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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书后我用美食吸引大佬目光》作者：当风就酒

　　文案：
　　美食博主谢年年熬夜追文，却不想突然穿越，成了书中恶毒女配家的厨娘。
　　想到将来京城风云变换，咸鱼谢年年连夜告别雇主远走高飞，寻了个远离京城是非之地的住处安顿下来。
　　梨花村的生活恬淡平静，谢年年下可拿铲进厨房上可提刀斩流氓，还能把自己的小吃生意打理得红红火火。
　　不过，村边的那个女猎户，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沉迷于美貌的谢年年敲开了女猎户家的门。
　　自认为心机的谢年年：“最近村里闹贼，我好柔弱，好害怕，想和姑娘一起住”。
　　真·心机迟倾，勾了勾嘴角：“行啊”。
　　后来，专心做美食的咸鱼谢年年突然发现原书中的恶毒女配、终极反派、甚至是深情女二，都被干掉了。
　　有人问她为什么区区一普通厨娘，怎么能在京城站稳脚跟，引得诸多人追捧。
　　谢年年认真想了想：可能是我做饭好吃，还有大佬带躺。
　　从平民百姓到京城高官，甚至是女帝，人人都赞谢年年的厨艺出神入化，颇有巧思。
　　但只有迟倾知道她为了一份荷花酥翻车到深夜，也只有她会说：“放心去做，难吃我也吃。”

　　对啥都感兴趣的小太阳厨娘×对啥都不感兴趣的厌世猎户（？）

　　一本美食小甜文，此文又名《只想咸鱼的我为何总被卷入风波中》，《谢年年，今天晚上吃什么？》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美食 甜文 古代历史 主受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年年，迟倾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最后好像惹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人？
　　立意：世间总有美好不可辜负


第1章 阳春面
　　当代年轻人穿越的三大方式：猝死、撞死、激情评论。
　　很不幸谢年年已占其一——熬夜追小说，一朝猝死。
　　悲催穿书人的三大身份：炮灰、反派、深情女二。
　　谢年年穿成了被深情女二干掉的反派——身边的炮灰。
　　穿书者按理应该未卜先知，逆天改命，但谢年年除了原主的记忆什么都没有，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颜值中上，智商只有平均水平，最擅长的是做饭。
　　谢年年穿越的书叫做《万人迷女主只走事业线》，是一本苏爽的百合小说。
　　小说的女主是个万人迷，才思敏捷，博古通今，原本只是个庶女，却靠自己的实力走到了女帝身边，最终成为女帝的唯一帝后。
　　故事发生在大越朝的国都凤京，女主身边全是些玩权谋的高手，个个都是人精。
　　而谢年年穿越成的炮灰，是一个恶毒女配身边的厨娘。
　　恶毒女配前期不断给女主使绊子，但她终究只是女主的垫脚石，被女主抓住了把柄。
　　最后落得个抄家流放的下场，还是由女主身边的深情女二亲手执行的。
　　普通美食博主谢年年：真的玩不过，告辞。
　　于是谢年年连夜跑路，连当月的工钱都没有要，直接回到了原主的老家——梨花村。
　　目标是好好生活，珍爱生命。
　　将近半个月的车马劳顿后，找村长办完文书手续，美食博主谢年年又重新成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女。
　　现在，普普通通的农家女谢年年起床穿好衣裙，走到后院的水井边上打水。春日的水清凉无比，一下子就让人清醒了许多。
　　水中倒映的少女，粉腮桃花眼，微微一笑时还露出了两个小酒窝，就像现在开得盛的梨花，清甜无比。
　　瞧着水里的面容，谢年年不仅感慨，还好原主与自己长相相似，不然还得多费许多功夫。
　　梳洗完毕，谢年年准备给自己准备一顿早饭。哪怕是在异乡，她也不愿意亏待自己胃。
　　她从后院的小菜地里揣了一把香葱，清晨的香葱还沾着露水，水水嫩嫩的，看着十分新鲜。
　　小菜地是新开辟的，她刚回到梨花村的时候，父母留给原主的祖宅只剩下一些老旧的家具。
　　她费劲收拾了好久，又花了银两修缮了老宅，添置了新的家具和生活物品，好不容易才让老宅看起来有了烟火气，不算舒适，但干净又整洁。
　　回到厨房，将香葱放在一旁，谢年年在碗中倒入少许老抽，加入一勺新熬制的猪油，再端出今晨煨在灶台上的鸡骨汤，鸡肉昨晚做了凉拌鸡丝，节约的谢年年拿了鸡骨来煲高汤。
　　猪油被浇了高汤，慢慢的融化，大朵油花在清亮的汤上漂浮着，猪油的浓香渐渐漫入空气之中。
　　谢年年吸了吸鼻子，将面条放入滚水之中，等面条煮熟后捞起放入打好的汤底中。
　　最后，一把切得细细的葱花洒在面条上，水汽蒸腾中，谢年年自己也饿坏了。
　　她捧着面碗，一口面条送入口中。面条劲道、爽滑，沾满了汤汁，还没让人尝够味儿，便滑入喉咙。
　　吃下一口面，再喝一口面汤，面汤咸鲜，猪油的香气充斥着口腔，葱花更是点睛之笔。
　　就这样一口面，一口面汤，谢年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熨帖起来。
　　一碗阳春面驱散了晨日的寒凉，整个人都暖洋洋的，谢年年不仅勾唇笑出了一对甜甜的小酒窝。
　　吃过早饭，心情极好的谢年年，就连想到自己快要没钱了的事，也不是很着急了。
　　本来就没有收入，原主的存款还被自己花了一半，如果不想办法迟早会坐吃山空。
　　但她不是坐以待毙的人，相反，行动力很高，在确定了要给自己寻个赚钱的法子后，谢年年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厨艺。
　　穿越后的几个月里，谢年年对这个书中的世界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大越朝男女平等，因着女帝的缘故，甚至还有不少女子在朝中当官，文化、商业女子也都能参与。当今女帝贤明开放，广纳贤才，大越风调雨顺，越发富庶。
　　大越朝的民风也很开放，女子与女子，男子与男子皆可成婚。不然小说的女主最后也不能成为女帝唯一的帝后。
　　这样一个繁荣的国度，饮食文化也一样的繁荣。
　　但谢年年作为一个美食博主，作为一个从拥有五千年文化的中华来的美食博主，仍有自信自己的美食能从中脱颖而出。
　　梨花村其实离宣州城不远，或许可以上城里考察一下，看看能不能开一个小吃摊子？
　　谢年年想着明日去趟宣州城，一边走出门，准备去打理自己家的菜地。
　　原身去了京城后，家里的地便荒了，直到穿越过来的谢年年重新整了地，种了些寻常的蔬菜，才变得郁郁葱葱起来，只是比起周围的村民所种的地，总是差了一点。
　　穿过门前的小石桥，谢年年抬头看，小桥边的梨花开得正好，一团团如雪如棉。
　　谢年年瞬间就馋了，不如待会儿回来摘点梨花拿来做甜糕吧？
　　“谢家闺女？”一个背着背篓，穿着短打布衫老汉从远处的田埂上走过来：“去种地？”
　　被这一喊，谢年年回过神来了，不自觉地笑了一下，露出两个小酒窝：“是呀谢爷爷，去给田里浇点水。”
　　这老汉正是梨花村的村长。梨花村的人大多沾亲带故，谢年年长得讨喜，又嘴甜，刚搬来梨花村的时候连着好几日给谢村长家送了甜糕。
　　加着原身的父母与谢村长还有几分交情，这一来二去两家就熟络了不少。
　　有了这层关系，谢年年这些时日也受到了不少照顾。
　　谢村长看见这甜甜的笑脸就觉得高兴：“闺女，你那田里的菜可长得不好，是不是一个人太忙了打理不过来？需不需要我让我家那小子来帮忙？”
　　“唉，不用，我就是还不太熟。。。”谢年年赶忙摆手拒绝，眼见着谢村长还想说啥又转移话题道：“谢爷爷背着背篓要去哪？”
　　被这一打断，老人家也忘了刚才要说出口的唠叨：“昨日下了雨，今天去山上采点菌子。”
　　菌子！说到这里谢年年就来劲了。野生的菌子鲜美可口，拿来煲汤或者做菜，都很不错。
　　再说在古代，吃食都要看时节，错过了此时以后想吃可就不容易了。
　　虽然知道大山里有许多新鲜野味，谢年年也不敢自己一个人去，这次总算是逮到了机会。
　　看谢年年眼睛都亮了几分，谢村长不由得笑道：“怎么？你也想去采菌子，那快去回去拿个筐，我带你上山去。”
　　“好嘞！”谢年年干脆利落的答应，至于什么打理田地，什么赚钱的法子，全抛到脑后了。
　　回家拿了一个竹篓，谢年年就跟着村长向村边的山上走。
　　“你认得哪种菌子能吃？”路上村长打趣道。
　　“当然！种菜我不行，吃东西我可会了！”
　　就这样边走边聊，不经意间已经赶了大半的路程了。
　　谢年年自家的屋子已经成了一个小点，但还能看见门前那一条玉带似的的小溪，和几树梨花。
　　看啥都稀奇的谢年年忽然看见小路的不远处，似乎有一处人家，篱笆上还缠着不知名的小花。
　　“谢年年！看路，小心摔着！”走在前面的村长回头看见谢年年又在走神，出声提醒道。
　　谢年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谢爷爷，我怎么不知道梨花村还有人在这里住？”
　　谢村长也停了下来，看见小路尽头的那几间屋子，皱了眉头：“是有的。”
　　“只不过现在住的，是个外来人。”
　　“哦？”谢年年不由得好奇起来：“我怎么没有见过呢。”
　　谢村长不再看了，只继续赶路：“以前住这里的，是一户打猎的夫妻。
　　夫妻俩我也有交集，都是很本份老实的人，在山腰哪有几亩薄田，平日里就靠着打来的野味来补贴家用。”
　　“就在你搬来前不久，夫妻俩救了一个女子。”说到这里，村长的声音似乎有些无奈：“这女子据说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夫妻俩人到不惑还未有子女，又心善得很，就待那女子极好，不仅费尽心思给她治伤，还想替她打听身世。”
　　“后来呢？”谢年年好奇的问了一句。
　　“后来？后来这女子说，夫妻俩上山打猎的时候不小心跌了，就这样去了。”
　　谢年年眨了眨眼，只觉得村长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怒气。
　　“他俩打猎这么多年！怎么会突然不小心跌了呢？我听说这回事赶过去的时候，夫妻俩的尸首都已经被那人葬了。”说完，村长又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我总觉得那女子有蹊跷，可镇上官府的大老爷们，怎么会管这种小事呢。只能不了了之了。”
　　“夫妻俩没什么亲人，死后那女子还是继续住在这里，也不管田地了，似乎只靠打猎过活。这种人，还是少接触的好。”
　　谢年年听出了村长未言之意，只能沉默以对。
　　拐过一条小路，谢年年仍能看见山腰那几间瓦房。
　　不知怎得，她突然想起自己看到的缠在篱笆上的花，开得热闹得很，是被认真照顾过的样子。


第2章 下雨
　　七拐八拐的走了一会儿，山下的小村和刚才的瓦房都已经看不见了。
　　谢年年和村长停下来吃了点带的干粮，又走了一段路，终于到了。
　　这一路上谢年年也没闲着，新发芽还鲜嫩的野菜，三三俩俩的酸甜的野果子都难逃谢年年的毒手。
　　“这片林子，菌子很多，村里人都来这里采。”谢村长终于停下来，开始仔细在落叶间翻找起来。
　　这片林子挺大，但也能看见一些被人才出踩出来的小路，还有被专门砍伐过的树木，看样子是时有人烟的，谢年年放心了不少也停下来，学着村长的样子找起来。
　　才采了半篮子菌子，谢年年就听到身边谢村长“哎哟”了一声。
　　谢年年赶紧过去看，只看见谢村长半蹲着扶着树，似是很难站起来。
　　“爷爷没事吧？”走过去扶着谢村长站起来，谢年年有些担心。
　　“人老了，唉，”谢村长拜拜手，缓了缓：“今天就到这吧，摘不动咯。”
　　一听要回去了，谢年年看了看自己还没有装满的篮子，有些为难。
　　谢村长一眼就看出来了，这闺女还嫌没摘够呢！
　　“怎的？这么多还不够你吃？”谢村长打趣道：“你可能自己找回去？”
　　“能的能的！爷爷不用担心！”谢年年点头如捣蒜，她还想多摘点拿回去晒干，存起来呢。
　　在这里可不比方便的现代，菌子这种好东西错过了时节就不好吃到了！
　　她也确实能找回去，从小到大谢年年方向感就很好，更何况他们来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岔路。
　　谢村长想着这片林子时常有人来，也没有听过附近有什么凶猛的野兽袭击人，交代了谢年年几句，便放心的先下山去了。
　　一边想着菌子汤，菌子猪肉饺，菌子炖小鸡，谢年年越发的卖力起来，耳边只余下风吹过树叶的飒飒声。
　　直到装满了小筐，抬头一看，天色也晚了。
　　远处的云层层堆叠，风中送来水和泥土的味道，闷热得很，看样子好像要下雨了。
　　谢年年擦了把汗，得快点赶回去了，不然下雨的山路可不好走。
　　沿着小路走了一小会儿，谢年年想着转过这个弯大概就能看见山腰的那户人家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一转过弯却看见了一头正歇在路边野猪。
　　尖嘴獠牙，体格还十分健壮，一看就是成年的野猪，谢年年吓了一跳，半个身子都僵了。
　　野猪也显然也吓了一跳，用獠牙对着谢年年，有些焦躁的刨着地。
　　糟糕，这里怎么会有野猪！明明是村里的常走的路，怎么会有野猪在路边出现？
　　谢年年看着自己与野猪不到十米的距离，开始小心的后退。
　　哪怕是一个成年男子，遇到野猪都得避让三分，更何况谢年年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她伸手摸向背篓，从里面拿出一把砍柴的刀。
　　手心的汗已经浸到刀把上，谢年年只能小心翼翼的后退，眼睛紧紧的盯着野猪一刻也不敢挪开。
　　脑中疯狂的打着算盘，如果能走掉最好，绕路一下总能回去，如果和野猪对上了
　　还未退出多远，那野猪突然发力，一个疾奔撞了过来。
　　谢年年一惊，来不及了！有些僵硬的身体很难躲掉这一撞，只下意识的横刀在前。谢年年闭紧了眼，却没有意料之中的疼痛。
　　她听到了耳边的风，紧接着是野猪的惨叫声。
　　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谢年年睁眼一看发现野猪眼睛上插了一只箭。
　　这一箭让野猪短暂的停顿了一下，随后它更狂躁了，甩了甩头，用力向谢年年撞来。
　　但这一停顿已经给了谢年年足够的反应时间，她赶紧往侧边退了好几步。
　　突然间一只手揽住了谢年年的腰，风来到了她身后。
　　她只觉得自己被带着轻飘飘的一转，便将那野猪让了过去。
　　随后身后人拉弓，“咻——”又是一箭，箭没入野猪的身体，几乎只能看见一丁点箭尾。
　　好功夫！谢年年不由得在心里赞叹到。
　　一箭过后，又是接连几箭，速度极快，几乎根根都直中要害。
　　那野猪终于站不住了，跌倒在地，哼哼了几下，随后彻底没了呼吸。
　　总算可以松口气，谢年年一下子就卸了力气，开始觉得浑身发软了起来。
　　手中的柴刀哐当落地，她不由得踉跄了一下，被身后的人扶了一把。
　　温热的触感从肩膀上传来，转瞬即逝。
　　深吸一口气站稳了，她才转过身准备向来人道谢。话还没说出口，就觉得自己顺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上来了。
　　眼前人竟然是一个女子！穿着深色的干练短打，手中还握着一把大弓，身后背着箭筒，站得笔直，更显得人如修竹似的。
　　哪怕头发只简单的束了马尾，也依然挡不住那精致的五官，特别是那一双眼睛，谢年年一眼望过去的时候忽地就想起了清晨里清冽的井水，无波无澜。
　　此刻她打量着倒在血泊里的野猪，漂亮的眼睛微阖，似乎有些困倦。
　　这样一幅懒散的样子，却无端让谢年年卸去了大半的惊慌，重新冷静下来。
　　弯腰捡起掉落的柴刀放在背篓里，谢年年露出一个招牌的甜笑。
　　“谢谢姑娘相救！”谢年年真心的感激她，笑容也更真诚了一些。
　　眼前人像是终于注意到了谢年年，微微侧身看了谢年年一眼。
　　看得谢年年心噗通一跳，那人鸦羽似的睫毛，眼中只有寒星一点，让人觉得自己是在被她认真注视着的。
　　谢年年脑中的思绪瞬间跑出八百里，什么“这个文有没有玄幻元素？她是妖怪吧？”，什么“少女深山遇绝美女子，开启旷世奇缘！”，什么“长得这么好看真的是普通人吗，不会有什么隐藏身份吧？”
　　忽地一滴雨落在谢年年脸上，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天空更昏暗了，春雨来去无声，且不看时候。
　　谢年年拿手蹭去脸上的雨珠，继续问：“姑娘叫什么名？可否方便告知住处？改日我好带礼物登门感谢。”
　　“迟倾。”眼前人终于开口，声音如敲坚冰，低沉且冰冷。
　　谢年年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这声音太戳自己！但是这个名字，似乎没有在村里听到过？
　　她刚想再说点什么，就见豆大的雨点落下，在泥土地上砸出一个小坑。随后越来越多雨紧接而来，雨势彻底大了起来。
　　谢年年下意识的拿手去挡，可这怎么挡得住，雨水不一会儿就浸湿外杉，风一吹就让人觉得有些冷了。
　　得赶紧找个避雨的地方，不然待会儿得感冒了。
　　谢年年刚想叫上迟倾赶紧走，没想到迟倾早就先走了，她也没用手遮挡什么，就直接迈开长腿走在雨里。大概是她腿长，现下走出好几米远了。
　　“迟姑娘！你的野猪！”谢年年突然想起那头被自己遗忘的野猪，赶紧小跑到迟倾身边。
　　迟倾也没有回头看一眼：“不必管。”
　　她或许也想赶紧回家，谢年年一边想，一边悄悄的打量迟倾的侧脸，水珠顺着迟倾有些凌冽的曲线滑落到脖子上，然后又没入衣衫中。
　　她真好看，花痴谢年年几乎是小跑着跟在迟倾后面，还背着自己装满菌子的小背篓。
　　风钻进谢年年的袖口，湿透的衣服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硬。谢年年的手指尖已经冻得通红了，不自觉开始呼呼的喘气。
　　但是她不敢放慢脚步，此时光线昏暗又起了薄雾，远处的山已经看不清晰了，而自己离家还有大概两刻钟的路程，如果再遇到野兽，可能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谢年年觉得自己心跳得很快，昏暗雨天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走在有些荒凉的山路上，迟倾又不发一言，安静得让人有些害怕。
　　又深呼了一口气，谢年年刚想找点话题聊一聊，就见走在前面的迟倾停了下来，转过来看自己，一缕乌黑的头发沾在她苍白的脸上。
　　“要歇一下吗？”迟倾突然问道。
　　谢年年一愣，才发现她们已经走到了山腰那处瓦房旁边，篱笆上缠绕着的小花此刻沾了雨水，更显得鲜艳了。
　　仿佛是看出了谢年年的疑惑，迟倾淡淡开口：“我家。”
　　谢年年耳边又响起了早上谢村长说的话：“那夫妻打猎多年，怎么会突然不小心跌死了？”
　　原来迟倾就是村长口中的神秘女子！
　　作者有话要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谢年年真相了


第3章 姜汤
　　此刻迟倾一手推开了院门，一手握着那把大弓，侧着身看谢年年，面庞在雨雾和昏暗的光线中有些辨认不清。
　　谢年年感觉自己现在已经彻底湿透了，急需烤干衣服温暖一下，但眼前这个人身份让她有些迟疑。
　　还没做好决定，就见迟倾已经走进去了，院门也没关，但她的声音仍然在雨中分外清晰：“或者我给你拿把伞。”
　　低沉的声音打断了谢年年的疑虑，她不仅有些想谴责一下自己：怎么可以那么没良心！竟然怀疑自己的救命恩人！
　　想明白这一茬，谢年年毫不犹豫的迈步走进了小院子。
　　院子也是干净又整洁的样子，前院里没有什么杂草，也不像谢年年的院子一样开辟了许多小田地，反而是很大一片空地。
　　除此以外，几间瓦房静静的立在雨中，其中一间里亮着微微的光，提前进屋的迟倾已经把灯点亮了。
　　谢年年走进屋子，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这里有灶台、炊具，旁边还堆着一些干柴，想来大概是厨房了。
　　迟倾已经向土灶里添了一些柴，火折子一点，火苗迅速窜起，温暖而又明亮的样子。
　　两根小板凳放在灶台前，迟倾已经坐下来，两条长腿有些委屈的曲起，她身边还空了一大片地。
　　谢年年见状走过去坐在迟倾身边，热气瞬间扑在脸上，照得她脸蛋红彤彤的。
　　“谢谢迟姑娘！改日我请你吃我做的甜糕！”全身上下开始变得暖和起来，谢年年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脸上带着极其明显的笑容。
　　可迟倾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盯着柴火。
　　谢年年也不觉得尴尬，继续找话题：“迟清，是哪个清？清澈的清？”
　　“倾覆的倾。”
　　得到回答，谢年年心里小小的欢呼了一下，她好像也不是看上去那么冷漠，或许只是不善言辞？
　　于是谢年年胆子更大了一点，她轻快的问道：“我能烧点热水吗？只是想喝一点，今天好冷呀。”
　　话音刚落，迟倾终于不再盯着炉火，而是转过头扫了谢年年一眼，看得谢年年一个激灵：“唉，如果不方便的话”
　　刚想说没有热水也没事，就见迟倾站起身去一旁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随后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包东西：“会煮姜汤吗？”
　　“会的！”谢年年赶紧回答，自己超级会！
　　水倒进锅里，那一包里的是生姜。谢年年也赶紧站起来，想去接过迟倾手里的东西。
　　迟倾却抬了抬下巴，面无表情的把手里的东西拿高了一些：“坐好。”
　　她比谢年年高了一个头，这样子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看着人，气势十足。
　　谢年年无法，又一头雾水的坐下，不是让自己煮姜汤吗，咋还这么霸道？
　　直到看见迟倾又重新打了一盆水，将生姜浸在水里反复洗了好几遍，直到洗干净了才放在案板上。
　　又从旁边的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罐放在一旁，才对一脸懵逼的谢年年说：“你来。”
　　行吧，恩人说啥就是啥吧。
　　虽然搞不懂迟倾这一通操作是为了什么，但谢年年还是站起来走到灶台前。
　　她从刀架上挑了一把小一些的菜刀，干脆利落的把生姜切成片。
　　在柴火前坐了许久，谢年年连指尖都烤得暖暖的，此刻乍一下接触到有些冰冷的生姜，不由得缩了缩手指。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干脆利落的把生姜切成片，然后放入锅里。
　　随后她注意到那个小瓷罐，刚想问迟倾，就听到站在一边像是监工一样的迟倾说：“红糖。”
　　谢年年心中一喜，迟倾家里居然还准备了红糖！
　　将红糖也放入锅中，随后将锅端上灶台，接下来只等水烧开就好了。
　　做完这一切，谢年年又有些茫然了，迟倾到底是想干嘛呢？看她样子不像是不会做姜汤的人呀。
　　谢年年猜测着她的意图，又不自觉的想看看她在干嘛。
　　迟倾已经坐下了，往灶里添柴，只是眼皮微微阖着，像是困了。
　　明明坐在火堆前，却一点火光都没映进眼底，只有一片沉沉的黑色。
　　谢年年忽然很想靠过去，和她说说话。
　　这样想着，谢年年便也这样做了。
　　和迟倾挨在一起坐着，谢年年勾起嘴角冲迟倾笑了一下：“迟姑娘爱吃甜糕吗？”
　　“不吃。”
　　“那煎饼呢？”
　　“”
　　“我煎的饼也很好吃的！迟姑娘要不要尝一尝？”
　　“”
　　“我自己的煎饼，饼皮很薄的！”见迟倾还是没有什么反应，谢年年开始自夸起来。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雨还在继续下着，可屋子里却很暖和，谢年年身上的衣服也快要烤干了，她越说越兴起，眼睛里闪闪发光，像是恨不得马上煎一个饼给迟倾。
　　就在谢年年长篇大论的描述和迟倾时不时的一声“嗯”里，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咚咕咚的冒着泡泡，姜片在棕色的水里翻滚着，谢年年已经能够嗅到淡淡的姜味。
　　又等了几分钟，谢年年拿勺子舀了两大碗，又一边向迟倾推荐起自己的甜糕，一边等姜汤放凉。
　　好不容易见姜汤放凉了一些，谢年年端起一碗递给迟倾：“迟姑娘尝尝？”
　　随后自己也端起一碗，温热的姜汤入喉，红糖甜而不腻，中和了生姜的辛辣，随后一股热气蔓延至四肢百骸，谢年年舒服得长舒了一口气。
　　“真好呀。”她不禁有些感叹，虽然自己猝死了，但是穿到书里又白捡了一条命。
　　哪怕是上山遇到了野猪，也有漂亮姐姐相救，上天还是待自己不薄嘛！
　　这样想着，谢年年又咕咚喝下一大口，仗着碗遮挡了大半的脸，她悄悄的透过缝隙去瞧迟倾。
　　迟倾却只是轻轻抿了一口，就又把碗放下了，然后抬眸看向正在偷看自己的小姑娘。
　　被发现的谢年年也不觉得尴尬，把碗里的姜汤喝完，大方的冲迟倾一笑：“不合胃口？甜了吗？”
　　迟倾还是没有回答，只是从门边的架子上抽出一把油纸伞和一柄小灯笼递给谢年年：“你该回去了。”
　　“谢谢姑娘，改天我把伞和灯送回来。”
　　谢年年接过来，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要给迟倾做些什么新鲜吃食，明天一定要去宣州城里逛逛，或许能发现惊喜呢。
　　迟倾端了一盏灯，将灯笼的灯芯点亮，然后推开门，冷风忽忽的从门外灌进来，让已经习惯了温暖的谢年年有些不适应了。
　　迟倾也打了一把伞，一直将谢年年送到院门，看着她撑着伞，小心的把灯笼护在伞下，雨夜的山路湿滑，她走得有点慢。
　　但好歹那点摇摇晃晃的光还是安稳的下到山脚了。
　　眼见着能瞧见远处的小村庄了，谢年年回头看了看山腰，山上的树木此时像是魑魅魍魉的幻影，在雨夜里张牙舞爪的要吃人。
　　乌云遮挡住了星子和月亮，只有山腰上很微弱的一点亮光，被风吹得有些模糊。那是迟倾的灯。
　　或许迟倾不像村长口中所说的那样，谢年年想。
　　她不仅救下了自己，还让把自己领回了家里避雨，让自己煮姜汤喝，虽然不爱说话，但是也没有对自己表现出明显的嫌弃。
　　谢年年像记小本本一样，一条一条的把迟倾的所作所为给列下来，越想越觉得她是个大好人。谁不喜欢长得漂亮脾气又好的小姐姐呢？
　　夫妻俩的死大概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谢年年站在绵绵的雨里看了一会儿，那远处的光就突然消失了。
　　迟倾把灯熄了。
　　没了想看的人，谢年年安心的提着灯沿着山路走回村里。刚穿过小桥走到自家院门前，谢年年就被吓了一跳。
　　“谢爷爷！你怎么在这里！”眼前人披着蓑衣斗笠，站在梨花树下，可不正是谢村长。
　　谢村长看见来人，也暗自松了一口气：“谢年年，还好你回来了。不然我得去山上寻你了。”
　　“你在山上迷了路？”谢村长皱眉问。
　　谢年年哪敢让老爷子在雨里和自己说话，赶紧开门将谢村长迎进屋里，给他端来板凳坐下。
　　她一边将油纸伞和灯笼收好，一边回答：“没有，我在山路上遇到了一只野猪。”
　　“野猪？”谢村长也分外的惊讶：“那山路时常有村民巡视，怎么会突然有野猪？”
　　“不知，许是我自己倒霉罢。”谢年年摇摇头，又给村长倒了一碗水。
　　喝了一口水，放下心来的谢村长这才发现了谢年年放在桌子上的灯笼：“你这灯笼哪来的？”
　　“啊，一个好心人给的。”想到村长似乎对迟倾很不满意，谢年年赶紧解释。
　　见村长眉头皱得更深了，但他还没开口，谢年年继续拿出打断大法：“我明日要去一趟宣州城。”


第4章 辣椒
　　“宣州城？”到嘴边的劝说又被堵了回去，谢村长还有些懵。
　　谢年年又给村长续满了水，显得格外乖巧：“是，我想在城里找点活做，明天去瞧一下。”
　　准确来说是看看宣州城的餐馆酒楼，以及小吃，顺便打听一下有没有什么隐藏的规矩。要是贸然开摊，如果犯了什么忌讳可不好收拾。
　　虽说大越朝女帝励精图治，但这毕竟不是律法更为完善的现代，多加小心总是没有错的。
　　“也是，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也干不了什么农活。”村长端水喝了一口：“正好明儿我家小子要上城里读书了，我雇了牛车，你可以跟着一起去。”
　　“谢谢爷爷！”谢年年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约定好了时间，谢村长没坐多久就回去了。
　　谢年年自己还有好些事情没有做，她先是要把背篓里的菌子捡出来。
　　仔细擦干净，然后整整齐齐的码在一起，准备明天天气好了就拿出去晾干。晾干后的菌子能存放得久一些，而且更加鲜美。
　　然后要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匆匆忙忙烧水洗浴完毕，谢年年整个身子骨都酥了。
　　今天走了那么多山路，还路遇野猪被吓了一跳，心情大起大落后突然放松，谢年年什么都不想干，只想早点睡大觉。
　　明天去宣州城，顺便给谢爷爷带点什么东西吧，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的谢年年迷迷糊糊的想着。
　　还有迟姑娘，她好像不太爱吃甜食？还没怎么想明白，谢年年就陷进了沉沉的梦乡。
　　鸡鸣过三声，天边晨光熹微，雨已经停了。
　　躺在床上的谢年年猛然惊醒，赶紧推开窗看了看天色。
　　还好没有睡过头，谢年年长舒了一口气。
　　自从穿越到书里，没了手机闹钟的谢年年经常俩眼一抓瞎，弄不清楚时辰。
　　开始时还闹出不少笑话，她按照原主的记忆，适应了好久才学会了如何看天色。
　　简单的洗漱了一番，将昨夜收拾的菌子摆到院子里晾着，谢年年穿着普通的粗布荆钗，揣了一个布包就出了门，直奔村口而去。
　　还没到官道上，老远就看见一辆牛车停在路边。
　　牛车上简单的堆放着一些行李，旁边站着一位书生打扮的男子。
　　看见谢年年走过来，那男子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来：“谢姑娘，好久没见了。”男子长相清秀，带着书生帽更显得文质彬彬，他名叫谢鹏举，正是村长的独子。
　　前些时候书院放春假，谢鹏举回乡帮着干农活。
　　谢年年办文书的时候，有好几次都遇见了，她对这个看起来有些文弱的书生印象也不错。
　　“好久不见！”谢年年大方的笑着打了一个招呼：“今天麻烦公子了。”
　　“不麻烦。”谢鹏举连忙回答，说着去把牛车牵来：“路上可能有些颠簸，委屈姑娘了。”
　　谢年年一把跨上牛车，寻了个空地乖乖坐好：“有车就不错啦。”
　　见谢年年坐稳了，谢鹏举这才坐上牛车，轻轻一挥缰绳，牛就溜溜达达的走了起来。
　　不过半个时辰，就能看见高大厚重的宣州城门了。
　　宣州地处西南，若是坐马车，得需要半个月的路程。
　　而许多运河都在宣州交汇，于是这里也是西南最大的城市，商贸极其发达。
　　女帝前些时候才颁布了新的法令来促进宣州商业发展，宣州刺史的地位更是一时间风头无两。
　　俩人排了一会儿的队，又交了进城费，好不容易才进了宣州城。
　　当初谢年年急着离开京城，一路上都没有怎么好好逛过一些大城市，此刻来到了宣州城，眼睛都看花了。
　　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远处迎风飘展的酒旗，道路两边是不同的店家，卖金银的、家具的、其中一家卖衣服布匹的，各色布匹直接堆在店门口让人挑。
　　路上更是什么样的人都有，衣料名贵的富商，普通的平头百姓，背着书的青衣书生，还有呼前用庸后的贵妇人，谢年年还看见了一个浓眉高鼻梁的胡人！
　　看着谢年年像个小孩儿似的，一会儿看前面一会儿看后面，忙得很，谢鹏举不禁笑道：“谢姑娘从京城来，应该是见惯了的，怎么这会儿还这么高兴？”
　　“不一样，不一样。”谢年年瞧见了好几家卖小吃的店，一时有些嘴馋：“看不够的。”
　　眼见着快到午时了，谢鹏举还要去书院报道，就先一步告辞道：“在下还需去书院，恕不奉陪了。谢姑娘若有事情，可以去文渊书院寻我。”
　　“好！”谢年年干脆的答应，目送着谢鹏举牵着牛车走远了。
　　等彻底看不见谢鹏举的身影后，谢年年不假思索的窜到一个卖馄饨的小吃摊面前：“店家！来一碗馄饨！”
　　“好嘞！”
　　谢年年付了钱，寻了一个地方坐下，没等多久馄饨就端上来了。
　　满满一大碗，汤色清亮，上面飘着翠色的葱花。
　　一颗颗馄饨在汤里浮浮沉沉，皮薄馅又大，看起来让人充满食欲。
　　用勺子舀起一个，稍稍放凉了就送入口中，滚烫的混沌还带着咸鲜的汤汁，肉馅也十分新鲜。
　　谢年年一口一个，不多时就吃完了一整碗，她还喝了好几口汤。
　　感觉自己还能吃点，谢年年又起身准备去找点其他的吃。
　　这一条街吃的很多，常见的糕点、春饼，调味过的卤味凉菜，挑着担子叫卖的紫苏饮、桂花酒，谢年年甚至还看见卖新鲜瓜果的。
　　一路走一路尝，谢年年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想法。
　　宣州城口味清淡，小吃都是简单的调味一下，大多都是靠食材本味。
　　可路边卖重口味卤味、放了许多香料的凉菜的店家生意也很好。
　　这个地方是商贸之城，不仅有宣州本地人，还有许多外来人士。
　　逛着逛着就来到了街尾，比起前面的喧闹，这里就显得有些清净了，路边只有一俩家小贩。
　　谢年年瞧了瞧，发现其中一家摆好了桌子和蒸笼的，卖的是枣糕！
　　掏出几个铜板，谢年年买了一块，就站着吃了起来，香甜的枣糕入口就是很浓的枣子味，却甜而不腻，反而让人想再吃一块。
　　“好吃！”谢年年脱口而出。
　　卖枣糕的大姐笑弯了眼：“姑娘好舌头，我家的枣糕可是老配方了，以前在吴山镇可出名了。”
　　谢年年抓住了关键字：“店家从吴山镇搬来的？”
　　看小姑娘吃得香，卖枣糕的大姐也乐意多说几句话：“是，才搬来不久。”
　　谢年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开这样一家小吃摊，可是很难？有没有收保护费什么的？”
　　“姑娘说笑了，去官府办个凭证，交点税就好了。
　　至于保护费，宣州城好歹是西南大城市哪来的贼人敢收这种费用？”
　　看起来好像挺容易的？谢年年对自己的赚钱大计有了点信心。
　　大姐打量了一下谢年年的神色，有些不确定的问：“姑娘是想在这里开个摊？”
　　“是的，但我不太清楚流程。”谢年年诚实的回答道，如果这个店家很了解这些，或许能够帮帮自己。
　　“姑娘一个人？”大姐又问，随后摇摇头：“唉，都不容易。”
　　虽然不知道大姐脑补了些什么，但谢年年还是点点头。
　　看谢年年乖乖巧巧的看着自己，眼睛又圆又大，像是小鹿一般，大姐有些怜爱：“我姓吴，若你哪天决定好了就来这找我，我带你去办。”
　　“好！谢谢吴大姐！”谢年年不禁有些感慨自己的好运气，刚瞌睡就有人递上了枕头。
　　与吴大姐多交谈了几句，问了问办凭证的事情，谢年年还卖了许多枣糕，准备带回去给谢爷爷。
　　这个枣糕不甜，或许迟倾也不嫌弃呢？
　　买好了礼物，谢年年与吴大姐告别，转头像另一条街走去。
　　她准备去看看食材和调料。
　　摆摊卖小吃，食材和调料都很重要。谢年年问了问路，就摸到了菜市场。
　　这里就更热闹了，装满了货物牛车和人一同在路上走着，显得道路有些拥挤。
　　谢年年小心的避开人，一家一家的慢慢看，价格也问了好几家。
　　突然，谢年年眼尖的瞄到一家香料店。
　　店门前放了几个框，里面装着的香料可不正是晒干了的辣椒！
　　辣椒！谢年年穿越前是巴蜀人，对于辣椒的感情更是非比寻常。
　　她刚穿越来的时候知道京城有人用辣椒做菜，可来到梨花村，却发现这里根本不种植辣椒。当时她还失望了好久。
　　她窜到店门口，指着一筐辣椒问：“老板，这个怎么卖？”
　　正在收拾货物的老板看了一眼：“小姑娘，你买番椒做什么？”
　　谢年年有些疑惑，怎么？这种东西难道不能买？
　　她也问出来了，老板一听就乐了：“这番椒是番外引进的，听说京城有些贵人爱用这个来调味，所以我也进了一些。”
　　“谁知道，宣州城根本少有人能用番椒做菜！唉！我这一轮可亏！”老板叹了一口气，看样子还真是亏了不少。
　　“店家，你卖我吧！”谢年年搞清楚了状况，立刻说道。
　　天知道她能用辣椒做出多少菜！就不信不能征服大越人的胃！
　　谢年年笑出了两个小酒窝，仿佛已经看见辣子鸡丁、麻辣鱼、火锅在向她招手。


第5章 烤肉
　　卖香料的老板见谢年年信心满满的样子，也乐了：“瞧您说的，你想买我还能不卖不成？何况番椒在宣州城卖不起价格，你拿去就是。”
　　谢年年最终买了几斤干辣椒，饶是老板说卖不起价格，这一斤干辣椒还是比一斤猪肉贵多了，让她肉疼无比。
　　买完了辣椒，谢年年又去买了一些新鲜的猪肉。甚至还在一家竹编店买了一些竹签子。
　　最后，谢年年晃荡到了卖驴车的市场。
　　市场很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臭味，到处都是围在一起的人群，叫卖声和驴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实在有些吵闹。
　　谢年年忍着不适，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仔细的挑了许久，看中了一头毛色匀称，体格也壮的小母驴。
　　连驴带车，又花了一大笔钱，但看见小毛驴长长的睫毛，谢年年觉得不亏：“哟，真是头漂亮的驴子，以后你就叫谢岁岁啦。”
　　驾着驴车，小毛驴哒哒的跑在官道上。
　　东西已经买齐了，甚至还有意外之喜，想着自己的赚钱大计，谢年年心情极好的哼起歌来。
　　就这样一路晃晃悠悠的回到梨花村，谢年年的小驴车不出所料的吸引了大部分村民的目光。
　　“哟，谢家闺女，又添了新物件？”有在田间劳作的大嫂和她打招呼，谢年年也笑着回应了。
　　至于有两三个冲着她不屑的翻了个白眼的农妇，谢年年一概不瞧，直接把驴车停到了村长家门口。
　　开门的是谢大嫂。
　　她还以为谢年年有事要找村长商量，还未来得及让谢年年进屋，就被塞了满怀的纸包。
　　纸包里的是枣糕，已经有些凉了，但还是很好吃。
　　谢大嫂赶忙道谢：“唉，还带啥东西呀，要不要进来吃顿便饭？”此时正是傍晚了。
　　“不必，我还有事要回家。”新买的食材还需要处理，谢年年送完东西就准备回去。
　　见漂亮的小姑娘又坐着驴车走了，谢大嫂回屋继续吃饭。
　　“谢年年那个丫头，从京城回来花了多少银子了？
　　她也不知道存钱的，如今又添了一辆驴车，莫非是在京城有奇遇？”谢大嫂有些好奇的问谢村长。
　　村长听完皱了眉：“别人家的钱，再怎么用也轮不到你来指点！”
　　被村长一训斥，谢大嫂闭口不再说话了，只埋头吃饭。
　　已经回到家的谢年年可不知道村长家发生的对话，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毛驴要喂草料，干辣椒要在石臼捣成辣椒面，猪肉得切片然后用洗干净的竹签子串好。
　　谢年年动作很快，等做完这一切，烧好火，太阳都还没有下山。
　　没错，谢年年想做烧烤。
　　宣州城的小吃，大多以炖、煮、炸、蒸为主。谢年年知道在一些酒楼里也有“炙肉”，但却还没有人把“炙肉”搬上街巷，或许是没有合适的工具？
　　将穿好的肉串放在火边炙烤，油脂被火舌舔舐着，不一会儿就开始“滋滋冒油”。谢年年趁热撒上辣椒面和少量的盐，空气中弥散着肉串的香味，全是谢年年熟悉的辣椒香。
　　古时猪肉是纯天然喂养的，只需少许调味就很好吃，而谢年年是个烤肉高手，火候掌握得精妙无比，更是锦上添花。
　　等肉烤好，谢年年只稍微吹了一下就咬了一大块。
　　辣椒的香味再次霸道的侵占舌尖，些微的刺痛却让人欲罢不能。
　　辣味和油脂的味道在谢年年口腔中攻城略地，谢年年一口接一口很快吃完了一整串。
　　边烤边吃，谢年年这一顿吃得酣畅淋漓，哪怕嘴唇被辣得通红也丝毫不能让她停下动作。
　　等感觉吃得有些撑了，谢年年才发现自己还有挺多没有吃完，肉买得有些多。
　　看着撒了辣椒面，冒着油的肉串，谢年年觉得有些可惜，这些肉串大概禁不起自己放一个晚上，实在是有些浪费。
　　此时太阳还半挂在天边，谢年年算了算自己的脚程，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要去找迟倾。
　　把灯笼和伞还给恩人，顺便给恩人送吃的！谢年年觉得自己十分知恩图报，绝对不是为了看漂亮姐姐。
　　准备好了木质饭盒，将肉串从竹签上捋下来，然后带上伞、灯笼和枣糕，背着大包小包的谢年年又出了门，直奔后山而去。
　　谁知走到半道上就有些后悔了。
　　黄昏的太阳是一种浓艳的橙色，远处的树林就算有光也照不进去，黑漆漆的让人心中有些发毛。
　　四周除了偶尔几声小鸟的啼鸣，大部分时候都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那天因着遇到了很多事情，谢年年还不觉得有多恐怖，现在回过神来就开始有些害怕了。
　　穿书过来这么久，她有时候还是会忘记这里不像现代那么安全，实在是有些鲁莽，她都不知道迟倾在不在家，就这样过来了，万一路上出了意外谢年年不敢再多想，只能加快了脚步。
　　好在，没过多久就已经能够看见那处瓦房了。内心还有些忐忑，她提着一口气，敲响了院门。
　　“笃笃。”清脆的敲门声响起，但好像院子里没有什么动静。
　　谢年年有些迷惑，这已经快到晚上了，迟倾真的不在吗。
　　“笃笃。”谢年年又耐心敲了几下门：“迟姑娘？你在家吗？”
　　敲完她侧着耳朵听了一下，还是静悄悄的。
　　她有些失落的皱了一下眉，正准备离开，门突然开了。
　　被突然的开门吓了一跳，谢年年脸上的表情还有些呆滞。
　　眼前人只披了一件薄衣，一头墨色的头发也没有束起，任由它披散着，反倒是更显得皮肤有些苍白。
　　迟倾似乎是刚起，有些懒散的抱臂倚靠在门框上，一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盯着谢年年看。
　　谢年年一时间忘了要说什么，结结巴巴的道：“迟、迟姑娘，我来还伞。”
　　“嗷！我还带了、带了枣糕”谢年年有些怂了，话越说越小声，只因眼前的冷美人还是一动也不动。
　　气氛好像凝滞了片刻，谢年年都想放下东西就溜，却听见迟倾突然开口：“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这句话迟倾说得很慢，声音还有些沙哑。
　　“大概快到戌时了？”谢年年小声猜测道。
　　迟倾终于换了一个姿势，她站直了，还是面无表情：“戌时上山，你也不怕被野兽抓来吃了？还是说，你想故意给山匪制造机会？”
　　她微阖了眼，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中的困倦：“年纪看起来小，胆子倒还挺大。”
　　谢年年现在丝毫不慌了，她听出来迟倾是在关心她！
　　一下子受到鼓舞，谢年年也不结巴了，话还没说出口，两只甜甜的酒窝就先藏不住了：“我来报恩！我想给你尝尝我新做的吃食！”
　　迟倾抬眸瞧见小姑娘跟梨花似的笑容，顿了顿：“你不核实我的身份，就贸然过来，万一我是劫匪呢。”
　　谢年年笑着眨眨眼：“你救了我。”
　　她心里嘀咕，劫匪哪有这么好看的。
　　“我装的。其实我早就盯上了你，只等你自投罗网，就把你卖到京城里去。”迟倾漫不经心的说道。
　　“你别逗我了，我带的吃的要凉了！”被当成小孩一样逗的谢年年还有些不好意思，心想迟倾昨日也没怎么说话，今天逗起人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我都不知道你名字，你拿什么报恩？”
　　谢年年愣住了。
　　从昨天见面，到晚上回家，和迟倾在山上呆了那么久，她都没有告诉迟倾自己的名字？
　　所以，自己追着迟倾喊了那么久的恩人，迟姑娘，还向她自荐自己的美食，却都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如果不是迟倾现在正看着她，谢年年都想捂脸原地蹲下了，太丢脸了，自己都觉得傻乎乎的。
　　一抹薄红蹭上了谢年年的耳垂，眼看着小姑娘的表情越来越不自在，迟倾终于侧身让开了门：“进来聊吧。”
　　谢年年赶紧抱着东西小跑进屋，丝毫不敢回头去瞧迟倾的表情。
　　于是就没有看见，迟倾嘴边一闪而过的笑意。
　　上次烤火的地方是厨房，谢年年这次悄悄的打量了一下，应该是主屋。
　　一扇屏风将屋子的空间一分为二，屋子里很干净，甚至干净得有些空旷了。被屏风隔离出来的这一部分，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没有杂物，也没有什么装饰。
　　迟倾一进屋就发现谢年年一脸乖巧的坐在椅子上等她，桌子有些小，已经被放满了东西。
　　她一看见迟倾就露出一个笑来：“我叫谢年年，一个人住梨花村。”
　　迟倾也坐下来，微微颔首表示听见了。
　　谢年年没有忘记今天来找迟倾是做什么：“那个纸包里的是枣糕，我尝过了，不算甜腻。伞和灯笼我已经收拾好了，没有损坏。”
　　说话间，谢年年十指翻飞，拆开了裹得严实的布包，拿出木质的食盒来。
　　盖子刚一打开，浓郁辛辣的肉香就随着热气蒸腾上来，盒子里的肉串被油脂裹一层光泽了，口感应该也没有什么变化。
　　谢年年把食盒推到迟倾面前，还递过去一双竹筷，迫不及待地想看迟倾的反应。
　　“炙肉？”迟倾有些意外的看着食盒里卖相极好的烤肉：“气味有些奇怪，你放了番椒？”
　　“嗯？你知道番椒？”谢年年有些好奇。
　　迟倾却没有回答，她夹起一块烤肉送入口中，入口的鲜辣着实让她有些惊艳。
　　番椒传入大越朝以来，京城许多厨子都试着用番椒调味，也有很多人喜欢吃。
　　他们的用量、使用方式各有各的不同，但是像这样让人觉得调味恰到好处的，迟倾还是第一次吃到。
　　“好吃吗！”谢年年赶紧问。
　　“尚可。”
　　听到这个回答，谢年年眼睛都亮了几分。
　　她一拍桌子蹭了起来，开始讲自己的宏图大志：“我买了一架小驴车，找香料店老板买了好几斤番椒。
　　以后我就每天早上去宣州城摆摊卖烤肉，肉就在宣州城里进货，一定会有很多人来吃！”
　　“对了，我还要找铁匠铺给我打一张烤架，就是专门用来烤肉的那种。”
　　谢年年兴奋的比划了一下，仿佛已经看到美好的未来在向她招手。
　　迟倾又夹了一块烤肉，细嚼慢咽的吃完才说：“你可想过，万一这次失败了，你又该靠什么生活？”
　　“嗯？”，美好的畅想被打断，谢年年背着手，有些不确定的开口：“靠吃白菜豆腐？”


第6章 开业
　　迟倾问完就不再说话了，专心的吃烤肉。
　　“如果失败了，大不了再去宣州城打工嘛。”谢年年一只手撑着头，就这样看着迟倾吃。
　　她其实没有仔细想过，如果摆摊失败了会怎样。
　　并非是她狂妄自大，认为自己一次就能成功，而是谢年年不太注重结果。
　　对她来说，无非就是成功靠卖烤肉赚到钱养活自己，失败就换一个工作或者想点其他办法。
　　还没有穿书的时候，谢年年也是这样耐心的做饭、剪视频，但凭自己的热爱，而不看重结果。
　　她也没纠结多久，很快注意力就全被迟倾吸引了。
　　眼前人吃饭的时候也是不紧不慢的，可就是嘴唇一张一合之间，一整盒烤肉全吃光了。
　　明明吃着少见的辣椒，但脸上连一点汗都没有，也没有红晕，还是细腻如白瓷一般。
　　谢年年的目光顺着她精致的眉眼一路描摹，到颜色浅淡的薄唇，直到迟倾放下筷子，谢年年才回过神来。
　　罪过！怎么好一直盯着人家看！
　　“走吧，你该回去了。”迟倾没有发现谢年年的小心思，她示意谢年年收拾好碗筷，随后一撩长发，轻巧的一挽，原本披散的头发就被束成了简单的马尾。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今日万里无云，只零散的挂着几颗星子，还有一轮新月。
　　迟倾穿上外杉，无论是衣领还是袖口都一丝不苟的整理好，那股懒散劲就淡下去了，余下的全是不沾烟火的冷清。
　　谢年年有些看不明白，她把东西收拾好，翻出自己带的小灯：“迟姑娘你这是？”
　　“送你回家。”迟倾淡淡开口，说着就推门走了出去。
　　谢年年只感觉自己内心的小鹿原地起跳，一下子撞得她有些七荤八素，她有些克制不住笑了起来，一双本来又大又圆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赶紧跟上迟倾，谢年年此刻一点都不后悔自己趁着暮色上山，来的时候有多害怕，现在就有多欣喜。
　　迟倾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了一眼谢年年，小姑娘提着灯，眼睛里全是细碎的光影。
　　“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猛然发现自己的一脸傻样被迟倾看了过去，谢年年连忙故作深沉的敛了神色：“今晚看到月亮了。”
　　迟倾抬头，月亮还挂在天边，遥遥的照着大地，就算不是满月，也温柔而纯粹。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不一样。”谢年年笑着摇摇头，也抬头看月亮：“今天是和你一起看的月亮，所以不一样。”
　　迟倾的目光凝在谢年年带着笑意的嘴角上，鬼使神差的伸手拉了她一把。
　　突然被拉住，谢年年有些不解的看迟倾。
　　“看路。”收回手，迟倾不咸不淡的说。
　　“好。”山路崎岖，经此一提醒，谢年年连忙专心走路。
　　四周漆黑，只有手中灯和天上月，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可谢年年内心却无比宁静，她还有身边人。
　　就这样一路心情轻快的走，直到站在自家门口了，她还有些楞，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但再怎么不舍，谢年年也只得把小灯塞给迟倾，向她道别。
　　迟倾却又把小灯递回去：“不必，你早些睡吧。”
　　谢年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清冷的身影已经走入了黑暗之中。
　　不用灯？难道现在的猎户都能在晚上看清路？谢年年有些疑惑。
　　她无法，只能盘算着下次再带什么去找迟倾，然后回屋准备睡觉。
　　————————
　　等出了梨花村，迟倾的速度一下子就快了起来。
　　她几乎是飞掠在山道上，如同一阵风，足尖轻点，衣袂翻飞间就走出了好几米。
　　和谢年年一起要走两刻钟的路，她只用十分钟就到了。路过家门口，迟倾却没有停下，反而朝林子更深处走去。
　　月光普照大地，却好像半点都照不到迟倾。
　　她自然的隐于黑暗中，只有袖口间寒光一闪，又刹那消失了。
　　————————
　　次日清晨，一夜好梦的谢年年简单的吃了一顿早饭。清粥搭配自家泡的咸菜，也吃得无比香甜。
　　等喂饱了小毛驴，谢年年就驾着驴车向宣州城去。
　　宣州城的繁华，怎么也看不够，只不过这次进城，谢年年熟络了许多。
　　牵着小毛驴走进熟悉的长街，谢年年不多时就找到了一家铁匠铺。
　　才到铁匠铺门口，热气就铺面而来。店铺外面的摊子上还摆着一些打好的农具、厨房用具等等。
　　感谢大越朝没有管制铁器，谢年年默默想到。
　　废了好大劲告诉铁匠自己要定制的烤架长什么样，谢年年终于和铁匠敲定好了价钱和取货的时间。
　　定好烤架，她又寻到一家肉铺，同样向店家预定了新鲜猪肉。
　　匆忙的吃完一顿午饭，谢年年转头去了小吃街。
　　老远就看见了向自己招了招手的吴大姐：“姑娘来得真是时候，我这正好要卖完收摊了。可是想好了？”
　　才短短一日，吴大姐的枣糕就已经有了些许名气，今天的还不到申时就卖完了，谢年年不禁有些感叹宣州城人流量之大。
　　等吴大姐收好了摊子，谢年年跟着她来到官府衙门。
　　证件文书都已经准备好了，只是越往下办谢年年越惊讶，每过一道手续，竟然都要收一次钱！
　　仿佛是看出了谢年年所想，吴大姐贴着谢年年悄悄说：“这宣州城的大老爷，可是风头正甚。宣州商贸重地，一月的税收不知几何。上头对于这种事情，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了。”
　　谢年年心里明白，想要安心的摆摊，苛捐杂税就避免不了，只能长叹一口气继续乖乖的交钱。
　　繁复的手续过后，谢年年终于拿到了文书。
　　走出衙门后，谢年年朝吴大姐塞了一串铜板：“谢谢大姐照顾！”
　　“唉！我见到你就觉得亲切才帮你的，以后我们俩还要一起做\'邻居\'咧，你这么客气做甚。”
　　吴大姐刚想拒绝就又被塞了回来，谢年年笑着说：“我叫谢年年，以后也要麻烦您了。”
　　吴大姐实在是说不过，最后只能收下。
　　但她越看谢年年越觉得喜欢，小姑娘年纪不大，嘴甜人乖，还得一个人出来养家，实在惹人疼。
　　分开的时候她不禁给谢年年多讲了一些事。
　　“谢姑娘，宣州城有些富家子弟，专挑你这种年轻又漂亮的下手，玩几天就不要了，不知道多少普通人家的闺女被毁了清誉。”
　　吴大姐有些语重心长的说：“你别嫌我挡了你的大好前途，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嫁人还是得看清对方的真面目。”
　　“我晓得的，我只是一个普通农家女，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戏码怎么轮得到我呢？”谢年年觉得自己很有自知之明。
　　又聊了几句，谢年年就和吴大姐告别了。
　　明明知道自己存款不多了，但谢年年还是忍不住买了一块五花肉和一些香料。
　　嘴馋了，回家吃卤肉饭吧。
　　比起车水马龙的宣州城，梨花村还是恬淡宁静的样子。
　　谢年年给小毛驴喂了草，又简单的打理一下自己的菜地，这才进屋生活做饭。
　　她将五花肉切成条，晾晒好的菌子泡开然后切成丁。
　　热锅下油，将葱白和蒜末爆香，随后放入五花肉和菌子炒到焦黄。
　　加入酱油调味，谢年年还放了点辣椒面，最后放入两颗八角、一瓢清水，盖上锅盖焖煮。
　　不一会儿，就听见了咕咚咕咚的气泡声，谢年年揭开锅盖，香味扑面而来。
　　连汁带肉浇到饭上，每一粒米饭都裹上了深色的酱汁，五花肉香而不腻，菌子更是增香提味。。
　　一口下去，卤肉的香气还萦绕在舌尖，让人迫不及待地想吃下一口。
　　于是很快，一大碗卤肉饭都被谢年年解决掉了。吃饱了肚子，干活都有力气，心情更是好上加好。
　　烤架还要过几天才能去取，谢年年就在家反复试验烤肉的腌料和火候。考虑到宣州人吃得比较清淡，谢年年还减少了辣椒的用量。其次就是敲定一个合适的价格。
　　其间她老是心痒痒，想去看看迟倾在做什么，奈何找不到借口，只能作罢。
　　如此清闲了几日，烤架终于做好了。
　　谢年年挑了个好日子，一大早就起来驾着小驴车去宣州城。
　　带上木炭和腌料，谢年年找老板拿了新鲜的猪肉，然后直奔小吃街而去。
　　“哟！谢姑娘，需不需我帮忙！”吴大姐一看见谢年年就笑开了花，她在这里摆摊也没什么人陪，谢年年来了之后正好和她说说话。
　　谢年年摆摆手：“吴大姐你自己忙，我很快就弄好了。”
　　随后干脆利落的摆好一张小桌子，在一边将猪肉切成大小合适的肉块，然后放入腌料腌制。
　　趁着猪肉腌制的时间，她又放好了烤架，放入点燃的木炭。
　　木炭买的也是较好的一种，燃烧时间长，烧出来烟也少。
　　等架势摆好，肉也腌制得差不多了，谢年年把肉串好，然后拿出一把上烤架。
　　旁白的吴大姐都看呆了，这姑娘干活利落得哟，一看就是在家常做事的。
　　现下还早，摊子刚摆好，面前也没有什么人。
　　人群大多集中在前面的街上，偶尔一两个过来的也是来买枣糕，倒是有人多看了几眼谢年年的烤架。
　　但谢年年一点也不着急，她拿出一把小扇子看着火，肉串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很快，烤肉的香气就窜了起来。因为谢年年洒了辣椒面，这香气浓郁又霸道，被风一吹就送出老远，连在一旁的吴大姐闻见了都有些嘴馋。
　　正好有两个书生模样的公子路过，被这香味勾起了兴趣，走到谢年年摊子前。
　　“这，好像放了番椒？”其中一个清瘦些的，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霍！我家厨子给我做过，那味道又苦又辣，可不太好吃。”另一个壮点的赶紧接嘴：“听说京城有人爱吃这种，真不知道他们图什么。”
　　“可是真的好香。”清瘦的公子咽了一下口水，最终还是对谢年年说：“来一串。”
　　“客官要是吃不了辣，我可以少放点。”谢年年笑着回答道。
　　那公子看到谢年年的笑容，还在心里暗叹了一下，老板娘真是面若桃李：“不用，这样就好。”
　　等付了钱，谢年年递上一串烤得正好的肉。
　　那公子倒也不挑，就这样拿着吃。烤肉咬下去，味道浓郁的汁水就溢了出来，辣味刚刚好的刺激着舌头，极大的增加了食欲。
　　他一愣，感觉还没尝够味就吞下去了。
　　另一个看他半天不说话，拿胳膊撞了撞：“唉？好吃吗？”
　　他也不回答，两三下吃完了一整串，又掏出一串钱，对着谢年年说：“再来五串。”
　　谢年年干脆的应声，脸上笑出两个小酒窝，看来开了一个好头。
　　作者有话要说：
　　谢年年：荣华富贵不要多想，我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农家女。


第7章 苕皮
　　另一个见同伴又点了五串，吃得起劲，也忍不住来了几串。
　　烤肉一入口，他就睁大了眼：“好吃！”
　　“真该让我家厨子尝一下，这才是番椒的正确用法！”
　　此时辣椒的那股劲已经窜上来了，但两人还是站在谢年年的摊子面前吃烤肉，哪怕是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鲜艳得跟抹了朱砂似的，也没法让他俩停下。
　　有这两人当活招牌，原本有些在一边观望的也鼓起勇气围过来。
　　“老板娘，给我也来一串。”
　　“我要来三串！”
　　“唉，我吃不了番椒，能不能少放点？”
　　人越来越多，大越朝的百姓大概都爱凑个新鲜，什么新鲜东西都想瞧瞧。
　　加之买了烤肉的人都赞不绝口，更是引得后面的人好奇不已。
　　这可忙坏了谢年年，饶是一次性烤十串都不够的。
　　谢年年十指翻飞，忙着给烤肉刷油、翻面、撒辣椒粉，连额头上的汗都来不及擦。
　　直到递出最后几串，谢年年对着剩下的人有些抱歉的笑笑：“不好意思，今天的已经卖完了。客人下次再来吧。”
　　没吃到的人都开始唉声叹气，正准备走了，却又听见谢年年补了一句：“我隔壁的那家枣糕也挺好吃的，有兴趣的客人可以去尝尝。”
　　谢年年这样一说，到还真有人去吴大姐那里买了点枣糕。
　　吴大姐当真对谢年年喜欢得不行，谢年年要走的时候还拉着她说：“唉，可惜我家的是个闺女，不然我真想撮合你俩。”
　　谢年年愣了一下，吴大姐又一拍手：“对啊，女子也是可以的啊！”
　　“不、不用了，做朋友挺好的。”谢年年连忙摆手拒绝，随后赶紧向吴大姐道别，驾着自己的小驴车回家。
　　回家路上的时候，谢年年还在想吴大姐说的话。
　　要不是吴大姐提了一嘴，谢年年都不想起来自己穿的是一本百合小说。
　　根据作者的设定，女子之间成亲，少见，却并不是没有。而且大越朝的人对此还接受良好。
　　如果自己以后真的要结婚嫁人
　　谢年年脑海中突然闪过前几日的画面，迟倾倚门而立，墨发三千，一双漂亮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打住！
　　察觉到自己内心的小鹿又开始蹦跶，谢年年紧急叫停，怎么可以觊觎别人美色呢。
　　做个朋友挺好的，她默默的想。
　　接下来好几天，谢年年都忙得很。她的烧烤一战成名，很快就风靡了整个小吃街。
　　主要是火候把握得确实精妙，调味也让人惊喜，更何况谢年年的烤肉平价得很。
　　相当于只需花一份小吃的钱，就能体验到类似于酒店的招牌炙肉。
　　谢年年一个人做得少，人多的时候，半天就能卖完，有时候还有富贵人家遣小厮买来尝鲜呢。
　　虽然累，但她痛并快乐着，毕竟每天都有钱入账，很快就可以赚回本金了。
　　可毕竟不能只靠烤肉。这天谢年年照常出摊的时候，从客人口中得知另一条街上也开了一家烤肉。
　　“但是没有你的好吃。”客人补充道。
　　虽然如此说，但谢年年还是能感觉到排队的人少了一些。
　　吴大姐有些替她不平：“这些人见风使舵，偷了你的点子，实在是可恶。”
　　“没事的，我还有其他本事呢。”谢年年宽慰道。
　　烤肉其实很简单，重要的就是调味和火候。火候能练，而调味也是熟能生巧。而谢年年只是因为更了解辣椒一些，所以比寻常人多了点优势。
　　烤肉火了，别人也想分一杯羹是很正常的事。而她也做了十足的准备来应对这种情况。
　　收摊之后，谢年年买了许多红薯回家，她要做苕粉和苕皮。
　　红薯是从丝绸之路传来后，被广泛的种植。
　　红薯无论是单纯的烤着吃还是做成糕点都十分美味，而且还很容易饱腹。故而大越朝百姓都很喜欢红薯。
　　巴蜀将红薯称为苕，而苕粉其实就是红薯淀粉做成的，但谢年年还没有在这里吃到过苕粉和苕皮。
　　她拿一天歇了摊子，在家专心做苕皮。
　　红薯去皮捣碎，谢年年取来纱布和一盆干净的水。
　　将红薯碎放入纱布中裹好，反复浸水洗净，直到红薯碎褪色成灰白。
　　剩下的红薯渣拿去喂小毛驴，洗过的水就全留下来静置一晚。
　　第二天再将水倒掉，沉淀在底部的白色粉块就是红薯淀粉。将白色粉块磨细晒干，就是做苕粉的原料了。
　　谢年年曾经为了向粉丝们展示如何制作苕粉，专门去学习了一下。
　　因此这一套流程得心应手，最后做出来的成品也让她十分满意。
　　最后将做好的红薯淀粉掺入适量的水，用小盘子盛好，上锅蒸，其间加入一次热水，直到完全定型。
　　蒸好的苕皮晶莹剔透、韧性十足，而将这苕皮切成条下锅煮，就是苕粉。
　　一次性做了好几片苕皮，谢年年拿一部分切成条放在一边，其他的准备用来烤。
　　切得细细的葱花、酸萝卜碎放在苕皮上，将苕皮对折，两根竹签子串好放火上烤。
　　一边刷油一边翻面，等苕皮烤得两面焦香，洒上细盐和辣椒粉就能吃了。
　　太久没有吃到烤苕皮了，谢年年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入口先是烤得焦焦的外皮，上面沾满了调料，十分入味。
　　然后才是软却劲道的口感，像年糕，却比年糕更弹牙。
　　裹在苕皮里的葱花和酸萝卜是重中之重，很好的丰富了味道，软糯的苕皮中突然咬到一口酸脆的萝卜，让人欲罢不能。
　　谢年年又拿了一个碗，酱油陈醋做底，再加入花椒，倒入热水和煮好的苕粉，最后再淋上一勺秘制油辣子，一碗苕粉就做好了。
　　辣椒粉加入热油其实就是油辣子，油的温度和辣椒的种类对味道的影响都挺大，但她的油辣子又香又辣，简直是做饭必备。
　　苕粉的口感和面条完全不同，煮了的苕粉少了一丝劲道，多了一点爽滑，再搭配上酸酸辣辣的汤底，实在是开胃。
　　谢年年吃了两串苕皮和一小碗苕粉，撑得不行，正打算出去散散步。
　　她看着还没煮完的苕粉，突然想到，迟倾肯定没有吃过！
　　谢年年本身就是分享欲很旺盛的人，不然也不会成为一个美食博主，每次研究出新的美食，她就很想和人分享一下自己的心得。
　　从清晨一直忙碌到现在，已经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看天色也不算太晚，谢年年提起食盒就往山上去了。
　　比起上次的黄昏，这一次太阳还稳稳的挂在山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碎影，谢年年一路上心情都很好。
　　直到走到迟倾的院子前，敲了几下都没有人应，也不知道迟倾干什么去了。
　　她有些失落，古代就是不方便，没有电话和网络，与人的联系轻易就能丢了。
　　谢年年无法，只能准备回家，谁知刚回头，正好瞧见背着一筐柴的谢村长。
　　此时的谢年年还提着食盒，一只手正按在迟倾家的院门上，连脸上失落的表情都没来得及换。
　　而谢村长也是呆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谢年年：哦豁。
　　随后就见村长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谢年年！你在她门前做什么？”
　　“嗯给恩人送些吃的。”谢年年有些尴尬的盯着自己的脚尖。
　　“恩人？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你知道她的名字和年龄吗？知道她的身世来历吗？”谢村长痛心疾首的问出好几个问题，好像谢年年是误入歧途的无知少女。
　　谢年年心里小声嘀咕，我还真知道她的名字。
　　“你也不怕被人骗了去？”
　　“可她确实救了我，如果不是她，我现在也不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谢年年反驳道。
　　“你！”村长指了指谢年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放下手，长叹了一口气：“算了吧，我也不是你家长辈，你自己注意点。”
　　说着就走到谢年年身边：“你还傻站着干什么吗？别人不在你难道还要在这里等？”
　　眼见谢村长又要发火，谢年年连忙跟上前去：“别生气，气坏了身体多不好。谢爷爷，要不要尝尝我新做的苕粉？可好吃了。”
　　谢村长实在拿她没什么办法，有些无奈：“谢年年，她来历不明，我也是担心你。”
　　“她当初被救的时候，全身都是血，身上的伤都是刀伤。”
　　谢年年还是第一次听村长说这些，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刀伤你知道吗？我朝法律禁止百姓私藏刀剑，除了军队，谁还有刀？”谢村长又叹了一口气：“当初所有人都怕惹祸上身，只有那夫妻俩，尽心尽力的照顾她。”
　　“那样良善的两口子，最后却落得一个意外早逝的下场。我连他们的尸骨都没见着。”见谢年年低着头不说话，谢村长拍拍她的肩膀：“你自己想吧。”
　　最后谢年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她草草的洗漱，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想村长白天说的话。
　　除却一个名字，对于迟倾她确实一无所知。
　　她知道迟倾身世不明，人也可能失去了以前的记忆，但不知道是那样一个惨烈的开始。
　　浑身是血，得多疼啊。
　　她为什么会对迟倾充满好感呢。
　　或许是因为她长得实在漂亮，还救了自己。
　　或者是因为她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对自己的照顾，让在这个世界里无亲无友的自己感到动容？
　　谢年年想不清楚，也懒得想了，闭上眼睛就准备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去卖烤苕皮。
　　无论怎样，她只求无愧于心。
　　作者有话要说：
　　谢年年：做个朋友挺好的。
　　迟倾：？
　　————————
　　最近在想着要不要换个文名呢，实在是取名废。这个文名是我随便想的，现在看来似乎有些不搭？啊，取名废头秃。


第8章 冲突
　　第二天一大早，谢年年就起来蒸苕皮，忙一点正好，就不会纠结太多的东西。
　　等谢年年开摊开始卖烧烤，如她所料，许多人都对这个新奇的食物感到好奇。
　　“老板娘，这是什么？糕点？这也能烤？”
　　“不是，是红薯做的。叫苕皮，你要不要来一串？”谢年年笑眯眯的回答。
　　“红薯能做成这样子？那给我连一串。”那人赶紧说。
　　谢年年烤了一串递给客人，看着他一口咬下去。
　　那人嚼了好几下，新奇的睁大了眼睛：“没有红薯味啊！”
　　但他很快就被这独特的口感吸引，忍不住又让谢年年多烤了几串。
　　“哎呀，老板娘手艺出众，为啥不去开个炙肉店呢？”有客人感叹。
　　谢年年也想开个店面，也不用每天早上那么辛苦的早起进城了，奈何兜里没钱呀。
　　等攒够了钱，或许就能在宣州城盘个铺面了。
　　烤苕皮果然受到了极大的欢迎，口感好、比起烤肉少了点油腻，很多女子和老人都更喜欢吃烤苕皮一些。
　　因着其他人也没有制作苕皮的方法，在整个宣州城烤苕皮生意都是谢年年独一份的，谢年年这几天赚得钱比以前加起来都还要多。
　　可谢年年总觉得心里闷闷的，她又去找了迟倾一次，仍然无人应答。
　　虽然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很久了，但是她认识的人其实很很少，大多都是些长辈。
　　梨花村里的年轻人本来就少，同龄女子更是早早就嫁了人，很多时候谢年年只能一个人和小毛驴说说话。
　　可能是缘分太浅。
　　她有些懊恼，没有注意到面前原本还在点菜的客人突然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都不说话了，还自动让出了一大片空白。
　　人群中走进来一个瘦高的人，穿着绣了金线的锦缎、鹿皮做的小靴子，手指上扣着一个成色上好的玉扳指，明明打扮金贵，人却长得七分刻薄，三分倨傲。
　　他有些挑剔的看了看谢年年正在烤的苕皮：“我家公子想买你的苕皮方子，你开个价吧。”
　　正在愣神的谢年年没听清，抬眼才发现原本的客人都安静的缩在一边，正当中一大片空地，站着一个形容倨傲的男人。
　　男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也是拿鼻孔看人的样子。
　　谢年年皱了一下眉，并没有回答。
　　“哎我说，你听见没有？我要买你的苕皮方子，别不识好歹。”男人见谢年年没有反应，又很是不耐烦的说了一遍。
　　“我看就出个2两钱吧，够你这种小民活一年了，女子出来抛头露面干啥？拿着钱回去侍奉夫君不好吗？”
　　这男子越说越过分，可旁边的人听了只是微微摇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说话。
　　在旁边摆摊的吴大姐看到这种情况，赶紧挤到谢年年身边，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谢年年，别与他起冲突！这人叫徐旺，是宣州刺史家大公子身边的近侍！”
　　“忍一忍就过去了，惹到了刺史府可没有好下场！”
　　吴大姐还在劝，谢年年却突然抬眼，她面无表情的说：“不卖。”
　　此话一出，顿时以石激起千层浪，人群炸开了锅，都开始小声的讨论起来。
　　吴大姐也傻了，她哪能料到平日里乖巧温柔的谢年年会突然说出这种话，赶紧拉住她：“谢姑娘！”
　　徐旺明显没有料到谢年年会是这种反应，还掏了掏耳朵觉得自己听错了，他有些恶狠狠的盯着谢年年，一字一顿：“你再说一遍？”
　　谢年年背着的手握紧了，同样盯着徐旺：“大越朝律法规定，不允许强买强卖，我不想卖给你，有什么问题吗？”
　　“我看你真是不知好歹！我家公子是看得起你！”徐旺明显被点炸了，刺史府横行宣州多少年了，哪一次不是别人客客气气的拱手奉送，哪里见过谢年年这种？
　　谢年年也是气极了，她安安稳稳的活了二十三年，明明在现代有一群很好的亲友，天天催更的粉丝，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她做着自己最喜欢的事情，却一朝穿越，亲朋两隔。
　　“你信不信我能让你在宣州城开不下去？”
　　徐旺说着，就一挥手，身后的一个小厮马上就走上前来，伸手想去抓谢年年的肩膀。
　　谢年年下意识的后退，一脚踢在小厮的腿骨上，那小厮吃痛的喊了一声，摔了结实。
　　人群一片哗然，都呼啦一下退出好远，就连吴大姐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怎么？”谢年年冷冷的说：“你们刺史府想要当街强绑了民女？视大越朝法律为无物吗？”
　　她面上不显，但其实手心里全是冷汗，她不禁有些自暴自弃，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也无甚可以挂念的。
　　这话说得，连徐旺都有些犹豫了，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天高皇帝远，这里可是宣州！”
　　“你们两个！拿下她！我看她进了刺史府，还怎么横！”
　　徐旺的话音刚落，却突然一道黑影掠来，耳边传来破空声，“啪”！
　　围观的人都瞪大了眼，徐旺居然一下子就被抽倒在地上，脸上一道明显的鞭印。
　　他一只手捂着脸，还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的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男人。
　　来人身材颀长，束着高马尾，穿着素黑色的箭袖长袍，剑眉星目，不知是多少女子的梦中人。
　　他手中拿着一圈长鞭，微微勾着唇，看着面前的徐旺，笑意却不达眼底：“行啊，刺史府一来就送了我一份大礼，我正愁折子没法写呢，这不就有了？”
　　他蹲下来与徐旺对视，笑眯眯的用鞭子拍拍了他的脸：“瞧你刚才说的，天高皇帝远？你家刺史知道你这么横吗？”
　　“还是说，刺史大人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徐旺感觉自己好像被掐住了脖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浑身都是冷汗，哪还有刚才嚣张的气焰。
　　他动也不敢动，死死的盯着面前男人肩膀上的绣章——北斗七星纹。
　　这是天枢司的纹章！
　　天枢司只有女帝才能调动，是女帝身边的暗卫和亲信。
　　天枢司奉女帝之命监察百官，还拥有自己的刑狱，朝中官员对此颇有微词，但偏偏女帝给了天枢司极大的权力。
　　原书中的深情女二，就是天枢司的代司长。
　　但现在谢年年并没有认出男人的身份，她只看见男人踢了徐旺一脚，说了句滚，徐旺就捂着脸屁滚尿流的跑走了。
　　在一旁的百姓也全傻眼了，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徐旺就这样走了，连句狠话都没有留下，看背影像是在逃命。
　　这个男人明显身份不一般。
　　可他还像没事人一样，笑着看了看谢年年：“姑娘胆子挺大。
　　随后他的目光又挪到了谢年年摊子上的烧烤上：“这是什么，好吃吗？”
　　谢年年一时有些拿不准他在想什么，但好歹别人帮自己解了围：“是烤肉和烤苕皮，大人尝尝？”
　　谢年年烤了一串递给他，他接过来尝了口，眼神亮了几分：“好吃，麻烦再烤二十串！”
　　二十串？这人吃得下吗，谢年年心中疑惑，但还是乖乖的烤了二十串给他。
　　于是就眼睁睁的看着男人两三口一串硬生生把二十串全吃完了，中间还摆摆手：“围着干嘛，该干啥干啥去。”
　　人群呼啦作鸟兽散，谢年年不被人围着了，也不再绷着身体，轻松了不少。
　　吴大姐也明显松了一口气，对吃得起劲的男人做了一个礼：“多谢这位大人了。”
　　见他正准备掏钱，谢年年赶紧拜拜手：“怎么好收大人的钱！我摊子上的烧烤，大人可以免费吃！”
　　“真的吗？那再给我来十串。”
　　谢年年都惊了，这人的胃是黑洞吗？
　　等烤完了十串，那人同样快速的吃完，抹抹嘴就走了，什么都没有说。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谢年年今天也无心摆摊了，匆匆谢过了吴大姐就准备回家。
　　临走时吴大姐还拉着她：“你要不去乡下避避风头？我怕刺史府盯上了你！”
　　谢年年冲着吴大姐安慰的笑笑，在她担忧的目光中走了。
　　等回到梨花村，谢年年心口的烦闷仍然萦绕不去，这都什么事呀。
　　眼见着自己的生意有了起色，难道真的要放弃宣州城？
　　谢年年在院子里坐着看小毛驴吃草，她摸了摸毛驴的鬃毛，有些想自己在现代的家了。
　　突然远处传来喧哗声，谢年年转身看见好大一群村民，有老有少，手里拿着柴刀、锄头还有火把，正往这边来。
　　领头的正是谢村长！
　　谢年年赶紧走过去，问谢村长出了什么事。
　　“谢老五家的小儿子，昨日去山上捡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谢村长满脸严肃。
　　小孩子才十几岁，昨天早上进的山，一晚上过去了都还没有回来。谢老五急了，求到村长那里，想请他帮忙找人。
　　于是村长叫上了空闲的村民，准备上山去寻。
　　谢年年听了缘由，想也不想的说：“我和你一起去。”
　　谢村长想多一个人多一份希望，就答应了，他还叮嘱道：“你和我一起，别走远了！”
　　“好！”
　　一大群人进了山，各分几路四处寻找。
　　谢年年和村长一起走一条偏僻的小道，仔细查看是否有什么痕迹。
　　林子里静悄悄的，连鸟鸣都没有，谢年年盯着小路两旁，想看看有没有脚印或者其他什么的。
　　她翻开一片挡路的树枝，却突然发现树枝上沾着血迹。
　　“村长！这里！”谢年年赶紧喊道。
　　谢村长也过来看了看，面露担忧，清理干净树枝，下面是一个长长的斜坡。
　　斜坡上有些草木都被压弯了，形成一道明显的的痕迹，像是有人慌不择路不小心跌下了斜坡。
　　谢年年往斜坡下望，眼尖的看见了一个清俊的身影，站着坡底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心里忽然咯噔一声，但村长已经喊了出来：“你在干什么！”
　　那个身影转身，露出一张精致冷漠的脸，可不正是迟倾！


第9章 姜撞奶
　　谢村长皱着眉走过去，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怀疑。
　　而迟倾还是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只掠过村长看向他身后有些手足无措的谢年年。
　　谢年年生怕这两个人起冲突，也赶紧跟上去。
　　但还没有走到迟倾身边，她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就停了下来，目光瞬时变得有些茫然。
　　她看见迟倾突然走过来，看也不看前面同样呆住的谢村长，直直的走到自己面前。
　　迟倾直接伸手覆上了她的眼睛，缓缓开口：“别看。”
　　谢年年眼前一片黑暗，耳边却传来谢村长压抑又颤抖的声音：“造孽哦！造孽哦！”
　　这个明明平日里还能下地劳作的老人，此刻却颤颤巍巍的扶着一棵树，连手里的锄头都差点握不住。
　　“怎么了？”谢年年被挡住了视线，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可能是被熊袭击了。”迟倾淡淡的回答，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晓得了，不会看的。”谢年年拉了拉迟倾的衣袖：“你把手放下。”
　　迟倾果然放下手，轻轻扣着谢年年的肩膀，让她转了半圈，背朝着那片林子。
　　此时暮色四合，远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已经有村民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开始赶过来了。
　　谢年年曾经听村长说过，梨花村的后山很少有猛兽出没，大概是林子浅，又近人烟，所以村民都放心的上山砍柴、打猎。
　　只有更深的白鹿山里，或许有大型猛兽，但这里只能算是白鹿山的外围。
　　真的只是意外吗？
　　谢年年满心疑惑还没问出口，就听见了村长带着怒气的声音：“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你”明显指的是迟倾。
　　“恰好路过。”
　　迟倾平静的声音明显惹恼了谢村长，他重重的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砸出一个浅坑：“路过！你又说路过！”
　　这片斜坡被树枝遮挡，如果不是恰好看见了血迹和断枝谢年年也不会注意这里，迟倾的回答确实可疑。
　　但谢村长自己也认得出那孩子的惨状，绝对不是人为。
　　谢年年又看见了几个打着火把的村民走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人回答。
　　那几个人一头雾水的走上前来看，也安静下来了。
　　谢村长平复了一下情绪，对其中一个村民说：“去把谢老五找来，山里凉，别让孩子在这里睡太久。”
　　那村民动作很快，不一会就见一个大汉几乎是直接跳下斜坡，连滚带爬的冲到谢村长身边。
　　他站不住，直接跪在了地里，口中呜咽着喊着自己儿子的姓名。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举着火把，都不说话，林子中只有那位父亲的哭声。
　　谢年年还是背对着林子，看不见那边的情况，却能看清火把映照下，大多村民的眼神。
　　他们没有交流，却出奇一致的打量迟倾，怀疑或者忌惮。
　　“告诉大家，山中有熊，以后上山需结伴。”
　　等谢老五用外杉裹好孩子的尸骨，村长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宣布道。
　　“唉，走吧。”此时天已经快黑了，山里还有熊，太晚或许会有危险。
　　听到这话，村民们簇拥着正中走得跌跌撞撞的谢老五，准备回村。
　　路过谢年年的时候，谢村长盯了她一眼，似乎在问她为何还不走。
　　谢年年下意识的跟着走了几步，村长看见也放心的转头前去查看谢老五的情况。
　　但谢年年走出几米突然停住脚步，她发现迟倾并没有跟上来。
　　只需几步，前面就是簇拥的人群，有轻声的安慰和温暖的火光，而身后是还保持着原来姿势，动也不动的迟倾。
　　恰逢最后一抹天光从她身上划走，黑夜已经披在她身上，谢年年看不清迟倾的表情。或许她还是那副不悲不喜的样子。
　　犹豫了片刻，谢年年转身回走，在黑暗中准确的抓住了迟倾的手腕。
　　“回家了，迟倾？”这是谢年年第一次没有喊她迟姑娘。
　　此时村民们已经走远了，村长好像并没有注意到谢年年没有跟上来。
　　天太黑，很难看得清路，谢年年就这样拉着迟倾小心翼翼的走在山路上。
　　说来也怪，迟倾也任由谢年年拉着自己手，默不作声的跟着。
　　谢年年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到她都怀疑自己拉的其实是个假人，或者什么别的东西。
　　于是谢年年问：“他们怀疑你，你为何不反驳？”
　　“人聚而排外，是常情。”迟倾终于开口：“我说得模糊，他们怀疑我理所应当。”
　　“什么呀，哪能凭你是外人就怀疑你呢。”谢年年有些不开心：“我就没有怀疑过你。”
　　“所以你是例外。”
　　听见这回答，谢年年楞了一下，没注意脚下，一下子踩滑，她心道不好，可别连累迟倾和自己一同跌了。
　　哪想到身后的迟倾反应极快，伸手揽住谢年年的腰将她捞了起来。
　　谢年年几乎是贴在迟倾的身上，近到能感受身后迟倾浅浅的呼吸，闻到她身上清淡的皂角香。
　　她蓦然红了耳垂，心想还好是晚上，不会被人发现。
　　迟倾松手，一步走到谢年年身前，换她扣住了谢年年的手腕。
　　“看路，这里有块石头。”她走得很稳，还能提醒谢年年哪里有树枝，哪里需要跨一步，哪里是阶梯。
　　谢年年只觉得古代人视力真好：“这么黑，你也能看得清？”
　　“嗯。”
　　“好像每次和你一起走路，都是在夜晚。”有人引着，谢年年也安心了不少，还有心情闲聊了。
　　“嗯。”
　　“我好几次白天去找你，你都不在，是干嘛去了呢？”
　　“有事。”
　　就在这种毫无营养的一问一答中，谢年年走到了迟倾家门口。
　　感受到手腕上的那抹温暖离她而去，她突然不想回到自己空无一人的家里。
　　于是她小心翼翼的，有些艰涩的开口：“我今天还没有吃晚饭呢，迟倾，能不能让我在你家蹭个饭？”
　　迟倾回头，正好能看见谢年年一幅可怜兮兮的表情，抿着嘴，显得很是委屈。
　　“家里没饭。”
　　听见这话，谢年年下意识的以为迟倾拒绝了，还没来得及难过，就又听见迟倾清冷的声音：“你来自己做点什么吧。”
　　委屈的表情霎时消失，谢年年笑了起来，映在迟倾眼中，正如梨花初绽。
　　走进迟倾家的厨房，谢年年发现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她转了一圈发现除了一点米、有些简单的调料、几个鸡蛋之外就没有什么了。
　　奇了怪了，迟倾平时在家吃什么？家里屯了各种各样的蔬菜、肉蛋、香料的谢年年并不能理解。
　　迟倾见谢年年像小猫一样在厨房里转了一圈，这里瞧瞧，那里碰一下，有些无奈的指了指桌子上的一个壶：“我白天打了一点水牛奶，你要喝吗？”
　　水牛奶！谢年年枝楞起来了，梨花村里没有人家有水牛奶，迟倾从哪来的？
　　像是看出了谢年年眼中的疑惑，迟倾毫不在意的答道：“从隔壁村。”
　　谢年年算了算隔壁村到这里的距离，足足几十里路！走路得要将近三个时辰。
　　所以迟倾为了打水牛奶，来回了一天？谢年年觉得自己满头都是小问号。
　　“吃姜撞奶吧！简单方便。”懒得想清楚其中的关窍，谢年年敲定了今天的晚饭。搞不好迟倾是什么隐藏吃货呢？
　　为一道吃的跑个几十里路什么的，一点都不稀奇。
　　她让迟倾拿出生姜，自己把生姜捣碎挤出汁来放在一边。
　　水牛奶倒入锅中加热到约80度，谢年年以前自己在家也经常做姜撞奶，不用温度计就能把握好温度。
　　往水牛奶中放入适量的红糖，趁温度还没上升赶紧倒入放了姜汁的碗中。
　　雪白的牛奶遇到了姜汁，开始缓缓凝结成块。
　　谢年年端起两碗回头，发现迟倾正撑着一只手看自己。
　　一碗给迟倾，一碗给自己。
　　趁着姜撞奶还没凝好，谢年年和迟倾对坐，开始絮絮叨叨的说自己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
　　从自己做烧烤，到烧烤火爆自己总算能赚钱了。从自制苕皮，到白天徐旺找上门来。
　　听到谢年年说自己最开始没有把方子给出去，还好有个男人帮自己解了围。
　　迟倾终于开口评价道：“有些莽撞了。如果没有人替你教训徐旺，你平白被抓，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谢年年有些泄气的把自己下巴搁在桌子上，整个人矮了一大截，她抬眼看坐得笔直的迟倾：“我没有亲人嘛。”
　　她把瓷勺放在姜撞奶上，发现已经凝固好了，便泄愤似的挖了一大勺送入口中。
　　浓浓的奶香和甜味很好的抚慰了人心，谢年年还鼓着半边脸，有些口齿不清的说：“大不了我再低头，把方子让出去。”
　　迟倾也舀了一勺，却是咽下去了才慢慢开口：“你说得那个男人应该是从京城来查验税收的。
　　他大概会停留两三个月，这其间你不必担心刺史府找你麻烦。”
　　“你是说我可以继续摆摊了？”谢年年一下子就抬头，连勺子里的姜撞奶都忘了吃了。
　　“嗯。”迟倾又吃了一口：“你把方子想办法送给文渊书院的周掌教。
　　他现在虽然是掌教，但卸任前是御史中丞，最喜写檄文，曾经一天递了十五篇关于宣州刺史的折子上去，从铺张浪费说到管教不严，女帝不胜其烦。”
　　听迟倾这么一说，谢年年噗哧一下笑出了声。
　　迟倾抬眼看她，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解：“笑什么？”
　　“我突然觉得女帝也挺难的。”
　　迟倾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周掌教喜钻研吃食，受了你方子，定会帮你，如此你可高枕无忧。”
　　谢年年听着，突然意识到这些事情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够了解到的。
　　她想到了谢村长的说法，有些不确定的问：“迟倾，你是不是根本没有失忆？”
　　正在吃姜撞奶的人顿住了：“谁说我失忆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章 旧梦
　　谢年年听明白了，迟倾可能没有失忆，这期间或许有误会。
　　于是她乖乖的说：“村长爷爷说的。”
　　谢年年仔细的瞧着迟倾，不想放过她脸上任何的变化。
　　“我并没有失忆，只是我当初不便告知王姨我的身份，就只说了我的姓。”迟倾垂眼，遮挡住了眼中的光。
　　王姨。谢年年抓住了其中一个名字，心想应该是以前住在这里的女主人。
　　“我留在这里，是因为还有事未成。”
　　她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于是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只余柴火在灶中燃烧的爆裂声。
　　谢年年的心也沉了下去，她发现自己实在是看不得迟倾这副疏离的样子，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离她很远，让她很想去逗她笑笑，她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迟倾，你不必告诉我缘由。”谢年年盯着迟倾的眼睛，脸上的表情是难得的认真：“不是所有人都需要一个原因。”
　　见迟倾还是没什么反应，谢年年觉得自己或许并不擅长安慰人，有些懊恼的皱了眉：“人一世会遇到很多事情，有好有坏，但只要还活着，总会遇到好事的吧？
　　实在不行还能吃吃烤肉、白斩鸡、桂花糖糕、鲜虾饺子、剁椒鱼嘛。”
　　却突然见迟倾抬眸，嘴角勾起一抹很浅的笑来，如雪初融。
　　虽然很淡、也转瞬即逝，但谢年年确实看见了，她突然就想起了很久以前背过的词：“有画难描雅态，无花可比芳容。”
　　谢年年搂着碗，暗道古人诚不欺我。
　　迟倾敛了笑容，起身抽走谢年年手中的碗：“我去把碗洗了，然后送你回家。”
　　“好哦。”谢年年伸展胳膊直接趴在了桌子上，像一只伸懒腰的猫。
　　耳边水声哗哗作响，谢年年想到今天又发生了很多事情，明明只想过平静的生活，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呢。
　　她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喃喃道：“迟倾，我想吃剁椒鱼了。”
　　等迟倾洗好碗收拾好灶台，转身一看，谢年年还一动不动的趴在桌子上，脸枕着手臂，表情很是恬然。
　　迟倾走近了，听见了她绵长清浅的呼吸，谢年年睡着了。
　　有些无奈的拍了拍谢年年的肩膀，她却只动了动，把自己的脸埋到臂弯里，哼哼唧唧的说：“年糕别闹了，我好累。”
　　年糕是谢年年在现代养的一只白猫，但迟倾并不知道。
　　她在原地楞了片刻，随后果断的收回手，改为揽住谢年年的腰，她让谢年年靠着自己，轻轻一颠就把谢年年抱了起来。
　　这样大的动静，怀里的人却还是睡得很沉，也不知道该夸她心大还是怎么。
　　迟倾将她抱到自己的卧室的床上，又替她掖好杯子，转身去了另一间房。
　　这间房子谢年年也没有来过，仍旧是空荡荡的，半点装饰也无，唯一的区别大概是桌子上放了笔墨。
　　她随手从怀中摸出一卷纸来，放桌子上展开，却是一张地形图。
　　图中山势绵延起伏，官道小路标注清晰，只有正中还有一大块空白，铁划银钩似的字迹标注其上，正是白鹿山！
　　————————————
　　谢年年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还在温馨的小家里，白猫年糕在她身边甜腻的喵喵叫。
　　她正在小心翼翼的叠千层蛋糕，一层糕皮一层奶油和水果。昔日里的好友正在她身边嚷嚷：“谢年年，好没好啊，我好饿！”
　　“你催什么？”谢年年嗔怪了一句，笑着给千层抹上最后一层奶油：“这又不是给你的，最多只能给你尝一块！”
　　“不是给我的？”好友炸了锅，声音瞬间高了八个调：“你又在外面养了哪只小妖精！”
　　“不是小妖精。”最后的工作已经完成，千层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引人垂涎：“她长得很好看。”
　　谢年年仿佛想起了什么好事，笑弯了眼睛，嘴角的酒窝比蛋糕更甜。
　　“她叫”话音未落，灯光、白猫和好友都消失了。
　　装着千层的瓷盘跌落在地，落得满地的奶油和瓷片。谢年年迷茫的看了看四周，好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看见了远处一身白衣胜雪的迟倾，眉目精致如画，三千墨发随意披散，浑身疏离又冷漠，看谢年年的时候却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谢年年下意识的往前一步，却发现脚下的空间突然无限延伸，而迟倾也转身离她而去，毫无留恋的样子。
　　谢年年一慌，伸手想去够：“迟倾！”
　　她猛然从床上惊醒，浑身都是冷汗，呼吸还有些不均匀。
　　梦醒了，还好只是一个梦。
　　谢年年冷静下来，才开始缓缓打量自己身边有些陌生的环境。
　　朴素的被褥和枕头，床边一扇简单的白屏风，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她有些怅茫的脸上。
　　她想了想，自己昨天和村长去山上找人，然后去迟倾家蹭饭，然后
　　然后自己睡着了？所以这是迟倾的床！她盖的是迟倾的被子，枕的是迟倾的枕头！
　　谢年年懵了，薄红爬上了她的脸和耳垂，在雪白的皮肤上尤为明显。
　　谢年年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借宿人家的经历，更别说睡别人的床上。
　　恰好迟倾转过屏风，就见了捂着脸不知道在干什么的谢年年。
　　“醒了？”迟倾懒散的靠在窗边问。
　　“嗯”谢年年还是不肯抬头看人，有些闷闷的说：“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无碍。起来洗漱吧。”说完就推门走出去。
　　谢年年赶紧爬起来，看见了桌子上摆着装满水的水盆。
　　她用手拘了一捧水扑脸上，冰凉的水让脸上的热度降下不少，又简单清了一下口，谢年年也出门，准备向迟倾告辞。
　　一出门就看见了正倚着墙，在屋檐下眯着眼的迟倾。
　　谢年年不自觉的挠了挠脸，支支吾吾的问：“昨天晚上，你是怎么把我弄上床的？”
　　迟倾歪头，就突然添了一份人情味，声音低缓：“把你抱上去的，不然呢？”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还挺沉。”
　　谢年年睁大了眼睛，瞌睡全醒了：“你能打得死野猪，还嫌我沉？”
　　眼见着面前的小姑娘被逗炸毛了，迟倾站直，正了神色准备转移话题：“熊不会轻易的离开自己的领地，或许是白鹿山中出了什么事。”
　　“谢年年，你无事别去山上。下山记得去找周掌院，若有人问起，别说你认识我。”
　　难得见迟倾如此严肃，谢年年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那我回去了，你呢？”谢年年本来是担心迟倾在山上会不会有危险。
　　却见迟倾抬手打了一个哈切，就像无数个没有睡好觉的普通人：“我回去补觉。”
　　谢年年感觉自己的脸比早上的时候还红还烫，哪有占了主人家床还让别人熬夜的，她恨不得马上夺门而出，一时半刻都不想再看见迟倾了。
　　谢年年连自己本来要说什么都忘了，红着脸向迟倾告别，就快步走了，出门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拌一跤。
　　看着谢年年急匆匆的背影走出院子，迟倾也转身回屋，合上了门。
　　下山后的谢年年想着迟倾说的话，在家翻了好久才翻出几张干净的宣纸和一点笔墨，她写了一张制作苕皮的方子，又把苕粉、辣椒油的方式也写在上面。
　　纸张上的字迹张牙舞爪，谢年年难得有些头疼，但愿周掌教不是什么看字识人的老学究。
　　趁着时间还早，她直接去了宣州文渊书院，只是立在书院门口的时候，才谢年年才头疼的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找上周掌教。
　　两人身份相差悬殊，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自己想登门拜访别人还不一定让呢。
　　正盯着书院墙内伸出的桃花枝发呆，谢年年忽地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谢姑娘？你怎么在这？”
　　谢年年循着声音侧身，恰好看见走出院门的谢鹏举。
　　对啊！谢年年忽然想到，谢鹏举是文渊书院的学生，或许认识周掌教，能为自己引荐一二？
　　看谢年年眼睛都亮了，向自己走过来，谢鹏举身边的同学还笑问了一句：“谢大公子，这是哪家的姑娘看上你了？”
　　“别乱说，污了姑娘名声。”谢鹏举赶紧反驳。
　　谢年年走上前来做了一个礼：“谢公子，我有事情想请你帮忙，能否借一步说话？”
　　听罢，谢鹏举点头应答，随后跟着谢年年走到一处墙拐角。
　　停步，谢年年开门见山的说：“我想请谢公子帮忙引荐一下周掌教。听闻周掌教喜收集美食，我有食谱一张想献与大人。”
　　“你怎么突然想”谢鹏举有些疑惑，突然想起昨天同学八卦，小吃街上有个女子胆子大到直接拒了徐旺，还能平平安安的走了。
　　谢鹏举深吸了一口气：“莫非谢姑娘在小吃街摆摊？”
　　“嗯？你怎么知道？”除了迟倾，她谁也没说，梨花村的人都以为她在宣州城打工。
　　“谢姑娘的事迹，怕是大半个宣州府都知道了。”谢鹏举皱了眉头，显得有些担忧：“刺史府大公子豪横惯了，平日里总有百姓被其欺压，申述无门。”
　　“谢姑娘放心，周掌教正是我的恩师，我能带你去见他。
　　我在家时没少吃姑娘的甜糕，姑娘厨艺极好，恩师定会帮你。”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关窍，谢鹏举放缓了声音安慰道。
　　听了谢鹏举的话，谢年年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说到做到，很快就带谢年年来到周府门口，递了帖子进去。
　　不多时就有小厮前来领他们进去，转过几道回廊，谢年年有些新奇的打量雕梁上绘制的花鸟。
　　这周府极大，长廊短亭相接，假山乱石相应，草木葱郁，时不时还能见着挂在廊下的画眉鸟。
　　谢年年跟着转了好几圈才走到一座小院前，她还在暗暗的想，以后若是在城里置宅子，一定不能要这种复杂的。
　　却见谢鹏举已经朝小亭里端坐喝茶的老者附身，做了一个揖：“老师。”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章 青椒鱼
　　老者头发花白，约是花甲之年，却依旧面色红润精神矍铄。
　　只是他面容并不和蔼，甚至有些不苟言笑了，此刻正端坐于亭中喝茶，不像寻常文人墨客清雅，倒像是从沙场上下来的将士。
　　此人正是文渊书院的周掌教，周辞。不久前刚告老还乡，回到宣州做了掌教。
　　谢年年来时向谢鹏举打听了周掌教的忌讳、脾性，此刻也端端正正的行了一个礼：“民女拜见周掌教。”
　　周辞咂摸了一口杯中的新制的龙井茶，才开口道：“你就是昨日在街上被徐旺威胁的人？”
　　谢年年依旧垂着头，看起来低眉顺眼的：“正是，民女不愿意卖出食谱，徐大人就想硬抢。”
　　周辞打量了一下看起来乖乖巧巧的谢年年：“你看起来到不像是乖张的人，能有勇气反抗，想来也是徐旺他做得太过分了。”
　　他说着就一拍桌子，茶杯中的茶泼出来不少：“哼！林刺史真是越来越大胆了，放任下人当街欺压百姓，偏陛下还对此不闻不问。”
　　他似乎越说越气，直接站起，来回踱步：“我昨日便修书一封寄与朝中同僚，陈林刺史十一条罪状，只愿陛下严惩其人，否□□心不稳！”
　　谢年年一脸呆愣，看着周辞在亭中滔滔不绝的痛斥宣州刺史，从他不遵民意到冒犯天威，从管教不严到任职不力，上引典故下列史书，直接把宣州刺史批了个狗血淋头。
　　谢鹏举似乎也有些尴尬，他趁着周辞转身的时候轻声对谢年年说：“恩师有时候脾气上来了，是这样的。”
　　谢年年心想，不愧是能递十五篇折子骂人的文官，确实与众不同。
　　莫约半盏茶的时间，周辞似乎说累了，停下来饮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才又看向谢年年：“你是来做什么的？”
　　谢年年赶紧进步走到亭台下，拿出一张宣纸，恭敬的说：“民女名叫谢年年，因不愿意卖出菜谱，又听闻周大人喜研吃食，便想将菜谱献与周大人，以求庇护。”
　　她说得诚恳，目的也明显，周辞难得多打量了一下谢年年：“你倒是机灵，拿上来我看看。”
　　谢年年小步走上亭台，将菜谱递给周辞身边的小厮，同时一眼扫到了桌上的茶。
　　她想了想，开口道：“龙井春茶最好，茶香浓烈，滋味最佳，周大人是懂食之人，想来菜谱献与周大人定不算埋没。”
　　这下不仅是谢鹏举，连周辞都惊讶了。
　　平民百姓终日奔波于生计，一日三餐草草，如果不是真正研究过，又如何懂得茶呢。
　　周辞又看了看菜谱，心道这字确实只有平民才写得出来，歪歪扭扭的。但他越看越稀奇：“”你说这红薯，用这法子能做成透明状？”
　　“正是。”谢年年恭敬答道：“如此做法，改变了红薯口感和味道。正如糯米磨粉做糕点。”
　　周辞一下子就懂了，赞道：“确有巧思。”
　　他看得欢喜，觉得谢年年定是一个善于研究吃食的人，同时也对徐旺一行人越发厌恶。
　　文人多爱花茶诗酒，爱食的却是很少，周辞难得见着一个与自己有同样爱好的人，一时间竟忘了谢年年与自己的身份之差。
　　他当即唤来小厮：“去取纸墨来，我马上再写一篇檄文递与陛下，定要严惩徐旺等人！鹏举，你再替我修书一封问问刺史府，是怎么管教下人的！”
　　说着就当真挽袖伏案书写，一脸义愤填膺，看得谢年年惊奇无比。
　　谢年年缓步退到他身边悄悄说：“周大人当真性情中人。”
　　谢鹏举抽了抽嘴角，也无奈拿来纸笔写起来。
　　待师徒二人写完，周辞看了看天色，忽地想见识一下谢年年的厨艺：“我见菜谱上有用番椒，想来谢姑娘对此应该有所研究？”
　　见谢年年俯首称是，他才继续说：“我曾经在京城吃过一道麻辣鱼片，实在惊奇。
　　后至宣州，特意让人寻来新鲜尖椒，但府中厨子却怎样都做不出那种味道。不知姑娘有何看法？”
　　谢年年抬头，眼中掩不住的惊讶：“大人有新鲜的尖椒？”
　　“正是，隔壁州所植。”看谢年年的神色，周辞心想自己可能找对人了。
　　谢年年自信的笑起来：“我有一道青椒鱼，大人有兴趣尝尝吗？”
　　“好！”周辞抚掌：“带谢姑娘去厨房！鹏举，你也留下来同我一齐用膳吧。”
　　“是。”谢鹏举内心也替谢年年感到高兴，如此既化解了危机又得到了周辞的赏识，化险为夷，以后定有大造化。
　　周府的厨房实在是大，并且菜品调料的种类繁多，甚至还有专门的冰室用来储存蔬菜，看得谢年年十分羡慕。
　　不过她很快调整心态，开始专心料理起鱼来。
　　鲫鱼去鳞去内脏，改花刀，取来雕花酒、姜片、食盐腌制去腥味。大葱、蒜末、姜下油锅爆香，随后将鱼放入热油中炸制。
　　这样炸出来的鱼，鱼皮金黄酥脆，鱼肉鲜嫩。
　　炸好的鱼捞起放在一边，谢年年又将土豆切成厚片，同样放入锅中炸熟，后放入碗底，上面再放上炸好的鱼。
　　接下来便是调味了，新鲜的尖椒剁碎，和蒜泥、姜片、花椒一齐放入锅中炒，浓烈的辛辣味道瞬间席卷厨房，在一旁看着的小厮丫鬟都后退了好几步，止不住的咳嗽。
　　但谢年年依旧面不改色，颠勺翻炒，不一会儿，原本的辛辣就减了许多，余下的全是诱人的鲜香。
　　最后放入食盐调整一下味道，谢年年将油和剁椒一齐倒入碗中，淋在鱼肉上。
　　再放一点干花椒点缀，一勺热油浇在花椒上，激发香气，一碗青椒鱼就做好了。
　　谢年年做饭完全不避人，动作又快又利落，用料精准，看得旁人啧啧称奇。
　　其他的菜就不用谢年年操心了，等小厮把青椒鱼端上，又上齐了其他的配菜，谢年年与谢鹏举一同落于下座。
　　坐上边的周辞首先就尝了一筷青椒鱼，青椒鱼的辣味比之麻辣鱼片更加霸道，连鱼肉带剁椒送入口中，首先便是青椒的辣和花椒的麻，其次才是鱼肉的鲜甜。
　　但青椒咸鲜，刺激得人不断分泌口水，十分开胃下饭。
　　而埋在最下面的炸土豆更是浸透了调料，每一口都带着辣和鱼肉的鲜，口感却又与鱼肉不同，同样让人上头。
　　周辞明显是爱辣之人，吃得头也不抬，十分尽兴。
　　而周府的厨子做的是地道的宣州菜，讲究食材本身的味道，谢年年也吃得开心，还能边吃边想这道菜是如何制成。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饭后，周辞饮了一口茶，看谢年年的时候也和蔼了许多：“我果然没看错人，谢姑娘确实有一手好厨艺。”
　　“谢姑娘放心，今日天枢司已派人来宣州监察刺史府，鹏举也替我递了折子去问罪了，想必今后刺史府不会再寻你麻烦。”
　　谢年年一愣神，脱口问出：“天枢司？”
　　周辞见谢年年问，还以为她不懂，普通百姓不了解天枢司太正常不过了，于是就耐心解释：“天枢司是由女帝调遣的，监察百官，查验旧案。
　　我也是今日才得知天枢司派了人来，人你应当也见过，就是昨天护你的那位。”
　　“想必女帝终于重视起来了吧。”周辞闲闲的饮茶，丝毫没有注意到下面谢年年惊讶的神色。
　　天枢司，谢年年可太懂了！
　　原书中的腹黑深情女二顾尘，就是天枢司的代司长。
　　顾尘可谓是心狠手辣，唯利至上，并且颇有心机，陷害和暗杀于她来说都是玩腻了的。
　　天枢司在顾尘的带领下跟个反派似的，今天抄了这家官员的府邸，明天又抓另一个人下狱，且做事好像都有正当理由，让人抓不住把柄。
　　但偏偏这样一个疯批女二，对女主情根深重，在女主面前伪装成小白兔的样子，背后又时常动用天枢司的权力替女主铲除异己。
　　文下还有不少读者爱极了女二的人设，但谢年年却对她无感，甚至还挺讨厌天枢司的。
　　眼下天枢司的人来到宣州，本来就想离书中主角一行越远越好的谢年年不禁有些心慌。
　　虽然没有看完全书，但书中并无过多笔墨描述宣州，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谢年年这样安慰自己，勉强还是静下心来了。
　　“虽说很多时候天枢司做事都挺混账的，但好歹还是有点用。”上坐的周辞又补充了一句：“我曾在朝堂上痛斥天枢司司长办事不利，那人却依旧一脸无所谓，当真是恬不知耻！。”
　　像是想起了不好的事情，周辞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下来。
　　天枢司司长。谢年年在下边听着，不由得蹙眉，书中提到顾尘都是用代司长，那么此时书中的剧情走到了哪里？天枢司的司长此时是否还在？还是已经由顾尘继位了？
　　还没想出个头绪来，就见一个小厮快步走进来请示道：“大人，刺史府总管徐来求见。”
　　这下座中三人全都皱了眉，周辞不耐烦的挥袖：“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刺史府要干嘛！”
　　想到这里是周府，谢年年不由得安心了不少。
　　她不动声色的看着小厮领进来一个矮胖，却笑呵呵的中年人进来，身后还跟着好几个抬着东西的小厮。
　　那人进屋先朝周辞作揖：“周大人别来无恙？小人替林大人向您问好。”
　　“你来作甚？”周辞一脸不善。
　　“林大人听说大公子管教下人不严，痛心疾首，反省自身。于是备了礼物想赠与谢姑娘，以表歉意。”
　　周辞冷哼了一声：“你们刺史府倒是消息灵通，连人在哪都打听清楚了。”
　　徐来像是没有听懂周辞的讽刺，仍旧笑眯眯的转身，准确的找到谢年年，拜了一下：“谢姑娘，这事是刺史府的不对，这是刺史府的补偿，还望姑娘能够接受。”
　　说着一挥手，就有两个小厮抬着一箱东西过来，打开一看，竟然全是成色上好的丝绸！


第12章 窃贼
　　箱中丝绸做工精细，颜色鲜艳，光是拿去买也能得个好价钱。
　　更别说徐来又让下人打开了几个箱子，其中有瓷器、锦缎，甚至还有一小盒银饰并几张银票。
　　这几箱礼物的价值，足够一户普通人家在宣州安稳的过上几年。
　　“如果姑娘还觉得不够，还可以再商议。”徐来笑得温和，却无端让人觉得刺眼。
　　刺史府的意思很明显，想要用钱来息事宁人。
　　瞧着徐来似笑非笑的表情，谢年年很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平民如何与王公贵族比拟？于是她敛眉，淡淡的说：“徐总管说笑了，刺史府能为民女做主，是刺史大人公正廉明，民女怎敢奢求过多？这些够了。”
　　“如此甚好，可否需要在下遣人替姑娘送至家中？”
　　“不必！我自己就好。”听到这里谢年年心中警铃顿时作响，自己一个人住，终归是不安全，可别让人寻到自己住处了。
　　徐来意味深长的看了半响，盯得谢年年浑身不自在，终于朝周辞作揖：“叨扰周大人，此事已了，小人先告辞了。”
　　说罢就又带着人浩浩荡荡的走了，只留下了那几个箱子。
　　周辞也放下心来，他直来直去惯了，对于徐来这种说话做事绵里藏针的人，他实在是怕自己当场和对方翻脸，闹到不好收拾。
　　好歹谢年年自己也是个会说话的。
　　眼看这件事终于尘埃落定，谢年年舒了一口气，起身向周辞告别。
　　“好，下次我一定要亲自去尝尝谢姑娘的烧烤。”周辞难得和蔼的拜拜手，让下人送谢年年出门。
　　等出了周府，谢年年又朝谢鹏举行了一个礼，语气诚恳：“多谢公子，等来日有空，我亲自登门答谢公子。”
　　“谢姑娘客气，本就是同村，互相帮助是应当的。”谢鹏举回礼，然后帮着谢年年把东西都搬上小驴车。
　　谢年年感激一笑，随后驾着小驴车哒哒的回家了。
　　等回到自己的家里，谢年年把自己往床上一抛，动也不想动了，客套话说太多，觉得自己的脸好似带上了一副面具，笑容都显得有些僵硬。
　　但好歹是解决了，谢年年安下心来，她可以继续摆摊，有了周辞这层关系也不必担心被刺史府再找上麻烦。
　　且有了刺史府给的银钱，她甚至可以在宣州城置一间铺子，也不用每天辛苦的早起了。
　　只是迟倾，谢年年在床上滚了几圈，她已经将迟倾当作了好友。
　　古时书信缓慢，且迟倾神出鬼没的，若自己去了宣州城，可还有机会与她相见吗？
　　谢年年把自己的发髻滚成了一团杂草，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索性不想了，爬起来准备给自己做点好吃的。
　　顶着一头鸡窝，翻了翻自己的厨房，找出来面粉、今天买的新鲜猪肉、晒干的菌子，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食材，谢年年准备给自己做一顿饺子。
　　和面醒面，然后再擀成薄厚适当的饺子皮。猪肉剁碎，放入酱油、盐、鸡蛋液腌制。
　　干菌子泡发，简单的焯水然后切丁，再放入姜末，与腌好的猪肉拌匀。
　　陷和皮就都做好了，谢年年一手执皮一手拌入饺子馅，两只手轻轻一拢一捏，一只只元宝状的饺子就成型了。
　　下锅煮熟捞起来，放在盘子中，胖胖的饺子整整齐齐的摆在一起，还冒着热气，看起来分外可爱，还让人有些不忍下口。
　　但谢年年倒腾了这么久，确实是饿坏了，一口一个，毫不留情，饺子皮柔软而有韧劲，馅料充实汁水丰盈，吃下去顺滑无比。
　　等吃完了一碗，再喝一口饺子汤，便觉得从心底到胃里全是充实与满足。
　　食物存在的意义不仅只有饱腹，应当还能抚慰人心。
　　谢年年想，每当自己吃到一道美食，就会感觉到自己切切实实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等吃饱喝足，将刺史府给的补偿锁在柜子里，收拾一番后，谢年年倒在床上几乎是一挨枕头就睡了，一夜好梦。
　　第二天清晨，谢年年是被一阵喧哗声吵醒的，村里好像起了什么争执。
　　她随意的挽了发髻，清洗了一下，推门出去瞧，正好看见不远处谢村长被一群人围着。
　　谢年年走上前去，还未走进就听见一个大汉嚷嚷：“我家丢了两只鸡！我瞧见脚印了，肯定是人做的！”
　　另一个妇人也一脸忧心忡忡：“家里柴房的锁被人撬开了，我丢了一捆柴。”
　　方才的大汉哂笑：“你那捆柴值几个钱？我的鸡可都养了一年了！能卖好几个钱！”
　　“你懂什么？那贼今天能撬了我家柴房，明天就能去我家主屋偷！”妇人不服气，急忙反驳。
　　正中的村长听得头疼，一个呵斥打断了两人的争执：“别吵了！先报官。”
　　谢年年听了一会儿就懂了，村里有人家遭了贼，正在和谢村长商讨办法。
　　梨花村很久没有遭过贼了，村民之间偶有摩擦，但大都还是良善的人，也没有人会做这种事情。
　　现在突然冒出个贼来，很有可能是从外地流窜至此。
　　“报官有什么用？我看我们自查都比那些大人物快！”大汉满脸的不屑：“要我说，最让人怀疑的，山上不就住着一个吗？”
　　“别胡说！”谢年年听得拧了眉：“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话。”
　　“怎么没有证据，我从未见过她拿猎物出来卖，那她靠什么过活？我看你是被她迷了心！”
　　“都少说几句！”眼看着又要吵起来，村长把拐杖杵在地上敲得梆梆响。
　　等人群都安静了，他才环视一圈，慢慢的说道：“最近可能有窃贼流寇出没，大家都看好自己的财务，我明天去县衙一趟。”
　　听村长发话了，围观的、争执的人也都慢慢散了，只有谢年年还留在原地。
　　村长疑惑的看了一眼谢年年：“你家也丢东西了？”
　　谢年年摇摇头，笑着递上一包东西。拆开一看，是两匹上好的丝绸。这个丝绸是谢年年出门时带上的，为的就是答谢谢鹏举。
　　村长刚想拒绝就被谢年年推了回去，她笑着说：“多亏了谢公子，在城中帮了我很大的忙。”
　　谢年年没有说清楚具体是什么事，但听她这么一说，村长也心安理得的收下了。
　　本来以为这次遇贼只是偶然，谢年年还回家制了好几张苕皮，准备明天去继续摆摊，哪知晚上村中就又出了事。
　　夜色深沉，除了偶尔几声枭鸟的啼鸣，整个村子都安静得很。
　　可已经睡熟了谢年年偏偏就突然睁眼，她心头一跳，一眼就瞥到了窗前印着的、黑糊糊的人影。
　　“谁在哪！”谢年年一下子坐起，觉得自己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那人影一顿，快速的从窗前离开了。
　　可谢年年仍旧惊魂未定，眼下什么睡意都没了，不敢去深想如果自己没有在哪个时候醒来，又会发生什么。
　　她起身检查了一下门锁，也不敢再睡，点了灯就硬生生的在桌子前准备坐到天亮。
　　一个人住果然还是不安全，谢年年心想。
　　谢年年家其实在村子的边缘，挨着后山，最近的几户人家也离了十几分钟的路程。本来谢年年还觉得清净，但今晚的事情着实吓了她一大跳。不由得开始考虑要不要搬迁到城里去。
　　本来想自己可能要等到早上了，没想到不多时远处就亮起了火把的光，随即是沙哑的喊声：“抓贼！快来抓贼了！”
　　村中人闻声而起，不多时就三三两两的亮起了火光。
　　谢年年推开门，眼尖的看见了最前面跑着一个瘦弱的身影，而后跟着一边跑一边喊的，正是白天那个丢了鸡的大汉。
　　那身影看着瘦小，却蹿得极快，而且体力很好，谢年年看着他从远处的田埂跑到另一边山脚，速度都不带减缓的。
　　反倒是后面的大汉，跑到一半就慢了下来，眼睁睁看着那个小贼跑进了山里。
　　后面又陆陆续续跟上来好几个人，向那个大汉询问情况。
　　谢年年也披了件外杉，准备去看看情况。
　　春夜里仍然有些寒凉，院子里的小毛驴有些不安的踹了踹围栏，才推开院门，突然就福至心灵的往门边一看，却没想正好看见了站在自家院门下，面无表情的迟倾！
　　谢年年心中咯噔一下，往后退了好几步，一个没小心就退到了门槛边，眼看就要被门槛绊倒，被迟倾一把抓住手拉了起来。
　　她拍了拍心口，深吸了一口气，才看向“罪魁祸首”：“你怎么在这里！”
　　迟倾确定谢年年站稳了，松开手，言简意赅的回答：“找人。”
　　谢年年一愣，差点就以为她是来找自己的了。
　　此时远处的人群骚动了一下，随后就见着几个人举着火把四散开来。
　　实在有点远了，谢年年只能听见几个词，蹙着眉有些疑惑：“他们在说什么？”
　　“说那贼有同伙，估计还藏在村里，他们要去找。”
　　迟倾很快的接了一句，说得清楚极了，像是自己亲耳听到的。
　　谢年年还未来得及问清楚她为何会出现在这，就想起来白天村里的风言风语，眼看那边的火光往这边来了，谢年年赶紧把迟倾拉进了院子里，合上了门。
　　她一边拉着迟倾，一边念叨：“你晚上不睡觉？出来找什么人？”
　　半响没有回答，身后的人还停了下来，拉也拉不动，谢年年疑惑的回头，发现迟倾正盯着她窗下看。
　　谢年年干脆也停下，走进了仔细看，借着月色，发现了窗台下两个浅浅的脚印。
　　看见这两个脚印谢年年就觉得糟心，声音也不自觉地委屈了起来：“白天村里遭贼了，没想到晚上贼就寻到了我家。还好我醒了，不然估计家当都没了。”
　　迟倾听了也没有说话，反而是垂眼，似乎在思索什么。
　　月光照在她身上，像是给她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纱，柔和了她的面容，让人生出了也许很好亲近的错觉。
　　谢年年瞧了瞧，鬼使神差的开口：“我只有一个人，好柔弱呀，想和迟姑娘一起住。”
　　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有些懊恼自己说错了话，会不会让人觉得唐突，却突然听见了迟倾平静的声音：“好啊。”
　　谢年年一愣：“嗯？？？”


第13章 同居
　　谢年年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就好比天上的明月，清辉皎皎，日日瞧着看着，却仍旧可望而不可即。
　　却不想突然有一日，月亮自己落到了身边，赏月人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迟倾，是在逗我吧？”谢年年磕磕绊绊的说出这一句话，心跳如擂鼓。
　　眼前人却依旧平静，好像在说一件普通而寻常的事：“不是，下午我就搬过来。”
　　若和几天前的谢年年说，你会和迟倾住一块儿，她是决不会相信的。哪怕是现在，听清楚了迟倾的回答，谢年年也觉得不真实。
　　半响没听见谢年年的动静，迟倾走到她身边，瞧见她一脸呆滞：“怎么？不方便？”
　　“不是！”谢年年下意识的反驳。
　　她有些纠结的拧着自己的衣角，最终还是决定问出口：“迟倾，为何突然要和我一起住？”
　　谢年年不相信迟倾会听不出来自己的玩笑话，那么只能是她自己想搬过来，为什么呢？她自认为自己在迟倾心里的份量还没有那么重。
　　“不安全。”迟倾看了一眼谢年年的窗台下。
　　这个回答确实可以解释，但谢年年心中仍旧有疑惑：“只是一个小贼，或许很快就被抓住了，不必劳烦迟倾你”
　　“他们抓不住。”话未说完，就被迟倾笃定的声音的打断了。
　　谢年年一愣，刚想继续问，外边却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拍门声：“谢姑娘在吗？”
　　是那些抓贼的人来了。
　　谢年年暗道不好，只叮嘱迟倾别出声，然后把她拉到屋子里关上了门。自己随意的把披散的头发揉乱，看着就像刚起来一样。
　　她拉开院门，就见几个打着火把的男人立在门口，为首的正是刚才追贼的大汉。
　　“什么事！”谢年年故意皱起了眉，语气有些不善。
　　“村里闹贼了，想问问你有没有看见可疑人物。”大汉一边说，一双眼睛止不住的往院子里瞧。
　　谢年年直接往前面一挡，将院内的情形挡了个严实。“我一直在睡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
　　“姑娘这话说的，万一贼就藏你家院子里呢？”
　　谢年年本想反驳，却转念一想，侧身让一行人进去：“你们找吧，找完我好睡觉了。”
　　大汉快速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东西，不由得盯上了谢年年亮着灯的房间。
　　“怎么？你还想去我的闺房？”一直在一边看着的谢年年冷不丁的出声。
　　刚想走过去的人缩回了脚，有些尴尬的笑笑：“叨扰姑娘了。”说完又带着人去往下一家。
　　谢年年确定他们走远了，关好院门准备回房。她的小屋没有藏贼，倒是藏着一个漂亮姑娘。
　　一进屋就看见迟倾已经坐在桌边了，正闲闲的打量她放在花瓶里的一枝梨花，看样子一点都不拘谨。
　　“你说得对。”谢年年被这群人搞得有些心烦：“他们确实抓不住贼，这样声势浩大，倒像是生怕贼发现不了他们。”
　　谢年年给迟倾倒了一杯水，也坐下来，她还有好多问题，却不知道该怎样问出口。
　　像是看出了谢年年的欲言又止，迟倾先一步开口说：“我在山路上发现了他们的脚印，就顺着追了下来，却发现这群人进了村。”又停在了谢年年家门口。
　　她远远的瞧见其中一个人翻进了谢年年的院子，在窗外站着似乎是在看什么。
　　她刚忍不住想动手，却不想那人又快速的离开，去往村子的另一边了。
　　迟倾心知这一伙人不知为何盯上了谢年年，怕他们去又复返，就多在院子外站了一会儿。
　　她远远的就听见了谢年年起床的动静，和推门出来的声音，却不想离开。
　　于是在这个月色晦暗的夜晚，谢年年撞见了在院子外的迟倾，还当是一场意外。
　　谢年年当然不知迟倾心中所想，还有些惊讶：“你真是出来找人的？”
　　“嗯，他们看样子不是普通小贼。”
　　听迟倾这么一说，谢年年就明白了，她是担心自己的安危，才要搬过来和自己一起住。
　　谢年年觉得自己的心上仿佛如野草疯长，酥酥麻麻的感觉蔓延至四肢百骸，只要一想就如风吹过，荡漾得不行。
　　“我知道了，谢谢你！”谢年年脸上的笑容都藏不住了，像是偷到了鱼的猫。
　　谢年年常夸迟倾美貌，却不知此刻细碎的光在她的眼里如同焰火，明眸善睐，朱唇含笑，映在别人眼中又是何等的明艳。
　　迟倾低头饮水，鸦羽似的睫毛掩住了眼中的情绪。
　　“我家还有一处空屋，也有床，不过我没有准备被褥。我今日可以把它打扫出来，你就能住进来了。”
　　原本的不知所措被一扫而空，谢年年很快就开始规划起了未来。
　　一想到能和迟倾住一起，谢年年就恨不得马上把自己埋到被子里滚几圈，但还是得维持住自己的形象：“你有什么忌讳吗？房间有什么要求？”
　　“没有，你随意。”瞧见谢年年这么开心，迟倾自己也不自觉地放松了些。
　　“对了！还有村里人，他们”谢年年猛的想起这一茬，不禁有些烦躁。村里有关迟倾的流言多了去了，迟倾自己也鲜少来村里。
　　她却淡淡的说：“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听到这回答，谢年年也放下了心，笑了一下：“嗯，我也不在乎。”
　　忽地，窗外“啪嗒”一声，随后密集的响起，下雨了。
　　谢年年也没有料到今晚会下雨，轻蹙了眉：“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雨水会冲刷掉脚印和其他痕迹，对于办案手段单一的古代来说简直是巨大的打击。
　　看来这贼一时半会真抓不住了。
　　雨在天亮前停了，而谢年年也和迟倾商量好了时间和一些要准备的东西，天边只有一线光的时候，迟倾起身告辞。
　　若不是桌上摆着两只杯子，谢年年几乎要以为这一晚是自己的梦。
　　熬了一晚上的夜，她也不见困，反而兴致冲冲的打扫干净了客房。
　　昨晚闹贼的事情谢年年也没怎么打听，她要去更近一些的镇上市集买了些菜，准备给迟倾做一顿大餐。
　　下午申时的时候，谢年年已经准备好了干净的被褥、铺好了床，还处理好了今天的食材。
　　等听见敲门声，谢年年几乎是立即放下手中的活，三步并作一步的跑出去开门。
　　“迟倾！”她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
　　眼前人和昨晚似乎没什么区别，神色还是淡淡的，只不过多背了一个包裹，提着一篮子花苗。不知道的或许还以为她只是出一趟远门。
　　“只带这么点东西吗？”谢年年把迟倾领到客房，又递给她一把自己家的钥匙。
　　迟倾很快的整理好自己的衣物：“没什么好带的。”
　　谢年年有些好奇的看着那一篮子花苗，她认出来了，这是迟倾院子外种的月季，她还夸过月季养得很好。明明是和迟倾气质全不相符的东西，她却依然带着。
　　“这花是？”
　　“王姨养的月季。我分了一些出来，种这里可以吗？”
　　难得听见迟倾问自己事，谢年年当然是点头答应：“我帮你。”
　　等种完了花，也到饭点了。谢年年拉着迟倾去厨房坐着，准备给她露一手。
　　每次自己做饭的时候，总忍不住想迟倾要是吃到会是什么表情，而今终于可以实现了。
　　谢年年心里藏着期待，做饭也干劲十足，不多时便摆上来四菜一汤。
　　谢年年自己先尝过了味，小鸡炖蘑菇鸡肉柔软，蘑菇多汁，番茄炒鸡蛋酸甜可口，肉末茄子酱汁浓厚、十分下饭，还有一道炒时蔬，清爽无比。
　　而山药排骨汤，山药被谢年年炖了许久，绵软入味，排骨也软烂脱骨，汤中几颗花椒却并不突兀，反而增添了风味。
　　这顿饭谢年年自己觉得不错，吃饭的时候就总是想去瞧迟倾的表情。
　　大概是动作太过明显，不一会儿就被当事人发现了，她停下筷子，表情有些疑惑：“你看我作甚？”
　　被发现了，索性也不藏了，谢年年笑了笑：“好吃吗？”
　　“嗯。”
　　等到肯定的回答，谢年年还在心里小小的欢呼了一下。
　　一顿饭吃完，谢年年一天的兴奋也淡了下来，差不多一天没有睡觉，一放松困意就如潮水般涌来，挡也挡不住。
　　眼见谢年年收碗的时候连打了三个哈切，迟倾忍不住接过碗：“你去洗漱，早些睡吧，碗我来洗。”
　　明明是关心的话，被迟倾一说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
　　谢年年推脱不过，随意洗漱一下把自己丢到床上睡了，睡着前还模模糊糊的想，有人洗碗真好。
　　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谢年年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家里多了一个人，她像往常一样推开窗准备透透气，一抹白衣就这样撞入自己眼中。
　　那人持着一截树枝，抹、挑、劈、刺，如行云流水。
　　谢年年也在宣州城看过街边女子的剑舞，却没有见过迟倾这样的，没有一个花哨的动作，步伐轻巧，每一招都简单却又有气势。
　　她手中好像拿的不是一截简单的树枝，而是真正的剑，手腕一动一挑，就带起满地的落花，花瓣随动作而舞，一时间竟分不清花和白衣谁更似雪。
　　一直盯着迟倾舞完，看她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又随手用袖子蹭去脸上的薄汗，谢年年终于忍不住出声叫住她：“迟倾。”
　　迟倾也转头看趴在窗边的谢年年，却见她突然绽开一个明媚的笑来。
　　少女清亮的声音传入耳中，她说：“我很高兴能认识你。”
　　作者有话要说：
　　搬家，其实极大的提高了迟倾的生活质量哈哈哈哈。


第14章 舒芙蕾
　　谢年年说完也不管迟倾是何反应，自顾自的关了窗爬起来洗漱，准备做早饭。
　　要想一天心情好，早饭自然不可少！
　　谢年年从厨房翻出几个鸡蛋，准备给迟倾做点新鲜的，她要做简单又好吃的舒芙蕾！
　　将鸡蛋的蛋清和蛋黄分开，谢年年先是打散了蛋黄，加入一点面粉，让它变成糊状。然后拿着筷子准备打发蛋清。筷子迅速的顺时针在碗里搅动，直到出现泡沫，再放入糖和一点点白醋，接着需要继续打发，分次加入蛋黄。
　　几分钟后，谢年年开始怀疑自己了，为什么会觉得舒芙蕾简单？在没有打蛋器的古代，手动打发简直要废了自己的胳膊。谢年年苦大仇深的换了一只手，开始想着要不要及时止损。
　　“你在做什么？”身后突然传来迟倾低沉的声音。
　　谢年年被吓得一激灵，抱着碗转过身，语气有些埋怨：“迟倾你走路怎么没声的？”
　　刚刚结束晨练的迟倾盯着她碗里的白色泡沫：“这是什么。”
　　“是蛋清，还没有打发的蛋清。”谢年年继续搅动碗里的蛋清，觉得有些泄气，这得什么时候才能吃上啊。
　　只稍微看了看，迟倾自然的伸手接过她的碗筷，开始学着谢年年的动作搅拌起来。
　　就听“哒哒”的声音，筷子碰撞碗壁，几乎快得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原本松散成沫状的蛋清很快就凝结成了奶油状。
　　谢年年惊奇的睁大了眼，早知道迟倾这么厉害，她也不用折腾得手酸了，这速度简直可以叫做人工打蛋机。
　　“好了！停！”眼见着蛋清要被打过了，谢年年赶紧叫停。
　　她从迟倾手中接过碗，发现这人手不抖气不喘的，看起来像个没事人。
　　人与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谢年年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
　　打发好的蛋清混入蛋黄，变成了漂亮的黄色，就是蛋糊。谢年年在锅底刷上一层油，随后将蛋糊倒入锅中铺满。
　　接触油的那一面优先煎熟，空气中弥散着蛋糕的甜香，谢年年给舒芙蕾翻了一个面，看着它从蓬松到逐渐坍塌。
　　这就算是做好了，谢年年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珍藏的蜂蜜淋上一点，端到迟倾面前。
　　舒芙蕾很软，用勺子轻轻一切就能挖下来一大块，吃到嘴里却好像在吃一团松软的云，很快就从嘴里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了蜂蜜的甜味。
　　谢年年吃完一口，满意的点头，觉得还是很成功。
　　“口感是不是很神奇？”谢年年笑着去问迟倾。
　　“嗯。这叫什么？”
　　谢年年有些得意的勾起嘴角，她就知道迟倾肯定没有吃过。
　　“这叫”她突然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叫蛋糕。”舒芙蕾这个名字太怪了！肯定不能说出去的吧。
　　像是没有发现谢年年可疑的停顿，迟倾继续慢条斯理的吃完舒芙蕾，然后顺手拿起谢年年的碗，一并拿去洗了。
　　谢年年也没有拒绝，拿手撑着头，看着迟倾洗碗：“我待会儿要去宣州城看看，可能要去继续卖烧烤了，你呢？”
　　她实在很好奇，迟倾白天都在做什么。
　　“上山去。”迟倾动作很快的把碗洗好，擦干净，一个一个的叠整齐。
　　迟倾不是一个普通的猎户，谢年年早就对此有所认知。
　　所以听见她这般潦草的回答也没有多问，只收拾了东西准备出门：“那你要注意安全哦。”
　　“嗯。”
　　谢年年牵着小驴车，等迟倾出来之后锁好门，然后就往城里去了。
　　她在驴车上回头，看着迟倾的身影消失在山间，却没有以前的怅然若失。
　　忙完自己的事情后，她们总会回家，再坐到一起吃顿晚饭。
　　明明只有两天没来宣州城，谢年年却感觉过了好久。好在无论是街巷摊贩、还是来往的人群，都没怎么改变。
　　昨晚没有准备苕皮，现在买肉也不太新鲜了。
　　谢年年随手买了些土豆、茄子、韭菜之类的蔬菜，准备看看自己还有没有生意。
　　毕竟上次闹得那么大，对自己还是有影响的。
　　小驴车行驶至熟悉的街道，谢年年笑着对一脸惊讶的吴大姐打了声招呼。
　　“唉！你可把我吓了一跳。”吴大姐把谢年年拉过来上上下下的打量，眼中的关切藏不住：“怎么这就来了？事情解决了？”
　　“嗯！”谢年年回了一个安慰的笑，就开始打理自己的食材和摊子。
　　“当真没事了？”吴大姐还有些怀疑。
　　“放心，有贵人助我。”听到谢年年这么说，吴大姐总算是放下心来。
　　随后她又看着姑娘干净利落的摆开摊子，烧烤架上却不见熟悉的菜式。
　　“这是？烤蔬菜？”
　　“是，时间太紧来不急准备食材了，我就随便试试。”谢年年一边说一边把茄子切开串好。
　　烤茄子上烤架，不多时就变得外焦内软，谢年年刷上红油洒上盐粒，香味就飘散出来。没有盘子，不能放蒜蓉，谢年年有些可惜的想。
　　不多时就有熟悉的面孔走了上来，来人是谢年年的老客户了，她仔细的看了看，有些意外：“老板娘不卖肉了？”
　　“今天没来得及准备，不过烤蔬菜也很好吃，你要不要来一串呀？”
　　“当然！”她果断答应：“我还以为上次被徐旺找了麻烦，大概很久你都不会再来卖烤串了。”
　　她接过谢年年递来的烤茄子，只吹了吹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吐舌头。
　　“哎，真好吃。”两三口吃完，还意犹未尽：“要是老板娘能开个店就好了。”
　　有了第一个人，很快就有人陆续走过来点餐，有熟悉的人，也有陌生的面孔。
　　“来串烤茄子！”
　　“我要两串土豆，多放辣！”
　　看见谢年年摊子前还和之前一样火热，吴大姐也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容来。
　　谢年年正忙得脚不沾地，忽地听见的一道清朗带笑的声音：“麻烦来三十串。一半烤茄子，一半烤土豆。”
　　她猛的抬头，正看见一张剑眉星目的脸，一身简单的黑衣，可不正是那日替她教训了徐旺的人！
　　谢年年记得周辞说过，他是天枢司的人。
　　她对天枢司敬谢不敏，因此对这个人也不愿多接触，但好歹对方是帮了自己的人。于是谢年年还是有些疑惑的问：“公子一个人吃？”
　　“是啊。”对方回答得理所当然，好像吃三十串不是什么大事。
　　谢年年咽下满心的问号，默默的给他烤了三十串，同样没收他的钱。然后看着他几乎是两口一串，不多时手里的就少了大半。
　　等着的客人亦是一脸显而易见的震惊，但他就跟没看见似的，依旧自顾自的吃。吃完就像之前一样抹抹嘴，叹了口气：“等我回了京，大概就吃不着这么好吃的烤串了。”随后也不管别人是何反应，潇潇洒洒的走了。
　　在一旁围观了全程的人面面相觑，都在讨论他的大食量，讨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歇了下来。
　　谢年年也有些无奈，想着干脆哪天打听到他的住址，把烧烤方子给他送过去，从此一劳永逸。
　　她可不愿意与天枢司的人有过多牵扯，毕竟那是深情女二的地盘。
　　一天很快就在忙碌中度过了，谢年年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今天重新摆摊，感觉还是和以前一样顺利。
　　虽然有很多人问她要不要开店，但自从迟倾搬进来后谢年年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毕竟不知道迟倾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去宣州城。
　　夕阳沉沉的挂在天边，给田地镀上一层绚丽的金红。
　　谢年年坐着驴车，远远的就看见了村长家门前争执的几个人。
　　被围着的还是一脸焦头烂额的谢村长。
　　谢年年下了驴车走过去听，还未走近就听见一个妇人的啜泣声：“我藏在柜子里的银钱被拿了，我就下午的时候出去洗衣，回来就没了。”
　　“回来的时候发现我家锁被撬了！窗子也被人动过！”这是另外一个人。
　　“那贼人一定还藏在村子里！官府的人到底什么时候能来？”
　　眼看人群越来越激动，村长不得不出声安抚众人：“大家家里东西一定要藏好，官府的人应该快到了。”
　　“最近村里接二连三的出事，会不会是白鹿山山神生气了？”还有人这样说。
　　村子皱了眉，瞥了那人一眼：“别胡说！”
　　谢年年在远处站着，也没走过去参与讨论，听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听村民的说法，贼并没有走，反而还愈加猖狂。她想起那天晚上自己窗前的人影，不禁有些担忧。有点想请人来加固一下自家门窗。
　　小驴车哒哒的走在田埂上，风吹过田野，四周空旷无人，原本劳作的人都回去了，远处隐约能看见几缕炊烟。太阳已经没入地平线，几颗零散的星子挂上了天。
　　谢年年眼尖的看见远处的小溪，和溪前如雪似的梨花树，那是自己家。
　　从前黑漆漆的窗户里，此刻却有灯点起，温暖而明亮，她不禁加快了脚步，有些急切。
　　有人在等她回家。


第15章 跟踪
　　谢年年一回家就发现屋里没人 ，厨房倒是有炊烟飘出，谢年年转头就带着没卖完的茄子土豆往厨房走。
　　灶台上简单的蒸好了米饭，而迟倾正打量着一众食材，似乎是无从下手。
　　谢年年竟然少见的从迟倾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了一丝为难。
　　她不由得扑哧一下笑出声了，虽然及时收敛，也很快的捂住了嘴，但还是引起了迟倾的注意。
　　她转身，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谢年年，像是在无声的询问。
　　谢年年放下手，走过去拿了一个鸡蛋准备打一个蛋汤，嘴角的笑意都藏不住：“你不会做饭？”
　　“嗯。”这倒是很大方的承认了。
　　谢年年正在炒鸡蛋，金灿灿的蛋液在锅中翻滚，不一会儿就蓬松起来。
　　她快速的将鸡蛋用锅铲切碎、又加入清水，盖好锅盖，这才慢悠悠的说：“因为总是看你对啥都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原来也会有觉得棘手的时候。”
　　身后人没有说话，谢年年笑着补充了一句：“很可爱。”
　　“喏，去替我把菜洗了。”谢年年拿出一颗大白菜递给迟倾，果真见她乖乖的去洗菜了。
　　两个人动作都算利索，一顿晚饭很快就做好了。
　　肉末茄子，醋溜土豆，和鸡蛋白菜汤。
　　谢年年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反而话有些多。
　　从前家里没人的时候，就经常对着小毛驴说话，现在家里来了迟倾，一顿饭更是边吃边讲。
　　谢年年从今天摆摊开始，说起了自己的生意，和以后的计划。特别挑重点说了那个特能吃的男子。
　　“他也太能吃了，简直像是身体里装着个无底洞。”谢年年语气难得有些夸张：“虽说他帮了我，但他是天枢司的人，我不太想和他过多接触。”
　　“我想着找个机会直接把我的调料方子给他算了。”
　　谢年年皱着一张小脸，埋头吃了好几口饭，并没有发现迟倾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说他是天枢司的人，还很能吃？”迟倾拿指节敲了敲桌子，叩击声清脆而悦耳。
　　“是哦。”谢年年发现了迟倾对此的在意，干脆详细的描述了一下他的外貌衣着，以及说话做事的方式。
　　她突然想起是迟倾让自己去找周掌教，且似乎对周辞的爱好脾性很是了解。
　　当时她还以为只是巧合，现在看来，或许是迟倾本身就对此有所涉猎。
　　她可能是朝堂中人。谢年年暗自猜测，却并没有问出口。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迟倾很可能与主角一行人有所牵扯。
　　一想到这种可能，谢年年就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焦躁与慌乱。
　　主角的成长史舒爽无比，包含着打脸逆袭万人迷等众多元素。
　　但那是小说，放在现实里，就是风波不断，朝堂上血雨腥风，人人自危。身处其中的人自然也危险。
　　她悄悄地深吸一口气，静下心来不愿再细想。
　　一抬头，就发现对面的迟倾也没有动筷子了，垂眸似乎是在思考。
　　“你就算把方子给他，他也会继续找你。”迟倾缓缓道：“他与周掌教不同，只是爱吃东西，却不爱研究此道。”
　　“你若再遇见他，就问他吃这么多不会腻吗。”
　　谢年年有些惊讶：“直接这么问不会有事吗？”毕竟是天枢司的人，万一不爱听这话，自己岂不是会被对方记恨上。
　　迟倾却很笃定的回答：“不会，时常有人这么问他。问完之后，他暂时不会来找你。”
　　“好。”谢年年懒得去深究其中的缘由，徒增烦恼。反正至今迟倾都没有害过她，反而帮了她不少。
　　接下来的几天都还算平静，谢年年照常去宣州府摆摊，她的烧烤摊种类更多了，生意似乎比以往更好，周府也时常遣小厮来打包烤肉带回去。
　　她也渐渐习惯了和迟倾住一起，也逐渐发现了迟倾的许多小习惯。
　　比如迟倾的生物钟准得惊人，除非天气不好，不管昨晚多晚睡第二天早上都能雷打不动的起来晨练。
　　又比如她买东西十分随便，谢年年已经不止一次收到了隔壁村的牛奶，镇上的甜果子，和不知道从哪买的樱桃。
　　第一次看见迟倾买的甜果子，谢年年还好奇的询问她是不是喜欢吃。
　　没想到迟倾却说：“不是，随便买的。”听到这回答的谢年年一阵无语。
　　另外一点，就是迟倾听力似乎和视力一样好。每次谢年年寻她，刚站定还未敲门，门就先打开了。
　　“你是靠听的？”冷不丁的发现门开了，谢年年感觉自己受到了惊吓。
　　“听脚步，什么事？”
　　她是天生的猎手，谢年年心想。再三叮嘱自己不能细想，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今天想做一下大扫除，来帮我个忙？”
　　“好。”迟倾毫不迟疑地答应了。
　　单看这样自然的相处模式，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们已经一起住了很久。
　　若不是又听见了窃贼的消息，谢年年几乎都要以为自己的生活能一直这样平静下去。
　　最开始只是听人说到窃贼似乎去了隔壁的村子，被盗的也只是一些钱财。
　　直到今天早上，谢年年准备出门的时候正好遇到了来找她的谢村长。
　　“昨天，隔壁村的一个女孩子似乎被劫走了。”谢村长有些担忧地看着谢年年：“村里只有你一个人独居，万事一定要小心。”
　　“被劫走了？”谢年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的重复了一句。
　　“是，听说是去河边洗衣，衣服皂角都在，偏偏人没了。这窃贼真是越来越猖狂了。”
　　谢过村长的好意，谢年年忧心忡忡的驾着小驴车去摆摊，准备等晚上回来再与迟倾说这件事。
　　眼见着快到上巳了，城里的新鲜玩意儿也多了起来。
　　多是以花制成的，各种新鲜的花枝，花朵形状的糕点，精致的花簪，都卖得很好。
　　谢年年也跟风做了梨花红枣茶。梨花就是自家门口的花树上踩下来的，洗净晒干。梨花与红枣干一同冲泡，甜而不腻，清新自然。用来吃烧烤的时候解腻，效果十分不错。
　　有了梨花红枣茶的加持，谢年年的摊子生意更好了，原本有些空落落的街尾现在也热闹了许多。
　　不一会儿，眼前就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来人还是惯常的一身黑，周围的一些老顾客都知道，这人饭量极大。
　　又或许是气场原因，周围人都默默的给他让出了一小片空地。
　　“还是三十串？”谢年年笑着递上一杯梨花红枣茶。
　　“是，老板娘真懂我。”他也笑着接过喝了一口，明明是清朗的面貌，笑起来的时候却眼角上挑，有些像打着坏主意的狐狸。
　　烤完三十串递给他，谢年年想到了迟倾说的话，鼓起勇气开口：“吃这么多，不会腻吗？”
　　“咳、咳！”男人的反应却出乎谢年年意料，他似乎是喝茶呛到了，拍着胸口咳了好几声。连带着周围的人也退后了好几步。
　　谢年年也愣住了，反应这么大？是巧合？
　　他咳完了，毫不在意的拿袖子擦了擦嘴角，脸上的笑意更深：“老板娘做饭好吃，自然吃不腻。”
　　回答得很正常，也没有生气，看来是巧合。谢年年也放心了些，却听那人继续道：“免费吃了老板娘这么多烤串，却没有告知老板娘姓名，实在是有些失礼。我姓白，单名一个厌字，厌弃的厌，”
　　谢年年有些怔愣，不是说之后就不会来找自己了吗，怎么还自我介绍起来了？
　　不过白厌，是书中未曾出现过的名字，或许与剧情并无关系。想到这里，谢年年稍稍放下了心。
　　她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僵硬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但白厌很快的就接了一句：“若老板娘在宣州城有了铺面，我定会登门拜访祝贺。如果能把店开到京城去，那是最好不过了。”
　　说完就带着自己没有吃完的烤串走了，留下一头雾水的谢年年。她想不明白，决定回去再问问迟倾。
　　家里已经连续吃了好几天的土豆了，再换着花样做也会腻，想着不能再带剩下的食材回去，谢年年今天收摊晚了一点。
　　等回到梨花村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擦黑。
　　她拿出一盏小灯照着，有些着急的往回赶，可不能让迟倾久等。
　　四周静悄悄的，连虫鸣声也无。谢年年没由来的感到一阵慌乱，耳边仿佛又响起村长说的话。隔壁村丢了一个女孩子。
　　她余光突然往身侧一瞥，瞧见了两道影子。一道是自己的，另一道似乎离自己还挺近。她被跟踪了。
　　过了耕种的时间，村里人很少出现在这里，也不会这样悄悄的跟在自己身后。
　　就如同那天晚上一样，谢年年心脏狂跳起来，一抽缰绳小毛驴就快步跑起来。
　　但那道影子还是不远不近的缀在身后，甚至还能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像极了逗耗子的猫。
　　不敢回头看，谢年年只一个劲的驾车往前跑，平日里家门前短短的小路此刻却如同天堑。
　　感觉过了好久才到家门口，谢年年却更慌了，后背全是冷汗，嗓子更是紧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还有几步路的时候，谢年年跌跌撞撞的跳下车，想去开门，但僵硬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她被拌了一跤，闭紧了眼，下意识的喊出了声：“迟倾！”
　　然后跌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第16章 狡兔
　　谢年年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每一次跳动都将血液送至僵硬冰冷的四肢。
　　她确实是被吓狠了，一张脸惨白无比，深呼吸了好一次。
　　直到熟悉的皂角香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牢牢圈住，身后也没了动静，这才勉强冷静了下来。
　　之后她才发现，此刻自己与迟倾的举止有多亲密，手搭在迟倾的肩上，脸就埋在颈边，呼吸间能瞧见她光滑细腻的皮肤。
　　偏偏迟倾还轻轻地搂着她的腰，一只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背。
　　上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大概还是她在迟倾家睡着了，然后被抱上了床。
　　可是上次她睡着了，无知无觉，这次谢年年可清醒，甚至能感觉到迟倾胸口的起伏。
　　小毛驴在身后踹了踹地，像是在疑惑为什么这俩人不进门。
　　谢年年也不敢继续呆在迟倾怀里，一下子后撤了好几步，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烫的。谢年年心道不好，肯定红了。
　　“迟倾，好像有人在跟踪我。”谢年年组织了半天的语言，声音如蚊子一般又细又小。
　　说完回头，但身后并没有人。远处的夕阳已经没入地平线，驴车上的小灯还散发出微弱的光芒，独独没有人。
　　谢年年皱了眉，难道是自己杯弓蛇影，误把其他什么东西当成了人？
　　她有些尴尬的偷偷去瞄迟倾的表情。
　　却没想迟倾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你没有看错，刚才确实有个陌生人在你身后。我出来之后，他就跑走了。”走之前还冲自己咧嘴笑了一下。
　　才瞄一眼，就被迟倾识破了意图，她低沉的声音清晰的传入耳中，让谢年年重新紧张起来。
　　那么这个人是何意？如果想与自己结交，就不该故意跟踪自己。如果与自己有仇，是刺史府，还是其他什么势力？
　　谢年年兀自想得入神，没有注意到迟倾上前，拉过小毛驴的缰绳，然后另一只手自然的去牵谢年年。
　　有些冰凉的手骤然被握住，谢年年的沉思被打断，看向迟倾的眼神还有些迷茫。
　　迟倾就像牵小朋友一样，带着谢年年和小毛驴慢慢进了院子。
　　等她把小毛驴拴好，一回头发现谢年年还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自己。
　　“别担心。”迟倾还以为谢年年仍旧惊魂稳定，轻声安慰：“我会去解决的。”
　　却不知谢年年满脑子想的，其实都是迟倾牵自己手了！
　　被跟踪的时候确实很吓人，但见到迟倾后已经没有那么慌张了，甚至还能镇静的分析形势。
　　比起已经过去了事情，眼前迟倾主动去牵自己的手，更让谢年年欣喜。
　　谢年年看得出来，迟倾大概不喜欢与人接触，无论是做什么都把自己摘出人群，哪怕被误解被排斥，她也一样不在乎。
　　除却几次意外，迟倾也一直与自己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如今她主动去牵自己的手，是否表示自己在她心中有那么点不同？
　　谢年年心中的小鹿再次准备起跳，然而这次还没跳起来，就被自己亲手拍灭了——
　　太不对了，明明都住一块儿了，抱也抱过了，为什么自己还会因为牵一次手而高兴？
　　意识到自己的想得越来越偏，谢年年赶紧悬崖勒马，着眼于当下，准备先把跟踪这件事解决了。
　　于是她顺着迟倾的话问：“你想如何解决？”
　　却不想迟倾沉默了一下，半响才缓缓开口：“想办法把他们抓起来，送进官府？”
　　谢年年听出了迟倾语气中的迟疑，还以为迟倾是在担心抓不住人，于是赶紧安慰：“一时抓不住也没事，前几天官府的人来看过了，也没有找出他们的踪迹。大不了我接下来几天找人陪我出门就是。”
　　迟倾看着谢年年一脸认真的表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说话，谢年年就当她默认了。想起现在时候不早了，就赶紧催促迟倾去吃晚饭。
　　傍晚的一切都发生得突然，谢年年也没了心思去做些复杂的吃食，随便煮了清粥就着咸菜解决。连白天遇到白厌的事情都忘了和迟倾说。
　　晚上睡觉前，谢年年还拉住迟倾，告诉她不要太有压力，总有办法解决。
　　全然忘了自己傍晚被一个人影吓得不轻，而今反而安慰起别人来了。
　　她说完也没管迟倾，许是累极了，沾上床不会儿就睡了过去。
　　等确认谢年年睡着了，迟倾熄了所有屋子的灯，却没有去睡觉，反而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像是在等人。
　　她极有耐心，站了半个时辰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好在，人等到了。
　　一身黑衣的窃贼王武爬上谢年年家的墙头时，还以为今天依旧一帆风顺。直到在墙上，不经意间对上一双沉沉如夜的眼睛。
　　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平添了三分冷意。分明是春日，王武还是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不过是个女子，还是个长得极为漂亮的女子。
　　色心一起，就像吃了熊心虎胆，王武还想像白天那样冲她笑一个，嘴角还未扯开，脸上的刺痛就先一步扭曲了他的神色。
　　伸手去摸，一手的血。
　　而迟倾还是原来的姿势，连脚步都没有动过分毫，仿佛出手的并不是她。
　　王武一惊，心想怕不是被埋伏了。就说这个女人怎么胆子这么大！
　　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王武可不想葬送在此，赶紧一个翻身下了墙，直接往山里跑去。
　　他自信自己的身手，下山这么久还没被抓住过。
　　中途还特意往身后瞧，视线所及之地什么人影都没有，王武总算松了口气，没有人跟上来。
　　嘿，都是些废物。刚想笑，就扯动了伤口，他顿时疼得呲牙咧嘴。
　　“啧！下次我定要让她们好看！”放了一句狠话，王武捂着脸穿过一片河滩，水流冲刷掉了身后的脚印。
　　他走到一片郁郁葱葱的倒挂藤蔓前，还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
　　没有人。
　　这才安心地撩起藤蔓，摸索着走入后面的山洞中。
　　往来的人绝对想不到，这这山洞看着又黑又深，却不过十几步就能走出去。
　　其后竟然是一处四面石壁，中间平坦的空地！四周还生长着茂密的树木，遮蔽了空地上方。
　　此刻，空地上搭着简易的帐篷，燃着篝火。三个同样黑衣打扮的人正在篝火前喝酒。
　　见了王武，其中一个还调笑道：“怎么，找姑娘不成还被挠花了脸？”
　　“呸！”王武朝他唾了一口：“我这是被埋伏了。”
　　“被埋伏了？”另一个刀疤脸皱了眉：“你没被跟踪吧？”
　　“我怎么会被人跟踪，我偷了这么多家的东西，哪次被人发现过？”王武大大咧咧的坐下来，嘲讽地看向另一个瘦小的人：“不像某些人，被人追了好远。”
　　“嗤，上次那个姑娘被你玩死了吧？逃命还想着美色，我看你迟早栽在这！”那人也不甘示弱。
　　“都别吵了！说正事，你去梨花村那家，就无半点收获？
　　我亲自踩点过，那户就一个女人，前几日还得来了一车金银。若能得来，我们逃出宣州的几率就更大些。”
　　“知道了大哥，搞到钱和身份，然后离开宣州，继续找个地去做我们的山匪。”王武扯了一截布捂住了伤口：“下次，我们多带点人去。老三，去给我也拿一壶酒！”说完踢了踢最开始和他开玩笑的人。
　　那人也没说什么，起身就去空地后边的山洞里拿酒。
　　“要我说，那姑娘长得可真不错。不过我今天看到个更不错的。”王武嘿嘿笑了一声，果不其然又扯到了伤口。
　　他有些不耐烦了，声音不禁大了很多：“老三！我的酒呢？”
　　无人应答。
　　在场的几个都皱了眉，刚想过去看看，却听到了沉闷的脚步声。
　　“咚！”刚才的人突然从洞穴里冲出来，双手紧紧的捂住脖子，鲜血止不住的往外涌！
　　“嗬嗬”他跌倒在地，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有人！”刀疤脸反应过来，刚想掏出刀来一抹银光就刺穿了他的手心。
　　黑暗中，迟倾背着弓箭，闲庭信步般的走出来，神色还有些漫不经心：“好地方，怪不得我找不到。”
　　事情的发展出乎王武的意料，他原本只觉得迟倾好看，然而现在全身每一处肌肉都在警告她的危险！
　　刀疤脸已经果断换了一只手拿刀，照样朝迟倾劈砍过去。
　　“砰！”的一声，却没劈中，被迟倾一脚踢中了手，手中的刀也飞了出去。
　　这一脚过后迟倾并没有停顿，反而欺身而上，袖中一抹寒光闪过，直逼呆站在后面的瘦小男人。
　　“老四！”王武大喊，但迟倾的刀刃更快，先一步割破了男人的喉咙。
　　又是沉闷的倒地声，男人睁大了眼睛，满眼的不可置信。
　　不是对手。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衣衫，王武清楚自己的实力，在军中也只算个中等。而眼前人却快到让他看不清动作。
　　刀疤脸也意识到这一点，喊了一声：“快跑！”说着就要往洞穴外跑。
　　身后迟倾毫不迟疑的拉弓，箭从弦上出，直接没入了刀疤脸的身体，随后又是第二支、第三支。
　　“扑通。”又是一人倒地。
　　趁着迟倾拉弓，王武毫不犹豫的捡起地上的刀向迟倾砍去。
　　她却只是轻轻一侧身，这一刀就被轻描淡写的让了过去。
　　明明她还没对王武做什么，但王武已经觉得自己握不住刀了。
　　现如今整个空地上就他和迟倾站着，而他的身体还在止不住的颤抖。
　　“问你一个问题。”迟倾突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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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边擦白的时候，迟倾慢悠悠的下了山。
　　她在溪边随意的洗干净了手，散去了一身血腥味，这才开门进了谢年年家的厨房。
　　听到动静的谢年年迷迷糊糊的爬起来，趿拉着鞋一步三晃的推开厨房门，看见的就是提着一只灰毛兔子，正往灶台上放的迟倾。
　　她身上似乎还带着晨间的寒雾，整个人连眼神都是凉的。
　　谢年年一愣，有些搞不清楚情况，但还是走上前去，她刚从被窝里钻出来，暖得像只小太阳。
　　在迟倾周围转了一圈，谢年年迷茫的眼神盯上了灶台上的兔子。
　　“今天吃兔子吗？”迟倾有些无奈的开口，伸出一只手摁住了晃来晃去的谢年年。


第17章 红油兔丁
　　“兔子？”谢年年还没有睡醒，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眼睛上蒙了一层水雾，湿漉漉的，让人想起惹人怜爱的小鹿。
　　她又仔细瞧了瞧灶台上的兔子，灰色的皮毛十分柔软且完整，只有脖子的地方有一个血洞，很明显是被一箭穿喉。
　　“你大早上的去抓兔子了？”这事可疑得很，她眯着眼睛看迟倾，试图从她那张漂亮脸蛋上里看出些许端倪。
　　当然看不出，迟倾神色平静，甚至还能淡定的与谢年年对视，好像早上出门捉兔子是很寻常的事情。
　　“顺手逮的。”她无比自然地说。
　　晨起时锈住的脑袋不足以支撑谢年年完成复杂的判断，于是她点点头也没多怀疑迟倾的说法。
　　微凉的寒风拂过门前的小溪流，吹动了谢年年的单衣，被窝里积攒的暖气都散尽了，她不禁瑟缩了一下。谢年年拢了拢衣服，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一团。
　　“我要回去睡觉了。”抬手打个哈切，谢年年的声音就跟她人一样软绵绵的：“半个时辰后你来叫我起床吧。”
　　迟倾颔首算是答应。
　　等谢年年又踩着鞋慢悠悠地走回去睡觉，迟倾也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她取来砚台磨墨，铺开那张绘有白鹿山地形图的宣纸。
　　蘸墨细细勾勒，一气呵成，原本中间还有一大片空白的地形图此刻也已经被填满了。只是沟壑纵横的山地间，竟突兀的空出了一块。
　　她提笔，在上落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墨点。
　　半个时辰过后，迟倾推开谢年年房间的门，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的，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卷的谢年年。
　　迟倾没着急叫人，先上下打量了一番。
　　谢年年裹被子的功力实在了得，上下压得严丝合缝，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来。
　　她睡得恬然，呼吸清浅，有些婴儿肥的脸蛋白皙红润，让人见了，都不好意思扰她好眠。
　　但迟倾此人着实心狠，她看够了，就走上去不紧不慢的开口：“谢年年，起床了。”
　　话音落后，谢年年动了，却是翻身，把自己蜷成了一个球，丝毫没有起床的意思。
　　迟倾想了想，换了一个说法：“谢年年，你煲的粥煮糊了。”
　　“粥？什么粥？”方才还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谢年年迷迷糊糊的说：“我没有煲粥啊。”
　　她想起来看看情况，奈何把自己裹得太紧，手脚实在施展不开。只徒劳的扭了扭，找不到起身的法子。
　　她有些苦恼的说道：“我好像把自己裹住了。”
　　但没人接话。
　　她扭脸，发现叫自己起床的人丝毫没有上来帮忙的意思。反而双手抱胸，站得潇洒自在。天光倾泻在迟倾身上，衬得她嘴角的那抹笑容都明艳起来。
　　谢年年看楞了，一时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却见那如画中人般的女子突然开口，语气戏谑：“像一只毛虫。”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本想着夸赞迟倾美貌的谢年年，眼睛微眯，居然猛地撑了起来，毫不犹豫地抽出一只手抓住了床上的软枕，向迟倾丢去，动作看起来分外有气势。
　　只是恼羞成怒的她还裹在被子里，清秀的眉毛微微蹙起，黑色的瞳仁里有的只是嗔怪，反而像是一只故作凶恶的炸毛小猫。
　　一个小枕头自然难不住迟倾，她抬手接住，轻轻一抛又扔回了床上。
　　“夸你可爱。”迟倾眼角眉梢犹带笑意，颇为认真的解释道。
　　谢年年一怔，又躺去，背对着迟倾，小声的嘟囔：“哪个女子会觉得毛虫可爱啊。”
　　她捏了一下自己温热的脸，分不清是睡暖的，还是被迟倾的话逗红了。
　　迟倾也没继续久留，见谢年年已经醒了，就转身走出了房间，还贴心的替谢年年关好了门。
　　听见门合上的咔哒声，谢年年这才一个鲤鱼打挺蹭起来，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
　　嗯，很好，不烫了。谢年年终于满意。
　　迅速收拾好自己，谢年年走到厨房时看见了那只灰毛兔子，清晨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
　　她遇到了刚从外面回来，还带着一身寒气的迟倾。
　　与平时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不同，那时的她更像是一柄归鞘的刀，哪怕一动不动，也能让人察觉到刀鞘中的锋利。
　　但早上睡懵了的自己没有察觉到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还一脸傻样的问她兔子从哪来的。
　　谢年年双手捂脸，为早上自己傻乎乎的模样都被迟倾看了去，也为越来越复杂的一些事。
　　随她去吧，谢年年默默地想。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着手处理兔子。
　　自己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早饭是来不及准备了，午饭倒是可以琢磨琢磨。
　　兔子去皮去内脏，切成块。谢年年随手用葱姜花雕酒腌制了一下，然后开始倒油热锅。
　　腌好的兔子下锅炒熟，要把兔子肉炒得嫩而不柴可是一个难点，但谢年年没穿越时常做红油兔丁，控制好时机对她来说自然不难。
　　炒好的兔子肉金灿灿的，再加入切碎的干辣椒、青花椒一起翻炒。最后加入辣椒油和食盐调味，起锅放冷，就做好了。
　　谢年年又蒸了饭，再煮一道青菜汤，午饭就简单解决了。
　　叫来迟倾吃饭，谢年年迫不及待地落座，尝了块兔丁。
　　鲜香麻辣，又嫩又滑兔丁一入口，就唤起了谢年年的回忆，味道丝毫不差，甚至野兔肉更鲜嫩一些。当初的她也是一口兔丁，一口啤酒，吃个尽兴。
　　那时的她经常一个人吃饭，现在却有人陪自己一起吃了。
　　可惜大越朝没有啤酒，能买到的普通白酒又实在辣喉咙，谢年年叹气，准备有空去买点果酒来与迟倾对饮。
　　她对自己的酒量还是很有自信的。
　　“你今日不去宣州城？”吃到一半，谢年年还没开口，迟倾倒是先说话了。
　　“不去。”谢年年露出一个笑容来：“我想到了更好的赚钱法子，下午要去镇上一趟。”
　　“嗯？”瞧着谢年年亮晶晶的眼睛，摆明了想让人来问，迟倾无比配合。
　　对自己的主意非常自信，谢年年想也不想地回答：“马上要到上巳了，郊外寒江畔会有很多人踏青赏花。我准备做点酥饼拿去卖。”
　　“普通酥饼？”迟倾可不觉得谢年年会思虑不周。
　　“当然不是。”谢年年忽然狡黠一笑：“是像你一样的酥饼，可好看了。”
　　迟倾听懂了，这姑娘是在报早上的“毛虫”之仇。于是她干脆拿手懒洋洋的撑着头，不轻不重的哼了声：“哪个女子会觉得酥饼好看？”
　　谢年年两颊的酒窝都藏不住了：“真的很好看，你见了也会喜欢。”
　　她要做的，是精致的荷花酥、海棠酥以及各类花朵样的糕点。
　　普通的糕点卖一个物美价廉，而更为精致的荷花酥，她要做成礼盒，专门卖给家境富裕的才子佳人，高官富商。
　　上巳节，文人高官齐聚寒江边，曲水流觞，大摆宴席，这类做成花形的糕点风雅无比，最是适合他们。
　　比之普通的糕点，精致的礼盒能用较少的成本，赚取更多的利润。
　　且这些酥饼看似花色不同，形态各异，但做法大同小异，也能省不少力气。
　　想法有了，谢年年收拾好碗筷就要去镇上买食材。去宣州城来回还是有些费时，但吴山镇就离梨花村近多了。
　　临出门时，她还犹豫了一下，昨晚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谢年年想可能是自己时常独来独往，引起了贼人的注意。
　　见谢年年在门口磨磨蹭蹭地，迟倾一眼就明白了她在担心什么，于是安慰道：“应该不会再出事了。”
　　“嗯？”谢年年听见迟倾的话，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你今天早上，该不会是去把他们揍了一顿吧？”
　　“不是。”迟倾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
　　谢年年丝毫没有在意迟倾中间的停顿，她自己也觉得不太可能，哪怕迟倾身手很好，那几个小贼也不是那么好找到的。
　　不然他们也不会在梨花村周围作案这么久。
　　她哪想到，迟倾根本没有去找，纯粹就是在院子里守株待兔。
　　见到谢年年仍旧犹疑，迟倾生怕她察觉到什么，于是干脆地说：“我和你一起去。”
　　谢年年脸上的表情从犹豫转为震惊。
　　迟倾出门从来都是神出鬼没，哪怕是她俩住同一个院子，自己也没问过她每天都在干嘛。
　　她知道迟倾去过吴山镇，但还是很难想象迟倾和自己去逛闹市会是什么模样。
　　迟倾的气质，总让人觉着她该走在林下小道，走在清溪水边，或者倚在高楼上，在离人群最远的地方，如同天上的月亮，清冷疏离，不近人间。
　　而闹市里车水马龙，能看见人间百态，处处都是烟火气，与她格格不入。
　　这样的人，是会惹人一步三顾，还是像梨花村的村民一样，不敢靠近？
　　“怎么？不想我跟着？”见谢年年半天没有回音，迟倾干脆走到她身前直接问。
　　“不是！”谢年年立刻反驳，生怕迟倾反悔似的：“走，这就走！”


第18章 莲花酥
　　今日是个好天气，天空万里无云。她俩也没带驴车，两手空空的就来了。太阳就明晃晃的照在集市上，有些刺眼。讲究些的姑娘带了帷帽，路边一些小摊也撑了长伞遮阳。因此带着斗笠的迟倾并不显突兀。
　　对，迟倾带着斗笠。长长的帽檐将她脸遮挡了大半，若非强行凑上去，是万万瞧不见的。
　　她穿着深色布衣，跟在谢年年身后半步的地方，一眼看去和走在大街上的人没两样。
　　没有想象中的人群退避三舍，也没有人一步三顾，就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出门逛街。谢年年心里居然还有点失落。
　　她觉着自己就像藏了宝贝的人，带出去了又担心宝贝被偷，没人看又觉得怅然若失。
　　不对劲，属实不对劲。谢年年光顾着自己的心事，脸上的神色几度变换，连路边的小摊都没空看。
　　“你怎么”还是跟在身后的迟倾看出来了她的心不在焉，斟酌了一下词句，这才说：“如此苦大仇深？”
　　谢年年停步，强行让自己面无表情，然后侧身去与迟倾对视。
　　奈何她表情管理实在不行，一瞧见迟倾的眼睛，就又忍不住笑了：“我在想，若是有机会一定要让别人知道你有多好。”
　　“少有人会觉得我是个好人。”迟倾视线停留在谢年年的酒窝上：“也就你心大，就不怕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谢年年明显没把迟倾的话听进去，继续向前走，嘴角还含着笑：“你要是真有什么想法，白鹿山上就把我打晕了。何必绕这么大一圈子？又是送我，又是住到我家来。图啥呢，图我做饭好吃？”
　　迟倾跟上，脚步不急不缓，但恰好落后谢年年半步：“确实好吃。”
　　“唉，我就是觉得你很好，特别好。”谢年年说得坦荡，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炫耀，她说完也没回头看迟倾的表情，转身拐进了一家粮油店。
　　粮油店老板一听谢年年要得多，更热情的向她介绍各种面粉、鲜榨油。
　　谢年年挑了合适的面粉和油让老板包起来，刚包好就被迟倾自然的接过去。
　　谢年年也没客气，让迟倾提着，自己又去买了糖、红豆和红菜头。
　　材料买完，两个人手里都提满了，也没空再去逛其他的店，干脆利落的准备回家。
　　两人边走边闲扯家常，大部分时候都是谢年年说，迟倾听着，路上的时间倒也这样打发过去了。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谢年年简单的做了晚饭，和迟倾一起吃完就准备开始做酥饼。
　　酥饼的材料大抵相同，倒是省了她许多时间。
　　虽然材料简单，但还是要废很多功夫，更何况现在没有那么多方便的工具，许多东西都得她自己试。
　　她摆好要用的东西，迟倾就随便寻了个地，搬来椅子坐着看。
　　谢年年丝毫不介意自己做饭有人盯着，反而觉得若是只有自己那才寂寞。
　　首先要准备馅料。现在馅料没有那么丰富，谢年年就选了最简单的豆沙。因为想着可能会失败很多次，干脆一熬就熬了一大锅红豆。
　　够倒是够了，煮的软烂的红豆捣成豆沙也快。只是在炒豆沙的时候，谢年年苦了脸。
　　谢年年家的铁锅不能防粘，一大锅豆沙要防止粘锅，就得不停的翻炒。奈何豆沙实在放得多，炒久了又变干，糖放多了就太甜。谢年年只得咬牙切齿的双手抡起锅铲，给豆沙翻面。
　　迟倾看谢年年吃力，一幅恨不得把自己全身力气都使上的样子，无奈地起身走到她面前，拿过锅铲替她翻炒起来。
　　谢年年缓了一口气，瞧着迟倾一手拿着锅铲，像模像样，轻松无比，咬了咬牙：“人与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
　　接着又有些委屈地嘀咕：“我是不是太柔弱了。”
　　谢年年难得有些失落的语气引得迟倾看了过来。
　　“不能这么说，我从小就练，当然和你不一样。”迟倾放缓了语速：“京城的大家闺秀，其实力气还没有你大。”
　　“那是，做饭还是需要点力气的。”谢年年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听迟倾这么一说又开始翘尾巴，完全忽略了“大家闺秀”四个字。
　　心情一好，谢年年就想起了下午自己的打算：“迟倾，我想学点防身的手段，你有空教教我？”
　　“嗯，好。”迟倾倒是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那我是不是要先练练力气？蹲马步之类的？”谢年年说着又往豆沙里放了点糖。
　　“力量悬殊可以靠技巧弥补。”迟倾顿了一下：“你应该多练练平衡。”
　　有些摸不着头脑，谢年年两眼迷茫的瞧迟倾。
　　却见她慢条斯理地说：“你一被吓着就容易摔倒。”
　　霎时想起了自己无数次在迟倾面前跌倒的经历，谢年年这才发现自己也成了书里平地摔的女主角。脸上的热度开始蹭蹭上涨，她故作凶恶的夺过迟倾的锅铲：“好了，炒好了，你继续去坐着！”
　　迟倾也没继续说什么，乖乖回去坐好，只是多看了一眼谢年年嫣红的耳垂。
　　豆沙馅做好了，谢年年尝了一勺，细腻绵软，甜而不腻。接下来就要准备水油皮和油酥。
　　好在谢年年早就备好了许多猪油，现在也完全够用。用红菜头汁给水油皮染色，再裹入做好的油酥。反复压平，折叠，几次过后就能用来包豆沙馅了。
　　包好的半成品用刀划个米字刀，接着要放入油锅里炸制。
　　谢年年热好了油，在灶台前深吸了几口气。
　　“怎么？”瞧她一脸紧张，迟倾多问了一句。
　　谢年年一边把莲花酥放入油锅里，一边碎碎念：“唉，我许久没做了，万一翻车”
　　“翻车？”
　　“就是失败，做不好。”谢年年一直盯着锅里的动静。
　　油花四溅中，她用筷子轻轻拨动花瓣，莲花酥缓缓绽开，只是花瓣粘连在一块儿，完全看不出莲花的层次感。
　　谢年年把莲花酥捞起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它看，像是可以看出个花来。
　　迟倾也打量了一下，她也没有见过真正的莲花酥，只能通过谢年年的表情来判断。
　　看来是失败了，她想，只是安慰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见谢年年捞起放凉了莲花酥，三两口就吃完了。
　　随手抹去嘴角的饼渣，谢年年嚼着嘴里的“失败品”，含含糊糊地说：“馅不错，可能是酥皮没做好。”
　　说完又自顾自的开始揉面，醒面。新的酥皮做好，重新放入油锅里炸。
　　这次起锅捞起，层次倒是有了，就是花瓣太少了，还不够好看。
　　谢年年端详了一下，迟倾还没来得及阻止，就又见她把莲花酥几口吞下，半边脸吃得鼓鼓的，她拍掉手上的饼渣，继续准备新的酥皮。
　　如此反复了几次，不是谢年年不是嫌花瓣打不开，就是觉得不够好看，要么就是觉得口味不对。
　　半成品大多进了谢年年的肚子，终于在迟倾都替她觉得撑的时候，新的莲花酥做好了。
　　粉色的花瓣层次分明，如莲花般散开，中间虽然是豆沙馅，依然也挡不住它的美貌。
　　迟倾见谢年年终于没有继续把它吃掉，而成品也确实好看，这才说：“如此，确实能买个好价钱。”
　　谢年年猛地抬头，像是才发现厨房里还有第二个人。
　　外面已经全然黑了，没有计时器谢年年也不知道几点，但她直觉现在应该挺晚。
　　迟倾见她迷茫的望向窗外，就猜测她应该是在想时间，她在心里算了算：“莫约丑时。”
　　“丑时！”谢年年被迟倾的回答惊了一下，那岂不是已经过了凌晨。
　　自己熬夜也就罢了，连带着迟倾也陪她到这么晚，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实在抱歉，太投入，一时忘了时间。”
　　迟倾却毫不在意地说道：“无碍。”
　　谢年年把做好的莲花酥端到迟倾眼前，一脸期待的看着她。比之原来的莲花酥，谢年年把它做小了一号，更方便入口。
　　迟倾咬了一小口，酥皮层次分明，豆沙馅甜得恰好。但莲花酥的口味是其次的，好看才是它最大的卖点。
　　上巳节，文人墨客风流才子齐聚，这般的点心才能配得曲水流觞之宴。
　　瞧着迟倾两三口吃完，谢年年回到灶台前，准备做海棠酥。
　　换做是其他事情，她也没那么大的毅力，除却做美食这一样，是她一直孜孜不倦追求的。
　　见她还要继续，迟倾无奈道：“太晚了，今夜先睡吧。”
　　谢年年眨眨眼，从前自己一但翻车，就恨不得废寝忘食，直到把它做好。而今与迟倾同住，确实不该再只顾着自己。
　　她心知迟倾晚上其实睡得很浅。大概是听觉过于灵敏，常人尚可忍受的声音在她耳中就会觉得吵闹。
　　这些酥饼的做法触类旁通，谢年年丝毫不担心明天会继续翻车，她从善如流地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洗漱睡觉。
　　回屋前，她突然拉住迟倾的衣袖，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期盼：“今天听人说，上巳那天会有人在寒江边放烟花，你要同我一起去看吗？”


第19章 上巳节
　　“烟花太吵。”迟倾懒懒地说，目光却停留在谢年年的表情上，见她果然肉眼可见的失落，不由得话锋一转：“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
　　谢年年心知这就是答应了，又挂起笑来：“明天见！”说完三步并一步的回了房间，走路带起的风仿佛都是喜悦的。
　　第二日天刚亮，谢年年就醒了。大概是做好了莲花酥，又请到了迟倾去看烟花，明明昨日熬夜了但她依旧精神百倍。
　　反倒是平日一向起得早的迟倾，不见动静。
　　谢年年知道她昨晚陪自己到很晚，小心翼翼的点火熬粥生怕吵醒她。
　　早饭做好，整个村子也差不多醒了，远处的田埂隐约可见劳作的人影。
　　谢年年给迟倾留了粥，写纸条交代自己的去处，才带着小毛驴出门。
　　临近上巳，宣州城一天一个样子。街边的摊贩有的已经装饰好柳枝和鲜花，新开封的酒香飘荡在街上，勾人得很，闲聊的人谈论的都是去哪里沐浴，又要参加哪场流觞宴。
　　谢年年目标明确，她要定制上巳那天用的木盒。转了好几家店，这才挑好。
　　木质只是普通的白松木，但师傅了了几笔就雕刻出了春日花草，简单又不失别致。
　　预估了自己大概要做多少酥饼，谢年年下了订单，约好后天来取。
　　又买了些装普通糕点的油纸，谢年年晃悠到了小吃街。
　　正忙得不可开交的吴大嫂一见谢年年来了，就招呼她过来，还塞给她一块枣糕。
　　谢年年咬了一口，枣糕还是甜且柔软，不过多了几分玫瑰花的香气，满口留香。
　　“吴大嫂加了玫瑰汁子？”谢年年三两口吃完，拍拍手，就去帮吴大嫂打包枣糕递给客人。
　　吴大嫂笑着瞧谢年年：“是，最近不是要到上巳了吗，添点花香也算衬时令了。”
　　“真好吃。”谢年年舔舔嘴，想着自己也可以做点花糕。
　　听见谢年年的夸奖，吴大嫂眼睛都笑成一条缝：“谢姑娘还是嘴甜，哪家人娶了你岂不是天天吃蜜？
　　上巳节可是个好机会，你记得去瞧瞧有没有看得上的，结个好姻缘。”
　　谢年年本就脸皮薄，又经不起逗，霎时就红了脸：“别、别逗我了，上巳节约了人的。”
　　“哦？哪家公子啊，你与我说说？我做媒也有一套。”吴大嫂赶紧道。
　　谢年年本来想说自己已经约了别人，但没有找人结姻缘的意思，奈何越描越黑。
　　“唉，不是，我没有”话还没说完，又被吴大嫂打断了。
　　“不是公子？难道是哪家姑娘？姑娘我也能说！”
　　眼见吴大嫂就差拍胸脯保证了，谢年年赶紧一口气说完：“我还不准备嫁人，她只是我朋友！”
　　她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这下不仅吴大嫂听见了，连周围的客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吴大嫂故意拖长了语气：“朋友啊——”连带着客人们也意味深长地看谢年年。
　　她捂住脸，有些生无可恋地想，世界毁灭算了。
　　见她一脸无奈，吴大嫂也明白了谢年年确实约的是她朋友，便也不再多说。
　　“谢姑娘昨日没来，怕是还不知道，那个徐旺被杖责三十，逐出了刺史府。”吴大嫂贴着谢年年的耳朵悄悄说道。
　　谢年年楞了一下，这事不是早就解决了吗，怎么还有后续？
　　还没有想明白，就听吴大嫂又继续说：“他家的大公子，听说被圣上召去了京城做官。真是好命，凭什么欺压乡民的纨绔还能前途无量？”
　　谢年年皱着眉头：“吴大嫂慎言，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要说你妄议圣上了。”
　　“我也懒得管刺史府的事情，只求平安顺遂。”
　　“也是。”吴大嫂附和道：“普通百姓不就只想好好过日子吗。”
　　又与吴大嫂闲聊了几句，谢年年才打招呼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还早，小院里却静悄悄的。她绕着家里转了一圈，喊了几声也没找到迟倾的人影。
　　心想大概是出去了，谢年年干脆开始做起了没做完的酥饼。
　　莲花酥精致典雅，海棠酥华丽，桃花酥样子简单但也不比之前的两种差。她准备以这三种为主，再添点其他糕饼，凑成一个礼盒。
　　只是价钱还需要考虑。谢年年做的大多是平易近人的吃食，也不常在宣州城买高价位的精致点心，一时有些伤脑筋。
　　于是迟倾回到院子的时候，就看见睁着一双大眼睛的谢年年坐在小毛驴旁边，小毛驴吃草，她就望天。
　　迟倾都走到谢年年面前了，她才反应过来，朝着迟倾露出个笑来。
　　“你在这里作甚？”迟倾递给谢年年一包东西，打开来看，是新鲜的脆枣。
　　谢年年随手挑了颗大点的，用衣袖擦了擦就开吃。她嘴里还含着枣，说话也含糊：“等你回家。”
　　“遇见什么事吗？”迟倾看出她有心事，就直接问了。
　　“也没什么，就是不知道该卖多少钱。你说，成本的三倍如何？”谢年年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走进厨房，让迟倾看她做的礼盒。
　　木盒里的花酥摆在一起，还点缀着雪白的糖糕，咋一看倒像一个花篮。
　　迟倾一瞥，毫不犹豫的说：“卖五倍。”
　　“五倍？”
　　迟倾捻起一块放在砧板上的糖糕咬了一口：“宣州城不缺有钱人，定价便宜了他们也不愿意买。”
　　谢年年掰着手指算了算自己能做多少个礼盒，然后被这巨大的利润惊到了，她笑叹道：“看不出，迟姑娘有做黑心商人的潜力。”
　　“我不做商人，但确实黑心。”迟倾毫不在意地回答，吃完了一整块甜糕。
　　话虽这么说，谢年年还是选了迟倾的定价。富人摆宴也讲面子，若是定价低了反而不符合他们的身家。
　　接下来一两天，谢年年在家里忙忙碌碌的准备材料，等定做木盒拿回家，离上巳也不远了。
　　她在小吃街上摆了摊卖糖糕和礼盒。
　　有些吃惯了她烧烤的老顾客，看见她改卖点心也乐意来捧场。
　　“老板娘的糕点也好吃。”有人赞叹道：“这礼盒也好看得紧，从未见过，价格如何？”
　　谢年年笑着说了价格，听见的人都楞了一下，之后只称了一些普通的糕点。她并不在意，这些人也不是她的目标客户。
　　她拿着两套包好的礼盒，一套送去给周府，一套递给谢鹏举。
　　她承了周府的情，送礼盒一来可以报答周辞，二来周辞作为文渊书院的掌教，交游甚广，搞不好能给自己做做宣传。
　　果然，没摆几天，小吃街上莲花酥的名声就已经传到了各大府邸，替主人家挑点心的管家耳里。
　　她的酥饼，形状如莲，放在小碟子上顺水而下，真如朵朵莲花般，颇为风雅。而礼盒的价格，在文人世家眼中也只算是寻常。
　　谢年年拿到的订单激增，干脆关了摊子专心做礼盒。
　　但无论有没有做完，她都雷打不动地亥时睡觉，坚决不熬夜赶工。
　　如此忙碌了几日，终于在上巳节前一天完成了所有的礼盒，赚了个盆满钵满。
　　早上把所有礼盒送出去，下午谢年年就呆在家里做些普通的糖糕。
　　梨花、玫瑰挤出汁来，为糖糕增香染色，做了几天的糕点，谢年年整个人也混着花香和蜜糖味。
　　“钱赚够了，你接下来如何打算？”迟倾就倚在厨房门边瞧她。
　　迟倾近几日就没怎么出过门，不是在家看谢年年做饭，就是在院子里练剑舞。
　　谢年年想也没想就回答：“没什么打算，等着明天看烟花。”
　　“你明天和我一起去卖糖糕，还是晚点再来寻我？”谢年年笑着问迟倾。
　　“酉时来寻你，寒江渡口见。”
　　谢年年点头，心里越发期待，古人的烟花，她还没亲眼见过呢。
　　上巳节当天，寒江畔。
　　寒江从宣州城外过，也是重要的运河。
　　此时江边柳树青青，春花正好，百姓携老扶幼，一同沿着江边赏春踏青，好不热闹。
　　谢年年还见到了好几位相约出游的贵女，遇见心仪的公子就遣小厮上前见礼，互相认识。
　　当然，也有送小诗给淑女的公子，连带着成双成对的也不少。
　　谢年年方知吴大嫂所言非虚，上巳确是男女相亲的好时候。
　　沿途常见小贩叫卖，花枝编的花环、香囊荷包、各色吃食。
　　谢年年带着自己的小驴车边走边卖，漂亮的点心最得女子心喜，关键是谢年年做得实在好看。
　　与一般的的糖糕不同，她的糖糕用花瓣点缀，花汁染色，还被细致的捏成了各种花形。虽不比莲花酥精致，但也别有一番意趣。
　　不过一下午，谢年年就卖完了。她干脆去城里找地方寄存好驴车，一个人去江畔边吃边逛。
　　文人墨客于江上画舫摆宴，丝竹声能传至江边。其中最大的一艘画舫上，举办的就是文渊书院的流觞宴。
　　在岸上远远围观的人不少，谢年年也上去凑了个热闹。
　　只是还在人群外，就听见有两个人在讨论。
　　“你猜这次周大人会写什么？”
　　“上次他不是写骈文，讽凤京宵禁太严？这次搞不好会说刺史府。”
　　谢年年听罢，无语一阵，默默掉头走了。
　　估摸着快到酉时，谢年年就顺着人流一起去寒江渡，烟花会也在那里举办。
　　太阳已经落山，但有花灯顺水而下，映得江面通红。
　　四周也点起灯笼来，一时间人头攒动，倒让谢年年想起了现实里的夜市。
　　灯火交相辉映，人群摩肩接踵，哪怕是这样谢年年也一眼就瞧见了站在渡口栏杆边上的迟倾。
　　她没带斗笠，双手抱胸，目光沉沉的盯着江面上不知在想什么。
　　大概是碍于迟倾自己的气质，明明是拥挤的渡口，人群却还是与她隔了一定距离。
　　倒显得迟倾与周围人格格不入起来。
　　穿过密集的人群，谢年年快步走上去，还没走近，就见迟倾忽地抬眸，万千灯火就落入她的眼中，如见星河。
　　谢年年不由得笑出两个小酒窝，亲亲密密的与迟倾挨着：“灯下观美人，最好。”
　　迟倾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声音低沉道：“确实。”
　　“一个人看烟花多寂寞，会让人想起求而不得的东西。”谢年年抬头，此时天上什么也没有，烟花会还没开始。
　　“两个人就不一样了。”谢年年也没有继续说不一样在哪，只看向远处灯火朦胧的宣州城。
　　风从江上来，吹动了她的一缕发丝，人群也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红色的火光从岸边直上，人群中爆发出如浪潮般的欢呼，一声高过一声。
　　在第一朵烟花炸开时，谢年年却突然转身踮脚，捂住了迟倾的耳朵。
　　“有值得的人陪自己看，会觉得人间真好吧。”
　　谢年年的声音几乎要被烟花声淹没，在迟倾耳中却分外清晰。
　　作者有话要说：
　　上巳节约姑娘出门的公子：送糖糕，两人一起看烟花，夸姑娘貌美，对姑娘说值得
　　上巳节约迟倾出门的谢年年：送糖糕，两人一起看烟花，夸迟倾貌美，对迟倾说值得
　　迟倾：呵。


第20章 客栈
　　古时的烟花花样也多，开如锦绣，散如流火。
　　宣州府毫不吝啬，各式的烟花不要钱似的放，照得天空亮如白昼。
　　谢年年挤在人群中，画舫上把酒共饮的书生，桥边依偎着的眷侣，骑在父亲肩膀上的小孩，于烟火中，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再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而她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
　　书中人不知身在书中，书外人又怎么能判断自己不是在另一本书里呢。
　　谢年年不自知的叹了一口气，自然的拉着迟倾的手，准备回城里牵小毛驴。
　　烟花炸开的声音，人群的喧闹声，丝竹声混为一团，她自己尚可忍受，听觉极好的迟倾可就不一定。
　　“怎么要走？”迟倾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的跟着谢年年挤出人群。
　　谢年年面无表情道：“踮脚太累。”
　　迟倾瞬间就明白了谢年年的意思，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来。奈何谢年年专心带路，试图“见缝插针”，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迟倾的表情。
　　好不容易远离了人群，远处的喧闹声已经渐渐听不清了，谢年年这才慢下来。大概是人都出去玩了，宣州城里此时不像往常那么热闹。
　　谢年年瞧见卖糖葫芦的小贩，询问的看向迟倾。
　　“不吃。”她耳边清静了不少，整个人感觉都轻松起来，于是懒洋洋地站在原地等谢年年。
　　谢年年挑了两串又大又红的，迫不及待地咬了一个。薄脆的糖衣入口即化，很好的中和了山楂的酸。
　　酸甜味刺激着味觉，她吃得两颊鼓鼓的，刚想买第三串，就听见迟倾凉凉开口：“你这几天吃了多少糖？”
　　做出来的糖糕，谢年年自己也没少吃。
　　正准备掏钱的手悻悻收回，谢年年朝迟倾讨好一笑：“那我们去吃晚饭吧，吃完回家？”
　　迟倾无奈地放缓了语气：“吃完太晚，夜路不好走，你可有定客栈？”
　　谢年年挠挠头：“没有唉。”
　　想来今天宣州城人也多，怕是空客房不好找，只能挨个去问。她对宣州城的客栈其实也不算熟悉，先去哪问呢。
　　迟倾其实已经猜到了结局，谢年年在吃的方面上格外机敏，为人处世也并不算天真，然而却总是忽略一些危险，比如走夜路，又比如孤身一人上山。
　　她还总喜欢捧出颗赤诚的心来，也不怕收不回去，白白付出一腔真情。
　　这样的人倒不像一个普通的农家女，或者给酒楼、大户人家打杂的小厨娘，更像是安全又宽容的环境里养出的大小姐。
　　见“大小姐”拧着眉，满脸愁容，迟倾微不可察地轻笑了一下：“你毛驴放哪了？去问问还有没有空房。”
　　谢年年恍然大悟，客栈都备有马厩，她自己的小毛驴也是放一家客栈里的。如果那家店正好有空屋，也不用再跑了。
　　她还记得那家店怎么走，当即带着迟倾就去了。
　　这家客栈不大不小，但大堂也干净整洁，谢年年走进打量了一下，才开口问：“老板，还有空房吗？”
　　“哟，客官来得真巧，今日上巳，大部分店都订满了。但我家还恰好留了一间。”正在打算盘的老板热情地招呼道。
　　谢年年迟疑地看了一眼迟倾：“可我们有两个人。”
　　“两个姑娘，挤一挤也没事。”
　　见迟倾没什么反应，谢年年也没什么顾虑了，干脆地交了房钱，并打招呼道：“点三个你们的招牌菜，再打点热水，多送一套被褥上来。”
　　“好嘞！”老板呼来小厮领她俩上去。
　　进屋一看，谢年年才发现老板说一间就是一间，没有软榻，床也不大。眼瞧着两人只能挤一张床，谢年年的心突然就跳漏了拍。
　　她单身二十三年，从小到大都没有和同龄人睡一起过。
　　倒是迟倾自然地坐下还替自己和谢年年倒了杯茶。她看起来毫不在意，谢年年就开始想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女孩子嘛，亲亲抱抱睡一起都很正常。自己又没有对迟倾心怀不轨，有什么放不开的。
　　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谢年年也坐下来喝茶。
　　这家客栈上菜动作快，没一会儿就上齐了三个菜，其中一道居然是卤鹅。
　　谢年年夹了一筷，肉质鲜嫩不柴，香料味并不突兀，反而将鹅肉衬托得更加咸香。
　　“下饭！”谢年年赞道，随后又突然来了一句：“想吃卤鸡腿。”
　　迟倾还没接话，就见她又自夸起来：“我自己卤的鸡腿，柔软又入味，鸡肉可以脱骨，有空一定做给你吃。”
　　迟倾抬头瞥她一眼：“上次你说要给我做鸡蛋灌饼，上上次是叫花鸡，还有上上上次的蛋黄烧卖我也没吃到。”
　　谢年年哪知道迟倾记得这么清楚，自己也的确没做，只得埋头猛吃掩饰尴尬。
　　“嗯，时间还很多，不急嘛。”谢年年语气笃定，似乎她们确实还有许多时间。但她心知肚明，迟倾的身份始终是隔在她们之间的鸿沟。
　　两人各有心思，聊完也没再说话了。房间里安静下来，一时只闻碗筷碰撞声。
　　饭吃完，唤来小厮收拾碗筷，迟倾点了点屏风后面热气腾腾的浴桶：“你先去。”
　　不洗是不行的，蹭了一身灰怎么好和迟倾睡一起，谢年年心想到。
　　反正有屏风挡着应该也看不见什么，于是大大方方的脱了衣服没入浴桶。
　　快速洗完擦干净，谢年年像只兔子似的窜上床，躺平蒙被子一气呵成：“我睡里面。”她枕在枕头上，被子遮了她大半的脸，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来。
　　她开始仔细思考自己的睡相有没有什么不对，想来每天早上都安安稳稳的躺在床上，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但她很快就没心思想这些了。
　　自己洗的时候还不觉得，轮到迟倾了，她就发现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分外明晰。
　　潮湿的水汽和不知道哪来的花香在房间里氤氲，谢年年的脑子顿时停止了思考，不自觉的盯上那扇屏风。
　　就看一眼也没事，谢年年心想。
　　屏风透光，一道剪影映照其上。谢年年此刻都能想象得到，迟倾将长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圆润的肩头。她撩起一捧水，“叮咚叮咚”，是水珠落下的声音。
　　谢年年嘶了口气，随后像是意识到什么，撩起被子把自己蒙了个严实。
　　不应当！她自己都唾弃自己。
　　好在没多久水声就停了，她嫌被子里憋闷，又伸出头来，不想正撞见迟倾从屏风里走出来。
　　她伸手解开盘发，三千青丝霎时如瀑般滑落，美人肤色如雪，眉目如画，叫人着实挪不开眼。
　　本是旖旎无边的画面，谢年年却眼尖的注意到，迟倾左手臂上一道狭长的伤疤，直直的没入衣袖中。
　　伤口缝合得不算好，针脚凌乱，在雪白的皮肤上更显得触目惊心。
　　她平日里都穿束袖，别人自然注意不到。而今里衣宽松，一抬手就露了出来。
　　谢年年怔住了，目光凝在那道伤口上，先前的心思抛之脑后。
　　如同在心尖上扎了根小刺，一旦深想刺就扎入最嫩的肉里，密密麻麻的的酸涩。
　　直到迟倾放下手，伤疤被布料重新盖住，谢年年才反应过来。
　　而迟倾正微眯着眼懒洋洋地与她对视，一双眼睛里是满是意味深长。
　　哦豁，偷看别人被抓了个现行。
　　谢年年猛地翻身把自己的脸埋在枕头里，闷闷的说：“我什么都没看见！”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不用摸她都知道，自己耳朵此时烫得吓人。
　　“睡吧。”许是并不在意，迟倾说完就把屋子里的灯熄了。
　　谢年年感觉另一半床往下沉，就知是迟倾躺了上来。趁着夜色，谢年年也翻身躺好，开始认认真真的想着睡觉。
　　她余光一瞥，适应了黑暗之后，大抵能瞧见迟倾睡姿极为端正，双手平放在胸前，被子也盖得好好的。
　　好姐妹睡一块没什么不对，谢年年对自己说。皂角香气格外令人心安，没多久她也陷入了沉沉的梦里。
　　“咚。”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床柱。
　　黑暗中迟倾睁眼，几秒后眼神就恢复了清明。
　　她侧头看向身边的谢年年。
　　睡着前还老老实实躺着的小姑娘，此时一只手肘抵着床柱，一只脚大大咧咧的曲起。方才的声音应该就是她伸手时发出来的。
　　听她呼吸，倒还睡得很沉。
　　被子不知何时被她掀到了身侧，睡梦中的谢年年忽然拢了拢衣服。这是觉得冷了。
　　迟倾轻叹了一口气，准备把床边的被子拿来给她盖好。
　　却见谢年年伸手摸了摸，没摸见自己的，倒是把手放到了迟倾的被子上。
　　她就那么一扯——
　　无比丝滑的抢过迟倾的被子，翻身把自己裹了个严实。
　　迟倾：“”
　　她复杂的看着谢年年恬静的睡颜，最终还是探身，把谢年年揉成一团塞在床边的被子拿过来，给自己盖好。
　　刚躺好，睡意还未起。她就听见身边人一翻，头在床单上蹭了蹭，似乎是想把自己蜷起来。
　　迟倾闭眼，几分钟后，谢年年又换了个姿势，这次是趴着，把自己的脸放在枕头上。
　　没过多久，似乎是嫌枕头不舒服，谢年年干脆把枕头抱在怀里，在床上滚了一下。
　　迟倾又睁开了眼睛，眸色比夜空更深沉。
　　出手干脆的把谢年年怀里的枕头抽走，随手丢在地上。没了抱着的东西，谢年年有些不安地哼了哼。
　　迟倾躺下，侧身伸出手来，把谢年年连人带被子一起拢入怀里。
　　怀中人动作轻微的挣扎，想往后动一动，奈何迟倾抱得紧，丝毫不允许谢年年后撤。
　　终于，谢年年自己在怀里寻到舒服的姿势躺好，没有再动弹。
　　后半夜，维持着这样的姿势，迟倾总算睡了个好觉。
　　枝头的麻雀叽叽喳喳的闹个不停，一丝阳光顺着窗缝钻进来，准确的照在谢年年的脸上。
　　谢年年被阳光晃了眼，皱着眉头想伸个懒腰。
　　伸、伸展不开。
　　想起自己是和迟倾一起的，谢年年的大脑似乎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过来。
　　她小心的睁开一条缝，眯着眼想看看是什么情况。
　　入目即是颜色浅淡的薄唇，和弧度优美的下巴。
　　目光往下，是雪白但凌乱的衣领，一道精致的锁骨被遮挡了大半，但还是能勾勒出它的形状。
　　谢年年木着的脑袋开始尝试思考，最终惊骇的发现自己盖的应该是迟倾的被子，而眼前搂着自己的人正是迟倾本人。
　　往上看，果然见着了熟悉的脸。这一瞧，谢年年就忘了自己的处境。
　　平日里或平静或冷淡的眼睛闭上了，睡着的迟倾似乎更加柔软一些。是十五时候，最柔和的月亮。
　　只是还未欣赏够，眼前人睫毛一颤，睁开了眼。
　　她像是早就醒了，眼中不见半分茫然，准确的锁定了谢年年。
　　“好看吗。”迟倾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谢年年耳边却如惊雷乍响。
　　谢年年用上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在迟倾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上身往后猛地一挣——“咚！”
　　谢年年的头撞上了床柱。
　　听着就疼。


第21章 火锅
　　“好痛——”谢年年捂着头，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迟倾也盘腿坐起来，难得皱起眉：“转过来我看看。”
　　谢年年乖乖照做，可怜兮兮地拿开手，只觉得后脑勺一阵一阵的抽疼。迟倾小心的顺开她的头发，果然发现头皮上红了一片。
　　“没出血吧？”她想去揉，刚伸手就被迟倾捏住。她不解地回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倒像是被谁欺负了似的。
　　迟倾垂眸：“没出血，肿了。”她把谢年年的手摁下，叮嘱道：“别揉，用毛巾冷敷。”
　　她下床取来毛巾浸水，然后递给谢年年。
　　谢年年从善如流地把冷毛巾敷在红肿的地方，冰凉的触感传来，果然很好的缓解了疼痛。
　　缓过劲来的谢年年长舒一口气，之前被打断的事情也终于想起来了。
　　她压低了声音，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为什么，我会盖着迟倾的被子？”
　　迟倾正在穿外衣，修长的手指将衣领理整齐，随后又抚平袖口：“你半夜踢被子，然后把我的抢去盖上了。”
　　谢年年不由自主深呼吸，颤着声音问：“那我们两个怎么抱、抱”
　　已经穿戴整齐、洗漱完毕，迟倾好整以暇地坐下，看向话都说不清的谢年年：“你嫌冷，非要挤到我怀里。”
　　明明是分外漂亮的人，说出的话却如恶鬼低语，谢年年听罢手一抖，一时没有收住力道，让冷毛巾压到了伤口上。
　　“嗷！”她吃痛地叫出声，但这点疼痛已经无法掩盖她内心的惊涛骇浪了。
　　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胆子？
　　眼看谢年年一幅怀疑人生的样子，迟倾轻笑出声：“骗你的，你晚上睡不安稳，是我擅自抱着你，才好了些。”
　　谢年年：！
　　这个真相难道不是更吓人了吗！谢年年看见了随意丢在地上的枕头，已经脑补出事情的经过：自己抢迟倾被子，在床上动来动去，把迟倾吵醒了。
　　她忍无可忍，丢了枕头，再把自己摁在怀里，想让自己安静会儿。
　　谢年年觉得自己可以原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她的表情从怀疑人生迅速转换到生无可恋，从遇到迟倾开始，她在迟倾面前丢脸的次数就已经超过了过去总和。
　　恹恹地下床，谢年年顶着被毛巾揉乱的头发开始洗漱，等打理完在桌子旁坐下，迟倾已经点好了早饭。
　　但谢年年早已神游天外，随便吧，她心想，已经不会更丢脸了。
　　看出了谢年年的心不在焉，迟倾想了想，提议道：“要去逛逛早市吗？”
　　“早市！”原本趴在桌子上的谢年年一下子就直起腰，眼睛也亮了起来，完全不见之前无精打采的样子。
　　碍于路程，每天来回就挺久了，谢年年还没有真正意义上逛过宣州城的早市。如今正是一个好机会。
　　她三两口吃完，就急不可耐地拉着迟倾出门。
　　瞧着面前提着篮子，脚步轻快的谢年年，迟倾心想，还是很好哄的。
　　宣州城的早市果然热闹非凡，鲜嫩的菜叶上沾着露水，更加水灵，现宰的肉类在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关在竹笼里的小母鸡，港口捕捞上来的鲜鱼，各种谢年年见过的、没见过的东西。
　　谢年年眼睛都看不过来，什么都想上去瞧瞧，迟倾也就跟着她到处转。终于在路过一家肉铺的时候，她停住了。
　　“牛肉！新鲜的！”谢年年止不住的兴奋。要知道就算是富裕的大越朝，平民杀牛也是要报备的。
　　虽然民间杀牛其实没有完全按照律法行事，但牛肉还是稀奇东西，价格也居高不下。
　　她走到摊子前挑了几块牛里脊、牛筋，和几块牛油一起装好。然后又凑到迟倾面前，要功似的晃晃手里的油纸包：“这次一定给你做，火锅！”
　　“好啊。”比起活力十足的谢年年，周围人一多迟倾就懒，没什么表情，话也少。
　　谢年年循着自己的记忆，又去香料店买了桂皮、八角、草果等香料，并一大包干辣椒。熬汤底用的棒骨，烫菜买了新鲜的五花肉、土豆。
　　这时两个人买菜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像火锅这样需要复杂食材的，谢年年也不用担心自己搬不回去。
　　从宣州城到梨花村，小驴车满载而归，谢年年片刻未曾停歇，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到厨房，开始准备做饭。
　　迟倾照常坐在灶台边，一手撑着头看谢年年跟只小蜜蜂似的忙来忙去：“为什么今天这么高兴？”
　　“因为是火锅！”谢年年忙里偷闲回了句，没有一个巴蜀人能抗拒火锅。
　　比起大越朝的涮锅，还是铺满红油和花椒的火锅更让谢年年有归属感。
　　熬牛油、煮高汤，葱姜蒜爆香，辣椒捣碎和牛油、花椒、香料一起爆炒。
　　浓郁的香气就算是站在院门口都闻得见，辣椒香气霸道，还没吃到嘴里，光是闻着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五花肉剁碎加入姜末食盐，反复摔打丸子才会劲道，其他菜和牛里脊一起切成薄片装盘。
　　谢年年拿出了许久没有用过小火炉，搬到窗前。点了炭火，端上新炒好的火锅底料，倒入骨汤。“咕咚、咕咚。”红汤小锅里开始翻滚起泡泡，每一次水泡破裂，热气蒸腾，就将一丝香气送入空气中。
　　做好饭，天已经擦黑了。谢年年端来碗筷，和迟倾面对面坐着。
　　“没有香油，也没有麻酱。”谢年年轻叹一声，感觉有些可惜：“将就吃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沸腾的锅里下菜，肉丸子、土豆片。牛肉得烫着吃，几秒就能烫熟。柔软鲜嫩、裹挟着汤汁的牛肉片，吹一吹就能入口。
　　而肉丸子就得等它浮起来，在汤面上滚上几圈才能捞入碗里放凉。土豆片绵软入味，但煮太久反而会失了风味。
　　至于牛蹄筋，要软糯就得多煮，要有嚼劲些就早点捞起，全凭个人口味。
　　一众食材，谢年年如数家珍，每放一样都要向迟倾介绍。
　　吃到一半，外边就忽地下起了小雨。
　　雨打梨花，风摇树，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屋内是热气蒸腾的火锅。
　　谢年年瞧瞧屋檐上落下的雨，又看看面前吃得认真的迟倾，感觉整个人心都被填满了。
　　她烫好一片牛肉，轻声说：“真好。”
　　见对面的迟倾投来询问的目光，谢年年笑笑：“我这个人吧，没什么远大的目标，能在雨天和亲友一起吃火锅就已经很满足了。”
　　“前几天你还说要把你的摊子做大做强？”迟倾抬眸，看着正在试图捞丸子的谢年年。
　　谢年年眨眨眼，捞起一个圆滚滚丸子，却放进了迟倾碗里：“不想摆摊了，要是能在宣州城里开个火锅馆就好了。”
　　“想做就去做。”迟倾淡淡道。
　　话虽这么说，但真要去做谈何容易。
　　谢年年撇着嘴，有些闷闷地说：“没有钱。”虽然她最近一月赚了不少，可那也才刚起步，赚的钱还没有刺史府赔给她的多。
　　宣州府好一点的铺面，光是租金都让她头疼，次一点的铺面她又看不上。更别说开店要的手续、公文。一个人开也不行，肯定还需要招工，也很麻烦。
　　迟倾慢慢吃完谢年年夹给她的丸子，问道：“那你想开店吗？”
　　“当然想，宣州城比梨花村安全多了。开个小店，赚钱养家，累了就关门回乡下歇着。”谢年年已经开始畅想未来了。
　　迟倾敲了敲桌子，打断了谢年年的白日梦：“去宣州开店吧，我和你一起去，钱我可以借你。”
　　“估计还有”谢年年才听了前半句，刚想说估计还要点时间才能凑够钱，就听到了迟倾的后半句。
　　她震惊了：“嗯？”为什么迟倾总能说出让她意料不到的话。
　　但让她惊讶的不是迟倾要借她钱，而是迟倾要和她一起去宣州！
　　谢年年嘴角翘起，连眼睛里都溢满了笑意：“你在这里的事情办完了？怎么想起要跟我去宣州城？”
　　“嗯，有事得去宣州城呆一段时间。和你一起正好。”
　　谢年年问了两个问题，迟倾也回答了两个。
　　看着面前在灯火映照下眉目柔和的迟倾，谢年年心想，她得珍惜现在的每一秒。
　　作者有话要说：
　　谢年年：不会有比这更丢脸的事情了。
　　作者：啊哈，你猜！


第22章 冰粉
　　两个人的行动力都很高，说要开店，第二天就去宣州找了中介打听合适的铺子。
　　挑来挑去，最后看中了一个临街带小院的。这铺子离小吃街也不远，就在它隔壁。铺面靠街，并一个带水井和两间空屋的小院子。
　　院子里还算安静，种了一颗桂树，枝繁叶茂，可以想象金秋时候花开满树的样子。
　　铺子的上一任租客也是做食店的，因此厨房设施、座椅板凳一应俱全。谢年年十分满意，到时候前面开火锅馆子，后院就能住人。
　　哪怕这铺面价格不便宜，谢年年掏钱也十分爽快，一下子就交了半年的租金。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迟倾给得太多了。
　　一叠面额不低的银票交到她手上的时候，谢年年不由得深吸一口气，然后只要了一张，剩下的全还了回去。
　　“迟倾哪来的这么多钱？”她正沉浸在见到大面额银票的震惊中，并没有注意到自己问出了口。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谢年年生怕迟倾觉得冒犯，刚想道歉，却见她丝毫不在意：“昔日沧州雪灾，我一位同僚前去赈灾。”
　　谢年年不明所以，不知为什么迟倾突然聊起了这个。
　　却听她继续说道：“路上遇见了流寇，弄丢了钱和身份，最后跟着流民一路讨饭回来的。此后凡是外出办事，钱财皆存于两处，用时再取。”
　　“噗。”谢年年忍不住笑出了声，原书中描写朝廷官员之间钩心斗角，个个都是七窍玲珑心，却不想还有这样的。
　　方才不小心将自己心里话问出来的尴尬也消失不见，谢年年含着笑问：“为何不去找当地官府。”
　　“不能。”迟倾回了两个字，就没有再说。
　　谢年年对迟倾的身份有个模糊的猜测，她也确实好奇得很，但也知有些事情不能强求。她没再问，拿着钱去付了定金。
　　她确实没什么大志向，但开火锅店毕竟是她喜欢的事，也要靠这个养家，因此谢年年十分上心。
　　从付定金到办理文书，打扫铺面，找商家订购食材，将近半月谢年年都没有休息过，连带着迟倾也帮着干了半月的活。
　　搬东西这样的体力活可以放心交给迟倾做，文书手续之类的事情她也能指点谢年年一二，唯独出门，若非谢年年喊，迟倾是不会踏出门半步的。
　　“太热、太吵、太麻烦。”迟倾如是回答，弄得谢年年哭笑不得。
　　辛苦半月，店铺的招牌已经挂上，红炉馆，现在只差招够了人就能开业。
　　好不容易闲下来的谢年年，看见了城里落了满地的桃花，才惊觉已经要入夏了。
　　她抽空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在桂树下鼓捣自己从药店买来的薜荔籽，为了做手搓冰粉。
　　将薜荔籽放入纱布中裹好，放入一盆井水中就可以开始搓了。
　　桂树下放了两只凉椅，好乘凉用，此时迟倾就靠在椅背上阖眼休息。谢年年知道她没睡着，也没怎么放轻动作，两手一起“哗哗”的搓薜荔籽。
　　不一会儿水成了淡黄色，谢年年就把盆往树荫下一放，和迟倾一起躺着。
　　“等店开了，感觉人生已经没什么追求了。”谢年年眯着眼看向树荫漏下来的光：“现在这样子就挺好的。”
　　“嗯。”
　　听到迟倾轻轻的回答，谢年年一笑，躺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睡个午觉。
　　等她打着哈切醒来的时候，发现迟倾还在睡。
　　谢年年起身去看自己的手搓冰粉，发现盆里的水已经凝固了。
　　她拿勺子一拍，凝固的冰粉就如同水波一般荡漾起来，看起来顺滑又有弹性。
　　谢年年把盆端进厨房，舀几勺进放碗里，又切了新鲜的水果丁，淋上红糖水，搅拌均匀。
　　原本淡黄色的冰粉此时染上了红糖的深色，花里胡哨的果丁点缀其间看起来就好吃。
　　连果丁带冰粉，一如谢年年所料的冰凉爽滑，冰粉融化在舌尖，滑入喉咙，柔软又香甜。
　　嗯，可以加入火锅馆的菜单。谢年年满意地想。她端了一碗出去，放在桂树下的一张小桌子上。
　　一看迟倾还闭着眼，斑驳的阳光照在她的眼角眉梢，如蝴蝶一般，似乎要从她脸上翩然起飞。
　　谢年年就傻站着，盯着迟倾眼角的“蝴蝶”看了许久，她感觉自己的一颗心似乎都化成了冰粉，轻轻一拍，酸甜的感觉就能荡漾至四肢百骸。
　　无论是街边的叫卖，还是树上鸟儿的啼鸣，忽地都远了，谢年年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扑通”。
　　只一下，谢年年又回过神来，看了看天色，朝着竹椅上不知是睡是醒的迟倾说：“今晚吃鱼吧，我去码头一趟。”
　　说着就转身准备出门，却听身后突然传来迟倾懒洋洋的声音：“要下雨了，早点回来。”谢年年转头回以浅笑：“好。”
　　从后院出门，就不是在街市上，而是一条安静林荫小道，谢年年提着竹篓准备去买鱼，并没有发现小道尽头的几个人影。
　　“我说——”其中领头的男子身着黑衣，只一双眼睛灿若星辰，他冲着身后四个人抱怨道：“上厕所你们也跟着？”
　　如果谢年年在，定能认出，这是许久不见了的白厌。
　　他正数落身后点头哈腰的四个人：“我吃饭的时候跟着也就罢了，上厕所你们也要跟着？”
　　那四人皱着一张脸，内心也叫苦不迭，自从出了那事，刺史大人就派他们跟着这位凤京来的巡使。
　　明面上说是防止出意外，实际上谁都知道是为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这大爷一天到晚也不干正事，就在街上瞎逛，吃得多，钱还都让他们掏。
　　从早上逛到晚上，直到他们觉得自己的脚已经没有知觉了，他才肯回府上休息。
　　现在白厌站在一间茅厕前，囔囔着要上厕所，不让他们跟进去。
　　“好，我们就等在这，大人尽快。”想着周围只这一条路，其中一个极为无奈地妥协道。
　　白厌终于满意了，转身进茅厕。外面四人不知，这处茅厕开了一扇窗，刚好够成年男子钻过去，窗外是一处院墙。
　　他轻松攀上去，丝滑的钻出窗，落到地上，连丝声音都没有发出。
　　随手拂去衣上的灰尘，白厌提身跃上院墙，大摇大摆地沿着院墙往前走。回头看，那四个人还站在原地等着。
　　白厌嘴角扯开一抹戏谑的笑，加快了脚步，穿过一个接一个院墙、屋顶，如猫般轻盈。
　　直到在谢年年的院墙上停步，他翻身进了院子，一眼就看见了正在桂树下吃冰粉的迟倾。
　　“哟！这不省事了。”他嘴角的笑更明显了些，也不复之前的讽刺，反而像是真情实感的高兴：“几个月不见，你改吃软饭了？”
　　她没有回答，继续吃冰粉。冰粉凉且滑，水果清甜，正适合夏天吃。
　　白厌大大咧咧地走上前来，绕着迟倾转了一圈：“我为了找机会来宣州，抽了叠影好几鞭子，那姑娘该记恨我了。”
　　迟倾放下碗，不咸不淡的看了他一眼。
　　“其他人呢？”白厌看见旁边的椅子空着，身子一倒就坐了上去。
　　迟倾终于凉凉开口：“白鹿山里埋着。”
　　“啧。”白厌眯起了眼，收起了脸上的笑：“被算计了？有头绪吗。”
　　还没等迟倾回答，他就又自顾自的说道：“陛下最近烦得很，你一走，那些王公贵族来天枢司的次数都多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替我回去盯着顾尘，我还需在这里呆一段时间。”
　　一旁的白厌鲤鱼打挺的窜起来，脸上表情似笑非笑：“她可是你亲师姐。”
　　“那些死去的，我也视作亲师弟。”她面无表情的回答。
　　院子里安静下来，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白厌叹了口气：“还有什么事吗？”
　　“替我找把能防身的武器。”迟倾用指节敲了敲桌子，清脆无比。
　　“啥样的？袖箭？”白厌好奇的问道。
　　“不好用。”
　　“匕首？”
　　“太明显。”
　　白厌一脸莫名其妙，只觉得迟倾要求太多：“袖中刃？”
　　迟倾慢条斯理地端起碗继续吃冰粉：“不好学。”
　　听见这个回答，白厌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你会觉得袖中刃不好学？你”
　　他突然想到什么，收了声，满脸纠结而又不确定的问：“不是给你用的？是给那个小姑娘？”
　　迟倾没应声，算是默认了。
　　“这么喜欢，怎么不带回凤京？”白厌精神一振，眼里闪着八卦的光。
　　这可是能震惊整个天枢司的新闻，他要是说给女帝，搞不好能被留下吃一顿御膳房做的饭。
　　迟倾瞥了一眼面前聒噪的人，像是在问他你怎么还不走。
　　“我刚才就想问了，你吃的是什么？好吃吗？”白厌继续不怕死站在迟倾面前，好奇地看她手里碗。
　　话音刚落，白厌微微侧脸，似有风从他脸边过。
　　他伸手捏住了什么，一抹银光在指尖几个翻转，再摊手一看，是枚小巧的菱形薄刃。
　　“真小气，不想分我就直说。打人干什么？”白厌一边说着一边笑嘻嘻的攀上院墙：“走了走了。”
　　身形几个起落，白厌消失在了视线里。
　　小院里又重新安静下来，迟倾垂眸半响，突然轻声说道：“不能。”她的声音太浅，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被风一扯就碎了。
　　天忽然就黑了下来，云朵层叠堆积，厚厚的压了下来，看起来莫名的沉重。要下雨了，但谢年年还没有回来。
　　迟倾皱眉，去屋里寻了一把伞，出门找谢年年去了。


第23章 醉酒
　　谢年年本来是想买条鱼的。
　　走到码头了，发现那里不仅有人卖鱼，还有人在滩涂上捉虾。
　　活蹦乱跳的虾米跟着潮水一起被冲上岸，在一个个浅水坑里蹦哒着。
　　谢年年心动了，她好想吃虾，小虾米也行。
　　于是她放弃了鱼，挽起裙子脱了鞋，到滩涂上摸虾。
　　谢年年趁着水坑尚且清澈，眼疾手快地抓住一只河虾，然后丢到鱼篓里。
　　半截手指长的虾，不一会儿就在鱼篓底部铺满了一层。谢年年抓得起劲，不知不觉就忘记了时间。
　　等抬头看，天色已经无比阴沉了。
　　谢年年这才开始心急，倒不是因为要下雨，而是觉得迟倾等不到她会担心。
　　她穿好鞋袜，踩着滩涂上裸露的岩石往岸上走。
　　奈何忘了越是着急就越容易出意外，等谢年年踩到滑腻的青苔上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收回。
　　谢年年心里咯噔一声，打了个趔趄，成功的扭伤了自己的脚。
　　“嘶——”谢年年疼得呲牙咧嘴，单脚也站不稳。
　　她干脆坐下，撩开裙子查看伤势，果然看见逐渐红肿的脚踝。
　　她尝试着站起来，但伤了的脚一沾地就闷疼，而前面还有好大一片乱世堆积的滩涂。
　　谢年年叹气，只能四处瞧瞧，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树枝之类的，拿来当拐棍。
　　没有树枝，且还祸不单行。
　　雨丝划过天幕，落在江面上泛起阵阵涟漪。
　　滩涂上本就稀稀拉拉的人顿时走得一干二净，独留一个垂头丧气的谢年年。
　　码头上的人也已经陆续收摊，准备回城里去。
　　谢年年本想着等脚好一点，再起身慢慢回去，却一眼就瞧见了远处一抹天青色的身影，颀长且笔直，如竹如松。
　　她逆着回城的人群，穿雨而来，轻巧地越过乱石滩涂，停在谢年年面前。油纸伞往前一递，挡住了纷乱的雨丝。
　　看着头发和衣服湿了大半的，脸色也惨白，但还朝自己傻笑的谢年年，迟倾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她把伞拿给谢年年撑着，半跪下来去查看她脚上的伤。
　　“买鱼？”迟倾垂眸看着谢年年旁边的鱼篓，里面没有鱼，只半篮虾。
　　虾还尚且鲜活，活蹦乱跳的，看起来比此时的谢年年都有活力。
　　谢年年收了笑意，低头看自己的脚，不敢去看迟倾的表情：“虾也是很好吃的”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直接消音了。
　　“上来，背你回去。”迟倾没再多说，转过身背对着谢年年。
　　谢年年一愣，下意识的开口：“唉，不用呀，扶着我就好了。”
　　“然后我俩一起走上半个时辰？”迟倾声音比夜雨更凉，听得谢年年打了个哆嗦。
　　她踌躇片刻，终于一只手撑伞，一只手勾住迟倾的脖颈，然后被迟倾背了起来。
　　无论是滩涂还是码头小路，她都如履平地，在背上的人感受不到半点颠簸。
　　谢年年在迟倾背上，眼睁睁的看着她原本干燥的衣裳被自己还滴着水的头发润湿。
　　她心虚地伸手捂住那一片湿润的布料，却听迟倾不轻不重的说了句：“搂好。”
　　谢年年赶紧搂住迟倾的肩，没过一会儿，又小声的问：“我会不会太重了？”
　　“不重。”
　　谢年年不信：“上次你还说我重呢。”
　　走了许久，迟倾的气息还是不见喘：“逗你的，实际上挺轻，还能再吃点。”
　　谢年年抿嘴刚想笑，迟倾就接了句：“不然卖不出价钱。”
　　“抓你也不用套麻袋，在耳边说句话就能撞到头，吓一吓就能自己摔倒。”
　　谢年年在迟倾背上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伞都拿不稳了。被迟倾一颠，才安静了下来。
　　“伞拿高点，看不清路。”迟倾无奈道。
　　谢年年听话的把伞举高，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浸湿，街道上的烛火映照其上，竟如水中灯一般，温暖却不刺眼。
　　而迟倾就踩着朦胧的灯火，背着谢年年回到了小院里。
　　“能自己换衣裳吗？”迟倾把谢年年放到她自己的床上，然后拿来一卷绒毯，示意谢年年擦干头发。
　　将绒毯往身上一裹，谢年年笑起来：“我只是脚扭伤，又不是手断了。”
　　好不容易收拾好，谢年年又指挥迟倾将捉来的河虾油炸，煮了一锅清粥，当作晚饭。
　　谢年年伤了腿，原本只是给自己放一天假，最后不得不在家休息了好几天。
　　招人的事情干脆也交给了迟倾做，谢年年的店不大，也就招了两个帮忙打杂，全是小丫头。看着瘦弱，做活却很是麻利。
　　等谢年年养好了脚伤，红炉馆正好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开业了。
　　她以牛油锅和番茄锅做汤底，苕粉、土豆片、应季蔬菜等等做配菜，又加了五花肉片，香菜丸子等等供客人点菜。
　　汤锅和菜品每天上午准备好，中午才开店，以保证食材的新鲜。
　　开业当天，谢年年亲自在店门口炒火锅底料，麻辣鲜香的味道飘满了整条街，霸道的侵占了每一个路人的嗅觉。
　　宣州民风开放，百姓更爱尝鲜，开业没多久谢年年就迎来了第一桌客人。
　　“老板娘？你这有菜单吗？”两个姑娘挑了一处桌子坐下，四处瞧了瞧。
　　谢年年停了手中的活，上前来问：“客人要牛油锅还是番茄锅呢？”
　　“有什么区别？”其中一个姑娘迟疑地问道。
　　谢年年笑笑：“或者两种锅底对半，这是菜单。”谢年年递上菜单，告诉她们只需要把菜放入锅中煮熟就行。
　　“那就两种都来吧。”
　　谢年年端来自己特意定制鸳鸯锅，一半是铺满红油的牛油底，一半是淡红色的番茄汤底。
　　番茄锅谢年年也用了心，酸甜的番茄炒至软烂出汁，悉心调味，再加入鲜香的大骨汤。
　　番茄锅的汤汁，无论是用来烫菜，还是用来喝，味道都很不错。
　　等这一桌的客人菜上齐，谢年年还免费送了两杯饮料。
　　她自己做的果茶，茉莉花茶冲泡后放凉，加入新鲜切片的橘子、梨片。茶的清香中弥散着水果的酸甜，很是解腻。
　　有了第一桌客人，原本观望的人也大着胆子进来点菜，很快谢年年就开始忙得脚不沾地。
　　甚至有好几个以前谢年年的客人，认出了她，谢年年还多送了一道菜。
　　她端着两杯果茶路过相邻的两桌的时候，还听见一个客人在问另一桌的客人。
　　“这个牛油锅，它好吃吗？”
　　另一个客人吃得满嘴通红，仍然舍不得停筷：“好吃啊，就是上头！”
　　谢年年听罢勾唇一笑，露出两个小梨涡，看起来又甜又乖，然后又继续动力十足的送餐去了。
　　从中午忙到晚上，生意出乎意料的好，好多菜都卖得一干二净。
　　谢年年高高兴兴地给两个打下手的小姑娘发了红包，关了店，去后厨找迟倾。
　　今天很多菜都是她帮忙切的，这人做饭不太行，但刀工却很好，土豆能切到透光。
　　谢年年来的时候，迟倾正在收拾厨房。见了来人，她开口道：“还得再招一个人。”
　　“嗯？确实有些忙不过来。”谢年年伸了个懒腰，然后让迟倾帮忙把桌子抬到院子里。
　　月色清冷，但院子里点了温暖的小灯。
　　谢年年亲自动手炒了新鲜的番茄锅底料，又切了菜，和迟倾一起在院子里吃晚饭。
　　“叮咚！”谢年年手动配音，拿来一小坛米酒摆在桌子上。
　　她又不知从哪翻出两个杯子，给自己和迟倾斟满了，然后笑着递给迟倾：“庆祝一下，开业大吉！”
　　迟倾看着奶白色的米酒，又抬头看兴致勃勃的谢年年：“你能喝酒？”
　　话音刚落，就见谢年年就豪迈地吨吨吨喝完了一整杯。
　　“好久没喝了！”她长舒一口气，甜甜的米酒入喉，烧得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
　　迟倾见状垂眸，也浅浅的抿了一口。
　　一杯喝完，谢年年又给自己添了一杯，看见迟倾盯着自己，还解释道：“我酒量可好了！以前我在家，就经常自己喝酒。”
　　“我真没想到，我能在这里开火锅馆。”谢年年夹了一筷五花肉，细嚼慢咽着吃。吃完又喝了口酒，她一愣，咂摸了一下，才开口：“感觉这里的米酒比我家的甜。”
　　迟倾目光凝在眼前人两颊的飞红上。
　　“迟倾以后要去做什么呢？”谢年年执着酒杯，歪头看迟倾。也没等她回答，又自顾自的喝完了一整杯酒，喃喃道：“总觉得现在的一切都像在做梦。”
　　清风明月，灯火摇影，迟倾没答话，反而上前抽走了谢年年的酒杯。
　　“你醉了。”她说。昔日清冷的声音此刻在谢年年耳里却像裹了层水膜，模模糊糊的让人听不清。
　　迟倾正想着该如何把这只小醉鬼弄回床，却见谢年年突然一拍大腿，满眼都是惊讶：“为什么迟倾变成了三个？”
　　迟倾无奈，准备强行把谢年年抱回房间。
　　“悄悄告诉你。”谢年年撑着桌子站起来，呵出的气息里仿佛都带着米酒的甜香。她眼中的震惊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得一见的严肃：“我以为，是因为‘吊桥效应’。”
　　“什么是‘吊桥效应’？”迟倾心不在焉的回应着谢年年的胡话，想的都是找个机会把这个小醉鬼拦腰抱起。
　　“就是，她救了我，在那样紧张刺激的情况下，我会误以为我对她一见”谢年年晃了一下，似是有些站不稳：“一见钟情。”
　　她有些迷茫的看着像是突然被按了暂停键，停下了所有动作的迟倾：“那样是不对的，那不是爱情。”
　　“可是为何”她的目光失了焦距，像是透过迟倾看向了更遥远时光里，令她目眩神迷的美好景象。
　　“那时风轻云停，四下皆静，为何我会想亲亲她的脸？”


第24章 蛋炒饭
　　甜甜的米酒香萦绕在身侧，不必喝，人就先醉了。
　　而醉懵了的谢年年，此刻正趴在桌子上嚷嚷着头好疼。
　　并不知道自己方才的一番话，在迟倾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浪潮。
　　她面色不显，唯独能从望向谢年年的眸子里，窥见惊涛骇浪的一角。
　　迟倾阖眼，想将乱成毛线团的思绪抚平，偏偏醉酒的谢年年旁边止不住地说胡话，声音如调皮的小猫，爪子轻轻一勾，就又把线扯乱了。
　　思绪无从理起，迟倾只能先把问题的源头解决，她将谢年年打横抱起，走向谢年年的房间。
　　喝醉的谢年年胆子不是一般的大，在适应了天旋地转视角转变后，她伸手勾住了迟倾垂下的一缕黑发，喃喃道：“月亮掉下来了。”
　　可她眼里没有月亮。她水润的眼眸里，倒映的全是迟倾。
　　——————————
　　太阳正当空，兀自燃烧得热烈，几只小雀飞到屋檐下乘凉，好奇地歪着头看屋里团成一团的人影。
　　突然，床上的人影动了，她掀开被子，蹭的一下子坐起来，然后动作夸张的深吸了口气。
　　屋檐下看热闹的小雀被吓到，呼啦啦全飞走了，只留下刚醒来，还一脸懵逼的谢年年。
　　谢年年只记得自己邀请迟倾喝酒，还大言不惭的说自己酒量极好。然后然后她就喝断片了！
　　谢年年捂脸，她确实没骗人，自己酒量很好。但她忘记了，那是在穿书前。而现在的自己已经不是当初的自己了！
　　“完了”
　　宿醉之后，太阳穴还有些抽疼。谢年年揉着自己的眉心，试图揉出些喝醉之后的记忆，然而没有，哪怕是片段。
　　一杯米酒下肚，在这之后的记忆被酒精洗劫一空，全是空白。
　　而红炉馆刚开业，第二天老板就因为喝多了导致没开店，谢年年自己都觉得好笑。
　　发现自己穿的还是喝酒时的衣裳，她翻身下床，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况。
　　并且在心里不断祈祷，喝醉了的自己最好是安安静静的的睡了，别给迟倾添麻烦。
　　却没想刚推开门，就见到了坐在桂树下喝茶的迟倾。她察觉到动静，放下茶杯，深色的眼眸定定的看向谢年年。
　　谢年年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两人就一站一坐，相对无言。
　　“我昨天没有干什么吧？”
　　“谢年年，你愿意”
　　半响后，两人同时开口，撞了个正着。
　　被打断了迟倾垂眸，比起忐忑不安的谢年年，语气要平静许多：“你说要给我做一辈子饭，来还我钱。”
　　“你没骗我吧？”谢年年听着这话，睁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迟倾的表情。相处这么久，她也知道迟倾最擅长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她果然面无表情地开口：“嗯，骗你的。其实你什么都没干，喝完聊了几句，就趴桌子上睡了。”
　　谢年年松了一口气，解决了自己的心头大患，方才想起迟倾未说完的话：“你刚才问我啥来着？”
　　“没什么。”
　　迟倾分明还是之前熟悉的模样，但谢年年看着安安静静喝茶的她，心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她背着手，三两步凑上前，有些小心翼翼地问：“真的没什么？可我分明听见你问我愿不愿意。”
　　“上次你说想学点防身的功夫，那你愿意从今天开始学吗？”迟倾放下茶杯，抬眼问谢年年。
　　“现在？”谢年年下意识的问道。
　　咋一听迟倾的回答还挺合理，仔细想来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但要她继续去刨根掘底的问，她也问不出口，只能想着寻个机会好好和迟倾聊聊。
　　迟倾云淡风轻似的开口道：“店面上我挂了休息的牌子，那两个帮忙的小姑娘我也让她们回去休息了。左右无事”
　　想来确实是左右无事，谢年年将心中的疑虑放置一旁，答应了。
　　但眼看着已经日上三竿，睡过去一整个上午，谢年年的肚子早已咕咕作响。当务之急，是先填饱肚子。
　　谢年年和迟倾打了个招呼，溜达到厨房，想看看能做点什么吃。
　　没过多久，迟倾也走进来，自己寻了个位置坐下，右手支着头，看谢年年做饭。
　　阳光照进厨房，可见空气中细小的飞尘，一如之前无数个普通晨昏。
　　点了点厨房里的食材，谢年年想了想：“吃简单点，我炒个蛋炒饭吧。”
　　蒸上饭，她麻利地切了小块腊肉、胡萝卜，然后放入锅中煮熟。然后将它们切成丁，放在一旁备用。热锅倒油，蛋液沾油后还未膨胀就被谢年年快速打散。
　　炒好的蛋花放到一边，将之前的腊肉丁、胡萝卜丁和米饭一起炒熟，再倒入鸡蛋，洒上葱花。放盐调味，谢年年巅锅翻炒几番，这才出锅。
　　花花绿绿的蛋炒饭盛入碗中，每一粒米都裹着油光，沾染了腊肉的咸鲜，和胡萝卜的清甜。
　　于生活在南方的谢年年来说，米饭才是最让人有安全感的主食。
　　吃饱喝足，再休息了一个时辰，谢年年站在台阶上，问迟倾：“怎么学？”
　　“现在开始学。”迟倾就站在谢年年旁边，话音刚落，伸手一推谢年年的肩膀。
　　来不及反应的谢年年，只觉得失重感传来，她瞳孔微缩，大脑里一片空白，任由自己的身体倒下去。
　　意料之外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她跌入了迟倾的怀里。
　　被扶稳站好的谢年年怔愣的看向垂眸思索的迟倾，眼里满是不解。
　　她知道迟倾没有恶意，可是让自己跌这一下又能看出什么呢。
　　片刻，迟倾轻笑了一下，笑得谢年年都忘了自己还有未说出的疑问。
　　“你只是不会保护自己。”迟倾四处看了看，似乎是想寻一片干净的空地。
　　她走到一处花圃旁边，踩了踩，泥土还比较松软，也没有碎石片。迟倾回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谢年年：“胆子太小，容易被吓着。以及，不知道该怎么摔倒。”
　　“一般人跌倒时，会下意识的调整自己的动作，稳住平衡，或者护住自己的头部，但你不会。”迟倾补充道。
　　谢年年这下子听懂了，也走到迟倾身边，眯起眼睛狡辩道：“就那一瞬间的事情，想做什么也来不及吧？”
　　迟倾听罢，踩着花圃旁边的墙就站了上去，阳光在她身后破碎成片，迟倾立在上边，居高临下的对着谢年年说：“看好了。”
　　随后她背对着谢年年，往后撤步，直愣愣地倒下来。
　　谢年年心里一紧，惊呼还未出口，就见那抹身影空中轻巧地转身，弓腰缓冲，如一只风中的燕子，落地时甚至都未惊起多少尘土。
　　“我也能练成这样？”谢年年脱口问出。
　　“不能。”迟倾拍去衣袖上不小心被蹭上的墙灰：“但能让你跌倒时别摔得那么狠。”
　　“来。”她朝谢年年伸出手，语气分明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眼眸里也盛着细碎的光。谢年年却不自觉的颤了一下。她迟疑着探出手来，还未摸到迟倾人，左肩就先挨了一掌。
　　清瘦的身影跌坐在地上，疼痛紧接而来，这一次迟倾并没有接住自己。谢年年满脸不可置信，而罪魁祸首在旁边兀自站得潇洒。
　　迟倾叹气：“我没用多少力气。你应该后撤一步，保持平衡。”
　　谢年年咬牙切齿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故作凶狠的盯着迟倾：“你再试试？”
　　试试就逝世。
　　推、绊、甚至是拉扯，迟倾为了让谢年年摔倒无所不用其极，出招快且让人意想不到。介于两人水平相差巨大，谢年年被迫摔了半个下午。
　　衣裙上滚上了土，手心里全是泥印子，就连脸上也抹上了两道褐色印记。
　　迟倾看着身形几度摇晃，却及时站稳了的谢年年，露出个云销雪霁的笑来，晃花了谢年年的眼。随后趁着她愣神，伸出脚一拌，成功将谢年年拌了个倒仰：“护住头。”
　　谢年年伸手抱住头，在地上滚了一圈，感觉自己全身都滚散架了。可恶！怎么会有迟倾这么恶劣的人！
　　迟倾上前，朝仰躺着的谢年年伸出手：“好了，今天就到这吧。”
　　被迟倾骗得团团转的谢年年并没有去牵迟倾的手，仿佛将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一通，似乎是在判断这个人说话的真实性。
　　最后，她还是任由迟倾牵起自己手，想借迟倾的力站起来。才起身到一半，迟倾松手了。一个下午的训练，谢年年的肌肉已近快过了她的大脑，先一步撤步屈身，维持住了平衡。
　　“太坏了！”谢年年恨恨道，眼神却并不凶狠，反而只是嗔怪。
　　迟倾忽地出手，在谢年年脸上一抹，抹去了那道泥印：“嗯，我早说了我坏得很。”
　　谢年年揉着酸痛的肩膀，却听迟倾轻声道：“别轻信他人，无论如何，都要先保护好自己。”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别人还没做什么，我就先怀疑上了，岂不是很奇怪。”她拍干净衣上尘土，伸了个懒腰：“知道你是个坏人了，我要去做好吃的，不给你吃！”
　　灰头土脸的谢年年噔噔的跑进厨房，半响后又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头来：“迟倾，吃土豆炖牛肉吗？”
　　————————
　　歇业一天，红炉馆的生意也没怎么受影响。
　　甚至在开业几天后，收到了一份奇怪的订单。
　　“你说，要这么多的冰粉？”谢年年看了看递给自己，半只手臂长的小桶，不由得开始怀疑这是多少个人吃的量。
　　站她面前的小厮点头，笑得也十分尴尬：“是、是的，那位大人要的，这个桶装满就行。”
　　打包，是谢年年店里的特色。有些不想在店里吃的客人，可以自己拿容器来装食材，不过大多人用来打包的器具都十分正常，不像这个，让人直呼离谱。
　　如果这是一个人的食量，那能做出这种离谱行为的，在谢年年认识的人里只有白厌。
　　人倒是如迟倾所说的不来了，但有人替他来。
　　谢年年无语片刻，老老实实打包，看着那个小厮提着小桶走远。她转身回厨房亲自沏茶，送去用屏风隔断出来的包间。
　　谢年年奉上新茶，朝座上两人作揖：“周大人、谢公子。”
　　“谢姑娘辛苦了。”谢鹏举回以一礼：“不用太照顾我们，你去忙吧。”
　　“那好，你们自便。”谢年年退出包间，转头又去忙碌了。
　　谢鹏举看向从刚才开始就呆呆盯着窗外的周辞：“老师？你在看什么？”
　　这个包间有一扇窗户，能瞧见谢年年院子的边角。
　　周辞来时本吃得兴起，可自从不小心瞥到窗外之后，就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无事。”周辞回过神来，盯着茶杯，神情有些疑虑：“好像看见了认识的人。”
　　“许是我看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撩完不自知和想太多


第25章 酸梅汤
　　无论红炉馆的生意多好，谢年年也严格执行上六休一的工作制度，丝毫不肯让自己累着。
　　闲着的那两天干嘛呢，逛街、看戏、踏青，还有和迟倾打架。
　　打架是真打，在院子里近身肉搏的那种。
　　主要是因为谢年年被迟倾摔了半下午后，总惦记着要掰回一程。
　　迟倾发现了憋着一股气的谢年年，在碧空万里的午后问她：“想揍我？”
　　谢年年磨了磨后槽牙：“想啊。”
　　还是原来那处空地，迟倾伸出左手在谢年年眼前晃了晃：“只要你能抓住我左手，我就送你一个礼物如何？”
　　这无疑给谢年年打了鸡血。
　　“什么办法都行？”谢年年盯着那只修长漂亮的手。
　　“当然。”
　　话音刚落，谢年年猛地扑过去，却被迟倾一闪身躲过了。
　　她轻巧得像只燕子，看上去动作很慢，却怎么都抓不住。迟倾挪步，在谢年年伸手的时候一把抓住，反剪至她背后。
　　“你应该踩我的脚尖。”
　　被控制住双手，动弹不得的谢年年从善如流，试图去踩迟倾的脚尖。
　　迟倾松开谢年年的手，然后潇洒转身到了谢年年身前。
　　趁着谢年年还未反应过来，她又故技重施，将谢年年双手困在身前。
　　“现在，踢我小腿。”
　　已经明白自己与迟倾差距有多大的谢年年放下顾虑，毫不迟疑的踢下去。
　　迟倾松手后撤，赞许的颔首。随后又抓住谢年年一只手腕，欺身压上，这一下弄得谢年年措手不及，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迟倾整个压在墙上。
　　微缩的瞳孔看向自己脸庞的手臂，又转头与近在咫尺的迟倾四目相对。
　　太近了。近得能让谢年年数清楚迟倾细密的睫毛。
　　有生之年，自己居然能被壁咚！
　　谢年年感觉自己的耳朵能红得滴出血。
　　“别发呆，用头撞我下巴。”
　　清冷的声音传入耳中，谢年年下意识的照做。闭眼躬身，用头一撞，自然扑了个空。
　　过后睁眼，迟倾正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语气有些无奈：“太轻了，是撞我，不是投怀送抱。”
　　谢年年感觉自己脸也开始烫起来，赶紧出手去勾迟倾的左手，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但迟倾哪那么容易被抓住，从来都是她抓谢年年的。身形辗转腾挪间，把谢年年耍了个团团转。
　　一场下来，谢年年累得气喘呼呼，迟倾的左手都没摸到过一秒。
　　“遇到迟倾这样的人，还是打不过吧。”打完休息，谢年年喝了一大口茶。清凉的茶水润泽了干涸的喉咙，这才好受了许多。
　　她现在已经明白了，迟倾哪是想跟她打架，分明是在教她如何防身。
　　“不是用来打赢别人。”同样陪谢年年对练了许久，迟倾却依旧游刃有余：“但凡有一招能让你从辖制里挣脱，就有机会跑掉。”
　　“最重要的是，别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她摇了摇自己的左手，纤长白净手指犹如玉雕：“我说话算话，还来吗？”
　　谢年年嘴角勾起，眼带笑意：“当然。”
　　两人练了将近一月，哪怕是从未习过武的谢年年也能在迟倾放了水的招式里走几个来回。
　　红炉馆的生意也走上了正轨，只是白厌再没遣人来打包带走，反而周辞时常带文渊书院的学子来吃饭。
　　眼见着太阳越来越烈，路上的人都换下了春装，穿上轻薄透气的夏装来，谢年年也不例外。
　　红炉馆今日放假，谢年年窝在小院里避暑，见四下也没什么外人，便大大咧咧的挽着袖子，露出大片雪白的手臂。
　　她正研究酸梅汤，准备做来消暑。只是这方子的材料记得，用量却拿不准，只得反复实验。
　　“太酸了。”喝了一口放凉的酸梅汤，谢年年皱起脸，神色间满是一言难尽。
　　迟倾也端起一碗，抿了口，淡淡道：“这份药味太重。”
　　谢年年吐了吐舌头，对熬汤的材料删减了些，多放了点冰糖，重新开始熬制。
　　但熬酸梅汤需要时间，厨房里生着火又热，谢年年用手当扇子给自己扇风，仍嫌不够。
　　好不容易等到酸梅汤熬好，谢年年也等不及它彻底放凉，拿着汤匙舀了一勺尝。“不错，这下味道对了。”她将酸梅汤小心灌入瓷壶，然后又将瓷壶放在打井水的木桶里，准备借助井水的清冽冰冷镇一下。
　　厨房的事情忙完，左右无事干，谢年年干脆邀迟倾对练。
　　她想方设法地去够迟倾的手，而迟倾背手在身后，单单挪步子去躲，轻巧又自在。
　　半刻钟后，谢年年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感觉自己头上或许都在冒热气，她眯着眼看悠哉游哉的迟倾：“我觉得你没有诚心想送我礼物！”说着，谢年年走到井边，用绳子将冰镇好的酸梅汤捞起来。
　　“别急着喝冰水。”迟倾叮嘱了一句，但谢年年已经开始开始捧着茶杯大口喝了。
　　酸甜冰凉的酸梅汤，生津解渴，于炎炎夏日中无异于冰凉溪水，从头到尾将人浇了个透心凉。谢年年长舒一口气，觉得舒爽了许多。
　　迟倾眼睁睁看着谢年年足足灌了三杯酸梅汤，然后就捧着杯子傻站着不动，她双眸似乎失了焦距，愣愣的看着前面。
　　“谢年年？”迟倾微微皱眉，刚想走上前去看看她的情况。却见谢年年似是失了力气，身子瞬间就向后软倒下去。
　　迟倾心脏缩紧，感觉周身血液都凝滞了。
　　身体更比大脑先一步反应，在谢年年摔在地上之前，迟倾接住了她。
　　她半跪着搂着谢年年，伸手想去探探她的脉象。
　　“啪。”冰凉的触感贴上迟倾的手，让迟倾瞬间明白了事情真相，怀中人已经睁开眼睛，两只小酒窝如酿了酒，呵出的气似也带着酸梅汤的酸甜：“我抓住你了。”
　　“这可不算作弊，你说过什么法子都行的。”
　　谢年年的表情一下子鲜活起来，眉宇间尽是洋洋得意，哪还有刚才软绵绵病怏怏的样子。
　　迟倾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果断松手任由谢年年滚到地上：“你倒是学坏了。”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凉凉的看着仍在躺在地上傻笑的谢年年。
　　谢年年一点也不担心迟倾会生气，她窜起来拍干净身上的尘灰，斟了杯酸梅汤，捧给迟倾：“怎么？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骗了我这么多次，好歹让我掰回一局。”
　　见迟倾小口喝着酸梅汤，谢年年也给自己斟了杯，对着迟倾遥遥碰杯：“那么迟倾何时兑现诺言呢？”
　　“快了。”迟倾垂眸，将杯中的酸梅汤一饮而尽。
　　谢年年瞧着和平日里别无二致的迟倾，却总觉得有些违和感。她在记忆里翻了几番，也未找到这违和感从何而来。
　　许是迟倾最近话渐渐变多，但今天突然一下子又变安静，让自己不适应起来了？谢年年喝完冰凉可口的酸梅汤，勉强压下了心中的不安。
　　规律又充实的日子里，光阴就会像白驹一样奔跑，叫人抓不住。
　　安稳的几天过后，谢年年心里莫名出现的不安，终于在一个静悄悄的清晨达到了顶峰。
　　“迟倾？”谢年年看着此时空无一人的小院子，愣愣的出声。往常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醒了，可此时却无人回应。
　　谢年年小跑到迟倾房间前，却发现房门没锁，一推就开。
　　房间里没人，被褥叠得整齐，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纸，照在纤尘不染的书桌上。那里放着一个小盒子，并一封信。
　　她顿时意识到了，此刻大概就是她在心里不敢想又不敢问的别离，突然，却很合情合理。
　　谢年年轻悄悄走上前，先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
　　做工朴素的盒子里，盛的却是一支样式精致的木簪，木纹清晰，雕的是一枝半开梨花，将开欲开的样子，栩栩如生得像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更重要的是，簪子的尾巴处有个不明显的暗扣。
　　谢年年轻轻按下，簪子一分二，从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小刀来，刀刃细薄，刀身窄得不足一指宽，恰好能塞进木簪里。
　　簪子底下压着的，是一封地契，签的正是谢年年的红炉馆，钱货两讫，名字写的是谢年年。
　　谢年年看罢垂眸，目光凝到那封信上，信封上是迟倾铁画银钩似的字迹。
　　迟倾人安静如月，叫人觉得高不可攀，字却凌冽如冰，一笔一划皆有气势。
　　她展开信来，慢慢读起，不肯放过一个字。
　　谢年年，展信佳。
　　此次回京复命，归期未定，善自珍重，勿念。
　　她半字未提不告而别之事，此后便是长长的一段话。
　　“宣州刺史林谨言，不会与普通人计较，林家长子已入京，你在宣州不必再担心招惹官非。”
　　“周辞为人正直，不拘小节，且好打抱不平，如遇危急，可求助于他。”
　　“白鹿山情况未定，切勿上山。”
　　“万事以自身为重，勿轻信他人。别走夜路，保护好自己。”
　　“若有空，帮我照顾一下红炉馆院子里的月季。”
　　从与人交游之道，宣州官府势力的分析，到一些生活琐碎的叮嘱，谢年年想到的没想到的，迟倾都写下来了。
　　谢年年翻看良久，仿佛又听见迟倾沉沉的声音，近在耳边。
　　她将信折叠几番，和地契一同放入木盒里收好，拿着梨花簪子匆匆转身，出了迟倾房间。
　　仓皇谁拭泪，恐惊故人书。
　　作者有话要说：


第26章 心意
　　元曦八年夏 凤京
　　朝堂上最不可说的那位，回来了。
　　她来时犹带刀锋的寒意，一身黑衣踏入紫宸殿的时候，原本窃窃私语的大臣们登时都安静如鸡。
　　无他，迟倾才回来三日，天枢司上下就被重新整顿了一番。
　　一天内连下好几条人员调令，天枢司六部都有人被禁足、贬谪甚至是革职。
　　近期已被归档的旧案又被她拎出来重查，弄得朝上相关的官员个个人心惶惶。
　　上一次天枢司内这么大的动作，还是女帝刚登基，迟倾刚上任天枢司司长的时候。
　　最新的消息，是一位原本被代司长顾尘判流放的罪臣，被她改判斩立决。
　　众大臣都开始怀念起总是笑吟吟又很好说话的顾尘了。
　　但好歹，直到朝会安稳结束，那位都一直安静的站在御阶下，众人只能看见她随意懒散的站姿，和身后那把赫赫有名、唤作“恒古”的长刀。
　　宦官拉长嗓子的高声“退朝”过后，有人长呼一口气，大概是一时忘情，声音在安静的紫宸殿里分外明显。
　　“赵爱卿，是有什么事吗？”女帝凤眸一扫，不怒自威，吓得叹气的官员连忙摇头否认：“没有，没有！”
　　“既如此，都退下吧，迟倾，你留下。”
　　女帝起身转入屏风后，冠冕上的十二旒珠玉碰撞，声音清脆。
　　那位被女帝点名的官员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匆匆退去。
　　养心殿。
　　宫殿里布置得朴素，咋一看倒像是寻常人家的书房，殿内弥漫着淡淡的寒梅香，让人闻后更神清气爽。
　　大越朝女帝，赵灼蕖，此刻正伏案端详一张地形图。
　　“探查林府的计划、人员，皆由我亲定，但林谨言明显早有防备，林府中豢养的私兵暗卫远超规制。天枢司内与林府搭线的奸细，还得再查。”
　　“林谨言屯兵白鹿山中，开辟校场，引得野兽出走伤人。
　　我本来搜寻良久都没发现他屯兵的地方，后来意外逮住几个外逃的私兵，这才问出所在。”
　　“但那处校场明显规制较小，人员组成大多是前些年剿匪后本应赦免归家的残匪。
　　私兵主部人员、所在区域尚且不明，贸然行动恐会打草惊蛇，到时候他只需把罪名全推拖到匪首上，便可断尾求存。”迟倾站立于赵灼蕖身旁，垂眸缓缓道。
　　赵灼蕖听罢沉吟片刻，再开口时一双凤眸微眯，更显凌厉：“他真是好大胆，人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总有人不懂。”
　　“敌暗我明，此事需从长计议。我得想想。”赵灼蕖摆摆手，示意迟倾先回去。等迟倾走到门口了，又突然想起什么，喊住了她：“等等。”
　　迟倾回身看她，见赵灼蕖一脸八卦的样子，眼睛里明明满是兴奋，声音却压得极低：“听说你在一个小姑娘家里吃白饭？”
　　迟倾：“”
　　而此刻女帝口中，被“吃白饭”的小姑娘——谢年年正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无所事事地把玩手中的梨花簪。
　　迟倾走后一个月，她干什么都恹恹的，不习惯。新招来的厨房帮工，刀工没有迟倾好。
　　店里的员工也有家人，每次晚饭只有自己一个人吃，做饭的时候也再也没有人支着头在一旁看得认真。
　　无聊想做麦芽糖，材料得自己搬，大锅的糯米粥得自己熬，最后熬糖浆的时候，她独自枯坐锅前，等金灿灿的糖浆装入罐子里的时候，天边早已晨光熹微。
　　街上隐约传来吆喝叫卖声，万家的烟火蒸腾，可从窗外窥见，谢年年用两根筷子搅起一团金黄粘稠的麦芽糖，拉扯成奶白色的麻花。
　　她扯下一块送入口中，尝出了细水长流似的的麦芽糖香味，却蓦然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熬了整夜，不想着睡觉，她尝到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甜味刚好，迟倾应该会喜欢。
　　回忆起当时情景的谢年年手下一用力，拔出锋利的簪中刃，刀刃上寒光逼人。
　　分明是迟倾不告而别，走得洒脱，徒留自己在这里黯然伤神，却还想着要请她吃糖。
　　“笃笃。”小院子外传来敲门声。
　　谢年年收起心中思绪，将簪中刃收好，簪子随手插在发髻间，就前去开门。她约了吴大嫂来喝茶。
　　自从开了红炉馆，谢年年也抽空去找吴大姐知会了一声。开业没多久，她还专门来红炉馆给谢年年捧场。
　　“姑娘，也就半月未见，你怎么清瘦了些？”吴大嫂刚坐下就问起了谢年年的身体。
　　谢年年为她斟了一杯茉莉花茶，茶水在井里镇凉了，放了点薄荷叶，夏天喝清凉又醒神。她自己也坐下，随口道：“大概是天热，没什么胃口。”
　　吴大嫂环顾院子，有些迟疑地问道：“你那朋友，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她也知谢年年有个很好的朋友，就是上巳那天陪谢年年看烟花的人。
　　来红炉馆的那天，还远远瞧见过，那身姿颀长如竹，可比她见过的姑娘都标致。
　　谢年年一听，就撇下嘴角，从兜里掏出块自己做的橘子糖，丢进嘴里咬得嘎吱作响：“她没说。”
　　吴大嫂见状，饮了口茶，叹气道：“我说闺女，你这模样可不像走了个朋友，倒像是丢了个情郎。”
　　谢年年嚼着酸甜的橘子糖：“吴大嫂别打趣我了。”
　　“你仔细想想，哪有朋友值得你这么惦记的？”吴大嫂好心劝慰道：“你说她什么都没留，朋友哪有这样的？连个联系的方式都没给你，怕不是骗人感情的富家子弟。”
　　确实没留联系方式，但留下的地契、教与安身立命的手段，足够自己后半生在宣州城活得轻松。
　　吴大嫂一看眼前原本心情就低落的谢年年，被她这么一说更是神游天外，不知道想什么去了。她赶紧转移话题：“你这地段实在是好，当时挑了许久吧？”
　　“她和我一起挑的。”谢年年下意识的答道。
　　“那你一个人打理店铺，每个月还得还房租，很辛苦啊，要对自己好一点。”
　　谢年年还有些恍惚：“没有啊，这铺子她买来送我了，不用还房租。”
　　“”吴大嫂沉默，这天聊不下去了。
　　她三两下喝完了茶，又闲扯了几句，才起身向谢年年道别，临走前还不忘拉着写年年的手规劝：“姑娘，听我一句劝，你这样也不是办法，哪怕是朋友也不是这么处的。早些收了心思吧。”
　　谢年年随口答应，送走了吴大嫂。想的却是迟倾绝没有骗自己的意思。
　　再没有一个人，会在寂静的夜晚为自己点一盏灯，会把自己拥在怀着轻声安慰，会为陪自己看烟花暂且忍受吵闹，会在朦胧的细雨里踏过青石长街背自己回家。
　　她取下自己头上的梨花簪，细细摩挲着栩栩如生的花瓣，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来，心想自己这下是栽在这轮若即若离的月亮上了。
　　谢年年忽地握紧了手中的簪子，暗自下了一个自己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决定——她要去寻迟倾，算是对自己的交代。
　　要寻人，总得有个地点、身份。但谢年年只知迟倾是回京复命，身份也全是自己瞎猜的。
　　迟倾身手很好、且对官员方面的事情格外了解，普通人哪会去在意这些。她该出身朝堂之中，甚至可能拥有不俗的地位。
　　但是，谢年年翻遍了自己穿书前的记忆，也没从书中找出任何有关迟倾的情节，甚至连她名字都没有出现过。
　　如若不是自己刚穿来时，再三与原身的记忆对比，她都要怀疑这是不是她看的那本小说了。
　　像迟倾那样几乎算是仙姿佚貌的人，若与朝堂有联系，怎么不会在书中出现？
　　难道自己猜错了，其实迟倾的没那么位高权重，或者只是一个暗卫、影子什么的？当然，还有一个可能。
　　当初那本书，自己并没有看完。作者说还有两章就完结，而自己还没看到完结，就猝死了。难道最后两章，作者还能天降一个人物来？
　　谢年年独自想得头疼，电光火石间，突然脑中闪过另一个或许了解朝堂的人，周辞。
　　翌日，文渊书院。
　　“抱歉，谢姑娘。”谢鹏举拱手作礼，皱着眉：“恩师前日里去凤京访友了，过两月才会回来。”
　　谢年年觉得内心的小算盘劈里啪啦散了一地，眼睛里的神光瞬间就黯下去了。
　　谢鹏举见此，安慰道：“姑娘是有什么急事吗？如果可以，我也能帮上忙。”
　　“我想找周大人问一个人。”谢年年轻轻摇头，谢鹏举还未入仕，此事就算问他他也不知。
　　“那姑娘不如多等两月？”
　　多等两月。谢年年不知自己的一腔热血还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思索半响，她抬头，一双眼睛灿若晨曦：“不等了，我去凤京拜见他吧。”
　　谢鹏举一愣，似是不理解为何谢年年这么着急，但还是耐心的写下周辞暂住的地方，交予谢年年：“姑娘路上小心。”
　　接下来几天，谢年年关了店，特意回了一趟梨花村，找到了谢村长。
　　许久不见，这位老人还是面色红润，身体也健康得很。“谢爷爷。”谢年年笑着打了个招呼，随后直奔主题：“我有急事要去京城一趟，若您得空，能帮忙照看一下我家的房子吗？”
　　“你家的房子，从前也是我帮你看着的，不必客气。”老人想也没想的就答应了。
　　处理好梨花村的房产，谢年年又回到宣州城，给手底下的人放了两个月长假，还照常付了工钱。她找到吴大嫂，与她道别。
　　“你要去京城？”吴大嫂惊得连手里的枣糕都拿掉了。
　　“是，我要去寻她。”谢年年大方的回答。
　　“寻她？闺女，你怕不是被迷了心窍，你当初哪会考虑这些事？”
　　谢年年却笑了，没半分勉强的样子：“我知。但我若不去，往后想起会觉得遗憾吧。哪怕此番没有结果，我也愿为我的真心赴约。”
　　吴大嫂见自己劝不住，也只得叮嘱几句，并答应有空会去帮谢年年照看店铺。
　　宣州城里生意正红火着的红炉馆突然关门歇业了，各大吃货感叹着又少了个好去处，却不知老板娘早已乘着马车，直奔京城而去。
　　抵京的那日，已经是初秋。
　　谢年年当初离开京城的时候，满城的桃花开得正盛，如烟霞云海。
　　但当时的谢年年没心思欣赏，满脑子想的都是离天天搞事的恶毒女配远些。
　　而今故地重游，正值梧桐落了满地黄金，她倒是能停下来欣赏几许了。
　　天色已晚，谢年年捧着一只糯米团子，边吃边找地方落脚。
　　软糯的糯米团掺了腊肉丝，咸香无比，又很能填肚子，甚得她的喜爱。
　　她才啃了几口，就听身后传来一阵骚乱，随后是少女清脆的呵斥：“闪开！”
　　与迟倾对招练出来的反应，让谢年年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去，手肘仍被撞了个正着，生疼。
　　那半个没吃完的糯米团子脱手掉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一圈的泥。
　　谢年年还来不及心疼自己的糯米团子，就见一位布衣男子在大街上夺路狂奔，不仅撞到了谢年年，还撞碎了路旁的瓷罐、小摊，落得满地狼藉。
　　身后紧跟着一个矮小的身影，速度却极快，路上的障碍物全然不管，直追而去。
　　“嗡——”剑鸣声响彻大街，那人踩着不知谁的牛车一跃而起，剑光在她身后轮成半圆，随后直接冲着前面的男子而去。
　　惨叫声之后，一把剑直接正中他左肩，将他几乎是钉在了地上。
　　周围的人都被这变故吓得面色惨白，老早就躲得远远的。
　　此刻长街中心只剩下一个娇小的女孩子，和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男人。
　　那女孩子看起来年纪不大，可能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小脸上还带着些婴儿肥，更显雪玉可爱。
　　但刚才的这一幕，凡是看了的人都不会当她是个普通的小女孩。
　　没过多久，后面又跑来一群追得气喘吁吁的衙役。
　　其中一个气还没喘匀，就颤颤巍巍的上前冲着那个小女孩作揖：“大人，这人是我们刑部要查的，你看”
　　那女孩秀眉一皱，显得十足十的骄矜：“这人我们天枢司要了，有什么事你找司长说吧。”
　　“这、这”
　　在一旁围观了全程的谢年年心想：哟呵，天枢司，还是这么狂啊。
　　作者有话要说：


第27章 意外
　　凤京西街，邻着大多官员上朝的必经之路，因而生意一直都很好。
　　街上大多都是些卖吃食的铺子，特别是一些方便拿的食物。
　　那些贵人们上朝前还得等许久，家里没准备早饭的，就在这里解决了。
　　最近西街新开了一家早点铺子，老板是一个娇俏的小姑娘。
　　总是用梨花簪挽着一头青丝，唇红齿白，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但这在美人如云的凤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包得一手好包子。
　　她家的包子皮薄馅大，花样还多。除却常见的肉馅，她还包清甜的豆沙、爽口的香菇青菜和从未见过、但奶香浓郁的奶黄馅。
　　普通的包子也就算了，她还做能一口一个的小笼包，和裹着滚烫鲜美汤汁的灌汤包。
　　并且不定时提供火腿咸蛋黄味的烧卖，外加样子新奇味道却很好的煎饼。
　　早就吃腻了街上原本店铺的官员们，纷纷遣人来买这家新鲜的，特别指奶黄包子和煎饼。
　　这家的老板娘，正是来寻人的谢年年。
　　本来是来拜访周辞的，结果拜贴都递上去了，却被告知周辞和他旧友上山采风去，得一个月后回来。
　　谢年年欲哭无泪，这帮文人怎么都喜欢瞎跑。
　　没办法，回去是不能回去的，只能等着，但等着又无聊得很。
　　开店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无所事事的谢年年索性又租了个铺子，在达官显贵云集的西街卖早点。
　　租金高得令人咋舌，哪怕是现在的谢年年掏钱的时候也有几分肉痛。
　　但同样，深得迟倾真传的她定价也不是普通百姓能接受的，对有钱人来说却还算尚可。
　　谢年年算了算，若能在这里多开久些甚至还能赚回本来。
　　但她的本意是寻人，想着买着买着万一就遇上迟倾了呢。
　　早点铺子也有不好，就是得天不亮就起来准备一天的食物，所以谢年年最近总睡不好。
　　这天早早卖完了包子的谢年年正准备收工回去补觉，却见一个相貌清秀的男子走过来，打量了一圈面前的所剩无几的食物：“老板娘，有馒头吗。”
　　“有倒是有，但现在已经凉了，可能没那么好吃。”谢年年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那男子摆摆手，毫不在意：“没事，来一个，饿死我了。”
　　谢年年拿油纸包了一个递给他。他双手接过，先是随意的咬了一口，随后惊奇的瞪大了眼睛。
　　谢年年就眼睁睁看着面前七尺男儿，吃了一口冷馒头就红了眼角，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像是吃的不是馒头，而是什么令人怀念的家乡菜。
　　“这味道，和我当年在路上吃到的一模一样。”男人控制不住自己的语气，还带着颤音。
　　满头小问号的谢年年：我做的是馒头吧？
　　他收住了表情，狼吞虎咽的吃完馒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冲谢年年笑道：“抱歉，让姑娘见笑了，请问还有吗？麻烦再来十个。”
　　小问号更多的谢年年：这胃口，怎么有些似曾相识。
　　心里想的暂且不说，谢年年应了声：“有的，你等等。”说完就开始给他打包。
　　“姑娘是新来的吗，凤京从前没见过你这样的手艺。”在旁边等待的男子无比自来熟的聊起了天。
　　谢年年手上动作不停：“是，来此寻人。”
　　“寻人？”那男子顿时起了兴致：“姑娘方便与我说吗，这凤京我还是比较熟的。”
　　谢年年心想，凤京天子脚下，街上掉个牌匾随便砸个人都可能是四品官，搞不好他还真知道呢？
　　于是谢年年迟疑了一下，有些不确定的问道：“朝堂上，可有长得极好看的女子？”
　　那男子笑道：“陛下任人唯贤，不拘性别。长得好看且在朝中有一席之地的女子多了去了，姑娘还有其他线索吗？”
　　“嗯，她长得挺高，可能不太爱说话，平时也没什么表情。”
　　谢年年掰着手指开始细细回想，有些懊恼自己怎么不会画像：“功夫应该挺好的。”
　　她没说名字，毕竟这里是暗潮汹涌的凤京，眼前人也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谢年年手脚麻利的包好馒头给他递过去，却见眼前的男子笑容凝在了脸上。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令人胆寒的事情，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痴呆。
　　“公子？”谢年年出声提醒道。
　　男子回神，抽了抽嘴角，接过了装满馒头的包裹：“抱歉，还是有些宽泛了。”
　　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随后看着男子有些僵硬的转身走远。
　　走时还自言自语道：“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这不是八竿子打不着吗。”
　　凤京奇人真多。谢年年感叹一句，继续收摊准备回去补眠。
　　却不知那男子抱着馒头，七拐八拐走进一条昏暗的小道，拿手肘一撞墙上的砖石。
　　令人牙酸的机关齿轮碰撞声后，分明是死路的小道尽头开出了道缝，刚好能容一人通过。
　　墙后是一座僻静小院，他刚费力挤进去，就看见白厌大大咧咧地坐在藤椅上，翘着脚冲他打招呼：“十九啊，又吃馒头？我说你从沧州回来之后怎么就盯着馒头不放呢？”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白厌蹿起来，晃悠到他身边，毫不客气地拿了一个馒头吃起来，嘴里含糊着说：“还不错啊，哪买的？”
　　“西街新开了家早点铺子，老板娘好像在打听朝廷里的人。”
　　“呵。”白厌两三口吃完馒头：“打听什么人啊，男的女的？”
　　被唤作十九的男子把装馒头的包裹拿远些，生怕白厌再伸手：“长得漂亮，话不多，功夫好的女子。”
　　白厌听罢，嘴角咧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有点意思，光听这描述和迟倾对了个正着。”
　　十九不明所以：“这样的人，在朝堂里也挺多的，怎么能跟老大扯上关系的。”
　　“你懂啥，老板娘做饭好吃嘛。”白厌趁十九不注意，又拿了一个馒头，叼在嘴里：“我得去瞧瞧。”说完就走了。
　　白厌动作极快，不多时就到了西街，正好看见一个打着哈欠走在路上的背影。
　　她一袭鹅黄色衣裙，娉娉袅袅，与凤京的落叶梧桐相得益彰。
　　但吸引白厌目光的却是她发髻间做工精致的梨花簪，那梨花将开欲开的样子，独一无二。
　　这能不熟吗，迟倾画的图样，他亲自请工匠盯着做的，那可不能再熟了。
　　这早点铺子老板娘的身份呼之欲出，白厌整个人都精神起来，近日来连轴转的疲惫一扫而空，恨不得马上找人分享这个大八卦。
　　他挂着收都收不住的笑容踏进天枢司，丝毫不管周围用奇怪目光看他的同僚。
　　穿过几折回廊，白厌可算在偏僻的一处小花园里逮着了一个熟人。
　　小小的身影正坐在鲤鱼池旁，往池塘里丢鱼饲料。
　　水中倒映出她巴掌大的小脸，原本圆溜溜的杏眼不耐烦的眯起，整个人看起来又小又凶。
　　“小叠影！”白厌笑嘻嘻的走上前，毫不意外的收到了一记眼刀。
　　他往鱼池里望了一眼，活蹦乱跳的鲤鱼争着啄食水面上的鱼食，每条都被养得胖胖的。
　　这里的鱼一直都是叠影在喂。
　　“怎么不高兴？”他看完鱼又去看叠影。
　　小姑娘似乎有些烦，连带着语气也闷闷的：“师父最近心情不好，她已经好几天没出过天枢司了。”
　　“她一直都不爱出门。”白夜随口回答道：“最近的案子有些棘手了吧，差条关键线索。”
　　叠影鼓着脸反驳：“以前也有麻烦的事情，但这次不同。我说不清楚，但就是不一样。”
　　“想让迟倾开心啊？”白厌贼兮兮的笑了声，忽地改变了原本的想法。
　　“哥给你说。”他故作深沉道：“西街那个新开的早点铺子，老板娘是很重要的人，你把那姑娘带到迟倾面前，她肯定高兴！”
　　“重要的人？”她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
　　白厌拍拍叠影的肩膀，任由小姑娘自己去想。
　　他准备有空就溜去迟倾书房看热闹，他都猜不到迟倾看见谢年年到时候会是怎么个表情。多有意思啊。
　　但他万万想不到，叠影这孩子思维方式和正常女孩不太一样。
　　从小在天枢司长大的她接触得最多是习武，和各种案件相关的事。
　　自然不能理解，白厌口中“重要的人”具体代表什么。
　　寻常来看，这个人的重要之处大概就在案情了，想来大概是人证。叠影板着脸想到，那么下一步，是带她去见师父。
　　——————
　　入了秋，天气就凉快起来。凉爽的风透过窗户吹进房间里，清新宜人。
　　谢年年盖着薄被睡得正香，她抱着枕头，把自己蜷缩成团，享受难得的清闲。
　　然后就被门外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她把头埋在被子里，妄图做只鸵鸟，奈何敲门声总是不停。
　　谢年年猛地起身，深吸一口气，拿过梨花簪将一头长发随意挽起。随后披衣穿鞋，准备去解决这恼人的噪音。
　　“谁呀。”她睡眼惺忪地问了句。
　　很快门外传来回应：“天枢司查案。”
　　如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谢年年登时清醒了。于此同时开始怀疑人生，为什么天枢司会找上自己？
　　她把从到凤京来后的做的事快速的想了一边，也不知自己能有什么可查的。
　　最终，她还是强行按下心中的不安，打开了门。
　　入眼即是一个比谢年年矮了大半的女孩子，身后背着把足有她一半高的长剑。她分明长得可爱，此刻却满脸严肃，像个小大人。
　　这不就是那天街上，提剑追人的小姑娘吗？
　　想起那群衙役对她毕恭毕敬的模样，谢年年猜测这人看着年纪小，但在天枢司内恐怕地位不低。
　　根据书中描述，天枢司一言不合就当街打人，抓人下狱，风评恶劣。谢年年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觉得还是不要太过挣扎了。
　　“大人寻我有何事？”谢年年想着最好快点问，她还没睡够呢。
　　却不想，眼前的小女孩瞬也不瞬地盯着她：“跟我走一趟吧。”
　　“嗯？”谢年年一脸懵逼：“去哪？不在这里问吗？”
　　“去见我们司长。”她很快回答道，同时皱起了细眉，似乎有些不耐烦。
　　叠影也很疑惑，这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特殊的地方，莫不是白厌又瞒了自己什么。
　　但谢年年心中的惊骇更甚，天枢司司长，岂不是那个心机又深情的女二——顾尘？？
　　作者有话要说：


第28章 重逢
　　谢年年确定以及肯定，除了曾在恶毒女配家做过一段时间的厨娘，绝没有再接触过书中描述的任何一个人。于是现在的情况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但也容不得她多想，面前的小姑娘已经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门框：“走吧？”想起这个小姑娘当街提剑刺人的脾气，谢年年老老实实地锁门，跟了出去。
　　黄昏的太阳如一颗被烤得滋滋冒油的咸蛋黄，四周铺满了蓬松又柔软的橙色云朵。
　　谢年年跟着叠影出了小巷，才发现巷子口还站了些穿着统一制服的人。
　　更吓人了。
　　谢年年低着头，乖乖地跟在叠影身后，也不再左顾右盼。
　　最前面的是板着张小脸的叠影，四周围着的是身高一米八的黑衣人，谢年年在中间就像一只乖顺无害的绵羊。
　　一群人安安静静地穿过好几个坊市，四周的行人就逐渐变得稀疏，高大又粗壮梧桐静立道路两边，直到周围的彻底没什么人了，谢年年抬头，路的尽头是道古朴的院门，连个牌匾也没挂。
　　门开着，跟前还守着两个抱剑而立的侍卫。远远地瞧见了她们一行人，就朝着最前面的叠影行礼。
　　叠影矜持的颔首，然后领着谢年年进去。
　　才在心里吐槽天枢司看起来挺荒凉的谢年年，转过照壁就推翻了之前的想法。
　　宽大的庭院里除却正中间一颗老银杏树，就没什么其他的植物了。
　　但来来往往，步履匆忙的人倒是挺多，抱着大堆卷宗的，背着长刀疾走的，还有一群人抬着裹了黑布的东西，匆匆出去。
　　谢年年抬头看天色，没看错，已到饭点，但天枢司的人看起来还没下班。
　　才进天枢司，叠影就挥手让身后跟着的几人就地解散，自己领着谢年年往里面走。
　　这院子好几进，光看着就觉得大，结构还很复杂，是谢年年最头疼的那种。
　　正走着，一个捧着卷轴的人迎上来，恭敬地递给叠影：“这是小姐要的记录。”
　　叠影也不避人，当即展开查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谢年年偷偷瞥了眼，发现这正是自己来凤京的记录。
　　什么时候上交的路引，什么时候在府衙签办的开店文书，全都一清二楚。
　　咋看没什么问题，并且谢年年发现叠影满眼的严肃认真已经转变成了切切实实的怀疑。
　　这抿着嘴，皱着眉，纠结无比的表情，看起来还有点可爱。谢年年心想，大概是弄错了吧。她心里瞬间放松了不少。早点解释清楚，自己早点回家吃饭。
　　谢年年想走，但哪有那么容易。叠影收了卷轴，问来人：“我师父呢？”
　　“大人现在应该在书房。”
　　叠影仰着头看谢年年，紧锁的眉头仍未解开：“本来该带你去刑讯司的，但是”
　　刑讯司是个什么地方！谢年年脑中警报叮咚作响，好歹后面还有个表转折的“但是”，这才没把她吓住。
　　“来搜身。”叠影伸出两只手，但她个子小小的，又仰着头，看起来倒像是在要抱抱。谢年年憋住笑，半蹲下来让她搜身。
　　然后成功被搜出来，一个绣锦钱包，一包自制橘子糖。她晃了晃装糖的小包，拆开看，是一颗颗橙色的小圆球。
　　“这是什么？”
　　“橘子糖。”谢年年眨眨眼，然后就发现小姑娘眼睛都亮了。她看起来多成熟，其实本质上还是个小孩子。
　　叠影把钱包还给谢年年，橘子糖自己收好：“吃的不能带进去，你要是没什么问题，出来我再还你。”
　　蹲久了腿麻，谢年年刚想起身，就听见叠影脆生生的声音。
　　“等等。”
　　于是谢年年硬生生停住。叠影上前，在谢年年惊愕的眼神中抽掉了她的梨花簪，满头青丝散开，如水如瀑。
　　用手轻轻一颠，小姑娘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重量不对。”谢年年眼睁睁看着她摸到机关，抽出来一把窄刃。
　　哦豁。这东西普通百姓可以有吗？
　　“刀太窄，不是民间铁匠能打出来的东西。”叠影冷冷的说。
　　瞬间后背发凉，但谢年年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这东西受朝廷管制，迟倾应该也不会送给自己。但普通的百姓身上也不会带这种危险的东西吧？
　　特别是她说，这不是民间铁匠能做的，那这簪中刃只能是官制。这是与谢年年身份最为矛盾的地方。
　　谢年年想了好几个解释，但叠影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梨花簪收起，低头有些苦恼的嘀咕了一句：“真奇怪。”
　　叠影直觉这个人没什么问题，卷宗上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她身上有少见的簪中刃，白厌也说她很重要，难道是自己资历太浅，看不出来？
　　算了，带去给师父看。
　　没纠结多久，叠影面无表情的掏出黑布，给谢年年蒙上，然后又往她手里塞了根麻绳，叮嘱道：“牵稳了。”
　　眼前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谢年年的脚步不自觉的就慢下来，叠影也没催，在前面放缓了步调。
　　失去了视觉，听力就变得更敏感，谢年年明显感觉四周越来越安静，开始时还能听见有人给叠影打招呼，有匆忙的脚步声，到了后面当真是寂静得可怕，可能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得见。
　　氛围有些压抑，谢年年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不知走了多久，叠影停下脚步，屈指叩门。
　　“笃笃。”
　　“师父，你起了吗？”叠影轻声问道。
　　这可把谢年年弄懵了，她清楚的记得叠影说要带她去见天枢司的司长。在她印象里那不就是顾尘吗？可书中的顾尘并没有徒弟。
　　她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关键，但还没想明白，就听见门内传来低沉的声音：“进。”
　　“咚——”如块石子，丢入谢年年脑海里，荡漾起无数的涟漪，荡得她都忘了之前所有与剧情有关的猜测，也翻起那些并不算陈旧的回忆。
　　她自己似乎都能听见，心跳得有多快。手也不自觉地捏紧了。
　　叠影对谢年年的变化一无所觉，推门进去，垫着脚扯开蒙眼的黑布。顺手用手中的绳子将谢年年双手反捆起来。
　　谢年年仍闭着眼，却发现屋里的光线一点都不需要自己去适应，很昏暗。四周拉了厚重的帘幕，连点光都透不进来。屋内也只有两三盏落地灯亮着，能看清的地方甚少。
　　不大不小的房间里，有几个书架，一张堆了卷轴的书桌，一把椅子，和书桌后面隐约能照见人影的山水屏风。
　　正中间的墙上，挂着一幅字，上书四个字——亘古长明。
　　“何事？”屏风后面的人影在烛火映照下若隐若现，她声音很哑，还带着浓浓的倦怠。
　　叠影看了眼谢年年。后者立即会意，端端正正的跪下。
　　“有一个人证。”叠影乖顺地回答。
　　但谢年年此时根本没心思去反驳或者回应，因为这个人的声音太像迟倾了，哪里都像，无非是更哑一点，像没睡醒的样子。
　　“人证拉去刑讯司，为何带我这里。”
　　叠影皱着张包子脸，有些委屈地说：“因为白厌说她很重要，但我看不出来。档案、身份都没问题，她也不会武功。”
　　屏风后面的人影逐渐变得清晰，似乎是有人走进了，但一丝脚步声也没有。
　　“你贴身查了吗。”
　　“没有。”叠影摇摇头：“白厌说要带她来见你，我就把她抓来了。”
　　“他说什么你都信？”
　　小姑娘听完皱着眉，手指把衣袖捏得皱巴巴的，低声认错：“对不起，师父。”
　　那人影动了，缓缓移到屏风边缘，谢年年的心也跟着提得很高，很高。
　　“卷宗。”
　　声音比人更先出来，叠影上前几步，捧着谢年年的卷宗递上去，还不忘补充道：“可她有普通百姓没有簪中刃，做工很好，应该是官制的。”
　　烛火不晃了。
　　叠影等了片刻，却不见卷宗被接过，于是疑惑的抬头看向迟倾。
　　她一袭黑色箭袖，丝毫不乱，衣摆边缘隐约可见青竹的绣样。乌黑的头发被简单的头绳束起，还有几丝凌乱的垂在耳边。
　　昏暗灯光下的五官轮廓有些模糊，但还是不减她半分天姿绝色。
　　这副模样叠影已经司空见惯，唯一没见过的是她眼中此刻的慌乱，和与她平时气质极为不符的、手足无措的样子。
　　叠影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正好看见谢年年含着一汪水似的眼睛，定定的望着迟倾。
　　她眨眼，一滴泪就顺着脸颊滑落。接着泪水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停不下来。
　　加上她披散着头发，还跪着，甚至被反绑了双手，看起来就像受了极大的委屈似的。
　　谢年年当然委屈，却不是因为被莫名其妙的绑来这里，也不是被迟倾瞒了身份。她只是有好多话，日日夜夜里想说与她听的话。
　　但真见了脑海中勾勒许久的人，还没开口，泪水便先落了下来。
　　她想与她讨论夏日里的风和萤火虫，划过天空的紫色闪电与倾盆暴雨。
　　想告诉她抚摸新长出来的麦苗是什么手感，熬了一晚上的麦芽糖有多甜。
　　想问她为何当初会不告而别，为何不留下任何的信息。
　　她想说的是关于那个无疾而终的夏天的一切，和心里花苞般柔软的爱恋。
　　作者有话要说：
　　“堂前的你和我，相逢时会沉默还是会诉尽衷肠？”——许嵩《燕归巢》
　　诉了，但没完全诉，毕竟一个怂一个闷。


第29章 旧事
　　叠影现在也很懵。
　　她明白自己应该是弄错了什么。
　　不然迟倾怎么会直接拿小刀割断捆着谢年年的绳索，然后半跪在原地，任由谢年年扑了个满怀。
　　她们一定很熟。
　　否则迟倾不会让谢年年埋在胸前，任她将泪水蹭满了衣襟。
　　“年年，别哭”她有些无措的抬手，想替谢年年试泪，但好几次都失败了。只能双手拥住她，拍拍她的背。
　　谢年年哭得不能自已，仍哽咽着说话：“我没有，我只是”
　　“太想你了。”
　　叠影把自己挪到墙角，装鹌鹑。
　　昔年女帝遇刺，她师父伸手挡了一刀，刀口深且长，鲜血浸湿了衣袖，都还能面不改色地指挥人控制住现场，而现在仅仅因为谢年年一句话，就紧张得不知如何应对，连素来冷静自持的眼眸里都溢满了慌张。
　　叠影哪见过这场面，瞬间呆若木鸡，不敢说不敢动。
　　好在谢年年没哭多久，她胡乱抹掉眼泪，正准备起身就发现迟倾的衣服被自己哭湿了一大片，还弄乱不少。
　　于是心虚地伸手摸了摸，试图把它捂干，手心的布料湿润却又带着迟倾的体温。
　　摸了片刻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不太好，又赶紧收手，抬头看迟倾。
　　她眼角犹带绯红，白皙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迟倾在心里无声的叹息，拿衣袖替谢年年擦干净脸，然后搀着她站起来。跪了半天谢年年腿也麻了，站起来时还有些不稳。
　　“你来时可有吃饭？”迟倾轻声问道。
　　谢年年悄悄扯着迟倾的衣袖不肯放手，她摇摇头，从睡觉被吵醒到现在，确实滴水未进。方才太紧张没注意，现在心情大起大落之后，更饿了。
　　“去厨房找点吃的来。”
　　迟倾偏头，对着小心把自己藏在阴影里的叠影说完，就让谢年年坐下。
　　谢年年这才想起来，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那小姑娘捏着衣袖站在房间的最边角，疯狂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被迟倾一喊，才垫着脚走出来。
　　“把她东西留下。”迟倾补充道。
　　于是才走出去的叠影又回身，把谢年年的橘子糖和梨花簪放到桌子上。随后快步出门，似乎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呆。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俩人，一时静谧无话。谢年年用梨花簪把头发重新挽好，纠结着要如何开口。
　　“为何会突然来凤京？”迟倾垂眸，神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晦暗不明。
　　当然是为了找你。谢年年差点脱口而出，但半路上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一腔热血，全凭心动。分明来时想得清楚，大不了就是表白被拒，重回宣州开火锅馆，临了却又开始踌躇不前。
　　倒不是别的原因，只是相见过于突然，让谢年年完全没有准备，她总觉得此时表白实在草率。
　　谢年年瘪瘪嘴，露出个纠结无比的表情：“有点小事情。”
　　“哦？小事何必在凤京逗留这么久。”迟倾懒懒散散地站着，正在看谢年年的卷宗。
　　“是真的！”恼羞成怒的谢年年起身劈手夺过迟倾手里的卷宗，嚷嚷道：“不许问了！我想好了，有计划，没有冲动！”
　　才怪。计划简单，全凭冲动。
　　谢年年抱着卷宗不肯撒手，生怕迟倾继续问东问西，弄得自己不知该如何回答。
　　好在迟倾并没有再多问，她随意扯开话题：“那孩子名叫叠影，是我的徒弟。没有查证清楚就擅自把你绑来，是我没有教好，我替她向你道歉。”
　　谢年年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虽然开始时确实被吓到了，但最后自己也如愿以偿的见到了迟倾，也算是因祸得福。
　　况且叠影对自己并不凶，甚至在被迟倾训了后还有点怂，放下梨花簪的时候都不敢看自己一眼。谢年年心里对她也没有恶感。
　　而叠影对此时书房的情况一无所知，她正在天枢司的厨房里等人把饭菜打包好。
　　她心里乱成毛线，但偏偏还有个人一直在旁边喋喋不休。
　　“小叠影，是重要的人！不是重要的证人！”白厌咬了口新鲜出炉的花卷，满脸愁苦：“迟倾根本不会教小孩！你当初多可爱啊，怎么现在跟迟倾一个样了！”
　　叠影瞪了一眼蹲在厨房门口的白厌：“不许说我师父坏话！”
　　“你说你把人绑着去了，那迟倾要是知道是我告诉你的，岂不是要找我算账？”
　　“她已经知道了。”叠影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听罢，白厌露出无比夸张的惊恐表情，他一下子窜起来，两三口吃完花卷，拍掉手上的饼渣：“我要自请去沧州，继续留在凤京我还焉有命在？”
　　“你去沧州也要我师父批准。”
　　“别学迟倾，她那样是找不到媳妇的！”白厌看着冷着张脸的叠影，好心劝告道。然后毫不意外地又挨了记眼刀。
　　正好厨房备好了饭菜，叠影提起食盒，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不肯舍给白厌。
　　她穿过几条小路，又来到迟倾书房前，先谨慎地敲了敲门，得到回应后这才进去。
　　与叠影离开前相比，此时的书房亮堂得多。
　　迟倾把灯都点上了，在灯光照耀下，连房间的边角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一进门就看见，迟倾正半跪在地上，在谢年年手腕上涂抹着什么。
　　叠影走过去，借着放食盒的机会，才看清谢年年手腕、手臂上大片刺目的通红，道道绑痕缠绕其上，红与白的对比分外刺目。
　　“没事，也不太疼，可能只是我体质比较特殊”谢年年才看见的时候也被吓到了，毕竟叠影绑得也不紧，按理来说不会有这么严重的痕迹。
　　她甚至什么感觉都没有，还是迟倾突然撩起她的衣袖，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刺痒。
　　谢年年觉得没啥事，反倒是迟倾找来药膏，仔仔细细地帮她上药。
　　这药膏抹上去，冰凉且镇痛，看着就挺贵，偏偏迟倾还像不要钱似的用。
　　“身份不明之人见我缚手蒙眼是规矩，抱歉。”
　　“为什么？”谢年年傻乎乎地问道。
　　“仇家太多。”
　　言简意赅，成功打消了谢年年所有的好奇心。
　　叠影走上来把饭菜放到书桌上，然后朝着谢年年认认真真地背手站好：“对不起，是我没核实就擅自行动，让你受惊了。”
　　她说得一本正经，用词又很正式，偏偏人还只是个雪玉可爱的小孩子，巨大的反差逗笑了谢年年。
　　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谢年年，叠影不明所以地望向自己的师父。但迟倾正专注地给谢年年的手臂抹药，根本没注意到她。
　　谢年年眼角眉梢的笑意还没有收住，她拿出那包橘子糖，温柔地说道：“来，伸手，我请你吃糖。”
　　几颗橙色的、圆滚滚的糖果被放在手掌心里。
　　叠影捏了一颗放入嘴里，酸甜的橘子味从舌尖弥漫到整个口腔，最后连心尖上都是化之不去的甜。
　　“行了，你也去吃饭。”
　　听见迟倾发话，叠影攥着糖转身离开，脚步明显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瞧见叠影走了，谢年年同样笑着拈了一颗糖，对还半跪在地上的迟倾道：“尝尝我做的橘子糖嘛？”
　　迟倾摊手，示意自己手上还沾着药膏。
　　见此，谢年年正准备把糖收回去：“那我先放好，你”
　　话还没说完，就见迟倾低头，忽地凑近了，在谢年年惊愕的眼神中叼走了她手上的糖。
　　柔软而又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谢年年手指如过电般轻颤了一下。
　　她还在回味迟倾附身时，眼睫轻垂的模样，呼吸时带动的气流扫过指尖，比手腕上的伤更让人觉得发痒。
　　迟倾站起身，看谢年年魂不守舍的样子，用指节敲了敲桌子：“菜凉了。”后者这才如梦初醒般的“哦”了一声，端起碗来。
　　谢年年确实是饿狠了，西红柿炒鸡蛋和米饭也吃得津津有味，酸甜的汤汁裹着柔软的米粒，蓬松的鸡蛋一咬就能尝出番茄的鲜甜。
　　见谢年年吃得认真，迟倾干脆寻了靠墙的书架倚着，抱臂看着她。
　　“我奉陛下之命，带人去宣州查案，却中了埋伏，一路逃到了白鹿山，被山上的猎户夫妻所救。”
　　正在吃饭的谢年年一怔，完全没有料到迟倾会谈起这件事。
　　“那对夫妻”她想起村里的那些流言蜚语，迟倾从未解释过半句。
　　迟倾垂眸，眼神极暗，连丝光都透不进去:“不是跌死的。”
　　“他们待我极好。最初我伤得太重，整日里昏昏沉沉。是王姨请了大夫替我医治，悉心照看。”
　　谢年年想起迟倾来她家时，带的那几株月季花苗。她说那是王姨的花。
　　“后来药方里差一味药，城里镇上都寻不到，王姨便告诉我她要亲自上山采，一两天就能回来。”
　　“三日后我没等到人，强撑着去寻，才在山坳里发现他们夫妻的尸体。”
　　“致命伤在后背，是军中常用的长刀造成的。应该是撞见了什么人的秘密，被灭口。”
　　“他们是因我而死，若非不是为我采药也不会遭逢此难。”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她的语调不急不缓，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谢年年清楚的知道，这一切都与迟倾息息相关，她亲手埋了恩人的尸体，任由村里对她不善的揣测，独自住在山间的小屋里，照看恩人的花。
　　光是想着，谢年年就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来，为善良却不得善终的夫妻，也为迟倾。
　　“吃完饭我会叫叠影送你回去，天枢司不留无关之人。”迟倾话锋一转，却说起与之前完全无关的事来。
　　谢年年有些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转折：“那我还能来寻你吗？”
　　迟倾走入屏风后，不再看她。
　　“谢年年，你若想要安稳平静的生活，就不该与我有太多的瓜葛。”
　　作者有话要说：
　　有小可爱在问她俩的感情问题，我笔力不够，文中可能有些地方看不出来，就在这里说说。
　　其实这俩人性格相差挺大。年年性格核心是争取。
　　所以她会遵从自己的本心，想远离京城就马上跑路，想开店就马上着手准备开店，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不会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她会冲动的与人对峙，也会看清自己的心意后立马去追寻。
　　而迟倾是放弃。
　　因为知道太多对村里人不好，所以不为自己争辩，因为身份，也不会为自己考虑，也因为谢年年说想要平静的生活，就断绝了将谢年年带回京城的念头。
　　其实她是有点心动的，但是因为自己的身份会让谢年年陷入风波之中，所以她宁可放弃为自己争取。
　　那天醉酒之后，她本想问谢年年愿不愿跟自己走，但是谢年年说自己忘记了。
　　她不敢确定谢年年是否愿意为自己，放弃在宣州美好平静的生活，干脆不告而别。
　　所以这俩人思维错开了，等迟倾学会为自己争取，谢年年为自己的心意而放弃纠结的时候，就对轨了。
　　但我是亲妈，所以很快就成。


第30章 脾气
　　“与我接触太多有危险，所以如果没重要的事情，你就回宣州吧。”
　　谢年年听罢睁大了眼睛。分明自己都没有想这么多了，也不在意迟倾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她还要因为这种事情疏远自己？
　　“砰！”
　　越想越气，她一拍桌子，筷子和碗都被震得叮当乱响。
　　然后直接提起裙子毫不犹豫地冲到屏风后，也不顾迟倾惊愕的眼神，直接踮脚、伸手，捏上了她的脸。
　　眼前人姣好的脸蛋被捏得变了形，谢年年咬牙切齿：“你是大笨蛋！”
　　“嗯？”迟倾还没弄明白为什么谢年年会生气。
　　“除非你亲口说你讨厌我，否则别想赶我走，明白吗？”
　　“可是”
　　“没有可是！我知你是为了我好，但我自己做的决定，后果我自己担！”谢年年松手，水光潋滟的眼里倒映着飘摇的烛火：“所以你不能推开我。”
　　空气滞涩，四周静谧无声，迟倾凝眸与谢年年对视了片刻，忽地又移开了眼。她偏头侧身，绕过了挡在自己身前的谢年年。
　　“你再好好想想。”迟倾的声音从谢年年耳边划过，却像是轻飘飘的羽毛，落不到实处。
　　清冷疏离的身影从视线里消失不见，谢年年心上如同系了铅坠，不仅想要把她往下拉，还要让她疼。
　　“好。”她开口，声音沙哑。
　　隔着一个屏风，谢年年低着头，额前的碎发挡住了有些失神的眼睛：“若我不愿与你疏离，迟倾，你又当如何？”
　　没有人回答。谢年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填满了委屈，轻轻一戳就能直接哭出声。
　　“你太坏了。”
　　房间里久久的沉默之后，谢年年听见了木门“吱呀”的开合声。她转出去瞧，果然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
　　她又气又难过，垮起张脸，翘着腿、双手支着头坐在迟倾的书桌前，干脆就自暴自弃起来。毁灭吧，烦了，回宣州做回老板娘算了。
　　半盏茶后，等来了提着灯笼的叠影。
　　小姑娘恭敬地对她行礼：“谢姐姐，师父让我送你回去。”
　　谢年年也不好对小孩子冷脸相向，况且惹自己生气的是她师父，和叠影可没什么关系。她叹了口气：“走吧。”
　　回去的路上倒是没蒙眼，谢年年左右打量一圈，发现迟倾的书房四周种满了高大的乔木，宽敞的庭院内也没什么下人。
　　难怪这么安静，估计大部分功夫都拿去做隔音了。她边走边想到。
　　生气是生气，但让她就这么放弃了是不大可能的。毕竟很多事光凭猜测而不去做，是得不到结果的。那木头只是担心自己的身份会惹来麻烦，想把她推开。若不说清楚，就这样错过也太让自己难过了。
　　谢年年眯着眼暗自打算，然后盯上了迟倾的小徒弟。
　　叠影离她不过半步远，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犹疑。
　　比之总是没什么情绪波动的迟倾，这个小徒弟可就实诚多了，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谢年年不仅起了逗弄的心思：“你在想什么？”
　　“啊？”叠影被谢年年的突然问话弄懵了，她停顿片刻，还是小声地回答：“师父脸上有一道指印。”
　　谢年年故作深沉：“哦，我掐的。”用力还挺重，毕竟当时她很生气。
　　果然收获了叠影惊疑不定眼神。她也不再埋头看路，转而盯着谢年年，似乎想确定她话语里的真实性。
　　“她脸上没什么肉，不好捏。”谢年年面无表情地评价道。
　　这回答可着实把叠影惊到了，师父不爱与人有肢体接触，哪怕是与迟倾关系最近的女帝和从前的顾尘，也没和她这么亲密过。
　　叠影越发肯定，这人与自家师父走得很近，近到能让迟倾纵容她的“动手动脚”。
　　“谢姐姐如何认识我师父的？”
　　“我在宣州的时候和她住一起。”谢年年想起在宣州那段平静却充实的日子，不由自主地轻笑了一下：“你师父，平时都在做什么呢？”
　　叠影拧着眉，掰着手指数：“办案，习武，看书。”
　　“这么无趣啊。”
　　听见谢年年的感慨，叠影在心里默默地补充到，还有暗杀、刑讯、追踪。但是总觉得这话不能随便说，于是便暂且略过。
　　谢年年还想再旁敲侧击获得些信息，就见远处的小路上有烛火闪烁，似是有人在往这边来。
　　叠影停步，眉头皱得更深了。
　　随着光源越来越近，谢年年也看清了来人模样。她穿着青色的广袖长衫，长发柔顺的挽起，搭落在肩头。
　　清秀的眉眼间尽是温润，气质也与迟倾截然不同，更似雨夜兰花，恬淡雅致。
　　“师叔。”叠影俯身行礼。
　　谢年年连忙低下头，不再多看。
　　“这位姑娘为何会在此处？”声如其人，同样的温柔，像干净的溪流一样淌了出来。
　　“是我抓错了人，师父让我给人家送回去。”
　　“哦？是吗。听说你今天在文部借调了档案，想必就是她了吧。”
　　那人的语气仍是柔柔的，却莫名的让谢年年觉得有些不舒服。
　　她低着头看不见俩人的动作，但蓦地感受到有人在打量她，并且目光停留了很久。
　　叠影不动声色地往谢年年身前一挡，遮住了那人的窥探：“师叔若无事，我就先告辞了。”
　　“嗯。”她的尾音拖得很长，似乎还带着笑意。
　　叠影领着人匆匆而去，走出老远才终于看不见那抹烛火。
　　谢年年也松了口气，分明是寻常的对话，但她总觉得刚才的空气有些剑拔弩张，而自己身前的小孩，更是四肢动作都僵硬得不行。
　　“刚才那人是？”谢年年有些好奇。
　　叠影瘪嘴，很明显的表现出对那人的不喜：“天枢司武部司业，顾尘。也是我师父的亲师姐。”
　　这名字一出，谢年年脑子的警钟嗡的响个不停。原著中的情节霎时浮现在脑海中——顾尘此人唯利是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善于伪装，在人前总是一副温柔似水的样子。
　　她是谢年年最避之不及的存在，却未料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撞见。
　　“她一直都是武部司业吗？”
　　叠影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谢年年会这么问，但她还是乖乖回答：“是，但我师父外出做任务的时候，她会代领司长之职。”
　　当时与迟倾相见匆忙，还没来得及细想，迟倾为何会成为天枢司司长。
　　现在谢年年倒是想明白了，原书中的顾尘，一直被称为代司长，直到全书接近尾声都未曾转正。
　　关于她的身份，书下曾有个评论——以顾尘的心机，怕不是把原来的司长陷害至死，才坐上了现在的位置。
　　维护顾尘的粉丝与这个读者掐了好几楼，让谢年年印象深刻。
　　现在看来，那读者的猜测很有可能是真的。
　　迟倾为何会在宣州遇伏，为何不肯透露自己的身份，倘若这是顾尘做局，那一切都有了答案。
　　而原书中的迟倾，很可能没能活着回来。否则书里时间线长达一年，怎么会没有她的身影。
　　迟倾知道顾尘的真面目吗？谢年年心急得不行，恨不得马上调头回去。
　　直至耳旁传来市集的喧闹声，她才意识到已经走出天枢司很远，都快到自己家门口了。
　　“就送到这里，我先告辞了。”叠影最终停留在巷口，几百米外就是谢年年租的四合院。
　　“等等。”谢年年叫住转身欲走的叠影：“回去告诉你师父，我生气了，一周内她不来找我，以后也别来了。”
　　叠影：？？？
　　送走了一脸懵逼的叠影，谢年年收拾收拾就准备睡觉。并且秉持着烦心事明天再想的原则，毫无障碍的睡着了。
　　丝毫不知道迟倾的书房内此时是怎样的低气压。
　　细软的白帕翻来覆去地试过亘古的刀锋，光可鉴人的刀身上映照出迟倾有些阴沉的脸色。
　　叠影又开始努力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回来后，她结结巴巴地说出谢年年的带话时，迟倾还只是眼神有些恍惚。
　　但自从听见她说路上遇见了顾尘，她师父已经坐那擦了半个时辰的刀了。
　　“去，把白厌叫来。”
　　亘古归刀入鞘，迟倾抬头，眼神同刀刃一样冷。
　　——————
　　已经是日上三竿，谢年年抱着被子滚了几圈，还是不想起床。
　　这种时候她也懒得去打理店铺，只想好好休息一下，然后去会会迟倾。她就不信，这人还真敢不理自己。
　　她懒懒散散地梳洗打扮，凑到黄历前一看，才发现已近中秋。依她往常的做法，哪怕是只有自己一人也是要过节的。更何况今年不一定只有自己。
　　天枢司势力庞大，只要自己不出京城，总能被迟倾找到。
　　于是她心安理得的出门，品悦来楼的茶，赏明月居的舞，还吃了据说是京城第一锅的羊肉涮锅。
　　看得跟在她身后的白厌直呼会享受。
　　“看见了吗。”白厌蹲在离谢年年不远的墙上，对身旁的十九说：“这才是生活。跟着迟倾是没有前途的，不如我们去老板娘手底下打杂吧。她做饭好吃啊！”
　　十九抽了抽嘴角，不做评论。
　　身姿轻盈又娇俏的姑娘像一只雀儿，从凤京西街晃到南门，街市里来回转悠，看啥都很稀奇。谢年年不仅看，还买了不少材料，准备回家做月饼。
　　美好一天的心情，却在傍晚的巷子里，被不速之客打断了。
　　眼前人皮笑肉不笑的，并且长得分外眼熟：“谢姑娘，许久未见了，我家大公子想请你去品茶叙旧。”
　　作者有话要说：
　　司业：国子监官职，蠢作者想不出来了，借用一下。
　　有的人嘴上让别人再想想，实际上自己越想越后悔，一听有人觊觎谢年年，毛都炸了。
　　迟倾（擦刀）：你再说？


第31章 梨花
　　这人不是宣州刺史府的管家徐来吗？
　　谢年年压下心中的不安，是了，他家大公子前些日子被女帝招到凤京，做了个闲散官。
　　可他为何会知道自己的居所？
　　她强装镇定的与徐来对视：“他有何权力招民女过去？我与他不熟，又能叙什么旧？”
　　徐来嘴角仍挂着笑意，却看得谢年年不寒而栗。
　　“这可由不得你。”
　　“这是凤京，天子脚下，你们也敢随意抓人？”
　　谢年年伸手，取下自己头上的梨花簪，手指已经按上了机括。
　　“但你只是一介布衣。偌大的凤京，谁会去管一个平民百姓？自是有权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徐来拍拍手，四周应声走出十几个蒙面的黑衣人，手里持着刀剑，朝谢年年靠拢过来。
　　谢年年退后一步，侧头发现身后也被几个黑衣人堵得严严实实。而四周院门紧锁，像是无人发现这里的动静。
　　她心跳如擂鼓，攥紧手里的梨花簪，眼下情况已经避无可避，该如何想办法脱身？
　　“抓活的。”
　　徐来下令之后，身前的黑影扑了上来，谢年年侧身往后避开，抬脚欲踢他腿骨。
　　但有人比她更快——一道青色身影从天而降，手中寒光闪烁，锋利短刀几乎已经抵上那人的脖颈，但对面反应也很迅速，下腰躲了过去。
　　很明显这伙黑衣人不是等闲之辈。
　　持刀人露出一张清秀的侧脸，谢年年还没弄懂现在的情况，但认出了他是之前来买冷馒头的人：“是你？”
　　话音刚落，一只手已经抓上她的肩膀，想把她往后面带。谢年年躲闪不及，心上一紧，被带得踉跄了几步。
　　却见似曾相识的场景再度上演，“砰——”鞭子的破空声响彻巷内，直接把那人抽飞老远。
　　她回头，果然看见了熟悉无比的人。
　　白厌扬起吊儿郎当的笑，鞭影所到之处惊起地上的灰尘，留下道道深痕。
　　“老板娘，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
　　谢年年环顾四周，才发现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另一群黑衣人，双方人马战成一团。
　　巷子内刀剑碰撞之声不绝于耳，扬尘渐起更显得混乱无比，而徐来早就不知道躲哪去了。
　　白厌和十九一前一后，挡在谢年年身前：“此地不宜久留，巷子口有马车。”
　　谢年年跟着俩人小心地跑到外面，发现原本热闹的街市此刻空空荡荡，人员都被撤了个干净，倒是有一辆马车停在路中间。
　　扶着谢年年上马车，瞧她坐稳了，白厌才放下帘子，自己坐到前室的位置上。他嘴角仍旧含着笑，似乎这只是一场秋游。
　　“司长有令，别留活口。”
　　见十九抱拳领命，转身再次杀回巷子里，他也扬鞭驱马，驾着马车溜溜达达地驶离这片是非之地。
　　才走没多久，帘幕被掀起来，从车厢里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谢年年瞧白厌，白厌也勾唇含笑瞧着她。
　　“迟倾教我的那句话，是你们俩的暗号？”她开门见山，直接问出自己所想。
　　“是，原来迟倾没和你说过？”
　　他笑意更深，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谢年年眯了眯眼睛，方才着实把她吓了一跳。但见白厌的反应，这大概都在迟倾的预料之中。
　　“徐来为何知道我的位置？”
　　白厌叹气，往车厢上一靠，语气显得有些无奈：“老板娘，我回答问题可是要收费的，一个问题至少一碗冰粉才行。”
　　“可以，你找迟倾要去。”谢年年面无表情道。
　　他听罢笑出声来，翘着二郎腿，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林家大公子不过是个草包，但是颗好用的棋子。他带的那帮人你看见了吗？林大人可舍不得给他影卫。”
　　谢年年垂眸思索片刻，面露迟疑：“顾尘？可是为什么”
　　“你知道她啊？当然是为了探探迟倾的底线，抓错了不亏，没抓错更是赚翻了。”
　　谢年年坐回到车厢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清凉的夜风拂动帘幕，似是想瞧瞧里面的人儿是怎样的表情。
　　“那迟倾让你们来，岂不是”正中顾尘下怀？
　　白厌勒马停下，难得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他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谢年年听清：“老板娘，是我没搞清楚状况，让叠影把你带到迟倾面前，算我对不住你。”
　　“朝中党争非同小可，你要是后悔卷进来，现在还来得及脱身。”
　　谢年年拧眉，自己掀开车帘，轻巧地跳下马车。车子早已驶离了主街，此处僻静得都瞧不见半点人烟。只有面前的一扇古朴的府门，落日的余晖照亮门上的牌匾——迟府。
　　她摩挲着手里的梨花簪，在千百次的描摹里，木质花瓣的走向和纹理，她都已经牢记于心。
　　“我不会后悔。”
　　“可我担心，我不懂那些事情，会不会拖累她？”
　　白厌听罢轻笑一声，也翻身下车，他从兜里掏出张有些皱的宣纸，递给谢年年：“老板娘，护不住的才叫弱点，护得住的那该叫心肝宝贝。”
　　谢年年展开宣纸，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画的是一枝梨花，枝叶舒展、花朵半开，似是含羞。与自己的梨花簪几乎相同。
　　花枝旁是熟悉的笔迹，凌厉而张扬。
　　“恬恬梨花雪，年年长相似。”
　　看见谢年年脸上怔愣的表情，白厌偏头看好戏似的，有些抱怨道：“她嫌我找的花样丑，干脆自己画了个。老大一句话，下头跑断腿。”
　　谢年年觉得自己鼻子有些发酸，泪水也渐渐浸湿了眼眶，过往种种还近在眼前，回忆还没让人咂摸个够，迟倾还要再添点柔软的垒在心上，压得谢年年悲喜交集。
　　她胡乱抹去半挂着的眼泪，将那张宣纸叠好，放进贴身的荷包里。
　　白厌已经走到院门前，掏出钥匙开门：“虽然迟倾一个月里有二十九天都在天枢司里呆着，但在凤京还是有个地方落脚的。”
　　“她不喜家里有人，时间也紧，估计没怎么收拾，你可以睡她房间。”
　　“四周有我们的人守着，放心住，保证安全。”
　　门开了，里面一盏灯也没点，看着就像没人住的样子。白厌把钥匙交给谢年年，自己又跨上马车：“我得回去收尾，老板娘你自己去吧，火折子应该就在廊下放着。”
　　说完也不管谢年年是何反应，鞭子一扬，驾着马车走了。
　　谢年年站在门口愣了会，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钥匙，又看着马车在远处凝成一个黑点。她才意识到，自己站着的这处宅子，是迟倾的家。
　　她突然就不伤感了。甚至还有点兴奋！
　　果然如白厌所说，在廊下摸到了火折子，谢年年又寻到柄灯笼，慢悠悠地在宅子里逛。
　　这宅子挺大，但结构却不复杂，没有雕梁画栋，九曲回廊，也没有什么金贵的植物。偌大的院子里除却几颗老树，就是大片的空地。
　　回廊下边倒是有些花草，但也因为没什么人打理，显得有些恹恹的。
　　谢年年提着灯，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
　　偌大的宅子里只有她一人，四周又静悄悄的，心里不免有些慌张，想快些找到迟倾的房间去点灯。
　　有些房间锁了，谢年年拉不开，只能边走边找。
　　只是还没找到，余光先瞥到了什么，她又停下脚步。将灯笼往廊下的柱子上靠，成功看清了那几道划痕。
　　这柱子大概有些年头了，漆掉了不少，有些斑驳。上面刻着三道平直的划痕，每一道旁边都刻着名字。最高的那道也不过到谢年年的腰。
　　谢年年凑近了仔细打量，从上到下，依次写着顾尘、皇太女，最下面那道旁边写着阿倾。
　　她突然就明白过来，扑哧一下笑出声，在静谧的庭院里尤为明显。没想到小时候的迟倾，居然是她们三个中最矮的。
　　脑海里勾勒出一只个子矮矮的小迟倾，还可能板着张脸，一脸严肃，她笑得停不下来，心里也泛起酥麻的痒。
　　看过柱子上的划痕，木窗框上刻着的两只王八，标靶上只到腰高的剑痕，谢年年心里软成一团棉花，随便揉几下都能挤出甜甜的蜜来。
　　方才的紧张此刻被驱散得一干二净，心情极好的谢年年终于寻到条青石路，这条路干净得多，路旁也没有多少杂草，应该是经常有人走。
　　路的尽头是几间屋子，房门没上锁，轻轻一推就开。
　　谢年年走进去，点上灯，才看清了房间的全貌。
　　配色简单，也没什么多余的装饰，书桌、书架都理得整整齐齐，没什么灰尘，而床上的被子枕头更是连丝皱褶都没有，不用问都知道这是迟倾的房间。
　　她晃到书架前，随意抽出一本名为《诗典》的书，书封面上画了只水墨王八，笔画同窗框上的如出一辙。
　　谢年年把书放回原处，转身的时候却再也绷不住，一下子笑弯了腰，眼睛都眯成月牙，谁能想到人前不苟言笑，气场十足的天枢司司长，小时候竟偏爱画王八。
　　白天逛街吃茶，傍晚又与人对峙了一番，她其实早就累得不行，恨不得往床上一躺，直接睡到日上三竿。
　　想来以迟倾的性格厨房里也不会放什么吃的，谢年年干脆地收拾好，倒头就睡，只是嘴角的笑还未收。
　　一夜无梦，直至被敲门声吵醒。窗外似乎已经天亮，四周的树木遮挡了大半，漏下来的阳光并不刺眼。
　　她随意披了件衣服，散着头发打开门，一低头就发现叠影捧着食盒，乖巧的站在门前。
　　叠影似乎被上次谢年年的放话吓到了，样子有些拘谨：“谢姐姐，师父让我给你带早饭。”
　　见状，谢年年又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冷着脸开玩笑。
　　“她为什么不自己来？是不想见我吗？”
　　脑子已经转不动的叠影：师父没教过，这该怎么回？？


第32章 桂花酒
　　“师父她、她有点忙”叠影拧着眉想了想，最后支支吾吾地答道。
　　瞧着眼前的小孩眼神都开始游移起来，脸上也一副怀疑人生的样子，谢年年抿嘴轻笑，不由得有些感叹，要是迟倾的情绪也能这么明显就好了。
　　“原来如此。”她好想摸摸叠影的头，但还是按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手，转而放缓了语调：“你等等。”
　　等谢年年回屋梳洗好出来，叠影正规矩无比的坐在椅子上，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你吃过早饭了吗，要不要和我一起吃？”
　　简单的清粥小菜，谢年年昨晚没吃晚饭，现在胃已经开始抗议了，筷子下得急，却还不忘问问叠影。
　　见叠影摇头，她便没再多劝，自己埋头苦吃。
　　不得不说，味道正合谢年年的意，想来也不是迟倾随便挑的。
　　等吃饱喝足，谢年年收拾碗筷，开始在院里无所事事的闲逛。
　　迟府不小，但大部分房间都锁了，有的院子里还长满了杂草，处处都透露着人丁凋敝、荒凉的气息。
　　叠影没走，她不说话也不解释，只是谢年年走哪，她就跟到哪，活脱脱一个小跟班。
　　“你不回去？”四下没什么人，本来闲庭信步地谢年年突然一个转身，成功把低头乖乖跟着的小孩吓得一抖。
　　问题挺正常，叠影答得也快：“师父怕你无聊，让我跟着你。”
　　这可把谢年年逗笑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评价这对师徒。
　　“所以你就只跟着？”
　　叠影面露纠结，半响都憋不出一句话来。
　　见此，谢年年也明白了，这孩子就是个实心的，问啥答啥，实在想不出来了，就干脆不回。
　　“我可以出去玩吗？不会又有人突然冒出来绑我吧？”她觉得自己找到了与叠影相处的方式。一问一答，她俩就能顺利的交流下去。
　　“可以，但晚上得回来。”叠影果真不假思索地回答了。
　　早就觉得无聊的谢年年转身就朝着门口去了，衣袖翻飞得如蝴蝶的翅膀，顺着风就能飞出老远，连叠影都有被她突然变快的速度惊到。
　　昨天好不容易挑好的食材，因着傍晚的意外不知被丢到了哪里，谢年年只能重新买过。
　　而自己现在暂住迟府，总要带点衣物，所以还得回去一趟收拾东西。
　　凤京的繁华从未落幕，来往的客商、吆喝的小贩，街上的人流比之重商贸的宣州也不遑多让。空气中浮动的桂花酒香更是让谢年年心动。
　　一口暖暖的桂花酒饮下，会在胸口蒸腾起清甜的桂花香气，如同与秋日撞了个满怀。要是她此时没离开宣州，大概红炉馆的桂花也开了吧。
　　惦记着自己的桂树，谢年年朝着酒旗走去，想打点桂花酒，只是还没跨出一步，就被跟在身后的叠影拉住了袖子。
　　小孩满脸严肃：“师父不让你在外面喝酒。”
　　谢年年抽了抽嘴角，这才想起自己被三杯米酒喝到断片的光荣事迹。
　　“她还说了什么？”她有些好奇迟倾到底吩咐了些啥。
　　于是她眼睁睁的看着叠影垂眸，掰着手指背书似的，一条一条的说。
　　“最好别去河边玩水摸鱼，秋天水凉，石头也滑。”
　　“京郊太远不方便回来。”
　　“糖葫芦和蜜饯果子不能吃太多。”
　　谢年年听罢勾起嘴角，像是听到了很好笑的笑话：“她是我的谁呀，怎么管得这么宽的？”
　　果然，是超出叠影认知范围的问题。
　　她怔住了，其实她自己也想问问师父与谢年年的关系，但莫名其妙的第六感摁住了她的好奇心，于是只能不了了之。
　　“听我说。”谢年年半蹲下身，认真地与叠影对视，开始忽悠小孩：“不能在外面喝，没说不能买回去喝。最好别去，说明还是可以去的。”
　　瞧见她眼底明显的动摇，谢年年灿然一笑：“我现在就要去租个车子去京郊摸鱼，然后回来打酒喝。”
　　不过短短几秒，叠影神色从怀疑到惊恐，她不可置信的盯着谢年年，像是想知道怎么会有这么“离经叛道”的大人。
　　当然，谢年年也就说说而已。形势未定，到处跑可能会给迟倾添麻烦，她还是老老实实呆着凤京比较好。
　　趁机摸了一把叠影的头，在小孩惊愕的眼神中，谢年年无比满意地走到酒肆里打了二两桂花酒。酒封打开的那一刻，光是香味就能把人熏醉了。
　　“不去租车吗？”见谢年年付了钱，叠影先一步接过店家递来的酒。
　　谢年年也没客气，任由叠影替自己提着酒：“逗你呢，走，我们去买糖。”
　　想起叠影曾经闹出的乌龙，想来她也不怎么通晓世故人情。这让谢年年对迟倾的教育方式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只是问题还没问出口，她先被自己的脑补给逗笑了，两个话都不多，平时在一起能干什么？
　　正好见街上有人在叫卖糖葫芦，谢年年专门挑了两串。
　　将糖浆薄脆、山楂又大又红的糖葫芦递给小孩一串，她语气近乎诱哄。
　　“你平时都做什么呀？”
　　叠影拿着糖葫芦，似是有些不知道怎么下口：“上午读书，下午习武。有时候帮师父做事。”
　　果然是意料之中的无趣生活，谢年年咬下一颗山楂，咯嘣嚼碎糖衣，吃了满口的酸甜。
　　余光瞥见叠影也学着她的样子尝了口糖葫芦，吃得眼睛都亮起来，本来就有些圆的脸蛋裹着山楂，更像藏食的仓鼠，看着就无比的可爱。
　　“太过份了，都不给小孩吃糖的。”谢年年嘴里还含着山楂，说话有些含糊。心里却想着多做些好吃的投喂叠影。
　　沿着长街采买了比三人份还多的食材，谢年年又回到昨天的“事发地”。
　　巷子里的鞭痕划痕被打扫得一干二净，巷口的长街也是一幅岁月静好的模样，人们该干啥干啥，甚至连围在一起讨论的都没有。
　　清理现场、封锁消息，这一套流程行云流水，看结果就知道他们很熟练。
　　若不是谢年年昨天亲身经历，都不敢相信这里曾发生过激烈的打斗。
　　天枢司在迟倾治下，效率真高。
　　谢年年不禁有些感叹，直到进屋开始收拾东西了，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自己不知何时带上了十层滤镜，曾经对天枢司的敬谢不敏，变成了看啥都觉得好。
　　那人改变了自己许多习惯，闯进自己的生活，还想全身而出。谢年年光是想想就觉得委屈。
　　她将一件鹅黄色的裙装折叠好，嘴里嘟囔道：“都是迟倾的错。”
　　在门边乖巧等着的叠影：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俩人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到迟府，其间谢年年从迟倾不爱说话抱怨到她与自己对招时下手太狠，引得叠影频频看她。
　　没发现叠影有些僵硬的表情、和总想回头望的小动作，谢年年仍旧碎碎念个不停，走到头了还不忘补一句“迟府太偏僻，买菜不方便。”
　　看小孩一幅憋不住话的样子，脸上的欲言又止明显得不行，谢年年还以为她想帮迟倾说话。
　　谢年年撇撇嘴，推开迟府大门：“迟倾，就是笨蛋！真不知道我看上她哪了！”
　　此话刚出口，叠影颤了一下，停留在门口的位置，默默低下了自己的头，语气有些不忍：“谢姐姐”
　　走出没多远，察觉到身后的小孩没有跟上，谢年年心脏突然就跳快了。她不自觉地耸肩，觉得自己周身凉飕飕的。
　　谢年年毫无准备地回头，清冷绝尘的身影就这样撞入她眼中。
　　那人双手抱臂，不像往常端正的站着，反而懒散地靠着门，一瞬不瞬地看着谢年年，脸上没什么血色，就显得有些苍白。
　　说人坏话还被当场逮住，谢年年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直到叠影恭敬的对那人行礼，喊她“师父”。
　　哦豁，梦醒了。
　　迟倾面无表情地“嗯”了声，算作对叠影的回应。随后走近似是被吓傻了的谢年年，抬起手。
　　谢年年没躲，眼睛也没眨，任由修长的手指靠近自己的头发，似是取下了什么。
　　谢年年目光顺着迟倾的手移动，见一片金色的叶子从她指尖飘落。不知从哪沾上的，谢年年自己也没有发现。
　　她手上有薄茧，是用来握刀的手，却会替自己温柔地拈去落叶。
　　天高云阔，清风自来。谢年年从迟倾眼中看见了不知何时笑起来的自己，被封住的桂花酒好像倒入了空气中，不用喝都能把她醉个七荤八素。
　　从梨花村到凤京，从小雨绵绵的春日到落叶满地的秋天，谢年年手里还提着普通的面粉，迟倾还穿着朴素的黑衣，一如她们相处的无数个黄昏。
　　心念一动，从来不知何为深思熟虑的谢年年脱口而出。
　　“可我还是很喜欢她，每天都能更喜欢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叠影：就当我不存在


第33章 兔子馒头
　　猝不及防的告白惊得迟倾动作都停滞了，她的手还没完全放下，停留在半空中，似是试探性的触碰。
　　迟倾本来已经做好了被冷待的准备，却不想这傻姑娘见她第一眼就笑了。
　　退却与怀疑于谢年年来说不存在的情绪，她所作所为全凭心引，自始至终从未变过。
　　心里想着事情，迟倾便没有移开视线，她眸色深沉，声音压得极低，似是叹息：“年年”
　　谢年年眯了眯眼睛，仔细瞧迟倾的表情，不肯放过一丝细节。话已至此，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口气全部说完。
　　“是那种，把你划进余生里的喜欢。春踏青，夏避暑，秋日最好囤粮，冬天来了就能一起窝在床上吃烤红薯。”
　　满溢出的情绪就是最好的修辞。
　　眼前人垂眸，原本抬起的手也背在了身后，她薄唇微启似是想说话，只是尚未开口就被谢年年用手指抵住了唇。
　　谢年年只觉得手下的触感又凉又软，好揉得很，差点让她忘了自己接下来想说什么。
　　“你先别回我！”
　　“昨天的事情，你明明可以选择袖手旁观，顾尘摸不准你的态度，就不会把我牵扯进来，对吗？”
　　“但你还是让人来了，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后悔了？”
　　迟倾没动，只在谢年年看不见的身后，手指轻颤了一下。
　　“你要是想拒绝，我就把宣州城的地契还你，自己回去，绝不纠缠。”
　　“但在这之前，你要不要考虑，和我在一起试试？”
　　她把自己想说的都说完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挪开手指，如在堂下听判般，心都提起来来了，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瞧着眼前眉目精致的人。
　　生怕错听了她的话。
　　半响，迟倾慢条斯理地开口：“迟家乃诗礼簪缨世族，没有试试一说。”
　　一瞬间，谢年年忘记了呼吸，屏蔽掉所有无关紧要的东西，只剩下迟倾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她有些不明白迟倾意思，难得皱起眉，眼角都耷拉了下来，足十惹人怜。
　　直到谢年年瞧见到迟倾嘴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你要想和我一个被窝里吃烤红薯，唯有三书六礼聘为妻，方可生同衾死同椁。”
　　空气似乎重新挤进谢年年的肺里，氧气充足到令她有些眩晕，而重新运转的大脑还没搞清楚现在的情况。
　　“这样啊，好像有点麻烦”她眼神有些迷茫，很有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迟倾嘴角的弧度更勾人，能真正称得上是一个绚烂的笑容，比之浓郁的桂花酒更能使人沉醉。
　　她走近一步，就着现在的动作与谢年年贴得极近，近到能数清她的睫毛。
　　她略微低头，眼里敛着璀璨的星子和有些不知所措的谢年年。
　　“那你还愿意嫁我为妻吗？”
　　“砰——”
　　谢年年觉得自己耳边有烟花炸开，顾尘想怎么搞事，书里的情节进展到了哪，现在是什么时候，自己身在何处，这些通通都不重要了。
　　手一松，丢了手里的东西，转而扑了迟倾满怀。不用照镜子，谢年年都知道自己现在大概笑得很傻。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年年，我倾心于你。”
　　迟倾的气息拂过谢年年的耳朵，每个字都踩在她的心上，把一颗心都踩软了。她把脸埋在迟倾肩上，嘀嘀咕咕地笑个不停。
　　末了抬起头，抚着自己的心口，无比郑重：“我同意了。”
　　可惜谢年年严肃的表情还未持□□，就又不自觉地傻笑起来。她大着胆子捏了捏迟倾的脸，还扯了几下。
　　“真的，我没做梦。”
　　任由谢年年的手在脸上胡作非为，迟倾无奈道：“你应该捏自己的脸。”
　　“我就捏，以后我还要捏！”谢年年抿嘴笑着，一手捡起被自己丢下的菜篮子，一手牵着迟倾：“走，我给你做好吃的。”
　　前日里觉得空旷又寂静的院子，突然就变小了，她提着灯要走上一盏茶的路，牵着迟倾时却好像缩短了不少。
　　木柱斑驳、彩雕有些掉色，银杏的叶子落了满地，不知名的野草已经枯黄，老旧到有些昏黄的秋景，在此刻也变得浓艳起来。
　　一切的一切，都因为身边人的存在，开始重新上色。
　　等到了厨房，谢年年麻利地将莲藕切成滚刀块，排骨剁小块，焯水的时候，她才想起了什么。谢年年连动作都停顿了：分明是自己先表白的，为什么到了后面却完全被动了起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回头看迟倾，那人正撑着头安静地坐着，见她突然一脸凝重，还回了个询问的眼神。脸上的神情甚至有点无辜。
　　谢年年磨了磨后槽牙，继续“哗啦啦”倒水的淘米。
　　米饭在锅里变得蓬松柔软，熬汤的砂锅里开始“咕咚咕咚”的冒泡泡。拨弄了一下柴火，谢年年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糟了！”把记忆翻了个转，顺带又将方才甜腻的对话复习一遍的谢年年，总算想起自己忘记了谁。
　　“叠影呢？”
　　迟倾轻笑出声，眼神移到厨房一角——叠影搬了个小椅子坐在那，手里正捧着一本书看。
　　听到谢年年喊到自己的名字，才稍稍抬起头，但还是不敢正眼看谢年年。
　　她憋红了脸，半响才支支吾吾的吐出几个字。
　　“师、师娘”
　　“嗯！”
　　小孩嘴真甜！谢年年笑得眼睛都眯成月牙，恨不得过去摸摸她的头，再给小孩添两大碗饭。
　　炖汤蒸饭的功夫，提前揉好的面团也发酵好了。
　　胖胖的面团在谢年年手中揉来捏去，筷子压出两只小耳朵，剩下的一卷一捏，变成小兔子胖胖的身体。
　　谢年年把小兔子放在案板上，一抬头就见叠影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白胖的兔子。
　　先前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完全把小孩抛之脑后，谢年年心里不由得对叠影有些愧疚。
　　她笑着对叠影招招手：“要不要来和我一起做？”
　　叠影缩了缩肩，有些局促：“我不会做饭”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呢。”
　　本来就有些心动的叠影听她这么一说，放下书洗了手，乖乖的站在案板前等谢年年教。
　　她把动作拆解，让叠影跟着自己学，最后的成品还有模有样的。
　　这道菜本身也不难，叠影学得很快，捏了一个就不用谢年年再示范，可以自己做了。
　　谢年年十分满意，深觉得这孩子有天赋。
　　“真不错，不像有的人，也不动手、只会等着吃。”
　　被暗中批评的人也不生气，悠悠走过来，从容不迫地开始卷袖子。
　　她的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谢年年，没什么情绪，却看得谢年年心里一颤。
　　“嗯，毕竟我这个人不爱说话，相处起来无趣得很，下手没个轻重，也不够持家，住的宅子又偏又荒凉，出门买菜都不方便。”
　　“所以只会偷懒看年年做饭也很正常。”
　　慢了半拍，谢年年蓦然发现迟倾说的全是自己之前的碎碎念，也不知她一声不吭地在身后跟了多久，又把谢年年的话听去了多少。
　　“不许说了！”谢年年耳朵染上了薄红，自以为又凶又恶的声音，在迟倾听来却如同小猫撒娇。
　　她又想故技重施去捂迟倾的嘴，只是这一次可没那么容易。伸出的手还没摸到眼前人，就被逮住了手腕。
　　谢年年不甘心，另一只手也突袭过来，却在中途换了方向，拐向迟倾的肩膀。
　　迟倾抓了个空，眼睁睁看着自己干净的黑衣被印上个白手印。
　　一击得逞，谢年年连忙想往旁边缩，却忘了自己还有只手被迟倾捏得牢牢的，根本缩不回去。
　　白色的手印在黑衣上分外明显，迟倾面无表情，与谢年年越靠越近。
　　她咽了口唾沫，这才开始晓得讨饶：“我就随便说说，迟倾最好了，真的。”
　　不能再近了，谢年年偏过头，闭紧眼睛不敢再看。脸上有些痒，似是有人在上面画画。左脸三道，右脸三道。
　　手上箍着自己的力道乍然一松，谢年年赶紧往后撤，与迟倾拉开距离。
　　这才看清迟倾手指上沾着面粉，正好整以暇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谢年年凑到水池边，果不其然发现自己脸上被画上了小猫胡子。她拘起水洗脸，还不忘嗔怪一句：“幼不幼稚啊你！”
　　完全不觉得自己也挺幼稚的。
　　两人在水池边一个洗脸，一个洗手，总算把自己收拾好了，才回到案前继续捏兔子。
　　谢年年揪了块大面团，捏的兔子耳朵又细又长，又用红豆填上眼睛，特意挑了角度，做出来的兔子看上去一脸冷漠。
　　又扯了块小点的，掐了个圆耳朵、圆眼睛的小兔子。两只兔子排排站，像极了她和迟倾。她端详了一阵，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肩膀抖个不停。
　　空气中飘来莲藕排骨汤的咸香，昏黄的灯光更添了份温馨。
　　谢年年想再做只小兔子的时候，才发现面团已经快见底了，往桌子上一扫，正好看见叠影身前整整齐齐的一排小兔子，个个都很标准。
　　她好像屏蔽了外物，兀自捏得认真。
　　有些尴尬地咳了几嗓子，谢年年把最后的面团捏完，醒面，上蒸笼。
　　没一会儿饭菜端上桌。兔子馒头蒸熟后又蓬松了不少，咬下去香甜可口。
　　莲藕汤浓郁，排骨肉炖的软烂脱骨、莲藕吃起来沙沙的，口感极佳。
　　谢年年吃得心满意足，而叠影更是头也不抬。或者说，她根本不想抬头。
　　吃完饭，叠影帮谢年年收好碗筷，就自己回去收拾房间了。
　　剩下俩人在院子里散步消食，总算，谢年年有机会和迟倾说起她走后的事情。
　　都是些琐碎的日常，谢年年想到哪说到哪，没什么重点，但能和迟倾聊很久。从始至终，她脸上的笑容都没有下去过。
　　直到洗漱完，谢年年踩着木屐走到卧室，还有种走在棉花上的感觉。
　　白天的日常她还没回味完，就见迟倾推门而入。
　　单薄的亵衣掩不住她翩然欲飞的锁骨，有几缕头发还没擦干，水珠滴答落下，浸湿了一块衣料。
　　她身上似还带着温热的水汽，皂角香轻易就能顺着热气飘到谢年年身前。
　　“你睡这里？”谢年年如梦初醒般，眼睛都睁大了。
　　她还没关上门，听罢微微偏头：“这是我房间。”
　　谢年年没说话，也没动，只是目光不知道游移到了何处。
　　“那我去和叠影挤一下。”说罢迟倾抬脚欲走，却见一道身影猛地蹿过来，动作极快地关上房门。
　　“就睡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叠影（麻木）：好了吗，可以吃饭了吗？
　　——————
　　晚上出去觅食，发现吃了十几年的烧烤摊子关门了。好几次路过都因为各种事情没能吃成，现在招牌都被拆了。转而去甜品店买芒果千层安慰自己，结果被告知已经卖完。又去奶茶店买奶茶，蓦然发现那是限定款，已经下架了。
　　随便买个三明治，配一杯纯茶，趁着天还没黑回家。
　　突然有些感慨。韶光易逝，莫待来日。心之所求，且趁今朝。
　　写完这段文字我就要去买热卤，先点个鸡腿再说。


第34章 月饼
　　谢年年后背抵着门，寸步不肯让的样子，乍一看倒像是把漂亮姑娘堵门里的小流氓。
　　而被堵着的当事人懒洋洋地打量了一下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戏谑。
　　“胆子大了不少。”
　　迟倾不提也就罢了，说出口了就让谢年年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薄云般嫣红色悄然爬上耳垂，谢年年目光放空，故意不去看迟倾，挪着步子与她错身而过的时候，却蓦然听见令人心颤的轻笑。
　　明知道迟倾是故意的，她还是听麻了半边身子骨，最后只得兔子似的蹿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埋了个严实。
　　黑暗又闷热的被窝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噗通——”比往常快了半分。
　　迟倾此人，披着一本正经的皮，实际上满肚子坏水，尤其爱捉弄人。
　　“但我只捉弄你。”
　　迟倾的声音从突然从头顶传来，把本就暗自腹诽谢年年吓得又往墙角缩了几寸。
　　半响，一只手拨开棉被，如同剥洋葱般把藏里面的谢年年捞出来。新鲜的空气充盈四周，感觉上也凉爽了许多。
　　但谢年年仍背对着迟倾，生怕自己回身又被她惊心动魄的美貌给勾住。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她捂住脸闷闷地问。
　　“因为有的人不小心说出了声。”
　　见谢年年郁闷至极地把自己蜷成一团，迟倾伸出手连人带被子揽在怀里，用侧脸在她耳边轻蹭了一下。
　　“晚安，年年。”
　　清雅的皂角香萦绕在身侧，脸上的热度久久未消，谢年年强行摁下自己心头四处撒欢的小鹿，才能不带颤音的道一个晚安。
　　“晚安。”
　　————————
　　次日清晨，秋日的太阳又懒又沉，躲云层后不肯出来，到便宜了谢年年。她嫌厨房闷，要把桌子搬出来，在室外做月饼。
　　其实是借口。真实情况是叠影在院子里一边扎马步一边读书，迟倾在她旁边坐着看卷宗。
　　两个闷葫芦能说些什么？她好奇得心痒痒，随便寻了个借口出来瞧。
　　揉面、醒面、制酥皮，直到谢年年把蛋黄放入莲蓉里，那俩人才说了第一句话：
　　“承佑六年，高祖令，私贩阿芙蓉者杀无赦。”叠影微微皱眉，有些不解的问她身边悠然喝茶的迟倾。
　　“阿芙蓉不过是花草，为何要禁？”
　　谢年年竖起了小耳朵，连包馅料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如意坊有卖烟叶，你去一趟不就知道了。”
　　旁边偷听的人手一抖，用力过猛，导致莲蓉成功撑破酥皮，露出金黄柔软的内陷。
　　如意坊，不是凤京最大的烟花柳巷吗？卖烟叶还让叠影去看，也不怕她出事。
　　“迟倾！你别带坏小孩！”
　　俩人同时转头看向谢年年，小的脸上尽是茫然，大的撑着头好整以暇的样子，看向被谢年年包坏的饼胚。
　　“阿芙蓉能让人上瘾，危害可比烟叶大多了。如意坊你也别去！别听迟倾胡说！”
　　谢年年认真道，生怕这小孩错听了迟倾的话，误入歧途。
　　她现在只觉得叠影懂事又听话，招人疼，全然忘记自己第一次遇见这小孩的时候，叠影提着剑直接把人钉在了地上，凶狠又果决。那根本不是她这个年纪该做的事。
　　叠影眨了下眼睛，乖乖地回答：“好。”
　　真想揉揉她的头！谢年年十分满意，把酥皮拆了重新包过。面团裹了馅料，沾上熟粉、被模具压上花好月圆的图样。最后再送去烤制，就能得到金灿灿的月饼。
　　蛋黄莲蓉馅的月饼甜咸适宜，蛋黄化沙，红豆沙就更清甜一点。
　　“可惜不能做冰皮的。”谢年年给小孩塞了两大个月饼。
　　迟倾看过来，正好见谢年年趁机揉了一下叠影的脸。
　　“缺什么？”
　　“温度有点高，做出来的饼皮放不了多久就会化。”谢年年想了想，不确定的问道：“有存储冰块的冰室吗？”
　　在谢年年的记忆里，大越朝冬季挖冰块放入冰室，夏天的时候就能拿出来用。冰块价格高昂，一般只有达官贵人和富商才用得起。
　　储冰的地方建在地底，温度大概一两度，正好可以用来冰饼皮。
　　迟倾垂眸，指尖有节奏点着桌面。
　　“这个时节天枢司的冰也用尽了，但还是能找到地方的。你可有带防寒的衣物？”
　　谢年年摇摇头。来得匆忙，也没做什么准备。除了必要的钱财和路引，就只带了几件秋衣。
　　却见迟倾站起身，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你说你来凤京时想好了？没冲动？”
　　啧。谢年年咬着后槽牙，真想冲过去捂住迟倾的嘴。
　　当初白鹿山黄昏微雨，惊鸿初见，她光顾着看脸了，怎么就没看出这人的毒舌？
　　迟倾说完便走近屋里，半响后才回来，手臂上搭了一件白狐毛领的披风。
　　“把材料带上，待会儿走。叠影你留下，下午的课业别忘了。”吩咐完，她就迈着长腿出了院子，也不知干什么去。
　　听罢，谢年年麻利地把馅和饼皮准备好，做了十几个雪白的月饼，放进食盒里，没过多久就等来了迟倾。
　　“走吧。”她牵起谢年年的手，走出迟府，街上没马车，却在树下拴了一匹高大俊美的马。
　　油光水滑的皮毛、柔顺的鬃毛和马尾，看着就被养得很好。
　　谢年年被扶上去坐好，还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脖子，它也只是温顺地甩了下头。
　　见谢年年坐稳了，迟倾翻身上马，从谢年年身后揽过缰绳。
　　“别紧张，靠着我就行。”察觉到怀里的人浑身都僵硬起来，她还贴着谢年年的耳朵安慰了一句。
　　殊不知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才是让谢年年呆成木头的罪魁祸首。
　　“驾——”
　　马儿溜溜达达地跑起来，速度不是很快，但也有清凉的风扬起发丝、拂过脸庞，身旁的街景开始倒退，落叶梧桐接成一片斑驳的金黄。
　　从未骑过马的谢年年惊奇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睛都舍不得眨。
　　直到她眼睁睁看着马儿穿过长街、穿过护城河，直直的朝着禁军守卫的红墙绿瓦去了，那是——皇宫。
　　“你说的地方是皇宫？？”谢年年恨不得马上反悔，那是她能去的地方吗？更何况那里还有女主之一、君临天下的女帝！
　　腰牌丢给守卫，迟倾连马都没下，一路上畅通无阻的来到内务所，目的明确，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
　　“天枢司你都去过了，为何不能来皇宫？”迟倾懒懒地让跪地行礼的太监起身：“去冰窖。”
　　“这能一样吗”
　　皇宫内安静又肃穆，加上还有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探究地盯着自己，谢年年不自觉的把声音压低了很多，老老实实的跟在迟倾身后，也不敢四处打量。
　　“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妻。”迟倾停步，让落后一步的谢年年与自己并肩，这才重新开始走。
　　她牵着谢年年的手，十指紧扣。
　　“所以无需忧心自己的身份。哪怕是丞相府的夫人，也该和你平起平坐。”
　　这发言可以说是霸道到了极点，但偏偏从迟倾口中说出来，又让人没办法反驳。
　　脸皮薄的谢年年听完只觉得自己从内到外都蒸熟了，心里是烈阳般的滚烫，脸上是含羞欲滴的娇红。
　　不管当事人是怎么想的，领路的管事太监心里只觉得见了鬼，毕竟凤京里赫赫有名的“不可说”，带回来一个未婚妻，概率堪比一心扑在政务上的女帝突然要立后。
　　跟着太监来到冰窖前，让人推开厚重的大门，迟倾给谢年年披上毛茸茸的披风，连脖子都裹得严严实实的，才下了好几层台阶，来到冰窖里面。
　　果然，这里面的温度很低。想来不仅能冻冰皮月饼，冻点沙冰应该也是没有问题的。
　　谢年年把食盒寻了处位子放好，然后裹紧了自己身上的披风。
　　“我有事得去与陛下商议，待会儿来接你。”迟倾说完瞥了一眼静立在侧的管事太监。
　　“是，咱家定会照顾好尊夫人。”
　　眼见迟倾走远，那人殷勤便的上前来：“夫人是要在这里呆吗？”
　　“不用吧待会儿再来看就成。”从没被人这样称呼过，谢年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于是一群人拥上来，前呼后拥的把谢年年送回上边，又在冰窖旁边给她支了座椅、端来热茶、送上新鲜的瓜果和点心。
　　弄得谢年年无所适从，连手指都透着拘谨。本来只是遮掩性的喝口茶，却惊奇的发现这茶味道极好。再看桌上的瓜果，都是难得能吃到的品种。
　　谢年年瞬间悟了，有钱真的好。
　　而比起这边一派祥和，养心殿里的气氛就有些肃杀。
　　“你猜怎么着？”赵灼蕖指着桌子上的折子，嘴角挂着微笑，眼神里却全是讥讽。
　　“北羌，居然敢出兵攻打边境了。”
　　自赵灼蕖上位起，歼灭外敌、整顿朝纲，派人将边境小国敲打了遍，料他们也不敢来犯。而今却不知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尽然敢与大越交战。
　　迟倾稍微一想便理清了整件事，淡淡开口：“应该只是个幌子，来调离你的注意力。”
　　赵灼蕖轻蔑一笑，凤目灼灼生辉。展开大越地图，指着宣州的位置：“我当林谨言胆子怎么会这么大，原来身后还有人。”
　　“想搭上北羌的关系可不容易，想来我那个便宜哥哥，竟然还没死心。”
　　青葱玉指又移向凤京，赵灼蕖几乎敢笃定：“下一步，内乱宫闱。”
　　迟倾很快接话：“再攻凤京。”
　　“我猜他在禁军中插了人手，你可有法子？”
　　绣了龙纹的袍袖拂过书桌，赵灼蕖走下玉阶，站到迟倾面前。
　　两人相对而立，一个气势如虹，顾盼巧笑也遮不住威严，一个锋芒内敛，垂眸静立却拒人于千里。
　　美人同框本该惹人怜爱，但在这里，没人敢抬头欣赏这副画。
　　“禁军不好查。”迟倾思索片刻，才沉声道。
　　“秋狩，朕给你个机会。”赵灼蕖话锋一转，改了话题：“天枢司的卧底，你可有查到？”
　　迟倾抬了抬眼皮，但整个人还是懒洋洋的，似是提不起精神：“陛下已有答案，又何必再问。”
　　养心殿内一时间静得可怕，两人都没再说话，任由时间滴答流逝。
　　“不说这个了。”赵灼蕖先泄了气，耷拉着凤目，转头挑出一本折子，在书桌上摔得啪啪响：“你最近怎么回事？行事越来越没个顾忌，前日里城西，十几个人聚众械斗！是你的人？”
　　“参你的折子我都快压不住了，你说说为什么，总不能是为了抢女人吧？”
　　说罢，她端起茶杯，想润润嗓子。
　　迟倾不动声色的看着她饮下口茶水，在还未咽下的时候突然出声：“确实是抢女人。”
　　“咳、咳咳！”赵灼蕖没憋住，刚喝进去的茶成功呛到了气管里，连着咳了好几声，她转头怒视罪魁祸首：
　　“迟倾——你故意的吧！”


第35章 借月吻花
　　迟倾没做表态，只后撤半步，似是嫌弃。
　　“下人来报，你带个姑娘去了冰窖？这可不像你会做的事。”赵灼蕖拢了拢衣袖，整理好仪态，整个人看起来雍容华贵，纤长的睫毛也掩不住凤目里的点点星芒。
　　迟倾就慵懒多了，她连个眼神都没给赵灼蕖，目光落在有袅袅青烟蒸腾的香炉上：“文部记录，你领着定远侯府的二小姐去了天枢司书库。难道是你一时兴起？”
　　赵灼蕖恨恨咬牙，可恶，怎么就说不过她！
　　宽大的袖子长且厚重，遮住了她握紧的拳头。
　　若不是今天穿了银边云纹裙装，带着流苏金凤步摇，她定要和迟倾打一架！
　　萦绕着寒梅清香的养心殿，温度舒适得令人放松。
　　而另一边的冰窖，谢年年就要裹着毛领披风才能在里面呆上一会儿。
　　迟倾走后，她都喝完了整杯上好的红茶，人还没回来。身旁的太监见她无聊，还张罗着要给她唱小曲。从没见过这阵势的谢年年尬得脚趾抓地，连连摇头。
　　太监不死心，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谢年年瞧着自己面前冰窟的大门，沉默片刻，不确定地问：“薜荔籽，有吗？”
　　结果还真有！
　　得知谢年年想做点甜品，一群宫女太监终于如愿以偿的忙了起来。
　　搬来长桌，送上从御膳房借来的厨具、牛奶，从太医院薅来的薜荔籽。
　　谢年年故技重施，搓好的薜荔籽放凉，再顺手切了点水果丁。等冰粉成形，盛入青瓷碗中，撒上颜色鲜艳的水果丁。将泡好的红茶过滤掉茶叶，倒入牛奶，淋在冰粉上。
　　让太监帮自己把冰粉送入冰窖冻凉，一碗豪华版的真·冰粉就做好了。
　　调制好的奶茶还剩了些，浓郁的奶味里掺杂着丝丝缕缕的茶香，随着呼吸反复回味。等喝完一杯奶茶，想来冰皮月饼也已经定型。
　　下到冰窖里，她打开食盒，捻起一块瞧了瞧，触手冰凉而柔软，正好可以入口。
　　还没说话，在一旁等候的太监就熟门熟路的接过谢年年的食盒，替她送上去。
　　而迟倾的披风穿在谢年年身上，会拖地，她只能提着点走，免得让披风沾染上泥水和灰尘。
　　这样一来她就走得慢了点，和几个小宫女落在后面。
　　冰窖里昏暗潮湿，因此出来的时，阳光就显得有些刺目。
　　谢年年垂下眼帘，还没来得及适应，就又被更灼目的光晃了眼。
　　纯金的发钗上镶嵌着被切割过的精致宝石，被阳光一照，就跟探照灯似的，炽烈的白光闪烁个不停。
　　谢年年赶紧挪开眼，才看清了日光下锦衣如火的人。
　　流苏步摇、宝石金簪，金线团花纹样的锦衣，压银边云纹裙，成色上好的玉佩挂在腰间，看起来更花里胡哨了。
　　这般打扮本来会让人显得俗气又臃肿，奈何那人长得实在灼人眼，云鬓花颜、朱唇含笑，一双凤目顾盼间贵气逼人，让人觉得再华丽的衣裳也只能做她陪衬。
　　谢年年顿住，原书有言，大越女帝赵灼蕖，勤政爱民、文武双全，却偏爱花哨的打扮。
　　再加上旁边低着头不敢吭声的宫女太监，眼前人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民女参见陛下。”谢年年走上前行礼，看似乖巧无比，实际上内心里已经放起了烟花。
　　这是她磕的CP！
　　书里运筹帷幄的女帝走进了现实，哪怕谢年年当时说着不想掺和，这咋一见面还是忍不住多瞄几眼。
　　只是迟倾不是说去和女帝议事了吗，为何赵灼蕖在这里，她却不见了？
　　“嗯，免礼。”赵灼蕖随意挥袖，嘴角勾着一抹笑，把谢年年上下打量了遍。
　　“你在想迟倾去哪了？”
　　被猜中了心思，谢年年有些怔愣。莫非自己又把心里话不小心说出来了？
　　“我随便猜的。”说完，一块雪白里透着金黄色的月饼被赵灼蕖送入口中，她挑了挑眉，似是有些新奇：“糯米做的，怎么不黏牙？”
　　冰皮月饼的面粉并不只有一种，而是混合了粘米粉、糯米粉、澄粉，才能做到有糯米软糯的口感却没糯米黏牙。更何况它被冰镇过，来更少了点甜腻，形状也会更好。
　　谢年年老老实实地回答，心却在滴血。
　　那个南瓜泥馅的，是她特意为迟倾调过的口味，少放了糖，吃一个少一个。哪怕是再喜欢的纸片人，此刻也只能让她痛心疾首。
　　月饼吃完，赵灼蕖还有些意犹未尽：“味道不错，就是糖放得少了点。”
　　嘴上说着糖少，实际上她又挑了一块同样的，甚至还坐下来慢慢吃，颇有些不吃完不罢休的架势。
　　心更痛了，谢年年面上差点崩不住。
　　“迟倾啊。”赵灼蕖咬下一口月饼，有些得意道：“被我支走了。”
　　见面前的小姑娘轻轻皱了眉，她嫣然一笑，比春花更绚烂：“你只是一介布衣，与她身份差距可是云泥之别。你难道就不奇怪，她为何会看上你？”
　　谢年年没答话，却低下头挪开了目光，像是有些恍惚。
　　“她没告诉你？你也没有怀疑过？真是个单纯的姑娘。”赵灼蕖忽地垂眸，嘴角的弧度显得有些嘲讽。
　　本想着眼不见心不痛的谢年年，听到这话却柔和了眉眼。她不再垂首，反而大着胆子与赵灼蕖对视，声音不卑不亢。
　　“我喜欢她，愿意用真心去换真心，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无论结果如何都不悔。”
　　“而感情本就没有理由，她的眼睛里有我，既如此，我又何必自怨自艾，诘问到底？”
　　这回答似乎成功取悦到了赵灼蕖，她颔首低笑，笑得流苏步摇叮铃作响，然后转头又拿了块月饼。
　　这是第三块了！谢年年心痛无比，却无可奈何，只能想着能不能回去给迟倾重新做点。
　　“原来如此。”赵灼蕖心情似乎很好，不仅吃完了手上的月饼，还让人重新泡壶茶来喝。
　　“她去宣州后，几个月没个音信。要不是白厌带回来消息，我还以为她把自己埋在那里了。”
　　赵灼蕖声调轻柔了几分，有些调侃的意味：“原来是遇到了有趣的人。”
　　察觉到赵灼蕖提到了迟倾，谢年年立刻就竖起了耳朵，她有些奇怪，分明是迟倾遇袭，不得已留在宣州，怎么还能把自己埋了的？这是什么说法。
　　言罢，茶也端了上来，赵灼蕖低头吹去朦胧的雾气，品了口润嗓子。才继续说道：“你是没瞧见过，她那上朝如坐牢的样子，我总觉得她哪天不想做了，就会撂担子一走了之。”
　　“哦。”她一双漂亮的眼睛微眯，显得有些锋锐：“她现在也不怎么去早朝。”
　　谢年年听得云里雾里，还没来得及问，就见赵灼蕖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膀：“谢姑娘，一定要留在凤京啊。”
　　说完也没管谢年年什么反应，又浩浩荡荡领着一大群人走掉了。
　　树上的鸟儿啼过几转，许是宫闱深深，宫里的小雀也不及外面的活泼，鸣声细小。
　　谢年年心里想着赵灼蕖方才的话，一边吃着冰凉酸甜的冰粉。
　　一碗还没吃完，熟悉的身影就站到了面前。
　　她抬头，就见迟倾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准确的说，是自己手里还没吃完的冰粉。许是角度问题，眸色竟意外的深，照不进光。
　　“秋天还吃冰？也不怕着凉。”她毫不费力地抽走谢年年手中的碗，顺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桌上放着个食盒，精致的木制格子里摆了雪白可爱的月饼，能透过冰皮看清里面的馅料。然而本该塞得满满当当的食盒，突兀的空出了三个。
　　谢年年把月饼按颜色放在一起，因此很容易看出，少的都是同样的口味。
　　扫了眼，迟倾声音就沉了下去：“她来过了？”
　　谢年年现在看见这个食盒就觉得心疼：“你是说陛下？是啊，还吃了我好几个月饼。”
　　“本来想给你吃的。不过我回家还能做，就是可能味道没这么好了。”谢年年心里觉得委屈，撇着嘴、脸也鼓得更圆了些。
　　脸被带有薄茧的手揉了揉，谢年年疑惑的看迟倾，正撞见她嘴角噙着笑，风拂过耳边的碎发，太阳为她披上细碎的光影，柔和了眉目，竟是分外温柔的模样。
　　“回家吧，你做什么我都吃。”
　　——————
　　中秋节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些。
　　谢年年忙着退掉自己租的院子，写信到宣州，告知吴大嫂自己暂且不回去了，让她帮忙给自己雇的那几个人说一声，别耽误人家找活做。
　　还有打理院子。
　　迟倾突然把一大串钥匙和厚厚的账本交给她，她才知道原来“诗礼簪缨世族”所言非虚。除却这处大宅子，西街的几个店铺、城外的几百亩良田全都是迟家的家产。
　　“那为什么”天降巨款，谢年年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看起来这么荒凉？迟家世代追随赵氏皇族，但近来人丁凋敝，且大多对做官没什么兴趣。
　　除却主家这一支，宗族的旁系大多都搬离凤京，去别地做生意了。”
　　“家父去世后我不常回来住，干脆就遣散了家仆，只有以前的老管家，每月会带人回来打扫一下。”
　　迟倾说这话的时候正眯着眼睛在躺树下晒太阳，见谢年年一脸懵的样子，抬手揉了揉她的头。
　　虽然家大业大，但好歹都有专门的人负责，谢年年只需要收拾一下院子，让它看起来有点烟火气就行。
　　叫人来除杂草，重新种上好养的花，清理干涸的池塘。
　　叠影还从天枢司里捞来自己养的鱼，算是给新池塘添点活力。
　　廊下斑驳的柱子被刷上了新漆，破碎的窗纸也重新糊好，但那几道划痕还保留着。
　　谢年年忙得脚不沾地，总算在中秋的时候，让院子变得干净整洁又透着几分勃勃生机。
　　新移栽的桃花树还小，葡萄架也很稀疏，但明年应该就能看见新蕊、能在蔽日的枝叶下乘凉。
　　八月十五，明月正圆。
　　新制的月饼被摆上桌，被叠影吃掉了不少。小孩子熬不了夜，没过多久，打个哈切就回屋里去了。
　　总算可以拿出买来的桂花酒，谢年年斟了满杯，递给迟倾。再给自己也斟满了，朝着月下清冷又出尘的人一敬。
　　她曾是天上月，离自己很远，只能克制的仰望着、追随着，偶尔偷得点微光，都能笑很久。
　　但此刻，她是触手可及的眼前人。也是眼里盛满了自己的意中人。
　　“敬明月。”
　　谢年年目光里带着不自知的温柔缱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敬卿卿。”
　　迟倾同样举杯，却只浅尝辄止，然后倾身向前。
　　于八千里一望无际的长空之下，清浅的溶溶月色之间，浮动人心的桂子香里，在谢年年眼眸蒙上水雾的迷茫时候，倏尔靠近。
　　吻上了她心爱的姑娘。


第36章 不可追
　　细碎的日光穿过窗棂，洒在雪白的细丝上。
　　瓷盘里已经堆了不少梨丝，远看就像细雪堆叠，但有些边缘已经开始氧化，变成了淡棕色。谢年年见状加快了切丝的速度。
　　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梨香，还有菜刀切水果的“刷刷”声。
　　入秋已久，空气干燥，风又冷冽了几分。
　　天天晨读的叠影最近嗓子痒，时不时咳嗽，连带着迟倾声音也有点哑。
　　于是谢年年干脆想着熬点秋梨膏，清肺润嗓。
　　甜甜的“雪堆”被放入砂锅里，加入川贝、蜂蜜、姜片等等一起熬制。
　　配方是谢年年还未穿书时，从一个老中医那里讨来的。
　　那中医祖上据说是御医，这个配方已经传了百来年，效果好味道佳。
　　过滤后的梨汁开始变得黏稠，谢年年拿汤匙尝了一勺。
　　柔软、甜蜜，就像那晚的吻。
　　迟倾靠近的时候，她其实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唇上一凉——仿佛亲吻上了温软的花。
　　万籁皆寂，唯独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未分解的酒精让她的脸染上嫣红，如同薄透的纸，不用火点，迟倾一个眼神就能让她原地自燃。
　　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
　　啧。不能再想了，谢年年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好歹把心里开始探头的小鹿按下去。
　　做好的秋梨膏放进瓷罐里，都放在阴凉的地方。接着又开始揉面，准备做些糕点，送到周辞暂住的府上。
　　迟倾告诉她，明天是皇家秋狩，要带她一起去。
　　谢年年算了算时间，恰好就是周辞访友回来的时候。
　　她本来是想问问迟倾的身份，结果中途出了点意外，反而不需要了，
　　但是拜帖已经递上，谢年年干脆做些糕点送去，也算给个交代。
　　嗯，还可以再加上一罐秋梨膏。
　　这边刚做好，谢年年正在装盒，那边就走来了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叠影面无表情，甚至有些不耐烦，这情绪当然不是对着谢年年，而是她身旁喋喋不休的白厌。
　　“我说，劝劝你师父吧。都要出去玩了，还要应卯呢。”人还没走近，声先闻。
　　叠影立刻反驳：“不是出去玩！”
　　瞧小孩脸都黑了，谢年年笑笑，这俩人呆一起就总是这样。
　　具体表现为白厌不停地说话，叠影则闷头做事，根本不想搭理他。
　　谢年年有些好奇：“今天怎的回来得这么早？”
　　“回来拿东西，要送去天枢司。”叠影回答道。
　　等她走过来，谢年年递给她一罐秋梨膏：“顺便把这个也带去，泡水喝，对嗓子好。”
　　小心地捧着瓷罐，叠影仰头露出一个乖巧又腼腆的笑，与方才判若两人。
　　目睹了叠影变脸行为的白厌深感无语，暗自腹诽，这小孩和她师父一样的双标，只能说不愧是师徒。
　　“老板娘许久未见啊。”
　　白厌也笑着问好，目光却落到了桌上摆放整齐、已经装好的点心上：“这是给谁的啊？”
　　察觉出他对糕点感兴趣，谢年年无比干脆地回到案前：“想吃？还剩了些材料，你要是不急着走我可以做点给你。”
　　白厌还没答话，叠影就先皱眉瞪了他一眼：“走不走？师父还等着。”
　　“你先回。”毫不犹豫地挥手，白厌很明显被甜甜的点心给诱惑住了。
　　和面做酥，戳扁揉圆，这些事情谢年年做了千百遍，已经无比的得心应手，甚至可以一心二用。
　　造型精致的点心在模具里渐渐成型，她边做边与白厌聊天。
　　“是给周大人送去的，他在宣州帮了我许多。”
　　“本来想找他问点事情，但现在不必了。明天就要离开凤京，只能做些糕点聊表谢意。”这算是回答白厌的问题。
　　眼睛盯着谢年年的动作，白厌脑子也没闲着，把宣州的能被称为“周大人”的人过一遍，再用点简单的排除法。
　　就算谢年年没说清楚，他也能猜出来是谁。
　　“周辞啊？”脸上的笑容变了味，像看好戏似的：“你想找她问迟倾的事？”
　　谢年年懒得纠结这些人是怎么猜到的，大方地承认：“是。”
　　转念又想到天枢司在朝廷里地位特殊，哪怕是长袖善舞的顾尘，明面上也没有过多的与那些达官贵人相交。
　　巡察缉捕、监察百官，天枢司是女帝手里的刀，刀的主人自然不会让它不听使唤。
　　而自己随意与这些人交往，会不会给迟倾添麻烦？或者不经意间让天枢司名声受损？
　　她有些纠结的问出声，却没想白厌扑哧一笑，丝毫不在意的样子：“没关系，随你怎么折腾。你就算让人把林刺史家的大公子抓来揍一顿，也是没有问题的。”
　　“天枢司的名声本来就不怎么好。”
　　说完他还回头瞧上几眼，像是在确认叠影走远没有。
　　转过来压低了声音：“你家迟倾，就是名声最不好的那个。”
　　朝中人对天枢司评价不高这点，谢年年也是清楚的。当初她也以为这是个目中无人、欺上瞒下的部门。
　　等迟倾摇身一变成了司长，十层滤镜加持下谢年年就开始觉得天枢司的人都勤勤恳恳、脚踏实地。
　　白厌说迟倾名声不好，是谢年年不爱听的。她手一顿，霜糖都放少了点。
　　“为什么？”
　　将做好的点心摆在白厌面前，谢年年有些想替迟倾鸣不平。
　　她明明超好的！做事认真负责，也不会滥用武力，像冰雪糯米糍，看似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实际上暖化了就能尝到柔软甜蜜的内陷。
　　白厌捻起块小巧的糕点，一口塞嘴里，有些含糊不清地说：“陛下登基时年纪尚小，就有人就策划了一场宫变，想篡改遗诏。”
　　谢年年皱眉，这场政变她也知道，书里提过一嘴，赵灼蕖是爱民如子的仁君，也是踏着血与刃上位的帝王，登基之后清算叛党余孽，玉阶下的血流了三日，未曾洗净。
　　“动手的人刚露头，就被迟倾宰了。”他略过了宫变的具体内容：“后来陛下亲政，那几天我们都忙得连轴转。”
　　这书中倒是没有提到过。但想想也合理，虽然赵灼蕖是钦定的皇太女，但先帝守成有余、威慑不足，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对于弱势而年幼的新帝来说十分棘手。
　　她走到现在这步，肯定有自己的势力支持。
　　想到这里，谢年年心里咯噔一声，大脑开始拒绝思考了。
　　但白厌还没说完。
　　“迟倾油盐不进，挡了一些人的路。当然要想办法除掉，下毒这种都用烂了，没什么新意。”
　　“她命大，杀又杀不死，被逮到还必定按律处置。久而久之，这些人就怕她啰。”
　　白厌说得轻快，像个茶楼里口若悬河的说书人。
　　可谢年年已经开始觉得心闷了，这些事情，书上寥寥几句，看完也不过须臾。若非亲身经历的人，又怎么能想象到其中的艰难。
　　没察觉到谢年年的沉默，白厌又吃了块甜点心，这次咽下去了才继续说。
　　“你要是真去找周辞问了，大概能看见他当场拍案而起，然后痛骂迟倾两刻钟。”
　　记忆回笼，谢年年蓦然想起当初与周辞宴饮，他在台上说的那句“我曾痛斥她办事不利，她却依旧一脸无所谓。”
　　当时她还以为周辞说的是顾尘，没想到是迟倾？
　　“这又是为什么？”
　　吃了谢年年的糕点，白厌当真尽职尽责地解答，没有丝毫不耐烦：“后来我们查到那场宫变是贤王和前太傅一起谋划的。”
　　他停了吃东西的动作，脸上难得出现除了笑之外的表情，似唏嘘不已：“贤王暂且不说，太傅可是陛下的恩师。”
　　“老来也逃不过一个偏心，帮了不该帮的人。”
　　“他是当朝大儒，朝中很多官员都是他的门下弟子。这事要是泄露出来牵扯太广，不好处理。就赐三尺白绫，对外宣布病逝，也算全他忠义之名。”
　　“没想到周辞不知道从哪打听到的流言，觉得太傅的死是迟倾干的，就开始天天骂咯。”
　　谢年年沉默片刻，才喃喃出声：“为什么不解释？”
　　她尾音很轻，像是飘在天上的羽毛。
　　白厌似笑非笑地瞧着已经开始撇嘴的谢年年：“迟倾与顾尘，曾是陛下的伴读。你要知道太傅不仅是陛下的老师，也是迟倾的老师。”
　　说罢也吃了完最后一块糕点，他伸个懒腰，起身想走，却被谢年年叫住：“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没别的意思。”白厌逆着光，偏头一觑，眼尾略微上翘，更像只笑面狐狸。
　　“你多拉着她点，我们也能轻松些，免得成天被她使唤来去，都没个时间玩。”
　　日光轻纱似的一条，袅袅垂落。
　　那些微尘，在谢年年眼中飘荡着，翩飞着，如迷途的飞鸟，总也落不下去。
　　白厌走后，她还站在案前发呆，脑子也不甚清醒，开始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
　　玉阶下流过的血，可曾有迟倾的一份？
　　她持刀与那些老奸巨猾的权臣对峙时，有没有考虑过自己？
　　查到幕后之人竟是自己的恩师后，会觉得可笑还是可悲？
　　经年以后，亲友故去，迟府野草深深，夜深露重的时候，她是否会翻开那本信手涂鸦过的《诗典》，忆起自己的从前？
　　“啪哒。”
　　一滴水晕开了案上还没用完的糖粉。
　　谢年年拈起一点糖粒尝了尝，却差点忍不住哭出声。太苦了。
　　哪会有这么苦的冰雪糯米糍呢。
　　女帝坐稳了皇位，大越在她治下河清海晏，万国来朝。
　　太傅保住了名声，而今提起他还会叹一句博古通今，高风亮节。
　　一切事物都恰到好处，除了迟倾。
　　她身居高位，堂下有客三千，诬蔑者众、惧怕者众、意图攀附者众、恨不能死者众。
　　可有谁会心疼谢年年的月亮。


第37章 秋蟹
　　帝王出游，仪仗浩荡，绵延凤京几里，路旁民众皆垂首不敢直视。
　　队伍目的地是凤京城外，齐云山上的九溪围场。
　　天枢司与禁军负责维护秩序与安全，需得先行出发。
　　于是天还黑着，谢年年就被捞出被窝，迷迷糊糊地套上衣裳，塞进了马车。
　　她又在车上补了眠，醒来时马车已经出了凤京城，行驶在绵延的官道上。
　　“醒了？”迟倾同她一起窝在马车里，给她做人肉靠垫。
　　见谢年年往自己怀里缩了缩、迷茫的四处张望，还递给她一盒点心。
　　谢年年恹恹地吃点心，提不起兴致。
　　昨晚上迟倾回来，一眼就发现了谢年年的不对劲。做事开始心不在焉起来，切菜时差点切到自己的手。
　　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谢年年也不肯说，但迟倾还是想方设法的想要哄好她。
　　“不想吃，要不要和我出去骑马？”
　　“骑马？”谢年年歪头，难得有了点反应。
　　于是很快就被抱上一匹漂亮的马，然后被同样翻身而上的迟倾搂在了怀里。
　　一旁叼着草叶、骑着马跟着的白厌还打了个招呼：“哟，出来透气啊——”
　　谢年年还没听清他说的话，马儿就冲了出去。与上次完全不一样的速度，很快把队伍抛在身后。
　　四周的景色在急速倒退，路旁的树木连成色彩混合不清的线条。清风拂乱额前发，谢年年不由自地屏住呼吸。
　　直到穿过林间路，骏马一跃，踏入宽广无尽的九溪草场。
　　被马蹄踏碎的草叶又被风卷起，漫入山色之间。
　　大朵云层低垂至天边，与绵延无尽的金色草地相接，仿佛只要一直往前跑，就能走进云里。
　　而潺潺清溪卧在草场上，如云中仙人随意落下的银色丝带，缠绕、交叠，分割大地。
　　谢年年还没见过这样的景色，眼睛都不肯眨，只可惜没有相机，不能把它记录下来。
　　马儿的速度因为主人的意愿降低了不少，开始小步溜达。
　　“心情好了？”迟倾观察着谢年年的神色，见她眉目舒展，也暗自松了口气。
　　出去走走真的有助于放松身心，要是能在这种地方野餐就更好了，谢年年已经开始在脑内计划起这几天要吃点什么。
　　她仰身往后一靠，把头枕在迟倾肩上：“突然觉得我都不了解你的过去。”
　　“我的过去？普通得很，没什么可讲的。”
　　迟倾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年年眨眨眼睛，伸手去捞迟倾的头发：“可我想听你讲讲《诗典》上的那只水墨乌龟。”
　　她和迟倾住一间，在迟倾的默许下更改了房间的装饰。
　　桌案上多了瓶插花草，衣箱里叠着五颜六色的裙装，书柜里也放了谢年年买来的话本。
　　因此迟倾听她说起这件事，也并不觉得奇怪。
　　阳光穿过云层，拂照大地，也不可避免的照在她们二人身上。
　　迟倾垂眸，开始驱马往树荫下走。
　　“陛下尚是皇太女的时候，与我们玩推牌九。输了的人要在脸上画乌龟。”
　　“她嫌我画的乌龟丑，污了她的落梅妆，让我画个好看点的。”
　　迟倾讲得漫不经心，谢年年却听得津津有味。
　　“于是我只能苦练绘画，争取给她画个好看的乌龟。”
　　谢年年听罢笑容都凝住了，对迟倾的黑心有了更深刻的了解，这只冰雪糯米糍大概是芝麻馅的。
　　“陛下，是这个意思吗？”
　　“是啊。”迟倾懒洋洋地答，瞧着远处叠影策马而来。
　　马停在一颗老树下，百无聊赖地甩了甩尾巴。
　　山林里陆续走出天枢司的队伍，九溪围场就在不远，他们要在这里安营扎寨。
　　小孩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先乖巧的朝谢年年问好，然后才转向迟倾：“师父，白厌问这次的布防。”
　　迟倾也没避着谢年年，干脆就在附近挑了个干净的地方，搭起简易的帐篷。
　　支起屏风，塞给谢年年干果零食、软垫话本，自己坐案前处理事情。
　　谢年年倚着靠垫，“咔擦咔擦”的磕瓜子，看前面的人影摇晃，来了又走，不禁有些感叹，真忙。
　　夜幕四合，帐里点上宫灯，四周也支起火把。
　　谢年年被迟倾叫出去吃饭，才发现短短一天，外面就搭起绵延的帐篷，星星点点的落在草场上。
　　而吃饭也不是普通的吃饭，而是女帝的宫宴。
　　九溪围场附近有女帝的行宫，大殿比凤京的小了点，但也够用。
　　很快，官员们携家眷陆续入座，谢年年本来还有点紧张，但发现后边两个位置坐着白厌与叠影，全是自己人，很快就放松下来了。
　　没人敢往这边看，或者说，他们就算好奇迟倾身边坐的是谁，也不敢光明正大的瞧。
　　谢年年发现对面有个浓眉大眼的武将，一会儿左看看，一会儿仰头看天花板，目光总是“不经意”路过自己。
　　看着都替他觉得累。
　　殿内的声音一直维持在窃窃私语的阶段，却还是有人没控制好音量，惊疑不定的高呼出声。
　　“什么！”
　　“什么天气这么好”转移话题之生硬，谢年年都能听见身后白厌的憋笑声。
　　直到赵灼蕖落座台上，终于彻底的安静了。
　　台上不止赵灼蕖一人，她身后还坐着个气质脱俗、淡雅如梅般的女子。发如泼墨，更衬得长衫如雪。
　　谢年年很快就被吸引了注意力，不为别的，因为那女子应该就是书中的女主，夏清栀。
　　她磕的CP！齐了！
　　如果现在夏清栀已经出现在这里上，那么谢年年就能与书里的时间对上了。
　　这应该是女主通过选拔，成为赵灼蕖身边的侍读学士，被带去参加秋狩。但原文里没有迟倾，是顾尘负责的秋狩事宜。
　　于是顾尘找到机会与夏清栀相谈甚欢，女帝吃醋，三个人的故事写了几大章，最后成功推动了赵夏CP的进展。
　　但现在迟倾代替了顾尘，剧情已经犹如山体滑坡，崩得捞都捞不回来。
　　管它的呢，书是书，自己是自己。
　　谢年年兴致勃勃地注视台上，看着赵灼蕖软了神色，与夏清栀说悄悄话。
　　她磕的CP好甜！但她还没高兴多久。
　　“好看吗？”
　　湿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谢年年一激灵，后背阵阵发凉。
　　她缓缓转过头，恰好与迟倾深沉的眸子对视。
　　嘶——
　　谢年年终于体会到了叠影被自己的问题弄得不知所措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这要怎么回答？！
　　她怂怂地把自己往迟倾身边缩，睁着大眼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一点：“没你好看，你最好看了。”
　　就差拍着胸脯保证了。
　　迟倾垂眸，看不出喜怒的样子。
　　“是吗。”
　　谢年年觉得空气中漫着若有若无的醋味，连带着刚上桌的清蒸螃蟹都不用沾醋。
　　她捞起一只肥美的秋蟹，拒绝了好心的宫女，自己熟练地用工具拆解。
　　雪白的蟹肉被放入迟倾碗中，清冷的美人偏头，正对上谢年年绚烂的笑容，她小嘴抹了蜜似的：“真的，我当初一眼就看上了。”
　　见迟倾动筷子吃她拆好的螃蟹，谢年年脑里的小人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还是挺好哄的嘛。
　　台上的女帝简单的说了几句，宫宴开场，身着水袖长裙的舞女在丝竹声中翩然起舞。
　　但这并不是重头戏。
　　如果上巳，是文官们相互交流、比拼文采的时候。那么凤京的秋狩，就是武官们的主场。
　　大越并不重文轻武，甚至还每年举办武科举，为军中选拔人才。
　　但而今边境和平，没什么战事。要在军中出头并不容易，在女帝面前展示的机会更少，而秋狩就是难得的良机。
　　除却打猎、赛马，宫宴上的比武也是武官们争着出头的机会。
　　殿中支起擂台，点到即止。无论身份地位，只要有胆量，可向任何官员发起比试。
　　擂台上已经过了好几场，刀枪剑戟、拳脚身法，台上的人恨不得拿出自己浑身解数。
　　台下的人也讨论得热火朝天，无论文官武官、兴起之处拍案高呼的比比皆是。
　　与旁边的人一对比，天枢司这边就显得格格不入了。
　　迟倾正在给谢年年拆螃蟹。
　　只看过一遍，她就能学个十成十，拆得又快又好。
　　谢年年正忙着吃，宫宴上的螃蟹实在鲜美，外边可吃不到。
　　“等我回去给你做蟹黄汤包！”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鲜甜的蟹肉治愈了，不仅怀念起更鲜美多汁的蟹黄汤包。
　　叠影不爱吃螃蟹，桌上的菜动了几口，就开始无聊地转筷子发呆。
　　一旁的白厌更是吃得头也不抬，空蟹壳和鸡骨头堆了不少，还转头朝宫女笑道：“麻烦再上半只烧鸡。”
　　四周的叫好声更似海浪，一阵高过一阵，谢年年这才看向擂台之上，那个身材瘦削的男子好像已经连赢两场了。
　　她四处望了望，发现好像众人的目光都停留在擂台上，或者互相讨论，哪有像他们这样只顾着吃的。
　　“我们这样，会不会不太好？”谢年年缩了缩肩，小声地问迟倾。
　　“嗯？为什么不好。”身旁的宫女又端上一盘新的螃蟹，迟倾却没再动手：“吃多了凉，对胃不好。”
　　说着侧身，顺手端给身后的白厌。
　　已经开始吃烧鸡的白厌：我不会着凉的是吗？
　　第三场，那男子仍未下台，他环顾四周，锁定了自己的目标。
　　“我想找迟大人讨教一下。”
　　话音刚落，欢呼声、讨论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嘎然而止。
　　谢年年夹起碗里最后一块蟹肉，有些迷茫的抬头，迟大人？这里还有第二个迟大人吗？不会是我身边这位吧？
　　原本热闹的大殿此时针落可闻，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惊骇的看着擂台赛上的身影。起身欢呼的人也坐了下去，掩饰性地抬手喝茶。
　　连台上的赵灼蕖，也难得挑眉看向了这个男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明显的弧度，不知是欣赏还是其他的什么。
　　“噗嗤。”白厌此时的轻笑声在殿内尤其清晰。
　　叠影放下筷子，一把抓起身边的剑，脆生生开口：“你要和我师父打，先打过我。”
　　“欺负小孩多不好，还是我替她上吧。”白厌按下已经站起来的叠影，吊儿郎当地接嘴。
　　瞧这两人的反应，就差把“你不配”写脸上了。
　　台上的人脸色都白了几分，最后朝赵灼蕖一拱手：“陛下！天枢司未免也太过无礼了！”
　　赵灼蕖没出声，但无数双眼睛明里暗里的盯着这边。
　　谢年年有些担心地看向身边人，她正在用手帕不慌不忙地擦手。
　　手帕随手一丢，迟倾抬眸，眼中却映不见光。
　　“好啊，我跟你打。”
　　作者有话要说：
　　赵灼蕖吃醋（×）
　　迟倾吃醋（√）


第38章 陈醋
　　谢年年的目光追着心心念念的背影而去，见她提刀上台。
　　比武还未开始，她却已经紧张起来了。
　　虽说点到为止，但是俩人手里拿的都是货真价实的刀，难免会有个磕碰。
　　“希望迟倾不要受伤。”谢年年担心得脸都皱在一起，仍不肯挪开眼。
　　“担心错地方了，老板娘。”身后的白厌压低了声音：“你应该担心迟倾‘不小心’把林大公子揍得一个月起不来床。”
　　“今天比试完，明早就能听见她心狠手辣、冷血无情的传言。”
　　“林大公子？”谢年年怔住了。
　　她怎能想到，时不时就在自己面前刷存在感的、传说中仗势欺人的刺史府大公子，竟是眼前有些瘦削的男子。
　　用白厌的话来说，这就是个锦绣草包，被他爹宠上了天，要星星不给月亮，才会目中无人，觉得什么都能得到。
　　在宣州有他爹替他兜着，但在波诡云谲的凤京，处处都是修成精的老狐狸，这样的性格就只能成为别人的棋子。
　　台上的男子已经拔刀，摆出了架势，只等裁判一声令下，就伺机而动。
　　而迟倾的亘古还未出鞘，她也只是随意站着，看起来懒散得很。
　　白厌抱臂往后一仰，对擂台上的争锋并不感兴趣：“就是你想的那个，刺史府大公子林轩。他在禁军做事，领了个可有可无的官职。”
　　“早知道应该让你劝迟倾下手轻点，陛下还得靠他吊着林谨言，打残了不太好交代。”
　　谢年年没答话，专心看比试，与她同样认真的还有一旁的叠影。
　　急促的短哨后，林轩率先动手，持刀而上，刀影化成一道光，直直冲着迟倾而去。
　　在谢年年眼中快得看不清的动作，却被迟倾侧身挪步轻松躲过。
　　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不仅如此，接下来林轩的每一次挥刀，似乎全在迟倾意料之中，每次都能以提前躲开，甚至动作还很随意。
　　在辗转腾挪间，林轩额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可迟倾连刀都没拔，就像猫捉耗子似的，逗着人玩，不可谓不侮辱人。
　　这种一个不断攻击，一个躲的场面谢年年可太熟悉了，曾在宣州的小院里上演了无数次。
　　若不是自己急中生智，装晕倒骗她抱抱，估计这辈子都没办法逮住她。
　　在迟倾又用一个下腰躲去自己的横扫时，林轩终于停下动作，抹去下颌的汗，眼神带了些狠厉。
　　“司长大人，难道只会躲吗？”
　　“二十招。”迟倾垂眸，没看人，却依旧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仿佛眼下皆为蝼蚁：“我接了你二十招，那么你能接我二十招吗？”
　　本来情绪就不甚稳定的林轩，被这话一激，更是脱口而出：“有何不可？”
　　谢年年开始时还不明白为什么迟倾要如此被动，现在却看懂了。
　　比武以一方认输为止，林轩只是性格冲动，又不是只会挨打的傻子。
　　如果上场就揍人，那么很可能还没打够，比武就会因林轩认输而终止。
　　现在林轩被激将法惹得上头，亲口认下要接迟倾二十招，以他自视甚高的脾气，估计不会让自己中途认输，落下个“临阵脱逃”的名声。
　　“完了，让人准备请医生吧。”白厌已经可以预料到了结局，看都懒得看，开始重新吃起烧鸡来。
　　台上迟倾终于背手抽刀，亘古出鞘，“锃——”的一声长鸣，响彻大殿。
　　谢年年还是第一次见迟倾与人动手，对她的实力没个具体的认知。
　　但很快她就发现，这简直是一场单方面的殴打。
　　第一招，迟倾出刀斜劈，林轩想也没想抬手就用刀去接，却被巨大的力道震得虎口发麻，后退了几步。
　　人尚未停稳，还沉浸在惊愕中，下一刻迟倾的刀又至，快如急雨、角度刁钻，逼得林轩拼尽所有的力气去躲。
　　比起迟倾的气定神闲，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吃力。
　　终于，林轩一个趔趄没能及时调整身位，眼睁睁看着迟倾的发丝划过空中，转到了他身后。
　　此招已是避无可避。
　　“砰！”肩上传来巨痛，迟倾用的却不是刀，而是刀鞘。饶是如此，也痛得他呲牙咧嘴。
　　但这只是开端，后腰、手臂、腿骨，接下来的每一次出招他都接不住，只能被动挨打。
　　可这又没见血，裁判都没喊停，其他人也觉得没事，只有林轩自己清楚到底有多痛。
　　他感觉自己喉头漫上腥甜，只能捂着胸口低声喘气时，已是第十九招。
　　只要再接最后一招，他就可以——
　　亘古的刀锋倒映在迟倾眼中，如同沧州严冬里最凌冽的风雪。
　　第二十招，他心上一颤，强烈的危机感让他急呼出声。
　　“我认——”
　　话未完，刀先至。
　　有人都还没看清，迟倾已然收刀归鞘。
　　留下跪在地上，如濒死的鱼般剧烈喘息的林轩，他脖子上有道明显的刀伤，正往外渗着血，像横在脖颈上的红线。
　　刚才那瞬间，他是真的觉得迟倾会杀了自己。
　　“离她远点，别做蠢事。”
　　迟倾沙哑的声音恍若还在他耳畔，冷汗已经浸透衣衫。
　　林轩想起身，却发现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疼痛和恐惧抽空了。
　　整个大殿都没什么人说话，直到迟倾跃下擂台，才逐渐有了点的讨论，声音还很小，如蚕食桑叶。
　　没去管林轩是怎么被搀下去的，谢年年满心都扑在了迟倾身上。
　　“累不累，渴不渴呀？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她的眼睛里似乎放了小星星，现在正“咻咻”的闪着光。
　　迟倾拂袖坐下，面无表情地开口：“不了，我怕长胖，变丑后年年就不爱看我了。”
　　方才冷静又强大的迟大人，此刻却声音幽幽，似是还带着些怨气。
　　谢年年见状只想收回刚才的话，这哪里好哄，简直像一壶陈酿的好醋，酸味浓郁、还经久不散。
　　“你好看得很，我从来没见过打架也能这么好看的。”她开始彩虹屁，以求自己的心上人能稍微甜一点。
　　可她仍旧没什么反应。
　　新一轮的比试开始，大殿里又重新热闹起来，四周的人没怎么注意这边，连叠影都垂着头自己玩筷子。
　　简单的筷子在她手上翻飞不停，转出了花样。
　　谢年年见此心一横，借着自己宽大的袖子挡住脸，看上去两人只是在说悄悄话。
　　她凑上前，贴着迟倾的脸，小鱼啄花似的，亲了她一口。
　　迟倾还没怎么样，谢年年自己却先羞红了耳垂，连忙拉开距离，心虚地挪开视线，假装四处张望。
　　她没敢看迟倾的反应，桌子下却有一只带有薄茧的手伸过来，牵起自己的手，霸道地贴紧，与自己十指相扣。
　　身后突然传来白厌礼貌的拒绝声：“谢谢，不用上了，我吃饱了。”
　　谢年年脸霎时红得滴血，忘了，后面怎么还有个人！
　　*
　　宫宴结束后，第二天就是狩猎活动。
　　王公贵族们前呼后拥，带着弓箭，探入树林里打猎。
　　按照以往的规矩，若能献上最好的猎物，就能获得女帝的奖赏。
　　奖励的金银倒是其次，关键这是在女帝面前露头的机会，所有参与的人都莽足了劲，争取能寻到白狐、棕熊之类好猎物。
　　除了天枢司。
　　上午饱饱的睡了个好觉，下午出门随手抓了两只野兔。
　　傍晚四人组准备野餐。柔软的锦缎都已经铺好了，谢年年准备了奶茶、提前烙好的灌糖煎饼、还有自己的独家调料，涂在正烤制的野兔上。
　　皮下脂肪被火苗一燎，“滋啦”往下滴油，香气也随之蹭蹭地向上冒。
　　还没烤好，白厌就已经在旁边狐狸似的转了好几圈。
　　“好香！”他仰头喝了一大口甜香的奶茶，然后继续望眼欲穿地看着烤兔子。
　　谢年年给兔子翻了个面，随口闲聊：“我想开个卖甜点的店，奶茶、松软的蛋糕、饼干，还有咸口薯片。没有女孩子能拒绝甜点心和奶茶！”
　　“嗯，西街好像有个两层的铺面，你拿去开店吧。”
　　迟倾正在翻看文书，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薯片？”
　　同样盯着烤兔子的叠影发出了疑问。
　　她手里的筷子已经变成了细长、边缘锋利的菱形暗器，此刻它正在指尖翻转。
　　谢年年笑着给她解释：“就是又薄又脆的炸土豆，撒点盐就很香，回去炸给你吃。”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行宫方向有人骑马奔来，扬起尘沙，谢年年觉得有些不妙，见白厌看了眼烤兔子，面露遗憾。
　　“哦豁，吃不成了。”
　　果然，那人在不远处下马，急急地跑来朝迟倾作揖，气还没喘匀就开始说话。
　　“迟大人！陛下被刺客打伤了！”
　　谢年年一惊，这是书里没有的剧情！好好的怎么会出现刺客？
　　她下意识地去看迟倾，见她翻书的手一顿，随后不咸不淡地回答道：“知道了。”
　　迟倾起身，安慰性地揉揉谢年年的头：“没事，回去吧。”
　　一行人东西都没收拾就往回赶。此时已是夕阳西下，打猎的人也陆续回到营地。得知女帝被刺的消息后都只能停下活动，原地待命。
　　陪迟倾走到行宫门口的时候，黑衣银甲的禁军已经在外围了一圈，凡入内者则必先验查身份。
　　恰好远处跑来一位熟悉的人影，许是着急，发簪都跑散了，显得有些凌乱。如雪的白衣下摆染了灰尘，她也没有注意。
　　她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慌张，眼角飞红。
　　见来人是夏清栀，谢年年不由得多看了好几眼。
　　随后猛然意识到身旁的“十年陈醋”还没走，又缩着脖子回身看迟倾。
　　一回头就正好与迟倾幽深的目光对上。
　　作者有话要说：
　　原来家附近的烧烤店没关门！我的快乐烧烤、汽水、蛋炒饭三件套回来了！
　　高兴得吃了两大碗。


第39章 演戏
　　“你对她感兴趣。”
　　迟倾缓缓道，语气肯定，是陈述句。
　　后背一凉，谢年年顿时有了种被“捉奸”的感觉。
　　要怎么和迟倾解释，那是磕粮人看见自己的粮仓，纸片人走近现实，才能让她如此有兴致！
　　“没有！”
　　谢年年虽然心虚，但嘴上反应还是很快的。却见美人垂目，尤显落寞，她声音很轻：“我还未至而立，就已经开始担心色衰爱驰”
　　从未见过迟倾这副模样，谢年年已经开始反思起自己是不是太颜控了，导致给不了迟倾安全感。
　　偷亲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趁着左右没人，她赶紧垫着脚吻上迟倾的侧脸，但只是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脸皮薄的谢年年又憋红了脸，但还不忘彩虹屁：“我家迟倾就算再长个二十岁也是最好看的那个！”
　　一顿操作，迟倾终于勾起嘴角：“回去等我，不用太担心。”说完就走向行宫。
　　此时夏清栀还焦急的等在行宫门口，她被禁军拦了下来，职级不够，不得入内。
　　谢年年眼看着背影也清丽如修竹的迟倾在行宫门口停下，对着禁军说了些什么。随后夏清栀朝迟倾躬身作揖，脸上是真情实感的谢意。
　　迟倾略微颔首，和夏清栀一同进去了。那公事公办的态度，那看得出方才醋成精了的样子。
　　目睹了全程的谢年年：
　　怪她涉世未深，终于后知后觉的想起，以迟倾对自己的了解，怎么可能会两次三番质疑自己移情别恋。
　　很难说她不是故意的，故作此态，好骗自己亲亲！
　　此时尚不知自己的“骗局”早被拆穿，迟倾已至行宫偏殿。
　　房间里没多少人，都是位高权重的官员，此刻皆是静默不语，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触了上头那位的霉头。
　　最前面的榻上，隐约可以看见赵灼蕖支着头，脸色异常苍白。
　　原本跟在迟倾身后的夏清栀顿时急了，刚想往前走，就被迟倾不明显地拦下。
　　“夏学士，慎行。”
　　迟倾的话让夏清栀冷静下来，以自己的职位，这本就是不该来的地方。她低头把自己藏在柱子后，想等事毕后再去问问。
　　而迟倾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御医正在为赵灼蕖诊脉。
　　难得没见赵灼蕖涂脂抹粉，锦衣华服的打扮，而是蹙眉闭目，虚弱得连嘴唇都毫无血色，还让迟倾有些不习惯。
　　见迟倾递来询问的眼神，御医毕恭毕敬地回答道：“陛下伤在左肩，是匕首所致。需得好生修养。”
　　“护卫呢？”
　　迟倾一问，立即有人站出来，跪地颤颤巍巍的样子。
　　“当时陛下发现了一只白鹿，就驱马去追。我等没能跟上，等赶到时已经叫那刺客跑了。”
　　而一旁的赵灼蕖终于睁开眼睛，眼里尽是疲惫：“人没抓到？”
　　“没有”
　　他赶紧俯身，头几乎要磕到地上，满心恐惧都要从声音里溢出来了。
　　赵灼蕖挑眉，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却没喝。
　　“砰——”
　　茶盏被用力掷到地上，四分五裂，碎片和茶水溅了那护卫一身。可这也只能让他身子抖得更厉害，不敢有丝毫的怨言。
　　“季统领，你是干什么吃的？”
　　被赵灼蕖质问的人正是这次秋狩，负责安全方面的禁军统领。
　　“属下无能可属下已排查了所有出入口，围场并无可疑人员出入！”他立即解释道：“刺客绝对还没离开围场！”
　　“确实没有人出去过。”迟来一步的白厌才踏进门，就接了句话。他站到迟倾身边，朝她略微摇了摇头。
　　赵灼蕖似乎被气笑了：“那刺客是怎么混进来的？你说刺客还留在九溪围场，那你找到他了吗？”
　　禁军统领没办法回答，只能捏紧了拳头，垂头挨骂。
　　“去，彻查围场所有的营地、人员身份，禁军营也不要忘了。”迟倾朝身旁的白厌吩咐道。
　　白厌领命，转身推门而去。
　　此话一出，原本安静的禁军统领立刻睁圆了眼睛，怒吼出声：“迟倾！你什么意思？”
　　这次负责核查秋狩人员身份的也是禁军，她说这话不就是在质疑禁军的能力？
　　“没什么意思。”迟倾眸子黑沉沉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为了陛下的安全罢了。”
　　禁军统领还想发作，却听赵灼蕖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便强行忍下怒气。
　　“我随你们怎么查。”她轻哼道，漂亮的凤目眯起：“但三天后要是还没有结果，拿你们是问！”
　　*
　　秋夜偏凉，更何况九溪围场还在海拔挺高的山上。风吹进来，就能让人不自觉的缩紧，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谢年年裹着薄毯子，呆在榻上喝奶茶、支了张桌子写写画画。
　　她想开卖甜品和奶茶的茶楼，就得好好研究配方、还要开发新菜单。
　　天枢司整个营地没剩下什么人，叠影也出门干活了，只留下谢年年一个人无所事事。
　　直到奶茶重新调了第三杯，一张宣纸也写满了大半，门帘才总算被掀起。
　　谢年年从温暖的小窝里探头，见迟倾坐到自己身边，就挪过去，用毯子把她一齐裹住。
　　云锦质感的衣料似是沾了秋雾，还带着些湿冷，谢年年刚贴上去就觉得自己周身都凉了好几度。
　　等两人都抱在一起了，她才想起自己本来是想问问迟倾，是不是假装吃醋，好骗自己感情。
　　可一见她，就全抛脑后了。可恶，美色误人。
　　但她还是没放开，任由自己的体温慢慢透过衣衫，传递过去，将迟倾也煨得暖呼呼的。
　　“陛下没事吧？”
　　迟倾半阖着眼睛，但也藏不住眼底的困倦：“左肩伤了点，没大碍。”
　　见此，谢年年顺势搂着迟倾倒在铺了柔软被褥的床榻上，和她说悄悄话：“为什么会有刺客？你会不会被罚？”
　　天枢司也负责布防，只是任务没有禁军多。
　　“没事，多半是她自己戳的。”
　　迟倾语出惊人，让谢年年都听傻了。
　　她用自己看小说多年积累下来的、微薄的宫斗知识，推断了一下。
　　“陛下想借此发脾气，对禁军下手？可是总有别的办法，为什么这么急？”
　　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赵灼蕖也不是傻的，不到万不得已没必要用。
　　何况原书中也没有这段剧情，那是什么地方出了变故？
　　原本已经闭目休息的人撩了撩眼皮，抽出手来将谢年年搂得更紧：“年年真聪明。”
　　被心上人夸奖了，谢年年心上一喜，要是有尾巴，估计现在正翘得老高。
　　“可能是因为宣州刺史要造反，我们猜禁军里有他的内应。”迟倾说得风轻云淡，好像只是件寻常的事情。
　　而谢年年满头小问号，造反？谁要造反？这剧情哪里是崩成了泥石流，简直一地稀碎。
　　“你之前去宣州，就是为了这件事？”
　　迟倾把脸靠在谢年年肩上，“嗯”了声，难得说起那件事的前因后果。
　　“最开始不是，有批铁矿平白无故的在宣州丢了，陛下怀疑林谨言私吞，就让天枢司去查一查。”
　　“我去查的时候发现林府账目不对，少了大笔钱，用途不明。
　　后来又探查到总有刺史府的人去白鹿山，才一路跟到山里去。”
　　这样一来也合理，原书里迟倾没回来，自然没能把宣州的消息带给女帝，也不会有今天的这出自导自演。
　　但谢年年还是有些怀疑：“查账目这种小事，也值得你去？”
　　以迟倾的身份和实力，再怎么也得是抓抓大贪官，暗杀些什么别国将军之类的才会出手吧？
　　大半响，迟倾都没回答，呼吸平稳规律，似是睡了。
　　谢年年怎么可能相信迟倾真的是睡着了，平日里有点风吹草动她都是第一个睁眼的，现在装睡，大概是不愿意说。
　　已经重新被捂热的被窝极其暖和，温度恰好，催人好眠。
　　谢年年往下缩了缩，把自己放进迟倾怀里，也懒得再想这些事情，安安心心地闭上眼睛。
　　梦里似乎还有奶茶的甜香。
　　等一觉睡醒，谢年年探手摸向身旁，空的。枕头也已经凉了，想必人已经离开许久。
　　因为女帝遇刺，秋狩活动中止，整个九溪围场都在戒严，任何人无事不得外出，只能蹲在营帐里长蘑菇。
　　谢年年同样不能出去，只能给自己找点事干。
　　找人从厨房要来点糯米，蒸熟后放入石臼里捣成软糯的糍粑。很小的石臼，做出来估计也只够一个人吃的。
　　但问题不大，毕竟谢年年一上午都没见过迟倾的人影。
　　好不容易把糍粑捣得黏到扯不出木杵，才能把它捞出来放凉。这边等糍粑成型，那边就正好抽空出来熬红糖。
　　等红糖浆熬好，糍粑也放凉了，就能把它切成块，放入油锅里炸得外酥内软。
　　金黄的糍粑淋上深棕色的红糖，趁热吃最好，外壳酥脆，内陷绵软。
　　红糖与糯米的甜相得益彰，从而让糍粑甜而不腻，口感极好。
　　如果不是不好消化，谢年年都想再吃一盘。
　　她正在边吃边写菜单。宣纸上的字歪歪斜斜，有的字太复杂，毛笔用不好，直接糊成了一团。
　　最下面添上一道红糖糍粑，她抬头，望向已经开始点火把的营地。
　　迟倾还没回来。
　　谢年年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迷迷糊糊之间，有人替自己掖了掖被子。第二天醒来，营帐里还是空无一人。
　　又耐着性子呆了三天，天枢司总算拔营准备返回凤京。
　　闷得不行的谢年年就像回到了水里的小鱼，不仅想甩尾巴游水，还想把水拍迟倾一脸。
　　因为一路上都是叠影送她的！迟倾像把自己忘了，就没出现过。
　　直到回到迟府，谢年年的菜单都已经敲定好，心心念念的人还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若不是能从叠影哪听到消息，她都要以为迟倾凭空消失了。
　　刺客当然是抓不到的，女帝大怒，顺理成章将整个禁军都重新整顿了一遍，朝中一时间风声鹤唳，不敢随意动作。
　　由此带来的后果就是所有人都很忙，好不容易有个午休，叠影带着死活非要跟来蹭吃的白厌回来了。
　　谢年年调好一杯桂花奶茶，递给叠影。
　　哪怕是精力旺盛的小孩子现在都有些恹恹的，眉目耷拉着，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
　　“我受不了了。”而白厌更是直接趴桌子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这活我不想干了，我要去白云寺出家。”
　　又端来两碗醪糟小汤圆，谢年年也替他们觉得累：“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来天枢司？”
　　“因为来钱快。”
　　他端起碗，直接用喝的，两三口就吃完了。
　　吃完捂住脸，哀嚎道：“老板娘，我求你了，让迟倾做个人吧。
　　这一有事情就不干完不休息的，不考虑我，好歹也考虑考虑长身体的小叠影啊。”
　　谢年年也很无奈，自己都好几天没看见过迟倾了，整个人都委屈得不行，她觉得自己在迟倾心里还没有工作重要。
　　白厌嚎罢，抬头对谢年年勾了勾手指，眼尾上挑，恰如狐狸样子。
　　“老板娘，我把你偷偷送进天枢司，怎么样？”


第40章 酥酪
　　此话刚出，埋头吃汤圆的叠影就皱起眉：“天枢司不留外人，除非是嫌疑人或尸体。”
　　白厌恨铁不成钢，拍着桌子故作痛心疾首状：“你怎么可以说老板娘是外人！她是迟倾的未婚妻，是你师娘，当然算我们天枢司的人！”
　　叠影听罢，当真拧着眉垂头思索了片刻。
　　最后还是选择端起碗继续吃汤圆，对白厌的话不置可否，看起来像是被说服了。
　　“好！”白厌拍手，扬起一个灿烂的笑来：“现在就走！”
　　谢年年也眯起眼睛，一改之前温柔明媚的模样，变得有些锋锐。
　　温软的梨花难得长出张牙舞爪的枝桠，只因为月色过于清冷了。
　　她也想看看，迟倾到底在干嘛！
　　三人出门，叠影就先打了个招呼走了，临走前还一脸严肃地叮嘱白厌：“别带师娘去危险的地方！”
　　“我哪敢啊！”白厌笑嘻嘻地举手作投降状：“老板娘要是出事，迟倾不得扒了我的皮？”
　　言罢又对谢年年笑道。
　　“走吧。”
　　跟着白厌走出长街，却发现走的并不是上次叠影带她走过的梧桐路。
　　反而是穿过热闹的西街，来到一条昏暗无人的小巷里。
　　青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巷子里的铺面和院门也都紧锁着，看着就是荒废了很久的样子。
　　谢年年倒不会怀疑白厌图谋不轨，她只是好奇这里是哪。
　　于是在小巷尽头，分明是死路的情况下，眼见白厌摸到块青砖，凭空变出一条路来。
　　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暗门，谢年年满眼惊奇。
　　“这里也属于天枢司？”
　　“是，这里是天枢司影部。”白厌走在前面，尽职尽责的解答道：“天枢司比你想象中要大得多，从影部去迟倾书房，要近一些。”
　　清幽的小院里没什么人，正中间的一颗老银杏树恣意生长，金色的树叶铺满地也没人来扫。
　　偶尔见着人，还是在廊下死鱼般一动不动地半躺着。哪怕谢年年路过，也只是看了眼就闭上了。
　　与上次见到的，事务繁杂、匆忙不已的天枢司截然不同。
　　像是看出了谢年年的疑惑，白厌轻笑道：“影部是这样的，大家都比较懒，没活干就窝着。
　　你以后要来找迟倾走这里就行，要是有人问起，你就报我的名字。”
　　谢年年颔首道谢，又跟着走了会儿，才瞧见熟悉的景色。
　　只是原本该是安静无人的小道上，却有一位女子步履匆匆，迎面而来，看样子就很着急。
　　这人谢年年没在迟倾身边见过，应该不是迟倾的人手，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刚下问，身旁的白厌就拦下那位女子，状似随意地问道：“这位同僚要去哪？需要帮忙吗？”
　　正好问出了谢年年的心声。
　　被拦下的女子略微皱眉，却转瞬垂下眼帘，一脸乖顺的样子：“迟大人要了两碗酥酪，我正要去厨房。”
　　“迟倾有客人啊。”白厌望向小道尽头隐约可见的青瓦雕粱，问完话却仍旧没放人走：“这不巧了吗，我们正好没事，我看你也不用跑了，我们替你送过去。”
　　那女子显然有些着急了，连忙摇头：“这样”
　　“没什么不好的，你请回吧。”他语气轻快，嘴角也挂着笑意，分明说的是祈使句，但脚下寸步未让，根本不容人拒绝。
　　白厌几句话下来，迟倾人还没见到，就先给谢年年找了事做。
　　到了厨房，她本来想着等厨房做好，自己再送过去，但看那厨子上去就先往牛奶里放两大勺糖，她欲言又止好几次，最后还是忍无可忍地叫停了。
　　“她不爱吃甜。”谢年年挽起袖子，干脆自己亲手上。
　　有白厌在旁边看着，也没人敢拦她。
　　酥酪流传已久，简单好做，同姜撞奶类似。
　　牛奶放入冰糖熬煮，放凉后再加入米酒，上锅蒸一刻钟就好。
　　端出来的酥酪没条件冰冻定型，颤颤巍巍的乳白色块状，似乎一摇就能散了。
　　尝起来也是入口即化，醇且香甜，奶香与米酒香气交合萦绕，惹人垂涎。
　　谢年年撒上些桂花碎，超级小心地放入食盒里。路上也走得极慢，生怕把酥酪颠簸散。
　　离迟倾书房数十米远的时候，白厌就说什么都不肯走了。
　　“你去你去，如果她心情不好，她也不会怪你，但我若去凑热闹，她肯定会揍我。”
　　向来都吊儿郎当的人此刻却怂得很，在谢年年颇为无语的目光下溜之大吉。
　　谢年年只好自己拎着食盒来到书房前，门还没敲，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又温柔的劝说声。
　　“阿倾，别任性。”光听声音，都能想象到那人该有多无奈。
　　这么亲密的称呼！谢年年脑中千回百转，已经开始怀疑起迟倾是不是背着自己偷偷藏了人！
　　她还想继续偷听，屋里却没继续说话。
　　“谁在哪！”
　　突然的疾声呵斥把谢年年吓了一跳，但还是牢牢地拎着食盒，没半分手抖。
　　谢年年微微撇嘴，推开房门，恰好见正当中的两人都盯着她。
　　坐着的那个，哪怕面色苍白，没什么表情，青丝随意束着也挡不住她眉目精致，气质出尘。正是谢年年几日未见的迟倾。
　　而一旁端正站着的人温婉又秀气，看清来人后眼神忽地亲和起来，像邻家大姐姐似的。
　　才被吓到的谢年年看见眼前这一幕，呆立原地，连想说什么都忘记了，毕竟另一位不是别人，正是与迟倾反目成仇的顾尘！
　　这是什么修罗场！怎么被自己撞上了！
　　谢年年突然就明白为什么白厌拔腿就跑，怕不是早就猜到这麻烦场面。
　　“原来是你，快来坐。”顾尘柔声说道，无比自来熟的朝谢年年招招手。
　　谢年年咽了口唾沫，慢腾腾地挪过去，心里不禁觉得官场实在复杂，分明底下各有居心，面上还要装做姐妹情深的样子，着实可怕。
　　迟倾黑沉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连肢体动作都透着紧张的谢年年，没说话，却也没挪开眼。
　　从食盒里端出两碗酥酪，它被谢年年护得很好，走了这么长的路都没散形。
　　“这是你做的吧？看来今天是我好运气，有口福了。”顾尘微微一笑，竟然毫不犹疑地端起碗尝了尝。
　　迟倾没动，只是不动声色地把木头人似的谢年年拉到自己身边。
　　借着宽大的袖子，捏了捏她的手，无声的安抚。
　　吃了小半碗，顾尘难得有些怔愣的样子。
　　“真是难得。”她转头看向迟倾，眼中的怀念分外清晰：“竟与我俩小时候吃过的味道一样。”
　　迟倾总算接了话，却是在夸谢年年：“她手艺确实好。”
　　“人家都找上门来了，你也不回去陪陪她？”顾尘见状，有些戏谑道。
　　迟倾却没再回答，而是依旧我行我素，提笔给公文批字，态度明显。
　　她放下碗，揉揉眉心，满脸的无可奈何。像极了家里弟妹闯祸出事，又舍不得打的长姐。
　　“谢姑娘，你劝劝阿倾吧，忙起来也不顾惜自己身体。这样下去怎么行？”
　　话题又抛回到自己身上，谢年年心跳得极快。她怎知道这俩人在打什么太极？
　　如果没有宣州的那件事，她俩现在应该还是互相扶持的同门，从顾尘亲密又熟稔的称呼中，就能窥见当年的一角。
　　谢年年最擅长的劝人方式，就是撒娇。
　　但旁边还站着那么大一个活人，她怎么好意思委屈地向迟倾讨个抱抱？
　　好在像是看出了谢年年的扭捏，顾尘分外善解人意的告辞，贴心掩上门，留二人独处。真像个关心师妹的好师姐。
　　人刚走，谢年年长舒一口气，总算可以放下心来。
　　“她为何来找你？”
　　笔下动作微微一顿，迟倾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不知。我不够了解她。”
　　她说得平淡，谢年年听着却分外心疼。
　　于是干脆地抽出迟倾手里的笔，直接坐到迟倾腿上，搂着她的脖子，把自己的脸埋在迟倾的肩窝里。
　　谢年年撅着嘴委委屈屈地撒娇：“你怎么不回来看看我呀？赚钱比我重要吗？”
　　话音刚落，她眼眶就红了，含着泪，泫然欲泣的样子。
　　迟倾看不见，却明显能感觉到谢年年话里的颤音，她把怀里的人搂紧了些，有些慌张地解释：“看过，但太晚，你都睡了。”
　　肩膀处的衣料微微凉，似是被水沾湿。
　　迟倾呼吸一窒，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冷静，蹙眉低声去唤她。
　　“年年。年年？”
　　“那么晚，为什么不休息呢。”谢年年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眼里全是委屈与担忧：“是事情真的很急，还是你习惯使然？”
　　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无意识的缩紧，谢年年心知自己一语中的，让迟倾慌了。
　　她倦怠地垂眸，不肯再与谢年年对视，声音低沉：“如果不能早点解决，我担心，我会护不住你。”
　　谢年年却扑哧一笑，在迟倾有些疑惑的目光里拉过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脸上。
　　带有薄茧的手指蹭过自己的脸颊，略微有些发痒。
　　“怎么，堂堂天枢司司长，也有怕的？”谢年年的用目光描摹着眼前人的眉眼，满是柔情。
　　“或许未来有一天，我会被牵扯进风波里，会被威胁，会流血受伤。可那是未来。”
　　她引着迟倾的手，从自己的脸，下划到自己纤细的脖颈，再到自己左胸口。
　　触手一片柔软，而谢年年的心脏正有力的搏动着，迟倾毫不费力，就能感受到手底下旺盛的生命力。
　　“噗通、噗通。”她的心跳渐渐与自己的重叠，都比平常快了半分。
　　怀中人仍没放手，反而更得寸进尺的凑上来，贴着耳朵说话：“而我在现在，在你怀里。”
　　而迟倾终于闭眼，亲昵地吻上谢年年的耳廓，与她耳鬓厮磨。
　　“抱歉，不会有下次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年年：持续性羞涩腼腆，间歇性胆大妄为。


第41章 茶楼
　　干净的皂角香气格外好闻，恰到好处的体温也在清凉的秋日里引人流连。
　　谢年年任由迟倾把自己越搂越紧，感受到她微凉的唇贴着自己耳垂一路吻至脖颈，最后把头栖在自己肩上。
　　她们像一对交颈而眠的天鹅。
　　于每个清晨与黄昏，抖落一身的灰尘，互相依偎着梳理羽毛。
　　等俩人抱够了，谢年年将迟倾书桌上所有的公文垒好不准她再碰，又将那碗酥酪放她面前。
　　“吃，吃完就去休息。”
　　她难得硬气一回，迟倾也没拂了谢年年的好意。
　　只是还没吃几口，她略微偏头，脸上是与顾尘如出一辙的怔然。
　　“真的和儿时味道一样。”
　　“那挺好的。”谢年年抿嘴笑起来，看迟倾吃得极为认真。
　　味觉上的记忆有时比想象中的更为深刻，数十年后若有幸重温，或许能借着这一丝一毫的风味忆起韶华时候。
　　这也是谢年年执着于厨房烟火的原因之一。
　　吃完两人准备午休。
　　迟倾的书房称得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屏风后面有衣架有软榻还有被褥，简直像个小家。
　　估计就是为了方便迟倾熬累了就倒头大睡，起来继续通宵达旦，不知时辰。
　　谢年年看着有些不是滋味。
　　分明在宣州和迟府时，她的作息都规律得不行。怎么一到天枢司，就全变了？
　　“你在天枢司做这么多，图什么？难道俸禄真的很高？”
　　迟倾正换下外衫。云锦料子的衣服被她细致地抚平褶皱，折叠成小小的一方。
　　随后又拿起谢年年随手搭在衣架上的衣服，同样叠整齐、放好。
　　“俸禄？”
　　“白厌说在天枢司来钱快。”谢年年眨眨眼，毫不犹豫的就把白厌卖了。
　　她把自己丢上软榻，拍拍自己身边的空位置，身体力行地让迟倾快来躺着。
　　“嗯，当初我与家父出行，遇他拦路自荐。”迟倾替谢年年和自己盖好被子，然后姿势端正地躺平：“他说男儿尚有凌云志，报国且试三尺锋。”
　　谢年年听罢就悟到了新道理。
　　指望这群口是心非的人乖乖说实话是不可能的，只有让他们互掀老底才能勉强拼凑个完整的样子。
　　莫问，问就是“过去平平无奇”，以及“干活只因钱多”。
　　要么就转移话题或者装睡。
　　下次干脆去问问女帝和叠影。
　　谢年年打着小算盘，没多久就沉入静谧的梦乡。
　　*
　　那天之后，迟倾说到做到。果真没再晚归，也不会强求把事情做完再休息。
　　甚至还能和谢年年一起睡懒觉。
　　每天睁眼便是美颜暴击，谢年年自觉审美都高了不少。
　　今天要去西街看铺面，谢年年起得早，而身边人却还没睡醒。
　　她睡得毫无防备，但自己稍微动了下，就会无意识地拍拍自己的背。
　　还没看够，眼前的美人睫毛微颤，醒了。只是眼中还没对焦，一片茫然。
　　这副模样软得谢年年心都化了，想来世间几人能看见她才睡醒，迷迷糊糊的样子？
　　谢年年点了点迟倾的鼻尖，语气亲昵：“今天不是有早朝？你不去吗？”
　　“懒，不去。”
　　捉住那只捣乱的手，牢牢地攥好，她重新闭上眼，似是还想再睡会儿。
　　谢年年抽出自己的手，转而去覆在迟倾手上，然后又被反压下去。
　　一来二去，借着“无聊”的小游戏足足消磨了半刻钟，两人才欣然起床。
　　吃过早饭，同时出门，在街口告别。
　　“晚上见！”谢年年笑着招招手。
　　“嗯。”
　　得到回应后，谢年年动身前去西街。
　　早在地契上见过那铺子的位置，但亲眼见，她还是不由得感叹，位置是真的好！就算在整条西街，也称得上是个好地方。
　　在贵人云集的西街中心，左右分别是夫人小姐们最喜欢的绸缎店和脂粉店，正对面一家银楼，出入都是些锦衣华服的有钱人。
　　两层高的小楼，并不破旧，栏杆上的雕花甚至还称得上雅致。
　　但迟倾拿来当仓库。
　　虽然知道她并不缺钱，但谢年年看见后还是有些恨铁不成钢，恨不得自己马上动手，保证把它打理得客似云集，声名远扬。
　　踩过点，谢年年心里有了个大致的想法。
　　迟倾并不会拘着她，凡是她想做的，比如开店、做饭都随她，而她不想做的更是一字不提。
　　而有迟倾兜底，谢年年也能把自己的店铺风格做到极致。
　　根据店铺内容，一楼大堂每个座位之间用轻纱和画屏做出隔断，保证客人都有自己的空间，二楼是包厢，隐私性更强。
　　茶楼卖的茶水是谢年年改良过的花茶、奶茶。
　　茶点也是谢年年精心敲定的种类，除却茶楼常卖的，还有酒酿圆子、红糖糍粑，淋了蜂蜜，裹着奶油霜的松饼等等。
　　每天具体卖什么看谢年年的心情。
　　凤京的茶楼大多正式，泡茶的手法、茶点的规制都有要求，相比起来谢年年的茶楼可以说是“离经叛道”了。
　　但谢年年坚信，少有女孩子能拒绝甜点心和奶茶！
　　跑装修跑了大半月，好在小楼并不破旧，只是需要添置些东西，省了很多时间。
　　谢年年觉得前期的准备已经差不多了。
　　休沐那天，她在家炸薯片吃，顺便向迟倾提了一嘴招人的事情。
　　切成薄片的薯片在热油里收缩、脱水，逐渐变得酥脆起来。
　　起锅撒上椒盐，或者沾上算不上黏稠、但同样味道浓郁的自制番茄酱，都很好吃。
　　“你要厨师和跑堂？”
　　“是呀，我对凤京这边不熟，又怕混进不怀好意的人。”
　　谢年年把盛有金黄色薯片的盘子朝迟倾那边一推，想请她尝尝味道。
　　迟倾本来捏起一块薯片尝了口，结果看见手指上的盐粒和衣服上的碎渣，随后就没再动过了。
　　看这人有些嫌弃的样子，谢年年干脆亲手拿了块喂她，另一只手还得接着碎屑。
　　“你咋这么讲究呢，大小姐？”
　　不过这倒是提醒她了，得把薯片再做小些，更方便入口才好。
　　享受谢年年投喂的迟倾想了片刻：“人有现成的，可以直接用。”
　　听她这么一说，谢年年手下投喂的动作都停滞了：“这么巧？不会是什么奇怪的人吧？”
　　见谢年年不动，迟倾干脆自己叼去吃。香脆的薯片在齿间“咔擦”碎裂，随后是香气四溢的椒盐味儿，若是吃起来不那么麻烦，就更好了。
　　迟倾一本正经。
　　“怎么可能是奇怪的人。”
　　谢年年信了，并且经过切身实践，发现真的不奇怪，还很能干。
　　在厨房帮忙的厨艺不错，悟性也佳，她演示个两三遍就能学会。安全意识还很强，每天送来的食材都要检查好几遍。
　　跑堂的动作麻利，一手一个茶盘也能走得又快又稳。
　　那个负责账目的小姐姐，边磕瓜子边打算盘，速度快算得还准。作为算术黑洞，谢年年看着就羡慕。
　　谢年年的茶楼取名为“听雨楼”，取自“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开业时没多宣传，随便挑了个日子，挂上牌匾就营业了。
　　哪怕是这样，借着位置之便利，也有许多人前来一试。
　　最开始是文人雅客，有男有女，依照传统点了普通的茶和茶点。
　　后来又发现谢年年的茶楼，稀奇古怪的甜点和奶茶，更好吃些。
　　一传十，十传百，茶楼就在世家小姐公子里火起来了。
　　毕竟像这样环境隐私性极强，东西也好吃的茶楼还在少数，正适合和亲友闲话家常。
　　秋天一杯温热的、加了焦糖或者奶霜的奶茶，实在让人觉得温暖又美好。
　　许是位置的缘故，来喝茶的人大都优雅又有教养，茶楼里的氛围都是轻松恬静的。
　　而谢年年只需要做做菜，躺椅子上看话本，一到傍晚就回家陪迟倾休息，小日子简直过得美滋滋。
　　好像又回到了宣州，人未改，只是换了时候。
　　只是快活的日子还没过多久，就有奇怪的人往谢年年店里钻。
　　三十好几的男子，最开始只是老实地喝茶吃点心，然后就开始四处乱看。
　　后来又在周边转来转去，谢年年听跑堂的凌六说，是在打听这家茶楼的老板是谁。
　　但迟家的产业，哪是那么容易打听得到的。
　　参加秋狩的官员就已是少数，在女帝宫宴上见过谢年年的人就还要再减几分。
　　因而西街上认识她的极少，有印象也只知道她从前卖过早点。
　　估计那人也问不出个什么。
　　或许正是问不出谢年年的背景，某日他照常吃完茶，却是把茶杯往桌上一磕。
　　“哐当”一声，他开始嚷嚷。
　　“老板呢？你这茶怎么可能是雨前龙井，味道不同，还卖同样的价格，不是坑人吗？”
　　谢年年正巧坐在柜台前，同算账的小姐姐分吃同一盘炸薯条。
　　抬头望向那人，谢年年心想自己这是遇到捣乱的同行了？
　　她皱眉道：“菜单上可没写这是雨前龙井 。”
　　“你用的分明就是龙井茶叶！不是雨前龙井为何要卖雨前的价格？”他似是要胡搅蛮缠，声音越喊越大，要谢年年给个解释。
　　四周已经开始有客人望这边看了。
　　啧。谢年年刚想起身去和他理论一番，就被身旁的人按下。
　　“唉，老板娘你坐好，让凌六去劝劝。和傻子解释只会浪费时间。”她吃薯条吃得正香，一只手拿俩，沾上酱就能吃得满嘴生香。
　　“他怎么劝？”
　　谢年年还是有些不放心，总想去帮忙。
　　直到看着凌六走过去，毫不客气的发问：“你嚷嚷啥呢？”
　　“你是老板？”那男子有些狐疑地发问。
　　而凌六却是咧嘴一笑，眼神几分嘲讽：“你配见我们老板娘吗。”
　　这简直是□□裸的挑衅，那男子忍不住脾气，拍桌子就想动手。
　　“你说什么呢？”他伸手想揪凌六的衣服，却被凌六随意躲过。
　　“哎呀！大庭广众下怎么好动手！”凌六嘴上这么说，手底下却毫不留情，直接一拳打上他眼窝。
　　男子被打得捂着脸连退好几步，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凌六按着头，膝盖狠狠踢上他腹部。
　　剧烈的疼痛激得他在地上缩成一团。
　　凌六揪着衣领没放手，八尺大汉被他轻松拖着丢出大门。
　　“你敢打我！你知道我背后是谁吗？”那男子摇晃着站起来，还不忘放狠话。
　　凌六掏了掏耳朵，讽笑道：“我管你背后是谁，闹事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凌六“劝”没了，在座的客人也不是没见过事的，继续喝茶吃点心，只是对这茶楼又多了点新的认知。
　　什么炮灰被打脸的剧情？围观了全程的谢年年从震惊到麻木。
　　在凌六晃过来捞薯条的时候，她瞥了眼：“这是什么地方？天枢司？”
　　凌六拿薯条的动作一顿，最后还是厚着脸皮继续蹭吃：“唉，老板娘你别告状，司长大人不许我们随便动手。”
　　看谢年年满眼怀疑，他还以为谢年年不相信自己，便试图拉关系：“我们见过的！上次在影部。”
　　天枢司影部？谢年年想起白厌带他进去的那次，可是整个院子不只有一个在廊下死鱼躺的人吗。
　　“见过？”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神不好，看错了人。
　　“是啊，我当时蹲在房顶上，和十九一起。”
　　“……”
　　旁边的管账小姐姐适时指了指自己，同样笑眯眯道：“文部。老板娘的饭真好吃，活也轻松，可惜马上就要换班了，也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抽到。”
　　一听他们还有换班，谢年年只觉得自己无话可说。
　　行叭，毕竟都是自己人，还能咋地呢？
　　作者有话要说：
　　问：在天枢司工作是什么体验？
　　匿名用户：谢邀，人在影部，刚下屋顶。
　　老板不做人，天天加班，通宵干活，直接007。
　　影部钱多，但你得有命花。文部最安全，但有人才三十岁，头发就没剩下多少了。剩下的部门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去加班的路上。
　　最好的工作是帮老板娘打杂，工作轻松朝九晚五伙食极好。可惜看运气。
　　新入官场的不建议选天枢司，上次有个武科探花郎进来，就去了趟沧州，回来人都傻了。
　　不说了，我要继续抽签，下次我还要打杂！


第42章 炸鸡腿
　　果真，没过多久来帮工的人换了。
　　甚至还见到了熟人。
　　清秀的男子，笑起来还有几分腼腆羞涩。
　　若不是谢年年亲眼见过他吃馒头差点吃哭的样子，都快以为这是个正经小伙了。
　　“老板娘好，你可以叫我十九。”
　　谢年年还记得他使得一手好匕首，当初小巷里带她走的时候，手中刀恰若惊鸿游龙，敢与长剑较高下。那么多人围追堵截下，硬是没让人伤到她分毫。
　　为此，午饭时谢年年特意蒸了馒头答谢。
　　见他两三口一个，吃得津津有味。而作为厨师，谢年年顿感欣慰。
　　那旁，瘦弱斯文的文部小哥看十九狼吞虎咽，不由得端详半响 。忽地一拍手，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你是有名的那个！探花郎！”
　　此话刚出，本来还在吃饭的人都停下碗筷去看十九。
　　正处在目光中心的十九茫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指着自己：“有名？”
　　“全天枢司都传遍了，沧州，讨饭，探花郎。”
　　十九嘴角抽了抽，看谢年年满眼都是好奇，只好无奈地，开始讲已经说了无数遍的“光辉事迹”。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说得无比流畅。
　　“当初沧州雪灾，本该救急的粮仓却被那狗官贪污了大半，我急着回去报与司长，没想到路上跟起义的队伍撞上了。”
　　“不小心丢了钱和身份，我一着急就忘了与同僚联系，跟着流民边一路讨饭，南下凤京，才在凤京与天枢司联系上。”
　　“扑哧。”斯文的小哥实在忍不住，掩袖笑出了声。
　　看十九赫然红了脸，他又补充道：“虽然听起来挺傻的，但这种时候还能一心完成任务，不愧是我们天枢司的好儿郎。”
　　谢年年也笑着把白白胖胖的馒头推到他面前：“也算是为完善天枢司的规章制度，做出贡献了。”
　　估计迟倾也没想过会出这种问题。
　　一顿饭吃得和谐又温馨，谢年年觉得再换几次班，自己就能把天枢司的人认个大半。
　　午饭后谢年年准备炸鸡腿吃。
　　鸡腿提前用盐、香料水腌渍过了，按摩入味后沾上鸡蛋液，再裹上调配好的面粉。
　　锅里是黄橙橙的油，能直接没过鸡腿，在缺少物资的古代，可以说是相当土豪了。
　　鸡腿下油锅，面粉先与热油来了个亲密接触，逐渐变得薄脆金黄。
　　估摸着时间到了，谢年年将鸡腿捞起来。
　　热腾腾的大鸡腿，外皮香酥，撕开之后能流出丰沛的、带着油花的汁水。鸡肉也柔软无比，鲜香四溢。
　　不能让人“吸溜”的鸡腿都不是好鸡腿。
　　炸鸡腿可是自己的拿手好戏，这么久来手艺还是没生疏。
　　谢年年挑了几只请天枢司的帮工们吃，剩下的脱骨，撕成小块，撒上辣椒粉或者椒盐。然后给客人们送去，权当作赠品。
　　这种事情谢年年没少干，每次想往菜单上添新品的时候，就会先送与客人们试一试口味，也能看看新菜的反响。
　　已是入冬，气温一日更比一日凉。听雨楼内支起炭火盆，烧得暖暖和和的。
　　除却前几日有人来闹了一通，近日来谢年年都闲得慌，裹着新制的兔毛披风，边烤火边读些闲书。
　　想着迟倾最近看起来心情不太好。虽然从来没在自己面前表露过，但前天她溜进天枢司，正巧撞见迟倾在擦刀。
　　那样子就像马上要提刀出去揍人。
　　或许等新雪落下的时候，能约她出去赏雪散心，再做一碗梅花汤饼暖暖身子？
　　书上的字已然不重要，谢年年已经开始回忆梅花汤饼的做法。
　　倏尔一阵寒风吹过，书页随之“哗哗”翻动。谢年年抬眼，正见有人推门进来。
　　是个头戴翡翠珠花，身着华服的大小姐，拢袖子捧着个汤婆子，连眼角眉梢都透着娇俏。
　　看着就是锦衣玉食娇惯着长大的。
　　谢年年又默默低下头，祈祷她不是来找事的。
　　原因无它，这人正是她跑路前的东家，书中总爱刁难女主的恶毒女配，国公府的嫡女何舒。
　　最麻烦的是，西街上最大最火爆的茶楼，也是她开的。估摸着前些日子来捣乱的人，也是国公府的家仆。
　　除却爱与女主作对外，她身为大小姐能亲历亲为地打理茶楼，这点谢年年还是很钦佩的。
　　但谢年年可不希望美好的一天被这种琐事打搅，于是把书立起来挡住脸。
　　却不想满脸倨傲的大小姐，直接开门见山的道出来意。
　　“谁是你们这里的掌勺？”
　　啧，麻烦。谢年年没出声，想要静观其变。
　　管账的小哥笑眯眯地回道：“小姐有什么事？先说好，挖人这种事我们可是不许的。”
　　“我确是来招人的。但能不能留下人，可不是你们老板能决定的。”
　　虽惊讶于大小姐的直接耿直，谢年年却也不忘在心中吐槽：能不能带人走那也不是你能决定的，得去问迟倾。
　　大厅里除了竖起耳朵听热闹的客人，几个天枢司的人互相使了个眼色。
　　最后还是十九出面，冷着张脸，不卑不亢地回话。
　　“小姐请回吧。”
　　毕竟是国公府的女儿，总不能像上次那样打一顿再拖出去。
　　何舒眉毛上挑，轻哼了声，再开口已经带有几分不耐烦。
　　“让你们厨师出来和我谈，我虽只是一时兴起来看看，但招人还是有诚意的。
　　我能给出高于这里数倍的薪水，愿不愿意跟我走看厨师本人吧？”
　　嗯，高薪，还挺合理。谢年年默默点评道。
　　听雨楼里静悄悄的，很明显，各位都不为所动。
　　要不到人她就该走了吧？最好快些，要到点了，还要回去找迟倾呢。
　　十九正欲开门送她走，她却扬起下颚，皱着眉头看向谢年年：“你为何不看我？是不懂规矩吗？”
　　谢年年：
　　只得万般无奈地放下书，与她对视：“我正是这间茶楼的老板。”
　　何舒没动作，盯着谢年年看了半响，看得谢年年直觉不妙。
　　“我记得你，你曾是我家的厨娘。”她眼神中带上了几分不屑：“是国公府不好吗？”
　　何舒会与夏清栀有矛盾，正是因为她自觉身份高贵，对比自己身份低的人都带着轻蔑。
　　至于那些比自己有能力的人，要么能为她所用，要么就是她的对手。
　　夏清栀可以说是博闻强识，对各类事物都有自己的见解，几次对何舒的邀约熟视无睹，自然成了何舒的眼中钉。
　　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见何舒又嘲讽道：“你如何付得起这里的租金。说吧，你到底是在为谁做事？”
　　“如果答得好，我能再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回来继续当厨娘。总比在这枯坐好吧？”
　　谢年年：？
　　她只是不爱与人起争执，并不代表她是个能随便揉捏的包子脾气。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要是对她出言不逊，就别怪她炸毛。
　　谢年年不知，此刻她从容镇静的模样透着和迟倾如出一辙的冷意。
　　“何小姐，我不为谁做事，这是我自己茶楼，老板是我，掌勺也是我。”
　　“人你一个都带不走，所以还请你回吧，听雨楼就不接待了。”
　　许是何舒从未见过敢这样与她顶嘴的“下人”，一时间竟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话。
　　她睁着眼睛，满脸不可思议。抬手指着谢年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可是国公府的嫡小姐！”
　　“说话做事之前，最好先掂量一下自己的身份。”
　　谢年年支着头，似乎觉得十分无趣，继续翻着自己的书。声音不大，但整个听雨楼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还是迟倾的未婚妻呢。”
　　看这干脆利落呛人的样子，天枢司的众人都想夸夸谢年年。
　　何舒更是被她这么一驳，更是下意识地倒退了半步。
　　但这一下如石子如水，激起千层浪。
　　来喝茶的大多都是官宦家的公子小姐，对于这个名字可不谓不熟悉。
　　也常听家中从政的人抱怨过，迟倾过于阴晴不定，软硬不吃，狠起来也不管你是什么职位，都能直接拖出去宰了。是个十分棘手的人。
　　谢年年可不管此时听雨楼内如何暗流涌动，她把书本一合，准备提前走人。
　　“精彩，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熟悉的、吊儿郎当的声音传来，谢年年望向门口。
　　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家迟倾，谢年年见了来人，眼中的冷漠和厌烦一下子如冰雪般消融，转而惊喜地笑起来。。
　　迟倾提前下班了！邀她出去逛街！
　　至于什么何舒，什么出言不逊，都不重要，被她抛之脑后。
　　迟倾踏着步子不紧不慢地向谢年年走去，连个眼神都没给何舒。
　　只在错身而过时淡淡开口。
　　“何小姐，说话做事之前，最好先掂量一下自己的身份。”
　　竟是将何舒的话原封不动地送还。
　　迟倾的态度已经十分明显，更能证明谢年年所言非虚。
　　谢年年十分满意。
　　嗯！有大佬罩着的感觉真好！
　　跟在迟倾身后的白厌瞥了眼脸色苍白的何舒，勾唇似笑非笑的模样。
　　他毫无心理负担地恐吓道：“令尊想必是个赤胆忠心，刚正不阿之人吧？”
　　脸色本就不太好的何舒此刻更像一张苍白褶皱的纸张，风吹过就能摇摇欲坠。
　　这无疑是在宣告国公府已经在天枢司记了名，成了重点关注的对象。
　　看何舒失魂落魄地走出听雨楼，谢年年转身给了迟倾一个熊抱。
　　“今天怎么这么早？”
　　迟倾回以同样的拥抱：“闲下来了，要不要去南园看梅花？”
　　已经习惯了俩人若无旁人的秀恩爱，白厌扫了眼四周表情都快崩不住的天枢司众人：“看什么看？没事了吗，要不回去干活？”
　　作者有话要说：
　　猫非要趴我电脑上，十分影响我打字效率。=v=


第43章 梅花
　　白厌就这么一说，众人顿作鸟兽四散。背影匆忙，生怕他来真的，被逮回天枢司干活。
　　客人们也没再往这边看，继续喝茶吃点心，只是心中多了些考量。
　　而谢年年吩咐好众人看好店面，就要拉着迟倾出去玩。
　　半只脚都踏出听雨楼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还留在店里的白厌：“你呢？”
　　白厌摇头，挂着笑挥挥手算作告别：“我就顺路的，当然是回家睡觉咯。”
　　听见这回答，谢年年也没劝。挽着迟倾的手臂上街，准备去南园看梅花。
　　凤京南园，本来是帝王的私园，种寒梅百顷。
　　假山堆叠、回廊曲折，十步就是一景，是个颇为精巧的园林。
　　女帝欲与万民同乐，故在登基后开放南园，不管什么身份，都能去参观游玩。
　　许是临近傍晚，风吹得有些凌冽，路上行人稀少。谢年年把手拢在袖子里才不觉得手冷。
　　幸而南园离西街不远，走着就能去，不然她宁肯回家烤红薯吃。
　　“闲下来了，是事情查清楚了吗？”
　　哪怕谢年年没说明白，迟倾也知道她想问什么。
　　“并非。没有太多头绪。”她神色淡淡，似乎整个天枢司忙活大半月，最后毫无收获，也不觉得可惜。
　　但谢年年可心疼，眼角往下耷拉着，有些不能理解：“为何会如此？”
　　“相处这么久，还是清楚彼此的行事作风的。我们能猜她想做什么，她自然也能。”
　　因为结局可以预料，所以迟倾不甚在意，还能反过来宽慰谢年年。
　　“总归能寻到马脚。”她略微皱眉，似是想起了烦心事：“只是动作慢点，拘着你了。”
　　谢年年最近来回都有天枢司的人接送，就算有时没人，其实也有影卫跟着。
　　大部分时候都是迟府、天枢司、听雨楼三点一线。前些日子的庙会也没有去。
　　她本该是随心所欲的人，朝看云，晚吟风，什么新鲜事都想去瞧瞧。而今行动受限，总让迟倾不自觉地心急。
　　把迟倾的手拉过来一齐拢在袖子里，谢年年眉眼舒展，声音轻快极了：“没有关系。就算我足不出户，也总有人送上来逗乐。”
　　这说的是何舒。谢年年实在不懂，为何总有人觉得自己地位斐然，就能高高在上，随意压迫平民百姓。
　　宣州是，凤京更是。
　　“先帝重情，对王侯将相多有照拂，礼法皆遵旧制，多世袭。故而官重民轻，普通人妄图改变身份，难如登天。”
　　“陛下整顿之后稍有改善，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没那么容易改变他们的想法。”
　　谢年年清楚，迟倾说先帝重情，其实美化。
　　说白了，就是他过于守成，处处仰仗权臣，又怕造反，给更多的好处试图笼络他们。
　　几番后，朝中已是党派林立，互相倾轧。不然赵灼蕖登基之后，也不会如此艰难。
　　她私下以为，先帝唯一做对的事情，就是没遵旧制，立了非嫡非长的赵灼蕖为皇太女。
　　南园已至，穿过瑞鹤祥云照壁，就是成片的梅林，和供人行走其中的小路。
　　许是天色已经晚了，此时路上没什么人，更显得清幽雅致。
　　腊梅先开，花苞缀满枝头，芳香袭人。
　　却不让人觉得腻味，而是透着股冰雪的清透，每一次呼吸都沁人心脾。
　　谢年年松开手，“哒哒”跑到前面去，看得眼睛都挪不开了。她眼里映着不止是梅花，还有更多迟倾看不懂的东西。
　　风花雪月，人间烟火，哪怕见过再多，她都能似初见时欣喜。
　　这种欣喜是很能感染人的，所以迟倾也跟着放松下来。谢年年看花，她就看谢年年。
　　“不光贵族们觉得自身尊贵，其实大多百姓也怕会惹上麻烦。所以都是能避则避，像你这样的着实少见。”
　　谢年年回身看她，略微歪头，心想那是当然！自己可是在社会主义的光辉下长大的，当然信奉人人平等！
　　见此，迟倾轻轻笑起来，竟比梅花还夺人眼球。
　　“挺好的。”
　　又被夸了！觉得自己的三观得到了认可，谢年年又开始试图翘尾巴。
　　只是嘴角还未完全上扬，就又听迟倾补充道：“所以你为什么会去国公府做厨娘？”
　　国公府不是什么好去处，虽然钱多，但里头的小姐少爷们都忒难伺候，被责罚打骂也是常有的事情。
　　谢年年的笑容凝住了。
　　她从没有想过迟倾会问这个问题！
　　其实谢年年自己也清楚，她的性格和原身不甚相似。在梨花村还能以“多年未见，变了许多”解释，但怎么好对迟倾撒谎。
　　谢年年继续假装镇定地看梅花，手却开始不自觉地绞袖子：“嗯，为了学厨艺。”
　　半响没听见回答。谢年年暗自松口气，觉得自己糊弄过去了。
　　却见一只修长漂亮的手伸过来，折下那枝缀满花苞的梅花，又转手递给她。
　　迟倾持梅而立，姿态从容不迫，清贵的气势与寒梅如出一辙。
　　“你的厨艺，怕是国公府也教不了。”
　　谢年年心虚的接过梅花枝，眯着眼睛开始想办法。
　　若继续装傻，一口咬定是自己突然顿悟，性情大变，迟倾也那她没办法。还是
　　还没考虑明白，耳边的碎发就被拂至耳后。
　　谢年年抬头，正撞见迟倾含笑的眼眸。
　　她突然就读懂了其中的意思，迟倾不会计较，也不在乎。这是给自己的，令人无比安心的信任。
　　“若有其他人问起，记得换个好点的理由。”迟倾如此说。
　　谢年年乖巧点头，拿着梅枝的手背在身后，随后踮起脚，朝着迟倾的嘴角就是一口。
　　想着着亲完就跑，刚准备后退就被迟倾搂腰逮了回去。
　　迟倾垂眸，纤长浓密的睫毛投下小片阴影，眼中没有光点，就显得分外深沉。
　　“歪了。”
　　随后倾身，给了谢年年一个标准的亲吻。
　　谢年年唇上一凉，脸上也是一凉。她睁大眼睛，恰见漫天细雪纷纷落下，落在梅花枝头，路边野草之上，也落在两人发上。
　　正如携手郊游，看梅花、共白首。
　　*
　　在家歇了几天，听雨楼重新开门的时候明显不一样了。
　　秋狩时认识谢年年的还很少，但那天之后，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整个凤京。连带着听雨楼更热闹了。
　　毕竟想走关系的、想找把柄的，总觉得谢年年是个小姑娘。奈何不了迟倾，还动不了她了？
　　然后就发现，还真动不了。
　　各色钱财礼物往台前送，统统被谢年年退了回去。想方设法打听消息，被谢年年不耐烦地斥道：“不是来吃茶的就走，别碍着我做生意。”
　　最惨的是试图威胁恐吓的，轻则被揍一顿丢出店，重则直接被带去天枢司。
　　这样持续了几天，总算是消停了。谢年年也得闲能做新菜。
　　她托人弄来了许多梅花，晒干，依旧芳香扑鼻。
　　《山家清供》中曾有一道菜叫做梅花汤饼，做法简单，菜也是只是普通的面片汤。
　　只是加上了梅花，端的就是人间风流。
　　泡过梅花与檀香末的水用来和面，再用模具压成漂亮的梅花形状。
　　最难的是吊鸡汤，务必撇去油花，以求汤色清亮爽口，鲜而不腻。
　　将梅花面饼煮熟，盛入鸡汤中，就是一碗梅花汤饼。
　　汤中无梅花，但吃下去似有淡淡的梅香萦绕，仿佛置身于梅园之中。
　　而谢年年腌渍的桂花梅子酱，沾着面食吃或者冲水喝，生津开胃又解渴。
　　不知怎么的，梅花汤饼突然就火了，各大饭店竞相效仿。
　　十九才抱怨被人偷了创意，下一秒就有太监奉女帝之命送上牌匾——《人间第一香》。
　　谢年年：？
　　赵灼蕖都没有吃过！她想干嘛？
　　而迟倾晚上回来听到这消息，更是直接提刀进了皇宫。
　　这牌匾威力着实大,来许多人慕名而来，整个听雨楼都开始忙碌起来。
　　一时间楼内都是暖香四溢，推门如春风拂面，温暖又芬芳。
　　夏清栀就是这么想的。
　　她来时似乎把谢年年吓了一跳，瓜子都磕掉了。
　　赶紧迎上来，略微拘谨地带她到二楼雅间入座，随后又端来一碗梅花汤饼，并几只桂花梅子馅的酥饼。
　　“谢姑娘，稍等。”
　　看谢年年转身欲走，她赶紧叫住。
　　谢年年满脸疑惑地坐下，想知道女主能和自己聊啥。总不能是迟倾揍了女帝一顿，想来求和吧？
　　夏清栀抿嘴微笑，优雅仿佛刻在了骨子里。她拿着汤匙舀了一勺汤饼，细嚼慢咽地品尝。
　　“真的很香。”她赞叹道。
　　“夏小姐喜欢就好。”谢年年笑得灿烂，眼睛也亮晶晶的，似乎被夏清栀夸奖是很让人高兴的事情。
　　看得夏清栀都心生怜爱，想去捏捏谢年年的脸。
　　“你不必如此客气，叫我清栀就好。”
　　她说话的语气、动作，都让人觉得十分舒服，不像迟倾那样冷冰冰的，也不如赵灼蕖那样灼人眼。
　　恰到好处，难怪那么多人喜欢她。
　　谢年年从善如流：“清栀找我有何事？”
　　殊不知自己在夏清栀心中评价也很高——难得一见的赤子之心。
　　“我代灼蕖向你道歉，她擅自题字，给你添麻烦了。”夏清栀缓缓开口，语气无比诚恳。
　　怎么还真是求和？
　　谢年年往后一仰，眼神都开始游移，难道迟倾那天晚上真去把赵灼蕖揍了？
　　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还是要表达清楚：“哪有的事。陛下的牌匾让我的茶楼生意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哪有人不爱赚钱呢？”
　　看谢年年的反应，夏清栀掩袖笑弯了眼睛。
　　她低眉看向碗中沉浮的梅花汤饼，嘴角的笑意未减：“如此，我能明白为何迟大人喜欢你了。”
　　当事人满头问号，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女主是怎么知道的？
　　谢年年还不知道，此时自己在夏清栀眼中，眼角眉梢都写着“纠结”，就差把为什么说出口了。
　　“你是知道的，迟大人与灼蕖，从小一同长大，情谊更比知己。”
　　听到这里，谢年年精神了，开始竖着耳朵仔细听。
　　“灼蕖登大宝后，与迟大人一路扶持，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其中艰辛自不必多提。”
　　“天下太平、风波始定之后，她却总觉得迟大人状态不对。”
　　谢年年一楞，只觉得自己模模糊糊的抓到点什么：“是什么不对？”
　　“她曾向我抱怨过。说她越来越沉默，从前还能呛人，现在要么直接动手，要么不置一言”
　　“说前些年有人行刺，刀尖来时，迟倾就像自己撞上去似的。把她吓了好大一跳。”
　　“她担心迟倾天天通宵达旦地办事，会伤了身体。就又是免了她的早朝，又想法设法地送她补品。”
　　从白厌到赵灼蕖，再到现在的夏清栀，谢年年总算能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串联起一个完整的故事。
　　她也总算明白了，自己应该抓到什么。
　　“后来”谢年年喃喃出声，后来的答案她已经知晓，却总想再确认一遍。
　　“后来迟大人于宣州失踪，她急得连最爱的落梅妆都不愿画了。”
　　“等她回来，灼蕖才总算安下心。”她转头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景，万般无奈：“我劝她亲自去和迟大人谈一谈，她总扭扭捏捏地不肯。”
　　夏清栀笑叹道：“这些人啊，许是太过内敛了。和那些权臣尚能虚与委蛇三分，还能道一声注重身体。怎么到了熟悉的人面前，就总是说不出口呢。”
　　“所以灼蕖这次并非有心给你惹麻烦，她只是惊于迟大人的变化，想谢谢你。”
　　谢年年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她其实现在也不想再留在听雨楼，而是想着去抱抱迟倾。
　　若不是夏清栀还在这里，她肯定就已经走了。
　　夏清栀也看出谢年年的心不在焉，她笑道：“不必陪我了，你去忙吧，记得让迟大人明天去趟早朝。”
　　留给她的是谢年年感激的微笑，和渐行渐远的、佩环相撞的声响。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有点忙。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真的可以休息吗，呜呜。


第44章 当我来到你的过去（一）
　　眼前的雾散尽了。
　　谢年年迷茫地低头，看向自己有些透明的掌心。
　　这是梦？还是
　　她清楚的记得，自己寻到天枢司，埋在迟倾肩上，给了她一个拥抱。弄得迟倾手足无措地问她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谢年年没回答，只偎在她怀里抱了好久。
　　但现在怎么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里？
　　四周都是浓白色的雾气，往哪走都是茫茫的一片。
　　她无头苍蝇似地乱蹿，才终于循着若隐若现的人声走到这处院子里。
　　眼下正是花草茂盛的庭院，仔细看那栏杆的走向和水池的布局，还分外眼熟。
　　迟府。但不是自己熟悉的迟府。
　　她还没研究清楚，回廊那边便走来两人，中年人面色严肃，哪怕岁月给脸上添了几道皱纹，也不难看出他曾经的俊朗疏风。
　　而他牵着的小女孩，清秀的大眼睛里满是惶恐。
　　他俩都对正大光明站在庭院里的谢年年毫无所觉。
　　谢年年意识到他们看不见自己。伸手欲去摸回廊的柱子，也是触若无物，一穿即过。
　　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幽灵？
　　怎么回事，又穿越了？
　　“阿倾，来见见你姐姐。”远处的男人朝院子里喊到。
　　阿倾？听见熟悉的称呼，谢年年猛地回头，与院子里不知何时到来的冰雪团子四目相对。
　　瞧身量还不到谢年年腰高，小小的一只，眉眼漂亮到让人不禁想象她长大会是什么模样。熟悉的五官，熟悉的懒散站姿。
　　这是，小时候的迟倾。
　　压下心中的震惊，谢年年伸手，想去摸摸她尚带着婴儿肥的脸。
　　当然是摸不到的。
　　她只觉得无比可惜，这么肉的脸，等她长大就摸不着了。
　　小人儿踏着步子从谢年年身体中穿过，来到男子面前。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上下打量。
　　“姐姐？”
　　不像是在打招呼，倒像是质疑。
　　许是看起来太过不好相处，冷冰冰的，秀气的小女孩瑟缩着往男子身后躲了躲。
　　男子见此，挑眉。一巴掌呼上迟倾的头，把她推了个趔趄：“小孩子家家的，装什么大人呢，快带你姐去玩！”
　　迟倾双手捂着头，也没生气，只看向躲在大人腿后的小女孩，咧嘴扯出一个勉强算作笑的表情来，像是还不熟练。
　　“姐姐，玩不玩投壶？”
　　谢年年看得津津有味，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
　　听别人说的，和自己亲眼见到完全不同。
　　如同擦去了雾气的窗户，映入眼帘的景色怎么看都觉得可爱。
　　现在的迟倾怎么可能乖乖地喊人姐姐？
　　可惜没等到后续，浓雾袭来，又将谢年年裹挟着推走了。
　　这次谢年年有了经验，没慌张，再次循着隐约的声音穿过浓雾。
　　迎面而来就是一个又圆又胖的小胖墩，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呲牙咧嘴的爬起来，瞪着谢年年。
　　谢年年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他没在看自己。
　　回头，迟倾正站在台阶上，漠然地睥着下面浑身是泥的小胖子，身后拉着她衣袖的，是满脸担忧的顾尘。
　　迟倾身量还没那小胖子高，但下巴略微上抬，抱臂往那一站，上位者的气势浑然天成，让人无法忽视。
　　“我最后说一遍，她拜我父亲为师，就是我师姐。你若听不懂道理，就别怪我用武力帮你明白。”
　　“阿倾，他是禁军统领的儿子”顾尘扯了扯迟倾的袖子，小声地劝道。
　　迟倾略微歪头，看向顾尘：“是啊，那又如何。”
　　许是见顾尘眼中的担忧实在明显，她又拍拍顾尘的肩膀。
　　“没关系，等你练好了，也能揍他。”
　　真狂啊。
　　谢年年笑出了声，真的好想把这个小团子偷走。
　　但浓雾不讲道理的再次从远处滚滚上前，覆盖了眼前的一切。她强行按下内心的蠢蠢欲动，继续寻着声去找出口。
　　远处是小女孩委屈巴巴的声音。
　　“你能不能给我画个好看点的？”身着红色百蝶穿花裙子的小女孩撇着嘴，眼里含着汪盈盈水色，似乎轻轻一戳就能哭出声。
　　她闭上眼睛，就像静待审判的人，眉头眼角都纠结地皱成一团。
　　漂亮精致的落梅妆勾勒出她的五官，谢年年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小赵灼蕖。她能确定这是哪件事情了。
　　果真，三个小孩子围坐在一起，中间摆着牌九。
　　迟倾听罢，漫不经心地在手边的书页上画了几笔。
　　“嗯，练了一下，肯定好看。”
　　随后抬手在赵灼蕖脸上画了一个相对标致的乌龟。
　　赵灼蕖没感觉到动静了，赶紧从桌子上拿出块铜镜，刚照上就惊得睁大了眼睛。
　　“这不还是乌龟吗？我的落梅妆都花了，呜呜呜，你个大骗子——”
　　她眼中的泪水瞬间就落了下来，哭声震天，引得旁边的顾尘慌忙拿袖子去给她擦眼泪，也不顾自己干净的衣服上染上了墨迹和脂粉。
　　顾尘把赵灼蕖抱进怀里，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别哭，没事，我再给你画一个。”
　　而迟倾用手支着头，面无表情地凶她：“哭什么哭？愿赌服输，你是皇太女，更要一言九鼎。”
　　赵灼蕖一听，咧嘴哭得更大声了，顾尘的衣袖都止不住她的眼泪。
　　“可我不想做皇太女啊，呜呜呜呜——”
　　看场面已经无法收拾，谢年年总算明白，为何赵灼蕖老试图去坑迟倾一把。
　　原来是从小结仇，冰雪团子从来都是芝麻馅的，而长大后凌厉又威严的女帝，小时候是个爱打扮的小哭包。
　　目前为止，谢年年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这次她主动走进了浓雾里。
　　“叮当。”是汤匙与瓷碗碰撞的声音。
　　还是那三个小朋友，只不过都长大了些许。
　　乳白色的糖蒸酥酪，被汤匙切成小块。
　　迟倾腰背挺直，动作行云流水，吃得安静又优雅。汤匙都没怎么碰到碗壁。
　　而赵灼蕖晃着两只小短腿，一勺子下去，与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还想吃。”她嘟着嘴，充分发挥自己年纪最小的优势，朝顾尘露出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顾尘笑着拿出手帕，替赵灼蕖擦去嘴角的糖渍：“殿下，食不言寝不语，也别玩勺子。”
　　她说完，从自己碗中分了一半出来，舀给赵灼蕖。
　　小女孩高兴地拍手，头上的流苏步摇叮咚作响，激动之下更是一脚踢上了桌子腿，整个桌面都略微摇晃了一下。
　　碗中酥酪跟着起起伏伏，迟倾皱眉，抬头不轻不重地数落。
　　“君子稳重，行动时玉佩流苏垂而不移。你这样摇来晃去，步摇都发出响来了。”
　　赵灼蕖被她这么一说，顿时如霜打的茄子般安静下来。
　　但还是小声嘟囔着：“可是前日里你自己也翻墙摘风筝了，动静比我还大呢。”
　　迟倾放下汤匙，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她：“我又没带步摇。”
　　未来的帝王被这歪理难住了，她迷茫地望向顾尘，想得到个答案。
　　却不想顾尘只是轻笑着摇摇头，点点她的碗：“快吃，下午还有课呢。”
　　谢年年还曾想过迟倾那些颇为讲究的习惯从何而来，现在看来应该是从小就家教甚严。
　　但就算如此，也拦不住她翻墙摘风筝。哪怕长大后再稳重成熟，曾经也有一段猫嫌狗厌的童年。
　　她再次走进迷雾里。
　　“砰！”戒尺拍桌子的声音响彻在大殿里。
　　花甲之年的老人在台上吹胡子瞪眼，把戒尺拍得“啪啪”作响。
　　而台下十几个学生都低着头，有的人眼中的幸灾乐祸都快藏不住了。
　　除了赵灼蕖。
　　她抬首坐在最前排，左右是顾尘和迟倾。
　　“胡闹！”老人骂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你这样驳斥陛下的决定，像什么样子？”
　　赵灼蕖没低头认错，反而迎着老人严厉的目光，掷地有声地答：“可我觉得父皇错了，民为重，君为轻，社稷次之。若不能安民心，如何坐得稳帝位？”
　　“没有那些肱骨之臣陪先帝打下基业，如何有今天？你该多学学你兄长，别寒了那些老臣的心！”
　　一堂课最后就在老人的训斥下结束。
　　皇子公主们都收拾好纸笔离开了，只有她们三个还留在空旷寂静的太学大殿里。
　　赵灼蕖蹙眉，满脸的纠结和怀疑：“我错了吗？为何太傅和父皇明明更喜欢皇兄，还要选我做皇太女？”
　　“呜，我难道只是个给皇兄挡刀的靶子。”她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睫毛都被半含的泪水沾湿了。
　　但好歹没真落下眼泪，可能是怕弄花了脸上的桃花妆。
　　迟倾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左右四下无人，她便屈起腿，换了个懒散舒适的坐姿。一副不可一世的大佬样子。
　　“迟家只侍奉帝王，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看来我得赶紧换个皇子了。”
　　她偏头，眼中没个焦点，看起来像是真的在认真思索，换个人跟的可行性。
　　小赵灼蕖听罢，眼泪差点就憋不住了，嘴角向下一扯就作势要哭。
　　旁边的顾尘连忙去哄：“别听阿倾胡说，殿下没错。”
　　温柔的动作和眼神成功安慰到了赵灼蕖，她可算是镇定下来。
　　但忧心仲仲的皇太女还是时不时地去瞥迟倾，顾尘失笑道：“并非因为你是皇太女，陛下才让我们做你伴读的。”
　　“迟家确实只侍奉帝王。”她笑着揉乱了赵灼蕖的飞天髻：“但，是阿倾先选择了你。”
　　同样站在迟倾身边的谢年年，听到这里也是满心的无奈。
　　口是心非的小孩子。
　　浓稠的雾气里，远处打闹的三个小孩渐渐远去，谢年年走入宽阔的校场中。
　　莫约是隆冬，北风呼呼地刮过，校场上的旌旗被吹得凌乱无比，像是马上就要被扯到天上去。
　　裹着狐裘披风的迟倾站在校场中，毛茸茸的白狐狸毛中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
　　她面无表情，只是略微扬起的下巴透出十二分的矜贵，像是哪家里偷跑出来的小小姐。
　　谢年年还没赏够她这安静的大小姐样子，下一秒就见她脱了披风给身旁的顾尘拿着。
　　她里面只穿了单薄的束袖黑衣，略微活动了下手腕。
　　“听说你觉得女子很好欺负？”
　　她面前的几个男孩不约而同地笑起来，分外不屑。
　　赵灼蕖递给她一把浑身漆黑的长刀，顺便附耳小声地说悄悄话：“你轻点，打坏了不好收拾。”
　　“行。”她干脆地答应，随后提刀而上，朝着那几人就去了。
　　结果谢年年已经可以预料。
　　那几人被打得屁滚尿流，放下狠话说要去找迟父评理。已经走出几米的迟倾听见这话，又回来重新揍了他们一顿。
　　“咔哒。”轻而易举地卸了其中一个的下巴，随后迟倾好整以暇地看他跪在地上哭得话都说不清。
　　迟倾拿出手帕擦干净手，嫌弃无比：“你们连我都打不过，怎么还想进天枢司？”
　　谢年年难得有些感慨。
　　曾经的她一举一动都那么鲜活。就像是看起来低温的白焰火，冰肌玉骨里实际上流淌着滚烫的血液，活得骄傲又张扬。
　　怪不得，她分明是个冷淡的人，怎么会写得一手凌冽如刀锋的字。
　　是因为那时眼中还跳动着灼灼的光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讲过去，我好喜欢写这种琐碎的日常，好啰嗦但是还是想讲清楚，不耐烦看这个的小可爱可以跳过哒。


第45章 当我来到你的过去（二）
　　场景的转换越来越快。
　　谢年年不过一个转身，就来到了行人稀疏的大街上。
　　剑眉星目的少年拦在路中间，双眸炯炯有神地望着骑在马上的迟倾。
　　而迟倾的刀都已经抵上少年颈脖了，他却仍坚定地站在原地，不肯退让。
　　“让开。”迟倾不为所动，居高临下的模样显得有些无情。
　　“我想加入天枢司。”少年没被吓住，说话字字铿锵，中气十足：“男儿尚有凌云志，报国且试三尺锋。”
　　谢年年瞧着浑身上下都写着“正气凛然”的中二少年，万分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让白厌最后长成了现在这玩世不恭的样子。
　　迟倾端详片刻，突然飞身下马，刀鞘毫不讲理，照着白厌就是一个横劈。
　　少年反应及时，堪堪躲过。但脚下还未停稳，就见迟倾的刀鞘又迎面而来。
　　快如急雨，势若惊雷。当年的迟倾风格比之现在更明显些，仗着速度快不给人留反应的时间。
　　若不能及时调整节奏，只能被迟倾摁着打。
　　但少年轻巧地下腰规避，背手抽出长鞭，竟然试图反击。
　　“砰——”鞭子击了个空，扬起阵阵烟尘。
　　他手腕略微翻转，又收鞭用手臂去挡迟倾的肘击。甫一接触，就震得他吃痛地咧嘴。
　　白厌甩甩手，长鞭以刁钻的角度挥去，想击落迟倾的刀鞘。
　　谢年年看这俩人打得难舍难分，一来二去之下竟真让白厌找到机会，灵活多变的长鞭缠上了刀鞘。
　　而迟倾竟也没甩开，任由刀鞘脱手，在白厌松了口气的时候左手出刀，刀刃架上他的脖颈。
　　白厌抿嘴，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天枢司不收平民。”迟倾淡定地收刀入鞘，在白厌愕然的目光中上马。
　　骏马随着主人的意愿，绕着白厌走了一圈。
　　少年分明已经握紧了拳头，但还是稳住了情绪，掷地有声地答：“我会去参军。”
　　“平民在军队也难有出头之日。”她轻哼一声，垂眸掩住眼底的讥讽，丢下块腰牌。
　　“你过了，明天来天枢司报到吧。”
　　精致的腰牌上是完整的北斗七星纹路，正中间一个“迟”字。
　　“你能做主？”他本来都已经放弃了，哪能想到最后峰回路转。
　　“我自然能。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敢来拦的？”迟倾驱马走远，只给白厌留下个衣袂翻飞的背影：“别忘了。”
　　瞧白厌捧着那块腰牌，满脸呆滞地站在原地。
　　谢年年会心一笑，所以他总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跟个红娘似的反复试图撮合自己和迟倾，是为了报她的知遇之恩？
　　他也和赵灼蕖一样，不肯直说，真别扭。
　　谢年年还不能理解，有话直说、从心而为其实是件很难的事情。
　　谢年年跟着迷雾的节奏，看她越长越接近自己记忆中的模样，看她骑射比武拿了宫中第一，与迟父据理力争，改了天枢司的规矩。
　　看她逐渐接手天枢司的事务，与顾尘一起成了赵灼蕖的左膀右臂，在民间竖立起莫大的威望。
　　看她们三人，趁着元宵偷偷溜出宫，在鱼龙夜舞、火树银花的街道上并肩而行。
　　凤京的烟花比宣州城更盛大，更令人惊艳。金色的焰火垂落空中，如摇落三千繁星，极尽繁华。云上仙宫怕也不过如此。
　　而迟倾颇不耐烦，一路上都懒得说话，只听赵灼蕖在自己耳边叽叽喳喳，跟麻雀似的。
　　赵灼蕖满脸兴奋地朝她比划，今年最大最精致的花灯，就挂在几层楼高的竹楼之上。
　　上楼没有楼梯，全靠自己攀上去，也没有防护。楼会随风摇晃，看起来十分危险。
　　但就算这样也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多是些年轻的人，在楼上互试拳脚，为那盏花灯，也因少年恣意，要为人生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还没人摘下今年的花灯。
　　“吵。”迟倾淡淡一句，成功让赵灼蕖闭上了嘴。
　　盛装出行的皇太女，转头就向自己的另一个伙伴抱怨：“顾尘，你看看她！这种人以后都没人要的！完全不懂诗情画意。”
　　顾尘无奈一笑，同往常般耐心地听赵灼蕖说话。
　　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灯会中心。
　　迟倾停步，望着高楼上明亮的十六瓣莲花灯，眼中倒映着无数的灯火，如焰般灼灼。
　　她踩上竹栏杆，辗转腾挪，似停歇的燕子，从一根栏杆踩到另一根。不像那些手脚并用的，反而淡定得如履平地。
　　少女轻巧的身姿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她从容地躲开陌生人试探性的攻击，重重一踩栏杆。
　　整个竹楼剧烈地摇晃，几乎楼上的人都试图趴下稳住平衡，只她一人还站着，与谨慎扶着栏杆的人错身而过。
　　没人能拦住她，只能看她越攀越高，离花灯越来越近。
　　最终，离地纪实尺，她一跃摘下那盏莲花灯，倚于危楼之上，持灯睥向天边盛放又凋零的焰火，地上繁华始终的人间。
　　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几乎盖过了烟花炸开的声音，而她是千万人眼中的最明亮的星辰。
　　“她摘灯干嘛？”赵灼蕖觉得匪夷所思，毕竟迟倾平时感兴趣的东西不多，花里胡哨的灯不在其列。
　　“送人？”
　　顾尘摇头，送人就更不可能了。她嘴角勾起戏谑的笑：“估计就是炫技，小孩性子。”
　　谢年年同赵灼蕖她们一同仰头看着，看得她心脏“砰砰”直跳。
　　她突然好希望时间至此停驻，总好过热血中结出冰刺，骨缝里长出荆棘。她祈祷雾气来得再慢一点，好让她记住此刻的迟倾。
　　却不想刚退后，耳边“啪嗒”一声，谢年年迷茫地低头，入目即是刺眼的猩红。
　　是腥稠的血。
　　厮杀声此起彼伏，刀剑碰撞发出刺耳的嗡鸣。
　　哪怕谢年年知道自己现在无实体，也不自觉地想寻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最安全的地方，是迟倾身后。她持刀而立，有鲜血从指尖滴落到地上，溅开一朵朵红花。
　　刀上有血，她的衣摆也染有大片的血迹，谢年年都分不清是她受了伤，还是杀了太多人。
　　只知她眼中的暗色，和初见时一样。
　　谢年年走上前，伸手想摸摸她苍白的脸，一穿而过。
　　好歹局势很快就压下来了，赵灼蕖没了从前天真纯然的样子，精致的绣鞋踩过已经暗红的大理石地板，来到被压跪在地的人面前。
　　“皇兄，这是何苦？”
　　男人咳嗽几声抬头，眼白布满猩红的血丝，神态疯狂：“赵灼蕖，你以为你坐得稳这位置吗？没有世家支持，你根本寸步难进。”
　　赵灼蕖眯起凤目，凌厉非常：“这就不劳皇兄费心了，皇陵阴寒，记得多带床棉被。”
　　这边刚拉下去一批人，那边就有人急匆匆地跑过来。气都还没喘匀称，跑得太急直接滑倒在了地上。
　　迟倾略微蹙眉，和顾尘同时开口询问：“天枢司出事了？”
　　“小姐。”他颤着声俯下身子，头磕在地上：“有人趁乱袭击天枢司，老爷他”
　　顾尘一楞，很快反应过来去寻迟倾：“阿倾”
　　但迟倾已经几个跨步走出宫殿，转眼就不见了身影。
　　谢年年下意识的想跟上去，但人还没追上，眼下就又换了场景。
　　梅花香萦绕宫中，赵灼蕖看着面前的周折，朱砂笔迟迟不肯批。
　　“所以，幕后主谋是太傅？”
　　“是。”
　　回答的是垂眸立于台阶下的迟倾，见赵灼蕖拧眉纠结无比，她淡然开口：“你若下不去手，就让我来。”
　　赵灼蕖摇头，提笔写下圣旨：“没什么不好下手的。倒是你的伤”
　　“秋狩将至，我不能不去。”
　　女帝静默片刻，见那抹清冷的身影转身出了养心殿。她摸上御案上的牌九，才发现盒子上已经沾了些灰尘。
　　谢年年觉得自己心上也沾了灰尘，一时半刻拂不去。她不愿在这里多待，只恨时间不能快点。
　　快点回到她身边。
　　天枢司，书房。
　　刀刃极快，男人只来得及扯住迟倾的衣袖，转眼就没了呼吸。迟倾烦躁地甩开那只手，绕着地板上点点血迹走开。
　　“怎么跟蝗虫一样，除都除不尽。”
　　她刚想走回书桌前，脚步却是一顿。随后扯开自己的束腕，撩起衣袖。
　　本该雪白的纱布渐渐漫上鲜艳血色，应该是刚才动作弧度太大，伤口又崩开了。
　　在迟倾不知道的地方，谢年年沉默地站在她身边。
　　认识这么久，她都没怎么见迟倾受伤，这是第一次。。
　　于是顾尘走进房间的时候，先是瞧见地上躺着的尸体，而当事人还在不耐烦地拆染血的绷带。
　　她叹口气，走上前帮迟倾重新上药。
　　绷带重新缠绕上手臂，顾尘语气里难得带上了数落：“明知道最近有人盯着你，有什么事让你这么急着回天枢司？”
　　迟倾沉默片刻，哑声道：“有支小队和右丞的人撞上了，一个都没活着回来。”
　　“我只恨自己不能再快一点。”
　　从来都是不急不慌的顾尘此时急促地出声，满眼的忧虑都快溢出来了：“但是阿倾，你不能，不能这样对自己。”
　　顾尘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骤然打断。
　　“师姐，这是我的责任。”
　　谢年年没曾想过，自己居然还有和顾尘想法一致的时候。哪有这么固执的傻子。
　　她不肯低头，也从未后退，宁可背上莫须有的骂名，和总也长不好的伤疤，硬生生为赵灼蕖劈开盘桓的荆棘，解决拦路的猛兽。
　　身边的人或死或伤，主动被动的离她而去，上一幕谢年年才见到的、笑容明媚的少女，下一幕就成了倒在血泊里的尸体。
　　到最后，竟只剩下白厌和顾尘，对她来说何等残忍。
　　如此，一路踏着血与铁，才终见赵灼蕖君临天下，外逐蛮夷，内治奸臣。
　　广开科举并兴建书院，换得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人人都赞她一句明君。
　　可谢年年觉得，迟倾没想象中的开心，反而越发沉默。
　　她从贫民窟里捞出个根骨极好的小女孩，却只肯指点她学业和武功，从不和她多交流。
　　“师父。”小孩子的眼睛又大又圆，仰着一张包子脸问迟倾：“为什么不让我跟着。”
　　“没有必要。”
　　迟倾写下几页剑谱，递给小孩：“拿去练，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我。”
　　脆嫩的小孩捧着剑谱，肉眼可见的焉了，但还是又乖又听话地去练剑。
　　路过的白厌笑嘻嘻地凑上来：“小叠影啊，又被你师父赶出来啦？哥有办法，怎么不来问问？”
　　毫不意外地收获叠影嫌弃的小眼神。
　　白厌不在意的一笑，和顾尘走远了。谢年年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们的聊天声。
　　“你怎么总喜欢逗小孩。”
　　“天天干活多无趣，不得给自己找点乐子？”
　　是啊，别人都会给自己找乐子，怎么迟倾就是学不会呢。
　　看她替赵灼蕖挡了斜刺而来的匕首，伤口又深又长，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指挥人。
　　谢年年恨不得上去给她一巴掌，再骂她一顿。
　　“迟倾。”赵灼蕖皱着眉，语气里有说不清从何而来的怒气：“你的手在流血。”
　　她这才像是反应过来，抬手看了看，随意撕下一截衣裳缠好。
　　经此一幕，女帝觉得分外恼火，连夜把人叫进了皇宫。
　　然后傻乎乎地憋了半天，都说不完整一句话：“你、你”
　　看得迟倾疑惑非常，连带着谢年年也替赵灼蕖着急。
　　眼看迟倾已经开始不耐烦地点桌子，赵灼蕖终于说出了句：“以后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你不用来早朝。”
　　啧。谢年年现在想连女主一起骂。她有隐约的预感，只要等迟倾到了宣州，自己就能重新回到现实里。
　　只是等事情真的发生了，谢年年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尖锐刺耳的奇怪声响吵得谢年年都忍受不了，更何况听力极好的迟倾。
　　针对性极强。
　　自比猎人的幕后黑手张开巨大严密的网，目标是迟倾。
　　他们不要活口，于是刀刀只往致命之处去，仗着人多拖死了小队里的十几号人。
　　最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扑倒在迟倾怀里，口中不断向外淌着血：“司长，活下去”
　　谢年年清楚的看到，迟倾从来都拿得很稳的刀，轻轻颤了一下。
　　暮色四合，她总算是停了打斗，带着满身或轻或重的伤逃至林中，借着地形和夜色的掩护躲开了追兵。
　　她寻了处树荫坐下，伸手按住肩膀上狭长的伤口，但血丝毫没有止住的迹象。
　　不能这样下去，会失血休克，谢年年急得团团转，但自己没有实体，毫无办法。
　　却见迟倾没再试图止血，而是拆了沾满血的绑袖系带。上面绣了几枝兰花，是顾尘送给她的礼物。
　　她双目无神地拿着系带，仰头靠在树上，整个人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颜色。若不是胸口还略有起伏，谢年年都要以为她没了呼吸。
　　谢年年看着系带被迟倾随手丢下，眼泪忽地就落了下来。
　　她知道，她清楚得很。只是不愿去查，就还能当自己想错了。
　　直到这次，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姐想要她的命。
　　迟倾阖上眼，似是觉得分外无趣，再也没了动作。
　　“别睡！”谢年年跪下去试图抱她，却猛然惊觉自己有了实体。
　　她摸到了满手的血，慌乱地想替她按住伤口，然而伤得太重，如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感觉到她体温越来越低，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谢年年却来不及擦：“迟倾，不能睡！还有人在等你回家！”
　　“你不来，我怎么躲得开那只野猪，怎么能狐假虎威的欺负人！”
　　“迟倾，迟倾！”
　　谢年年哭得越来越大声，可怀中人已经听不见了。
　　“迟倾！”
　　乍然惊醒，谢年年眼中还含着泪水。
　　一盏夜灯幽幽燃着，点亮这一方干燥温暖的小空间，身旁萦绕的皂角香熟悉无比，不再是刺鼻的血腥味。
　　而身边人刚喊出声，迟倾就醒了。
　　看谢年年惊慌失措地睁着眼睛看自己，迟倾皱眉拭去她眼角的泪：“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谢年年拽着迟倾的衣袖，说什么都不肯松手。
　　“是的，做了个好可怕的梦，因为你是个傻瓜、笨蛋、呆子。”
　　迟倾莫名其妙，怎么都想不通谢年年的噩梦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嗯？”
　　作者有话要说：
　　啰嗦的我大概交代完了，是的，我不会写刀子，因为我是个甜文作者。


第46章 身世
　　“迟倾。”谢年年突然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无悲无喜，烛光半照在她身上，勾勒出少见的严肃。
　　“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你了，我会带着自己攒的钱往江南去，或者定居漠北。开家茶馆糊口，再养只胖猫。”
　　“我不会留在你的天枢司，也不愿意再管迟家的事。哪怕白厌和叠影挽留，我也会拒绝。”
　　“你懂我的意思吗？”
　　眼前人披散着头发，还活生生的坐在自己身边。稍微探身就把自己纳入怀中，无声的安抚。
　　她与谢年年额头相抵，缓慢又慵懒地开口。
　　“嗯，挺不错。天枢司会有人接手，迟家的家产也自有去处。”
　　“你只需要找白厌拿一个新的身份，带上防寒的棉衣和结实的雨具。继续去做你想做的事。”
　　谢年年磨着牙把人给推开，对这个回答十分不满意。
　　“你就没什么私心？”
　　迟倾也不恼，略一思忖就猜到了谢年年梦到了些什么。
　　“私心……”她垂眸看向手边两人交叠缠绕的青丝，半开玩笑地回道：“如果真有那一天，你走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
　　“凤京太无趣了，别丢下我一个人。”
　　冷美人撒娇，杀伤力巨大。如清爽的薄荷糖，抿在嘴里就能咂摸出甜意，和雨丝般舒适的凉。
　　她难得说这样委屈中又透着些许依恋的情话，把谢年年听楞了。
　　只这一句话，就能让谢年年生起万般的怜爱，哪怕迟倾现在说想吃芝麻圆子，她也能马上爬起来去做。
　　但是恍惚中的谢年年，目光越过迟倾的衣领，瞥见了一丁点细长的伤疤。
　　谢年年瞬间就清醒了，她明明是想想兴师问罪的，怎么被迟倾倒腾了一番，就变成了心疼与愧疚？
　　“别装！”
　　及时醒悟过来，谢年年恶狠狠地推了一把迟倾的肩膀。
　　迟倾顺势仰倒在床上，宽松的袖口滑下去，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就特别扎眼。
　　谢年年皱眉，拉过迟倾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好像生怕碰疼了她。
　　这是女帝遇刺那天伤到的。
　　她又挽起迟倾另一只袖子，这条疤也没怎么长好，因为反复崩裂过几次，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刚放下这只手，又俯下身去扯迟倾的衣领，连带着让她露出大片肩膀。翩跹欲飞的锁骨下，是贯穿前后的刀伤。
　　谢年年盯着这刀伤看了半响，又伸爪子想去摸。还没触碰到，就被迟倾逮住了手腕。
　　“年年，你在做什么，嗯？”
　　尾音拖得很长，惯常的低沉里竟让谢年年尝出几分麦芽糖的黏糊。
　　眼下的美人被她翻得衣衫凌乱，活像被人欺负了似的。
　　但偏偏捉住自己的力道并不大，谢年年没多用力就能抽出手来，就更有几分欲迎还拒的意味。
　　胡作非为的人手上动作一顿，随即在迟倾似笑非笑的眼神中掀起旁边的被子，盖在迟倾身上，顺便帮她压得丝毫不露。
　　场面重新“端庄”起来，谢年年扭开脸，细碎的发丝间藏着的耳垂红艳欲滴。
　　“反正，早、早晚都是要给我摸的！”
　　中气完全不足，嘀咕完她就心虚地下床，趿着鞋拿了迟倾的笔墨，摊开一张宣纸。
　　“我们要约法三章。”
　　她刷刷落笔，没多久就写了大半张。在最下边的落款处签了自己的名字，再印上自己的手指纹。
　　温暖厚实的狐狸毛披风将谢年年裹了个严实，已经穿戴整齐的迟倾从后搂着谢年年，凑过来辨认宣纸上张牙舞爪的字迹。
　　谢年年偏头，怀疑地看着迟倾嘴角的笑意：“你是不是在笑我字丑？”
　　“没有。”
　　她回答得好快！可疑！
　　眼看谢年年一副完全不信的样子，迟倾赶紧转移话题。
　　“若非紧急，工作时间不得超过酉时。”
　　“对！要回来陪我吃晚饭的。”
　　“若有可能，不能让自己受伤。”
　　“是的，会让我担心。”
　　迟倾挑眉，慢吞吞地读道：“记得夸叠影？”
　　“她那么努力，为什么不肯夸夸她？”
　　谢年年理直气壮。
　　叠影确实很努力，无论是想在迟倾面前表现，还是真的很喜欢习武。
　　这么久来，谢年年就没见她懈怠过，就算一时半会落下了，也会在后面补上。
　　但迟倾就没怎么夸过她，让谢年年十分不理解。
　　“那是她应该做的。”迟倾回答得也理所当然。
　　“不一样啊。”谢年年咬牙，恨铁树不懂花开的珍贵。
　　“你听我说，你特别好，长得漂亮，武功高强人又心细，家大业大完美对象。”
　　“有没有觉得高兴？”
　　这通亲身实践效果十分显著，迟倾把头搁在谢年年肩膀上，笑出了声。
　　她抽走谢年年手中的笔，行云流水地写下自己名字，再取来私印盖上。
　　满意无比地把协议折叠几番收进小荷包里，谢年年还不忘提醒一句：“明天记得去早朝。”
　　“谁找过你了？”
　　“是清栀姑娘。”谢年年压着好奇心，小小声问道：“你是不是把陛下揍了一顿？这样没事吗？”
　　迟倾颇为认真地回答：“我怎么会随便打人，我只是与她促膝长谈了一番，并且夸赞了她衣裙打扮好看。”
　　这话说得，谢年年都不信。
　　她真的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谢年年暗自腹诽，也不知是谁揍遍了宫闱里的官二代，说不通就直接就动手打人。
　　闹到最后皇宫里人尽皆知她不好惹，那几个纨绔更是绕着她走。
　　“还有啊。”谢年年借着理头发的动作，低头掩住眼中的思虑：“顾尘是你家的养女？你父亲带她回来，就没提到过她的身世？”
　　看完了迟倾的过去，谢年年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顾尘会突然背叛。
　　儿时的三人明明相处得很好，顾尘对妹妹们的照顾也不似作假。
　　于谢年年来说，这已经不是一本小说了，而是真实存在的世界。那么其中的人也都是有血有肉的，做事都有自己的逻辑。
　　她可不信顾尘这样的人会因为爱情这种鬼扯理由，要与同门反目，与女帝结仇。
　　那么可能是更狗血的理由，比如身世，比如她就是天生的坏。
　　“她家世清白，父母双亡，家父应该只是想给我找个伴儿。”迟倾几乎没有犹疑，好像这件事对她来说没什么悬念。
　　“真的？你刚才还告诉我可以去天枢司重新领个身份，难道就不会灯下黑？”
　　谢年年突然的想法，成功让迟倾沉默了。
　　她倚着书桌，手指节有一下没一下的点桌子，敲击声清脆悦耳。
　　半响声停，迟倾沉声道：“是我疏忽了，如果是家父改了她的身份，那确实会毫无痕迹。”
　　说罢她拿了刀就要出门，谢年年也没拦，这些事情早点查清楚，迟倾也能安心些。
　　谢年年拢了拢袖子，稍后一步出了天枢司。
　　归家的路上下起了纷纷细雪，呵出去的气都化为蒸腾的白雾，朦朦胧胧地散入空气中。
　　路过影部的小院子时，她还特意走得慢点，总觉得草丛里藏着三个大汉，屋顶上会蹲着奇奇怪怪的人。
　　她想着，冬至快到了，宰只羊来吃吧。
　　*
　　翌日清晨，迟倾迤迤然踏进朝堂的时候，赵灼蕖还暗自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人实在是不讲理，如守着宝珠的龙，谁若想去拨弄一下她心爱的珍珠，可能要担心会不会被她剁掉爪子。
　　赵灼蕖不想动谢年年，就这都还得被迟倾审视打量威胁一番。
　　而迟倾对朝堂上讨论的事情并不感兴趣，任凭大臣们争论得面红耳赤，也不置一词。
　　甚至还能开小差，想从哪买只肉嫩膻味淡的小羊带给谢年年，烤着吃炖着吃都好。
　　朝会结束后，她正准备改道去赵灼蕖的书房，却不想被一人拦下了。
　　“迟、迟大人。”那人朝她战战兢兢地见了一礼，身着孔雀纹朝服，是赵灼蕖从地方上调到凤京的文官。
　　迟倾和他并不熟，就没怎么说话，只颔首回礼。
　　“那个，我”见迟倾这样子，他就更紧张了。刚来的时候，就有同僚就提醒他没事别去天枢司跟前晃，他们的司长喜怒无常，不近人情。
　　看不惯的人都直接动手，直接让人再无翻身之日。
　　可他觉得自己行得正，坐得端，没什么可以心虚的，于是总算说得流畅起来。
　　“吾妻有孕在身，最近想吃听雨楼的桂花梅子糕。但偏偏这道糕点每次都卖得极快，小厮还没到就卖光了。”
　　“尊夫人最近不轻易见人，托人找了许多次也没能谈上一谈。”
　　“迫不得已麻烦大人带话，下官想请尊夫人行个方便，能不能送一份到下官府上？”
　　他说完就俯身行礼，开始后悔自己措辞还是不妥，哪有让迟倾带话的说法，会不会被她责骂啊？
　　迟倾却没想那么多。
　　只是拦人的理由她是万万没想到的，她和谢年年，两个完全不相关的工作此时居然有了奇妙的联系。
　　“我回去问问。”她只回了这一句，就快步流星地走了。
　　刚走到养心殿，赵灼蕖就急匆匆地提着裙子冲到她面前，一副神神秘秘地样子：“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顾尘的身世。”
　　赵灼蕖凤眸都睁大了，直接从凤凰变成了圆溜溜的雏鸟。
　　“你怎么知道的？”
　　迟倾也不客气，自己拿了茶壶倒茶，神色淡淡：“写你脸上了。”
　　被她这么说，赵灼蕖掩饰性地咳嗽一声，重新挂上威严凌厉的表情：“你想不想知道？”
　　“不想。”
　　“那你要不要去年末的宫宴？”
　　“没有必要。”
　　“我自己的家宴你总该来了吧？”
　　“看我心情。”
　　赵灼蕖的拳头又硬了，亏她还担心这人会不会变成一只闷葫芦，结果从宣州回来之后，她自己倒是不闷了。
　　听她说话的人很闷，又闷又气。
　　“迟倾。”这两个字赵灼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口的：“你该不会忘了迟家祖训，家主婚配需得帝王见证吧？”
　　见迟倾捏着茶杯，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赵灼蕖心想她也有今天，于是嘴角勾出一个标准无比的嘲笑：“看我心情。”
　　*
　　却说那文官回家，本来都没怎么抱希望的，却在第二天午后突然收到了听雨楼送来的食盒。
　　满满一盒的桂花梅子糕，还有两大罐腌制的梅子酱。
　　看着妻子欣喜无比的样子，他突然觉得这个天枢司的迟大人，也没传说中那么不近人情。
　　果然是谣言不可信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在忙的事情大概要做完啦。


第47章 冬至
　　冬至前，凤京下了好几场大雪。
　　街上堆起厚厚的雪堆，屋檐下也挂了冰凌。
　　气温很低，好不容易出来太阳，也是恹恹的冷白色，感觉没什么温度。于是大家都不愿意出门。
　　但是迟府今天可热闹。
　　谢年年把自己裹成一只毛茸茸的球，指挥着白厌把冰凌打下来，防止挂到人。
　　剩下的人里，十九在打扫院子里的雪，清理出空地。
　　叠影蹲在楼梯下堆雪兔子，锲而不舍地捏了一整排了，每只都又白又胖。
　　最清闲的人还在廊下，迟倾与赵灼蕖支了方桌，执子对弈。裁判是捧着温热红糖姜茶的夏清栀。
　　“你输了。”迟倾随手落下最后一枚，在棋盘上，黑子将白子杀了个片甲不留。
　　“知道了知道了，再来。”
　　而赵灼蕖淡定地重新收拾棋盘，看上去很是宽容大气，其实心里想把棋子丢迟倾脸上，这人怎么都不留情面的？
　　谢年年目光挪到这边，正好与夏清栀撞上，两人相视一笑。
　　她深知这俩人的相处模式，人前很不对付，总是互相拌嘴，人后实则配合默契。
　　前几天刚联手把上一辈的事情翻了个遍，从皇宫翰林院到天枢司书库，硬生生把迟父带进棺材里的秘密寻了出来。
　　当时谢年年也在，在林立的书架间坐着看书，她抬手打了个哈欠，因着夜深，整个人都困得不行。
　　却突然听见赵灼蕖的咳嗽声，她刚翻开一本记事的旧书，就被书页里的灰尘呛到了。
　　身旁同样帮着找资料的夏清栀见此，递上杯热茶，让她缓缓。
　　“你看这里。”赵灼蕖喝完茶，就急匆匆地指给迟倾看：“当年凤京中被清算的家族不少，但只有陈家有一个和顾尘对得上年岁的女儿。 ”
　　“贪污赈灾款项，欺上瞒下，故成年男子皆斩首，女子充为官奴婢，其余发配北疆。”迟倾照着书页读道，言罢取来手边的另一本书。
　　“此事确是我父亲负责查证处理的，文书记载，陈家的女儿死在了去往北疆的路上。”
　　赵灼蕖很快的接嘴：“但碧梧宫负责洒扫的嬷嬷，说顾尘看着眼熟，像她从前主家的小小姐。”
　　她沉了神色与迟倾对视，声音却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微尘。
　　“而且你我都知，当年的事实并非如此。
　　陈家不过是那些世家大族的替罪羊，父皇不敢动他们，只好拿陈家开刀。”
　　迟倾没再说话，垂眸倚着书架不知在想什么。
　　天枢司的书库里一时间静得可怕。谢年年轻叹，顾尘可怜又可恨，忠心护着的皇家是家族灭亡的罪魁祸首，而养父则是为虎作伥，间接杀死了自己的父兄。
　　若说赵灼蕖与迟倾无辜，她的家族又何其不无辜，莫名被牵连，死得不明不白。
　　因而她试图倾覆大越朝与天枢司以求复仇，也并非不能理解。
　　“迟大人，皇命不可违，令尊已经尽力了。”夏清栀细声劝慰，还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赵灼蕖的袖子。
　　于是赵灼蕖开始低头转自己的玉镯子，左顾右盼但就是不肯再看迟倾。
　　“那个”
　　迟倾略微偏头，等着她的后半句。
　　“就是，你”
　　迟倾没动作，依然盯着赵灼蕖，但眼神就像是在说：有话快说，别耽误我时间。
　　几步外支着头假装睡着了的谢年年，竖着耳朵暗自着急，假意关心的客套话，赵灼蕖平时能写十句不带重样的。怎么轮着自己的真好友时，就开始结巴了？
　　场面格外焦灼，夏清栀第二次晃赵灼蕖袖子的时候，她终于深吸一口气。
　　“你别把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不还有那么多人可以帮你吗。”
　　语速极快，一句话说完不带停顿，生怕会被打断似的。
　　许是实在说得快，赵灼蕖甚至能从迟倾脸上看见明显的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各种烦人琐事之后，她难得能不带着心事打量她这位好友。
　　她们从小一起习武读书，偷摸着出去玩，抱怨书院的夫子，在京郊骑过马，校场里放过风筝。
　　因为意见不统一争吵大半天，放过狠话，也托付过生死，并肩行过崎岖，终见坦途。
　　赵灼蕖心里一下子就静下来了，就像小时候做完功课的午后，没什么可以担心的，只想躺树下晒太阳。
　　她放缓了语速，想说的话就像流水一样，自然而然地淌了出来。
　　“我知道你很强，但还是要照顾好自己吧？”
　　她半开玩笑似的，凤眸里都含着笑意：“实在不行，不还有我吗。这么多年了，我好歹还是有些长进的。”
　　迟倾定定看她半响，似乎是在确认赵灼蕖是不是本人。
　　“嗯，我知道了。”
　　她撇过头，目光游移到谢年年那边。
　　而谢年年趴在桌子上似是睡着了，烛光照在她静谧恬然的脸上，嘴角略微勾起的弧度分外明显。
　　“所以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处理？”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向谢年年，留下身后无语至极的赵灼蕖。
　　这人怎么能如此不解风情，此时难道不该感动无比，再接着与自己推心置腹一番吗？
　　“迟倾，我真想揍你。”
　　迟倾就当没听见，放轻了声音去唤谢年年：“年年，回去睡，在这容易着凉。”
　　这语气，这态度，和方才对着赵灼蕖时判若两人。赵灼蕖见此更气了，吨吨喝了好几口茶降火。
　　谢年年眨眨眼，眼中一片清明，她起身笑吟吟地去勾迟倾的脖子，然后朝赵灼蕖说话。
　　“冬至的时候，陛下要不要来迟府吃烤羊？我的手艺可好了，不比宫中御厨差。”
　　她想着都是朋友，一起吃也热闹点。在隆冬里围炉夜话，吃吃喝喝，多好呀。
　　“私底下就没必要这么多礼了，你叫我名字吧。而且，迟倾这么小气，能让我去吃吗。”
　　赵灼蕖光明正大地说迟倾坏话，反正有谢年年在迟倾也不好动手。
　　“她不说话，就是同意啦。”
　　谢年年戳了戳迟倾的脸，又亲亲密密地搂着胳膊回去睡觉了。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场家宴。
　　处理干净的新鲜羊羔被细致的腌制好。
　　院中已经清出一大片空地，搭起了烤架。点燃篝火，直接把羊端上架炙烤。
　　谢年年让白厌盯着点，别烤糊了，转头一看叠影的雪兔子已经要把台阶排满了。
　　这小孩是真的对兔子情有独钟，上次捏馒头也是认认真真地捏了好几排。
　　“叠影，把你的兔子往墙边挪挪，被人踩到就不好了。”
　　于是小孩挖雪的动作一顿，转而捧起兔子往旁边走。
　　放好一只，回去的时候却被谢年年逮住。
　　“你手怎么回事？”
　　叠影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把手藏在身后。然后又被毫不留情地拉出来摊开看。
　　两只手上都缠着纱布，还很新，应该是最近才伤到的。
　　谢年年皱眉，最近也没什么危险的事情让叠影做。这是怎么来的？
　　听见动静，白厌撩起眼皮看向这边，走过来抱臂打量了一会儿。
　　“被蝴蝶刃伤到了吧？是挺难练的，玩不好容易伤到自己。
　　它有的优势其他暗器也有，其他暗器没有的优点，大概就是它玩起来比较好看。”
　　“小叠影还是换种暗器学吧，别学迟倾！她就喜欢这种好看又难练的！”
　　听白厌这么说，谢年年就想起叠影前段时间是在练什么东西，开始是转筷子，后来就换成了漂亮精致的银色刀刃。
　　白厌说着，也不知从哪掏出来一只小巧又轻薄的蝴蝶刃，刀刃在他手上化为一道银光，绕着指间转了好几转，翩跹如蝴蝶，确实很好看。
　　“你也觉得它好看？”摸摸叠影的头，谢年年冷不防出声，成功让白厌动作一顿。
　　白厌笑嘻嘻地收手，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回到烤羊羔前：“哎呀，可以吃了吧。”
　　“还早着。”谢年年随口回答，然后蹲下身认真地与叠影对视：“很难练吗？为什么不换一种，或者问问迟倾？”
　　叠影脸都皱起来了，细细的眉毛拧着，满眼都是纠结。
　　“可是师父已经告诉过我要领了，我要是还去问，岂不是显得自己很笨？而且这是师父用的暗器，我要是不会用，会给她丢脸的”
　　谢年年心里“啧”了一声，都是迟倾没有教好！好好的乖巧小孩都成什么样子了！
　　她板着脸严肃教育道：“你觉得迟倾很厉害吗？其实她除了打架本质上还没你能干，就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丢外边只能靠我养的那种！”
　　正巧抬着一张小桌子路过的十九，听完这话差点崴了脚。
　　他踉跄几步，站稳后飞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生怕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所以你没必要样样都学她，她吃糖嫌腻，吃瓜子嫌麻烦，吃薯片嫌脏手，难伺候得很。你要是学去了，人生得少多少快乐？”
　　“手都伤成这样了，你若真喜欢蝴蝶刃也就罢了，但若只是为了迟倾，就没有这个必要。”
　　叠影抿着嘴，目光从谢年年的脸上，小心地挪到她身后。
　　看她这反应，谢年年就知道谁来了。怎么每次自己说她坏话都能被听到？这人走路没声的，自己实在是很吃亏。
　　她大大方方地站起来，也没转身，直接就问了：“你说说，你为什么要练蝴蝶刃。”
　　身后传来令人心痒痒的轻笑声，迟倾走上来，同样看向叠影的手：“因为它好看。”


第48章 烤羊
　　谢年年无话可说，竟然真的像白厌说的那样，图个好看！
　　“听见了吧，所以你还要继续练吗？”
　　小孩没答话，又把手背在自己身后，低头不敢去看她师父的眼神。
　　谢年年见状斜了一眼迟倾，后者随即慢悠悠地开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若不喜欢，没必要强求。”
　　“暗器应该随心而动，随意而为，适合自己才是最好的。”
　　正在绞袖子的小孩听完终于抬眼，眼巴巴地去瞄迟倾，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濡慕之情都快藏不住了。
　　这乖巧狗狗的模样，看得谢年年真想去捏捏她的脸。
　　她也真这样做了，小孩的脸捏起来手感极好，谢年年搓圆子似的搓了好几下：“去挑个自己喜欢的学，就算要继续学蝴蝶刃，也要等手上的伤好了再说。”
　　“练不好就去问迟倾，她可是你师父，答疑解惑是她该做的。”
　　迟倾很是配合，淡淡地“嗯”了一声，成功让小孩眼睛都亮了几分。连带着后续搬雪兔子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教育成果，谢年年拿手肘戳戳迟倾：“看见了吗，小孩子要这样教才好。怎么可以只让她学武习文，长歪了怎么办？”
　　“嗯，年年说的是。”迟倾勾起一抹淡笑，转身搂抱住谢年年，把头搁她肩膀上。
　　怀抱温暖而又清新好闻，谢年年刚想回抱过去，就想起了这是大庭广众之下，那边还有好几个人看着呢。于是红着耳朵把迟倾推开，假装埋怨道：“别这么黏糊。”
　　“不行。”迟倾嘴角笑意未去，语气却格外的强势。
　　“我要年年养的，如果不黏人一点讨年年欢心，哪天她不要我了怎么办？”
　　谢年年被这言论惊得话都忘了说，这人怎能这么记仇又戏精？
　　她憋着满腹的吐槽将迟倾推搡了几步，手指戳着她的肩膀，咬牙切齿地答：“不行！”
　　“你以后来找我必须发出声音，再偷听我就不给你剥瓜子了！”
　　回应她的是一连串的低笑。
　　谢年年鼓着脸去翻弄烤羊。烤了好几个时辰，羊皮已经变得金黄酥脆，切了花刀的羊肉上撒满了调料，香气扑鼻，看着就入味。
　　脂肪烤化后，金灿灿的油脂滴落到篝火堆里，“滋啦”的声音格外引人遐想。
　　拿小刀削了一小块下来，也不顾羊肉烫红了指尖，谢年年直接啊呜一口下去，满口肉的鲜美的香辛料的香味。
　　这羊实在挑得好，也不知迟倾从哪寻来的。肉嫩多汁，腥膻味还不重。羊皮烤脆后还能吃出“咔擦”的脆响。
　　谢年年和白厌一起把烤羊从篝火上挪开，在旁边架了桌子，一边煮水饺一边片羊肉。
　　饺子是早上包好的，猪肉白菜馅，被谢年年捏成了月牙形状，在热锅里翻滚成白白胖胖的模样。
　　烤羊则被锋利的刀拆解，肋排切成条，其余的肉分成合适入口的大小。
　　而迟倾的那份甚至连骨头都被谢年年抽除干净了，让她动筷子就能吃。
　　迟府的大堂里布置好了火炉和桌椅，只等菜上桌，人入座。
　　桌子之间也挨得近，方便聊天说闲话，不似宫宴那样隔得老远。
　　在白厌第三声“好饿”之后，菜终于上齐了。
　　谢年年在迟倾身边坐下，笑着招呼道：“都是朋友，不必客气。来尝尝我的手艺。”
　　于是众人欣然动筷子，而白厌直接上手，抱着羊排啃。
　　其实谢年年也想这样吃，更有味道些，奈何手上沾了油，就不好再去与迟倾打闹了。
　　席间话题又转到叠影手上的伤，赵灼蕖挑干净羊排上撒着的葱花，把它推给夏清栀，然后接了句嘴。
　　“迟倾有段时间，也总带着一手伤来上课。你师父也不是什么一学就会的天才，也就是有点天赋罢了。”
　　说完她自己先笑起来，眼神里有几分怀念：“她那么努力地练暗器，估计是为了方便断我皇兄的风筝线。”
　　“你断人风筝线干什么？”
　　谢年年转头就去问身边的人，她正在慢条斯理地吃饺子，好像席间的话题与她无关。
　　见谢年年瞪大眼睛问了，才一脸理直气壮地回答：“吵。”
　　“呵。”赵灼蕖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羊肉，嗤笑道：“我那皇兄非要在风筝上挂风哨，响起来半个东宫都听得见，还专挑午休的时候放。被迟倾盯着断了好几次，这才消停。”
　　“银光闪过，风筝线断，偏偏她还跟个没事人似的假装什么都没干，让人抓不到把柄。”
　　她讲得绘声绘色，谢年年也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
　　看得迟倾分外无奈，给她夹了好几筷子菜，意思是快吃，别听赵灼蕖的。
　　“小叠影要不学迟倾，找个你讨厌的人练练准头？”赵灼蕖说到兴起，把旁边吃得正香的白厌吓了一跳。
　　他嘴里的东西还来不及吞，就急急忙忙地开口：“你别教坏小孩子啊！”
　　而叠影听完，连吃东西的动作都停了，好似在思索这件事情的可行性。
　　白厌定睛一看，开始心惊胆颤起来，生怕自己被叠影恶作剧作弄。
　　赵灼蕖看谢年年颇为感兴趣的样子，不顾夏清栀拼命地扯她衣袖，朝谢年年一拍桌子，满脸兴奋：“她长得好看，不动的时候格外讨人喜欢。动起来嘛”
　　“当初谁惹迟倾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你知道凤京里的那些纨绔私底下喊她什么吗？”
　　“什么？”谢年年特别捧场，炉火照在她眼中，好像盛满了小星辰，亮晶晶的惹人欢喜。
　　“凤京一枝花，玉面小霸王。”
　　“噗——”
　　谢年年实在想不到这种土味的称呼能和迟倾扯上关系，一口气没憋住，当场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把自己呛到了。
　　身旁的迟倾把咳得喘不过气的人揽过来，轻轻替她拍背，还递来杯热茶。
　　她垂眸看谢年年的时候神色温柔，抬眼瞥赵灼蕖的时却换了副面孔。
　　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赵灼蕖看懂了，这是在让自己闭嘴。她偏不！
　　能被人威胁到的帝王岂不是很丢人，于是她叭叭地继续讲：“她当着迟伯父的面，说那些来考天枢司的官宦子弟全是草包，气得迟伯父抄起鸡毛掸子把她追上了房梁。”
　　夏清栀已经放弃了，动作优雅地吃起了饺子。
　　猪肉白菜馅的饺子鲜美多汁，不比旁边那个不听劝的傻皇帝好？
　　“哈哈哈哈哈哈！”哪怕已经笑过一轮了，谢年年还是笑得停不下来。只觉得邀请赵灼蕖来吃饭简直是无比正确的决定。
　　谢年年是高兴了，天枢司的人全眼观鼻，鼻观心，当自己没听见。迟倾的黑历史，听了当真不会付出代价吗？
　　白厌刚啃完一块羊排，看向自己身边脸都快埋碗里的十九：“你吃得怎么比我还快，饿狠了？”
　　十九这才把脸抬起来，凑过去把声音压得很低，哭丧着脸开口。
　　“我怕听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今晚走不出迟府的大门。这就是我最后一顿饭了。”
　　“可以啊你小子。”白厌扬起一个灿然的笑容，格外欣赏地把十九的背拍得“啪啪”作响：“敢开迟倾玩笑了。”
　　他也凑过去，和十九头挨着头，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几厘米的长度：“那你觉得这种距离。”
　　手指合拢了些，比出个更短的距离：“这种程度的声音。”
　　“迟倾就听不到了吗？”
　　“哐当！”十九猛地蹿开，骤然和白厌拉开距离，把桌子都撞得一晃。
　　随后脸上的表情都还没收住，还带着满目惊恐，就试图去确认迟倾是不是真的听见了。
　　然后不负所望的，正对上迟倾古井无波的眼眸。
　　“嗯，我没听见。”她如是说。
　　十九脸色刷啦就白了，然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噌噌的变成了红色，上色速度比画的都快。
　　这一下所有人都被十九的反应逗笑了，连夏清栀都掩袖笑得肩膀直颤。
　　除了迟倾，她还是那副淡定的模样，任由谢年年笑倒在她怀里。
　　只在谢年年伸手试图勾她垂下的发丝时轻轻笑起来，张开手，与谢年年十指相扣。
　　*
　　年关将至，天枢司又忙碌起来，忙着核查进京参与宫宴的官员。
　　一年一度的宫宴，许多外派的官员都回到凤京与家人团聚，而今年连驻守边疆的将军都要回来。
　　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边疆之乱，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纯粹是为了转移赵灼蕖的注意力。
　　气得她又让人把北羌的军队揍了一顿，派使节找他们讨了许多东西。
　　回京的官员越多，身份越重，天枢司就愈发的忙。白厌好不容易抽了个空，寻到听雨楼喝免费的羊肉汤。
　　“我怎么感觉你比其他人都闲？”
　　谢年年又给他添上满满一碗，白如牛奶的羊肉汤还冒着热气，看起来就暖和。
　　“怎么可能，天枢司可忙了，你看我现在很闲。
　　实际上我马上就要去抓人下狱，顺便去搜一搜国公府的库房。”
　　白厌的话把谢年年逗得直笑，她曾经和白厌说笑过。说她觉得天枢司时常当街打人，领队抄家。
　　吨吨吨的喝完一碗汤，白厌一抹嘴，也咧开嘴笑起来：“你以为我开玩笑啊，实际上我真的要去国公府抓人。”
　　“嗯？”
　　谢年年有些闹不明白，她只是与何舒略有过节，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走剧情，顾尘没那么大的权力帮夏清栀出头，为什么国公府还是被天枢司盯上了？


第49章 对质
　　“嚯，你是不知道最近我们查出来啥。”
　　白厌表情夸张的比划了一下，连带着谢年年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镇北军带回来的军饷账本，和朝廷的对不上。我们顺藤摸瓜，查到了国公府头上。
　　宁国公敢在迟倾眼皮子底下干这种事情，不是嫌自己活太久了吗。”
　　“今天早朝，那老头还咬死了不肯认，让迟倾有本事就把他抓进去。嚯，上一个敢这么挑衅迟倾的，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谢年年皱眉，理由和书里的不一样。
　　书中的顾尘，直接利用天枢司的权力，伪造了国公府私造玉玺的证据，判了他们全族流放。
　　“镇北将军三年回一次凤京，今年按理来说也不该回来的。是因为边疆的战事吗？”
　　将最后点羊肉汤一饮而尽，白厌起身告辞：“可不是吗，打仗赢了当然要奖赏一番。”
　　接连两世国公府都犯了事，是宁国公真的有问题，还是有人想让他死？
　　憋了一肚子疑虑，谢年年连话本子都看不进去了，只想等迟倾回来好好问问她。
　　但饭还是得做的，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冰钓上来的新鲜湖鱼，被谢年年剃去鱼刺，切成薄片，加酸菜炖了一大锅。
　　锅边贴上面饼烙熟，就能用酥软的大饼沾着酸菜鱼的汤汁吃。
　　鱼片细嫩无刺，汤汁酸辣可口正适合下饭。
　　等迟倾施施然踏进餐厅时，就见谢年年跟只警觉的兔子似的，睁着大眼睛探头探脑地盯她。
　　更别说她一落座，谢年年就给她夹了三块鱼肉并半张饼。正在长身体的叠影都没这待遇。
　　迟倾没动，撩起眼皮看着面前努力献殷勤的人：“你做坏事了？”
　　“怎么可能！”谢年年当即否认，她多老实啊，可以说是所有人里最老实的了。
　　她顺手给叠影也夹了一筷子鱼肉：“你快吃，吃完了我好问点事情。”
　　“你现在也可以问。”
　　“不行！酸菜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迟倾无话可说，谢年年对于食物的追求体现在方方面面，包括但不限于烹饪方式、食材、时间的把控。
　　谢年年盯着她乖乖把自己碗里的东西吃完，并再三确认她吃饱后，噌噌地挪过去和她挨在一起。
　　叠影瞧这架势，瞬间心领神会，谢年年还没开口就主动把碗筷收起来，三步并作一步地溜走了，并且贴心地掩上了门。
　　第不知道多少次感慨这小孩真懂事之后，谢年年把迟倾的手牵过来放自己的手心里捂着。
　　“所以，国公府真犯事了？”
　　感受到源源不断的热度从谢年年身上传递过来，迟倾连神情都温柔了许多：“你风风火火的，就为了问这个？”
　　“嗯，人证物证俱全。从国公府的密室里搜出了二十万两印了官印的纹银，相当于沧州府一个季的税金。”
　　谢年年倒呵了一口凉气，她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全堆仓库得有多壮观。
　　“宁国公这么傻？”她有点不信，毕竟是朝堂上的老人了，怎么可能如此光明正大的贪污。
　　迟倾嗤笑道：“赵灼蕖近年严查贪污，国公府怕是少了许多进项。他家的那几个儿子没多大出息，还没何舒能干。”
　　“偏还像从前那样铺张，迟早要坐吃山空。”
　　这下谢年年听懂了，见这只手捂热了，她又换了一只手继续捂着：“所以他急了，但冒这么大的险”
　　“大概有人替他作保，说绝不会被查出来。”迟倾略微偏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要求和顾尘当庭对质，我让他明天再说。”
　　顾尘，又是顾尘。
　　谢年年捏着迟倾的手收紧了几分，她一听见这个名字就心情复杂。
　　一方面她差点杀了迟倾，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另一方面她是迟倾的师姐，也确是迟父对不起她。
　　听迟倾这说法，引导宁国公贪污军饷的可不就是她？
　　“为什么要明天？吊着他，好让他紧张说错话？”
　　“不是。”迟倾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些，反过来捏捏谢年年的手：“因为我要回家吃饭了。”
　　这理由，配上美人的如花笑靥，简直是在谢年年心里杀人放火。
　　那把火一直烧上了脸，谢年年转过脸，别扭地开口：“你倒是不急，也不怕顾尘寻到机会撇清关系。”
　　迟倾一脸无所谓，反而闲闲地玩谢年年的手指。
　　“若非准备充分，她不会轻易出手。伪造证据，挑拨人心，她是我们当中学得最好的。”
　　“至于她为何要对国公府出手先帝在位时宁国公贪污了不少，全推在了陈家头上。”
　　谢年年懒得管这人幼稚的小动作，自顾自地梳理事情。
　　“她杀你是为了方便夺权？以及能够报仇？”
　　“好处太多了，还能作为拜入贤王一方的投名状。”
　　听见这话，谢年年眉头就拧了起来：“她引诱宁国公贪污”
　　“拿我作棋子，好让国公府没有翻身之处。”
　　联络上赵灼蕖的皇兄，取得信任，借用他的势力布局。
　　暗杀迟倾，挑起边疆战事，屯兵宣州，要逼赵灼蕖应付不暇。
　　哪怕以上的事情皆不成功，返京的迟倾和镇北军也能帮她翻出国公府的罪状。
　　只要自己能够抽身，她就总有办法达成目的。如此环环相扣，绝非是一朝一夕的筹谋算计。
　　肩膀上被狠狠地拍了一下，迟倾莫名地看着面前突然严肃起来的人。
　　“不行啊，我们怎么可以这样被动！”
　　顾尘这样翻云覆雨还能全身而退，让谢年年很有危机感。要是她还不肯死心，要继续暗害迟倾怎么办？
　　她现在似乎能理解，为何迟倾前段时间要加班加点的调查了。
　　原本只考虑话本和美食的人此刻满脸担忧，是迟倾不愿意看到的。于是她揽过谢年年，与她额头相抵。
　　“放宽心，相信我。而你只需要考虑明天早上吃什么。”
　　见谢年年不为所动，还是忧心忡忡的样子，迟倾又转而去蹭她的脸：“明天带上早饭，我把你偷进公堂，看那俩人对质好不好？”
　　原本耷拉着身子的谢年年听到有瓜吃，背一下子就蹿直了。像颗浇了水的小白菜，又再次鲜活起来。
　　“那我想吃锅贴饺子了。”
　　“都随你。”
　　*
　　谢年年起了个大早做锅贴饺子。
　　饺子包满了调好味道的馅料，与还没烧热的油率先来了个亲密接触。“滋滋”的声响过后，再在水里洗了个澡。
　　最后底部被煎得金黄，谢年年不顾迟倾劝阻，稍稍吹了几下就开吃，烫得她直吐舌头。偏还不肯吐，还试图拿手扇风降温。
　　看得迟倾哭笑不得。
　　天枢司的公堂之上立了不透光的屏风，能听声音，但看不见画面。
　　谢年年抱着她的锅贴饺子，坐在屏风后的小椅子上，一口一个。
　　咔擦咔擦，是牙齿咬碎饺子底的声音，又香又脆。
　　不多时人员到齐，迟倾落座。
　　她还没开口，宁国公就先声夺人：“是顾尘！她允我能够替我在朝中做假账，抹平军饷的窟窿，事后要与我三七分！”
　　对面站得端正的顾尘倒也不恼，反而朝宁国公温婉一笑：“我可没与国公大人见过面。”
　　“可轿子里的声音分明与你相同！”宁国公被她反驳后忿忿不平，还拿出几封贴身放置的信件并一只玉佩，让身旁的侍卫呈与迟倾看。
　　坐上边的迟倾支着头，单手随意地翻看了几页，就递给了顾尘。
　　她神情依旧冷淡，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化，让底下暗自打量的宁国公心神不宁起来。
　　不是说迟倾与顾尘不和吗？这么好打压对方的机会，她为何还能坐得住？
　　偏偏顾尘看完信件后反而轻笑起来，正好印证了他的不安。
　　她白皙的手捏着薄薄的信纸，略微一松就让纸张随风散落满地，所有人都能看见上面的内容。
　　端正的楷书洋洋洒洒地铺满整张纸，底下一方红印，精致云纹绕着北斗七星，咋看起来还挺像回事的。
　　“京中口技者众多，听着耳熟又有何难。”顾尘从容回答道：“至于这信件”
　　“确实与我相似，我也觉得惊奇得很。但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的一撇一捺总会不自觉的拖长些。”
　　顾尘侧身回望迟倾，笑意未减：“你说是吧阿倾？”
　　“确实。”
　　迟倾懒懒地回完这句，也没多说话，只有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听得很认真。
　　她的确听得认真。只不过不是在听面前的鬼话，而是屏风后悉悉索索吃东西的声音。
　　声音流畅不停，就是谢年年吃得正香。
　　随着前面的争吵越发激烈，后边的声音渐渐变缓，就代表谢年年觉得很有意思，不自觉地停了手底下的动作。
　　支着的手遮挡住迟倾嘴角的弧度，她都能想象出谢年年现在是何模样。
　　定像儿时见过的毛茸茸仓鼠，捏着手里的麦粒，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吃一口、停一下。
　　宁国公可不知迟倾在想什么，他现在已然乱了阵脚，脸都憋红了。
　　“可这方私印你要作何解释！”
　　旁听的天枢司众人听此神色各异，顾尘更是轻蹙秀眉，面露担忧：“国公大人可知你在说什么？这可不是我的私印，而属于上一任武部司业。”
　　“天枢司六部，各自有私印，但只在内部使用，严禁外传。各部来往的重要文书阅后即焚。”
　　“国公大人并非天枢司的人，又怎会知武部的私印是什么样的？”
　　她说话分明轻轻柔柔的，此刻却化作尖刺抵在了宁国公的咽喉处，让他说不出话来。阴寒好似附骨之疽般萦绕周身，身着大氅仍旧如坠冰窟。
　　顾尘冷了神色，先前的温和不复存在：“宁国公，私窥天枢司机密，可是罪加一等的。”
　　“还是说，你已深知自己罪无可恕，要拉天枢司下水？”
　　躲在屏风后面的谢年年听到这里，连手中的煎饺都忘了吃。
　　顾尘果真狡猾，这一口大锅扣下来，宁国公如何狡辩？
　　他也解释不了印记的问题，毕竟先帝在位时，天枢司于这些世家贵族不过是个摆设。
　　俩人的能力根本不在一个等级，果真如迟倾所说的那样，结局已定。
　　宁国公赫然后退，指着顾尘说不出话来：“你、你！”
　　“再说了，天枢司本职是监察百官。”顾尘迎着宁国公的目光，沉声道：“是什么让你觉得，能和天枢司合作？”
　　“莫非这种事情，你从前也做过？”
　　她话音刚落，宁国公拔出自己的佩剑就要向顾尘刺去。
　　他现在已经完全被挑得失去了理智，根本没想过自己身在何处。
　　顾尘站在没动，剑还未近她身，就见银光闪过。“咣当”一声响，佩剑落地，宁国公手上出现一道深长的伤痕。
　　“宁国公。”迟倾终于开口，她指节轻叩桌面，却如同叩在了宁国公的心口上：“今日所言将呈送陛下，在判决下来之前，就请你暂留天枢司了。”
　　“没什么事就散了吧。”
　　众人俯身称“是”后，押着面色青白的宁国公下去离开了大堂。
　　等人走光了，谢年年这才探出小脑袋，蹑手蹑脚地走到依旧撑着头，懒散坐着的迟倾身旁。
　　“你在想什么？怎么抓顾尘的把柄？”
　　谢年年顺着迟倾的目光望去，发现她在看窗外澄澈的天空。
　　“立春之后，南飞的大雁就要回来了。”
　　谢年年不明白迟倾怎么会突然扯到大雁身上去，这和顾尘有关系吗？
　　“你想吃野味了？”
　　迟倾把目光挪回到谢年年的脸上，抬手温柔地替她拭去嘴角沾着的一点油渍。
　　“我在想，我要亲自去猎一只大雁，好向你提亲。”


第50章 腊八
　　大越朝婚配有六礼，第一步是纳采。
　　遣媒人提亲，并送上纳采礼，礼物各有不同，大多都是寓意吉祥的物品。
　　而大雁是纳采礼中最贵重的礼物。因为太难得，故提亲时能送上活雁的人家寥寥无几。
　　谢年年还以为迟倾想将顾尘的事情处理完了，再提婚事。没想到是想等南飞的雁回到凤京，好以此为礼。
　　只能说不愧是迟大小姐，在某些地方上实在是细致又繁琐，让谢年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合着一整场下来，她不说话，就是在想这个？
　　“我觉得你根本就每把顾尘的事放心上！”
　　谢年年戳着迟倾的肩窝，这人今天的表现也太懒散了，堂下的争锋相对像是与她无关。
　　这让谢年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矫枉过正，需要再和迟倾好好谈谈。
　　迟倾把谢年年的手逮住，不让她乱戳：“腊八节的时候，鸣鹤寺有庙会。你要去吗？”
　　“庙会？要的要的。腊八粥也是要准备的。”
　　谢年年点头如捣蒜，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
　　然后在迟倾似笑非笑的神情中恍然意识到，自己又被她带偏了。
　　眼看被逮住手腕的谢年年瞪大了眼睛，马上就要炸毛，迟倾赶紧松手解释。
　　“调查禁军需用雷霆手段，方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但对付顾尘不能，得徐徐图之。”
　　谢年年的毛好顺得很，听完这回答，火气就下去了。
　　“也是，我好像太心急了。不能这样，只想着顾尘的话，庙会都逛不开心。”
　　她走下台去，拾起散落一地、还未收拾的书信。
　　伸手拂过信尾的北斗七星纹，谢年年想起上次自己与迟倾约法三章时，她也落下了一枚印记。
　　是用隶书写成的一个“倾”字，环绕的花纹同样繁复精致。
　　堂下的讨论谢年年认真听过，这才意识到天枢司的私印原来这么重要。就这样被迟倾随随便便的盖在那封宣纸上了？
　　谢年年从自己的荷包里翻出那张纸：“这么重要的印记，留这上面不会有问题吗？万一被人偷去复刻了”
　　“这不是我在天枢司时用的私印。”
　　迟倾语气平静，毫不在意的样子。听她这话，谢年年松了一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出完，就又听迟倾接了句。
　　“这是我与赵灼蕖传信时用的。”
　　方才的气又被谢年年“呵”了回去，她几步蹿到迟倾跟前，把宣纸拍书案上：“换了！赶紧给我换一个其他的！”
　　迟倾垂眸，看着纸上张牙舞爪的字迹写成的条款，心想果真是字如其人。
　　这字就像炸毛的小动物，和眼前的谢年年相当一致。
　　她勾唇笑起来：“那换个天枢司的。”
　　“不行！”
　　“没有其他的了。”
　　迟倾神色认真，煞有其事的模样让谢年年差点就信了。
　　谢年年咬牙看着面前说什么都不肯换的人，第一次与赵灼蕖共情——真的很想揪她衣领。
　　“这么重要的东西”
　　“当然要印在重要的书信上。”
　　她回答得无比理所当然，谢年年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毕竟自己临时起意、甚至还有涂改的随笔，被对方珍而重之地盖上了私印，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甚至还想蹭蹭她。
　　谢年年将那方宣纸折了好几折，才收进荷包里贴身放好。
　　她一侧身，直接坐迟倾腿上，抬手搂住眼前人，亲亲密密地贴在一起。
　　“你想吃什么味的腊八粥？”
　　“少放点红枣泥。”
　　宁国公贪污军饷证据确凿，还翻出许多旧事。什么放任家中子弟欺压百姓，结党营私等等。
　　而赵灼蕖的处理速度也十分迅速，翌日圣旨下，数罪并罚，宁国公被判斩首。
　　国公府罚没家产贬为庶民，逐出凤京，家中五代不可再为官。
　　谁能料想，昔日的朱楼画栋一夕倾塌。
　　国公府门可罗雀，除了天枢司，再没有人敢接近。官场上与宁国公称兄道弟的人，而今都怕引火烧身。
　　到头来，变卖了自己的首饰茶楼，不断为父兄奔走的竟是曾经眼高于顶的何舒。
　　谢年年听到茶楼易主的消息时，正在听雨楼的厨房里熬煮腊八粥。
　　无论是书中的恶毒女配，还是在她面前口出狂言的何舒，对于谢年年来说都不过是浮云落花，看过就散了。
　　而今只剩下唏嘘。
　　红泥小炉上的瓦罐里，腊八粥正咕咚咕咚的冒着泡泡。
　　谢年年手底下的动作不停，各种豆类、谷物依次放入，被煮得软而不烂。莲子、红枣也放了合适的量。
　　舀起一碗放凉，入口清甜。谷物的香气与枣泥交相辉映，层次分明，也并不腻味。
　　这次的材料配比是谢年年最满意的，她干脆拿出纸笔来仔细记下，准备回家后做给迟倾尝尝。
　　一张配方还没写完，就有人进来通禀。
　　“谢姑娘，何舒请见。”
　　谢年年头也不抬地回道：“不见。你告诉她，我们之间的恩怨早已了结，往后还请她好自为之。”
　　那人点头应答下来，转身欲走，只是还没走出厨房就被谢年年叫住了。
　　“顺便把炉上那罐腊八粥带走。”
　　原本神色平静的天枢司小哥彻底绷不住了，哭丧着一张脸：“谢姑娘，这是第三罐了，我真的吃不下啊。”
　　谢年年眨眨眼睛，卷翘细密的睫毛像一把小扇子，看起来格外的无辜。
　　“我也吃不下了。要不然，再送给账台吧？”
　　*
　　天枢司加班加点，总算赶在腊八节之前把活都做得差不多，可以安心地过个好年。
　　于是谢年年和迟倾睡了个懒觉，吃过腊八粥，才一起出门去逛庙会。
　　鸣鹤寺的瓦都还没看见，谢年年就已经吃了两个糯米团子，一串糖葫芦，眼下正抱着只烤熟的蜜汁红薯。
　　红薯撕开皮就是香甜橙黄的馅，抿一口舌尖的触感细腻化沙。
　　本来是想和迟倾分着吃的，但这种甜度，某人尝一口就不愿意再动了，剩下的全进了谢年年的肚子。
　　沿街叫卖的各色小玩意儿，表演的队伍从街头一直到巷尾，空气中弥散着食物的香气，行人的笑闹声把丝竹都盖过去了。
　　谢年年就跟着四处瞧，只觉得看啥都新奇，一双眼睛全然不够用。
　　看谢年年忙得慌，迟倾也没打扰，只跟在身边负责付钱。
　　直到谢年年停在一处摊子前，这家卖的是小白兔，活蹦乱跳的那种。
　　谢年年蹲下来，小小白白的一团蹲那啃菜叶，那三瓣唇翕动着，刷刷的就把叶子啃了大半。
　　“我要买一对送给叠影。”
　　“为什么。”
　　“叠影喜欢兔子。”
　　迟倾双手抱臂，声音又低又懒：“活兔子和兔子面团不一样。它会生很多只小兔子，在院子里打洞，还得耗费心神去照顾它们。”
　　听完这话，谢年年不禁开始纠结。
　　她确实不知道叠影喜欢的到底是活的小兔子，还是只喜欢兔子模样。但很快她就想通了，从迟倾的钱袋里摸出几十文递给小贩。
　　她挑了两只毛色雪白的，用竹笼子装好拎在手中，转头就对迟倾说：“如果叠影不要，就把它们养胖点，炒来吃掉。”
　　迟倾沉默半响才道：“随你。”
　　买完小白兔，谢年年也没再看见喜欢的东西了，就随着人流一路闲逛下去。
　　“叠影在天枢司都没有同龄的小伙伴，小孩子一个人多无聊啊。”
　　谢年年很是操心叠影的身心健康，这孩子的童年比迟倾还要无趣些。
　　迟倾当初还有赵灼蕖和顾尘陪着，而叠影几乎找不到同龄人和她玩。
　　迟倾将谢年年的手牵过来，与她十指相扣，防止被人潮冲散：“我曾去信给宗族，问有没有想把小孩送来天枢司的。”
　　“然后呢？”
　　她记得迟倾说过，迟家的大部分人都去了江南做生意，没留在凤京。
　　迟倾幽幽道：“然后回了我两个字，没有。”
　　听出了迟倾声音里的两分无奈，谢年年小心翼翼地问她：“你是不是和宗族关系不好？”
　　不然为什么凤京只剩下了迟倾？就算是江南贸易发达，但凤京也不差呀。
　　“并非。”迟倾牵着谢年年，避开了大部分人群，将谢年年和她的兔子一并护在自己身侧，免得被人挤压。
　　“先帝并不信任我父亲，将大部分人迁去江南、不涉朝政，是我父亲的决定。若非如此，迟家无法保全。”
　　“父亲与先帝各自猜疑，互相防备。因此，他才会让我早早的去做赵灼蕖伴读，以防重蹈覆辙。”
　　走过拥挤的街道，前路就开阔起来，是鸣鹤寺前的空地。
　　一颗枝干遒劲的柏树伫立当中，主干得好几人合抱才能抱拢。
　　此时柏树还是青绿的，树枝上挂满了随风飘摇的红色系带，和刻有字迹的木牌。
　　见树下有人卖许愿用的红绸和木牌，谢年年也去买了一块，专门挑的，上面刻着平安顺遂。
　　她绕着树转了一整圈，好不容易才发现了一束还没挂满的树枝。
　　踮脚，够不着。
　　谢年年转身去看无所事事的迟倾，后者心领神会。
　　迟倾抱着谢年年往上一送，看着她把木牌系稳，这才把人小心地放下来。
　　“快！许个愿吧！”
　　谢年年眼神亮晶晶地盯着自己的木牌，双手合十，用手肘戳了戳迟倾。
　　看得迟倾失笑，却没有其他的动作：“此生没做多少好事，谢年年，神佛大抵不会庇佑我。”
　　谢年年一愣，随即抿嘴笑起来。
　　她望着迟倾，眼中如同盛了半江春水、一轮明月，温柔又怜惜。
　　迟倾耳边的声音如同潮水般褪去了，只剩下了谢年年的轻叹。
　　“没关系，我会。”
　　无数人在树下许愿，向神佛求平安与姻缘，功名和富贵。
　　木牌上面的“平安顺遂”无比清晰，它被风吹动了，和红绸一起晃得“叮当”作响，像是在回应人们的愿望。
　　谢年年再次闭上眼睛，喃喃自语：“穿越大神，把我的运气分迟倾一半吧。”
　　“愿她身体康健，愿她得偿所愿。”
　　“愿刀光与剑影，别再入她梦里了。”


第51章 衣裙
　　谢年年许完愿，睁开眼睛，恰好见落日西沉，点灯的僧侣从街头一直走到街尾。
　　千灯次第而明，暖黄色的光线下连白雪都失去了冰冷，像温暖而又柔软的棉花。
　　身边人就一手拎着兔子，一手抱着谢年年没吃完的糖炒栗子，安静地看着她。
　　“穿越大神是什么神？”
　　兔子和零食，与迟倾的气质完全不符，成功把谢年年逗得咯咯笑起来：“这不重要。”
　　迟倾见状无奈地垂眸，遮住眼中的复杂神色。
　　谢年年从来没见过迟倾露出过这种表情，于是她开始尝试做阅读理解，这像是不耐烦，又或者是在克制什么？
　　看不懂，也懒得再想，谢年年顺手接过迟倾手里的东西。
　　“别想啦，回家了，叠影还在家里等着呢。”
　　却见没了东西妨碍的迟倾，直接伸手将谢年年一把揽入怀里。温热的呼吸洒在谢年年的颈间，些微的麻痒。
　　迟倾的声音很轻很轻，若不是就在耳边，谢年年几乎快听不清。
　　“傻姑娘。”
　　谢年年松手，任由竹笼子跌落在地上，腾出空来给了她一个回抱，随后被这人拥得更紧。
　　岁岁好景如此，心上人还在人间，又何必再求呢。
　　竹笼被摔坏了，但好歹兔子没丢。
　　看见谢年年手里的小白兔，叠影一愣神，下意识地道：“师娘，今晚吃兔子？”
　　颇为无语的谢年年直接把小兔塞到叠影怀里，见她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怎么抱，还蹲下来教她。
　　“送你养的，不喜欢吗？不喜欢的话过几天就炒来吃。”
　　“”
　　叠影没说话，只傻傻地抱着兔子瞧她，谢年年还以为她不愿养，就想着把兔子拿回来。
　　只是手还没伸出去，叠影就迅速地后撤一步，把兔子护得牢牢的。
　　“不是，我怕自己养不好。”
　　这种白白软软的小东西，她还从来没养过。
　　“好养得很，给它在避风避雪的地方搭个窝，喂点菜叶子和干草就行。”
　　迟倾淡淡地补了句：“记得铺石板，别让它在院里乱跑。”
　　叠影小心地抚摸着兔子，点头应答下来。
　　等小孩走远了，谢年年搂着迟倾胳膊，把自己挂靠她身上：“咋地啊，不喜欢养小动物？”
　　拖着谢年年这个大型挂件，迟倾走得很是艰难。
　　于是她干脆地旋身抽手，趁谢年年没注意，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见怀中人因为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吓得不轻，此时正惊慌失措地搂着自己。
　　迟倾轻轻笑起来，语气近乎诱哄。
　　“我只养你这一只小动物。”
　　*
　　过了腊八就是年，年节将至，整个凤京都热闹起来。
　　谢年年忙着扫尘、祭灶神、备年货。
　　桌案上放着堆叠整齐的春联与福字，只等人来贴。
　　蜜饯果脯、瓜子核桃都放在小竹篮里，提前买回家养缸里的大鱼，尚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是被清蒸还是红烧。
　　才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谢年年都快以为今年的除夕得自己一个人过。
　　却不想时过境迁，而今有人陪在自己身边了，还是当初万万想不到的人。
　　果真不能妄下定论。
　　除夕前一天，正在切五花肉的谢年年还不知，有马车自江南北上，紧赶慢赶终于抵达凤京，正在往迟府来。
　　白厌边“咔擦咔擦”地嗑瓜子，边和谢年年唠嗑，手边的瓜子壳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前天上朝，还有人闹着要查天枢司是不是以公谋私，故意针对国公府。”
　　“这些人咋这么好笑呢，要是真以公谋私，我看朝堂上一半的人都要被迟倾给灭了。”
　　言罢他拍干净手上的瓜子壳，伸了个懒腰，上翘的眼尾笑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戏谑。
　　“不过居然有人替迟倾说话了，让那些人没有证据不要乱讲，真是稀奇。”
　　“本应如此的。”谢年年没抬头，嘴角却微微勾起。她把五花肉切成薄厚适宜的肉片，准备炒回锅肉吃。
　　唠嗑完，白厌起身拿起谢年年送他的蜜饯果子，朝她挥手告别。
　　“今天忙完，就放假了。但愿别在假期给我整出事来。”
　　“老板娘新年吉祥，来年见了。”
　　谢年年点头同样回了句吉祥话，看着人踏出院门。只是白厌还没走出去多久，就又倒了回来。
　　“老板娘角门有人找！”
　　谢年年满脸疑惑，毕竟可少有人会来迟府拜年。她洗干净手，跟着白厌走出去，想看看是谁。
　　角门口停着辆马车，一个穿着厚实的人正缩着手立在马车旁边。
　　见有人推门出来，他赶紧迎上去：“请问大小姐在吗？”
　　谢年年歪头，没有答话。大小姐，如果他没找错地方的话，这找的是迟倾？
　　那人见谢年年没回答，也不恼不急，先俯身作礼：“我是青州府迟家的人，奉夫人之命来送年节礼。”
　　青州府，迟家？那不是迟倾的宗族？迟倾可没提过还有这事。
　　谢年年眼睛都忘了眨，下意识地去找白厌确认。
　　白厌打量了一下人和马车，接过他递来的玉牌看了看：“三叶竹纹，确实是迟家的家徽。应该没问题。”
　　他确认完来人的身份，就爽快地走掉了，留下谢年年和那人面面相觑。
　　谢年年还没开口，他就先一步询问道：“想必您就是小姐提到过的谢姑娘吧？”
　　“是，我叫谢年年。”
　　她微眯的笑眼，勾起的嘴角，犹如春花一般，十分有感染力，让人看着就想跟着一起乐。
　　于是那人也笑起来，朝谢年年作揖：“在下迟然。”
　　自我介绍完，他就唤来两个小厮，将成箱的物品抬下来送进迟府。
　　迟然站一旁跟谢年年介绍道：“这些都是我家夫人特意为小姐做的，一整年的新衣。”
　　“迟家今年的账册副本、重要事项的记录也一并奉上了。”
　　送进迟府的箱子目测至少十几箱，谢年年耐心地等他们搬完，刚想让迟然进府里坐坐，喝口茶。
　　就见他亲自拿出一只紫檀木盒，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问谢年年：“小姐不在府里吗？”
　　“嗯，她出门办事了，大概要晚点回来。你要不要进来喝口茶歇歇？”
　　谢年年见迟然满脸为难，还以为他急着回去：“或者你把这东西放我这，我转交给她？”
　　迟然摇摇头，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叹气。
　　“夫人吩咐过，这盒子如果不能亲手送到小姐手里，就直接送去宫中。”
　　都这么说了，那就是很重要的东西。谢年年也不再劝，让迟然进府里等着。
　　她为人沏好热茶，并端上茶点心填肚子。
　　惊异于点心和热茶无比相配，哪怕不怎么饿，迟然也吃了好几块。
　　热气腾腾的雾气中带着茶香，他笑容都真挚了几分：“谢姑娘去忙吧，不必太在意我。”
　　谢年年也没客气，继续去忙自己的事情。
　　漂亮的洒金红字上是迟倾亲手写的“福”字，谢年年把字挨着贴到门窗上，看着就喜庆。
　　说来也巧，刚把一张福字贴迟府的门上，就见街口并肩走来两人，其中垂眸听人说话的正是迟倾。
　　而另一个巧笑倩兮的，是顾尘。
　　刚想着扑过去的谢年年刹住了脚，开始考虑自己要不要回屋里去。
　　她再次感叹这俩人实在恐怖，私底下争锋相对，面上还能笑着讨论事情。
　　但她最终还是没退，溜溜达达地凑上去。
　　迟倾余光扫了眼远处背着手往这边来的谢年年，转头就对顾尘道。
　　“就送到这里吧，除夕的宫宴就劳烦师姐替我去了。”
　　“恰好”走近的谢年年，听见迟倾这称呼差点没再吓一跳。若不是知道迟倾的性子，她还以为这俩人和好了。
　　顾尘笑吟吟的，很好说话的样子：“你到好，自己在家偷闲，又让我去做这种差事。”
　　看她应答下来，迟倾没再多聊，牵着谢年年就回家。
　　等了许久的迟然亲手把紫檀盒子送到迟倾手上，才起身告辞。
　　谢年年把人送到门口，回头就见迟倾已经把盒子拆开了，上好的紫檀木里盛着的，是一件折叠整齐的裙装。
　　见谢年年探头探脑的想看，迟倾把裙子取出来展开，
　　绮罗生辉、流光溢彩。
　　鲜艳的朱砂红上绣着的凰鸟栩栩如生，翩然欲飞。
　　也不知绣娘用的什么技法，凰鸟的羽毛在日光照耀下竟能折射出五色。
　　银线缠绕交错出繁复的云纹，与浅色的罩纱重叠后有一种朦胧的美感，让人感叹设计精巧。
　　这裙子精致又华贵，谢年年第一眼看见就想起了赵灼蕖。
　　如果她在这里，肯定会喜欢。
　　欣赏完裙子，她才发现盒底的刻纹——紫竹坊。
　　联想到迟然送来的成套衣裳，说是他家夫人给迟倾做的，谢年年倒呵一口凉气。
　　她打开一箱衣服，箱盖里面也刻着紫竹坊的纹章。
　　“你说你家在青州做点小生意？”
　　“嗯。”
　　“你管这叫小生意？”
　　谢年年眯起眼睛，头一次觉得这大小姐是真的不知物价几何。
　　青州紫竹坊，是整个大越朝最有名的绸缎坊。
　　全大越最好的绣娘有一半在紫竹坊，它家的绸缎与成衣精致又漂亮，分店开遍了江南，宣州城就有一家。
　　谢年年还赞叹过迟倾衣服上精巧的暗绣，现在知道了来处也就不奇怪了。
　　迟倾把裙装摸了个遍，从隐蔽的暗衬中摸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信来。
　　她把信放一边，随手从桌上扯了张纸，写上“恭贺新禧”四个字，丢在重新折叠放好的裙子上。
　　看着就很是敷衍。
　　谢年年看迟倾阖上箱子，又转身去查看新送来的衣裳：“这是送赵灼蕖的裙子？这做工得要多久？。”
　　“送她的年节礼，这裙子得提前一年准备。”
　　迟倾依次检点，谢年年也跟着瞧，她只看了一箱，其他的就没再动过了。
　　于是等迟倾翻出布料柔软、绣纹简单又不失精致的裙子时，谢年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种清新的鹅黄与水蓝，怎么想都不会出现在迟倾的衣服里。
　　谢年年迷茫的模样，惹得迟倾上手揉乱了她的头发：“这是我让姑姑做的，时间紧，就做得简单了些。”
　　“还有这个。”她从迟然送来的文书里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谢年年。
　　谢年年抱着册子被迟倾引着坐下，等她翻开来看，才发现这里面画的全是各式各样的婚服图样，以及寓意美好的绣样。
　　“服装也得提前做，所以早日选好，就早日送去绣坊定制。”
　　一听就婚期，谢年年就不自知的红了耳垂，她随手翻了几页，也没仔细看。
　　却听迟倾懒懒地继续说着她的计划。
　　“八字已经送去祠堂，纳采礼过，三天后就能送上聘礼，婚期定在最近的吉日，如此最多只需三个月。”
　　世家大族婚娶动辄半年到一年不等，在迟倾这里硬生生被她缩短到三个月。
　　谢年年木着张脸，竟从迟倾略微勾起的嘴角中看出了些许得意：“那你把六礼的前五礼一并省去了，岂不是更快？”
　　“不行。”
　　迟倾回答得很果决，让谢年年不禁腹诽，这人哪来的这么多过于讲究的习惯，真是麻烦。
　　她翻着册子，目光却不经意间瞧见了那封被迟倾丢一边的信。
　　迟然的话霎时在她脑海中回放，如果不能交到迟倾手上，这条裙子连带这封信，都会被直接送去给赵灼蕖。
　　嗯，裙子的工期是一年。
　　谢年年磨了磨后槽牙，蹭的一下子起身去掐迟倾的脖子：“你去宣州到底干嘛！”
　　哪怕被扼住了致命之处，手底下的人也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反而宠溺地笑起来。
　　“可能是为了遇见你。”
　　作者有话要说：
　　降温了，好冷！


第52章 除夕
　　“你又转移话题！少来，我不吃你这套！”
　　这家伙的套路已经被谢年年摸透了，此刻迟倾说什么谢年年都不会被再牵着走。
　　谢年年见这人一副蹙眉垂眸，委屈十足的样子，气得上手去捏她的脸。
　　“别扯，扯坏了就不好看了。
　　眼下的方法行不通，迟倾无奈地捏住谢年年的手腕，防止她再气极动手。
　　在坦白后谢年年炸毛，和不坦白谢年年直接生气之间，迟倾飞速权衡利弊后果断地选择了前者。
　　“顾尘太多小动作了，我又懒得和她一来二去的试探。就借宣州之行看看她想干嘛。”
　　“没想到推断出了点小偏差。”
　　迟倾语速很快，但谢年年听得也很清楚。
　　于是她炸毛了，睁大了眼睛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只在动手挠人的边缘。
　　“你管这叫小偏差？”
　　以身作饵，半条命都去了，她还能若无其事的同谢年年说起这事。
　　这又是哪来的坏毛病？
　　“我以为她只是想把我困在宣州。
　　迟倾说这话时仍是淡然的，但谢年年还是从她眼睛里看出了一丝落寞。
　　炸毛小猫安静下来，气消了之后还是心疼，开始拿毛茸茸的自己蹭人。
　　谢年年扑进迟倾怀里，埋怨道：“要是出了意外，你也不怕赵灼蕖处理不了？”
　　“她要是没了我就不会做事，那就不用当皇帝了，建议早日退位搬去皇陵。”
　　这人看着一脸无所谓，但谢年年深知她还是心软，不然也不会留书给女帝。
　　安排好后事，她心中无甚牵挂，才能坦然去赴一场危机四伏的局。
　　谢年年重新拿起桌子上的册子翻看：“你也就是面冷心热，赵灼蕖喜欢什么样的裙子不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迟倾面无表情道：“我让姑母随便绣只彩色雉鸡，裙面一褶一个色就行，谁知道到手就成了凤凰。”
　　谢年年：……
　　册子上的图案精美绝伦，有些甚至比那条裙子上的还要繁复。
　　谢年年翻着翻着，已经落灰了好久的原书内容忽然就想起来了。
　　那条朱砂云纹凤裙，曾在书中出现过。
　　宫宴过后，夏清栀去见赵灼蕖时从她御案上见到了这条华美异常裙子。
　　“新衣服？怎么没见你穿？”
　　夏清栀看她焉焉的没什么兴致，有些担忧地询问道。往常她若是收到这种漂亮小裙子，早穿身上炫耀了。
　　抚着裙面的赵灼蕖抬头，笑容却不似从前那般绚烂。
　　“我想等送礼的人回来，再讨件与它相衬的给栀栀，咱俩一起穿。”
　　书中寥寥数语，书外谁人一生。
　　*
　　除夕当日，从缸里捞起的鱼被谢年年细细剃去鱼刺，切成薄片。
　　新鲜牛肉、猪肉丸子，刚洗干净的水灵灵大白萝卜被整齐的码在菜盘上。
　　虽说过节应该上大菜，但谢年年想着她们只有三个人，怎么样都吃不完，干脆就煮鸳鸯锅吃。
　　灶上烧着高汤，奶白浓郁。谢年年穿着毛领衣裳守在灶台前，小脸被灶火烧得红彤彤的。
　　她手边是盒提前冻好的糖水沙冰，添一根柴，“啊呜”一口沙冰。外热内凉，只觉得自己身在冰火两重天。
　　沙冰融化在舌尖，凉丝丝如尝清甜的白雪。
　　守着热和的灶台，热汤的咕咚声在谢年年耳中就如同温馨小调。
　　她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再一次伸手去够自己的沙冰盒子时却摸了个空。
　　谢年年撇嘴回头，自己的盒子果真在迟倾手里。
　　她许是刚睡醒，眼睛半敛着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但还不忘提醒谢年年：“吃多了凉。”
　　“你没资格说这话。”
　　被抢了零食谢年年气呼呼地去戳她肩窝，这人从来都不考虑一下她自己，怎么还想着管别人？
　　“迟倾，我不会干涉你的计划，但你心里最好有点数。”
　　这边刚训完人，那边叠影就抱着满怀的木柴踏进门。她无比自觉地无视了正在打闹的俩人，把柴垒得整整齐齐。
　　谢年年立即挂上和蔼的笑容，朝小孩招手：“叠影来，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叠影接过烫金红纸包裹着的银钱，呆愣地问：“这是压岁钱？”
　　叠影这反应谢年年是万万没想到的，她半蹲下来摸摸小孩的头，耐心地解释：“是哦，保佑你平安的。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不用和我们说。”
　　成功收获到叠影腼腆的笑容，谢年年让她去洗手准备吃晚饭。
　　温柔的眼神在目送叠影出去后，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谢年年捏着身边人的脸，语气恶狠狠的。
　　“你是不是没给叠影发过压岁钱？”
　　迟倾叹气，总觉得自己在谢年年心中的形象应该是出现了什么变化。
　　从前她与自己牵个手抱一下都会脸红紧张，而今直接动手动脚也理直气壮。
　　“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没有压岁钱。”
　　谢年年多揉了几把迟倾光滑的脸蛋：“不行，她还是小孩子，你快去给叠影包个红包，不然就别上桌吃饭了！”
　　为了自己能吃上晚饭，迟倾还是包了压岁钱亲自送到叠影手上。
　　接到谢年年红包时叠影还只是愕然，等拿到迟倾的红包时，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可以说是怀疑人生了。
　　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毕竟自从有了师娘后，迟倾做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叠影面上乖乖地向迟倾拜年，其实私底下在想，可能这就是白厌口中的，小孩子无法理解的爱情吧。
　　落日西沉，家家挂上了红灯笼，哪怕迟府是城西离主街最远的地方，也依旧能听见远处的爆竹声响。
　　谢年年也在迟府大门口放了爆竹，只有一串，毕竟迟大小姐耳朵矜贵，若是吵到她了，谢年年自己也过意不去。
　　三人在炕上搭了小桌，围炉而坐，好烫火锅吃。
　　薄可透光的鱼片十秒就能烫熟，正好用来下谢年年新酿的米酒。
　　酒精随着血液奔腾，整个人身子都暖和起来。谢年年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发烫。
　　饶是如此她也没停嘴，还煞有介事地朝迟倾说:“酒量，是练出来的。”
　　可这酒还没过三巡呢，谢年年眼睛里就蒙上了一层水雾，恍惚地望着窗外纷纷扬扬落下的新雪。
　　“下雪了，迟倾，我们去堆雪人玩吧。”
　　看她这副模样，迟倾就知道这人又把自己喝懵了。谢年年酒量又差又爱喝，自己就不该同意她酿满三坛米酒。
　　迟倾耐着性子陪谢年年瞎聊。
　　“为什么要堆雪人。”
　　“堆雪人好玩呀！”
　　谢年年推开窗，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去了，试图去接冰凉的雪。
　　随后又被迟倾眼疾手快地拉回来，锢在自己身边，不许她乱动。
　　怀中人挣扎了几下发现挣不开，就不再动弹。委委屈屈地扁着嘴，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
　　迟倾扫了眼正襟危坐的叠影，吩咐道：“我送她回房间，你吃完把火熄了，早点睡。”
　　叠影点点头应答下来，看迟倾半抱半搀着把谢年年带出房间。
　　“不如我们去睡觉。”
　　“不好玩。”谢年年勾着迟倾的脖子，蹙眉看迟倾。
　　她倏尔贴近迟倾的耳朵，眉头舒展开来：“我们偷偷翻墙出去摸鱼吧？”
　　湿热的气息拂在敏感的耳廓上又麻又痒，迟倾微微偏头，第一次觉得迟府太大，回房的路也远。
　　“翻墙摸鱼作甚。”
　　“因为”谢年年的声音细细的，但表情很认真：“摸鱼也很有趣。”
　　“翻花绳、捉迷藏、荡秋千都有意思。”
　　总算走到房间，迟倾把谢年年放到床上，仔细掩好门窗。回身看，谢年年还茫然地坐在那。
　　可一看见迟倾走过来，她的眼神又对上焦了。
　　迟倾哭笑不得替谢年年倒水，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啜饮。
　　“我是拘着你了吗，怎么全想着玩？”
　　谢年年喝完了水，还抱着水杯不肯撒手：“我都玩过了。”
　　“可我家迟倾还没有玩过。”
　　迟倾手底下的动作一顿，刚抽出大半的水杯又让谢年年抓到机会抱了回去。
　　谢年年说什么都不愿意松手，还想跟迟倾谈条件。
　　“你先伸手。”
　　左右也没别的办法，迟倾全由谢年年胡闹。她不明所以地摊开手，放到谢年年面前。
　　就见那个喝成醉猫的人，从怀里拿出封红包，与给叠影的一样。
　　她珍而重之地将红包放在迟倾手上，抬头望迟倾，轻笑起来。
　　“补给你的童年。岁岁平安，迟小朋友。”
　　手心中的红包犹带谢年年的体温，落在迟倾眼中，就成了又红又暖的火。
　　她倾身在谢年年眉间落下一吻，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眷恋。
　　“万事如意，谢年年。”
　　*
　　除夕的宫宴后，赵灼蕖就收到了迟府送来的年节礼。
　　她当着夏清栀的面拆开，惊诧的发现里面居然是一件裙装，无论是配色还是花纹都甚合自己的心意。
　　相比华丽的裙子，那张宣纸就显而易见敷衍了。
　　这种做工的裙子实在少见，哪怕是夏清栀也忍不住夸赞。
　　“迟大人还是懂你的，你穿着肯定好看。”
　　赵灼蕖把裙子翻来覆去的查看，像是在摸索什么。
　　“你不知，不重要事她连敷衍都懒得，像送我年节礼这种事情，在她口中就是没有必要。”
　　她一边找，一边朝夏清栀絮絮叨叨地抱怨：“这裙子的花样应该是迟姑母定的，迟倾搞不好说的是绣只彩色雉鸡！”
　　夏清栀无奈扶额，这俩人真的是争锋相对，却又默契十足。
　　不枉赵灼蕖寸寸找过去，总算在腰部发现了一处隐蔽的口袋，可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看到这里，夏清栀也明白了，她下意识的找身边人确认：“迟大人这是？”
　　赵灼蕖把被自己弄皱的裙子抚平，往身上比划了一下。
　　“她在这里留了后手，但现在用不着了。”
　　裙子的朱砂红很衬赵灼蕖的肤色，光线照射下，裙面上的凰鸟仿佛活了过来，浓艳无比。
　　而赵灼蕖抿嘴笑得比裙子还要冶艳，也不知是因为对这裙子实在满意，还是其他的什么。
　　“如果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我是不会全然信任迟倾的。她心眼太多，心又小得很，只装得下一点东西”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栀栀你猜猜看，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知道她在说什么事情，夏清栀沉吟半响，可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这正经不过三分钟的人缠上来朝自己撒娇。
　　“我要找她再讨一件，和栀栀一起穿！”
　　夏清栀冷静地把黏自己身上的人推开，转而开始思考自己到底看上了这人什么。


第53章 生病
　　大年初一，本该是早起的。
　　但宿醉后，谢年年实在是起不来，迟府也没那么多过年的规矩。她眼睛睁开又闭上，模模糊糊地睡到了日上三竿。
　　等迟倾练刀回来，发现这人还拢着被子坐床上发呆。
　　“头疼吗？”迟倾将手背贴上谢年年额头，暖的，没什么问题。
　　见谢年年还眨巴着眼睛朝自己傻笑，迟倾低叹一声：“酒量不好就少喝点。”
　　谢年年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完全把迟倾的话当作耳边风：“有进步，我记得昨天晚上的事情了。”
　　“下次我还喝。”
　　换做其他人这么回答，迟倾绝不会再提第二次，也不会再管。但这是谢年年，是喝醉了都还想着要带自己玩的傻姑娘。
　　迟倾毫不犹豫的退让了，她拿来厚实的冬装，想把赖床的人从被窝里捞出来。
　　“那就别在外面喝酒，我会担心。”
　　谢年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胳膊刚从暖和的棉被里探出，又立刻缩了回去——这也太冷了。
　　“不是说要带我去堆雪人吗，怎么，你想在屋里堆？”
　　一听迟倾这么说，谢年年用最快的速度蹿出被窝，裹好自己的小棉袄。手指翻飞间十六个盘扣被依次扣好，不多不少。
　　这是青州寄来的冬装，漂亮的红色小袄，朵朵白梅在裙摆上绽开，衬得谢年年唇红齿白，乌发如瀑。
　　谢年年打扮梳洗好，脚步轻快地踏进雪地里，鲜艳的红色在一片白雪中格外亮眼。
　　她找出自己种花用的小铲子，寻了块干净的地方铲雪堆雪人。柔软的白雪被堆叠到一起，再用铲子拍出形状。
　　“来，堆个小点的雪球。”
　　谢年年把铲子递给迟倾，自己站起来拍掉手上的雪粒。
　　于是谢年年就见平时那么成熟可靠的人，此刻单膝跪在地上拿小铲子拍雪，还挺认真。
　　她是真的在努力感受，这个谢年年眼中有趣又可爱的世界。
　　小雪球垒在大雪球之上，谢年年随手折了两支梅花插在雪兔子头顶，当作耳朵。
　　大功告成，谢年年拉着迟倾站远处欣赏了一会儿，顺手就把自己手里没用完的雪捏成雪球。
　　恰好见提着一篮子菜叶的叠影走过廊下，她应该是准备去喂自己的小兔。
　　冰凉的雪球在手里颠了颠，谢年年盯着毫无所觉的叠影，狡黠地眯起眼睛。用力一丢，雪球脱手，直直的朝着叠影而去。
　　眼见着就要打中，叠影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侧身就把雪球让了过去。
　　落空的白雪最后打在墙上，散成一堆冰渣。而叠影满脸疑惑地看向谢年年，像是在问这是在干嘛。
　　谢年年笑着朝叠影招招手：“来打雪仗玩吗？”
　　随后自己又重新捏了团雪，明明是在对着叠影说话，却倏尔转身把雪球丢向了迟倾。
　　然后历史重演，这人略微挪了一步，轻描淡写地躲开了。
　　谢年年无话可说，但她不信邪。丢不中迟倾是意料之中，但丢叠影还能试试看的。
　　小孩也正是爱玩的年纪，听谢年年这么说，当即丢下自己的菜篮子，转而和谢年年打闹起来。
　　谢年年动作要快很多，趁着叠影还在捏雪球，猛地丢过去。
　　叠影还垂着眼，却直接偏头，躲开了谢年年的进攻。
　　她手上的雪球也捏好了，谢年年看着她随手一丢——眼睛还没反应过来，手臂上先挨了记，还挺疼。
　　怎么能把雪球丢这么疼的？
　　她有理由怀疑如果叠影手里拿的是冰球，自己挨这一下绝对会被打出淤青。
　　见谢年年满脸懵逼的楞在原处，叠影就知道自己把人打疼了。她拧着眉，无比懊恼地走上来，想跟谢年年道歉。
　　谢年年毫不在意地一笑，拿冰凉的手指点了点叠影的眉间。
　　“没事呀，不如我们俩一起打她。”
　　谢年年手指着的，正是在远处抱臂看好戏的迟倾。她就不信了，两个人丢还砸不中吗！
　　还真砸不中。
　　院子里的雪球只去不回，叠影的力道和角度都比谢年年好上太多，偏偏那人还跟闲庭信步似的。脚步轻移之间，白雪就只能擦着她的衣摆而过。
　　她躬身从地上捞了捧雪，顺便躲开一个迎面而来的雪球。
　　谢年年就见迟倾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雪捏了又捏，直到变成紧实的一小团。
　　不仅谢年年心中警铃大作，连身旁的叠影都崩紧了身子，那架势像是随时准备溜。
　　那洁白的小球在迟倾手里还能是雪吗，只看迟倾手上一动，吓得谢年年直接闭上了眼睛。
　　“嘶——”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低喊出声的是叠影。
　　谢年年听见叠影的声音，睁开眼就见小孩正在揉着肩，她的位置明显挪动过，但还是被打中了肩膀，看着就很疼。而迟倾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了。
　　迟倾先扫了眼叠影：“再练练预判。”
　　随后看着玩得满脸嫣红的谢年年，抬手替她把散落下来的发丝顺到耳后。
　　“记得回去换身衣裳，天冷，出汗容易着凉。”
　　谢年年确实出了一身汗，不仅如此，她还趁着迟倾没注意，把自己丢到了雪地里。在软雪上滚了一圈，映了个大大的人字。
　　等迟倾教完叠影回过头来找她时，谢年年已经带着些许雪粒钻进了厨房。
　　玩是玩尽兴了，没及时换掉湿衣服的后果，就是直接惹上了风寒。
　　大年初二也起不来床，谢年年嘶哑着声音跟迟倾说自己头疼。迟倾冰凉的手刚贴上额头，就冷了神色。
　　她周身的气压低到让谢年年觉得自己还在雪里。
　　——这人生气了。
　　“我太纵着你了。”
　　谢年年听罢赶紧把被子往上一裹，心虚地缩进黑暗温暖的小空间里，不看迟倾就不会被她的眼神吓到。
　　在缺医少药的古代，哪怕只是风寒都能要人命。
　　宫里的御医来看过之后，留下了大几张药方，从此谢年年就过上了真正意义上的苦日子。
　　她耍赖，偏过头死活不肯喝药：“不喝，再喝我就要失去味觉了。”
　　迟倾把盛药的碗往桌上一放：“那就叫人来针灸。”
　　谢年年身子缩成团，连日来的切身体验已经证实，迟倾说到做到，不喝药她是真的会按着自己去扎针。
　　她只能苦着脸端起药碗，小口小口地抿：“不要扎针”
　　小小的一碗药硬是被她喝了快俩刻钟，这样都还没喝完。
　　她撒娇，拉着迟倾的衣袖晃了又晃：“迟倾，好苦哦，能不能先吃块糖？”
　　迟倾任她拉着，丝毫不为所动，说出的话相当无情。
　　“不能。”
　　可恶，这人好凶。怎么自己就凶不起来呢？
　　谢年年愤愤灌下一大口浓稠苦涩的汤汁，苦得整张小脸都皱巴巴的。
　　她威胁，但因为风寒声音又软又绵，丝毫没有威慑力：“迟倾，你最好不要被我逮到机会。”
　　那人无比平静地翻看文书，根本没放心上：“等你病好了再说。”
　　闹了大半天，总算喝完了今天的第一碗药。
　　想到今天还要再喝上两碗，谢年年顿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呼吸间都是苦味。
　　她恹恹地缩在被窝里，往日里明眸善睐的眼睛都黯然无神，如蒙上了一层薄灰。
　　“迟倾，可以不可以”
　　“不可。”
　　“呜——”谢年年呜咽出声：“迟倾，迟大小姐，迟姑娘”
　　谢年年实在没办法，只能黏黏糊糊地喊人：“媳妇儿，我想吃糖。”
　　话音刚落，迟倾终于动了，她起身替谢年年掖好被角，这才走出房间。
　　看着桌上的瓷碗，谢年年不禁哀叹，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迟倾生起气来简直一个冷酷无情大魔王，软硬不吃，谢年年梦里都是她在追着自己灌药。
　　这才多少天，曾经迟倾小意温柔的模样，她都快记不住了。
　　谢年年在床上躺了几天，又喝了十几天的药，总算是赶在元宵灯会前把病将养好了。
　　本来就坐不住的人此时就像放出笼的小雀，恨不得先去街上逛上半天。
　　但灯会晚上才有，谢年年想着先吃碗元宵再出门，刚刚好。
　　谢年年调好黑芝麻馅，放窗边冻成形。
　　等这边糯米面醒好，馅料也差不多可以捏成小球放进糯米窝里。
　　她手指灵活无比，两三下带着汤圆收口，每个都白白胖胖的排在案上，等待下锅。
　　等汤圆在水中滚熟了，谢年年捞入碗中，并且放了点蜜渍桂花。
　　自己的碗里放了三大勺，生怕不够甜。她也不是特别爱吃甜的人，实在是前些日子把她苦得不行。
　　谢年年把汤圆端上桌，心里还想着，绝对不能再生病了。
　　喝药是小事，关键是迟倾可怕。
　　热乎的汤圆外衣软糯，咬一口甜蜜的芝麻馅就淌了出来。谢年年持着汤匙，端详了片刻，白皮黑心，外软内甜。活脱脱一个甜版迟倾。
　　苦版迟倾是冷掉的中药汤，又冷又苦，简直让人不想体验第二次。
　　眼前人吃着吃着就捧着碗笑起来，看得迟倾莫名其妙。
　　“在笑什么？”
　　“笑这汤圆跟你好像。”
　　迟倾：？
　　这姑娘莫不是病还没好全？
　　吃得暖呼呼的出门，正个凤京都挂上了花灯，而烟花还得再晚点才有。
　　小灯精致，大灯华丽，各式各样的都有，从花鸟鱼虫到人文故事。
　　谢年年还瞧见一盏超大型的走马灯，花纹繁复到让她忍不住跟着灯转。
　　哪怕是在梦里见过了，再次亲身来到这火树银花、鱼龙夜舞的灯会上，还是挪不开眼。
　　迟倾耐心陪着谢年年一路逛到主街，也看着她吃了四串糖葫芦，这次她倒是没拦着。
　　主街中心有一处酒楼，换作揽月楼，从楼上而望凤京，风景辽阔、视野极好，也因此一座难求。
　　多少文人墨客抢着要一个位置，只为登高赋诗，诉不尽风流。
　　而迟倾包下最高处凭栏的雅间，为的是方便谢年年看烟花。
　　说是雅间，其实也只是用屏风做出隔断。
　　因此还能瞧见来往上菜的小厮，听见隔壁的推杯换盏、吟诗作赋。
　　谢年年吃第二盘炸南瓜饼的时候，隔壁都作了不知道多少首诗了。
　　她吃了满口鲜甜细腻，余光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清雅大气的夏清栀，和身着那条朱砂云纹凤裙的赵灼蕖。
　　赵灼蕖还没看见谢年年，她凤眸微眯，朱唇含笑，在夏清栀身前转了半圈，凤凰的尾羽华光流转，惊艳无比。
　　“栀栀你看，这像不像——”
　　赵灼蕖话还没说完，就听身边冷不丁的一句。
　　“开屏孔雀。”
　　她笑容僵在了脸上。


第54章 元宵
　　赵灼蕖回头一看，迟倾端坐着，淡定喝茶。她身边好奇探头的，是正在吃南瓜饼的谢年年。
　　赵灼蕖的拳头捏了又捏，最后还是尽量露出一个落落大方的笑来。
　　“孔雀也很好看，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她招来一个小厮，手指谢年年她们的位置：“我看也不必布置了，这里再添两个座就行。对，就是这里。”
　　“费用吗？当然是她付。”
　　谢年年就看赵灼蕖一通操作，带着夏清栀坐到了自己对面，不仅点了好几个招牌菜，还准备让迟倾付饭钱。
　　妆容精致的女帝刚坐下来，茶还没喝呢，就开始找迟倾要东西。
　　“你再送我条裙子呗，要湖绿色绣梧桐的那种。”
　　“紫竹坊的绣娘没空。”
　　“没空？你莫不是在忽悠我。”
　　迟倾放下茶杯，抬头与赵灼蕖对视，她略微勾起的嘴角落在赵灼蕖眼中，就是明晃晃的炫耀。
　　“她们要忙着绣我与年年的婚服。”
　　赵灼蕖用余光瞥了眼对面乖巧的谢年年，她正在把一盘南瓜饼推给夏清栀，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落了星子。
　　她知道迟倾是认真的，但嘴上还是不肯让人：“我不信。纳采礼都还没着落，也就谢姑娘心软信你，你别骗人家。”
　　迟倾面不改色：“你说服永安侯了？夏小姐兰心蕙质、才华出众，你怎么好意思把人困在宫里。”
　　这话简直是在赵灼蕖心上插刀，她与夏清栀两情相悦，不仅许了后位，还想让夏清栀能参与政事，而不是白白蹉跎她的青春。
　　但夏清栀的父亲永安侯，心疼自己女儿，因此死活不肯同意这门婚事，愁得她头发都多落了好几根。
　　好气，但当众动手有失风度，还是要保持微笑。
　　她尽量笑得从容：“迟倾，你再多说，我就告诉谢姑娘你的真面目。”
　　换来迟倾毫不在意的一声冷哼。
　　“我什么样子年年都见过。”
　　赵灼蕖脸上的表情差点绷不住，不得了，这语气还挺骄傲，有家室就是不一样。
　　那两个好不过半分钟，就开始拌嘴。
　　谢年年与夏清栀互相交换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继续兴致勃勃地介绍。
　　“这家的南瓜饼是我吃到过最好的，清栀你快尝尝，南瓜的味道特别浓厚。”
　　夏清栀轻笑着回应：“年年味觉灵敏，揽月楼的南瓜饼确是一绝。”
　　她实在见多识广，哪怕是厨艺相关也能侃侃而谈，和谢年年就着揽月楼的菜色聊得有来有回。
　　不愧是女主，说话做事让人如沐春风，光是瞧着她的一颦一笑都觉得心情好。
　　那方迟倾与赵灼蕖唇枪舌战几轮后，这边菜也都尝过了。
　　谢年年刚放下筷子，无数烟花在天际绽放，如星河散落。
　　长街十里灯火如昼，街上行人欢呼雀跃着，目送今年最好的花灯挂上竹楼。
　　那是一盏山水宫灯，纱绢上书画名家绘制的小桥流水以朦胧灯光作点缀，格外有意境。
　　它被挂在搭建的竹楼之上，离地数十尺，而竹楼搭建得简单，在风中甚至有些摇晃，看着就危险。
　　哪怕如此，也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
　　恰好竹楼离揽月楼不远，谢年年能看个清楚。
　　她赏了片刻的灯，又去瞧下面的尝试摘灯的人。
　　恰此时风急不好登楼，故而大多数人都只是静静呆着，等待时机。
　　迟倾的注意力其实就没离开过谢年年，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竹楼那边，开口询问。
　　“你想要那盏灯？”
　　听她这么说，谢年年就想起这人当初持灯倚楼，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似一团白焰火，远看冷冽如雪，实则同样的烫手。
　　心动，很是心动。
　　谢年年按下心中四处乱蹦的小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激动。
　　“那你小心点哦。”
　　“嗯，你在这等我一下。”
　　迟倾可不知道谢年年是在睹物思人，她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就走下揽月楼，朝着花灯的方向去。
　　行人熙攘，可那抹玄色的身影在谢年年眼中分外明显，看她来到竹楼下，毫不犹豫地踩着横斜的竹竿而上。
　　有好心人劝：“姑娘，风大站不稳，你等等再上吧。”
　　这楼上还挂着个人呢，牢牢的抓着约等于无的栏杆，也是在等风停。
　　“不必。”
　　迟倾丢下这句话，人已经向上攀了好几尺。
　　脚下的竹竿不过手掌宽，踩上去时还会略微下沉，而迟倾走得不急不徐，跟走平地上没俩样。
　　有风和没风对她来说也没有区别。
　　如此登到一半，那个被迫停在半道上的倒霉鬼挡住了她去路。
　　其实换条道也能走，但她看过竹楼结构，走这里是最快的。
　　年年还在等着，她要赶时间。
　　迟倾面无表情地和这个倒霉鬼对视了几秒，看得他后背发毛，紧张地开口：“呃，姑娘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迟倾打断：“抓稳。”
　　“什么？”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而变故只在一刹那，就见迟倾直接踩上了他扶着的栏杆，这跟竹子要更细些，是决计不能承重的。
　　这样一来，迟倾除了脚下脆弱欲断的栏杆外，手边几乎没有任何可以攀附支撑的东西。
　　但竹子没断，她在那根细竹上没呆满两秒，就直接旋身跃到了那人身后，站得很稳。
　　跳下时哪怕卸了力道，竹楼还是不可避免的“吱呀”作响，晃动得厉害。
　　看客们惊呼出声，而谢年年手里的茶从开始就没碰过，看到这里更是心都揪紧了。
　　她也太冒险了。
　　“女、女侠，你轻点！”
　　男子被这剧烈的晃动吓得全身都在抖，直接原地蹲下，半寸都不敢再挪，抓得比树熊都紧。
　　迟倾没理会，等竹楼稍微稳了点，就继续往上走。
　　这盏灯已是她囊中之物。
　　赵灼蕖支着头，也在看。
　　“她十四岁那年，也曾登楼摘灯，出尽了风头。不过那盏莲花灯后来不知道被她丢哪去了。”
　　“而今——”
　　未说完的话被淹没在浪潮般的欢呼中，竹楼之上，迟倾轻轻一跃，摘下了宫灯。
　　谢年年也跟着鼓掌，若不是隔着那么远，她大概能直接扑过去给迟倾一个拥抱。
　　赵灼蕖没说完的是，而今这盏宫灯有去处了。
　　当初迟倾持灯远眺，望的是天边，是看不清的前路。眼下相似的景色，她却回头，凝眸看向谢年年。
　　那是她的归途。
　　发现迟倾是在看自己，谢年年半个身子都探出栏杆外，朝着迟倾做了个口型。
　　“我好喜欢你。”
　　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故意把速度放得很慢，果然如她所愿，迟倾看得懂。
　　因为竹楼上衣袂翻飞的人忽地莞尔，如月华皎皎，烟花和华灯都是她的陪衬。
　　迟倾同样回了句话，只有三个字。
　　谢年年当然听不见，又不是很懂唇语，只好跟着学了两边遍，实在凑不成句子。
　　她正眯着眼睛仔细想呢，赵灼蕖先看不下去了，好心提醒道：“她让你坐回去。”
　　坐回去。三个字，并且完美符合口型。
　　谢年年扑通狂跳的心脏直接跳停，她收了笑，冷静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先喝了口冷掉的茶，下火。
　　赵灼蕖看谢年年一口接一口的喝冷茶，觉得自己很能理解谢年年的心情。
　　“她很无趣是吧。”
　　想到迟倾好几次将夏清栀带进宫里，还顺手帮她给侯府递信，于是赵灼蕖难得好心，替迟倾说说话。
　　“这人的心只有巴掌大，很多东西对她来说都是不重要的。你大概清楚，但还不够清楚。”
　　谢年年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没说话，但很明显在认真听。
　　“怎么说呢，如果你给她做饭，她会很开心，吃什么都行，重要的是你。”
　　“你担心她的伤势，她会很开心，伤势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
　　“哪怕你什么都不干，就在她面前睡觉，她也会开心，因为那是你。”
　　赵灼蕖像是想到了好笑的事情，带着几分戏谑：“所以你这样趴栏杆上，跟她说情话，她只会让你先坐回去。因为你比那些好听的话更重要。”
　　谢年年低头，茶杯里倒映着自己，满眼的动容，她喃喃道：“这样听起来，她还挺傻的。”
　　“可不是吗。”
　　赵灼蕖扑哧笑出声，倚倒在夏清栀身上。
　　“栀栀呀，这么傻的人都要有妻子了，等我把手上的事做完，我亲自去找夏侯爷说！”
　　*
　　谢年年最后专门腾了处地方，放那盏宫灯。哪怕不点，光是看灯面也是赏心悦目的。
　　元宵过后，整个凤京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又不太一样。
　　好几个世家大族都被牵扯进了官司里，什么样的都有，欺压平民、贪污受贿、欺上瞒下。
　　顾尘一举之力，硬生生搅浑了权贵圈的水。
　　而迟倾就看着她搅，除了偶尔顾尘做得太过分，她会去拦一下。
　　毕竟最后得益的还有赵灼蕖。
　　赵灼蕖乐见其成，还能在背后帮把手，趁此机会换上自己人。曾经支持贤王的人，被明着暗着打压，日子可不好过。
　　“我要是顾尘，尾巴得翘老高！”谢年年偷偷向迟倾吐槽。
　　她今天关店比较早，因为想偷个懒，做完饭还有空去接迟倾回家。
　　可天枢司的门都还没踏出去呢，白厌先骂骂咧咧地晃过来了。
　　“工部的人刚才来说，他们有批造烟花用的火药，没用完，丢了。”
　　迟倾停步，语气冰冷地重复一遍：“什么东西丢了？”
　　谁都知道她听得很清楚，会这么问只不过是在生气。
　　看这种情况，谢年年也知道今天的晚饭怕是没有迟倾了。
　　她无比理解：“那你去忙，注意安全哦。”
　　迟倾缓和神色，也放轻了声音：“嗯，我会早点回来。”
　　一个人去，又一个人回，但好歹迟府还有叠影陪着。
　　早春气温还有些寒凉，她俩吃完饭就点了红泥小炉，煮茶喝。
　　袅袅腾腾的水雾里，谢年年翻着没看完的花样册子，把自己心怡的样式记下来，只等迟倾回来和她说。
　　叠影也在看书，她还抱了只兔子进来蹭点暖。
　　许是房间里太过温暖，叠影的小兔在榻上摊成一张兔饼，乖巧得很。
　　毛毛被谢年年翻来覆去地揉乱又理整齐，也没动一下。
　　“师娘什么时候与师父成亲？”
　　哪怕是叠影也是有好奇心的，在谢年年面前她可坦率许多，直接就问了。
　　“我也不知道，你师父讲究得很。”谢年年突然想起赵灼蕖的那套说辞，摇头失笑。
　　“可能我威胁她一下，就能马上定下来。”
　　谢年年说完又撸了几把小兔子，指尖温柔地抚过宣纸上记下的花样。
　　却听耳边倏地声巨响——“砰！”，
　　震得桌子都晃了几下，杯中水荡出阵阵涟漪。
　　手底下的兔子一颤，被吓坏了，直接蹿去墙角蹲着。谢年年惊惶地抬眼，恰见天边燃起冲天的火光。
　　作者有话要说：
　　没事，我是甜文作者。


第55章 告状
　　叠影很快反应过来，拿起自己的剑就蹿出门，比兔子都快。
　　“没事，我去看看，师娘你别急！”
　　尾音散在风里，而谢年年听完也没得到半点安慰。
　　不急，怎么能不急。这样明显的爆炸声，迟倾又刚好去查火药去向了，她怎能骗自己，说这其中没有关联？
　　谢年年想做点事情转移注意力，可连抬手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远处的火光仍未熄灭，在一片漆黑中格外的明显。
　　她抱着小兔子缩成团，偎在窗边，也不知是兔子在抖，还是她的手在抖。
　　*
　　一时辰前。
　　“工部的人实在找不着，又去让刑部帮忙。都好几天了，连□□的影都没看见。”
　　“这才想起我们了，猪啊！”
　　白厌咬牙切齿低骂道，手底下动作不停。
　　线条交错繁复的凤京地图被他展开，刑部送来的调查记录已经在文部过了一遍，此刻在迟倾手里。
　　“工部管这事的人，没死就带来。”
　　“把这几个地方的废置屋舍标一下。”
　　“我让影部盯的那几个人，近十天的行踪记录。”
　　一条条命令被有条不紊的传达到各部，又变成纷杂的信息回到迟倾手中，需得抽丝剥茧。
　　她垂眸思索着，在地图上勾画出好几个红圈。
　　毛笔被随手掷在笔洗中，晕开血般的鲜红，丝丝缕缕。
　　迟倾提刀走出书房：“调人手去这些地方查，动静小点。白厌，你跟我走一趟。”
　　“你亲自跑？没必要吧。”
　　“早办完早回家，而且我不放心。”
　　白厌还想问她不放心啥，但迟倾走得极快快，他只能压下疑惑，赶紧跟上去。
　　很快他就知道迟倾不放心什么了。
　　凤京城东，坐落着密集的民居，木质结构的房屋格外易燃。而为皇宫运送物资的西门，离眼前破旧的院子不足千米。
　　“嚯，你怎么觉得是在这地方的。”白厌的声音压得很低。
　　“猜的，对不对看运气。”
　　他俩连火折子都没点，就摸黑跃进了废弃院子里。
　　落地无声，迟倾顺手掀开旁边的大缸盖子，一股刺鼻的味道瞬间蹿出来，把人熏了个正着。
　　她与白厌交换了个眼神，无声开口：“火油。”
　　普通人家也会在放口大缸，不过里面放的是清水，为的是防火。
　　可这院子里不仅放了好几个水缸，还堆放着高高低低的木箱，让本就狭窄的空间变得更加逼仄。
　　迟倾手中小巧的刀刃撬开其中一只木箱，借着月光看清了其中的东西。
　　是火药。
　　白厌双手夸张地画了个范围：“这么多？工部不是说只丢了几箱吗？”
　　可看这里的数量足以炸掉这整个小院，还会波及外面的房屋。
　　“你去找人”迟倾还没说完，突然止住了。
　　她食指抵唇，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即略微偏头，像是在听什么动静。
　　白厌不明所以，但突然见漆黑的破屋内似有影影绰绰的影子，本来若有若无的火油味也越发的浓郁。
　　迟倾盯着那点动静，当即改口：“想办法带附近的百姓撤离，再去找城防调沙石和水车来。”
　　“你想干嘛？祖宗，这要是一个火星子飞来，神仙也难救！”
　　若不是当下处境困难，白厌早吼出来了。有人埋伏在院子里，她不准备走，还想去逮人吗？
　　毕竟眼前人把他的苦口婆心当耳边风，还淡定地催促：“所以你动作快点。”
　　白厌没办法，这人也从来不听他劝。他只能“啧”了声，直接翻出院墙，眨眼跑没了影。
　　人刚走，迟倾猫着腰潜到破屋的窗下，哪怕月色朦胧，也看清了其中的情况。
　　屋内瘦削的男人摸出一根细长的绳索，似乎是想从房屋的后门出去。
　　迟倾双手撑在窗沿上跃了进去，落地时手中银光闪过，脱手而出的蝴蝶刃割断了绳索。
　　男人的反应也很快，见有人来直接拔出腰间的火折子捏在右手里，而左手还背在身后：“别动！”
　　他强作镇定，但略微颤抖的声线还是出卖了他。
　　迟倾的手正好搭在亘古的刀把上，她余光扫过屋内的陈设，堆叠的箱子与院子里的别无二致。
　　而那根绳索浸透了火油，此时落在地上，洇润出一圈油渍。
　　她的手终于从刀把上放下，垂眸而立：“在这里点火，你也逃不掉。”
　　“能让迟大人给我陪葬，也不——”
　　没等他话说完，昏暗房间里，原本安静站着的女子骤然出手，不过眨眼，她的手中刃已经逼至眼前。
　　强烈的求生欲没让男人松开手中的火折子，反而左手抓着把明晃晃的匕首，作势欲刺。
　　他并非对武功一窍不通，甚至还有点身手，因而这匕首的角度十分刁钻。
　　迟倾没躲，她也没想过躲。
　　她只是略微侧身避开致命处，任由匕首刺破衣服，在腰腹上划出深长的伤口。
　　而手中刀刃也同时刺穿男人的右肩，剧痛逼得他松开了手中的东西。
　　圆筒状的火折子还没落地，就被迟倾旋身接住，同时她也与男人拉开了距离。
　　主动权的易手只在转瞬间。
　　还没待男人反应过来，亘古出鞘，刀刃如风般袭来，这次的目标是他的左手。
　　他本就不是迟倾的对手，肩膀还挨了一下，更是落在了下风，只能勉强打起精神抵挡。
　　可这人明明也受了伤，却好像完全不痛的，下手一次更比一次狠。
　　不多时，男人的膝盖、手腕、肩膀都受了伤，不致命，但限制了他的行动。
　　意识到迟倾是想抓活的，男人放弃了抵抗，惊呼出声：“等等，我——”
　　仍旧没说完，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他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废话太多。”
　　迟倾面无表情地收刀归鞘，摸了把腰腹处的伤口，满手的粘腻。
　　她没管，扯着男人的衣领走出房间。
　　于是等白厌气喘吁吁的赶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迟倾像拖垃圾似的，拖着个人出来。
　　白厌没等气顺匀，就开始说话：“撤完了，附近的水车也在赶来的路上。唉这谁啊？”
　　“不知道，带回去找人给他包扎一下，别让他死了。”
　　迟倾仍旧没松手，拎着人继续往前走。白厌凑上来想搭把手，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夜色太浓实在看不清，他只能开口询问迟倾：“你没受伤吧？”
　　“”
　　长久的沉默后，俩人已经走出黑暗的街道，远处能见到隐约的灯光和人影。
　　白厌回头，地上一路零零散散的血迹，再看身边人，脸色苍白得可怕。
　　他心下了然，嘴角往下一耷拉，想骂脏话。
　　“祖宗，我说你在干嘛？你是铁打的是吗？”
　　“嗯，有点后悔。”
　　听迟倾这回答，白厌还挺欣慰，这人居然听进去了。他刚想喊人来包扎，却听迟倾继续说。
　　“不好和年年解释，她会担心。”
　　白厌顺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说了等于白说，这是重点吗？
　　他还想再继续絮叨，但见迟倾倏尔抬眸，扯了自己一下：“快跑！”
　　远处，一枚火矢直直地朝着身后的破旧院子而去。
　　顾不得其他，白厌和迟倾拔足狂奔，转瞬跑出百米。
　　而身后火矢落地，院子轰然爆炸，气浪直接把白厌掀翻在地，他就势滚了一圈，再爬起来时差点没站稳。
　　耳边像是有一万只小蜜蜂，嗡嗡作响。
　　“草！”
　　他低骂一句，回过头去找迟倾，发现她正半跪在地上，捂着耳朵，眼睛紧闭着。
　　——身边还带着那个“拖油瓶”。
　　白厌气笑了，朝远处围上来的众人吼道：“愣着干什么，灭火！”
　　又转头去搀迟倾：“你还能不能动？！”
　　“吵死了。”迟倾睁开眼，眼眸中是浓稠的黑。
　　手中刀刃划过衣袖，她拆了半截袖子下来缠住腰上的伤，随即起身：“送消息去宫里，再多调点人来。”
　　“你这伤！”
　　“没事。”
　　回答他的是头也不回的背影。
　　木制结构的房屋易燃，被风一吹又绵延至周围，火灭了一整晚才渐渐熄灭。无数人被爆炸声吓醒，也有无数人整夜未睡。
　　叠影刚来，就主动跟着武部的人灭火去了，一晚上过去，小脸上都被蹭上了黑灰。
　　太阳还没升起，但天边已一抹白。
　　她站在街口，指挥人把烧得焦黑的废墟清理干净。
　　“叠影，你快回去休息一下，这里我来就行。”
　　换班过来的十九看小孩脸色不好，劝她回去休息。
　　叠影皱眉想了想，突然一拍头：“糟了！师娘还在家！”
　　她扭头就想跑，却没想谢年年此刻已经站到了她面前。
　　谢年年等了一晚上都没见人回来，实在忍不住亲自过来看看。
　　天枢司的大多数人都认识她，故而让她轻易进来了。
　　穿过忙忙碌碌的人群，没找到迟倾，但她看见了叠影。
　　谢年年停步，有些失焦的眼神盯着地上还未清理完的血迹。
　　她眉头微蹙，泫然欲泣地抬头，看得叠影一个激灵，小孩脱口而出：“这不是师父的血！”
　　说完又觉得不对，呐呐地改口：“至少，不全是。”
　　“不全是？”谢年年重复了一遍，泪珠半含着，将落未落的模样。
　　但眼里没有慌乱，很是冷静。
　　叠影瞬时觉得后背冷汗都浸出来了，救火时都没这么有危机感。
　　“迟倾人呢？”
　　“天枢司。”
　　看着谢年年回身，一步一步地走远，叠影不由得在心里为师父祈祷。
　　师娘那么心软，应该不会让师父带伤睡书房吧？
　　*
　　走过林荫小道，谢年年寻到迟倾的书房。
　　她彻夜未眠，又受了惊吓，只觉得心跳得厉害，走路都是飘着的。
　　哪怕从叠影口中得知迟倾没事，她还是不放心，要来看看。
　　刚走到门口，就有背着药箱的医生推门出来，身后跟白厌。
　　他手里还端着个盆，里面全是染血的纱布。
　　谢年年脸上霎时没了血色。
　　白厌撩起眼皮，一点都不惊讶为什么谢年年会出现在这里。
　　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
　　“老板娘别急，她人好着呢，感觉还能再干一晚上活。”
　　白厌嘴角挂着笑，可这笑意未达眼底。
　　吼了整晚上，他有些嘶哑道：“她多勇啊，硬是从火药堆里抓了个活人出来。”
　　“顶着伤跑几百米，还不忘拖个人。”
　　“熬了半晚上，等血都滴脚下了，才想起自己的伤还没处理。”
　　谢年年没答话，却捏紧了拳。
　　门内又走出来一个人，是赵灼蕖。没施粉黛，眼下还有些青黑。
　　她半夜听到消息，连妆都没画就爬起来处理火情，等火扑灭了又听说迟倾喊了大夫。
　　横竖要等天枢司的折子，她就顺便过来看看这人怎么搞的。
　　“你搁这告状来了？”赵灼蕖也在笑，是冷笑：“告得好。”
　　“她耳朵被震了一下，现在正烦着呢，谁说都不听。”
　　赵灼蕖掩袖打了个哈切，想罢了早朝回去补眠。
　　“年年姑娘你硬气点，赶紧让她睡觉。看见她那样子我就来气。”
　　谢年年没答话，吸了口气，才推门而入。
　　房间里很是安静，还点了静心凝神的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本该躺下的人靠在床头，发丝凌乱的搭在胸前，遮掩住大半张脸。
　　昏黄的烛光中，她的身形就像一张薄纸，一道映在墙上的影子。
　　谢年年搬了把椅子坐下来，她没有放轻动坐，木制椅子拖地的声音格外的清晰。
　　可迟倾还是没什么反应，双眼紧闭着，似乎是睡着了。
　　“迟倾。”
　　直到谢年年喊了声，她纤长的睫毛才终于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迟倾偏头，没说话，不自觉地拢紧了被子。
　　谢年年一看她这动作，轻易就把被子掀开了。
　　入目即是刺眼的雪白，纱布在腰上缠了整圈，能大致看出伤口的长度。
　　谢年年的手停在了半道上。
　　她又坐了下来，收回去的手转而捏皱了裙面。
　　“你不觉得疼。”
　　她平静无比地说出这句话，却让迟倾觉得心上被什么东西炸了一下，跳乱了拍子。
　　谢年年长叹，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可我好疼啊。”


第56章 红枣粥
　　话音刚落，泪水划过她的脸颊。
　　她哭的时候紧抿着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由着泪珠一串一串的滴落。
　　“你别动。”谢年年一开口就带着颤音，让迟倾止住了起身的动作。
　　“你就在那坐好，看着。”
　　迟倾无言以对，哪有这样奇怪的要求。
　　可她不敢动，她本就理亏，此时只能乖乖听话，好让谢年年早点消气。
　　而谢年年就安静地坐在小椅子上，啪嗒啪嗒的掉眼泪。
　　眼前人好像是水做的，湿润的眼眸里有流不尽的泪，全落进了迟倾心里，将其淹没大半。
　　迟倾觉得透不过气，抽丝似的窒息感比之腰上的疼痛，更加让人难以忍受。再不做点什么就要溺毙在这了。
　　“我知道，没人受伤，犯人也抓住了，结局皆大欢喜，所以你受的伤在你自己眼里是划算的。”
　　谢年年拿袖子抹去脸上挂着的泪珠，可越抹越多，直到细嫩的皮肤都被擦出了嫣红色，袖子也洇湿了，还是没止住。
　　“可是，我看着那么多血，觉得自己也好疼，疼得没有力气说话了。”
　　“你违反了我们的约定。”谢年年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但十分坚定：“所以罚你只能看着我哭。”
　　“人死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所有的痛苦都由活着的人来承受，未免太不公平。
　　若你离去，我只会更痛苦，而你什么都做不到，就像现在这样。”
　　“迟倾，你舍得吗？”
　　谢年年明白，吵也好闹也罢，更或是直接冷战，这人会道歉，但下次还敢。
　　她会为了一件事最优解精心算计，甚至能把自己也当作棋子。唯独谢年年，是她棋盘外的风花雪月，心尖上的一豆灯火。
　　若要攻心，她自己就是迟倾最大的破绽。
　　迟倾的目光牢牢锁着谢年年，受了再重的伤都没哭过的人，第一次在谢年年面前红了眼眶。
　　“舍不得。”
　　她答得很艰难。
　　可谢年年更冷静了，她看上去无动于衷，甚至还能提建议：“控制好情绪，万一伤口又裂开了怎么办。”
　　迟倾惨然一笑，实在拿这人没办法。
　　“你知道我最看不得你哭，不让我动也就罢了，怎么还不让人难过的？”
　　方才还哭成个泪人的谢年年此刻已经收住了眼泪，整理好裙子站起来：“那我不惹你了，我走，你继续睡。”
　　她转身欲走，却听身后人可怜巴巴地撒娇：“年年，我耳边好吵，睡不着，你念书给我听吧。”
　　理智告诉谢年年她不该回头，免得她不长记性，可感情让她停下了脚步。
　　美人蹙眉哀切的模样让谢年年忍不住想抱抱她，更何况这还是她心爱的月亮。
　　谢年年随便寻了本书，又坐下了。
　　见人去又复返，迟倾总算安心躺下，自己给自己盖好被子，样子十分乖巧。
　　抬手翻开一页，谢年年不急不缓地读，屋内熏香袅袅，熬了整宿没睡的谢年年也渐渐放松下来，开始觉得困。
　　可床上躺着的人好像还精神得很，漂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
　　意识到这人是在很认真地，从耳边的嗡鸣中分辨出自己的声音，谢年年叹气，又耐着性子继续读。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一首词还未读完，就被打断了。
　　“年年，这首听着太难过了，换一个吧。”
　　这人要求咋这么多，谢年年暗自腹诽，想早点把她哄睡，自己好回家睡大觉。
　　她干脆合上书，自己支着头开始瞎聊，也不管迟倾听不听得懂：“我当初学厨艺时，为了雕个豆腐花用了几十块豆腐。”
　　“最后雕了一朵万寿菊，也吃了一周豆腐。
　　豆腐白菜汤，肉末豆腐，炸豆腐，我吃完就觉得自己再也不想吃豆腐了。”
　　“可最后看见撒了辣油的臭豆腐，还是想吃。”
　　谢年年从自己穿越前的事里挑了些，絮絮叨叨地说给迟倾听。
　　大多都是些琐碎的日常，也没什么条理，大多都是想到哪说哪。
　　她说了许久，蓦然意识到，自己从前的亲友长什么样，已经快记不清了。
　　她半眯着眼睛喃喃道：“每天晚上除了睡觉都没事做，大越也太无聊了。我好想念冰可乐和手机。”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啥，谢年年一个激灵，去瞧迟倾的反应，却发现床上的人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规律。
　　“迟倾？”
　　没人回应，她好像睡着了。
　　谢年年伸了个懒腰，这才晃晃悠悠地回家，一觉睡到了半下午。
　　整整两顿没吃，醒来后的第一感觉就是好饿。
　　她找来花生、小米和红枣，洗干净后放入砂锅里熬煮。
　　益气补血的粥是给迟倾吃的。她又蒸好米饭，炒了两道菜喂饱自己。
　　等谢年年吃饱喝足，粥也熬得差不多了，刚好趁热给迟倾送去。
　　天枢司比之从前更忙碌，路上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看来这场爆炸带来的麻烦事不少。
　　谢年年提着食盒，敲了敲书房的门，没人应。
　　这让谢年年不由得开始担心，这人莫不是晕倒了？
　　她径直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了呆呆坐在床上的迟倾。这人顶着满头乱毛，垂眸冷着脸，就差把“不开心”直接写脸上，把谢年年看得一乐。
　　与此同时，迟倾也发现了回来的谢年年，目光牢牢地锁住她，片刻也不曾挪过。
　　就像等主人回家的狗狗，若不是被困在床上，估计早就把谢年年扑到在地了。
　　谢年年把食盒放桌子上，好笑地坐到迟倾身边，替她把睡乱的头发理顺，然后把手下柔顺乌黑的发丝编成松散的长辫。
　　“怎么，谁惹你了？”
　　迟倾闷闷地回答：“醒过来没看见年年。”
　　谢年年听完有些哭笑不得，这人睡一觉起来，居然变得这么幼稚又黏人。
　　“你几岁了，怎么还要人陪床的？”
　　“是还能收到红包的年纪，还是个小朋友。”
　　谢年年手底下一抖，有被迟倾惊到，她是怎么用平静的语气说出那么不要脸的话？
　　可迟倾低眉顺眼的，任由谢年年给她编发，被方才那一下扯疼了也没吭声，乖得像个洋娃娃。
　　又让谢年年不禁心疼起来，幼稚就幼稚吧，难得见迟倾这么脆弱一次。
　　她任劳任怨地端出红枣小米粥，捧着瓷碗试了试温度，确定不烫手了才递给迟倾。
　　迟倾没接，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有气无力地说话：“吃了药，没有力气。”
　　谢年年：“”
　　眼前的人确实脸色差得很，平日里向来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也微微佝偻着。
　　哪怕对迟倾的鬼话有一定的判断力，这种情况下谢年年竟也没办法辨别出她说的是真是假。
　　但顶着伤还能跑个百米的人，吃了药真的会没力气端碗吗？
　　没在这种问题上多纠结，谢年年端起碗吹凉了，尝了口。
　　小米熬得细细的，就连花生也熬软了，入口即化。大枣被谢年年去了核，和红糖一起给粥添了几分甜腻。
　　“喏。”谢年年把勺子递到迟倾嘴边，开始给“迟小朋友”喂粥。
　　迟倾才抿了一口红枣粥，就皱起了眉。
　　“好甜。”
　　这一幕似曾相识，当初自己嫌药苦不肯喝，迟倾也是威逼利诱自己喝药，她还放了狠话让迟倾等着。
　　没想到才过多久，俩人的位置就调了转。
　　谢年年板起脸，凶巴巴道：“不准挑，我走了多远才带来的，除了这个也没得吃。”
　　迟倾还是不肯吃：“那我们回家。”
　　“呵，你没力气端碗，有力气回家？”
　　“现在想回家了？受伤的时候也没见你直接回来啊，怎么，怕我生气？”
　　“”
　　鬼话被识破，迟倾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反而冷静地低头，把勺子里的粥喝完了。
　　但最后谢年年还是没舍得让迟倾自己吃，一口一口地喂了大半碗，直到门外响起敲门声。
　　谢年年停下手底下的动作，想去开门，她刚放下碗，就看见迟倾微微偏头，似是不解。
　　“不用吃完吗？”
　　“不是，有人敲门。”
　　谢年年刚解释完，自己也是一楞，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迟倾，你的耳鸣还没有好？”
　　长久的沉默告诉了谢年年答案。
　　她还想再问点什么，但越来越急促的敲门声让她只能先去开门。
　　谢年年探头，正好见白厌还维持着敲门的姿势，看到谢年年似是松了口气。
　　“老板娘你在啊，我还以为迟倾晕死在里面了。”
　　他溜达进去，见迟倾坐在榻上：“你清醒了？陛下催折子催得紧，你写完我好送过去。”
　　“还有啊，那枚火矢的来处”
　　白厌絮絮叨叨地说了会儿，边说边拿出厚厚的文书，准备一本一本念给她听。
　　好心的谢年年叫住白厌：“你先等等。”
　　他不理解，还试图劝谢年年别太担心：“我知道你心疼她，但例行汇报还是得要的，她也不用动，听着就行。”
　　白厌清了清嗓子，还没开始读呢，先扫了眼迟倾。
　　迟倾正冷漠地盯着他，眉眼间还有些不耐烦。这表情白厌可太熟悉，昨晚回来她就这样，满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怪不得，他先前说什么这人都没反应。
　　“她耳鸣还没好，要不要再请医生来看看？”
　　谢年年有些担忧，她端起没吃完的红枣粥，发现已经凉了，就问迟倾：“粥有些凉，你吃饱了吗？”
　　这下迟倾有反应了，她的目光挪回谢年年身上，乖乖回答：“吃饱了。”
　　白厌：
　　跑了一整晚，上午又忙得晕头转向，他午饭都只吃了三碗，下午只睡了半个时辰，就又得爬起来处理各种事务，还摊上这样双标的上峰。
　　此刻白厌心态终于崩了，开始口不择言：“这祖宗就只听的你话，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老板娘你赶紧把她领回去，放这也没什么用。”
　　谢年年无奈地推了推身边人，低声劝：“你好歹听白厌说，别让人白跑一趟。”
　　迟倾这才冷静下令：“所有的事项我已报与陛下知晓，后续的处理也下达各部。我养病期间，司长一职暂由顾尘代领。”
　　“你也回去休息，影部交给十九，在我回来前不必再管。”
　　“得嘞。”
　　一听见休息，扶额哭丧着脸的白厌立刻就正常了。他抱起文书，掉头就走，丝毫没有留恋。
　　“吱呀”一声，门又合上了，谢年年觉得自己的衣袖好像被人扯了一下。
　　谢年年一低头，刚才还成熟冷静的迟大人现下垂着眼帘，扯她衣服，看起来可怜得很。
　　“事情处理完了，你能领我回家吗？”
　　作者有话要说：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元好问《摸鱼儿?雁丘词》


第57章 第 57 章
　　看这人换脸比翻书还要快，谢年年无可奈何。
　　“好歹是大事，能听我说话，怎么就不能听别的？”
　　“不想听，太吵。”迟倾皱起了眉，开始耍小性子：“重要的事我都提前做完了，所以现在天枢司可以不需要我。”
　　“年年，别把我丢在这里。”
　　谢年年：“”
　　迟倾以前也撒娇。
　　但她朝自己撒娇时都带着点调侃，抱着逗弄自己的心思。哪怕柔弱地倚在谢年年怀里，也看得出她是在伪装。
　　而不是现在这样，苍白的手指攥着自己的衣角，略微皱起的眉头如怨如慕，不想被谢年年丢下又怕惹她生气，只能小心翼翼地问。
　　无论是眼神还是动作，都在告诉谢年年，她没有安全感。
　　是因为一觉起来耳鸣还没好吗？听力有损，对于迟倾这样的人来说，可以是致命的。
　　谢年年霎时心疼得不行，很想把这人拥进怀里轻声安慰，但又顾忌她的伤，只好坐下来反握住她的手。
　　“那我们回去，我找把轮椅来。”
　　迟倾眼神开始游移：“不想”
　　她话没说完，但谢年年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好面子不想坐轮椅？”谢年年把迟倾的手捂暖了放进被窝里，那点心疼散了个干净。
　　她冷笑一声：“你这身子还想走回去？要么坐轮椅，要么今晚就睡这儿，伤好了再回去。”
　　“那还是回家。”
　　最后还是找来了轮椅和马车，把这别扭得不行人带回了迟府。
　　好不容易回到房间，谢年年又仔细把床铺得柔软舒适，垫了高高的靠枕，看着迟倾安稳地躺好了，才抽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
　　她忽地觉得自己扶上扶下，鞍前马后，而这人就像个瓷器，只能让人捧手心里供着，当即憋了一肚子气。
　　因为这是迟倾自己作出来的。
　　确认了迟倾的伤口没裂开，谢年年吩咐叠影去买点菜，又翻出大夫留下的注意事项仔细读。
　　读完揣进怀里，转身就想去厨房。
　　一只脚还没踏出门，就听身后迟倾低声询问：“年年要去哪？”
　　谢年年头也不回：“给迟大小姐熬药。”
　　“可我想看着你。”
　　一肚子气没处散的谢年年当即找到了突破口，回了句：“我觉得你受伤的时候，也没想想我。”
　　谢年年那张嘴，甜的时候是真甜，能把人哄得七荤八素，生气怼人的时候也是真不客气，是个一点就炸的小爆竹。
　　迟倾无言片刻，只能老老实实地躺着，不敢再说话。
　　打发掉某个黏人精，谢年年总算能安静一会儿了。
　　她架起小火炉，循着药方煎药。药苦，连飘出来的味道都是苦的。
　　谢年年皱着张脸，含了糖在嘴里，才能继续守着火。
　　第一煎刚煮好，叠影也提着篮子回来了。小孩懂事得很，自觉揽过谢年年手里的活，替她师父熬药。
　　于是谢年年空出手来，将老母鸡处理好了，和当归、百合一起炖煮。
　　然后又掏出块薄薄的石板，准备今晚吃烤肉。
　　这块石板是她特地定制的，宽窄适宜，有一道细细的沟槽用来过滤掉油脂。
　　她将五花肉和里脊切成薄片，又调了酱汁仔细腌制，边做饭边和叠影闲聊。
　　“你师父以前受伤了是啥样？”谢年年好奇，反正不是现在这样。又黏人又脆弱，恨不得把自己挂谢年年身上。
　　叠影拧眉仔细回想了一下。
　　“比平时还冷，天枢司里的人都不敢往她面前凑。文部司业姐姐连文书都是拜托我送过去的。”
　　听罢，谢年年随口道：“是这样的，我从前邻居家养了只狼犬。”
　　“天天往林子里跑，被猛兽伤到了，就在家门口蹲着，谁路过都呲牙威胁。”
　　“等到邻居回来，才呜呜咽咽地凑过去，露出自己的伤口撒娇。狗得很。”
　　叠影一时间不知谢年年说的是人还是狗，只能默默埋头煎药。
　　谢年年熄了火，让鸡汤在灶上煨着，自己带着食材和小火炉，准备去迟倾房间里吃。
　　叠影在后面端药跟着：“怎么今天回师父房间？”
　　“去气她。”
　　这是谢年年随口回的。其实是担心迟倾，她耳鸣还没有好，又不能太过走动，一个人呆在房间里难免会觉得烦躁。
　　果然，刚推开门，就看见迟倾默不作声地靠在软垫上，眼里像盛了墨，浓稠得化不开。
　　谢年年在心底“嘶”了声，觉得她这模样看着就像个危险份子，也难怪天枢司的人怕她。
　　“迟倾。”
　　刚喊完，迟倾的目光就挪过来了，如一滴清水入墨，眼眸中霎时有华光流转，看得谢年年心尖一颤。
　　她走过去，用撸狗子的手法揉乱迟倾的头发：“要是明天还没有好转，就该请大夫来看看。”
　　迟倾低着头任她揉，轻轻地回了个“嗯”。
　　给迟倾顺完毛，谢年年点了炭火，架上石板，准备开始烤肉。
　　石板烧热后，薄五花“呲呲”作响，油花开始在石板上跳舞，溢出浓厚的肉香。
　　五花烤熟后脂肪被化掉，肉就正好不肥不腻，沾点辣椒粉就足够调味。
　　等石板上镀上一层光泽的猪油，就能开始烤冷馒头片，和腌制好的里脊肉。
　　馒头片被烤得焦黄酥脆，还带着猪油香气，里脊肉则是肉质细腻，裹了谢年年的特制酱汁特别下饭。
　　谢年年习惯了在吃石板烤肉时照顾人，等肉烤好了就直接夹到叠影碗里，都不用叠影动手。
　　自己一块叠影一块，至于迟倾就只能喝药，在旁边看着。
　　小小的石板被谢年年用得出神入化，她顺手在上面摊了张薄饼，打上鸡蛋，撒点葱花。
　　松软的蛋饼被放入叠影碗里，谢年年还不忘叮嘱叠影多吃一点：“昨晚跑累了吧，吃饱了就早点去休息。”
　　殊不知埋头吃饭的叠影只觉得如芒在背——迟倾在看她，确切的说，是在看她碗里热腾腾的蛋饼。
　　叠影在脑海里打了好几遍草稿，才敢开口。
　　“师娘不用太照顾我，我自己能行。”
　　谢年年一楞，这才看出叠影脸上的局促。她余光扫到迟倾那边，把某个幽幽盯着叠影的人抓个正着。
　　“啪！”筷子被重重地拍到桌子上，谢年年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迟倾，你长进了？小孩子的醋你都吃？”
　　成功吸引了谢年年的注意力，迟倾立时收回视线，凝眸看着自己喝干净的药碗，让自己乖顺无害了许多。
　　“我也想吃年年做的蛋饼。”
　　谢年年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和伤员计较。
　　她摊好蛋饼，切成小块才递给迟倾，又去厨房盛了三碗鸡汤。
　　一只鸡总共就两只腿，全进了迟倾碗里。
　　鸡汤被谢年年撇去油花，露出清亮的汤色，咸香适宜，鲜美和着暖意能从舌尖滑到心底。
　　喝汤实属是件享受的事情，只是谢年年还没享受够，某个安分不下来的人就开始表演了。
　　“年年，待会儿帮我换药吧？”
　　谢年年面无表情，已经对迟倾层出不穷的招数感到麻木：“你不会自己换吗？”
　　“一个人不方便。”
　　见谢年年还是无动于衷，迟倾蹙眉，颇有些哀怨：“年年……”
　　目睹了全程的叠影：……
　　她深觉这地方不宜久留，把碗一放，语速极快：“师娘我吃饱了，先去喂兔子。”
　　还没等谢年年反应过来，人就跑没影了。
　　谢年年咬着后槽牙，把迟倾上下打量个遍，像是在想怎么把这人丢出去：“行，你等着。”
　　不多时，谢年年收拾好桌子，也带来了清水和药膏。
　　把水盆往架子上一放，用力不小，水都洒出来些许。
　　她语气不善，如临大敌：“从哪开始？”
　　迟倾嘴角勾起一道很浅的弧度，悠悠开口：“得先把旧纱布拆下来。”
　　说罢撩起上衣，露出缠了纱布的伤处。
　　她看了眼谢年年，开始指挥人：“剪刀。”
　　谢年年捏着剪刀走上来，躬身摸到纱布上的结，小心翼翼地剪开。
　　随着雪白的纱布渐次脱落，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越发明显。
　　可只剩下最后一层的时候，她停住了手。
　　谢年年吸了吸鼻子，被浓郁的药膏味熏得有些头晕。
　　她看着隐约可见的伤口，觉得自己腰上也开始一抽一抽的疼，连带着手指都开始不受控制的颤动。
　　迟倾怎么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越想越难受，谢年年怎么也继续不下去，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探出去的手又被迟倾按下。
　　“算了，你转过去，我自己来。”
　　谢年年撇嘴，最后还是把药放迟倾手边，自己转过身去不敢再看了。
　　“你不是说一个人不方便吗？”
　　迟倾迅速地解下最后一点纱布，用软帕沾了清水清理旧药膏。
　　哪怕再小心，也难免会有水沾上未愈合的伤，火燎似的疼。
　　她却还能带着笑音和谢年年聊天。
　　“也就只能骗骗你。”
　　“下次别这么心软，毕竟我坏得很。”
　　谢年年背着手，低头看自己的脚尖：“你也知道啊，下次别再涉险，毕竟我会心疼。”
　　等了片刻，身后没了动静。
　　她背对着，看不见身后的情况，只好出声询问。
　　“迟倾？你好了没？”
　　还是没回应。
　　谢年年想也没想的直接转身，却不想正撞上迟倾低头缠纱布的模样。
　　她嘴里咬着自己的衣服下摆，露出的何止受伤的那部分，雪白精瘦的腰肢一览无余，让谢年年觉得自己单手就能揽过。
　　迟倾手底下的动作没停，纱布绕腰一圈，随手打了个结。
　　见谢年年傻乎乎地盯着自己，她略微偏头，扬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
　　危险又迷人。
　　谢年年又猛地转回去了，捂着胸口，手底下的心脏“砰砰”乱跳。
　　她脑中警铃大作，真的有被蛊到，总想再看一眼。
　　看就看，反正都是自己的！
　　谢年年再次回身，但迟倾已经处理完毕，懒洋洋地躺下了。
　　带着些微遗憾，谢年年伺候完这大小姐，又照常读了几页书，才准备去客房重新收拾张床出来睡。
　　刚起身，看上去睡着了的人却睁开眼睛，沉声道：“年年不在这里睡吗？”
　　谢年年想也不想就回：“万一我晚上乱动，不小心蹭到你怎么办？”
　　“没——”
　　迟倾话还没说完就被谢年年打断。
　　“没关系，我去睡客房。”


第58章 一枝栖
　　谢年年最后还是抱着被褥出了房间，寻到客房重新铺床，垫上厚实的棉絮，舒舒服服地躺上去。
　　然后用被子把自己裹成毛巾卷，沉入黑甜的梦乡。
　　叠影猜得没错，谢年年确实心软，她没让迟倾带伤睡客房，她自己去睡。
　　于是迟倾眼睁睁看着谢年年离开得毫不犹豫，甚至连她睡惯了的小枕头都一起带走。
　　床一下子就空了大半。
　　喝过的药里有助眠的的成分，房间里也难得燃起了安神香。
　　可迟倾还是睡不着，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声音。
　　月悬人定之时，也并非全然的安静。
　　风撞上窗棱，夜里的鸮鸟啼叫，更漏中有水滴落，啪哒——
　　更为明显的，是浪潮般，连绵不绝的蜂鸣。
　　扰人心神。
　　她漠然地听了半个时辰。
　　终于忍不住坐起来，随后更是直接下地，慢慢往外走。
　　走动时会牵扯到腹部的伤，但疼痛尚在可忍耐的范围之内，她便没管。
　　她也没点灯，在黑暗中穿过小院，动作很轻地推开客房的木门，走入其中。
　　风灌进来平添几分凉意，床上的一团棉被不安地翻了个身。
　　伤口处没有熟悉的撕裂感和血腥味，迟倾十分满意地挨着谢年年躺下，觉得自己明早能少挨顿骂。
　　她只是轻轻扯了扯谢年年的被子，睡得迷糊的人就掀开被窝的一角，把迟倾整个人都拢进自己温暖的小窝里。
　　还很自觉地靠过来，在迟倾手边缩成一小团。
　　谢年年半截手探出被子，搭在枕边，露出纤细的手腕。
　　于是迟倾侧躺着，手指正好搭在谢年年的手腕之上。
　　一下、两下、三下……那是谢年年的心跳。
　　迟倾默数着，伴着耳边清浅规律的呼吸，终于闭上了眼。
　　*
　　因为昨天下午才补了觉，谢年年早上醒得格外的早。
　　天边刚露出鱼肚白，她就慢慢醒了过来。
　　她眯着眼准备裹上被子再躺会儿。
　　没想到刚翻个身，被子就遇上了阻力，不太顺滑。
　　卷不起来，怎么回事！
　　谢年年惊愕地转头，彻底清醒了。
　　枕边人盖着另一半被子，侧身睡得还挺香，睡颜也算得上恬淡美好。
　　谢年年没把人叫醒，默不作声地盯了片刻。
　　也没等多久，睡美人也醒了，半睁着眼睛与谢年年对视。
　　谢年年沉声问：“你怎么过来的？”
　　换来一个懒洋洋的回答：“走过来的。”
　　她气笑了，抬手掐上迟倾漂亮的脸蛋，咬牙一字一顿：“可把你能的！”
　　“又没有伤到腿，为什么不能走。”
　　由于腮帮子被谢年年又扯又捏，迟倾说出的话难免有些含糊。但也不妨碍谢年年听出她语气里的轻松惬意。
　　想来应该是没大碍。
　　谢年年蹿起身，猛地扯开被子，掀了迟倾的衣服去看伤口。
　　很好。
　　于是她面无表情地下床穿衣，丢下一句话。
　　“又没有伤到手脚，为什么还要人照顾？”
　　说完也没再管迟倾，自顾自梳洗打扮好，上街吃热乎的小馄饨去了。
　　皮薄馅大的小馄饨一口一个，吃完连汤喝个干净，吃饱了就去逛早集消食。
　　她路过衙门的告示栏，正好瞧见下面围了一大群人，在交头接耳地讨论些什么。
　　谢年年凑上去探头探脑地瞧，才发现贴的是关于那场爆炸的告示。
　　也是一则安民告示，大抵说的是有匪徒在民居中囤积了大量火药，视百姓安危于不顾。
　　此次意外走火发生爆炸，幸及时发现，未出现伤亡。
　　接下来就是悬赏令，让百姓发现可疑人员立即上报。
　　周围的人大多义愤填膺，毕竟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在木制房屋众多的地方，无论是失火还是爆炸都不是闹着玩的。
　　谢年年撇下嘴角，没再继续看下去。
　　确实没人死亡，而真正意义上受伤的也只有自家那个傻子而已。
　　糟心得很。
　　买完香料和新鲜的蔬菜肉类，回家放好。
　　谢年年也没急着做饭，想着先去看看迟倾的耳鸣有没有好转。
　　隔着回廊，老远就瞧见了树下坐着晒太阳的人，还有站在她身前的叠影。
　　小孩垂着头，面上是一贯的认真。
　　谢年年也没放轻动静，从迟倾背后靠近，准备吓她一跳。
　　这次直到谢年年靠得很近，叠影也抬头看向自己，迟倾还是没什么反应，仍旧用散漫的语气吩咐叠影。
　　“告诉刑讯司，撬开他的嘴，不限方式、任何手段 。”
　　“是。”
　　叠影应答下来，随即快步离开，路过谢年年时还朝她点了点头，算打招呼。
　　她刚走没多久，迟倾抬手，准确地捉住肩膀上某只试图捣乱的爪子，再略微偏头，在谢年年手背上浅啄了一口。
　　偷袭不成，谢年年反被迟倾的动作吓到，下意识地抽回手，揣进自己的袖子里藏着。
　　“你耳朵好了？”
　　谢年年转到迟倾跟前，俯身去瞧迟倾。
　　她靠在椅背上，漂亮的眼睛里还含着促狭的笑意，没有一上来就黏糊喊人，也没有委屈的撒娇，看着就很正常。
　　“嗯。”
　　得到肯定的回答，谢年年可算松了口气。
　　今天太阳挺好，亮度也合适，既不刺眼也很暖和。
　　谢年年也去亭子里搬了把摇椅过来，又沏了壶茉莉花茶，偷得浮生半日闲。
　　她忍不住吐槽：“你昨天跟今天就像两个人，耳鸣影响真有这么大？”
　　“可我确实离不开年年。”
　　正捧着茶喝的谢年年听到这，差点没呛着。
　　迟倾的语气、用词和昨天一模一样，那蹙眉委屈的表情也相当一致，麦芽糖似的黏。
　　谢年年赶紧灌了口茉莉花茶冷静：“你正常点！”
　　“哦——”迟倾故意拖长音调，又恢复了原来的语气，她懒散地支着头：“原来年年不喜欢我黏人。”
　　这转换自如的状态，让谢年年明白过来，不是麦芽糖精复活，是迟倾演技升级了！
　　难搞。
　　谢年年斟酌了一下词句才道：“其实也不是，就别太突然，你懂吧？”
　　毕竟被人满心满眼依靠的感觉还挺好。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迟倾没直接答，反而阖上眼睛，扯开了话题。
　　“听见了吗，雪化后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谢年年觉得莫名其妙，但她真侧耳仔细听了片刻。当然什么都没有。
　　“我怎么听得见？”
　　“嗯，如果你是我，就能听见破壳而出的小鸟啼鸣，鹿趟过溪流，风穿过回廊又撞上窗纸，雨落在不同的地方，发出的声音也是不同的。”
　　“那还挺有意思的。”
　　谢年年觉得实在有趣，这样的话，炸糍粑的时间靠听就能判断了？效率岂不是大大提高。
　　迟倾轻笑了一下：“如果睡觉的时候，有人放鞭炮，你醒了，而你身边的人还睡得死沉，就不会觉得有意思了。”
　　“不怀好意的悄悄话，刀刃的破空声，刺客拉开弓弦，最烦的还是朝堂上那群大臣的吵闹，声音难听，还非要大声说话。”
　　“所有声音就像潮水一样像你涌来，既没有条理也不管你想不想听。”
　　“更何况有的东西，我根本不想听。”
　　谢年年默然，万一有只小蜜蜂天天在自己耳边嗡嗡，自己可能会比现在暴躁许多。这样想来，迟倾只是缠着自己撒娇，可以说是耐性极好了。
　　太阳渐渐移到正当中，迟倾悠悠抬手遮了一下脸，才继续道：“可听年年说话，我能忽略其他的声音。”
　　“天地广阔，然于我而言处处皆是潮声，顷刻间就会被淹没。可栖之处，不过年年一枝而已。”
　　刚说完，迟倾眼前一黑，觉得自己的头被什么东西遮了个严实。
　　她伸手摸到了满手的毛茸茸，拉下来看才发现是谢年年的毛领小披肩。而方才还认真听自己说话的人已经起身走向院子外。
　　“就算你说好话，我也不会消气。你怎么来的再怎么走回去吧！”
　　谢年年本来挺感动，她想扑过去抱抱迟倾。
　　但突然就想起来，这人不是还有伤吗？
　　这么大一条口子，还缝了几针，站起来走动几步也就罢了，怎么从后院的床上挪到前院的？
　　她回到厨房，切葱花的力气都大了许多。
　　处理好的新鲜鲫鱼下锅用油煎得金黄，再捞入砂锅中放入姜片、葱结，加盐细细熬煮。
　　放鲫鱼汤炖着，谢年年又着手做起卤味来。
　　棕褐色的卤汤里除却八角香叶等香料，还飘着红色的干辣椒，原本浓厚的咸香更添一丝香辣。
　　鸡腿被炖煮得软烂，沾饱了汁水，轻轻一口就把肉能从骨头上撕下来。
　　旁边还卧着几枚圆圆的鸡蛋，表皮已经染成了漂亮的棕褐色，俨然已经入味了。
　　除此之外还有大块的牛肉和豆干。
　　将卤味捞起来放入盘子里，又在奶白色的鲫鱼汤上撒上些葱花，忙活了许久午饭才算是做好。
　　谢年年取下围裙，去找人吃饭。
　　前院没有，后院也没有，无论是迟倾的房间还是客房，都没有人！
　　她满脸懵的转了一圈，实在想不明白迟倾怎么能凭空消失。
　　直到路过迟府的练靶场，才终于逮住了那抹倩影。
　　迟倾手里拿着把漆黑色的大弓，还没拉开，但箭已经在弦上了。
　　她看见谢年年走过来，还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
　　“年年，你猜我看见了什么？大雁！”
　　谢年年冷笑：“你猜我看见了什么？某个心里没点数的傻子。”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昨天好像忘记设标题了，没关系，反正我是个取名废XD


第59章 蛋黄酥
　　“你伤口要是裂开，我明天就收拾东西回宣州。反正你也当我不存在。”
　　谢年年替自己夹了筷子牛肉，沾满了卤水，和米饭一起吃。咸香中带着一丝辣，满口生香。
　　她刚没收了迟倾的弓箭，此时才被骂了一顿的人正乖乖地低头喝汤。
　　谢年年舀多少她喝多少，长睫毛小扇子似的投下小片阴影，看着倒是听话。
　　就是不知道心里又在打着什么鬼主意，又能安分多久。
　　“还有，你放叠影一个人去天枢司，也不怕她出什么事？”
　　毕竟天枢司现在是顾尘管着，白厌也不在。谢年年吃完收拾碗筷，还想着要不要去给小孩送点饭。
　　靠在垫了软垫的椅子上，迟倾正在细细磨墨，准备写信。
　　她听了谢年年的担忧，略微一笑：“叠影只是实诚了点，又不是小白兔。也只有你会担心她会不会被欺负。”
　　见谢年年还是满脸狐疑的样子，迟倾叹气，饱沾墨汁的毛笔在信纸上写上一个端正的“展信安”。
　　“你忘了？当初你是怎么被她绑来的。”
　　“怎么绑来的嗯——”
　　谢年年当真仔细回想了一下，只觉得往事不堪回首。
　　在自己面前乖巧懂事的小姑娘，当初可凶得很，不仅把自己带去天枢司，还没收了自己的梨花簪。
　　而昨天才在自己面前花式撒娇演戏，试图吸引自己注意力的人，在宣州时可冷淡，连表情都没多少。
　　时光恰如白驹。
　　“你们天枢司的人办事都好霸道，叠影当初也是这样。”
　　谢年年最后感慨道：“可能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莫名中枪的迟倾：
　　*
　　没得班上，又闲得无聊。实在是无所事事的迟倾跟着谢年年去了听雨楼。
　　春风吹来了垂柳的新芽，听雨楼后的小河也化了冰，浅碧色的水里倒映着黄花新柳，还有几只野鸭。
　　谢年年把迟倾放在前厅，自己去后厨洗了几个咸鸭蛋。
　　腌制许久的咸鸭蛋对半切开，呲呲的往外冒油，蛋黄是漂亮的橙红色，质感也是沙沙的，看着就下饭。
　　咸蛋黄被谢年年单独取出来捣碎，再捏成小团。
　　刚撒上白酒准备送去烤一下，就见凌六蹿进来了，像是后面有人在追。
　　他运气是真的好，抽签又抽到了。本来想着来听雨楼吃上几天，放松身心，没想到刚进来，就看见坐柜台后边的熟悉身影。
　　一袭竹纹黑衣，翘腿支着头，正在翻听雨楼的账册，听见有人来，抬头瞥了一眼。
　　龟龟，可把他吓坏了。
　　凌六暗搓搓的打探：“司长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她在家呆得无聊，我就把人带来了。”
　　谢年年随口回答完，塞给凌六一把锅铲，让他帮忙熬红豆沙。
　　凌六机械地做着动作，连谢年年今天做什么吃的都不太好奇。
　　“老板娘，商量一下，把我换到厨房呗。”
　　“怎么，你怕她啊？”
　　谢年年觉得好笑，这人和白厌一样吊儿郎当，还特别冲动爱动手，有好几个来听雨楼的探子都是被他揍出去的。
　　没想到见了迟倾就跟只小鸡仔似的，恨不得躲厨房里再也不出去。
　　“唉，我不总是动手打人吗，虽然人没揍错，但影响不太好。在司长跟前挂了名，上次才被她抓去对练。”
　　说是对练，实则挨打，凌六叫苦不迭又不能拒绝，打完第二天只觉得骨头都散架了。
　　谢年年抿嘴笑起来：“行，你今天就在厨房帮忙吧。”
　　她动作很快，手底下已经和好面，只等面醒好开始做油皮和油酥。
　　伸个懒腰，随后谢年年端了盘酱肉包子出去，给迟倾送早饭。
　　撩开门帘，入目即是整整齐齐站在柜台边上的三个人，看那挺直的脊背，谢年年老远都能感觉到他们的紧张。
　　而迟倾懒散地坐着，随手翻着账本，比谢年年还像老板。
　　她好好的听雨楼直接变成了天枢司议事厅。
　　按道理来说，美人当门坐着，应该很能吸引人，可谢年年扫了一眼，人反而变少了！
　　知道这是迟家的店，和亲眼看见迟倾坐在那还是有差别的。
　　凤京认识迟倾的官宦子弟也不算多。
　　但她眼睁睁看着两个挽着手准备进来的小姐姐，临到大门口又掉头走回去，满脸的惊骇都藏不住。
　　好家伙，合着迟倾是来帮她送客的。
　　“哐当”。谢年年把热腾腾的包子放到柜台上，招呼大家来吃早饭。
　　但因为迟倾没动手，其他人也没敢动，要搁往常这一盘早就被抢光了。
　　谢年年俩手叉腰，开始数落人：“怎么，不想用手拿着吃？你还想让我喂啊。”
　　迟倾这才悠悠伸手拿了个皮薄馅大的包子，慢条斯理地吃。
　　而那三人还跟鹌鹑似的站着，谢年年实在看不下去，最后还是把叼着半只包子的人领回厨房，不让她在外面吓人。
　　外面的人松了口气，厨房里头的人心又提起来。
　　见了来人，凌六一个激灵，手里的活直接放下，声音洪亮：“司长早！”
　　刚打完招呼人就已经挪到门口，掀开门帘蹿了出去。
　　谢年年：“”
　　“你把我的帮工吓走了！”她嗔怪着，却拿来软帕替迟倾把手上的油擦干净。
　　迟倾轻笑：“那怎么办，我来帮忙？”
　　“我怎么好指使伤员干活。”
　　谢年年嘴上这么说，还是递给迟倾一根木柴，让她坐灶台前烧火。自己则和好油酥和油皮，将烤好的蛋黄裹上豆沙泥做成馅。
　　俩手一转给馅裹上面皮，再一掐合上口，圆滚滚的蛋黄酥就窝在了手中。
　　再刷上层蛋黄液，撒点黑芝麻送入烤炉，谢年年又做起了别的菜。
　　她像只小蜜蜂似的，忙忙碌碌地做好各式小点心、冲泡茶水，整个人专注且仔细。
　　等谢年年端出烤好的蛋黄酥，回头一瞧，迟倾还盯着自己看呢。
　　“火都快熄了！”谢年年走过去塞她一个蛋黄酥，自己也拿了个来吃。
　　层次分明的酥皮下面是甜豆沙，甘甜过后又尝到鸭蛋黄的咸香。
　　可惜少了点奶香，谢年年叹气，想念自己的烤箱和什么都有的厨房。
　　*
　　被谢年年压着将养了几天，迟倾的伤好得飞快，拆了线就能跑能跳，还能把谢年年抱上马，要带她去猎大雁。
　　去的还是皇家猎场，只是她俩到的时候烟波浩渺、水草丰茂的湖边已经搭起了营地，有几个搭箭弯弓的年轻人正跃跃欲试。
　　“有人了，我们要不换一个”谢年年扯扯迟倾的衣服，话还没说完，那几个年轻人先注意到迟倾，往这边过来了。
　　每个人的表情都沉重肃穆，看起来像是来干架的。谢年年睁大眼睛，下意识往迟倾怀里靠了靠。
　　没想到他们走到跟前，先朝迟倾行了个礼，态度十分恭敬。见完礼就直接掉头，走得干静利落，毫不留恋。
　　“看不出来，迟大人积威甚重，他们都挺怕你。”
　　谢年年光明正大地吐槽，这几个年轻人是这样，天枢司的人也是，见了迟倾如见洪水猛兽。
　　“嗯，很多人怕我，上至一品大员，下到世家子弟。”
　　迟倾挑了个地方把马拴好，又清理出一片干净的地方让谢年年坐着等。
　　“为什么啊”谢年年有些不乐意，自家的人怎么看都是好的，体贴又耐心，除了偶尔犯傻，没什么大毛病。
　　迟倾还当真仔细想了想，手里摩挲着一只长箭的箭羽，一边和谢年年闲聊，边注意着湖边的动静。
　　“大概是我早些年行事，稍微有些偏激。”
　　“稍微？”谢年年重复了一遍，她可不信迟倾嘴里的“稍微”、“一点”、“小失误”。
　　上次她说的小失误，是差点把命丢在宣州。
　　迟倾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仇家太多，只好下点狠手，让他们消停点。”
　　她见谢年年满脸好奇，大雁又迟迟未归，便难得多说了点。
　　“前任尚书右丞，与我交手不下十次，次次都被我找到机会削了他的耳目爪牙。”
　　“他欺君罔上，杀我下属，又寻由头罚顾尘在寒天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我便找了个好日子送他上路。”
　　“这不挺正常？”谢年年还是想不明白，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的事。
　　“哦，我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动的手。”迟倾等久了，依在枯树下懒洋洋地补充道：“朝堂上诉完罪状，他还让我有本事就杀了他，我当然如他愿，提刀抹了他脖子。”
　　谢年年默然片刻，白厌口中坟头草三米高的倒霉鬼，该不会就是这位尚书右丞吧？他也说过，凡是意图刺杀迟倾的人，下场都只有一个。
　　“朝堂上皆知我有仇必报，无一例外。”
　　迟倾说完突然站直了，从马背上取下那把漆黑的大弓。
　　远处，雁群翩然落下，开始在水塘边嬉戏、梳理羽毛。
　　无一例外。谢年年忽地想明白了：“所以你回来后没与顾尘起任何冲突，反而隐隐护着，是想让贤王那边怀疑她？可怎么就不能是你傻，根本没想到顾尘头上？”
　　“他们怕我。”迟倾弯弓搭箭，瞄准了远处的一只正在扑腾翅膀的大雁。
　　“多次败于我手，他们只会认为顾尘本来就是我的人，所以才不会被我清算。而今她代我管理天枢司，只会加重他们的怀疑。”
　　“顾尘已是进退两难，有些事情可由不得她选。”
　　话音刚落，箭从弦上出，快如疾风掠过原野，直接洞穿了大雁的翅膀。
　　迟倾放下弓，朝谢年年毫无保留的一笑，立马换了个话题：“年年，你想要什么聘礼？”
　　谢年年还没从上一件事里绕出来，就被迟倾的笑容晃花了眼。
　　她偏过头不去看，却悄悄红了耳垂。
　　“傻了吧唧的。”


第60章 第 60 章
　　那只大雁最后被好好的带回家，抹了伤药，纱布在翅膀上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谢年年打的结，她还在院子里给大雁搭了窝。
　　瑟瑟发抖蹲在窝里的大雁，眼睛里全是惊慌。
　　谢年年盯着大雁半响，又洒了把谷子。
　　“等伤好了就放它走。”她拍掉手上的谷渣，认真地朝着大雁承诺。
　　“所以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这话问的是身边垂眸，似是在沉思的迟倾。
　　迟倾听罢眨眨眼睛，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娶你。”
　　“不是问这个！”
　　谢年年恼羞成怒，用来擦手的帕子直接丢向迟倾，又被轻巧的接下。
　　“哦。”迟倾瞬间觉得索然无味，方才眼中一点明光又被垂下的睫毛遮住。
　　手帕被她随手折叠整齐，放回到谢年年手中。
　　“等着就行。她本就借着我的名义算计了贤王多次，等贤王怀疑到她头上，找她算账，我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这么简单？。”
　　“不然呢。”迟倾略微偏头：“简单省事。除了多花些时间，过程中担点风险，没什么不好的。”
　　谢年年清楚，迟倾为了省时间能连续熬上几晚的夜，也能孤身闯敌营，但这次她不急了。
　　硬是绕了一圈，没让自己和顾尘正面起冲突，果然还是于心不忍。
　　“借你的名义……”她把这句话在心底咂摸了些许，有些不是滋味，半是埋怨地推了迟倾一下。
　　“你就是个锯嘴葫芦，外面的风言风语都传遍了，你都不反驳。这些事情我不问，你也从不同我说。”
　　迟倾顺势逮住谢年年的手腕，稍一用力把人拉进自己怀里抱好。
　　“何况那些传言也不全是错的。”
　　“是我睚眦必报，是我独断专行，是我心狠手辣，负尽师恩。”
　　谢年年察觉到揽在她腰上的手缩紧了，迟倾低头枕着她的肩，呢喃细语。
　　“这些阴谋诡计和担惊受怕本该离你很远。也是我情难自禁，要留你在此。”
　　这一方独白听得谢年年酸涩无比，像冷不丁的被塞了瓣青橘，从舌尖酸到心底，只想来口蜂蜜中和一下。
　　她的漂亮月亮，耗尽心神做了许多事，却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她心上装了谢年年和整个大越，都仔细照顾妥帖，可独独放不下她自己。
　　谢年年把贴自己身上的人捞起来，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不高兴。
　　“不许这样说自己。你要知道，我是心甘情愿奔你而来的，我没有后悔过，你也不准后悔！”
　　“……”
　　迟倾没说话，目光沿着谢年年的眉梢眼角细细描摹，最后停留在她看着就很好亲的唇珠上。
　　这样专注的眼神惹得谢年年心痒，她薅了一把迟倾的头发：“去吃饭！我炖了萝卜排骨汤。”
　　“年年……”迟倾无奈叹气：“天天煲汤，再喝我就要胖了。”
　　自从她在家养伤，谢年年天天变着花样煲养生汤，一天何止吃三顿，晚上还有加餐。
　　也不是吃腻了，恰恰就是味道十分不错，迟倾觉得自己吃太多，再吃下去能胖个几斤。
　　“胖点也行，脸上有肉揉起来手感好。”
　　做出来的菜让人吃得停不下来，是对厨师最好的夸赞。
　　谢年年揉完迟倾的头又去掐她的脸，那么大一个迟大人，就乖乖低头任她搓扁揉圆，简直让人内心膨胀。
　　“摸完了吗？”
　　迟倾冷不丁的发问让谢年年愣了一下。
　　“摸完该轮到我了。”
　　眼前人越靠越近，谢年年只觉得自己唇上一凉，就从迟倾的眼中看见了自己。
　　*
　　连日无事，谢年年带着家里的无业游民玩了几天。
　　在听雨楼教迟倾做饭，在院子里搭秋千，逛了圈女帝的私家园林，摸了把孔雀尾巴。
　　排列整齐的孔雀羽毛在阳光下烁烁发光，照得谢年年的眼睛也如盛了星子。
　　“逮住了。”
　　她正摸得兴起，赵灼蕖的声音突然就从身后蹿出来，吓得她手又缩了回去。
　　谢年年回头，盛装的赵灼蕖站着迟倾身边，发髻上开着一枝芙蓉，比春花更艳。
　　她见谢年年看过来，眉眼微弯，收起了几分凌厉。
　　“没说你，年年姑娘。你继续玩，不必在意我们。”
　　“嗷。”
　　谢年年转过去，继续给孔雀喂食，其实悄悄竖起了小耳朵。
　　“顺着那人供出的线索，抓到了放箭的人。”
　　“这么容易？”
　　“是吧？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只能说你抓回来的人实在惜命，一骨碌全说了。”赵灼蕖笑起来，声音都大了几度：“是我们运气好。”
　　“上次没抓住禁军统领的把柄实在可惜，这次我告诉他，要么给我找出凶手，要么，我让他乌纱帽不保。”
　　交出凶手，谢年年心下明了，被坑惨了的贤王一方不会坐以待毙，只会抓只替罪羊。
　　替罪羊的人选已显而易见。
　　恰有风吹过，撩起谢年年的鬓发，又从袖口钻进去，春寒料峭，她不禁瑟缩了一下。
　　随后就被温暖的披风裹得严严实实，什么风都进不来。
　　“起风了，我们回家。”
　　迟倾牵起谢年年的手，说完就真要带人走。
　　留下身后气急败坏的赵灼蕖，恨恨地喊人：“迟倾，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迟倾用余光扫了眼，淡然道：“听了，还有什么事吗。”
　　“……”赵灼蕖当真仔细想了片刻：“好像没有了。”
　　“没事别找我，很忙。”
　　赵灼蕖被这话噎得说不出话，在家玩了十几天，所有事都是自己在盯，她有什么可忙？
　　可惜这念头刚起，迟倾已经领着人走远了。
　　翌日，吉日吉时。
　　谢年年没等到朝堂上的腥风血雨，先等来了迟家的纳采礼。
　　送礼来的人是迟府从前的管家，面相和蔼的老奶奶，把迟倾称作小姐，又唤叠影小姐姐。
　　“小姐夫人叫我蓉姨就行。”她说完挥手，让人抬来系了红绸的大雁，和十几抬纳采礼。
　　“虽说小姐与小姐夫人已经相处许久了，但按迟家的规矩，流程是一定要有的。”
　　在谢年年略微惊愕地目光中，蓉姨开始在迟府门口唱礼：“雁一只，羊一只，金银首饰两抬，绸缎……”
　　唱到第九抬礼时，画风突变。
　　蓉姨顿了下，很淡定地继续道：“番椒籽一盒，蜀州青花椒一抬……”
　　要不是迟府左右没什么人家，谢年年恨不得把头埋土里。
　　“你这送的是什么？”
　　她狂扯身边人的衣袖，耳垂红艳欲滴。哪有人纳采礼送香料和吃食的。
　　偏偏迟倾嘴角微微翘起，眼里全是心满意足。
　　“是你喜欢的。前些时候朝廷的商队从西域回来，我找他们要了一点。”
　　“一点？”谢年年看着满箩筐的奇怪东西，恨不得教迟倾重新识数。
　　尚未问清楚，她就见几个小厮扛着一颗尚带嫩芽的树进来了。
　　树根上的泥土都还很新鲜。
　　“梨树一颗。”
　　蓉姨话音刚落，谢年年就想去掐迟倾的脸，她难以想象这颗树被扛着招摇过市，路人看了会是什么想法。
　　上面还绑着大红绸！
　　迟倾垂眸：“可惜今年春大概看不到梨花。”
　　眼瞅着自己的衣袖快被谢年年揉坏了，迟倾赶紧从袖口拿出一本洒金红纸做成的册子。
　　她笑容极尽温柔，将册子递到谢年年手上。
　　语气也很轻，如同羽毛，一下下撩拨着谢年年的心弦。
　　“婚书一封。”
　　心态不稳的谢年年霎时被安抚下来，她翻开婚书，看见了自己和迟倾的名字。
　　结两姓之约，一世良缘。许年年花好，岁岁同游。
　　她眼眶有些酸涩，揉了一下，转头就埋进迟倾怀里。
　　被她稳稳地抱紧。
　　“你喜欢吗？”
　　谢年年闷闷地答：“喜欢，我最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迟?深谋远虑?心机深沉?倾的计划书：
　　1准备给谢年年的纳采礼
　　2把生辰八字送去宗祠
　　3算良辰吉日送上礼物
　　4准备给谢年年的聘礼
　　……
　　第不知道多少条：解决掉顾尘


第61章 绿豆糕
　　谢年年谢过蓉姨，又劝她留下来吃饭。
　　可蓉姨是个坐不住的，一盏茶没饮完就要来帮谢年年的忙。
　　“我照顾小姐习惯了，小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放下一盒绿豆糕，朝谢年年介绍：“城南老店的绿豆糕，小姐喜欢吃。店老板不卖了，这次是我特意请求，才得了这么一盒。”
　　谢年年也拈上一块尝，清甜细腻，有股子淡淡的花香。
　　她尝完从橱柜里拿出小袋子绿豆，看样子竟是想将这绿豆糕复刻出来。
　　“我看着这宅子，人越来越少，老爷去后，小姐就很少回家了。小姐不让我们跟着，我总担心她吃不好、睡不安稳。”
　　蓉姨看着谢年年熟稔地蒸绿豆，和入蜂蜜，混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现在有了小姐夫人，我可算能向老爷交差了。”
　　“唉，小小姐，你放着我来洗。”
　　蓉姨瞧见抱着捆小白菜的叠影，连忙想接过来自己去洗菜。
　　叠影不肯松手，谢年年赶紧拉着蓉姨坐下，拍着她的手宽慰道：“让叠影做，你坐下看就行。”
　　“可是……”
　　蓉姨话没说完就被谢年年打断了。
　　“迟倾不让你们跟，何尝不是抱着让你安度晚年的想法。莫辜负了她的心意。”
　　她说着就开始炒制绿豆泥，估摸着差不多了，再将它压入模具成形。
　　案上摆好了朵朵淡黄色小花，谢年年将绿豆糕推到蓉姨面前，示意她尝一尝。
　　只一口，蓉姨就惊讶地捂住了嘴，这绿豆糕竟与她带来的有八分相似！
　　口感松软化沙、甜而不腻，绿豆的清香蔓延唇齿之间，还带着些许凉意，沁人心脾。
　　谢年年自己也吃了块，还没吞下去，鼓着腮帮子含糊地开口：“差点花香，可能是老板的秘方。迟倾若是偏爱这香气，我就没办法了。”
　　蓉姨捏着半块绿豆糕，静默半响。
　　她想起来时院子里新搭的秋千，斜飞过院墙的桃花，竹篱笆里安静蹲着的小白兔。
　　而眼前的灶台上炊烟袅袅升起，砂锅里炖了汤，蒸笼上是红糖馒头，谢年年正指挥叠影炒小白菜。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透过暖黄的光影，仿佛又见当年迟府热闹的模样。
　　蓉姨伸手抹去眼角的泪花：“挺好，真的很好。”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了顿晚饭。
　　谢年年腌好五花肉，从纳采礼中现抓的花椒，又香又麻。炸成一小筐金黄酥脆的酥肉，拿来当小吃。
　　她咔擦咔擦咬着酥肉，看着蓉姨泡了大壶花茶，和蔼地看着自己。
　　谢年年被这样盯着，忽地觉得自己心上发慌。
　　“小姐夫人，来，我和你说说，这个婚礼的流程。”
　　说完蓉姨掏出一卷轴，刷的展开，从头到尾铺满了整张桌子。
　　谢年年惊得吃东西的动作都停了，这是什么？
　　“我们从婚礼所用的装饰开始……”
　　蓉姨倒了杯花茶，在纸上写了个“一”。
　　半时辰后。
　　整筐的酥肉被谢年年咔擦完了，花茶也已见底。但蓉姨还没说完，她在纸上写了个“十七”，无比淡定地要和谢年年叨叨一下婚礼上的菜色。
　　“菜式？”本来已经昏昏欲睡的谢年年仿佛被按到了什么开关，瞬间清醒了。
　　花瓶绸缎她不太会挑，人员布置她也不擅长，但吃的她熟啊！
　　她看了看蓉姨列出的清单，自己拿了笔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豆沙团子太甜，迟倾不爱吃，我可以自己做。”
　　“酱汁猪肘有点腻，要不改成剁椒的吧？”
　　这下轮到蓉姨愣住了。
　　她初见这位小姐夫人，看着人乖巧可爱，还挺害羞，谁知聊到吃食，居然能这么健谈。
　　于是迟倾陪叠影对练完回来，就见这一小一大围坐在桌前，正在讨论。特别是谢年年，那小嘴叭叭叭，变写边说都不带停的。
　　“这是在做甚。”迟倾扫了眼，对着满桌的混乱纸张无言以对。
　　谢年年灿然一笑，方才说得兴起，此时脸颊上还染着薄红，她对着迟倾招招手：“快来，我们在聊婚宴。”
　　迟倾被拉着坐下，随手拿起一张纸——
　　请帖的花纹小样、纸张品种、颜色等等，写得密密麻麻，详细至极。
　　甚至连红色都列出了七八种不同的红，简直是选择恐惧症的噩梦。
　　“蓉姨说要宴请宾客，所以这些都要好好布置。”谢年年迷茫地看那些杂乱的条文，难得有些赧然：“可我没做过这类事情，那些官宦世家的礼数、待客之道我是不是要学一下？”
　　想她自从来了凤京，每天除了做饭、打理茶楼，就是吃喝玩乐，认识的人大多都是天枢司的，还有一些有趣的食客。
　　小日子过得十分滋润，可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与传统意义上的夫人小姐大有不同。几个人的小聚会还行，这种动辄上百人的大宴会就麻爪。
　　“为什么要学，这些东西无聊得很。”迟倾将宣纸丢在桌子上，转手拿了谢年年手里的菜单：“至于宾客，与那些人虚与委蛇也太累了，不如办个家宴。”
　　“但是陛下那边？”蓉姨很清楚迟倾的脾气，她也没想过迟倾能大摆筵席，只是按照迟家以往的情况来办事罢了。
　　“随便给她吃点就行，她不会介意的”
　　这打发人的语气，听得谢年年和蓉姨都很无奈。
　　“罢了，全凭小姐做主，若有事再托人寻我就是。”
　　蓉姨没再执着于那些家规条例，任由谢年年她们自己选，自己起身告辞，回家逗孙子去了。
　　大堂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谢年年没了顾忌，趴在桌上，四肢伸展着放松身体。她稍微偏头，入目即是“茶叶的选择”，只看一眼就闭上了眼睛。
　　她软绵绵地叹气：“这也太复杂了。”
　　“本来没这么麻烦。”迟倾开始着手收拾东西，桌上摆得纷乱的纸张被她收拢起来叠整齐，唯独谢年年的菜单还单独放一边。
　　“前来参宴的帝王提的要求越来越多，要喝雨前龙井的，必须用白马拉车的，婚宴上的规矩就愈发繁杂。传到现在，竟如此冗余。”
　　“实在麻烦，不如全舍去，留年年的菜单就好。”
　　“迟家每一代家主的婚宴都有帝王参与吗？”
　　谢年年有被惊到，她还以为只是迟倾与赵灼蕖关系好，才会请她来，没想到竟然是迟家的传统。
　　“嗯。”东西收拾好，迟倾手上也没事做，干脆开始玩谢年年垂落在手边的头发。乌黑的发丝在手指上绕了几转，她才悠悠开口：“大越朝未创立前，我家先祖只是一介游侠，濒死时被太宗所救，此后便随太宗南征北伐，立万世基业。”
　　“最后放弃了功名与爵位，甘愿做太宗的手中刀，并立下誓约，往后迟家永远忠于大越的帝王，掌天枢司。”
　　有故事听，谢年年又坐了起来，不必开口，上翘的嘴角自会表达其意。被她一双盈盈秋水瞳望着，总会让人不自觉地多说一些。
　　谢年年任由迟倾的幼稚小动作，催促着：“然后呢？”
　　“然后？知己以生死相酬的故事只存在于先祖与太宗之间，往后的帝王接了迟家这把好刀，哪怕用得不趁手，也不想放弃。要用各种手段敲打，以规矩约束。”
　　本来是荡气回肠、忠君报国的世家故事，谢年年听得起劲，迟倾却耷拉下眉眼，嘴角抿直，抱怨道：“先祖誓约不可违背，所以不想干了也得继续干。”
　　这活脱脱被迫打工的模样把谢年年逗笑了，笑完又不禁遐想：“太宗该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你家先祖心甘情愿的追随？”
　　“不知，前尘往事不可考。”
　　迟倾懒懒地回复，眼眸微抬，有光华流转。她倏尔转了话题：“如果是年年，我也甘愿做你的刀。”
　　“什么刀？”谢年年眨眨眼睛，自问自答：“菜刀吗。那也太屈才了。”
　　她说完忽地想起，迟倾在宣州时还真替自己切过菜。
　　那时她还不知，那是千锤百炼过的刀法，本该使的是锋利长刀。
　　却甘愿拿起寻常的菜刀，切出薄如蝉翼的肉片和细白如雪的萝卜丝。
　　“怎会，往后我不做了，就去给年年打工换饭吃。我好养得很。
　　她尾音略微上翘，如一把小勾子，恰好勾到了谢年年的心软处。谢年年恨不得马上出门挣钱，好金屋藏娇。
　　迟倾从顺着谢年年的话逗她，到学着自己撒娇博关注，才过去多久就已经无比熟练了。
　　而谢年年天天看着迟倾这张美颜，也熟悉她的话术，对此表示——
　　表示免疫不了！当即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肯定能把迟倾再养胖三斤。
　　迟倾：“”
　　为了防止谢年年又开始她的煲汤大业，她赶紧转移话题：“年年会做琥珀糖吗？要特殊的颜色。”
　　“琥珀糖？会呀，你拿来吃？”谢年年不明所以。
　　“不，拿来唬人。”


第62章 糖玉壁
　　刚出锅糖浆淌入模具之中，在灯光下如同流光溢彩的琥珀。
　　谢年年找来一瓶墨汁，觉得有些可惜：“加了这个可就不能吃了。”
　　但她还是将墨汁倾倒进去，将糖浆染成深沉的黑色，然后小心翼翼地挪动模具，将其中的气泡去掉，让表面光滑整齐。这样最后取出的糖块就更近似于谢年年手边的玉璧。
　　那块玉璧由墨玉雕琢而成，上面有特定的花纹。
　　迟倾不知从哪找来的模具，与玉璧相当一致，谢年年放在手中比较，不禁惊叹做工精巧。
　　趁着糖块放凉，谢年年拿起玉璧把玩了片刻，触感细腻，成色也上好，是纯粹的黑色，照不进光。
　　见迟倾倚在门边，她好奇地询问：“这是什么用的？”
　　“用此玉璧做信物，可以调动天枢司整个影部和所有暗线。”
　　谢年年立即把东西放下，还往靠墙的位置挪了挪，生怕磕着碰着摔坏了。
　　见她这么谨小慎微，迟倾轻笑道：“琉璃太剔透，仿不出这种质感，用糖或许能行。”
　　“你拿这个仿品钓鱼？”还不等迟倾回答，谢年年又补了一句：“挺好的，总比拿你自己钓要好。”
　　迟倾被谢年年呛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虚地小声说话：“以前我从来没做过仿品，以后就熟练了。”
　　不多时糖块放凉，也已经定型，谢年年将它从模具中取出来和原本的玉壁对比。无论是颜色还是形状，都极其相似，乍看能以假乱真。
　　迟倾走过来掂量了一下，略微蹙眉：“糖做的有些轻，光泽度也差了点。”
　　谢年年听罢偏头，忙活了半天做出来的东西不尽如人意，她也没有失落。
　　反而点点头表示自己知晓：“在中间放入更重的东西，增加重量。外层裹一层浅色的糖浆，光泽度就有了。”
　　她说完就着手重新制作糖玉璧，化了糖块，又吩咐迟倾去找点铁砂来。
　　迟倾去得快回来得也快，满满一瓶铁砂送到谢年年手里，被她撒到了糖浆中。
　　铁砂糖浆先被谢年年凝成大小合适的玉璧，接着再裹上一层普通糖浆，最后是一层浅色的。
　　这次做出来的成品就更像了，如果不上手去摸，不仔细去看根本没多少差别。
　　可迟倾掂了下，有些无奈地叹气：“重了。”
　　“哦，裹了很多层，可能没把握好。”
　　第三次，还是偏重。
　　谢年年依旧没在意，继续拆了重新做。
　　重复的步骤和动作总会让人觉得困倦无聊，但她还是不觉得厌烦，甚至更谨慎仔细了。
　　而迟倾也像往常一样，寻了处角落瞧着谢年年做糖，同样的认真专注。
　　将近半夜的时候，成品才做好。
　　因着会留下指纹，谢年年拿了丝帕垫着，小心地捧在手中递给迟倾：“得放在阴凉的地方，也不能在手里捂久了，会化。”
　　迟倾估摸了下重量：“差不多，辛苦。”
　　谢年年嘴角噙着抹笑，熬多了糖浆，眼里似乎也流淌着几分琥珀色的糖，浓得化不开。稍稍沾上一点，就再也挪不开眼了。
　　她搂着迟倾的腰，毛茸茸的头蹭来蹭去：“好累啊，要媳妇儿抱。”
　　连语调也像淬了蜜，甜得很。
　　话音刚落，就被迟倾拦腰抱起，掉头就要走回房间。她把脸埋在迟倾脖颈边，偷偷摸摸地笑。
　　迟倾将人抱得更紧了，生怕这姑娘乱动，不小心摔下去。
　　“笑什么呢？”
　　谢年年答得轻快：“能帮到你，我就很开心。”
　　这样直白又真诚的回答，让听的人也忍俊不禁起来。
　　“那就再帮我一个忙。”
　　还没说是什么忙，谢年年就已经开始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你说，我都能做到！”
　　迟倾把谢年年放下，终究还是忍不住揉了揉谢年年的脸，目光覆上了一层暖光，极尽温柔：“保护好自己，别轻信他人的话。”
　　“当然，我可惜命了。”
　　*
　　从收到纳采礼到聘礼，迟倾说到做到，当真只隔了三日。
　　浩浩荡荡的队伍抬着聘礼穿过西街，引得路人频频注目。有好事之人数了数，整整九十九抬。
　　如此声势浩大、财大气粗，哪怕是在所有权贵中也算得上稀少，迟家对这场婚礼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这下子整个凤京都知道，迟府有喜事。
　　只是不知是谁如此幸运，成了迟府的夫人、那位大人物的心上人。
　　但谢年年此时不觉得自己幸运，她看着账册上的庞大数目，只觉得头疼。
　　“怎么多，我怎么花得出去？何况我可没有那么多嫁妆给你。”
　　身着朱炽色袄裙的谢年年，在温润翡翠和烁烁金银中如蝴蝶般翩然穿过。
　　在迟倾眼中，等同于把自己心爱的姑娘置于堆叠好的财宝之上，带来的满足感足以让她品上许久。
　　于是迟倾嘴角上翘：“随你怎么花，而我只要你就足够。”
　　谢年年转身对上迟倾的眼神，霎时就像是被火苗撩到了，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手先捂住了迟倾的眼睛。哪怕被迟倾纤长的睫毛挠得手心痒，也没松开。
　　“看什么看，不准看了。”
　　她语气凶恶，却只是用来掩饰自己漫上嫣红的耳垂。还要义正言辞地教训人：“你能不能干点正经事，不要总在我身边转。”
　　被蒙住眼睛的人略微偏头，试图装乖。
　　“正经事都做完了，除了在你身边转，我也没有事干。”
　　谢年年无语，这人除了每天早起练刀，去听雨楼帮忙，教叠影习武，就是等着吃饭，跟在自己身后逛，比谁都闲。
　　她狐疑道：“你有做事吗？”
　　迟倾逮住谢年年的手，把自己的视觉解放出来，很认真地回答：“广撒网，多挖坑，最近就准备收网了。”
　　“最近？”谢年年有些愣怔，她记得婚礼的日期也是在不久后。
　　“趁我成婚，他们才有机会。”迟倾眼中寒芒一点恰如半出鞘的刀：“所以在婚期之前，解决掉他们就行。”
　　听迟倾这么说，谢年年也稍稍放心了些，如果有事拖着完不成，乍然想起，心中不上不下的惹人烦闷，总会让她觉得如鲠在喉。
　　她还不忘口头上威胁：“行，但你最好别带伤回来，否则这婚就不必结了。”
　　刀刚出鞘寸许就没了脾气，只能把锋利的刀刃全收起来，试图证明自己真的不敢再乱来。
　　迟倾低声叹气，略微低着头露出纤细的天鹅颈，全无防备，是哄人的姿态：“我怎么敢”
　　*
　　有了期待的日期，总会想时间过得快点、再快一点。
　　谢年年本来就坐不太住，只能给自己找点事，好转移注意力。自从上次做了玉璧仿品，她干脆研究起糖来。
　　裹着薄脆糖衣的糖葫芦、拉出丝来的拔丝地瓜，糖水清润、果脯甘美。连带着厨房都是一股子甜味，迟倾甚至不肯多待。
　　这日练了三大罐糖之后，她才终于能用粘稠糖浆做成各式糖画，画出可爱的小动物。胖胖的小猫趴在竹签上，举爪子伸懒腰，尾巴翘得老高。
　　谢年年嗷呜一口咬掉猫猫头，咂摸出略带焦香的甜。随后又举着另一串胖山雀的糖画，四处找人试菜。
　　“叠影，看见你师父了吗？”她从门边探出个脑袋，眉间写满了疑惑：“方才吃晚饭的时候还在呢。”
　　没想到正好瞧见叠影在绑发，剑已经背在腰后，大约是要出门。
　　叠影动作一顿，突然像想到了什么，满脸写着纠结。
　　但只不过几秒，眉目又舒展开来，把剑也一并解下，看样子是放弃了出门的打算。
　　“师父被叫走了。”
　　谢年年把那串糖画递给叠影，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你要出去？”
　　这小孩在谢年年面前是藏不住事的，一问就露陷。她咬着糖画，甚至不敢正眼看人，支支吾吾地答：“嗯不出去。”
　　所以谢年年就当没听见，继续追问：“去找迟倾，还是办事？”
　　叠影沉默片刻，才终于憋出句话：“去找我师父。”
　　那点最近无处挥发的好奇心被勾起来，谢年年原地转着圈，想去，却怕给迟倾添麻烦。
　　忍了又忍，还是想去看看，她睁着大眼睛，眼角却向下一耷拉，可怜兮兮地望着叠影。
　　“去哪找呀，安全吗？要打架吗？”
　　她用意明显，就差直接说——
　　带我，我也想去。
　　理智告诉叠影哪怕有一丝风险都不该让谢年年去，但是她的表情诚恳又溢满亮闪闪的期待，感性使叠影不忍心拒绝。
　　叠影沉吟半响，还是做出了退步。
　　“不打架，不是很危险。但师娘必须跟在我身边。”
　　谢年年手中的竹签抛出轻巧的弧度，又落回手中：“肯定不会乱跑！”
　　撒娇很有效，谢年年得偿所愿，赶紧挽起长发，换了身方便行动的衣裳，好跟着叠影出门。
　　她不知道的是，她俩前脚刚走，后脚迟府就迎来了不速之客。
　　云色渐浓，已是黄昏日暮。迟府外的老树投下大片阴影，不多不少把广袖素衫的女子罩了个全，分毫不露。
　　顾尘隐在浓重的阴影中，借着落日余晖，能看清迟府房檐上的隐约人影。那是迟倾留下的暗卫，只认迟倾和她的墨玉壁。
　　再不能往前一步，会被发现。
　　她仍旧不慌不忙的样子，轻声询问身边人：“东西呢？”
　　“这里。”
　　顾尘伸手，从木盒里拿出锦帕包裹着的墨玉壁。重量对得上，但是——
　　但是顾尘掀开锦帕，握在手里格外黏手。
　　一旁的人惊讶地看着顾尘脸上漾开的笑意，有些摸不清楚情况。
　　顾尘无奈地揉着眉心：“阿倾”
　　就像是被妹妹的恶作剧糊弄了，只能好气又好笑地唤她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人如果不用睡觉就好了T-T


第63章 夜游
　　“你知道吗，她以前从来不会做这种事。”顾尘拿出帕子擦手，笑意仍未散去：“她喜欢直接，给人挖坑也是不带掩饰的坑。”
　　身旁的侍女斟酌了一下，才试探性地开口：“那岂不是很好避开？”
　　“避开？”
　　顾尘的反问是质疑、是驳斥。
　　她敛了笑，微抬下颌，五官的温柔线条被抹平，就透出一股子冰冷薄情，语气从暖春三月陡然直下，如坠冰窟。
　　“迟倾偏爱断掉敌人的后路，再勾着赶着，让人走上她定好的路线，到时候哪怕你明知有坑，也不得不跳。”
　　“呵，性子真恶劣。”
　　说完丢下已经揉皱的手帕，转身竟是欲走。
　　“小姐，若是我们强攻，迟府并非不可取。”侍女赶紧叫住顾尘，想劝她回心转意。
　　要是能把谢年年控制在手里，就能让迟倾投鼠忌器，胜算可大大提升。
　　“迟倾留在谢年年身边的人，恐怕比留在天枢司的人多。”顾尘嘴角微勾，讥讽道：“那块仿品应该是谢年年的手笔。”
　　她走得很快，并没有因侍女的话而放慢脚步。
　　落日的最后一点辉光洒下，在暖黄的院墙上映出影影绰绰的树枝房檐，和人影交织成模糊的画。
　　顾尘偏头，盯着墙上的影子半响，蓦然开口询问：“来说说你如何拿到这块仿品的。”
　　还捧着木盒的人诚惶诚恐地低头解释：“属下无能，他们盯得紧，故没有多做检查。”
　　“哦？那你知道你被人跟踪了吗？”
　　此话出，侍女惊愕回头，当然什么都没发现。只余空荡荡的长街，和快被地平线完全吞没的太阳。
　　“罢了。”顾尘拂袖继续走，语速极快地吩咐：“还是按原计划行动，做完此事，你就想办法离开大越吧。”
　　她让旁人走，却半句不提自己如何，用意已经十分明显，分明是存了鱼死网破之意。
　　“小姐三思！我们仍可调动天枢司六部，并非没有退路”
　　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因为她抬头看见了顾尘的背影。
　　分明是广袖素衣，青丝以玉簪束起，娴静温婉，却像是从严冬里捞出来的花。
　　单薄的花瓣被冻结成剔透的冰晶，连脉络都分明，锋利又脆弱。
　　“可我不愿退。”顾尘如是说。
　　*
　　谢年年已经跟着叠影转了将近半时辰，快到宵禁，还是没找到迟倾。
　　凤京的宵禁是从上次仓库爆炸后开始施行的，现在都还未结束。每快到戊时大街上就已经行人稀疏。
　　她赶在食店收摊前买到了最后一杯花蜜水，捧着小口小口地喝。
　　眼看叠影也满头雾水的样子，她才问：“叠影，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应该是在天枢司。”叠影开始不自觉地搅衣袖，有些不确定地喃喃自语：“也有可能中途又去做别的事了。”
　　她埋头自顾自地走，谢年年余光能瞥见她拧着的眉，和被捏得皱巴巴的袖子。
　　见小孩开始纠结起来，谢年年揉了揉叠影的头，宽慰道：“没关系，是迟倾的问题，她都不怎么带你，怎么教人呢。”
　　“并非，是我自己想去帮忙的。”听谢年年这么说，叠影摇摇头反驳：“我想多学点，就能帮师父多做点事。”
　　天已晚，辰星也随意散落着，东一点西一点。
　　因着宵禁，街上亮着的灯笼也少，往远处看就是模模糊糊的大团黑色，像是藏着张牙舞爪的怪兽。
　　许是夜色太浓，直到走到熟悉的梧桐路，谢年年才发现快走到天枢司门口了。
　　浓墨般的前路里乍然钻出个高瘦身影，把正在发呆的谢年年吓了个正着，赶紧去够身前叠影的衣摆。
　　叠影没动，压低了声音：“没事，是白厌。”
　　是熟人，谢年年又安下心来。眼见那个人影晃悠过来，朝叠影咧开一口大白牙，笑嘻嘻的。
　　他隔着老远就开始喊：“小叠影，你怎么在这，想来帮忙？来，跟哥去看——”
　　本来想说看热闹的，但走近了他才终于注意到叠影身后的谢年年，当即倒吸一口凉气，目露惊恐。
　　“小祖宗，赶紧带老板娘回去，今天没那么简单。”
　　原本计划被顾尘突然的行动打乱了，天枢司也没留下多少能打的人，如果谢年年此时还在外边，白厌可不敢保证她的安全。
　　“好。”小孩很听话，也没多问，反手逮住谢年年的手要拉她回家。干脆直接跑了起来，执行力超强，并且不打折扣。
　　而谢年年只好任由叠影带着，艰难地扭头叮嘱白厌：“帮我看着点迟倾。”
　　“啊？迟倾不在，她”
　　可能是叠影着急带谢年年回家，转眼就跑出老远。白厌的话被抛在身后，谢年年没能听清。
　　她没功夫纠结，面前的小孩跑得太快了，必须得很努力才能跟上。
　　穿过人少的梧桐路来到主街，能见到零星几个步履匆忙的行人，叠影才肯慢下来。但也没慢多少，还是疾步走着，生怕出意外。
　　且叠影专挑有遮挡的阴影处走，不肯让谢年年暴露在大街上，谨小慎微到了极点
　　叠影还好，毕竟从小就锻炼，这点路不成问题，但谢年年可就吃不消了。
　　她只觉得嗓子里干涩得厉害，像咽了口铁锈，却忍着没吭声。
　　谢年年心知满脸严肃的小孩在担心自己，也不想拖后腿。
　　“哒哒——”
　　马蹄声在静悄悄的主街上格外的清晰，不远处能看见摇晃的灯影。
　　有车队往这边移动，在临近宵禁时还能这样大张旗鼓出行的人非富即贵。
　　精神本就紧绷着的叠影也不管是什么人，立马拉着谢年年躲到杂物堆后。
　　还试图去捂谢年年的嘴。
　　谢年年被逗笑了，想让叠影别这么紧张，于是语气轻松：“别担心，我运气总不可能那么坏，刚好就撞上刺客。”
　　“不是！”叠影拉着谢年年蹲下，语速极快地解释：“有脚步声。”
　　从四面八方来。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锋利的箭矢钉在木质车辙上一声闷响，拉开了这场刺杀的序幕。
　　突然出现的蒙面人与车队的护卫战至一团。
　　刀剑碰撞声分外刺耳，房檐上挂着的灯笼被箭矢击落在地，在谢年年面前碎成四散的火花。
　　这下不用叠影提醒，谢年年自己就捂着嘴往暗处躲。还真有这么倒霉！哪怕明显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她也怕被牵连到。
　　只是被刺杀的是谁，敢在大街上动手的又是谁？和迟倾有没有关联？她脑子转瞬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只剩下一个。
　　绝对不能受伤，否则就是在往迟倾心尖上插刀。
　　叠影已经解下了剑，牢牢把谢年年护在身后，竖着耳朵仔细听动静，一只手还紧紧攥着谢年年，随时准备带她走。
　　灯光微弱，透过稀疏缝隙却足以让谢年年看清马车上跃下来的身影。
　　横眉怒目的中年男人，哪怕形势逼人，也镇定自若地挥刀挡下一只流矢。
　　“顾尘，你想先发制人？在这里动手未免太过愚蠢。”甚至态度还挺傲慢。
　　相比之下另一道清透的女声就柔和得多：“统领大人不也是这么想的？这都多少年了，你们脱罪的方式还是老样子。”
　　“哼。”中年人冷笑，似是局势尽在掌握之中：“晚了，你留下的所有信件和证据已经被我交出，恐怕你也没想到那些东西全留在我手中。”
　　确定了俩人的身份，谢年年又往里挪了几步，她拉拉叠影的衣裳，朝着不远的巷口比了个手势，是在问能不能绕路离开。
　　不说别的，她可不想在这时候被顾尘逮住。
　　叠影拧眉摇摇头，那条巷子是死路。
　　对于中年男人的嘲讽，顾尘毫不在意地轻笑：“不晚，毕竟我不想销毁证据，只想要你的命！”
　　语毕剑出鞘，细长的软剑直取面前人的脖颈，被刀一挡，又转势如蛇般缠绕而上，不肯放过。
　　软剑本就变化多端，她出剑角度又格外的刁钻，看似绵软实则锋锐，简直让人防不甚防。
　　但禁军统领也是层层选拔上来的，武功本就不弱，一来二去竟能与顾尘战个平手。
　　局势焦灼，两帮人马打得难舍难分。但谢年年注意到不知何时起，从高出而来的箭矢消失了。
　　谢年年往叠影身后缩了缩，她注意到小巷里突然钻出一队黑衣人，如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混乱的战场。
　　明显是训练有素，不管是蒙面人还是穿铁甲的护卫，都往死里下手。
　　感觉不对，谢年年边盯着那些人的动作，边可劲扯叠影的衣袖，不知从何而来的危机感让她更想离开了。
　　第三方的出现让场上的人俱是一愣，连打斗的动作都停滞些许。除了顾尘。她收招挡下侧方而来的冷剑，却“不经意”露出个破绽。
　　被中年男人抓住空挡，这刀势如破竹，眼看顾尘是避无可避。
　　“铛！”
　　银光撞上刀身，打偏几许，让刀锋只堪堪擦破顾尘的衣裳。
　　暗器顺势钉到谢年年不远处的柱子上，线条流畅优美，是一枚小巧的蝴蝶刃。
　　刀剑碰撞声渐渐稀疏，顾尘和禁军统领同时停手。
　　“迟倾。”
　　这是顾尘的声音，还带着些调侃：“若非我故意出错，大概到结束都见不到你一面。”
　　有夜风穿过，吹得谢年年一哆嗦，她总算明白自己的危机感从何而来。在这种情况下被迟倾发现，她估计得半个月出不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啊！发出土拨鼠尖叫，一章居然写不完。


第64章 尘埃
　　听见师父的名字，叠影眼底霎时一亮，只觉得师娘大抵是安全了。
　　而听见迟倾的名字，谢年年的心脏扑通一跳，只觉得叠影大概率要被自己连累，如果迟倾问起来该怎么说？
　　她摇摇头把这些与眼下无关的想法抛出脑海，仔细听外边的风吹草动。
　　分明闹出了那么大的阵仗，但巡逻的侍卫居然还无反应，显然是哪边人马封锁了这块地方。
　　凤京的街道上冷寂非常，只余下风撞上破口的灯笼，半片残纸被扯得不堪重负，终于彻底撕裂。小船卷入涌动的暗流中，此时才得以窥见波涛汹涌的一角。
　　执剑的仍旧执剑，拿刀的也不肯归鞘。
　　外露的锋芒还未收敛，却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动作，因为突然出现的第三方，和顾尘的那句“迟倾”。
　　“嗒。”
　　很轻微的一声响，有什么从高处落下，轻盈如飞鸟，连灰尘都没惊起多少。
　　随后就再没了动静。
　　但谢年年知道，迟倾走路是没有声音的。
　　她曾被这个习惯吓到好几次，再后来迟倾再靠近时会故意弄出点声响，好让自己知道。
　　“迟倾，你是故意的！”
　　直到现在，他还以为顾尘和迟倾合伙演戏布局，要替女帝将他除掉。
　　男人充满愠怒的呵斥也没能让迟倾开口，谢年年小心翼翼地挪了些位置，想透过杂物堆的缝隙看看这人在哪。
　　正巧，目光越过对持的两人，她就瞧见那抹持刀而立的身影。
　　披了身沉沉的夜色，眼神有些涣散，没映出半点光影，像是在出神。
　　但谢年年一看就明白，迟倾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顾尘二人身上，而是放得更远。这个正对着的角度，这样的位置，答案呼之欲出。
　　于是叠影迷茫地看着谢年年猛地躲开那抹缝隙蹭到自己身边，裹了裹衣裳，仿佛看见了很恐怖的场面。
　　她不由得开始担心，在谢年年手上写字询问：怎么回事？
　　谢年年摇头，表情一言难尽，写道：被迟倾看见了。
　　叠影不懂，这不该是好事，为什么师娘会愁眉苦脸地扶额叹息。
　　因着迟倾的静默，气氛越发沉闷，劈头盖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后还是顾尘轻快的语调打破沉默：“错了，我与她反目成仇是真，白鹿山围杀是真，看来她清楚得很。”
　　“从始至终，被蒙在鼓里的不过只有你们罢了。”
　　真相显然没那么容易让人接受，禁军统领愣在原地，他还没捋清楚其中的关系。顾尘刹时出手，软剑走势如龙，直取要害。
　　她借着这空挡先发制人，男人试图还手时才发现原来之前顾尘还有保留。
　　现下顾尘的攻势更加猛烈，需得用全力方可抵挡。他费劲拆顾尘的招，余光还得注意着迟倾的动向。
　　正如他所担心的那样，迟倾突然抬手，本就高悬在空中的心被牵扯，连躲避的速度都慢了半拍。可顾尘已经横剑一扫——
　　直到白晃晃的剑光划过眼前，脖颈处传来尖锐的刺痛，他才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分心。
　　但为时已晚。
　　血滴从剑尖上滑落，又在地上绽开。顾尘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还闲闲地补上一句：“当然，我想杀你也是真的。”
　　当朝重臣被杀，但在场的人都没什么反应，至于他带的护卫更是早早的就没了生息。
　　夜晚又恢复了寂静。
　　顾尘收剑，干脆抱臂靠在车辙上，也没有想逃的样子。
　　天枢司都在等迟倾的命令，但迟倾只是漫不经心地走到街道对面，取下那枚蝴蝶刃，对顾尘视而不见。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她笑得温柔，哪怕地上有尸体横七竖八的摆着，也能毫不在意地闲聊。
　　没人回答，从开始到现在，迟倾就没说过一句话。不知是不愿说，还是不知如何说。
　　谢年年着急得很，替迟倾着急。心里有只小猫在磨爪子，刺啦刺啦响得慌。
　　说呀，为什么不能好好谈谈？如果迟倾真的不在乎，又怎么会选择这样的方式结束。
　　顾尘没等来迟倾的质问或坦白，于是自顾自地说：“我知你最后一步必定会放权给我，这是你的计划，也是我的机会。
　　借天枢司的耳目和武力除掉禁军统领，再推脱说一切受你指使。
　　不承认也没关系，只要抓住谢年年，你自会心甘情愿地认罪。”
　　“只是最后功败垂成。”她说着还分外可惜地叹了口气。
　　顾尘言语里毫不掩饰的恶意听得谢年年一阵后怕，如果她被抓，迟倾是真的有可能做出替人背锅的事来。
　　语毕，迟倾终于看向顾尘，眸光冷凝。
　　“那场爆炸也是你的计划。”
　　“对。”顾尘大方地承认，朝着禁军统领的尸体抬了抬下颌，语气几分不屑：“是他给的证据吧？当然把他们自己摘出去了。
　　贤王催得紧，我就教他们钻工部的空子偷出火药，再运到废弃的院子，借西门偷送进皇宫。”
　　她开玩笑似的摊手：“如果被人发现，就直接用火矢引燃，搞不好还能带走几个你的人。谁知道来的竟然是你？”
　　“顾尘，那里还有许多民居。”迟倾的声音很沉，冰凉凉的刺人。
　　却如同烧得滚烫的石头投入冷水，将顾尘本就纷乱的情绪煮沸至升腾。
　　顾尘脸上没了笑。
　　“那又如何，人和人本来就不平等。
　　天分、相貌、家世还有财富。多少人穷尽一生求而不得的东西，于你不过寻常。”
　　她嘴角微微勾起，却是自嘲：“而我是罪臣之女，是迟家好心才留下的养女，所以我该战战兢兢地辅佐你、为迟家效力。”
　　“我刚来时确实这样想过。”
　　顾尘其实是记得的，当初她和母亲连父兄的尸首都来不及收敛，就被赶着踏上流放的路。
　　一路上缺衣少食，稍有不慎还会挨鞭子，她被母亲搂在怀里，惊恐地追问发生了什么。
　　回答她的只有母亲流不尽的泪。
　　后来流放的队伍里来了位大人物，她被母亲拉着跪在那位大人物的跟前，仍懵懂不知事。
　　旧忆里总是打扮得清雅温婉的母亲，让突来的变故摧毁了风骨，此刻佝偻着脊背，发髻也散乱。
　　母亲面上藏不住悲恸，噙着泪请求眼前的男子：“大人，我深知陈家罪孽深重，我的夫君和儿子，是、是罪有应得。”
　　她说得无比艰难，像是喉咙里含着荆棘，字字泣血。
　　“可我女儿还小，她熬不住边境苦寒。大人，我求您！”
　　罪孽深重、罪有应得。是顾尘记得最清楚的词句。
　　所以来到迟家后，也谨小慎微，丝毫不敢逾矩。
　　诚惶诚恐地照顾比自己小几岁的迟倾，哪怕后来拜了迟父为师，也仍觉得自己是罪臣之女，低人一等。
　　正如迟父为她取的新名字那样，不过一粒小小的尘埃。
　　而不像迟倾，生来便尊贵，活得嚣张又肆意。
　　世家子嘲笑她出身平民，不过是攀高枝才能上太学，她不敢反驳，只能默默忍受。
　　但迟倾一皱眉，那些人就都噤了声。
　　姑娘年纪尚小，已是气势十足，把刀往桌上“啪”的一搁，让人不敢忽视：“我说了，她是我师姐。若是听不懂，就别怪我动手。”
　　无论是禁军统领的儿子，还是王府世子，迟倾打了也就打了，最后上门赔礼道歉也不会是她。
　　诗书礼，最常被夫子夸奖的是迟倾，骑射武功，也还是迟倾拿第一。她熬至深夜才能练好的剑招，迟倾看上几眼就能学会。
　　她与迟倾的差距，就像尘埃与明珠。
　　本以为此生如此。直到不经意间，她在天枢司的书库里翻到了从前陈家的卷宗。
　　顾尘回忆着那些往事，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但眼里看不出半点喜悦。
　　“可是，可是”她眼眸微动，直直地看着迟倾，像是想把人钉在墙上。
　　“可是我家破人亡，不是你们动的手吗？
　　什么罪孽深重，不过是因为人微言轻，被强按上的罪名罢了！”
　　“凭什么你能被人捧在手里，我却连父兄的样子都记不清了？凭什么你能地坐在高位，我却要因为身份被人欺侮？迟倾，你告诉我凭什么？”
　　顾尘步步紧逼，眼角的飞红平添了几分疯狂，可被她质问的人连表情都没变过。
　　她压下胸口的闷痛，惨然一笑：“你总是这样，高高在上的样子。是啊，你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你要维护迟家的荣耀，要为赵灼蕖鞠躬尽瘁，你高风亮节，那为何不肯动这些世家大族？
　　是怕事情暴露毁了迟家的名声，还是因为他们对你没有威胁？
　　你质问我为什么要在城区放置火药，可那些受你牵连的而死去的人又如何算？
　　迟倾，你比我好得到哪去！”
　　“够了！”
　　顾尘咄咄逼人的诘问被骤然打断，却不是迟倾。而是一个脆生生、清亮的女声。
　　是谢年年。
　　心爱的人被如此冷嘲热讽，她实在是忍不住，头脑一热就从藏身的地方蹿了出去，连叠影都没拉住。
　　谢年年还没站定，就被反应极快的迟倾拉到身后。但她又把迟倾扒拉开，话里话外都嫌弃得很：“你不会说就让我来。”
　　什么保护好自己，什么千万不要被顾尘抓住，统统被抛到脑后，现下想的全是要为迟倾出头。
　　“什么荣耀，什么声誉。你借她的名义做了那么多事，她可有一次澄清？她若只是替赵灼蕖做事，至于三番四次搭上自己的命吗？！”
　　谢年年蹙眉，鼻腔里涌上酸涩，觉得眼前的一幕可笑又可气。
　　“你觉得迟倾高高在上，你有问过迟倾的想法吗？
　　她不顾自己的伤势也要为下属报仇，费尽心力想把所有她在乎的人护在羽翼下。曾经，你也是被她护着的一个。”
　　“你怎知她不愿为你与世家为敌，从知道真相后，迟倾有拦过你吗？”
　　谢年年甚至还往前走了几步，哀戚之意甚至要从语句里溢出来了。
　　“明明，只要两个人好好谈一谈就能解决的事情。为何要擅自揣测，猜忌至此？”
　　她说的全是真心话，她是真的觉得很可惜。
　　如果两人能早点说开来，或许就不会有今日的同门反目，刀剑相向。
　　只是还没等到顾尘的回答，谢年年就又被迟倾拉了回去。
　　这次是直接拉进怀里，被牢牢地护着，丝毫不肯放人的模样。
　　她能感觉到箍在身上的手臂渐渐收紧，抬头正对上迟倾颤动的眸子，和紧抿的唇，
　　迟倾微表情十级的谢年年瞬时读懂，迟倾在生气，也是在紧张。心虚地往迟倾怀里缩了缩，谢年年不敢说话了。
　　叠影也不知何时站出来，满脸严肃地抱着自己剑。
　　“呵。”顾尘扬起温婉的笑，哪还见方才的歇斯底里：“从白鹿山的那场围杀之后，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话音一转，她将脸侧的发丝拂至耳后，凉凉地说：“谢年年，你要是死了，迟倾真的会发疯。”
　　“我就该早早地安排一场劫杀，好省了今天许多事。”
　　她在迟倾面前说这样的话，是□□裸的挑衅。换做寻常人，迟倾早就毫不客气地拔出刀准备动手。
　　然而迟倾只是垂眸抱着谢年年，终于开口：“如果重来，我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但我会时常约你出来吃饭，聊聊寅时的月亮，补不好的风筝，夫子教授的琴怎么也练不会，别人的善意我也不知该如何回。”
　　声音很轻，但足以让顾尘听清楚。
　　“把她关押至天枢司大牢。”迟倾吩咐完，面无表情地牵着谢年年要带她回家。
　　谢年年还回头看了几眼，顾尘站在原地，面对围上来的人半点没反抗。
　　夜凉如水，可谢年年觉得牵着自己的人更冷。
　　她好像又回到了刚认识的时候，当中隔了层玻璃，可望而不可即。
　　谢年年晃了晃手，放软了声音撒娇：“别生气啦。”
　　可迟倾没有正面回应，反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嗯，出来散步消食。”
　　谢年年心虚得很，说话中气不足，眼神也开始游移到别处，她并不擅长撒谎。
　　迟倾冷冷道：“叠影。”
　　被点到名的小孩一激灵，背着手想认错。却被谢年年抢了先。
　　她树熊似的扒在迟倾身上，可怜巴巴地蹭迟倾的衣服，直把眼角蹭得绯红，看着就惹人怜。
　　“不是叠影的错，是我非要出来找你的。”
　　迟倾拿谢年年没办法，无奈地把人从自己身上撕下来，眼看谢年年红了眼眶，她赶紧补救：“你这样抱着我没办法走路。”
　　她抬手拭去谢年年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一点泪花，用商量的语气说道：“我累了。改天再说好不好？”
　　眼前人沉静的眼眸中渐染上倦意，谢年年看得真切。她没有再缠着人，乖乖点头答了个“好”。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
　　没等到迟倾的秋后算账，先等来了顾尘的判决——
　　城东爆炸案的主谋，证据确凿，被女帝赐下鸩酒。
　　谢年年对此并没什么意见，她听叠影说的时候正在制米浆。
　　泡好的米放入小石磨中，磨出雪白色的米浆再把米浆倒入锅中熬煮，放入几大勺糖桂花。
　　出锅的米浆白如牛乳，喝起来却带着股浓浓的米香，和糖桂花的香甜。解腻又暖胃，很适合压惊。
　　她光顾着想如何哄迟倾开心，等过了几天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夜半惊醒，梦里还带着刺鼻的血腥味。
　　反倒是让迟倾安慰了好久。
　　“师娘。”叠影打断了谢年年的思绪，迟倾要她带的话还没说完。
　　“顾尘想吃你做的糖蒸酥酪，但师父说你不想做就算了。”
　　谢年年没怎么思考就答应下来，动作麻利地做完一碗酥酪，装在食盒里要递给叠影。临了却又收回来，改注意想自己亲自送过去。
　　“迟倾不去吗？”她跟着叠影走进刑讯司，只觉得百闻不如一见，风吹过晃动的烛火，阴森森的还真有点吓人。
　　“师父说，不想见，也不必见。”
　　谢年年都可以想象出迟倾说这话时的神态和动作。
　　转了好几圈，远处才隐约见得到点日光，在昏暗的牢房里格外显眼。除此意外，还有更显眼的俩人。
　　赵灼蕖和夏清栀。
　　赵灼蕖见了来人，却只是略微颔首，几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包括隔着道门，安静坐着的顾尘。
　　几日不见，她还是温婉依旧，长发被打理得妥帖，用丝带挽了垂在肩前，衣裳也干净整齐得很。若不是坐着的是把破木椅子，倒像在与人喝茶聊天。
　　谢年年将食盒递给牢里的狱卒，同时被送进去的还有一壶酒。
　　她看着顾尘从容地打开食盒，舀了勺晃悠悠的酥酪送入口，眼角眉梢挂上了温柔的笑意。
　　“她总是不在意自己受的伤，不是因为能忍。”
　　顾尘冷不丁的开口，把谢年年吓得一抖，反应了几秒才弄明白她在说谁。
　　看见谢年年细微的动作，顾尘戏谑地眨眨眼，接着说：“迟倾可能天生对痛觉不敏感，这点大概她自己都不清楚。”
　　“你就当这是”顾尘顿了下，像是在措词：“答谢你做的酥酪。”
　　谢年年消化着顾尘的话，并没有怀疑其中的真实性。
　　毕竟是相处了这么多年的师姐妹。
　　一碗酥酪很快见底，顾尘慢条斯理地替自己斟了杯酒，当着众人的面一饮而尽。
　　赵灼蕖略微蹙眉，平日里恨不得簪花着锦的女帝，今天的打扮算得上朴素。
　　她张了张口，憋了会儿才说道：“我会为陈家翻案。”
　　“我与迟倾查卷宗的时候，翻到了迟伯父留下的证据，写明了陈家是如何被污蔑，制造假证据的都有谁。”
　　“迟伯父走得突然，没来得及把那份卷宗交给你。
　　他有在上面留言，说如果你今后想为陈家报仇，可以用天枢司的权势。”
　　“他为你取名顾尘，只是不想让你忘记自己从前姓陈。”赵灼蕖声音有些颤抖，垂下眼帘不忍再看：“迟倾不让我告诉你，因为，这份卷宗来得实在太晚了。”
　　顾尘仰靠在墙上，看着头顶的一片天光。
　　有细微的尘埃在光下飞舞、旋转，渐渐化作洁白的光点，向着天空，每一颗都轻盈又自由。
　　她没有说话，赵灼蕖却忍不住追问：“儿时你总愿意把自己的酥酪分我一半。”
　　“陛下说笑。”顾尘闭着眼睛，说得很费劲，却犹带笑音：“不过是寄人篱下，逢场作戏罢了”
　　空中洋洋洒洒的尘埃，终于随着风的停歇，缓缓落地。
　　谢年年不忍再看，转身离开时还见赵灼蕖搂住夏清栀，带着些哭腔，止不住地唤：“栀栀，栀栀”
　　她加快了脚步跟着叠影离开牢狱，又踏入温暖的阳光下，才觉得胸中的闷气散了些。
　　谢年年同叠影打了个招呼，转头就要去迟倾的书房。但书房里没找到迟倾的人。
　　书案有些杂乱，镇纸旁搁着支蘸了墨水的毛笔，一本名册还翻开了，迟倾没有收拾。
　　谢年年简单的扫了眼，发现这是一本名册。
　　记录从迟倾上任以来天枢司的人员变动，上任的时间、离开的原因，都写得清清楚楚。
　　顾尘的名字已经被划去了。
　　她低叹一声，离开书房，耐心地去寻迟倾。天枢司没见到人，就回到家慢慢地找。
　　终于在回廊下发现了迟倾伶仃的背影。
　　她随意地坐在石阶上，也不嫌弃脏，直愣愣地望着眼前的空地。
　　身旁的木柱谢年年还有印象，上面刻着三人儿时的身高。
　　谢年年背着手悄悄走上前，弯腰探过身子，去瞧迟倾的表情。
　　无悲无喜，眼里只映着个谢年年。
　　她在迟倾身边坐下，拉过迟倾的手，半开玩笑道：“别人家的小朋友难过了都会找人撒娇，你怎么不会呢？”
　　换来迟倾闷闷的回答：“没学过。”
　　“这样啊。”谢年年顺势倒在迟倾怀里，伸手去够她的脖颈，漾开抹甜笑：“迟倾，那你亲亲我嘛。”
　　说完，谢年年嘴唇微凉，绵软得像是吻上颗甜甜的冰雪糯米糍，脸颊也是一凉。
　　有滴泪水从脸侧滑落，却不是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进行一个章节的嘴炮。


第65章 糯米糍
　　次日，贤王醉酒后失足落河，再加上禁军统领突发恶疾猝逝，早朝中女帝扶额长叹，深感悲痛。
　　但还没悲满半刻钟，新调来的禁军统领就走马上任。
　　女帝凤眸凌厉，鬓边牡丹艳红如血，她甩出一册卷宗，要重新彻查陈家旧案。
　　一时间朝野震动。
　　迟倾白天查案，晚上回家就黏着谢年年，把头埋她颈窝里要抱，麦芽糖似的甩都甩不掉。
　　要翻案难免事务繁琐，赵灼蕖就免了迟倾早朝，放回家休息。
　　据白厌的说法，其实是朝堂上因为陈家的案子吵得不可开交，陛下看迟倾气场阴沉，趁早把人赶走，以防她忍无可忍，突然暴起伤人。
　　迟倾静若端方君子，动则打人毁物，打起架来又狠又直接，偏偏长了张冷峭的好皮相。
　　内外反差太大，难怪那些朝臣看不懂她脸色。
　　但谢年年能看出来，她最近心情特别不妙。
　　叹了口气，谢年年挑了些芋头要回家做点甜品。心情不好就该吃甜食。
　　哪知才踏进门，就见迟倾捏着把细竹尺，略微皱眉。
　　而叠影手背上红痕清晰，显然是挨了一尺。小孩神情歉疚，身旁的地上落着她的佩剑
　　这是在干什么！谢年年脸上温和的笑意消失，渐渐睁大眼睛，迟倾打不成朝臣开始回家打小孩了？
　　她想起前些日子跟着叠影夜游凤京，结果路遇刺杀，还被迟倾当场逮住。觉得这可能是在秋后算账。
　　于是谢年年皱着张小脸，大义凛然地挡在叠影面前。
　　“是我要出来找你的，你要罚就连我一块儿罚！”
　　说得倒是中气十足，但没强硬上多久，就软绵绵地小声道歉：“我错了”
　　可谓是能屈能伸。
　　她考虑到迟倾的性格，还有那追着自己喂药、坚决不肯放过的态度，觉得还是先服个软争取一下。
　　迟倾不明显地挑了下眉，慢悠悠开口：“你错哪了？”
　　谢年年肩膀耷拉着，整个人都显得委顿，开始认真想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我不该大晚上的出去玩。”
　　但某人不肯放过，还要追问：“还有呢？”
　　“不该在危险的情况下冲动地出去。”但语气一转，谢年年握紧拳义愤填膺：“但是她那样说你，我忍不了！哪有让你被污蔑，我却在后面躲着的道理。”
　　夜幕下挡在自己跟前的娇俏身影浮现在脑海中，迟倾手指微动，但面上还是不显。
　　“哦？那你摘果子爬树把自己挂树上，学别人钓鱼差点被鱼钓，奔城外赏樱忘记回家时间——”
　　没等她说完，谢年年猛地扑上去，捂住迟倾那张可恨的嘴，咬牙切齿，目露凶光。
　　“别扯那么远，就事论事！”
　　“我要罚叠影绕迟府跑十圈，你也要跑吗？”
　　谢年年：“”
　　开玩笑，跑完估计她连锅铲都提不起来。
　　叠影已经将剑捡起，听见迟倾这番言论霎时间目露惊愕，她张了张嘴，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谢年年抢了先。
　　生怕跑圈的谢年年态度十分积极：“迟倾，换一个吧？我可以给你做三十天早饭不带重样的。”
　　迟倾沉默不语。
　　自觉罚轻了，谢年年纠结道：“要不午饭也包了，我亲自给你送去天枢司。”
　　迟倾嘴角微勾，似笑非笑。
　　“那、那我晚上不出去听戏，给你揉肩捏腿。”
　　迟倾还是没什么反应，谢年年狠心道：“干脆你直接提要求吧！只要我能做，绝不会拒绝。”
　　眼看谢年年快把她自己卖个干净，叠影神色复杂地打断。
　　“师娘，师父没有罚我。是我和师父对招时拿不住剑，才会被竹尺打到。”
　　“”
　　反应过来被耍了，谢年年顿时狂怒，直接上手去捏迟倾的脸。白皙嫩滑的脸蛋被她搓扁揉圆，也难泄心头之恨。
　　差点就被带阴沟里，天知道迟倾会提出什么难为人的条件。她可真是太坏了！
　　迟倾费劲把在自己脸上胡作非为的手扒拉开，趁其不备在谢年年脸侧落下一吻。
　　张牙舞爪的小猫安静下来，肤染胭脂色，如同雪点红梅。
　　“那晚你和叠影出门，我其实知道。”迟倾这才开始解释：“你身边留有我的人。”
　　“我也知道顾尘在暗中调集人手，知道才拜见完陛下的禁军统领何时回程。”
　　谢年年卷翘的睫毛缓缓眨了下。迟倾明显不肯见顾尘，当晚发生的事尽在掌握中，她完全没必要亲自到场，派白厌或者其他什么人去盯着都行。
　　最终迟倾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并非意外，也不算是故意为之。
　　“你出门之后我就没有你的行踪了，但是怕出意外，就跟着顾尘的队伍走，总归能盯着她。”迟倾垂眸，眼中光影有些晦暗莫名：“没想到你还真在。”
　　谢年年暗自嘀咕，她也没想到正好撞上，多一分少一秒都不会被堵在那里。
　　“我没说过不让你出门，毕竟事发突然，很多事情我也考虑不到。
　　何况我仇家还挺多，难道要一直把你关我身边，做笼子里的金”
　　迟倾说到嘴边的话一顿，悠然改口：“做笼子里的胖山雀。”
　　谢年年听得认真，自然没有漏听迟倾的原话。她方才是想说金丝雀吧？改成山雀也就罢了，做甚还要加个胖字。
　　分明是逗自己玩。
　　迟倾的眼底染上笑意，在谢年年发作之前语速极快地澄清：“毛茸茸的山雀比金丝雀更可爱。”
　　脑海里滚过雪白可爱的胖啾，谢年年勉强认同迟倾的说法。
　　有心思作弄人，估摸着是心情好转了许多。
　　谢年年放下心，把搁石桌上的菜篮子拎起，要回厨房继续自己的甜品大业。
　　“最近我姑母会来。”迟倾提醒了一句。
　　谢年年记下来，没有特别紧张在意，毕竟从小到大她就讨长辈喜欢。
　　何况迟家家风优良，从迟倾身上可见一斑，想必自己不会被为难。
　　她将切好的芋头蒸熟捣成芋泥。又以牛奶和糯米粉，放了糖蒸熟。
　　放凉的糯米面作皮，芋泥作馅，包出胖胖圆圆的糯米糍。裹上熟糯米粉后就更乖了，手指一戳就软软的陷下去。
　　糯米糍挨个放好，谢年年又腌制好紫藤花，拿来做藤花饼。
　　春日花正盛，不拿来做吃食实在对不起这姹紫嫣红。
　　且常去茶楼的都是些文人墨客、知书识礼的小姐，以花为食也是件雅事。
　　藤花清香淡雅，和浓郁的玫瑰是两种风味。等春末夏初，可再采玫瑰来作酱。
　　新鲜的梨花和玉兰，炸着吃味道也还行。这一想就停不下来，她开始思索还有什么花能拿来吃。
　　谢年年沉迷于想食谱，半个下午还不够，直接折腾到大晚上，围着院里还没开花的梨树转了好几圈，才被迟倾逮回去睡觉。
　　以此带来的后果就是第二天根本不想起床。
　　她模模糊糊地被迟倾晃醒，吩咐了些事情。等迟倾一走，又蒙头大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谢年年打着哈欠在迟府里溜达，这才想起早上自己不停点头应答，其实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迟倾说了啥来着？
　　记忆十分不给面子，谢年年头疼地出门，干脆直接去找迟倾问。
　　谁知才开门，就见远处走来队人马。
　　迟府地处偏僻，从西街来的路上，只有这一户人家。他们的目标自是不必说。
　　谢年年眼瞧着雕花小轿停在门前，小厮端来木凳放轿子下，殷勤地撩开锦帘。
　　这阵势，把谢年年都看得紧张起来，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先探出来的是只骨节分明的手，修剪得当的指甲上涂有雅致的丹蔻。随后轿中人走下来，这才让谢年年看清了她的面容。
　　鬓发如云，香腮如雪。秋水盛于瞳中，唇上却有一点朱色，顾盼间似有风月无边。
　　谢年年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开口询问：“这位小姐姐？”
　　“嗯？”美人轻挑眉，声音也格外好听，“这孩子说话真中听。但是，你得唤我姑母。”
　　“姑母。”
　　谢年年扬起甜甜的笑容，乖巧喊人。
　　三秒后她像是反应过来，又猛然抬头，扑闪着双大眼睛。迟倾的姑母看起来居然如此年轻！
　　岁月待她格外宽宥。
　　其实除去最初的惊艳，仔细瞧就会发现她长得和迟倾有六分相似。
　　只是气质截然不同，一个是浩渺云间的月亮，一个是静水边含露的红芍。
　　像是看透了谢年年所想，迟竹烟被逗笑了：“我家专出美人。”
　　已经见识过的谢年年深以为然。
　　“乖孩子，姑母给你包个大红包。”迟竹烟说罢从袖子里拿出封红包，肉眼可见的厚度惊人。
　　谢年年接过揣怀里，只觉得沉得慌，于是她趁着倒茶的功夫偷偷打开看。
　　迟姑母诚不欺人，是货真价实的“大”红包——她直接包的金条。
　　“”
　　长辈如此友善，谢年年也不敢怠慢。她亲自泡好茶水，端来藤花饼和糯米糍请迟竹烟尝。
　　糯米糍甜软得当，迟竹烟姿态优雅地喝茶，随后捏着糯米糍看上半响，蓦然开口。
　　“这点心长得像阿倾。”
　　“唉？”
　　“阿倾小时候长得和它一样可爱，心也一样软。”迟竹烟咬了口。芋泥的甜和带着奶香的糯米都很合她心意。
　　“姑母也这样觉得！”谢年年惊呼出声，旁人都不会把糯米糍和冷冰冰的迟倾联系在一起，但迟竹烟却这样说，想法居然和她相同。
　　迟竹烟俏皮地眨眨眼：“我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参加我兄长的葬礼。
　　一别经年，只在信里和阿倾聊过几许，不知她现在是何模样。”
　　以迟倾为切入点，俩人瞬间有了共同话题，聊得热火朝天。谢年年开始时还有几分拘谨，现在眼里都在放光。
　　从迟竹烟那里，她得知了不少迟倾的事，譬如嫌练武时会弄脏衣服，一天换三件，最后干脆直接穿黑色。又比如看不得乱，非要连床单都理得整齐平整。
　　但还没等到迟倾回家，先等来了赵灼蕖和夏清栀。
　　面对满脸怔愣的谢年年，赵灼蕖有些怀疑：“迟倾没和你说？我今天要来拜见迟姑母。”
　　“”
　　说了，但约等于完全没说。因为自己根本没在听。
　　但谢年年不可能说实话，她用乖巧的微笑掩饰住自己的心虚，将人领进门。
　　刚见上面，赵灼蕖就笑容满面地递上准备好的礼物，好话不断：“许久未见，迟姑母风华不减。”
　　说完又向迟竹烟介绍夏清栀，互相认识后，也一起坐下来闲聊。
　　“要不是迟姑母，我估计会收到条五色雉鸡裙。”赵灼蕖品了口茶，暗搓搓地吐槽。
　　谢年年知道这事，当初迟倾也提到过，本来想在裙子上绣雉鸡。
　　可迟竹烟显得有些不明所以：“嗯，什么裙？”
　　“就是那条云纹朱砂凤裙，不是迟姑母做的吗？”
　　“不是。”迟竹烟温温柔柔地回答，却让众人一惊。
　　她像是没发现小辈脸上的惊疑，慢悠悠地吃手里的藤花饼。看得众人不仅有些心急。特别是赵灼蕖，身子略微前倾，明显得很急。
　　“我想想阿倾给我寄了张裙子的图样，标注了所用的缎面、材料，应该是她自己画的。还说如果没那么好的绣娘，就随便绣个雉鸡。”
　　赵灼蕖倒呵一口凉气，纠结不久后又继续：“那前些年那把锦锻紫檀扇”
　　“阿倾找人买的紫檀木。”
　　“翡翠流云镯。”
　　“阿倾亲自挑的翡翠。”
　　一连三个问题，答案都出乎赵灼蕖的意料，她目光呆滞，机械地提问：“我小时候被她不小心划破的藕色锦裙。”
　　迟竹烟思索片刻，突然拍手：“想起来了，阿倾有次找我问如何补衣裳。我耐心教完，见她捏着绣花针补一条藕色裙子。”
　　“”
　　四下格外的安静，谢年年停下吃东西的动作环顾四周。
　　迟竹烟依旧淡定，赵灼蕖脸上是藏不住的怀疑人生，反倒是夏清栀捧着杯茶，嘴角微弯。
　　最后，她放下紫藤饼，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66章 佳期
　　谢年年知道迟倾的性格大抵有些别扭，却没想到她能拧巴成这样。
　　送人礼物，不说是自己送的，做错了事也自己偷偷地补偿，半大的孩子捏着针，一板一眼地尝试缝衣裳。
　　赵灼蕖也别扭，她从小就跟迟倾拌嘴吵架、互相嫌弃，乍然让她说些关心在乎的好话定然不习惯。
　　而迟倾不同，她大概是真的不懂如何与人相处，给出的善意都显得笨拙生疏。
　　但她会学。
　　谢年年能明显感觉到，迟倾会从自己身上学撒娇，学哄人，学着一点一点表达她的想法和诉求。
　　当然也学会了如何利用优势让自己心软气消，如何骗自己的亲亲抱抱
　　“真可爱。”谢年年发出一声叹喟，真情实感。
　　“是吧？”迟竹烟掩袖遮笑，只露出双秋水瞳，盈盈相望间满是真诚，“她画纹样也画得好，要不是天枢司需要一个继承人，阿倾合该来与我学刺绣。”
　　夏清栀点头称是，顺势与迟竹烟聊起了锦缎和绣工，加上听得起劲的谢年年，气氛可谓是其乐融融、有说有笑。
　　只有赵灼蕖腹诽道：迟倾学什么刺绣，刺人还差不多。不过想到那条裙子，赵灼蕖还是勾唇轻笑起来，眼里是她自己都没发觉的欣然。
　　笑死，她还以为迟倾有多嫌弃自己，却也不过如此。
　　轻松惬意的闲聊时光转瞬即逝，赵灼蕖离开前还不忘请池竹烟做条裙子，替夏清栀求的。
　　谢年年替迟竹烟添了杯热茶。
　　相处不过两时辰，她们之间的关系就亲近了许多。
　　主要是迟竹烟给人的感觉太过亲切，对谢年年既有长辈般的关心爱护，又不摆长辈的架子。
　　“我此次来，是为你与阿倾的婚礼。”迟竹烟不急不缓道。
　　“阿倾虽然考虑周全，但毕竟是大事情，打理起来麻烦。我提前同你说说，免得到时候不知所措，慌了神。”
　　礼迟竹烟的这番话让谢年年无端想起蓉姨列出的大几十条清单，洋洋洒洒铺满桌，光看上一眼都会头疼的程度。
　　谢年年苦兮兮地拿出纸笔，像个被迫上学堂的学生，考不过试就会被罚，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记笔记。
　　这不加掩饰的苦涩表情逗笑了迟竹烟，她好看的眼睛微弯，温声细语宽慰道：“有些礼数也不必太在乎，重要的地方不出差错就好。”
　　谢年年疑惑，三书六礼样样不少，聘礼更是给得足，但细节处迟倾并不在意，迟竹烟更是直接了当的说不必在乎。
　　这隆重中透着些许敷衍，看上去倒是在做给谁看，所以只用个形儿就可。
　　“嗯，做给凤京的那些权贵们看罢了。”果然，迟竹烟的回答应证了谢年年的猜想。
　　“当然不是说你们的婚礼不重要。于阿倾来说，天星为证、就地礼成她也是不在意的，也就是在族谱上多添个名字的事。”
　　“但其他人可不会这么想。无媒妁之言，无成亲之礼很容易被当作什么阿猫阿狗。阿倾大概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都知道谢年年是她明媒正娶的妻子，可以千金相聘的珍宝。
　　谢年年自动补上了迟竹烟未说完的话。
　　她以难得一见的鸿雁为礼，以九十九抬金银玉石为聘，以羡煞旁人的宝物为谢年年作陪衬，若世人眼中的地位需以财富衡量，她愿以此为谢年年垒出能让人仰望的高位，能与自己并肩。
　　短暂的安静后，谢年年铺好纸张拿起笔，如同浇了水的小野花，又生机勃勃地舒展开枝叶，迎着阳光开得灿烂，看着就令人心喜。
　　迟竹烟打量半响，蓦然轻笑：“我好像明白为什么阿倾会喜欢你了。”
　　谢年年提笔的手顿住，嗯？这句话怎么如此熟悉。
　　且为什么她们都能看出来，反而自己这个当事人全然不知？
　　“哎呀，正说到你呢。”
　　迟竹烟的话打断了谢年年的思绪，她往门外望去，清丽的人影转过来，恰好露出半边熟悉的侧脸。
　　谢年年目光描摹过弧线优美的鼻梁、眼角，觉得哪怕是相似，也是自家迟倾更好看一些。
　　“姑母。”
　　迟倾俯身行了个端正的礼，随后无比自然地拉了把椅子坐在谢年年身边。
　　“阿倾来得正好，听说婚期已定，只是还有些细节还未商议？”
　　“是，全凭姑母和年年决定。”
　　她俩多年未见，相见时仍旧跳过了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应该是平时有许多书信往来，所以并不生疏，也是两者的性格使然。
　　谢年年边听边记笔记，身边的迟倾也在听，眼帘垂落，在迟竹烟面前收敛起刀锋般的冷冽气场，乖得不像话。
　　但谢年年余光一瞄就知道她在开小差，看着认真，实则思绪早就不知飞往何处。
　　但这一商议就直接聊到傍晚，其间谢年年还下厨做了几道拿手好菜，吃得迟竹烟赞不绝口。
　　要不是迟倾是她亲侄女，她都想请谢年年去自己的别院小住几天，若是能教厨子几道菜那就更妙了。
　　迟竹烟在凤京有自己的宅邸，自然不会麻烦谢年年她们，天刚擦黑就起身道别。
　　于是等明月弯弯，谢年年抱着自己整理出来的注意事项，终于问出憋了大半天的疑问。
　　“你在想什么？今天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迟倾低着头看路，似是不自在：“不想请赵灼蕖来。”
　　“为什么？你们俩吵架了？”
　　仔细想想迟倾回来的时机，搞不好能遇见返程的赵灼蕖。
　　“今天来时遇见她”
　　迟倾话音一顿，眼里转瞬即逝的纠结恰被谢年年捕捉，这种表情在迟倾脸上可以称得上少见。这让谢年年愈发好奇发生了什么。
　　“她笑得很奇怪，看得我后背发麻。”迟倾不自觉地甩了甩袖子，像是要把那种挥之不去的感受甩开。
　　“哦——”
　　谢年年这一声拖得很长，嘴角也挂上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得迟倾后退半步，直接停在原地。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谢年年，似乎怀疑眼前人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
　　幸而谢年年绽开熟悉的甜甜笑容，眉眼弯弯好比天上的月亮。
　　“哎呀，袖子不小心擦破了，要媳妇儿缝好。”
　　迟倾：“”
　　见迟倾不答，谢年年凑上去试图从她雪白的皮肤中找出些许羞涩的红。奈何此人实在是不要脸，确实找不到。
　　谢年年心里觉得可惜，自顾自地转身要回房间：“以后你送礼物、给别人帮忙，好歹让人知道是你做的。不是说要挟恩图报，而是让你身边人知道你在乎她们。”
　　等了几秒，没见人跟上来，她疑惑地回头望去。
　　迟倾还站在原地，但下一秒直接踏上前，与谢年年之间的距离乍然缩小：“年年的梨花簪子是我画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又好像重若千钧。
　　“嘶，我知道。”
　　“年年的新衣服也是我画的花样，前天吃到的甜樱桃也是我托人带来的，还有”
　　她每数一样就向前一步，眼看人越逼越近，谢年年连忙紧张后退：“不准挟恩图报！”
　　“不是想要报酬。”迟倾终于走到谢年年面前，伸手揽住眼前人，不准她再躲，“是想让年年知道，我是在乎你的。”
　　这下子轮到谢年年沉默了。
　　她说得好轻，如耳畔的呢喃细语，如残雪飘进春水里，暖洋洋地融化开，还没反应过来，那点冰凉就悄无声息地消散不见。谢年年觉得自己的心也软成一汪春水，在微风中轻轻荡漾。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迟倾绝佳的悟性让她成为了老师眼中的好学生，能够轻松接收、实践、举一反三。如果实践对象不是自己，谢年年都想拍手称赞。
　　谢年年叹气：“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确实有。”迟倾慢条斯理地接话，咬字清晰，独一双眼眸沉静若幽潭，看着凉丝丝的，“你想知道吗？”
　　春夜明明无风，谢年年却无端起了身鸡皮疙瘩，仿佛被猫舌头舔了手心，酥酥麻麻的痒中带着些许刺痛，想让人缩手。
　　她也确实这样做了，嗖地把手背身后，同时与迟倾拉开距离。
　　谢年年边摇头边后退，全部肢体语言都在表达拒绝：“不想知道，完全不想！”
　　说完一溜烟直接跑没了影儿，只剩下哑然失笑的迟倾。
　　*
　　已是春深时候，凤京桃花开得正盛，盈盈一片如烟霞云海，让人不禁停步欣赏。但如此绚烂的繁华胜景也比不过迟府的热闹。
　　钦天监有言，今日是吉日，宜嫁娶。
　　谢年年闭目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迟竹烟在她脸上涂抹装扮。
　　娥眉淡扫、檀唇着朱，眼尾略施胭脂色，恍若桃花落在眼角。
　　“嗯，真合适。”迟竹烟欣然点头，十分满意自己的手艺，“来看看如何？”
　　听罢谢年年睁开眼睛，镜中倒映着的姑娘眉目如画，一袭嫁衣灼灼，衣上并蒂莲花的绣样流光溢彩、栩栩如生。
　　她抿嘴一笑，便映出潋滟的春光。
　　迟竹烟围着谢年年转了一圈，确认没什么问题后牵起她的手，含笑道：“衣裳也合身得很，我们的新娘子该动身了，莫误了吉时。”
　　谢年年乖乖地任由迟竹烟牵着，许是提前做足了准备，她倒是半点没紧张。
　　料想婚前婚后也没什么区别，她淡定走出房间，边想着接下来的流程是——
　　廊下那抹浓艳色落入眼中，红衣黑发，肤色如雪。迟倾哪怕未着妆，也能将惊心动魄的美演绎得淋漓尽致。
　　迟倾甚少穿颜色鲜艳的衣裳，但其实红色很适合她。
　　她不是富丽堂皇的牡丹花，更像是雪里红梅，灼人的焰火，在谢年年心上烫出一枚艳红的朱砂，怕是余生都消不去。
　　“年年？先把眼前的事做完，等入了夜可以慢慢看。”
　　迟竹烟戏谑的调侃唤回谢年年发散的思绪，也让她涨红了脸。血液奔涌在四肢百骸，她的心忽地跳快几分。
　　恰此时迟倾也看见了谢年年，她缓缓走过来朝谢年年伸出手：“年年。”
　　神色比晚霞温柔。
　　接下来的事情也不用谢年年操心了，她跟在迟倾身边，时不时偷偷用余光去瞄她。这样好看又能打、温柔又体贴的姑娘，以后就是她的人了！
　　大厅里热热闹闹地坐满熟人，负责唱赞礼的蓉姨见了这对新人更是眉开眼笑。
　　“一拜天地——”
　　谢年年俯身作揖，天地为证，此后共执百年琴瑟、恩爱两不疑。
　　“二拜高堂——”
　　亲友为证，此后应如鹣鲽比翼齐飞、生死不离。
　　“夫妻对拜——”
　　礼毕刚抬头，谢年年就撞入了迟倾款款深情的笑靥里。她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听见了迟倾的缱绻絮语。
　　“年年，吾妻。”
　　四个字让谢年年恍若踩上了软绵绵的云朵，还没喝酒就先醉了。
　　迟倾谢过众人的祝贺，送来的祝酒也不推辞，举杯一饮而尽。
　　往常迟倾喝酒都是浅尝辄止，抿一口就罢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她喝这么多。谢年年眯起眼睛开始打起小算盘。倘若今晚能把迟倾灌醉
　　谢年年扯扯迟倾的袖子，软软地撒娇：“哎呀，我酒量你是知道的。”
　　于是在众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调侃中，连敬给谢年年的酒也被递给迟倾，她依旧没拒绝。
　　最后还是迟竹烟喊了停，她温声细语地催促两位新人回房间，等迟倾领着谢年年走远了，又换了副莫名兴奋的模样。
　　“婚礼怎么能没有闹洞房呢？小白啊”
　　白厌正在试图夹一块酱汁浓郁的猪肘，听见这话端着碗就溜到了十九身边，他语气诚恳：“我还想为大越多做几年贡献。”
　　迟竹烟转头盯上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赵灼蕖：“灼蕖，你要不要”
　　“不了迟姑母！”赵灼蕖连连摇头，“你知道我打不过她！”
　　“这样啊，那——”迟竹烟分外可惜地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宾客，目光所到之处众人都纷纷低头喝酒吃菜，没半点想动的样子。
　　迟竹烟和蔼地看向叠影：“小叠影要去闹洞房吗？”
　　叠影面无表情地回望过去，眼眸干净得不含丝毫杂质：“闹洞房是什么？”
　　“”
　　对大堂里迟竹烟试图找乐子的行为毫不知情，谢年年斟了满杯合卺酒，往迟倾跟前一放。
　　“来，喝！”
　　说完也给自己斟了杯，这酒可不是香甜的米酒、桂酒。
　　而是迟府里窖藏了十年以上的满堂春，酒液清冽，香浓异常。
　　谢年年觉得味道还不错，便又连连倒了好几杯，直到热气从胸口蒸腾至脸颊、耳垂，思维也开始有些许的迟钝。
　　但迟倾还是没有丝毫醉意，端杯子的手稳得很。
　　奇怪，明明是自己一杯、迟倾一杯，况且她先前还喝了那么多呢，怎么就灌不醉呢？
　　谢年年迷茫不已，眸子里水光盈盈：“为什么你这么能喝？明明平时都不怎么喝酒的”
　　“酒又不好喝。你看得出我不喜甜食，为什么看不出我不爱喝酒呢？”迟倾施施然起身，替谢年年解下发髻上复杂的簪子、钗环。
　　谢年年眼睛都睁大了几分，被欺骗的了似的，委委屈屈控诉：“不爱喝和不能喝能一样吗！你今天都没拦我喝酒，究竟是何居心？”
　　“哦？那你觉得我酒量差还劝了我好几杯，又是何居心？”
　　随着迟倾取下最后一只玉簪，谢年年青丝散落下来，柔顺无比。
　　她缩在自己的位置上，觉得自己亏得不行，没骗迟倾喝醉，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谢年年本能地捏着迟倾的袖子，细声细气地装乖：“你猜猜我为什么喜欢你？”
　　“难道不是看我长得漂亮。”
　　“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她立即反驳，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出一点点长度，“相貌，只占那么点因素。”
　　随后在迟倾沉沉的目光中将这段距离扩大了些：“真的只有这么一点，不能再多了。”
　　迟倾顺势抓住谢年年的手，摘下她的玉手镯，又解下脖子上的璎珞。珠玉碰撞之声响起，红烛的火苗晃悠悠的燃着。
　　谢年年仰起头朝着迟倾笑：“你是最好看的。”
　　迟倾似是无动于衷，仍旧垂眸去解谢年年繁复的外杉。
　　“因为，你救我于危急，教我如何脱困，关心我、保护我、支持我”谢年年掰着手指数，很是认真，“陪我看花、赏月，明明不喜欢吵闹却愿意带我去听戏”
　　“你接受我所喜爱的一切，所以我也接受了你。”
　　“啪！”
　　灯花爆开，烛影也随之晃了晃。在幽幽的酒香中，迟倾抬手捂住了谢年年的眼睛。
　　那双总是溢着欢欣与热爱的眼睛不知所以地眨了眨，纤长的睫毛扫在手心上让人觉得有些痒。
　　好像拢住了一只脆弱的蝴蝶，扑腾的小雀，或是柔软的小动物。
　　似乎这世间的所有美好都在她的眼里，春花与秋月，夏天的潺潺溪流，冬日的洁白细雪，生动与静止，温暖与冰凉。
　　“我好像没有告诉过你。”迟倾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把人吓跑，“你眼里有最亮的星星。”
　　迟倾有时会想，拥有了谢年年，是否就能拾得她眼中的欢喜呢？答案是肯定的。荒原的风会吹来漫野的花，月光会透过云层洒向大地，冰层终会解冻。
　　而她会遇见谢年年。
　　*
　　宁静安详的梨花村忽地来了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征用了村里的空地扎营，还付了租金。
　　但那支队伍皆是黑衣黑甲，看去肃杀一片。普通百姓哪见过这阵仗，都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只有谢村长壮着胆子接近谢年年的旧屋，因为他发现这里面住进了人。
　　他受谢年年所托照看房屋，自然不能不管。
　　“咚咚。”敲门声后，探出个熟悉的人。
　　将近一年没见，谢年年好像养胖了些许，桃腮杏脸，看起来更像个富家养的小小姐，灵动又乖巧。
　　她笑容如初，只是更甜了点：“谢爷爷，许久不见啦！”
　　“谢年年？你居然回来了！”
　　“是，忙着收拾东西还没来得及去拜访您，要不要进来坐坐，尝尝我的糖烙饼？”
　　“你回来得不巧，外边那些人也不知道是来干什么的”谢村长皱眉，觉得这姑娘还是这么心大。屋外不远就驻扎着这么多人，也半点没觉得害怕。
　　谢年年知道他是好心，所以回屋包了几张糖烙饼，还塞了些碎银，一并递给谢村长。
　　“不必担心，他们很规矩的，绝不会打扰大家，事办完就会走。”
　　按照迟倾的说法，就是扫个尾巴，把早早困在网里鱼儿捞起来就行，所以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她话里的信息量太大，谢村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听起来谢年年和这群人很熟？
　　谢年年解释道：“嗯，是我媳妇儿的下属。我陪她回来办事，在这小住几天再去江南游玩。”
　　但听完她的解释，谢村长脑袋里的小问号更多了。
　　可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谢年年看上去也过得很好，于是他便没有多问，只让人常回来看看。
　　不管如何，娶了谢年年的人肯定有口福。
　　刚送走谢村长，谢年年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敲击声，随后迟倾从墙外翻进来，刚落地就准备往屋里走。
　　“站住。”
　　这人走得这么急，莫不是心里有鬼？谢年年把迟倾喊下，凑上前反复打量，想发现些蛛丝马迹。衣裳完好，脸色也很正常，但她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迟倾伸出手任由谢年年检查，看上去无辜得很：“动手的时候不小心溅上了血，急着换件衣服。”
　　反复确认真的没受伤，谢年年这才放她走。
　　天光正好，许是江南春去晚，谢年年家门前的梨花还没有落尽，溪流从桥下流淌过，依旧清澈。小山村里时光更为漫长，此情此景，恰似旧游。
　　她支着头赏了会儿花，蓦然开口：“今年的花比去年的更好。”
　　换好衣服的迟倾不知何时站到了身后，轻轻伸手就将谢年年揽入怀中。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可能是因为有人陪。”谢年年笑起来，悄悄去勾迟倾的手，要与她十指相扣，“明年也要一起看。”
　　“何止明年。”
　　何止明年，最好许下三生。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感谢看到此处的小天使们。大概、或许、有可能还有一篇番外。
　　——
　　当初想着写篇日常文减压，没想到我这种鸽子精也能坚持写完。
　　减压是减压，各种事情加起来也是真的多QAQ，写完这篇发现还有那么多事要做，真的不能休息啊！


第67章 番外·白兔
　　夏日温度渐高，只有天还未亮的时候空气还透着些许凉爽 。
　　谢年年起得很早，用鸡蛋和面粉烤了小饼干，还用肉松和米饭捏成饭团。
　　金黄色的小饼干放入油纸包中，饭团整整齐齐地码在食盒中，然后递给叠影。
　　赵灼蕖从宗室中挑了几个小孩，要从中选择继承人，已经提前接到宫里教养。
　　所以从今天起，叠影终于可以去太学上课，而不是肄业在家。
　　也能提前认识一下未来的小伙伴，选个顺眼的相处。
　　“记得多笑笑，要好好和人相处，最好能多交几个新朋友。”谢年年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叠影抿嘴浅浅微笑，乖巧点头答应，这才带着书本和食盒上学去。
　　等小孩走远，谢年年回去收拾厨房。
　　她用软帕擦干净瓷盘，正准备放入橱柜的时候被另一只手截住。
　　浅碧色瓷盘上倒映出迟倾的面容，眼帘半阖，看起来倦怠得很。
　　她把瓷盘放好，腾出手来将谢年年抱进怀，轻轻蹭了蹭她的脸。
　　谢年年假装抱怨：“你怎么还没走？”
　　“这就走。”
　　嘴里说着马上，实际没半点要动的意思，还是搂着谢年年不肯放，甚至还把头埋在谢年年颈窝，呼吸绵长。
　　谢年年一看这模样就知道迟倾昨晚没睡好，便由着人挂自己身上：“有东西把你吵醒了？”
　　“嗯。兔子跑到我们院里，还啃坏了屋前的新竹。”
　　叠影的那一对兔子被养得极好，皮毛顺滑，吃喝不愁。
　　于是兔生兔，兔子兔孙大大小小加起来十几只，稍不留神就咬坏篱笆偷溜出来，满院子跑。
　　难怪今早起来门口的翠竹被干净利落的斩断，砍下来的细竹枝也不知去处。兔子磨牙当然不可能啃得这么整齐，多半是迟倾做的。她见不得乱七八糟的东西，连月季藤都要修剪得合乎心意。
　　“那兔子呢？”她怕迟倾修竹子的同时把兔子也一块儿修了。
　　迟倾终于放开谢年年，懒散地靠着壁橱：“丢回去了，顺便用砍下的竹子补好了篱笆。”
　　谢年年觉得不可思议，所以迟倾大晚上抓兔子、砍竹子还修篱笆，而自己居然酣睡如冬眠的松鼠，没有丝毫反应。
　　她有些头疼地揉揉眉心：“得把叠影的小兔放走几只，再让工匠来做个石栏。”
　　说完又去掐迟倾的脸，嗔怪道：“还有你，下次直接把兔子关回去，剩下的白天再做不行吗！”
　　一阵搓圆捏扁之后谢年年松手，果不其然雪白的肌肤染上了点点红色。谢年年第不知道多少次询问：“疼吗？”
　　迟倾神色不改，也不知道多少次给出同样的回答：“不疼。”
　　这可比叠影的小兔更让人伤脑筋，谢年年试过哪怕用更重的力道，对于迟倾来说就好像完全没感觉。谢年年再三确认过，迟倾没哄自己，她是真的没有痛感。
　　除非更严重、深可见血肉的伤口，她才会觉得疼，哪怕如此这点痛觉也比寻常人更轻微。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痛觉是对人身体的保护，只有物品才会对破碎损毁没有感觉。
　　而迟倾就像极其锋利的兵器，如果缺乏对自己身体情况的判断，迟早刃卷刀折。
　　但眼下也没什么办法，谢年年只得时常耳提面命，让迟倾多注意。
　　日头越挂越高，实在不能再耽搁了，迟倾沉着脸，就差把“不高兴”直接写脸上。
　　“乖，明天就是休沐，我俩可以睡个大懒觉。”
　　谢年年摸摸迟倾的头，这才把人哄去上朝。
　　而她自己则带上小饼干和上好的茶叶去拜访夏清栀。
　　她日常生活还算丰富，打理店铺、做吃食只能算基本，看戏听书访友、踏青钓鱼，学点喜欢的技艺才是主要。
　　谢年年发现认识了夏清栀，等同于认识大半个权贵圈里的贵女，还是修养和性格都特别好的那种。她交游甚广，也不吝啬介绍给谢年年。
　　凭借着讨喜的性格和绝佳的茶点技艺，谢年年成了那个圈子里最受照顾的小妹妹。
　　她们用来小聚的园子，亭台楼阁中点缀着奇花异草，回廊曲折、十步一景。隔着老远谢年年就看见了小亭中熟悉的身影。
　　“翩翩姐！”
　　谢年年笑着凑上去，刚入座就被粉衣姑娘亲昵地点了点额头。
　　“你呀，怎么还是冒冒失失得很。”
　　被称作“翩翩”的姑娘杏脸桃腮，也不多废话，拿出一盘桂花白米糕，要让谢年年试试味道对不对。
　　“我可是照着你说得方法做出来的。”
　　“好吃！”谢年年叼着半块白米糕，也拿出自己的小饼干，“比上次松软多了，你也尝尝我做的饼干。”
　　用奶香浓郁的小饼干和甘甜的白米糕解决早饭，翩翩拿出绣绷和针线开始绣花样。
　　手指灵活的穿针引线，没多久便绣出个牡丹的雏形。
　　谢年年觉得有趣，就在一旁乖巧地支着头看，时不时聊上几句。
　　“为什么今天清栀还没有来？”谢年年算了下时辰，有些疑惑地道。
　　夏清栀不愧是原书中的女主，升迁速度快得惊人，且并非赵灼蕖开后门，她是靠自己的实力站上现在的位置。
　　她们几个总会抽空小聚，除非是休沐日，夏清栀一般都是临近午休时来。
　　“许是朝上在吵架。”翩翩随口答道。
　　“吵架？”
　　“你不知？”翩翩停下手中的动作，耐心地解释：“户部擅自关停运河码头，被天枢司警告了两次还没改，迟大人就扣了他们几个人。
　　听我兄长说，户部已经递了折子上去，今天可能要说这件事。”
　　谢年年皱起眉宇，有些担忧：“迟倾没睡好，今早话都懒得说……”
　　翩翩和谢年年同时开口：
　　“她说不过别人被欺负了怎么办？。”
　　“那户部尚书岂不是完了？”
　　俩人相对无言，亭子里一时间静默不语。
　　翩翩拿着绣绷拍手，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她觉得谢年年这姑娘啥都好，就是太容易心软。
　　“前几年，你家迟倾在朝上一刀抹了前右丞的脖子，血恰好溅到我兄长脸上，回去后他做了好几晚噩梦。沧州事变的时候，刑场的血淌了整天未干，而她是行刑人。”
　　“别说文官了，就是武官也没见过这么疯”她稍微停顿瞬间，调整了一下措辞。“这么大胆的。”
　　翩翩苦口婆心地劝：“那样一个杀伐果决，下手狠戾的人，你怎么总觉得她会被欺负？”
　　眼看着谢年年纠结无比地低头沉思，翩翩觉得自己的劝导起了作用，谁知不过片刻就听见谢年年小声反驳：“可她确实说不过别人呀，她嘴笨得很。”
　　“”
　　得了，劝了等于白劝。
　　“我看你是偏心到没边了！”
　　谢年年理所当然地回答：“迟倾是我的妻子，我当然要偏心她。”
　　翠碧色的茶叶在杯中浮沉，香气袅袅中翩翩的神情有几分痛心，只觉得好好的白软小兔怎么就进了狼窝，还觉得身边牙尖爪利家伙都是会被欺负的兔子。
　　茶歇过了大半，夏清栀才姗姗来迟，哪怕外边暑气蒸腾、炎热十分，举止也依旧妥贴得体。
　　她不急不缓，语气恰如春风：“抱歉来迟了，今天耽搁了点时间。”
　　翩翩如同看见了救兵，拉着夏清栀的手不肯放，非要她好好讲讲今天发生了什么事，要让谢年年看清楚迟倾才不是什么会被欺负的小白兔。
　　“你先放手，我要尝年年做的饼干。”夏清栀笑道，清了清嗓子才开始讲：“迟倾确实只说了一句话。”
　　翩翩满是狐疑，根本不相信。
　　“尚书大人陈词许久，字字都在说自己如何难做，如何不得已为之。而你家迟倾只回了一句——‘要么开放码头，要么天枢司帮你开放码头。’可谓是毫不留情面。”
　　谢年年干脆地向翩翩赔了个甜甜的笑：“好姐姐，我错了。”
　　“你知道就好。”这乖巧贴心的样子让翩翩很是受用：“下次别忧心这些，她自己的事情就让她自己去处理。”
　　“不行，这次是这次，下次是下次。”
　　她答得极快，不给反应的时间，几步挪到夏清栀身后躲着。留下翩翩柳眉倒竖，气得要去敲谢年年的额头。
　　打打闹闹的姐妹聚会在午饭后结束，谢年年正好和夏清栀有一段同路。
　　许是天太热，夏清栀发现身边的人明显心不在焉，恹恹地低头走路，似是有心事。
　　“在想什么？”
　　谢年年也没有保留，一口气说了长串：“在想今天晚上要吃什么，如何才能快速做出沙冰，家里的兔子放哪儿，以及叠影上学顺不顺利。”
　　夏清栀失笑：“叠影有什么好担心的，再怎么说也是迟倾的徒弟，太学的课程于她来说算得上轻松。”
　　可谢年年还是摇摇头，叠影的实力她倒是不担心，可性格太实诚，过于听话，迟倾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总觉得这样的性子容易上当受骗，或者因为不懂拒绝别人而伤害到自己。
　　“好了，别太忧心。下午我正好要去找灼蕖，顺便帮你看看。”夏清栀宽慰道，果然话音刚落，谢年年的眼睛就亮了。
　　“谢谢清栀！回头给你带桃子味的沙冰。”
　　*
　　大越朝太学分为内院和外院，外院只收官宦子弟和极其优秀的平民，而内院只有皇室宗族才能进入。
　　所教授的课程也十分繁杂，诗书、骑射、礼乐等等，可以说只要能进太学就是半步踏入了官场。
　　夏清栀来时正是骑射课，校场上少年们弯弓搭箭，神采飞扬可堪比天上耀眼的太阳。
　　树荫下，赵灼蕖一袭艳红宫装安静地站着，眉目间有些许怀念。在夏清栀走来时，她轻声开口：“当初我们能在这个校场横着走。”
　　夏清栀俏皮地眨眨眼睛：“你现在也能。”
　　赵灼蕖成功被逗笑，她望向远处身姿挺拔的叠影，不禁抱怨：“迟倾就是想培养好叠影，早点溜。不过叠影确实很不错。年年姑娘也很会教小孩，这孩子比从前爱笑多了，也特别懂事。”
　　像是应证赵灼蕖的话，叠影牵着自己的小马驹，朝身边白衣小姑娘羞涩一笑，仿佛是微酸的青梅沾上层蜂蜜。
　　不多时又走来一队人。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长得壮实的男孩，大概是说了些什么，表情可算不上客气。
　　而叠影笑意淡去些许，但仍旧很有礼貌地站在原地。
　　赵灼蕖十分满意地评价：“你看，小叠影不像迟倾可真是太好了，看着就好相处。”
　　下一秒，叠影伸手抓住面前人的手臂，不过刹那间男孩就被狠狠摔在地上，扬起尘土，一个漂亮的过肩摔完成了。
　　原本吵闹的校场声音渐渐稀疏，只剩下男孩龇牙咧嘴地痛呼。
　　叠影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面无表情，声音清澈且冰冷：“你没有自己的小马驹吗？”
　　目睹全程的赵灼蕖：“”
　　夏清栀掩袖，眼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似乎是在偷笑。
　　远处的冲突已经引起了教头的注意，询问清楚缘由后两边各打五十大板，统统赶去跑圈。
　　赵灼蕖没急着上前询问，耐心地等到骑射课结束才朝叠影招手。
　　对于叠影来说这点惩罚根本算不上什么，她将马缰绳塞给身边的白衣姑娘，步履轻松地来到赵灼蕖面前，先行了个礼。
　　“说说吧，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在赵灼蕖面前叠影嘴角也没了笑，低头背着手，像个认错的乖小孩。
　　“他想买我的小马驹，我不肯。”
　　叠影的马驹是谢年年送的，速度和耐力算不上最好，但它是那一批里最漂亮的小马，皮毛雪白，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在太阳下会泛起淡淡的银光。
　　她对这匹小马很珍视，不愿意卖是肯定的，可两人说话时还笑着呢，突然动手属实预料不到。
　　赵灼蕖有些费解，于是便继续问：“先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动起手来了？”
　　“师娘说要多笑，好好和人说话。”
　　两个大人赞成地颔首，深觉谢年年教得挺好。
　　叠影很认真地继续：“师父说有些话没必要讲第三遍，如果有人听不懂那就换种方式讲。我觉得师父和师娘说得都对。”
　　“”
　　最后赵灼蕖万般无奈地扶额：“行，你去上课吧。”
　　等叠影走远，夏清栀戏谑道：“你现在有何感想？”
　　赵灼蕖叹气：“我在想我得挑个什么样的继承人，才能压得住叠影这种性格。”
　　想来叠影也不会真被欺负，在太学的生活也挺顺利，夏清栀便把谢年年的担忧说给赵灼蕖听。
　　听得赵灼蕖无语：“明明年年姑娘自己才是最容易被欺负的人，怎么总是担心别人？”
　　“哦？那你倒是去欺负一个看看？”
　　“也是。”赵灼蕖牵过身边人的手，开始缓缓往回走：“凤京谁人不知谢年年是迟家九十九抬聘礼娶来的小夫人，迟倾捧在手心里的珍珠”
　　*
　　青白小月映出一树繁枝，夏夜的风撩动纱帐，偷着去瞧床上翻动书页的人。
　　谢年年津津有味地看着手中的菜谱，猜测菜品这样做的原因，以及有什么可以改善的地方。入迷到房间里进了人都不知。
　　直到略带潮湿的清香霸道地占领她周围的空气，冰凉的手贴上她白皙的脖颈。
　　沁人的凉爽驱散了暑热，谢年年舒服得眯起眼睛，干脆丢了软枕直接靠在迟倾身上看书。
　　“我也想写本菜谱，留给后来人。”谢年年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适些。
　　“嗯，挺好。”
　　迟倾懒洋洋的，却不是晨时的那种困倦造成的懒，而是因为处在闲适环境里的放松和愉快。
　　谢年年继续叨叨：“叠影告诉我，她觉得新认识的扶光郡主像一只小白兔。唉，可我觉得叠影也像只小兔，给啥吃啥的那种。世故人情，你平时都没有教她。”
　　身后的“靠垫”低笑出声，贴着谢年年耳边说话：“我教了，而且这种东西自己悟也行。 ”
　　谢年年摆出满脸严肃正经，开始对迟倾进行批评教育。
　　“万一悟歪了怎么办？”
　　“担心太多。”
　　手中的书被迟倾抽走，她随手一丢，书本就稳稳当当地落在床边的桌案上。
　　她顺势拉着谢年年倒在软枕之间，青丝交错，语气近乎呢喃：“她不像兔子，你比较像，还是很好养的那种。”
　　谢年年尝试往床里面缩，奈何根本挣脱不动。她索性不再动弹，老老实实地窝着，戳迟倾漂亮的锁骨。
　　“你不困了吗？”
　　烛火摇晃几下，彻底熄灭，回答她的是落下的纱帐。
　　“明天休沐，可以多睡一会儿”
　　作者有话要说：
　　歇了。谢年年和迟倾会继续在她们的世界里平平安安、幸福生活在一起。
　　而我会继续在三次元痛苦干活，呜呜。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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