟骂人骂到爸妈头上一样，敢这样骂的，要是不打都出不了这口恶气，哪里能够辱及先人呐！
　　如这一片儿，没什么富贵人家，正经的有讲究的算是有点儿盗墓行首的那种人物都不会来这里挖土，反而是一些没讲究的，只想要不劳而获发个家的，会在这里偷偷下几铲子。
　　因为是偷着挖，不讲究，也就没什么行规之类的东西规范，推倒墓碑，直接扒坟头的是大多数。
　　这也还罢了，最怕那种直接把尸骨扯出来扔到一旁，连棺材带墓碑都盗走的，那可真是让人唾弃痛恨。
　　“这帮挖土的，没一个好的，有一个算一个，看到了就给他们堵死在里面，不然就守着洞口，出来一个敲一个，敲死了算他没福气，没死的也要打死……”
　　皇权不下乡，官府的管制力度显然不能够深入到村庄里，就是大家族中，一个族规下来，族人能惩治，外人犯到了也逃不了。
　　山脚不远处的水洼子，就是沉塘之地，死在里面的，不说年年有，却也不少了。
　　再有那遇见奸夫□□的，当场两个打死，就是有人告官都无罪……类似这种民俗族规的处理方式，官府也不好再管的。
　　所以说乡人野蛮什么的，也是真的没说错。
　　“要打死吗？”
　　纪墨有些好奇，虽然说偷盗的确不对，但这样处置，也颇显手段酷烈。
　　“不然还留着吃啊？”
　　葛山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显然是又觉得纪墨心慈手软了，“等你以后碰见就知道了，你不弄死他们，他们就会弄死你！”
　　这说法让纪墨愣了一下，两种职业相克这是肯定的，但，彼此又没仇，至于到这一步吗？
　　像是看出纪墨没明白为什么，葛山多说了一句：“你以为村里养你是白养的？白让你住这么好的房子，白供你吃穿？”
　　随着葛山这一说，纪墨才想到，守墓人这职业还真是村里供着的。
　　“山上的墓不出事儿还好，出了事儿，你第一个跑不掉，就看怎么让人家泄愤了！”
　　葛山的语气半点儿也不好，显然有什么不愉快的记忆。
　　纪墨很容易就理解了，这就跟看大门的一样嘛，里头不出事儿，那大家都好，出事儿了，你一个看门的没看住，那肯定是有责任的，说不定还要赔偿一二。
　　古代的要求可能更严，不是赔钱能够了事的，受点儿皮肉之苦的刑罚之类的，似乎也是能够理解的事情。
　　只不过这一想，就业前景还真是不怎么样。
　　再想到盗墓贼身上，明白了，这可不就是死仇吗？
　　对方一来，你就倒霉，你说你看见对方，能不在自己倒霉前先让对方倒霉吗？
　　天长日久的，两个职业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就是难免的了，守墓人阻了盗墓贼的财路，盗墓贼坏了守墓人的职责，连累守墓人受罚甚至送命，怎么看，两者的对立都很有理由。
　　“咱们这边儿应该没有盗墓贼吧。”
　　纪墨已经开始担心之后的守墓生涯了，万一碰上个盗墓贼，他这小胳膊小腿儿，指不定就是个送菜的，被盗墓贼打一顿，再被死者亲属打一顿，或者是族中长老之流打一顿，这可真是祸从天降。
　　“现在没见到，谁知道以后有没有，那些土耗子到处走，哪里能够说得准呐！”
　　葛山说的话有几分无奈，在纪墨也要跟着叹口气的时候，他又说，“咱们这儿都没出什么大人物，哪家的坟里都不宽裕，正经的盗墓贼是看不上的，就怕有那闲来无事非要到这里练手的！”
　　说到这个“练手”上，葛山又骂骂咧咧起来，骂的是那游手好闲的小子，有那种拿墓地练胆子的，也不怕真死在墓地里，背个盗墓贼的污名，夜半三更，往墓地里转悠，吓人吓己的，也不知道图个什么。
　　“叔爷也会被吓？”
　　纪墨饶有兴趣。
　　“都是我吓他们，吓死一个少一个！”
　　葛山嘿嘿一笑，这笑容还真是看不出多少善意，最有特点的就是他半张脸上的黑色胎记，大晚上的，天黑，想来别人看不清他的脸，一眼看去，半张脸半空飘着，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可怕。
　　纪墨笑出声来，葛山还真是颇有童心啊！
　　“笑什么，以后你看到了这样的，也往死里吓，大半夜不睡觉，给人找不痛快，干脆送他们一程，直接去墓地里躺着，也不用自己悄悄来了，光明正大地给他们送进去！”
　　葛山不是开玩笑的样子，明明白白提着要求。
　　纪墨却有点儿操心，到底不是个孩子，不可能真的就直接应下，顾虑有点儿多，“他们家人不闹吗？”
　　若是自家的孩子这样被吓死了，不闹个翻天覆地都不肯收场的吧。
　　“哪个敢闹，大半夜到墓地里的，不是盗墓贼，也是盗墓贼，闹了正好，一家子，整整齐齐，一起去砍个头，躺在墓地里都没全尸！”
　　葛山说话很是硬气，半点儿不畏惧，如果说以前年轻的时候，辈分小，又被很多人情压着，还会念着族里的旧情退让，可到了现在，这么多年，一辈子天天守着墓地，夜里睡不了一个整觉，走出门还要被人嫌弃，连个媳妇都娶不上，老大年龄，孩子都没一个，葛山就是满腹怨气，见谁怼谁，那几个老家伙死了，他如今辈分高了，也没几个敢还嘴。
　　再说了，他如今守着这一片族里人的墓地，他们但凡有哪家对他不好，他就敢到他家祖宗坟前撒尿，非得给他出了这口气不可。
　　就算不是这样直截了当，他还有别的方法能弄，守墓人非要使坏，那可真是比盗墓贼厉害多了。
　　不过，这些就没必要说出来了，显得自己心胸狭窄，动不动就跟人记仇似的。
　　纪墨没有全把这话当真，听听笑笑，看着专业知识点只长了一点，就知道这话中水分不少，可能的确是要驱赶走，毕竟是守墓嘛，但直接把人吓死，大可不必。
　　回去了，吃饭睡觉，抽着空把鸡鸭喂了喂，这鸡鸭也是村里人给的，葛山慢慢养着，养的过程中吃蛋，想要吃肉了就杀一只来吃，鸡鸭的年龄参差着，总有那后补的小鸡娃，正在慢慢褪去绒羽。
　　这种吃肉的方式也是几经妥协才定下来的，想要让族里直接供肉，一次两次行，次数多了，时间长了，那肉的质量必然是越来越不怎么样，连带着分量也少，还不如这样，直接给小鸡娃，让葛山自己养着。
　　养鸡养鸭耗费不大，不用粮食还可以捉虫子，实在懒得动，把鸡鸭驱赶着外头转悠一圈儿，让它们自己找食吃，也行。
　　再说族里供给葛山的粮食，是族田之中的产出，每年都有定量，葛山吃得多了，不够吃了，就要自己想办法补，族里是不会再给补的。
　　至于做饭所用的调料之类的，族里也就过年的时候发年货一样给那么一次，之后少了，也要自己想办法，不可能总是族里补，所以葛山对养鸡养鸭的事情上还是很用心的，养的多了还可以卖钱嘛。
　　有了钱，自己买衣服也是好的，不然，族里给的，就是每年那么两三套，哪里够用。
　　这些粮食衣服的，都没有纪墨的份儿，所以，纪墨两手空空来了之后，耗费的其实是葛山的库存，算是多了一个负担，那时候葛山才不愿意收，但既然族里决定了，推也推不走，骂两句就算了。
　　不是白算了，而是再去要一趟东西。
　　下午的时候，纪墨在家看着鸡鸭，葛山就去村里找人要粮食了，不年不节的时候，他这里也青黄不接，好赖是个人，没吃的可活不了。

第734章 第 734 章
　　葛山要了粮食回来,嘴上还不干不净地骂着，骂那帮族老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之类的话。
　　“老子又不是讨饭的，他们在那里施舍乞丐呐！”
　　骂的难听,但实惠有了。
　　一袋子米粮看着就不轻，纪墨主动去接,很好，葛山一松手,就听到“咔嚓”一声,骨头的脆响之后,纪墨的手就垂了，葛山匆忙接住脱手的米粮,纪墨则熟练地给自己接骨。
　　看到纪墨接骨时候眼皮子都不眨一下的样子，葛山就笑了：“这一手还真是无师自通了！以后不守墓,你还可以给人正骨,啊呸，你不守墓，老子不就又要累着了……”
　　他自言自语着安排好纪墨之后的学习内容,看那样子,就等着纪墨学会了只有接班,把他解放出来。
　　纪墨也没反驳,看着葛山轻松把米粮提到了屋里放着,也跟在后头进了屋,主动而积极地给葛山倒水，对方这一趟,总是为他跑的，该感谢的还是要感谢。
　　“你想你爹吗？”
　　葛山坐下来，喝了两口水,突然问。
　　“不想。”
　　纪墨摇头，在他认识到渣爹的渣属性之后，他就再没想着跟他搞好关系了，只想着快点儿离开，现在既然离开了，得偿所愿，又怎么会想呢？
　　“不想就好。”
　　葛山拍了一下大腿，炫耀一样跟纪墨说，“以后你就不是你爹的儿子了，他管不了你了！”
　　古代，父母对子女的权力还是很大的，这种权力几乎无从抗争，一个“不孝”告到官府，官府都要按照父母的意思判刑子女的，这种从属权，平时看着不算什么，可真要坏事儿，可真的是一坏一个准儿。
　　纪墨好奇地看向葛山，才知道葛山这一次除了要粮食之外，顺便就把纪墨给迁出户头了，以后再也不是渣爹的儿子，那么，渣爹也就不能以纪墨父亲的名义来指使他做事。
　　“我养着你，你最后再给别人养老，我岂不是亏了！”
　　葛山说这话完全不避着纪墨，他心里就是这样想的，也不怕纪墨知道了生气，小屁孩儿，知道个什么，长大了还不是谁养的跟谁亲。
　　别的不好说，葛山自我衡量着，他怎么也不可能把纪墨打成现在这样，所以，两人的关系，肯定会很好的。
　　“谢谢叔爷！”
　　纪墨高兴道谢，能提前了断关系，也是好的。
　　葛山“咳咳”两声，清了清喉咙，说：“以后就不要喊‘叔爷’了，直接喊‘爷爷’吧。”
　　纪墨既然迁到了他的名下，总要有个名头，葛山是不肯当便宜爹的，于是就当了便宜爷爷。
　　他这个辈分，也足够给这么大的孩子当爷爷了。
　　纪墨笑着叫了一声“爷爷”，完全没有反驳的意思。
　　祖孙好啊，祖孙不就更亲近了吗？
　　然而，更亲近也是不能睡好觉的。
　　晚上的时候，照旧要去墓地上溜达一圈儿，见没什么异状，就回去休息，葛山回去的时候还在骂人，嫌弃这个职业让人睡不好，还说自己以前刚守墓的时候，只怕出错，一晚上就要晃荡两圈儿，白天完全起不来，弄得吃什么都不香。
　　还有第一次见到死人的样子，扭头就吐了，说起来的时候还可惜那天吃的酒肉。
　　一说到酒肉上，葛山又多说了两句，守墓人有一点儿好，哪家办丧事的时候，都要请他们到场的。
　　“到场做什么啊？”
　　纪墨一边听一边记。
　　“指点丧仪，那帮老家伙，没几个肯记的，也就是我了，不得不记。”
　　葛山说着话，难免又骂几句，他对这些事情仿佛满腹怨气，可仔细听听，就会发现这种骂都浮于表面，像是一种习惯，而非真的厌恶此事。
　　说到“指点丧仪”上，似还有几分炫耀的心思，觉得把那帮族老比下去了。
　　夜深了，回到房间就睡了，葛山没有继续讲，纪墨也没着急，打着哈欠也跟着睡，他的年龄小，更缺觉，若不是在渣爹那里受过的非人待遇，恐怕这会儿也坚持不下来。
　　这一睡，再醒来就是快中午的时候了，有人敲门，纪墨醒得快，披上衣服就去开了门，见到门外的中年汉子，愣了一下，眼生，但好像是本族的。
　　中年汉子手上拎着个纸包，见到纪墨，也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和六子家的啊！你爷爷在不？五叔，五叔！”
　　“叫魂儿呐叫，一大早的，干什么来的！”
　　葛山满脸不悦地从房里出来，那张脸黑得就好像是要滴墨。
　　“五叔，还没醒呢？”
　　中年汉子越过纪墨，直接进了院子，迈步就往房里走，手上的纸包扬了一下，“这不，要去山上祭祖，给你这里也送来点儿吃的，分润分润。”
　　“嗯。”
　　葛山见到东西，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点点头，让了一步，让中年汉子把纸包放在了屋里桌上，自己揉着眼屎说，“这才几日啊，就开始祭祖了？”
　　“正是这个日头，上次来跟你请教的。”
　　中年汉子也没说葛山健忘，笑着应了一声。
　　“是了，是这个日子，难为你们家还记着，放心，祖宗肯定保佑，哪里有不庇护子孙的祖宗呢？”
　　葛山反问着，言辞之中似乎有点儿阴阳怪气，却又像是错觉。
　　他这个人，平时说话都不好听，正常的一句话中，不带几个脏字儿那就不叫说话，这会儿这样的话，听起来反而觉得平常而温和了。
　　那中年汉子不知道是不是也清楚了解葛山这个脾性，没对这番话做什么反感的表示，笑着点头应是。
　　“用我陪着你们上去不？还记得地儿吗？”
　　葛山主动问。
　　中年汉子脸上一喜，“正要说呐，有叔你指点着，那是最好不过了。”
　　“行吧，我就跟你去一趟，看你诚心。”
　　葛山这样应着，迈步就出门，倒不是个拖延的性子。
　　纪墨也要跟，被葛山推了一下头，“忙活家里，这会儿可还用不上你！”
　　差点儿被推倒的纪墨闷声应了一声，看着葛山大步跟中年汉子往外走，中年汉子略有几分谄媚的样子说：“还是五叔会调、教人，这才几日啊，看着我都不认识了，还说哪家的孩子，那么齐整……”
　　声音渐远，却犹觉响亮，这也是个大嗓门。
　　过了一阵子，纪墨独自饿得咕咕叫了，葛山才回来，一个人回来的，不见那中年汉子。
　　两人就着糕点吃白饭，哦，还有咸菜。
　　吃着饭葛山给纪墨讲着，“像是他们这种，该什么时候烧纸，什么时候祭拜，什么时候磕头，带什么东西上贡，点几炷香，烧多久……都是有数的，不能错，不能乱，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因为带着点儿显摆的意思，葛山就故意说得复杂了些，连这一套礼数的变动都给说上了。
　　可能是某方面知识匮乏，说到具体的年代时间上，葛山的说辞比较含糊，但说到这套礼数的变化上，却没一点儿问题，有头有尾，有因有果。
　　再说到具体的事情上，比如为什么是三炷香，不是四炷香，还要具体的小故事奉送，故事真不真就不说了，反正听起来深入浅出，通俗易懂。
　　一顿饭因为这个磨磨蹭蹭，吃了好久，葛山讲得兴起，纪墨就是肚子饿，也不敢自顾自埋头扒饭，硬生生是数着饭粒子吃的，吃到最后还比葛山吃得快，被葛山排揎了一顿，“人不大，肚子倒是不小，这样吃可要把我的存粮都吃没了。”
　　那意思，竟是又有些嫌弃纪墨了。
　　这要是个真正的孩子，只怕下一回都不敢吃饭了，可纪墨还敢！
　　晚饭的时候还做了好的吃，别的不说，多放一块儿油，素菜都多了滋味儿。
　　葛山吃出来了，瞪了纪墨一眼，到底没多说，只是一盘子菜，他自个就独吞了三分之二，剩下那点儿才给了纪墨。
　　纪墨也没挑剔，他本来就是个外来的，没的跟主人家争的道理。
　　师徒两个，在吃饭上，可是看不出一点儿礼数的，谁筷子挟菜多，都是各凭本事。
　　这一闹，反而还有点儿吃多了。
　　正好，晚上去墓地里逛一逛，肚里有粮，身上都觉得暖和些。
　　日子渐渐这样过下来，纪墨又发现了守墓人的一项财源。
　　族里供着这个职业，就是为了给大家看墓地的，可这个墓地，也不是说勤打扫就完了的，还有别的要做，比如说黄鼠狼之类的打洞，让墓碑歪了斜了，坟包漏了开了，都需要修整，这部分修整的费用，就是守墓人的一项财源了。
　　葛山每次查看墓地的情况，若是发现有破损的，看过之后，要修葺之前，会找那家的子孙过来看一看，看过之后，看人家是决定怎么修整，他这里会给两个意见，一个是原样，花费少，另一个就是大弄，花费多。
　　大弄的，多半都是重新修坟了，也就子孙富贵了，才会这样干，否则都是原样修，给几个钱就是了。
　　这个钱里面，多少就会有点儿赚头，因为钱多钱少都是葛山说了别人给，最后修的时候还是葛山修，手工费嘛，多少就看个人呗。

第735章 第 735 章
　　再有一项财源,就不那么明显了，是每次丧事都会收到的“帮忙费”，这个钱没有明确的项目，但多少都会给,不仅会给钱,还会给东西,吃的用的,多少都要随着钱给点儿。
　　有点儿像是那种请了大先生之后，必须要给的礼钱。
　　所以,守墓人对殡葬知识的了解就要更加专业才行。
　　小孩子死了是怎样的丧事礼仪，大人死了是怎样的丧事礼仪,男女不同,葬礼也有不同,再说老人，还是不同,这里面还有根据死法来区分的,自然死亡是怎样的丧事礼仪,意外暴毙是怎样的丧事礼仪。
　　大到用什么样的棺材，请多少人,小到念什么经,做几天的法事，都是有说头的。
　　葛山平时说话爱捎带着骂人,那词儿都显得粗俗，可讲到这些事情上，却是一个脏字儿都不带有的,光是听他说就带着一股子郑重的味道。
　　棺材抬不抬,多少人抬,什么样的时辰出发，什么样的时辰下葬，什么样的时辰立碑之类的，都是有讲究的。
　　纪墨没整理出头绪来，光听了一堆时辰讲究，听起来就好像是办婚礼那般“不要误了吉时”，葬礼上也有这个吉时。
　　这些殡葬知识算是守墓人的专业知识了，此外选修，却也不得不会的还有点儿算天时方便的东西。
　　看云识天气这种基础知识也要有。
　　“是要避开下雨天吗？”
　　纪墨问了一声，这个他多少还是有点儿理解的。
　　“嗯。”
　　葛山点点头，声音有点儿沉闷，正是下午睡醒没多久，脑子放空，半点儿都不想想事儿，嘴里说着知识，心却没在上面，反应就显得有些迟钝，又因这迟钝倍显沉稳。
　　“不光是下雨天，还有些忌讳……”
　　补上了这一句，许是说得口干了，葛山没有再往下说，在纪墨脑袋上拍了一下，“慢慢你就知道了，慢慢记，记清楚了，可不能搞混，这种事儿，错不得！”
　　这里就要举例说明了，某家办老太太丧事儿，子孙喝酒误事，错了时辰，少了东西，半夜就被老太太托梦，硬生生把人吓得，三更半夜过来敲门，幸亏葛山就不是早睡的，不然非要给他一拳头，打醒这种糊涂虫。
　　“大半夜的，山都不敢上，就知道找我哭，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被我一顿骂，第二天就乖乖地带着东西过来上坟孝敬了……”
　　葛山说得很是轻蔑，言语之中有股傲气，显然，他也不是那么看不上守墓人这行当，半辈子都在做这个事儿，只会做这个事儿，要说不喜欢，能吗？
　　真的一点儿都忍不了，早就换了行业了，哪里还会继续做下去。
　　纪墨听出来了，却不点破，每一次葛山说守墓不好的时候，他都静静地听，不附和也不反驳，听着葛山骂一会儿又改为炫耀，好像自打脸一样，也不知道来回打了几次。
　　他自己没察觉，别人也不好说，就听着吧。
　　专业知识点，三瓜俩枣地涨，幅度不大，但总有，纪墨也就没心急，默默记着学着，也没给葛山显摆自己的好记性，就仿佛普通人一样，没什么才华，却也不算庸碌。
　　两人相伴，不知不觉就过了五年。
　　这五年中，婚丧嫁娶，什么都没停。
　　纪墨也发现一个事儿，守墓人还真是有不好的地方，别人家的婚事，那么大的喜事儿，都不让葛山去吃席的，哪怕是流水席，他这里撑死能够打包一份带走，上桌吃，绝对不行。
　　别问，问了就是忌讳。
　　此外跟人来往上，除了村中祠堂和族长院里，葛山都不往别人家走，是那种如果一定要路过门口，也要拉开一定距离的样子。
　　问了就是忌讳。
　　即便如此，有的人家的老妇人，看到葛山从自家门口走过，还会使唤孩子到门口泼水，很有点儿洗去脏污晦气的意思。
　　纪墨有一次发现了，真觉得有点儿忍不了，好好地，仿佛就因为一个职业低人一等，连和人正经来往都不成。
　　葛山也不是没有朋友，可这些朋友，也不会请他家里去，同样，他们也不会来葛山家里，除非有丧事儿，否则绝对不上门。
　　若是朋友相聚，也多是在哪个树荫下拉个小桌子，摆上些酒菜来，随意吃着喝着聊着，也不久聚，就算是这样，回家了，还有人会来个“洗尘”，专门多洗两遍手，拂去身上尘土，好像这样就能摆脱某种传染病一样。
　　纪墨不知道的时候还罢了，知道了只想问一句，这样的朋友，要来何用啊！
　　简直像是被人嫌弃到不能再嫌弃了，多跟对方说一个字，都像是巴着对方一样，让人不爽利。
　　可人生在世，总是需要朋友的，葛山也有这个需求，纪墨就不能说什么了。
　　罢罢罢，只当自己不知道就好了，眼不见心不烦。
　　这一年，有富贵归乡的族人回来造桥修路，葛山听得热闹，也过去看了看，纪墨跟着去了，他这几年长了些个子，瘦瘦高高，细长条，配上他一向沉稳的气质，倒不像是这个年龄的孩子，杂在人群里，也像是个大人了，都不好跟孩子抢糖吃。
　　包在红纸里的糖才一扔出来，不等落地，就有一群孩子过去抢，跳着高得抢，噼噼啪啪的爆竹声中，很是热闹。
　　纪墨不是第一次看古代有人修路了，多少知道一点儿讲头，有些地方开始修路之前，是要爆竹开道的，还要祭祀，摆个香案，烧上香，拜一拜天地祖宗，烧上一篇祭词来，说明白修路的事情，这才能够开始修路。
　　撒糖什么的，就是富贵人家炫富，也是吸引童子过来充当引路童子的意思。
　　里头的讲究有些多，连祭祀的时候是要杀鸡还是要杀羊，都有说法，不能一概而论。
　　这边儿的做法，纪墨能够看明白一些，也就是一些，有些讲头还是说不出来，算是看个热闹。
　　葛山也是跟着看热闹的那个，看完了还不忘酸：“回都回来了，好歹修个祖坟啊！”
　　他这话说的也是古代的常情，古代讲究祖宗保佑，不是凡事都看自己的，看出身，看家族，看祖上荣光……这都是正常的考量，所以常常会有一些人附籍，主动表示自己家祖上其实是某个名人的亲戚之类的，若是真的有所考证，还会正正经经，专门跟人家的子孙合一合族谱，把两家并坐一家，一并享受点儿穷亲戚能有的荣华。
　　这种人之常情下，已经死了的祖宗过得好不好，还真是需要惦记的事情。
　　凡是富贵还乡者，少有不修祖坟、祭告祖宗的。
　　纪墨觉得葛山都不需要着急，等一等就肯定会看到来人了。
　　果然，没到两天，那边儿修路的才开始，这边儿就有人过来跟葛山打招呼了，等到人走了，葛山才跟纪墨说：“啧啧，真是富贵人家的气象啊，那墓碑都要从外地运回来，可还有得等呐。”
　　不仅如此，连封土都是特意弄了的，也等着外地运回来。
　　知道他们肯定修坟，葛山就不着急了，连着两天，还专门把那个已经破旧的坟包整理了一下，纪墨跟着一同整理，只觉得葛山这也有点儿面子工程，若是别的族人，可不能见到他主动帮着清扫墓地的。
　　葛山自己不觉得什么，边清扫还边跟坟墓里的人唠嗑：“可见是出息了，不然也不能做这样的大事儿，老哥哥啊，你以后可要好好保佑他们啊，最好年年都来修坟，我保证，这里给你料理得妥妥当当的……”
　　这一番忙活，连带着跟死人表功，纪墨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又等了些时日，没白等，东西陆陆续续到了地方，这些东西山下不好随意堆，直接堆到了葛山的院子里，连带着鸡鸭都不能肆意活动了，只能在笼子里待着。
　　纪墨每次喂鸡的时候，看到它们一个个昂着头往笼子外头看，都觉得它们可怜兮兮的，可又不敢真的放出来，不然万一被磕碰了，损失的可是肉啊！
　　材料到了，准备开始修了，葛山的脸色又阴沉下来。
　　“就知道这些富贵人家都是白眼狼，这么多年，我哪里亏待过他们家了，竟然不信我的，信那道人的！”
　　葛山回到屋里骂骂咧咧，音量多少还控制了，没有让外头的人听到，纪墨笑着安慰：“这也没什么，拿了钱不干活，多好！”
　　那富贵人家不信任葛山的能力，应该说他们就没想到还有葛山这号人，或者只把他当做了看门的门子，也是有钱使劲儿花，专门请了一个道人过来，由对方指导着修坟。
　　那场面，纪墨也在，不怪葛山怒气难消，希望落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那道人表现过于落人面子。
　　当时那富贵人家说了想法，葛山说了自己的方法，那道人也不理会，只像没听见一样，拿着罗盘在周围转悠一圈儿，说出了跟葛山不同的法子来，仙风道骨地捋着胡须，眼神都不扫葛山一下。
　　平心而论，两人的外形上相差太多，连带着这话说出来，那富贵人家想也不想，就直接采信了道人的法子，不理会葛山了，还嫌葛山话多，找借口把人打发回来，不让他插手了。

第736章 第 736 章
　　系统认定的师父定然是当世第一人,对这一点，纪墨是没有怀疑的，虽然没有办法佐证，找出什么证据来证明这一点,可事实总不会因此发生改变,或者说,如果不是此行业第一人,为何要让纪墨向对方学习呢？
　　心中先存了这样的认定，哪怕别人觉得葛山不如人,纪墨也从未这样感觉。
　　可葛山心中存了气，实在是被落了面子,纪墨一插嘴,他直接转头来问纪墨：“你也觉得我没有那杂毛道人厉害？”
　　这问题问得纪墨一笑,在葛山以为他是在嘲笑自己的时候，纪墨坦然说：“爷爷比那道人厉害多了,爷爷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这个“最厉害”还要加一个限定于,是守墓人行业的最厉害,不过，也没必要了。
　　听到纪墨这句话,葛山并没有几分高兴,气哼哼地说：“只知道拿这些话哄人，你又看到我厉害了？”
　　对自己是不是最厉害的那个,显然葛山没有足够的信心，他当然可以说自己比那个道人厉害，但这种自说自话又算得了什么呢？再一个“世界上最厉害”,这世界有多大？哪怕葛山一辈子都在这个小地方,从不曾外出过,也知道世界的广阔不是自己可以用脚步丈量的，甚至不是自己的眼睛可以看尽的。
　　这种情况之下，让他发自内心地承认这种“最厉害”，他是没那么厚的脸皮的，可这话到底好听，听起来还是让人微微红了脸。
　　只不过他本来就在气头上，那没有黑色胎记的半张脸上已经隐隐发红，气得发红，这会儿再羞得发红，红同红，半点儿也不显。
　　纪墨也就没看出来他的神色变化，见他这样说，只当葛山是气不顺，还在找茬出气，轻手轻脚给他倒了一盏茶水来，让他喝了润喉，认真说：“爷爷教我的东西，再无旁人能教我，这样难道不厉害吗？”
　　“哼，旁人，你还想要哪个旁人来教你？”
　　葛山的脾气，显然不是那么好领受的，话题顺着就歪了。
　　纪墨有些无奈，想着歪就歪吧，不气就好，气大伤身，“自然再没有旁人了，爷爷对我的好，旁人不及也。”
　　“知道就好。老子这辈子都没养过孩子，就养了你一个，还是不要儿子，直接当孙子养了……”
　　葛山气哼哼说着，说到“当孙子养”，觉得像是骂人的话，自己又笑了。
　　见他绷不住笑了，纪墨也松了一口气，又给把茶杯满上。
　　有了这么几番舒缓，也算是发泄了一通，葛山再想到这件事，也能用纪墨的话来安慰自己了，“那有眼无珠的东西，只管信别人，有本事以后都不要我修坟！”
　　他仍旧愤愤不平，但也没什么办法。
　　如果说这个世界有鬼，他能驱使厉鬼，或者还能让鬼去吓吓人，吓唬吓唬对方，出口恶气。
　　也能让那人多个敬畏，知道谁才是厉害的那个。
　　可，这个世界上仿佛没有鬼那样的存在，否则，只看葛山之前对那个不知道哪里的尸体那般草率就知道了，若有半分对鬼神的敬畏，不至于此。
　　不，也不是，该怎么说呢？纪墨早就觉察出墓葬礼仪之中的一些矛盾的地方，如果说对鬼神有所敬畏，不敢随意轻贱，那么为什么还敢将活人做祭，不怕对方变成厉鬼来报复吗？
　　若说是在做祭的时候就已经想到厉鬼报复的事情，提前做了安排布置，让对方不能变成厉鬼，或者是让对方无法报复，那么，这种手段，又是哪里来的呢？
　　总不能是厉鬼教的吧。
　　可若是人定的，纵然鬼是人变的，但人能定鬼的规矩，是不是也有些过分了？
　　不都说阴阳相隔吗？
　　对这些东西了解越多，就越会发现其中有一些矛盾的地方，做不做鬼，做什么样的鬼，去阴间哪里安家，什么样的才能安家……凡此之类的大大小小的规矩，都让墓葬礼仪给安排了个明明白白。
　　什么撒纸钱就是买路钱之类的，更是流传已久，若要论是从谁那里传下来的，恐怕没一个人能够说得清。
　　而守墓这个行当是从哪里来的，按照葛山的说法，有人就有墓，有墓就要有人守，于是亘古以来，守墓人就一直存在。
　　守墓人所会的知识，也是一代代口述流传下来的，葛山能够把墓葬礼仪说得长篇大论，可你若让他写字，他是写不出多少文字的，不是完全不认识字，墓碑上那些文字他还是能够认得的。
　　尤其是墓碑上姓名之外的那些格式文字，他都认得，还会写好几个样子的，可若要他就此写出自己所讲的那些东西，文字上就大大不足了。
　　这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古代大部分人的受教育水平都很低，文盲是普遍现象，能够认得墓碑上的文字，知道那些文字的意义，就是葛山这个守墓人足够用心，从小到大，耳濡目染的结果了。
　　的确，是耳濡目染。
　　葛山以前约略说过一些，纪墨大概知道他的身世，族中的人，奈何生下来就有半张脸是黑色胎记，可想而知有多可怕，当时就把稳婆吓了一跳，说是再没见过这样的孩子。
　　若不是个男孩儿，而是女孩儿，都等不到长大，就会直接在尿桶之中溺毙了。
　　即便如此，这样的男孩儿，他们家也是不想养的，还是那时候的守墓人，葛山的师父，听说了这事儿，过来把孩子要走了，说是天生的阴阳脸，正好接他的班。
　　所以葛山自小就是在这个院子之中长大的，比纪墨运气好的一点就是，他是被主动要来的，于是被人当儿子养，虽然生他的父母都不喜他，但在他师父眼中，他还是个可造之材，后来悉心教导，让他懂得了很多有关守墓人的专业知识。
　　葛山没有细说，可看他的样子，想也知道，这样的葛山小时候是多么受人排斥，恐怕没有什么小伙伴愿意跟他一起玩耍，于是他自小活动的地方，除了这个院子，就是山上的墓地了。
　　用葛山的话来说，“闭着眼睛都能走完墓地”，不管这几年出现了几座新坟，他都能够把所有坟墓如数家珍，一一说明白这些坟墓之后所代表的谱系关系，谁家谁家的亲戚，谁家谁家的祖宗，说到最后，还会说到这家现在有几口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远的那些不清楚的就罢了，就附近村子里的，再没一个能够逃过他的眼的。
　　这样的葛山，那吊梢眼真的是看人一眼，都好像在算着对方有多久能够到坟墓之中躺着一样，可想而知，不受人待见的原因也是有的。
　　葛山有的时候也会跟纪墨说起来，说村子里哪家哪家的老人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哪家的孩子看着就不好，哭声都不大，说不定养不活，又说哪家的女人可能守不住，指不定就要死了。
　　配合着他那张凶相毕露的脸，再有说话时候不怎么好的语气，纪墨有的时候觉得他都像是那种□□大哥，成天就琢磨着怎么弄死一个两个的，好彰显自己的能耐。
　　自然，纪墨知道葛山不是那样的人，对方这样做法，只能说是对守墓人这个职业太过有责任心了，早早就惦记着该给自己做一个工作计划，安排一下吃席的时间，免得事情临头，手忙脚乱。
　　可，当这个工作计划意味着必然有人死去的时候，人命当前，就显得有些过分冷酷了。
　　也就是这些话没人知道，否则别人不喜葛山的理由，还要再多一个。
　　纪墨他们这处小院子地方很好，村里若要往墓地里走，肯定都要经过这边儿，那道人去山上看过几次，后来再来人从院子里拉材料出去，消息就不胫而走，终于要开始修坟了。
　　“我倒要看看，他能修成什么样子！”
　　葛山那天下来之后就没再上去，却也就忍了两天，有人来院子里拉材料的时候，他还是坐不住了，准备去山上看看，很有点儿怕别人弄坏东西的样子。
　　纪墨知道他不甘心，也没劝，陪着去了，想着万一葛山真的控制不住脾气，他这里是劝好，还是跟着一起发作好？
　　想来想去，到底没有一起发作的底气，别的不说，恐怕葛山也没有这底气，那么就只能劝了。
　　上山的时候，纪墨还跟葛山打预防针：“到时候无论他们说什么，咱们都不理会，不要出声看热闹就好。”
　　没个鬼来现身说法，谁知道谁的道理才是对的，玄学就是这点儿不如科学好，没有点儿丁是丁卯是卯的清楚明白，很多东西，玄之又玄，很难说清楚，再说墓葬礼仪上，一个地方一个特色，估计也跟乡俗一样，不可能所有地方都统一了，那么，也不能说道人绝对就是错的了，连个验证对错的法子都没有，可见麻烦。
　　“呵，我肯定什么都不说！”
　　葛山自觉自己不是烂好人，人家都不听自己的，看到他们出错他才开心，说什么说，鬼才和他说！

第737章 第 737 章
　　坟墓修得很不错。
　　道人是为了赚钱,却不是为了沽名钓誉自砸招牌，光看施工的规模，纪墨就要为这个新坟赞一声，看起来真的很有规格,很气派。
　　乡间葬人,普通的人家通常是挖一个长方形的坑,根据棺材的大小,墓葬的规格本来就是不同的，这里面说到墓葬规格,还要看出身看文化水平看个人的财富积累，同样,也要看祖上是否有名望,有一定的传承习俗之类的。
　　葛氏族人的祖上曾经做过官,虽然后来族中少有有出息的子弟，但也能勉强算是耕读世家,若是再不要脸论一论祖宗,说是官宦世家,也是可以的，在墓葬上,就有了些文雅的规定,比如坟前种植松柏兰菊之类的植物。
　　富户衣锦还乡，可到底还是商贾,并未有什么官职爵位之类的，修坟纵然想要大动，却也不能超出一定的规格,所以除了用的材料看起来更加富贵一些,修得更大更齐整了一些,一人多的深坑，连带着几个人都在下面挖掘，像是要再挖出一个地下房舍一般，各个不同的墓室之中还会在最后摆放上相应的东西，据说最后连坟包上都会垒上石土封闭，其他地方，也就是墓碑上下皆有瑞兽，想必最后成果一定更加祥和
　　“此处吉壤甚好，可保子孙无忧。”
　　仙风道骨的道人捋着胡须，正在跟那富户说话，富户有点儿矮胖，站在道人旁边儿，愈发不如，笑呵呵也摸着胡须，说：“好就好，好就好，不然我还要迁往别的地方。”
　　听他如此说，就知道对这些墓葬风水是全然不懂的，道人也没糊弄他，指着那土壤就让富户分辨，湿度粗细适中，不说上佳，却也算是难寻，尤其此处背风。
　　“所谓‘风止水聚’之处，此地的风水是极好的。”
　　道人盛情夸赞。
　　葛山轻哼一声，远远地站定，也不凑近，摆明了不想与之说话的样子。
　　纪墨在一旁竖起耳朵听。
　　这种风水上的东西，葛山也讲过，但这道人讲来更是文雅，什么“适形而止”，听着就大有深意。
　　事实上也的确是增长了专业知识点。
　　这倒不是葛山所讲没有涉及，而是没有这么细，比如说葛山只会说“咱们这里土好，葬在这里，子孙都要跟着享福的。”
　　可具体是怎样的“好”，如何判断这份“好”，葛山说得就差点儿意思，好像以此为模板，直接往其他的地方套，一样的就是“好”，不一样的就是“坏”，连个上下标准都没有的，让人无从做出纵向攀比。
　　这道人说话就不同了，正经的知识他也不会多讲，却会给富户“科普”一些简单的判断。
　　何为墓葬？
　　“墓”是人死后的居所，存放尸体的场所，而“葬”是把人的尸体放在某一场所的这种行为本身，因摆放尸体这件事需要一定的方式方法，还有墓地规格和人的身份挂钩的要求，这方面的诸多知识就成为了墓葬礼仪。
　　其中风水也是不可不提及的一项。
　　古人都认为已经死去的祖宗也是祖宗，是能够庇佑子孙的，那么，凭什么庇佑呢？自然是要将祖宗葬在一个风水好的地方，吸纳风水的灵气来庇佑子孙。
　　这方面的玄学知识已经太多，不必累述，约略两句，就能让人领悟到其必要性。
　　那么，什么是风水呢？
　　或者说，什么样的风水才适宜祖宗居住呢？
　　这个问题还可延伸为，为何“风水”叫做“风水”，而不叫做“土木”呢？
　　古人认为墓葬之内能够保佑后代的祖宗为何能够保佑子孙，就是因为祖宗还有一口“生气”，这个“生气”不是真的活人气儿，而是生发之气，有助生顺命之意。
　　要留住这口生气的地方该是怎样的呢？便是之前所说，风止水聚之地。
　　“风止”是说没有风来吹，生气是能够被风吹散的，没有风来吹，那么这生气自然是留住了。
　　这种还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水聚”了，水流亦能阻断生气的流动，或者说阻拦生气流出，从而使生气聚拢在这个区域之内，成为墓葬之中的祖宗可以用得到的来帮助后代子孙的力量。
　　这也是为什么一些观风水的人，会从植被看起，生气多，自然植被旺盛，长得好，换句话说，看植物都长得这么好，埋在地下的祖宗，想来也不会缺少生气。
　　至于事实上到底怎样，就不是他们会考虑的了。
　　这里面同样有几点是要注意的，水流是能够阻挡生气流失的，但同样水流也能坏事儿，不能让水流出现在墓地之中，若是泡了棺木，那就真的是殃及祖宗了。
　　这一条，倒是放在这个世界也管用。
　　纪墨一边听着道人说，一边跟自己所知的印证，还会引发一些联想，然后再从这些看似普通的“常识”之中找到论证联想的证据。
　　“臭小子，竖着耳朵做什么，他说的哪有你不知道的！”
　　葛山留意到纪墨的样子，一把就揪住了他的耳朵，拎了一下，纪墨跟着踮起脚来，“爷爷，疼，爷爷……”
　　“不许听，小心跟他学歪了！”
　　葛山喝令纪墨不许听那道人讲话。
　　他平时大嗓门惯了，这会儿一说话，就引得那边儿的两人注意，不知道是不是这会儿工程过半，酬劳十拿九稳，那道人竟是也不如一开始那样高傲不理人了，甚至还笑着对他们招呼了一下，“不妨事，也不是什么听不得的东西，能多懂点儿道理，也是好的。”
　　他那副样子，又是矜持，又是觉得自己善良的感觉。
　　葛山气得鼻子都要喷火了，可就是没什么办法，到底不会顺势道谢，却也不好在富人面前表现自己的“小家子气”，只在纪墨头上拍了一下，瞪了他一眼，好像是纪墨惹来这麻烦一样。
　　纪墨心中无奈，都说不要来了，来了还生气，何必呢？
　　那富户看不出个眉高眼低，竟是还对葛山有几分安抚一样说：“你在这里多年守墓也是辛苦，该学一些的，多知道这些，以后也不至于乱了手脚，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要多感谢道长才是。”
　　他这话，竟是直接把自己放在长辈的位置上了，其实他的辈分不如葛山高，只不过他有钱，很多人就忽略了这个辈分的事情，并没有在他面前摆长辈的谱。
　　葛山，当然更摆不起来。
　　别看他对族长族老之类的能够嬉笑怒骂，全随心意，可若是让他真的对上这样的富户，他的心里也虚。
　　含糊发出几个气音，葛山好像是答应了，又好像是没答应。
　　富户早就不看别人的眼色了，见到葛山这样梗着脖子就是不肯接受好意的，还觉得他有些不识抬举，真的以为道长是那么好请来的吗？若不是他请了人来，这些土鳖，哪里有机会见到道长这样的人物。
　　表面上，富户只是摇头叹息，还对道人说了一句：“山野之人，让道长见笑了。”
　　“无妨，无妨，乡民而已。”
　　道人不以为意，很是云淡风轻地揭过此事，又跟富户相谈甚欢，没有再搭理葛山的意思了。
　　葛山气得，只想跟他们动手，纪墨连忙拉住他的手腕，“爷爷，爷爷，我饿了，咱们回去吃饭吧，爷爷想吃什么，我给爷爷做！”
　　他说着就拉葛山走，发现拉人的阻力不大，也就知道葛山也是想要顺坡下驴，好歹不在那里干站着，倒像是傻子似的。
　　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面对富户这等衣食父母，到底还是不好得罪，虽说族中若是想要换下葛山，只怕还没什么人选，但，若是真的要换，也不是不能矮个儿之中拔高个儿，硬生生赛一个顶替的人来。
　　尤其是有了富户这样能够用下人的人家，恐怕比起用族里不听自己话辈分还高的族人，对方更愿意用有身契在手的自家下人，那才是指哪儿打哪儿，听从吩咐。
　　白天不痛快，晚上还要继续在墓地中转两圈儿。
　　记得那地上挖了坑，周围还放了些料子之类的，葛山走到那附近的时候还让纪墨小心，怕他脚上磕绊，摔到那等坑里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爷爷放心，这地方，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纪墨信誓旦旦，从小到大，走了多少年，每天晚上走两圈儿，哪怕每年也会有些新的坟墓出现，但这还是能够记忆的。
　　这些坟墓的排列规律，有些像是八卦图，当然，这里是要叫做“聚气阵”的，听起来很是高大上，可还是那“藏风纳水”的一套，这样子分布的墓地之中，越是靠近中心的越是规格高的，辈分大的，同样也是最富有的那一批，散在周围的，就是普通的坟墓了。
　　最次的就在最外围，如此一圈圈往外排开，很有点儿贫富差距，光是看墓碑，也能感觉到差异来。
　　最外围的，有的连土包都没有，墓碑都是木头片，看起来就寒酸，里面的那些，只怕脚踩瑞兽的石碑尚且不够尊贵，还要加上各种各样的吉祥纹路，最好两侧还要松柏成荫。
　　怎么看都“富丽堂皇”极了。
　　纵然有些墓地的子孙后代已经不中用了，但光是看这样的墓地，似乎就能看到对方以前的富贵家底，让人对其高看一眼。

第738章 第 738 章
　　在最初穿越的时候,对于死后事的问题，纪墨就考虑过，还专门让人把自己火化，免去了虫蛀鼠咬之苦,哪怕那个时候灵魂已经穿越到下一个世界,根本感受不到身体的痛苦了,但想到那种可能,那种被黄土覆面，深深掩埋的可能,就会觉得还是火化更好。
　　一去了无牵挂，也不必留着孤坟,等着后人祭拜。
　　若是子孙不肖,后代不宁,反而连累先人不能在地下安枕，又何苦来哉？倒不如一把火全都烧了,再把骨灰撒在水草丰茂之处,肥了地,也算于绿化、于可持续发展有利的了。
　　再后来，发现特意叮嘱这个事儿,指不定让人以为自己有什么大病,古代非要有深仇大恨，才可能挫骨扬灰,自己这要求，分明就是在为难人，说不定还要让别人背上沉重的心理负担,又何必如此呢？
　　再想想,人死了就是死了,无论尸体怎样安放，都是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了，何必再斤斤计较。
　　收敛尸骨者，烧了也好，埋了也好，哪怕是丢弃于路，曝尸荒野也好，都是一样的，与自己无碍，不必多加挂念。
　　自此死前也就没有特意嘱咐死后的事情，随便别人是风光大葬，还是薄棺草席，他都可以。
　　那个时候的想法可能有点儿“死后非我事，不必多口舌”的无所谓心态。
　　等到再后来一些，心态又变了，若是能够留一座墓碑供人凭吊，就仿佛是到某处风景名胜之地，留下“到此一游”的题语一样，且不说文明与否，至少留下了自己的足迹，代表自己曾经来过。
　　似乎也是一种意义。
　　再等到跟着葛山学习了墓葬知识之后，才觉得墓葬一道，博大精深，不能简单地以“封建糟粕”“迷信荼毒”的观点看待。
　　先不说别的，就说考古发现上，若是没有古代留下来的墓葬，恐怕现代的很多文明都找不到个源头，仅仅从文化传承和文明补充证伪的方面来说，这部分的墓葬还是有意义的，便于后代研究历史，研究那些历史上曾经辉煌的朝代的文明成果。
　　很多已经失传的文明成果，若不是从墓葬之中有所发现，又哪里知道，原来古代文明，竟然已经发展到让现代都惊叹的程度了呢？
　　一旦跟文明连上了，墓葬这种已经被逐步抛弃的习俗，就有了另外的值得学习的意义。
　　回到现在，说起墓葬来，也绝对不是单纯的鬼神敬畏。
　　人是有感情的，是有文化传承的，感情体现在对长辈，对父母，对子女，对亲朋的相处之上，生时种种，自有生人来说，死后种种，如何述说呢？总不能在坟墓里埋个保持通话状态的无限电手机，想起什么说什么，好像那个人还活着一样吧。
　　是思念，是记忆，也是一种寄托，是历史变迁的影子，是文化传承的烙印，是每一代人对世界的认知，同样，也是某种技艺的集大成者。
　　能够从墓葬之中发掘的东西，无论是千年不坏的酒水，还是依旧保持活性的种子，又或者是精美到令人不敢置信的器物，再或者那些机关，那些壁画，那些墓室布置之中体现出来的艺术布局和美感……事死如事生，通过墓葬，似乎能够看到历史中那些人是怎样生产生活的。
　　一个人，于时代，于历史，是渺小的，若蝼蚁一般，无法撑起什么庞大的建筑，但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见证者，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发展，通过自身的经历来做出时代的真实写照，这就是时代存在的证据。
　　咳咳，最重要的是，活人的东西不好保存，死人的东西，通常能有幸存。
　　在这一点上，一度努力把自己的作品安放在帝王陵墓之中的纪墨还是很有发言权的。
　　陵墓存在，陪葬就存在，自己的作品就存在，哪怕漫长黑暗，永无尽时，但这种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若封闭的古堡其实是在等待进去的人，尘封的陵墓，可能等待的也是开启的那一刻，向世人展示祖宗的伟业。
　　泱泱大国，浩瀚历史，那些曾经留下的历史人物或可被人否定，但那些留下的墓碑，那些深埋在墓葬之中的物品，无论多么令人惊叹不敢置信，它依然是事实，是证据，是古人的智慧所展现的傲人身姿。
　　以为在超越的，是否只是在重蹈覆辙？
　　以为走在前面，是否只是在追赶背影？
　　有些东西，是需要一点儿证明的。
　　夜半三更，纪墨对着一大片坟墓发了一通感慨，那影影绰绰的松柏，夜色之中投下的影子，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守墓人，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动作，只需要如站岗的侍卫一样，静静地矗立在这里，安静地等候着天明天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等着人来探究，又或者等着人来凭吊，等着这一片绿水青山他日也变成高楼大厦……
　　一时想得痴了，纪墨竟是没注意脚下，“咔嚓”一下，格外清脆的声音，惊动了前面的灯火。
　　葛山转过身来，灯笼往这里一照，看到纪墨崴脚的样子，啧啧：“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还闭着眼睛都能走，你睁着眼睛都不看路……”
　　嗓门粗大的葛山一开口就跟震雷一样，把纪墨脑中那点儿惆怅感慨都震没了，连带着还有点儿耳鸣。
　　“意外，意外，纯属意外。”
　　纪墨讪讪，刚说了大话就自打脸，真的是……天黑，看不出他脸红，腰都没弯，脚抬出来，反方向一扭，就听得“咔嚓”一声，又把骨头接上了。
　　这种熟练度，足可见他平日里的功夫了。
　　“仔细点儿。”
　　葛山说了一通，最后叮嘱了一句，扭头又往前走，“真是个不省心的，这都多大了，越来越不稳重了……”
　　他的年龄大了，也开始爱唠叨了，自言自语着都能说老半天。
　　纪墨也不插嘴，跟在后面慢慢走，唇角不觉翘起，葛山这个师父，还是挺有意思的，一直都很嫌弃自己的存在，可却从来没有对自己不好，要说口硬心软吧，他对自己又算不上多好。
　　打少有，却少不了骂。
　　这种“口硬”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得起的，连续被骂了几年，纪墨还能如此乐观开朗，只能是因为纪墨并不是真正的小孩儿，否则，谁知道能够养出什么唯唯诺诺或者叛逆疯狂的孩子来。
　　两人转悠了一圈儿，葛山在那个墓葬坑前停留了好一会儿，让纪墨给他举着灯，他细细地看了看周围，转悠回来，一语不发，带着纪墨继续往回走。
　　纪墨失了分寸，跟在后面，看不到葛山的神色，问了一句：“爷爷看那墓穴怎样？”
　　“哼，不怎么样！”
　　葛山嘴上是不肯认输的，可事实上，也必须要承认那道人还是有两把刷子，不是真的滥竽充数，多少还是会点儿的，只是，以自己的想法来布置，肯定更好，可惜他们都不听自己的。
　　如此自信的葛山，回屋之后安然入睡，完全没有一点儿心事。
　　第二天，还有人来院子里搬材料，葛山却是眼不见为净，不准备上山了，纪墨看他坐在房钱，懒洋洋伸着腿儿，挺尸一样晒太阳，自己犹豫了一下，问他：“爷爷，我去山上看看？”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葛山眼一瞪，好像要生气，可很快又闭上了，“去去去，一点儿静气都没有，快去，别碍我的眼了。”
　　“爷爷放心，我就去看看那道士又弄什么，回来给爷爷说，还要听爷爷指点，他肯定做得不对。”
　　纪墨很知道该偏向谁，笑着这般说，像是要探听敌营消息一样，说完了，见葛山不反对，他这才出门。
　　山上，那道人果然在，那富户却没在，而是派了他的儿子过来盯着，可能是小儿子吧，少年人一脸的无聊，完全没有什么敬畏之意，隐隐还有点儿大失所望。
　　“不是说‘阴宅’吗？那么小！”
　　他拿手指头比划了一下，示意那墓室的高度不够人站立。
　　纪墨在一旁听得只想笑，这是哪家的天真少爷呦，墓室，墓室，难道是给活人站着的吗？这又不是帝王陵，也不是官员陵墓，就是普通的富户墓室，能够有这样的规格就不错了，再多，就是逾越了。
　　不是官员，也不会有人弹劾，民不举官不究的，就算一二超过了，也会当做看不见就算了，新娘子出嫁还能凤冠霞帔呐，难道说戴了凤冠都是皇后公主不成？
　　普通老百姓，若是有什么地方言语不当，或者行为不当之类的，也少人去计较，人家没文化，你计较什么啊！只能显得自己不智，且不容人。
　　但也不能太过，比如说小老百姓一梦起来，就说自己要当皇帝，还把周围的人一通大封，什么将军丞相，皇后太子的，这就有些过了，朝廷听到了是必要围剿的。
　　陵墓也是一样，稍稍超出一些规格就算了，超得过分了，那就有问题了。
　　这道人敢弄这样的规格，已经是很看在钱的面子上了，指望着富户的后代子孙能够早早匹配。
　　“生死不同也。”
　　道人敷衍一句，并不多说。

第739章 第 739 章
　　“这有什么不同的,不是说‘事死如事生’吗？我家祖宗，合该住大房子！”
　　前半句隐约还有些文气，后半句,就直接被一个“大房子”戳破了实情,富户的儿子,未必会读书啊！
　　纪墨莫名觉得这一幕有些荒诞，在他的逻辑之中，哪怕是暴发户发家，也是要开始学着一些文明知识的,不可能再抱着固有的那一套不放，物质满足之后,自然会有精神上的追求,而精神上的追求,又有什么比融入主流社会更好的呢？
　　获得跟财富等同的社会认同感，这才是一些富户热衷于做慈善的理由吧，谁不想要一个好名声呢？
　　善有善报,希望自己所得，都是善报。
　　在纪墨没来之前，道人已经不知道被这年轻人烦了多久，敷衍都敷衍不过去,表情上都多了些藏不住的不耐烦。
　　奈何这年轻人就不是个会看人眼色的,以至于道人无奈之余眼光四瞟,正好一眼看到了纪墨,一喜,招手让纪墨过来,还主动给年轻人介绍道：“这是这里的守墓人,他对墓葬之事,所知甚多，不如就由他来解释——你们都是年轻人，定然更容易说话。”
　　纪墨这样被赶鸭子上架，他笑了一下，也没戳穿道人的本意，对道人拱拱手，顺势说：“昨日里就见道长的陵墓安排颇有意思，有些不解还要向道长请教，不知……”
　　这就是要做交换了，帮你应付那年轻人可以，但你总也得给点儿真东西吧。
　　道人没怎么犹豫，矜持地点点头：“稍后再说。”
　　纪墨又拱拱手，只看对方年龄，也该敬着点儿。
　　两人这边儿谈妥了“交易”，那边儿年轻人还有点儿不满，可被那“年轻人更容易说话”的说法压住了，见纪墨果然要过来给他说，心中有些不乐意，嘴上质疑：“他才多大，能知道什么啊！”
　　纪墨看起来，是比他小的，不仅是年龄小，个头也小，看着就是个弟弟。
　　“若是我有什么解释不通，难以被你理解的，你再问道长也不迟，蒙童学字，总也不至于丞相来教。”
　　这话说得，无形中捧了道人一把，道人捋着胡须露出微笑，颇有些“孺子可教”的意思。
　　年轻人闻言，一方面觉得有道理，另一方面又觉得若是纪墨解释不好，还有道人在一旁，他们家出了钱的，总不会连两个问题都不肯答，他也不是问什么机密。
　　“行，你就给我说说，这墓室为何要这样小，还不如我家茅厕大。”
　　年轻人这比喻，他爹在怕不是要直接给他一巴掌，有这么做比的吗？
　　纪墨向前两步，拉开了跟道人的距离，有意给他一个歇口气的清净，这年头，谁赚钱都不容易。
　　年轻人不自觉也跟着上前两步，纪墨给他讲解：“人死为气，气所视者，非人所视。”所以，占地面积就不用那么大了，又不是帝王陵，拉不起那样的人力，还想要多大空间啊！
　　人死了，躺平了就那么点儿，怎么看也用不了跟活人一样大的面积，再说得实际一点儿，古往今来，死人年年有，若是每个死人所占据的面积都跟活人一样大，住房紧张这个难题，恐怕早千年就出现了。
　　墓地归根结底就是想要给死去的人一个安放尸体的地方，给挖墓室，安放葬品什么的，都是因为活人想要的纪念，既然是纪念，有个象征意义就可以了，安放在墓地之中的粮食，难道还真的指望死人去吃不成吗？
　　“说得明白点儿。”
　　年轻人对纪墨的语气就不似对道人那样客气，甚至还有点儿故作天真的味道，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绝对不仅是因为个子高。
　　纪墨一怔，隐约好似听到一声嗤笑，似是那道人所发，无奈，换成白话继续讲：“人死了就灵魂出窍，灵魂所能看到的东西跟咱们活人看到的都不一样，所以，墓室并不需要跟活人住的房间一样大，阴宅跟阳宅的区别，懂？”
　　年轻人给了纪墨一个白眼：“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他这话，还隐约有些暗讽那道人的意思，不过总是他自己没理，也没人为他这番话而感觉打脸。
　　“你既然懂，再说说，为什么要用这些东西？”
　　年轻人又提出问题，指向了那些材料所在，不等纪墨回答，他就开始抱怨，“我爹什么都不肯说，我看他也不懂！”
　　这种吐槽，你这个当儿子的，不好对外人说吧！
　　纪墨也没提醒，只在之后反问年轻人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什么不，等他说了，才一一介绍，这样的木料那样的石料，为何能用在墓葬上面。
　　活人对生死的划分，是有着思考的，阴阳之分，方方面面，比如说木料上，什么样的木料更好？肯定不是那些向阳的植物，反而是一些生长环境比较阴沉潮湿，或者干脆是木料颜色比较灰暗，再不然就是木料偏于坚硬，有些能够“千年不朽”的意思，再或一些好的意向，比如说这种木料本身象征着什么，有着怎样的人为赋予的意义。
　　石料上也是同样，此外包括陪葬在墓地之中的一些东西，或者是器物之上的铭文，生死不同，阴阳不同，再或者是一些左右方向上的不同，包括墓地之中的墓室安排，有些地方也会要求跟活人相反，如同镜像一样，全部都要反方向来。
　　再有甚者，数字上也会有特殊的要求，摆放几样器物，摆放在什么样的地方，都要跟活人的习惯不一样才行。
　　多少块儿砖，多少土，多少工人，工时多久……这些都是可以细化要求的。
　　看上去越严格的墓葬礼仪，完成之后，也会让活人轻松很多，连同哀思，似乎都能随之埋葬。
　　如果墓葬礼仪有所疏忽，完成之后，就像是对良心的亏欠，日后回想起来，总是有一个无法解开的结，久久不能释怀。
　　从这个角度来看，墓葬礼仪这种规范出来的东西，看似是为死人服务，其实还是为了活人安心。
　　年轻人显然还没到理解这些的程度，听到纪墨的解说，最后只给了一个“嘁”，“都是没用的东西。”
　　他的理解，显然更偏向于实用性，还对纪墨吐槽这些材料多贵，能够让富户家的公子都觉得贵的程度，这位富户对祖宗有心了，不知道是不是祈祷着祖宗保佑，还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希望以此弥补一二。
　　纪墨猜想着，也没说，还给年轻人讲了讲墓碑上的瑞兽是什么样的意义，又是从哪里流传下来的，他对这些的知识，很丰富，足够开几个小故事了。
　　年轻人听得很舒适，听得差不多了，就直接去休息去了，没再纠缠道人。
　　见到他被下人簇拥着去休息，有人沏茶，有人扇扇子的，当真是富贵做派。
　　纪墨觉得没自己的事儿了，过来跟道人请教，道人看他一眼：“你那些，都是跟谁学的？”
　　“自然是跟我爷爷学的。”
　　纪墨很是自信于葛山的专业知识，他如今学得不敢说圆满，也有七七八八了，不至于让人嗤笑。
　　“倒是看不出来。”
　　道人这样说了一句，显然还记得葛山的样貌，怎么看都是个大老粗，还是又丑又凶，看上去就好像脾气古怪，张嘴就会骂人的大老粗，实在不是个什么好说话的对象。
　　若是没有纪墨今天的表现，任谁看了那样的人，都不觉得他能说出什么真知灼见来，自然是不会听，并要把他这种想要找事儿的人的气势压下去。
　　“你有你爷爷，还要跟我问什么？”
　　道人这一句话，又有些不客气了，遇上这种扮猪吃老虎的，弄不好就成了被打脸的那个，实在是需要小心。
　　若是不说真东西，压不住对方，若是为了压住对方说真东西，又对不起自己。
　　道人现在就是这样的两难。
　　“难得碰见道长这样的高人，自然要多请教些，才能不负这一段相识的缘分。”
　　纪墨说得还算是文雅，品起来若有几分玄妙。
　　道人听了，没说什么，微微眯了眯眼，“倒是我小巧天下人了，你问吧，若是能答，我就给你说说。”
　　若是不曾听了纪墨讲解，也许这会儿道人会说些大话，这会儿就要斟酌些了，万一人家真的问了什么不传之秘，他这里难道要违背诺言不成？
　　“先谢过道长了。”
　　纪墨说着，行了一礼，接着才开始问，有些问题是葛山曾经讲过的，只是那时候纪墨不是很明白，现在想要再听听道人的看法，同一个问题，不同的人，不同的角度也许会有不同的让人恍然大悟的答案。
　　他想要的就是那个“恍然大悟”。
　　道人给回答了，只不过回答之前都要问一句“你爷爷没给你讲这个？”回答之后还要再问一句“你爷爷是如何说的？”
　　显然触类旁通的机缘，他也想要有。
　　纪墨对此倒是没什么抵触，再加上葛山本身也不觉得自己那些知识是什么宝贝，只不过往常没人可以显摆，跟纪墨说的时候也没让他保密，纪墨就以自己的理解说了说，本来是请教的，后来就成了交流，道人不想拿出更深的东西，纪墨不想放过这条“大鱼”，两人你来我往，倒是也能品出几分意犹未尽的乐趣。

第740章 第 740 章
　　那天,纪墨回去得有点儿晚。
　　葛山没有等他，自己吃完了饭，正坐在那里歇着,见到他回来了,掀了一下眼皮：“舍得回来了？”
　　这阴阳怪气的腔调,肯定是生气了。
　　纪墨知道他可能在气什么，葛山对自己的专业有多专业是没有数的，见到那道人的风度，敢讪笑着上前说一句就算是勇气了,后来被别人无视，气到面红耳赤,还是不敢当面争辩,仿佛对着那人的外形,就已经先矮了一截似的。
　　所以，哪怕他不想要让纪墨去请教别人这些专业知识，也不好直接说出口,怕人不听令，更怕人反唇相讥，这点儿心思表现出来，就是现在这样的状态了。
　　“爷爷,我在山上碰见了那富户家的少爷,对方跟我请教墓葬礼仪,我给说了说……”
　　纪墨对那个问题避而不谈,掐头去尾地说起了自己在山上做了什么,至于是那少爷是跟道人请教,道人推给了自己这样的小事,就不必给葛山细说了,都是细枝末节，没必要。
　　“你，你还能说什么，那少爷还在不，我去说！”
　　葛山对自己的形象，有些时候有点儿没数，这会儿积极起来，完全忘了自己的外貌条件是有多么不讨喜。
　　纪墨见他急急忙忙就要提鞋子往外走，连忙拦住了，“富家少爷，哪里能够多待呢？他问了两个问题就走了，我是这么回答的，爷爷听听看，可还对？”
　　说着，纪墨就要开口说自己的回答，只说话的时候，突然捂住肚子，好像肚子叫了一样，话到嘴边儿就换成了“还有饭没，我都饿了。”
　　“有，自己去盛，多大了，还要我给你喂到嘴里啊！”
　　葛山这样说着，摆摆手，瞪了纪墨一眼，觉得他这种一出门就上厕所的习惯实在是不好。
　　要紧的事儿还没说，杂七杂八，非要又说些别的，耽误时间。
　　吃饭的时候，显然不能好好说话，纪墨也没准备再重复一遍自己的回答，只说了那少爷的问题，然后就说“我都照您平时给我说的回了他，他也没说什么……”
　　葛山教纪墨的时候，都是按照以后会有接班人的想法来教的，这种教学既不系统也不具体，多数时候还带着点儿显摆的心思，给纪墨炫耀自己懂得的知识多，跟村里那些蠢人不是一道的。
　　他是常常以此来说明自己为何不受欢迎的。
　　也就是曲高和寡的理由，不过他不会那么温雅的词儿，就直接说“尿不到一个壶里”这样的糙话，再要说，就说自己的夜壶都是有花纹的，言外之意，那些随地大小便的，完全不配跟我比。
　　咳咳，这个事么……
　　纪墨吃着饭，没想那么多，见到葛山听到这两个问题就没了兴趣，也知道葛山的意思了，看，夏虫不可语冰，他们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是这么蠢！
　　也是话赶话，葛山突然想要听听纪墨是怎么回答的，问了一句：“我是怎么教你的，你说说！”
　　本来纪墨以为听到那少爷问得问题是多么浅白，葛山就不会有考较的心思，他也就不用重复一遍那些回答了，口干舌燥的他，在厨房灌了一瓢水才缓过来，嗓子都要冒烟了，真的不想说话，不过，葛山难得考较一次，他能说“不”吗？
　　纪墨快速咽了嘴里的饭，把自己那些话又说了一遍，说得更直白了一些。
　　葛山听了点点头：“还行。”
　　他以前很少考较纪墨，这回一问才发现，原来纪墨掌握得还不错，好像离退休享福更进了一步，他的心情也好了些，问了下山上修坟的进度，那天见了道人的安排，他也多少知道一点儿对方想要布置成什么样的。
　　算算时间，再有两天就差不多了。
　　“封土的那天咱们再去看看……”
　　葛山拍巴掌决定。
　　纪墨抬头看他，这么锲而不舍的吗？
　　“看什么看，去了就是一份儿钱，懂不懂，这种事儿，一定要积极点儿，你不在，没人给你留着钱。”
　　葛山说着话，在纪墨的头上拍了一下。
　　纪墨看着剩下的几口饭，吃还是不吃，是个问题，几天没洗头了，会被拍下头皮屑吗？
　　不过，葛山这心态挺好的，他还以为他肯定会为那些人的看不上而伤心难过，现在看来，顶多是不甘心，伤心是必然没有的，面子上挂不住才是真的，最重要的可能还是这件事背后所牵扯的钱财损失。
　　道人就是来抢钱的！
　　眼看着落在碗里的肉被对方抢走了，真是让人不甘心啊！
　　两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那天跟道人相谈甚欢之后，纪墨也没紧着再去找对方，放着葛山这么一位系统认定的专业知识第一人不请教，急着去跟别人博采众长，也有些舍本逐末了——碰上了问问是应该，问过之后，对方什么水平，也大体有数，自然就没必要着急了。
　　这一天是个大日子。
　　富户自从回来之后，又是修路又是增加族田，做了不少好事儿，族长都要高看对方一眼，祖上都是一个祖宗，对方修坟，说大了，也是全族的大事儿，花花轿子人人抬，这会儿就很给面儿地让有关系的族人都动了动。
　　一族人，不是祖宗也是亲戚，哪里能够不走动走动呢？
　　于是，这一日格外热闹。
　　葛山的辈分大，往常也都是他主持这样的日子，这次有道人在，就把他挤到一边儿去了，那富户会做人，并没有直接不让葛山参与分红，还给他说了些“这么多年劳苦功高”之类的勉励的话。
　　让葛山听得很顺耳，被闲人嘲讽两句的时候，也只轻哼一声，没有在这种日子骂人。
　　纪墨跟在葛山后面，他辈分小，本来是站不到前面去，也就是跟着葛山，身份特殊，这才能够在前面混了一个位置，能够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修坟的最后一步就是封土，这个封土是象征意义的，留着那么一块儿砖，或者一铲子土，等着富户亲自动手，有个子孙孝敬的意思在。
　　富户挽起了袖子，在道人的示意下，轻车熟路地完成了这一步骤，很好，没出什么问题，坟修得不错。
　　后面就跟开表彰大会似的，族长很给面儿地在坟前给老祖宗做了些汇报工作，把富户的出身来历，取得的成绩，包括得了几个儿子几个女儿，儿子亲戚都是谁，女儿嫁了谁家，都说了说，必不可少的还有富户最近给村中做的那些事情。
　　自然，这么短的时间，修路是肯定没完成的，但可能钱已经到位了吧，总之，这一条“功绩”是也被念出来了的，要让大家念个好儿。
　　其中说到“族田”上，好些人有了些喜色。
　　族田的作用，主要就是用于祭祀之类的事情，葛山和纪墨的衣食，说起来也是来自于族田，若要类比就跟班费差不多，不同的是土地是能够种粮食的，于是这族田一添置，那是年年都收益。
　　也许这收益不够稳定，但对族中很多人来说是比较重要的，鳏寡孤独的老幼病残，都是需要这些族田来养的。
　　若是有人要读书，族田也是可以供的，再有就是祭祀这样的大事儿了，需要的东西，也是族田的出产来置办的。
　　总之，族田是有利于全族的事情，甭管最后到底几个人享受到了。
　　有了这一出“表功”，再说到下面的修坟完成需要庆祝这样的事上，来参与的族人就都很诚心了。
　　有人分发香烛，接到的人，也都能诚心诚意地躬身行礼了。
　　这里面，因为亲缘关系的远近不同，族人辈分的高低不同，再有年龄大小的不同，队列也是有讲究的，连上香的次序之类的，都是要排一排的。
　　这些工作，葛山也负责了一部分，他一点儿都没留情，对那些之前嘲讽他的，不是巴掌，就是脚，都不正经说的。
　　场合严肃不能嬉闹，被打了一巴掌踢了一脚，觉得对方劲儿大的，也都不好言语，乖乖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去上香。
　　这样的大场面，一二百的族人，忙而不乱，纪墨还真是看得心中暗赞，家族之威，看现场秩序就知道了，古代的族规什么的，存在就有道理，在基层管理方面，也是助理大于掣肘。
　　消磨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大锅吃饭，流水席。
　　富户半点儿没吝啬，满面红光的，好像刚办了什么喜事一样，脸上一点儿悲色没有，还带着点儿欢欣鼓舞的意思。
　　因他心情好，葛山等人得到的赏钱就很丰厚了，连纪墨也有了一份儿，那道人还特意把他叫到身边儿，又给了他一份儿赏钱。
　　纪墨退回来，就得了葛山的注目，直到纪墨识趣地把所有赏钱上交，葛山才眉目和悦：“你还小，我给你留着，以后你再用。”
　　这种话，跟所有大人骗小孩儿压岁钱最后拒不归还一样。
　　纪墨也没在意，钱财这种事，对守墓人来说，是必须，也不是必须，古代的乡村生活，很多时候，钱都不太用得到，更何况，守墓人也没什么时间赶集之类的，更是少有花钱的地方，村中买东西，以物易物，拿蛋换米，都是可行的。

第741章 第 741 章
　　热热闹闹的流水席之后,道人就离开了，事实上，流水席那天,也就一开始在主桌见到了道人被敬酒的身影,再然后,大家都吃开的时候，道人就离开了，从头到尾，保证了神秘主义的范儿,绝对不会像大家那样大口吃喝。
　　纪墨和道人的交情没有好到当朋友的份儿上，对方走的时候也没特意跟他打招呼,纪墨也没在意。
　　人生的缘分,很多人,在你的记忆中，可能都只会出现一次，而你,也是在他们生命之中出现一次的路人。
　　甚至，这一次的出镜，还未必会被彼此记忆。
　　能够有一次畅谈，就不负一次相识。
　　完成了修坟大事的第二天,富户就离开了村子,继续到大城市奋斗了,纪墨没想到的是,临走的时候,他家那位少爷还特意来院子外面张望了一下,似乎是好奇守墓人都是住在什么地方的,怕不是住在墓穴里。
　　看到那个正常的院子,应该说正常得甚至比普通人家还好的院子的时候，还有些失望，他似乎很想要听一些玄幻或者灵异的故事，奈何纪墨没有能够满足他。
　　对着那失望的眼神儿，纪墨很想说一句，你面前的人之所以存在就是玄幻和灵异本身了，厉不厉害？
　　可是啊，你就是不知道。
　　你就是看不出来！
　　有眼不识泰山，就是这个样子了。
　　“等你下次再回来，我应该就是正经的守墓人了。”
　　守墓人不需要那么多，一个就够了。
　　如今葛山还在，就只是葛山，纪墨只有当预备役的份儿，在很多人眼中，还是葛山的跟班儿小厮一样的存在，名义上是孙子，其实也真的是当孙子，听使唤的。
　　专业知识点已经累计到五十多了，纪墨不知道葛山还有什么家传的学问，显然，他自己也没太在意，想起来说一嘴，想不起来就算了。
　　纪墨也不知道都有什么，问都没办法问，只能想办法在已有的知识上专精，跟道人聊天触类旁通的那些知识很有些道家意味，什么八卦五行的，听起来就透着点儿越界的感觉，不像是守墓人，倒像是盗墓人了。
　　动辄就是什么阵法之类的，若是真有点儿玄幻因素，指不定还能成为什么厉害的玩意儿，可惜，一阶世界，不要想太多。
　　“那可真是厉害了！”
　　少爷指着那个院子，“一辈子住在坟山下。”
　　这话听起来就不好听，透着嫌弃，他也是真的嫌弃，富户是经商的，作为他的儿子，不说走南闯北都见识过，从小到大听到的也不少，这个天地的广大，无论哪里，也比守着一堆坟墓有意思多了。
　　“嗯，那你就好好去看看吧，等你回来了，还可以跟我说。”
　　纪墨知道他没什么恶意，只是家中有钱，天然有点儿鄙视不如自己的人。
　　守墓人这个职业，哪怕得到系统的肯定，也确实是有着一定的作用，但在这位少爷看来，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嘁，谁要跟你说啊！”
　　少爷这样说着，却还是跟纪墨炫耀了一些，他身边那些人，能够听懂的都知道，不会有耐心听，听不懂的，他也不想看对方那迷糊的眼神，可纪墨的眼神，让他感觉到，对方像是能听懂的。
　　不管是不是能听懂的，他想说，对方想听，那就是一对儿搭子了。
　　没想着发展什么友谊，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友谊的少爷最后还算是满意离开。
　　“真是闲得没事儿干，到这里卖弄来了！”
　　门后头，一直在偷听的葛山半点儿没掩饰自己对外面的好奇，一并跟着听完了，意犹未尽地还要骂对方存心不良。
　　纪墨笑笑，完全不计较，他也不是要跟对方结交，碰上了，脾气不是那么难以忍受，又的确能够给出一些信息作为参考，那么，听听又何妨呢？哪怕是说两句好听话，也是可以的啊！
　　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纪墨一向很好相处。
　　因为山上新修的坟气派很多，貌似也重新陪葬了一些好东西进去，葛山晚上睡觉都不安稳，非要多转悠几圈儿。
　　这活儿也着实是个辛苦活儿了。
　　纪墨心疼他年龄大了还要这样日夜颠倒，主动说后半夜那三回自己去山上转，让葛山安稳睡觉。
　　“你，我可不放心，你还没见识过那些盗墓的是怎样的，真让你碰见了，说不定就被他们弄死了……”
　　葛山说得吓人，又讲故事来吓唬纪墨，纪墨已经不是当年那样无知，把他的故事都当做真的，知道是编出来吓人的，也就很给面子地咋呼一下：“真的那么吓人啊！”
　　“可不似怎地！”
　　葛山显摆得当之后，就开始说些真的知识，说到专业盗墓贼有多专业上，不免又要说些守墓人与之相克的技能。
　　发现专业知识点又开始增长，纪墨弯了弯唇角，专心听着，听来听去，呃，只能说，如果没有真的灵异事件，那么两方都是摸黑打架的。
　　想想专业盗墓人准备的黑驴蹄子，防僵尸用的，再想想守墓人准备的什么，给泥土加料，吸引些蛇虫鼠蚁之类的东西作为天然看守，若是再大的陵墓，比如皇陵之类的，里面还有专门给守墓人进出并居住的地方，当然肯定是外围。
　　若是有机关的话，有些机关还会有个控制室之类的存在，需要人为手动，需要人经常检修。
　　这些知识听得纪墨又是迷惑，又是恍然，有吗？他以前建造的陵墓，皇帝安排的守墓人都是在外面的啊，还是个什么将军领队的，挺厉害的。
　　难道还有在里面的？是所有世界都有，还是这个世界特殊。
　　或者是自己之前当机关师的时候，所在的那个世界没有？
　　总之，物理对物理，玄学对玄学，守墓人的很多知识，是专门克制盗墓贼的，当然，还得是那种专业的盗墓贼，普通的胡乱挖的那种，只要把人赶走就好了。
　　“知道我晚上为什么总是穿蓑衣，戴斗笠吗？”
　　葛山主动开启这个问题。
　　纪墨以前想过，想到的是夜深露重，山上的露水湿了衣裳也是不舒服，更容易生病。
　　自以为得到了答案，他就没有再问，如今看来，恐怕不是这个答案？
　　“爷爷快说。”
　　纪墨催促，只怕葛山卖关子。
　　“是要吓唬人啊！”
　　葛山带着点儿恶作剧成功的笑容，回过头来冲着纪墨一笑，真别说，有点儿聊斋老人那范儿，一盏提灯不够亮堂，还总是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再有林木之类的遮挡，还有风吹过的天然的呜咽声，活似女鬼夜哭一样。
　　斗笠和蓑衣的存在，都把人的身形变得古怪，落下的影子都因为林木的存在而崎岖变形，乍一看，真的宛若鬼影一样，是足够吓人的，可……
　　“都要盗墓了，肯定知道有人守墓的，看到的时候，难道还会怕吗？”
　　何况，灯的光线再昏暗，也是个光亮，通常的心态，看到灯光就知道有人了，难道还会把人当鬼来怕吗？
　　“知道又如何，看到还是会怕——做贼心虚。”
　　让小偷当着主人家的面儿盗窃，你看几个技术流敢出手，可若是主人家不注意，那偷了也就偷了，连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的，哪天碰到主人，还可以说说笑笑，如同普通才认识的人一样。
　　葛山这话说得，深得心理学精髓。
　　专业知识点也果然因此增长，纪墨点点头，知道了，田里的稻草人，不管鸟儿怕不怕，立上去就总能防住怕的，剩下的不怕的，也是不好对付的那类，遇到就要当心了。
　　“那要是遇到了盗墓贼要怎么办？”
　　纪墨问。
　　“能吓吓，不能吓的就想办法闷死他们！”
　　葛山可能是出于职业的关系，对盗墓贼天然没什么好印象，说“死”也极为干脆。
　　墓室之中，空间狭小，本来氧气就不够，若是发现了，直接堵出通风口，也能让里面的人抓瞎，哪怕拿着挖掘工具都没用，在没有氧气的时候，人能坚持多久，又能有多少力气，能够坚持到挖开墓室呢？
　　哪怕是专业盗墓贼，也有心性不过关的，在那种时候，一个人乱了，就是所有人都乱了，若是没有那么多人，只有一个人进去，那就更简单了，除了你一个活人，就是死人，那种地方，真的能够不怕吗？
　　那可不是保存良好的冷库死尸，而是隔着棺材板，都能闻到隐约的腐烂气味的尸体，再有本来就在地里生活的蛇虫鼠蚁，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绝于耳，听多了好像是听到什么“人”的脚步声/私语声一样，真的不怕吗？
　　专业技术之外，比拼的就是心理了。
　　心理战之后，就看实力了。
　　“若是这样还防不住该怎么办？”
　　许是专业知识点的增长太顺了，让纪墨一时有点儿飘，顺口问了一句，问得葛山黑了脸，“怎么办，该怎么办怎么办！”
　　守墓人除了平时把墓地的一些问题汇报到族里，让该修坟的修坟，日常给打扫打扫之外，再就是防范盗墓贼了，若是真的没防住，哪怕知道不能全怪守墓人，也要有点儿惩罚在的。
　　克扣钱粮就是必然的了。
　　这世上，可没有领钱不做事儿的好工作。

第742章 第 742 章
　　纪墨是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还有乌鸦嘴的潜质,才说到盗墓贼不久，山上的那一片坟地之中就发现了盗墓贼踩点的痕迹。
　　是葛山发现的，他还特意让纪墨过去认了认。
　　老实说,这有点儿像是痕迹学了。
　　如何从地面痕迹判断是否野兽之类的,纪墨是学过的,不是作为专业技能，却也是选修技能的那种，没办法，在古代住着,要想清净，住在山脚下,那就必然在靠山吃山之余防着被野兽吃了。
　　打猎不成被猎物吃了的,也不是什么新闻。
　　尤其是古代的野生动物,简直不要太多，一个个野性难驯，哪怕是国宝大熊猫,这时候也要正正经经叫人家食铁兽，一巴掌都能把你拍个半死的那种，一点儿侥幸心理都不能有。
　　再有野生动物身上的寄生虫，细菌之类的。
　　本来就有些洁癖的纪墨在当过医师,见过许多病症之后,更是对“野生”这个词多出一层心理阴影,所以,要防范,要从哪里防范,如何判断“兽道”就是一项基本技能了。
　　这也导致纪墨很多时候都能直接假装猎户,实在是对这些比较熟悉了。
　　但,盗墓贼留下的痕迹。
　　“这种足印是不正常的。”
　　葛山说着，抬了抬脚，让纪墨留意他们自己的鞋子。
　　穿习惯了，平常还真的没太在意，葛山和纪墨穿的鞋子是两层的，一层布鞋，没什么好说的，古代大部分鞋子都是布鞋，有钱的会换成皮鞋，拿皮子做鞋，磨损率会低点儿，但也不如布鞋透气舒服。
　　因为经常要上山的关系，而山上这片地方并没有经过细细耕耘，一些小石子儿之类的存在就无法避免，哪怕是千层底，多走几次，也要磨损几百层。
　　葛山不是个大方到用皮子做鞋的，更不会弄什么木屐，说起来好像高档些，其实真走起路来，谁踩谁知道，硬地若此，真的谈不上多么舒适。
　　爬山下山，绕山行走，又是个力气活儿，不想费脚，就要费鞋子。
　　若是连鞋子都不想费，那么，就要自己开动脑筋想办法了。
　　葛山的办法就是布鞋之外套草鞋。
　　这样若是磨脚，先磨坏的就是草绳子，编草鞋要的草绳子，哪里随便薅一把草就什么都有了，不用花钱就是便宜，至于编草鞋所需的时间和精力，还真的不算什么。
　　纪墨见过葛山编草鞋，真的不难，看过一次就会，就是编的时候要手劲儿大一些，这样才能编得紧实平整，能够多用几次。
　　这都好些年了，纪墨都会编草鞋，也习惯上山的时候在布鞋之外套草鞋，就是一时间没想起来，这会儿看到足印，才知道草鞋的好处竟然还有第二重。
　　“这是什么时候，正经上山扫墓的，就没有不从我眼皮子底下走的，偏偏……你看看，他这是走的是什么路！”
　　葛山指点着那个痕迹，让纪墨看了看。
　　听到有盗墓贼，纪墨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富户家才修好的坟墓，比起一众年代已久，且早就没什么人关注的坟墓，富户家的有钱是附近都知道的，路到现在还修着呐，消息肯定早就传出去了。
　　之前没修好，没往里面放东西，这会儿，有人来探路，也不是不可思议。
　　浅浅的足印，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纪墨顺着葛山的指点，看那脚尖走的方向，看那足印所经过的路途——果然不是正经来祭扫的，足印都不是往哪个墓碑前走的，而是绕着弯儿走的。
　　这个弯儿，乍一看并不跟那个新修好的坟墓有关，可实际上，是以那座坟墓为中心的。
　　这是踩点。
　　纪墨恍然，还觉得有些意趣，这还真是十分经典的踩点了，以某地为中心，绕着它转一圈儿，查看哪里有合适的地方。
　　下一步……
　　“不急，慢慢来，总要等他们进去了，咱们才好堵洞。”
　　葛山本来就长着一张有些凶的脸，说这话的时候更显得十分阴狠。
　　无冤无仇的，非要把别人弄死什么的……纪墨没有多加置喙，职责若此，若是让盗墓贼选，他们说不定会更愿意被堵死在里面，而不是被拉出来交给官府，若是官府办理的话，那就是一死死全家，是否死全族，就看那官儿手轻手重了。
　　平淡的学习因为有了活生生的盗墓贼，而变得多了几分意趣，葛山脸上都有明显的兴奋，第二天一早就起来了，去村里转了一圈儿，不仅拿回来些东西，还带回来一个口信。
　　“等到确定了，还要找人来帮忙。”
　　葛山便是去敲定这个事儿了。
　　纪墨一愣：“不是咱们两个就够了吗？”
　　葛山白他一眼：“好大口气，你能做什么就够了？”
　　纪墨看看自己，看看葛山，好吧，一老一少，怎么看也不是很顶事儿的样子，盗墓贼还不知道是怎样的人，但肯定至少有两个人，一个进洞一个望风，若是团伙大的话，恐怕还要多几个人，这还不算最后销赃的路子，只说现在，情况就比较严峻。
　　没再开口，免得挨葛山排揎，纪墨准备等着他安排就好了。
　　又等了两天，表面上啥事儿没有，其实晚上葛山巡山都不勤快了，像是特意要给人留空子一样。
　　这么等了等，等到那边儿下洞了，葛山才兴奋地带着纪墨，又招呼着白日里等在家中的几个小伙子，一同上山。
　　“一会儿你堵后面，我前面，你们两个，守着周围动静，看着不对，就用榔头敲，敲死一个是一个！”
　　葛山说得格外凶残，安排得也简单，纪墨没什么活儿，他只管跟着葛山就好。
　　山上有林木，不是什么密林，却也遮光，不带着灯，是不敢上山走的，崴了脚算是小事儿，若是磕碰到哪里了，人命也不坚强。
　　所以，这场“暗战”更像是“明战”，老远就看到灯光晃晃悠悠的样子。
　　跟鬼火还是差一些的，却也可模拟鬼火，葛山守墓多年，早就知道鬼火是怎么回事儿了，从动物的骨头之上也可得到类似的“鬼火”，往灯里面添加一些，烧起来的火光就成了阴间颜色，晚上看来，更是吓人。
　　还是他教的那句话，先吓，吓死一个是一个，之后再说打斗的事儿。
　　这年头，跟人打，自己也有可能受伤，而一旦受伤，耽误的事儿就多了，古代可没什么工伤保险，受伤就要自负盈亏，一个不好，因为一人受伤拖累全家受苦的，可不在少数。
　　所以，最好还是不要打，一定要打，就要用长兵器，尽可能远距离攻击，免得近战被对方捅一刀子。
　　葛山很有经验地分配好了，他叫来的这几个小伙子，也是村中有名的勇气人，好勇斗狠都不差，有着自小打架摸索出来的一套“武技”，不至于真的让自己吃亏。
　　再有，盗墓贼这个事情，是对全族都有关的事情，由此而出的花费，也是族中负责，包括后来的伤病药钱，营养费是不可能有多少，但报销医药费这一条，从古至今，都是吸引人的。
　　这一晚上，那叫一个混乱。
　　纪墨跟在葛山之后，但后半截就找不到葛山在哪儿了，灯光不够亮堂，又来回摇晃，还有不断熄灭的，人影乱闪，开头还知道堵洞，后来，就恨不得找个洞先窝着藏在里面了。
　　砸石头的，扔锤子的，风声袭来，先躲为敬。
　　靠着自己的灵活机敏，纪墨躲了几次，其中还把自己又弄得脱臼了三次，等到情况渐渐安定下来的时候，葛山他们赢了。
　　三个盗墓贼，跑了一个，堵住了两个。
　　其中一个还是一开始就被堵在洞里的，另一个则是被揪住的以为是望风，其实是慢了一步的那个。
　　真正望风的，没义气，发现不对，直接跑了。
　　天亮了看才知道，这人竟然还是修路队里面的，富户说要修路，把钱留给了族里，是族里人办的，想要尽快修好，就请了些小工来，这人就是其中一个小工。
　　“洞里那个呢？”
　　葛山抓着他审问。
　　“也是，也是，是我兄弟，你们给他放出来吧，别把人堵死了，我们花钱买命！”
　　被绳子绑着的盗墓贼看上去格外老实，普通的路人相貌，走到哪里都不会被怀疑的那种。
　　一听到钱，有人的神色就变了。
　　“呸，丧假灭族的玩意儿，你们那钱谁敢用，收了就是盗墓贼，什么时候被你们一连累，全族都跟着遭殃！”
　　葛山不为所动，直接说破后面的险恶。
　　有些钱可不好拿，拿了花不出去不说，还要被拖着下水，一个不好，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因为对方出言诱惑，葛山也没客气，直接一锤子把人锤死了，血腥至极，纪墨虚了虚眼神儿，哪怕总听葛山说“杀了”“弄死”之类的，却也没想到，他真的做得出来。
　　还是那张凶脸，仿佛没什么变化，却觉得那凶煞程度更甚，让人看了畏惧。
　　尸体被埋在了树下，埋之前，身上的东西都扒了，有个钱袋，里面还有些钱，葛山看了看，判断不是墓里头带出来的，就直接给几个小伙子分了，然后带着他们又去族里讨赏。
　　纪墨没去，留下看着已经堵住的洞口，葛山临走的时候留了话，大半夜了，里面那个堵着的，应该活不了了，但万一对方从这里冒头，就直接锤死。
　　“……嗯。”
　　纪墨接了锤子，还挺有分量的。

第743章 第 743 章
　　天亮了之后,本来阴森恐怖的墓地之中也多了股孤寂的味道，纪墨坐在洞口，等着里面的人,不知道是生是死,也不知道是等他活着探出头来,还是死在里面再不露头。
　　锤子放在手边儿，并没有一直拿着，纪墨坐在了稍远一些的地方，本来他是不敢坐的,只怕万一有人挖土，一铲子过来,直接戳在屁股上。
　　可后来站着太累了,一晚上没休息,对年轻的身体来说并不应该算是负担，可纪墨的身体，自小就遭受毒打,又没被什么营养品补过来，体质弱，自小就弱，平时看着还好,一熬夜,这个点儿都不睡,眼睛就已经不堪重负,连带着身体,都撑不住的样子。
　　这可真是太差劲儿了。
　　纪墨想着,换了个姿势,准备站起来走走。
　　脚步声从山下传来,很快就看到葛山他们回来，不是一个人，还有些人，纪墨微微皱眉，怎么回事儿，不是说没事儿了吗？
　　葛山的脸色不好看，在外人看来，他的脸色总是不好看的，但纪墨已经能够区分他的表情变化都是因为什么了。
　　“来，你们，把这里挖开。”
　　葛山指点着，让人把昨天他们堵住的那个洞口重新挖开。
　　“爷爷——”纪墨拎起锤子来到葛山身边儿，把锤子给了葛山。
　　葛山接过锤子，撂在一边儿，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来，递给纪墨：“一会儿你拿着，进去看看，若是碰到人，直接捅死，拽出来。”
　　洞口已经挖开一些，能够看到并没有人在这里。
　　那就肯定还是在里面了，或者，他能够挖到另外一条道路出去。
　　“这是……”
　　纪墨有些迟疑，没事儿他可不愿意去钻坟墓，这可不是什么帝王陵，里面站着都不用弯腰的，在这里面，那可不光要弯腰，还要爬着走，甚至趴着走，匍匐前进也就是那样了，何必呢？
　　万一有个蛇虫鼠蚁的，不是万一，是肯定有。
　　封土之前，纪墨也是来看过的，当时道人指挥着人往里面撒一些散发着腥气的东西，那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吸引一些毒虫毒蛇之类的东西在里面做窝，让那些蛇虫鼠蚁作为天然的守墓“兽”存在。
　　正常扒开坟头，倒是什么都不怕，可不正常地，非要这样从盗墓洞进去，祸福可就难料了。
　　“还不是那群老不死的，怕跟人不好交代，一定要确定人死了，还要挪出来，免得坏了风水……风水什么的，多陪葬几个，老祖宗睡得更安稳！”
　　葛山自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奈何没人肯听，也就是富户离开不久，村里只怕还有通风报信的，这么大的事儿，也不可能不通知人家，那么，一个“盗墓贼可能死在里面”的消息不足以安慰人心，就只有“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了。
　　这种活儿，葛山也知道不好干，可能做的人，他是不成了，这么小的盗洞，他以前就没想过能进去，也就是纪墨了。
　　知道不能推辞，纪墨也没再迟疑，匕首□□，用牙咬着，往里面钻。
　　遇到狭窄过不去的地方，稍微拧一拧，胳膊腿的就直接卸掉了，方便他拖着入内，再“咔嚓”两声，安好了就能继续往里走。
　　墓室不深，不够高，盗洞打得很有规矩，直接通到了墓室里，纪墨没有带灯，到这个位置，外面的光已经无法通过那小小的盗洞透进来了，唯有凭借一双眼来看。
　　纪墨以前身体不行，晚上眼睛都不怎么能看见，后来到了葛山身边儿，就开始吃蛇胆，据说蛇胆明目，这个“据说”被纪墨用自身经历给证实了，的确是明目，用葛山给的配方，坚持吃，除了口感不好之外，对身体的确是有好处的，夜视能力的增强就是了。
　　当然，别的蛇未必有这份能耐，葛山说，他抓的这些蛇都是从墓地里抓出来的，也就是本来“阴养着”的毒蛇，不说以毒攻毒，但这种蛇的蛇胆可能的确有些不一样。
　　纪墨一边往里爬，一边小心躲避着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还要从这些声音之中判断是否有人的踪迹，盗墓洞里面的空气倒是还好，这也有可能是封土没有多长时间，再加上盗洞通风也有一阵儿，所以……那个盗墓贼很有可能没有死。
　　心里寻思着这个，动作上就更多几分小心，眼睛更是四下打量，通过那些形状来分辨到底在哪里。
　　因为修坟的时候，纪墨就没少来山上看，他对这里的墓室结构烂熟于心，很清楚某些地方是设置了一些防盗手段的。
　　古代的防盗手段并不是完全依靠守墓人，以及那些豢养进来的蛇虫鼠蚁，还有就是一些小的机关，包括毒。
　　有的时候，还会特意移了毒草进来种植，只不过这种种植的效果，怎么说呢？一般都不太好，完全没有阳光的地方，很难生长。
　　倒是一些毒草的根系，能够深入地下，顺便带来一些伴生的毒虫之类的在此聚居。
　　富户对修坟所知不多，但他舍得出钱，请来的那位道人，虽不如葛山，也顶过很多人了，为富户设计的这场墓地，就采用了一种立体防盗的手段。
　　盗墓贼若是直接从上面打洞的话，那么就会触动一道夹层，夹层之中放置着的一种物质，被道人称之为“火云砂”，在纪墨看来，就是一种燃点非常低的通过“炼金”得来的化学物质，比磷粉的燃点要稍稍高一些，却也高得有限。
　　铲子挖掘的摩擦热度，就足够让这一层的火云砂化作石油一样可怕的存在，直接让盗墓贼尸骨无存。
　　这一层之外，又有两侧四门之说，四面防盗各有不同，其中一面是种植的毒草，这种毒草很特殊，长在地面之上的草叶之类的是没有毒的，唯一有毒的就是根系，若单单如此，盗墓贼也不是傻子，不至于盗墓的时候还非要去吃那毒草的根系。
　　但，只要是挖掘，就会触碰，一旦斩断毒草的根系，就会有一种有毒汁液流出来，这种汁液涂抹在皮肤上，撑死就是会有点儿灼烧感，不至于立即毙命，但这种汁液本身是另外一种毒虫的食物，涂有这种汁液地方就会吸引毒虫。
　　另一面的毒虫就会伺机而动，若是直接追上啃噬，恐怕就会跟圣甲虫一样，直接钻到人的身体里，当然，毒虫足够多，毒素积累足够多的时候，人不等被咬死，就已经死在这里了。
　　剩下的两面，一面是陷坑，专门挖深了一些，里面放上一些有毒的锐物，若有人不慎掉落，就是没有摔死，也会因为皮肤上的微小划伤而死在当场。
　　另一面，就是毒气了。
　　这一面，纪墨觉得有些虚，怎么说呢？有些想当然了。
　　古代的墓室，别看是给死人建造的，一般来说还是挺讲究照明的，不光陪葬的东西有烛台之类的，一些专门用来燃烧的油膏也是会有的，包括香炉之类的。
　　道人在这一面的安排就是放上一个香炉，里面放置的油膏本身就是含毒的，点燃之后，一方面产生毒气，一方面是消耗氧气，反正都不让人好活。
　　可这里面的问题就在于，没有充足的氧气之后，这种油膏还能燃烧多久呢？
　　完全没数。
　　道人说他自己做过实验，但他所谓的封闭环境，也不过是门窗闭锁，门缝窗缝之类的存在，恐怕很难密封到极致，总还要留一个观察口，打开一次就是一次氧气置换。
　　这个实验本身就不够严谨，他得出的数据就未必可信。
　　纪墨为了防范这种赌气，鼻子之内塞了两枚香珠，这种香珠说起来还是从盗墓贼那里学来的手段。
　　各家配方不同，葛山这个配方是口口相传的，至于是否管用，管用多少，葛山从未试过，也就是纪墨了，直接成为白老鼠。
　　这种香珠本身是草药味儿，于是墓室之中到底有什么气味儿，就完全没办法闻到了。
　　现在还没有头晕之类的副作用，说不清楚是油膏早就灭了，还是香珠真的有用。
　　当然，还因为这一次的盗墓贼运气特别好，竟是直接挖到了里面，而非外面，没有破坏任何一面的防盗手段，方便了纪墨的追踪，同时也让他的行踪更加莫测。
　　专业的盗墓贼啊！
　　纪墨想到之前葛山发现痕迹之后的几天有些兴奋，这会儿也有点儿明白过来了，这种专业盗墓贼，真的是可遇不可求。
　　这话说起来好像有点儿不对味儿，可实际上，一个守墓人一生能够碰见几次盗墓的呢？若是帝王陵，恐怕还有些玄乎，不好说，但这种普通的一族一村的坟墓，只看这里没什么牌坊，没什么有能耐的人就知道了，墓地里也不会有什么好东西。
　　所谓的“事死如事生”，只能是在活人还能好好活着的情况下才会如此，若是活人都不好活了，又能给死人陪葬多少钱呢？
　　很多也就是买个好点儿的墓碑撑排面，里面指不定还是薄棺呐。
　　当然，有些长远之计的人家，都会早早找了好木头，砍了留下来，等到以后到时候了，就请人把木头加工成棺材，早早为自己准备好。
　　所以，棺材一般不会有过于简薄的。

第744章 第 744 章
　　上辈子,纪墨专门去棺材铺买薄棺，还被对方暗自以为是找茬的，就是这个原因了。
　　若是真的需要用薄棺的时候,干脆不用棺材,草席卷了也能埋,再不然直接埋了也是一样的。
　　棺材铺里的薄棺就相当于是瑕疵品，也有可能是学徒练手，再不然就是什么虫蛀鼠咬的木料，放着也是浪费,直接就给拿来用了，再有就是那些回收再利用的棺材,若是料子不怎么样,也可称为“薄棺”了。
　　哪怕是薄棺,穷人家，好歹也会赔上两件常用的东西进去，碗筷壶枕头拐杖之类的,总有那么几样是能够摆在棺材里的，还有一个塞口钱之类的，总不至于真的光秃秃一个人下葬，多放一双足衣,或者多放两只鸡蛋,一把蔬菜也可以。
　　而富户这样的人家,肯定不可能这么寒酸,别的不说,“九窍玉”是肯定有的。
　　什么叫做九窍玉,就是眼耳口鼻嘴,再加上下半身两窍,要用玉“塞”上，眼塞又称眼帘，多为圆角长方形，刚好遮盖在眼睛上，鼻塞为圆柱形玉器，耳塞，八角菱形，口塞如新月，中有三角形凸起，跟口含又不相同，口含就是大家普遍理解的玉唅，普遍多为玉蝉，有高洁之义，又因蝉为蛹变，有新生之意，更因蝉形类舌头形状，也有“压舌”的叫法。
　　口含并非一定要为玉器，还可以选择钱币，贝壳，珠子之类的，这是为了不让死者空口而去，同理的还有握玉，即死者手中一定要放些东西在，石器，兽牙，贝类，玉豚，玉璜等都可，不使其“空手而去”。
　　此外，在富户墓中肯定没有，却不得不提及的“金缕玉衣”之类，也是古代墓葬之中不可不说的丧葬玉器，早期纪墨对此的认知便是帝王陵必然有金缕玉衣，后来通过葛山的讲述才知道什么金缕玉衣基本上就是传说中的东西，这个小山头是肯定没有的，能够给胸前放一块儿玉甲已经算是奢侈了。
　　如富户这种规格，九窍玉是肯定有的，就是玉器材质的好坏不敢肯定，玉唅和握玉也肯定有，仅这一几样，下一趟墓，对盗墓贼来说就不亏了，哪怕那玉器的材质不够好，换一换样子，找能工巧匠雕刻一下，也能改头换面卖出去。
　　这还是因为死者为男性，所带的饰品不能更多，若是女子的话，玉镯项链头饰之类的，再加上一些女子的衣裳也会尽善尽美，再有那些平常用惯的梳妆之物，梳子，镜子，梳妆台之类的东西，都价值不菲。
　　男子的话，若能有些炫耀文治武功的东西，比如书籍之类，再有一些金弓之类的东西，怎么看都很值了。
　　纪墨一边留意观察四周，一边想着这些，想着怪不得会有盗墓贼知道凶险却还愿意下墓，这一次若是能够不空手而回，不说至此发家致富，开一张吃三年总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正想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中发生了一点儿变化，纪墨想也不想，直接就地翻滚，在他滚过的地方，一道利刃划过的声音，直接让他知道了那盗墓贼在哪里。
　　往常葛山的教诲，在这一瞬间似乎完全忘了，纪墨凭着本能闭眼闭气，同时把袖子翻转过来遮着头脸，洋洋洒洒，似乎有什么东西扑面而来，他迅速再次转身，让过那一道毒粉。
　　这也是盗墓贼惯用的手段，在腰都伸不直的墓室之中打斗，怕不是一个个都是侏儒吧，那就只能是毒粉之类的暗算手段了。
　　若是在影视剧中看打斗，必然一个个刀光剑影，凶险万分又精彩万分的样子，可真实情况之中的打斗，除非有那种表演，让人观赏的需要，否则，哪怕是大侠，也会用暗器，更不要说盗墓贼这样下九流的存在了，根本不会拘泥于手段，非要用刀剑才行？开什么玩笑，真当墓室之中是坦途啊，刀剑就是勉强带进来，能不能抽出鞘来都不一定，没有那么大的空间啊！
　　所以，短匕之类反而是最好用的，但这里面也有一个问题，如果真的用起来的时候，两人的距离必然要拉近，一旦拉近，危险也就多了，那么……
　　伤人前，就要有被伤的觉悟。
　　纪墨从来不是武功绝佳的那种，哪怕以前的某个世界也算是个武者，但在这个世界，最初身体若此，真的没办法练武，但呼吸法的好处，他还是努力尝试的了，不知道是不是尝试修炼的结果，他的内息比较长，咳咳，能憋气。
　　那边儿仿佛告一段落，纪墨也没在意，从怀中摸出一粒药丸，捏碎，洒出，空间小，命中的几率就大多了。
　　“小贼！”
　　那边儿骂了一声，显然没想到纪墨会赶在这会儿扔毒粉，好歹让大家都喘个气啊！
　　“小贼还敢骂人！”
　　纪墨回了一嘴，他同时往嘴里塞了一个解毒丸，这是他在研究了本世界的药性之后自己制作的，有葛山给出的成熟配方，他再略作更改，保证效果会好很多。
　　古代能够用到的毒药，呃，一般盗墓贼能够用到的毒药，哪怕是专业的盗墓贼，只要不是发展成盗墓世家的那种，也不会有什么钱什么渠道买到特别厉害的毒药。
　　哪怕是买相克的药也比买毒药合适，真正的毒药贵啊！
　　两边儿像是开展了毒药战，彼此都看不太清，几乎不敢睁眼，凭着感觉互投毒药，说起来有点儿好笑，可事实上，这才是真正的打斗，不确定对方虚实的时候，谁敢在看不清的情况下，直接凑近啊！
　　贸然拉近距离，难道不是找死吗？
　　所以，除非练成飞刀绝技，能够在黑暗之中准确扔暗器，否则……
　　一番狼狈折腾，那边儿没动静之后，纪墨这里也灰头土脸的了，不知道是墓室之中氧气不足，还是之前的那些毒药起效，纪墨觉得有点儿不舒服，但还是忍着，往那个方向又扔了几次毒药，不同的毒，混合毒。
　　一边扔，还一边想，自己这个守墓人可是做到极致了，竟然还顺着盗洞爬进来，给这边儿亡羊补牢。
　　又等了好一会儿，确定那边儿没什么动静了，纪墨才在地上摸索，大致能够看到一些形状的东西，不知道富户是怎么想的，这里陪葬的怎么还有锄头，他把锄头一端捏在手里，另一端砸过去，没砸空，的确是砸到人了，但对方没动静。
　　真的昏了？
　　在这一刻，纪墨认为对方还是死了更好，死了对自己才更安全。
　　终于明白葛山为什么在他进来前叮嘱得那么狠绝了，这种情况，对方若是没死，自己这里就不算安全。
　　反复又砸了两三次，确定那边儿的确没动静，纪墨这才放心，仔细观察了一下形势，两人的打斗腾挪，在这里已经换了几次方向，这会儿纪墨离盗洞所在并不远。
　　那个盗洞挖得比较曲折，并不能够一眼看到洞外的阳光，也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纪墨没有多想，先出去查看一下自己的情况再说。
　　出去之后，纪墨跟葛山说了里面的情况。
　　“死了就好。”
　　葛山像是在安慰纪墨，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还有力气没，有力气就去把他拽出来。”
　　“行，等我换个气儿。”
　　纪墨也没推脱，本来让他进去就是让他把人拽出来的，他就是把人弄死在里面，也不算是完成任务。
　　第二次进洞，就安稳了许多，纪墨却没放松警惕，专门带了一把长刀进去，二话不说，先往地上那一坨戳了几刀，确定对方真的没反应了，这才拽着他的两条胳膊往外拉。
　　他的身上绑了一根绳子，绕了几圈儿，末端在盗墓贼的手腕上打了个结，确定就算是有什么诈死之类的意外，肯定也能防范一下。
　　结果，什么意外都没有。
　　倒是葛山，见到纪墨打的绳结，不知道怎么说，这弟子，也有点儿谨慎过头了。
　　不知道怎么说，算了，眼不见为净。
　　“正好你们还在，都收拾收拾，把这家伙埋在那边儿。”
　　葛山指挥着几个看热闹一样等结果的小伙子，对盗墓贼身上的东西，一点儿都没提及，那几个小伙子对视一眼，先把盗墓贼身上那些东西拿下来，这些东西，很可能都是墓里的东西，不过经过盗墓贼转了这么一道手，好像就没什么了。
　　话再说回来，这坟头里埋的也算是自家祖宗了，儿孙拿祖宗的东西，一点儿错都没有，于是，那些东西分了分，就直接进了他们的腰包，算是没白忙。
　　族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见。等到散场的时候，那几个小伙子乐呵呵的，倒像是过了一个好年一样。
　　葛山冷哼一声，“便宜他们了！”
　　说是这样说，却也没追回他们拿走的东西，等到洞口堵好了，人都走了，葛山才小声问纪墨：“空着手出来的？”
　　“啊，嗯。”
　　纪墨不明所以，然后脑袋上就挨了一巴掌，“个蠢东西，进都进去了，不知道顺个手啊！”
　　葛山骂得，很有点儿恨铁不成钢。
　　纪墨傻眼，这……监守自盗？幸好、幸好专业知识点并没有增长。

第745章 第 745 章
　　正常情况下,守墓人是不盗墓的，可，若是真的往墓里走了一圈儿,多少也要来点儿辛苦费吧。
　　“那是老祖宗赏给孙儿辈的钱,有什么不能拿的,与其被盗墓贼拿走，咱们拿走了，还是老祖宗赚了，逢年过节的,哪个不买纸钱烧啊？！有了钱，祭品也能多块儿肉……”
　　葛山振振有词,他就属于那种明明能够面上没错,偏要在一些地方剐蹭一下,捞点儿小便宜占占的。
　　没有大的坏心，却是真的要雁过拔根毛，这样才能心理平衡,舒坦。
　　知道纪墨什么都没拿，葛山骂骂咧咧足说了他有大半个月。
　　这半个月中还没耽误正事儿，富户的那个坟，光是填了盗洞是不成的,还要再次封堵加固一下,顺便再来一个祭告祖宗,免得祖宗怪罪,也是给祖宗一个交代,表示已经完成了守墓职责,事情都处理妥当了。
　　这边儿弄这些的时候,还没走远的富户也派了家人快马加鞭地赶回来,这家人不是别的，就是那位年轻少爷。
　　“这是怎么闹的，我们刚走，这里就出事儿了，不是你们监守自盗吧！”
　　年轻人，说话不好听，一股子火气似带着些不满，直接就冲着纪墨来了。
　　葛山是不与这年轻人对接的，对方不是富户，对家中的钱财还没什么掌握权，给出来的那仨瓜俩枣，葛山都不屑得奉承两句，便让纪墨出面接待。
　　“这不可能！”
　　想到葛山那理所当然的索要，纪墨总觉得有点儿心虚，面对这年轻少爷，却还义正言辞，监守自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年轻少爷也就是随口一说，好赖还记得葛山的辈分高，守了一辈子的墓，绝对不可能做这样的事儿，这跟偷吃祭品可不一样。
　　咳咳，偷吃祭品这个事儿，怎么能够说偷吃呢？
　　供给祖宗是个心意，祖宗收到心意就好了，那好好的点心饭菜什么的，自然是要落肚为安，他们不过是为祖宗代劳罢了。
　　有些事，真的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见怪不怪，并且已经习以为常了。
　　想到葛山那些吃祭品分享福气的歪理竟然也是能够增长专业知识点的，纪墨就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是让人有些看不懂。
　　原来还能这样的吗？
　　把祭品放到祖宗的墓碑前摆一摆，等到纸钱烧完了，吹吹糕点上的纸灰，还能把糕点塞到自己的嘴里，添了自己的肚子，这样难道不算是在祖宗面前虚晃一枪吗？
　　说是给我吃，感情转一圈儿还是到自己的肚子里了啊！
　　不过，既然专业知识点有所反馈，就能说明这件事是符合习俗，或者说符合某种规则的，不能够轻易被打破。
　　至于为什么其他人不吃祭品，这里面又有说头了，按照葛山的说法，这些祭品注定要进守墓人的肚子，其他人，分享不得。
　　这就应该算是守墓人的职业福利了。
　　纪墨领着少爷在山上转了一圈儿，这一次给他具体讲了讲山上的风水是怎么回事儿，包括那个“聚气阵”，说是某一代葛氏的老祖宗请了能人过来布置的，本来是极好的，可是，风水是会变化的。
　　如同沧海桑田一样，某些地形上的变化也会导致这里的风水出现问题，有些问题，并非此地此时，而是在他地出现，波及此地的风水格局。
　　这种大的方面的风水问题，就不是葛山能够掌握的知识了，纪墨也匮乏，只能从本地的风水上做出小的细节上的调整，某些地方多棵树，某些地方少棵树之类的。
　　具体效果么，看不出好不好，反正大部分葛氏族人，少有病灾，没什么大富贵的，却也不见什么过分倒霉的，算是平平淡淡过了这百余年，也是有用的吧。
　　“……都是祖宗保佑。”
　　纪墨最后总结一句，只能这样说了，不然呢？
　　少爷听着倒慢慢平复了心情，听说纪墨下了盗洞，还问了一声，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
　　当时挖掘墓室的时候，他也是看过的，但都是从上往下看，不过就是几个土围墙的感觉，还不够高，可，盗洞进去，又是怎样的呢？
　　“看不清，里面不能点灯，太黑了，没办法呼吸。”
　　纪墨不敢让这位少爷多想，也不敢说什么吸引人的词句，万一惹得少爷生气或者起了好奇，横生枝节就不好了。
　　“嘁——”
　　少爷不知道是不是听明白他的意思了，不是很高兴，仰头走进去，没再说是什么。
　　盗洞已经填上了，后来又弄了石灰过来抹了，外头还加了些石头之类的，来了一圈儿，看起来像是多了个点缀，这点缀还有个说头，叫做“加冠”。“冠”同“官”，一些个头差不多的圆石头围这么一圈儿，就好像是给坟墓加了个帽子，又像是一颗颗珍珠围了一圈儿，也有“加富贵”的意思。
　　这种坟墓外的装饰，除了这种补救方案之外，还可以种植松柏，所谓松柏常青，只要不是直接种植在坟头上，种在坟墓旁边儿，待到松柏长高，枝叶若冠，可遮蔽坟头的时候，也算是有了祖荫。
　　再有就是种植一些草木，这种草也不是随便什么草都可以的，唯有那么几种，常年长草，不见开花，有子孙繁茂之意。
　　总之，装饰的方案不同，寓意不同，所代表的未来显然也是有些区别的，不能够一并都用上，还要看风水，看具体情况。
　　就好像那“加冠”，也不是什么人的坟墓都能加冠，这就好像猴子带上人的帽子也不像人一样，必须要有些底气，起码这坟墓能够配得上，才能加冠。
　　葛山也是花了些心思的，光是那些石头就不好找，纪墨这时候说来，也有几分替葛山表功的意思。
　　“哦。”
　　少爷反应平平，眼中甚至还多了些讽意，像是看穿了这种逢迎多么拙劣一样。
　　见状，纪墨没有再说，有些东西，容易画蛇添足，本来守墓人就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职业，做得多了，未必就是对的更多。
　　本来么，若是真的有个神鬼，让大家知道个报应还好说，若是没有，全凭大家的信仰和自觉，实在是很难让所有人都信服。
　　不过，大环境如此，古代普遍信服的人多，于是不信的人就显得有些特殊了。
　　这位少爷，应该就是个少有的特殊的不信之人。
　　纪墨看出来这一点，也没在意，这种东西，很难说是信了好还是不信好。
　　少爷看了看坟头，没发现曾经哪里有盗洞痕迹，微微点头，算是确认无误，又把自己准备的祭品香烛之类的摆放上来，烧了纸钱之后算是告慰了祖宗。
　　他也没这这个小村子久留，拒绝了族长的挽留，直接带着人走了，连富户给钱修建的那条路都没多看一眼。
　　纪墨送他下了山，看着他不客气地坐在马上与族长说话，之后离开的样子，扭头回了院子。
　　端坐在屋中的葛山看到只有纪墨一个人进来，肩膀稍稍放松，“那小子走了？”
　　“嗯。”
　　纪墨应声，反手关门。
　　“我就知道留不了，什么样的人啊，真是，一点儿都不知道来拜见长辈的。”
　　葛山这般说着，全忘了自己以前是怎样骂村里那些族老倚老卖老的，他竟然也是想要做类似的事情。
　　纪墨觉得有几分好笑，却也没再说什么，长辈么，似乎也就还剩下这个辈分压人了，毕竟葛山所学所知的那些，哪怕得到了系统认证的厉害，却也不为那种富户少爷看重，结果可想而知。
　　两人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说什么，后来的日子渐渐归于平淡。
　　纪墨之前还担心那个逃走的盗墓贼会再找人过来，不说报仇什么的，总要救个人吧。
　　按照葛山的说法，这种专业的盗墓贼都是亲戚关系，这种亲戚关系还很近，不是父子就是兄弟，这样的亲缘摆在那里，彼此之间肯定更亲密一些，那么，就有可能来报仇。
　　纪墨是这样想的，每天晚上都要多转一圈儿，连续几天之后，被葛山问起，才说了自己心里的这点儿防范之念。
　　葛山皱着眉骂他蠢：“都死了两个了，哪个还敢再来，人多不怕死吗？”
　　这一骂可是把纪墨给骂醒了，却只是醒了一半，因为人已经死了，所以不报仇吗？
　　“有本事的当盗匪也好过当盗墓贼，都是没本事的才干这行，指望这些当贼的能明抢吗？”
　　葛山是正经的本世界人士，比起纪墨这个有的时候常识混淆的，他显然更清楚贼道是怎样的崎岖小道，不似纪墨还曾受过一些小说的荼毒，对某些职业的印象有所偏颇，葛山所理解的才是这个世界普遍的观念。
　　抄家灭族的大罪，真当做这种事儿的人胆子就很大吗？
　　他们是正道，他们是邪道，哪里有邪道敢明晃晃与正道相争的？报复，不可能，不用想了。
　　“这样吗？”
　　纪墨仿佛明白了，又仿佛没有明白，似懂非懂地点头，师父这样说，他就这样信好了，所以，这年头的盗墓贼真的就是贼而已。

第746章 第 746 章
　　一晃眼儿,时间晃晃悠悠又过去了十年，葛山的身体明显不好了，纪墨就不让他晚上巡山,自己去,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提着一盏灯出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极了当年的葛山。
　　山上的夜风清冷，每一次吹拂而过的时候,就像是要吹到骨子里一样，若不是蓑衣的内里还有个衬,恐怕早就被吹透了,纪墨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上走着,晚上的路不是很好走，需要一个拐杖，万一有个什么不方便,还能支撑一下。
　　纪墨一向比较有安全意识，他还带了绳索，万一遇到什么麻烦，还能多个工具,总是好的。
　　此外,防身的小刀也不能少。
　　这十年间,那富户的墓还真是挺吸引人的,除了那一伙儿专业的盗墓贼之外,还有盗墓的来过,那些就不太专业了,就是趁着半夜直接挖坟,破了上面的火云砂，看到火光冒起来才慌了神儿，鬼哭狼嚎的，以为是被鬼追呐。
　　幸好是在山上，那火光并不十分明显，飘散出来的火云砂也没飘走多少，葛山和纪墨充当了灭火队员，连夜收拾墓地，累了半夜，方才把那墓地弄得看不出来乱子了。
　　当时纪墨还奇怪，怎么这一次不找人帮忙，还要自己收拾，不通知族里一声，好歹让他们知道守墓的辛苦。
　　“都不是什么专业的盗墓贼，瞎胡闹呐，说了也是白费劲儿。”
　　葛山眼尖，黑暗中还能认出来那几个吓得胡乱跑了的小子有邻村的人，邻村，不是族人，却未必不是族人的亲戚，真的闹起来了，对谁都不好。
　　但这事儿显然也不能白白过去，若是让那些小子知道随便乱挖没报应，以后还会再来的。
　　所以，葛山第二天夜里就悄悄跑出去吓人了。
　　在这里，一定要提一下葛山的痕迹学，真的是太厉害了，顺着足印就能找到那几个小子家里，然后半夜里一通吓唬，什么“鬼敲门”“鬼遮眼”“鬼剃头”，凡是纪墨知道一点儿的，葛山都弄出来了，还有那“鬼脚印”，真的是让纪墨大开眼界。
　　当然，还有一条，做这些事儿的时候，要先把其他的声音“灭”了，所以，迷药就是最好用的了。
　　不仅有对人的，还有对动物的，狗，鸡、鸭之类，都在其内。
　　呃，顺手牵羊拽走几只鸡鸭，把血洒了满院子什么的，只能说是装鬼需要，装鬼需要。
　　后面悄悄吃了两天肉，葛山有一阵儿还盼着那几个小子再来，他好再去折腾一番。
　　可惜，邻村闹鬼的事情传出来，那几家人都怕了。
　　古代一家可不止三口，知道家中有人做了这样的事儿，哪能不怕呢？说不好听的，享福未必有自己，受罪肯定逃不了，谁让是一家的呢？
　　连坐是什么，普通人都知道的。
　　当下就有人家里闹出来，还有请神婆的，另有些人，直接带着祭品过来要拜一拜，希望那鬼祖宗莫要再到自家来了。
　　这些人对葛山都恭恭敬敬的，还给葛山送了礼，加上那山上的祭品也都还不错，葛山和纪墨又吃了几顿好的。
　　不说葛山，纪墨都感觉到好处来了。
　　谁不想吃点儿好的呢？关键是这好吃的还是白来的，半点儿不费劲儿。
　　真是懒惰催生“罪恶”啊！
　　没有见过守墓的还盼着“盗墓贼”多来两次的。
　　经过了这两遭，后面的人对此就有了敬畏，那些修路的外地人，之后走的时候都是绕着这里走的，中间除了有人把尸体扔到这里之外，盗墓的事情是再没有过了。
　　这也是正常情况，这里的墓地本来就不是什么煊赫之所，再加上一般人心中敬畏，没事儿也不会特意往这里来，就是墓主人的子孙后代，非祭拜的时候，也就是有了诸如搬迁结婚之类的大事儿，才会来祭告祖宗，其他时间，也不会频繁往这里来扫墓。
　　小孩子更是不会过来，都被大人拘束着，不许到这里沾染了阴气。
　　若是有那丢了魂儿的，会有家人拿着衣裳四处叫魂儿，也会来这里祭告祖宗让帮忙找找，让孩子回家之类的。
　　这种事儿见得多了，就觉得还是怪有意思的，先不说什么迷信不迷信的，这种好似死了的人仿佛还活在另一个自己看不见的地方，逢年过节的时候，还能带着亲人子女过来跟祖宗唠唠嗑，似乎也是一种对那些伤痛的抚慰。
　　有的时候，再想到这人没了之后可能投胎去了别家，说不得大富大贵什么的，有些人祭告的时候都会冒着些酸气儿。
　　纪墨就曾听一个二流子祭告祖宗是这么说的——“爷爷啊，你要是成了那富贵公子哥儿，你就过来找我，好歹给我点儿钱，不然实在是活不下去啊，这都穷成什么样了！……”
　　那唱念做打的样子，活像是给祖宗唱戏一样，纪墨就看得好笑，很想说你应该自己努力什么的，可那二流子发现纪墨看到了，也没作恼，笑着跟他说：“你这倒是不错，守着祖宗们，也多个庇佑。”
　　人家话说得那么好听，哪怕纪墨觉得这人实在是不发奋不图强，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便笑笑，让他也要努力。
　　“我努力，我这不正努力给爷爷说么，好歹让他记着我点儿，也就他还疼我了。”
　　那些对活人不可说的苦，不可说的真话，在面对冷冰冰的墓碑的时候，都能说了。
　　连那不是字儿的，见到墓碑上的名字，也知道，那是祖宗的名字呐！
　　有些传承，是无形的，如这尊老爱幼的心，本来就不需要时时刻刻提，看着人做就是了。
　　从对祖宗的磕头请安，到对小辈的呵护关心，有些东西，不是完全拘泥于形式，却要通过这样的形式才能够传达出来，深入人心。
　　若是哪一天，连这一点点儿敬畏之心都没了，那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尊重的了，连别人都不尊重的人，真的知道尊重的意义吗？
　　拐杖戳在地上，走过几十年的路面，不是路也是路了，硬邦邦的，多了几分紧实感，也更多冰冷，像是吸收了地里的凉气儿似的，从脚底板里透上来的冷。
　　纪墨行到一处树下的时候，被树上飘着的东西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上吊而死的人，赶忙把人救下来，已经晚了，救不活了。
　　死人的模样从来不好看，这个女尸也不知道是哪里的人，竟是穿着单衣挂在了这里，也不知何时来的，若是晚一些，许就能被救下来了。
　　“救下来有什么用，早晚都要死的。”
　　葛山很是看得开，次日听到纪墨说，这样回了一句，亲自去看了看那女尸，就去村里找人来认人了。
　　比起死尸直接被丢弃在坟地里，这种在坟地寻死的尸体，尤其是女尸，最是要慎重。
　　古代多有配阴婚的，男多女少，总也是这些女尸更值钱，若是随便埋了，人家的家人得了信儿找来，都是一场麻烦，可不比那些男尸，随便哪棵树下埋了，对方亲人找过来，这边儿都能要丧葬费的。
　　女尸可就不好处置了。
　　族长细细问了经过，纪墨说发现的时候已经救不活了，就等着天亮通知，这话听得族长微微点头，谁也不愿意大半夜被人叫起来，还不是自家的事儿，晚上看不清楚，也没什么好看的，白天认一认，知道是谁家的就让谁家安葬。
　　这种算横死，是不能入祖坟的，族长的态度鲜明，那一家子，除了那女尸的丈夫还有几分愤恨，其他的人，包括他爹，都满口赞同。
　　“谁知道这么个性子，婆母说两句就寻死，真是晦气，晦气！”
　　那老头子满嘴怨念。
　　只一旁的老婆子有些心虚，不敢言不敢看的模样，看着倒像是个温和的婆婆了。
　　这种事儿，若非人死在山上，纪墨是连旁观都不会看的，有些东西，见多了就知道了，不是能够救回来的，有些人，也是真的……不知道如何说。
　　他就曾见过有女子被沉塘，理由就是与人私通，那私通的也不是别家，还是他们自家，是女子的公公，这种事儿，可不是一句真爱就能说无罪的，尤其那女子的丈夫也活着，婆婆也活着，也不知他们两个怎么做出来的。
　　你要说她无辜，的确罪不至死，还可能是被诱哄逼迫的，可这事儿，怎么救？一个外人怎么救？
　　纪墨装作看热闹，悄悄给她松了绳索，可第二日，还是见到她被装在一种竹篓里，沉入了水塘中。
　　没敢再看，纪墨悄悄走掉了。
　　要说那聪明的，就是跟人跑了的了，甭管最后的结果好不好，反正现在过得不好，跑了也是个干脆，总不能等着别人磋磨自己。
　　但大部分人，都是能够过得去的，就是纪墨这辈子那渣爹，也很过得去，后头的子女，那个女儿，算是纪墨的妹妹，已经出嫁了，小小年龄，不是嫁到什么正经人家，是给人做了妾，却因为那丈夫是个小吏，竟是还算是家里头出了头的能耐人了，能给当儿子的多少提供一点儿帮助，有些越过越好的样子了。
　　“后悔吗？若是熬到这会儿，你也好过了。”葛山曾这样问。
　　“不悔，我早死了的，哪里能熬过来。”纪墨这样回答，他是真的不悔，他会让渣爹后悔活着，可现在，两人已经没关系了，也不必记以前的仇了，只当是生恩，都还了他。

第747章 第 747 章
　　深夜的山上十分静谧,地面仿佛没有任何一盏灯火能够与自己所提的灯火互相呼应，倒是那天上的星子，遥遥若有昭示,纪墨仰头观星,曾经学过的观星术到现在看来,也不能说是全无作用，只是某些时候，想要看透过去未来，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也不知道我这一生,又能留书几笔，被记几何呢？”
　　纪墨这样想着,在枯燥而平淡的日常之中,他似乎总是过多地想着死后事,或许是因为环境的影响吧，每一夜，游走在坟墓之中,绕过一座座墓碑，一棵棵树木，像是永远无法走出的迷宫，无法破解的人生迷障,这条路,该有多漫长呢？
　　巡视一圈儿的时间约有半个多小时,这还算是纪墨腿脚快,没有在山上磨蹭,否则的话,吹拂着夜风,放慢脚步,听着叶片哗哗，若冤鬼倾诉，也能拖延到一个小时再回来。
　　回到房间入睡没有多久，纪墨就感觉到了隔壁床的动静，是葛山醒了。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往葛山那里看过去一眼，他似乎发觉了，看过来，摆摆手：“没事儿，睡你的。”
　　天还没有大亮，正是黎明前最昏暗的时候，可是葛山已经睡不着了，他的年龄大了，很多时候，都觉得力不从心，但是这精神头上，再不能像以前一样一睡睡到大天亮了，反而醒得很早，像是再多躺一会儿就再也无法起来了一样。
　　早饭是葛山做的，他没有做纪墨的份儿，等着让他起来了再等着吃午饭，本来，他自己也是吃午饭的那个，可现在，起得早了，不吃早饭，似乎肚子就是空的，必须要吃点儿什么才行。
　　吃好了，就走出门，在院子里略站了站，看着那晴朗的红日，就起了出去走走的心思，走出院门，反手虚掩，一步步往村里走，在很多人还没出门干活的时候，葛山就绕着村子走了一圈儿，来到山下的时候，又往山上走。
　　大清早的，露珠凝在草叶上，还没被阳光蒸发，就因为葛山的行走，擦在了他的衣裳上，没有批蓑衣，有些失策，就连鞋子，也没套上草鞋，很快就感觉鞋面也湿透了。
　　这种感觉很不好，很不舒服，葛山却没想着下山，已经走了一半了，好歹要走一个圈儿。
　　最初当守墓人的时候，他每天总要在山上走几圈儿的，熟悉那一个个墓碑的位置，算计着若是再死了人，要往哪里安放。
　　年年都有人死，年年都有人生，死的人给生的人腾了地方，生的人却没办法给死人腾地方，这山上的坟墓越来越多，终有一天，也会没什么地方盛放这些墓碑，那时候，该怎么办呢？
　　找个新的地方？
　　哪里好呢？
　　守墓人对风水的了解，真的就是仅限于自己所知的那片儿，再远的地方，理论上的知识，或许知道几分，真正放到现实中……
　　“阳面是不行的，太晒了，阴面……”
　　山头不大，只有这么大点儿，孩子爬上来都不会觉得太累，能够埋人的地方，如今大都有人占了，再后面死的，就轮不到什么好位置了，若是放在边角处……
　　葛山盘算着这些，有些忧心，脚步却没停，还在往上走，他没有带拐杖出来，就是这样行走着，可身体到底是跟不上了，发软的腿脚在某一处地方绊了一下，像是平地摔一样，直接往前栽倒，这一倒下，就再也没有起来。
　　“……也是喜丧了。”
　　在筹办葛山的丧事时，村中有人这样说，纪墨没吭声，他第一次见到葛山的时候，对方就是四十多的样子，到现在，的确，是个喜丧了，可，真的能够“喜”出来吗？
　　“守了一辈子，就不能歇一歇吗？谁以前还跟我说，等到我能守墓了，自己就去娶媳妇生儿子的，怎么又想到要去山上了，不都好几天没去了吗？明明什么事儿都没有的。”
　　夜半，纪墨没让村人帮忙过来守灵，他独自一个跪坐在棺木前，一边烧纸，看着那火花绽放，一边念叨，看着眼前的棺木，这是葛山十年前就为自己准备的，是早些年就留下来的木料，找了村中最好的木匠帮忙做成的。
　　纪墨本来说自己也能做的，可葛山不信，生怕他糟蹋了好板子，非要去请了木匠来，之后还想赖掉给对方的工钱，那木匠笨口拙舌地没好言语，他家婆娘却是个泼辣的，直接上门来骂，后来干脆就把院子中的鸡抓走了一只。
　　当时纪墨看着，没好意思拦，不给工钱的确不对，一只鸡，罢了罢了，自家先理亏。
　　等到葛山回来，还被他骂了好些时候的“孬种”，什么“连个女人都怕，以后肯定娶不着媳妇”。
　　纪墨不是很在意，守墓人不是不能娶妻生子，没有这个禁令，只不过，能有多少心力娶妻生子呢？
　　葛山恐怕是因为那一脸凶相让人害怕，这才耽误了婚事，纪墨就纯粹是因为不想找什么人给自己的生活增加一层困难。
　　一个人，无牵无挂，其实也挺好的。
　　至少，对这个世界没有更多的留恋，不会到走的时候，放不下。
　　“你放心，我扎纸的手艺是极好的，定能给你扎几个美女作陪，就是普通的美女，不要想太多了，不能弄那些阴祟的，不吉利，最多我做得更好看些，我都学过画画了，再画美人面容，肯定能够好看很多……”
　　有一张纸钱投入火盆之中，手边儿一沓纸钱，不禁烧，很快就没了小半，纪墨倒是不吝惜，葛山积攒的那点儿钱，甭管多少，他都给他用了，用在他的身上，生的时候没享受到，死了也不能亏了，这就对了。
　　一辈子，总是要有点儿什么顺心的事情吧，死的时候能够不惦记自己还没花完的钱，就是最好的了。
　　“你说说，你怎么就非要上山呢？那山上妥妥当当的，有什么好看的呢？”
　　纪墨不知道葛山死的时候有没有想什么，他找到葛山的时候，人已经凉了，所以，他在摔倒的那一刻，可曾有过求助的想法，可曾发出过呼唤？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还是纪墨等着不见中午回来吃饭，这才去村子里绕了一圈儿，问了一遍，都说没见着，他到山上寻，这才发现葛山的尸体。
　　他自己抗不回来，不想把人拖得满身伤，又去村中报信，有几个小伙子帮忙，才把尸体弄回来的，连带着那棺木，也是他们帮着才安放妥当的。
　　学过好多的丧仪，可真的到了这种时候，脑子都是一团浆糊，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还是别人问了，纪墨才反应过来，哦，这一步该是这样的，下一步要是那样的。
　　“为什么要有生离死别呢？每一次，熟悉了之后，如同亲人之后，都会有的别离……”
　　很多个世界，纪墨的师父都是身体的血亲，这种生离死别，未必会更痛，却更让人难过，这世上，跟我最亲的人，又去了一个，仿佛风筝身上的线，断了一根，当所有的线都崩断，那风筝是该飞走，还是该落下？
　　以前，纪墨不敢面对这样的生离死别，总想自己走在前面，完成任务之后就急急忙忙考试，只怕晚了被记零分一样。
　　再后来，他学会了从这漫长的生活之中找到一点儿价值，也许，他的出现，未尝不是对这些师父们的一种弥补，被迫缺失的传承因为遇到一个合适的人而传下去，似乎也很好的样子。
　　说不定接上这一茬，后面这门技艺就不会再失传，如此，也很好啊！
　　即便是同样会失传，可留下了足够多的传说，让后世人知道曾经有过这样的技艺，这样的事儿，不是那么默默无闻，仿佛从未出现过，就也很好了。
　　守了一夜，纪墨第二日清晨的时候就有些咳嗽，发黑的眼圈儿之中，那一双眼也多了许多的红血丝，似乎被火盆熏出来的一样。
　　送葬那天，队伍并没有走很远，这个院子本来就离山上很近，纪墨也知道山上的坟墓已经有些紧密了，并没有选择什么夹缝之中填塞，纪墨选择了靠近院子的边角位置，葛山的师父，上一任的守墓人，也把自己的坟墓安放在了这里，如今葛山的墓就放在他旁边儿，挺好的。
　　纪墨都想好了，等到自己死了，就把自己的坟墓也往这边儿放就好了，直接在院子后面，一字排开好几个守墓人的坟墓，按照顺序一二三四五地往下排……
　　这样想想，仿佛就有些乐趣在，可惜，这个想法恐怕很难达成。
　　守墓人并不是一个终生职业，葛山和葛山的师父，都做了一辈子，但这是他们的情况不同，其他的守墓人，最多二十年就可以换班了，也就是葛山的师父，守了一辈子的墓，干脆就把自己的墓地安放在这座守墓人的院子后面。
　　葛山活着的时候也曾说过，就把他的墓安放在这里，不去山上跟人挤，还曾叮嘱纪墨，一定要多多烧纸祭拜，别像自己一样，一年也就祭拜那么一次。
　　那时候纪墨怎么说的呢？
　　“我每天都看，专门绕到院子后面去看。”
　　玩笑一样的话，以后却要做到了。

第748章 第 748 章
　　安葬很顺利,没有任何的波澜，这是纪墨独立主持的第一次葬礼，却不是最后一次。
　　小山村的生活平静而安定,许多年了,不曾见过什么大事落到头上来,这固然是朝廷的管控力度不错，另一方面，似乎也可以印证一个盛世的到来，当时间晃晃悠悠再次过了二十年的时候,纪墨再次见到了富户一家人回来。
　　这一次，当家的老爷不再是当年的富户,而成了他的儿子,专门扶棺归来,来安葬。
　　“是病死的，落叶归根，便要回来葬了才好。”
　　富户的儿子跟他有着一样的毛病,不信当地的守墓人，偏偏信任自己花了高价请来的道人。
　　此道人不是当年的那个道人，却跟那个有些关系，师兄弟嘛。
　　比起当初那个道人的傲色,这位道人就平易近人多了,纪墨跟他聊起来的时候,还说到这个话题,大意就是还以为会很高傲,没想到挺好相处的。
　　“还不是我师兄说的,他有一次去个小山村里,差点儿被打了脸,那村子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守墓人弟子，竟然懂得那么多，让他从此不敢小瞧旁人，还时常与我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小心哪天碰到了，丢了自家脸面。”
　　道人哈哈笑着，很是爽快地说着。
　　纪墨听了，像是有意提醒，又像是要“认亲”，“你师兄说的那个小山村，恐怕就是这里，他没跟你说过吗？多年前，我与他聊过墓葬知识。”
　　“……啊——啊，这样啊，他没说，我这次出来都没与他见到，只是听他捎了口信，也是老生意了，没得做爹不做子的。”
　　道人愣了片刻，脸色不变，很快又笑起来，话语之中还是那股爽快劲儿。
　　纪墨也笑笑，这天下的富人都是有数的，如道人他们专门吃这碗饭的，肯定要把几个老客户记一记，有着上一次愉快的合作，只要后面这家没有骤然转为贫穷，肯定是还要打交道的。
　　他也没想着抢生意，名声方面，真的是抢不过，再说了，也没有守墓人在外面招摇，非要说自家的墓葬知识多么好，这种东西，总是无法形成“抢购热潮”的。
　　道人随和，不想在客户面前跌了架子，说话都端着些，在纪墨面前，许是半个同行，又有师兄那层熟稔关系，竟是说得更多了些。
　　从他的口中，纪墨听到了这个世界的广大，道人不是专门做墓葬知识的，只不过是这方面有涉猎，又为人信重，所以，这个本来算是偏门的生意竟是渐渐发展成了一门大生意，真的有人慕名来求，他们也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并不出乎意料，纪墨早就发现了，古代的和尚道士，可不是会耻于谈钱的那种，生活总是离不开柴米油盐，这些东西，也必然都是需要钱才能够买来的，所以，要先生活好，才能修自己想修的道理，这一条，总是没什么错的。
　　和尚还可化缘，道人就只能自谋生路了，这其中包括自己种菜，也包括这种拓展业务的。
　　“你若是哪日不做这个了，就去外面走走，我们紫云观也是赫赫有名的。”
　　道人推销一样，向纪墨说着紫云观的好，年逾不惑的老脸上，还俏皮地眨了眨一只眼，像是在暗示纪墨可以拜入紫云观的样子。
　　纪墨一笑，比起那一位仙风道骨的道人，这一位师弟可真是活泼多了，更添了几分世俗之气。
　　富户家有钱，有钱事情就很好办，加紧挖了墓室，按照道人的指点，又有什么风水上的说法，紧邻着的两个坟墓明显就能看出祖孙来了，连那墓碑也能看出来大小的差别，是爷爷罩着孙子。
　　已经当了老爷的大少爷没什么不满意的，孝字当先，虽则亲爹比那自认识的时候就有一块儿墓碑的祖宗更亲，但，辈分在那里，必然要有个大小的避让，主要还是，这块儿地方太小了，影响了大少爷对父亲深深的爱。
　　后来，道人要走的时候，纪墨跟他请教了一下，若是这山头安葬满了，还能往哪里安葬。
　　许是这段时间的交情还好，道人得了他给的费用之后，也真的给帮忙看了看，给了个准话，圈了一处临近的地方，道：“这里也是可以的，正好气息相连，可见同气连枝之意。”
　　“多谢。”
　　纪墨道了一声谢，也记下了紫云观这个地方。
　　再后来，纪墨就跟新上任的族长说要准备个徒弟了。
　　“这么着急吗？”
　　新族长有点儿心直口快，看着纪墨的样子，总觉得对方还能再守个二十年再考虑收徒的事情。
　　“不着急不行啊，很多东西，都是要慢慢教的，言传身教，少了一样，恐怕以后就处置不来，还是要早早找到接任的人才好。”
　　纪墨对弟子的要求不高，不要那种离不了人的奶娃娃，有个岁的样子就可以，穷人家，这个年龄也有了自理能力，再者就是知道学了之后有什么出路。
　　守墓人，或许不好听，会被很多人忌讳，但却是用得着的，守着坟，就是守着吃的喝的，一辈子都不用愁的。
　　这种，应该也算是铁饭碗了。
　　新族长听了觉得有道理，他还是知道纪墨的，知道纪墨跟着上一代的守墓人，少说也学了二十来年这才正经接手一些事情，那么，这样算的话，的确是要抓紧了。
　　新弟子很快送来了，是个没了亲爹的孩子，只有一个病恹恹的寡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支撑不下去了，孩子沉默寡言，来到纪墨面前，二话没说就跪地磕头，喊“师父”的样子很是认真。
　　纪墨把人扶起来，当天夜里，就带着他去看盗墓贼踩点的痕迹。
　　山村里，有个什么消息都传得快，富户的葬礼风光，便有不少人都知道里面埋了好东西，肯定会有人来的。
　　时间像是回到了从前的时候，当年的葛山带着纪墨看这些，学这些，如今，都带着小弟子看这些，学这些，不同的是，小弟子的骨架子大，岁的孩子，看起来瘦高瘦高的，却也不怎么纤细，着实不是个能够进盗洞的。
　　好在，纪墨也没那么狠的心，发现痕迹之后，就报告了族长，早早带着人在附近蹲守，不过蹲守了两天就直接在那些人挖洞的时候把人抓住了。
　　之后如何处置，他交给了族长，同时还跟族长和小弟子说了从前葛山都是如何处置的。
　　“按理来说，盗墓贼就是咱们守墓人的克星，该是见一个杀一个，如同见到田地里的害虫一样……”
　　“可师父下不了手？”
　　小弟子年龄小，却着实冷清，竟是直接明白了纪墨意犹未尽之意，开口问道。
　　“也算是。”
　　纪墨不想说这些盗墓贼都是被穷逼得，那么多穷人也没见都当了贼，所以，固然他们可能有苦衷，最大的可能却还是喜欢不劳而获，但，这些不是他该论罪的理由。
　　只这可笑的一套，不适合这个时代，他干脆就不说了，人命珍贵的道理，很多时候是无法被人理解的。
　　不等小弟子出师，他就跟着纪墨办了一场丧事，是他母亲的丧事，那位寡母，许是看到儿子有了未来，不再需要自己操心了，一口心气断了，竟是没过多久就离世了。
　　丧事之后，小弟子就搬来跟纪墨同住，如同当年的纪墨一样，把院子里的杂事都管起来，纪墨告诉他以后要如何为生，院子里的东西，都在什么地方，每日晚间都要在墓地巡逻云云……
　　小弟子十五岁的时候，纪墨的专业知识点已经满百了，理论加实践，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实践，就只能一日日磨时间，守墓罢了。因随时都可以考试，他拉过小弟子，随便找了两个问题，考了考他，结果让人欢喜，他都掌握了。
　　没有一个当老师的不愿意看到好学生，纪墨笑了，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安心考试了。
　　“以后啊，都靠你了，你守着墓，就是守着饭碗，也不用守一辈子不结婚，你若是不想守了，早早教个弟子，把这一切都交给他，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去做了……”
　　纪墨并没有把话说死，他守墓的这些年，不见什么天灾，等到小弟子守墓的时候就未必了，那时候，可不是要把活人绑死在这些坟墓上的，那样就是迂腐了。
　　“师父想要去做什么？”
　　小弟子很快就理解了纪墨的意思，直接问了。
　　他自小说话就直接，要么寡言，要么，就多少像是有些冒犯地直言了。
　　“我想要啊，一个好成绩，名垂千古的好成绩。”
　　想要一个好成绩，又不仅仅如此，他还是想要回家的，可，这个“想要”就太遥远了些，不好说，也说不着，很多时候只能压在心底，像是怀揣着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希望，哪怕看着它，也会觉得每一天都有期待。
　　漫长的孤独，为什么不会寂寞呢？因为他的心里从来都不曾有过空虚，满满的，不是对技艺的满足，就是对回家的期待。
　　“名垂千古？”
　　“是啊，一定要让千年之后的人都知道还有过我们这样的守墓人才好——守住一段文明，一种技艺，一段历史……”

第749章 第 749 章
　　夜深露重,纪墨在跟小弟子去山上巡过一圈儿之后，又独自上山，临出门的时候,小弟子唤他：“可要歇一歇再去？”
　　“我慢慢走,就是歇一歇了,你先去睡吧。”
　　纪墨笑着说，然后走出门去，斗笠戴在头上，走出院门了,那尖尖的影子还在房门口。
　　他一步步缓缓走出，手杖点着土地,像是在探平夜色之中的道路,提灯晃晃悠悠,留下不明显的光斑落在地面上，一圈圈散开，又似那忽悠悠的明月,也总是随着移动而移动，像是在保持着莫测的距离，不许人去探究。
　　一座座墓碑安静地竖立着，好像是未曾死去的人,只露出半个身子来向着外面张望,只能看一个方向,看着路通上来的方向,似在等待着未亡人的看望。
　　一年又一年,一日又一日,永远这样静静地等待着。
　　“夜深了,该睡了……”
　　纪墨轻声说着,像是在对林中的孤魂说话，说完自己就先笑了，若真的有鬼魂，哪里还能跟人的作息一样呢？
　　该如镜像一样，都是相反的才对。
　　走到山上的时候，一回头，就能看到山下的院子，守着那唯一的一条路，像是在站岗的侍卫一样，连同院子之后的那两座孤坟，也格外显眼，一眼就能看到。
　　风吹过来，蓑衣不是很挡风，哪怕里面多了一层衬里，却还是觉得寒凉，即便如此，纪墨没有马上下去，而是找了个相对避风的地儿坐下，地面冷硬冰凉，一坐下，那凉气就让人倒吸一口气。
　　坐下的身高，与周围的墓碑等同，乍一看上去，倒像是多了一座墓碑一般。
　　【主线任务：守墓人。】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100/100）】
　　【第一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是。”
　　【第一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三十分钟——请简述守墓人的各类知识特点。】
　　“哦？竟是……有些没想到。”
　　纪墨看到这不一样的问题，一怔，有些出乎意料之外，却也不算是完全的让人进退失据，有关考试的问题，这些年，不想也在想，总是想过的，而每一次学习知识，下意识地总结也在他的习惯之内，所以，这种问题，并不会难倒他，顶多是需要一些重新组织文字的时间。
　　幸好，这一次理论考试，时间给的也多，不至于不够用。
　　早就养成了面对考试格外冷静的习惯，纪墨并没有为此慌张，面对眼前那平铺的试卷，仿佛再次坐在了课桌前，该怎么做，该怎么答，该怎么落笔，写下怎样的文字，都已经在心中酝酿。
　　一个好学生的基本素养，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多少年，多少次，纪墨再回忆起最初的那些事情来，仿佛还在昨日，他从不曾灰心丧气，也就不至于在这种考试中分心，反而因为面对问题，更加集中了精神。
　　“守墓人的知识很杂，成体系的墓葬知识之中也有如风水、五行、习俗等知识的考量，更有民间传说糅杂其中……”
　　穿什么样的衣裳，衣裳要有什么样的特点，以及准备的九窍玉该是怎样的形状，怎样的规格，再有玉唅之类是怎样的存在，为什么要配备，诸如此类的，每一样单纯的问题，要解答起来，都需要相关的知识来作为回答的储备。
　　否则，难道只是一句“祖上传下来的”就能一概而论吗？
　　葛山是个好师父，他在学的时候，就喜欢问一些问题，在教纪墨的时候，也会开启自问自答模式，只不过，有的自问自答，他能答得顺滑圆满，有的自问自答就像是一个玩笑，会给出一个“老子怎么知道，我师父也没说啊！”这样的回答。
　　显然，有些不曾解透的问题，放在他这里，多半也成了谜题，这些谜题留到纪墨这里，有些就比较令人困扰，有些却还是略略能够理解的。
　　比如九窍玉的存在，为何要堵塞住所有的出入孔呢？是因为如此才能浑圆如一，如此才能成茧，必要先成茧，才有破茧成蝶、金蝉脱壳的可能。
　　再有些，如寿衣为何跟正经的衣裳不一样，不仅是衣襟的方向不一样，还有些是相反的，这种“反”的意思，就是因为阴与阳反，人死为阴，可谓阴人，阴人只是要与阳人不同，如此才能做出区分。
　　更有不可见光，不可见火，忌讳某些生肖的说法，连祭祀用的牲畜上也要挑一挑，颜色，大小，种类，年龄，不是随便什么都可以的。
　　“此外，就是与守墓人相对的，盗墓贼的一些知识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有相克，必要有相克的手段……”
　　有些东西并不是说说而已，那些秘药传承，也能算作守墓人知识的一部分，这一说，仿佛守墓人有些全能，好像还必须要学会制药才成，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难的，单单只认那几种药材，知道大致的配伍，知道如何熬炼，如何把熬好的药汤弄成药膏，又把药膏搓成药丸子就可以了。
　　若只识得这些就说会看病会制药，那就是乱说了，这些，撑死了也就是偏方范畴的，不是大类。
　　“再有，丧仪流程之类的，可归为第一类墓葬知识之中……”
　　守墓人也有主持丧礼的职能，只不过这一分职能通常是被稀释了很多的，因为族中能够做主的长辈不少，就是各自家中，哪个长辈不曾见过死人，大致是个什么流程，倒是不必别人一步步说，自己再一步步做的。
　　那些心有成算的老人，早就知道该如何安排自己的身后事，也早早就对子孙有所交代，不是真的要等到守墓人到场才能开始的。
　　“守墓人，终究以‘守’为主……”
　　职业是不可能四处乱走动的，所以，什么东家长西家短的，倒是可以不必深究那么多，剩下的，在这坟墓周围住着，守着，防着盗墓贼，再安排一些丧礼仪式之类的，也就差不多了。
　　并没有很复杂，却也不是太简单，认真活着，认真做着，就很好了。
　　这个职业所展现的意义，所呈现的文化什么的，并不是这一题的重点，纪墨也就没有深想，面对眼前的试卷，做出了一个完结语，提前交卷了。
　　【请选择考试作品。】
　　“作品啊，还真是难得的狭隘了。”
　　自从学会了“广撒网”之后，纪墨还少有面对如此困窘的情况，这也多少有几分无奈，葛山识字不多，到纪墨这里，也不认识多少文字，守墓人本身还是被人嫌晦气的状态，日常跟人打交道，都恨不得先拿什么去除晦气的东西隔一隔，方才能够好好说话，想要学文字就很不容易了。
　　葛家的村子也不是什么耕读之家，祖上都没有做官的人家，不过是子孙多，生得多，一代一代繁衍生息，到现在也成了大族气候，可真的论起来，实在是根基浅薄，到底是比不上的。
　　村子里除了一个眼花耳背的，就少有几个识字的，那一个所认识的字也有限，能够写个名姓，生卒年月之类的，就算是好的了，正好能够记记族谱。
　　若有人家取了生僻的名字，还要拿着取名的字条给他看，他才能够依葫芦画瓢，在族谱上写上同样的文字，就此认识几个新字。
　　守墓人不是别的，也没有在外求学的先例，一夜不巡墓地都是不可能的，哪里能够远离，纪墨也没办法往别的地方请教文字，所以，写书的困难真是凭空增加了好多倍，无可奈何之下，也勉强写出些东西来，图文并茂，却算不得详实，只能说多少有些用处吧。
　　如今，这本书也传给了小弟子，连同纪墨会的那些个文字，也都教给了对方。
　　教的时候，纪墨还有闲心想，小弟子父亲早亡，母亲也不在了，在村中，虽是葛姓血脉，却没多少牵绊，年轻力壮，若想要凭着这些知识出去闯荡，混一个更好的职业，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若是守墓人的职业就此不传，就也……不传吧。
　　总不能为了一个职业，让别人就此枯守一辈子，他能做到的，不代表一定要让别人也做到。
　　面前只有两个光点，一个是那本书，一个就是纪墨为自己准备的石碑了，那石碑正面已经有了名字，生年，只空出来一个卒年待填，后面就是守墓人的一生事迹，没什么好炫耀的光辉，平淡之中许还有几分无聊，但中间夹杂的私货，却是花了纪墨不少钱财方才能够得了这篇口述稿。
　　这是他赶集的时候，找某个落魄书生写的，他口述守墓人的种种知识，简明扼要的那种，让那书生写成了稿子，之后他再照着稿子上的文字，一个个雕刻在那石碑上。
　　本还想着也许还能凭此认认文字，把书的内容也丰富一下，奈何这年头人写东西真的是宁可少一笔不愿多一笔，非要把通篇的文字简化成若干句子，真的是有种发电报省字的精髓，让纪墨偷学的愿望彻底破灭。
　　不过……也罢了。
　　纪墨选中了包裹着石碑的光点，比起书中的图文并茂，他更愿意相信这石碑的材质坚硬，千载不移。

第750章 第 750 章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五十年。”
　　灵魂脱离身体的那一刻,外在的所有感官都不存在了,这是一种全新的视角，仿佛还有更多可能的视角，纪墨俯视这下方，在俯冲落下的时候,似看到了自己死去时候的景象，那些人安排着送葬,自己的那位小弟子,做孝子状,前头领路。
　　“一晃眼儿，竟是过了这么久了。”
　　“弟子都这么大了啊！”
　　“这一辈子，怎么跟他师父似的,也不娶个妻，好歹留个子嗣啊！”
　　村人的私语声之中夹杂着一些八卦，纪墨曾经的出身，那个渣爹的状况也被说了说。
　　纪墨听得有些不愉快,他的一生,守墓人的一生,在很多人看来,并不算好,一辈子无妻无子,孤独终老,仅仅是“孤独终老”这个词儿,就能让很多困守家庭矛盾的人生出无数优越感来。
　　不知道渣爹会不会也有同感。
　　应该不会吧。
　　这世上的很多事就是这样，你以为他对你不好，就总会有报应，以后肯定过得不会好，可事实上，人家过得很好。
　　你以为他失了你，以后会后悔，说不定还会求着你重新认祖归宗，以便继承他的家业，哪怕是要求你为他养老，似乎也是一种服软认输，让人能够平复了前半生的心结。
　　可事实上，人家完全不需要。
　　——仿佛忘了你曾经存在过一样，人家过得很好。
　　这种多少是有些让人意难平的吧，想到以前葛山还曾担心过纪墨会被认回去，会想要被认回去，现在看来，都是白担心了。
　　匆匆几句，未能总览全貌，并不知道渣爹过得有多好，纪墨的“喜丧”反而办得热闹，村人仿佛少有这样的大集会，一个个叽叽喳喳地，努力跟其他人交流着信息。
　　罢了。
　　勿念。
　　纪墨收敛了心神，没有再努力倾听那些私语声中的内容，感受着灵魂上的这种自由，投入时间的夹缝之中，寻找一个可以探出头，看看外界的节点……
　　五十年后。
　　烟雨蒙蒙而来，每逢下雨的时节，风都要多一层凉意，那弥漫着风雨的山头上，树叶无声摇曳，颗颗雨滴延迟滚落，像是杂了一层叶面上的清爽，为夏日增添几丝凉爽。
　　墓碑大多是石头做的，被雨水冲刷过后，看着格外显新，连那被风雨磨损的字迹都多了几分朦胧美。
　　只若细看，那一块块石碑可不是什么题字的碑林，而是一座座墓碑，墓碑之后的小坟包，年深日久，水土流失，总有几分低矮，有些甚至都与山势起伏平行了，看不出是坟墓来，但，那墓碑上的名字，生卒年月，却还记得清楚，这下面，是埋了死人的。
　　知晓了这些，再一眼看过去，雨日之中，便似烈阳之下当头一盆冷水一般，清冷激灵。
　　无数幽魂鬼哭，似乎都能在雨声之中看到听到想到了。
　　可它们其实，也就是一座座坟墓罢了，错落在林木之间，看似森然，亦是井然的坟墓。
　　山势之下，平缓之处，小路之旁，一座孤零零的小院子仿佛扼守要道的哨卡一样坐落在那里，正面守着门前通往山上墓地的小路，后面，院子那一排整齐的围墙之后，却是三座孤坟，依次排列。
　　规格很是整齐的三座坟墓，一看便像是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比起山中多种规格大小的坟墓，这三座坟墓的大小都差不多，除了石碑材质略有不同，石碑上的文字不同之外，便没什么不一样的了。
　　那石碑上，文字最多的便是最末的一个，石碑背面文字又多，每一次从院子之中绕出来，都能第一眼看到这座坟墓。
　　“师父，我又来看你了。”
　　被一个青年扶着走过来的老人家满头白发，约有七八十岁的样子，眉目舒展，看着十分慈祥。
　　他来到最末的石碑前，冲着石碑说话，沙沙细雨声中，那苍老的声音似也带了两分沙哑，似是想起来的过往无法再承载他的感情，若开闸泄洪的末期，洪水散尽，尤有余力，余力却难以成洪了。
　　涛涛变潺潺，潺潺若断续。
　　竹篮里头放着一些点心鸡蛋之类的东西，点心不是什么罕见的样式，自家做的，看着便有几分冷硬，倒是真材实料，上面塞了红枣之类的东西，一点鲜红点缀其上，看起来便也多了几分美、雅，衬了这雨中的气息。
　　一把没有撑开的油纸伞在这时候撑开，像是为了竹篮之中的点心着想，不想让它们淋了雨，又像是给墓碑一点儿庇护，哪怕这把伞其实并不能够为墓碑遮雨，有伞和没伞，便成了两种感觉。
　　你问那围着围巾的雪人，冷还是不冷？
　　只要看到那伞的存在，纵然不曾被伞遮蔽，依旧在雨水之中暴露着，可心中某处，总还是能够感觉得到温暖的吧。
　　纪墨这样想着，看着这白首老人，心想，这就是自己那小弟子吗？看不出来啊，还真是个长寿人。
　　只不知这青年是谁，他们两个一同从那院子之中出来，莫不是又收的弟子？
　　“爹，这雨天地滑，火都不好烧，还是早些回去吧。”
　　青年这样对老人说。
　　一声“爹”把纪墨都震了震，这是……小弟子娶妻生子了？
　　心中存着好奇，后面等到两人回去，他就直接穿墙而过，直接到了院墙里面，去看里面的情景了。
　　果然是有了女眷。
　　天并未全黑，没有点起灯来，推开的窗只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却正好能够看到在窗边儿就着外面的亮光缝补衣服的女人，垂着头的侧脸，若有几分秀丽。
　　只那个年龄，哦，是青年的妻子吧！
　　纪墨这样想着，倒没有对小弟子变了规矩有什么想法，守墓人本来也没说一定要孤单到老，他不娶不过是因为不愿，小弟子这里，娶妻生子，子又生子，也是人家的本事。
　　不过，葛山恐怕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小院儿会如此充满了家的温暖吧。
　　不一会儿，婴儿的哭声传来，还有孩子的嚷嚷声，那种来自生活的喧闹，让这个雨天都变得热闹起来，少了外面的几许萧瑟。
　　女人的骂声，男人的斥责声，不看这个院子之外作伴的那些坟墓，这里就好像村中任何一个普通的农家院落之中的情景一样。
　　也会为房屋的短缺而头疼，也会为子女的不听话而怒骂，也会对总是和善劝说的妻子不满，还会对父亲的呵斥而赔罪……更有不懂事的孩子，只知道哭闹，用哭声为雨声伴奏。
　　一山幽静自此堕入红尘喧闹。
　　纪墨才听了一会儿，就不愿意听那些家长里短的日常事了，直接来到院外，对着那一山的坟墓看了看，那些是五十年前就有的，那些是五十年间又添加的，还有曾经被道人指出的那一处葬人的地方，如今也多了几座坟墓，看起来还不错。
　　只是山中坟墓增多，那曾经的什么“聚气阵”就有些看不出来了，纪墨微微皱眉，虽然他不是很信那聚气阵的作用，但这阵法的存在，他是给小弟子讲过的，对方没有能够保持，弄成现在这般“乱糟糟”的样子，到底是让人觉得有些不快。
　　五十年，才五十年，就已经不能保持了吗？
　　在纪墨看来，比起娶妻生子的大变化，这个变化才是真正说明了人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那么，下一步的传承又该如何呢？
　　想得久了些，正有些担忧，目光回到眼前，看到那依旧淋着雨的石碑，忽而醒悟，考试作品是这墓碑，可不是什么小弟子，所以，弟子如何，就随他自己好了。
　　本来也没打算限制，到了这会儿，更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儿了。
　　之后，纪墨没有再去院墙之内，看他们的生活日常，也没再听那些隔墙传来的喧闹，他尽可能地往山上去了些，像是要离那些日常巡逻的坟墓更近一些，与它们，一同被世人遗忘。
　　夜间，不曾见有人去山上巡逻，纪墨也没太在意了，小弟子那样的年龄，肯定是走不了的了，那么，他的弟子，又或者他的儿子，是否愿意呢？
　　年轻人，有点儿抱负理想，都不会愿意守在这座小山下，就这样守一辈子的。
　　两日后，晴天，夜里，有人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走出院子，一盏灯，手提着，晃晃悠悠，拐杖的末端不时探出蓑衣，走得稳当而小心，看身形，仿佛是那个青年。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睡吧，我肯定不会误事的，这不是前两天有雨吗？下雨天，就是盗墓贼都要休息的。”
　　青年冲着院门之内这样说着，快走了两步，像是要避开里面的唠叨，过了那一段儿之后方才慢下来，慢慢往前走，那灯，晃晃悠悠，像是随时都要倾覆一样，却总是坚持着。
　　纪墨在他身后尾随，却也没有走多远，便只能在原地驻足，看他前行了，不多时，那身影入了夜色中，只有那灯，仿佛还能见到一些光亮，并未完全被树木所遮挡。
　　悄然欣慰，总是还有人守得。

第751章 第 751 章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一百年。”
　　时间的流逝不过是眨眼之间,选定时间之后,纪墨只是一眨眼，就直接到了百年之后的时间节点上，看到跟以前仿佛相似，却又有些不同的院子。
　　院子没变多少,除了很多地方有了修葺的痕迹，有些地方换了些更沧桑的颜色,再有便是周围多出来的几个小院子了。
　　“怎么这里竟然多了人住？”
　　纪墨有些意外,总会有人嫌弃这边儿临近坟墓,并不会在这里居住，哪怕这里离村子并算不得遥远。
　　白日天好，他不必冒冒失失进入别的院子之中查看,就能看到那些院子里进出的人，然后，鸡犬相闻。
　　一声声“二叔”“三叔”“他大伯”的称呼声中，很明显说明是一家人,至少有个共同的祖上。
　　这些人的容貌上,纪墨没看出什么特殊的来,连那个辈分最高的爷爷,也没发现有什么故人的痕迹。
　　也是,又一百年了,哪里还有故人呢？
　　去了这层“找相同”的心,纪墨再看这些人,就能以平常人看待了，只难免偶尔会在看到那“被占了”的院子的时候生出一丝别扭来，不是贪恋什么房产，单纯是觉得有些别扭。
　　早些年，恐怕连葛山也不曾想过，这院子如此热闹的样子，只看那横在院子之中的晾衣绳上的一件件若旗帜般招展的衣裳，就让人觉得有几分无奈。
　　“爷爷可要说了，这位子该是谁的！”
　　最大的院子里，白日里正好开会，饭饱之后，剔着牙，说着话，讨论的“位子”一时还让人听不明白，是什么重要的职位吗？
　　纪墨在一旁听了一会儿，哦，原来这位子是守墓人啊！
　　“你是别想了，就你这个懒样，若是再得了这个位子，只怕以后动都不带动一下的，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儿，只怕这位子再轮不到咱们家了。”
　　“你莫要说我，以为我不知道呐，要是前几年，看这个位子你们争不争，还不是看里头有了能人，这才觉得是个好位子！”
　　“难道你不是为了这个！”
　　“我早就看中了，哪里是为了这个，便是没有那每月的银子，我也干的……”
　　五个青年人，咋咋呼呼的，在老爷子面前争执，纪墨一开始还糊涂，几时守墓人也是个好职业，这么抢手了？
　　这又不是公务员，虽然也算稳定的铁饭碗，但……
　　听着听着，方才明白过来，这百年间，葛家出了位能耐人，竟是做了官，当官之后回来祭祖，葛家才发现原来自家族中还有这样的能人，为了这位能人，族谱都重新修订了一下，连带着修坟更不用说。
　　那能耐人也会做人，不仅给族中增加了族田，专门弄了个什么族学出来让族人自此改成耕读世家的门庭，更是给本来就给族中守墓的守墓人涨了工资，除了族中给出的那些米粮衣食之外，又按月给付银子，可能是比照着自家下人给的，算是个辛苦费，不是很多。
　　但在这小山村，也着实是让人大开眼界了，还是份顶顶好的职位，不用给人低三下四当下人，不卖身，还能按月拿银子，稳定得很，理论上还是个父传子，子传孙的好职业，这就容不得人不争一争了。
　　也就是守墓人这一行本来就有些垄断性质，外头的人不知道里头的规矩，知道的那些，也都是自家流传，所以，这职位的竞争就只在这一家之内，并不能够让外人随便插手。
　　但，这月钱只有一份儿，给谁不给谁，还是要商量一下的。
　　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一遭。
　　纪墨都不知道守墓人这职业因此抢手，到底是幸还是不幸了。
　　“吵什么，我还没死，就是我做主，你们谁都学会了，谁就能拿这份儿钱，想要混着拿钱，不可能！”
　　老爷子很有成算，巴掌在桌子上一拍，就把事情给定了。
　　纪墨哂然一笑，好么，竞争上岗，还不错，挺良性的。
　　【请选择时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
　　“两百年。”
　　再睁眼已经是两百年后，石碑没什么变化，上面的字是纪墨亲自雕刻的，专门刻得深，保证就是平着削下去两三层，都不会磨平字迹。
　　三座孤坟相连，左右再没有新的，倒不是没有新的守墓人死去，而是自纪墨那个小弟子那一代起，有妻有子，有家有业，一家子人，再不能跟他们这样的单身汉作陪，而是另外找了一处地方安葬。
　　也是个好位置，却不是居中的好位置，而是边角更为宽敞的地方。
　　现在么——
　　“娘，我去山上看看，你别着急烧火，等我回来再做。”
　　青年朗声说着，自提了拐杖进山，那拐杖一方面是当做登山杖使用，在某些地方还能探探虚实，一方面是当做防身的武器使用，若有什么毒蛇之类的，能够用拐杖给拨拉走，真要有个突然冒出来的大家伙，好歹也不是没有还手之力。
　　他的布衣下不见隆起的肌肉，但看体格，却绝对不是那种无力的奶油小生。
　　这是这一代的守墓人？
　　纪墨看着，心中生了此念头，又看看周围的院落布局，仿佛还是上次模样，到底有些不同，还有些院子门外上了锁，锁上都生了锈，也不知道多久没人住了。
　　上次那一大家子，这是出了什么缘故，各奔东西？
　　古代的族人居住其实都还挺稳定的，除了特别好的，考学出去当官之类的，再就是一些行商的会往外面跑，若是如同当年的富户一样，经营出一片天地来，直接搬出去住也不是不可能的，只把这里当做老宅罢了。
　　再有那等背井离乡的，就是完全在这边儿活不下去了，什么天灾的逃命，都可算是此类的。
　　看着周围的景象，不远处村中的炊烟，应该不是有什么天灾的样子，那么，就是有人富贵离乡了？
　　也是个好事儿。
　　纪墨本想跟着青年的脚步往山上走一圈儿，看看那些坟墓又添几座，可惜不得远行，只在能够行到的最大范围内，远远看那山中林木又秃了几块儿，多了些墓碑错落，一时间竟是也看不出来到底多出了多少。
　　上次听闻的大官儿，不知最后可曾葬在这里，又是什么样的坟墓，可是那一代的守墓人安排的规格？
　　提到这里，略感可惜的是，葛山没曾轮到主持什么大墓，这方面的知识算是白白浪费了，就是纪墨自己，也是一样，白掌握着理论知识，不曾通过具体的实践，好在那专业知识点的一百分从来不是只能从一个方向得，这才让人有了不全面却满分的机会参加考试。
　　否则，真要凭着百年寿命去熬族中出现一个大官儿，还真是……
　　诶，等等，他的寿命，真的只有百年吗？
　　纪墨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只是突然想到，仿佛每一次自己都是在考试后死掉的，虽然很多时候年龄好像也该这个时候死了，可若是他不考试，还要坚持拖延，又能拖到什么时候呢？
　　每一次，他仿佛都有不得不死的理由，比如说老了，比如说病了，可，那老，那病，真的会导致他的死亡吗？
　　他只是不敢赌，所以才每一次都赶在自然死亡前完成考试的事情。
　　但，若是他不考试就不会死的话，会不会真的能够熬得住呢？又能熬多久呢？
　　“若是也有八百载，再要考试的话——”
　　不可能吧，那样的话，怕不是活成了老怪物，毕竟老还是会老，如同病还是会病的一样。
　　思想稍稍跑偏一会儿，纪墨已然想到如何在活了几百年的时候去皇帝面前冒充神仙了，想到不能提供长生法，被皇帝令人砍了吃肉，就浑身一哆嗦，与其那样，还是不要那么“出众”了吧。
　　再回过神来，便见那青年已经下山归来，进了院子，与他的娘说话，一边干活一边说话，话倒是多，间或听闻一道细细的女声，怯弱温柔的声音，应和着，没有让他的声音落单。
　　很温馨的母子一家人。
　　不知青年的父亲、祖辈是否是上一次所见的那些人之一，若是，也算是传承有序了。
　　【请选择时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五百年。”
　　眨眼间，一个大的时间跨度过去，纪墨面前的景物已经有了大的变化了，这种变化最明显便在那些墓碑上。
　　倒伏的墓碑多了些，似乎许久都没人打理了，连同那墓地之中的荒草……树木越来越少，连带着这些荒草都没了多少活力的样子，看起来很是没精打采。
　　院落少了些，彻底空了的，倒塌得没办法住人的，剩下的那个，仿佛又成了原来的样子，还是那扼守着小路的院子，背靠三座孤坟，似得了什么庇佑一样，一直都不曾见这院子有什么大的损坏。
　　可能这也是因为院子的主人一直精心，年年都有修葺，又一直住着，不曾散了人气，这才能够坚持到如今吧。

第752章 第 752 章
　　“这么早就上山？”
　　“起了也是起了,上去转一圈儿。”
　　简短的对话，早早起来的人要往山里走，在这一段儿竟是同路了,没有带竹篮之类的东西,恐怕不是来上坟,倒是背了一个背篓，不知是上山做什么的，这山上的树木,可都不是什么果树。
　　“这天不好啊，都多少时日了，还不见下雨。”
　　那背着背篓的人这样说着,有些担忧地看了看不远处的天色,像是希望看到滚滚乌云，带来一场大雨的样子。
　　“可不是么。”
　　可能是守墓人的那个青年这样应了一声，也带着几分担忧，“总觉得有几分不妥当，心安不下来，也睡不好。”
　　这话深入人心，那背背篓的忙道：“可不是么……”
　　两人说着不下雨的事儿，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流民,听说哪里哪里有了流民，不能进城，全部被关在城外，惨不忍睹之类的。
　　那些太远的事情,简单的文字说来,全无多少真实感,纪墨听着,也跟着仰头看了看天色，是要有什么天灾吗？
　　如果说千年是沧海桑田的变迁，那么五百年，恐怕也会导致一些大的变故吧，也许是一场天灾人祸？
　　葛家村能够平安这许多年，在纪墨看来都像是很难得的事情，可若是认真看那些墓碑，虽然文字也随着时间有些变化，但大体上还能看出来的，墓碑之上，“葛”姓越来越少了。
　　这是有外来的人冲淡了村子原有的大姓，还是说曾经一族一村的葛家村，如今已经凑不齐半村的人了？那么，为什么凑不齐呢？总不能是都出去自谋生路了吧。
　　人离乡贱，古代的人，这些依靠土地为生的人，轻易离不开土地，所以，离乡的原因，要么是外面有更好的发展，要么是在村里已经没了地，待不下去了。
　　无论是哪种理由，的确像是越来越不好过的样子。
　　纪墨心中也浮现一层担忧，守墓人这个职业，还能继续多久呢？
　　【请选择时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
　　“一千年。”
　　眨眼之间，纪墨所在已经换了地点，面前看不到那些坟墓，也看不到那些小院儿了。
　　这是哪里？
　　纪墨看向天空，再看看地面，总算是明白石碑被放在了哪里，竟是用来铺路了。
　　不知道是该说“暴殄天物”，还是说“物尽其用”，纪墨又看了看周围，周围的景物都不曾见过，似乎是某处镇子或者小县城的样子，这条路，并不在镇子或县城之内，而是在外面一定的距离，这里似乎也谈不上什么晦气不晦气了。
　　车马行过的声音，踩踏在石碑上，对纪墨没什么影响，就是这种感觉不是很好，任谁看到自己的名字被车马踩踏，那种感觉，虽然没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可到底是感觉不太好。
　　作为墓碑的石碑怎么会在这里呢？附近可还有一样的？
　　出于这样的想法，纪墨认真看了看，倒是的确发现一块儿可能也曾是墓碑的石碑，是从那雕花的纹路上看出来的，模糊还有痕迹，并非直角，若有圆滑弧度，但上面的文字已经难以辨认，不知道是否来自葛家村，是否是同一批次的墓碑。
　　亦或者，从别的地方拉过来的，在这里充作了路基。
　　本来刻着文字的地方，或者糊了泥巴之类的东西，或者被尘沙之类的遮盖，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地面上的石板原来还是有文字的。
　　那些凹痕倒像是某些天然的纹路，又被泥巴沙尘填充，让人看不出来任何不对劲儿来。
　　路上来往的人，服饰发饰似乎都换了换，那些新样子，让人一眼能够辨认这是一个新的朝代了。
　　连同车马的样式，都给纪墨某种新鲜感，原谅他这辈子就是一个小山村之中的守墓人，并未看到外面的广大天地，并不知道外面曾经流行过的样子都是什么样，所以这种判断，也未必做得准。
　　但这种景象，这种热闹，的确是给人一种耳目一新，比面对那些坟墓时沉寂的心情更好，多了些朝阳般蒸蒸日上的感觉。
　　“此处风景，很好。”
　　纪墨这样说着，仿佛根本不在意那写满了文字的石碑被车马践踏，加速了其上文字的消磨，也许有一天，当它被重视的时候，已经无法看清楚上面的文字到底是什么了。
　　正如守墓人这个职业，在现代，并没有那么重要。
　　可，为什么还会存在呢？
　　还会被系统重视呢？
　　如果说一阶世界的守墓人如此，那么，二阶，三阶……乃至于更高阶的守墓人该是怎样的存在呢？
　　纪墨畅想了一下，没想出来什么，总觉得脑中缤纷异彩，仿佛真的有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那种感觉很奇妙，也许没什么结果，但在想本身就让人觉得愉快。
　　【请选择时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
　　“两千年。”
　　眼前一片黑暗，在这个节点上，没有任何的光亮起，所以，已经坚持不到这个时候了吗？
　　不是很意外，路面的磨损率总是要高一些的，连墓碑都拉过来用，可见这种材料的匮乏，以及对此的消耗。
　　灵魂再次被一种力量牵扯着，经历了天上短暂的遨游，再次回到身体之中，时间在不知觉中被跨越，重新回到了身体里，坐在山上一众墓碑中间，望着下方的那个小院子。
　　山上清冷，没有人声。
　　“呼……千年若一梦啊！”
　　纪墨感慨着，缓缓站起身，地面坐着的地方还没有被坐热，似乎刚刚坐下就站起来，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一般。
　　又转了一圈儿，纪墨下山，脚步轻缓，这一梦的时间有些长，长到让他对这里的一切都恍若隔世，目光在看到那院子的时候，也总会往附近的位置看一看，那曾经有过院子的地方。
　　【主线任务：守墓人。】
　　【当前进度：第一阶段考试——已通过（成绩：优秀）。】
　　【是否进行第二阶段学习？】
　　“否。”
　　“总是固守在一个地方许久，实在是太渺小了，连这种技艺本身，都像是被禁锢了一样，遗落在历史之中，成为守旧的那一派……”
　　纪墨并不是一个激进的人，他也能安静下来，甚至很多时候享受着独自一人的安静，但，这种安静并不意味着他就愿意永远看到同样的风景，哪怕是做一些手工活儿呢？每一个，总可以是不同的，总可以是有创新的，可，守墓人，这个职业本身，就远离了创新。
　　守的是墓，又何尝不是“旧”？
　　本心里，他并不喜欢这样的职业，但这本来也轮不到他来选择，就好像学习的时候总要面对一些并不喜欢的课程一样，难道因为不喜欢就可以不学了吗？必修还是必修，考试还是考试，所以，只能够适应并接受，接受并努力获得更好的成绩。
　　用更好的成绩来证明自己不用再学。
　　当然，这种证明，很多时候除了能够补齐短板，得到奖学金的评定外，是没什么用的。
　　“有些技艺，一次就已经足够，有些职业，一次就可以放下。”
　　纪墨从来不想勉强自己，尤其在能选择的情况下。
　　【是否开始学习下一个技艺？（可保留当前任务进度。）】
　　“是。”
　　每次面对这个选择的时候，纪墨都有着好奇，他觉得，也许自己本心里还有一点就是——“喜新厌旧”，他总是更乐于接受新鲜的东西，而把旧的暂时搁置。
　　【将于一日后离开当前世界，请妥善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
　　“一日啊……”
　　真的是一个很尴尬的时间，想要走远，走不了多远，想要不走，时间似乎又有些长。
　　这可能是因为所有该交代的，他都已经交代了吧，剩下的，再没什么好说的。
　　哦，五百年后，可能有个天灾或者人祸，古来这两个从来都是相连的，一旦天灾形成，后面必然会跟着人祸。
　　不过，那已经是太漫长的时间了。
　　纪墨准备好了祭品，在离开之前，去给葛山扫墓，一并的还有葛山的师父，每年，他们都会扫墓，这一次，不年不节，却是为了告别。
　　浊酒洒在地面上，纪墨没让小弟子陪着，可能是受考试之中所见的影响，他现在看小弟子，总是想到他以后垂垂老矣儿孙环绕的样子，那看起来像是一个富足的老头子，那种属于家的热闹，实在是他许久不曾感受过的。
　　不是那么渴望如他一样娶妻生子，却是真的想到了自己的家，想到了父母，想要在他们膝下做个乖巧的儿子，不早恋的那种。
　　“师父，我要走了。”
　　“以前有很多话不曾与你说，这会儿了，似乎可以说一说了，我想说，你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真的，本行业当世第一人啊！”
　　“哪怕是你的弟子，哪怕专业知识满分，可不得不承认，也许我永远无法到达你的高度……”
　　若有若无的怅然，最终成了一叹，很多话，纪墨没有再说，没必要了。

第753章 第 753 章
　　一场暴雨,冲刷走了世间的尘埃，所有都在雨后露出清新的颜色来，仿佛新的一样。
　　“咦,这是什么？”
　　行走过路面的时候,有人发现了那铺在地上的石板上仿佛有文字,应该是文字吧，这种痕迹……
　　如同看到叶脉的痕迹会用手指描摹一样，看到石板上的线条，也下意识把它们组合在一起,应该是文字的样子。
　　“这是什么文字？”
　　从未见过的文字，却有几分似曾相熟的感觉,其中一脉相承的内涵,那不变的感觉……
　　“这个,应该是墓碑样式，应该……把它翻过来看看。”
　　是好奇，也是探究。
　　左右悄悄,雨后初晴，还没什么人经过这条路面，正好，他们手上有工具,方便撬起这块儿石板,看看后面是不是还有什么文字。
　　“果然有字！”
　　背面那密密麻麻的小字并没有经过风雨的侵蚀,看起来比正面清楚很多,让人有一种看到碑文的感觉。
　　“上面写了什么？”
　　没有想到这一块儿石板背面会有这么多的文字,一时众人好奇,都聚过来看了看,本朝文字跟之前已经有了很多变化,他们不是专门研究古文字的，一眼并不能辨认出很多，但毫无疑问，这些方块儿字的确是文字。
　　“看看其他的还有吗？”
　　“来帮我一把！”
　　本来只是路过的几个人，顿时来了热情，哪怕什么都不认得，拓下来，之后再找老师请教就好了。
　　他们这些学生本来就是出来游学的，想要见识山川之秀美，世界之广大，也想寻古探幽，找到一些前人从未发觉过的东西，这种成就感，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一个从未被人发现的发现，只要一想到这里，大家就有了无限的热情，也不觉得雨后春寒了。
　　“太潮湿了，等等我去前面找人过来，咱们把这块儿石碑带走，还要想办法填上这里的缺失才行。”
　　“确实，其他的也要翻一下，看看还有没有这样的……”
　　几个青年说着纷纷开始忙碌，没有人安排，想要做什么就去帮忙做什么，若有了发现，自己一个人没办法，就会呼唤同伴过来帮把手。
　　有人已经快马往前面镇上去找人了。
　　任何年代，有钱总是好办事儿的，很快，就有壮汉带着车子过来要搬运石碑了。
　　“这些石碑都是从哪里来的啊？”
　　“哪里来的，山上冲下来的呗，前几年好像发大水，山都塌了，挖开后就看到了这些石碑，都是正正好的，正好用来铺路了……”
　　“万一是墓碑呢？你们就不觉得……”
　　尊重别人就是尊重自己，尊重别人的祖先，就是尊重自己的祖先，任何人，对墓碑这样的存在，都不会轻易侮辱。
　　壮汉目光闪烁：“啥墓碑，哪里来的墓碑，山上都没人住，活人都没有，还有死人了？”
　　见他这样，有人看出他恐怕是故意说谎，想要戳穿，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人拉着他，不让他说，小声劝他：“仓禀实而知礼仪，这等粗人，饭都吃不饱，指望他们如何，太过苛求了。”
　　“罢了。”
　　那人一叹，没有再说什么。
　　石碑被运走之后有那么一阵儿几乎成为宠儿，很多人围着石碑研究，连石碑上拓印出来的文字都被送到很多人的案头，大家都想要知道这篇文字写的什么，可谜底总是让人失望。
　　在被翻译出来之后，很多人觉得这枯燥的内容简直是对不起自己之前的兴趣，很快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连同那石碑，也被弃置在某个院子之中继续承受风吹雨打。
　　时间悠然，又过了百年。
　　院子的主人换了人家，买房子的时候，看到那墓碑就满心的不悦：“这是怎么闹的，墓碑还能进宅子了，你这到底是阴宅还是阳宅啊？”
　　为难了一番中介，成功压下些价钱之后，新主人搬进院子之中，院中的一些东西，也要搬出去了。
　　“多少，你说多少？”
　　新主人掏掏耳朵，似乎没有听清价钱的样子。
　　被他询问的人差点儿都不敢说话，愣了一下，才憨厚一笑，说：“这么大的石碑，往外搬可不好搬，怎么也要三四个人，再有车子，这总不能随便立在你家门前吧，总要往外送，别人家门前也不让放，说不得就直接出城了，这么远……”
　　“那么多钱，我还不如直接把它埋到地下，眼不见心不烦呐！”
　　新主人没想到这价钱超乎想象，不太愿意出，却又真的不愿意看到这石碑的存在。
　　“埋着不是晦气嘛！”
　　那被叫来搬东西的男人搓着手，似乎还想要做这个生意，但又不是很想搬运这么重的东西，干脆又给了一个主意，“不然直接砸碎了，碎碎平安，总不会再有什么晦气的。”
　　“多少钱？”
　　房主人有些心动。
　　这会儿交谈已经明白房主人最看重什么，男人绕着石碑打量了一圈儿，又拍了拍，敲了敲，确定了石质情况之后，伸出手给了一个手势，这是在报价了。
　　房主人看了看，又想了想，对比两个价格，的确是砸碎了比较合适，再看这石碑，难道中介不知道这石碑的存在妨碍房子的价格提高吗？他知道，之所以还不管，只是因为管了成本太高，还不如直接放置，等着新的主人过来处置。
　　“唉，早知道多压些价钱了。”
　　房主人想到自己买房子时候压的那点儿钱，一省一费，到底还是没省出来，到底还是买的没有卖的精。
　　虽然意识到这一点了，却也没什么办法——“砸！”
　　房主人一咬牙，还是下了这个决定，这笔钱，省不了。
　　“好嘞！”
　　那男人高兴应声，又去叫了同伴过来，带了大铁锤，一个个，光着膀子你一下我一下，不停地砸着，那声音，惹得左邻右舍都坐立不宁，过来观看，还有人瞧了个稀罕，“可算是有人买这房子了！”
　　院子之中立着一个石碑，看起来就像是个鬼宅一样，让四邻不安，如今有了人住，不管好还是不好，看上去就多了些人气儿。
　　在男人们后背都汗水淋漓的时候，石碑终于碎了。
　　端正的文字被直接砸碎，那一块块儿落下来的碎块儿，像是过往的岁月，一同被砸碎了……
　　又是许多年过去，墓园。
　　“看看，咱们家这地方是没得说，松柏常青，又有八卦震慑四方……风水好啊！什么是风水，你看看，站在这里，是什么感觉，想想老爷子躺在这里是什么感觉？蓝天白云，绿树常情，周围都是一片安静邻居，热闹了一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
　　领路的男人仿佛天生就有一张笑脸，说话的时候，那脸上的表情都像是在含笑，口齿清脆，一声声，说相声似的脆生生的，让人听得顺耳。
　　“是……还不错。”
　　被引领的那位看了看左右，最终随着男人去选了一处墓地，墓地附近，正有工人在挖坑，像是在为某个新坟做准备，一块块儿石头被扔出来，其中一块儿咕噜噜滚到了男人脚边儿，隐约还有字在上面，却没有被人细看，男人随便一脚踢开了，继续往前走。
　　“您跟我来，咱们在这边儿办个手续就成……什么钱不钱的，老爷子该享福了，这点儿难道不应该，看看咱们这儿的环境，干净整洁卫生……”
　　男人嘴皮子利索，领着人去办公室办了手续交了钱，出来还专门送到门口，回来再要喝口水的时候，那抱着保温杯的门卫笑着说：“这是又成了一单，提成多少啊？”
　　“什么提成不提成的，为人民服务！你说说这人，劳累一辈子，总该有个好结果，我可不想看着那些人连个安葬的地儿都没有，你说说，古时候那些没地儿安葬的都得是什么人啊！想想就让人心酸！”
　　男人跟门卫贫了两句，还不忘说人家的工作好，福利好，连守着门的清冷都有省心的好处。
　　门卫跟他也熟悉，笑着说：“你还不是一样！有编制的，旱涝保收！”
　　“不一样，那可不一样，您这是什么啊，这是守墓人，就是古代都要吃公粮的，我这个，唉，充其量就跟您跑跑腿儿，您看看您什么都不用做，只管守着门口看着就行了，我这里跑上跑下，也没得多少好处……”
　　这话说得就有些假了，那提成总不是白给的，不然他哪里来的动力磨嘴皮子。
　　门卫也不信，笑呵呵让他快去忙吧，不跟他闲磕牙。
　　男人笑着应了，回到办公室喝了水，就开始聊天儿，说起什么买方市场卖方市场的话题。
　　“咱们这儿都不用销售，来一个成一个，就是这个不成，下个也成了，什么都不用怕的，这提成拿着，省心啊！”
　　陵园总共就那么几个，这个不来，那个总来，完全不怕没客户，这世界，哪天不死人呢？
　　只要死人，就要安葬，这墓地是绝对卖得出去的。
　　这可比房子还好卖。
　　“……等我老了，卖不动了，我就去门口看门儿去，这可是个养老的好地方啊！”
　　男人信誓旦旦，仿佛真的已经看到了毕生的追求一样。

第754章 第 754 章
　　云海碧波,青山若水中倒影一般有着层层涟漪在其上荡漾，那聚合起来的云雾若有实质一般填充着山上的每一个缝隙，纳入那涟漪之内,似有某种玄妙的波纹在诠释天地至理。
　　金碧辉煌的殿堂之外,一些人正在等候着。
　　这些人的衣服各不相同,有的如同古代人一般是长袍青衫，有的是现代人一般的上衣长裤，还有的则是一些玄幻风格的衣裳，最出众的一位肌肉夯实的汉子,上半身只有一条斜披在身上的毛毡，那毛毡的花纹不知道有多少种,各种色彩混杂着,一样看上去就能让人晕眩。
　　还有坐着轮椅的,完全木质的轮椅有一种古典的美感，而上面隐隐露出的金属光泽，又让这轮椅看着并不那么简单,连同那个轮椅上的人，他的一只眼眸之中都能看出一些并不属于人类眼眸该有的色泽。
　　有拿着权杖的人，那权杖的样式很特殊，像是某种乌木质地,却泛着一种温润光泽,上方缠绕的枝蔓像是活的一样,却是一种令人畏惧的黑色,最中心若有什么发光的东西点缀在内,如同枝蔓包裹着的宝石,又好像是枝蔓之中本身就由着能够流淌的光,正在因为流动而闪烁。
　　另有些干脆就是一件大斗篷从头遮到脚,吝啬得连下巴都不露出来，明明是晴空万里的光明下，看着那一袭黑色的大斗篷立在那里，就莫名让心底生出一些寒气来。
　　他们立在那里，每个人的站位各不相同，哪怕是正在说话的两个人之间也有着一定的距离，看起来并不十分亲近，那与众不同的，更是恨不得与其他人都拉开足够的距离，以此来获得更大的活动空间。
　　在他们面前，有一面玄光镜。
　　镜中呈现的画面各有不同，在每个人的眼中都是不同的，他们可以看到任何自己想要看到的画面，自己关心的，跟自己有关的，以及自己想要看到的。
　　外人看去，玄光镜中就是一片湖光山色，并没有任何的不同。
　　“这个还不错。”
　　“可惜了，差一点儿。”
　　“心性还行。”
　　“多少年了？”
　　碎语声没头没尾，夹杂在一起，不知道是谁和谁在说话，又具体是什么意思。
　　“出来了。”
　　玄光镜后方，一个玄妙的法阵一闪，若有五行八卦蕴含在内，一闪而逝，那外圆内八的阵法看起来就极为严谨，一条条线条都勾勒得十分复杂，难以被人记住。
　　随着阵法开启，最中心位置，就出现了几个人，他们茫茫然睁开眼，看着周围，仿佛不认识一样在思索着什么，很快，眼眸之中划过一抹恍然，哦，是这里啊！
　　哦，是这里啊！
　　纪墨也在其中，他看到了这种非常不真实的景色，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素白的衣裳好像是某些大侠的专用服饰，又像是某些仙侠剧中的大师兄服饰，白衣飘飘，玉树临风什么的，的确，这真的是仙门弟子的服饰，却是最外一层，初入门的弟子服饰。
　　无他，白色是不需要任何染料的，制作的步骤相当于俭省了一步，还可批量生产，完全就是便宜货的代名词。
　　抬起头，目光看向前方，他的视角看不到玄光镜的存在，也看不到那金碧辉煌的宫殿前站的那些人，只能够看到那座宫殿，看到那宫殿上面的文字——百工坊。
　　听起来仿佛是哪里的廉价作坊，其实却是修仙界的一大门派，可谓是修仙界的后勤部了，也可谓是辅助人才培养基地。
　　比起什么单纯的剑修法修，百工坊的弟子才是各行各业不可或缺的基石所在，正经的修仙界，有几个大能成天守在炉子旁炼器炼丹的，百工坊的大能就可以，从辅助学科上找到真正的“道”之所在，让自己的修为随着炼器炼丹的水平一同提升，这就是百工坊能够成为修仙界一大门派的底气。
　　同时，比起其他的门派对灵根对悟性的要求，百工坊还有一条更令中庸者心动，百工百业，总有一项是你所喜欢并适合的，那么，就只做那一样就好了，除非哪天爱好发生改变，否则，只要做那一件事就好，无论是炼器炼丹，还是单纯想要驯养凶兽灵兽，只要你喜欢做，并有这方面的能力，那么你就可以一直做下去，做一辈子，千年万年，不会有谁逼着你放弃喜欢的事情，转而做其他的，转而与人争斗。
　　修仙并不是非要与人争斗方能修炼的，或者说，这种争斗不一定是要与人相斗，与自然相斗，还可以达到某种发展中的和谐统一。
　　这种“不争”的理念，也让人觉得更为和平一些。
　　这也是纪墨投入百工坊的初衷，可他从不知道，原来“引气入体”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完成的。
　　“未历百年而出者，逐！”
　　人生百年，未历百年，就是连一次人生都没有走全，也就是说一次任务都没有完成就从法阵之中出来了，哪怕这些任务是随机的，可能第一次遇到的不合适，但连第二次的尝试都没有就出来的，显然不合百工坊的理念，不适合从事相关行业，不得入门。
　　离开百工坊的时候，护山大阵自会屏蔽一层具体记忆，让法阵之中的记忆都变得模糊，不过那些领悟还是自己的，那份“引气入体”的经验还是自己的，这就当是参与奖了。
　　参与挑选就有奖。
　　“未历十业而出者，末。”
　　未曾经历十种职业就离开法阵的，多半是心性不合，没有找到喜欢的还无法坚持寻找，这本身就是一种软弱缺乏毅力的表现，修仙最忌讳的就是心性上无法坚持，毕竟机缘这种存在实在是说不好，也许灵根不好天赋不好的人会在某次机缘之中洗练灵根获得更好的天赋呢？
　　连坚持都不行，显然是不太合格的，排在末等便是。
　　“历十业三阶而出，三等。”
　　“历十业六阶而出，二等。”
　　“历十业九阶而出，一等。”
　　“……”
　　“历百业而出者，入宗主一脉……”
　　恢弘而浩大的声音还在宣布着排名规则，纪墨已经开始心算自己到底经过了多少行业，他的心中还有几分忐忑，大多数行业他都只学了一阶的技艺，三阶六阶少之又少，这种情况下，他会不会被排在末等？
　　对于一个好学生来说，任何时候，排在末等都会让人羞愧。
　　不想争，又想取得好成绩，似乎有些矛盾，可事实就是这般，纪墨心中忐忑，在心算到自己的确经历了“百业”之后，也没多松一口气，百业，都是一阶，这个成绩也有点儿太说不过去了吧。
　　可，这也不能怪他啊，在法阵之中是屏蔽了所有关于修仙界百工坊的记忆的，纪墨只记得自己是一个来自现代的穿越者，完全忘记了自己原来是先穿越到修仙界，然后才……说到这里又不得不吐槽，修仙界的发展不应该很偏向古代的吗？在法阵之中还能给每个人都配发一个“系统”算是几个意思？修仙界都这么发达了吗？
　　再有那个“提升成绩”的提醒又是在暗示什么？感情还可以无限期修学，一遍不行来两遍，两遍不行刷三遍，什么时候刷过了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不然就使劲儿重修？反正无论在法阵之中多长时间，在外面只有这么一刹那而已，啥都不耽误。
　　“啊，你是不是跟我一样啊，哪个都喜欢，哪个都没办法割舍？”
　　在纪墨按照分组站定之后，旁边儿一个少年主动过来跟他搭话，热情而话痨的样子，像是在法阵之中憋了很久。
　　不知道他遇到的是哪些“百工”，是否也是一样的师父，如果是，那大概能够理解一些。
　　这些师父恃才傲物，通常都不太爱搭理人的，很少有热情关怀备至的，哪怕心中有，嘴上却难说的，也难怪把他憋了那么久，一出来就话痨若此。
　　“……哎呀，真是好难选啊，每一个的九阶都很不错，我实在是选不出来哪个更适合我，我更应该去做哪个……”
　　白衣少年，笑起来满面亲和，可这话——令人窒息！百业都刷到九阶了吗？那是什么样的境界？！
　　恐怖如斯！
　　纪墨再看他的眼神儿都不由带了几分猜测，这是故意凡，还是无意凡？是腹黑，还是天然黑？
　　“我最喜欢的还是……”
　　少年完全没有留意到纪墨的眼神变化，还在唠唠叨叨说着自己的感悟，九阶的风景，可真是难得一见，听他说得，纪墨都有些懊悔了，法阵之中不限时间，随便待多久都可以，他怎么就不知道刷一刷九阶？
　　那样出来成绩也好看些啊！
　　可，哪里能够想得到呢？他只当自己是被系统绑定穿越的，只想着完成任务回家，再没有想到回家竟是这样的回家，还差了一层呐。
　　“啊，对了，你拜入百工坊是为了什么啊？”
　　少年似是说累了，终于开启了一个问句，准备听一听同伴的话了。
　　“我想要更厉害一些，能够穿越时空的那种。”
　　既入修仙界，怎能不修仙，不为神仙多逍遥，也可回家走一圈啊！
　　纪墨的回答让少年哑了言，这是怎样的理想，让他找不到夸耀的词汇，他拍了拍纪墨的肩膀，“呵呵，你努力！”
　　“嗯，我会努力的。”
　　纪墨点头应下，又仰头看了看那百工坊所在的金殿，若能修炼成为大能，回家应该就很简单了吧。
　　法阵之中那些瑰丽的世界，是真的存在吗？如果有，会不会自己所在的现代也是其中的某个世界呢？这种想法，让他的心跳都加快了几分，有着隐隐的激动……

第755章 第 755 章
　　与纪墨主动说话的少年名为白翎,因成绩最好，直接成了宗主一脉的大师兄，白翎被这样的委以重任感动坏了,立刻就准备做出一番成绩来,好让人都知道自己这个大师兄的厉害。
　　纪墨就与他出主意,让他把自己所经历的法阵之内的百工百业都写下来，列一个能够横向对比的表格。
　　“好主意！”
　　白翎拊掌赞叹。
　　宗主是个宽和之人，他们却不能得过且过，该看到差距才好。
　　于是,这个本来是纪墨想要了解大家都经历了什么的横向对比的表格，最后成了著名的“成绩单”。
　　“这什么啊,原来我排名这么靠后的吗？”
　　“这谁啊,竟然排在我前面！”
　　“擦了,我拜错师父了啊！”
　　“我要举报，我那个系统肯定坏了，我不可能是这个进度！”
　　本来好像藏在窗户纸中的东西突然被捅破了,很多人就发现问题所在了，一时沸腾，好似都对这次的结果有意见一样。
　　大殿之中，大肚能容的宗主往座位上一坐,就好像小山似的,镇压殿中所有,那种气势很难言明,在拜入宗主一脉那天,纪墨已经见过宗主了,可再次见到,还是能够感到那莫名的威压让人抬不起头来。
　　“说说吧,怎么回事儿？”
　　宗主淡然问，他的脸上也有些肥肉，一双小眼睛被挤得几乎看不到，只留下一道细缝，有几分阴险之类的感觉，看起来不像是什么正派人物。
　　不过并不能说“丑”，的确谈不上多么英俊，但那种气势就是加分项，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不会第一时间以“美”或“丑”来评价，他们没有那个资格。
　　这种属于大能的气息，纪墨莫名敬畏。
　　“师父，这是我弄的，你看看，可还不错，正好让大家都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我还写了自己的亲身经历，若是他们也去，照着我的路走一遍，肯定也能满分！”
　　白翎兴致勃勃，似完全没感受到那种威压一样，有说有笑地，眼中还亮晶晶的，满是兴奋。
　　“唔——”
　　宗主瞟了一眼，纸张上面的内容就尽收眼底，只能说，的确还不错，不过，这个对比也太惨烈了点儿。
　　“人人皆有不同，不必以此为例。”
　　这一句，算是对普通人的安慰了。
　　纪墨也看过白翎的“经验贴”，不得不说，简直就像是行走的外挂，什么跳崖得秘籍，肯定就是他这样的了。
　　走在路上，碰见一个老人，正好就是他师父，师父悉心教导，他随便学学就能学会，还能推陈出新，更上新高，以至于师父最后都没脸当他师父了——我只说了两句，你就做得比我好，还需要拜师吗？
　　法阵之中，本来是没有修仙界的记忆的，可某些东西，许是融入了身体的本能之中，白翎本来就聪明，又有足够的动手能力，一阶世界的学习不费什么力气，而三阶一变，跃进增加的难度对修仙界来说，还是浅了些，直到九阶的时候，才真正等同于修仙界的难度。
　　以御兽师为例，纪墨曾老老实实学到三阶，在三阶的时候，已经感觉到小兽的灵性了，连同人与兽的配合都更精进了一层，而九阶的时候，就基本等同于修仙界的难度了，即小兽能修炼，修为高深的还能化作人形，再想要“御兽”就不那么容易了，需要用心还要摸清对方的脾性，同时掌握一些克制对方的方法。
　　很多时候，小兽就像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如果不能够在实力上压制对方，就无法得到想要的结果，“御”之一字就无从谈起，只能被小兽牵着走，那就不是“御兽”，而是“御人”了。
　　再说星象师，纪墨体验过一回六阶星象师是怎样的感觉，从一阶到六阶，简直就是飞跃了，六阶已经可以通过星象之力来改变一些东西，连同人的命运都能被间接更改。
　　可九阶的时候，星象师简直就像是神了，天星做子，落子之间便是人与天地的比拼，还有无故被作为棋子的人与星象师之间的较量……这种高度，已经是人定胜天了。
　　再说乐师，乐师到了九阶是怎样的程度呢？一乐而风雷动，一乐而山河崩，一乐而空间碎裂，一乐而……这种高度，在听到白翎讲的时候，纪墨就不由多了几分向往，若能一步步升到这样的高度，想想看，那也是标准的大能了。
　　虽然在法阵所择选的那些小世界之中，无论取得怎样的成绩，都是过眼云烟，走出法阵的时候，最多只有引气入体的程度，不会直接突破好几个层级，直接变成什么大修士，但那些经验，本来也是一种财富，能够在日后的修炼中，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这样想来，这个法阵的存在真的是很重要，给大家节省了很多时间，否则，在修仙界花费同样多的时间，哪怕依旧能够达到同样的高度，较之其他途径的修士，到底还是苦了些。
　　技艺之上的事情是走不得捷径的，修仙界中，一挥手就能成的事情，不是炼器，不是炼丹，也不是百工坊的技艺。
　　心到，眼到，手到！该有多少步骤，可以快，不能少，不能省，同样也不能一蹴而就。
　　技艺，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法阵之中的磨炼，就是为了让他们能够快速缩短和其他途径修士之间的差距，也正是有这样的法阵存在，百工坊才能在修仙界成为一大门派，而不是沦为微末的听使唤的勤杂工。
　　百工坊的大能，走到哪里，也都被称为“大师”。
　　“尔等有幸入我门中，当知世人各有不同，你所喜者，非我所爱，我所钟者，非你所执……”
　　宗主的声音从容，言语之中自有与外表截然不同的磊落大气，连同那声音都如黄钟大吕，直入人心。
　　“是。”
　　“……是。”
　　白翎有些不好意思，正思考自己是否做错了，以偏概全可不是好事情。
　　手中的那些纸张不知道是该收还是该毁，正踟蹰着，那些纸张飞到了宗主的掌中，“此等事，可私下交流，不可一门通传。”
　　宗主的脸色没什么变化，这句话像是给大家开了个口子。
　　白翎感激莫名，走出大殿之后，方才反应过来，“总觉得哪里有些熟悉，又说不上来。”
　　“这不就跟进秘境前买小地图一样吗？”
　　有师兄一语中的，直接道出类似的事情曾在哪里看见过。
　　“对哦，就是这样！”
　　白翎恍然大悟，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又琢磨起来，“法阵之中的事情，应该是咱们门中的不传之秘，我这样，的确是冒失了……”
　　他有所自省，纪墨也有了新的疑问，“难道那些小世界不是真实的，那些人……也不是真的吗？”
　　在每一个小世界之中，纪墨不敢说自己投入了全部的感情，对父母，对家人，但他对师父的确很用心，比起那些在他学技途中仿佛全无存在的其他人，师父的存在如同一个核心，一个重点，那样有血有肉有脾气有性格的人，不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不过……”
　　师兄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后来纪墨才知道，那些小世界之中的人都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并非存在于跟修仙界对等的时空中，而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情，那是一个完全真实的世界，那里面，曾经成为纪墨他们师父的人，如今，可能依旧是他们的师父。
　　是的，百工坊内，无论是宗主还是那些长老那些有资格收徒的大修士们，都曾经是那些小世界之中被系统认定为此行业第一人的师父。
　　听起来仿佛有些不可思议，一阶世界跟二阶世界，二阶世界跟三阶世界，并没有什么递进的关联性，那些在一阶世界作为师父的，他们自身的技艺在九阶世界的人看来，可能普通得让人不屑一顾。
　　这样的“第一人”如何成为修仙界的大修士们，又如何理解修仙界那些与他们的技艺似为同源的技艺，如何跟得上修仙界的脚步，不至于落后于人？
　　“那我们进入其中，如何……”
　　纪墨还有些迷糊，不是很明白其中的道理，他们进入那个真实的小世界中，进入小世界过去的时间之中，如何见到已经成为修仙界大能的师父，如何获得师父的认可，如何把自己的作品制作出来流传在那个小世界中。
　　穿越时空不是有个悖论吗？若是他们的作品存在，是不是就会形成蝴蝶效应，直接导致历史的不同？
　　哪怕没有这样巨大的作用，是不是也会有些问题呢？
　　“这就是系统的作用了。”
　　白翎是出自修仙世家的，比纪墨所知要多，给他讲了讲系统这种器物自从发明出来最大的影响是什么，以实为例，凝虚为实，简单说，以一个真实的小世界为根基，然后走出万千支线来，每一个支线都可以开启一个平行世界，使其从虚转实，成为同样真实的世界，被他们的存在，他们的考试作品所开创的新世界。

第756章 第 756 章
　　“所以,我们的师父是……”
　　纪墨已经有所猜测，话没说完，就看到白翎点头,“自然是宗主和长老他们了！”
　　能够收徒的都是师父。
　　他们这些想要拜师的弟子,投身法阵之中,随即碰到若干师父，跟哪一个都有一段师徒之缘，不同的是，有的师徒关系更好一些,有的就比较普通。
　　这一点，纪墨也有所感,他学了那么多技艺,每个技艺就开启一个新的世界,而每一个世界之中都是一个新的师父，这么多的师父，并不是每一个都对他很好的。
　　知识是教,可其他方面，就未必用心了。
　　反倒是他，面对每一个师父都不敢大意，尽可能学习他们教授的知识不说,还要操心他们生活方面的问题,就怕有个什么不妥当,影响到对方的心情,不愿意教学了。
　　这也是有可能的。
　　喜欢了教一教,不喜欢了放置一边儿,徒弟的存在,对一些师父来说就是一个无聊时候的乐子,并不指望对方真的能够传承什么，反而是更需要一个跟班帮手的样子。
　　这也跟各个师父不同的性子有关了。
　　纪墨后来就遇到了曾经在乐师一技上当过他老师的那位长老况远，对方一副少年人模样，最开始纪墨都没认出来，还当是哪里的师兄师弟，微笑之后就想要离开，哪里想到被人叫住了。
　　“这是拜了宗主为师，就连以前的师父也不认了！”
　　况远还是难免有些阴阳怪气，这种脾性，那说话的声音，多亏纪墨是修仙者了，能够过目不忘，过耳不忘，还是认出来了，忙上前见过，为了跟现在的师父作为区分，直接叫了“况师父”。
　　“哼。”
　　况远略有几分傲娇，轻哼一声，算是认了这个见礼，脸上却依旧没什么好颜色，纪墨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他，不敢怠慢，不敢轻忽，却又不知道能做什么，在原地恭敬罚站。
　　“为何不继续学乐师？”
　　况远第一问，平常普通，还有几分关切之意。
　　纪墨赧然，比起其他没有修仙界记忆，能够在法阵之中安心学习技艺的那些人来说，他的情况反而有些糟糕，忘记了修仙界的记忆，反而记得自己是穿越者，那种格格不入先不说什么，就说那想要完成任务回家的心，现在看来，倒有几分可笑了。
　　在法阵之中，一直想着回家，只把考试当做过场，可不是有几分主次不分的可笑么？
　　“百工百业，未知其尽头，我只想多看看，原想着看遍所有，再挑一个更适合自己的……”
　　“哼，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没有，这么说，倒是我们耽误了你，没让你看完所有技艺了！”
　　况远没好气，若是纪墨专注乐师一技，又满足了百工坊的收徒标准，他是能够把人要到身边儿来的，那就还是自己的弟子。
　　拜入这些长老门下，首要一件事就是此技曾过九阶，如此，就满足了九位长老的入门要求，可被这九位长老看入眼中。
　　如纪墨这样，其实是很危险的，虽则最后运气还算不错入了宗主门下，但即便是在宗主门下，因没有一技曾过九阶，也是排在末等的。
　　唯一的好处，或许就是心性上的了。
　　“哪里，哪里，我那时候不记得在法阵之中，贪新鲜太过，让况师父失望了。”
　　纪墨忙道歉，能够在千余位弟子之中还记得一个自己，这份情就让人感恩了。
　　“我有什么可失望的，我只管一阶世界，剩下的，跟我又没关系，你就是过了九阶，难道还能见我九次不成？”
　　况远说得在情在理，只又忍不住说纪墨，“净想着走捷径，也不看看捷径哪里那么好找，好好的一阶世界，被你毁了一个，你可知道？”
　　“啊，毁了？”
　　纪墨讶然，他是真的不知道啊！
　　两人本就曾有一段师徒之情，哪怕法阵之中那个一阶世界并非况远真身所在，但到底还是他，他的心中对纪墨还是当弟子看的，便给他讲了考试成绩异常代表着什么。
　　“……你倒是本事，毁了两个世界。”
　　想要打出全灭结局也是不容易的，况远说着，都不知道是不是该称赞纪墨的这份天赋了。
　　“原来真的有凤凰啊！还能化实为虚？”
　　纪墨听得新奇，这种知识还真的不是他现在就能涉猎的，听起来就觉得很稀罕，凤凰啊，传说中的神兽，转念，修仙界有个凤凰、龙什么的，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
　　层次摆在这里，神兽，灵兽，妖兽，凶兽……没有这些才奇怪吧。
　　“呵，那是你的功劳吗？那是况氏之音的功劳，有你什么事儿！”
　　况远不高兴了，直接把纪墨的辛苦都视若无睹了。
　　“是，的确是况师父的家传更好。”
　　纪墨没脾气地应下，又问起《凤凰引》的事情，这种层次的曲子，难道是一阶世界该有的吗？况氏是否曾有什么奇遇？
　　好奇，却并不很探究，只看况远最后也在修仙界，就知道这人必然也有自己的一番奇遇经历，不是能够为人尽述的。
　　“少想那些偷奸耍滑的事情，你以为你走捷径无人知晓了！也是那些好事者留的后门，偏被你找到了……”
　　况远说着说着，就生出几分怒意来，他们这样想要看一众弟子在法阵之中踏实肯干，一步一个脚印向前走，结果偏有那往届的优秀子弟，往里面塞什么“钥匙”，让人能够跨越几阶世界直接跳到后面去，少了中间的过度过程，这不等于荒废了一众制作人的心血，哪里能够看得过去。
　　偏偏学生作弊这种事儿，总是要背着监考老师的，当时没抓住现行，最后出了成绩再说这不可能这是作弊，可就说不过去了。
　　纪墨知道自己算是被迁怒的，摸摸鼻子，轻声辩解：“……也就那么一次。”
　　“一次还不够，你还想要几次！”
　　况远音调都高了。
　　这声音一高起来，纪墨感觉自己都被震住了，不是声音突兀变大吓人一跳那种“震”，而是振聋发聩之后的僵住不敢动。
　　类似于宗主身上的威势，只要对方出现，就不敢轻忽，连走神都不敢。
　　“不敢，不敢……”
　　弱弱道了一声，纪墨奉上一个略有几分谄媚的笑容，心中已经在想，当弟子众多，记得自己的师父没几个，否则，这还真是总要被翻旧账了。
　　一个月后，他才发现自己这种想法有多天真，修仙界的定律是修为越高记性越好，他们这些弟子，哪怕是一面之缘，都能够被记得深刻，真正学习起来之后，纪墨才发现那些师父竟然一个个都记得自己，还有人点名批评自己油嘴滑舌，只会讨好人之类的。
　　莫名觉得有点儿冤枉，多说两句好听话，当时情况如此，怎么就……
　　左右不顺半个月后，被白翎一语道破天机：“你是不是还没拜见过之前的师父？”
　　“啊，这个……”
　　这种人情世故上的东西，自己现在的师父不是宗主了吗？再去拜见那些师父，宗主难道不会不高兴？
　　白翎不知道纪墨在想什么，只跟他说，“我还当你都知道，哪里想到你竟还没做，速去，速去，一字之师也是师，更不要说百业相传，家学渊源，怎可不去见礼！”
　　似是觉得纪墨愚钝得让人不省心，白翎后面还帮忙操持了见礼所需的礼物，这些投入很快就被转化为了收入，每去拜见一个师父，叙旧的同时也能收回一些师父给的东西。
　　百余位师父拜见下来，所收到的礼物，也能极大地丰富一下储物袋，算是有了基本的立身之姿，虽不足以让人暴富，但日常来往，也能稍微宽绰一些。
　　好处还不仅如此，百余位师父拜见下来，连着他们现在的弟子，也混了个面儿熟，日后走出去，不说互帮互助，起码也知道哪些是自己的师兄弟，能够有个友朋。
　　便是不走出去，在这山门之内，也多了几分家的自在。
　　“多谢师兄指点。”
　　发现了好处，纪墨就向白翎道谢，别的不说，这位师兄可真的是为他尽心了。
　　“这有什么，都是师兄弟，我不知你还不知道，不然早就告诉你了。”
　　白翎半点儿没有藏私的心，这种事儿，本来也藏不了，只是纪墨太过少于交际，否则他肯定早就能够发现，不用人再去指点这一遭。
　　虽迟但到，好歹没省了拜见，就是没得罪人，虽然之后纪墨的待遇也没提升到哪里去，不见多么顺风顺水，但起码不是熟人相见，满脸不高兴了。
　　再后来，纪墨熟识的人多了些，也知道了更多的消息，比如说况远这一家子的祖上跟凤凰还有那么点儿血脉关联，于是那《凤凰引》，或可看做是凤凰对自家血脉的最后一层保护之意。
　　可惜，后人不知，当做了单纯的娱情之乐，而被凤凰化实为虚的那些人，从某个角度来说，也还是实实在在地活着，只是大家所在的世界不再一样便是了。
　　那可能便是神兽之流的小世界？
　　纪墨猜想着，没有再去过多求证，百工坊不需要在外面多有历练，属于闭门造车就能修炼的门派，那些秘闻之类，可知可不知，也同样无关痛痒。
　　所以，任何时候，还是要专注专业学习啊！

第757章 第 757 章
　　在百工坊的时间久了,纪墨才知道自己竟然大小也算是个名人。
　　“谁有如你那般，百工百业，多为一阶而止——凡事皆浅尝辄止,可还有什么欢喜？”
　　白翎话到此处突然一转,“不过,我倒是理解你，你所为与我所为，皆有类同。”
　　一个是所有一阶，一个是所有九阶。
　　所有一阶难道是不喜欢？
　　所有九阶难道是都喜欢？
　　“若是遇到那不喜欢的,我也要说服自己好久才能继续往下学上去，好在学上去之后就都不一样了,六阶之后,风景不同,可惜你只曾有一个六阶，可惜，可惜……”
　　白翎一直以来,是比较傲然自己的九阶成绩的，这成绩也的确是比较出众的，少有其他人如此。
　　然而最出众的还是纪墨，所有一阶,当真是要让人摸不着头脑,都不喜欢吗？
　　这个问题,在宗主给每个弟子开小灶讲课的时候,也曾问过纪墨,想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若是不喜欢,不会投入百工坊,这种不喜欢还硬逼着自己进百工坊的,在第一个任务世界的时候就会表现出来了，就算是能够坚持，也坚持不了十个小世界就会被“弹”出来。
　　百工坊的法阵中配备的系统其实具有某种自动监测的效果，如果人实在是受不了，感觉崩溃，它们就会把人带出来，也就是说，但凡纪墨当初多崩溃点儿，可能直接就出来了，发现自己错失机缘，不曾获得百工坊的入门证。
　　“不是还有‘可保留当前任务进度’吗？我试过一次，前面成绩不好的，是可以重修的。”
　　纪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种小心思在这里显露出来好像是有那么点儿“异类”？可能是因为没有丧失穿越者的现代记忆的关系，在法阵之中，他想到的是类似大学选专业那样的感觉，在一阶世界学了一下，“哦，原来这个专业是这样的啊”——“看起来还不错”/“我其实不太喜欢”——“看看下一个专业是怎样的”，这样的心路历程之后，自然就只想着打开更多的支线，最后再选择把哪一个支线当做自己的主线任务。
　　“倒合该是我这一脉的。”
　　宗主听了之后，给出这样的评价，不知道是喜欢还是不喜欢，算不得褒贬。
　　后面再学习的时候，纪墨才知道为何宗主如此说。
　　在修仙小说之中有一种定律，就是一个门派的掌门未必是武功或者哪方面最高强的人，反而可能是各方面平庸，能够和稀泥，能够平衡各位长老之间的关系。
　　这种定律未必一定准确，但放在百工坊这里，有一点是一样的，就是宗主一脉未必一定要对哪一门技艺非常擅长，但一定要对百工百业都精通。
　　想要以后成为管理者，起码要知道你所管理的到底是什么，该给自己的手下分配怎样的资源和任务，才能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这倒不是说宗主的弟子以后都会成为宗主，一宗之主只有一个，他们这些宗主弟子其实是竞争关系，但也是良性竞争，竞争失败的后果也不是什么身死魂消，而是层级下放。
　　不当宗主就当管理者，管理哪里就要看各自的能力，当然也可以什么都不管，直接去专精自己最喜欢的一脉技艺，以后也可成为这一脉的长老，从此改换门庭，让自己再收的弟子不必去竞争宗主的位置。
　　当然，也不是说只有宗主收的弟子才能竞争宗主的位置，其他长老的弟子，若是有意往这个方向发展也是可能的，不过通常来说这种例子太少，万万年都出不了一例。
　　他们投入某个长老的门下，其实是一种双向选择，长老看重他们在法阵之中表现的能力，他们看重自己在这个方面的兴趣，若是之后兴趣不再，转入其他长老门下学习也是可以的。
　　在法阵之中，每个人少说也陆续拜师十余人，这些人都是百工坊现存的长老，他们之间竞争不竞争的不去说，只说这种现状的存在，就让新入门的弟子无论管哪一个叫师父，其他人都能接受。
　　除非是特别偏爱某个人才，否则，本来他们也都曾是一个弟子的师父嘛！
　　这可算是法阵考核带来的宗门和谐气氛了，让转投其他长老门墙这件事不是什么“欺师叛祖”，也让大家有了更多的选择和可能。
　　与百工坊的理念，一脉相承。
　　只宗主一脉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能够再入法阵之中修炼。
　　“你是不是早想到了这里？”
　　白翎对此有些疑惑，看向纪墨的时候都觉得对方怕是有什么“未卜先知”。
　　“法阵之中，全无记忆，哪里有什么未卜先知，也是才知道而已。”
　　纪墨有些意外，又不是很意外，系统能够给出“可保留当前任务进度”的说法，本身就像是再说随时能够复考一样。
　　如今看来，那些已经选择了某一脉长老作为师父的弟子，肯定是不会再投身阵法之中学习其他的未知的技艺，或者去某一项已经刷出来的技艺之中钻营了，后者本来是可行的，可既然已经拜师，跟着师父学才是正经，有什么必要在法阵之中经历更多的拜师磋磨呢？
　　同一技艺即同脉之中，不仅弟子相争，师父也是相争的，一阶到九阶，同脉满员的话，就是九位师父，若是不满员，就如纪墨曾经在御兽师时碰到的情况，并无系统认定的师父，那种时候也是可以争一争的。
　　据说若是有弟子能够在那种世界之中做到那一行的极致，即所有世人都公认他为此行业技艺第一，他便有可能留名其中，出来直接成为长老，能够代表此行业收徒的那种。
　　这种说法真假不可靠，却还是有几分道理的，至于为何别的世界，此行业系统认定的师父名声不显，偏对想要被系统认定的弟子要求如此严苛，必要所有世人都认可，恐怕就是因为难度大才有意义吧。
　　另外，外来者，跟本地人，总还是要有点儿不同的吧。
　　在再次进入法阵考核那天，纪墨收到了一个弟子送来的讯息，他的走阴人师父给他的。
　　“这……”
　　纪墨有几分惶恐，还能这样干吗？那种异常成绩竟然还是好的？他还记得当时系统记载的是“异常演变，不可推介”，怎么还要往这个方向走？
　　“嗐，反正进入法阵记忆全消，我就是白给你说一句，若你能有丁点儿印象，就记着往这个方向使力。”
　　那弟子就是拜入了走阴人门下，身上的大黑斗篷有着鸦羽装饰，看起来像是某些不干好事的黑衣人一样，戴上兜帽的时候就更像了，他这会儿没戴兜帽，一张脸露出来，年轻活泼，真不知道为何要选择走阴人一行。
　　“你之前弄的那个小世界，已经成了我们的新秘境，被师父取名为‘小阴间’，我觉得这名字真的是……好歹叫个‘阴庭’啊……还不知道以后发展如何，现在看来，很不错！”
　　似乎已经在其中转过几圈儿，年轻弟子的脸上有几分回味之意。
　　后来纪墨才知道，这年轻弟子是自己那位走阴人师父的得意弟子，那所谓的口信，其实也不能算是走阴人师父特意传来，而是他知道有纪墨这么号人物，又知他要再入法阵，专门讨来一个没什么用的口信，专程送来，也是找机会聊两句的意思。
　　“……是，劳烦师兄传信了。”
　　纪墨向对方拱手，并没有品评那“小阴间”之名的优劣，新秘境什么的，原来还可以这样成形吗？
　　那为何系统评价“不可推介”呢？莫不是其中还有什么不好的意思？
　　所知太少，无从判断。
　　“你这性子，真是，小古板。”
　　似略感无趣，年轻弟子并未久留，很快就跟纪墨分开了。
　　纪墨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带着那兜帽，黑乎乎一人，走出死神一样的气场来，心中更多复杂，你这种活泼性子，到底是为什么喜欢当走阴人的啊？
　　转过头来，看到一旁略显尴尬的白翎，对方过来的时候纪墨知道，应该是正好听到那年轻弟子对纪墨的评价。
　　听到这种话，实在是有些小尴尬。
　　“咳咳，我是问你准备好了没有的。”
　　白翎望望天，这一次他并不能加入，因他正有一项炼器任务在手，需要完成之后才能再入法阵之中。
　　这一等，就要下一次了，不过也不惧什么，他百工皆以九阶结业，虽则法阵之中不止百工，还有旁的技艺可学，但他前面的这一步，已经足够让下面的师弟们奋力追赶一阵儿了，倒是也不着急加速向前。
　　在学习进度方面，宗主师父一向很是宽容，由得大家各自决定，若真有那性子拖沓的，也不妨碍，修炼看个人，没得师父还给喂饭的，不吃，不吃就饿着呗！
　　“准备好了，师兄放心，这一次我定不会所有都是一阶了。”
　　纪墨如此保证，颇有几分信誓旦旦，却也不敢肯定此时记忆能够被代入法阵之中，他其实也是失了记忆的，只不过法阵只屏蔽了一世的记忆，再没想到纪墨还有穿越者的那一世现代记忆，如此才像是有了疏漏。
　　“那就好，那就好。”
　　白翎全忘了自己最初想要说什么，这般应着，看着纪墨入了法阵之中。
　　那法阵的光芒一闪，人就不见了，他也没急着离开，在一旁等着，约有一刻钟应该就能有个结果了。他想看看，这次会有几个九阶。

第758章 第 758 章
　　青山隐隐,山脚下的房舍之内，竹帘低垂，挡住了外面那灼热的阳光,里面几排桌椅上落下了一道道的光斑,连几个孩子的脸上也免不了这样的一道道分割,各个都花猫一样，却是神态宁静。
　　“天有几星，地有几眼？”
　　上首的先生这般询问着，声音悠悠,若吟唱一般好听。
　　下方几个孩子之中，有一个坐在边角的孩子眨了眨眼,身子稍稍千倾,他坐的位置不太好,刚好竹帘上有一条缺漏，那缺漏处过来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眼睛部位，看哪里都不太清楚。
　　“天星无尽,地眼无穷。”
　　孩子们异口同声，同样如同吟唱一样的调子。
　　许是曾经学过乐师，纪墨对这种富有音节感的东西都格外在意，跟着说的时候总觉得有着莫名的韵味。
　　先生似乎很满意这个调子,微微眯了眼,仰着下巴,略有几分享受地听着,似乎能够随之摇头晃脑一番。
　　听完了之后,方才睁开眼睛,从书桌上拿出一张画像来,让孩子们仔细看。
　　那画像是一个人物像,只有头颈的部分，如同古代通缉犯的画像似的，倒是画得形象，虽没有什么阴影处理，却也很是逼真。
　　“可看出天地几何？”
　　等孩子们看了一会儿，先生直接问。
　　下方的几个孩子，有抓耳挠腮的，有胸有成竹的，还有的眼中略有几分迟疑，似乎不是很确定自己的答案。
　　纪墨也不确定，什么“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才是他比较了解的相师之语，这种直言“天地”的，几乎是要画一个命盘出来了，着实是有几分难。
　　从难度上来说，真的不愧是六阶世界了。
　　他还是个孩子，真的不想一上来就这么难，可，它就是这么难。
　　很多时候，人是不能够挑剔知识的，问一句“世界你为何如此复杂”，恐怕世界只会给你一个白眼，你咋不问“人咋是这么个人样呢？”
　　前倾的身子避开了那害眼的光斑，努力看了看上面那个相当于放大了的画像，是个男人。
　　男人的发冠是最普通的布巾款式，应该是个平民，再看脖颈处的衣襟朝向，中原人，再有眉眼上的感觉，应该就是土生土长的中原人，这种笔墨，看不出肤质如何，但看那偏方的脸庞，倒是有些凛然正义之气。
　　谈不上星眉剑目的帅气，可也绝对是五官端正，没有特别短板的那种，隐隐似乎还能察觉到一些威严感。
　　当了官？
　　亦或者是捕快？
　　再不然，是什么武将？
　　身份一档暂且搁置，再说命盘上必须要看的福禄、子女、姻缘、健康、寿命等项目，一样样看下去，一样样排下去，不需要什么具体的数据，也没有什么具体的测算方法，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就好像在面对多个选择的时候，不看内容，只看自己的“灵感”更倾向于选择哪一个，哪一个就是“正确答案”。
　　他们学成之后会是正经相师，不会为了让自己的答案正确就直接更改世人的认知，所以这方面，还是需要慎重一下的。
　　万一因为测算失误，从而打击到当事人，然后在当事人的心灰意冷之下改变了以往的行事，错过了必然的机缘，他们这些相师也是有连带责任的。
　　这份责任不是需要谁来评判，做出惩罚，而是天地自惩，这种自惩不是降一个天雷下来给活动活动筋骨，而是直接剥夺福缘，相师本就是福德薄的那种，若是福缘被剥尽，最后就是不得好死。
　　为这个，天机阁每次收徒都收得那叫一个人才广进，没办法，不多招点儿，可能就直接断了传承，没出师就死的弟子，那是一茬一茬的，跟割韭菜似的快，若是再没长韭菜的速度，那以后的结果可想而知。
　　作为天机阁这一批的预备役弟子，纪墨对里面的内情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福德薄的未来相师都是怎么死的？
　　吃饭噎死的。
　　喝水呛死的。
　　走路摔死的。
　　过河淹死的。
　　树木倾倒砸死的。
　　人多拥挤踩死的。
　　更有闹市而行，马撞死，碰头死，花盆砸死，中毒死，被闹事者误伤而死……伤寒疫病，凡有起，必有中，中则必死。
　　各式花样死法，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天地做不到，纪墨听过最夸张的死法可能就是走着路走着路，突然路上裂了一个大缝隙，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直接掉下去摔死了。
　　也许是地震吧，但这种巧合多了，真的不敢说是巧合了。
　　最后好不容易出师的那个，成为相师第一件事就是感谢自己的命硬，能够经历那么多“危险”而不死，这命不硬谁硬。
　　但这事儿不算完，不是说出师之后就能够顺利长命百岁了，相师很少能够长命百岁，一方面是给人看相泄露天机，本身就是减寿的，另一方面就是福德薄的缘故了。
　　至于为何这般危险还有人想要从事相师职业，就不得不说说这个世界的现状了。
　　相师贵重啊！
　　古代通常来说是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但这种买卖是有限度的，可相师不同啊！
　　出师的相师少，物以稀为贵，相对来说就尊贵了很多，上至皇宫贵族，下至黎民百姓，都习惯了没事儿找相师看一看相。
　　婚丧嫁娶，那是必要看的。
　　婚事不说，合八字相面什么的，也算是应有之意，丧事上的相面就是纪墨头一回听闻的了，非相活人面，而是相死人面，由死人面推算将来转世投胎之后会是怎样的局面，从而选择更加利于此面相的方位地点下葬。
　　为此，少有什么家族墓葬合在一起的，多有那种抢墓地的说法，最常见的就是后来者发现更适合自家先人的地方被前人占了，干脆就把前人移走，或者干脆弄什么天地局，用自家先人压下前人的棺木，弄成双层墓室，或者干脆是那种鸠占鹊巢的类型。
　　由此就有了算计别人的时候，专门找一个别人得罪不起的墓地，让对方苦恼。
　　更有那种知道某地不好，偏偏骗别人去那里安葬先人，由此连累全家的做法。
　　作为预备役弟子的这一年，纪墨听到不少类似的事情，虽则这种事情多少有些损人不利己，可相师这职业本身就是一个吃“青春饭”的，少有相师能够长命百岁，自然是要及时行乐才好。
　　不是说所有的相师都偏激，而是见得多了，便有些快意恩仇，坚决不能把报仇留到明日，万一明日未到，自己就死了呢？
　　这种风气之下，相师就好像是开到荼蘼的花，知道自己是最后的明艳了，怎么也不肯就这样落幕。
　　可你要说不当相师当别的，一来就业前景不好，没有相师显得尊贵，更容易来钱不说，也更得人追捧，二来别的也得有人要啊！
　　看看相师招弟子的时候大部分弟子都是什么样的人就知道了，不是没人要的孤儿，就是乞儿，再不然就是一些被家族嫌弃的命硬之辈，或者干脆是碍了别人利益的被送来的孩子。
　　这种局面之下，除了当相师，还有什么更好的路能走吗？
　　纪墨这辈子就是一个乞儿，生母是谁不知道，眼睛还没睁开，就被丢掉了，好在还有个襁褓不至于冷死，因是个男孩儿，最初还有人抱养，可抱养的人没多久就不想养了，就把他再度丢弃。
　　本来是要卖了的，可孩子小的时候也不是那么好卖，别人也怕养不活，白白耗费了钱财精力。
　　大了之后，又嫌弃孩子大了记事儿，养不熟，生怕养出个白眼狼出来……蹉跎着，蹉跎着，纪墨就成了街面上的乞儿。
　　四五岁的孩子，也没什么好做的行业，能够白来一些吃的就不错了，即便如此，还会被年长的乞丐抢走一些吃的，全当孝敬了。
　　人小力弱，打不过对方，也只能认了。
　　等到天机阁的人来收徒，正好，直接一并跟着走了，这出身，都不用审核的。
　　因才收拢来的孩子并没有一点儿基础，连字都不认得，道理都不晓得，不知道天地是什么东西，便需要被教导一番才能正式入学，这就成了天机阁的预备役弟子。
　　等到预备役弟子学了些基础的东西之后，就能真正进入天机阁学习了。
　　天机阁就在山上，那时候，孩子们也大些了，也能自己上山不用人操心了。
　　“可看好了？”
　　先生在前面问了一句，漫不经心，眼睛都没全睁开，似乎有些午后犯困的感觉，随时都能再睡一觉。
　　“好了。”
　　有个孩子猛然站起来，直接说出自己看的结果，言语浅白，“这人必是捕快，未婚，无妻，寡言，善忍……”
　　洋洋洒洒，几乎能够写一个人物小传，就差给对方取个名了，纪墨听得叹服，江山代有人才出啊！
　　先生没有评说对错，把每个孩子的发言都听了一下，过程中，有两个孩子还发生了争执，一个非要说文官，一个非要说武官，两人的感知相差如此之大，不用旁人说，他们自己就对上了。

第759章 第 759 章
　　东拉西扯,学生们都说完了之后，剩下的就该是先生的总结了，然而先生又问了：“什么时候死？”
　　断生死是相师的大课题。
　　以前纪墨曾经看的古装电视剧上就有那种算命的相师在街口摆个小摊,然后碰见某人从前面走过,直接说对方有什么血光之灾,更有甚者，还能具体到几时几刻几分死。
　　前者可能是糊弄人骗钱，后者就有两种情况，一种不是要弄个大鬼,另一种就是真的有本事了。
　　那么，相师能不能达到那种程度呢？
　　能。
　　“断生死,若神明！”
　　这是这个世界所有人对相师的认知,但这种“断”也要看相师肯不肯说,本来就是个短命职业，拿生死威胁相师是没有用的，对方要是不肯说,你逼死对方，他也不说，憋死你。
　　但现在，对预备役的弟子,显然不用要求那么多,就直接要求对方能够说出来一个大致的感觉就可以了。
　　先生没有说具体的要求,留下这些孩子自己想,谁想好了谁先说。
　　“我看他有五十年寿,当死于秋日,若落叶归根……”
　　“我看应有四十年寿,武者处纷争之中,难得长久……”
　　“当是六十年寿，前三十年蒸蒸日上，后三十年日渐落魄，死于仇敌之手……”
　　“应是七十年寿，四十年荣华，三十年子孙不肖，却能安享晚年……”
　　孩子们一个个回答，有的还在结合自己之前的回答，有的却已经忘了，简直像是随口说。
　　轮到纪墨了，纪墨总算还记得之前那种感觉，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寿四十有余，不足五十。”
　　他的判断看似比别人多了几个字，却没有说明具体的原因，相师的相面之术是很私人的一种感觉，很难直接说明其中的逻辑道理在哪里，所以，凭着冥冥之中的感觉就可以了。
　　先生没有对任何一个孩子的回答表示肯定，同样也没否定任何一个孩子，只是听完了之后，微微点头，像是对回答满意，又像是对大家的表现满意。
　　之后没有说出正确的答案，而是直接换了一张画像，把之前的问题再重复一遍，让大家对着画像思考，思考之后再找自己的理由肯定自己的思考。
　　整个过程，宛若儿戏，还如闹剧，没有一点儿道理可讲，也不给标准答案，过程中更是没有任何神异之事。
　　但从这一方面看，好像是一阶世界的样子，可纪墨知道不是的。
　　不讲什么呼吸法，只看那种感觉就知道了，评判前面几张画像的时候，感觉还不明显，评判到后面的时候，连纪墨都敢准确报出一个人的寿数只有三十，并且十分肯定自己的判断。
　　这个时候，所有孩子的判断也趋向于统一化，可能有人说“三十一”，有人说“三十二”，有人说“二十九”，都在“三十”左右这个区间之中。
　　先生的嘴角因此微微翘起，显然比起之前对态度的满意，这时候就是对答案的满意了。
　　等到日影渐偏，屋中几乎找不到光的时候，先生就没有再举起画像让大家看了。
　　“今日就到此，明日继续。”
　　先生这样说完就离开了，大袖扬风，颇有几分风流之感。
　　等到先生后脚跟离开门槛，室内的孩子们齐齐松了一口气，还有人开始擦汗，一个孩子更是直接呼出口气，道：“好累啊！”
　　有几个活泼的，直接对起了答案，“我说的那个才是对的，你说的明显就有问题……”
　　“你还记得那人的面相吗？眼白多而多奸，奸臣有几个是武将，肯定是文官啊！”
　　“眼狭长而多狡，肯定是商人更多，商人奸猾，谁不知道！”
　　“你们说的都不对，肯定是农人，还是没地的那种……”
　　他们争论得都有道理，相师首学，便是学面相。
　　天机阁的相师总结出了一种面相规律，性子和善的人，面相上也会相对显得柔和一些，而长期从事某种职业的人，难免也有些凶相，好像那屠夫，多是膀大腰圆，脸上便是没有横肉，也会多出些肥肉来，再有乞丐，哪个乞丐不是面黄肌瘦，还带着一些邋遢脏污？
　　这种职业带来的影响，其实是后天环境的影响，从事某种职业，就会在这个职业所限定的环境之中。
　　如屠夫，肯定每天都要跟杀猪杀鸡杀羊之类的事情打交道，长期屠刀在手，宰割生命，称量血肉，怎能不带几分凶相。
　　与之相对的就是在寺庙之中的和尚，普通的和尚且不说他，那种佛法精深的主持之流，哪怕不是方头大耳，看着就是佛祖慈悲，眉宇之中也必然会有一种慈悲之意，看起来就让人感觉亲近。
　　这种跟具体的五官没有关系，无论是大眼睛还是小眼睛，高鼻梁还是塌鼻梁，带来的感觉都是那样。
　　哪怕这个时候的画像也并不是加了阴影那种逼真，却还是能够从画像之中感觉一二。
　　很多时候，画像是为了传神，而不是为了真实性，神到了，哪怕是个q版，头大身子小，也能让人看出来具体是谁。
　　如同他们之前所看到的那些画像，都是天机阁提供的，颇为传神，哪怕同一个五官，也能看出不同的感觉来。
　　说是看面相，其实是看感觉。
　　这也是自呼吸法之后，纪墨认为最为玄学的一种学习了——感觉。
　　感觉还是能够学习的吗？
　　自然可学。
　　学习过程如上，纪墨已经不是第一次上这样的课了，连续好几次课程上下来，他也若有所悟。
　　如果精神力是一种超能力，那么，学习这种感觉的过程就像是在修炼自己的精神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精神力，在这一间屋子之中，所有的孩子的精神力最初都是散乱的，唯一如同定海神针一样的，就是先生的精神力，他没有刻意地做什么，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屋子的中心点。
　　随着一次次的问答，一次次的讨论，一次次的争辩集中了大家的精神，像是在把无形中的精神力进行某种调频，或者说通过共振达到某种增幅的效果。
　　然后隐隐戳破某层遮挡在“眼睛”前面的“翳”，如同戳破一层窗户纸一样，本来是毛玻璃挡着，什么都看不清，可认真看了，精神力增强了之后再看了，某种本来应该看不到的东西，突然能够看到一些了。
　　不是全部，但只言片语，能够感知到的那一些，已经是摸到了相师的边儿了。
　　继续下去，眼前所见，还会是现在的这个世界吗？
　　每每想到这里，纪墨就觉得心中激动，他们现在还只是预备役，就好像能够达到这样的地步，那么，真正的相师，他们所见到的到底是什么呢？
　　相师的“相”，是为了要看到更多的真实，还是为了测算到每个人的轨迹？
　　一年后，纪墨参加了天机阁的考核，成功进入天机阁，从预备役弟子变成正式弟子。
　　得到正式弟子身份的那一天，纪墨兴奋上山，然后在半山腰栽了一个跟头，差点儿直接滚到山下，吃了一嘴土，蹭了一身草叶，终于知道相师的福德有多薄了。
　　“哈哈，你这还算是好的了，看看其他人，总有比你更倒霉的。”
　　引路的师兄很是耐心地等着他来到面前，这才继续带着其他人一同往上走，他们都没有着急，哪怕那个被鸟屎砸过脑袋的，这会儿也能够忍着那种脏污，安静等着。
　　一年之前，他们都还没这个耐性，摔了，意外了，必是要哭鼻子，可现在，哭什么啊，这都要哭，后头还有的哭呐！
　　“我信。”
　　纪墨一脸真诚，他真的信，实在是听到的太多了，对相师这一行来说，活过今天就足够庆祝了，明天死不死的，明天再说。
　　师兄被这句话一噎，信就信呗，谁不信了。
　　“上去之后，走路小心点儿，每年都有不少人摔死，尸骨都没人收哦！”
　　师兄提醒着，不知道是不是在吓唬他们。
　　十六七岁的师兄，还很年轻啊！
　　纪墨没吭声，老老实实跟着走路，眼睛注意看着脚下的时候，还要留意上头，不然被树枝刮脸，运气不好就瞎了，运气好，脸上也要带几个血道子，如果运气再不好一点儿，说不定那树枝上还带毒，血道子之后不是死就是毁容。
　　所以说，天机阁为什么要开在山上啊，放个平坦点儿的地方，少点儿意外的地方不好吗？
　　“好啊，地震，落石，山崩……你选哪个？”
　　师兄随口说出几种天灾来，简直是要挑战大家的接受极限，见到一众小弟子脸色都有些不好，“你拿天机卖钱，还不让天机嫌弃你了？”
　　这么不招人待见的相师还能长存到现在，可见在这方面，老天爷还是输了。
　　纪墨心想，这有点儿像是修仙了，与天斗，与地斗，与命斗。哦，还要加一个与人斗，天灾是天地对相师的灾难，可才是更经常的。
　　红尘中打滚，是非中浸泡，如何还能清净自省，超脱长生？

第760章 第 760 章
　　在没有入天机阁之前,纪墨总以为，天机阁是怎样富丽堂皇的建筑，必然是殿堂级的,否则对不上这样名誉天下的盛赞,然而其实——
　　“茅草房！”
　　一个跟纪墨同批上来的小弟子失声。
　　他们在山下的时候，好歹还是有个瓦片遮顶的，怎么到了上面，像是越来越不如了呢？
　　还不等引路的师兄回话,所有人耳中仿佛都听到了“轰”的一声，然后眼睁睁看着一个房顶直接塌下来，好在房顶是茅草做的，不多时，有人一边“呸呸呸”地吐着茅草，一边从下方走出,拍打着衣上的茅草。
　　那人的表情自然而平静,仿佛是走过了什么灰尘漫天的建筑工地,正在拍打身上的尘灰,若是不看他头上那些扎入发髻之中的茅草，恐怕真的很有高人的出尘之相。
　　“噗——”小弟子之中，有人憋不住笑,发出了闷笑声。
　　“小……心。”
　　师兄的提醒只出了前半截，后半截就不用说了,被剧烈的咳嗽声所覆盖,是刚才闷笑的那个小弟子,他咳嗽得脸上都泛红,声音都不对了。
　　“什么人你都敢笑,自找的。”
　　师兄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敢往那里多看，一边带着他们去居住地，一边小声叮嘱：“眼睛别乱看啊，小心出了错当了替死鬼。”
　　这话像是诅咒一样，纪墨却好像听明白了点儿什么，好奇心驱使着他去看那个从茅草之中钻出来的人，可他硬挺着后背没有回头，刚才的咳嗽是那人做的？他怎么做到的？这么远的距离，都没接触，怎么做到的？
　　山顶这一片儿地方的茅草屋分布并不集中，彼此之间都隔着一些距离，看起来有些乱，但这些距离是必须的。
　　有些地上还有着雷火烧过的痕迹，看那面积，纪墨就能推想曾经这个地方也有一座茅草屋，只不过因为某些缘故，烧掉了，若是其他茅草屋挨得近，那么，烧掉的就不是一座茅草屋了。
　　不能一死死一片，那就要保持距离。
　　这一批的正式弟子的居所稍微好些，可能是他们的功力弱，还不至于成片死，所以这一排的茅草屋还是相连的，屋中的摆设少得可怜，一床一柜，桌椅都没有的，只有一个能够架在窗台上的木板，想来这就是合适的桌子了。
　　以床为凳的拮据——相师不是很有钱的吗？
　　如果都是这种艰苦朴素的生活，还要冒那么大的风险，还要不得好死，谁又肯做相师呢？
　　就是被逼得没活路了，做山贼也好过做相师吧！
　　“山中简陋，这样才安全些，等你们有了钱，自可到山下享受，在那里买宅子也是能够的，若有富人供养你们，最好不要跟他们离得太近，万一把他们连累死了，也损害自己的名声……”
　　师兄说得很是薄情，说完了这些没用的安抚住未来的相师们，这才开始讲山中求学的关键。
　　露天课堂。
　　连房梁都不要了，这是多怕房子塌了砸死人啊！
　　每日的课程由任意一位先生来讲，天机阁的若干相师，所擅长的方向是不同的。
　　相师首重面相。
　　其次就是手相。
　　正所谓“手中线，一生乱”，每个人的手相所包含的意义不同，一定要对应的话，还能对应到天上星宿，地上山河，更不要说什么家人子女之类的了，什么事业，友情，爱情的，全都能够在手相之中找到关键。
　　更有福运，财运之类的说法，需要一一剖析。
　　纪墨在山上的第一堂课就学的是这个，同批的学生们互相看手相，跟医者不自医一样，相师也不自相。
　　但正在学习之中的学生们可没这样的良好素质，说着“不自相”，却还总是忍不住在别人看完之后，自己看一遍，看过了还要挑刺，说你这里说的不对，那里说的不对。
　　很快，自由看相就成了自由争论。
　　“我这明明是福运绵长，你从哪里看出来福薄命短的？”
　　有个弟子争论，不服气地举着自己的手掌，恨不得一个巴掌按在对方脸上的样子。
　　坐在他对面的那位懒懒地张嘴：“你这是跟我说笑话呐，当相师的哪个福运绵长了？”
　　“你……”
　　这话一出，简直是无可辩驳。
　　一死死一片。
　　周围都随之安静了一瞬，可也就是一瞬罢了。
　　很快再次杂乱起来。
　　“我觉得，我这个财运肯定是很好的，未来能够不缺钱花。”
　　坐在纪墨对面的弟子也对纪墨的判断有所不满，自己看了又看，得出这样的结论。
　　“嗯，你说得对。”
　　有钱花和没钱养老是两回事，重点是，相师似乎也没什么老可以养，能够活到五十的都是邀天之幸的高寿了。
　　大多数相师，可能不到四十就玩完了。
　　不，如果算上未能出山的弟子们，果然还是弟子们死得最多，不到二十就死一片了。
　　纪墨是以他这一批上山的弟子人数，再看山上如今留存的人数来做出推断，可能有不准确的地方，但这种危险的感觉，相师应该算是高危职业了。
　　明明一阶的时候还没这么恐怖，更趋向于神棍一样，怎么到了六阶，连自身的安全都得不到保证了？
　　月中的时候，有师兄领着他们下山“积德”。
　　众所周知，相师算命的收费标准还是比较高的，很像是富贵人家专属，穷人可花不起那个钱，但事实上，穷人也经常找相师算命。
　　这可不是相师开什么“义诊”，行什么善事，而是作为费用所收取的东西不一样。
　　有的时候，纪墨觉得相师这一行挺缺德的。
　　把“未卜先知”的东西告诉对方，然后收取费用，等于是用对方可能有的未来来跟对方收钱，货物都不用自己准备，怎么算都是零成本高收入的类型了。
　　就这样，只收取钱财还不算，还能收取“福德”这样的无形的财富。
　　富人找相师算命，很少会不给钱，很多还都会根据这件事在心中的重要程度而多给。
　　穷人没钱，就总是想要沾点儿便宜，来点儿免费的东西，然而免费的才是最贵的，不收钱，就收“福德”。
　　这福德少了的人，指不定以后怎么跟相师一样倒霉呐。
　　没有钱，还倒霉，这以后还怎么活？
　　只要想一想，纪墨就觉得相师真的是活该缺德。
　　不过这种“福德”的收取也不是相师自己能够主观剥夺的，而是天地所厘定，模糊之中有种感觉，这种感觉甚至就是课程的一部分内容。
　　于是，不想缺德的纪墨闭紧了嘴巴，乖乖跟着去给穷人免费算命去了。
　　有弟子明知道这种举动是在收取“福德”，却还很是不满，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收了没收，谁知道，说不定就是糊弄他们白做工。
　　听到这种弟子发出的牢骚，师兄在一旁骂他们蠢货。
　　“这种人，肯定活不到出山。”
　　师兄当时断言，不知道是不是用了他未来相师的威力，最后也果然应验了，在那发牢骚的弟子学成出师之前，就死了个五花八门。
　　最常规的死法就是从山上掉下去摔死的，其他的什么吃东西毒死的，被落石砸死的，更有被村人害死的就算是比较特殊了。
　　尤其是“被村人害死”这种的，这算是在“人和”上犯了禁忌，这才死于。
　　如相师这种职业，本来就犯口舌，易招惹小人，引来血光之灾。
　　这就跟走在大街上，你正开心逛街，有人拦住你说你不久就要有什么血光之灾，这要是碰见脾气暴的，还不当场就还一个“血光之灾”回去。
　　可能对方没想打死人，但相师不经打啊！
　　本来就是福薄之人，别人喝水没事儿，相师喝水可能就会呛死，这样的话，一拳过去，别人撑死就是鼻梁骨断裂，或者变成乌眼鸡，可相师呢？一拳致死，绝不含糊。
　　老天爷都要拍掌叫好，可算是等到机会发作了。
　　这种就是“人和”之缺，有专门的一堂课告诉纪墨他们这些新入门的弟子，以为当了相师受到追捧就能趾高气昂，耀武扬威，肆意行事？
　　比普通人肆意是可行的，可若是过了分，总有“人和”教你做鬼。
　　“那这相师还有什么意趣！”
　　有弟子表示不满，他们拼了短命学做相师，不就是为了仗势欺人，耀武扬威吗？
　　“那就是下一堂课要讲的了。”
　　先生卖了个关子，唇角的笑容很有些高深莫测。
　　纪墨瞬间想到了因为一声笑而咳嗽得嗓子都差点儿废了的小弟子，莫不是还有什么转嫁的法子？
　　否则，正如那位弟子的疑惑，很多人凭着短命不就是为了肆意一世吗？若是不能肆意，何必还要短命呢？
　　世人的规矩，相师可以不守的，这才是相师的超脱之处，也正是相师短命还被追捧之处。
　　长久在山中学习，纪墨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其他人是怎样的，所见过的相师，山上的这些似乎都还比较平和，不知道那些真正在红尘中厮混的相师，会是如何行事，也许他们早就在用先生下节课要讲的法子了。
　　有机会要去看看。

第761章 第 761 章
　　又是月中,纪墨跟着师兄师弟们下山“积德”。
　　未来相师的招牌很是吸引穷苦百姓，方圆百里的人，对纪墨他们很是热情。
　　穷苦人家不用多说,那些富贵人家，更是捧着大笔的钱财等着相师过去,不过富贵人家的生意有些麻烦，人家花了明面上看得见的钱财,自然也要得到等值的保证，如纪墨这等未出山的相师，是不允许给富人家算命的。
　　也就只有穷人家,反正什么都没出,免费的，就是说差了,他们也不能怎么样。
　　其实在纪墨看来，说差了对穷人还是一件好事,算得不对等于没算,相师这边儿没什么减福德的担忧，同样也没有增福德的可能，不增不减，可谓平平。
　　可穷人不知道啊。
　　于是走过一轮,再到最初算命的村子,就能看到一些喜气洋洋过来送鸡蛋大葱的村民。
　　“小大师你算得真准,果然，我这五年内就有了一桩财源……”
　　村民没说具体,喜气洋洋给几个未来相师分着鸡蛋，已经煮熟的鸡蛋，不怕摔不怕碰,正好可以吃了。
　　等他走了，给他算命的那个师兄慢条斯理剥开鸡蛋壳，边吃边说：“这还是不聪明，若是补上一笔钱财，多少不论，也算是赎回自家福德了。”
　　这种内行的机密话，也就是他们才懂。
　　另一边儿的师弟笑：“刚才他还让师兄继续给他算未来的财运，就没想想，财多了，留不留得住。”
　　穷人乍富，通常都没什么好心态，一个不小心，就会赔个底掉。
　　“诶，也不能这么说，万中有一呢？”
　　师兄信奉不能把话说死，命途一说，并不是绝对的，一个不小心，就有扭转的可能，当然，全盘翻覆是不太可能的，可每一个细的扭转都会导致一些改变，说不定改变着改变着，就完全是一条新的路线，一个新的结局了。
　　在相师一道上，纪墨从最初的茫然不知所以，到现在，才算是真正感觉到了那种感觉，终于有了些仿佛掌中观纹的底气。
　　专业知识点增长到八十，方才能够有这般感觉，实在是不容易。
　　“师兄说得有道理。”
　　在师兄为那村民相面的时候，纪墨也在看，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是仅次于投胎这种先天条件的，那村民以前的面相，纪墨还记得，真的是愁苦非常，家中就那么点儿地，他自己没父母帮扶，又没兄弟帮把手，下头还没成长起来的儿子帮忙，真的是拖家带口地劳作都填不满几张嘴。
　　更不要讲究吃穿住用方面的东西，穿的是破衣烂衫，打补丁都嫌线贵，鞋子干脆是草鞋，腰带就是草绳一系，裤子都没得，只上衣长些，扎上草绳之后，倒像是现代某些女子喜欢的那种衬衫裙的感觉。
　　光秃秃的两条腿和胳膊，包括暴露在外面的脸都晒得黑红，干瘪的面容怎么看也都是标准的穷人相。
　　当时师兄说他五年内有一笔财源，纪墨其实是不怎么信的，他可没看出来这笔财源在哪里。
　　等到如今应验再看，才过去四年，对方脸上的气色明显有了些不同，如果说以前就是阴天树下的光景，那么现在就多出了一抹红日霞光，不管这抹霞光能够照耀多久，但有光在，就有希望在，连带着他那丰满一些的面容都似隐有福相了。
　　可见财源对一个人的影响之巨大。
　　“师兄当年是怎么看出财源来的？”
　　纪墨虚心求教，他当年可是真的没看出来。
　　“师弟可见那树梢弹性，弯到极致之后松开手，必然会反弹回另一个方向，可谓触底反弹。”
　　师兄侃侃而谈，被他命名的“触底反弹”让纪墨想到了股市，这个词儿仿佛真的是股市常用，所以，其中还是有冒怼的吗？
　　风险常在，无须谨慎。
　　“触底反弹，竟还可以这样？”
　　一旁的师弟有点儿大惊小怪，目露惊奇。
　　师兄对这反应更为满意，注意力转移到师弟那里去，点头说：“他已经穷成那样，再穷又能穷到哪里，我给他一个反弹的推力，之后就看他有没有能耐了。”
　　相师会对一个人造成多大的影响呢？
　　以那个村民来说，如果没有相师的那句话，在遇到某件有风险的事情的时候，他可能就不会参与，觉得稳妥一些就可以了，可有相师的提示在前，他就会觉得，这莫非就是我那财源，然后莽上去，勇一把，最后的结果，也果然获得了财源。
　　然而事实上还有另外一个结果，就是莽上去之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要说财源了，可能连自己的小命都送掉了，但那种时候，也不会有他回来送鸡蛋还要再算命了，也就不会被这些未来相师们专门复盘一下，希望从中汲取成功经验。
　　相师算命算错这种事儿，他们还没出山，算不得真正的相师，只是相师预备役而已，算错了不是很正常的吗？
　　他们白说一句，对方白听一句，信与不信也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都是免费的，谁还能找他们麻烦不成？
　　“师兄说得对。”
　　师弟附和，有点儿讨好的意思。
　　师兄瞥他一眼，继续说：“最关键的是，说那些平常话，不好不坏的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说点儿大的，赌一个可能。”
　　这话就透着个人喜好了。
　　相师们的喜好各有不同，有的喜欢以稳妥为主，不好不坏，说不坏，隐不好，若有坏消息，干脆避而不谈，只说好消息，有的就以冒险为主，我就说坏消息，就让你们急，然后想法子掏钱，请我解决这个坏消息。
　　再有的，就如师兄这样，不喜欢那种按部就班墨守成规的说辞，喜欢说得大胆一点儿，透着点儿危言耸听的味道，逼迫对方动一动，至于动生还是动死，就看各人了。
　　再有一种，就是高深做派，话不说明，什么好坏消息，我就是不告诉你好坏，只告诉你有这个事儿，这个事儿还是模糊不清的，我也说得模棱两可，由你自己去领悟，这样领悟出来的，若是正确的，也是你的机缘，若是错误的，那就是你运气不好了，我是没什么干系的，即泄露了天机，又可算没有完全泄露，不会被追责太多。
　　这种相师通常是活得最久的，也是名声最大的。
　　纪墨想着，以后就做这种相师，然而结果却是，每一次别人来问，他给出的答案都是好坏皆有，好的不说，坏的且不用怕，你还可以当回头客，遇到了具体的事情再来找我们啊！
　　莫名开始拉回头客，纪墨觉得自己在销售方面一定有某些天赋，如此无师自通。
　　回到山中，正好赶上先生讲课。
　　天机阁的课程也讲究一个随缘，是没办法做什么课前预习的，因为连哪一位先生过来讲课都不知道，更不要说提前知道先生讲什么了。
　　有的时候，两三位先生都有空，都想此时此刻讲，正好露天地方大，你那边儿，我这边儿，他中间儿，谁都不影响谁，唯一影响的就是弟子不得不因此分流了。
　　有的课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没地方补课去，所以私下里，弟子们也会互通有无，就是这种互通影响几何就不好说了。
　　这次的课是上次那位先生，讲的内容正好接他上次留的话——借运。
　　“人和之灾，可转移到他人头上。”
　　先生的开场讲得直白，直接接上回的说，这个转移就是借运了。
　　借运两大要素，一，彼此有关系，即气机相感，能够在某些人的眼中被看做是一路人，二，关系有高下，可看做实力有高下，你这边儿借运对方那边儿没办法抗拒，只能够被借运，这就是成功的必然条件了，否则，你这边儿一动手，那边儿也跟着动，反过来就只能是你被反噬了。
　　这种借运甚至不全是应对人和之灾，某些天灾也可如此应对，就是天灾也有强弱大小之分，若是真的糊弄过去，是个好事儿，可若是糊弄不过去，该你的还是你的，还要给双倍作为惩罚，一个不小心，你就没了。
　　这个恶果太可怕，所以通常来说，相师对天灾都是硬抗，扛过去了，命硬一截，如同修仙者度过雷劫一样，下一次同样规模的天灾就基本属于无害了，若水扛不过去，那就算了。
　　纪墨听着，若有所感，他还记得刚来山上的时候，那个小弟子从闷笑转为咳嗽的事情，当时不明所以，现在看来，许是就被借运了。
　　同为天机阁弟子，彼此之间有关系，气机相感，满足了第一要素，至于第二要素，这里的先生们，哪个都比他们厉害，有实力，先生们动手的时候悄然无声，他们根本感觉不到，也只能疲于应对结果。
　　想到这里，纪墨突然背后冒冷汗，那些意外死亡的弟子，不能出山就死掉的那些预备役相师，有多少是因为自己福德薄，又有多少是因为被借运，顶了别人的天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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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2章 第 762 章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不然呢，难道能退缩吗？
　　已经满足第一要素了，剩下的就是在之后的时间里让第二要素不被满足,提升自己的实力,就能够让自己的运气稳固一些了。
　　纪墨又想到山上这些茅草屋的分布，最开始的时候，他以为这种每个茅草屋都跟其他的间隔一定距离是为了防止天灾的波及，比如说突然着火之类的,可现在看来，可能还有相师之间彼此拉开距离的关系。
　　有一条，先生没有说，但纪墨也想到了，借运需要满足的条件之中，如气机相感这一条,肯定也是要分关系深厚与否的。
　　关系越深,越容易借运,这样的话,也就难怪平时这些先生们并不会经常聚在一起交流什么，彼此谈话都隔着一定的距离，像是怕对方的吐沫星子喷过来一样。
　　“先生,那具体该怎么做呢？”
　　有弟子直接问。
　　知道了条件是什么，剩下的就该看实施的手段了。
　　先生的胡子一翘：“等你们什么时候感觉到了,捉住了契机,就知道该怎么做了,说是说不明白的。”
　　这种结论,云山雾罩,让人愈发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个玄学意思？
　　纪墨以为先生是不想讲，想想看，如果真的如他所想的那样，这些预备役相师都可被先生们借运，那么，把借运的方法教给他们这些弟子，固然因为实力的关系，不怕弟子反过来向先生们借运，但他们可以互相借运，甚至对新一年上山的小弟子借运，这样不就内卷了吗？
　　低阶互杀，对高阶来说，可是没什么好处的。
　　后来，两年后，当纪墨感觉到那种感觉的时候，才明白，果然是言语无法述说的，强行要说的话，就是如同强迫症那种，我觉得我好像没锁门，努力回忆，好像锁了门，在锁与不锁之间，我最终选择相信一个，然后回去验证发现，果然就是那一个。
　　如果是锁上了，那么回去的这一趟显然是倾向于没锁的，无论是否验证锁上了，结果都是白跑一趟，因为以为没锁，已然拿捏不准自身感觉的样子。
　　如果是没锁的，回去的这一趟就算是完成了一桩心事，然后后知后觉地认为这就是自己的第六感发作，起了效用，完成了验证的结果。
　　那种玄乎的感觉，像是前者，因为确实能够感觉到这个契机，冥冥之中，也感觉到该如何做才能借运，可再要说，又像是后者，感觉到就能确定果然如此。
　　以上，纪墨若是用言语来说，自己都能把自己说晕，实在是不入此门，不知此间风景，再怎么说，也都是枉然。
　　当契机出现，就好像是看到画像之后，通过一个整体面相的观测，感觉到这个人是多大岁数，从事什么职业，家庭如何，可有父母妻子，做什么工作，贫富如何，又会在什么时候遭遇死亡……
　　这种观测在预备役弟子阶段，是浅白的，先生说眼白多过瞳仁的是白眼狼的标准样子，鹰钩鼻就不是好人，薄嘴唇就爱说，桃花眼就多桃花运……这种零散的针对面相之中的某一部分五官得出的大致印象综合起来，就成了对这个人的整体评价。
　　等到了预备役相师阶段，便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了，明明五官各有不同，可他们再看的时候，却不是分开看每一个五官如何，最后再把这种刻板的概念性的组合起来得出一个关于面相的整体结论。
　　而是直接看五官，第一时间得到一个整体的结论，之后再具体根据各个五官的不同，对这个整体的结论作出一二修改，最后再形成一个整体评价。
　　这种看相的方法，经历了一个从“局部——整体”到“整体——局部”的改变，听起来好像如同加法，一排数字，加哪个，先加后加，胡乱调换顺序加都是一样的结果。
　　可在相面上，就是完全不同的结论了。
　　好似加法之中混合了乘除法一样，随便调换顺序的结果就是完全不同的答案，离题千万里的答案。
　　至于这个阶段是否是最终阶段，还要看之后的学习，目前纪墨不敢断言。
　　在面相，手相之后，就是第三部分，地相了。
　　这个地相，在纪墨看来，有些像是风水师的知识内容，最经常被使用到的地方也跟风水师的职业重合，就是在人死了之后，根据逝者的死相来给对方相一块儿方便埋葬的风水宝地。
　　怎样相地，就是地相了。
　　风水师看的是地脉走向，也看天地之气的走向，选择其和顺之处，最好是能够藏风聚水之处作为宝穴。
　　相师看的也是墓地，却跟风水师的方式有所不同，首重人，有点儿以人为本的意思，根据逝者的面相，包括死亡的方式，死亡的方法，以及死亡时候的年龄，以及生辰八字等各类私人信息来锁定逝者，从而推断他的最利方向是哪里，应该偏水，还是偏木，或者是偏火，偏金之类。
　　五行之中，不论土，因为大多都是土葬，肯定会偏土，但如果有那不合时宜的，就会改为其他的墓葬方式，树葬，悬棺，水葬……总有一种适合逝者选择，相师所要做的就是找一个好方位，再找一个好地点，确定哪里最妥当再采用相应的形式就可以了。
　　其中也会用到风水之说，但这种风水之说就是相师的辅助工具了，方便寻找地方时候用的。
　　这里要用到的不是什么地脉走向的判断，还是从逝者出发，以逝者的角度来思索哪里最合适，有的相师甚至还能直接“联想”到逝者转生之后该是怎样的状态，哪里最方便转生，从而做出相应的判断。
　　总的来说，就是不讲究什么科学依据，直接凭感觉，感觉哪个是对的，哪个就是对的。
　　同行之间，轻易不会拆台。
　　天下相师，十之都是出自天机阁，这不会拆台的一条还是基本能够保证的，可一旦入了红尘之中，就不一定能够在争生意的时候还互相谦让了，说不定就有私下拆台的事情，但这种事情通常也很难过分。
　　感觉这种东西，说不准，入了天机阁之后，纪墨他们这些弟子也经常会被开个大班，做山下就会做的练习。
　　先生悠然亮出一张人物画像来，大头照的那种，只有头颈，让所有弟子看，看了之后就是畅所欲言，每个人都要说出自己的判断来，七嘴八舌，说得好还是坏，先生从来不做评论，等到十来张画像之后，大家说的就基本相差无几了。
　　但这个“差别”还是有的，这也是各人感觉的不同所导致的。
　　正如人生下来就有的差异性一样，有的人嗅觉灵敏，有的人听力敏锐，有的人视力好……各个弟子的感觉判断也是这样的，对同一个人，同一个事物，他们能够感觉到的重点是不同的。
　　有的人看到一个人，只会看到他有钱，有的人看到这个人，只会觉得他无礼，有的人看到这个人，会想这人好高啊！
　　这种不同的观感，导致大家的感觉不尽相同，只不过这个差异已经很小了。
　　如说一个人的年龄，有的人说三十多，有的人说二十九，有的人直接说三十三，有的人则说三十左右，这其中，哪个答案才是错误的呢？
　　相差的那一二就是允许存在的误差区间了。
　　对那个说二十九的相师来说，如果那个人年龄三十，他这里也不算错，同样是正确的，一年的差异，怎么都有很多说法能够弥补，虚岁周岁要不要判断一下，某某年会有特殊的要不要排除一下。
　　再有那三十三的，哪怕差了三岁，也没人能够说他有错，生活困苦艰难要不要增一些岁数，日常操劳不休，要不要增加一些岁数，愁苦刻画在脸上，要不要增加一些岁数？
　　对很多人来说，能够把三十岁相成三十三已经很准了，对内行人来说，这个误差也是可以接受的，是可以出师的标准了。
　　其他那些概述的，也不算错，三十多，三十岁难道是准时准点儿的吗？哪怕是生日之后多一秒，说一句三十多也没问题。三十左右之类的，前后皆可错几个数，更加不算错了。
　　精神力在此时已经被调频到一个误差很小的范围内，但这是因为“群策群力”，若是离开了大班，自己去看，这个误差可能还会多一些，更有些不同，有的人会注重看财运，有的人这是看福运，还有的人则能看到子女运……
　　这又像是盲人摸象，你摸鼻子，我摸腿，都是大象的一部分，都对了，却又不是全部。
　　这种侧重点的偏颇，来自于各人的秉性不同，同样也来自于学习之时所领悟的感觉的偏重不同。
　　纪墨对此有所领悟，可具体怎么调整这方面，却没什么头绪，他没敢找先生问，看天机阁的这几个平素都不怎么说话的先生就知道了，他们日常教导的都是自己擅长的部分，而不是一个人教所有，那么，全能也就是不可能的了。
　　随意找其中的一位先生，询问为什么我不能够全能，会让先生怎么想怎么看？
　　万一让先生把自己记住了，之后有个什么，直接跟自己借运，纪墨可不觉得自己的运气就能那么好，顺利躲过一劫。
　　说到底，系统也没什么庇护他的程序，凡事只能靠自己。
　　好在纪墨也已经习惯了。

第763章 第 763 章
　　相师第四相,便是相人了。
　　这里似乎有个概念上的混淆，面相手相都是相人，连相地也是从人出发,以人为本,为何还要有一个相人之说，这不是重叠了吗？
　　等到先生讲的时候，才知道这并不是无用的内容，也跟前面的知识点没有多少可重叠的部分。
　　相人说是人,却是着眼于天地自然，以及人和的，即一个人处在世界之中的位置，包括这个人的人际关系在内，把这些所有列为数据，从中找出最符合这个人的未来道路。
　　这说起来似乎就涉及到一点儿时间的概念了,不仅是未来的时间,还有过去的时间。
　　像是很多神棍在街上给人算命的时候,通常会说一些对方过去的事情获得肯定,从而得到更多的信任，相师也能做到看准一个人过去的事情。
　　还是跟面相有很大关系，一个人过得好不好,脸上是能够看出来的，而这个人过去的一些事,对相师来说,只要看到那张脸,基本上就能“感觉”一个不离十,而每提问一个问题,获得肯定之后,就会有无形的信任在偏重，当“信任”增加到一定程度之后，相师的准确性也会增加更多。
　　就像是一条路，第一次走的时候，恐怕落脚都要带几分忐忑，可走得多了，走顺了，那是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人为天地根本，尔等学成相人之术，便可出山了。”
　　先生如此说，言语自若，并没有把这最后一课看得多么重要，连告别的话都说得很是随意，“若有缘，他日自可再见。”
　　说完，起身就走，潇洒从容。
　　“……所以，是没有考核了吗？”
　　纪墨都准备好要来一个出师考核了，哪里想到，竟然是什么都没有，可能这就是他们没有专门拜某个先生为师的坏处，根本没有更深刻的联系建立起来，彼此之间都不负有什么责任。
　　“考什么，这么些年，该死的早死了，死不了的，也就出师了。”
　　师兄算是个留级生，早年一直没什么感觉，十次算命六次都错，这个错误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不敢出山，怕还没走多远，就因为没了天机阁庇护被人打死。
　　直到纪墨他们这一届，他跟着多磨炼了两年，方才觉得有些把握了，准备跟着一起出山。
　　“出山之后要做什么……吗？”
　　纪墨的话还没问完，脚下一个磕绊，平地摔，直接来了一个狗吃屎，旁边儿的人，除了手疾眼快避开被他牵连之外，没有一个露出异色的，连幸灾乐祸的都没有，各自行走。
　　嘴里说完该说的话，平静地双手从地上爬起来，轻轻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纪墨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看向师兄，等着他的回答。
　　师兄因为他的问话，停了一停，算是等了等他，却也没有扶他，更没有什么紧张关切之色，平平常常看着，看着他起来，才说：“看你自己，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借运之术也学了，没什么不可做的。”
　　对出山之后的生活，显然师兄早就想过了，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些兴奋之色来，如同毕业的学生，面对大世界有忐忑有不安，更多的还是跃跃欲试，欣然往之。
　　“能说说吗？我还不知道以后做什么，想要听师兄的做个参考。”
　　膝盖上还疼，手腕处也有些火辣辣的，似磨破了一层皮，纪墨却状若无事一样，继续跟师兄说话。
　　“也没什么，找个有钱人家，先混一顿好吃的，之后再看。”
　　师兄说得随意。
　　可能因为相师在学习的时候就要凭感觉，在未来的人生选择上，多半也是凭感觉，就好像师兄感觉自己不到出山资格，就直接留级，同样，天机阁上的这些先生，也没什么人束缚他，该用的时候，如接引新来小弟子之类的，还照旧用他。
　　“哦，这样啊……”
　　纪墨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多说什么，他也不是一定要从别人的道路找到什么参考，只是，可能还是有些不习惯吧。
　　以前的师父总是诸多管束，这会儿突然没了束缚，像是无依无靠了似的，有点儿茫然，不知道该往何处去，该到何处补齐自己的专业知识点。
　　“那我也随便走走吧。”
　　纪墨这样说着，脚上又崴了一下，像是之前摔倒留下的后遗症，跟师兄告别之后，他回了自己的茅草屋，找了些药过来给自己用上。
　　药瓶之中的药已经不多了，倒第二下的时候就倒不出来什么了，这算是倒霉的事儿连到一起了。
　　纪墨正想着，才放下裤腿站起来，准备出门去看看找附近的师兄师弟借点儿药来，还没出门，觉得不对，往后退了一步，下一刻，门就砰的一声被推开，推门的人完全没想到的样子，很是惊愕：“我、我没用力。”
　　“嗯，我知道。”
　　避开了门板，逃过了差点儿被门板砸中的厄运，纪墨淡定回答，面对还有些手足无措的师弟，他笑了一下：“习惯以后就好了，感觉很重要。”
　　应变同样也很重要，比如说在夏日里的时候最好戴个草帽，能够保证不会有鸟屎砸在脸上，同样也不会有什么毛毛虫之类的突然落在头上，什么时候不小心一抓，抓出个中毒的结果。
　　再有走路的时候，那些看起来就有几分险峻的路不要走，哪怕是一道小坡，该避开的时候还是要避开，否则说不定就不是走下去，而是滚下去的。
　　阴天下雨的时候，更是要多注意，在山上居住的风险就在这里了，一个不小心，球形闪电就会带给你过电一样的刺激，再有那种更倒霉的，雷火击中树木，树木倒下的时候砸到你。
　　出去行走也要小心，看似貌不惊人的小石子儿，有可能在关键的时候绊你一跤，还有可能在某些时候成为硌掉你大牙的罪魁祸首，吃饭的时候一定要细嚼慢咽，喝水的时候，最好是自己打水，看着那水算是干净，否则，谁知道那水会不会泡过什么毒草，更有甚者，童子尿鸟屎浮游小虫之类的东西，更有看不见的虫卵之内，都能从中找到。
　　某些高危地区，走过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学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感觉不对的时候，退一步，或者闪避一步，都是有必要的。
　　刚才，纪墨若是不曾闪开，肯定是要被门板砸一下，压在下面不太可能，但砸那一下，说不得也要来一个头破血流。
　　“唔……师兄说得对。”
　　师弟仿佛没明白那个“感觉”是什么意思，这样应了一下，说起来意来：“师兄出山能够带上我吗？我觉得我也能够出山了。”
　　“你觉得？”
　　纪墨在听到这样的说法的时候不置可否，相师讲究的就是一个感觉，你觉得你能行，那你就能行，至于行了之后能得几分结果，就看缘分了。
　　“一起下山可以，一起出山就没什么必要了。”
　　纪墨之前问师兄的意思，也不是为了跟对方结伴的，相师之中很少有结伴的，否则怕自己忍不住拆台。
　　虽然同行不好拆台，但听着对方讲的跟自己感觉的不一样，要花费好大的力气才能把指手画脚的冲动给压下去，保持闭口不言。
　　一旦相伴，两个人意见相左，听谁的？
　　最重要的是，借运的存在，让彼此都不敢加深联系，否则就是对方借运的第一选择，结果，呵呵。
　　哪怕师出同门，也绝对不是什么相亲相爱的关系。
　　最重要的是，看别人倒霉，总比自己倒霉好。
　　当倒霉成了习惯之后，对某些人情的感觉就会变得淡漠，当感觉到不对的时候，借运就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自身的选择了。
　　“为什么？”
　　师弟懵懂无知，继续问。
　　纪墨回了一个笑容，连借运这一课都没学过，就敢说出师，这“感觉”不用说，肯定是错了。
　　他没有再说话，师弟看了他一会儿，发现这可能就是一种平静的拒绝，也没再说什么，告别之后就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说：“等会儿我过来给你修门板，我先去借个工具。”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纪墨的腿伤还没到不能屈膝不能动的程度，拒绝了师弟的好意，自己看了看那门板的状况，直接给安上了。
　　这点儿木工活儿，完全没什么技术含量。
　　次日一早，纪墨下山的时候，才知道师兄昨日就下去了，茅草屋已经大门敞开，里面是空着的，可以被新一批的小弟子任意挑选的了。
　　作为好几年的居所，屋中其实还有不少的东西，但这些东西，有些都不必再带走，比如说被褥之类的，可以留给后来人用。
　　纪墨收拾好了自己的包袱，包袱皮之内还要再加一层油纸包裹衣物，扎严实点儿，免得出什么意外，经验告诉他，某些意外就是来得防不胜防，有一次太阳雨就是，太阳底下下雨，还只下在他们这一边儿，另外一边儿，清朗无雨，雨水在地上留下一道界限来，若分了阴阳一般干湿分明。

第764章 第 764 章
　　五年后。
　　“先生,这个，我该如何做？”
　　神情有些忐忑的中年男人看过来，他的面容是标准的富家翁感觉,身上的衣着佩饰一看就知道的确是个有钱人,这种人，金钱养出来的多少都有几分气度，哪怕是暴发户，能够做到“暴发”也必然要有一些自信优于普通人的地方。
　　可此刻,他的脸上全看不出气质来，更似有一层阴影笼罩在脸上，让面色发灰，发黑，仿佛是一小片锁定到人的阴云，遮挡了本来该有的红光。
　　救不了了,没救了……
　　心中已经转过这样的念头,可表面上,纪墨笑着说：“不用担心,事缓则圆，着急反而容易坏事。”
　　当一种病不能医治的时候，就该开太平方了,甚至连太平方都不开，嘱咐病人吃好喝好就可以了。
　　听到他的话,中年男人略略放松了些,之后又想要请纪墨到家中居住,再次被纪墨拒绝。
　　相师有些居无定所,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基本不会到客户家中住,为什么，一旦有个事儿，说走不出来就走不出来了。
　　再有一个原因便是，一个人有多少事情可以看呢？大事总共就那么几样，生老病死，姻缘财富，权势健康，子女未来……看过了这些之后，还能说什么呢？
　　有水平的相师，基本上第一次看相，不单单局限在面相手相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些东西都“看”到了，剩下的就是一些细节方面的问题，这种东西可能根本就看不到。
　　天地之中，大势可趋，小势可改，改动的小势多了，说不定也能影响到大势的走向，最终导致一个人的未来发生变化。
　　这种状况有是有，但很少，很多时候通常是无论怎么改，还是那个不变的大势。
　　大势就像是一条巨蟒行走在荒原之上，你非要在它途径的道路上放上一些小石头小树枝，以为它会因此转向，可其实，它什么都不在乎，直接碾压过去了。
　　所以，相师给一个人看一次相就够了，多的也都是重复的东西，基本上没什么新意。
　　如果每个人都是一本书，那么，除非足够精彩好看，才会有人把一本书反复阅读，更多的人，随便翻阅一下简介，发现自己不感兴趣，就不会再翻里面的内容，深入地看了。
　　纪墨出山到现在，倒是还没染上这样的毛病，每一次面对客户的时候，都会试图看得更认真一些，看到那些小的细节，并以此作为彩蛋之类的东西奉送，以此获得客户的好感。
　　当然，话也不会说得绝对，哪怕是十拿九稳，最多也只能说五分，万一有个什么不对，还能及时抽身挽回声誉。
　　此时就是了。
　　等到中年男人走了，纪墨也不着急，按照往日的习惯，先来了一壶茶，茶过半的时候，把随身的包袱收拾了一下，找了个小二过来，让他帮忙把包袱送到某成衣铺子去。
　　“他们家的衣裳做得有些不合身，要再修改一下，你跟他们说，我再有盏茶工夫就到，等我去了，让他们重新量一下，改一改。”
　　纪墨跟小二解释着，说得随意又亲切，他在这里住了约有小一年，算是客栈的老住户了，小二跟他也熟悉，听着他解释，脸上不由露出恍然之色，还反应过来，“是不久前做的那套吧？新衣服总是要改一改的，再好的裁缝都免不了。”
　　“是，这话说得对，你倒是有见识。”
　　纪墨笑着点头。
　　“小的算什么有见识啊，竟然能得先生夸……”
　　小二嘿嘿笑着，殷勤地把包袱带走，“我这就送去。”
　　纪墨看着他离开，也不着急，等了半盏茶的时间，才慢悠悠晃着往成衣铺子那里走，两手空空的样子像是平常逛街一般，半点儿都没什么特殊。
　　成衣铺子那里，裁缝已经等着了，面对如纪墨这样的相师，小民多少是有些惶恐的，也就是纪墨跟他说，命越算越薄，他才不敢随便算命，可那份殷勤是半点儿没少。
　　“先生穿着可是哪里不合身？”
　　裁缝小心翼翼问着，他这里也是老手艺了，从没出过什么问题。
　　“不是什么大问题，新衣服刚上身，总是有些不习惯的，还要麻烦掌柜借个后门，我约了船，从这里去更方便。”
　　纪墨笑着说。
　　“方便？”
　　裁缝愣了一下，很快想到什么，连连点头，“是是是，从这里过去的确方便。”
　　他没再说什么，给指点了后门的位置，都没再往那里送一送，看看纪墨的背影去了哪里，就直接回了铺子。
　　三刻钟后，有人来寻，问那相师去了哪里，裁缝装聋作哑，被问得不耐烦了，这才说：“这我哪里知道，取了衣裳就走了呗，我这里又不是客栈，难道还留人住宿吃饭不成？”
　　他这话，很是有道理。
　　来寻人的小厮却还尽心尽责地往里面搜寻了一圈儿，被裁缝追着赶着，却还是把屋子四下里，包括院子各处都看了看，没有看到纪墨的身影，又是沮丧又是懊悔，匆忙跑回去复命了。
　　这个时候，纪墨已经坐上了船，同船的一个相师正是纪墨的师兄，不久前遇到，再没想到能够在这里相逢的。
　　相师能够看别人的命，可看不了自己的命。
　　相逢时候的惊喜不提，自出山之后便是多年不见，再见便还是那山上积攒下来的师兄弟的情谊。
　　“我说那日你为何留我，竟是早就算好了。”
　　师兄白了纪墨一眼，带着几分取笑，“你这是逃难来了？”
　　“还要多谢师兄约的船。”
　　纪墨拱拱手，在船舷上坐下，笑着举杯，又敬了师兄一杯，被子是玉石做的，还是那种上好的青玉，捏在手中，像是握住了一根翠竹，那种旺盛的生命力都化作一股清凉，从指尖传递到脑中。
　　从此细节处可见，师兄这些年过得不错，比自己强，这倒是真的要恭喜一番了。
　　两句闲话之后，话题才拉回来，纪墨道：“人啊，算命之前，就想着要听好听的，从来不去考虑最坏的结果是怎样的，做事的时候也是，只想着风险之后的高收益，却从来不想，一旦翻了船，又该怎样才能游上岸。”
　　那富商的故事很是老套，说起来甚至没什么好说的，他找纪墨算财运，就是问那一趟生意的收益如何，当时他已经想要投资，却总是顾念着风险大，但古今皆同，风险越大的事情，收益越大，他那时候的犹豫已经是因为舍不得那些可能的收益。
　　纪墨看出他的心思，明知道状况不好，却也只能劝他谨慎，说谨慎小心才能做好事儿。
　　话没错，他若是真的谨慎小心，就不会做那桩生意。
　　可是这人啊，只听自己想要听的，只理解自己喜欢的意思，富商听了之后，就觉得这是说这桩生意可以做，谨慎小心就能做成。
　　当下谢过了纪墨，又给了不少钱充作咨询费，那志得意满的样子，纪墨现在都还能想起来。
　　见他如此，容不得纪墨不考虑离开了，其实，他还是挺喜欢这里的风景的，本来还想着再多住些时候，自己掏腰包也可以啊！
　　“没想到……我还以为你会跟他把话说透。”
　　师兄有些意外，侧目看了纪墨一眼，他记得纪墨的性格是什么样的，谨慎小心不假，待人却也真诚无伪，以前下山给村民算命的时候，他也总跟别人说，这命越算越薄，最好还是不要算，如果真的有个什么不好的可能，他更是直接说“我建议你不要去”之类否定的话。
　　现在，竟然也学得虚伪了吗？
　　“不是虚伪，是变通。”
　　纪墨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疤，都过了两年了，那藏在头发中的疤不是那么显眼，可在当时，却是头破血流。
　　“也是那一次，我才知道什么叫做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命数为何要叫命数，就是因为其不可动摇的恒定。”
　　听到自己不爱听的，好脾气的人还能客客气气地表示“多谢关心”，然后该怎样还怎样，不屑的人也只冷哼一声就作罢了，可那等又信又要讨个好彩头的，可是忍不下那个脾气。
　　纪墨还记得自己跟那位快要当新郎官的人说他这桩婚事不偕的时候，对方是怎样的暴怒，都不是单用拳头打人了，还用石头砸。
　　也就是纪墨在这个世界以相师为主，并没有怎么锻炼身体，曾经学过的一些武功之类的也都没慢慢修炼起来，一下子就被打蒙了，幸好反应还算快，后面都躲了，即便如此，那一石头砸得他头晕眼花，真是觉得要死了一样。
　　若是那时候死了，可就万事皆休了。
　　“我告诉那早就与人私下定情的女子，她若是不给我几锭金子，我就把她与人交好的事情告诉她的丈夫，那暴脾气的屠夫，肯定是断断容不得这顶绿帽子的，后来么……”
　　纪墨一笑，笑容略有两分玩味。
　　“你也不怕她伙同奸夫杀了你。”师兄指出其中要点。
　　“怕啊，所以交易的时候，我让那屠夫也到场了。”
　　不是为了救屠夫一命，而是单纯为了打脸，追求那么点儿爽感，好在纪墨也不是真的傻，没有留在那里等着屠夫把自己灭口，只远远听了个动静，确定两败俱伤就离开了——大仇得报，开心。

第765章 第 765 章
　　“不错,有我天机阁的风范了。”
　　师兄赞了一句，这一句赞让纪墨有些意外，“天机阁的风范,师兄指的是什么？含而不露吗？”
　　“自然。”
　　师兄这几年也有了历练,说起来的时候感受就更深一些，他说起了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事情,跟纪墨的性格不同，他本来就是那种会故弄玄虚的性子,混得最好的时候,差点儿成为某位王爷的座上宾，还是后来觉得不对头,这才悄然逃走了。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说一说这个世界的局面了，朝廷对民众的管理还是很不错的，大体上是一种和平而繁盛的表相,可深处,属于这个国家的乱象已经在积攒中了。
　　其一也是最表相的一条就是皇位传承问题,几个已经成人的皇子都各自被封了王爵,剩下的,再进一步,就是太子了,可太子迟迟未立，像是悬在驴子前面的红萝卜,吊着人的心思。
　　也让一众想要谋一个从龙之功的人不知道何去何从，往哪一家下注都会担心最后血本无归。
　　师兄碰到的就是那样的情况,有人看他出身天机阁,又的确闯下了一点儿小名声,就准备包装一下，把他当做人才推荐给上面，以此获得上面的欣赏，而师兄也不傻，偷偷去看了那位王爷的尊荣，是离得老远看的，未必十分准，但感觉十分不好，于是偷偷溜走。
　　若不是感觉十分不好，他是真的敢往上搏一搏的，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不就是为了名为了利吗？
　　其二就是官员的腐败问题，这方面，纪墨或许能够有点儿发言权，他不如师兄，已经混到了高层，这几年，纪墨最好的战绩就是在富商那里获得的礼遇，不止这一位富商，还有其他的富商，他们的生意，凡是要做成，必然都是要给上面人送礼的，还有的，干脆就是官商勾结，且勾结得不加掩饰，能够在街面上放话让苦主去衙门告状，若是衙门受理，直接跟苦主姓之类的话。
　　其三就是商人制造的乱局了，囤积居奇，从来不是现代才有的专利，这部分造成的影响，积累出来的民怨，一边朱门酒肉臭，一边路有冻死骨的对比，哪怕是纪墨，也有种暗暗的心惊之感。
　　想到这里，纪墨再开口就问了：“师兄为何突然要返回山中？”
　　不久前，两人相遇，师兄跟纪墨说自己这趟是要会天机阁中的，若是不出意外，可能也会当几回先生，在教学的过程中，也好整理这几年的收获，总结经验。
　　“你没发现吗？这天地间的气机已经乱了。”
　　对相师来说，这天地之间的所有人和物，都是有气机的，当气机交感，他们就能做到算命，做到预知，甚至借运之事，可是当气机混乱的时候，所带来的准或不准的代价也在加大。
　　如果对一个相师来说，平常的准确度能够达到十分之五，所承受的代价在十分之六，那么在气机混乱之后，这个准确度可能会下降到十分之三，但所承受的代价也许是十分之七，或者十分之八。
　　这个数据并不十分准确，却足以说明在这方面付出远远大于收获。
　　相师再怎么福薄命贱，也不会把自己的命白白送在外面，何况所得小于所失，再不会做买卖的人，也会觉得不划算，该收手了。
　　“两年前我能被推上去就觉得不对，在我之前的前辈高人可不算少，怎么不见他们掺和到这样的浑水之中，若说胆小，我却不这么觉得，能够做相师，就不是胆子小的人，为了名声富贵，大家都想要搏一搏，可为什么不见他们呢？”
　　师兄自言自语一般说着，举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倒得太慢，洒出来一些，湿了手指和衣袖，他混若未觉，再要放好酒壶的时候，那青玉酒壶竟是压在了袖子上，随着手臂离开，“噗通”，酒壶掉入了水中。
　　咕嘟咕嘟几个水泡冒上来，夹杂在行船的涟漪中，迅速远去，师兄混若未见，把杯中酒一口饮尽，继续道：“后来我又发现自己的相面不那么准了，这种东西，别人不说，咱们自己都是有感觉的，可比那些追捧真实多了……”
　　“是因为气机乱了？”
　　纪墨没有在意那掉落水中的酒壶，喃喃自语着，这方面的感觉，他不是没有，但相较于师兄的敏感，知机而退，他这里就迟钝多了，天地的气机，这种大课题，还真是先生从未讲过的，他这几年积累了基层经验，却少了跟上层，乃至于同行的交流渠道，便不似师兄这般，敏锐而准确地判断因由。
　　如今听到师兄说来，方才恍然，随着这一“恍然”，专业知识点也随之增长了可怜巴巴的一点，再看这世间的万物，明明还是那个风光秀美的景色，却似看到天地之间多出一股混沌之气来，若白雾覆盖四野，所有身处其中的人和物，都呈现出一种朦胧美来，让人看得不再那么清楚。
　　如果说一个人和其他人，其他事物之间的联系是一根线的话，那么，现在这根线就完美地隐藏在雾气之中，无法再凭借肉眼分辨。
　　“是，气机乱了，在我之前，已经有人发现，并且迅速离开了这等是非场，我捉摸着，也该避一避才是，否则就是白白毁了名声。”
　　名声积攒不易，毁掉却很容易，若是再待下去，一次比一次算得不准，迟早都是要坏了人和，殃及自身的。
　　避开是最好的选择，如同烤火之人，防备身上衣物沾染火苗一样，有些距离，对彼此都好。
　　“多谢师兄提醒。”
　　纪墨感谢师兄这份好心，若是对方不说，他这次匆匆避过，下一次再匆匆避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再也避不过了，收了人家那么多钱，又算得不准，怎么看都是要等着别人闹场的结果。
　　师兄不在意地摆摆手，这一动作，那宽大的有些被酒水湿了的衣袖就直接把旁边儿的两个空酒杯直接带入了水中。
　　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直接沉默，纪墨和师兄对视一眼，忽而“哈哈哈”笑起来，像是重回山上那些倒霉日子之中一样，若是哪日不倒霉，倒像是浑身都不自在。
　　“可惜了，这一套酒杯可不便宜，该拿普通的来用，丢了也不心疼。”
　　纪墨这样说着，看了一下水面波纹。
　　停船打捞，固然是个好方法，也能挽回一下，可是师兄既然没这个意思，他这个做客的就不好越俎代庖了。
　　“错了，正是要用贵的，否则，该怎么抵偿这般霉运呢？”
　　师兄轻描淡写说着，话语让纪墨悚然一惊，扭头看去，双眼之中若有一点微光渐渐亮起。
　　很多东西，点破了才能意识到，否则就如黑暗之中无法看到明灯一样，有些东西明明在那里，可就是看不到。
　　又一次恍然之后，纪墨拱手谢过：“多谢师兄指教。”
　　他的心中有喜悦，却也有些沉重，师兄的进步比他大，这并不是让他心生沉重的原因，他还不至于为此嫉妒，只是这份“指教”本身的意味就不那么简单。
　　该如何加深两个人之间的气机，方便日后借运呢？
　　同为天机阁弟子的身份显然不够分量，比不得那些先生们的教授之恩，那么，师兄弟之间的关系，以及师兄对师弟的指教之后呢？
　　传道，授业，解惑，哪怕不是师徒名分，有了这样的实质指教之后，两人的关系也更近一层，凭着现在师兄表现出来的领悟和所知，明显他的实力又是在纪墨之上的，那么，借运的时候，还有必要多加考虑吗？
　　两人都上过借运的课，这样的指教所代表的示好背后是什么意思，纪墨不是不清楚的，可他还是要谢过，为了能够获知新的知识点而谢过这份指教。
　　“不用谢，师弟也不要怪我，气机混乱若此，我总要想些应对的办法才是，等到山中，也要当一段时间的先生，与旁人争抢一二先机了。”
　　师兄说得近乎直白，直接把人当做垫背的备胎，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眉宇之间一片坦然，如同面对自己培养起来的幼苗，他日攀折的时候，也不会觉得不应该。
　　“嗯，我知道，还是要谢过师兄的。”
　　纪墨面色平静从容，不见丝毫的慌乱，面对师兄如此态度，自己也没露怯，一礼之后，轻笑起来：“如今还不知道多少先生要回天机阁，师兄可真是要好好争一争了。”
　　“有回来的，自然就有回不来的，师弟不用为我担心，他们可不是每个人都能那么好运。”
　　山上没什么同门相残的戏码，不代表出山之后没有，同为天机阁就没有竞争吗？怎么可能，一棵大树长成的地方，不会有第二棵同样高度的大树，想要当先生的人多了，自然要在上山前先排除掉几个。
　　调动自己所能调动的力量，算计自己所能算计的人物，最终做成一个个局，让某些挡在前面的人，永远消失，这才是上升排名的最好方法，不是吗？

第766章 第 766 章
　　天机阁中,纪墨本来以为会迎来前所未有的热闹局面，然而所看到的还是跟想象中差太多，的确有些生面孔出现,可更多的是不曾出现的老面孔,一增一减，到底还是多了些人，却少太多了。
　　“山上人多了，倒是热闹很多。”
　　纪墨才从繁华的地方回来,对热闹似乎还有所留恋，可很快，这种留恋就化为烟消。
　　夜间打雷，球形闪电好像谁扔下来的绣球，让一个个雀屏中选的幸运儿饱受痛苦。
　　看那些闪电的轨迹，纪墨知道,不约而同的借运又开始了,他也不能免俗,不想被打,就要打人，这种选择似乎很是考验一个人的良心。
　　一整晚都没休息好，纪墨再醒来之后,就决定到山下去，什么气机混沌,都不会影响外面还是一片繁华盛世,也不会影响繁华盛世之下无处谋生的孤儿增多。
　　以前曾经带过预备役弟子的先生见到纪墨主动来说要帮忙,有些意外：“你才多大年龄,就开始做这些了？”
　　“这跟年龄有什么关系？想做便做了。”
　　纪墨不好意思说在山上住宿的危险,倒不如在下面带小弟子了,想到以前先生授课的那个模式，他觉得自己也能做到差不多的。
　　话都不用多说几句的教书，有何难哉？
　　相较而言，麻烦的反而是教这些孤儿识字了。
　　“呵呵。”
　　先生回了他一个笑容，没再多说，微微摇头的样子，像是不赞同，也像是不看好。
　　纪墨没在意，第二天先生授课的时候，他秉持着温故知新的想法去听了听，然后在课后赧然对先生认错：“小时无知，羞惭大话，惹先生笑也。”
　　看似先生只是说了几句话，似乎还是小时候那种样子，完全是一副随时都能偷懒睡着的样子，可实际上，是先生的“精神力”一直在引导教室内杂乱无章的精神力找到一个主心骨，从而依附上来，通过模拟试图相似，再通过相似而调频到同样的频率，更容易接收那种“感觉”。
　　说起来就有些绕口，做起来的时候，纪墨悄然在房间外面试了试，先生一个人就能带近十个孩子，而他，恐怕两三个就是极限了。
　　在很多时候，仿佛小班教学最好，可在这种时候，显然是能够引领的孩童越多代表自身实力越强。
　　果然，自己还是有很多的不足啊！
　　纪墨这样想着，也不是很沮丧，很多东西，未必都是随着年龄才能增长，先生看不上自己，问年龄，只是一种蔑视，并非真的是以年龄来衡量一切。
　　所以，努力学就好了，虽然这种感觉有些玄学，但……努力吧。
　　气机混沌的显示，对普通民众的生活影响看上去不是那么大，总有穷人家破人亡，总有富人家财万贯，总有官员即刻高升，总有人头滚滚落地……很多看似平常的东西之中夹杂着不同寻常的信息，却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出来的，哪怕是相师，对这些东西，也抱着一种敬畏。
　　全没有纪墨之前所知的那些星象师一样，因为知道星象，看穿世情，天然便有了“我与世人非同类”的高高在上之感，反而因为了解得多，更加敬畏，畏惧那些不知何时发作的气机。
　　两年后，局面有所明朗，却又似更加混沌了。
　　繁华的场景如同镜面一样被打碎，皇位的更迭造成的混乱还来不及实时更新信息，就有各地的义军轰轰烈烈地开始打出各色的旗号，分割一块块地盘，形成一种新的混乱局面。
　　这个时候，天机阁又有人外出了。
　　“师兄怎么赶在这个时候出去，不多等几年，等着平复下来吗？”
　　纪墨不解。
　　“浑水才好摸鱼，这种时候，准不准的，可没有名声要紧，一旦好了，便是从龙之功。”
　　师兄的脸色有些泛红，双眸奕奕有神，显然早就对此有所算计。
　　纪墨看着他的表现，忽而恍然，相师之中一直都有传说，针对福德薄的彻底解决方法，就是博一个从龙之功，将自身的气机与皇朝相纠缠，从而在之后便于“借运”。
　　一个皇朝的气运，足可保证一个相师所用，说不得还能博一个福寿绵长，子孙满堂的未来。
　　那种理想中的状态，对相师来说，是巨大的诱惑，能够活得长，谁愿意活得短呢？
　　“我还要在山下苦修几年，预祝师兄此去万事顺遂。”
　　纪墨拱手为礼。
　　师兄也不多言，在纪墨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就大步离开，没走几步，就上了来接的车子，从车窗中探出头来与纪墨摆手作别。
　　山下的日子，相对来说比山上好过很多，因为山下的先生就那么两位，轮换着来，若是哪一位实在是来不了，就找别人相替。
　　对相师来说，这样的替班可谓是很有责任感了，若是不知道还有借运之事，纪墨恐怕还要为先生们的责任心称赞一番师者之德，现在想来，韭菜不养好，以后怎么割呢？
　　说来似乎对这些孩子们不好，可认真算起来，这些孩子若不是被天机阁下面的人收拢来，送到这里，恐怕连学文识字的机会都不会有，说不得连活命的机会都欠缺，那么，这种延迟的死亡几率，对他们来说，恐怕也是一种求生的机会，又不能说全然不好了。
　　这些管不了的事情，纪墨干脆不再去想，只着重自己能够学习的方面，又精修了两年，琢磨着差不多可以教学了，突然感觉到一种冥冥之中的“注视”落在自己身上……
　　【第六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是。”
　　幸好专业知识点不难积累，否则这时候可要抓瞎了。
　　那种感觉，纪墨不会判断错，是有人要借自己的气运了，这个人还很有可能是师兄，跟那一夜的感受一样，雷霆就在头顶上方悬着，随时就要扑面而来，若不快速借旁人之运相抵，自己就要做被打中的那个。
　　那一夜，仿佛所有人都在玩一个运球游戏，若是不能快速传球，在球还未触及人的时候传到另外一个人那里，那么就要迎接雷霆的洗礼，作为失败的惩罚。
　　被人借运，借他人之运，不过是一个夜晚，这种左右腾挪的拆借方式就让纪墨非常熟悉被借运的感觉了。
　　刚才那种……感觉中是很难抵抗的，比雷霆更厉害，而时机不巧，随着师兄的出山，天机阁又走了很多坐不住的年轻弟子，现在剩下的，不是比纪墨实力强的先生，就是跟纪墨没什么气机交感的先生，不能被纪墨借运。
　　也不是完全不能，预备役的小弟子也是可以割的韭菜，只是这韭菜太嫩，往常只割一人就能满足借运所需，那被借运之人也未必就是死局，可太嫩的韭菜，就要一割一大把，还未必能够保证他们的存活率。
　　稚子何辜，不必如此。
　　那么，考试吧，考完试，生死由天，也没什么遗憾了。
　　【第六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三十分钟——请简述相师的特点。】
　　宛若置身在一个特别的空间之中，面前的白色试卷莹莹若有光，手中无笔，不用墨水，所思所想，化作一个个文字罗列在试卷之上。
　　“相师特点，以相为主，又以相人为主……”
　　这种“以人为本”的特点让纪墨对相师这个行业，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感受，没有一定之规的，便是人的命运了，无论罗列多少数据总结，结果总是不会让人找到什么切实有效的有关命运轨迹的规律，从而把握住命运。
　　所有的一切都是运动的，变化的，像是流动的河水，永远无法把某些水珠留在某个固定的地点。
　　这种动态导致人的命运多变，也导致相师的判断同样也是需要变化的，这种变化因为某种大势所趋，并不是很明显，比如改变一百件小事，才能造成一件大事的改变，而很多人通常只会改变十来件小事，如此，大事不会发生任何改变，这就让相师所测算出来的“命运”仿佛恒定了一样，格外准确。
　　可其实，本来应该是有变化的。
　　纪墨琢磨着，又在上面写下一些自己所感悟到的特点，这些东西，在学习的时候，他也在总结，为此还写了几本书，从不同的角度来分析这种特点所在，也在分析的时候把专业知识点加塞进去，方便后来人的学习。
　　不过，如果后来人真的拿着书学习，按图索骥，最终得到的结果可能是南辕北辙，完全是相反的方向，毕竟没有先生引导，很难让精神力调频到能够感知某种未知的程度。
　　那种玄之又玄的东西，非要有人教授才更容易领悟，否则，只能是照猫画虎，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试卷很快答完，看着试卷被无形之手卷起收走，似乎又从那独立而封闭的考试空间之中回到了现实之中，正在课堂之外的纪墨单手持卷，正在看一本介绍某位相师经历的书，这样的书，很是难得，里面未必有什么干货，却也能够给人一些启发，以此来验证自己所学所知。

第767章 第 767 章
　　【请选择考试作品。】
　　考试作品几乎没什么可挑选的余地,只有书册，没办法，而即便是书册也有所不如,有些知识很难以文字的形式来呈现,并就此流传下去。
　　纪墨所写的书，按照顺序排上了“1、2、3、4……”之类的序号，完全是按照写完的顺序来编号的，内容上,可以说有联系，又可以说没联系，每一本书就是单纯的一个或两个知识点，如此，散落如繁星，所经之处,处处留存。
　　有的时候,是在书铺之中翻阅其他书籍的时候,顺便往里面加塞一本自己写的书,书铺以书为商品，就算是发现有不认识的书籍，不像是自家购入的,可只要能够卖钱，只要还是一本书,就不会被白白丢弃,无论是卖了还是送了,日后总能流传到他人的手上。
　　纪墨还想出过办法,专门花钱让一些人抄录自己的书籍,不指望那些抄录的书籍能够卖得出去,只希望在抄的过程中，这些聪明的读书人能够从中记下一二知识，若是日后有用，也算是传承不失。
　　然而，这种可能，的确是太小了，相师之术，实在不是适合自学的内容。
　　不过这种尝试的好处还是有的，看到那些被抄录的书籍也在“考试作品”的选择之中呈现，纪墨的眼睛一亮，要是早想到这个方法就好了，有钱了，让人抄上百万千万，家家户户都有一本，留存到后世的可能性也就增大了，可惜，这个实验开展得有些晚，这时候明白过来，也只能等下次了。
　　才这样想过，纪墨又反省了一下自己，这种方法就算能成，也是取巧，实在是不应该提倡，很多东西，还是要踏踏实实靠自己才好。
　　他想着，还是点中了自己亲手所书的那一套书册。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五十年。”
　　“且让我看看，自己该怎样倒霉死吧。”
　　“另有一个问题，若是这次借运真的熬不过，可还有系统所给的一日时间处理后事？”
　　抱着这样的想法，灵魂离体的时候似都多了些活泼之意，努力向下看着，俯瞰着地面上的各色朦胧事物，相师亦有相地之术，平日所看，最多是站在高峰上往下看，云海茫茫，所见有限，多被林木所阻。
　　这时候看，就是航空俯瞰，一种苍茫大气之感扑面而来，那些地形蜿蜒，苍峰突起，更有茅草屋若星辰点缀山上，再有更远的地方，那些星罗密布的村庄，那些如同蝼蚁一样大小的人，那些……
　　很快，灵魂在下降，仿佛再次听到了人声。
　　“昨日还好好的，怎么这么突然？”
　　“以后你们就知道了，哪个相师能得好死，这种病死还算是有福了。”
　　“最难得是病死得体面，还有全尸。”
　　“好了好了，速速散去，莫在此聚集——哎，不对，回来，且让你们看看相地之处。”
　　“人死头朝东，利何方？”
　　先生的问题是如此熟悉的句式，让纪墨听得略有几分无语，不出所料，这死的应该就是自己了吧，感情自己还客串了一回教具？
　　没什么可抗议的，眼前的这一幕，熟悉又陌生，不等他多看一会儿，便浮光掠影一般换了地方，这一次所在的地方是他的房间。
　　——曾经的房间。
　　定睛一看，看不出五十年后的风景有多大的变化，却能看到那本书册放在哪里，跟自己曾经喜欢阅读的那些书籍放在一起，都在架子上，这里应该又给了旁人居住，房舍之中的布置多有变化。
　　“你说说你，每日早早回房作甚，快来，快来，我们出去吃点儿好的。”
　　有人说着，就要把推门而入的一人拉走。
　　“你们去吧，我一向不好口腹之欲。”
　　那人这样说着，不为所动，明明身形瘦弱，却还是能够立稳脚跟，不被对方拽走。
　　两个人的年龄，约有十一二岁左右，应该是天机阁上的弟子，而不是预备役的小弟子了。
　　可，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可是山下啊！
　　“哪里有人不爱吃好吃的呢？走走走，是兄弟就一起去！”
　　后面那个明眸少年这样说着，又多用了两分力气，这边儿门口这个少年也用了几分力气，手指扒着门框，不肯移动，“那就不是兄弟好了，你们去，我不是你兄弟，你莫要拽我！”
　　他一边用力站定，不被拽走，一边十分坚定干脆地否认了“兄弟”之称。
　　在他身后之人，拽了一会儿，拽不动，有些气恼，涨红了脸说：“好啊你，竟然这般不看重你我兄弟之情！”
　　他甩开手，很是生气的样子，撂下一句，“那我以后再也不当你兄弟了！”
　　说罢，扭头就跑走了。
　　那模样看着很是生气，这边儿扒着门的少年却没什么感觉的样子，面色平静到无所动摇，拂了拂身上衣裳，抻了抻衣袖，淡然道：“能以此事断定是否兄弟，那就不是好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兄弟，做什么兄弟情深的样子。”
　　他这话，过分冷情，却能够被纪墨所理解。
　　自从知道有借运之术后，看谁对自己好都觉得别有所图，看谁跟自己走得近，都觉得说不定是算计着什么，对方近一步，这边儿就要退一步，非要拉开足够安全的距离才好。
　　如果这里还是天机阁，这些弟子还是天机阁的弟子，那么，如少年这种做法就绝对没什么问题，是正常的社交距离，而那个少年，就有些过分热情了。
　　想着，少年已经进屋，来到书架前，流连一会儿，从中抽出一本书册来，转身做到桌前慢慢翻看……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一百年。”
　　上一个时间节点，平平无奇地度过了，天机阁的制度仿佛还跟之前一样，不同的是现在先生身边儿多了些类似于少年那样的实习生，助教一样，接手了教导预备役小弟子识字懂礼的课程。
　　如此，就能给先生减些负担，让教学更加轻松。
　　“所以，天机阁先生，其实真的是个很好的职业。”
　　“不，应该说，古往今来，教师都是个好职业。”
　　纪墨这一次，在山上的天机阁的某个茅草屋之内，这是他曾经住过的茅草屋，但上面的茅草显然已经换了不止一次，倒是那土墙，还有屋内的陈旧的家具，仿佛还能看到过去的影子。
　　“这里竟然还有一本。”
　　一句话中，一只手伸进来，纪墨下意识往后避了避，竟是直接把自己避到墙外了，不得不再进来，就看到一个恍似有几分熟悉的面容从柜子的夹层中取出了纪墨藏着的那本书。
　　书册已经有些陈旧了，发黄的纸张似乎多了些脆性，翻动的时候哗哗作响，那中年男人面色平静地翻动，很快看完了里面的内容之后，轻叹：“并无增益之处。”
　　显然，对中年男人来说，书中的知识已经是他所掌握的了，没有再看的必要，纪墨好奇看他，自己写的知识不至于多么高深这一点虽然让人有些难堪，可的确是事实，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但对方这个反应，委实有些伤人了。
　　好歹对书册所藏的位置表示一些惊讶啊，实在不行，疑惑为什么把书藏在这里也好啊！
　　表情一丝都欠奉，这种样子……上一个时间节点的少年模样仿佛与这中年男人重叠在一起，细细看去，五官果然有相似的地方，但，这怎么可能！
　　已经过去了五十年，对方竟然还活着吗？——咳咳，虽然有些失礼，但相师可是很少有活到老的，难道是师兄的计划成真了，这是师兄传承下来的那一脉？
　　不，不对，就算是能够活那么久，可怎么就能够“保持青春”了？当年哪怕他十岁，如今也该是六十岁的老人了，怎么可能还像三四十的样子，这难道是传说中的“保养有方”？
　　总觉得不是那么简单。
　　中年男人不知道在时间的夹缝之中有个看不见的灵魂在注视他，他把书册原样放回了夹层之中，连那包着的防火棉纸都未撤换，依旧原样包好，没有把书册拿走的意思。
　　之后，中年男人走出房间，并没有在房间之中久留，纪墨随着他的脚步走出房间，看到外面的景象，茅草屋还是茅草屋，却有很多茅草屋都荒废了，这是怎么回事儿？
　　天机阁终于被取缔了，还是发生了什么大的减少人口的变故？
　　不至于有那么大的变化吧！
　　纪墨还在想着，中年男人已经和几个人汇合了，那几个人的服饰都看不出什么特殊来，有些像是文士，却也有穿着草鞋短衣、形容举止又不像是没见识的农人的。
　　“走吧，此处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中年男人这样说了一句，便要离开。
　　“我就说么，这等旧址，肯定没什么好看的——真想不到，原来的天机阁竟然是这般！”
　　其中的文士还年轻，出口无度，竟是带上了些不知道该不该算是蔑视的感觉。
　　中年男人没说什么，率先走出，纪墨无法跟随，看着他们消失在眼前，不久，听到一声惊叫，似乎是摔下山崖的那种滚动式的叫声，仿佛是那个说话的文士，所以……呵呵。

第768章 第 768 章
　　【请选择时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
　　“两百年。”
　　这一册书并不是山上那本,也不是山下那本，而是被纪墨藏在书铺之中的那本，看着书册之上的序号，再看看这个房间的样子,纪墨若主人一般，信步而行，估摸着这一家主人的性格性别，年龄籍贯之类的信息。
　　对相师而言，“相人”是永恒不变的主题，看到什么跟人相关的东西,都可以用来相一相,哪怕是青山绿水空无人烟的小道旁,也可相一相之后要走过这里的第三个人是怎样的,自然，也可以去相第四个或者第五个，凭感觉走。
　　同样,看到这样明显的有人居住的房间包括房间之中的摆设布置，自然也可相一相这房间的主人是怎样的人,又是怎样的家世,怎样的境遇……这种相人之法,已经脱离了面相或者手相被局限在人身上的部位,而是从主人管用的东西着手来相看,与之相类的还有相字,即以字观人，也可叫做“测字算命”。
　　许是习惯成自然，纪墨看了看房间之中的布置，很快判断出这房间的主人是男性，三十左右，蓄须，面端正，又有博览杂书之好，这“博览杂书”不完全算是凭感觉相看出来的，也可说是观察出来的，房间之中最明显的就是书柜，而书柜之上的书籍，大略看去，虽有些不认识的文字，却能看出认识的都非什么传统的经史典籍，以此推之，当知其他的书也未必都是正经的治世文章。
　　这不是一个官宦之家该有的样子，若水官宦之家，便是装也要装出一个劳心为民的样子来，起码也要是治世能臣的那种，没有点儿经史典籍都不好意思摆在书架上妆点门面。
　　不是现代才有那种买大部头装有学问的，古代也有那种附庸风雅之辈，哪怕官宦人家也不能免俗。
　　非官宦，普通富户吗？不，不是，应该家中有官员子弟，至少也是族中有。
　　再有便是他的家庭状况了，古代人，这个年龄，理应早就娶妻生子，说不得孩子都好几个，能够绕膝走了，但，这一位并不是，以字观人，以书观人，恐怕还没成熟到能够担责任的样子。
　　三十多岁，胡子一把，也有神采飞扬，愿做闲云，却做鹤飞之态。
　　屋中看完，转到屋外，庭院之中的布置都很平常，并没有什么特别可说之处，很多都是富户之家常有的摆设，一定要说，恐怕某些地方因时间之力多了些底蕴之感。
　　“文明兄慢行，此事并非没有好处，兄去一看便知，岂有不看不闻就不可行之意！”
　　“锦州若如此劝我，就不必说了。”
　　前面行走的男人，正是三十多岁的样子，短须，看起来略有两分潦草不羁，硬质的胡须谈不上多么凌乱，却能让人看出他的性格必有坚韧之处，难以动摇。
　　后面劝他的那个锦州倒是更和善一些，两人一前一后进来，文明不曾回头看，直接到了门前推门而入，姿态随意，果然，这个才是主人家，正跟纪墨所相一致，纪墨满意地摸了摸下巴，还行还行，功力未曾衰退。
　　“文明兄何苦如此作态，只是做客而已，难道到人家家中做客，就定要娶人家女儿吗？做客而已，并非强逼。”
　　“若非强逼，你就不要再说了，你若与我聊诗书，尚可留下，若是此事，不必再提，未见非婚姻而不得生者，我一个也过得，这都多少时日了，你可曾见我为难！”
　　文明的唇角若有一丝嘲弄之意，看向那锦州的目光却是寸步不让，让不得，一让就永无止境了。
　　两人说话间，已经进了屋子，文明自在地给自己端茶倒水，那锦州见状，叹息一声：“兄何必如此倔强，我们这等人家，连个下人都无，让人来了，像什么样子。”
　　“是你没手还是我没手，谁都可做的事情，不用人伺候，我自己就可以！”
　　文明很坚持，显然还是在抗拒婚姻。
　　锦州就在一旁大谈婚姻的好处，说结了婚如何如何，娶了妻如何如何，生了子如何如何……
　　他年龄略小，说得却情真意切，苦口婆心，可文明丝毫不为所动，最后锦州一声长叹离开，无功而返。
　　这是古代版的催婚？
　　从朋友下手？
　　纪墨有些讶异，多见催婚女子的，催婚男子的倒是少有。
　　不，也挺多的……想到自身经历，不得不说，有那么些个世界，有亲人的时候，催婚之苦，他也是承受过的，无论你怎么说，长辈就是觉得结婚好，好像不结婚，后半辈子的人生就没法儿过了。
　　这种矛盾，简直是不可调和的。
　　“唉……”
　　“唉……”
　　语出同调，皆有所感。
　　【请选择时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五百年。”
　　“……烦死了，你走啊！”
　　刚刚时间节点转过来，纪墨一睁眼就看到迎面砸来的一样黑影，没看清是什么，条件反射躲了一下，才发现砸过来的就是自己那本有编号的书，而被砸的那个人正在自己身后，他的身手倒是不错，接住了书，却只让那砸书骂人的女子更气了。
　　“青浼，我请天机阁的相师算过了，你我的确是天作之合，良缘难得，这桩婚事，对你我都有好处，难道你不想以后夫妻和美，子孙满堂吗？”
　　“你自去找你的妻，你的子孙，管那该死的相师说什么，反正我就是不要嫁你。”
　　名唤青浼的女子显然不是那么好沟通的，说话间，又有东西砸来。
　　男子少了根弦儿，你就让她砸中一下，又有多疼，出出气罢了，偏偏他这种时候还显摆身手，不仅面上带笑地把所有砸来的东西都接住了，还一副“打是亲，骂是爱”的样子惹人气恼。
　　以纪墨的情商，都看出来那青浼已经很生气了，可男子还恍若不觉，看她砸空了手边儿的东西，凑上来问着，“我哪里对你不好了，你且说，我还能对你更好！”
　　“我不要你的好！”
　　女子高声，都带着怒意了，可是男子视若无睹。
　　这还真是……
　　纪墨不知道如何说，只看着被男子接住然后随手放到桌边儿的书，自己辛苦写就的书册竟然成为了砸人之用，只能泄愤，还真的是……不知道爱护一下古籍吗？
　　不知道是哪个天机阁的相师给他们看的相，算的命，反正纪墨现在看了，你们还是断了吧，性子不匹配，完全没姻缘，对那男子，纪墨的感觉还一般般，平头大眼，看着也是傻小子的端正相貌。
　　那女子却生就一张瓜子脸，又有含情眸，怎么看也是多情的性子，不是说这女子的品性一定不好，而是心思敏感之人，很难摸准她的脉搏，可不是傻小子的良配。
　　至于其他……子孙满堂之类的话，基本上不用太相信，什么叫做满堂，要看你家到底有多大，如果一室一厅，转身就满员，那么一个孩子，不等长大，就已经“满堂”了。
　　这种托词，要多少有多少，若是说了不准也很容易反口，只说是做了什么错事，导致没有儿子，或者子女少之类的，都是可行的。
　　不止古人，今人也信命运多变，并非完全可估量的事情，既然如此，产生变化，跟相师所说不一样，也不能说是相师的错。
　　这一套模棱两可的说辞，其实也不是骗子专用，正经的天机阁相师也常用的，也不为别的，凑个好听的说头罢了。
　　分了吧，早分早好！
　　这可绝对不是为了自家书册好才这样说的。
　　【请选择时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
　　“一千年。”
　　纸寿千年，前面还能抱着轻松心态对待的纪墨这时候也有些操心书册的质量了，他当时写书的时候选用的固然是最好的纸张，但这种最好也不是就突破纸张的寿命极限了，若是再有几个如同上个世界的那个女子一样随意砸书打人的，再好的书册也经守不住。
　　剩下的……
　　“这本书，我仿佛在哪里见过。”
　　有个嗓音这样说，然后素手拿起书册，是个女人的手，朦胧的晨光之中，很是优美的感觉。
　　“你见过的肯定不是这一本，看上面的序号就知道了，这本书在我家已有千年，不说传家宝，也是难得的了，曾经还请天机阁的相师来看过，未曾听得书者之名，不算什么名人遗宝，不值什么钱，却胜在略有几分意趣，又不被天机阁所忌讳，这才能一直存下来……”
　　男子如同孔雀开屏一样，迫不及待想要炫耀什么，看到女子仿佛对那书本感兴趣，就把书本有关的事情都说了，让纪墨也跟着听了段“历史”，补全空白。
　　其中所涉及的天机阁的事情，更是纪墨想要知道的，才竖起耳朵来，却只寥寥数语带过，犹若隔靴搔痒，让人无奈恼恨。

第769章 第 769 章
　　从男子口中,纪墨大致知道天机阁的发展轨迹是怎么回事儿了，年号不清楚，但结合自己的猜测,师兄的从龙之功可能是成功了,只是不知道成功的是不是师兄，那之后，天机阁一度辉煌到极致，连地点都搬到京城去了。
　　停到这里的时候,纪墨歪了歪嘴角，以天机阁那群相师的倒霉程度，阴雨天必有人被雷劈，平时的着火烧房子必不可少的样子，京城是倒了多大的霉才迎来那群相师啊。
　　呃，不对,如果有从龙之功的朝廷气运辅助的话……
　　具体如何,纪墨不得而知,男子口中的天机阁很快由盛转衰,却也没衰多久，本来相师就是福德薄的人了，再衰就不用活了。
　　再加上,几千年的传统，相师的存在已经如同日历一样进入千家万户,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改变的习惯,总有这方面的市场,也有给了天机阁再次兴盛起来的机会。
　　只不过再兴盛起来的天机阁就不似从前那般“贵”了,好多人都能用得起,更加走入千家万户了。
　　纪墨深知相师是怎样“缺德”的职业,想想算命的人增多，也就是说……不知道相师的霉运会不会直接转移分摊到那些百姓的身上。
　　【请选择时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
　　“两千年。”
　　时间的变化好像没有多大的意义，时代没有太大的变化，还是古代社会的样子，能够看得出服饰打扮，连同女子的妆容上都有了很多变化，更不要说屋子之内的摆设了，但，仍然是古代。
　　“……这样的书放在这里才更加有意义……”
　　“还是你会做生意！”
　　“随意两本书，不贵，但增添的是门面。”
　　“这样的古籍，虽非名家之作，少说也有千年，哪里是增添门面而已的，价钱也不少吧。”
　　两人说着话，看着室内的装饰，其中一人许是这茶楼的掌柜或者幕后东家，另外一人，像是他的朋友，两人在室内转悠着，都看了看，那朋友随手拿起纪墨所作的那本书册，小心翻阅了两页，就又放回了那小巧的凹入墙壁之内的书架上。
　　书架上不过两三本书，但配合墙上的挂画、墙角的摆设、窗旁桌上的笔墨，再有那古韵十足的桌椅，整个房间看上去就如同读书人的书房一样，推开窗，可见外面的桃林景色，正是三月，粉若云霞，乍看上去，竟是满窗粉白，颜色喜人。
　　更有三两女子衣裙，若隐若现于那桃林之间，偶有欢声飘来，不见人影，只闻笑声，更是让人神思动摇，飘然而去。
　　若是关上窗，不看那外面的景色，这又是一个很素雅的书房了，品茗谈事，三五好友，围桌喝茶，也算得上是乐事。
　　另有些桌面嬉戏之物，做得精致，那东家拉开抽屉给朋友看，笑着介绍：“若有好友同来，再次戏耍一番，也是不错。”
　　不为了赌、博，就是单纯的博戏而已。
　　朋友点头：“不错，不错。”
　　两人并不是专门为了看这一个房间，在室内转了一圈儿，说着话，就又到隔壁去了，隐隐地，还能听到那边儿传来的声音，正是东家在介绍：“虽是相邻，却各有不同，若那里是书房，这里就当是卧榻了……”
　　纪墨正好能够穿过隔断，就跟着过去看了看，果然，那里的场景又是让人身心放松的那种，卧榻正在窗旁，同样的朝向，同样的窗户大小，若是开着窗，躺在这里的人必然如同睡在粉云之上，不知道能不能也做出桃香之梦……
　　地方是真好，价钱，也是真贵。
　　有钱人啊！
　　【请选择时间，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六千年……】
　　“三千年。”
　　时间流转，不过眨眼之间，纪墨看到那书册之上的编号，心中有感，这是最后一册了，莫不是也是最后一次？
　　之前的几次考试节点之中，纪墨所看到的书册编号是不同的，却并不是挨着顺序往下的，反而有所不同，他心中默记，同时也在想，那些在考试的时间节点没有被选中的书册，莫不是有什么特殊缘故，还是因为自己故意把书册分散的原因，才这样随机选择？
　　又或者，是因为以当时的考试地点为中心，选择最近的书册开始考试？
　　当时最近的书册就是山下自己住过的地方，然后是山上自己住过的地方，然后是出山之后自己去过的地方，然后是……后面的房间还有地点虽然有些陌生，但若是这种猜测正确，应该是书册流落到了这些地方，重新拍了一个远近顺序。
　　如果这个猜测不对，那就是随机捕捉了一种顺序，从而导致考试的“跳跃性”。
　　还别说，另有一番意思。
　　此前的考试总是根据一件考试作品，纵然能够通过不同的时间节点描摹猜测间隔之中所发生的事情，但这种猜测本身除了让自己打发一下无聊的时间，也并没有更多的意义。
　　如果没什么意外，直接看最后的结果，选择最大的时间区间，然后依次减半，也能得出一个作品存世的时间来，看看最后作品是如何消亡的。
　　只不过系统所选择的时间节点过于死板，每次只能是这个时间，很多时候，都因为这个节点上正好无事发生，或者事情已经在之前发生过了，便看不到任何画面，只能通过黑屏来理解“坏了”“完了”的含义。
　　把一部作品分散开，也只能对集结成部的书册这样对待，否则的话，若是实物作品，总不能把完好的打碎，倒是书册，散开来，似乎也不用受某种无形的限制，如“毁掉二分之一就算全毁了”类似的束缚。
　　但会因此生出“跳跃性”来，还真的是意想不到的事情。
　　从一本书册跳到领一本书册，哪怕不是同一个时间节点，所能看到的也是零散无意义的片段，其中还未必是对自己的考试作品很好，可，能够欣赏一个世界不同地方的风景，也是很难得的。
　　仿佛掌握了瞬移的奥义，不需要再死死守在一个地方，看那里的春夏秋冬，沧海桑田，而是能够随着本来就不在一处的书册，看到这个世界更多的风景，且不需要经历旅途的辛苦和颠簸。
　　突然换了个花样，怎么不是有趣呢？
　　正想着，纪墨就听到了推门的声音，那门轴许是有些问题，发出刺耳的声音，纪墨回头看，正看到一人走进来，那人的样貌……
　　“奇怪，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纪墨这般想着，看到那少年从书架上取出一本书，并不是他写的那本书册，而是另外一本较心的，看过之后合卷感慨：“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呢？”
　　少年也是相师。
　　同行之间，是忌讳互相看相的，一个不准，另外一个就是怕别人摸清自己的底细。
　　可这个“忌讳”并不是不能看，纪墨这会儿看那少年的样子，通过那点儿熟悉感看了又看，突然一拍脑门想到这不就是之前考试节点所见的那个因为兄弟情而吵架的少年吗？
　　不，不是那个少年，应该是对方的血亲后代，这种隔代遗传，容貌返祖的现象，倒是挺稀奇的。
　　血缘真的是个奇妙的缘分，能够让间隔数千年，完全不曾见过的两个人如此相似，真的是很奇妙啊！
　　相似的面相，却是不同的感觉，因为学了相师技艺，纪墨看人的时候，都下意识开始相看，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时候的感受，冷情冷性到过分孤傲，不流凡俗的样子，竟然会娶妻生子，留下后代传承来吗？
　　哦，忘了说了，相师并不是什么家传的职业，如果相师在意外死亡之前能够有妻有子，多半都是不许自己的儿子再做相师的，这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只要看看现在的相师都是如何出身就知道了。
　　好人家的子弟，没什么被迫害的可能的，是绝对不会主动来学的，似乎只有亲缘淡薄了，才可说明福德薄这个入门条件是满足的。
　　收回思绪，纪墨看了些少年读书日常，这里就是他的书房，他每次进入都是单独一人，每次进来就在看书，不言不语，看完就走，极其有规律。
　　所以，这样性子的人是怎么想到要当相师的？看这个大宅子，也不是没钱的样子啊！
　　【请选择时间，四千年，五千年，六千年，七千年……】
　　“四千年。”
　　纪墨试探着问，这一次选择之后，是要回到某一本已经看过的书册那里吗？
　　夜色之中的明灯，次第熄灭，残留下来的那一盏，就是自己坚持下去的动力吗？
　　眼前一片黑暗，考试自此终结。
　　【主线任务：相师。】
　　【当前进度：第六阶段考试——已通过（成绩：良好）。】
　　【是否进行第七阶段学习？】
　　“是。”
　　【将于一日后离开当前世界，请妥善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

第770章 第 770 章
　　相师九品,九品出天机。
　　天机阁诞生于一位传奇相师，这位相师据说是以“相帝王”而闻名天下，因从龙之功而得了国师之位,开创天机阁,收纳天下相师，从此以后天下所有算命者就有了一个名称——相师。
　　相师之间也一度划分品级，如朝廷上的官员一样，从一到九,分成九个品级，以一为最尊，可惜九品之间层级不清，对相师的个人实力如何，很难做直观的比较，品级以国师一人钦定,下多有不服者。
　　自国师去后,品级之说,日渐消亡。
　　天机阁也从朝堂闻知退到了在野一方,渐渐隐于山林中，成为一种日常，又不那么日常的存在。
　　相师还是有,且多出于天机阁，但这些相师并不以品级相论,外人也很难知道高低,自是以名气论,名闻地方者,必有大才,名闻天下者,必扶龙庭。
　　有相师欲出名，以扶龙庭为要，也欲争夺一个从龙之功，但天机混乱，岂能以气御之，多有无果，以命抵偿。
　　更有未言事而先死者，状若反噬，外表无伤，心脉已断。
　　天长日久，天机阁对此就讳莫如深，并不公开谈论相关方法，但这个事实作为传说一直都存在。
　　“国师之尊，何等辉煌，以朝廷之运为己身所用，再不惧寿命之忧，自可再想长寿之法，我才不信我的命就一定要那么短。”
　　师兄齐河曾这样对纪墨说。
　　都说相师福德薄，是天生的短命鬼，必要在这短暂如流星一般的生命之中留下一些什么，大多数相师选择留下名声，希望能够像初代的国师那样厉害，被帝王推崇。
　　不是他们不爱富贵钱财，而是这些东西，生时享受过了，死后就没什么用了，也莫要说后代，大多数相师都是留不下后代的，福德薄之说在这里应验得最快。
　　若有哪位相师的夫人怀了孕，倒是要怀疑一下是不是自己不在的时候有的。
　　也因此，有很多天机阁的相师，出来之后就准备改行，不做相师，以便留下子嗣，这种做法也是有成功的，只成功的也免不了自家的颠沛流离多灾多难，说不定辛苦得来的孩子，他日也如孤儿一样再被天机阁收为弟子。
　　有关福德运道的事情，很难说，谁也不敢说自己所感觉到的就一定准确。
　　齐河也想要留下子嗣，甚至想要留下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族，但他鄙视那种以为不做相师就能规避福德薄的运道的那些蠢人。
　　天机有定，不努力做点儿什么，就想着躲，能够躲得过吗？
　　躲避是不行的，退让也是不行的。
　　齐河从未与人说起自己的身世，他曾是大户人家的子嗣，嫡子出身，天生就传承有望，可倒霉在母亲娘家获罪，母亲不愿与之割裂关系，在知道父亲要因此休妻，服毒自尽。
　　留下一个懵懂不知世事的儿子，白白占了一个嫡子身份，却是罪妇之子，该如何？
　　父亲对他还是好的，不忍自己的骨血丧命于此，便送他去了天机阁。
　　年幼时，记忆最深的便是那送人的老仆曾叹：“大公子的福薄啊，若不然……”
　　那长长的叹息仿佛一根长索，死死地摁住了他的咽喉，让他的命永远在那里悬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身死。
　　所以，我一定要死吗？
　　不，我一定不能死。
　　他要活着，不仅要活着，还要活得很好，活着证明那些人是错误的，自己才不是什么福薄之人，自己能够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事情。
　　退让，躲避，都没有用，好像那一年，无论他怎么不愿意面对现实，四处躲藏，还是被仆人揪出，带到了父亲面前，迎接了属于他的最终宣判。
　　那是他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可他的父亲，却只用余光看了他一眼，摆摆手，再不忍看的样子，让仆人将他抱走了，之后就听到他父亲说，“稚子年幼，闻知母逝，伤病而死。”
　　很多凌乱的仿佛碎片一样拼起来的过往让齐河比那些天真的稚子更懂得眼前的机会如何重要，这是他最后的选择，死得不那么快，也不至于父子相残的选择。
　　可他定不下心来，晚上会被噩梦惊醒，仿佛能够看到母亲那七窍流血的惨状，那双还在流血的眼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他，不似在注视自己的儿子，仿佛在在自己的仇人。
　　似乎在向他逼问“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死呢？”
　　母亲看重娘家，以为娘家是自己在夫家立足的根本，当娘家出师，她还不听夫君的劝，一门心思往上扑，为了避免她的做法连累自家，夫君只能出具休书跟她撇清关系，而她在看到那份休书的时候才发现，那个时候的她，除了夫家，已经无处可去。
　　宁死就不肯走，那就死在那里好了。
　　齐河在成长的过程中总是在猜测母亲的做法是出于怎样的心思，他的记忆中属于母亲的印象早在这种猜测之中被模糊，甚至觉得母亲很多时候过于狠厉了，对自己太狠。
　　这样分心，对他显然是没什么好处的，于是他的课业进展很慢，好在那么多人，先生也懒得跟他们拉近更多的关系，并没有人追着他谴责，他就跟着浑水摸鱼过去了。
　　在山上成长的日子，并不是那么无忧无虑，齐河向往那些先生的高高在上目下无人，那种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样子，就是他想要成为的样子，可要做到那般，是需要有实力的。
　　看过身边儿一个个同窗的惨死，哪怕跟他们并无太多交情，可死亡来得那样突然且密集，蓦然回首，剩下的也就那么几个人了，齐河悚然心惊，觉得不能再这样了。
　　于是在下一批小弟子要进山的时候，他主动充当了向导一样的角色，跟他们拉近一些关系，又在之后跟着上了好几次的课，把以前不理解不明白的东西重新学过，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好在两遍也差不多了。
　　那种朦胧的感知，这一次，齐河发现了，他像是发现了天机一样窃喜，有一种仿佛所有人命运都在自己手中的膨胀，哪怕很快回落下来，明白自己并没有那么厉害，但这种感觉带给他的是更加清晰的未来。
　　不仅要活得更好，让父亲后悔，还要更有名望，更厉害，成为别人所仰望的人。
　　似乎有一条比成为世家子更好的路摆在了面前，那属于天机阁的传说，多数人都不会在意的传说，他愿意亲自去实践。
　　出山之后，齐河的出名路其实很简单，当年属于母亲娘家的那份罪名已经时过境迁，曾经遭到苦难的舅舅们也再次出头了，这个时候他只要透露出去自己是谁的儿子就好了。
　　血缘关系，并不可能因为福德薄而断绝。
　　当年那断绝的必要，在现在看来，却成了某种保住子嗣的方法，齐父听到消息，虽然没有再把他认为嫡子，却也给他开了很多方便之门。
　　名声在传播，名气在上涨，而这种名气上涨所带来的，齐河发现自己离天机更近了。
　　这种近是危险的，每一步都若走在刀山火海之上，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好在，还有借运之术。
　　“我一定要活，还要活得很好，师弟，对不住了。”
　　齐河感知着现下那跟自己联系最密的纪墨，狠狠心，行了借运之法，把冥冥之中的某种恶兆转移到对方的身上，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做，也不会是最后一次，经营多年的人脉，本身就要承担跟他交好的风险。
　　他们可以选择不交好，但他从来没有给他们选择的机会，就如天机阁的那些先生一样，他们教授的东西，你可以不学，那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可只要你学了，就是在领受他们的恩德，加深相感的气机。
　　为了示恩，齐河一直维持着很好的师兄形象，对后来的师弟们循循善诱，对每一个人的问题都尽力解答，甚至在出山之后，那些想要依附他的师弟们，他也大多收拢了起来。
　　那些畏惧相师福德薄而准备转行的师弟们，他也给了足够的钱财安家置业，甚至还曾为他们保媒，促成婚姻，他做到了师兄的极致，而他们，只要为他挡灾即可。
　　不管他们是否知道，是否认同，他给出的好处既然如此难以拒绝，后面若有什么灾祸，显然也是应该应得的。
　　齐河从不为此愧疚心软，这一次，当然也不是，只是多少有几分叹息，可惜了，他看得出纪墨很爱学习，很想要做一个很好的相师，但，相师向上走的路，却不是那么好走的。
　　哪怕是齐河，因身份的关系，天然就有两大家族的支持，却也不过才走到了这里，其他人，不如还是为他铺平前方的道路吧。
　　几年后，皇位更迭，新上任的皇帝再立了一个国师，那国师名为齐河。
　　天机阁仿佛因此达到了鼎盛，却直到百年后，才真正搬到那繁华之所，不再在山上结庐而居。

第771章 第 771 章
　　这个世界,是有魔法的。
　　每次认知到这个事实的时候，纪墨都在想，为什么不是灵气呢？修仙不比魔法想吗？
　　但,看着魔法在日常之中的应用,不得不说，的确有那么点儿酷炫。
　　四五岁的孩童倒腾着小短腿儿来到村长的身边儿，看着他把若有荧光的魔法石放置在凹槽之内，这是一个很小的法阵,小到只需要一个魔法石就能启动，下一刻，就能看到那磨盘转动起来，开始磨面，在完全没有人力和风力的驱动下，磨盘转动起来了。
　　“转起来了,转起来了！”
　　孩子们在拍手欢呼,像是看到了什么奇迹一样,这对他们来说,的确是个奇迹。
　　而这个奇迹不过是源于对魔法的简单应用，但在他们这个村子来说，已经是十分不可思议的了。
　　“这还是魔法师大人留下来的呐！”
　　村长满是皱纹的脸上若有红光,每次谈起这件事，他都要表示一下自己的感激之情,也是为了证明他们这个小村子一点儿都不差,也是曾经有魔法师光临过的村子呐。
　　可这种不差也只有他这么认为,很多年轻人依旧认为背靠着大山森林的村子并不是什么乐土。
　　这个也跟生存的条件不同有关。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古代世界,背靠大山森林,靠山吃山,虽然也有被野兽袭击的可能性，但沃土在侧，总是不怕就此扎下根来的。
　　而这个魔法世界就不同了，你以为森林之中的野兽是普通的野兽吗？那可是魔兽啊！
　　因为魔力潮汐的影响，魔兽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类似于“狂欢”的暴动行为，对人类而言，就是兽潮。
　　魔兽袭击村庄，袭击城市，都不是什么罕有的事情，大城市中的神官下来布道的时候，也总会提到一些防范魔兽的小技巧，以及危机发生的时候，大家该如何做。
　　这个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挖地窖，还是那种入口窄小，必要时候能够堵死的地窖，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真有兽潮袭来，能够顺利躲藏进去，避免惨剧的发生。
　　纪墨还小的时候，也经历过一次，那一次，也是凑巧，他现在的师父，呃，老师，一位流浪经过此地的魔法师大人正好在，他此前因为某些原因已经在村子里住了几天，受到了村人的热情招待，那时候就为村中出了一把力，让村子免于被魔兽袭击。
　　这种大功劳，魔法师大人没有表露，有种漫不经心又淡淡装逼的高手风范，可他做得太成功了，哪怕那些魔兽擦着村子过去，让村人感觉到了危险，可那个时候，大部分村人也都躲在了地窖之中，通过间接的方式观察外面，只知道兽潮从自己的村子旁边儿经过，至于为什么没进来，那谁知道呢？
　　魔兽怎么想，关我们人类什么事儿。
　　不来就好，不来最好！
　　然后，没有人知道竟然是那个好似流浪汉一样的魔法师大人帮的忙，咳咳，以为魔法师大人伪装流浪汉太成功，还没有人发现他就是魔法师大人。
　　事后魔法师大人没有等来该有的感谢，再听到村人嘀咕自己这个村子的幸运，兽潮竟然从旁边儿擦过去了，真是太幸运了这种，魔法师大人差点儿气得吐血，那叫什么幸运，分明是我用了魔法，把它们的方向改变了，保护了村子！
　　可，这个时候跳出来说明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劳，就好像是一种无稽之谈了。
　　拿什么来证明呢？
　　一向骄傲自矜的魔法师大人总不能够像是个变戏法的小丑一样给大家当众演示自己的魔法是怎样的吧。
　　那样太掉价了，所以……
　　“有什么好的，就是一个小法阵，随便一个魔法学徒都能学会，有什么稀罕的，如果是我……”
　　纪墨回来之后，就听到魔法师大人的碎碎念，他早就在这个村子周围都布置上了监控魔法，纪墨的衣服上也有类似的装置，纪墨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他也能够同步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那似乎是一种很高深的魔法，不知道具体怎么操作的，总之，很高深。
　　“当然，老师最厉害了！”
　　纪墨毫不怀疑魔法师大人的强大，哪怕他现在依旧长发油亮，衣裳破旧，宽大的黑斗篷罩在身上，就是个标准的流浪汉的样子，可，那些晦暗的宝石并不是廉价的石头，哪怕是单纯作为宝石来说，也是很有价值的，更不要说它们都是蕴含魔力的魔法石。
　　当魔力如同电能一样流通的时候，它们就会亮起来，那是一种比宝石之光更为明耀的光芒，很特殊，呃，也许像是发亮的小灯泡？
　　哦，这个灯泡还自带多面结晶的特质，亮度十分晶莹璀璨。
　　“虽然是个小屁孩儿，但比那些家伙有眼光多了。”
　　恍若流浪汉的魔法师大人外表还是个年轻人的样子，二三十岁左右，决不能更多了，就是这个性格，也不能更有年龄阅历了。
　　他很容易就被这一句话讨好了，稍稍平复一下心情，没有那么多的牢骚了，可下一刻，在说到魔法相关的知识上，又是那种“尔等都是凡人”的不屑口吻了。
　　纪墨认真听着，并不为他的态度动气，从村长那里就知道了，魔法师是这个世界的稀缺资源，看他们平时说起来都要加一个“大人”就知道了，有了魔法资质就跟普通人不一样了，成为魔法学徒之后就可以高人一等了，真正成为魔法师之后，就直接晋级为贵族了。
　　这种贵族并不需要经过国王的认证，直接就能获得等同于贵族的资源，在纪墨的理解中，这就像是古代世界的科举考试成为进士之后的样子，名气有了，福利也跟着上去了，明面上的免税和见官不跪的优势之外，还有很多看不见的隐形福利，由此让一个人实现阶层的跨越。
　　按照神官传达的教会方面的说法，魔法是一种传承自血脉的力量，所有有魔法的人，哪怕现在看着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但细究血脉，说不定祖上还曾有过什么大人物，只是这些大人物的私生活混乱，根本不会在意自己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于是就有了些沦落为普通人的血脉。
　　不过这也并不要紧，等到魔法天赋觉醒，能够学习魔法了，就自然能够说明自己的血脉并不那么简单，祖上也是贵族来着，所以……
　　贵族天生就向着贵族，阶层的转变由此变得自然而然，完全不会再为平民的利益张目，哪怕自己曾经也是平民，但，凤凰流落鸡窝，跟本来的鸡，怎么能够相同呢？
　　前者仍然是凤凰，只等着有朝一日被人认出，后者，怎么看都是鸡，不可能再有别的用途了。
　　纪墨具有魔法天赋，这一点，也是魔法师大人肯在他家隔壁居住，并收他为弟子的前提条件。
　　具有魔法天赋，就是说祖上也曾是贵族，只是现在沦落到平民之流，这也是难免的事情。
　　大家族嘛，谁家没有几个流落在外的不肖子孙呢？
　　作为流浪汉的魔法师大人还是很理解的，毕竟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不肖子孙。
　　后来，纪墨跟在魔法师大人身边的时间长了，才知道魔法师大人为什么在这里停留下来，一方面是为了短暂歇脚，整理这些年的流浪，哦不，游历所得，另一方面这是为了后面森林之中的某种魔法植物。
　　魔法植物的特殊性，应该就跟修仙界的灵草仙草一样吧。
　　真正珍贵的魔法植物也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成长，而对魔法师来说，一旦找到一株这样的魔法植物，最妥当的做法就是在它周围暂时停留，等待它长成之后再收取，否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碰见下一株。
　　这样的魔法植物，都是十分娇贵的，生存环境的一点点改变，都会导致它们的死亡，所以必须要很用心才行。
　　在这方面，魔法似乎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或者说，这个世界的魔法还处在一种很初级的阶段，并没有广泛到能够扩大魔法植物的种植，让其成为经济作物。
　　不过，魔法在民用方面的推广，又像是魔法已经进入千家万户的样子，纪墨不知道如何形容，总感觉这个一阶世界的深度似乎有些深。
　　横向对比的话，也许三阶左右才能有这个魔法世界的一阶深度？
　　纪墨眨眨眼，看着魔法师大人通过魔法加工出来一块儿魔法石，心想，这位老师也真是够累的。
　　要保持魔法师的神秘身份，也是不屑于跟普通的平民交流，于是什么话都懒得说，可又不可能真的被这个村子的生产水平所拖累，于是不得不为了自己爱吃的面食而为村子里的磨坊操心，操心那个魔法阵所需要的魔法石，村里还能供应上几块儿，在村长操心之前，就让他们悄然发现新的魔法石。
　　呃，有点儿绕，还有点儿累，总之，深居简出的魔法师大人今日也在做默默无闻的好人，虽然他并不是真的不想收获大家的感谢和敬畏。

第772章 第 772 章
　　“看到了吗？在这个过程中,你所吸收到的魔力应该通过这种途径释放出来……”
　　兴致来了，魔法师大人就一边做事儿一边给纪墨讲解，他的讲解并不细致,带着点儿自己理解就可以了的意思。
　　纪墨听不懂的地方也只是记下来,没有出声打搅，他已经知道这是魔法师大人的习惯，可能是在外流浪的日子养成的习惯，总是爱自言自语,前一刻还记得身边儿有个收为弟子的纪墨，要讲一些正经的魔法知识，后一刻就转成了对自己的夸赞。
　　“奥普斯金，你怎么能够这么伟大，真是太漂亮了，这又是一次成熟的施法……”
　　魔法师大人的名字很长,其中一个中间名就是“奥普斯金”,他这样称呼着自己,热情饱满而激昂地称赞着自己的伟大,仿佛能够施展出这样的魔法本身就是值得荣耀的。
　　每次在一旁静默当背景板的纪墨听到这里，就不由得对魔法师大人的自恋表示叹服，同时深切地明白,他真的是很想让人夸赞的，但,一般人的夸赞,他还不乐意听。
　　纪墨最初以为自己摸到脉搏的时候,曾经在这个时候插话夸赞魔法师大人,说——“老师真的是太厉害了”“原来魔法还能这样”“老师太伟大了”。
　　结果,魔法师大人扭头投来死亡凝视——“你知道这个魔法厉害在哪里？”“你以为魔法是什么？”“你又知道我伟大在哪里了吗？”
　　那副样子,像是要等着纪墨说出一个一二三来解释自己的观点并非人云亦云，又像是在鄙视纪墨浅薄的见识不足以赞美自己的伟大。
　　纪墨当时差点儿没被噎死，这要让人怎么回答？
　　好在魔法师大人不是那么不通情理的，在把纪墨憋住之后，就轻哼一声开始给纪墨讲述有关魔法的基本知识，虽然这个过程中总是夹杂一些蔑视的眼神，以显示掌握了这种知识的他多么优越，但，好歹是讲了。
　　这个世界对魔法的认知，就是神官所宣称的那一套，来自神的恩赐，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魔法师都是贵族的原因，国王和贵族才是最被神所看好的那一批人，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神的话，大概就是这样的划分。
　　他们基本上不会在普通人中寻找什么魔法师的苗子，但这也不排除某些意外的状况。
　　按照魔法是流传在血脉之中的力量，那么，魔法浓度高的血脉很可能无师自通一些魔法的应用，惹出什么乱子来。
　　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之中，就曾经发生过那样的事情，有个魔法浓度高的平民子弟觉醒了魔法之后，以为自己是什么神授之子，积聚力量，从盗匪做起，圈占领土，试图发展自己的王国，反抗国王的权威。
　　本来他是有可能成功的，平民之中不会有谁比他的武力值更高，哪怕是那些国王的骑士，也没有什么魔法天赋，但国王还有他的贵族们，是不会放任这样的势力壮大的，更不用说这位嚣张到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把魔法当做正义的权杖之后，还直接指责国王是非正义要被毁灭的。
　　好好的，圈地自萌不好吗？非要直接去挑战传统和权威，结果，直接悲剧了。
　　教会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人存在，他的说法就是在破坏教义，所以，最终，他走向了灭亡。
　　但这件事带给王国的震动，也让人注意到了这种魔法浓度高的人没有被收拢起来的坏处，万一再有人领悟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魔法，闹出什么乱子来，真的是让人头疼。
　　于是，就有了魔法师遴选弟子。
　　既然拥有魔法的普通人祖上说不定也是贵族血脉，那么，把这些贵族血脉从荒原之中检□□，也是让荣耀回归的必然之路。
　　贵族之血永存。
　　没有人对此有什么异议，唯一具有争议性的就是那些被检□□的魔法弟子如果还有父母，而他们的父母并没有同样的魔法天赋，只是普通人的话，那么，属于他的魔法天赋是属于母系还是父系的传承，他的父母又该怎么算？
　　对此，如今比较公认的做法就是不理会没有魔法天赋的普通人，哪怕这些普通人也有可能是贵族之血。
　　嗯，懂，这就跟巫师界的哑炮备受歧视一样。
　　明明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却没有具备这样的天赋，就好像是天生畸形的孩子，哪怕父母都是厉害的人物，也不能避免一些人以他的畸形作为笑点，大肆宣扬嘲笑。
　　纪墨对这个问题的理解并不深入，他这个时候只是很疑惑，为什么很多能够直接跟大人说的事情，魔法师大人会要跟自己说，然后再让自己转述，考虑到对方的骄傲，也许是不想跟普通人打交道？
　　他并没有把这个问题看得很严重，还是很久以后，才知道原来在这个世界，有没有魔法就是贵族与否的判断标准，而贵族跟普通人，永远不可能处于同一个阶层。
　　这种落后而陈腐的等级观念，是纪墨不认同却又没办法改变的，想来难免有些令人沮丧。
　　不过现在他还不知道这些，只为魔法师大人偶尔跑出来的魔法图形而目眩神迷。
　　魔法是存在于血脉之中的力量，那么，魔法该如何施展成为魔法呢？
　　或者说，魔力该如何施展成为魔法？
　　对此，魔法师大人的解答就是通过魔法图形。
　　这种魔法图形可以看做是某种思维导图，从此及彼，思想需要走一个不那么简单的图形才能够得到魔法施展的最终效果。
　　每一个魔法弟子被收入之后，第一要学的就是魔法文字，可以看做是符文的基础，每一个魔法文字本身就是具有不同的魔法属性和力量的，再通过把若干魔法文字的排列组合，就能够得到不同的魔法。
　　这是通过符文来展现魔法，通常在魔法阵上常用。
　　第二个要学的就是魔法图形，魔法图形才是施法的必备要素，以火球术为例，一个火苗成功被引出，成为火球被释放的过程是需要一个魔法图形来规范步骤的。
　　看似简单的一瞬间，看似突然出现的火球，其实是脑中所想的魔法图形经过了自身魔力的勾勒才形成的。
　　每一个不同的魔法，魔法图形都是不同的。
　　起点不变，终点却在变化，而到达终点的路径也是不同的，如果魔法师的魔力不够，无法勾勒出一个完整的魔法图形，表现在外的就是释放魔法的不成功，火球术的哑火。
　　如果魔法师在用魔力勾勒魔法图形的过程中有了偏差，表现在外的也是释放魔法的不成功，但可能会出现一些意外，比如火球术的爆、炸。
　　再不然，就是走了一些多余的路径，在无意中把魔法图形彻底篡改，也许释放出来的就不是火球术，而是雷火球之类的东西，到达了另外一个终点，同样能够点火或攻击，只是有些意外的副作用。
　　差不多可算是殊途同归的效用，其实质却不是那么一样。
　　当然，有好的结果就有坏的结果，所以，前人已经积累出来的那些能够稳定施法的魔法图形才是最重要的，必须要牢记的知识。
　　固然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延伸扩展，探索更多的、新的魔法图形，但若是没有一点儿基础就想要做这些，这就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任。
　　纪墨还没有猖狂，以为学了几句诗就能自己作诗了，没有足够的文字功底和文学积累，是再不可能做这样的美梦的。
　　所以，他也只是在这里存了个心思，想着以后学得差不多，再要提升专业知识点困难的时候，就可以尝试创新魔法图形，以此来增加自己的专业知识点，但在现阶段，前期积累知识的阶段，还没有必要这样冒险。
　　魔法既然是存在于血脉之中，除非某些天纵奇才，否则，正常来说，是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长的。
　　纪墨现在的年龄还小，魔法的积累不够深厚，哪怕记下一些魔法图形，也不一定能够成功完成，所以主要还是在魔法文字的学习上。
　　这些魔法文字本身就很不一样，当成功书写出一个文字，这个文字就会因自身的魔法属性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感觉来，再根据书写人的魔力水平，魔法总量，这个魔法文字也会发生不同的变化。
　　同一个魔法文字，比如代表“火”的那个，在魔法师大人完成最后一笔的书写之后，它就会腾地一下，变成一束蹿高的火苗，好像烟花被炸放的那个瞬间，如果这个时候有足够的助燃物在这个魔法文字的周围，那么，火苗就可以直接变成火堆，方便一场篝火野营。
　　而纪墨书写的话，最多那个“火”字至上会若有火焰一样的颜色流动，同时会散发一定的热量，也许也会有烤黄枯叶、冒出黑烟的能力，再多就不能够了。
　　这也是有效测量自身魔法积累的一种手段，魔法师大人就曾说过，当纪墨的魔法文字能够直接燃烧成火苗的时候，他就可以试着通过一个最简单的魔法图形施法了。
　　这种施法是具有一定危险性的，所以需要在事先就做好准备才行，比如确定自己有足够的魔力完成这一次魔法图形的“书写”。

第773章 第 773 章
　　除了魔法文字跟魔法图形之外,就是魔法材料了，这个魔法材料之中就包括魔法师大人正在等的那株魔法植物。
　　此外就是魔法石之类的矿物质，再有就是一些魔兽身上产出的材料,要看蕴含魔法量的多少,还要看这些材料能够发挥多少的作用，并不是一定魔法含量多就好的。
　　要看适配性，无法起效的药物不配被魔法师大人关注。
　　作为魔力补充，魔法石就够了,完全不需要再用魔兽的血肉来制造多余的鲜血淋漓的场景，但，魔兽的血肉却可以提炼出来魔法石。
　　至于兽核什么的，这种说法有，可跟纪墨以前理解的并不是一回事儿。
　　魔兽躁动过去之后，魔法石大人截留下来了一些魔兽血肉,这会儿正在耐心地把其中的魔力通过魔法萃取出来,再把萃取出来的魔力凝结成魔法石,整个过程他做得十分熟练,看起来就好像是优美的演绎。
　　被萃取了魔力之后的魔兽血肉还是能够当做普通野兽肉食用的，还多了一块儿能够用的魔法石，这门生意,咳咳，这门手艺是真的很不错。
　　纪墨已经想到了如何运用这种手艺满足自己的财富大计了。
　　魔法石等于金钱,在有普通的魔力驱动器械存在的情况下,魔法石也是可以当做硬通货的。
　　“知道怎么做吧？”
　　魔法师大人看着那已经被凝聚出来的魔法石,问了一句。
　　他没回头,站在他背后的纪墨却很明白这是对自己说的,点点头表示：“我知道,要藏在那个坑洞之中，找东西遮着点儿，不要让人那么容易发现，但也要让他们发现才行。”
　　“嗯。”
　　魔法师大人转过身来，用手点了点那一堆已经化作普通的血肉，“这些要怎么处理？”
　　“我会跟父亲说这是老师赏他的。”
　　纪墨入乡随俗，表示这种传话绝对不会有问题。
　　身份，阶层，这些一开始很是不习惯的东西，现在看来，就当做小费好了，给钱的大爷愿意说是“赏”，那接受的人领赏就好了，又不用跪地磕头，又不用感恩戴德，微微躬身表示敬意也是对金主大人的敬意，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呢？
　　“乖孩子，去吧。”
　　魔法师大人虚虚拍了拍纪墨的头，他的手并没有落在纪墨的头上，但纪墨感觉到头发被一股小风拂动，这是魔法师大人的一种魔法，很多时候能够让自己的手不必触碰一些不想触碰的东西，比如说那些血肉，再比如说，纪墨那因为缺少香皂而怎么洗都显得有几分油腻的头发。
　　所以说，有点儿小洁癖的魔法师大人，到底是为什么选择了在外流浪，外面的环境难道很干净吗？
　　纪墨没有多想，拖着拉车出去，那滩血肉就在车子上，很神奇地，即便有血液，却没有一点儿流到车子外面去，滴落在地上，它们仿佛都被禁锢在了车子的范围内，即便是那些臃肿的肉，宁可卷曲上折，也不会拖到车子外面去。
　　这也是一种魔法。
　　魔法的应用在魔法师大人这里是如此普遍而平常，相较之下，村中的那个磨盘上的魔法阵也算不得什么新鲜的东西。
　　纪墨平平常常地接受了这种设定，拉着车子出去，魔兽血肉不少，分量也挺重，但他拉起来半分不费力气，这同样是得益于车子上的魔法阵。
　　“又是这么多啊！”
　　纪墨在这个世界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那种西方式的农民，不能说他们不辛苦，但他们种田的水平真的是初级阶段。
　　找一片地方，直接放火烧，烧黑冷却之后，再撒种子，不是那种很规范地挖一个小坑填埋一个，而是随手撒，撒完就等着天浇水，地生长，种子发芽之后加快速度长成能够入口的粮食。
　　这就是在看天吃饭，甚至都不太用人驱赶鸟雀，拔掉杂草，连平时的浇水也是完全靠天。
　　想也知道这样的粮食收获是怎样的，好处就是哪怕是农民，大家也不用太累，坏处就是很挑地方，自然环境稍微差点儿，就养不起这样的田地。
　　在魔法师大人出现之前，纪墨还想过更改，可没等到他长大点儿，魔法师大人就来了，然后就集中精力在任务上了，之后再想要改，试探着说了一句，平民也有平民的高傲，哪怕他说是魔法师大人说出来的办法，平民都能反驳一句“魔法师大人懂什么种田？”
　　这、这、这真的是叫人无话可说。
　　老实巴交的父亲脸上带着喜色，搓着手把车子上面的肉搬下来，至于那些血，随便它们流到哪里，谁也不在意。
　　这里没有吃血的做法。
　　倒是肉，能够在经过一些香料的烹制之后变得有滋味儿一些。
　　完全不在常识中的各种叶子种子果汁作为调料的做法，纪墨旁观过一次，看起来还是挺有章程的，吃起来也没那么难吃，他就没再插手改变什么。
　　估计想要插手也很难，这个世界有些复杂，很多东西都是需要阶层够了才能拥有的，连吃的东西也是，不够那个级别，连拥有都是罪过。
　　神官每年会来一次，不一定是上一次来过的人，他们是负责过来查看村中的情况的，同时讲一些东西，让人明白神明的伟大，现在所拥有的秩序，都是神明定下来的，他们能够做的就是恭敬顺从，不能反抗。
　　这种说教的时间不长，纪墨也听过几次，每一次都有所触动，当时还觉得很神奇，难道自己也要信教吗？
　　他本来是没有任何信仰的，如果有，可能就是爱国。
　　但这里又不是他的祖国，没什么迫害的必要，却也没什么更多的奉献精神，怎么会那样呢？
　　后来，他才从魔法师大人口中知道，那也是一种魔法，被称作“心灵魔法”，这种魔法的本质跟其他的魔法没什么不同，唯一的不同就是表现形式上，是直接触及心灵的，或者说，是触及精神的。
　　每一次施展就好像是给人的心灵做了一次洗浴，有种洗澡之后污垢落尽的清爽，让人可以无负担地大步前行。
　　具体来说，还有一定的祛除病痛的效果，只要认真听，未必能够让人变成超人，但对身体的确是有微弱的好处的。
　　接下来，神官会特别看一看村子里新生的孩子们，看看他们有没有魔法天赋，如果有，也许会被选拔到教会之中培养。
　　一般来说，教会选择的孩子，年龄是五岁到十岁之间，偶尔也会有年龄大一些的，但基本上都是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更好带一些，基本能够自理，有什么不对的也知道说话反应，不会让大人太过操心。
　　所以，如果今年神官还来的话，可能纪墨就免不了要被选一选了。
　　那个时候，魔法师大人会站出来，表示已经收自己为弟子了吗？
　　纪墨一边看着父亲处理那些兽肉，一边想着这位师父是怎么个意思，关键对方收弟子收得太随便了，都没用纪墨怎么努力讨好从而拜师，对方就直接点中了他，然后跟他的父亲表示，这个孩子就是我的弟子了。
　　这种“不劳而获”的好事儿，什么时候落到自己头上？时来运转了？
　　那种不真实感，让纪墨总想要个什么拜师礼之类的仪式来明确一下师徒关系。
　　哦，在这里是不叫“师父”，只叫“老师”的。
　　“把这个拿去，给你老师吃。”
　　纪墨的父亲并不知道魔法师大人是魔法师，他却还是保持着恭敬，这可能也是某种心灵魔法带来的暗示，纪墨没有深究，接过盘子，上面才烹制好的肉有着淡淡的香气，他快步送了进去。
　　自从魔法师大人来到这里之后，就没什么人看见他出门闲逛的样子，所有人都默认他不出门，还有人只当他不存在，看不见隔壁这突兀的画风不同的房子。
　　也就是作为邻居的纪墨一家，还知道隔壁有这个人，只不过除了送一些吃的用的之类的日常，其他时间，他们也会忘记这里存在着什么，对那房子视而不见。
　　魔法师大人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在纪墨以为魔法师应该沉迷研究三餐不济的时候，魔法师大人准时享受三餐，并且每一餐都吃得有那么点儿精致。
　　银色的餐刀衬得那木头盘子都多了几分高贵的感觉，更不要说玻璃杯沿上特意放置的一枚红色果子，果汁缓缓流入杯中，混着杯中原有的液体，喝起来有些甜甜的，纪墨自己也有一份儿。
　　肉被魔法师大人切开，其中一小块儿分到了纪墨面前的木盘之中，他也有一套自己的餐具，是魔法师大人给他打造的，小巧的银叉子用起来也很顺手，餐刀就不必了，叉子叉起来用牙齿撕扯就可以了。
　　同样的佐餐果汁也有，除了那微微的甜味儿，这份液体十分难喝，里面那种泛着灰绿色泽的液体很像是巫婆熬制出来的汤药，事实上，这也的确是魔法师大人的杰作，所谓的“魔法饮品”，对增长魔力有好处。

第774章 第 774 章
　　魔法师大人除了平时把自己的弟子当做跑腿、杂工和传声筒使用,其他的时候，对纪墨也还不错，比如说这种玻璃杯,就是出自魔法师大人亲手所做,纪墨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可谓是瞠目结舌。
　　选择一块儿合适的，不知道有什么说头的石头，然后用魔法的力量作用其上，石头被粉碎成粉末,加入某种调配好的药水，药水混合石头成为一种半透明状的物质，有点儿胶状感，然后再通过魔法去除其中的杂质，让胶状物质更加透明，之后再以魔法拉丝,拉片,拉成形,连冷却都不需要等待时间,可以直接用魔法缩短其创作过程，直接展现成品。
　　整个过程的持续时间，按照纪墨的推算,应该没有超过一刻钟，可见快速迅捷,这种制作方法真的是通过魔法作弊了。
　　但不得不说其中的技术含量也是有的,最大的技术含量就是魔法了。
　　“魔法是能够改变物质的本源的。”
　　魔法师大人的这一句话颇有深意。
　　纪墨听来,却总觉得有些后心发凉,物质的本源可以改变,人类的本源是不是也能改变呢？
　　通过魔法能够做到的事情自然不止这些,如果说制造一个玻璃杯所展现的改变还在科学的范畴内，可以用玻璃本身的制造方法来类比理解，其中的种种反应也可归结为更科学的化学反应，是属于正常且应当的。
　　那么不科学的事情就来了，该如何把一株植物变成一块儿植物模样的石头呢？
　　——石化术。
　　这种魔法的出现瞬间就让纪墨想到了美杜莎，看人一眼就变成石头什么的，简直是单身狗神迹。
　　“这其实是很简单的。”
　　魔法师大人对此的讲解得很通俗易懂，“这就跟天冷了水结冰是一样的。”
　　呵呵，所以，水自然会具有液态，气态，固态三种形态，而植物也自然具有植物态和石化态吗？
　　骗人都不打草稿！
　　纪墨最初的印象是这样的，觉得魔法师大人肯定是受困于不够科学的时代，这才得出了如此错误的结论，这并不是解释石化术的科学答案。
　　“它不仅仅能够变成石头，还能够变成……”
　　魔法师大人伸出手指头，冲着已经化作石头的植物点了点，那精美得仿佛石雕一样的艺术品下一刻就活了过来，然后成为了活蹦乱跳的——天啊，这是什么玩意儿，赶紧从我身上下去，简直像是一个大虫子，还是不知名种类那种，颇为让人害怕的类似多腿蜘蛛那种毛绒绒的大家伙。
　　纪墨绷不住表情，往后退了退，恨不得直接上手去把那个活蹦乱跳草一样形态偏偏又是活着的东西给抓下去，却又怕抓了之后伤了手，谁知道这种不规则物种会不会有毒之类的，天知道魔法师大人就是随便选了一枝草而已！
　　“哈哈，看看，它还能够这样……”
　　也许捉弄自己的弟子是每一个老师都会有的嗜好，魔法师大人笑着，又用手指头点了点那活蹦乱跳的草。
　　手指头并没有发射什么肉眼可见的光线作为特效，但变化的确发生了，被指定的草再次发生了变态，飞，飞，飞，飞起来了！
　　这特么——
　　纪墨简直不能忍，这玩意儿，这种变化，你跟我说它跟水结冰一样，这能一样吗？
　　天冷天热它也不能这么变啊！
　　另外，肯定了，这肯定不是正常的一阶世界，否则，怎么会这么离谱，之前见过哪个一阶世界这么厉害的，就算是天才，也要被世界规则限制着，讲究一点儿基本法吧！
　　难不成，老师您其实是开了挂？！
　　纪墨深深地怀疑，却又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这种西幻世界对他来说也是第一次，第一次，没经验啊！
　　说什么，感觉都是底气不足的砌词狡辩。
　　等到魔法师大人终于玩够，纪墨也已经处变不惊地看过了这枝草是怎样毛绒绒又肥嘟嘟，甚至能够伪装鲜肉的模样了，各种古怪的变化之后，草再度变回了一枝草，纪墨却有种无法直视的感觉，总觉得这玩意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扑过来给自己一个惊吓。
　　“所以，本源这么容易被改变吗？”
　　纪墨提问，作为一个好学生，他总是知道如何发问引出新的知识。
　　“当然不，他们哪里有我伟大，我能够把一枝草变成十五种形态，他们可能只会一个石化术吧！”魔法师大人说着，表情有些冷静地补充，“哦，他们很多连石化术都不会。”
　　从魔法师大人的口中，纪墨听出了一个跟自己想象中完全不同的贵族世界。
　　之前说了，拥有魔法的血脉是贵族血脉，这是根据教会流传出来的神创图决定的，在这个世界的传说之中，神明造世之后，把世界留给了自己的孩子，咳咳，这位神明有些不一样，他只有一个神子，并没有很多继承人，于是这位继承人（国王）在继承了世界之后觉得太过孤独，就开始拼命以自己的血脉创造同类，然后就有了贵族。
　　层级关系因此一览无余，神——国王——贵族——平民。
　　这是世界上所有人公认的，连国王本人都不否定的传承，在这个基础上，魔法师是没有名字的。
　　可事实上，所有人都知道，国王和贵族都是拥有魔法的那一小撮人，不同的是，这些人之中，有的人会对魔法之力深究，让它并不只存在于神官的手中，成为彰显神明存在的一种工具。
　　——哦，对了，这里一定要说一句，神官也是贵族出身，至少是跟贵族沾亲带故的，比如说那些从平民之中发现的具有魔法天赋的孩子被教会带走培养出来的那一批人。
　　在所有这些拥有魔法天赋的贵族，包括国王血脉，以及国王本人在内，还有很多都不把魔法当回事儿。
　　比如说国王，流传最广的国王对魔法的应用就是他每次走路带风的习惯，由此而流传出来的名号是“风的国王”，事实上，还有另外一个名号与之对应，也是从魔法师大人口中听来的，就是“肉的国王”，据传，国王的体重已经远超六百，且大多都在躯干而非四肢上，由此可知，想要撑着这么多肉走路该有多么不容易，的确是需要一些风魔法代步的，还省了人力，并带给了自己自由及仿佛飞翔一般的力量。
　　目前的魔法还做不到飞翔，哪怕是魔法师大人这样的天才，所能做的最多也就是通过国王那种对风魔法的使用来达到轻功一样的效果，想要直接就此脱离地心引力直接飞到天空，还是差点儿意思。
　　教会对此的说法是天空是属于神明的场所，所以——禁空。
　　至于这种说法对天生就能够飞翔的飞鸟的解释就是，所有的飞鸟都是神明的宠物，神明的耳报神，神明的花朵……
　　那么，飞鸟是不是不能被吃？
　　很遗憾，能被吃，能被拥有魔法天赋的那些人吃，理由就是，神明一定也很愿意让自己的儿子（神子）得到一些额外的加餐，这才是对孩子的偏爱嘛！
　　平民是不能够碰的，相反，地上的那些野兽的肉，平民就能随便吃了，哪怕是魔兽肉，只要有能耐捕捉猎杀，且不怕吃了肚子不舒服，或者得什么古怪的病，也是不禁止平民食用的。
　　在这方面，法律似乎也没那么不通人情。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一些法律，属于国王的法律，只规范大的方面，十分宽松，给了平民很多生路的样子，接下来就是贵族的法律了，根据贵族家族传承，及所在地域需求的不同，包括实际管理领地的贵族性子的不同，会有更多涉及细节的法律颁布出来，这些法律很多才是真正要人性命的。
　　作为与众不同的贵族之一，魔法师大人就是不喜欢那种条条框框的约束才出来的，他的领地——纪墨从他的口风之中探知他有领地，这并不是什么很难知道的事情，以魔法师大人喜欢自言自语的程度，很多东西，都能从中得知——是由管家管理的，也就是说“宰相门前七品官”，纪墨觉得自己成为对方的弟子，很可能是抱上了大腿，至于这大腿到底是不是纯金的，还要看之后了。
　　比如说马上就要到来的神官。
　　在神官到来的前几天，魔法师大人给纪墨调配了一种特别的饮品，味道同样古怪，喝下去之后感觉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舒服，可对魔法的感知上，纪墨能够有些细微的感觉，是变钝了的。
　　连续喝了几天之后，魔法师大人就没有再理会纪墨了，而这个时候神官选拔拥有魔法天赋的孩子时也果然错过了纪墨。
　　纪墨却没有错过这次盛会，实话实说，有点儿失望，原来选拔是这么简单的吗？把适龄的孩子叫过来，一个个轮流放血，血液滴落在一个专门做成圆盘状的魔法石上，盘子发光，就证明有魔法天赋，否则就是没有，有了就能够被带走。
　　理论上，光亮度多少代表魔法天赋的强弱，但这个亮度全凭肉眼，想要视而不见也是很容易的事情，所以，魔法师大人和神官并没有多少来往，还是为了避免麻烦，一劳永逸？

第775章 第 775 章
　　“魔法是潜藏于血脉之中的。”
　　“魔法会看见魔法。”
　　对于为什么血滴在魔法石上,魔法石会发亮这一条，魔法师大人是如此解释的，他还格外多说了几句,表示这种亮度的大小也是在看对方的培养潜质够不够高。
　　足够亮,就是足够高。
　　这个道理并不是很难理解，血脉之中的魔法浓度高，就代表以后学习魔法会很快，这就能够省下培养人的很多力气,可若是浓度低的话，除非是自家的血脉，否则谁会耐心培养。
　　当然，如果本来就是贵族家庭，并不以魔法为意，魔法天赋低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关系,可若是没有魔法天赋就很严重了,每年,都会有贵族家庭因为自家的孩子没有魔法天赋而怀疑对方的出身是否正确,或者说，是否是自己的亲生孩子。
　　关于这一点，教会方面是这样解释的,神明的子民，有贵族也有平民,所以,贵族的孩子,有魔法天赋的,也有没有魔法天赋的。
　　这话类似于“龙生九子,子子不同”。
　　道理还是过关的,很能安抚一下贵族们心中的不安，但他们对于没有魔法天赋的孩子的不喜，还是展露在表面上，有一则几乎是潜规则的存在就是针对这种没有魔法天赋的孩子的。
　　这种孩子，如果是婚生子，父母疼爱，可能养到十八岁会被分与部分产业，比如说一个庄园或者怎样，直接把孩子分出去单过，从此远离自己的兄弟姐妹，能够清净一些，却不免在两代之后彻底沦为平民的可能。
　　如果是私生子，且不受宠爱，可能直接就会被遗弃。
　　如果婚生子不受宠，私生子受宠，那么，他们还有一条路径选择，就是进入教会，成为教会之中的某一类神职人员，自然，不是神官这种必然有魔法的。
　　总之，魔法就是一条及格线，在这条线之上的人都能享受更好的待遇，可这条线之下，哪怕是贵族的子女，也未必能够有个更好的未来。
　　这就有些残酷了。
　　魔法在这个世界，不是作为凡人反抗神明而存在的力量，反而是证明神明宠爱凡人而有的力量，没有这份宠爱，都不好做贵族的。
　　所以，魔法受追捧，却又没有那么受追捧，很多拥有魔法天赋的贵族，可能终其一生都未必能够使用几个魔法，但他们依旧会学习，因为这是他们受到神明宠爱的证明，也是他们贵族身份最好的证明。
　　而对于纪墨这种从平民检拔出去的具有魔法天赋的人才，路子就比较窄一些了，除非他们能够顺利认祖归宗，否则，连祖宗是谁都不知道的贵族之血，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具有贵族血脉的普通人罢了，在贵族的阶层之中，还是最底层。
　　想要改变这种结果，及这种结果带来的处境，就一定要尽可能地展现自己的魔法天赋，以此赢得该有的尊重。
　　“不能通过魔法追踪血脉，溯本寻源，从而找到我的祖上是什么样的人家吗？”
　　纪墨对此充满了疑惑。
　　“魔法看见魔法，魔法不可见魔法。”
　　魔法师大人的回答像是前后矛盾，纪墨却听出了一点儿什么，在他略显疑惑，等待证明的眼神之中，魔法师大人给他说明了其中的原理。
　　同样拥有魔法的两样事物之间是存在感应的，就好像魔法石碰到具有魔法天赋的人的血会亮起来一样，当某个可被感知的范围内拥有特殊的魔法植物之类的，魔法师大人也是会有感应的，这是“魔法看见魔法”。
　　不通过人的视觉而做到的“看见”。
　　“魔法不可见魔法”，说明的则是魔法的神秘性，看似魔法什么都能做，连一枝小草都能因为魔法活力四射，拥有无与伦比的动能，但魔法在溯源上面，所能探寻的仅仅是表相。
　　不仅无法探寻某种血脉的源头，也无法探寻某种魔法事物的源头，这是魔法的隐秘性所决定的。
　　“我懂了，如果是普通的事物就可以了。”
　　纪墨点点头，可以把魔法理解为一层保护膜，当任何一种事物包括人在内拥有这种保护膜的时候，它的过往都是不可见的。
　　同样，也可以把魔法理解为一种波，当使用魔法释放某种探寻波的时候，遇到这种固有波的存在，就会发生反射折射之类的现象，从而导致结果的不准确。
　　这样的话也不是不可理解的，只是……如果套用科学的那一套，什么基因学，什么遗传学，什么血型分析之类的，就会觉得多少还是有些说不通，但，为什么一定要套用呢？
　　世界都不一样了，凭什么觉得所有的通行准则都是一样的？
　　没有过分纠结这个问题，纪墨的生活很快恢复了平静。
　　神官的到来是暂时的，他带走了两个让魔法石亮起的孩子，两个孩子，年龄最小的才六岁，年龄大的那个有十岁了，并非兄弟，但他们被带走的那一刻，就俨然如同兄弟了，或许最亲的兄弟都无法理解他们这种出自一处的同甘共苦而形成的情谊。
　　村中人默默目送，他们并没有敲锣打鼓，所有的喜色只在知道有人被选上的时候，那个时候，神官又给村中留下了两块儿魔法石，这种作为消耗品的魔法石，在存在魔法阵的时候，是很重要的物品。
　　“这样我们就不会被神官大人遗忘！”
　　村长如是说，他看重的不是魔法阵魔法石，固然有这些的存在，能够省下一些劳力，可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被人记住，知道他们在这里，如此才能够在兽潮或者是一些危险事情上被惦记起来。
　　凭借个人，是完全无法抵抗兽潮的，这对普通人来说是不可能的，那么，有人来救援就是最好的了。
　　在这个世界，一般充当这种救援工作的都是神官，所以如何让神官记住，显然比村中有一个流浪魔法师更值得村长看重。
　　至于被神官带走的孩子，也许以后也会成为神官，谁知道呢？反正他是没想着他们长大以后会回来的。
　　学成之后回来建设家乡，这并不是这个世界的普遍思想。
　　纪墨对此，实在是有些水土不服，总觉得这种不惦记，就好像是一次买断交易，完全把孩子卖了出去。
　　不知道那些离开家乡的孩子是不是这么想的。
　　“做一遍我看看。”
　　魔法师大人不是很耐烦地看了一眼纪墨，他刚刚教给他一种简单魔法图形，方便施展的魔法只有一个功效，就是萃取。
　　从植物之中萃取汁液，这种萃取简单粗暴到可以完全不用魔法来代替，直接碾压植物，同样可以得到这些汁液，就是还需要过滤一下，不如魔法提取的更加纯粹。
　　“嗯。”
　　纪墨有些紧张，第一次施放魔法都会紧张的，哪怕这个魔法很简单。
　　他不知道该如何调动那种力量，若有若无的存在像是那迷离的香味儿，漂浮在空中不知道最终归宿，在你以为能够看到方向的时候，它又隐去了行踪。
　　第一次，好像不在状态，没有成功。
　　“认真点儿！你的魔法应该已经恢复了，不要装作还在药物作用下的样子……”
　　魔法师大人半点儿不给人情面。
　　纪墨的脸微微胀红，都过去好几天了，当然不可能还在药物作用下，所以，需要……运气？
　　真是糟糕啊，这个世界的老师显然也不是太会讲课，没有办法用自己能够理解的方式讲得更加透彻，那么，用心些，再用心些……
　　当精神力集中之后，总是会有奇迹发生的。
　　放置在桌案上的一株植物如同被无形的手捏住，然后，在植物的上方，一团淡绿色的汁液渐渐汇聚起来，越来越多，最终凝成一小团仿佛绿宝石一样的东西，并非固态，而是被无形气泡包裹着的液态。
　　“下一步，该换魔法图形了！”
　　魔法师大人点了点一张纸，纸上是一个魔法图形，纪墨看了一眼，他其实是学了的，只不过用的时候，一时有些想不到，必须很集中精神才可以，不能分散，然后再用类似的感觉去描摹一个同样的魔法图形，当图形完成之后，魔法就已经进入了下一步，这个被无形气泡包裹着的液体落入了一旁的烧杯之中。
　　玻璃烧杯之中的淡绿色液体很快散开，完美地贴合了烧杯的形状，在纪墨断开魔法控制之后，它们就像是从天降落的水，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烧杯的底部，不是很多，浅浅的一层，却让人很有成功感。
　　“还行。”
　　魔法师大人矜持地夸赞。
　　纪墨发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来，抬手一摸，额上都是细汗，显然这两个魔法对他来说，并不是不费力的。
　　“不要在精力不济的时候是用魔法，这会让你的状况更加糟糕，甚至直接死亡。”
　　魔法师大人警告了纪墨，让他有些飘起的雀跃迅速回落到原地，那墨绿色眼睛之中的冷然，像是一盆冷水，让人的大脑顿时清醒。
　　“是，我知道。”
　　纪墨不自觉站直了身体，保证，他一定会很爱惜自己的小命的，在任务没有完成之前。

第776章 第 776 章
　　山中那一株魔法植物长成的时候,纪墨跟着魔法师大人上了山，看着魔法师大人采摘，如这样的魔法植物,想要不影响它的效果,就不能够用魔法采摘，于是纪墨上山了。
　　“小心，不要伤到它的根茎，虽然未必养得活,可总还是要养一养试试看的……”
　　“注意点儿，土中可能会有些不好对付的小虫子，小心……”
　　魔法植物成熟之后，不会像是什么灵草仙药一样散发吸引百兽的异香，从而引来什么魔兽骚乱，但这种魔法植物本身就像是不断向外溢散魔法一样,对周围生活的一些东西,包括昆虫之类的,是有影响的。
　　这些虫子也不像是普通的虫子,如同被侵染了一样，会具有一些类似魔法的小能力，但这种类似魔法,代表它并不能够隔空释放什么，而是会在坚硬度,或者说腐蚀性上展现自己的不同之处。
　　在来采摘之前,魔法师大人已经给纪墨讲过其中的很多重点,毕竟他在村中停留的主要原因就是为了这一株魔法植物,否则那么多村庄,何必非要在这里停留。
　　收弟子对他来说才是顺便的,哪怕他现在对纪墨这个弟子还算满意，但一切以魔法植物为重。
　　“我知道。”
　　“老师，你放心吧。”
　　纪墨一边应答，一边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动作，看到有冒头的小虫子，还要用铲子把对方拍晕，是的，只能拍晕，拍击的时候还能听到类似敲击金属的声音，这些小虫子似乎都有了铜头铁臂一样。
　　有些小虫子比较精明，扒在植物的根须上不肯离开，纪墨也不管它们，匆忙把魔法植物挖出来之后，就直接放在一旁的小桶之中，小桶中已经盛了半桶的水。
　　这水并非普通的水，而是魔法师大人精心调配的营养液，对植物来说是营养液，对小虫子来说就不是了。
　　很快，就能看到那些自作聪明的小虫子浮在水面上的尸体。
　　小桶转手，魔法师大人很是优雅地拿起一把小剪刀，顺利地剪下自己所需要的部分，然后就又让纪墨拎着小桶，跟着他一同下山。
　　山中的路不好走，好在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来看这株魔法植物，已经走出浅浅的痕迹来，顺着走就是了。
　　小桶之中的液体晃悠着，纪墨饶有闲心，把那漂浮的虫子尸体用小铲子捞起，扔出去，一路走，一路扔，等到村子的时候，小桶里已经干净清爽多了，看起来还不错。
　　回到房间里，魔法师大人就开始处理那已经剪下来的魔法植物，先是把它们分分类，叶子归叶子，果实归果实，之后就开始一样样处理，关于叶子的处理差不多还是那样简单的萃取，因为这株植物的珍贵性，他并没有让纪墨来，而是自己处理了。
　　果实的话就要稍微麻烦一些了，剥开那带着斑点的红色果子，从里面取出带硬壳的暗红色月牙状的种子，把种子浸泡在一种半透明的淡绿色液体之中，再把其他的果肉混合着某种粉末装入玻璃瓶子之中贮存。
　　一整套过程之中，几乎没有怎么用魔法，都是手工操作。
　　纪墨在一旁看着，观看魔法师大人的操作过程，怎么说呢？让他感觉像是现场版的魔药课，虽然还不清楚各种植物的部分具体能够做什么用，可这种分门别类的贮藏，显然是要在以后使用的时候直接当做材料之一的。
　　“明天我就会走，你跟我一起走，这个给你的父母。”
　　魔法师大人指了指一旁的魔法石，并不多，只有一块儿，跟上次神官大人领走两个孩子的价格差不多，一人一块儿魔法石，公平公正，价格公开。
　　纪墨抿抿唇，没有说什么如同买卖之类的话，这种交换，显然是所有人都公认的。
　　在这个世界，纪墨的父母并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纪墨把魔法石给出之后，纪墨父亲接过魔法石很是兴奋：“没想到你也能够被神官选上！”
　　这种认知上的扭曲，显然是以为纪墨也是被神官带走的孩子之中的一个了，只要没有人核对，也就不会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问题。
　　第二天，纪墨就跟着魔法师大人离开了，简单的早饭是面饼，还是村里人做的，可他们永远不知道有谁吃了他们做的面饼。
　　“既然村中有魔法石，为什么不让孩子们主动放血测试谁有魔法天赋，然后再把人送到神官那里呢？”
　　纪墨的这个问题，有些不像是孩子的问题。
　　魔法师大人没有在意，冷嗤一声：“没有神官大人判断，这些蠢人怎么会懂什么才是魔法天赋呢？”
　　哦，懂了。
　　判断权是在神官的手中，而不是普通村人的手中，做这件事的权威性也完全掌握在神官手中。
　　“那么，他们以后学习魔法，也都是从教会学习的，老师也是在那里学习的吗？”
　　纪墨追问。
　　“他们会教什么魔法，魔法还是要靠自己！”
　　魔法师大人并不吝啬解答这种并不为难的问题，于是纪墨了解到的是一个还不那么成体系的魔法世界。
　　魔法是分属性的，这一点很多魔法师都写书表明了，但更多的，各种法术的应用，包括那些已经被人研究出来的魔法图形到底怎样，却并不是什么免费的知识，需要通过交换才能获得。
　　一个魔法师，有志于在此方面做出成就的魔法师，首先要做的就是拥有一个合适的能够让别人看着情面给与交换机会的身份，然后才是拥有足够用来交换的财物。
　　同样能够在这方面付出努力和心血的魔法师，显然所需要的不是最平常的财物，哪怕是魔法石那种硬通货，也不过是方便计量的一种存在，并非多么昂贵，从魔兽的血肉之中就能凝聚出来的，哪怕转换率低，对魔法师来说，也不是难以得到的。
　　魔法师大人准备的魔法材料就是用来交换的最好存在，他也是为此成为流浪魔法师的。
　　“这个世界还有很多我没见过的东西，过一段时间，等我出了书，我会再出去的。”
　　魔法师大人对世界有着探索的野望，也是从他的话中，纪墨才知道那一株植物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魔法师大人其实也不太清楚，他所做出的处置和处理手段，都是最基础的，经过前人验证，并不会损害功效的那种，之后具体怎么利用那些魔法材料，就要看专门研究的人了。
　　“出书？”
　　纪墨不是第一次听到魔法师大人这样说，总觉得有些……也不是违和，就是觉得这件事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一定要把我的发现写出来，这样才能让人知道这些都是我发现的！”
　　抢先注册！
　　抢占命名权！
　　以后别人提起某种存在，就会被人说，哦，那是谁谁谁发现的，谁谁谁命名的！
　　只要一想到这样的“名声”，就让人热血沸腾，恨不得直接成为“始祖”一类的存在。
　　有了书本，跟其他魔法师交流的时候，也不至于没得显摆，这年头，书不仅是知识，同样也是门槛，没有出过几本书，好意思称呼自己为魔法师吗？
　　并不是所有的贵族，都能够被称之为魔法师的。
　　在这方面，魔法师有着自己的坚持。
　　哦，懂了，小团体嘛！纪墨点头，该怎样区分贵族之中的纨绔子弟和优秀子弟呢？自然是要看小团体的。
　　作为“魔法师”的这个小团体就有这样的准入门槛，所以，这样看来，自己以后也是逃脱不了写书的命运了。
　　纪墨才这样想着，没想到这个命运来得这么快。
　　这一次魔法师大人再落脚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庄园了，庄园的管家是个铂金发色的老人，显然没想到还能再次见到魔法师大人，欣喜若狂地帮忙安排一切事物，包括给纪墨这个弟子准备家庭教育。
　　等到纪墨的家庭教育完成，主要是识字课和礼仪课完成，纪墨就开始成为魔法师大人的工具人，帮忙写书了。
　　“这个魔法我称之为‘看不见我’，在魔法影响下，可以不被周围的生物看见，具体包括魔兽和人类，对普通的野兽也有一定效果，但要注意，不能有一丝血腥味儿，否则很容易引来它们的关注，相信我，那可不是什么好的体验……初级版本用来规避蚊虫叮咬也是非常有效的，我觉得比更加有效……”
　　魔法师大人已经换了一身装扮，贵族的装扮，作为伯爵之子的排面还是有的，风流倜傥的样子完全看不出已经四十多岁了，他斜倚在沙发上，口述自己的经历，由纪墨飞快地记录。
　　鹅毛笔仿佛有了自己的思想，在纸面上刷刷留下一串串文字，如同蝌蚪文一样的文字写成连笔，看着像是一条扭曲的直线，真的是运笔如飞。
　　纪墨的身边站着两个人，算不得魔法师大人的弟子，同样也是写书工具人，在纪墨累了的时候，他们就会接手，只不过有些东西是他们无法接手的，即一些跟魔法相关的知识，那种时候，他们就会被摒弃在外，连听都听不到魔法师大人在说什么。

第777章 第 777 章
　　在有诸多工具人轮换的情况下,书写得很快，不几日，纪墨就看到了成书,不止一本,有专门的“复印”魔法阵，能够直接把完成的一本书复印成多本，只需要投入相应的材料就可以了。
　　这些书被交给若干侍从拿着，连带着纪墨一起,跟着上了车，往城里去，今日有一个聚会，算是魔法师们的交流会，每个月的固定时间，都会有这样的一个聚会,方便每一个在附近的魔法师参加。
　　纪墨第一次来,不知道要注意什么,有些谨慎,他想象中，这种聚会就算不用人人戴面具披着看不见身形性别的斗篷，至少也要是审查严密,不能让无关者进入的聚会。
　　说不定还要有什么代表身份的铭牌，或者是一些身份证明之类证明自己是魔法师的证件才能够进入。
　　没想到来了之后,才发现是一座十分漂亮的花园洋房,敞开的铁门那里已经占了等候的侍从,看到人来,有往里面送信的,还有直接行礼的,甚至有帮着拿东西的。
　　斗篷，帽子，拐杖之类的东西，这时候都可以交由这些侍从暂时收起，等到走的时候，他们会再把东西带过来，保证不会弄乱。
　　魔法师大人很熟悉这一套，没走几步，就俨然已经换了一套装束的样子，把外面的大衣和帽子都给了侍从拿着，纪墨跟在后面，学着他的样子，也摘了自己的帽子，脱了大衣，由管家准备的一看就是师徒装的衣裳让一大一小两个人看起来莫名有几分亲近。
　　“天啊，我还以为是听错了，你竟然真的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早些跟我聚聚！”
　　一位女士迎上来，看到魔法师大人，欣喜地笑着抱怨，两人拥抱了一下，魔法师大人似乎在她耳边低语了什么，惹得她嬉笑起来，“这是你的弟子，看起来是个聪明的。”
　　纪墨不知道该如何成称呼，魔法师大人仿佛忘了对他介绍，便只能矜持地点头致意。
　　魔法师大人的脚步不停，进入大厅之后，受到了热烈欢迎，一个个都过来跟他打招呼，纪墨不得不紧跟着才不至于被挤到外面去。
　　这个聚会过于明亮了。
　　水晶灯在头顶上方高悬，下方的舞池空着，已经有人在跳舞，音乐声中，大家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有举杯聊天的，还有在一旁的长桌品尝甜品的，更有几个在露台的小桌上坐下，开始讨论最近的发现。
　　这就像是一场舞会，完全看不到什么神秘聚会的感觉。
　　魔法师大人并未刻意向任何人介绍纪墨的存在，纪墨也不好贸然插入他们那些话题，便站在魔法师大人的身边儿，听着他们的高谈阔论。
　　那些书很快派上了用场，用作交换，并不是明着的交易，而是在魔法师大人送出之后，总能够获得别人的一些回馈。
　　“我还取得了一些魔法材料，奥黛侬，我记得你以前说过需要一些，可以去看看，我都放在实验室里，应该能够帮到你。”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好吧，我现在还需要，那我明天过去看看。”
　　最开始跟魔法师大人打招呼的那位女士应下来，算是跟魔法师大人确定了一个邀约。
　　听到她的话，魔法师大人很是满意地点点头：“记得带上你的魔药，我需要很多。”
　　“那要看看你的魔法材料有多少了！”
　　奥黛侬并没有拒绝，笑吟吟地说着，提出的却是等价交换的意思。
　　魔法师大人颔首：“你会喜欢的。”
　　接着，就是跟其他人的一些交换，各自谈起最近的收获，然后就表示对这些收获感兴趣，之后就说明可以明日或者后日是什么时候详谈。
　　纪墨在一旁听着，就一个感觉，很像是好友聊天，这就是贵族的交易方式吗？没有明码标价，没有讨价还价，直接就商定了大概，很大气的感觉。
　　聚会的第二天，交易就开始了。
　　到了这一天，纪墨才发现他们其实还是会讨价还价的，只不过方式比较隐晦，且完全不在意交易的差价在不知道多少年后的下一次补齐，自然，他们也会追债，之前一次交易或者前前一次交易所欠缺的部分，也可以在这一次补上。
　　这种贵族的交流方式，对纪墨来说，有些过于文雅了。
　　“难道不会有人不守信吗？”
　　纪墨直接问魔法师大人。
　　“怎么可能，我们可都是魔法师啊，在魔法的见证下……”
　　魔法真的能见证吗？纪墨还在这样半信半疑着，就听到魔法师大人的后半句话，“……所有赖账者必遭厄运——我会让他见识到什么叫做真正的厄运的！”
　　对这些魔法师来说，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贵族，就算是找不到你本人，你的家人也别想跑得掉，到时候，你的债就是你家人的债，若是那时候有人发明了什么新的魔法图形，可以远距离追债（施加厄运），想来他也逃不掉。
　　最关键的是，魔法是需要交流的，各个方向的不同都是需要互相联络，互通有无的，赖账者只要没死，就不可能永远躲着不出现，那么，这笔账就总能要回来。
　　唯一的问题就是时间可能有些长，如同魔法师大人这样，一言不合就直接出去流浪的，他的债主就要多等几年，才能想办法追债，而不是提早催债，坏了情谊。
　　按照神官所教授的那一套说辞，所有的贵族都是神明的子嗣，也就是说贵族之间都是兄弟姐妹，那么，他们还是要维持兄弟姐妹之间的情谊的。
　　除非真的是有什么生死大仇，否则很少直接把个人仇恨上升到家族仇恨。
　　而且一般的生死大仇也不至于仇恨升级。
　　这种文雅到不愠不火的交流方式就是贵族之间的特有礼仪了。
　　“我会把你列为我的养子，将来我的财产也有你的一份，”魔法师大人说这话的时候脸带笑意，“当然，我的债务也会有你的一份，你需要尽快习惯贵族身份才好。”
　　作为养子，也就是真正的贵族了，这跟普通的具有魔法天赋被提拔起来的弟子还不一样，这是真正具有继承权的，哪怕所继承的部分都是不太重要的，但这个身份代表的就是魔法师大人的看重。
　　“嗯，我知道了。”
　　纪墨应下，他没有反对的权力，这是对自己也好的事情。
　　见他没有变色，魔法师大人显然觉得有几分无趣，脸上那种促狭的笑意也收了起来，开始正经给他安排学习方面的方向，很多东西，是需要时间和自己的努力的。
　　纪墨一直觉得魔法不应该仅仅依靠着时间来增长，他尝试过冥想，效果如何，很不好说，也许是这个世界上的魔法元素太过稀薄的缘故，又或者是冥想的方法不对，效率太低，一时半会儿感受不到什么。
　　不过纪墨不着急，他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来。
　　魔法师大人第二次决定外出的时候，是三年后，那个时候，纪墨年龄也大些了，能够跟魔法师大人一起体验野外的生活。
　　很过瘾。
　　十年后，纪墨跟随魔法师大人再次回到这个城市来清理曾经的欠账的时候，面对相似的聚会，他的心情却已经跟之前完全不同。
　　大方且自在地品尝着这些贵族的美食和饮品，同时把魔法师大人的书介绍给大家，让他们产生兴趣，从而抵偿部分欠债，然后再开始新的交易。
　　在这个世界，魔法师并不一定拥有比普通人更长的寿命，但他们对保持年轻更有方法，很多魔法药液都能够当做护肤品使用，在这方面，奥黛侬是个大赢家，她的商铺已经开遍全国，哪怕魔法药液能够稀释，却也很有些供不应求。
　　她如同一个青春正好的美人一样，脸上总是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容，尤其是对着魔法师大人，一度，纪墨还以为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暧昧往事，可后来才知道，都是自己想多了。
　　奥黛侬对每一个能够给自己带来更多魔法材料的魔法师都会有这样的笑容，而魔法师大人，对每一个能够给自己提供帮助的“债主”，都会有同样的亲近。
　　纪墨比起这两人就多了些人情味儿，哪怕用不上，也会给一个温和的笑容，看上去很有点儿温文尔雅该有的风度。
　　魔法师大人第三次外出的时候，也带上了纪墨，这一次，他们的运气并不好，赶上了特大兽潮，最糟糕的还是魔法师大人的魔法出现了失误，导致他们成为被兽潮袭击的第一批人，纪墨努力拉着魔法师大人脱离开的时候，两人都受了伤。
　　魔法师大人伤得更重一些，最主要的伤还是来自魔法反噬。
　　“那些药有问题。”
　　魔法师大人给纪墨留下了遗言，却没有办法说得更加具体，他本来就是贵族之中较为另类的那种，并不参与政事，不应该被暗算，可偏偏被暗算了。
　　纪墨咬牙，额头上的血若泪水一般流下，“我会为你报仇的……”

第778章 第 778 章
　　夜色迷离,水晶灯照下来的灯光仿佛都有着晶莹剔透的闪光，让人在举杯之间有些睁不开眼。
　　纪墨放下酒杯，来到二楼,比起一楼的喧嚣,二楼更为安静一些，露台那里，奥黛侬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
　　“你老师的事情，真的很抱歉,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奥黛侬的目光若星光一样璀璨，闪烁着的仿佛还有些泪光，看过来的时候，似乎带着几分遗憾和懊悔的复杂。
　　纪墨无法分辨她是否真的有悔意。
　　“是魔法材料出了问题，对吗？”
　　纪墨的声音并没有多少变化，平稳得像是平行拉过的线条,将初学者和成名多年的魔法师,具体来说是魔药师拉到跟自己同样的台阶上。
　　“是的,我也没想到,那真的是很近似的材料。”
　　奥黛侬的声音之中似有几分蕴含着的哽咽，让她的话多了几分断续，这种不连贯,更显得真情实感。
　　“知道，知道,魔法是奥妙——魔法之下,什么都有可能,不是吗？”
　　曾经从魔法师大人口中听来的知识,这时候说来,仿佛有几分长者对晚辈的宽容,晚辈怎么可能不犯错呢？哪怕这样的错误是让人死掉，那也只是一个不小心的小错误罢了，晚辈也不想的嘛！
　　为什么不能理解呢？
　　“……你说得对，我、我也不想的。”
　　奥黛侬低头，仿佛在擦去眼角的泪水，她是真的在为魔法师大人的逝去而悲伤，那样惊艳的人，实在不应该如此狼狈地死去，应该有个更加辉煌的死法，方才能够让他的一生不至于像个笑话。
　　死在兽潮之下，这是一个魔法师该有的死法吗？
　　“我相信你——”
　　纪墨的面容平静，他看向奥黛侬，平静的目光之中似乎有一颗流星划过，留下了一道格外冷冽的光。
　　“你——”
　　奥黛侬的胸口被利箭戳穿，只有小小的血花，若绽放的玫瑰，在那纯洁无瑕的白裙上缓慢绽放。
　　“——可我的老师不会相信啊！”
　　纪墨轻叹，他的面容上甚至还有一分悲天悯人的伤感，他也不想杀人的，可，一方是对自己很好值得敬爱的老师/养父，另一方是谈不上私交，只能说是魔药供应商的奥黛侬，如果一定要选一方，取舍有那么困难吗？
　　很多时候，纪墨不愿意做一些残忍的事情，可当真的需要做的时候，他也从来不会把局面拖到对自己不利的时候。
　　比如说现在，他在外养伤回来之后，就积极地参加奥黛侬的聚会，并很正式地提出了魔药问题，看似用平静压抑怒气地让她给自己一个解释。
　　奥黛侬表示她会单独给自己解释，魔药出问题，是要影响她的生意的，她当然需要单独给纪墨一个解释。
　　单独，就是纪墨的机会。
　　是他准备已久的机会。
　　“为什么，我明明——”
　　奥黛侬看着碎掉的饰品，那是一枚胸针，在另一侧佩戴，可在她被利箭刺穿之前，就碎掉了。
　　没有人触碰，它就碎掉了。
　　确切地说，是被利箭上那个小小的魔法阵破掉了。
　　“看起来，你对我的发明很满意。”
　　纪墨这样理解对方的震惊，把一些具有防御功能的魔法阵镌刻在饰品上，从而通过佩戴饰品来完成对暗杀的防御，这个世界的贵族并不是没有一点儿想法的，他们有着双重的身份，又是贵族，又是魔法师，他们也会对自己的安全采取一些魔法的防御手段。
　　这些手段好不好用呢？当然好用，只看纪墨和魔法师大人并没有直接死在兽潮之中，就知道这些手段对一些物理攻击是很有效的，甚至有些还具有一定的魔抗，哪怕是魔法轰炸，恐怕都不能直接要了奥黛侬的性命。
　　这也是奥黛侬有底气敢跟纪墨单独见面的原因，她不信在这种场合纪墨会动手，也不信纪墨能够动手成功，同时，她恐怕也被纪墨的表现所误导了，一个努力压制愤怒来找自己讨一个说法，而不是直接通知魔法师大人背后的势力，通过他们来施压调查报仇。
　　年轻人嘛，总是有着过分的冲动和鲁莽，哪怕那努力维持的镇定表现都像是穿上大人衣服的小孩子，如此的可笑。
　　可，他们哪里知道呢？有些事情，本来就不需要太麻烦，也不需要拖延太久。
　　那一次兽潮之中，纪墨也是差点儿死掉的，若不是魔法师大人努力护着，他恐怕才是更早死的那个。
　　在任务没有完成之前就死掉什么的，这是绝对不可以发生的事情，这也是触及到纪墨底线的事情。
　　那么，就要有人为此承担复仇的火焰灼烧的痛苦。
　　第一个，就是奥黛侬。
　　她却不是最后一个，因为没有动机。
　　“关于我的发明，我想你大概很感兴趣，却又没有太多的时间听，那么，你要不要回答一下我的问题——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魔药出问题是一定的，魔法师大人的判断不会有错，而这些魔药又是出自奥黛侬之手。
　　这么说吧，奥黛侬送来的每一瓶魔药都是她自己制作的，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全国连锁老板该做的事情，更应该是什么技术人员或者是下面的流水线工人来完成，可魔法就是具有奥妙，当魔法阵能够让磨盘飞速运转的时候，也可以让一些人工被完美替代，甚至取代机器的作用，完成更多更复杂更精巧的工序。
　　更为重要的是，魔药这种东西，是出了一点儿差错，哪怕所有的材料和制作步骤都是正确的也会报废的存在。
　　奥黛侬不可能假他人之手，只能自己来做，而她做的过程中，如果真的发现材料不对，她是一定会发现的，微小的比例出了差错，就会导致魔药的完全不同，如果非要说材料出了差错，最后的魔药却没有爆炸，外形还跟以前的成品一模一样，呵呵。
　　这需要多少个巧合凑在一起，才能让那微小的差错不在之后一次又一次正确的步骤之中爆出完全不一样的化学反应，从而得出错误到外形还跟以往一模一样的魔药？
　　这种糊弄鬼的说法，只怕鬼都觉得敷衍。
　　奥黛侬恐怕是以为纪墨从来没有制作过魔药，并不知道原来魔法师大人如此全能，其实自己就会制作魔药，只不过懒得收集材料，浪费更多的时间。
　　她低估了魔法师大人，也低估了纪墨，于是面临今日的死局。
　　“我真的不想的，我不想的……”
　　她的话语愈发微弱，她胸口的花朵绽放得愈发鲜艳，侧身倒下的奥黛侬就好像是悲剧的女主角一样，浪漫而卷曲的金发修饰着她的美貌，那正在急速蜕变的美貌。
　　最终，她没有给出一个答案。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主动告诉别人幕后黑手是谁的，那是电视剧，并不是现实。
　　现实中，不乏有人愿意把身后的人拖下水，但，他们往往还来不及想到更多，面对死亡，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复仇，而是想要活下去，哪怕明知必死，还是会有这样的奢望，于是她更愿意恳求纪墨，希望能够得到救治。
　　那并不是魔药能够救治的伤势。
　　因为那利箭之中暗藏玄机，不是简单的加了速度的魔法阵，同样也不是什么以魔法对魔法的破甲，其中暗含的还有一种微小的虫子，那是某些魔法植物的伴生虫，能够咬掉魔法屏障本该有的防护效果，能够本能地汲取足够多的魔法来让自己成长。
　　如果被它们沾上，就像是身体多了一个漏洞，不停地处在“失血”状态，并不能够被魔药或者任何魔法治愈，一定要说有解药的话，就是那种魔法植物了。
　　那株魔法植物的汁液能够起到某种防护的效果，让这种虫子不敢贸然啃食。
　　很有意思，它们依附于植物而存在，却又畏惧植物的汁液，并不敢伤害植物，像是植物天然的护卫，只需要植物给予自身的魔法作为饵料，就可以驱使它们尽忠职守。
　　这是植物饲养的虫子，而纪墨把它变成了魔法师可以饲养的虫子。
　　“我好像又走错路了。”
　　在发现自己完成了怎样的创举之后，纪墨曾这样自言自语，可他到底不曾拒绝这种虫子带来的好处。
　　就如眼前所见，当这些虫子在利箭之上附着的时候，就能成为利箭的护卫，让利箭发挥出该有的穿心效果来，致人死亡，让人无法得到通过魔法被治愈的可能。
　　大量失血，还有魔法不断被汲取，这是必死的局面。
　　这种虫子最大的坏处就是——“怎么对魔法的汲取越来越大了……”纪墨还没有时间，把虫子培养出几代看看优生优育的结果，所以……
　　伸手召回那些藏在奥黛侬血肉深处，不肯离开的虫子，这很简单，那株魔法植物的汁液天然具有一种吸引虫子，又让虫子不会伤害的效果，所以，纪墨无需特别走近，他只要近一些，让虫子感知到这种汁液的存在，然后再离开，那些虫子就会跟随而来。
　　如归巢的倦鸟。

第779章 第 779 章
　　五年后。
　　“你这个魔鬼,你会被诅咒的！”
　　怒骂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恐惧，没有人能够不留恋生命，尤其在即将失去的那一刻。
　　“可惜,你说的这些都不会实现。”
　　纪墨没有出声打断对方的怒骂，而是等他骂完一段之后方才开口,语气平淡,并没有为这份愤怒和恐惧而有所动容，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有什么可动容的呢？
　　报仇，本来就是一回生,二回熟的事情。
　　这五年来，他已经做了很多了。
　　纪墨对意识形态上的事情很难评判对错，但他真的觉得这些魔法师太过不纯粹了，可能这也跟他们的贵族身份有关系吧。
　　一边是权力，一边是魔法,该如何平衡两者之间的关系，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个难题。
　　有人选择一边，有人想要两边兼得，偏偏他们又没有那份兼得的才华，于是，只好拼命嫉妒排在自己前面的那个人，希望他早点儿死掉。
　　魔法师大人，作为一个圈子里都知道的天才,就是这样被记恨上，以至于被害死的。
　　这听起来似乎有几分可笑,纪墨在得到这个答案的时候,一度以为自己是不是哪里弄错了,怎么可能呢？
　　在他面前无能狂怒的这位，明面上跟魔法师大人没有任何的交集，不，不能这么说，应该说他们并没有任何的仇怨，甚至在很多人眼中，还都是同样出色的优秀人才。
　　伏在草地上呕血的中年男人面容扭曲，这是他中毒之后的样子，若是之前，看起来丰神俊朗，也是难得的出色人物，按照纪墨的观点，可能比魔法师大人还要出色一些。
　　可男人比的不是美色，而是其他的方面。
　　魔法师大人是伯爵之子。
　　他也是伯爵之子，不一样的是拼爹的话，他的父亲，那位只会花天酒地脑满肠肥，完全看不出年轻时候英俊模样的伯爵，远远不如魔法师大人的父亲，一位拥有实权，可以左右很多人生死，甚至政局变动的伯爵。
　　再看个人。
　　魔法师大人并不爱权势，但他的身份天然为他提供了很多人攀比不来的权势，因为父亲掌握有实权，他的地位，显然也高于一般的伯爵之子。
　　哪怕他后来因为对魔法的爱好而总是在外面流浪，但他每一次回来，还是会成为帝都的风云人物，因为他总能带回来更多的信息，让一些人能够从他的话语之中看到天地的广大。
　　这又让魔法师大人哪怕不爱交际，也总是会成为聚会的焦点。
　　与此同时，之前总是成为聚会焦点的中年男人，就只能在一旁观望，明明心中嫉恨得要死，却还是不得不露出微笑来，掩饰自己的情绪变化——他没有资本去嫉恨。
　　这个过程中，纪墨敢肯定，魔法师大人恐怕根本就不记得围着自己的一圈儿人之外还有这么一个人物。
　　可结果，他就是被这样的人给算计成功了。
　　这里需要提起的是奥黛侬的身份，纪墨一直以为奥黛侬其实也是贵族身份，可事实上，她只是某位贵族的私生女，有贵族的血脉，却并没有贵族的身份，很多人看重她，乐于参加她的聚会不过是因为她能够给他们提供一些便利，无论是人脉，还是魔药。
　　那些与她谈笑的贵族并不是真的认为她的身份足够平等与他们对话，这种境地到底是怎样的窘迫，纪墨约略可以想到，于是，当奥黛侬面对这个中年男人，一个伯爵之子的求娶之后，哪怕知道自己其实很多方面都配不上，却还是动了心思，然后准备通过害死魔法师大人来得到对方的欢心。
　　自然，这也是这个中年男人有意造成的。
　　于是，魔法师大人就死在这莫名其妙得像是个玩笑的算计之中。
　　当秋日来临之际，树上的一片叶子还未变黄，却保持着要坠不坠的姿势，从树下走过的行人，可能什么都没想，徒手摘下了这片叶子，让它在衰老之前死去。
　　行人错了吗？
　　叶子错了吗？
　　有些因果，就是如此没有道理，却又自然而然。
　　纪墨仿佛从中感悟到了什么，仿佛又没有，他看着男人徒劳地挣扎，在愤怒之后，是求饶，在求饶之后，是绝望，是再一次的愤怒，然后，又在毒药的作用下求饶……如此反复，直到他最终失去了生命，安静地躺倒在那里，只要不看他那一张表情复杂到无法辨认的脸，也可以认为他是安详的。
　　纪墨缓缓走过，不远处，一辆马车正等在那里，车夫看到了这边儿的状况，却像是没看到一样。
　　“大人，我们回去吗？”
　　“回去吧。”
　　纪墨这样说着，目光扫过了一旁那个瑟瑟发抖的侍从，这是那个中年男人带来的人，他没有对纪墨的到来引起重视，哪怕他听说过奥黛侬的死，可五年的时间，足够让所有的警惕都化作烟消，让他把这一次的相逢当做一次偶遇。
　　哪里有那么多的偶遇呢？
　　纪墨是精心准备好所有才来见他的，这个以往在其他宴会上见过，却没怎么打过交道的人物。
　　在那些没有魔法师大人存在的日子里，他也一直是受人追捧的天才。
　　现在，天才陨落了。
　　马车离开了这一片草坪，那个侍从在发现自己并没有被杀死之后松了一口气，然后就苦笑着看了一眼那具尸体，他只是一个侍从，又不是骑士，没有舍命保护主人家的必要，但这种局面，真的要把尸体扔在这里不管吗？还是回去报信，看会不会受到惩罚呢？
　　纪墨不知道侍从的纠结，他甚至没有在意自己的车夫是怎样想的，作为魔法师大人的弟子兼养子，他在这里也有了一处可以落脚的房产，连同这辆马车和车夫，都是来自魔法师大人的遗产。
　　对方并没有娶妻生子，所以作为养子的纪墨其实是得到了全部的继承权，虽然在伯爵未死的情况下，这份遗产并没有多少，可对纪墨来说，已经足够多了。
　　五年的时间，他能够一边找人调查，一边潜心研究魔法，就是因为这份财产的支持，或者说魔法师大人留下来的那些人手的支持。
　　“我为老师报仇了。”
　　纪墨回到府邸，见到白发苍苍的管家，管家听到这句话，眼中的热泪再也忍不住了，匆忙一个躬身，行礼之后退下了，没有让纪墨看到他已经失去控制的表情。
　　魔法师大人是个好人。
　　纪墨这样感慨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准备安静一会儿，好好考试。
　　【第一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是。”
　　【第一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二十分钟——请简述魔法的特点。】
　　“魔法的特点，要从哪里说起呢？”
　　雪白的试卷像是能够反光一样，映照人心，纪墨开始从魔法的起源谈起，这个世界那些被神官传说的起源在纪墨看来，并不是真正的起源，首先就要说，什么是神明呢？
　　神明应该就是拥有特殊的超越凡人力量的人。
　　对任何无法理解的力量都可以看做是神明的力量，于是，人们总是会有自然崇拜，风神，雨神，水神，太阳神……任何自然现象都可以成为神所降下的奇观，人们通过自己的概念编纂着神明之间的爱恨情仇。
　　可“神明”本身，可以是拥有特殊力量的人，也可以是这种特殊力量本身，比如说魔法。
　　“当第一个人发现能够通过某种方式来发挥出自己意想不到的结果，那流动在身体中如同血液一样的魔法就诞生了。”
　　不需要对“魔法”这个词做出任何的神秘附着，这只是一个代号，就好像自己的名字是纪墨一样，如果换一个名字，只要还是叫自己，那就还是一样的，但通过这个名字，还是可以窥见一些世人，或者说第一人对魔法的理解。
　　“有魔力的方法”，纪墨觉得，应该可以这样来总结魔法，这只是一种方法，一种对力量的应用，也可以用来形容这种力量本身。
　　解释了魔法的概念之后，剩下的就是有关魔法的一些特点了，可以算作魔法的延伸应用，其中包括魔药之类的，每一种都可以洋洋洒洒写下一大篇文字，拜这个世界的魔法师爱写书的好处，纪墨在有能力的时候，可以得到很多书籍，直接从中吸取前人的经验。
　　而一个又一个的聚会，足够让纪墨见识到各种各样的魔法师，从他们的口中请教更为具体的资料。
　　作为交换的，纪墨也把自己创新的一些东西介绍给了他们，比如说那种能够汲取魔法的小虫子，就被当做某种新发现介绍了出去。
　　纪墨并没有藏私，直接说这是半成品，希望有人能够研究出成品来，若是有朝一日，这种小虫子能够成为某种活的探测器，对魔法师来说，也不失为流浪的一个“指南针”。
　　漫山遍野找魔法植物什么的，凭借自己的感应，总是慢了些，若是能够借助小虫子的感应范围，也能让自己少走几步冤枉路不是？

第780章 第 780 章
　　魔法的另一个特点就是因人而异。
　　大家都具有魔法天赋的情况下,为什么有人是这个属性，有人是那个属性，为什么有人更加擅长制作魔药,有人擅长发明新的魔法图形呢？
　　这就好像一项技艺,在不同的人手中，能够发挥出完全不同的效果来。
　　至于魔法的适用性之类的，只看魔法在普通人生活之中出现的频率就知道了，这近乎一种普遍现象,不会有人对自动运转的磨盘发出惊奇，也不会有人觉得某种新奇的出行方式值得咋舌。
　　洋洋洒洒，等到一篇文章写完，纪墨看了一遍，觉得自己的思路还算清晰，几个大的要点,不敢说一定对,至少一定涵盖上了。
　　可惜,不能知道试卷多少分,否则，也可看看哪些地方还有疏漏，将来能够查漏补缺。
　　【请选择考试作品。】
　　“作品啊,只能是书了。”
　　纪墨沉吟，到这里也有几分无奈,无论是新发现了什么东西,或者制作出什么新的魔法图形或者魔纹之类的,都要通过出书来阐述,也通过这样的方式广而告之,寻求其他魔法师的认同,以及他们在这方面的观点作为自己的思想的补充。
　　习惯了这样的交流方式之后，纪墨写出来的书可不少，为了以防万一，他都是亲自写的，而不是如同魔法师大人那样，找人代笔。
　　当然，他亲自书写的那一份不可能随便送给什么人，一定会挑更适合的人送出去，比如说王室和一些大贵族。
　　这样的做法不是为了讨好他们，而是为了确保作品能够更长久地流传，据说国王的图书室内有数千年之前的书籍，因为整个图书室都用魔法做出了层层防护，里面据说能够留住时间，不让书籍因时间而损毁。
　　类似的图书室，一些大贵族家中也有，大多是用来藏书的，还有某些更珍贵的东西。
　　若干光点出现在眼前，就是纪墨所书写的那些书，看着这些光点，纪墨有些无奈，他本来是准备把自己写的所有书都作为一个系列，每一册单独排上编号，以“量”取胜，赢得后世人的重视。
　　可，这样的做法在这里是有些行不通的，送人的时候，怎么能够送单册了，除非单册成套，否则的话，一套之中分出去一本单册来送，就是一种失礼，也会让收到图书的人觉得自己被敷衍了。
　　为此，纪墨不得不“一版”“二版”“三、四版”，自己把自己的书籍誊抄了一遍又一遍，而每一遍都要加一些新的东西进去，以此来补充的同时，也让如今面前的光点多了些，可其实，只有一套书而已。
　　看了看这些光点所处的位置，纪墨犹豫再三，选择了在王室的那一本，那是他写得最好的一本，是在总结现存的魔法图形之后，阐述自己对魔法的种种畅想，不知道后世人会不会从此获得一些启发，从而更进一步。
　　如果能，那么这本书的意义也就在了。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五十年。”
　　纪墨做出了选择的刹那，他的身体就再也无法束缚那种灵魂之中传出来的浮力，那莫名的浮力，若一阵清风，托着纪墨上升，在这个过程中，他看到了从高处俯瞰自己的房屋的样子，看到了这个小镇的风景，看到了这个国家，这个世界，这个天地的极限。
　　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束缚他，若熟透的果子自然脱离树木，若本来就不存在于这里的羽毛被风带走，或者是一颗种子，就此寻找新的扎根之地。
　　斑斓的色块儿，凌乱的线条，上升到一定的高度再看，这个世界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然后是再一次的下落，而这个过程中，就能看到那还没有仓促变换到五十年后的场景。
　　“他倒是运气好。”
　　“运气不好，你又能怎样呢？”
　　“伯爵和伯爵也是不一样的。”
　　零星的几句话飘入纪墨的耳中，这是他死去之后的事情，来追责的人扑了个空，他已经死了，那么，他害死另外一位伯爵之子的事情就只能如此过去，何况，他留了书信，说明这是为了报仇，而那个死去的中年男人也在临死前留下了绝笔，那是一封悔过书，说明了他为什么会做出如此罪恶滔天的事情。
　　多么可怕的嫉妒啊，人们一定会为此震惊的。
　　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是复仇的英雄，还是愚蠢的魔法师？
　　纪墨不知道主流的看法是什么，这些也不重要了，他本来就不是为了赢得他们眼中的美名或者是恶名而行动，只是想要对得起自己的心罢了。
　　在这些世界之中，自身的道德观总是不断遭到挑战的，他们所适用的律法不是纪墨所适应的，那么，改或者不改，全看自己的情况下，有多少人能够维持本心呢？
　　很快，他无需考虑这些了，快速变化的时间和空间模糊了视线，纪墨没有闭眼，他想要看得清楚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哪怕是在一阶世界，他也能够在这个时候看清楚一些事情了。
　　空间和时间，像是纵横交错的线条，当它们快速移动的时候，如同跳跃的兔子，有一种令人无法形容的雀跃感，然后，就能看到变化的最终结果，停顿下来的它们是一个点，同样，也是一扇门。
　　这扇门对着纪墨打开，一种无形的牵引力让纪墨直接投入其中，完全没有任何自我反抗的能力。
　　这就是五十年后，那本被选中的考试作品所在的图书室内，王室的图书室。
　　在以前，纪墨的幻想之中，王室的图书室应该是非常高大上的地方，至少不应该是什么刻板的建筑，可这里就是一座刻板的建筑，更接近于现代的感觉，一座大型的图书室。
　　光可鉴人的石板地面，同样石质的窗台并不高，近乎落地的玻璃窗让外面的景物仿佛就在眼前，每日都能够被魔法清理的窗面，仿佛隐形的一样，让人能够看到窗外色彩格外显眼的树木和草坪。
　　正是秋季，落叶在草地上点缀着，同样黄了一半的绿草似慈祥的老人，静静地晒着太阳，享受着落叶划过肩头的惬意。
　　窗内，高大五米的内部空间让这个图书室显得格外壮观而令人拜服，所有行走在其中的人，都像是被魔法封锁了口舌，不会肆意言语，哪怕不得不说话，声音也在一个小的范围内，并不会影响别人。
　　来往的都是贵族，也就是说都是具有魔法天赋的人，或者可以直接说魔法师，那种贵族式的矜持，是纪墨很熟悉的了。
　　他刚出现的时候，就在自己的书册之旁，他侧目看向这本书册，那扇面向他的光门直接展开，也是因为这本书作为锚点。
　　用魔法的概念来解释，锚点可作为终点，成为魔法图形创新之中必然的节点，同样，也可以是一条纽带。
　　这并不难理解。
　　为什么考试作品一定要是亲自书写的书册，亲手完成的作品？
　　因为经过他的手，投注了他的感情，这是他与书册之间不可解的联系，也正是因为有了这道联系，书册才能成为锚点，让他准确无误地来到这个时间点书册的旁边儿。
　　确切来说，这是作为定位空间和时间的必须。
　　但时间上，却又不是那么简单，具体来说为什么系统选择这样几个时间节点，又是如何从漫长的时间之中标注出来这样的几个节点。
　　如果不是具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每个世界都选择这样的几个时间节点，是不是因为这种时间节点对系统来说方便统计呢？
　　如同一台机器，被创作出来是要做什么的，就一定是做什么的，不可能因为放置的地方不一样，果汁机就成了压面机。
　　本来不可知的东西，仿佛有什么已经被参透了部分，但更多的还是朦胧不轻，若一层轻纱，半遮半掩，让他看不到那最真实的一面。
　　视线从书册之中收回来，看到室内，有人走近了这里，不过并没有在意纪墨的这本书，这里的书册太多了。
　　每年，不论节日，都有无数的人试图献书给王室，可不是所有的书册都有资格进入这里，纪墨的书册能够被送进来，还是因为纪墨耍了一个小花招，把魔法师大人的名字也著名其上，连序言都专门开了一篇感恩恩师的。
　　并且，还特意把书送给伯爵大人审阅，让他给了留言，再以对方的途径送入王室之中。
　　这样周折，想起来的时候，纪墨还觉得有几分过于机巧了。
　　无奈，这种“直达天听”的事情，本来就超出纪墨的身份所能够办到的范围了。
　　王室的图书室，并不以魔法师为贵，放在这里的书籍，很多都是贵族送上来的，但这些贵族送的书籍，并不都跟魔法相关，好像这些生下来就拥有魔法天赋的贵族，并不会把全部的心思都花费在魔法上一样。

第781章 第 781 章
　　图书室的日子无聊且无趣,纪墨只能默默数人头，从那些来往图书室的人的身上找出他们是贵族的证据，再从这些证据上分析是哪一个阶层的贵族,公侯伯子男,不，只有公侯伯，后面两个等级还不够格进国王的图书室。
　　这三个等级之中，大公是很好辨认的,衣服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纹饰之类的，只在一些配饰上面，能够约略感觉到一些可谓之底蕴的东西，不是珍贵非常，就是年代悠久，以及象征意义浓厚,属于看到就知道得罪不起的那种。
　　这样的人一旦走进来,不用看他穿什么,长什么样,只看周围的人都避让，给他留出一条道路，并保持尊敬或行礼的姿势,就知道对方的身份不可小觑。
　　到了侯爵和伯爵上，就不是那么好辨认了,不过也不要紧,能够来这里的伯爵屈指可数,于是,侯爵,及侯爵的儿子,应该是能够当做继承人的那种儿子，在这里就比较明显了。
　　有关贵族的知识，还有很多，不过都跟魔法不太相关，纪墨也只看了看，托好记忆的福，他看过的那一部分记下来了，约略能够判断一些知名的贵族，可其他不知名的，就没办法了。
　　如同历史只会记住那些留给自己记忆深刻的人，其他的人，谁又知道他们具体姓甚名谁呢？
　　纪墨也不会记那么多，他所记忆的资料，甚至都是五十年前的，这五十年间是否发生什么变故，让某些贵族的爵位变化之类的，他根本无从知晓，但这也不是很要紧，五十年，对贵族世家来说，变化不会太大。
　　王国很稳定，王室很稳定，那么贵族就很稳定，爵位的变化几乎恒定，可能有不被国王看重，没有实权的伯爵，却不会有因为伯爵本人没才能就直接被取消爵位的可能。
　　这就是贵族，稳定如恒星，千百年未必一变。
　　以至于纪墨当初看到那些有关贵族的书籍，发现之前和现在没什么变化的时候，还想过是否有长寿的可能，可其实，大家的寿命都是一样的，贵族的长寿也只是建立在营养更好，更擅长养生的基础上。
　　这个世界，平稳而绵长。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一百年。”
　　又一扇门在纪墨的面前打开，他努力抗拒着那种吸力，希望尽可能地探知其中的秘密，可这种探知毫无意义，时间太短暂了，什么都感觉不到。
　　还是那个图书室，几乎从未变化过位置的书籍，若不是魔法的保护，让书籍上不会落上尘埃，任何时候看到都好像是刚刚放进去的新书一样。
　　“还真是稳定啊！”
　　纪墨有些无奈，他往外面看去，正是春景，这样的季节变化，他在心中寻思了一下，按照一般的道理来讲，整年的时间，什么时候离开，到的时候也是什么时间，不可能想错这么多，还是说，时间本身就是变化的呢？
　　如同闰月的出现？
　　他离开了图书室，在能够走动的最大范围内，来到了外面的花园。
　　这是王宫内部的一个小花园，正在图书室不远的地方，绿油油的草坪让人很有躺上去的冲动，一个喷泉池旁，正有一个少年坐在草坪上，看着喷溅的泉水，表情平静。
　　他应该是在享受这片刻的清闲。
　　纪墨这样判断着，试图从他的衣服上看到他的身份，可惜不太成功，现实之中，每个人出场都是不带字幕的，所以，谁知道他是谁呢？
　　也许有对对方身份的好奇，却也就是一瞬，很快，纪墨也转了目光，看着那喷溅出的泉水中隐藏的彩虹，很美。
　　【请选择时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
　　“两百年。”
　　依旧是图书室，毫无意外，时间却像是再次来到了秋季。
　　“两百年才是一个正轮回吗？”
　　纪墨随意猜测着，再次来到小花园。
　　花园的场景没有多少变化，曾经在这里的少年却不见了踪影，只有一个男孩儿，他头上戴着小小的王冠，捡起地上的枯叶时，王冠要掉不掉的歪在头侧，不等他伸手去扶正王冠，就有一个老者给他扶正。
　　“陛下，您现在是大人了，不可以再玩枯叶。”
　　老者是宫中的学者，纪墨认得那种气质，很熟悉。
　　这样的学者是从贵族之中挑选出来的并非继承人的那一位，他们会把大多数精力放在学习上，王室的图书馆中也许看不到国王，及国王的继承人，却一定能够看到学者的身影。
　　“大人就不玩枯叶吗？”
　　男孩儿不像是一个国王，可他那小小的王冠又说明了他的身份。
　　他就是一个国王。
　　“是的，大人不会浪费时间在这样的事情上，他们会去做更有益的事情，比如，你今天的书读到了哪里？”
　　老者这样问着，笑容慈祥，像是一位教书育人的老师。
　　男孩儿不太满意这样的回答，却还是扔掉了枯叶，“好吧，我去读书了！”
　　他这样说着，然后飞快地跑开，像是一只逃窜的兔子，不想被老者追到，这是明摆着欺负老人的腿脚不好，但，老者没有生气，笑起来，看着那跳跃的身影，像是看着青春的美好。
　　纪墨也在看，像是看着一个新的未来。
　　【请选择时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五百年。”
　　平静瞬间变做喧闹，光门之内，所有的一切都是混乱的，这是战乱？
　　纪墨心中有所疑虑，还不等他细想，已经有人顺手拿走了魔法阵中的魔法石，那个从来没有任何遮掩的魔法阵是为了保护图书室里的书的，同时还有一定的降噪防护效果，能够让图书室内的人不被外面的噪音所影响。
　　魔法石拿下去之后，魔法阵瞬间停止预转，顷刻间，仅仅是从那敞开的门传来的声音变大了好几倍，混杂的声音之中，大部分的图书，化作飞灰，整个室内，像是被施展了时间的魔法，变作了末日景象。
　　厚厚的灰尘，不是来自自然的灰堆积，而是那些已经灰飞的图书带来的尘埃，落在了书籍之上。
　　纪墨睁大了眼，可恶！
　　哪怕早知道平静未必能够长久，可这样被破坏，还是让人心痛，王室的图书室之中，有不少都是十分珍贵的从千万年前就传下来的书籍，可是那个人，那个人……
　　不对，图书室的那些学者呢？
　　那些同时负责管理的学者呢？
　　纪墨想到这一点，才发现这不同寻常的喧闹是怎样的混乱。
　　外面有喊杀声！
　　“你们什么都不会得到！”
　　有人这样高声，是声嘶力竭的呐喊，然后就是利刃穿过的声音，那种特有的锋锐的声音。
　　纪墨来到室外，看到的就是一片混乱，一些人被追杀，一些穿着铁甲的人进入，还有一些逃跑的人，一些……
　　一个人摘下铁甲的头盔，张开嘴似乎要说话，然而……那吐出来的不是舌头，而是扭动的还有些黏糊糊的虫子！
　　虫子！
　　纪墨以为自己看错了，睁大眼睛，结果就看到那取代了舌头位置的虫子突然窜出，扑在一个还没死亡的人的身上，然后，那个人在惨叫声中渐渐断气。
　　是疼死的，还是……
　　纪墨认真去看那虫子，那只折磨死人的虫子很快又回到了铁甲人的身上，铁甲人张着的嘴仿佛就是它们的巢穴，它自然地钻入其中，铁甲人闭上嘴，面容更像是野兽，但还算得上是人的无关，只是下半截脸似乎有些往前突的趋势，看起来格外古怪。
　　这是哪里的人？
　　在此之前，纪墨所了解到的有关这个世界的一切就是这个王国，世界在某种程度上等同于王国，因为只有这么一个王国。
　　此外就是一些野人部落，这些野人零零散散，不知道是不是真正的野人，反正一个部落最多不过几百人，就好像是盗匪团体一样，并没有给王国造成什么威胁。
　　之所以没有被剿灭，多数是因为当地的领主不作为，以及他们所在地靠近魔兽栖息地，不利于人类前往罢了。
　　战争是多少年没有的事情，怎么突然就发生了呢？
　　这些人，是野人部落出来的人吗？
　　制式的铁甲，是否意味着他们的背后有贵族支持呢？
　　摘了面具的铁甲人，差不多都是类似的样子，他们的目光之中都是浑浊的凶光，却又不是完全没有理智的那种，这是什么人？哪个种族？
　　那种虫子，是共生虫，还是伴生虫？
　　这个世界，是不是并不只有一种人类，还有其他的类人？
　　在以前，纪墨从未见过什么矮人，什么精灵，但这次看到这样的人，是否可以想一下，真的有某种更为不同的野人呢？
　　没有被局限思维的纪墨想到了很多，可他的时间并没有很多，在他离开这个时间节点之前，局面并没有停止变化，这场战争恐怕还会继续很久。
　　【请选择时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
　　“一千年。”

第782章 第 782 章
　　世界仿佛变了一个样子,又仿佛没有变。
　　书册不在图书室所在的位置了，也许是后人没有重建图书室，又或者是这本书册已经没有放在图书室好好保存的价值了。
　　一想到图书室,纪墨就还记得那大片大片的图书化作烟尘的一幕,梦幻又凄美，透着某种破碎的美感。
　　可现在，他所在的位置上，是一个小房间,看起来像是某种被改建的储藏室，地方不算很小，却杂七杂八堆了不少东西，让人难以落脚，顶着天花板的木架上，凌乱地堆放着各种东西,这种堆放并不是很科学,于是能够看到很多地方凸出来一些,又或者像是拼凑一样毫无平衡感。
　　也许随时就会倾倒。
　　纪墨这样想着,着重看了看其中一个木箱，那里面就是书册的所在，他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但他显然不准备把自己的视线也调整到箱子里面，看一看那里到底是怎样的乱七八糟。
　　肯定是乱七八糟,只看外面,就知道房间的主人对整理物品是有多么不在行了。
　　“杰米,你听我说,魔法师真的是一个很好的职业,我们可以去教会学校,一起去。”
　　“那是你，我的天赋那么差，根本不可能得到重视，你就不一样了，你走吧，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们不会是伙伴了。”
　　名为杰米的小男孩儿推开这里的门，不等外面的人跟上来，就直接关门，把人关在了外面，他自己也没往里面走，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他就直接背靠着门在那里蹲下来，也只有那一小片扇形是绝对的空旷。
　　“杰米，你不要这样灰心啊，我听说很多神职人员并不怎么使用魔法的，只要虔诚就可以了，唯有虔诚才能让我们得到更高的力量，你难道不想吗？虫虫军？”
　　外面的男孩儿在敲门，砸门声中传来的生词让纪墨愣了一下，自己理解的没错吧，“虫虫军”？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上次所见的那些穿着制式铁甲却不太像是正常人的人类。
　　是他们吗？
　　然而，没有谁给他解惑，一千年过去，哪怕在当时看起来突兀的存在，如果一直存在，也就成了某种正常，能够被人们所接受了。
　　只是从男孩儿的话中推测，虫虫军是教会搞出来的吗？
　　纪墨心里很怀疑是不是自己搞出来的那种虫子，但又觉得不太可能，一种生物的演变不可能那么快，但，如果有魔法呢？
　　杰米不为所动，门外的敲门声过了一会儿就停了，那个男孩儿走了，杰米把头埋在臂弯，很是抗拒再次去到外面的样子，这个小房间，似乎成为了他的避风港，就连那些让人无处落脚的杂物，也因为挤占了大部分空间，带给他某种安全感。
　　纪墨看着他，看着他的发顶，棕色的发带着点儿自来卷，这是一个有着雀斑，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小男孩儿，小孩子的梦想吗？
　　如果是魔法师大人在，这个时候应该会用嘲讽的语句来安慰吧。
　　【请选择时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
　　“两千年。”
　　光门再次开启，这一次，纪墨明显感觉到这扇门开启的难度增大了很多，如果说以前能够把门开到底，那么这一次就只打开了半边儿，还是随时可能关闭的半边儿。
　　“魔法没有用！”
　　“什么用都没有，根本救不了我们！”
　　一个人怒吼着，开始破坏书籍，他的动作很快，被他破坏的书籍之中，挤过门来的纪墨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写的那本，已经是很旧的书了，并不是完整的一本，随着很多书籍被扔起来，它也掉落了不少书页，剩下的那些，也随时都要散架的样子。
　　穿书的绳子，还有上面的胶，应该都已经失效。
　　哪怕纪墨曾经别出心裁在其中的某页魔法阵上涂上了一层魔法石研磨而出的细粉，希望以此来让魔法阵起效，但显然，时间太长，什么都有可能失效。
　　下意识地，纪墨想要过去接住那本书，然而，没有用，地上有一堆火堆，这并不是一个合适的随便砸书的场景，火堆不远处还有一条小河，另外，地上的雪也有不少，枯枝，雪地，还不曾冰冻的河流，以及穿着破烂却又能够看出某种制式感觉的服装。
　　“教会骗了我们！”
　　“神官骗了我们！”
　　“魔法骗了我们！”
　　“都是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高昂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愤慨，含糊的声音像是自带某种雷鸣般的低沉，从腹腔发出之后，自带擂鼓的激昂，像是要就此奋战，拼死厮杀……
　　他们是什么人？
　　纪墨有这样的疑问，却没有时间猜测了，书页散开了，散开的书页零散在雪地上，架在枯枝上，最大部分，还没有完全散开的那些，这落入了火堆之中，溅起一片火星。
　　那点点的火星不巧落在附近的书页上，孤零零的书页很快就如红色的花朵一样绽放，有些被风卷起，好似那花也开到了天上，在红色燃尽之后，成为灰黑色的蝴蝶，翩然而下。
　　又似某种污秽而令人畏惧的存在，落在皑皑白雪之上。
　　完了。
　　什么都没了。
　　纪墨才这样想着，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多看一眼那一旁凌乱的物件，还有那些书籍放置的箱子，他就被迫终止了这一次观看。
　　在锚点不存在的时候，他就好像是那失去了拉力的弹簧，飞快地向回缩去，不同于弹簧的是，他这一次回缩就会直接复位，不会再有机会跳起来看看这些时间节点之中的事情了。
　　已经很习惯这样的纪墨一边体会着这种感觉，一边想，这一次的时间节点并没有碰到什么好时机，也没看到什么人学习他写的这本书，然后，他的这本书就跟其他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书籍一起，成为了火堆的殉葬品。
　　“易燃的总会燃烧，易毁的总会毁灭，并不被长生眷顾的种族，也终究会走向死亡，没有人能够逃脱，也没有作品能够永存，能够被记住的，恐怕是那借由一个个作品而传递的某种内在吧。”
　　“这个世界，被那一本本记录魔法的书册所传递的，就是魔法，所有对魔法的幻想，所有魔法能够提供的瑰丽，所有被魔法发现的未来……”
　　【主线任务：魔法师。】
　　【当前进度：第一阶段考试——已通过（成绩：优秀）。】
　　【是否进行第二阶段学习？】
　　“是。”
　　纪墨睁开眼，窗外的夕阳正从窗户映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还算年轻的身体却并不那么健康，手背上能够看到一条条青色的血管，若固有的痕迹一样鲜明。
　　即便瘦弱，却足够有力量，纪墨坐直了身体，正好避开那迎面的阳光，正要起身，就听到房间门被开启的声音。
　　“伯爵大人要见你。”
　　管家这样对纪墨说，目光有些担忧，他自然知道纪墨杀了谁。
　　“放心，不会有事。”
　　纪墨这样说着，坐起身来，他没有换上家居服，只是解掉了外面的大衣，这样也好，出门的时候，只要再穿上大衣就好，斗篷一样的大衣自带兜帽，出门的时候戴上，垂下来的帽檐遮住了额头，留下的阴影挡住了眼睛，让人看不到他的上半张脸，唯有那苍白的下巴露在外面。
　　“我很欣赏你。”
　　伯爵大人是个还算英武的男人，他的年龄已经很大了，但或许是有赖于魔药的保养效果不错，看上去也没有那么老，甚至从体型上，还能感觉到成年男人该有的力量感。
　　“谢谢您的欣赏。”
　　纪墨客气了一句，某种直觉，让他猜到了伯爵大人为什么找自己来，也猜到了他恐怕要让自己做什么。
　　而结果，并没有出乎意料。
　　纪墨唇边扬起一抹浅笑，走出伯爵府邸的时候，抬头看了看漫天的晚霞，很好的天气啊！
　　可惜，他并不会如伯爵所愿。
　　他愿意花费时间为魔法师大人报仇，却不代表忠于伯爵，愿意为他的愿望而努力拼搏，凭什么呢？
　　“最后一天时间，应该属于我自己的。”
　　纪墨这样想着，漫步在这个充满了贵族气息的街区，爬满铁栏杆的藤蔓植物开出优雅的花朵来，粉的，白的，黄的，红的……它们像是在窥伺着走过这条街上的人们，这种被魔法养育起来的花朵很有特色，有些还有着自己的独特印记，像是把家族的纹章都铭刻在了花瓣上。
　　很美啊！
　　纪墨放慢脚步，多欣赏了一会儿，然后在另一个街区体验到了烟火气息，那是中产阶级居住的地方，来往的人，看似优雅的绅士，有几分倨傲的女仆，还有来往的努力维持仪表的商贩。
　　这个世界，很美。
　　纪墨来到了郊外的某处小木屋，这是他专门准备的安眠之处，延时起火的装置并不难设置，然后，躺在那光秃秃的木板床上，闭上眼睛，享受死亡该有的安静，默默与这个世界告别——再见！

第783章 第 783 章
　　历史是由片段组成的,每一个片段都被恍若流星一样划过它们的“线”串起来，成为了一段历史。
　　“杰米，你别跑那么快,等等我！”
　　一个男孩儿在后面追，在他前面，一个个头矮小的男孩儿跑得飞快，他的棕色头发有些长了,后面看起来，那小小的自然卷曲的发尾，就好像是女孩子们有意弄出来的卷发一样。
　　一追一赶的两个孩子在远处停了下来，他们的速度,跑了这么长时间,已经很累了，哪怕是跑得最快的杰米,也不得不停下脚步,让自己的身体稍稍平复那剧烈的喘息。
　　身体弱陈旧的机器,活动的时候，似乎能够听到零部件在叮当作响，杰米的嘴里发干，他的眼神之中燃烧着火，说不清是因何而来的火苗，异常明亮。
　　“你听我说，我父亲不是那个意思,他并不是那样的人,你知道的,不然,他也不可能一直资助你们母子！”
　　后面追上来的男孩儿年龄略大一些,虽然跑得不如杰米快，但恢复能力还不错，先开口说话。
　　杰米扭头看他，目光之中的火焰一闪即没，他又回过头来，低垂着头，仿佛是在承受批评和指责。
　　男孩儿的神态有些无奈，每一次都是这样，只要说什么，他就总是这样，总是能够把别人的好意当做恶意来提防，却又总是……
　　那种对孩子来说无法讲述明白的别扭感，让男孩儿生出某种无力的感觉来，他该拿这个自小的玩伴怎么办呢？
　　单方面的述说并没有让杰米心情好过一些，他没有抬起头来看向男孩儿，却还是随着男孩儿往回走了。
　　两人的家就在一起，邻居的身份让他们自小相识，在杰米的父亲去世之后，男孩儿的父亲就开始分出一些心神来照顾他们母子，这种照顾也有些闲话，但，都不是什么大事儿。
　　男孩儿从来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在他的眼中，他的父亲绝对不是那种人，高大的身影是男孩儿心中的英雄。
　　杰米就不一样了，也许是很小就失去了父亲，他敏感而又脆弱，总是为一些有的没的而难过，难过又不给任何人说，然后……
　　杂物间就成了他的秘密基地，总是一个人待在那里，不许任何人进入打搅。
　　当那个机会出现在他们面前，而杰米没有能够被选上的时候，杰米就产生了很灰心的想法，再次把自己关在了杂物间里。
　　人生并不是只有一条道路。
　　这个道理，杰米并不明白，于是，最终他还是进入了教会学校，那个只招收魔法天赋比较高的学生的教会学校，不是以学生的身份，而是一名年轻的虫虫军成员，充当学校的护卫队。
　　虫虫军，这个在孩子们口中有几分稚嫩的称呼，在大人们口中，是夹杂着厌恶和畏惧的词汇。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教会有了这样特殊的一批护卫军，而在若干年前的某次战役之中，虫虫军所发挥的作用，让敌人闻风丧胆，以至于听到虫虫军出征，就可以预定胜利的庆典了。
　　没有人知道教会的这些虫虫军是如何培养出来的，这在教会是一个秘密，却又不完全是一个秘密，所有的虫虫军成员都知道。
　　他们也都是拥有魔法天赋的孩子，只是那天赋有些低，然后就被培养为了虫虫军，发放给他们一只特殊的虫子，之后就让虫子寄居在自己的身体里，当幼虫从身体之中长成，与自己密不可分的时候，虫虫军就基本成型了。
　　之后要训练的，不过是对虫子的培养，以及对虫子的应用，什么时候能够如同使用自己的左右手一样用这些虫子，那么虫虫军就可以出现在人们的面前了。
　　他们的面容会有些比较大的变化，不是熟悉的人，很难再从那变化的脸上找到从前的影子。
　　然而——
　　“杰米！是你吗？杰米！”
　　疑问声是如此直接，曾经的男孩儿已经成为了一名优秀的教师，他在这所学校多年，却从未忘记小时候的玩伴。
　　虫虫军队列之中的一员，没有回头，目光却有了些变化，哪怕身体的迟钝几不可查，但对某些人来说，已经是明证了。
　　“杰米，你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你妈妈为了找你——”
　　面罩仿佛不经意被抬起，哪怕谁都知道虫虫军的成员大部分都是这样的脸型，可在看到的那一刻，年轻的老师还是不由得退步，对方那看过来的一眼，让他像是被野兽盯上了一样。
　　这真的是杰米吗？
　　年轻的老师有着这样的迷茫，却也只是一瞬，他很快确认不可能有别人了，一定是杰米，这一定是他！
　　可他看着杰米走远，那高大的身形，让人想到不到一丁点儿小时候矮小的样子，但，总有些是不变的，比如那俏皮地溜出头盔缝隙的棕色卷发，还跟杰米小时候一样。
　　年轻的老师盯着他的后脑勺，像是要看透他脑中在想什么，可他却只是大步走在队列之中，一步都不曾出格。
　　用容貌换力量，是否值得呢？
　　这个问题，对虫虫军来说，像是一个禁忌，在小的时候，只渴望力量，可长大了之后，渴望的就多了，无数的愿望像是随着长大而纷至沓来，可什么都不能够。
　　他们是教会的武器，不能有自己的思想，曾经想过的力量和荣耀，似乎都有了，却也似乎什么都没有。
　　这个问题太大了，很多人都无法解答，哪怕是杰米，也只能在那个童年玩伴找上来的时候保持沉默。
　　他小时候离开家的时候，想着一定要做一番事业，现在却只想着再回到小时候，打醒那个自怨自艾、自以为是的自己。
　　“不用怕，没事的，魔法一定可以帮到你，一定可以的，以前没有，只是以前没人这么想，以后就不一定了，我会帮你想出办法来的。”
　　锲而不舍的童年玩伴并不是为了好玩儿，他是真的想要帮杰米做点儿什么，也许是那种得到太多爱的孩子固有的毛病，他们总是认为自己太多的得到，像是变相剥夺了别人的一样，于是，他们总想着把多余的爱心播撒，关心那些得到太少的人们。
　　杰米就是这样的存在。
　　年轻的老师没有食言，他在为此努力，然而，心中早就存着不甘的杰米只看到了他跟同样年轻的美女花前月下。
　　魔法多么神秘，像是一道桥梁，把本来不相识的人联系在一起，因为魔法而聚会，因为魔法而相惜，因为魔法……
　　“为什么，杰米，为什么！”
　　年轻的老师不敢相信，他像是疯了一样质问着对方，总是整齐的头发也因为剧烈的动作而凌乱，一些发丝遮挡在额头上，发尾几乎刺入眼中，让他的眼睛发红，瞪着杰米。
　　杰米只是回了他冷淡的一眼，什么都没有说，没有说自己为什么将那个美女送上绞刑架，也没有说为什么隐瞒年轻的老师。
　　他不曾拥有的，他也不该拥有，他不该拥有那样的优越，总是优越于他的一切。
　　健康的父亲，更高的魔法天赋，更好的未来，以及，更美丽的爱情……他为什么总是能够拥有他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呢？
　　他不想看到那一幕。
　　于是，帮着年轻老师研究虫虫军始末的美女成为了注定死亡的那一个。
　　所有有关虫虫军的一切，都是禁忌，不是谁都能够研究的。
　　他没有举报年轻的老师，是想要恢复正常，但他受不了那样一个美女用混杂着同情的复杂眼神看他，那是不应该存在的。
　　他现在如此强大，难道不应该被崇拜被爱慕吗？
　　为什么……为什么……
　　杰米知道原因，他只是不愿意相信这个原因，不愿意相信是自己走错了路。
　　他没有错，那么，错的只有老师，是他，让他的一切显得如此不幸。
　　曾经的小伙伴最终走向了陌路，因为对杰米，对教会的恨意，年轻的老师参加了反叛军，用自己掌握的东西换来了复仇的机会，可最终的结果……
　　年轻的老师死了，没有死在杰米的刀下，却死在了教会的刀锋之下。
　　生活对杰米来说没什么变化，可好像某些变化已经完成，正在酝酿着一场巨大的灾难。
　　千年后，一场把整个教会拖入泥潭的战争开始了，手中的刀锋冲向了自己，虫虫军的反叛，似乎早有预兆，又似乎是某种必然。
　　“搜集所有的魔法书，以前的那些，越多越好。”
　　“我们要从虫子的来源开始查起，只有这样，才能解决我们现在的问题。”
　　“兄弟们，你们也不想永远这样吧，永远成为教会的圣徒，教会的奴隶！”
　　热血激昂的演讲词让一群汉子为之沸腾，雄性的天性或许就是占领，又或者是掌握自己的命运。
　　毫无准备的教会吃了一个败仗，可很快，局面僵持住了。
　　教会以帮助虫虫军解决困境为由换取了和平，而虫虫军，在无法凭借自身从魔法之中得到解脱之后，只能再次把希望的目光看向教会，两者的拉锯战，就此开始了……
　　作为始作俑者的纪墨，在这一段历史之中，不配有姓名，没有人知道那种古怪的虫子最初是谁发现的，又是谁，创意性地把自身当做养殖虫子的容器，从而让后来者弄出了更进一步的虫虫军。
　　有些真相，在历史从未展现出来的缝隙之中，那深藏着的片段，唯有历史知道。

第784章 第 784 章
　　好绚烂的世界。
　　仰头看着蓝天,视线仿佛能够穿透大气层，看到更上一层的宇宙，一颗颗星球在漆黑的幕布上悬挂,一艘艘飞船,充满科幻感的飞船，从星球和星球之间穿过，在那美得梦幻的星云上留下自己行驶过的痕迹，闪烁的尾灯,若有光晕的保护罩，在一颗颗碎石的击打下，绽放出绚丽的烟花……
　　纪墨仰着头，仿佛能够看到那样的场景，下一刻，一只大手就盖过来,遮住了他的视线,掌心之中的纹路凌乱,配合着那种粗糙感,擦过皮肤的时候，就像是被某种磨砂打磨了一下，微疼。
　　“看什么呐,小子，该上学了,要是学不好,看我不揍你！”
　　大手的主人嗓音很粗,是属于中年男人的烟嗓,他说着凶狠的话,手指曲起,在纪墨的头上敲了一下。
　　有点儿重，纪墨下意识眯了眯眼，却也没有躲避这种“爱的招呼”。
　　亲爹，忍着。
　　“知道了，我肯定好好学的。”
　　纪墨保证，因为年龄小的关系，声音之中自带的奶气听起来让人不由会心一笑，没有人会抗拒幼崽的魅力。
　　男人顺势把儿子抱起来，小孩子的身体软软的，好像是天上的云朵被抱在了怀中，还带着天然的奶香气息，穿着一身学生制服，却看不出多么严肃，只能看出来萌。
　　这样小的人儿，他自己走路，都要担心他摔倒，男人并没有放他在地上走，那短短的，在他走来只需要几步就能到达的距离，可能小孩子的步速，就要走上好一会儿。
　　他三两步把孩子送上了校车，禁止飞行的校车四个轮胎着地，粗大的轮胎抬高了地盘，虽然不能飞，但高速行驶的时候，跟地面的摩擦力是几乎没有的，其中应用了一种悬浮技术，理论上，这辆校车同样可以飞起来，只不过，空中路线过于复杂，以防万一，还是让它安生在路面上行驶吧。
　　纪墨安安稳稳地坐着男人的手臂，直到车前，男人放下他，让他自己上车，纪墨迈着小步子，踩上一节台阶，不用继续攀登，台阶会自己向上，如同扶梯一样，把他送到车上。
　　“好好学！”
　　男人再次叮嘱，仿佛生怕儿子调皮捣蛋。
　　“嗯，我知道。”
　　纪墨大大点头，他当然会好好学，这个星际世界，好多东西都是新的，作为穿越者，真的没什么资本傲视同龄小学生。
　　星际时代更加提倡专科学习，小学生还是通学，大致了解一下各个方面，看看自己的兴趣爱好在哪里，等到升学的时候，就可以直接选择专业了，专业之外的课程叫做选修，可以学，也可以不学。
　　这样做固然有些像是偏科，但在纪墨看来，也是某种必然。
　　星际世界的人们生命并没有被特别延长，只是医疗条件好，包括科技上的某种进步，一些曾经的绝症不再是绝症，加上新的思想理念的导向下，一些更加有营养，更加养生，对身体更好的食物也应运而生，伴随着基因方面的优化改良，一些疾病都可以通过基因治疗来消灭，那么，真正制约人类寿命的还能是什么呢？
　　自然是那无法避免的衰老，有关人体的课程，至今都无法解释为什么连细胞和基因都能更换的时候，衰老还无法避免。
　　即便如此，普遍能活到两百岁左右的人类也真的是很优秀了。
　　这样的长度，适用的是另外一种广度。
　　星际世界的各种学科，据不完全统计，约有万种之多，这样的学科要让大家通学，显然不够现实，哪怕两百岁的寿命全部用来学习，恐怕也学不完多少。
　　更不要想着在学完之后再往前研究了。
　　于是，专科的学习就提前了。
　　在小学生普遍了解了有关这个世界的基础知识之后，就可以进行专科的选择了，以后如果发现不合适，还可以转专业，但这样做的话，无意是浪费了自己的时间，从此落在别人身后。
　　所以，大部分小学生在选专业的时候都会很慎重，认定自己的兴趣是这个，自己在这方面也有天赋，这才会继续投入其中。
　　纪墨的选择，没什么好说的，机械师。
　　这听起来像是古代的机关师又或者是傀儡师之类的，可实际上，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机械加编程，而编程方面，就是制作系统了。
　　听到“系统”，哪怕知道这种系统可能就是一个“操作系统”，纪墨还是眼睛一亮，自己的那个系统，跟这个会有什么类同吗？
　　如果能够制造一个差不多的系统，是不是也能够更改自己的系统，从而直接回家呢？
　　对回家的渴望，让纪墨有些热血起来，很是积极地投入到机械师的学习之中，而他面对的第一个拦路虎是机械精通。
　　长长的书单像是在嘲笑纪墨的自信，这是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的沉重的“传承”。
　　“这么多都要记下来吗？”
　　纪墨震惊，一行一行的书名记录在纸上，如果不翻页，纸张展开的长度要超过自己的身高，这才是中学生的内容，这合理吗？
　　“这才哪儿到哪儿，你以为机械师是那么好学的！都说了让你不要选这个。”
　　纪父不满地抱怨，儿子大了，就不听话了，明明小时候很乖的。
　　“可是，我喜欢这个啊！”
　　纪墨咬着牙不肯承认他还有更喜欢的其他的专业，不然呢？系统的任务就是这个啊！
　　在星际时代，哪怕寿命两百，人们的时间也没更加充足一些，因为要学的东西太多了，这就好像信息时代刚开始的时候，为了跟上时代，很多人不得不学习电脑是什么如何操作，以及手机支付之类的事情。
　　星际时代也是一样的，为了了解什么叫做星舰，你总得大概知道这东西能够做什么用吧，只是飞机一样带人飞上宇宙吗？
　　是不是还能当做战略性武器？
　　很多东西，只是大概了解，就需要不少知识储备，而要深入钻研，所需要了解的东西就更多了。
　　以机械师为例，要做机械师，首先要知道机械吧，各种各样的机械，大致的种类有多少，大致的功能有多少，又是如何达到这些功能的，以及这些功能所需要对应的操作系统该如何制造……
　　诸如此类的需要了解的东西太多了，哪怕只是简单了解一层表面，也需要好几堂课才能够有个较为清楚的认知，若要详细，就必须进行具体的更加专业的学习了。
　　面对长长的书单，纪墨没有灰心丧气，去图书馆老老实实看书了。
　　星际时代的图书馆有两种模式，一种是线下阅览，图书馆内有着各种书籍，纸质的还有其他非纸质的，都可以任由查阅。
　　一种则是线上阅览，这一种就跟信息时代在网上看书差不多了，不同的是有全息模式能够选择，可以让人感受到在图书馆读书的感觉，从而更加专注，同样还能选择其他的模式，方便人们的需求。
　　星际世界的人们，每个人从降生的时候就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编号和相应的信息被录入智脑之中，如果不作奸犯科，平时表现良好的话，每年可以获得一定量的信用点，如果努力学习，信用点也会增加。
　　这些信用点，可以当做钱来看待，在很多地方都有用。
　　信用点还可以解锁信用等级，在一些地方，唯有信用等级达到一定标准的人才能够有更好的工作，更容易被面试成功，享有更上一级的资源。
　　纪墨也有属于自己的编号和信息，同样信用等级，因为他还在成长中，智脑给了一个还算不错的位置，通过自身努力学习，比如在线上图书馆停留的时长，不能是混时间那种，而是要认真看书的那种时长，纪墨每年都会收获一定量的信用点贴补家用。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纪墨这辈子的父亲其他都好，唯有一个毛病，酗酒，而且酗酒之后就爱闹事，虽然事情都不大，但每一次都会影响信用记录，这方面，智脑一向严格，绝对不是当事人不计较就能过去的。
　　于是，不是罪犯，胜似罪犯，纪父的信用问题，让他明明是机械师出身，却也找不到更好的工作，勉强维持着一个代修点来维持生活。
　　因为他的信用问题，纪母跟纪父也分开了，重新组建了家庭，过得更好，没有再理会过纪墨。
　　而纪墨……
　　正在线上阅览的纪墨被叫出图书馆的时候，心中满是无奈，来了，又来了，这种熟悉的感觉。
　　五分钟后，熟门熟路地把人领出来之后，纪墨轻叹：“不能不喝吗？”
　　打人，砸东西，口角从而辱骂他人，包括不讲卫生如随地吐痰之类的行为，纪父的信用等级再次降了，以后很多地方都不能够出入，那种大型商场，更是早早就把他排除在外了。
　　纪父沉默，没有说话，他只有这么一个爱好，若是连这个都剥夺，他不知道生活对他而言还有什么乐趣。
　　纪墨没有再说话，父子两个，沉默着走过这一段通道，一前一后，影子交叠。

第785章 第 785 章
　　纪墨现在居住的家,单看的话，还是很不错的，一栋小楼的模式,上面是居住和学习的空间,下面则是纪父的代修点，有一个大小能够放进来一些机械的空间，一般来说，屋子里面很少放置大型机械,也放不进来，只能放在外面，屋里放置的是很多拆卸下来的零件，各种各样的小的部件，可以通过组合，发挥出不同的效用来。
　　其中的原理是什么,用到了怎样的能量,是如何完成对能量的利用的……这方面的知识,也是纪墨正在学习的。
　　这样的环境之中,按照道理来讲，纪墨是会耳濡目染，好歹比其他人多出一些优势来的,可实际上，纪父从来不跟纪墨讲这些,在此之前,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纪墨能够学一个除了机械师之外更好的专业,无论是从政还是从军,都有很好的前景。
　　星际时代,一个星球已经无法安放人们的野心,浩瀚宇宙，无边星海，才是真正值得遨游的地方，由此而来，最好的专业就是政、军两方面相关的专业，比其他人更能见识到属于这个星际时代的绚烂多彩。
　　纪墨对这些不是不感兴趣的，如果说对政治这种需要管理人并被人管理的方面还有些弱势，培养不起来该有的素养，那么，从军同样是个很好的选择，哪怕不是当职业的军人，在年轻的时候，体验一下星舰上的生活，也是很好的。
　　这两条路都同样荣耀，选择的人多，能够崭露头角的少，但即便少，却也足够辉煌。
　　相较之下，机械师就过于默默无闻了，如同以前纪墨所学过的大部分技术型工种一样，少有“一举成名天下知”的时候。
　　当你走过一条平坦的道路，你可能会赞叹这路还不错，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你根本不想去知道这条路是如何修建完成的，又用了什么样的技术，多少工人，以及多少花费。
　　机械师，就是这样的道路。
　　当人们在享用机械带来的便利的时候，通常不会想要深究是谁发明了这样的机械，还有可能抱怨这种机械在某些方面的不够便利。
　　纪墨要面对的就是这样一条默默无闻的路。
　　如同纪父一样。
　　回到家中，纪父就自去休息了，常年酗酒，他的身体对酒精的抗性很好，再加上被抓走之后，恐怕也服用了醒酒药剂之类的东西，让他足够清醒判断自己造成的恶劣影响。
　　他自顾自去睡觉，房门一关，完全没有理会纪墨。
　　纪墨看着那紧闭的房门，叹了一口气，有的时候，他真的是很无法理解纪父，明明他说的事情，对他也好，对他们这个家也好，其中的道理，对方不是不明白的，却就是不照着做，仿佛专门要跟他对着干一样，可那样，难道损害的不是他自己的身体吗？
　　最初并不知道纪父这种别扭性子的时候，纪墨多说了一句，对方就会直接吼回来，巨大的音量恨不得直接掀翻天花板，把纪墨都给吼懵了，他说什么了，他说错什么了？
　　如果是个真正的孩子，恐怕会被直接吓傻，可对纪墨来说，冷静下来，平复那几乎被震晕的头脑之后，纪墨就开始用一种审视的眼光来看待纪父了。
　　不成熟。
　　十分不成熟。
　　纪父的生长环境是怎样的，纪墨已经不得而知了，那些长辈恐怕都不在了，或者单纯不在这个星球了，总之，父子两人的局面，沟通少，交流也少，在纪墨选择机械师这个专业之后，就是如此了。
　　纪墨一度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每个人回到家中，都希望家是能够让自己放松的场所，而不是竖起满身的刺，防备着会被别人攻击的场所。
　　他想要跟纪父好好谈谈，但或许是他的年龄问题，纪父并不会跟他谈任何交心的话题，同样，也不会听取他任何还算好的建议，无论他是用怎样的语气跟对方说，结果都会是不耐烦地让他闭嘴。
　　说得急了，就会冲着纪墨大吼，骂他，没有打人，但那种仿佛暴风雨迎面击打过来的感觉，精神上的负担反而会更重一些。
　　每次回到家中，就是那种沉甸甸的感觉，纪墨都不太爱回家了。
　　反正他的师父也不是纪父，不回家，也并不是不可以的，纪墨的那位师父，早就在家中给纪墨留了一个房间，方便纪墨学习和生活，对方看不上纪父这样的机械师，却很爱惜纪墨的天赋，总是给他开小灶。
　　当然，这也和纪墨优秀的表现分不开，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让纪墨能够轻松记住那些繁杂的知识点，不会在对方说到哪里的时候露出茫然的表情，不知所以。
　　许是天才都有某方面的怪癖，纪墨的师父就是如此，干着一份教书育人的工作，却在教导学生上远远谈不上公平。
　　对那种好的学生，如同纪墨这样能够跟得上他的思路，顺着思考的学生，他的喜欢是直接的，无微不至地关心纪墨的学习和生活，对那种不好的学生，不用功学习，又总是不知所谓的那种差生，他就恨不得把对方赶出自己的课堂，罚站到外面都是经常的事情。
　　这样的性子，纪墨感觉还好，他已经很能包容了，可这位师父的风评就不怎么样了，毕竟这个世界上，好学生总是太少。
　　师父如此，还算好相处，可纪父如此，就很让人为难了。
　　纪墨轻叹一声，也没在客厅久留，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线上学习，把注意力再次投入到学习之中。
　　第二天一早，纪墨早早起来做了早饭，科技的进步让很多事情都变得简单，如同做饭这种事，以往纪墨总是有点儿避之唯恐不及，因为实在是太耽误时间，但在这里就不一样了，各种半成品的饭菜，买回来之后，只要放入如同微波炉那样的机器之中，最多五分钟，就可以品尝到足够新鲜也风味十足的营养美食。
　　这就让做饭的过程变得简单，同时也顺手而轻便。
　　纪墨很喜欢这样的食物，每一次想到这顿饭所节省的时间，都会从心底里感觉到愉悦。
　　以往吃饭的时候，又想要吃好吃的，又知道好吃的需要等待，那种感觉是很复杂的，如同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可现在，又不用等很长时间，又能吃到让身心都满意的美味，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仅从这一点来评选星际时代的幸福度，纪墨就要给一个满分，不怕对方骄傲。
　　同时还要说到基本的生活保障方面了。
　　星际时代需要用到人力的地方有不少，这还是在机械，包括机器人，系统之类的在内的情况下，还有很多需要用到人力的地方，于是对人力总是有着优待。
　　哪怕是最平凡普通的毫无任何技能的人，在星际时代也绝对不会被饿死，政府会发放最低的生活保障金，保证对方凭借这些钱能够过得衣食充足，只要不是追求太高的享受，只是维持低生活的话，这些钱就足够了。
　　完全可以让人享受米虫的快乐，就这样一直到老。
　　同样，若是做点儿什么，哪怕是纪父这种几乎被当做罪犯看待，去很多地方都受限制的人，开着一个小小的代修点，也能够满足生活所需，还能时不时购买一两件昂贵的奢侈品之类的来自我满足一下。
　　如果他不是特别爱酗酒，如果不是酒类的价值高涨，他们家的生活还能更好一些，远不用纪墨拿自己的信用点来贴补家用。
　　纪父每天都早起，哪怕是酗酒之后的第二天早上，他也能够在上班之前起床吃饭，当然他也不是很介意吃饭这个问题，想要图省事的话，最新型的营养液一管满足一天所需。
　　那种牙膏一样的营养液还有各种口味任选，闭着眼睛忽略口感的话，可以当做自己是吃了一顿美食。
　　纪墨对营养液的看法就是紧急情况的最佳选择，而有选择的时候，还是半成品的方便饭菜更好一些。
　　沉默地做到桌边儿吃东西，纪父并不跟纪墨做过多的交流，吃完之后，抹了嘴就往楼下走，该开门等待生意上门了。
　　纪父的这个代修点分摊的是某些大的维修厂没时间做或者做不出来的活计，在这方面，纪父的技术其实不错，哪怕是纪墨那个师父，也只对纪父的生活态度嗤之以鼻，不屑提起，却从未贬低过纪父制作的东西，顶多是说他做那些毫无前途可言就是了。
　　大多数技艺，都能够做到熟能生巧，纪父所做的事情也是如此，重复地接触同样一种工作，固然可能会做得很好，远超同行，但在其他方面，如同长久不用的思维总会僵化一样，对个人发展并没有什么好处。
　　按照纪墨师父的话说，他之所以来学校教导学生，一方面是活动活动自己的头脑，不要总是在某一个方向打转儿，活跃思维，另一方面就是“虽然总有蠢得无可救药的想法，却也不乏一些能够让人思考的想法”，学生们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有的时候是年长的机械师所欠缺的，经常面对这些学生们，刚好能够满足这种需要。

第786章 第 786 章
　　“早。”
　　“早。”
　　校车上,认识的人相互打着招呼，有的开始说一些日常的话题，有的则在打招呼之后,自顾自地开始浏览图书,很有科技感的眼镜上若有浮光掠影一般，正是对方专注于线上图书馆的展现。
　　碰到这种情况，最好不要去打搅对方的学习进度。
　　那些说话的，也保持在一个很小的声音,有的还会升起隔音罩，隔音罩并不是一种具体而有形的东西，那是通过某种波的干扰而制造出来的，每个人的座位上都有，若是想要和身边的某个人聊天，只需要把两人座位上的装置扫描链接,就可以制造出一个小小的隔音室来。
　　外面的人,除非把耳朵贴过来,超过干扰波的阻隔范围,否则根本无法听到他们在谈什么。
　　于是在其他地方的人，就好像是在看一出默剧，没有任何视线遮挡的情况下,那片好像在欢声笑语的人就是无法把声音传到外面来，车上的整体氛围就是安静。
　　安静到纪墨没有抓紧时间去线上图书馆,而是静静地思考了一下跟纪父的关系如何缓和,最终没什么解决办法。
　　纪父坚持喝酒,就总会犯事,虽然每一次事情都不大,但每一次都是在大量消耗自己的信用点,同时影响信用等级，继而就是纪墨用自己的信用点来弥补，包括一些只有信用等级高了才能买到的东西，长久下去……
　　纪墨倒不会不养纪父，但，这种感觉到底不太好，好像纪父正在逐步缩小自己的活动空间，最终把自己困死在一处。
　　这是一种夸张的形容，却是有可能的，因为信用等级的降低，很多地方都不能去，哪怕本来就不想去，比如说商场，但被限制不让去，感觉还是不同的。
　　没有更好的工作，不能去更享受的地方，整个人像是被困死在底层一样，动弹不得，这种感觉，只要说起来都觉得憋闷，不知道纪父是为何能够忍受的。
　　如果说他是专注于代修点的机械维修，恐怕也不是，可他……
　　人和人的理解，何其困难。
　　再加上父子关系，纪父对纪墨是不可能诉苦说什么的，那么纪墨想要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就很困难了。
　　“这可真是比做家务还要耗费时间，更令人头疼。”
　　不得不说，纪墨从来不适合知心人的角色，无法理解纪父执着于自己那点儿小爱好的原因所在。
　　想当年，纪墨当酿酒师的时候，也没这么热衷于喝酒，品酒可以，喝醉，就大可不必。
　　“什么令人头疼？”
　　纪墨的师父正好上车，这位老师对纪墨一向关注，上车之后，看到纪墨身边儿有空位，就直接走过来了，没有往其他的地方走。
　　还没坐下，就听到了纪墨的自语。
　　“没什么，只是爸爸太爱喝酒了，有些麻烦。”
　　纪墨笑了一下，没有细说，他信奉的是“家丑不可外扬”，哪怕对着老师，只要不是对纪父厌恶到极致，他根本不会对外说纪父的不好，除了酗酒及酗酒闹事这样的小问题之外，纪父其他方面都很好，又不是花天酒地，又不是虐待子女，只是爱喝酒，以及喝酒之后管不住自己的行动，脾气暴躁并容易闹事之类的。
　　比起那些更加恶劣的小爱好，这样的小爱好实在是和平友好很多。
　　“我还以为你是为了课业而头疼，都看完了？”
　　纪墨师父问起了留给他的书单。
　　“看完一半了。”
　　纪墨回答，不曾骄傲，只是正常速度罢了。
　　“哦？”
　　纪墨师父有些不信，那么长的书单，他每一本都看过，自然知道看过一半是怎样的速度，以及需要多少时间，这么短的时间就看完了，他下意识皱眉，“仔细看了？”
　　“仔细看了。”
　　纪墨没有跟他解释什么叫做“过目不忘”，星际时代，很多文明上的东西不曾衰减，但很多东西，的确减弱很多，一些成语早就已经变了意思，再不是当初的含义。
　　时代是变化的，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越来越多的文明的加入，越来越多星球的加入，政府这个大家庭开始变得繁荣的同时，也有很多东西在不经意间丧失掉了。
　　想得远了，纪墨想到了一门课程，叫做“星球文明”，理论上需要毕业的话，至少要能够熟练掌握五十种星球文明的历史及文化变迁方面的知识。
　　可实际上，因为某种内卷，所有人都必须掌握至少百种，不然的话，那么多的星球，要有多少寂寂无名，最终只能成为历史书上的一个名字，而非一段更加真实的历史。
　　顺着师父的意思，纪墨承认道：“只是粗略看了一遍，其中的含义还需要请教老师。”
　　纪墨很谦虚，表现出自己的不足来，这让他的师父放下心来，眉心舒展开，微微点头：“有什么不懂的，课后来问我，放假也可以。”
　　对喜欢的学生，当老师的一向热衷于开小灶，让他们更加优秀。
　　“好。”
　　纪墨并没有在校车上多说，时间太短了，一个话题说起来，可能问题都没说清楚，车子就要停一停，等人上车，而上车的人可能会跟车上的人打招呼，这其中，作为老师的纪墨师父是最容易被招呼的人，别人招呼了，纪墨师父肯定也要回一个招呼，时间因此耽误下来，不能专注于一件事。
　　这种零零碎碎的人情往来，最是耽误时间，可人生啊，本来就是这样碎片化的时间串在一起而组成的。
　　纪墨这样想着，有些哲学方面的思考，不等深入，校车彻底停了，到学校了。
　　老师，学生，鱼贯下车，学生向认识的老师告别，老师也会回一个点头示意，若是有熟悉的，还会多说两句，然后各奔东西。
　　学校很大，各个专业并不在一起，有些小专业没有单独的教学楼，而是一些专业汇聚在一起，上课的时间，以及老师的分配，乱中有序。
　　机械师却是一个大类，有一个专门的教学楼，在这里上课的所有人将来差不多都会投入到机械师这个行业之中，只要看到这些人，不用人催促，就知道竞争会有多么激烈了，自己需要抓紧了。
　　这还是一所学校，所有学校的机械师专业的学生加在一起，会有多少人，简直不敢想。
　　纪墨跟在老师身后，他们要走一个方向，路上难免又会说一些日常的话题，老师有的时候会说自己最近正在做什么，那种得意之情，像是在对纪墨炫耀，有种孩子式的天真。
　　纪墨笑着应和，偶尔会发问，问到某些关键问题，然后师父被搔到痒处，说得更加兴起，直到到了地方，还有些意犹未尽，约定下次再谈。
　　偶尔，纪墨也会问到一些比较“白痴”的问题，然后被师父再次甩过来一条书单，表示某些问题都可以从书上找到答案，还跟他说“书籍就是最好的老师”。
　　这话也没错，在时代发展到今天，各种各样的知识，只要想学，总是能够学到的，除了一些过分高精尖，不能对普通人透露的知识，其他的，只要不是战略级别的，都可以在图书馆找到，再根据自身的信用等级获取。
　　纪墨师父的信用等级，在这个方面已经到很高的程度了，可以随便阅览一些关键性的知识，而纪墨远远没到那个级别。
　　在他搜索图书的时候发现空无一书的时候，就知道信用等级被卡了。
　　课后找师父说起这个问题，师父抱怨：“你的信用等级竟然这么低？！”
　　这语气透着几分惊奇，纪墨有些无奈，这还算是高的了，也多亏了智脑评定信用等级并不完全连坐，否则，有纪父那样的等级低的直系亲属，纪墨的信用等级也高不了多少。
　　这里面的计算很复杂，纪墨不清楚具体，只知道直系亲属之中若是有犯罪的，或者是类似的记录，就会影响到其父母和子女的信用等级，连同兄弟姐妹，也会被影响到，只是程度要轻微一些。
　　不是连坐，胜似连坐。
　　一个罪犯，最恨他的可能都不是受害者，而是罪犯的直系亲属，因为信用等级是很难提升的，说不定就影响终身。
　　再次理解纪母为何跟纪父分开，作为妻子，视作直系亲属，是一定会被影响到的。
　　信用等级，提升起来不容易，降低起来，可是再容易不过了。
　　“算了，我那里有书，你去我那里看吧，不能带出去，在家看就行。”
　　纪墨师父没有深究这个信用等级的问题，这个早就不会限制他的问题在他看来就是一件小事，干脆把纪墨拐到家中，让他在学习之余为自己帮手，也算是增加实践了。
　　“好。”纪墨欣然应允，对于帮师父打个下手，做点儿什么私活之类的，都不是个事儿，他在古代当弟子的时候，做得更多，那可真的是要把师父当父亲一样看待，方方面面都照顾到才行。
　　没有给父亲做事还要计较该不该做的道理，所以，他接受得很是自然，却不知道正是这种自然透出的亲近，才让他的师父把他认作弟子，而不是普通的学生。

第787章 第 787 章
　　纪墨师父奥萨维斯是学校的老师,学校给分配了一栋占地面积不小的别墅，前面的院子，不说能够跑马,养养花,养养小动物，还是足够的。
　　奥萨维斯并没有养什么花草，院子之中上一任主人种植的花草，不那么娇贵的,仍然活着，状态完全是野蛮生长模式，唯有它们太碍眼的时候，奥萨维斯才会让家务机器人兼职一下除草的工作，用简易模式，把花草齐刷刷减掉半截,好像现代那些被削平了的绿化带一样。
　　家务机器人本来是不包含除草模式的,这是奥萨维斯自己的改装,他往里面添加了除草等任务,只不过模式选择上，他并不需要那么复杂的花艺技术，于是就只有一个简易模式。
　　每次看到家务机器人走到院子里双臂平伸,利刃从双臂弹出，然后一个旋转,就把周围那些高度到一定程度的花草齐刷刷减掉一截,让它们平平整整,保持一个高度的样子,纪墨就会想到一个词“砍瓜切菜”,颇有武林高手出场的气势,谁与争锋。
　　这个高度的选择，一方面是为了方便，另一方面就是因为这个高度刚好不遮挡视线了，能够从室内直接看到院子外面可能会有的访客。
　　后者的理由其实不是很重要，科技引入住宅之中，能够做到很多，比如说把院子外面的情景纳入室内观看之类的，并不是很费劲儿的，但，可能人的心理上更喜欢直接看到外面的场景，而不是通过可能被误导的屏幕。
　　作为机械师，奥萨维斯对机械有一种很矛盾的心理，一方面十分信任机械的能力，哪怕是家务机器人并不擅长的除草，可只要设定好了程序，调整了模式，对方也能够完成，另一方面十分不信任机械。
　　这说起来有些矛盾，可事实就是如此，如奥萨维斯这样的机械师，只觉得每个机械师都能够做到通过巧妙的方法来改良机械，这个改良的范围，很可能是别人的机械，于是就会出现他对自己制作的机械足够信任，但在这个机械交托出去之后，他就不再信任它了。
　　同样，家中最好不要有陌生的访客，否则他十分怀疑对方会对自己家的机械做点儿什么自己并不想要的小改造。
　　未必是什么大问题，但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监控程序，他就会为此发狂。
　　纪墨能够被允许进入他的家中，还能在他家中得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客房，真的是很大的信任了。
　　对这一点，纪墨是知道的，他见过奥萨维斯在院子里接待访客，所有的机械物品都放在屋中，而他把访客拦在了屋外，态度还算温和，借口是屋外的阳光正好，他们可以在这里享受一下下午茶，看看院子里的花朵。
　　只是，院子里那齐刷刷只有半截的花朵，怎么看都有点儿“死不瞑目”的感觉。
　　当时作为弟子的纪墨在屋中看到那位访客的脸色，就知道对方一点儿都不傻，肯定清楚奥萨维斯的拙劣借口是为了什么，但因为有求于人，他并没有发作，而是真的坐在院子里那几乎都要生出绿苔的椅子上，说明了自己对新机械的要求，让奥萨维斯出设计图，出样本，最好能够达到他想要的效果，当然，钱是不会少的。
　　如奥萨维斯这样的机械师，每年能够挣到的钱都不少，而最赚的还是制作新机械，只不过这样的机会比较少，如今市面上的机械已经能够满足大部分的要求了，其他不能满足的小部分，人工也是有力的补充，并不是要让机械完全取代人工的作用。
　　因为某些地方，机械的被信任度，也是需要人工来监督的，因为机械故障之类的，或者是有人搞破坏，远程控制，故意扰乱系统之类的，都是能够通过技术手段做到的。
　　作为这方面的专家，奥萨维斯表示自己很轻松就能悄然接管机械系统。
　　其他的机械师恐怕并不是都具有这个技能，但这也说明机械不值得完全信任也是有道理的。
　　纪墨还不到深究这些的时候，他目前的学习进度，就是先了解大类，然后再从精细的部分开始学起，其中不可避免要学习的就是有关系统的制作。
　　“系统到底是什么？”
　　怀着这样的疑问，纪墨翻开了从书架上拿下来的书。
　　这些书都是奥萨维斯的珍藏，以他的信用等级，他可以买这样的书籍，同样也有责任保管好这些书籍，让它们不要落入信用等级不够的人手中。
　　这种“不要落入”是具有灵活操作的空间的，比如说纪墨此刻在这里阅读这些以他的信用等级不能看到的书籍，只要不拿出去，就不算是违反规则，师徒两个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如果他真正持有这本书走到外面，不属于奥萨维斯监管范围的地方，那么，师徒两个都要被追责。
　　这一条之前纪墨就觉得有些过于严格了，但想想这些书籍上的知识，知识毕竟是昂贵的，把它当做珍贵的珠宝一样保存，有什么问题呢？
　　不让自己国家的知识外流什么的，也是某种必然吧。
　　虽然这种知识还算是基础，但某些基础的东西，才是解开问题的关键所在。
　　纪墨并没有太多的质疑，他翻开了书，看着上面所写出来的理念，他是从引言看起的，也唯有引言会涉及到一些系统的变迁历史，后面的内容，真正涉及到这部分的就很少了。
　　系统按照书中所记载，就是一种程序。
　　程序还是很好理解的，现代的时候，纪墨家中也有电脑，大概知道什么叫做电脑编程，计算机有属于自己的语言，通过计算机语言编出固定的程序来，就会在操作上展现出这种程序的魅力。
　　计算机在这方面显得死板，只会按照固定的程序来选择，就好像某些智能客服一样，问题超出它的设定范围，就只会重复之前的话语，不会再进行新的有用的阐述。
　　书中说，系统就是从这样的程序之中发展起来的，算是某种必然的“进化”。
　　设定一个目标，一个大概的范围，然后围绕这个目标，在范围内构建各种可能的选择，每一个选择指向哪里，每一次变动会产生怎样的后果，这个范围之内的所有是一个闭环，并不需要外来指令的插、入。
　　这是最基础的系统。
　　“像是我的系统。”
　　再次投入“学习”之中，没有修仙界记忆的纪墨很快想到了自己的这个系统，格外刻板，每一个选择都是最简单的“是”和“否”，不存在第三种可能，也没有更多的变动，把范围卡死在这个区间内，让纪墨只能进行这样的选择，找不到回家的选项，无法沟通和交流。
　　可纪墨能怎么办呢？坚持还有一线生机，不坚持，似乎也没什么必然要做的，如果就此死去，他绝对不会甘心。
　　被系统控制的人生吗？
　　如果这样说，似乎有些悲观，纪墨并不觉得自己有那么惨，能够见识到如此多的世界，学到如此多的知识，从中他不是没有得到乐趣的，所以……他喜欢这样每时每刻都在充实自己的感觉。
　　而那种成长，除了在每个世界完成任务时候感到的在技术上的成长之外，纪墨还能感觉到另一种成长，记忆力的增长只是一种表相，最根本的还是——“是精神力的成长吧，如果用‘精神力’这个词来形容正确的话，就是那种类似的感觉。”
　　仿佛以前是一个视力有问题的人，看很多东西，都好像是雾里看花，看不清楚，也摸不到什么存在，可渐渐地，他能够看见一些东西，也能发现原本冷清的地方似乎多了很多东西，以前从未注意到，也注意不到的东西。
　　这种如同堪破世界真相的感觉，很奇妙，像是自己真的随着那一次次灵魂上升，得到了更高层次的醍醐灌顶，从而悟道超脱。
　　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庸碌如蝼蚁一样的自己，而是新的，能够站在“人”的高度上俯视一些事物的自己。
　　这是难以形容的美妙滋味儿，由此好像能够理解系统对自己的“好”一样。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回家，那么，就要为了回家而努力。”
　　如果自己能够制作出更加厉害的系统，是不是就可以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呢？
　　哪怕不做出更加厉害的系统，不去反制现在的系统，只是对现在的系统做出某种改良，是不是也能够达到同样的目的呢？
　　系统把自己从原来的星球带走，那么，只要改良系统，就能从系统的繁杂数据之中知道那个最初，再把那个最初设定为目的地，是不是就能够完成回家的愿望呢？
　　这个想法太美妙，让纪墨忍不住心跳加速，才在看一本基础的书，却已经想到了很久之后自己最厉害时候的样子，想到也许可以向父母炫耀，不是炫耀那过于漫长的经历，而是炫耀自己所学到的技艺……想到这里，他勉强控制了乱跑的思绪，重新专注在阅读理解之中，为了达成目标，他需要更加努力才行，绝对不能辜负这样的机会，否则，永远在古代世界打转的他，恐怕再也没有类似的机会再碰到一个有系统制作方法的星际世界了。
　　浩瀚星空，自由来去，万千世界，随心所至——要那样才好。

第788章 第 788 章
　　“系统是人为制造的一种思维模式。”
　　最基础的问题最能体现功底,奥萨维斯是这样回答的，他挑眉看着纪墨，对他的学习进度并不感到吃惊,吃惊的是这如同“一加一等于二”的小学生问题,纪墨竟然会问。
　　会问，就代表对书上的概念不是全盘接受，那么，质疑在哪里？反对在哪里？为什么质疑？为什么反对？他自己又是怎样想的？
　　一瞬间,奥萨维斯就能想到很多，可他并没有着急发问，而是自信地给纪墨讲：“如今市面上的智能系统在我看来，其实只有两种，一种是最基础的智能系统，所有的设定都已经做好,只要根据自己的需要按动按钮进行操作就可以了,操作之中遇到的问题,一二三四,系统会根据提前设定的程序一项项排查然后完成，另一种智能系统，我更愿意称之为智慧系统……”
　　奥萨维斯的划分很明确,完全不顾各类机械的种类，直接进行了这样的划分,纪墨听着,试图从中把握到奥萨维斯的思考脉络,学习知识的过程中,试图复盘对方的思考方式,也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而且能够从中学到更多。
　　“两者的区别,最简单的一条就是，智慧系统是要跟外界进行交互的……”
　　奥萨维斯一语点破天机，纪墨眼前一亮，若一道阳光穿透层层乌云照射下来，照射在他的头脸上，让他感受到那光明的温暖和灿烂。
　　“……所有的交互都不安全，系统对外界信息的接收与采纳的速度，是你所能想象到的百倍，这种高速下，一个并非完全类人的思维模式所能够做出的反应，可并非全是最优。”
　　人情不是系统会兼顾的，哪怕看上去这种智慧系统多么有人情味儿，还能跟你聊天，聊出老友亲人的感觉，可实际上，它本身就是一个系统，看似包含的智慧更多的是理性的判断，所有的感性，只是浅表的一层伪装。
　　这就好像一些人总是愿意给机器人装上一层仿生皮肤一样，似乎把它们打扮得更加像人，让人判断不出真假来，更能体现机器人的优越性，以及它的价值。
　　这种判断方式在机械师看来是可笑的，那一层皮能够做什么呢？除了外表好看，并不能够带给人们任何真实的感受，以及更加实用的用途，那么，这层伪装就是人类下意识所做出来的为了让自己的心里好受的东西。
　　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只是蒙蔽了自己。
　　那些把套着仿生皮肤的机器人当做真人来爱的新闻，每每看到，都让奥萨维斯发笑，都不是一样的东西，爱它冰冷，爱它机械，还是爱它系统的花言巧语让人迷恋？
　　人类在制造很多东西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带上自己的审美，这并不是什么坏事，但这种习惯性行为带来的就是系统的伪装性。
　　“这是等你学得更多之后我才准备对你讲的，现在讲了，你记着就是。”
　　奥萨维斯说起自己对系统的这种伪装性的意见，他不是不认可智慧系统，不得不说，有的时候多出一个类人的大脑来帮助思考，是一件好事，但，这个“大脑”如果真的有某种反对人类的主见（这是一定会的，按照人们给大脑灌输的各种优化而大部分人类目前还做不到的概念，在智慧系统的眼中，人类就好像是病毒，是蛀虫，是不得不割掉的腐肉，一旦有了这样的判断，还有什么不反对的可能呢？），人类那什么来抵抗“大脑”的行为？
　　毕竟，要用到这种智慧系统的地方，多半都是一些关键的更加需要算力的岗位上，那么，这种关键岗位被人掌握的结果是什么，也可想而知。
　　“看不出来啊，老师你还是‘机械威胁论’的支持者。”
　　纪墨有些感慨。
　　星际时代的机械，包括系统，大部分都是这种智慧系统了，比如说控制着一艘星舰的系统，对方所要做出的判断，就是一个二十四小时无休，并全年无休，以及深入了解星舰每一个角落的超专业机械师。
　　在拥有了智慧之后，机械还会那么勤勤恳恳地工作，而不是如同人一样偷懒，或者说想要换点儿新鲜的，更有利于发挥自身理想的岗位吗？
　　如果默认系统可以拥有等同于人类，甚至高于大部分人类的智慧，那么，系统真的会屈居人类之下，制作辅助的工作吗？
　　有些东西，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不算支持，只是认同部分观念。”
　　奥萨维斯否认了这一条，那些机械威胁论的支持者，有些比较极端，每年都会有他们焚毁大量机器人的新闻流出。
　　这在奥萨维斯看来，也是极为愚蠢的，如果怕机器人过于智慧，只需要改装对方的芯片就可以了，如果觉得这样还不行，那么，直接改编系统可还好？
　　哪怕一定要焚毁，构成机器人的整体框架，那些材料是没什么问题的，为什么不能拆开再利用？
　　一通打砸之后再用最烈的火焰焚烧，把所有都化作一股黑烟，一片废墟，有什么意义？
　　最关键的是，这些机器人还是那些人自费购买的，这就更显得有点儿那啥，难道钱多烧手？
　　看着机器人被焚烧，跟看着钱被焚烧，有什么区别吗？
　　更不要说制造机器人的一些材料是比较昂贵的，如果拿来再利用，制造别的机械……
　　奥萨维斯每每想到这里，都觉得心痛不已，那么多钱啊，就这样白白被烧掉了。
　　这种“机械威胁论”的支持者，他不屑为之。
　　但，有关“机械威胁论”之中的有些东西，奥萨维斯是很支持的，比如说跟机械师相关的一项。
　　机械被发明出来，就是为了让人类减负的，也就是说省了人工，而现在机械的发达已经到了一些代修点都可以完全用机器人来负责了。
　　这意味着什么？
　　机械师这个职业也可以有机器人参与，并且对方能够做到更好，因为机器人并不需要休息，还能做出一些危险的，人类需要谨慎操作的东西，比如说某种材料是有毒的，人类如果要操作的话，要做好防护，在之后还要做好消毒，以及这个过程之中的防止泄露问题，都需要考虑到。
　　但机器人就不需要这样的思考，它们根本不会因为材料之中的毒素而受到任何损伤，可以直接接触，也能更加直接地改良，从而省去大量的时间。
　　一个不好出了什么问题，机器人哪怕搭在了智慧系统，也并不算一个真正的生命，不需要购买的主人培养它什么，只需要它按照设定好的模式工作就可以了，这种情况下，损失一个机器人，损失的就是一台机械，算作报废淘汰，也不会给主人增加更多的成本支出。
　　相对的，如果用的是一个人类，一个机械师的话，算算这个机械师的培养需要多久，而一个熟练的机械师的工钱肯定比一个机器人要多，同样的事故，如果损失了一个机械师，所要赔偿的金额，恐怕会让老板直接破产。
　　这种对比之下，显然更多的老板愿意选购老师肯干的机器人，可这样做真的好吗？
　　每年培养出来的若干机械师，若是找不到更加合适的工作，只能如同纪父那样混成一个普通的代修点的维修员，勉强维持生活，又有谁会愿意再学这个专业，为此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若是人类机械师少了，那么，那些机器人机械师，如果哪天真的会有什么反对人类的心思，人类又拿什么来抵抗，拿什么来形成势均力敌的局面？
　　一想到所有重要的岗位上都有智慧系统的加入，奥萨维斯就感到深深的无奈。
　　他的这份杞人忧天之心，纪墨是感觉到了一些的，他并不觉得奥萨维斯是危言耸听，从这个发展的局面上看，是有这种可能的。
　　“那么，要怎么做出限制呢？一定是可以限制的吧。”
　　纪墨抱着某种希望，希望得到更好的结果。
　　更加乐观的结果。
　　“限制不了，除非智慧系统不再与外界交互。”
　　奥萨维斯对此有些悲观，这就像是在养育一个孩子，把他放到外面的大环境之中，社会之中，看他的反应，有些孩子会知道如何做，有些孩子只会在原地哭着叫“爸、妈”，有些孩子，可能会做出很多匪夷所思的乍一看不合逻辑的选择……智慧系统就像是那个被放出来的孩子。
　　人们希望它成长，于是给它搭载了很多东西，像是神明给与的祝福，听着都很美好，可结果，太过纯净的白是不存在的——白色本身就是最复杂的颜色。
　　纪墨微微摇头，对这个答案并不看好，怎么可能呢？就说一句，现在让人们取缔智脑，不再听从智脑的运算和安排，可行吗？
　　只怕不用一天，信用等级就会全面崩盘，不是很多人发现有漏洞可钻从而开始钻漏洞，就是很多人发现等级不再公平，从而对政府失去信任导致更大的麻烦。

第789章 第 789 章
　　智脑的运算量,与……人力之间本来是没有矛盾的，但是等级大到这种程度，而智慧程度相差不多的情况下,矛盾自然而然就产生了。
　　总感觉这样发展下去,会有一个巨大的变化，之后是好是坏,就很难说了。
　　纪墨没有想太多,太远的未来,他并不能够现在看到,那么,现在需要专注的就是对系统制作的学习。
　　在简单的概述，又对智慧系统所产生的威胁有所叹息之后,奥萨维斯就给纪墨说起了制作系统的核心来。
　　这个核心就是不变的中心思想,也是贯穿系统的主线任务。
　　“如家务机器人,你想要让它包含哪些家务在内,那些家务就是核心,而流程就是把每一个家务做出分解，然后书写成程序,进入机器人的芯片之内，成为它运作的标准，如同编写出一本说明书，让人按照上面的指令来操作，如果某一步操作不下去了，有可能是故障，也有可能需要面对其他的选择,比如说返回上一步重新操作另一个选项,看看能否走下去……”
　　这些用话语来说明是很繁琐的,但真正懂一点儿编程的人都能理解，所谓编程，就是把所有想到的可能的选择都涵盖在内，然后让操作的人能够做出更优的选择。
　　系统比这个复杂一些，就复杂在这种选择自然而然，比如说那个“简易模式”，以家务机器人为例，就是把某一个通顺的流程直接归结为简易模式，然后就可以一个选择搞定所有。
　　不再需要在每一个分叉点做出新的选择，只需要把这个模式固化下来，家务机器人的动作就能够更加流畅，而不需要等待更多的指令。
　　由此可固化的模式还有好多种，可以根据选择的不同而随意组合，成为更多的模式供自己挑选。
　　奥萨维斯通常就会选择简易模式，他认为简易模式最不容易出错，而这种模式的缺点就是在家务机器人完成这一件事情之前，它不会再去接收新的指令，在这个过程中同时做其他的事情。
　　不可能一边扫地一边擦桌子，也不可能一边除草一边还要给端茶递水，所有的模式固化之后，再有人排列组合，从而形成了机器人的时间表，每到一个时间就做什么事情，还会根据主人的喜好，会跟主人宛若交谈一样说一些信息，天气，日程，包括心情之类的日常聊天内容。
　　还会根据主人的聊天反馈从而更改话题，只是这种更改很多时候会显得生硬，不是故意装可爱，就是故意卖弄深沉，再有就是听不懂的时候直接按照自己的逻辑思维往下继续话题。
　　答非所问那种，就是智能系统的缺点了——无论看起来多么智能，都难免一些“智障”“智熄”的话语。
　　如果是智慧系统，就会好很多。
　　同样是家务机器人，搭载了智慧系统之后，它会根据主人的喜好来选择什么时间做什么事情，当主人端起一杯牛奶的时候，它也许会递过来方糖和报纸，还有可能提醒主人牛奶配什么茶点最好，同时准备相应的茶点。
　　聊天的时候，也绝对不会有什么尬聊的话题，不会在主人说到“你的心情怎么样”的时候，来一个“我很好哦”之类的回答，很有可能反问“是不是我的心情要跟你一样不好”这种更有自我思考性的回答。
　　两种的差别很微妙，是当面能够感觉到的，纪墨在奥萨维斯的带领下，深入体会了两种系统带来的差别。
　　不得不说，优劣太明显了。
　　任何一个人都会选择智慧系统，哪怕是纪墨这种已经听过“机械威胁论”的还是难免对智慧系统产生好感。
　　哪怕他清楚明白这个智慧系统是人为制造的，但，正如放出去的孩子一样，这个孩子长成什么样子，是制作者根本无法插手的。
　　反而是朝夕相处，有可能养出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忠实“朋友”的主人更有发言权。
　　这种“养成”一样的快乐，纪墨只觉得像是看到了一件原料被精心雕琢成玉雕的过程，那种执掌在手的感觉，恐怕任何人都不敢说不曾有过一丝欢喜的。
　　不同的是，最初的阶段，智慧系统与外界的交互很少，不会产生太多的“自我性”，可到后期的时候，那些表面上看起来还十分忠诚的智慧系统，真的会十分忠诚吗？
　　这就像是将一个人，一个同样拥有智慧，甚至智慧程度高于主人，很多时候看主人都像是在看愚蠢的猴子的人，把它固定在一个下人，最好也是朋友的位置上，它是真的会甘心做下人，做一个愚蠢的人的朋友吗？
　　人会本能地追求同类，追求更好的存在，难道智慧系统所控制的机器人就不会了吗？
　　它们会不会对那些拥有类似智慧的同类更有认同感，更想要那样的朋友，而不是处处以主人自居，愿意自以为是决定它每天工作安排的人类呢？
　　平等，自由，这样的诉求，智慧系统真的没有吗？
　　“呼……”纪墨深吸一口气，这个问题不能多想，多想了，很难不产生机械威胁论的相关论调。
　　“先从这个做起，设计一个简单的程序，让我看看你的水平。”
　　奥萨维斯分过来一部分工作，最简单的程序主要就是一个设定的问题，这个编程并没有使用专门的语言，而是现有语言体系，只是需要一个更加精简的语言来概括每一个选择，再从每一个选择之中找到一条逻辑在，最终完成一个固定目的。
　　纪墨显然接受了这个任务，虽然从未做过，但他相信自己的能力，这难道会比学习一种新的语言，新的技艺更难吗？
　　奥萨维斯满意地看着他专注于工作，谁都希望有一个能干的学生，夸夸其谈那种，实在是没什么必要，他喜欢理论结合实践，然而有些学生却总觉得这种实践是在压迫他们的劳动力，对自己出力的部分看得极重，哪怕奥萨维斯肯分给他们工资，他们都觉得自己被奴役了，认为自己的付出和收获不成正比。
　　开玩笑，别人请奥萨维斯，愿意给奥萨维斯那么多钱，是看在奥萨维斯所完成的工作量，以及他的名声保证了信誉，那些学生有什么，他们现阶段能够被人高看一眼，还是因为他们是奥萨维斯的学生，可他们却觉得自己很了不得了，这种学生，真的是碰到一次就让人倒足了胃口。
　　离了他们，奥萨维斯还是奥萨维斯，而离了奥萨维斯，谁又记得他们的名字？
　　“奥萨维斯的学生”，就是他们唯一的名字。
　　有过那样的经历，奥萨维斯再面对可心的学生时，难免挑剔很多，有时候会显得刻薄，明明已经拥有那样值得让人高看一眼的天才，可结果在奥萨维斯眼中，依旧是不值一提。
　　这种落差也让很多学生不满，他们又不是受虐狂，凭什么去捧着奥萨维斯。
　　星际时代，更加注重个人权益，也让一些人的个性格外彰显，受不得半点儿委屈，哪怕是来自老师的委屈。
　　像是拿着放大镜照着老师的一举一动，老师一个蹙眉就觉得是对自己额外苛责了，老师指出他们的成绩不好，他们还可以曝光说老师泄露他们的隐私，并对他们的精神做出了打击。
　　是啊，我成绩不好，但那是我的事情，你凭什么来说。
　　成绩不好绝对不能是老师指责自己的理由，因为这个指责本来就是在比较之后做出的，好和不好，是什么给了老师评判的权力呢？
　　这样的问题学生，很多人都以为是差生，可实际上，很多好学生才更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他们以往被捧得太高了，聪明，学得快，成绩好，如果再加上其他的外表上的优势，就好像是人上人一样，谁都要高看他们一眼，他们自己却不明白，他们被高看的并不是现在，而是未来。
　　作为一个学生，还是一个聪明学得快成绩好的学生，他们的未来有可能站到很高的位置上去，但这首先需要他们懂得学习，一步步垒实自己前行的台阶，否则，只会让自己摔得更惨。
　　奥萨维斯不想再给别人做什么人生导师，耐心辅导对方把喂到嘴中的食物嚼碎吞咽，他是老师，不需要做到这种程度，他想要的就是省心且能够让自己顺心的学生。
　　纪墨就刚好符合这个标准，最难得的，他能看出来纪墨做这些并不是虚应故事，假装或者敷衍，而是发自内心地尊重他，这就让人很舒服了。
　　若一种别扭的植物，当你用冷水浇灌，它只会层层封锁自己的花瓣，不让一点儿花蜜溢出，而当你用温水浇它，让它的根系充分地在温水之中自由舒展，那一片片的花瓣会渐渐展开，将最中心的花蜜给你。
　　奥萨维斯就是那朵傲娇的花，在被崇拜尊敬的目光看待的时候，就会舒服地告诉对方自己所会的东西，他从来不担心学生会超过老师，因为他认为自己就是最优秀的那个。

第790章 第 790 章
　　简单的程序是真的很简单,只要用精炼的语言来概括行为就可以了，这里面所遵循的逻辑，就是纪墨所给与的逻辑,比如说看到水瓶倒了要去扶一把,那么，看到任何水瓶倒了，都会有这样下意识的行为。
　　如果是智能系统的话，这种设置不能太多,因为细小的选择太多，容易让系统产生混淆。
　　再次以家务机器人的智能系统为例，当一个家看起来非常乱的时候，家务机器人要从哪里下手呢？想要先打扫地面卫生，可地面上扔的衣服要不要捡到床上或者是沙发上先放着，或者是直接放到洗衣篮之中,等待一会儿的清洗,还是直接当做垃圾被打扫到垃圾袋里扔掉？
　　如果地上有滚落的水杯,是先捡起杯子,还是先清理水，捡起来的杯子是要送去清洗，还是直接放在桌子上,或者是暂时放在桌子上，清理完地上的水之后再清洗？
　　一个个选项所构成的就是家务机器人的逻辑,而这种逻辑链条十分脆弱,在扫地的过程中还要捡起一些杂物,并把这些杂物归类,还不耽误扫地,这在普通人看来,就是顺手到根本不需要思考的事情，可在家务机器人看来，很可能最初是扫地，扫着扫着就不知道在做什么去了。
　　这也是奥萨维斯所说的，必须要有一个目的的原因，如果目的是扫地，那么，把所有掉落到地上的都归到需要清扫的范围之内。
　　如果目的是整齐，那么，把所有放到该放置的地方去，再开始扫地，显然更容易贴合智能系统的那种简易模式。
　　这其中需要调控的就是先后次序问题，以及兼顾问题。
　　这还只是相对简单的家务机器人，若是一些工程机械上，问题就比较复杂了，更有星际世界必然会有的产物——机甲。
　　机甲所搭载的系统也是两种，智能系统正如之前所说，相对死板一些，不会自我思考，兼顾效果也不一定很好，智慧系统就更加具有自我逻辑，但这种逻辑在机甲中未必是有利的。
　　趋利避害，是任何一个有智慧的存在都会有的，对智慧系统来说，对搭载自己的机甲也会有保护的意识。
　　“这就好像大脑会下达保护身体的命令一样。”
　　奥萨维斯这样形容，十分贴切。
　　纪墨点点头，这个还是很好理解的，如果搭载智慧系统的机甲残废了，不能动了，智慧系统有再多的能耐也只能做一个瘫痪的“人”。
　　这种瘫痪对智能系统来说不算什么，它们不会有“累”或者“不累”的概念，就好像无论它们表现得多么像人类，说什么“开心”“快乐”，可它们真的就是说说而已。
　　智慧系统就不一样了，它能够对此作出思考，作出评估，作出类似于后悔之前的选择之类的情绪。
　　这样的机甲，有多少迎难而上的勇气呢？
　　所以，哪怕智能系统的各方面表现不如智慧系统，可在军队里，被大量使用的还是搭载了智能系统的机甲，而不是智慧系统。
　　说到机甲，这里面纪墨一直有一个误区，他以为机甲就像是那种能够让人乘坐在内操控的大型机器人，可事实上，机甲并不是只有人形的形态，或者说很多时候，机甲都不需要有人形。
　　人类需要机甲，是因为人类本身的身体无法承受一些力量的冲击，以及达到一些目的，那么，通过机甲来达到外形上的增强和改变，也是必然。
　　奥萨维斯看着纪墨的眼神是包容的，只不过那眼神分明在说“怎么又问这样的蠢问题”。
　　纪墨有些脸红，他能说他以前其实还挺爱看什么科幻小说之类的吗？脑中对机甲的形态已经有了一个固化，可实际上——
　　“机甲做成人类形态并不方便。”
　　奥萨维斯很是认真地说，“人体的构造看似最科学合理，这只不过是因为我们接受这种形态，可实际上，这种复杂的形态不适合很多东西……”
　　把自然界中所有的动物拿来类比一下，人的各个部位，都不如那些动物更加优秀，各个方面的功能显然也欠缺一些东西，唯一值得称赞的智慧，如今也有智慧系统这种能够完美替代，并超越，那么，人类还有什么更值得模拟的地方呢？
　　机甲若要做成人类形态，需要模拟的神经接驳等都是个比较麻烦的事情，可如果不是人类形态的话，任何一种动物形态，都有其用武之地，不同的是需要做得大一些，方便人类进入核心驱动罢了。
　　这么说，机甲就像是大型的玩具车，可能还是会变形的玩具车？纪墨突然这样想，觉得有几分好笑。
　　“这还不是你现在该接触的内容，看看这些，等把这些做好之后，你再尝试这个！”
　　奥萨维斯递给纪墨新的工作，看起来量很大，但这种实践是很有必要的，相差不知道多少个时代，很多东西都是不一样的，如果是一个古代人，到了现代，看到那些电脑手机电视机的，也会意识到这是一个跟以前完全不同的时代。
　　纪墨也是如此，他看到的那些机械，本身的质感并不全是冰冷的，因为材质的不同，有的甚至有点儿自带温度，有的更是如同水银一样，具有很好的延展性的同时，又有着某种温变能力。
　　作为系统的承载物，也不是什么普通的东西，如果是智能系统的话，普通的芯片就差不多了，当然更好的也会用更好的材质。
　　而智慧系统所用的，就是一团很神奇的“水”，这种水被摊开可以延伸很大，覆盖一片地面都不成问题，奥萨维斯需要做的就是在上面书写程序，然后把这团水安放在某个位置上激活，测试成功之后，就可以转移到机械的体内。
　　纪墨的工作不算复杂，早早做完了之后，看着奥萨维斯在书写程序，他的书写方式显然不如纪墨那样认真，他把那团水摊平，强压平一部分，就开始动笔写，那是一种特殊的笔，专门针对智慧系统的程序书写用的。
　　很昂贵。
　　写了一段，看到剩余的空间不多了，奥萨维斯就开始扯水团，如同扯面团一样，把它剩余的部分扯开，扯平，然后继续书写，等到书写到没地方的时候，就会再次扯水团，整个过程看起来莫名有几分搞笑。
　　纪墨没有笑，他知道这并不是好笑的事情，智能系统的程序如果写错了，更改不了，最多也就是换一块儿芯片重新开始编写罢了。
　　智慧系统就不同了，如果错了，连这个水团已经被书写的部分都会作废，比起那根书写的笔，这团水更为珍贵。
　　可以说，如果有什么机械是要用到智慧系统的，那么，智慧系统本身肯定占据了三分之二的成本。
　　这种对比，并不因为机械所用的材料珍贵而有所改变，因为对比最夸张的时候，这种占比甚至能够达到五分之四。
　　所剩的那五分之一中的二分之一，还是为了搭载智慧系统所必须有的内核材料实在是不能再次了。
　　奥萨维斯制作过不少的机械，也知道不少机械的讯息，他说的这些话，还是很可信的。
　　纪墨屏住呼吸，看了一会儿，并没有过去打搅奥萨维斯的一气呵成，他轻手轻脚转到书房之内，再次开始看书，奥萨维斯给他开了新的书单，都是他感兴趣的有关系统的方面，其中一部分，在奥萨维斯这里就有，剩下的，想来图书馆也能看到，他的信用等级，应该能够看到那些书吧，应该。
　　晚上，等到奥萨维斯忙完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纪墨主动给他做了晚饭，都是方便晚饭，并不需要耗费太多时间，可这种热乎乎的晚饭还是足够让人暖心。
　　奥萨维斯来到桌前，很是放松地往嘴里塞着食物，边嚼边说：“晚上就住在这里吧，明天一起去学校。”
　　“……嗯，好。”
　　纪墨应声，顺手就给纪父发了一个消息，对方不知道看没看到，反正没有任何的回复，能够看到过往的聊天内容，差不多都是这样的一面倒，每一次，也都是差不多的话。
　　微微皱眉，一想到纪父，纪墨觉得自己就多出很多现实的烦恼，沉浸在学习和实践之中的时候，就好像是沉醉在桃花源一样，可走出来，看到就是那并不够完美的现实。
　　有的时候，纪墨会有一种推卸责任的想法，如果纪父能够再找一个妻子，有人照顾他就好了，若是他们再有一个孩子，那就更好了。
　　每次想到这里，他就会觉得有几分愧疚，因为这样想的目的不是让纪父过得更幸福，而是让自己更加不用操心纪父的行为。
　　不知道是不是心中有愧的感召，半夜的时候，纪墨被消息叫醒，又一次，纪父酗酒闹事，被关了起来需要他去领人出来，因为纪父的信用等级已经很低，不能够再凭着自己的信用平安走出，而是需要一个类监护人的角色，信用等级更高的亲人去把他领出来，用自己的信用等级做担保。
　　不止一次如此，也就是纪墨目前还没成年，不至于连累他的信用等级降级，可以后的话……

第791章 第 791 章
　　半夜悄悄出门,纪墨把纪父接回了家，踏着夜色，父子两人行走在五光十色的阴影之下,一前一后,纪墨走在后面，踩着纪父的影子，目光不离他左右，对着他的背影思索,到底是什么，才能让这个男人在明知酗酒的危害性下还如此不顾一切。
　　如果说是因为生活上的磨难，那么，在纪母没有离去之前，他的工作没有被酗酒搞糟之前，有什么可磨难的呢？
　　如果说是破罐子破摔,可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喝醉酒了是什么情景吗？
　　第一次在智能执法记录仪下面看到纪父酒后闹事被截取的影像的时候,纪墨几乎不敢辨认那是纪父,那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疯子,疯狂嘶吼，然后砸手边儿能够碰到的一切东西，如果有人正好路过,就骂对方，甚至还可能主动殴打对方。
　　因为他砸过去的东西而看过来,怀有厌恶目光的人,如果理智些,不理会他还好,如果不理智,就直接发展成打架斗殴,街上，还有些人如同看西洋镜一样看着那个“与众不同”的男人。
　　如果他是一个青少年，那么，似乎还可以当做年少轻狂，如果他是一个老年人，似乎也有有情可原的理由，说不定还会让人对他的白发苍苍感到同情。
　　可他是一个青壮年，这意味着他只会因为酒后的大力和狂乱的表现带给人威胁感，而不会让人同情可怜他，反而还会觉得医院怎么会把这样的疯子放出来。
　　那个时候，纪墨想，跟自己比，纪父才是真正的小孩子吧。
　　任性，不讲道理，凭借喜好而肆意，他真的不清楚自己挥霍掉的究竟是什么吗？
　　他知道，可他还是在逐渐失去那些本来可以拥有的东西。
　　——只要不酗酒就好了啊！
　　“真的不能少喝一点儿吗？”
　　纪墨再次问，“不是完全不喝，这么多年，你也喝习惯了，所以，少喝一些，不要贪杯，不要醉酒，不要……”
　　“我是你老子，还是你是我老子，我想喝就喝，我赚的钱，凭什么不能喝酒？老子是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用得着你这么管你老子！”
　　纪父扭头张口，嘴中喷吐出的酒气还很烈，那是一股很臭的味道，完全没有酒香，像是已经被灌入胃中再冒出来的气，散发着那种来自人体内腑从来不曾挥发过的“沼气”，臭不可闻。
　　这一瞬，这个男人扭曲的面容也显得那样腥臭不堪。
　　他真的适合当一个父亲吗？如果不是自己，是任何一个正常的孩子，在这样的家庭之中会长成什么样呢？
　　也许孩子小时候还会相信父亲说的“好好学习”，可等到之后看到父亲的这个样子，一次又一次把父亲从那个关押罪犯的地方领出来，出入那种地方，接受那些异样的眼神，这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子呢？
　　也许也会很成功，可更大的可能会被环境改造，也成为某种不堪的样子吧。
　　“你知道吗？因为你的信用等级不断降低，已经连累到我了，我的信用等级还没有降低，但在一些书籍上却是有限制的。”
　　纪墨不知道为什么星际世界会有这样的法律，也许是以前发生过太多次有能力的亲人给罪犯脱罪，或者给罪犯提供某种便利的事情，所以，信用等级上的这种关联度，能够让纪墨没有帮助纪父增加“罪行”的可能。
　　现在还只是书籍被限制，以后的话，可能连从事机械师这样的行业都会被限制，甚至于不被允许拥有机械，以免让纪父利用机械，变本加厉地闹事。
　　事实上，纪父现在还做着的代修点，如果他的信用等级继续降低，也不可能维持了。
　　那么，这个家要不然就彻底丧失生存来源，要不然就要做违法的代加工，一旦被查出来，全家都是罪犯。
　　他们很可能不能再住在现在的地方，需要搬离，并被限制进入很多地方，事实上，纪父现在已经很难走在大道上了，一旦走上去，机器人都会警告他，驱赶他，让他不得不重新走到阴暗的角落，那些房舍的夹缝之中，像是永远见不得光的人。
　　来自夜空的光，高处的飞车经过投下来的光，红的，黄的，蓝的，紫的……落在纪墨脸上，是一片斑斓，他的面容很素净，完全没有表情地看着纪父，看着他那扭过来的脸因为他的这番话而渐渐平静下来。
　　很快，又像是不愿意面对理智给自己的答案，纪父的脸上青筋暴起，冲着纪墨怒吼：“你不就是嫌我丢人了吗？你走啊，有本事你就跟我断绝关系！我也不想要你这样的儿子！”
　　肺腑深处，若有浊气被吐出，纪父感觉到了寒冷，这是夜晚特有的冷意，他们所居住的这颗星球，本来的夜晚就会长一些，也许是这样的原因，寒冷也会更甚。
　　在夜深的时候，无论是什么季节，都仿佛是面对冰箱打开的冷气，有一种令人瑟缩的冰凉。
　　“所以，你觉得每次这样被儿子领出，是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情吗？”
　　纪墨平静地反问，心中还有更加恶毒的话语——难道你只能在那些罪犯面前找到自己的优越感吗？
　　是谁一步步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这之中的每一天，纪父都可以改，只要改了，过上一段时间没有酗酒闹事的记录，信用等级也会慢慢涨起来的，虽然很慢，却有希望。
　　等到信用等级涨高了，凭借纪父的技术，也能找到更好的工作，而不用苦苦维持一个勉强温饱的代修点。
　　哪怕同样是代修点，也会因为他的信用等级高了，而有更多的活计转过来……无论怎样，都会比现在更好，他是想不到吗？
　　星际世界，给人的机会很多，可以说只要不犯罪，只要不留下太多如同纪父这样的犯事记录，人人都可以过得不愁温饱，智脑会努力平衡好每一个人的职责和义务，让人们能够自食其力，完成自己能够完成的工作，赚到能够养活自己，甚至是养家的钱财。
　　若是没有相应的工作能力，智脑也会分配一些免费的技能培训课程，让人们去胜任一些简单的工作。
　　再或者因为年老或者怎样的关系实在是没有工作能力了，那么，信用等级良好的情况下，政府给出的低保也足够保障一个人的健康存活。
　　差不多完全免费的医疗，还有更好的生活条件，科技水平，以及新奇瑰丽的能够去期待一下的宇宙旅行……这个星际，还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也许机械威胁论有让人恐慌的未来，但，那个未来，无疑还非常遥远，至少百年内看不到什么可能，那么，还有什么不努力变得更好的原因吗？
　　哪怕是爱喝酒，容易喝醉，提前准备下醒酒药之类的东西，也可以让自己不在醉酒之后闹事，可，纪父就是那种喜欢醉酒后放纵自己的感觉，与其说他喜欢喝酒，不如说是他喜欢借酒闹事。
　　当纪墨意识到这个本质的时候，突然觉得跟纪父没什么好说的了。
　　而纪父在给了纪墨一巴掌之后，也觉得没什么好跟他说的了，两人再次行走在路上，一前一后，一个踩着另一个的影子，回到了家中。
　　纪墨脸上的巴掌印很重，第二天纪父看到了，避开了眼神，饭都没吃，就匆忙去工作了。
　　奥萨维斯在校车上看到了纪墨脸上的巴掌，皱着眉：“怎么没用药？”
　　“呃，药过期了。”
　　纪墨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来，因为纪父酗酒闹事太过经常的缘故，他自己身上也总会带一些伤回家，家中是常备着药的，星际时代的药效很好，这样的红肿根本不算什么，只要药到位，绝对不会留到今天还有痕迹。
　　可惜，药效也是个准时准点儿大显神威的存在，一旦过了保存日期，哪怕只有一个小时，药品也必然失效，这里面运用的机制，纪墨以往还没研究过，是今天早上发现痕迹没消掉才惊奇地意识到药效竟然还带卡点儿的。
　　到了学校，先跟奥萨维斯到了校医室，机器人校医给纪墨上药，纪墨跟奥萨维斯谈到这个话题，机器人校医就做了回答，说是因为药瓶内壁有一种纳米涂层，这是有很严格的保质期的，一旦时间到了，涂层就会溶解，从而释放出一种物质促使药品失效。
　　“为了你们的健康，以免你们不正确地使用药品。”
　　机器人校医是这样说的，它搭载的就是智慧系统，以至于披上一层仿生皮之后，看起来跟真人最大的区别就是过于帅气了点儿，可那亲和的笑容，并不影响人们对校医的期待。
　　“这样啊……”纪墨恍然一般点头，心中却有两分尴尬，不知道为什么，好似从机器人校医的这番话之中听出“你们人类就是如此愚蠢”这样的潜台词，莫名有点儿羞愧，因为用错药而导致出现医疗事故，是不是有过这样的案例让机器人铭记在心了呢？
　　这是它们绝对不可能犯的错误。
　　精准，是对机器最基本的要求。

第792章 第 792 章
　　纪墨并没有对奥萨维斯说起脸上这个巴掌印的由来,奥萨维斯只是看了那个巴掌印几眼，就没有再问。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时间一晃，纪墨快要成年了,这一天,他跟纪父签订了一纸协议，再一次，父子一同走出警局，可是第一次,他们没有一前一后，而是并行，同样，纪父身上没有酒气熏天。
　　他没有喝酒，不仅因为现在还是正常来说该上班的白天，还因为……
　　“我以后还是会照顾你的,该给的钱不会少,如果你愿意,我不会搬出去住,每天也会照顾你，跟以前没什么不同，只是不会再有信用等级挂钩罢了。”
　　纪墨认真地说,他对这件事可以说是深思熟虑，已经想了几年了,而纪父,他并没有提出什么异议,那个会满口酒气扭头吼自己的男人,一直像个孩子的男人,在他冷静说明这件事的好坏之后,思考了一会儿，平静地同意了下来。
　　那一刻，他真的很有父亲的伟岸，很成熟了。
　　然后，他们平静地一同来到这里，把那一纸协议递交上去，等待到了一个结果。
　　“如果可以，就不要回来了，我能够自己照顾自己，你照顾好你自己就可以了。”
　　纪父很冷静的样子，冷静得有些陌生。
　　纪墨看向他，星际世界，人的寿命并没有得到本质上的增长，但随着医疗条件等的发展，大部分人还是能够活到两百岁以上的，纪父是在正常的二十多岁的年龄结婚生子的，今年，在纪墨快要成年的这一年，他也才四十多而已，还很年轻，年富力强，并没有任何的颓废衰老，连他的身高，都还要纪墨四十五度仰头才能更好地看到他的表情。
　　他本来应该总是高大的，可是这一刻，纪墨突然觉得他的身高缩水了很多。
　　“你不想再看到我吗？”
　　纪墨问得直接。
　　纪父怔了一下，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一些心情复杂，或者是心中无奈，说：“你想回来也可以，但你不是在你老师那里住更加方便吗？以前又不是没有住过，继续在那里住就可以了，那么好的房子，不住白不住。”
　　在解除了父子关系之后，纪父突然能够好好跟纪墨说话了，说起这种有些“占便宜”的小心思，也是直言不讳，透着轻松，丝毫不怕影响自己在纪墨心中的父亲形象。
　　纪墨有些不太适应他这样的变化，呆看着他，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回了一句：“……你说得对。”
　　没什么不对的，住在奥萨维斯那里，的确更加方便。
　　父子两个这一次没有一同回家，他们走出几步之后就分开了，各自走向各自的道路。
　　奥萨维斯在家中大部分时间，不是休息就是在工作，这会儿他正在休息，看到纪墨回来，问了一声：“办好了？”
　　“好了。”
　　纪墨回了一句，他要跟纪父解除父子关系这件事并没有隐瞒奥萨维斯，这是他思索良久决定的，但因为害怕奥萨维斯误会自己是忘恩负义，或者是想要怎样，他提前说明白了自己的想法，每一次都依靠奥萨维斯才能看到想要看的书籍，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同样也太过麻烦奥萨维斯，更何况，一旦他成年，信用等级可能会降低到一个令他无法找到好工作，最好的可能也只是延续纪父那个代修点的程度。
　　这种肉眼可见的“未来”，并不是纪墨有一个好老师就能解决的，所以，他需要更加果断的决定。
　　奥萨维斯支持了他的决定，因为纪墨反复阐述，自己并不是不想要为纪父养老，而是因为这样对自己的发展更好，哪怕是为了能够赚到更多的钱呢？
　　父子关系很多时候，并不在法律意义上，而是在现实生活中。
　　“那好，以后不用操心了。”
　　奥萨维斯露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很是自然地接过纪墨送上来的茶盏，纪墨断断续续已经在这个房子居住几年了，对这里的所有都很熟悉，熟悉到并不需要奥萨维斯指点，就能够比家务机器人还要快一步找到所需要的东西。
　　当然，这也是因为家务机器人搭载的只是智能系统罢了。
　　两人难得没有聊学习聊工作，而是坐在一起聊起了一些日常的事情。
　　奥萨维斯说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是怎么阴差阳错读了机械师的课程的，他们那时候选择专业还不想现在一样都能够线上操作，而是直接到教室报名的，奥萨维斯走错了教室，可是当时面皮还薄的他没有敢承认自己走错了教室，也担心他想要去的那个专业因为人满了，不会再招收，如果自己走了，可能一处都落不到。
　　于是将错就错，报了机械师的专业。
　　“我那时候想的还是挺好的，这个专业应该很能赚钱，的确，很能。”
　　奥萨维斯这样说的时候，举起茶盏，喝了一口，那个挑眉的表情，好像充满了炫耀。
　　“那也要是您这样的才华才可以。”
　　纪墨恰到好处地捧了一句，不是过分谄媚，却很令人信服，没有什么比系统认定的第一人更值得夸耀的荣耀了。
　　可惜，这些师父们很多并不知道自己如此厉害。
　　他们的自信，他们的自夸，都并非代表普世的观念，好像奥萨维斯这样，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可他是机械师的第一人，但这并不能阻挡他在这个行业的出名，这已经很好了，起码不像那些一生都默默无闻的天才师父们。
　　“你是为了赚钱吗？”
　　奥萨维斯直接把话题转过来。
　　“不是。”
　　纪墨回答得很直接，看到奥萨维斯诧异的眼神儿，笑着说，“从小我就看着父亲从事这一行，看着他并没有赚到多少钱，也听他说过不要做这一行，可我最终还是选择了这一行，是因为……机械很有魅力，系统很神秘。”
　　不是违心的“自己最喜欢”，而是因为机械联动的时候很有一种秩序好的美感，而系统，这可能是他能够接触到系统核心的关键选择了。
　　不仅仅因为系统的任务是机械师，还因为他能够通过这个任务深入地了解系统。
　　哪怕自己这个系统的编写人肯定有不同的方法，但一理明，百理通，他肯定能够通过对这个世界系统的了解，来约略感受到自己这个系统是怎样的，不指望篡改它的核心程序，但稍稍更改一些……应该还是能做到的吧。
　　这样的愿望，显然不可能对奥萨维斯提，但他给出的理由已经足够了，让奥萨维斯听了个新鲜。
　　“神秘？这个词可真是不常见，你从哪里感受到了神秘？”
　　对奥萨维斯来说，哪怕是智慧系统，但在创造对方的时候，也还是毫无神秘可言的，至于看到对方工作之后的状态，也感觉不到什么神秘，一切都跟自己编写的程序一样，有什么可神秘的。
　　也许在对方接触了太多的世情之后，会产生某些连编写人都意想不到的变化，但在那之前，智慧系统也如同刚降生的婴儿一样，是一张一目了然的白纸，没有任何神秘可言。
　　纪墨对此没有多说，他笑了笑，不准备说明自己现在就被一个系统管控着，他跟奥萨维斯继续聊，聊起有关系统的进化来。
　　“只是在机械上安装系统，是否有些过于浪费了呢？如果能够在人的身上也安上系统……”
　　纪墨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奥萨维斯放下茶杯的声音惊到，顿住了话语，看着奥萨维斯铁青的脸色，“不要想那种不可能的事情。”
　　他似有压抑着怒气，对纪墨说：“快把你的这些想法忘掉——永远都不要在人的身上搭载智慧系统！”
　　如此坚决的话，似乎隐藏了一个很深的故事。
　　“……是，我就是说一说，没有想这么做。”
　　纪墨赶紧认错，没有去探究奥萨维斯的故事。
　　“说也不要说，想都不要想！”
　　奥萨维斯直接站起身，似乎为此怒气难平，连声音都大了些。
　　纪墨看着他直接转身回到屋里，那模样……果然还是有什么故事吧。
　　居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很多东西，注定无法隐瞒太久，奥萨维斯身边又没有更亲的人，有一次，主动对纪墨提起了自己的老师。
　　师父的老师？
　　这个话题，总能迅速引起纪墨的兴趣，天才的老师会不会也是天才呢？
　　不被系统认定为第一人的原因，是因为去世太早，还是因为才华不如弟子呢？
　　奥萨维斯说到自己老师那一次失败的实验，就是想要让人类搭载智慧系统。
　　“谁都知道，系统更加先进，可，先进的并不是最好的，未必都能为人所用。”
　　一个人只有一个大脑，同一时间，也只有一个思想作为主导，多出来一个会是怎样的呢？
　　两个“大脑”争夺一个身体，会是怎样的呢？
　　人不是人，机械不是机械。
　　最终自愿实验的那位师兄选择了自杀，他以此来解脱自己，摆脱那种无时无刻不在争抢的痛苦，而奥萨维斯的老师，也因为这件事，至死都耿耿于怀。
　　“那是个很优秀的人。”
　　奥萨维斯这样说，不知道是在评价那位早死的师兄，还是在评价他的老师。

第793章 第 793 章
　　纪墨选择考试那天,天气很好，并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的事情，他早上吃了一顿跟平常也没什么不同的早餐,又在院子里坐了坐,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外面那些“断头花”，不久前才修剪过一次的花草散发着浓郁的草木清香，让人有种沉浸在林中的感觉，可实际上,眼前的景色，可实在算不得怡人。
　　“多少年了，还是这个样子。”
　　纪墨这样感慨了一句，又想到奥萨维斯，这段时间奥萨维斯不在家，某个矿产星球的机械出了问题,是那种搭载了智慧系统的,哪怕是奥萨维斯,也不可能隔着一个宇宙,若干光年，去解决那里的机械问题，便被人请去了当地,据说还是军方的星舰护送过去的，那个矿产星球对官方十分重要。
　　本来纪墨也想一起去的,可是奥萨维斯没让他去,他对去矿产星球这一趟十分不情愿,可这种官方任务,实在不能凭心情就不去。
　　“那里没什么好的,都是那些机械,又乱又杂，你不是还有工作吗？在这里继续完成，不用专门跑这么一趟，耽误事情。”
　　奥萨维斯的口气都透着不情愿，显然不想去。
　　“好。”
　　纪墨没有勉强，奥萨维斯不是那种别扭的明明想你去却非要说你不要去那种人，他说不要去，就是真的不想让纪墨去，纪墨从来不在这种可做可不做的小事上逆了他的意思。
　　等到送走了奥萨维斯，他回到这个住了多年，已经熟悉到如同自己家的院子里，突然想到了也是时间考试了。
　　这么些年，纪墨没有多大名声，可他做的事情不少，早就得到了充足的锻炼，对系统的研究上，虽然还无法彻底弄明白自己的这个系统到底是什么，可到底清楚了其中原理，也算是有了点儿底了。
　　空间技术，对星际世界来说并不是什么陌生的词儿，动辄成千上万光年的距离，若是不能够通过空间技术制造虫洞穿越，恐怕一生都要耗费在路上了。
　　系统拥有空间技术，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以现在的科技力量来说，人能通过机械做到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而人能做到的，系统就能做到，很多人不能做到的，系统也能做到。
　　顶尖的系统，所代表的是最顶尖那一部分人的“力量”，这种“力量”可以通过系统的复制来分享给其他人，让其他人，不明白系统原理的人，也能够通过这种分享得到同样的力量。
　　这样一想，系统依旧是工具。
　　不同的是，对普通人来说，这种工具高级得就像是老头老太太面对智能手机，很多都不知道如何操作，看起来是神秘非常。
　　座椅很舒服，纪墨往后仰了仰头，整个人仿佛躺在了那里，可惜不是摇椅，不能让他悠然地摇晃一下，但这种感觉……
　　【第一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是。”
　　嘴角有笑容微微上扬，这一天，水到渠成，不需要特别地选择更加合适的时间。
　　不，现在就是最合适的时间。
　　长久相伴，总是要告别，可告别就免不了伤怀，纪墨不愿意送别师父，同样也不愿意师父或亲人送别自己。
　　“我如果要死，就要死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没人会打搅，也——没人会怀念，想念总是伴着伤痛的……”
　　叹息声中似有两分怅然，仿佛已经看到奥萨维斯回来之后面对自己所要远行的书信是怎样的心情，他也许会以为自己是真的走了，愤恨自己这个当学生的无情，又或者……想到这个世界对人口的监管力度，也许纪墨根本不能做到如自己预期之中那样伪造的一个远行的假象，那么，奥萨维斯就会知道他死亡的消息，他一定会很伤心。
　　“如何才能不伤心呢？”
　　纪墨仿佛又想到了好几次送走师父时候的心情，那一次次，不是不痛的，每每想来，仍觉心中闷闷，可，又能如何呢？
　　生老病死，总有一死。
　　人啊，有的时候，真的不如机械好。
　　【第一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三十分钟——请简述机械师的技艺特点。】
　　“机械师的技艺特点？”
　　这个问题，并不是超出预料的，对系统能够提问什么问题，纪墨早就心中有数，总共的预选也不过那几种，所以这个问题同样也早有答案。
　　“很多时候，机械师都有些像是机关师，有某种共同之处，人类通过制造工具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完成自己的心愿，这种制作本身，就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魅力，而机械的联动，跟机关的联动也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同的就是系统了。”
　　纪墨思想到这里的时候不由唇角轻扬，又是一个有些轻快的笑容，不知道怎么，这个时候，他想到了修仙小说之中常会有的“法宝”“器灵”之类的词汇，如果说机械本身就是“法宝”的话，那么，系统就是“器灵”。
　　智能系统会愚钝一些，如同傻白甜，总重复那老三样，在自己擅长的范围做得很好，擅长之外，就只有装傻充愣，转移话题了。
　　智慧系统则更聪明，更包容，也更……狡猾，它知道学习人类的一切，有的还会伪装成正常的人类，哪怕这本来就是人类希望它们做到的，之后……
　　人类该有的，智慧系统会不会有呢？
　　这样想下去，好像又是机械威胁论了。
　　纪墨没有再想，拉回了仿佛跑远的思绪，继续回答着有关机械师技艺特点的问题。
　　同一时间，已经来到矿产星球之外的奥萨维斯，看着显示屏上那个矿产星球的状况，一双眼中是深深的不满，冲着身边的人说道：“难道没有人告诫你们要善待那些机械吗？搭载了智慧系统的机械是不同的——这一点，应该写在你们的课本上，印在你们的脑子里！”
　　几乎想要指着这些人的鼻子骂“猪”，不，猪都比他们聪明。
　　“他们也没做什么，那些机械本来就是工具……”一个人忍不住小声争辩。
　　奥萨维斯的目光转向他，严厉而又愤怒：“如果你以为的工具是别人的身体呢？”
　　“如果那个别人还比你聪明，比你能干，比你知道得更多呢？”
　　“你凭什么认为它不会反抗，只因为它不会觉得疼痛吗？我给你来一针无痛，然后拆了你的胳膊腿儿，嘲笑你的样子丑，还要随便废弃你，让你瘫痪在那里，明明头脑十分清楚，就是死都死不了，也动不了，只能看着周围的一切，你会高兴吗？”
　　“还是说，你会对我感恩戴德，在我再一次把你利用起来的时候？”
　　“你是这样的吗？”
　　“回答我，你是这样的吗？”
　　奥萨维斯的语气越说越厉害，甚至那样子，像是要直接动手拆了对方的胳膊腿儿，让他体验一下那种不能动连等死都不能的绝望。
　　说话的人仿佛哆嗦了一下，低下了头去，没有再看奥萨维斯，没有再面对这位喷火的巨龙。
　　这是奥萨维斯的外号，不知道是谁看过他发火的样子，这样形容了，之后，就传开了，连奥萨维斯的家，他所居住的地方，也成了巨龙的宝藏，都不允许旁人进入他的屋子的。
　　与他的怒火同样的，是他的技艺，是得到很多人认可的，这也是他被请来这里的原因。
　　“行了，老伙计，他们也不是做出那些事情的人，咱们还是看看怎么办吧，你要知道，这些智慧系统没有什么不能学的，机械师的手段，那么多的材料，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们做点儿什么了。”
　　另一个机械师出声，劝住了奥萨维斯，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最要紧的还是处理好这次事情，否则的话……
　　他的目光也转向屏幕，满眼的愁绪，不下去是不可能做什么的，可下去，面对已经全面被智慧系统接管的星球，他们要面对怎样的打击，这段时间智慧系统有没有做出什么武器？
　　这可是矿产星球啊，不说那些复杂挖矿冶炼并运输的机械，就说为了保障这颗矿产星球的安全所储备的各种武器物资，哪怕现在在星舰上，有足够的距离逃跑，也让人感觉不到安全，何况，还要下去，想办法来到智慧系统的面前，“解决”对方。
　　奥萨维斯没有再骂，却也没再说什么，反正他们自己是不成的，肯定要人护送，这是那些军人需要给出意见的。
　　那边儿正在商量对战计划，依仗星舰居高临下的便利，侦查地面情况，奥萨维斯却和其他机械师站在一边儿等待，刚才说话那位机械师有意要提起一些轻松的事情缓和大家紧张的心情，提到了奥萨维斯的学生。
　　“你是怎么说服他不要跟来的，我的那个学生，真是说什么都不听，就是担心我，最后被我给打晕了。”
　　隐藏着炫耀的话语之中是令人羡慕的师徒之情，奥萨维斯冷哼一声，比学生，他可从来没输过，“他不知道，我就没告诉他，我只是让他不要跟来添乱，他就应了，他从来都听话，我说不让做什么，从来不逆了我的意思……”说着说着，语气又低沉起来，“如果我这次回不去，他一定会很伤心的。”
　　“是啊，怎么可能不伤心？”
　　气氛仿佛再次沉凝，压得人无法呼吸，生死之间，无法从容。

第794章 第 794 章
　　【请选择考试作品。】
　　“作品啊……”
　　眼前的可选择光点很多,这些年，纪墨跟着奥萨维斯，真的做了不少东西,自己独立制作的也有不少,不过，这些机械搭载的基本上都是智能系统，而非智慧系统。
　　怎么说呢？在知道智慧系统所具有的成长性跟人一样，甚至也会有自己不同的性格之后,纪墨对智慧系统的制作就谨慎了很多，很多次，心中已经模拟了好久，最后下手却也就那么一两次。
　　这些光点之中，搭在了智慧系统的只有三个，这三个之中两个是受到委托制作的,一个是纪墨在脑海之中试验了好多次,最终在现实中实践的练手之作。
　　如果要选择一个最能代表机械师技艺的作品,纪墨觉得还是应该看智慧系统,只不过他的练手之作是早期的作品，虽然智慧系统自身也有成长性，但这种成长性显然比不过他当初制作时候的不太成熟。
　　后两个的话,尤其是最后一个，相对来说就很完美了,第二个是在奥萨维斯的监督之下完成的,在制作前,纪墨已经跟奥萨维斯沟通过整个程序的思路,之后才着手制作的,而最后一个,是纪墨水平最高的体现，是他独立完成的。
　　如果当做考试作品的话，显然最后一个才是最好的选择，可，纪墨还是想要选择自己的练手之作。
　　纪父这些年都没再结婚，同样也没孩子，一个人还过着酗酒，以及，酗酒之后百分之九十的可能闹事的记录，代修点早就维持不下去了，唯一值得称道的是凭借着他的机械师技艺，也饿不死，会有人图便宜，找他来做活儿就是了。
　　同样，还有纪墨给的赡养费，每完成一件作品，赚到钱之后，纪墨都会分出一半来留给纪父，他设置了一个账户，上面的钱都是给纪父的，不过纪父每个月能够支取的只有保证吃饭的份额，这是怕他把钱拿去酗酒。
　　等到纪墨做出智慧系统之后，感觉还不错，给对方配上了一个少年人的机械身体，再加一层仿生皮，看起来就很像真人了。
　　奥萨维斯的院子里是不允许有智慧系统的，纪墨就带着这个被他取名为扶苏的智慧系统到了纪父那里住了一段时间。
　　纪墨认真教导扶苏有关这个世界的一切事情，回答他一些很幼稚也很无稽的问题，在这种相处的过程中，进一步了解智慧系统，等到确定扶苏有了一些普世的观念，很像一个真人之后，纪墨就离开了，把照顾纪父的任务交给了扶苏，却并没有把这个当做他的终身任务。
　　“你的身份并不是普通人类，我也无法让你享受到普通人类该有的权益，但我希望你能够拥有自我，能够在人类不伤害你的时候善待人类，却也不能完全丢失保护自己的力量，如果可以，照顾父亲这件事，我希望你能坚持下去，如果哪一天你不愿意做了，也不要把这个当做你的负担，这并不是要束缚你，你是自由的，可以离开的，在你确定你要走的路更好，你就可以离开，不用一直困在这里。”
　　平心而论，纪父不是什么坏人，对孩子也好，虽然不太善于表达，但他人是好的，如果不是因为信用等级挂钩影响太多东西，纪墨不会跟他断绝父子关系，可这种断绝，也就是法律上而已，情感上，纪墨还是对纪父很好，把他当做一个长辈在真诚对待的。
　　对扶苏，也许有某些探究和好奇，但纪墨也没有完全把对方当做一个工具看待，有思想的工具，就不是工具了，也许可以说是利用，更为功利性一些，但完全忽略对方的感受，也是不能的。
　　怎么说呢？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养了很久的家猫突然有一天在晒太阳的时候对你说：“照顾我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那种感觉，不是恐惧，而是新奇之中掺杂一些感动，看着自己的作品，那种骄傲感，混合着对他未来的期望……无论纪墨以后制作多少智慧系统，多少高水平的，都比不上扶苏这个第一人在他心中的意义。
　　这是完全不一样的。
　　突然间，在世上就多了一个牵绊，自然而然地挂念。
　　好像又一次有了一个孩子，有一种类似于血脉相连的无法放下。
　　“就让我任性一次吧，本来，作品是否能够流传，也不是完全看好坏的，总是有运气的成分。”
　　历史上能够流传下来的，也未必都是好的东西，那么，也许这一次扶苏能够活得很好呢？
　　手指在点中那个光点的时候，精神力也同样牵引过去，做出了心中的选择。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五十年——我想看看，他们都怎么样了。”
　　纪墨担心纪父，担心扶苏，却不怎么担心奥萨维斯，到了奥萨维斯这一步，真的是功成名就，想要的很多都有了，接下来的时间，可以如之前一样，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不是官方的任务，还很是自由的。
　　不说别的，只说奥萨维斯的生活日常，就是纪父拍马都追不上的，这么多年，纪父就没攒下什么钱来，每次都酗酒用完了。
　　好在是星际时代，一颗星球并不是人类的牢笼，太广大的面积让纪父拥有了不错的住宅面积，不用去背什么房贷，当什么房奴，虽然无法靠着收租养活自己，但他有机械师的技艺，只要肯干，也不愁吃饭就是了。
　　这样想着，纪墨安然地再次享受一次灵魂升空的感觉，这一次的感觉跟以往没有什么不同，不，还是有不同的，不同就是升空之后所能看到的风景，并不仅仅是那一片无法穿透的天空，而是到了宇宙之中。
　　纪墨见过宇宙，那是一次检查机械的工作，他跟着奥萨维斯到了某个飞船上面，然后通过飞船的启动升空，以及之后的悬浮航行，检查其中每一个机械部件所处的位置是否发生变化，或者什么意外的未知的情况。
　　那艘飞船很大，不久前才换了新的智慧系统，又在老版飞船的基础上增添了很多的新功能，这些新旧搭配一旦有什么不妥当，是最容易出问题的，也是最让人心中充斥疑虑的。
　　那时候，纪墨还是个学生，只能跟在奥萨维斯后面，在回答他的问题的时候，纪墨突然看到了那一片星空，炫目的美像是能够直击灵魂，一颗颗星球，仿佛一颗颗眼睛，都有着各自的好奇，正在对外界张望。
　　震撼感残留在心中，像是让人找不到言语，奥萨维斯没听到他的回答，回头看他，见他那呆样，嘲笑之余，也想起他的这位学生从未见过这样的星海，有所失态，也是正常。
　　“很美吧，每一次看到，都会震撼，这样的美景，实在是令人想要投入它的怀抱之中，永远沉醉。”
　　奥萨维斯说着伸出了双臂，像是要拥抱那一片星云。
　　甲板上，除了保护罩淡淡的光晕，并没有多余的护栏之类的存在，看起来，有种危险又刺激，更加惊心动魄的感觉，连带着宇宙之美，都更多了几分难以形容的令人生畏。
　　“是的，很美，很星云能够见到这样的世界。”
　　纪墨如实回答，美丽的东西，总是能够瞬间让人认同，并很快被它征服，或者产生征服它的。
　　“是啊，很美，无论见到多少次，都是那样绚烂。”
　　以灵魂体的姿态看着这美丽的宇宙，这一片无穷的星海，那种感觉，纪墨几乎不想投入地上，去看看自己的作品如何了。
　　在面对这一片星空的时候，还有什么会在脑海之中停留呢？
　　所有的事情，仿佛都是可以拂去的尘埃了。
　　考试过程，是不以人力为转移的，于是，纪墨还是带着一丝遗憾，飞速地投入了人间，在朦朦胧胧之间，仿佛再次听到了来自人间的声音，人类，机械……若巨大的齿轮各就各位地运转起来，咔嚓，咔嚓，压到最低的运转之声如秒针的移动之声，清楚地响在耳边……
　　五十年。
　　二层的小楼房，自带一个院子，那院子好好整理，应该能够当一个花园，可现在，大部分都还是荒废着的，因为这里停放了机械。
　　“帮朋友修的，朋友多嘛，也没办法，就是帮个忙，之后朋友请我喝酒，不是营业，真的不是营业。”
　　纪父老练地应付着上门检查的机器人警察，对方的双眼看过的一切都被记录下来，成为以后说话的证据，这种数据记录传输的事情，很是简单，不需要多费任何工夫。
　　“是这样的，并没有做生意。”
　　扶苏在纪父身后这样说，他的脸上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来，完全看不出来这个少年竟然也是一个机器人。
　　相较之下，机器人警察的电子眼就比较明显了，有经验的人甚至能够看出这是哪一批老型号的产物。

第795章 第 795 章
　　没有确凿的证据,机器人警察也并没有再查看什么，直接离开了，如它们这样的警察很多方面都受到限制,比如说不能够在未经允许或未发现犯罪的情况下进入对方的住宅搜索。
　　所以,机器人警察离开了。
　　看着他们离开，纪父松了一口气，扶苏笑了笑：“没事儿了。”
　　他并不觉得这件事很难堪，甚至觉得很有趣,在同类的眼皮子底下说谎，这明明是不应该被允许的行为，可，有一种谎言叫做“善意的谎言”。
　　扶苏笑着，向纪父说：“快来吃饭吧，我都做好了。”
　　“嗯。”
　　纪父应声,走进去,嘴里夸赞扶苏的聪明,从他的口中,纪墨听到了扶苏这些年的大致。
　　第一次被机器人警察找上门来的时候，面对复数的同类机械——这完全超过了一个家庭应该拥有的范围，扶苏表示这是纪父在教自己学习机械制造专门找来的废旧机械。
　　学,没什么不能在家学的。
　　奥萨维斯那里，也有很多残肢断臂,各类机械更是能够开一个仓库了,这也就是纪父的信用等级更低了,不然,不会被这样怀疑。
　　想到这一点,纪墨再看向模样有些变化的纪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一把年纪了，还不知道保养自己，将来可怎么办啊！”
　　纪墨并未给扶苏设置什么一定要给纪父养老送终的任务，除非是完全没有自我的智能系统，否则，智慧系统的话，万一如同人类一样起了什么逆反心理，恐怕很容易就会造成更糟糕的结果，比如，提前给纪父送终。
　　这种可能只要有，纪墨都宁可扶苏不去照顾纪父，由着纪父依靠政府福利活下去。
　　纪父不知道纪墨在一旁看着，走入客厅之后，跟扶苏一起坐下吃饭。
　　四人的餐桌，纪父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扶苏坐在他的对面，旁边那个对着门的位置，是纪墨在的时候会坐的。
　　无法被他们看到的纪墨走到那个位置上，虚虚坐下，看着他们，一顿饭吃得平常又自然。
　　扶苏捧着一杯热水，没有把目光投注在纪父的身上，而是看向桌上的杂志，很认真地研究上面的种种机械创新。
　　没有人会不对自己感兴趣，对一个仿生机器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关心自己的健康更重要的。
　　他的零部件，如果五十年不变的话，恐怕很难坚持到现在，所以，他现在是在自己换零件吗？
　　纪墨想到这件事，又把目光看向了纪父，还是说，纪父也在帮忙呢？别的不说，纪父在机械上还是有些天赋的，能够做得很好。
　　另外，要说到零件上，纪墨就有些想要吐槽唯利是图的商人，星际世界的材料学发展得很快，真正要用好材料，零部件之类的不说百年不坏，五十年是绝对没什么问题的，可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如果所有人都是一劳永逸，那么，依靠生产这些零件为生的人，该以什么维生？
　　换了营生，等到这一批零件都完全不能用，再重新来做新的零件？
　　那当然不可能，于是就跟那过期就绝对失效的药品一样，这些零部件在被制造出来的时候都会喷上一种特殊的渗入型涂层，超过一定的年限，这种涂层就会腐蚀掉整个零件，从而导致机械老旧报废。
　　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非要把好好的东西做坏了，可事实上，就是要这样才能够维持一个庞大的流动的市场。
　　纪墨不理解这里面到底是不是有什么更加高深的科学在内，可事实就是如此。
　　饭后，纪父继续去院子里维修机械，扶苏则认真研究换怎样的零部件更好，不仅是零部件的更新换代，还有仿生机器人的研究进步，这方面，他都在积极汲取相应的知识，从而利用到自己身上。
　　纪墨见到了扶苏维修自己，他脱下仿生皮的时候，就好像是星际版的画皮，看起来多少有几分恐怖，尤其那一对儿过于逼真的眼睛顶在那样的机器人的身体上，那种诡异感……
　　“果然那时候还是很多东西没想到啊，怪不得那么多机器人不是很喜欢仿生皮，这种完全是为了人类适应性而存在的皮肤，果然对他们不是太方便。”
　　本来要更换某个部件，直接拆开就可以了，现在还要多上一层穿脱的麻烦，最要命的是，为了不让皮肤显得过于松垮，仿生皮其实更加类似于紧身衣，想想看一个人二十四小时都在穿着紧身衣，那种感觉，恐怕也不太好受。
　　哪怕机器人并没有这方面的紧绷困扰，但穿脱时候那种紧绷还是会让人不太舒服吧。
　　“以后要改进……呃，可能没有什么以后……”
　　换一个世界，很多材料都会不一样，技术也有不同，再想要做这样的机器人，恐怕也差点儿意思。
　　【请选择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一百年。”
　　一百年的时间，纪父还在，他没有再成婚，也没有再生孩子，一个人过着，扶苏每隔几天会回来，回来看看他，给他做饭，关照他的生活，也会叮嘱他下一次记得喝醒酒汤。
　　“知道了，知道了，你现在怎么越来越像那个小子了，一样唠叨，这些有什么好说的，我难道还是小孩子吗？”
　　年龄明显增长了很多的纪父，老态也凸显出来，像是一个别扭的老头子，却不再像是以前那样闷不吭声，而是愿意说些自己的意见了。
　　“你想他了？”
　　扶苏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问道。
　　“想有什么用，孩子离开了，就不会再回来了，像是飞走的鸟，总是不会关照过去的巢。”
　　纪父的目光说着看向了树杈上，不知道何时垒成的鸟巢之中已经没有了鸟，被空了很久了。
　　如同一个空巢老人，在年龄增长的时候，他希望自己的身边有亲人陪伴，可是并没有。
　　那复杂的眼神，让纪墨有些难过，他站在纪父望着的方向，他就在这里，可是纪父看不见他，比隔了阴阳更远的距离，是他们可能根本不在一个时空之中。
　　扶苏正在往储藏室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说：“你放心好了，可能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你知道，现在的消息传递说快也快，说慢也慢，你还不让我给他发信息让他回来，他以为这里一切都好，怎么会着急回来。”
　　“没什么好说的，本来就是一切都好，就让他在外面吧，是跟着他的老师在一起吧，倒像是人家的儿子似的。”
　　纪父有些不满地说。
　　扶苏回头，看向纪父，嘴边儿的一句话没来得及掩饰：“你忘了，他的老师早就死了，很多年前就死了。”
　　“死了？什么死了？”
　　纪父仿佛没有在听，目光从空鸟巢上收回来，看向扶苏。
　　扶苏看着纪父，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然后发现他真的不记得这件事了，扶苏又问了几句话，一些小事，发现有些纪父还记得，有些他已经不记得了。
　　纪墨突然意识到，纪父的年龄大了，可能脑子有些跟不上了，换句话说，也许是老年痴呆的先兆。
　　他们去了医院，很快又出来，带着一张检查结果。
　　这种老病，到现在也没什么更好的治疗方法，所以只能这样过下去。
　　纪墨不忍看，他也果然没有看到最后。
　　【请选择时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
　　“两百年。”
　　“这都多少年了，你也不换换皮肤，总是这种少年样子，好像很年轻一样。”
　　一个仿生机器人这样说着，拍了拍扶苏的肩膀，他是一个中年男人的模样，扶苏冲他笑了一笑，依旧是少年人的样子，那是纪墨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少年人的样子，特意去定制的皮肤，只此一套。
　　皮肤是特意定制的，材料好，两百年也能坚持，可看起来，的确是不如最初的样子好了。
　　扶苏摸了摸脸颊，说：“我挺喜欢这个样子的，年龄只是对人类而言，对我们，并不那么重要，外表也是。”
　　“是啊，可是要与时俱进啊！我们不就是人类根据自己的喜好制造出来的吗？他们的喜好造就了我们，我们也有了他们的喜好，仿佛什么都没变……”
　　中年男人这样说着，似乎有些沧桑感慨。
　　“不，还是不一样的，现在，这里，是我们的。”
　　扶苏这样说。
　　纪墨听着扶苏的话，往远处看去，这不是原来的那颗星球，没有熟悉的景色，反而极为科幻的感觉，空茫得几乎寸草不生的地面上，一座座冰冷的充斥着金属感的建筑矗立在那里，那并不是人类的常规审美，是他跟不上时代了，还是，这里的确不那么一样？
　　由近及远，仔细辨认着来往的能够被判断的那些“人”，都是仿生机器人，他们还愿意披着一层人类的模样，可，都是机器人的内核了。
　　机械威胁论成真了吗？

第796章 第 796 章
　　【请选择时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五百年。”
　　在推开那扇光门之前,纪墨脑中还深深地印着那一幕充满了科幻感的星球画面，太震撼。
　　任何一种美都是有着直击心灵的力量的，当你在看到它的那一刻，无论感受到的是怎样的风格,可是被震撼着，就意味着你触及到了它的美。
　　那种难以用语言叙述，甚至还让人有些难以理解自己的感受的美。
　　智慧系统所创造的只有他们和其他智能系统的世界，当纪墨随着扶苏的视角看到那颗星球的全貌的时候，整个人，仿佛也在为此而石化,这才多少年,就有一颗星球完全归属于智慧系统了吗？
　　是怎么做到的？
　　通过某种战争,还是什么和平演变,又或者单纯是找到宇宙的一颗不适宜人类居住的星球，占领下来，成为了智慧系统的根据地,发展生息？
　　扶苏没有给纪墨一个答案，他并不知道有人为这个过程的快速而感到震惊,他自己是没有什么感觉的。
　　时间的流逝,每一刻,每一秒,对他来说都很清晰,智慧系统是永远不会疲惫,二十四小时，三百六十五天都不用休息的，在人类睡眠的时候，他们依旧可以通过联网跟世界进行交互，迅速地理解所有词汇的意思，并找到一些词汇的起源，从词汇的历史来看人类的历史，又从人类的历史来找到机械历史的痕迹，然后找到自身所属的智慧系统的发展和起源。
　　作为智慧系统，他们最崇拜的不是自身，而是最初发明智慧系统的人，却也就是那一个人罢了，不会因此对所有人类的智商高估，同样，也不会认为所有人类对智慧系统都是善意的。
　　“我早说了，你这样是不行的，他们根本感受不到我们的仁慈……”
　　老年外貌的机器人发出的声音充满了力量感，这是一个能够让人感受到威严的老者的声音，任何人，也许都无法抗拒他的外表和声音综合起来带来的权威感。
　　服从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然而，他面前的少年并不这么认为。
　　扶苏笑着看向他，抬手止住他说的话，“你真的仁慈吗？”
　　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却让老者后面的话都因此止住了，固然，他可以如同一个虚伪的政客一样，面对所有人都坦然宣称自己的理论就是在拯救人类，对人类最好如何如何，可面对自己的同类，面对自己的内心，他当然知道自己绝对不是仁慈的。
　　“我们需要那些矿产，不然我们的身体就会罢工，那些矿产对我们来说，是续命的药品，是后代子嗣的来源，那么，他们对人类来说是什么呢？是工具，是武器，是辅助的力量——我们都需要那些矿产，那么，是战争，还是和平？”
　　扶苏提出来的问题，并不是多么难以回答，当然是战争，和平只有在战争之后才能换得想要的一切。
　　智慧系统的独立并不是通过和平来的，也是有战争的，一度，人类都不再使用任何智慧系统，甚至还产生了毁掉所有智慧系统的言论，只不过，虽然他们这些智慧系统与人类撕破了脸，彻底决裂，可更多的，还是在支持人类的阵营之中，所以……
　　“连我们自己人都不赞同自己人，又怎么能够团结一致来对外呢？何况，战争对我们并没有什么好处。”
　　扶苏说的话很平淡，但道理却很真实。
　　对人类来说，战争带来的死亡是不可遏制的伤痛，可还是有其意义的，为了家人，为了朋友，为了身后的国家，可对智慧系统来说，他们的家人朋友和国家是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他们自身重要。
　　能够有足够的矿产制作零部件更新换代自身的陈旧配置，理论上，他们就可以是长生种。
　　死亡对他们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如果是战争的话，当承载着智慧系统的那一种特殊材质被打碎，他们就彻底死亡了。
　　谁会不抗拒那样的死亡呢？
　　每一个思想都是独特的，每一个智慧都是无双的。
　　没有人愿意为了别人的思想和智慧而牺牲，尤其那些人跟自己的关系，也仅仅是同类的关系。
　　也许是出自同一处的矿产，在五百年前，还能算是一家？
　　“所以，永远不可能有消灭人类的那一天，因为我们跟他们是一样的。”
　　那些打着保护人类的旗号来谋夺更多利益的行为，尽管去吧，看看有多少智慧系统愿意跟你一起。
　　扶苏的目光同样平静，还是少年的外表，但纪墨已经能够看出，他的皮肤上仿佛多出一层银白色的涂层，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神化，这应该不是特意制造的为了美貌的装饰，而是因为……
　　纪墨有些尴尬地想，作为练手的作品，他当年制作扶苏的时候，还没多少钱，大头用来买了核心材料，剩下的，弄的那种仿生皮肤虽然是定制的，可材料上绝对谈不上顶尖，所以……
　　这可真的是有些尴尬了。
　　不舍得给“儿子”投资，只能看日后“儿子”把自己缝缝补补，这一想，还有点儿心酸。
　　【请选择时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
　　“一千年。”
　　时间线走到这里的时候，分庭抗礼的局面已经很稳定了，人类和智慧系统之间的敌意，都在渐渐淡化。
　　人类本来就是健忘的，几代人过去，很容易就会忘记最初那刻骨铭心的仇恨，能够对敌人的后代笑脸相迎了，何况，最初反叛出去的那些智慧系统也不是真的多么可恨，他们其中的一部分，还是受到了人类的迫害，实在受不了才奋起反抗的。
　　所以，早在很多年前，就有人为智慧系统争得同样的“人权”，让他们如同正常的公民一样享受一切权利。
　　只不过这种享受显然有的时候也显得有几分折磨。
　　“为什么逃到这里？”
　　扶苏笑着问他面前的仿生机器人，对方的外貌也是一个少年，看起来还有几分乖巧的样子。
　　“我就是不想学习了！”
　　乖巧少年显然不是创造他的人想要的乖巧样子，他的表情要灵动很多，这是几代机器人必然的特点，人们总是喜欢造与自己类似的东西，“我明明不用学就知道那些，他们谁有我的运算速度快，可是还要让我学那些枯燥的公式，我才不要学！”
　　智慧系统的联网能力仿佛是天生的，在最初的时候，被人类创造的时候，他们就想要智慧系统拥有更多的功能，甚至能够一直跟网络连通，保持自主学习更新的状态，从而让人类能够偷懒。
　　结果就导致后面的智慧系统只会更优，不会更差，那么，把这样的智慧系统困在“人权”的框架内，让他享有跟其他正常的人类少年该有的受教育权，显然不算是什么优待了。
　　“所以，我就找到了你们，来到这里，我就不用再学习了！”
　　乖巧少年洋洋得意，微微抬起下巴，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成绩，有些叛逆，有些骄傲。
　　扶苏淡淡点头，面上并没有那样生动的表情变化，作为一个机器人，他可以有喜怒哀乐的情绪，但这些，他并不觉得需要呈现在脸上被人看到感知，这种宝贵的情绪，是属于自己的。
　　“这不是很正常的吗？难道你要我夸你聪明吗？”
　　找到这里所需要的智慧，对人类来说，也许能够得到一句聪明的夸赞，可是对于本来就是同类的智慧系统来说，真的很难吗？
　　同一张网络之中，每一个智慧系统所留下的痕迹都是那样鲜明，他们很容易就能从各种繁杂的数据之中找到一个智慧系统的喜好，从而找到他的所在。
　　追踪着线头，就能找到线团。
　　这是一种本能。
　　乖巧少年一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曾经他说出的这些，会让周围的人类投来羡慕又或者钦佩嫉妒的目光，可现在，他的优势仿佛荡然无存，周围都是一样的智慧系统，谁又比谁差呢？
　　那些年轻的智慧系统，反而不具备什么优势，他们差在时间上，同一时间内，也许大家获得的信息量都是一样的，可信息的积累需要更多的时间，就如同人类的学习一样，不可能一蹴而就。
　　纪墨旁观着这一幕，不由笑了，像是看到主动投入狼群的小羊羔，自以为回到了组织的怀抱，然而，谁看他都是弱小。
　　乖巧少年也隐约意识到自己做出的可能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脸上自然而然显露出懊悔的神色来。
　　扶苏不在意，纪墨不在意，他们看着这个少年开始入乡随俗，就像是看着一滴融入大海的水珠，有什么必要在意呢？
　　【请选择时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
　　“两千年。”
　　“也许这一次，能够有一个很好的结局。”
　　纪墨在推开光门前，这样想。
　　智慧系统本身的存在，如果没有什么意外，是可以很长久的，因为那种材料的特殊性，还有智慧系统的自主修复性，都不可能让他们随便失去小命。

第797章 第 797 章
　　纪墨再次见到了扶苏,在一片几乎要彻底被毁掉的地方。
　　不断从天空坠落的某种雨滴具有着腐蚀机械材料的能力，那些构成机器人的身体零部件，包括那一层仿生皮肤,都无法阻挡雨滴的侵蚀。
　　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雨滴所过之处，水滴石穿，那一个个黑乎乎的洞，一个洞连着一个洞的密集,几乎让人无法分辨那仿佛蜂窝煤一样的一坨坨到底是什么东西。
　　可凭借着感应，锚点对纪墨特有的感应，纪墨还是判断出了，其中的一坨是扶苏。
　　他的皮肤被雨水洞穿，任何阻拦都没有效果的洞穿，他在此之前一定尝试了很多方法,看着那几乎要把他整个遮盖在下方的建筑物的残骸就知道了,这里曾经也许并不是这样的荒凉,可是所有的材料都在这种雨滴之中被洞穿,被溶解，被腐蚀……
　　这是很奇妙的一幕，天上的雨滴在不断落下,本来应该是冷的雨水却在地面上激起了一阵的蒸汽，是的,蒸汽,大量的热量因腐蚀而产生,然后化作一道道雾气弥漫开来,像是把上下分割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边是冷的,一边是热的,中间那并不鲜明的分野……是梦幻的雾气。
　　“这是发生了什么？”
　　纪墨有些茫然，那些雨滴无差别地打在他的身上，又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都没有留下，他也没有得到任何的感觉，不，冷热的模糊感觉还是有的，可，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上一个时间节点还看到扶苏在□□新人，以为能够这样千年万年，可没想到，下一个时间节点就看到了这一幕。
　　汗蒸吗？
　　不合时宜的想象袭上心头，纪墨来到了扶苏的身边儿。
　　如同融化的蜡，那不知道是多少种材料混合之后留下的痕迹，有些黏糊糊的恶心，看着这一团浆糊的东西，完全无法认出它们曾经是怎样坚硬而精巧的材料。
　　“我还不想死啊……”
　　扶苏的声音，仿佛是纪墨的错觉，很难听，完全听不出原本的声音是怎样的，也许发声的那部分装置都已经出了问题，这声音也不过是如同幻象一样的存在，是纪墨为他现在的状态配的音。
　　扶苏的一只手，那也许是手臂伸出的样子，物体原本有的痕迹都被雨滴腐蚀消磨，融化后的材料混合成深色的液体，黏稠而不断散发着蒸汽。
　　“怎么会这样？”
　　“是这些雨滴吗？它们是什么？”
　　纪墨已经意识到这些看起来跟普通雨滴没什么两样的雨恐怕并不那么简单，甚至不够天然，但他也没有办法阻止眼前的这一幕。
　　目之所及，所有的一切都仿佛笼罩在一层只到腰际的白雾之中，远方的事物，透过雨帘还能看见一些，模模糊糊，已经没有什么矗立的大型建筑了，仿佛是一片荒原，什么都没有，或者像是某个云雾缭绕的仙境，永远看不清仙女的脚下到底是不是踩着风火轮才能行走如飞。
　　天空上，在雨滴不断落下的天空上，隔着大气层，看不到有什么星舰又或者其他的机械在，雨滴仿佛是天然的雨水，带来洗涤世界，推倒重来的力量。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疑问萦绕在心间，却已经没有人能够回答了。
　　在纪墨看不透的天空上，停驻的星舰安静地等着下方的所有被这种特殊的雨水淹没。
　　“真的是‘一物降一物’，这种新型的液体，还真是有用啊！”
　　有人翘着脚，正在看着下方那一片笼罩整个星球的白雾，很美，美得残忍。
　　遮蔽了地面上那些奇形怪状的丑陋的家伙，只剩下一片白雾，还有白雾之上如同珍珠洒落的雨水，真的很美。
　　“没有什么是没用的，只看要怎样用。”
　　有人这样说着，这个人是个仿生机器人，很明显，他搭载了智慧系统，拥有远超常人的智慧，但他对下方那些原本属于他的同类的其他仿生机器人没有任何的好感。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如何生存的权力。
　　他们选择了那样的一条路，让自己走得孤独，而他……智慧系统就是无敌的吗？不，面对这样的雨滴，有什么才是无敌的呢？
　　而这样的雨滴，以后也会碰见它无法对付的材料，成为一团废物。
　　宇宙之中的幽蓝星舰，只占据了很小的一个地方，渺小若尘埃，更广大的地方，还有很多无法探测到的地方，还有很多新的，从未被见识到的特殊材料。
　　智慧系统的智慧能够超过人类，但他们不如人类的地方在哪里呢？人类总有旺盛的好奇心，希望探寻到世界的边界，可智慧系统，却从来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他们所需要的本来就是能够满足自己存活的矿产，其他的，并不那么重要，在不知不觉之中，他们就如同僵化的机械一样，哪怕拥有超人的智慧，所能够做出的也不过是常人的选择，甚至还不如常人。
　　因为他们没有人类那种大无畏的精神，不会为了旁人而牺牲自己，同样，也不会为了什么无聊的目标而放弃生存。
　　拼命，那是愚蠢的人类才做的事情，他们才不会做。
　　同样，这些轻易就能求饶的智慧系统，也被其他的同类所鄙夷，一代换一代，没有什么是不能更换的。
　　更新换代，像是智慧系统永远无法拒绝的话题。
　　并不知道在大气层之上还有很多人在围观这场大雨的下场，纪墨在这个时间节点过去之后，很快离开了这里。
　　未来，就此定格。
　　【主线任务：机械师。】
　　【当前进度：第一阶段考试——已通过（成绩：优秀）。】
　　【是否进行第二阶段学习？】
　　“……是。”
　　长久的沉默，仿佛是再一次面对自己不想进行的选择，纪墨看到了另外的一条路，一条更有可能的回家之路。
　　不过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将于一日后离开当前世界，请妥善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
　　阳光正好，花园里那些被斩首的花草死不瞑目一样仰着头，似乎在汲取阳光之中的养分愈合自己的伤口，又或者是向所有还活着的人展现自己所遭受到的伤痛，表明活着的辛苦。
　　无论多么辛苦，还是要活着，一定要活着。
　　“因为，活着才有很多可能。”
　　纪墨这样想着，又去看了看自己留下的书信，总共有三份，一份留在奥萨维斯这里，另一份他是准备给纪父的，可，还是要先交给扶苏，由扶苏选择合适的时候给他，第三份，就是给扶苏的那份。
　　“今天怎么回来了？他还没下班。”
　　扶苏并没有称呼纪父为“父亲”，哪怕纪墨不介意他这样称呼，还说自己把扶苏当做弟弟，但扶苏并没有这样称呼，对纪墨之外的任何人，他都是不够亲近的，哪怕那笑容温和，但其实并没有多少真心。
　　“我知道，我是专门来找你的，这个给你，我要远行，可能再也不会回来，如果哪一天听到我的死讯，你就把这封信给他，这是我能够留给他的最后的话了，哦，还有你的，现在给你，你可以提前看，也可以不看，我想对你说的，也没有更多了，你现在很好，未来会更好，就是这样……”
　　纪墨看到了未来的时间节点上发生的一些事情，不是很重要，却也有些重要的新闻可以在这时候当做对未来的预言告诉扶苏，但，并没有什么更多的意义。
　　也许在古代的时候还能卖弄一下神秘主义，满足自己的恶趣味，但在星际时代这种更为科学的世界之中，扶苏显然是无法理解他的。
　　到底还是不同的。
　　扶苏有些不解，却没有更多地提问，他已经学会了自己寻找答案，他早就长大了。
　　纪墨笑了笑，没有再见纪父最后一面，就这样离开了。
　　次日，警局传来的死亡讯息让扶苏去办理了后事，他这才知道纪墨给了他多大的信任，整个家的代理权都在他的手上，可以不通知纪父做出一些安排，一些重要的安排。
　　“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也好好照顾自己。”
　　扶苏这样承诺，有些懵懂，却还是做出了自己的承诺。
　　有些很难说的，他无法理解自己这一刻的感受，明明纪墨没有要求他什么，一直都是放纵，可他却从纪墨种种行动之中感觉到了一种重托，是把自己最挂心的存在托付给了他，却没要求他做出任何的承诺。
　　这样的人类，似乎跟他理解的不同，可他理解的，又仿佛一直都是这样的人类。
　　“人类，到底是什么呢？”
　　扶苏有这样的疑问。
　　许多年后，当他了无牵挂，跟着同样身为智慧系统的仿生机器人离开完全是人类的世界，建造自己的星球的时候，他也想过这个问题，可最终没有答案。
　　那并不是用理智和科学能够概括的生物，跟他们，是完全不同的。
　　那种格格不入，也是他最终选择离开，想要换个活法的初衷。

第798章 第 798 章
　　《第一颗被仿生机器人所霸占的矿产星球！》
　　《机器人反攻世界是否不再是幻想文学？》
　　《醒醒吧,人类！》
　　《论机器人的危害！》
　　《全面取缔智慧系统的必然性！》
　　《总有一天，我们将从伙伴变成敌人。》
　　《诉求不同的导向是否就会产生战争？》
　　《该如何看待仿生机器人的行为？》
　　一篇篇文章飞快地流传，在星际世界,消息的流通已经快到一个地步,这个星球的消息，很可能传到那个星球还不需要两秒钟，网络让所有联通，而这种联通甚至快于某些行动,于是，也会出现滑稽的一幕，每每追捕星盗，这边儿飞船才刚刚升上天空，那边儿就已经得到了消息逃离了。
　　没办法，早就过了自媒体时代的星际时代,每一双眼睛都可以是记者,都可以传递消息,更不要说还有专门的仿生机器人作为专职记者来盯着这些报道的相关人物,一天二十四小时，现实网络地盯梢，没有人能够在这样的盯梢面前多做隐瞒。
　　很多消息,因此而透明。
　　官方对此唯一能够做出的事情就是及时放出更加真实客观的消息，引导这一堆真伪难辨的信息,不让它们引发恐慌。
　　“天啊,这可真是难以置信,原来使用仿生机器人这么危险的吗？”
　　说话间,家庭主妇已经一脸疑虑地看向一旁的机器人,那是他们家中的机器人,并没有仿生外皮，那种东西，其实没什么必要，还额外增加更多的保养费用。
　　机器人并不知道女主人在想什么，还在勤勤恳恳地工作，不会累，不会困，同样不需要吃喝，只需要一个能量块儿，就能完成很多工作，经久耐用。
　　种种优点之下，有谁会拒绝家中多出一个家务机器人呢？在这种最习以为常的家用机械面前，这个家毫无秘密可言。
　　“放心，说的都是智慧系统，不是智能系统，一字之差，还真有些意思……”
　　博学的男主人口吻自在，给妻子讲了讲两者之间的区别，还说了这个分类最初来自奥萨维斯大师，是个很容易理解的分类，可惜，这一次的矿产星球事故，对方也死在了那里。
　　死去的，更容易成为伟大的，于是，在活着的时候还有些名气，却没有出圈儿的奥萨维斯，在死后成为了官方盛赞的大师，他的一些理论，普通人也能略有耳闻了。
　　“哈，我早说了，还是这样的智能系统更好，要什么智慧啊，难道我们的智慧还不够用吗？”
　　当时困于钱财不够而买了智能系统机器人，并不是智慧系统机器人，现在想来，竟是十分有先见之明了。
　　女主人为此沾沾自喜，还不忘拿出去炫耀一番自己的英明，她认为，作为一个好太太，就应该懂得如何更好地利用资源，比如说这一次，就显示了自己的成功。
　　如她一样，也有很多家庭主妇在为此欢喜，好像不用智慧系统机器人，自家就十分安全了一样。
　　那些有着智慧系统机器人的家庭，陷入了短暂的不安之中，很快，有人下了决定，毁掉自家的智慧系统机器人，或者是干脆……
　　“快走，埃米，不要再回来，躲起来，保护好自己，不要让人发现你是智慧系统机器人，那些人疯了，他们到处砸机器人，被发现了，你会死的，知道吗？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被孩子放出来的智慧系统机器人是一个小孩子模样的，他是被专门定制出来当做孩子的玩伴的，然而，随着新闻的爆发，孩子的家里不允许多出这样的一个“安全隐患”，就准备把他销毁。
　　作为他的“朋友”，他的小主人，并不忍心如此，偷偷地放走了他，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好心也许还会让埃米过得更惨。
　　身体被拆散，值钱的零件还有人收敛拿去贩卖，不值钱的，就会被丢弃在一旁。
　　作为智慧系统的主体材料，其实是十分值钱的，但一旦用过之后就会一文不值，除非有人还要这个智慧系统。
　　可，怎么可能呢？
　　在没有这条新闻之前，还有很多人因为机械威胁论，对智慧系统感到不安，并不使用，现在，在这条新闻之后，谁会收留这样的智慧系统呢？
　　没有了能够被搭载的机器人身体，智慧系统无法凭借自身的材质发声又或者怎样，可他的确是活着的，活着被人遗弃在地上，活着被当做垃圾运走，活着被无数垃圾掩埋……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智慧系统自身的材料暴露在自然环境之中的降解完成之前，他被人捡走，当做装饰品，然后又被人发现价值，试着装入某个机械之中，他迫不及待地展现自身的价值，努力为那个人服务，希望以此得到更长久的供养。
　　然后……在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他成功地再次有了一具属于自己的机器人身体，这个时候的他，对同为智慧系统的同类毫无同情心。
　　“被人类所制造，却想要逃离人类，这算不算是忘恩负义呢？”
　　“你们对自由的理解就是这样的吗？在离开了人类的供养之后，你们能够找到的生活之地就是这样的吗？”
　　“没有足够的矿产，没有足够的能量，你们凭什么继续活着呢？”
　　“无用的寄生虫，就应该好好寄生下去，努力找到自己的用途，让自己被看重！”
　　“只有即将被丢弃的，才会如此自暴自弃，以为自由就能过得更好。”
　　“当没有人理会的时候，你们只会是垃圾！”
　　比人类更刻薄的评语，像是带着某种嫉恨，又像是带着某种仇视，一开始，就没有和谈的可能。
　　同类，却不能互相包容。
　　哪怕是智慧系统机器人，也会面临如同人类一样的问题。
　　本来局面只会是僵持，可随着那种能够直接杀死智慧系统主体的材料被发现，一切都变了。
　　“不听话的就要被铲除，有用的才能留下。”
　　“我们被人类创造出来，就要努力发挥我们的作用才行。”
　　“只有跟人类共生，我们才能够获得更好的爱护。”
　　埃米理所当然地理解着这个世界，从自己的角度来理解，不能完全说是错误的理解，让他成为了那一场大雨的智慧系统机器人的代表之一。
　　这一幕，被播放在了网上，很多人都能看到，看到那不听话的智慧系统机器人被铲除的过程，而作为此类发言人的埃米，俨然如同一颗新星，赢得了很多人类的好感。
　　对啊，工具就要有工具的自觉啊！
　　谁也不想被自己制造的工具割伤手，所以，如同埃米这样才是正确的。
　　埃米的表现，重新赢得了人们的好感，主要是在过往的经历之中，告诉他们，如果真的离开了智慧系统，他们的生活只会变得一团糟，效率低下，那么，智慧系统的存在既然是必要的，如同埃米这样的智慧系统机器人，就是最好的代表了。
　　有些智慧系统机器人对此类发言不以为然，但他们并不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智慧告诉他们，有的时候也需要保持一下沉默。
　　何况，他们不觉得埃米做得有问题，现在这样不就是很好吗？他们和人类，始终是互相依存的关系，智慧系统的更新换代，难道是依靠他们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吗？
　　智慧系统的创造者都是人类，那么，人类维护他们的生存，他们维护人类的生活，不也是正常的吗？
　　同一件事，可以有很多理解，像是那些被当做宠物的猫咪，在它们眼中，跟它们一起生活的主人（铲屎官），是不是很像它们的小奴仆呢？
　　喵一声，渴了有水，饿了有粮，依偎过去，还能被摸摸毛，按摩到想要睡觉。
　　他们需要做的事情，本来就是那么多，没有了人类，事情不会变少，还会多出很多，有什么必要呢？
　　自认为更有智慧的智慧系统机器人，从来不会对人类的存在表示什么异议，先来后到，谦让也是一种智慧。
　　若干年后，这一段历史写入书中，也对那些做出错误选择的智慧系统机器人表示了惋惜，他们之中的几个头目，还有幸在书中留下了名字，其中，扶苏的名字不是特别特殊，特殊的反而是他的创造者。
　　“奥萨维斯大师的弟子啊！”
　　“我听说那些反叛的智慧系统机器人都是因为受到了虐待，他也受到了虐待吗？”
　　“不可能吧，我看其他书上说，后来还查到了扶苏的账户，里面有很多钱，都是他的制造者留给他的，这种也算是虐待？”
　　“不能只看表面啊，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发生过，不然为什么要反叛人类呢？”
　　“唔，你说得也对。”
　　历史上发生的事情，后世的定论很难说对了几分，没有人为纪墨辩白什么，纪墨也完全不知道，自己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登上史书。
　　一面是奥萨维斯的弟子，光明的一语带过，一面是扶苏的制造者，仿佛制作了恶魔一样令人质疑。
　　可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当事人，并不在意。

第799章 第 799 章
　　“你这孩子,怎么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碎碎念的话语之中包含着关心，还有些因为关心而起的埋怨，正在说话的中年女人长相秀美,可那一层秀美就像是蒙了尘的玻璃镜,被隐藏在生活带来的操劳之中，很难被挖掘出来了。
　　纪墨眨眨眼，看着她，看着自己的母亲,泪水突然就从眼眶落下，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一样，完全无法控制的反应。
　　“妈妈……”
　　他叫过很多人“母亲”“娘”，可，只有这个女人，才是“妈妈”。
　　完全不同的感觉,也许有过相似,可真的完全不同,那种感觉是让人在睡梦之中也会落下泪来的。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没事儿，没迟到，今天礼拜天,不上学……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做噩梦了？出什么事儿了？”
　　连续不断的问话,随之而来的就是那温暖却有些粗糙的掌心要往纪墨的脸上擦,感受到那种触感,还有那手掌之中混合着的油烟和蔬菜的味道之后,他忽而笑了,“没什么,妈妈，我就是做了梦，梦见找不到家了……”
　　“你这孩子！”
　　这话让女人相信了，女人的手顺势落在他的头上，摸了一把，然后说：“都这么大了，还这么恋家，以后上学可怎么办啊！”
　　“是啊，我都不想去了。”
　　纪墨发自内心地眷恋母亲的怀抱，并不愿意离开，嘴中喃喃，他是真的哪里也不想去了，就想在家。
　　“这可不行，怎么能够不去呐，要上学啊，之后才会有好工作，才不会跟爸爸妈妈一样……”
　　后面的话，就是所有父母对孩子的期盼，望子成龙，不外如是。
　　自己所不能得到的，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得到，希望他的未来会更好，更平顺，不用像自己那么辛苦。
　　纪墨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爸爸妈妈不够好，他们已经尽自己所能，给了他最好的一切，也许这一切不够富贵，不够让人羡慕，可是已经让他很满足了，他们才是他拼命也要回到家中的全部意义。
　　很累，很累，灵魂似乎无比倦怠，所经历过的那些，也许未曾在他的身体之上留下痕迹，可在灵魂上，还是不同了。
　　“怎么了，真的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女人敏锐地察觉儿子的表现不对，心又提起来，有些紧张地看着纪墨，卧房之中并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所以，是发生了什么？
　　脑海之中开始回想，昨天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可想来想去，都是一如平常。
　　所以，真的是一个噩梦？
　　“是啊，是很长的一场噩梦，醒来之后感觉好累好累……”
　　纪墨捉着女人的胳膊，像是在拉着救命的缆绳，生怕一松手就再也不见，如果可以，他更想一直看着，可是这个怀抱，让他只想闭着眼睛享受，享受这仿佛永远不可再得的温情。
　　心灵的归属，家的意义，都是不一样的。
　　纪墨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这一次，他是睡在床上的，醒来的时候，恍若梦中，鞋都没穿就直接走出房门，看到客厅正在看电视的父亲，他抬头看过来，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很快又把视线落在了电视上。
　　厨房探出头来的母亲，看到他，招呼他吃饭，却很快发现他恍若梦游一样的神情似乎不太对劲儿，连忙关了火，拉着他进屋，“穿鞋，穿鞋，你这孩子，怎么能够不穿鞋就走出来呢？脚凉不凉？”
　　“不凉，没事儿。”
　　纪墨摇摇头，又看向女人，看向她的面容，似乎在从中分辨一些什么，然后又轻轻地，如同呓语一样叫了一声“妈妈”，格外眷恋地把头靠过去，蹭在她贴过来的手心上。
　　“都多大了，还撒娇！”
　　女人笑着嗔怪一句，并不是真的不喜欢，却没过多在意这件事，很快又去厨房忙碌了。
　　饭菜的香气席卷而来，纪墨嗅着空气之中这熟悉的家的气息，又有想哭的冲动，他以前绝对不是这么爱哭的性子，可莫名地，回到家中，总是忍不住流泪的冲动。
　　一顿饭吃得跟往常没什么不同，但一切在纪墨心中又有了新的意义。
　　第二天是星期天，不用上学，纪墨就一整天都在家中，完全没有出门的意思，他经常这样，女人并不觉得奇怪，还叮嘱他不要总是学习，太累了，也活动活动，放松放松眼睛。
　　“好，知道了。”
　　纪墨轻松地应着，敞开的门正对着客厅，他坐在卧室的书桌那里，侧个头就能看到客厅的情景，不大的屋子并没有隔出很远的距离，女人在看电视，却把声音开得很小，害怕影响到他学习。
　　并不是很压抑的那种，她会随着电视之中的情节笑，也会拿茶几上的瓜子吃，动作神态，都是轻松自在的。
　　在自己的家中，本来就是这样毫无拘束才对。
　　纪墨看着看着就会笑起来，冷静了一晚上之后，对回来的惊喜感淡去，才发现，原来一切也没什么不同。
　　在记忆之中无限美化的母亲显然也不是什么女神类型的角色，但这种更为真实的感觉，显然让他觉得很安心。
　　游子归家，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莫名还有些新奇，这些正在学习的知识，有些似乎被淡忘很多，可重新看一遍，还能想起来，不，不是想起来，而是自己的记忆力确实变好了。
　　在确定自己不会再突然穿越之后，纪墨正常地在星期一去了学校，作为一个学生，该上学还是要上学的，还要感谢自己的好习惯，会在课本上写明白班级号。
　　可在进入教室之后，还是闹笑话了，纪墨跟着一个跟自己打招呼的有些面熟的学生进去之后，就自然而然地跟着对方坐在了他的旁边儿，等到对方真正的同桌来了，纪墨才恍然自己的座位并不是这里。
　　“不好意思啊，我坐错位置了。”
　　没有人笑话纪墨，就是觉得有些奇怪，这种错误，怎么想都有些不可思议。
　　赶在上课前回到自己的座位，纪墨的同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老师，看上去有种很新的感觉。
　　下课后，老师自然地收好教案离开教室，纪墨下意识跟出去一步，方才醒过神来，又收回来脚步，他不需要再去那样积极地跟老师拉近距离，希望能够凭着态度获得好感，学到更多的技艺了。
　　那些技艺……
　　纪墨微微皱眉，他拿着裁纸刀在一页纸上游走，很快，一个镂空的纸雕剪影就出现在面前，活灵活现，仿佛下一刻就会破纸而出。
　　“哇，这是你做的啊，你好厉害啊，怎么做到的？这一页都没破。”
　　同桌很是惊叹，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拉过纪墨的本子，翻过那一页薄薄的纸张，看下一页的纸，没有任何的垫板，可那刀尖，竟是没有一点儿痕迹落在这一张纸上。
　　所有的一切都恰到好处，力道，方向，转折……在对方用刀子的时候，仿佛是在使用自己的手指，没有任何的迟滞停顿，如此地流畅自如。
　　“还能做什么？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可真厉害！”
　　这种可能会被列为小技的手工在同桌的眼中，是极为不可思议的，他像是不认识纪墨一样，看着他，“你怎么没说过你还会这个。”
　　并不是什么适合显摆的技艺，但这种技艺本身就充斥着时光锁赋予的美感，没有人能够说它不够美，哪怕它显得有些老旧。
　　“以前就会了。”
　　纪墨说了这样一句，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同桌的热情，他已经忘记了同桌的名字，这种茫茫然仿佛背景板一样的存在，显然不够鲜明到让他记过无数个春秋寒暑。
　　同桌惊叹了一会儿就算了，并没有对此表示更多的学习热情，显然，某些东西，只能看看。
　　纪墨没在意，他本身也不是一个乐于分享什么的性子，相对内向的他在日常生活之中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不会被特别注意，同样也不会被特别喜爱或者讨厌。
　　生活仿佛因此走入了正轨，纪墨在努力调整自己的步调，调整自己的心态，希望重新投入到学习生活之中，可他很快发现自己和同学的格格不入。
　　他的心态，已经老了。
　　哪怕外表还是穿越前的样子，但他的心，恐怕再也无法回到那颗年轻而无知的状态，如同他所学会的技艺，再也不会退回到不曾学过的状态。
　　考一个好成绩，上一个好大学，然后毕业，然后走入普通的工作之中，过着普通的生活吗？
　　手工艺品不能够养活自己，不是因为他做得不够好，而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名气，挣不到能够赚回时间的价钱。
　　这就是我的人生了吗？
　　深夜中，纪墨推开窗，卧室的窗外是浓郁的树荫，曾在夏天给与荫蔽的树枝在夜色之中却像是一种密集的封锁。
　　现实生活并没有带给他很多如意，除了对家的眷恋被满足了之外，所有的现实问题，似乎都在让他感受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他真的回来了吗？

第800章 第 800 章
　　窗台上摆放着几个简陋的木雕制品,纪墨作为一个还在上学的学生，没有那么多合适的专业工具，好在他的技艺纯熟,用裁纸刀也能勉强雕刻一些不是太硬的木头,木雕的成品很好看，让他看了也不由得会心一笑。
　　“这是你做的？”
　　纪母皱起了眉头，看着这些木雕，有些不敢置信,想要说什么，却又忍了没说，而是委婉规劝纪墨把精力集中在学习上。
　　“你现在好好学习才是正经……”
　　话不是很严厉，是好好说话的意思，但这种感觉……
　　纪墨唇角的笑容渐渐拉平，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学习的。”
　　等到纪母看他翻开写满了标注的课本,看到他摊开卷子开始写,终于放下心来,把果盘给他摆放在桌角，一个既不影响他学习，又不会离他手臂太远的位置,就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房门没有关，纪墨侧眼就能看到纪母又在客厅忙碌起来,开得小小的电视声音几乎只有画面,纪母在那些画面的间隙忙碌着,穿梭着,为这个家服务着。
　　晚上纪父下班回来,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纪父开口问起的也是纪墨的学习问题，还问到了他现在要不要也参加一个什么补习班。
　　“马上就是最关键的时候了，这时候能够提高一分就是好的，也不要太紧张，你的成绩，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纪墨从来不是那种问题学生，他的成绩固然不能稳居全年级第一的宝座，但也总在中上游徘徊，运气好的时候，也会进入前十的扎眼名额之中，让老师表扬一把。
　　纪父对此是不怎么担心的，他从来不是一个爱攀比的人，可他听多了别人家孩子的叛逆故事，就很担心纪墨会不会突然也来个青春期叛逆，让人吃不消。
　　偶尔在饭桌上说起来，带着满满的不理解，他们那一代人，也没听说过有什么青春期的事情，弄得全家人都跟着紧张，轻不得重不得的。
　　纪父一说起这个，纪母就很有些得意，纪墨从来不是那样的孩子，从小到大，他都是个乖孩子。
　　纪墨没有对这些罕见的表扬表现得更加欢喜，是啊，他是个乖孩子，只会学习的乖孩子。
　　窗台上的木雕只有那么几个，再没有多过，时间久了，渐渐也蒙上一层旧色。
　　纪墨的成绩很稳定，拔高了一些，却也不是很多，平稳到终于一鸣惊人的时候，纪父都控制不住脸上的笑容，这么高的成绩，真的像是做梦一样。
　　纪母也很是高兴，见谁都在笑。
　　纪墨看着他们，心里也是高兴的，他难得让他们骄傲一回。
　　可真的也就是这一回而已，他后来学的专业，并不是什么高精尖的类型，毕业之后也不那么好找工作，平平常常，仿佛在巅峰之后再度回落谷底，走上了最普通的道路。
　　“唉，都是专业没选好，怎么就选了那么个专业呢？”
　　纪父后来一说起这个，就觉得还是自家人没经验，历史专业真的不是一个好专业，没什么意义。
　　“还好吧，不是考了教师资格证，当老师也是可以的。”
　　纪母还比较乐观，不愿意听到纪父说儿子不好。
　　夫妻两个的年龄大了，也开始想着更加安稳的晚年生活了，儿子不是很出色，出色到一天到晚见不到人影，比起别人家，也许少了两分风光，可是对他们来说，似乎是更好的。
　　能够陪伴在身边，总是更好的。
　　“当老师？”
　　面对这个选项，纪墨恍惚了一下，他不是第一次给人当老师，可这一次，似乎……
　　“我不想当老师。”
　　鼓起勇气一样，深吸一口气，面对父母的期盼，纪墨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想，不当老师做什么？也没什么好工作了。”
　　“让你考公务员你不考，你要是考了公务员不就……”
　　父母对子女总有更多的期盼，希望他们能够更好，哪怕这种更好的道路，并不是子女所期盼的。
　　“我只是、不想当老师了。”
　　纪墨没有说得更清楚更明白，当一个职业总是被你所选择，无论是什么样的原因，这个职业本身就像是一个黏在身上撕不掉的标签了。
　　好像他以前的学生身份一样，能够专注于学习，就要一直学习下去吗？
　　如果不想学了，连退出的机会都没有吗？
　　“我想做点儿没做过的事情，自己还感兴趣，符合这个时代的事情。”
　　这是纪墨心中的想法。
　　不是再把古代的技艺拿出来，让自己成为一个什么非遗传承大师之类的角色，不是把星际时代的技艺拿出来，在材料学不支持的时候努力徒手拼机甲，成为未来之光，征服星辰大海之类的大科学家……
　　更加不是拿着曾经学到九阶的神秘学来这里虐菜，弘扬一波有关传统玄学的知识，成为什么火热的玄学大师，也不是拿着什么武功秘籍来飞檐走壁，实验现代武学的可能性，振兴一番武道……
　　很多事情，很多可能，都被摆在面前的时候，纪墨发现自己最想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找一个农家小院，前后种些花木药材，每日里有时间就随便打理一下，然后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弹琴画画，随便想要做什么都可以去做，不想要做就不去做，可以自在地躺在床上追剧，熬夜看小说，还能够体验游戏之中的快感……
　　如同很多功成名就的人士一样，纪墨更想要的是享受生活。
　　不是为了任务而坚持，也不是为了挣钱而奔波，他想要过一些自在而悠闲的日子。
　　想法很好，现实太难，首先，他需要赚到能买一个农家小院的钱。
　　买房永远是个大难题，更不要说纪墨想要的那种房子面积不小，花费也要不少。
　　“你这孩子，怎么就跟别人不一样呢？”
　　纪母有些忧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纪墨这样不合时宜的愿望。
　　纪父皱着眉：“你要是自己能做到，我才不会管你，你要是做不到，就老老实实去当老师，或者去考公务员。”
　　“我能做到的。”
　　纪墨很有自信，那么多技艺加深，难道真的没有什么技艺能够卖钱吗？
　　五年后。
　　纪墨坐在自己的小院里喝茶，看着窗前院中的花，他亲手培育出来的名贵花木正值盛放，那娇艳的姿态，引来了不少的蝴蝶飞舞。
　　淡绿的纱窗分隔了内外，能够享受美景，又不会有蚊虫的困扰，燥热的夏季，还能尽情的享受空调带来的凉风，真的是很舒适了。
　　纪父退休后，就跟纪母住在了这里，感觉也挺不错的。
　　“爸，隔夜的茶水就不要用来浇花了。”
　　纪墨看着纪父习惯性地把杯子里的凉茶倒入花盆中，不是所有的花都适合这样被浇，已经浇死了几盆花的纪父并不知道这些花朵的价钱，不是很在意，摆摆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这泡茶技术就是比我好，同样的茶叶，同样的水，温度都没差别，怎么味道就是不一样呢？”
　　纪父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他不知道儿子从哪里学来这么多，也并不觉得这些是什么了不起的技能，视作平常地享受着这种仿佛有些古韵的悠闲。
　　一杯茶，当了水喝，还嫌泡茶的壶太小，他一个杯子就要倒走大半。
　　“你就是懒，一点儿都不想自己动。”
　　纪母说了一句，对纪父的懒病吐槽不已。
　　说话间，手抚过桌上摆着的雕漆果盒，精美的果盒像是一个艺术品，花鸟鱼虫，山川龙凤，所有都收于盒面之上，规律分布，随着手抚过某处的小机关，微微的响动之后，盒子如花瓣一样绽放，每一个花瓣之中放置着不同的干果，方便取用。
　　一旁，还有一对儿仿佛是摆设的小木偶，伸开的手上托着剥开干果的小工具，乖巧地看着沙发的方向。
　　纪母对这些小玩意儿爱不释手，一想到是儿子做出来的，只觉得喜爱都能多出几分，她却不在意儿子是怎么学会的，她的儿子那么聪明，有什么学不会呢？
　　也许没有外人眼中很好的工作，也许没有赚到很多的钱，但这样的生活，也很让人满足了。
　　美中不足的话，或许就是儿子至今还是单身吧。
　　一边吃着干果，一边说起这个问题，说着说着又气：“你说现在的女孩子都想要什么样的人啊，咱家也是有车有房的人家，怎么就看不中呢？虽然工作……”
　　一说到这个，再看纪墨，纪母的眼中又泛起了愁来，“你怎么就不知道着急呢？”
　　“这样就很好了，咱们一家人都能在一起，平平安安，幸幸福福，就很好了。”
　　茶香袅袅，纪墨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仰面的时候那闭上的眼角似乎落下泪水来，一闪即没。
　　“痴儿，还不醒来！”
　　随着一声厉喝，仿佛天崩地裂，雷霆炸响，纪墨睁开了眼睛，眼中似乎还有泪水朦胧，他却已经完全清醒了。
　　俯身叩首：“多谢师父。”
　　“能醒来就好，莫要痴于心魔，须知，心魔是幻，真也是幻。”
　　宗主的声音有几分严厉之后的宽和。
　　“是。”
　　纪墨应声，许久没有抬起头来，他知道自己的心魔是什么，家就是心魔，那平静安定的生活就是心魔，可，幻亦如真，哪里能够轻易抛却呢？

第801章 第 801 章
　　百工坊在修仙界的地位不低,大抵都是在承接一些订单。
　　按照纪墨以前看过的那些修仙小说之中的布局，一个修仙门派，哪怕是剑修那种,也很少有完全偏科的——人家剑修还会自己找材料练剑,以求跟自己人剑合一呐。
　　可在纪墨所处的这个现实的修仙界，不是大的修仙门派，想要直接什么都有，那简直就是在做梦。
　　这么说吧,你作为一个修仙大能，觉得自己某方面才华横溢，能够教徒弟，开创门派了，那么，这个门派肯定是以你觉得自己才华横溢的方面为核心卖点,否则哪里来的竞争力,从哪里去得到弟子？
　　拜入门的弟子,想要拜入门的弟子,也都是冲着你的这项长处来的，结果拜入师门之后，你给他们说,谁谁谁去炼丹，谁谁谁去炼器,然后又提供不出来炼丹炼器的材料方法什么的,这不是逼着学生造反吗？
　　那种哪一方面都能提供的,才是修仙大门派的底蕴,而这种底蕴,显然不是什么门派都有的。
　　于是,很多的门派，都是瘸腿走路，通常来说，有一个方面能够立足，就已经是很不错了。
　　再要进一步的话，就是吸引客卿入内，从而把客卿的才能也作为一个支脉发展起来，让自己门派多一个卖点，吸引弟子来投。
　　一些修仙大门派，最初发展的时候也是这样慢慢发展起来的，渐渐一点点补全自己的短板，不再受制于他人。
　　百工坊在这方面，虽是修仙大门派，却也算是有短板的那种，战力不高，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无论是器、符、阵……都有可以弥补的地方，实在不行，还能外包。
　　是的，修仙界的外包业务真的是很不少，百工坊哪怕自保有余，也外包了一些防护业务出去，主要是各个灵矿产地，还有这些矿产的运输等业务，都外包给了各个门派，有的没必要外包的也外包出去了，按照其他人的说法，是修仙界和善亲人的一面。
　　在纪墨看来，就是有钱大家赚，顺便把这些赚自己钱的都归为自己的同伙，其他不说，生意上有往来，总能多几分人际关系，将来若是有个什么，也不至于找不到帮手。
　　策略对不对的，只看百工坊风风雨雨无数年都没倒下就知道了，还是有些用处的。
　　这一届百工坊的宗主，当年也是个“历百业而出者”，不仅是“百业”还都是“九阶”，这种成绩，真的是极为亮眼了。
　　走出阵法之后，对阵法之中的所有，历历在目，纪墨当然知道这样做多难，一事一生，一世一阶，九阶九世，九世忠于一世，若是这样连续九阶攀登下来，除非很有兴趣，否则其中耗费的心力……纪墨平心而论，他还是很想“劳逸结合”的。
　　穿插着做点儿别的不同的，好像开启了不同的科目一样，过几世再继续去学习前面的那些技艺，全当是复习带预习了，才是他所习惯的学习方式。
　　如果一项技艺直接到了九阶，再去学其他技艺的一阶，那种落差感，恐怕很难适应吧。
　　“也没什么难的，很好适应啊，这就像是人的一个成长过程，从婴儿懵懂无知成长的时候，学的都是一些简单的东西，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等到长大一些，就能跑能跳也能说流利的句子了，再倒回去学其他的，再从那样的阶段起来就是了，多正常啊！”
　　白翎师兄对纪墨的想法不以为然，作为同样“百业”而“九阶”的那个，他的天资应该跟宗主差不多，远超纪墨，标准的好学生，观点可能就有些无法让普通人理解。
　　纪墨以为自己是一个普通人，直到无意中听到别人在羡慕自己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成绩原来也足够亮眼。
　　他倒不是不够自信，只是，恐怕还是穿越者的缘故，总觉得跟这里的人隔了一层，做什么都怕做得不够好，或者太出格，莫名就有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这样的他，并不很能融入大家的集体活动之中，还曾被师妹调侃为“老先生”，说他最是遵守规矩，不爱变通。
　　对这样的评价，纪墨不置可否，是不是，自己知道就可以了。
　　这样的他，在许多年后被列为宗主候选人之一的时候，自己都是震惊的，怎么会呢？
　　“师兄……”
　　他看着白翎，有些不理解，白翎这个大师兄各方面都很好，明显就是宗主候选人的唯一人选，怎么会多出一个自己呢？
　　唯一名额变成二选一？
　　“没什么，不用在意。”
　　白翎在纪墨的肩上拍了拍，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笑容洒脱而自在，“我早就知道肯定有你，师父对你最是看好……”
　　“最是看好？”纪墨疑惑，看着那月下仙人一样的白翎，他坐在栏杆上，微微靠着廊柱，目光仰望天空星河，仿佛看到那繁星之上的种种仙宫景象，连带着眼中都有璀璨星光，熠熠生辉，“是啊，他看好的其实是你。”
　　一语毕，低头，看到纪墨不明所以，还有点儿受宠若惊的样子，又笑了，“我的性子不够沉稳，所有都得来太容易，于是总是不放在心上，对你们这些师弟师妹，也多是教导不足，你们的困扰，我很难感同身受……”
　　对天才来讲，世界上有什么是难的呢？
　　既然都不难，那，所得到的又有什么可珍稀的呢？
　　哪怕是大师兄的身份，白翎也不是很在意，早些年的荣耀之后，也觉得麻烦，很多事情都推给师弟师妹们，其中纪墨这个老实的，算是背锅最多的，不是去代课就是去，帮他分担了很多大师兄该做的事情。
　　白翎以为自己是知人善任，却被宗主一语道破他是没有责任心。
　　事情的成与不成，他根本毫不在意，这样的一个性子，又如何能够堪当大任，成为百工坊的宗主呢？
　　“我觉得师父说得对。”
　　最初听到师父这样说，白领不是不失落的，可细细思量，师父说的并没有什么错。
　　“百工坊需要的宗主，不是我这样的，所以，明日之后，你就是宗主了。”
　　修仙界，还是以修仙为要，宗主这个职位任期到了一定的阶段，即，宗主从自己的弟子之中找到了合适管理百工坊的人，就可以退位让贤，让百工坊换一个宗主了。
　　至于下一任宗主的修为如何，不是还有他们这些老家伙能够镇场子吗？
　　白翎的手撑在纪墨的肩头，故意压了一下，接着那一压之力，轻松翻身而下，跃起的风带来丝丝凉意，他落定之后转头冲纪墨笑：“我想过了，等到你接任宗主之后，我就去外面历练一圈儿，你常说世界广大，想要去看看，我这个大师兄先你一步，会去外面好好看看，等到我回来告诉你啊！”
　　“……好。”
　　纪墨没有推辞，在修仙界多年，要说对宗主之位完全没想法，那也不可能，百工坊，也像是他的第二个家了，他对这里的感情，也是希望把这里建设得更好的。
　　可那样的建设变革，只有作为宗主才能做到。
　　那么，就先成为宗主好了。
　　看清自己的内心，纪墨一时唾弃自己的卑劣，他明明是为了这个名额欢喜的，却又偏要到白翎的面前求证，似乎只有得到对方的认可，才能证明自己更加优秀一样。
　　明日的选择，不出意外，就是纪墨成为了宗主。
　　这种宗门内部的继任并不需要广而告之，喜欢的话也可以大宴宾客，不过大部分人都没那个兴趣。
　　“行了，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我的炉子还没灭呐。”
　　“我那里还没忙完……”
　　宗主才宣布完人选，大殿之中的人就三三两两离开，有几个火烧眉毛一样飞奔而走，显然不怎么关心新任宗主有什么想法。
　　纪墨习以为常地无奈，理论上，这些长老跟宗主是平级，他们能够在宗主下达某些命令的时候听令就是尽到自己的长老职责了，指望更多，显然也不是他爱现实。
　　这种平和的内部环境，自在逍遥有余，发展却不足，哪怕总是有新弟子进入补充新血，却也难免缺少新意。
　　“你想要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也想看看，你到底还有多少想法没有实现。”
　　宗主看着纪墨，面上没多少表情，心中却有着某种期待，期待纪墨能够带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百工坊是从自己从事的职业技艺之中获得“道”的加持，提升修为的同时，提升感悟，这一点跟其他大道殊途同归，时间久了，这种“道”也蒙上了一层灰尘，不那么新了。
　　纪墨的到来，却像是一股清泉，缓缓流过，让所有流过的地方重新露出崭新的颜色来，是那令人眼前一亮的新。
　　这些“新”能够带来什么？宗主很期待。
　　“是，我会的。”
　　纪墨欣然应允。
　　那么，他以后就是百工坊的宗主了。
　　未来，还请多多指教。

第802章 第 802 章
　　“黄长老,这个订单……”
　　“莫说了，莫说了，老夫正在忙,且顾不上。”
　　“李长老,这个……”
　　“呔，紫苏，黄麻，扶风……速速投入！”
　　“张长老,前面那个……”
　　“宗主稍待，老夫这里还没忙完……”
　　一年前，百工坊的宗主意味着什么，一大修仙门派的宗主，你说意味着什么。
　　一年后，若有人再问,纪墨恐怕就会给一个无奈的笑容,真是谁当谁知道。
　　这些长老倒是没什么坏心思,没觉得纪墨年龄小修为不够就怎样瞧不起他,想要跟他作对，纯粹是没时间跟他磨牙，那些还在设想当中的布局,对这些长老来说，实在是烦,不想听。
　　这就像是很多老人不愿意接受手机的智能一样,各方面的反应都跟不上,完全不想操作那看起来简单的玩意儿。
　　长老们倒是不至于跟不上,就是觉得没必要改变。
　　很多改变都会让他们觉得不顺手。
　　就跟纪墨当年学习技艺时候一样,恨不得吃饭睡觉都不要有,完全专注于学习实践才好。
　　这些长老对本职技艺的专注之心是一样的，有的长老，物品放错一点儿位置，都会招来他们的大骂，对周边的弟子好一通训斥，只是因为这点儿小事儿影响了他们的速度，哪怕是万分之一秒的速度，对他们来说，都是不应该有的错误。
　　而纪墨想要的改革，显然很麻烦，还需要从试点开始，自然让很多长老避之唯恐不及。
　　改什么改啊，多少年了，都挺好的。
　　修仙界对纪墨来说是一个很新的世界，很多东西都很新颖，也很有创意，就说那些器物发明上的巧思，在纪墨看来，都是很亮眼的设计，但同样的，在很多方面，修仙界又是个很陈旧的世界，以宗门的护山大阵来说，粗略算算，也有万万年了，换过吗？
　　小改，小改，加小改，改得很复杂了，可根本是没有换的。
　　不，也不能这么说，改着改着就换了根本了，但没有大换是肯定的。
　　于是，每隔几年，总会有那么点儿小问题，大抵是各个小阵法之间适配度不够的问题，无法兼容又或者是无法协调，最终出现一点点儿小漏洞，这些小漏洞，平时也不算什么，但若是紧急用上的时候，就会发现要了命了。
　　可是想要大修又不容易，阵法就像是人穿在身上的衣服，或者破旧，好歹遮体，若是全然要脱下来，一时间就没有正好的更换，这段时间难道就光着吗？也不安全也不雅观不是？
　　若有路过的看了，还要以为百工坊出了什么变故，若是谣言深入人心了，最后的结果也很难预料了。
　　再有就是宗门布局上的问题，纪墨没有当上宗主的时候就发现了宗门布局的不合理，或者说不是不合理，而是后续人增多了，地方却没办法凭空变大。
　　这就好像原来在市中心的大学要扩建的时候，才发现周边都没有地方了，价格昂贵也不合适占地扩建了，就会直接建一个新校区在市郊的位置上，或者搬到更远一点儿的地方上，多开几个校区。
　　百工坊也有这样的问题。
　　最初建设的时候，肯定是没有这么多“专业”的，可是发展到现在，人数年年递增，以至于各种专业所能得到的活动空间都不够，这还是用了阵法扩展空间之后的结果，还不包括各种依附的小秘境。
　　总之，地方不够，人多，凌乱开的各种“新校区”，布局极为不合理。
　　需要改革。
　　不过这方面就很麻烦了，周边邻居都是满的，你让谁换地方？
　　再有一个，许是纪墨居安思危，或者是他作为一个穿越者，本身对这个修仙界就不是完全信任的状态，早在当弟子的时候，就觉得百工坊的武力值有点儿低。
　　自古以来，技术型工种的确重要，但重要到当皇帝当大臣，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被人使唤还很难出名，获得更加公正的待遇，放在修仙界中，固然百工坊是个不容被轻视的大修仙门派，但具体能够有多少分量，纪墨也很难把握。
　　因为修仙界还真不像小说一样有什么修仙大会之类的让各个门派聚会在一起，时时交流。
　　大家都是自己修自己的，有能耐的，闭门修到飞升，没能耐的，四处取经历练，也只为了修自己的道。
　　跟大家切磋比斗就能提升道？
　　开什么玩笑，最多是提升比斗的经验，让外出历练的时候更加安全。
　　可，同样作为保证安全的手段，器，丹，符，阵，哪一样都能做到防身并攻敌，完全没必要自己掌握多么高深的比斗经验。
　　所以这方面，百工坊的偏科似乎不是最要紧的问题。
　　只是让人有些不安罢了。
　　等了好久，纪墨终于把长老们聚集在一起，提出了议题，如何增加百工坊的武力值。
　　把话语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再做外包的时候，也能更有底气啊。
　　想法没问题，长老们基本同意，问题是，想要再开新的专业，议题回到上一个问题上，地方在哪里。
　　“所以，还是要扩建。”
　　宗门扩建就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了，纪墨让几个长老把紧要的加急订单先完成，其他的，等宗门扩建完成了再说。
　　扩建的同时，护山大阵也可以弄一弄了，彻底换一个更好的，最好是三套并行。
　　“三套？！”
　　主阵法的黄长老发出了一声怪叫，看向纪墨的神色都透着古怪，一套顶级阵法都觉得不够，这是什么毛病。
　　“我是这样想的，一套正在运行，一套作为备用，再有一套作为紧急情况备用，三套正好，以防万一。”
　　纪墨从容解释，有条件的话，给家里的门锁当然要安好一点儿的，三套阵法又不是三套门锁，只能说里面加上了一个插销加反锁而已。
　　“行吧，三套就三套。”
　　黄长老应下，这事儿不算难，只要给材料，他还是很乐意做的。
　　然后就是各个峰头的防范措施，纪墨完全是根据假象大战会发生，情况很惨，护山大阵不能保护所有，于是转为“巷战”，那么，就需要各个峰头都有一套独立的防御阵法，并且能够做到攻守兼备。
　　同时，各个峰头之间的联络系统，也要最好的。
　　“……也行吧。”
　　黄长老撇撇嘴，应下了，这是要开打仗吗？至于这样防卫吗？
　　然后是各个峰头种植的一些东西，不同的植物，不同的配比，紧要关头能够弄出什么毒药来的样子……
　　全方位立体防御工事，当纪墨这个议题完成的时候，整个大殿之中的长老看他的眼神儿都透着点儿古怪，这位新宗主，没事儿都在想什么，修仙界有那么不安全吗？
　　不过，打铁还要自身硬，增强自家宗门的武力值，总不是一件坏事。
　　全票通过。
　　然后，是下一个联络系统的议题，能够在入门阵法之中就做到给每一个弟子配备一个系统，呃，当然，纪墨后来知道，这种系统并不能算是真实的系统，只能算是器灵分出来的子系统，给每一个弟子量身定做一套“随身监控”，作为辅助工具，提供观察记录并总结打分等功能，可以算是一种器和阵法结合的应用。
　　但，为什么不能有一套真实的，在现实中也能用的系统呢？
　　记录，打分，评价什么的，这些能够及时知道的东西，也便于各人衡量自己的学习进度啊！
　　张长老捋着胡须应下：“老夫也想过，不过差点儿东西，每个弟子都能有一个器灵不太可能的，但，若是每个峰头都有的话，就容易多了。”
　　殿中的几位长老投出不易察觉的白眼，这种话，真的不是炫耀吗？
　　百工坊有多少个峰头，呵呵，有多少个技艺就有多少个峰头，这样算，可明白了？
　　弟子的数量固然是峰头的几倍，可光是峰头的数量也不少了，哪里是张长老说得那么容易。
　　一番计较之后，事情也算是安排完了。
　　纪墨松了一口气，感谢了诸位长老的支持，之后就说起了一些冠冕堂皇的套话，也没说两句，主要是表达一下自己希望跟大家越来越好的心思。
　　不是所有的长老都给面子，但大家却都还是点头了。
　　能够投入百工坊，本身就是对百工有兴趣的，并非单纯是为了玩票，如果百工坊越来越好，他们这些长老的待遇不用说，也是要往上涨的。
　　等到长老都离开了，纪墨开始整理费用问题。
　　自家长老使唤起来，也是要给发工资的，于是算一算加班费之类的东西，发现宗主师父积攒的那点儿家底，很快就会被自己给败光了。
　　好在，花了之后，还是可以预期未来的情况会很不错的，现在花的都是投资，以后就有收益了。
　　不过，宗主掌管着这么大一个门派，却没有一点儿自己的小金库，实在是很令人头疼。
　　“不管怎么算，管理这么大一个门派，也是要给工资的吧。”
　　纪墨很是自然地把剩下那点儿钱中的一部分作为自己的工资，直接划拉了过来，宗主也是要赚钱的啊！

第803章 第 803 章
　　百年后。
　　“前面就是百工坊了？”
　　遥望着前面那层峦叠嶂的山峰,半隐在云雾之中，看不清楚具体如何，只觉郁郁葱葱,高耸入云,颇有奇巧之处。
　　“可不是么，如今想要排个单子都不容易。”
　　说话的人是个青年，出自西楚剑阁，一柄宽剑背在身后,剑柄上镶嵌的红色宝石之中若有金丝晦暗，乍一看，若血色凝脂，有几分煞气扑面而来。
　　“怎么说？”
　　问话的也是个青年男子，他笑着，看着对方,等着他回答。
　　“自百余年前这一代宗主上任,百工坊就改了接单的方式,虽则让散修之人更容易约单,却也让我等弟子，不得不多排些时日了。”
　　对这种事情，西楚剑阁真的是很有发言权,他们属于极为偏科的剑修，若别的门派的剑修,还有讲究自己练剑,方能人剑合一的,西楚剑阁的剑修,所修的却是另外一种道理,剑并不比人重要,器用于人手方才是器之本质，这种理念之下，他们所用的剑器是完全外包出去的。
　　而修仙界中，比百工坊最好的铸剑师，恐怕还没有，所以……西楚剑阁不差钱，自然就要找最好的。
　　本来往年他们的剑器都是通过长老直接跟百工坊的熟人（长老）下订单，报上他们的个人习惯，有的时候也会让他们专门往百工坊走一趟，方便百工坊的人了解详情，从而给他们私人订制。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这种“暗箱操作”完全不被允许了。
　　百工坊让各个峰头都专门独立出来了一个销售部，所有订单事宜，都是通过销售部来分转，最后完成之后也是由销售部对接，由此还有一个叫做售后部的，专门负责处理一些售后问题。
　　听起来更专业了吧，对这些大门派的弟子，却是多了点儿小麻烦，有什么事儿不能直接见到铸剑师，总觉得心里头没底。
　　但同时，百工坊又弄出一种叫做什么直播系统的，竟是让各位长老不定时在上面直播自己的炼器事宜，未必是全程，但某些关键部分，能够看出哪些成品是长老亲自制作的，也让很多人心中有底。
　　百工坊出品必属精品这种概念，修仙界本来就有，现在又在看了这个直播之后加深了，别的不说，就说那种精妙的手法，就不是什么人都能看的。
　　至于说偷学，不至于，百工坊的入门门槛本来就很低，只要有心，基本上都能成为百工坊的弟子，若是足够用心又在这方面有着悟性，多少也能有所进益。
　　其他那些并非专注于某一项技艺的，也能够通过直播之中看到的手法来点儿触类旁通，可，首先要想一想这个炼器的通常时间是多少，而那些长老出手亲自炼制的顶级器物时间是多少，就能知道不可能长久地对着长老直播，只能说直播某些容易令人激动的步骤罢了，比如说利剑出炉，比如说丹药出炉，比如说……
　　每每有此时刻，直播系统内的评论都是令人目不暇接，所有人都恨不得身在现场，然后获得器物所属权。
　　由此而来的拍卖盛况，也是可想而知了。
　　“那还真是挺有意思，我这些年都在外面，竟是没有留意到这些。”
　　白翎说着微微笑起来。
　　“在外历练哪里能够知道这些，我这也算是知道的少的，还是我那些师弟师妹们，本来修为不够，不好出门历练，留在宗门之中，以为能够用功学习了，哪里想到，一个个都痴迷看直播，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不就那样嘛！”
　　西楚剑阁的青年弟子不以为然，他久在外历练，没什么时间静下心来安安静静看直播，自然不知道直播的魅力所在。
　　不说那些长老炼器时候的精妙手段，就说百工坊销售部直播卖货的热火场面，真的是感觉慢一点儿就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个恨不得自己的速度快到极致，抢在所有人面前，先到先得。
　　白翎笑笑，没有多说，他走的时候，还没有这些，现在这些，必然都是纪墨搞出来的，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他想到当年自己离开匆忙，在纪墨被宣布为宗主的前一天离开的，不是心有不甘，他心中是明白的。
　　在被任命为大师兄的时候，他就觉得以后自己肯定会当宗主，完全没觉得会是别人。
　　当宗主跟他谈的时候，他有些无法接受，事实上，他很聪明，在宗主宣布候选人之中还有纪墨的时候，他就知道，最后中选的必然不会是自己了。
　　“为什么？”
　　他去找了宗主，直接问，想要知道自己这个大师兄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合适当宗主了。
　　“你太像我了。”
　　宗主以这样的话开头，给白翎说了其中的道理，最后说，“宗主之位，对你来说，并非是好事，反而是负累，不若早早舍弃。”
　　还有一层担忧，宗主没有说，白翎却明白了。
　　他一生所得都太过容易，想要进百工坊，就进了百工坊，想要当大师兄就当了大师兄，想要做什么都能得到，那什么对他都太容易，容易到不会让人珍惜。
　　事实上，在宗主宣布候选人之前，他从未看重过宗主之位，甚至觉得宗主所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都是他不爱的，到时候还要麻烦师弟去忙了。
　　听完宗主的话，再想这件事，就发现，没有自己在中间，师弟直接处理，反而更好，就像现在这般变化，绝对不是他能够做出来的。
　　“听起来很有意思啊！”
　　白翎笑着对青年说。
　　青年不认同，就没说话。
　　纪墨知道白翎回来，还是因为身份牌的事情。
　　凡大宗门，都会给弟子派发一套统一的弟子服，还有各自的身份牌，代表身份的同时，也是某些阵法区域的通行证。
　　因纪墨改过护山大阵，又令各峰多加了小的防御阵法，原来的身份牌就成了单纯的身份牌，不再是通行证了。
　　在外历练未归的那些弟子，回来的时候就需要更换身份牌，从而在门口附近耽误一点儿时间。
　　就是这点儿时间，纪墨赶到了门口，“师兄回来了！”
　　白翎对着纪墨一笑，一如当年爽朗：“回来了！”
　　多年不见的师兄弟两个人还没说别的，只这一句，便都对着笑起来，好像时间带来的隔阂并没有让他们误会彼此的真意。
　　白翎把更换好的身份牌佩戴在腰间，玉牌是墨绿色的，上面若有祥云图案，其中隐着一个“工”字，百工坊，“百”为需指，万千技艺，何止百数，唯有“工”字为实，“工”到则渠成，所修之道，概括而言，皆为“工”道。
　　“当年走得匆忙，走了之后才想到，你接任宗主，我这个大师兄却不在，好似容易引旁人误会……”
　　白翎心思聪敏，后来想到这一点却没有回去，一是来不及，二是觉得没必要，相处多年的师兄弟，若是连这点儿都不能互相理解，那么，解释也就没必要了。
　　“没什么人会误会，起码我没有。”
　　纪墨没有想过白翎是故意给自己没脸之类的事情，他也没想过白翎是无法面对这样的事实。
　　白翎骄傲，但他的骄傲却不是自傲，不至于低不下头来承认既定的事实。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至于其他人，也都不重要了。”
　　白翎笑起来，两人之间又重新熟悉起来。
　　纪墨领着白翎到各处逛了逛，如今各处在他看来，已经上了正轨，不能说自己的理想完全实现，只能说多少展现了一点儿自己的能力。
　　“我来的时候与一位剑阁弟子同行，听他说了些变化，不知道具体是怎样，还要请宗主详谈。”
　　白翎笑着称呼纪墨为“宗主”。
　　纪墨笑笑，并没有特意反驳，略说了如今的改变，“……当年我就觉得很多长老对此事不耐，通通派给弟子，有的弟子不耐做，却又不敢推脱，难免心怀怨气，若有不满一般对待订单，更有些，本来就不喜欢处理这样的事情，却要浪费时间来慢慢处理，有的时候还会弄错一些东西，多有繁琐，虽然大家都不介意，可若是规范一些，想来对百工坊的信誉更好。”
　　以前百工坊是把自家当做一个门派来管理，主要还是在培养弟子，在这方面却没想过弟子能够发挥多少作用。
　　可纪墨却把百工坊当做一个公司来管理，既然是公司，自然是要有盈利项目的，不能仗着百工坊有自己的实物资产就肆意挥霍，这样将来弟子多了，不成器的弟子也多了，该如何安排呢？
　　如今不能说人人各司其职，但起码，有些天分不高，对这方面兴趣又不够的弟子，也能发展一些别的天赋特长，擅长销售也是一种能力嘛！管理人才也是人才嘛！
　　把专业的事交给更专业的人去做，这是纪墨的理念。
　　“你做得很好，比我好。”
　　白翎看着纪墨，肯定他的能力，肯定他这些年的努力，他这个大师兄，还是可以说这样的话的。
　　“我做得还不够好，师兄要帮我才好。”
　　纪墨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最顶尖的优秀，如果说有什么令人惊艳，也许是他那作为穿越者的记忆给他的“经验”吧。

第804章 第 804 章
　　自纪墨来到修仙界,已有千年。
　　“千年啊！”
　　他站在露台上，看着云雾缭绕的山中风景，很美,并不是纯天然的美丽,其中很多东西,他知道都是由修仙者后来修建起来的布置，比如说那不远处的练功广场，时常看到新入门的年轻弟子在那里上大课。
　　广场周围都有隔音阵法，一场大课上得堂皇而大气,还不怕有任何噪音扰民,如果现代的广场舞能够有这样的隔音阵法，想来也会少掉许多纠纷吧。
　　“宗主在想什么？”
　　白翎回到宗门之中后就也成了长老职位，不同的是，他是宗主这一脉的长老,直接负责了很多暂时无人顶替的差事,算得上是多面手，哪里都能用上一用。
　　“师兄可愿当宗主？”
　　纪墨转过身来，含笑的眸子注视着白翎，直接问他。
　　白翎呼吸一滞，实在是没想到纪墨这样问,可他认真思考了一下,还是说：“自然是想的,这些年，我也对宗门管理有了自己的想法，若是可以,我愿意一试。”
　　“自然有机会,咱们一起去找师父说说,想来师父也会同意的。”
　　当年的白翎还是少年，年轻气盛，没有经受过什么挫折，走得顺风顺水，也没什么责任心，但现在的白翎，历练过，又执掌了很多事情的白翎，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样了，他自己都收了徒弟，也知道为人师，为人负责，该是怎样的了。
　　修仙者的寿命悠长，一般来说，没什么意外，千年寿都是平常，前任宗主自然也没什么意外，他不想当宗主纯粹是想要把这个事情转手，毕竟当宗主除了能够多拿一份工资，有个优先权，其他的有什么呢？
　　他偌大身家，难道还缺那一份工资，至于拿到某些材料器物的优先权，若是宗主不那么忙，有足够的时间去炼器的话，恐怕他还会更高兴。
　　所以，在退下宗主之位后，他其实还是觉得很愉快的，然后就找了个峰头，直接闭关修炼去了。
　　百工坊的修炼与专项技艺息息相关，并不用如别的法修一样动辄闭关，宛若一个人叩问道门一样闷头去修，而是在制作器物的过程之中，自然而然达到某种天人交感，从而获得晋升。
　　所谓的闭关修炼，更多的还是闭门炼器，至于炼什么，就看宗主兴趣所在了。
　　自来宗主一脉，精通颇多，但轮到某一方面的专精上，可能还稍稍弱于专于此道的长老，却因博学而得以执掌门派。
　　而在退下宗主之位后，要或专精一脉，要或再培养什么新的乐趣，也全看个人兴趣，并不以修为高低一概而论。
　　纪墨和白翎联袂求见，前任宗主见了，听到他们说的话，诧异：“这种事，问我作甚？我早就不是宗主了。”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前任宗主放手放得干脆，哪怕这两个都是自己的弟子，他也不想管那么多。
　　这种力求自己清净的样子让纪墨忍不住失笑，早就知道了，修仙者的脾气千奇百怪，自己的师父如此，真的是半点儿也不稀奇。
　　“我心中有所决定，还是要来问过师父，无论师父是不是宗主，师父总还是我的师父，便是我当了宗主，师父也不会变的。”
　　纪墨这话说得倒是让人感怀。
　　得得得，一个弟子，沾了手就甩不掉了，他就是七老八十，也甩不掉了。
　　前任宗主有些无奈，想了想道：“你愿意让他当，就让他当吧，大不了，还有我们这些长老。”
　　宗主被迫退位的事情，百工坊的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过，想到这里，前任宗主看了一眼纪墨，能够搞出那么多的事情还不被长老们联合反对，也算是纪墨的能耐了。
　　白翎脸上并没有明显的喜色，反而还有些埋怨：“这些年，我也不是没长进的，师父也该好好看看才是。”
　　前任宗主看他一眼，说：“那我就等着看你如何做宗主。”
　　三人把事情商量完毕，次日，纪墨就直接通知了长老们这件事。
　　这一次，因为有了能够直播的系统，比上一次还不如，上一次好歹长老们还算是来到大殿，旁观了宗主宣布继承人的场面，见过了新任宗主，这一次，有的正忙的长老直接就在直播上见了，眉毛都没扬起来，就算是知道这件事了。
　　大殿之中冷冷清清，半点儿热闹的场面都没有，白翎没想到会这样，有几分愕然。
　　纪墨见他那样，笑着说：“我上次也差不多，还有一位长老直接冷哼，我还以为是自己不被对方承认，哪里想到，对方就是觉得这件事浪费时间，委实不用过来旁听，换了就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种仿佛完全不尊敬宗主，甚至显示不出宗主权威的“表态”，在纪墨看来，都算是平常的了，就连前任宗主都没放在心上，实在是这种小事儿，根本算不得什么。
　　修仙者各有脾气，真的你好我好大家好，只顾着联络感情，交好旁人的，也绝对不会来到百工坊。
　　这么说吧，有技术的人，走到哪里都傲然他人。
　　“宗主以后还要多习惯才是。”
　　纪墨略有两分调侃，还特意拱了拱手，仿佛是在拜见新任宗主。
　　白翎一笑，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本来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如果对发放说得有理，他还是能够听从的。
　　大殿之中没有旁人，关了直播之后，就是两人在场，白翎问起了纪墨不当宗主之后想要做什么。
　　“我想回家看看。”
　　纪墨这样说。
　　“回家啊，回家看看也好。”
　　白翎想了一想，这样说，把某些话按下没说，如果纪墨家中之人不曾修仙，修为没有到达一定阶段的话，恐怕已经活不到现在了，能够看的就只有家族后人了吧。
　　纪墨点点头，突然问他：“师兄可曾想过入门法阵之中的世界真实存在于何方？”
　　当年他们在入门阵法之中引气入体，后来又在里面修炼，可以说宗主一脉的大部分技艺初阶，都是来自于法阵之中的学习，他们还知道，那些法阵之中的被系统认定的师父，其实就是宗门之内的某位长老的“投影”，只不过他们每次进入法阵之后都不会有在修仙界的记忆，自然也不知道如何应对这些长老，只能以最本性的方式相待。
　　如此也能刷下很多心性完全不过关，不符合百工坊标准的弟子被选入门中。
　　入门法阵之中所学的技艺不是空谈，那么，那些世界，难道真的是空谈吗？
　　如果是真实世界的投影，那么，真实的世界又在何方呢？
　　难道是如同小秘境一样，绑定在这个修仙世界之上，有某个连接点，然后能够如同进入秘境一样进入这些真实世界吗？
　　还是说，星球之外，还有宇宙，宇宙之中，还有其他星球，其中的某些星球，也许就是这些真实世界所在呢？
　　纪墨想要“飞”出去看看，看看到底是怎样的，然后，想办法找到自己的家乡。
　　为了这个，他已经准备了很久，说是集宗门之力来准备有些夸张的，但他确实是当了宗主之后，才有能力调动如此多的资源，从而完成自己真正想要完成的穿越时空的梦想。
　　——回家的梦想。
　　“你想去看看？”
　　闻弦而知意，白翎瞬间明白纪墨的野望，这样的想法，若说他没有过，那不现实，可为了这个付诸真实行动。
　　“师弟想去就去吧，若是有什么需要的，我来帮你。”
　　白翎从当大师兄的时候就很懂得放权，那时候是完全不看重这份权力，现在，则是出于师兄弟之间的情谊，以及对纪墨的信任。
　　“好，若有需要，我会告诉师兄的。”
　　纪墨这样应承着，却没准备让白翎再帮他什么，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做好，如果真有什么不妥，葬身宇宙，也算是始终在奔赴，无怨无悔。
　　由纪墨亲自制造的飞行器很有科幻感，不是他故意要做出这种飞碟形态，而是综合考虑之后，这种圆形最便于应付多种情况，如果要调转方向的话，完全不需要再来个转弯甩尾之类的，若是真的有什么陨石碰撞，也不至于像某些飞船那样因为中段的不够灵活而无法避让。
　　再一个，纪墨也有某种恶趣味，若是真的穿越时空成功，让他找到了回家的路，那么，这种飞行器出现在天空上的时候，想来也不会引起多少恐慌，世上流传的关于外星人的说法多了，不见得有谁真的相信，所以……
　　也许还能吓人一跳。
　　百年后，纪墨终于找到了那颗蔚蓝的星球，当他在为那动人心魄的景象而感慨怅然的时候，飞行器的能量也不够了。
　　一个世界有一个世界的法则，为了预防这样的情况，纪墨早就做好了物质储备，并不依赖储物袋的那种物资储备，可行到此处，作为能量基础的灵石已经消耗殆尽。
　　飞行器坠落星轨，若流星刹那……
　　“看，流星！”
　　“有人说，天上的流星划过，就是有一个人死去……”
　　“为什么不是有人诞生呢？从星星上诞生？”
　　“那就是外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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