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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岗》、《穿成年代文后娘养娃对照组》隔壁预收文
　　本文文案：
　　牺牲在扶贫一线的傅长缨穿越到六十年代末，
　　成为知青预备役的一员。
　　不想下乡没关系，邻居赵婶给介绍对象——
　　“守活寡咋啦？当烈属还给你安排工作，总比下乡好！”
　　这么好咋不留给你闺女？
　　傅长缨包袱一背小手一挥，“我要下乡去建设祖国！”
　　自从傅家老二下了乡，大院的邻居们就持续性八卦——
　　听说傅长缨不好好干活受处罚了，实际上长缨折腾的厂子赚钱啦！
　　听说傅长缨没能被选上去读大学，实际上长缨成了干部管选人的事啦！
　　听说傅长缨上高升，被调到市里当领导……
　　邻居：乖乖，这还是我们认识的长缨吗？
　　赵婶：别看长缨能耐大，快三十了那么多相亲对象连个喜欢她的都没有，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谁稀罕呀？
　　大湾村村民：俺稀罕。
　　大院的同事：我们稀罕。
　　被拒绝的某人：非常特别稀罕，我管吃管住负责家务，傅主任要不再考虑下？
　　【→排雷指南，排雷指南←】
　　1.女主事业文。
　　2.平行时空，私设挺多的
　　3.想到再说
　　隔壁预收《下岗[1991]》
　　人都说罗梅是个有福气的，不用带孙子孙女，老了还有闺女给养老。
　　罗梅也是这么想的，直到女儿英年早逝，遗嘱里说——
　　“妈，欠你的我还清了，下辈子不想再给你当女儿，太苦了。”
　　当她女儿苦吗？
　　闺女是恨自己没让她继续读书深造，还是怨她没在买房时给支援？
　　可女人就是苦啊，她这辈子公婆不疼丈夫无能儿子不孝，不也熬过来了吗？
　　要是人生能再来一次的话，她不想再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一辈子。
　　也不想再生二胎，或许这样闺女就不用跟着吃那么多苦，兴许能托生到好人家
　　一觉醒来，罗梅回到91年秋，她这个羊毛衫厂的临时工即将下岗，
　　肚子里是三个月大的女儿……
　　《穿成年代文后娘养娃对照组》
　　林颜刚穿过来就接手了个烂摊子——
　　衣衫不整的和知青隋琛共处一室，家里人没办法只好让林颜嫁给隋琛，让堂姐林爱芬嫁给她原本的未婚夫一个带着三个娃的丧偶军人。
　　林颜不太懂这位堂姐上赶着当后娘的骚操作，不过相较于给人当后娘，她觉得小知青长得英俊又写的一手好字，看脸也能凑合过，于是她跟隋琛约法三章——
　　林颜：结婚也成，往后你做饭洗衣帮我干活。
　　隋琛：那你做什么？
　　林颜：我帮你学习呀。
　　后来，
　　林颜：是学习知识，不是姿势！
　　隋琛：先进帮助后进，林老师快帮我丰富知（姿）识（势）库。
　　林颜：……她的腰她的腿还要不要了！
　　林爱芬回到二十岁那年，立马踹了前不久刚抢来的知青男友隋琛，抢了堂妹林颜的婚事，如愿嫁给了带着三个娃的军人赵程前。
　　前世，她嫁给隋琛想要跟他回城过好日子，却不想隋琛几次高考失败没能回城，她也跟着在乡下蹉跎了一辈子，倒是堂妹林颜嫁给二婚军人赵程前没多久就当了团长夫人，继子女也十分出息，一辈子风光无限。
　　这辈子她说什么都要把这美好姻缘抓到手。
　　只是为什么赵程前迟迟没有升团长，这几个孩子又那么熊一点没有要出息的样子？
　　还有那个隋琛不是屡试不中吗？为什么一下子就考上大学，还带着林颜进了城！

1、001 冥婚
　　傅长缨被外面的大嗓门吵醒。
　　眼睛还没睁开，脑子已经活络起来——
　　没想到自己还挺命大，遇到泥石流都能死里逃生。
　　果然好人有好报。
　　躺在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看到墙上贴着的宣传海报，迅速闭上眼睛。
　　她在黄家沟当扶贫村官三年半，改变了黄家沟贫穷落后面貌。
　　虽说还有几家没有挪到新房子里，但绝对不会出现这种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才会有的……
　　记忆如海水般涌入脑中。
　　等傅长缨再度睁开眼时，她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行吧，她还真就来到了六十年代，成为了同名同姓的大院子弟傅长缨。
　　傅家兄妹三个，原主傅长缨排行老二。
　　如今知青下乡如火如荼，傅家兄妹三个总要有个去农村接受锻炼。
　　大哥是家中长子，前几年就去当兵了自然排除在外。
　　小妹畅畅是家中老幺，比原主小两岁，去年高小毕业，同样是知青预备役人选。
　　姐妹俩谁都不肯下乡，偏生傅家爸妈用尽了人脉也只找到一个工作岗位，注定要做出选择。
　　原主是家中老二，一向不受宠的那个，距离下乡赛道更近一些。
　　可她不乐意啊。
　　要死要活的不乐意，这不昨天晚上傅爸提了一嘴，原主直接撂下筷子出门就跳了河。
　　好不容易捞上来，那个生于共和国三周年庆典这天的傅长缨不在了，被诞生于祖国母亲四十岁华诞时的傅长缨取而代之。
　　傅长缨叹了口气，下乡苦啊。
　　也难怪傅家姐妹俩都不乐意，她在黄家沟干了三年，还能不知道扶贫的辛苦？
　　何况这可是缺衣少食粮的六十年代。
　　正说话间，邻居赵婶进了来，“长缨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糊涂！”
　　好死不如赖活着，年纪轻轻的咋就这么倔呢？
　　跳河的时候呛了水，傅长缨嗓子有些哑，“婶子我……”我想开了，下乡就下乡嘛。
　　一个致力于扶贫的村官，在哪里在什么年代当村官不是当呢？
　　赵婶打断了她的话，“你们姐妹是我看着长大的，跟我亲闺女似的，婶子还能眼睁睁看着你下乡吃苦？这样我给你保个媒，回头你结了婚有了工作，就不用下乡了。”
　　还有这好事？
　　要知道原主爸爸爸是武装部主任，妈妈是纺织厂会计主任，也没少想法子，压根找不到第二个工作岗位。
　　赵婶，哪来的门路？
　　傅长缨狐疑地看着赵婶，哑着嗓子道：“这是要嫁给天皇老子吗？”
　　赵春霞瞪了一眼，“胡说什么呢！”她看着床上的年轻姑娘。
　　长缨这孩子，性格虽说不太好，总喜欢跟妹妹抢东西，但长得却是一等一的好。
　　瞧瞧这大眼睛高鼻梁，怎么看怎么顺眼，细皮嫩肉的姑娘家就是好，不然那边梁家也不会找到自己来提这桩婚事嘛。
　　“你知道婶子娘家嫂子的那个本家侄子梁从武吗？”
　　傅长缨点了点头，“前几天不是说梁家大哥牺牲了吗？”
　　比傅家老大早几年当兵，属于部队里的尖子兵，听说去抗洪，为保护人民财产牺牲了。
　　赵春霞拍着大腿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他家就他一个儿子，现在绝了后也不是这回事，所以梁从武他爹妈打算给他娶个媳妇，武装部那边都说好了，这媳妇按照烈属身份照顾，回头给分配工作。”
　　想到梁家许得那笔钱，赵婶目光灼热的看着傅长缨，“长缨，你觉得这门婚事怎么样？”
　　好家伙，冥婚！
　　这两年闹得轰轰烈烈的破四旧没把这封建余毒给破了啊。
　　傅长缨没想到自己刚来到就遇到了这种大事。
　　“是挺好的，这么好的事情婶子你咋不给你家芳芳留着？”
　　赵婶听到后半句脸上笑意僵在了那里，“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婶子也是为你好。”
　　好个屁！
　　傅长缨翻了个白眼，“婶子你收了梁家多少钱啊，人家爹妈拿到点抚恤金不容易，您挣烈士拿命换来的钱，就不怕半夜鬼敲门吗？”
　　赵婶腾得一下站起身来，“长缨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话？你不想下乡吃苦，我帮你考虑竟然还错了，真他娘的狗咬吕洞宾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就等着下乡吃苦去吧。”
　　比谁嗓门大是吧？
　　傅长缨还真就没怕过谁。刚去黄家沟的时候，她也不是没遇到过那些不讲道理的婆娘。
　　后来，还不都亲亲热热的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小傅，看她比亲闺女都亲。
　　“婶子你说这话我不爱听了，下乡是中央的号召，我们紧跟着中央走难道错了？吃苦那也是锻炼我们大好青年，照你这意思，我下乡是自找苦吃？你这是跟中央的政策过不去？婶子您对我大声嚷嚷什么，看不惯中央的政策那就去革委会喊呀。”
　　这大帽子一盖下来，赵婶气势登时弱了几分，“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虽说他们大院还挺平和的，但万一传出去被有心人利用也不太好。
　　傅长缨瞧着面色白了几分的人，“还有，咱们中央一直提倡扫除封建迷信，婶子你给烈士做媒搞什么冥婚，小心回头让人给举报了，到时候连累的赵叔都没了工作。”
　　工作是比天大的事情，在城市的大院过日子，没工作怎么挣钱养家？
　　赵婶听得虎躯一震，也顾不得辩驳，连忙跑了出去。
　　她得赶紧把这钱还给梁家，可不能为了这五十块钱坑了老赵的前程。
　　房间里消停下来，傅长缨从床上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润润嗓子。
　　要不是墙上的日历不会骗人，她真以为这简直是胡闹。
　　六九年竟然有人搞冥婚。
　　梁家出了个烈士，可这烈士的爹妈思想觉悟不够啊，社区街道可得好生做做他们的思想工作才是，不能拖了烈士的后腿。
　　……
　　薛红梅下班刚回到武装部家属大院，就被邻居拉着说起来赵春霞跟她闺女吵架的事情。
　　“我特意去问春霞，她一脸吃了苍蝇的模样不跟我说，不过听到长缨名字脸色就不太好看。”
　　这都是一个大院里住着的，楼上楼下是邻居，要是闹的不好看也不太好。
　　薛红梅一肚子困惑，赵春霞怎么还去招惹她家长缨了？
　　她回到家中，敲门去了大女儿的房间。
　　看到那叠放的整齐的衣服时，薛红梅愣了下，“你这是……”
　　“妈，我想好了，畅畅还小，我下乡吧，那工作让她干好了。”
　　傅长缨想好了，啥时候搞扶贫不是搞呢？
　　既来之则安之，农村广阔天地自有自己大展拳脚之处。反倒是待在家里容易出问题。
　　只不过就算走，也得刷一波家里人的好感度再说。
　　让家里人心生愧疚，给足了她钱票，她也好手中有粮心里不慌不是？
　　薛红梅听到这话愣在那里——虽然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可手心手背总归不一样。
　　她怀第二胎的时候各种不顺，生产的时候还差点难产死掉，这让她对这个闺女不太待见。
　　连名字都是孩子她爷爷起的，说什么“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出自伟人的诗句。
　　这孩子跟她名字似的，肚子里一堆弯弯绕，打小薛红梅就搞不懂她在想些什么。
　　昨天这孩子说跳河就跳河，压根不给家里人半点反应的时间。
　　如今在家里待了一天，反倒是想开了，说要下乡？
　　薛红梅没能反应过来，半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这样一来，家里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可是她为什么又有点难过呢？
　　这孩子，怎么说都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眼瞅着这块肉去乡下吃苦。
　　薛红梅还是有些不忍心，但凡有一星半点的法子，她也不想让闺女下乡吃苦。
　　可畅畅那孩子，从小就乖巧听话身子又弱，更吃不了这个苦啊。
　　薛红梅揉了揉眼角，想起邻居说的事，“是不是跟你春霞婶子赌气呢？”
　　这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糊涂？
　　傅长缨叹了口气，“妈，我犯不着为了赵婶跟自己的前程添堵。再说了，春霞婶子出的那叫什么主意？为了一个工作岗位，竟然要我嫁给一个死人。我对烈士的牺牲表示同情，对烈士本人有崇高敬意，我也不会嫁给他呀，那不是守活寡吗？”
　　薛红梅听到这话傻眼了？
　　啥，赵春霞竟然撺掇着她家闺女嫁给一个死人？
　　薛红梅火气蹭蹭的上来了！
　　她这些年是很少关心长缨不假，可，可……
　　“长缨你等着，妈去给你出气！”这事绝对不能就这么完了，她不把赵春霞拉过来给她家闺女道歉，她薛红梅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傅长缨啰嗦这么一通其实别有目的，瞧着薛红梅气得够呛，恨不得冲进厨房拿菜刀过去跟人拼命，她连忙把人拉扯住，“妈，你别冲动。其实，春霞婶子也是为我好。”
　　“为你好个屁！”薛红梅向来在孩子面前注重形象，这会儿却也忍不住的爆粗口，“她赵春霞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肯定是收了人家的好处，就想把你给卖了。”
　　一个大院将近二十年的邻居，薛红梅能不知道赵春霞什么德性？
　　“缨缨，我跟你保证，你先下乡委屈一段时间，爸妈肯定会想办法给你找个工作把你调回来。先忍一段时间，成吗？”
　　前半句当然没问题。
　　至于调回来那就算了。
　　这年头知青回城的路子不外乎那几种，当兵还有工农兵大学生。
　　扶贫虽然辛苦，但好歹傅长缨已经有了经验。
　　人生再来一次，她可不想从头摸索去当兵。
　　不过眼下母慈女孝的戏总是要演的，傅长缨狠狠点头，“嗯，我知道爸妈也是为我好。”
　　这话让薛红梅破防，捂着脸跑了出去。
　　她对不起闺女。
　　傅长缨耳边清净，她坐下来拿出纸笔来，合计着下乡要带的东西。
　　书要多带一些，说不定还要帮助老乡们扫盲再教育呢。
　　钱票粮食尽可能的多带点，至少先撑过刚去乡下的过渡期嘛。
　　衣服被褥少不了，乡下……
　　不对，光说下乡，她还不知道自己被分到哪里去呢。
　　南方北方差别可大着呢。
　　傅长缨放下手里的纸笔，打算去问一下，刚起身，房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年轻女孩穿着一身湖蓝色的连衣裙，青春期的苗条纤细。
　　是傅家小妹傅畅。
　　傅长缨刚想要开口，就听到傅小妹那带着怒意的声音，“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文来点个收藏《穿成年代文后娘养娃对照组》
　　文案：
　　林颜刚穿过来就接手了个烂摊子——
　　衣衫不整的和知青隋琛共处一室，家里人没办法只好让林颜嫁给隋琛，让堂姐林爱芬嫁给她原本的未婚夫一个带着三个娃的丧偶军人。
　　林颜不太懂这位堂姐上赶着当后娘的骚操作，不过相较于给人当后娘，她觉得小知青长得英俊又写的一手好字，看脸也能凑合过，于是她跟隋琛约法三章——
　　林颜：结婚也成，往后你做饭洗衣帮我干活。
　　隋琛：那你做什么？
　　林颜：我帮你学习呀。
　　后来，
　　林颜：是学习知识，不是姿势！
　　隋琛：先进帮助后进，林老师快帮我丰富知（姿）识（势）库。
　　林颜：……她的腰她的腿还要不要了！
　　林爱芬回到二十岁那年，立马踹了前不久刚抢来的知青男友隋琛，抢了堂妹林颜的婚事，如愿嫁给了带着三个娃的军人赵程前。
　　前世，她嫁给隋琛想要跟他回城过好日子，却不想隋琛几次高考失败没能回城，她也跟着在乡下蹉跎了一辈子，倒是堂妹林颜嫁给二婚军人赵程前没多久就当了团长夫人，继子女也十分出息，一辈子风光无限。
　　这辈子她说什么都要把这美好姻缘抓到手。
　　只是为什么赵程前迟迟没有升团长，这几个孩子又那么熊一点没有要出息的样子？
　　还有那个隋琛不是屡试不中吗？为什么一下子就考上大学，还带着林颜进了城！

2、002 私奔
　　好家伙。
　　竟是个中二少女。
　　傅长缨稍加思考，“那要不咱俩公平竞争，谁输了谁去好了。愿赌服输，这样就不存在谁亏欠谁这种情况了，咋样？”
　　祖国未来的花骨朵怎么了？
　　现在长歪了，该敲打还是要敲打。
　　不然真以为地球围着你转啊。
　　傅家爸妈心疼幺女，傅长缨可不惯这臭毛病。
　　傅畅小，今年才十四岁，可傅长缨也就比她大两岁半，因为学校停课而肄业的高中生。
　　父母的疼爱强求不来，但做人不能没良心。
　　傅长缨这话说出来，当即吓傻了傅小妹。
　　傅畅脸色一白，气得直跺脚，“你是我姐，你比我大！”
　　“那又怎么样？要不咱让工厂来选，看他们要我还是选你？”
　　怎么说傅长缨也比傅畅大两岁，个头在那里放着呢。
　　工厂选人，可不是找能吃苦耐劳的？
　　傅畅是家里的小公主，从小到大连刷碗的次数一把手都数得过来。
　　工厂的人只要眼睛不瞎，自然不会选这么个祖宗。
　　傅畅被父母娇惯着长大，但并非傻子，她自然明白其中缘由，只不过嘴巴上不肯吃亏，“你别以为能吓着我，我告诉妈去。“
　　“不愧是高小毕业的高材生啊，到现在都会告家长呢。”
　　傅长缨鼓掌，这举动气得傅畅直跺脚，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落，“傅二丫你欺负人！”
　　这哭嚷声引来薛红梅，看到幺女哭成了泪人，薛红梅心口像被刀子划过，“长缨，你是姐姐，怎么不能让着点妹妹呢？”
　　“呵。”傅长缨轻笑了声，路过这母女俩身边时轻声说道：“那我把下乡的好机会让给她好不好？”
　　薛红梅心里咯噔一声——
　　她刚才说错话了！
　　看着径直离开的大女儿，薛红梅连忙喊道：“长缨，你去哪里？”
　　一想到昨天这孩子跳河寻短见，薛红梅心里头慌得要死，偏生被幺女拉着胳膊走不开。
　　傅畅一脸委屈，“妈，她比我大就该她下乡，凭什么要我觉得亏欠了她？”
　　幺女的不依不饶让薛红梅没了辙，连忙安抚道：“是爸妈欠了你姐，跟畅畅没关系，快别哭了。你帮妈看着下锅，妈出去看看你姐。”
　　傅畅看着离开的人跺得脚疼。
　　她妈变了，没那么疼她了。
　　她再也不喜欢妈妈了！
　　……
　　傅长缨很烦。
　　她试着深呼吸了几口气，悄声说道：“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那心烦意乱是属于原主的情绪。
　　那个一直被父母忽视的年轻姑娘不甘心啊。
　　跳河是意气用事。
　　花季少女不知道该如何打破僵局，索性一死了之。
　　但傅长缨从来都是乐观主义者。
　　父母不疼爱没什么关系，那就自己疼自己。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深深的呼出一口气，傅长缨心口平和了许多，她往革委会大院去。
　　傅长缨住的武装部大院隔着革委会一条街，没几步路的工夫就到了。
　　这时候知青办还不叫知青办，中央成立了安置城市下乡青年领导小组，各省市区县的革委会成立相应的安置办公室。①
　　去年底，人民日报发表了《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的文章，掀起了知青下乡的狂潮。
　　响应快的如四川，在元旦到来前就已经拿出了下乡方案。
　　这边反应稍慢了些，三月末才开始做动员。
　　前期不努力，如今干着急。
　　这导致革委会的安置办公室最近一段时间白天黑夜的忙。
　　傅长缨过来时，办公室主任正左手端着瓷碗，右手拿着筷子夹了点腌的胡萝卜丝，正在风卷残云的填肚子。
　　听到门口有动静，蔡主任抬头看了眼，“小傅啊，进来坐进来坐。”
　　傅长缨出身革命家庭，爷爷是412惨案后入党的老红军战士，奶奶也是活跃的革命群众。
　　建国后，傅长缨的爷爷在上海工作了几年发挥余热，后来因为老两口身子骨不比当年，就退休去乡下生活。
　　大儿子傅国胜继承了老爷子的精神，在区里的武装部发光发热，工作做的不错。
　　不过现在政策下来，就算傅国胜也顶不住。
　　傅家总要有个闺女下乡。
　　蔡主任今天上午听了那么一耳朵，知道傅长缨跟家里闹别扭跳了河，没想到这会儿就看到她没事人似的过了来。
　　抹了抹嘴，把碗筷往旁边一推，“有啥事？”
　　傅长缨倒也没墨迹，“现在中央号召城市青年去乡下劳动学习，与农民打成一片……”
　　蔡主任听到这话乐呵了，都说傅家大丫头是个闷葫芦性子，他怎么瞧着不像啊，这说话麻溜着呢。
　　他没打断傅长缨的话，听她继续往下说，“我之前不懂事，现在想通了。留在城市也是给国家增加负担，国家培养我们这么长时间，教我们知识文化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我爷爷奶奶都是干革命的，我爸妈也在工作岗位上兢兢业业为国家做贡献，我哥十七岁就参军入伍保家卫国，老傅家的人没孬种，我不能给爷爷奶奶哥哥他们丢脸。”
　　这一番话说的酣畅淋漓，听得蔡主任一度想要把这姑娘留下当个宣传干事。
　　瞧瞧这觉悟，真不愧是傅老的亲孙女。
　　年轻的姑娘一口气说完，微微有些脸红气喘，“蔡主任您别笑话我说大话，我之前当局者迷。这趟过来也是想打听下我会被分配到哪里，好有个准备。”
　　生怕对方误会，傅长缨又连忙解释，“这要是去南边得准备雨鞋，要是去北边就得带床厚棉被。”
　　原来是这样。
　　蔡主任这些天见惯了那些畏苦畏难的年轻人，总算是听到个不一样的说法，他态度越发的温和，“是这样的，你们去革命老区沂县。”
　　沂县。
　　傅长缨笑了起来，“我爷爷当初就在老区搞过革命，我现在回去替他老人家回报老乡们。”
　　这话说到蔡主任心坎里，对傅长缨多了几分待见，“老区的革命群众热情，你就当回老家。小姑娘家家的在外面要学会照顾自己。”
　　傅长缨笑着拍了拍胸.脯，“我今年十七了，不是小姑娘。”
　　还不到十七啊。
　　傅长缨走后，蔡主任拿着手里的半块馒头，却怎么都吃不下。
　　办公室里其他干事回来，喝了口水跟他说话，“我瞧着，刚才傅主任家的丫头过来了？”
　　就在院里打了个照面，小丫头笑眯眯的跟他打招呼，跟过去截然不同。
　　蔡主任叹了口气，“是啊，过来跟我打听去哪边插队。你说老傅这人也真是的，好歹是亲闺女，一点也不上心。”
　　这些天来多少人过来走关系，想着能把自家孩子就近安排下。
　　傅国胜倒好，愣是没来过。
　　你说他是大公无私吧？不走后门是傅家家风。
　　可你好歹关心下自家孩子的去处吧？
　　避嫌吗？
　　就算不来办公室，去他家一趟问句总是可以的。
　　说白了，还是不心疼闺女。
　　蔡主任的话略有些越界，陈干事笑了笑，“老傅这人就铁石心肠，不懂得体贴人。”
　　两人都没打算多说，又是研究起了这下乡名单的事情。
　　“四月六号，这是不是有些急？”
　　蔡主任苦笑一声，“再不快点，上面又着急了，就下个月六号吧。”
　　正好还有一星期，这些知青们该准备的准备，准备停当了就要迎接新的人生。
　　……
　　傅长缨这些天过得还挺舒心。
　　沂县是革命老区，山地多。
　　倒是和她当初扶贫的黄家沟有些相似之处。
　　靠山吃山嘛，说不定还能上山打猎什么的搞来点山味改善下伙食呢。
　　至于怎么建设乡村，那得实地考察后再说，倒是急不得。
　　傅爷爷在老区干过革命工作，傅长缨一合计给家里人留了个纸条，坐上大巴车直接往乡下去。
　　她找傅爷爷傅奶奶老两口取取经。
　　可傅长缨没想到，自己离开家这三天愣是闹了个大新闻。
　　她人虽然不在城里，可这个城市里处处都流传着她的故事。
　　“哎哟长缨你可回来了，你爸妈都快急死了。”
　　邻居钟婶的话让傅长缨觉得不对劲，她笑着说道：“我又不是离家出走，我爸妈着什么急啊，不是跟他们说了今天就回来吗？”
　　钟婶听到这话一愣，“啥？你不是离家出走吗？”
　　傅长缨：“……我给家里留了纸条的呀，我去乡下看我爷奶去了，不是要去沂县插队嘛，去问问他们那边的情况。”
　　正是半下午，大院里人还挺多，听说傅长缨回来大家都来看热闹。
　　赵春霞斜楞了一眼，“可别是被人家给甩了，这才厚着脸皮回来的吧？”
　　钟婶听到这话瞪了一眼，“你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大家都这么说的，长缨这丫头嘴上说得好听要下乡当知青，转脸就收拾包袱跑了，有人看见她在车站跟一个男的拉拉扯扯，不是私奔是什么？”
　　之前因为说媒的事情，赵春霞在傅长缨这边丢尽了脸。
　　谁知道傅长缨就嘴上说得好听，不知羞耻的跟人私奔，现在被人甩了就灰溜溜的回来。
　　她要不宣扬的满世界都知道，她就不姓赵！
　　钟婶还想要说，但被傅长缨拦住了，“婶子，你这红口白牙的栽赃陷害跟谁学的？我走之前给家里留了纸条，在乡下这些天有我爷爷奶奶和乡亲们作证，你要不信就打电话问我爷奶他们。”
　　去乡下了？
　　赵春霞有些迟疑，“谁知道是不是傅老为了保全你名声跟我们胡说八道？”
　　这摆明了是在胡搅蛮缠！
　　傅长缨刚才还念在她是长辈的份上留了几分面子。
　　行吧，也不用管面子里子了，都是自找的。
　　“婶子你是不是还记恨着我推了你许的那桩婚事啊？”
　　“什么婚事，你别胡说。”赵春霞跟被踩了尾巴似的，“你说你给家里留了纸条，你家里谁看见了？要真留了纸条说了去处，你爸妈犯得着火急火燎的四处打听你去哪里了吗？小小年纪不学好，还拉你爷奶下水，我看傅长缨你就该下乡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傅长缨脸色微微泛白，“你说我爸妈不知道我去了哪里？”
　　怎么可能！
　　她明明把纸条压在饭桌上，显眼的很！
　　纸条还能不翼而飞不成？
　　“被我说中了吧？傅长缨你可……”
　　傅长缨的吼声打断了赵春霞的得意，“傅畅！”
　　正打算溜回家的傅小妹僵硬的站在那里，如遭雷劈！
　　作者有话要说：
　　①来自百度

3、003 礼物
　　傅家爸妈再不心疼大女儿，却也不会毁了闺女的名声。
　　家里的纸条怎么可能不翼而飞？除非有人把纸条藏起来了。
　　而这个人，除了傅小妹，还能是谁！
　　傅长缨一开始还觉得这就是个被宠惯坏了的中二少女，没想到傅畅竟然想毁了亲姐姐的名声！
　　俗话说家丑不能外扬，可塔都险些被偷了，傅长缨哪还顾得上什么面子？
　　不闹大点，可真对不起她们姊妹一场！
　　院子里的人谁都不傻，看到傅家姐妹俩这模样，都明白过来是傅畅在捣乱。
　　钟婶有些心疼的抱住傅长缨，“畅畅你怎么能这么坑你姐呢？”
　　“就是啊，你姐主动下乡让你去上班，你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从小看着长大的，这孩子咋这样了？”
　　邻居们的指责声让傅畅觉得脑袋轰隆作响，她看着被大家心疼的傅长缨，再看看自己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傅畅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你们都欺负我！”
　　少女的控诉刚巧落到薛红梅耳中，她正下班收拾东西，有人过去跟她说，傅长缨回来了。
　　薛红梅也顾不上其他，一路跑了回来。
　　中年女人身材稍有些丰腴，这会儿气喘吁吁，刚进大院扶着门要喘口气，就听到小女儿撕心裂肺的控诉。
　　薛红梅再顾不得其他，连忙过去要安慰小女儿，还没挤进去就听到有人说，“长缨你妈回来了。”
　　这一句让薛红梅登时反应过来，看着站在那里的大女儿，她冲过去就是一巴掌。
　　但这一巴掌落了空，傅长缨躲开了。
　　薛红梅怒不可遏，“你还敢躲？”
　　钟婶没曾想薛红梅竟然发疯，看着一脸惶恐的傅长缨，当即把人护在自己身后，“红梅你这是干什么？”
　　“我干什么？这是我闺女，我愿意怎么教训就怎么教训！她这几天跑得没影没踪，我跟她爸白天黑夜的找，她现在一声不吭回来了，我打她一巴掌怎么了？”
　　薛红梅这几天为了找女儿吃不好睡不着，整个人都不太好，“早知道你竟然长成这德性，我当初就不该生你！”
　　她这话说的，大院里的人莫不是一脸便秘样，大家都无比同情的看着傅长缨。
　　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糊涂妈呢？
　　钟婶也没想到，将近二十年的邻居，纺织厂的会计主任竟然能说出这般糊涂话，她气得手都在哆嗦，看到身旁咬着嘴唇不说话的傅长缨，泪花在眼眶里打转转，钟婶的心都碎了，“长缨不哭，去婶子家，婶子给你弄好吃的。”
　　薛红梅没想到大院里的邻居竟然跟自己对着来，她气得手都在抖，“傅长缨你给我回家，否则我就不认你这个闺女。”
　　认不认的，有什么区别吗？
　　有那么一瞬间，傅长缨明白原主为什么想不开跳河自杀了。
　　这家或许是温馨的，但温馨的对象并非是她。
　　这个年代，没了家人的疼爱，一个不到十七岁的姑娘能有什么出路？
　　可她不是原主！
　　傅长缨姑娘抬起头，眼角挂着两行清泪，“您心里头有过我这个女儿吗？”
　　薛红梅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又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被钟嫂子带走，自己想去追却却连迈开脚的力气都没。
　　其他邻居没想到竟然会这样，有气不过的瞪了眼，“长缨给你留了字条，去乡下爷爷家了。”
　　薛红梅脱口而出，“她骗人，我压根就没看到。”
　　这话说的，就连赵春霞都看不下去了。
　　“那你怎么不问问你家傅畅为什么把她姐留的字条藏起来？”
　　要不是亲眼看着薛红梅怀胎十月生了长缨，她都怀疑傅长缨是抱来的。
　　这还是亲妈吗？
　　薛红梅听到这话傻了眼，畅畅把她姐留的字条藏起来？
　　“这不可能！”
　　畅畅为什么要这么做啊，压根没道理！
　　……
　　傅长缨坐在那里吃钟婶做的面条。
　　手擀面十分劲道，下面还窝着俩鸡蛋。
　　荷包蛋煎得金黄，这让傅长缨想起来这几天在乡下，傅奶奶听说她要下乡，也顿顿给她煮鸡蛋吃。
　　眼泪啪叽一声落了下来。
　　“好孩子不哭，婶子知道你委屈，咱不原谅她，这两天就在婶子家住着。”
　　傅长缨点头，“谢谢婶子。”
　　“傻孩子。”钟婶爱怜的摸了摸她的脑袋，“跟我这么客气做什么？”
　　钟婶的丈夫和儿子都是烈士，她也没啥家人，平日里一个人住，没少帮左邻右舍的忙。
　　今天看着傅长缨受了委屈，气得恨不得给薛红梅母女俩两巴掌。
　　不过是收留傅长缨两天，不算啥大事。
　　这边晚饭正吃着，楼上傅家闹翻了天。
　　“她也不是故意的，你打她有什么用？”
　　傅国胜没想到这时候了他媳妇竟然还护着这丫头，“她不是故意的？你竟然还好意思给她开脱，那我倒是想知道，我当时说要给爸妈打电话，这死丫头怎么说的？”
　　薛红梅一下子被问住了。
　　长缨不见了踪影，他们问遍了孩子的同学朋友，都没消息。
　　当时国胜想要打电话问问看，看长缨是不是去乡下爷爷家了。
　　畅畅说，“爷爷奶奶身体不好，万一知道姐姐离家出走，他们的身体能受得住吗？”
　　当时她还觉得，幺女长大了，考虑问题都这么周全。
　　可不是周全吗？
　　生怕拆穿她的谎言。
　　薛红梅的手一松，傅国胜已经拎着鸡毛掸子抽在傅畅身上。
　　细细的杆抽得人生疼，傅畅涕泗横流，“妈，救我，我错了我不想死啊。”
　　薛红梅看着哭成泪人的幺女，心一横挡在了女儿身前，直面怒气冲天的丈夫，“你干脆把我打死算了，是我没教好孩子！”
　　……
　　上海火车站热闹非凡，大红横幅四处飘展——
　　到广大农村去，开辟新天地。
　　知识青年去农村，贫下中农一家亲。
　　傅长缨刚到站台，就有人帮着把行李箱给拎到车上。
　　钟婶看着笑盈盈的年轻姑娘，帮着捋了下她额角的碎发，“到了乡下记得多看多学，要实在受不住，就跟婶子写信。”
　　傅长缨这几天都住在钟婶家，跟钟婶亲厚许多，“我知道，回头等我把那边建成新农村，到时候接婶子你去玩。”
　　钟婶听得直乐呵，“好，那婶子等着这一天。”
　　她话音刚落下，就看到傅家那三口过了来。
　　钟婶叹了口气——
　　这几天，傅国胜他们两口子没少去她家，但长缨这孩子心里委屈啊。
　　没见。
　　她也由着这孩子的性子，连带着行李都是自己去傅家帮忙收拾的。
　　现在还不见吗？
　　谁知道这次回去得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而且想要回来，还不得爹妈运作安排工作吗？
　　真要是闹僵了，影响的还是长缨自己。
　　“长缨。”
　　傅长缨笑了起来，眉眼如弯月，“婶子你放心，我不跟他们吵。”
　　其实她也没那么难过，就是怜悯原主。
　　但同情归同情，该从傅家爸妈身上要钱，绝不手软！
　　她去的可是沂县，需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薛红梅觉得女儿瘦了，整个人都憔悴的很，“长缨……”
　　一旁傅国胜看着女儿，齐腰的长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剪掉了，如今穿着一套明显改瘦了的绿军装，跟换了个人似的。
　　“爸妈你们来送我呀。”傅长缨没事人似的开口，还上前拥抱了下父母，“我很高兴，你们还认我这个闺女。”
　　这话说的薛红梅眼泪啪的就落了下来，连忙抓住女儿的手，“长缨，是畅畅调皮，你爸已经教训她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傅畅还不跟你姐姐道歉？”
　　傅畅一脸的不甘心，可她不道歉的话，妈肯定会停她的零花钱。
　　就是为了那些零花钱，忍了。
　　“姐，对不起，我不该胡闹，藏起你留的字条。”
　　傅长缨笑着揉了揉傅小妹的脑袋，“你还小嘛。”
　　“就是，她还是个孩子，你别跟她置气，你们可是亲……”
　　傅国胜的眼神打断了薛红梅的话，当妈的反应过来自己多说多错，连忙拿出个钱包，“这个你拿着，别委屈了自己。要是钱和票不够用，就跟爸妈打电话写信。”
　　傅长缨迟疑了下，接过钱包看了眼，她连忙推了回去，“这太多了。”
　　薛红梅把钱包往女儿兜里塞，“你快收好了，回头一定要多往家里写信知道吗？”
　　这几天，她各种找人帮忙兑换票，地方粮票尽可能的换成全国粮票，为的就是让女儿手头宽绰些，回头少吃点苦头。
　　自然，也存着几分补偿心理。
　　傅长缨当然明白其中道理，“可这也太多了，爸妈你们把钱都给了我，自己怎么过？”她忧心地看了眼一旁的傅小妹，“今天还是畅畅生日呢。”
　　拿出钱包，傅长缨看都没看抽出几张钱和粮票，“咱家每年都要给畅畅过生日，今年我借花献佛，请客给畅畅庆祝生日好了。”
　　傅畅听到这话原本撅着的嘴松弛了下来，还算傅长缨有良心，记着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要知道，她的生日可是家里的头等大事，哪年爸妈不都给她庆祝？
　　今年倒好，因为傅长缨的事，爸妈直接把她过生日这件事给忘了。
　　勉为其难的，傅畅伸过手去接钱。
　　还没碰到，手被人狠狠打了下。
　　傅畅一脸委屈，“爸，你干嘛打我？”
　　薛红梅也瞪了爱人一眼，“你有完没完！”姐妹俩亲近，不好吗？
　　只是看到他脸耷拉下来，薛红梅顿时变成缩头的鹌鹑，不敢吭声。
　　傅国胜把钱和票拿过塞到钱包里，“你不用管她，下乡好好学习好好劳动，钱不够花就给我写信打电话。”
　　倒没像薛红梅那么糊涂透顶。
　　不过傅长缨也知道，愧疚维系的父女亲情没有持久性。
　　当然，她也没指望就是了。
　　眼下嘛，傅长缨看着遮掩不住怒意的傅小妹，大方的送上祝福，“畅畅生日快乐。”
　　傅畅咬牙切齿，“不用你假好心。”
　　傅长缨闻言一愣，下一秒眼泪挂在脸上，捂着脸往车上跑。
　　傅国胜脸黑如锅底，一巴掌甩在了幺女的脸上。
　　他从没对家里孩子动过手，何况是傅畅？这一巴掌吓傻了薛红梅，“傅国胜你干什么？”
　　站台上乱成一团。
　　与欢送知青的盛大场面格格不入。
　　傅长缨坐在车厢看热闹——
　　畅畅，喜欢姐姐送的生日礼物吗？
　　真希望你能记一辈子。
　　作者有话要说：
　　打孩子是不对的。
　　但，有的孩子就欠揍。

4、004 敌意
　　从沪市出发的知青专列在轰鸣声中启动，车上的知识青年们嚎啕大哭，泪水打湿了胸口的大红花。
　　站台上送别的亲人也泪流满面的小跑着追火车，渐渐被甩到了后面。
　　傅长缨上车稍早一些，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
　　不管怎么说当初的沪市还都是远东第一大城市，如今背井离乡去革命老区，听说还很多山沟沟，能望山跑死马的那种。
　　知青专列上，一阵阵的哭嚎声不断。
　　坐在斜对面的年轻姑娘红着眼圈，手里头拿着一本书，得把脖子拧一百八十度才能看清内容。
　　傅长缨倒是看着正好，如果她这姑娘再把书往自己这边送送就更好了。
　　“你不伤心吗？”
　　忽然间被正对面的人问了一句，傅长缨恍惚了下。
　　“她爹妈一向不待见她，有什么好伤心的。”
　　这声音有点熟，傅长缨又瞅了眼才反应过来，斜对面拿倒了书的女青年不就是原主的同学郭春燕嘛。
　　知青下乡的消息传来时，郭春燕十分笃定，“我爸妈给我安排了工作，我不用下乡。”
　　她这话是特意说过原主听的。
　　谁让这俩女孩是班上的第一第二，每次考试都别苗头，总想着压对方一头呢？
　　郭春燕在家里十分受宠，在这一点上稳压原主。
　　不过这种得意没持续太久——
　　郭春燕工作的名额被她妈给了舅家表弟。
　　表弟是舅家唯一的男孩，怎么能下乡？
　　忽然间被扔到插队名单上的郭春燕傻了眼，好在有个比她更惨的。
　　郭春燕擦去眼角的泪痕，“听说你为了不下乡还跳河威胁你爸妈，对吧傅长缨？”
　　提问的女青年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听说还要跑路呢。”
　　对面的女青年更惊了，真的看不出来，她瞧着傅长缨一副淡定模样，压根看不出来她竟然还有这么多骚操作。
　　“跳河是真的，洗一洗原本不清醒的脑子。”傅长缨看着对面的女青年，“至于跑路……”
　　傅长缨歪头看着坐在斜对面的郭春燕，“难怪你语文成绩不如我好，断章取义自然写不好作文。”
　　断章取义？
　　后面坐着的人站起来，趴在座椅靠背上说了起来，“你没听说嘛，为了下乡后能帮老乡发展，傅长缨特意去乡下爷爷家取经。傅长缨你取了什么经呀，跟我们说说呗，咱们一起帮老乡发家致富。”
　　最后这四个字拉长了音，取笑意思很明显。
　　这个是隔壁水利局大院里的曹盼军，一个班的同学。
　　郭春燕好歹还跟原主轮流当第一，而曹盼军则是千年的老三，被两个女同学甩在后面的那种。
　　妥妥的冤家路窄呀。
　　都是下乡的知青，谁都不比谁尊贵。
　　过去的第一第二又怎样，现在当然是趁机踩一脚咯。
　　毕竟，谁都不知道过了这村还有这店没。
　　傅长缨一点都不生气，嘴皮子麻溜的说了起来，“农村一亩地能产多少粮食，一头猪每天要吃多少斤猪草，一个壮劳力一天能挣几个工分，女人孩子能挣多少工分，村里的老乡一年到头能分多少斤粮食，家里小金库能攒多少钱，这些你都知道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曹盼军脸上笑意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尴尬。
　　他一个城市大院子弟，哪知道乡下的情况。
　　这种尴尬，在傅长缨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成为车厢里最闪亮的那颗星后被无限放大。
　　曹盼军依旧维持嘴上的倔强，“说得好像你知道似的。”
　　一分钟前，傅长缨还觉得自己这处境有些麻烦，敌军太多。
　　哪曾想，曹盼军同学上赶着送人头呀。
　　不愧是老同学，牺牲自己成全大家。
　　傅长缨脸上笑意更盛，“我当然知道呀，你不是说了吗，我去乡下取经了嘛。”
　　当即有人问道：“傅长缨，那你倒是说说，你都问了些什么。”
　　搞扶贫做乡村建设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原主因为在家不受宠，性子别扭了些，和同学处的也不算太好。
　　如果不是暂停了高考，或许她能进大学继续做学霸毕了业去研究所做一个孤独的研究者。
　　现在嘛，她这不是下乡要去农村搞扶贫嘛，眼下就是发展伙伴的机会。
　　傅长缨看着提问的男青年，“那可多了去了，我爷爷他在革命老区做过一段时间的工作，跟我说那里的百姓很是热情，当初咱们战争的胜利，就是革命群众用小车推出来的，小米加步`枪干掉了国民`党反动派的美式装备……”
　　知青专列跑了三天三夜终于到达终点站。
　　满载近千人的专列上如今还有不到百人，这一路走走停停，专列上的知青被点了名字提前下车去报道。
　　曹盼军和郭春燕倒是待到了最后，和傅长缨一起下车。
　　沂县火车站只有一个老站房，被旁边的大卡车衬得越发的灰头土脸。
　　知青们和行李一同被安置在卡车上，从火车站出发，颠簸着离开。
　　四月的革命老区刚染了几分嫩芽的春色，远处的山梁上青黄相间，大部分还都黄扑扑的一片。
　　傅长缨叹了口气，是真的穷啊。
　　“你后悔了？”
　　郭春燕问完这话就后悔了，怕影响到其他人的情绪。
　　其实，如果能在城市里呆着，谁想下乡呢？
　　傅长缨摇头，一脸的光芒，“农村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我巴不得来这里呢，怎么可能后悔呢。”
　　“切。”要不是知道傅长缨之前跳河，郭春燕差点就信了。
　　她才不相信傅长缨的话，而且傅长缨去乡下压根不是取经，肯定是希望傅爷爷走动走动，回头好把她调回去。
　　郭春燕刚想要开口，胃里头一阵翻江倒海，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似乎涌上来。
　　脸颊鼓鼓的，整个人十分凝重。
　　旁边曹盼军反应迅速，“你别吐这里面，快趴车帮上吐。”
　　他可不想臭烘烘的。
　　这话引起郭春燕的注意，她一转脸，瞧着曹盼军那一脸嫌弃模样，登时没忍住，酸水全招呼在曹盼军的衣服上。
　　曹盼军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原本三天三夜不洗澡已经让他难以忍受，现在还被吐了一身，他简直想要从车上跳下去。
　　关键是这晕车呕吐还产生了人传人的迹象，在短短十分钟内，大卡车车厢里是此起彼伏的呕吐声。
　　在火车上知青们吃着面包和饼干，家里头条件差的馒头就着咸菜吃，胃里头其实也没什么东西。
　　可即便是干呕出来的酸水，也透着浓厚的味道。
　　看着几乎要抓狂的曹盼军，傅长缨苦笑不已。
　　这才哪到哪呀。
　　前世她扶贫去村里头调研，踩了猪圈去了牛棚，下了农田到了淤泥地，一天到晚四处跑，哪天不是浑身臭烘烘？
　　洁癖的毛病都治好了。
　　说不定往后就是一个村里插队的知青，傅长缨热心肠的安慰了句，“快好了，你忍忍。”
　　曹盼军看着跟没事人似的稳坐在那里的傅长缨，他越发的抓狂，捂着鼻子问道：“你怎么忍得了？”
　　不忍能咋办？
　　你以为这是郊游去农家乐吗？
　　哥哥我们这是下乡插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这话眼下说不合适，傅长缨重复道：“快到了，你忍忍。”
　　话音刚落下，轮胎似乎碾压过地面的突起，一阵颠簸让好不容易才消停下来的知青们胃里头又翻江倒海。
　　曹盼军愤怒了，“傅长缨你说谎。”
　　有点像小孩子告状。
　　傅长缨哭笑不得，索性不理他，脑海里寻思着该怎么着手自己的扶贫工作。
　　……
　　卡车走走停停，到了后面只剩下一辆卡车，车上的人吐得七荤八素之余不忘观察周围情况。
　　有胆小的哭了起来，“我们这是去哪里？”
　　曹盼军是没心情回答的，他捂着鼻子扭头看向外面。
　　虽然也没啥好看的。
　　傅长缨心中叹息，现在可不是公共交通发达的二十一世纪，对这一车青年人而言，这次背井离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从城市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难免惶恐不安。
　　到底还是一群小青年呀。
　　“快到了，别着急。”
　　曹盼军现在最烦这句“快到了”，他都听了几十遍了，“你就不能换个词吗？”
　　话音刚落下，大卡车忽的停了下来。
　　司机从前面跳了下来，“到了到了，下来吧。”
　　曹盼军跟吞了苍蝇似的，尤其是看到傅长缨笑眯眯着一张脸，“你看，我就说快到了吧。”
　　曹盼军：“……”你牛掰你厉害，行了吧？
　　……
　　最后一辆车子停在了洪山公社大湾村。
　　大湾村的村民接到通知，早就在这边等着了。
　　村长徐长富看着大卡车停下，连忙过去，远远的就闻到了一阵酸臭味。
　　徐长富刚想要说句什么，就看到从车斗上跳下来的年轻人一个个的跟抽去骨头被人扒了筋似的，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还有个青年倒是有劲，飞速的跳下车跑开几米远远躲着。
　　另一个短发干练的年轻姑娘则是扶着其他人下车，主动帮忙拎箱子，最后一个从车上跳下来。
　　动作干脆利落，拉回了徐长富对这些知青的印象分。
　　徐长富上前自我介绍一番，表达了对知青们的欢迎，“村里已经准备好了饭菜，热烈欢迎主席的好孩子们来咱们大湾村扎根。”
　　饭菜让浑身乏力臭烘烘的知青们往这边看了眼，但实在说不出来话。
　　傅长缨苦笑，“村长，大家伙有点晕车，你看能不能先给大家弄点水洗把脸冲个澡？”
　　对比其他知青那浑身软绵无力一脸菜色的模样，这个女知青显得更加生机勃勃，让徐长富想起了后山的竹笋。
　　春雨过后，野蛮生长。
　　“行，长贵你带着孩子们先去洗脸换个衣服。”
　　知青们的行李箱挺多，都被村民们放在地板车上，拉着往村里去。
　　徐长富看了眼这个精神头挺不错的年轻姑娘，“孩子，你要不也过去洗洗脸？”
　　“我还好。”傅长缨笑了笑，“我不晕车，我姓傅，叔你叫我长缨就好。”
　　徐长富第一眼就喜欢傅长缨，咋说呢。特别爽利，像是个能干活的人。
　　他瞅着喜欢，话也多了起来，“你们一路奔波辛苦了，村里准备了点饭菜，别嫌弃。”
　　傅长缨第一个来到村委大院，看到那满桌的肉菜她瞪大了眼——
　　好家伙，比在家吃的还好！

5、005 粮食
　　还真不是傅长缨夸张，虽然原主家里两个干部，但哪怕过年也没这么大盆大盆的炖肉啊。
　　桌上放着满满当当的一筐白面馒头。
　　旁边是一大盆红烧肉，汤汁犹如玛瑙一般，香味四溢。
　　挨着红烧肉的搪瓷盆里是炒的鸡蛋胡萝卜丝，红黄白相间十分好看。
　　猪肉白菜炖粉条也装了满满一木桶。
　　桌上还有一只烧鸡，烤的皮肉流油，让傅长缨看着就食指大动。
　　这伙食可真不错。
　　革命老区的乡亲们日子过得竟然还挺好。
　　其他知青匆忙冲洗换了身衣服过了来，原本旅途颠簸也没吃上热乎饭的人，这会儿看到这丰盛的接风洗尘宴也都瞪大了眼。
　　倒也没之前那么抵触下乡了。
　　乡下地方虽然没城里便捷，但也好处多多，能地里种家里养，不像是大院里什么都需要票证，无票寸步难行。
　　从卡车上下来的知青一共十二个人，一个个的跟饿狼扑食似的吃得香。
　　偶尔有肥肉片子掉在地上，还没等知青们去捡，已经有散养的狗冲了过来，飞速的叼着肉片离开，追都追不上。
　　曹盼军气得直骂，“下次别让我看到你。”
　　一旁郭春燕吃饱了肚子心情也好，咬了口馒头损起了曹盼军，“你怎么还跟狗计较，要不干脆去跟狗抢吃的算了。”
　　两人一言不合就大眼瞪小眼起来，傅长缨则是发现了有些地方似乎不对劲。
　　村里人瞧到知青新鲜，在这里围观倒是挺正常，不过为什么那眼神……
　　“娘，我也想吃肉。”
　　妇人听到这话连忙捂着女儿的嘴，“妞妞不饿。”
　　“妞妞饿。”
　　那女人听到这话连忙把女儿的脑袋摁到自己怀里。
　　傅长缨恍然，并非革命老区生活好，这是老乡们拿出了全部家底在款待远道而来的知青们呢。
　　这个认知让傅长缨一时间觉得刚才吃到嘴里的红烧肉有些不是滋味。
　　那何尝不是老乡们对城市的向往呢？
　　“你哭什么，想家了？”
　　郭春燕颇是有些无差别攻击的意思，吃饱了甚至有点撑的人总想要给自己找点事干。
　　傅长缨仰起头，“没有，你看花眼了。”
　　怎么可能看花眼？郭春燕还想要再说，桌子底下有人踢了她一脚。
　　年轻的女知青瞪了眼曹盼军，“你踢我干嘛？”
　　“不好意思，不小心碰到的，要不你踢回来？”
　　就算是再看不顺眼，如今他们都要在这里插队当知青。
　　郭春燕没再计较，一转脸发现傅长缨人不见了。
　　“她干什么去了？”
　　曹盼军耸了耸肩，“大概跟村长聊天打听情况去了吧。”
　　他还奇怪呢，傅长缨一路上这么平静，怎么现在反倒是哭了起来。
　　关键是眼泪一抹，她整个人又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呢？脑子里有模糊的想法，可就是说不出来。
　　曹盼军不再去想，既来之则安之，要是革命老区每天都有这些好吃的，下乡插队倒也没什么不好。
　　……
　　几天前接到公社通知时，徐长富就想着怎么安排住的地方，要是弄出个单独的院子自然是再好不过。
　　不过这个提议被生产队的支书给否了——
　　这群娃娃不见得会做饭呢。
　　何况，村里头空着的院子是有，但是那房子多老啊，又漏风还漏雨，知青娃娃们住进去怕不是要戳他们的脊梁骨。
　　徐长富思索再三，四月农忙也没空盖房子，索性就生产队开会，把知青分配到村民家暂住。
　　等回头知青大院弄起来，再搬走。
　　大湾村的乡亲们对这个提议持不同意见。
　　好在当徐长富说出“知青由国家提供口粮”时，村民们很快就达成了一致意见。
　　不吃自家粮食，那就行。
　　傅长缨也是在问住的事情。
　　村长简单说了几句，瞧着其他知青吃饱喝足，他正式做安排。
　　村里头找了九户人家来安置这十二名知青，村长徐长富自然起带头作用。
　　想要住他家的知青有点多，零零散散举手的知青有六个。
　　毕竟是村里的干部，一来可以和村长打点好关系，二来住在村长家也能吃的更好些。
　　谁都不是傻子。
　　这局面是徐长富没想到的，他家竟然这么受欢迎？
　　村长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家也住不开这么多人嘛，要不你们再考虑考虑？”
　　傅长缨刚才没举手，她看到了刚才那对母女，“村长，我想去这位大嫂家。”
　　抱着女儿的苗花听到这话下意识地看了眼傅长缨。
　　听说这是上海来的娃娃，瞧这孩子长得多水灵，脸嫩的像鸡蛋白，都能掐出水来，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的女儿，苗花无声的叹了口气。
　　她家妞妞刚出生的时候也好看，只是家里头缺衣断食，孩子营养不.良皮包骨头，要是托生在城里，大概也能跟这知青似的。
　　徐长富听到这话稍有些迟疑，苗花寡妇家家的带着个女儿是村里的困难户，本来不该往她家安排知青的。
　　但是他又存着点私心，想着知青有国家供应口粮，说不定能从手指头缝里面漏点给这孤儿寡母。
　　不过原本徐长富是想着安排个男知青过去，力气大也能给苗花干点活。
　　没想到长缨这孩子想过去，徐长富想了下又觉得自己之前考虑不周到——
　　男青年饭量大，一个月二十斤的供应粮怕是压根不够吃的，还是该让女知青过去。
　　徐长富看向苗花母女，“那苗花你就带着长缨去你家，先安排她休息，要做什么等回头再说不着急。”
　　苗花穿的单薄，单衣略有些宽大，腰上系着一条棕色的布条，这会儿怀抱里抱着女儿，一度让傅长缨觉得她下一秒就支撑不住，孩子会掉到地上。
　　看着神色拘谨的老乡，傅长缨友好的笑，“那苗花嫂子，往后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的，我帮你拎包吧。”
　　傅长缨的东西还真不少，她来之前买了俩行李箱，沉甸甸的很，被褥则是用网兜捆绑着，勒成了不能再压缩的豆腐块。
　　苗花想着帮忙拿被褥，不过被傅长缨拒绝了，“不用不用。”
　　村长安排了人帮忙把东西送过去，继续给其他知青做安排。
　　郭春燕看到傅长缨这么快就离开了，心里头犯嘀咕，难道傅长缨认识那个大嫂？
　　不管她了，反正她要住在村长家。
　　……
　　帮忙拎箱子的立川累得一头大汗，“你这都什么呀，怎么那么沉？”
　　“宝贝。”傅长缨笑了起来，“都是书，你要看吗？”
　　徐立川听到这话觉得眼前一黑，连忙摆手，“我先回去了。”
　　傅长缨：“……”看书不好吗？你跑什么呀！
　　她郁闷地看了眼自己的大箱子。
　　苗花见状忍不住露出笑容，“立川这孩子不太爱学习，当初村子里办扫盲班他好不容易才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说往后再也不学习了。”
　　不爱学习啊。
　　那可不是好现象。
　　傅长缨想了想，“这是思想不过关，回头得抓起来。嫂子咱们的扫盲班效果如何？”
　　正在帮忙铺床的苗花听到这话稍有些迟疑，“就马马虎虎吧。”
　　这种回答傅长缨比较熟悉，翻译过来——效果不咋样。
　　“村子里有学校吗？或者说公社有学校吗？”
　　“有的，不过孩子们也不怎么上课，年前公社里的陈老师摔断了腿，已经停课大半年了。”
　　傅长缨愣了下，“一直没好？”
　　苗花轻咳一声，“咱们公社不太景气，县里头也发不出工资来，陈老师家觉得在学校里上课还不如去地里忙活挣工分实在，就没再上课。”
　　从苗花的欲言又止里傅长缨反应过来——
　　洪山公社很穷，或者说整个沂县都很穷，以至于公社就这么一个老师，在陈老师缺课后甚至没有采用工分补偿老师上课工资这类折中的法子。
　　知青们需要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而老乡们也需要接受知识文化教育。
　　不然父母不认字子女也不识字，乡下人一辈子困在乡下，怎么出人头地迎来新生活？
　　都说扶贫先扶志，事实上这个年代不缺乏动力，不管是工人还是农民，都不缺乏建设社会主义的积极性，他们缺乏的是知识啊。
　　知识改变命运。
　　傅长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没吐出来，胳膊被妞妞拽了下。
　　“姐姐。”
　　傅长缨看着脸上没什么肉的小女孩，把她抱了起来，“怎么了妞妞？”
　　小姑娘羞涩的笑了笑，趴在傅长缨耳边小声地问，“姐姐，肉肉好吃吗？”
　　饶是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被苗花听到，正在铺床的人眼眶一酸，棉布床单上开出了一朵泪花。
　　傅长缨也心里头一阵酸涩，她刚要说话，苗花已经把孩子接了过去，“她什么都不懂，你别听她胡说，坐了那么久的车肯定累得很，长缨你先休息。”
　　是她没本事，自打孩子她爸没了，都没能让妞妞吃上一口肉。
　　傅长缨看着离开的母女俩，躺在床上无限感慨，她好像有点坐火车后遗症，觉得身体在晃。迷迷瞪瞪的，念着念着先睡一会儿，等醒来后跟苗花嫂子好好聊聊，把大湾村生产队的情况摸个底，这样才好做安排。
　　等傅长缨醒来，正是日落西山时分。
　　苗花牵着女儿的手回来，背上是一个柳条编的背篼，背篼里是一些杂草。
　　傅长缨这才发现，苗花家里还有个鸡圈，里面养着几只鸡。
　　妞妞很是自觉地拎着背篼去喂鸡吃草。
　　傅长缨瞧着她有些费劲，正打算去帮忙，小女娃已经拖着比她矮一头的背篼过了去，苗花喊住了她，“下午的时候村长把你这个月的供应粮送了过来，说是你们知青头一年插队国家管吃的，一个月二十斤粮食。咱们这白面少，你们的二十斤粮食是白面四斤，高粱面、玉米面各八斤。”
　　三小袋粮食放在上了锁的柜子里，苗花小心地拎出来递给傅长缨，“你想吃啥跟我说，把面给我我给你做。”
　　柜子里还有半袋面，颜色发黑傅长缨一时间看不出来那到底是啥。
　　接过三小袋面粉，傅长缨又把面布袋放回柜子里，“住在嫂子你家，咱们当然一样吃，我不挑嘴的。”
　　苗花听到这话有点急了，连忙往外推，“哪那成？”她吃的是麸子面，怎么好意思占人知青娃的便宜？
　　傅长缨一脸严肃，“嫂子你拿我当外人是吧？”
　　作者有话要说：
　　麸子面是麦子磨面时剩下的麸子和玉米皮的混合。
　　我记得小时候跟我妈妈去加工花生油，会有豆饼，豆饼人能吃，不过更多的时候喂鸡鸭。刚去搜了下，现在多是做花肥或者鱼饵什么的。

6、006 麦苗
　　这话让苗花急了眼，偏生她又嘴拙的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最后说出口的只一句，“不是。”
　　傅长缨还能瞧不出？她故意黑着一张脸，“我看就是，早知道嫂子你不欢迎我，我就不过来打扰了。“
　　说完傅长缨转过身去，低着头不说话。
　　这让苗花心急如焚，“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妹子你看。”她急忙抓了一把麸子面出来，那是麸皮混合了玉米皮的粗面，叫做面，实际上压根和面不沾边。
　　压根粘不到一起去，为了做成窝窝头，每次和面时，苗花都会用一点点小米碾的面。小米粘性好，能把这些散成一片的麸皮玉米皮黏到一起去。
　　这样的面做出来的窝窝头，难以下咽的剌嗓子。
　　她怎么好意思用来换傅长缨的好面粉呢？
　　这不是坑人家知青娃嘛。
　　麸皮很是粗糙，灰不拉几的看着难受。压根发不起来，只能做窝窝头。
　　二十一世纪的人开始忆苦思甜，杂面馒头、杂粮窝窝头比白面馒头贵得多。有些还羡慕老一辈的能天天吃杂粮，不用担心长脂长胖真是件再高兴不过的事情。
　　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谁又会惦记杂粮面呢？
　　是白面馒头不甜还是牛奶不好喝、猪肉牛肉不好吃？
　　傅长缨只觉得自己嗓子眼堵得慌，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我下乡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当然要跟乡亲们一样吃喝。”
　　苗花已经说不出话来，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睛亮晶晶的年轻姑娘，心里有千言万语却都说不出。
　　“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久，嫂子你信不信我？回头我肯定带着咱们大湾村的乡亲们把日子过得红火起来，往后咱们天天吃白面馒头吃大米饭，再不吃这些麸子面了。”
　　这话让苗花呆住了。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可是这昏暗的屋子里，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姑娘眼睛像星星一样亮，这让她忍不住的点头，“诶，俺相信，俺相信。”
　　……
　　苗花的丈夫三年前去世了。
　　她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寡妇拉扯着不到两岁的女儿过活。
　　村里人有时候帮衬一把，可这年头大家过得都不好，能帮衬的也有限。
　　去年的时候，村长媳妇送来了一只老母鸡和几个鸡蛋，让苗花看着老母鸡孵鸡蛋。
　　说是等孵出来鸡蛋可以养小鸡，回头小鸡长大了下蛋，这样能给妞妞补充下营养。
　　妞妞现在五岁了，小姑娘长得跟火柴棍似的，除了骨头就是皮，浑身没什么肉。
　　这会儿在煤油灯下打量着妈妈递给她的窝窝头，恨不得眼前有个放大镜，方便她从内到外的观察。
　　“怎么了妞妞？”
　　小姑娘笑了起来，正在换牙的人如今说话漏风，“这窝窝跟之前不一样。”
　　变白了，咬一口也好吃了很多呢。
　　傅长缨咬了口窝窝头，新做的窝窝头，麸子面占比大，毕竟她一个月就二十斤粮食，两个大人一个小孩，怎么都要省着吃呢。
　　还真是剌嗓子，尤其是跟中午那顿丰盛的午饭比起来。
　　“慢慢吃，多喝点汤。”
　　傅长缨继续跟苗花聊村里的事情。
　　洪山公社是沂县的大公社，下面一共有十二个生产大队，其中大部分生产大队下面又有几个小生产队，小生产队以一个村庄为单位。
　　大湾村生产队隶属于大湾村生产大队，隔着一道山梁，还有个大湾后村。
　　北方虽然多平原，但革命老区这边偏生地形复杂的很。
　　前世作为扶贫村官，傅长缨对国内的贫困地区多多少少还算了结。
　　她现在所在的革命老区属于多条断块带构成的丘陵、山间平原、盆地、谷地等多样化地形，高情商说法地形多样自然资源丰富利于多种经营，低情商嘛，地表崎岖土地贫瘠难以开发①。
　　大湾村和大湾后村都属于洪山山区，坐落在小沂山山系两侧，大湾后村还好些，大湾村是背靠小沂山，前面又有一条山梁，可谓夹缝中求生存。
　　连接外界的就是那条蜿蜒山路。
　　沿着山路继续往里走，不到二十里路就能到公社所在地。
　　要是顺着傅长缨他们坐卡车来的方向走，到县城大概四十里地的路程。
　　“公社那边逢六是集，村里的人有空的话去洪山集上买点东西。”
　　傅长缨想了下，“需要票吗？”
　　苗花摇头，“一般倒是不用，乡下地方和城里还不一样，不过要是在集上的供销社买东西，那就得要票了。”
　　了解。
　　乡下地方和城里到底不一样。
　　比如说，大湾村还没能通电。
　　毕竟这里是山区啊。
　　就算到了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革命老区都是贫困区，何况现在？
　　煤油灯被苗花擦得瓦光锃亮，知道傅长缨书多，她还把灯芯挑开，让屋子里更亮堂些。
　　乡下人的夜生活大概就是搬个小马扎出去，一群人聚起来闲聊天。
　　不过苗花说了，明天起村子里要开始春忙了。
　　大家伙都会早早休息，哪还有闲情逸致去拉呱？
　　西屋的煤油灯亮着，傅长缨提笔写信，她如今算是在革命老区安营扎寨了，自然得给傅爷爷汇报一声。
　　至于家里头，也得写信报个平安，长时间不写信将来需要钱什么的再联系显得多势力、生分啊。
　　顺带着，傅长缨又给在部队的兄长写了封信。
　　三封信写好，她这才拿出小本本来合计大湾村的情况。
　　大湾村地处洪山山区，按照土地类型划分，介于低山地。
　　如果大规模发展林木业倒是不错的选择，奈何现在发展林木业没前途啊。
　　先种地比较靠谱。
　　大湾村一共一百零八户，合计人口六百七十五人，徐、梁、洪是村子里的大姓。
　　苗花她死去的男人姓徐，和村长徐长富是本家，这些年来苗花得到村长家一些照拂。然而村长家上有老下有小，一共八口人能照顾的有限。
　　算工分的时候，苗花一般都拿到八个公分，赶上了村里最能干的女人。
　　等到年底分红，一公分差不多八分钱。
　　一个壮劳力一年工作下来差不多三千工分左右，差不多二百来块。
　　这跟城里的工人没办法比。
　　苗花虽然没直说，但傅长缨倒是听出了那意思，他们这些知青工分不会高。
　　就算是学生时代去郊区的农村双抢，但学校安排的都是好地块，也没怎么累着这些学生。
　　怎么可能拿高分呢？
　　还是得另想办法。
　　不过她也初来乍到，就算提出各种新鲜法子人家村里人也不认啊。
　　得先让村里人知道自己是个踏实能干值得信赖十分可靠的同志，这才循序渐进的开始扶贫搞建设。
　　她当初去扶贫，不也是先挨家挨户了解情况折腾了两个月，然后这才做各种计划来进行的工作吗？
　　不着急不着急。
　　收起了小本本，傅长缨拿出书来看。
　　西屋的煤油灯熄灭时夜色已深。
　　天蒙蒙亮，傅长缨听到铜锣声，“起床干活啦，春忙开始咯！”
　　同样被铜锣声吵醒的还有郭春燕。
　　她和另外一个女知青如愿住在村长家，只不过算盘打得响，晚饭时候也慌了。
　　说吃糠咽菜有点夸张，但村里的伙食是真不咋样。
　　村长说，回头安排他媳妇先给他们知青做一星期的饭，不过他们自己也得学着点。
　　昨晚吃了煮的胡萝卜后，郭春燕晚上没少放屁，觉得屋子里都是臭屁味。
　　好不容易睡熟了，又被吵醒，她拽了被子蒙头继续睡。
　　倒是另一个女知青艾红梅喊她，“咱们得下地干活，春燕快起来。”
　　知青们第一年的粮食由国家供应，往后就得看村子里的收成和自己的工分了。
　　工分少，分到的粮食少，那就得饿着肚子干活。
　　沂县是出了名的贫困山区，粮食产量本来就不高，年底分红的时候工分也不值钱。
　　能干活的人家还能混个温饱，要是孩子多劳动力少的庄户人家到了年底一算账，还欠村里粮食呢。
　　艾红梅的提醒让郭春燕很是不耐烦，“知道了。”
　　她一脸起床气的坐了起来，瞪大了眼睛却没有聚焦。
　　磨磨唧唧到了田间地头，才发现傅长缨已经拿着锄头在那里热火朝天的干着。
　　“真会装。”
　　谁喜欢种地呀？
　　这么累，面朝黄土背朝天，回去后浑身都是泥腥味。
　　没有人会喜欢，尤其是他们这些城市里来的人。
　　傅长缨不是装又是什么？
　　苗花看着傅长缨干活那架势还挺像那回事，“长缨你在家干过农活？”
　　在家没干过，不过扶贫的时候啥都得干。
　　“来之前去了趟乡下，跟我爷爷奶奶取了取经，他们教了我一些。”
　　苗花看着那灿烂的笑脸，把自己那脱了线的手套递过去，“你戴上这个，保护下手，省得磨出水泡。”
　　傅长缨笑着接了过去，“好嘞。”
　　只是戴上手套没多大会儿，傅长缨就觉得手心有点疼，脱下手套一看，手指头上面已经冒出来四个水泡。
　　行吧，这防护甲完全没用。
　　傅长缨把手套塞进口袋里，追赶已经把她落下一截的苗花。
　　革命老区这里是一年两茬作物，如今干的给小麦田锄草松土的活。
　　傅长缨分得清麦苗和杂草，可其他知青就不见得有着眼力见儿。
　　曹盼军直接把麦苗当杂草给锄了，带他的梁明玉见状傻了眼，看着那一串被锄掉的麦苗，五大三粗的汉子蹲在地上捂着脸。
　　其他村民发现了情况，尖叫起来，“哎哟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咋把咱们的麦子都给锄了？”
　　锄掉麦子了？
　　郭春燕听到这话低头看了眼，这到底哪是麦苗哪是杂草？
　　她看着长得都差不多啊！
　　来自大上海的知青初来乍到革命老区，就把猫了一冬天的麦子给斩草除根，这让大湾村的村民心情复杂。
　　村长徐长富看着那些根朝上的麦苗，抽了一口烟吐出一片云雾来，“怪我，这些都算我账上。”
　　这话让曹盼军忍不住嘀咕了句，“不就几个破麦苗，至于吗？”
　　他这声音不大不小，村民们听到纷纷看了过去。
　　徐长富眼神冷冽，让曹盼军心中一慌——
　　他是不是说错话了？
　　来自大地方的知青刚想要说句什么，忽的后脑勺吃了一记打。
　　曹盼军回头望去，看到傅长缨朝自己扔土坷垃，他躲闪不及脸上愣是挨了一下，“傅长缨，你干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①来自论文《试论沂蒙山区土地资源的合理利用》和《沂蒙山区土地资源的可持续利用研究》

7、007 逃兵
　　干什么？
　　打人呀。
　　这都不看不出来吗？
　　曹盼军又是挨了一下，虽然不是砸在脸上，但土坷垃砸身上也疼啊，“你脑子有病是吧？”
　　其实并不是所有的城市青年对下乡这件事都十分热忱。
　　早期的知青的确是响应中央号召纷纷下乡为国家垦荒种粮食，他们品德高尚，为建设祖国竭尽全力。
　　也不排除有的城市青年对乡下瞧不上眼，不乐意下乡。
　　城市里有小汽车有自行车，道路平坦能□□细粮食。
　　乡下有什么？
　　看不到头的土路漫天黄土飞扬，干不完的农活直不起腰来，还有那简直没办法下嘴的粮食。
　　这是人过得日子吗？
　　曹盼军的心思，或者说插队到大湾村的大部分知青的心思傅长缨门儿清。
　　所谓的“城市青年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可不是单纯的口号，可不是得接受再教育吗？
　　没有农民供应粮食，城市里的人怎么生活？
　　即便是到了二十一世纪初，工农业剪刀差依旧存在。即便是全面取消农业税后，农产品依旧价格低廉，农民忙活一年从地里头刨出来的钱也没几个。
　　国家是亏欠农民的，可国家也没得选。
　　不走工业化道路还会被欺负，小农经济这条路行不通啊。
　　中国没有殖民地，经受了殖民压迫的苦痛也不会去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只能牺牲农民的利益，这种牺牲持续了半个多世纪。
　　城市里来的青年不明白，这群泥腿子有什么好学习的？学习他们大字不识一箩筐吗？
　　傅长缨未尝不能理解这种想法，但这绝对不是干活敷衍，把麦苗当野草锄掉的原因。
　　“我脑子没病，不过我看你眼睛不好使，用不着就抠出来给小朋友当玻璃珠玩，长着俩大眼珠子在那里当摆设吓人是吧？亏得你还是城里来的文化人，文化人五谷不分多光荣啊，要不要打电话给你爹妈汇报这个好消息？”
　　傅长缨的小.嘴嘚吧嘚吧的让在田里干活的一干知青们傻了眼——
　　这早晨得吃了多少饭，竟然还有这力气来骂人？
　　最震惊的莫过于郭春燕。
　　一直和傅长缨别苗头的人自诩最了解傅长缨——傅二丫在家里不受待见，是一个再沉默不过的人。
　　眼前的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傅二丫吗？
　　曹盼军被骂的狗血淋头，整个人都还处于呆滞状态，回过神来意识到傅长缨骂自己白长了一双眼珠子，他整个人都不好了，“别以为你是女的我就不敢揍你。”
　　“那你倒是过来呀，谁要是怂谁就是孙子！”
　　傅长缨拿起锄头就挥了过去，远远的一下子砸在田垄里，看的曹盼军心头猛地一跳：娘的，这女人简直不是人！
　　“我，我好汉不跟女人计较，傅长缨下次你别犯错让我逮着，不然我给你好看！”
　　不就是抓人小辫子吗？他不会还是咋的！
　　曹盼军气鼓鼓的离开了，这工分他不要了。
　　反正他饿不着，才不稀罕这压根就不值钱的工分呢。
　　其他知青瞧着傅长缨这模样不免有些心虚，这位脾气可真够可以的，竟然扬言要跟男的干架。
　　不管是放话还是怎么着，这胆色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村长，这些毁了的庄稼记在我名下就是了，我先去跟大家说说怎么干活。”
　　徐长富连连点头，瞧着傅长缨把这群知青娃招呼过来，在那里教他们怎么分辨麦苗和杂草，怎么用锄头省力，他看的有些出神。
　　这群知青不省心，昨天晚上那俩女娃娃在他家吃饭，虽然没说什么，但他还能瞧不出来？
　　分明是不满意。
　　哪能咋办呀，既然是组织安排的，他们就没有推脱的理由。
　　只是徐长富没想到，这群知青里面，竟还有个不一样的。
　　长缨，跟其他娃太不一样了些。
　　……
　　结束一天的工作，等跟苗花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
　　早晨七点多就出门，中午吃的是热水就窝窝头，在田间稍稍坐几分钟就算休息了。
　　不到一点钟干活直到六点钟。
　　等回头日头长了，这朝七晚六就变成了朝六晚七，到了六月份双抢的时候，别说一天一.夜不合眼，就是连轴干两天也是常有的事情。
　　“苗花姐，我去看看我同学，过会儿就回来。”
　　苗花有些担心，“是那个小曹？要不我找个人陪你过去？”
　　她觉得那青年太凶了些，说不定真的会打人。
　　傅长缨被苗花这小心谨慎逗得直笑，“不用。”
　　拿着针把手上的水泡戳破，傅长缨挤出一点点牙膏抹在伤口上面。
　　清凉中透着疼痛。
　　还是尽快长出老茧好，这样这不用日复一日的被折磨了。
　　“他就是个绣花枕头，看着混不吝的，实际上胆小的很，压根不敢打人。”
　　与之同时，正在厨房里看着梁明玉的媳妇做饭的曹盼军打了好几个喷嚏。
　　“小曹，你没事吧？”
　　曹盼军连连摇头，“屋里头呛，我出去等着。”
　　梁明玉的媳妇见状摇了摇头，这得猴年马月才能学会做饭啊，总不能自己一直帮忙吧？
　　曹盼军傻坐在院子里，他想回家了。
　　这里不是人呆的地方，没吃的没玩的，他多呆一天都觉得是折磨。
　　回家。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以至于曹盼军没有注意到傅长缨的到来。
　　“哭了？哟，真厉害。”
　　冷嘲热讽让曹盼军回过神来，“你才哭了呢！”
　　他只是想家而已，自己当时怎么就信了爸妈的鬼话来了乡下呢？
　　傅长缨努了努嘴，“不让我进去坐坐？”
　　“呵。”青年人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同学，“你以为我真不敢打你是吧？”
　　他住在梁明玉家，不过梁明玉还没从地里下工回来，厨房里他媳妇又忙里忙外，压根不知道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事。
　　曹盼军想，自己要真是动手打人，能打的傅长缨跪下喊他爷爷！
　　“你英雄你好汉，打女人的英雄好汉，真了不起哦。”
　　“傅长缨！”青年握紧拳头，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曹盼军，你想回家是吗？可是咱们的组织关系已经落了下来，没有公社开得介绍信，你压根买不了火车票回不了家，你想当逃兵吗？”
　　逃兵可耻。
　　曹盼军自然知道傅长缨想说什么，他没吭声。
　　“你很能耐，有没有算过你一天要吃多少粮食？一个月二十斤粮食够你吃的吗？”
　　这话惹得曹盼军反驳，“怎么不够？我就算不够也不会吃你的，你放心好了。”
　　“我当然放心，你是大院里的子弟嘛，来之前你爹妈肯定给你弄了不少的粮票塞给了你很多钱。不过你也快二十岁的人了，自己有手有脚不干活，还要靠爹妈养活，不觉得丢人呀？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吃父母的软饭不算吃？”
　　二十一世纪的高压让啃老变成常态，可如今是六十年代末，劳动最光荣的时代。
　　傅长缨的一番话让曹盼军脸上挂不住，“你难道就没跟你爹妈要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爸那几天找人各种兑换粮票，难不成不是给你的？”
　　“是，我是有粮票也有钱，可我没觉得这是多光荣的事情。”厨房里的煤油灯光线并不怎么明亮，远远的落在傅长缨的脸上，让她整个人沐浴在光明之中。
　　有点像是披了圣光的天使。
　　而面对她的曹盼军背对着厨房，处在一片阴影之中。
　　“你如果不想干，在乡下混吃等死也没关系，只不过曹盼军……别嚯嚯庄稼，哪怕是看在老乡们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我们，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肉的份上呢。”
　　这话让曹盼军神色有点不太好，看着径直离开的傅长缨，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嘀咕声有没有被听到，“我又不是故意的。”
　　可是她就这么走了，压根没有停留的意思。
　　这让曹盼军又有些烦躁，学习上你压我也就罢了，怎么都到了乡下了还要压着我？
　　没完了是吧？
　　……
　　晚饭苗花做了面疙瘩汤，用白面、玉米面和面团，掐出一个个面疙瘩丢到滚水里。
　　等着面疙瘩滚了几滚捞出来，再把炒的鸡蛋花洒在上面。
　　旁边放着的是热水烫了的荠菜和红黄相间的胡萝卜丝，倒是色香味俱全。
　　傅长缨一直夸赞苗花手艺，“等回头我有时间一定要跟着苗花姐你学做饭，真好吃。”
　　苗花脸上带着几分羞涩的笑容，“你不嫌弃就好。”
　　“怎么会？”
　　傅长缨正在热火朝天的干饭，郭春燕过来了。
　　闻到香味，郭春燕忍不住看了眼，其实碗里就剩下一点汤，可她就是觉得香喷喷的。
　　大概饭总是别人家的好吃吧。
　　“我们要商量一下一起做饭的事情，八点半的时候在村长家开会，傅长缨你记得过去。”
　　做饭？
　　中午在地头休息的时候，倒是听村里人说了一句，傅长缨想也不想，“我跟着苗花姐一块吃，就不和大家一起了。”
　　正打算往外去的郭春燕一下子愣在了那里，“你确定？”
　　这是在搞分裂，从内部瓦解知青的团结性！
　　这有啥不确定的？傅长缨迅速喝完碗里剩下的汤，“苗花姐我出去开个会，锅等我回来刷就行，你回头先带着妞妞睡觉。”
　　苗花刚想要说不用，傅长缨已经端着碗出去，顺带着把郭春燕拉了出去。
　　“傅长缨你什么意思呀？”
　　郭春燕心里头犯嘀咕，难不成这个寡妇家过得还挺好？村长媳妇在骗自己？
　　“我这不是为了积极融入乡下生活吗？”
　　郭春燕呵呵一笑，“那你是挺融入的，我看你干活就像个老农民。”
　　“谢谢夸奖，我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不会骄傲的。”
　　郭春燕：“……”傅长缨你要不要脸，我那是夸奖吗？
　　她不想搭理傅长缨，到了村长家门口忽然间又想起了什么，“你不是不跟我们一起吃吗？你还过来干嘛？”
　　傅长缨眨了眨眼，“你们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我得盯着你们呀，走吧走吧别让大家伙等着咱们，回头又说我们女同志磨叽。”
　　郭春燕抓狂了，她为什么要去找傅长缨，为什么不让艾红梅去？
　　“你磨叽什么？快点快点。”
　　傅长缨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先是去主屋跟村长一家打了招呼，这才去郭春燕她们住的屋。
　　刚进门，就撞上曹盼军。
　　俩人大眼瞪小眼，当真是冤家路窄。

8、008 内卷
　　徐长富家人口多，但还是为知青们腾出了最宽敞的一间西屋。
　　傅长缨进来前，这十个知青挤在屋里头，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迷茫。
　　插队第一天他们就体会到了乡下生活的艰苦，前所未有的怀念家乡。
　　然而就算是恨不得飞回家中又能怎么样？他们回不去了，只能在这里一天天的挨日子。
　　一群人长吁短叹，直到傅长缨推门进来。
　　“都在呀，吃过饭了吗？”
　　艾红梅多少算是东道主，连忙回答道：“吃了的，我们今天开会也是商量吃饭的事情。”
　　大湾村的村委会已经商量好了，这第一个星期帮着知青们做饭，教他们做饭。
　　往后嘛，就得自己来。
　　这可是为难住了一群知青们，他们几个都不会做饭。
　　女知青就三个，郭春燕和艾红梅都不会，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傅长缨身上。
　　艾红梅略有些着急，“长缨你做饭怎么样？”
　　还没等傅长缨开口，走到门口的郭春燕冷笑了声，“人家又不跟咱们一块吃，做饭好坏跟咱也没关系呀。”
　　这话让艾红梅有点懵，“什么意思？”
　　傅长缨倒没啥好心虚的，“我住在苗花姐家，跟她一块吃。”
　　当即有男知青问道：“她不是寡妇吗？家里有多余的粮食？”
　　显然，这群外来的知青也没闲着，对村里情况也有基本的了解。
　　傅长缨笑了笑，没回答。
　　那男知青反应过来，“不会吧傅长缨，你这是打算接济她？”
　　这个结论让一群人齐齐看向了傅长缨——这莫不是个傻子。
　　他们正是青年时期胃口好的很，一个月二十斤粮食哪够吃的，竟然还要接济村民。
　　莫不是巴黎圣母院着了火，有圣母跑了出来？
　　就算二十斤粮食吃不完，给他们不成吗？为什么要和村里人搭伙？
　　坐在曹盼军旁边的段晓峰忍不住看了眼傅长缨，“既然不打算跟我们一起吃饭，你还过来做什么？”
　　知青们刚来乡下不顺利难免着急上火。
　　傅长缨就不一样了，这场面自己见过不知道多少次，压根没放心上，“过来帮你们出谋划策，毕竟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嘛。”
　　段晓峰听到这话竟然觉得好像也有这么点道理。
　　不过他还是有些不满。
　　十一个知青一个月就有二百二十斤粮食，但男知青饭量大，这点粮食压根不够吃。
　　要是女知青多还好说，她们饭量小，节省下来一些口粮还能贴补下。
　　但事实是男多女少呀。
　　“要不这样好了，咱们学傅长缨，跟村里人搭伙吃饭。”
　　艾红梅有些后悔了，早知道村长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她说什么不会非要住这里。
　　这个和村民搭伙吃饭，多少有些小心思在里面。
　　凭什么我们要跟男知青搭伙，省下一星半点的口粮全都给你们男生吃？
　　自己吃不好吗？
　　搭伙吃饭只是个由头，实际上是不想让男知青占便宜。
　　段晓峰当即意识到这其中的猫腻，他目光落在傅长缨身上，要不是傅长缨跟那个苗花搭伙吃饭，至于现在这局面吗？
　　看什么看？傅长缨直接瞪了回去，她不慌不忙的算账，“你们男生饭量大，按照一天一斤粮食算，一个月下来三十斤，现在到年底还有九个多月，算起来差不多就是要二百七十斤粮食。咱们现在是国家供应粮食，一个月二十斤，一年是二百四十斤，有三十斤的缺口。不过我跟苗花姐打听了，账上有工分可以先预支粮食。”
　　她笑了笑，目光落在曹盼军身上，“下乡的时候家里头多少也塞了些钱和粮票，应付个把月应该没啥问题吧？这么算起来到春节前应该饿不着，当然这也得看你们自己要不要挣这个工分了。”
　　劳动最光荣。
　　但城市青年们的思想并不是一下子就能转过来的，还是一笔笔算账比较清楚。
　　数字最直观嘛。
　　段晓峰听到这话皱起了眉头，“我听说，这里的工分不值钱。”
　　“那是因为村里人种田属于蛮干，他们不晓得堆肥，需要我们来把文化知识传播给他们呀。”
　　提到这事，傅长缨又想起了一件事，公社里的学校停了下来，总这么停着不是回事啊。
　　她打算给村里人开夜学，说什么也要彻底扫盲才是。
　　“你还会堆肥？”
　　曹盼军看傅长缨的眼神都变了，他咋不知道傅长缨还有这本事呢？
　　“我会的多着呢，我还能带领乡亲们发家致富呢。”
　　傅长缨略有些臭屁，不过她有这个信心。
　　“友情建议，你们还是别跟村民搭伙吃饭好，他们的粮食都很粗糙，你们吃不下去的。”
　　这话让郭春燕有些不太乐意，“你能吃得下去我们就吃不下去？”
　　她偏要跟村长家搭伙！
　　傅长缨还真不是故意挖坑，不过她没想到郭春燕的好胜心这么强。
　　“那行吧，随便你们。正好我还要跟村长说事，你们慢慢聊。”
　　夜学这件事应该抓起来，还有堆肥。
　　她一个人才能干多大点呀，肯定是带着全村一起来。
　　徐长富没想到傅长缨又过来说话，他笑眯眯的招呼人坐下，“开完会了？”
　　“嗯，村长我刚才开会的时候想起来一回事，正好说给你听听你看可行性有多大。”
　　国内其实有化工厂，但全国就那么一家，而且还是建国前的老化肥厂改建。
　　傅长缨前世的时候去参观过，听说吉化在很长时间以来都是搞出口挣外汇，别说国内其他地方用不上，近水楼台的当地都用不着。
　　不过当地人根据吉化的化肥配方，发扬群众智慧研发了不少的农家肥，效果还挺不错。参观的时候，傅长缨还特意记了这些土方。
　　后来她去做扶贫村官，也有用这法子堆肥，效果还挺好。
　　贫困村的贫困是全方面的，哪怕是一百来块的化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堆肥就不一样了，几乎零成本。
　　时间成本可以忽略不计，毕竟对于穷人来说，时间是最不值钱的。
　　不过她没想到，这堆肥法如今又能发挥作用。
　　事实上她有好多宝贝法子呢。
　　前提是得村里人配合。
　　徐长富没想到新来的知青初来乍到就开始给村里提意见了，不过这意见他觉得还行。
　　“长缨，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法子？”
　　“忘了在哪天的报纸上看到了，当时觉得新奇就记了下来，没想到现在能派上用场，村长您觉得可行吗？”
　　“这真要能堆出肥料来当然没问题，不过现在大家都忙，怕是没这个时间。”
　　让个壮劳力来干这活，太浪费了。
　　让妇女们干这个，人家也不一定乐意。
　　没人呀。
　　傅长缨想了想，“村里的妇女有的得带孩子，怕是不能下地干活吧？要不让她们抽空干这个？一天抽出两三个小时来干这个，能挣个工分也是蛮合算的嘛。”
　　“这主意好！”徐长富猛地一拍大.腿，“你这办法好，也不是啥重活累活，正好让她们来忙活。”
　　一天算两个工分，总比啥都没有的强。
　　人力资源是门学问，要合理利用现有人口资源。
　　傅长缨又是跟村长细细商量，把堆肥这件事确定下来，紧接着她又说起了第二件事，“我跟苗花姐问了下，咱们村也有几十个孩子，现在都不去上学，这可不是好现象，村长你看这样行不行，让村里的孩子们八点左右去苗花姐家，我教他们读书认字，把功课补上。”
　　这个建议让徐长富傻了眼，他半晌没说话。
　　端着碗进来的村长媳妇王桂花把水递给傅长缨，“这样是不是耽误你休息？”
　　“没事，我十点钟才睡觉呢。”
　　王桂花十分的赞成这个主意，但徐长富多少还有些疑虑，“长缨，我估计苗花也跟你说了，咱们村的收成不好，年底分红的时候没多少粮食。”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傅长缨松了口气，“村长您别误会，我不是想法子挣工分，我就是听苗花姐说了这么一句，觉得孩子们不读书可不成。教他们读书正好让我能重新复习功课，也挺好的。”
　　不要工分，免费劳动。
　　这让徐长富心中激动，“那行那行，就是得辛苦你了。”
　　傅长缨看着热烈的抓住自己手的村长大叔，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我应该做的嘛。”
　　正在院子里看星星的曹盼军听到堂屋里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撇了撇嘴，就知道傅长缨主意多得很，刚来到就开始和村里人套近乎了。
　　之前怎么没发现她竟然这么八面玲珑、擅长交际呀。
　　段晓峰他们几个陆续从西屋出来，瞧到曹盼军站在那里，有熟络的跟曹盼军开玩笑，“你这是懒人屎尿多，开个会都能去厕所半个小时，就得需要光荣的劳动来锻炼身体。”
　　曹盼军不以为意，“我东西落下了，去拿下。”
　　屋里头艾红梅听到这声音连忙扫了眼，没看到有什么东西落屋里呀。
　　曹盼军已经进了来，他看了眼郭春燕，“傅长缨打算教村里的孩子们认字念书。”
　　这话让正在收拾床铺的郭春燕猛地回头，不过很快女知青就意识到什么，“你故意的吧？”
　　知道她和傅长缨过不去，所以告诉她这件事，让她去跟傅长缨别苗头。
　　曹盼军耸了耸肩，“随便你怎么想。”说完就转身离开，显然丢东西只是个借口。
　　堂屋里还传来傅长缨时而热烈的声音，曹盼军回头看了眼。
　　他挨了打不能还手，但还不能让傅长缨吃点苦头？
　　……
　　傅长缨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昨晚刚跟村长提议教村里孩子们认字读书补功课，第二天村长就来找她商量这事，“小郭说她也有这个打算。”
　　之前公社里的陈老师病了不再教书，徐长富头疼得很，如今竟然俩知青娃争先恐后要教孩子们，幸福的烦恼来的太突然了些。
　　为啥烦恼呢，有道是一山不容二虎。
　　俩人都教书，可不是有点火`药味吗？
　　傅长缨没想到这就卷起来了。
　　不过这样的内卷，多多益善啊。
　　“那行啊，就让郭春燕教孩子们读书好了，正好我腾出时间来，教乡亲们文化课知识。”先抓孩子再抓大人。
　　如今郭春燕要承担一部分，傅长缨求之不得呀。
　　这话让村长傻了眼，“我们也要学习？”
　　他一把年纪了再学习，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的呢。

9、009 劝学
　　四月农忙不算特别忙，徐长富中午的时候跟村里人一说，除了个别几个十分不爱学习的，大部分村民都积极响应。
　　不爱搞学习的分子就包括徐立川。
　　他是真怕了，当初自己写错字，他爹就一脚踢过来。
　　这谁受得了啊。
　　他老爹头些年去世了，然而留给徐立川的阴影还在。
　　不读书，万一再被踢呢。
　　徐立川正躺在那里，忽然间听到了脚步声，年轻人十分警惕的睁开眼，看到傅长缨蹲在自己旁边，他吓得往旁边一滚。
　　可巧旁边就是个小水沟，人一下子成了落汤鸡。
　　“小……”晚了。
　　傅长缨收回了尔康手，看着从小水沟里滚出来的人，她还没开口呢，徐立川先说话了，“我会写我名字，能认识几个字就够了，真的。”
　　你看他还没去学习呢，就倒了霉。
　　真要是去了，那得倒大霉。
　　年轻人也没那么多顾忌，脱掉单薄的褂子直接拧水。
　　傅长缨想了想，“你去听听看嘛，要是觉得不成往后就别去了呗。”
　　大中午的日头十足，徐立川干脆把衣服摊开在那里晾着，“你为啥非要我去呀。”
　　他其实就是帮傅长缨拎了箱子而已，这岂不是恩将仇报？
　　年轻人耷拉着脸，“我真的不想上学。”
　　“那你想要种一辈子地？”傅长缨依旧蹲在那里，右手从地上抓了一把土。
　　泥土里掺杂着草屑，原本的绿色失去了生机，前所未有的萧索。
　　“你一年能挣多少工分？”
　　“三千三四。”他在村里干活能拿足十个工分，到了冬天又出去挖河修水库，一天差不多十个工分。
　　一年下来几乎满勤。
　　“一个工分八分钱，你一年到头也就挣不到三百块，你一天吃多少粮食？一年下来家里头能剩下多少粮食？我听苗花姐说，你爹娘都没了，家里就你自己，今年二十了还没找到对象是吧？”
　　傅长缨对催婚这事不感兴趣，她只是单纯的采取策略而已。
　　徐立川不说话了，他一年到头剩不下多少粮食。
　　自己是壮劳力，挣得多吃的也多，一年到头也就攒下几块钱。
　　早两年徐立川就跟后村的左晓相好，可左芸家里不太同意，就是因为他家穷。
　　傅长缨看着低头不说话的青年人，她伸手拍了拍徐立川的肩膀，“你只有一身力气是不行的，还要动脑子知道吗？知道为什么穷吗？”
　　“因为地里粮食打得少。”
　　“对，为什么咱们辛辛苦苦干了一年，粮食还打得这么少呢？不是咱们偷奸耍滑头，就是因为吃了没知识没文化的亏。”
　　徐立川猛地抬起头来，“你还是想要我去读书！”
　　这反应让傅长缨哭笑不得，反应还真快。
　　“我只是在跟你摆事实讲道理，立川，咱们一亩地好的能打粮食一百斤，这稍微差点的才能收个五六十斤，你就算是把茅坑里的粪全都撒在地里，又能多打几斤粮食？我说你吃了没文化的亏不是骗你。不信你去问村长，我刚给了他个堆肥的法子，让他组织村里的妇女堆肥，回头咱们可以往地里施肥，地肥了吃饱了营养，粮食产量也就上去了。”
　　徐立川将信将疑，“真的？”
　　青年生了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的正派。常年劳动练出了好身材，要是放到她那个时代，稍微捯饬下，不说圈粉无数，去健身房绝对吊打那些蛋白.粉吃出来的死肌肉。
　　傅长缨看着那困惑的面孔，“不信你去问村长嘛。”
　　“我回头再去问，可你为什么非要我去读书呀，村子里那么多人呢。”
　　徐立川不明白，为什么傅长缨这么执着要带着他，是嫌学生不够多吗？
　　“因为你帮我拎了箱子，我总得帮你上进嘛。”傅长缨笑眯眯的起身，她站的有点着急，眼前一片发黑，要不是徐立川眼疾手快的扶了把，只怕要啃一嘴的泥巴。
　　青年人有些担心，他扶着傅长缨，“你别着急。”
　　脑子还有点晕，傅长缨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缓过来，“没事，有些低血糖。”
　　说白了还是吃的问题，没啥营养别说蛋白质了，淀粉摄入都不足。
　　不晕才怪呢。
　　“说好了哈，吃了晚饭去苗花姐家，今天我开课。”
　　徐立川看着冲自己摆手的人，他怔怔的站在那里，半晌才嘟囔了一句，“我还有上进的可能吗？”
　　他笨。
　　从小他爹就嫌弃他笨。
　　可笨人有笨人的好处啊，他爹是个地主，自己这个地主后代因为笨从没被人为难过。
　　也不是没有，不过那些骂人的话他也会，只是不说罢了。
　　他有上进的资格吗？
　　徐立川猛地抬头看向远处，傅长缨的背影纤细，正在跟坐在地上聊天的村民闲扯，仿佛已经认识了十年八年。
　　明明才过来没两天。
　　……
　　郭春燕没想到傅长缨竟然另辟蹊径。
　　可她已经跟村长说了，如果现在再去跟傅长缨抢，只怕在村长这里留下坏印象。
　　插队到乡村的知青们之所以不能回城，那是因为他们的人事关系全都落到了这些小县城。
　　而想要离开这里，首先就得有村委盖章的推荐。
　　郭春燕并不想要扎根乡村。
　　她也不觉得傅长缨想留在乡下，教孩子们读书就是和村里人搞好关系的策略。
　　只是傅长缨野路子太多了点，竟然还折腾大人们。
　　都成年人了，难道还不认字？
　　她心里头犯嘀咕，收拾书的时候都有些漫不经心。
　　“春燕你在干吗？”
　　艾红梅连连把书从洗脸盆里拿出来，还好里面没水，不然这书可就要毁了。
　　郭春燕神色悻悻，她故意岔开话题，“孩子们来了吗？”
　　艾红梅小心地擦去书皮上的那点水渍，“来了几个，我刚才去长缨那边看了，她今天早早下工竟然是去捡柴火去了，苗花家可真是穷。”
　　除了她死去的男人留下的几间屋子，就再也没什么了。
　　傅长缨还得拿出自己的口粮接济苗花母女俩，可真是个“大善人”。
　　“她捡柴火干什么？烧饭用吗？”
　　艾红梅不知道啊，她问了傅长缨，可傅长缨笑了笑没说。
　　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她也没好意思再问。
　　……
　　徐立川早早的过了来，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晚饭凑合着吃的，糠窝窝就着热水，三下五除二的吃完就小跑过来了。
　　他家离着苗花家还挺近，过来的时候没看到其他人。
　　瞧着傅长缨在院子里划线。
　　“你这是在干什么？”
　　傅长缨闻言看了过去，招了招手，“你来得正好，帮我个忙，瞧到我画的线了没？你再画竖线弄成方格，知道什么是方格吗？长和宽都一样的四方形。”
　　徐立川看着地上画出来的小方格，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长和宽都一样的四方形叫方格，“那要是不一样呢？”
　　“什么不一样？”傅长缨恍惚了下才反应过来，“你说长和宽啊，不一样的话就叫长方形，一样就叫正方形，但是正方形是长方形的一种。”
　　徐立川点了点头，他要画正方形，但也是长方形。
　　可傅长缨弄这个干什么？
　　青年人不太明白，他好不容易都画好了，刚想要问，就看到傅长缨抱着那些小木棍，一根根的放到方……正方形里，仿佛放的不是小木棍，而是笔墨纸砚。
　　“纸和笔都贵，咱们先在地上练习写字，我下午捡了点柴火，好不容易又弄了块黑板，先凑合着用吧。”
　　偌大的庭院别划分成一个个方格，而最前面则是堆着一堆木柴。
　　“这是……”
　　“黑灯瞎火怎么学认字呀，大家伙不是猫头鹰也不是蝙蝠。”
　　烧着柴火，就当点了灯。
　　徐立川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你考虑问题真周全。”
　　“那是因为我读书多呀，等回头你认字多了，能自己看书明白道理，这些也都不是事。”
　　这美好的许诺让徐立川有些心动，他刚想要说话，陆陆续续的有村民过来。
　　一个个的搬着小马扎、小凳子，很是自觉地找位置坐下。
　　傅长缨还没对村里进行摸底调查，趁着这机会过去和先来的村民聊了起来。
　　“俺姓郭，家里头排行老四，郭四蕊。”
　　郭四蕊写不来自己的名字，笔画太复杂。
　　“蕊字是草字头下面三颗心，草字头是植物，就是咱们种的庄稼，下面三颗心呢，是初心、耐心和爱心。”
　　傅长缨一笔一画的在地上写下这个蕊字。
　　孩子生了好几个的郭四蕊瞪大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
　　“嫂子你要不试试看？”
　　郭四蕊略有些慌张，“俺行吗？”
　　“没事，不行我就再多教几遍嘛。”傅长缨笑吟吟的看着她，“嫂子你一看就是很聪明的人，肯定能学会。”
　　郭四蕊一年到头拿笔的时候有限，就连年底分红的时候，也是村长指着她名字，跟她说在这里按手印就行。
　　她拿着那小木棍，手有些抖。
　　扭头看到蹲在一旁的傅长缨一脸鼓励的笑容，郭四蕊这才把小木棍放下，小心地挪动着。
　　“对，这里是撇，稍稍往左下方用力，这里先是往右下用力再往上一勾，对的，你看咱们这第一颗心写完了，还有两颗呢。”
　　徐立川一旁偷偷看着，也拿起了小木棍学着写了起来。
　　草字头下面三颗心，分别是初心、耐心和爱心。
　　为什么是这三颗心呢？
　　徐立川搞不明白。
　　等他回过神来，就看到傅长缨笑吟吟的看着自己，青年连忙用鞋底擦去地上的痕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傅长缨笑了起来，“我这里有本书，要不立川你先看着？”
　　这家伙是认字的，但是识字多少傅长缨还没底。
　　她直接丢了本《三字经》给徐立川，看到封皮上的字，徐立川浑身一抖，书啪叽一下掉在地上。
　　门口正过来的村长险些被徐立川撞倒，打了个转才站稳，“立川你跑什么？”
　　人已经跑没影了。
　　徐长富倒是识字，怕村里人闹事，他特意过来瞧瞧，谁曾想刚过来就遇到了情况。
　　看着一脸懵逼的傅长缨，徐长富看了眼她手里的书顿时明白了，“这不怪你，真要怪呀，那还是立川他爹。”
　　为了让儿子读书，大热天的把人吊在树上打。
　　立川险些被打死。
　　“当时看的好像是什么《弟子规》。”
　　傅长缨：“……”
　　怪她，没做好事前调查。
　　作者有话要说：
　　长缨：立川小天使你别跑啊，我不打你。
　　立川：你比我爹还可怕！

10、010 和解
　　徐立川家的院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挑起的土墙不到一米高。
　　墙头上还有枯草，落日余晖下有几分别样的可爱。
　　越过墙头就看到村长提到的那颗歪脖子枣树。
　　难为徐立川竟然没砍了它，毕竟枣树和他爹都是他的童年阴影不是？
　　四月天气，院子里的枣树吐出嫩芽，被落日烫了一层金色，别样的漂亮。
　　“你在看什么？”
　　徐立川矮了下身子，顺着傅长缨的目光看去，是看屋顶的那只老鸹吗？
　　可烦人了。
　　“你这枣树结的枣子多吗？”
　　“还行吧，咋啦？”徐立川推开院门，一回头瞧到傅长缨跟着进来，他又觉得不对，“你来我家做什么？”
　　“跟你道歉呀。”傅长缨态度很是端正，“我不知道你小时候的事情，早知道应该借给你其他的书，莎士比亚的书你要不要看？”
　　她来大湾村带的最多的就是书，国内外尤其是国外名著特别多。
　　带《三字经》纯粹是想教小孩子读书方便，谁知道不小心在徐立川的雷点上蹦迪了呢。
　　看着傅长缨从包里掏出来的书，徐立川抬头看向了这个从大城市来的知青，一时间有些茫然，他指着自己，“你跟我道歉？”
　　“对呀，不小心伤害了你，我不应该道歉吗？”
　　□□人敢于批评和自我批评。
　　虽说她现在的身份只是团员，但也要高标准要求自己。
　　傅长缨的“理所当然”让徐立川愣在了那里，好一会儿才嘀咕道：“原来做错了事是可以道歉的。”
　　这事，明明可以揭过不提。
　　可傅长缨那么的较真，较真到让徐立川不自觉地跟着她去了苗花家。
　　“傅长缨，你属什么的？”
　　属相？
　　五二年国庆节生人，“属龙的，怎么了？”
　　徐立川看着走在前面的人，“没什么。”他还以为属狐狸的呢，这么会蛊惑人心。
　　傅长缨的登门道歉让徐立川不再逃避，而这个大城市来的女知青，更是给他画了个大饼，“立川，我需要你帮我。咱们村里太穷了，不能再这么世世代代穷下去。我有很多想法要做很多事，我需要助手。”
　　为什么选择他呢？
　　傅长缨说，“你很热心，而且你年轻有力气，能帮我做很多事情。”
　　徐立川不知道这话到底几分真假，可他姑且相信吧。
　　大湾村的村民不该这么世世代代穷下去。
　　就算傅长缨没折腾出什么花来，也不会影响什么，不是吗？
　　……
　　傅长缨这边的教学相当顺利。
　　她很是耐心，从教乡亲们写自己名字做起，就算三五遍的写不会也不碍事，一遍遍的来。
　　其他人学会了之后就跟人卖弄，这么一切磋，村民们又相互学习，认识的字越来越多，就连中午在田间地头休息的时候，都拿着个小木棍在那里练字。
　　热情十分高涨，这让傅长缨很是欣慰。
　　其实大家不是懒，只是没这个机会。
　　村里早前倒是办过扫盲班，但那已经是十几快二十年前的旧事了。
　　傅长缨这边进展顺利，那边郭春燕就没那么高兴了。
　　小孩子可不像大人那样听话，每天教他们读书认字的时候，她得花好长时间来维持秩序。
　　声音稍微大一点，那小孩子就哭鼻子，说老师骂人。
　　郭春燕去跟谁说理去呀。
　　艾红梅觉得这不是办法，“要不去跟长缨取取经，你看村里的大人最近学习热情高涨，她肯定有啥好法子。”
　　教孩子们读书认字这事是郭春燕在村长面前提的，让艾红梅去取经未免有些不合适。
　　郭春燕思索再三，想着趁中午大家在地头休息的工夫去找傅长缨问问看。
　　谁知道傅长缨没在这边，苗花瞧见她很热情的指路，“长缨在那边，刚才村长喊她过去说事。”
　　郭春燕顺着看了过去，还真瞧到傅长缨和村长前后往那边的小树林去。
　　“那我过去等她一下。”她转身离开，又想起来了什么，又转过头去快速地说道：“谢谢嫂子。”
　　苗花听到这么一句有点懵，村里知青十来个，女知青里长缨是最和气的，刚来到就跟村里人打成了一片，似乎天生属于这块土地。
　　这个小郭知青有点傲气，听村长媳妇说，脾气有点大。
　　可她看着这也挺礼貌的呀。
　　郭春燕过去，原本是想跟村长打个招呼，谁知道这一过去不要紧，这两人聊的事情竟然和她有关。
　　“……之前我看小郭知青那么积极，想着让她教村里孩子也挺好，不过这两天村里好几户人家来跟我说，想着让孩子去苗花家跟着你学习。”
　　傅长缨没想到村长竟然找自己说的是这事，她登时反应过来——
　　村民现在也只是这么想而已，面上还是尊重郭春燕的。不然直接带着孩子去苗花家，到时候其他人一看一问就知道咋回事，那才是下郭春燕的颜面呢。
　　“乡亲们是怎么说的？”
　　徐长富苦笑一声，“说是孩子怕小郭知青，越怕越念不好，越写不出来，结果就惹得小郭知青生气，就大家都不高兴。”
　　他还特意问了自家的孩子，可不就是这回事嘛。
　　要说长缨是春风化雨，那小郭知青就是冰雪寒霜。
　　孩子们看着她黑脸就想哭，这还怎么学呀？
　　徐长富也觉得这事难办，你说把孩子们挪过来吧，似乎有点伤小郭知青的心。甭管人当初到底怎么想的，住在他家院里的人，徐长富又不瞎，看到人也的确在做工作。
　　可让孩子们继续跟着小郭知青学习，怕是学习没什么进展。
　　这也不合适啊……
　　躲在树后的郭春燕没想到会有村民到村长这里告状，听到这一番谈话，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自己跟傅长缨一向不对付，如今村长找傅长缨商量……
　　郭春燕右手抓在树皮上，她的情绪有些过于激动，都没发现因为太过用力，指甲竟是劈开了。
　　她的确没教好这群孩子，但也轮不到傅长缨来说她。
　　“我……”
　　“我觉得这件事要不再缓缓？小郭和我是同学，成绩一直都很好，她当初就想当老师教书育人，可能是现在机会来了，有点太激动，反倒是没能掌握好分寸。”
　　傅长缨笑着跟村长说道：“村长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回头找春燕跟她聊聊，我们俩交流一下经验，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孩子们的学习和大人的学习不是一回事，咱们大人学习是为了不当睁眼瞎，回头算账看账本心里有底。孩子们学习是为了学习文化知识，系统的学习学科知识将来好考大学。我先去跟春燕商量一下，如果能够调整过来，还是让春燕来抓孩子们的基础教育比较合适。村长你觉得呢？”
　　徐长富读书不算多，但是这道理他也明白。
　　“那行，就是得麻烦长缨你了。”
　　傅长缨松了口气，“村长您这就见外了。”
　　两人往外去，躲在树后的郭春燕连忙侧身藏匿好，看着两人走远了，她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精力，无力的蹲在地上。
　　……
　　傅长缨下午下工早，不过村里的记分员还是给她记了六个工分，用村长的话说小傅下工早也是为了晚上的教学做准备，人家想着咱们咱也不能亏待人家。
　　六个工分已经是这群知青娃里最高的了。
　　其他几个男知青也都是五个工分居多。
　　和记分员打了招呼后，傅长缨回苗花家里，折腾了好一会儿这才往村长家去。
　　她下工的时候看到工分簿上郭春燕也记了分，不过她下工时间太早了点，只记了三分。
　　村长家是前后俩院，前院住着村长两口子和俩孩子，还有俩孩子在后院跟着爷爷奶奶住。
　　西屋又被收拾出来给郭春燕和艾红梅住，加上最近每天都有孩子来这边读书，村长家热闹得很。
　　村长媳妇王桂花今天上工去了，这会儿前院里除了正在那里准备小本子的郭春燕再没其他人。
　　“我前两天让立川帮我找木头做了两块黑板，上面刷了黑漆晒干了，正好咱们一人一块。”
　　黑漆刷的不是很均匀，不过能有是这么个教学工具就该阿弥陀佛了。
　　郭春燕蹲在那里，抬头看着傅长缨，“你不觉得这像是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吗？”
　　这举例让傅长缨笑了起来，“你不是比我大一岁属兔的吗？怎么还自动减龄成了长虫？”
　　没正经！
　　郭春燕瞪了一眼，只是低下头的时候眼眶有些发酸。
　　傅长缨见状叹了口气，蹲下来帮着她一起分小本子，这应该是前两天去洪山公社赶集的时候买的，不用说就知道是郭春燕自掏腰包买的田字格。
　　“我知道你不太乐意下乡，可是既然已成定局那不如随遇而安，努力在这里扎根，为老乡们做点事情嘛。”
　　郭春燕抬起头来，眼眶中透着几分晶莹，“你真的打算扎根在这里？”
　　“还能假的不成？我说了我要带着乡亲们发家致富，不是闹着玩的。”傅长缨一直很认真地说这话，但好像没几个人相信她。
　　这让她感到悲伤，是自己不够真诚吗？
　　“春燕，我知道过去的我性格是有点奇怪，当然你也没好到哪里去。”被郭春燕瞪了一眼，傅长缨面不改色，“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咱们现在都在大湾村，就别闹别扭了成不？我跟你道歉，咱们就让过去的尘归尘土归土，你看怎么样？”
　　和解。
　　郭春燕看着那伸出来的手，“你跟过去一点都不一样。”
　　过去的傅长缨，绝对不会跟自己说这话。
　　傅长缨哭笑不得，这姑娘年纪不大脾气咋还这么犟呢？
　　“是不一样，过去我以为自己能考大学呢，结果高考取消了。我以为我成绩好能讨爸妈欢心，实际上不管我考多少次第一名，都不如小妹跟爸妈撒个娇。过去的傅长缨是个别扭的孩子，这个孩子在跳河之后已经没了。现在的傅长缨要为自己而活，为理想而活，她要带着大湾村的村民们摆脱这困境，要让这里的大人孩子们都能读书认字，要让革命老区焕发出属于它的青春活力。”
　　“可是，这些单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众人拾柴火焰高。”傅长缨站了起来，她伸出手，脸上写满了期待，“郭春燕同志，你愿意和我一起并肩作战，为理想而战吗？”
　　作者有话要说：
　　春燕：感动。
　　长缨：成功忽悠到一个革命战友

11、011 文化
　　郭春燕从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跟傅长缨成为朋友。
　　人生就是这么奇妙，她们都被家里人“抛弃”，在这穷苦的乡下，反倒是成了小姐妹。
　　傅长缨属于话多的人，尤其是扶贫工作做多了，人也越来越话唠。不然还能跟小说里的霸总似的眼睛一眯嘴角一勾，一切尽在不言中吗？
　　“我跟苗花姐打听了，村里的孩子从寒假后就没再去学校，公社的学校里就陈老师一个人教孩子们读书，那么多孩子他一个人管也挺累的，不免脾气不好。”
　　孩子们对陈老师又敬又怕。
　　郭春燕这脾气一上来，是女版陈老师，可不是吓着孩子们了吗？
　　“你的意思是我脾气不好？”
　　艾红梅刚下工回来，没想到就遇到这么一幕。
　　她生怕郭春燕和傅长缨打起来，小跑着进来劝架，“你俩冷静下，咱有话慢慢说，别……”
　　别笑呀。
　　你们笑什么？
　　艾红梅忽然间觉得自己有些尴尬，她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事情。
　　傅长缨被这姑娘逗乐了，隔着艾红梅冲郭春燕道：“你才发现你脾气不好吗？”
　　这笑吟吟的模样，分明是在开玩笑呀！
　　艾红梅整个人都不好了，“你俩太过分了！”
　　她郁闷地回屋去，亏得自己刚才提心吊胆，生怕这俩人打起来。
　　原来，竟然是她想多了。
　　“别这样别这样。”傅长缨连忙拉住人，“咱们三个臭皮匠怎么也赛过一个老教书匠，红梅你说说咱们该怎么教孩子们读书才是。”
　　艾红梅闻言瞪大了眼，她小心地看了眼郭春燕，后者撇了撇嘴，“你看我干什么，说你的就是了。”
　　说完她也意识到什么，“那个我不是针对你，咱们畅所欲言，不用顾忌。”
　　她怎么就管不住自己这张嘴呢！
　　郭春燕竟然学会了反思？！
　　这个认知惊着了艾红梅，她这几天也有提醒过，但每次都被舍友拒绝，俩人毕竟一个屋檐下，艾红梅也不好再说什么，不然往后还怎么住？
　　刚才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显然，傅长缨和郭春燕都不会说，艾红梅只能收起自己的好奇心，“我是觉得，村里的孩子们好像学习进度也不一样，要不咱们就因材施教？”
　　……
　　回到苗花家，傅长缨懒懒的躺在床上不想动弹。
　　妞妞手脚麻利的爬到她的床上，“姐姐，我给你捏捏肩膀。”
　　“真乖。”傅长缨揉了揉小姑娘的脸蛋，“妞妞最近有背下来我教的诗吗？”
　　小女孩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学会了。”说着就背了起来，“登鹳雀楼，王之涣，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真不错，那今天姐姐再教你背一首孟浩然的诗好了，这也是家喻户晓的一首诗呢。”
　　妞妞并不是特别聪明的小孩，三天也才能背会一首诗而已。
　　背诗有什么用呢？不能当饭吃，可当她背出这首诗来的时候，苗花的眼神中满是欢悦。
　　一个青年丧夫的年轻女人，没什么比孩子更能宽慰她的心了，尤其是在她并没有打算再嫁的前提下。
　　教妞妞背诗让傅长缨忽的多了几分浪漫。
　　她从箱子里翻出了一本《唐诗宋词选集》，从中选了几首开始摘抄。
　　等着忙活完这一通，感觉手腕酸疼。
　　“你今晚教我们念诗吗？”
　　背后的声音吓得傅长缨一个激灵，她这才发现徐立川就站在那里，也不知道来了多久，牛眼看着桌上的那本诗词集。
　　傅长缨意识到什么，拿起书晃了下，“喜欢看这个？”
　　“就读着还挺顺的。”
　　那可不是。
　　这可是流传千百年的绚烂诗词文化。
　　“书借给你，回头抽查哈。”
　　她实在是太过于慷慨，这让徐立川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真的吗？”
　　再来一句我不信，你就是行走的巴黎奥运会logo了好吗？
　　“不愿意看就给我。”
　　徐立川连忙把书收好，“我看完后尽快还给你。”
　　那本《唐诗宋词选集》收录了一百六十多首诗词，就算是一天背一个那也要五个多月呢。
　　尽快是多快？
　　……
　　大湾村的人没想到，他们认字认的正高兴呢，小傅知青忽然间不教大家伙认字了，她要教大家念诗。
　　齐聚在苗花家的村民笑了起来，“俺们学读诗有啥用？俺又不是诗人。”
　　意料之中的问题，傅长缨笑吟吟的看着提问的梁利金，“那我考考大叔，春天到了这柳树开始抽芽长叶子，你想赞美柳树，你打算怎么个赞美法？”
　　梁利金被这说法弄得一愣一愣的，他下意识地往外看，外面黑灯瞎火的其实压根看不到，“是个好椽子？”
　　傅长缨：“？？？”这可真是实用主义到底的庄户人家呀。
　　屋檐下的徐立川冷不丁的开口，“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他刚才看到了这首诗，写柳树的。
　　梁利金琢磨了下，“立川你说人话。”他听不懂。
　　徐立川：……叔你没文化太可怕。
　　事实上，文化的熏陶需要基础。
　　傅长缨拿大明湖举例子，诗人写的是“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
　　反面例子自然是那经典的“大明湖，明湖大，大明湖里有荷花，荷花上面有蛤`蟆，一戳一蹦跶”。
　　村民们听到反面例子哈哈大笑，走的时候都“一戳一蹦跶”。
　　傅长缨无力地垂下脑袋，自己一定是给郭春燕出谋划策耗尽了脑力，不然怎么会想着教大家念诗呢？
　　她咋不苟利国家生死以呢。
　　嘤嘤嘤。
　　……
　　第二天一大早，傅长缨去上工，走到地头上时忽的听到“呱”的一声，她愣了下。
　　自己这是幻听了？
　　“咿，今年这蛤`蟆蹦出来的早呀。长缨，还有谁给蛤`蟆写诗吗？”
　　傅长缨：“……”叔，咱能不提这一茬了吗？
　　蛤`蟆有毒，不能乱碰的呀！
　　村民看着这个向来笑脸迎人的知青娃快哭了的模样，笑哈哈的过去忙活了。
　　不逗这孩子了，晚上去苗花家学诗的时候再问。
　　眼看着老乡走开，傅长缨这口气还没吐完，肩膀被人拍了下。
　　“听说你在教大家念诗？”
　　曹盼军一脸贱嗖嗖的模样，瞧得傅长缨很想打人，“咋啦，不行吗？”
　　看着那张气鼓鼓的脸，曹盼军笑了，“傅长缨，你知道你现在这模样像什么吗？”
　　得，这脸颊越发的鼓了。
　　“刚才像青蛙，现在像松鼠，过会儿怕不是像河豚，你可别气炸咯。”
　　他昨晚都快睡觉了，听到梁明玉跟他兄弟说什么大明湖、蛤`蟆的忍不住去问了句，大晚上的笑得肚子疼。
　　头一次，曹盼军难得的勤快，还没到点就来到地里，就是为了瞧傅长缨的热闹。
　　真不枉费自己天不亮的就起来。
　　就连傅长缨又用土坷垃砸自己他都觉得无所谓，还特别贱嗖嗖的回头，戳了戳自己的两颊，“一戳一蹦跶。”
　　傅长缨：“……曹盼军你幼稚不幼稚！”
　　她昨晚到底是哪根脑回路抽风，竟然举了这么个例子呀！
　　郭春燕过来的时候，傅长缨先打预防针，“别再说蛤`蟆了，求你了。”
　　“蛤`蟆咋了？”郭春燕有些不解，她昨晚尝试着用新法子教学，果然孩子们认真了很多，走的时候都在跟她说“郭老师再见”，和前些天恨不得立马跑回家的模样判若两人。
　　总算有个不知情的，傅长缨松了口气，“没事，你昨晚教学怎么样？”
　　郭春燕脸上露出笑来，“我正想跟你说这个事呢，我昨天给孩子们讲课，提到了小蝌蚪和青蛙，我记得长缨你很会折青蛙，能教教我吗？回头我教孩子们。”
　　虽说课堂的主要目的是学习，不过丰富课堂教学内容也能带动孩子们的学习热情。
　　这是傅长缨说的话，郭春燕如今深以为然。
　　傅长缨：“……”她觉得自己大概和蛤（青）蟆（蛙）有仇吧，咋就绕不过去了呢？
　　“好的呢。”
　　郭春燕听得头皮发麻，“长缨你没事吧？”
　　这语气，咋这么奇怪呢？
　　能有什么事呢？不就是村里没几个人记住“四面荷花三面柳”这句，反倒是看到她都笑呵呵的聊起了“一戳一蹦跶”。
　　不得不说，这首诗生动形象通俗易懂老少咸宜，不愧是狗肉诗人的大作！
　　就在傅长缨以为这个梗过不去了的时候，大湾村里发生了一件事，这让村民们暂时忘记念诗一事——
　　最初的农忙结束后，村长组织了几个壮劳力上山砍木头，打算回头弄一下知青大院，总不能让知青娃一直住在他们家里吧？
　　彼此都不是很方便。
　　谁不想有个独立点的住处呢？
　　谁曾想上山的几个人遇到了麻烦，竟然在山上遇到了野猪。
　　本来就是上山砍木头，也没有人说要带着猎`枪。
　　一群壮劳力看到野猪也怂呀。
　　这不，几个人四散跑开，上山的六个人回来了五个。
　　还有个人落在了山上。
　　梁明玉兄弟俩急的满头大汗，“我当时就说好不容易星期天你在家歇着收拾下，山上挺累的。他非要往山上去，拦都拦不住。我也没想到会遇到野猪，当时喊他让他往山下跑，谁知道我们几个跑开了，到了山底下也没看到小曹知青。”
　　弟弟梁明光更年轻些，这些天倒是跟住在家里的那俩个知青混熟了，还听曹盼军讲了不少故事，这会儿急的眼泪都出来了，“村长，咋办呀？”
　　村长没想到会遇到这么个情况，“也没听说过山上有野猪，不知道哪里跑来的，但是老人们都说这东西最能祸害庄稼，还能咋办？去喊人，家里的男人都喊出来，什么可手就拿着，咱们上山去找人。”
　　看能不能把那野猪抓到。
　　不然下次冲到村子里来怎么办？
　　曹盼军落在山上的消息很快在知青间传开。
　　这让一群知青傻了眼，“我们去救老曹。”
　　郭春燕连忙拉住人，“你怎么救？没看书上说野猪皮厚如铁，你打得过吗？”
　　“那你说怎么办？不去救人难道等着老曹被野猪拱吗？”同一屋檐下的高建设有些着急，目光落在傅长缨身上。
　　“长缨，你说要不要去救老曹？”
　　“她跟老曹有矛盾，巴不得老曹出事……”
　　傅长缨看了那男知青一眼，“就你这赤手空拳上山救人还是给野猪送人头？”
　　作者有话要说：
　　不过也有说这些诗不是张宗昌写的，看着图一乐就行了，哈哈
　　我第一次接触还是看《大染坊》的时候，六哥调侃他的《咏闪电》

12、012 沼气
　　村长集齐了人，正打算带着大家上山，家门口过来一群年轻人。
　　高建设带着其他知青一脸急色，“村长，我们一起上山找老曹。”
　　“你们知青娃就别捣乱了。”
　　那可是野猪。
　　他们这山村最怕遇到野兽，野兽中最可怕的不是狼不是虎，是野猪。
　　原本上山就不想带着那个小曹知青，结果他非要跟着，这不出了事？
　　这会儿村里人对这些知青的好感度达到历史最低值，又遇上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谁不头疼？
　　徐长富也头疼，不过他又不好意思说。
　　有其他村民开口在前，村长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山上有危险，你们还是……”
　　“村长，野猪横冲直撞，所以我们要是遇到野猪就依靠山上地形跑弯路，绝对不能直线跑。另外野猪皮厚很难打穿，不过我们可以制造声音吓唬它。”
　　高建设带头，一群知青当即拿出脸盆来，哐当当敲了起来。
　　带头知青一挥手，知青队伍当即收手，看起来倒是有几分训练有素的模样。
　　徐长富看着一个个神色热烈的年轻人，“那行吧，一定要记好下山的路，遇到不对劲往山下撤。”
　　村长带着一群人往山上去。
　　苗花家，郭春燕心中很是不安，“村长会带他们去吗？”
　　其实她觉得还不别带着好，你看曹盼军不就出事了吗？万一再落下几个，那不得反了天？
　　“不带他们去他们长着腿也会自己去，到时候更麻烦。”傅长缨准备着识字的小卡片，“权衡利弊村长也会带他们去，你刚才没听到狗叫吗？带着那么多狗，只要不乱跑应该没事。”
　　农村的狗都是用来看门护院的，虽然以田园犬居多，比不上猎犬的敏锐。
　　不过能起到恐吓作用就好。
　　郭春燕还有些担心，“长缨，你说曹盼军没事吧？”
　　这要真是出事，她怕曹家那边会发难……
　　“放心吧，他是祸害遗千年，肯定没事的。”
　　安慰到底是有用的，郭春燕松了口气，“那就好。”
　　但她不知道，安慰她的人没有丝毫的把握，也只是这么一句宽慰伙伴的话而已。
　　希望他福大命大吧。
　　待在屋里的人隐隐听到那此起彼伏的狗叫和哐当当的锣声，声音时有时无。
　　郭春燕几次三番出了去，便是连艾红梅都看不下去了，“你再走……”
　　枪声远远的传来，艾红梅猛地捂住了嘴，开枪了，是不是村民们和野猪正面遇上了？
　　那会不会有危险？
　　傅长缨心头也咯噔一声，“别担心，应该没事。”
　　枪`声有点密集。
　　甚至还有轰隆的爆炸声，傅长缨这下也有点坐不住了。
　　她听苗花说过，这边山上早些时候还打过仗。
　　这爆炸声，该不会是早些年留下的地`雷炸了吧？
　　这个曹盼军，可真是祸害遗千年！
　　……
　　曹盼军觉得自己真他娘的丢人。
　　没被野猪拱着，倒是踩到了兔子窝，结果把自己卡在那里动弹不得。
　　要不是村里人来找，把他拔萝卜似的拔了出来，只怕他晚上就得成为蚊虫的营养包。
　　不过他觉得也亏得他落在了山上，“不然咱们哪能打到野猪回头吃猪肉呀。”
　　高建设看着舍友有些无奈，“现在脚不疼了？”
　　“早就不疼了，就是饿得慌。”曹盼军嘿嘿一笑，他丝毫不提自己一个人待在山上，不敢呼救生怕找来野猪猛兽的惶恐不安。
　　仿佛天生的英雄好汉。
　　“这野猪得三百多斤吧，回头这肉分分吃，不给傅长缨她几个。”
　　没良心的，他生死一线也不说上山来找他。
　　可真是白瞎了一场同学情谊。
　　高建设听到这话苦笑，“行了，要不是长缨出主意，你以为村长会带我们几个上山？”
　　“是啊老曹，你还真得谢谢小傅，人是决胜千里之外运筹帷幄之中。还是她让我们带上脸盆制造声音吓唬野猪，不然这野猪哪能被村长用手`榴`弹炸死？”
　　曹盼军嘴角抽了抽，“她还成小诸葛了？”
　　“可不是。”之前提起两人恩怨的韩爱民这会儿夸了起来，“人说了她跑得不快对山上地形不熟悉就不给大家添乱了。”
　　“她倒是有自知之明。”曹盼军嘟囔了一句忽然间觉得哪里不对，“她这是在骂我？”
　　高建设呵呵一笑，不然呢。
　　惹得大家放下手里的活，兴师动众一整天。
　　骂一句怎么了？
　　瞧着大家伙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曹盼军不由悻悻，“骂得好骂得妙，骂得呱呱叫。”
　　人不能心虚，一心虚就手脚发慌走路不稳。
　　这不曹盼军就一个不稳，平地摔了一跤，愣是把自己给摔骨折了。
　　傅长缨听说这件事后瞠目结舌，“他咋没把自己摔出个脑震荡？”
　　这是玩笑话，不过高建设也觉得有些搞笑，“主要是天黑，那边刚巧还有个台阶，他在山上饿了大半天，就腿脚发虚。我听村长说，老曹也不是第一个摔跟头的人，乡下地方一没路灯二不是柏油路，摔跟头很常见。”
　　路灯。
　　傅长缨听到这话忽的想起了什么，“村里头没通电是吧？”
　　电。
　　想要通电得从供电局那边扯电线。
　　到了二十一世纪初，山村都有没有通电的人家。
　　现在没通电再正常不过，毕竟穷嘛。
　　国家没钱，别说是为一家一户不计成本的送电，一个村都没有电也正常。
　　高建设看着在那里喃喃自语的人，他忍不住喊了声，“小傅，傅长缨？”
　　没反应。
　　这姑娘，莫不是魔怔了？
　　傅长缨没魔怔，她只是在思考问题，甚至于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在想这件事。
　　想要摆脱贫穷，靠种田是不可能的。
　　小农经济被工业蒸汽机吊打那是历史留下的惨痛教训。
　　工业革命带来了什么？机器、交通、电器设备。
　　电。
　　在县里头指望不上的前提下，怎么给村子里供电呢？
　　傅长缨脑海中的思路越发的明确。
　　……
　　王桂花一大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打开院门。
　　然后再去烧水下米，灶膛里烧着火，她则是打扫院子。
　　弄好了，再添两把火，这早饭也就差不多了。
　　只不过今天她没按往常流程走，刚打开院门就看到了站在外面的人。
　　王桂花吓了一跳，“长缨，你咋这么早就过来了？”
　　傅长缨一脸笑眯，“我来找村长商量个事。”
　　商量事？
　　啥事呀，这么一大早就在门口堵人。
　　王桂花连忙去喊她男人起来。
　　徐长富还有点迷瞪，直到听到那句“供电”，他猛地睁大眼睛，“县里头要给我们扯电线？”
　　其实这事徐长富还真去找县里头说过，但是县里头也没辙呀。
　　穷，哪有钱啊。
　　整个洪山公社，也就公社那边供了电，其他村子都是点煤油灯。
　　“县里头扯不来，不过咱们可以自己弄。叔，你知道供电厂都是咋发电的吗？”
　　这个徐长富一知半解，“烧煤嘛。”
　　“对，烧煤，这是最常见的火力发电，就是烧煤把锅炉里的水变成水蒸汽，让水蒸汽推动发电机发电。”
　　徐长富听得有点懵，“那咱们也没锅炉，也没那么多煤炭，更没有发电厂发电机，也搞不来这个呀。”
　　火力发电是搞不来，一则污染严重二则成本高三则效率低，傅长缨压根没打算烧煤发电，她想要搞的是沼气池。
　　前世在黄家沟扶贫的时候，傅长缨的工作大致分为两部分，前期是帮助村民因地制宜的寻找发家致富的产业，她带动村里人种植金银花，成功脱贫。后期则是帮助改善村民的精神面貌和村庄的文化卫生面貌，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村里的房屋改建以及排泄物处理。
　　当时采用的处理办法就是建造沼气池，沼气发电可以确保每家每户自给自足，多余的电力甚至能够卖给供电局，又能小赚一笔，这又何乐而不为呢？
　　这个法子，未尝不可以用到大湾村这里。
　　指望县里头供电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还是得自力更生啊。
　　傅长缨细细的说起了沼气发电的事情，这让徐长富听得是云里雾里——
　　“啥，用点麦秸、玉米杆，浇上屎尿就能发电？”
　　“这行得通吗？明玉你听说过没？”
　　梁明玉摇头，他听都没听过。
　　“立川你呢？”
　　徐立川也没听过啊，他从小到大去县城的次数都有限，“没听过，可既然是长缨说的是不是可以试试看？”
　　这话换来洪大勇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你这么信她个女娃娃呀？”
　　“女娃娃咋了，人家有文化。”
　　“啊哈，一戳一蹦跶嘛。”
　　徐立川扭过头去，他不想跟没文化的说话。
　　徐长富见状连忙轻咳一声，“别闹，咱们是正经讨论这件事。老支书，您老有啥意见？”
　　大湾村最是德高望重的老支书是个老红军，后来到沂县做革命工作不幸被捕，被敌人折磨的少了一条胳膊一条腿，就连眼睛都坏了一只。
　　后来抗战胜利，革命老区迎来解放，老支书留在革命老区继续发光发热。
　　一晃都二十年，老支书的身子骨不好，这几年村里的事情都交给徐长富办，年轻人嘛，是希望是未来。
　　只不过遇到大事，徐长富拿不定主意还都会来找老支书寻个意见。
　　毕竟老革命啥事没遇到过，自己及不上人家的远见卓识。
　　“主席的孩子是好孩子，信得过。”
　　这话让徐长富一愣，老支书的意思是……
　　洪大勇连忙开口，“老支书，照您这意思，小曹知青也是好孩子？”
　　老支书笑了笑，“咱们不是托小曹知青的福，要分猪肉吃了吗？”
　　洪大勇：“……”倒也有几分道理。
　　可这不是一回事啊！
　　他们压根不知道沼气是咋回事，难道就真的要听这个小丫头的指挥？
　　要是成了还好说，万一不成呢？
　　徐长富也有些纠结，从情理上他是相信傅长缨的，毕竟这姑娘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又是给他堆肥的法子又是带着村里人读书认字。
　　可这沼什么气的他完全不懂，不敢乱来呀。
　　上午的会议也没商量出个什么结果，徐长富纠结着回家，到家门口遇到了高建设。这让徐长富心念一动，“小高知青，问你个事。”
　　村长麻溜地抛出问题，“你觉得长缨说的那个沼气真能发电吗？”
　　高建设一脸懵逼，“什么气？没听说过啊。咱们村要通电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永远不在线上的高建设，他注定不会搞建设。
　　大姨妈真的永远的痛，哭唧唧，我睡去了。

13、013 拒绝
　　这是个啥都不知道的。
　　徐长富刚想要进去，忽的停下了脚步，“你没听说过？”
　　高建设如今是十脸懵逼，他挠了挠短发，“叔我真没听说过，沼气是沼泽里的气吗？”没听说上海有沼泽呀。
　　男知青看着脸色不太好看的村长，他小声地问，“叔，咋的了？”
　　刚才他说什么长缨说的，是他认识的那个傅长缨吗？
　　整个大湾村，傅长缨就这么一个别无分号。
　　徐长富带着疑问去找傅长缨。
　　这倒是意料之中，傅长缨不紧不慢道：“我是之前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看到的，后来再找那本书就死活找不到了。”
　　责任撇给图书馆，毕竟徐长富再怎么怀疑也不可能大老远的跑到上海，去图书馆找这么一本书。
　　“村长，您该不会觉得我是在骗您吗？”说这话的年轻姑娘一脸的诧异，眼中是震惊以及一闪而逝的哀伤，那是不被信任的悲痛。
　　这让徐长富慌了，刚想要解释就听到傅长缨哑着嗓子道：“原来在叔您眼里，我就是一个骗子呀。”
　　徐长富看到女知青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时整个人都慌了，“不是长缨，你别误会，我怎么可能信不过你呢？我就是没听说过所以多问了句，孩子你别这样，你叔没文化，小时候给立川家当长工，后来解放后才认了几天字，真的不是怀疑你。”
　　说起了伤心过往，徐长富原本以为自己也会落泪。
　　可说了好一会，他这眼泪就是落不下来，中年汉子揉了揉眼睛，指腹上干巴巴的，可不就是不见泪光嘛。
　　这是咋的了，之前一说起小时候的事就眼泪汪汪的，这会儿咋还哭不出来了？
　　傅长缨也注意到村长光打雷不下雨，她假装啥都没发现，眼角一擦一脸严肃，“叔，我是响应主席的号召来乡下当知青的，您不信我难道还不相信主席他老人家？”
　　自己要是后面的知青，这话可信度不高。
　　不过除了早些年志愿去乡下垦荒援助的青年，傅长缨他们其实是第一波全国范围的知青下乡。
　　村里人压根不熟悉这些知青，虽说对曹盼军也有些怨言什么的，但整体感情还是乐意亲近的。
　　正因为此，傅长缨才敢把领袖搬出来。
　　徐长富当即做出表示，“咋会呢，叔相信你相信主席他老人家。”
　　傅长缨心底里暗暗松了口气，早知道搬出主席来这么好使，她早就祭出法宝了好嘛。
　　不过刚才她要是没听错的话，村长说他早些年在徐立川家做长工。
　　这个早些年得接近三十年前了吧。
　　没看出来，徐立川家早前这么有钱呀。
　　其实倒也不怪傅长缨不知情，她大部分消息都是从苗花这里打听的。
　　苗花嫁过来满打满算也才六年，那时候徐立川他爹已经死了。
　　村里人也不会闲着无聊去提一个死人的名字翻来覆去讲。
　　很快就意识到这一点的傅长缨迅速改变自己的策略，晚上再开展教学工作的时候先布置作业给大家做，她则是趁机和村里的老人闲扯。
　　这个说一句那个说一句，没几天傅长缨已经跟村里的老人们混熟了。
　　也把这沼气池的设计图给画了出来。
　　村长看着那远远的盖子，“这是啥？王八壳？”
　　傅长缨：“……”前年的王八万年的龟，前提也得找到这么大的乌龟呀。
　　“这是用水泥砌的盖。”
　　村长被这抽象画弄得有点懵，“那这个呢？”
　　那个能看懂才怪呢，毕竟傅长缨自个儿都画不出来，“这个应该是发电机，不过咱们自己做不出来，村长你得去县里或者市里头，找供电局或者机械厂的同志要来这个。”
　　徐长富没想到还有这么复杂，不过这是傅长缨一片好心，他就算是千难万难，也得去试试看嘛。
　　“那成，我明天就去县里看看。”
　　他们村没电，连个大喇叭都没有，公社里有啥消息还得来通知，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要是有电，那就好办咯。
　　傅长缨想了想，“我明天跟叔您一块过去。”村长并不清楚这其中原理，她跟着过去能解释清楚。
　　“那行。”徐长富巴不得如此，他是真不懂这个，要是长缨跟着一块过去，能说明白那可真是再好不过。
　　……
　　曹盼军拄着小棍过来的时候，傅长缨正在把晒干了的稻草切碎往坑里丢，她在忙活着堆肥。
　　地里的杂草除了一遍后，男人们忙活去抽水给地里的庄稼浇水，这个活用不了那么多人，剩下的不是在挖水渠就是在忙着打草堆肥。
　　谁都知道地里庄稼长不好是因为没肥料，如今这堆肥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能有效最好，没有的话那就只能说他们命里注定得了穷病。
　　傅长缨也没多说，行不行的看结果，结果没出来之前说再多都没用。
　　余光瞥到曹盼军时，她没吭声。
　　后者之前扭伤了脚，最近当病号当的不亦乐乎。
　　村里人也都说，托小曹知青的福吃了口野猪肉。
　　这让曹盼军的尾巴恨不得翘起来，全然忘了自己之前是多么的狼狈。
　　这些天当病号也没闲着，跟人四处闲扯，张口哥闭口叔，和村里人倒是没那么生分了。
　　结果委实再奇异不过。
　　“傅长缨你看到我装没看到，咋的，吃我一口肉，说句谢谢这么难吗？”
　　“人肉发酸。”
　　曹盼军被这话弄得一懵，“啥？”他反应过来，“我说的是猪肉。”
　　傅长缨说了个超级冷的笑话，“哦，你是猪啊。”
　　前一秒还行嬉皮笑脸的男知青迅速反应过来，“郭春燕还说你人不错，我看她眼瞎了才这么说。”
　　傅长缨瞥了一眼，把之前徐立川送来的那一筐鸡粪倒在了坑里。
　　五月天见热意，鸡粪散发出酸腐味，直接灌到了处于下风口的曹盼军嘴里。
　　他险些吐出来。
　　傅长缨连忙拿棍子指了下，“往里面吐，别浪费。”
　　曹盼军：“……”妈的傅长缨，你恶不恶心呀？
　　他拄着小棍连忙躲开，远远的站在那里，看傅长缨面无表情的往坑里倒切碎了的稻草，然后拿棍子搅拌，他整个人都不太好。
　　不嫌脏不嫌臭吗？
　　忙活了半天，把这坑里的稻草杆和鸡粪搅拌均匀后，傅长缨抱着一旁的木板往坑上面一盖，抄起铁锨往上面填土。
　　活脱脱的一个农妇形象。
　　曹盼军看傻了眼，“你还真打算在这里待一辈子？”
　　他四下里打量了下，“没外人，咱说句实话成不？”
　　傅长缨往木板上面埋了一层土，这才收手。
　　干完这一茬她有短暂的休息时间，“你以为我之前在说谎？”
　　得嘞。
　　曹盼军觉得俩人没啥好说的，他想起了自己来找傅长缨的理由，“你要进城是吧？帮我带点东西。”
　　说着，青年从兜里掏出了钱和粮票，自然也少不了一个写满了自己需求的纸条。
　　“白砂糖半斤，食用油一斤，煤油三斤，富强粉十斤……”
　　傅长缨扯了扯嘴角，“你以为我是小骆驼专门给你驮货的吗？”
　　她把东西全都塞给曹盼军，“没空。”
　　这人，现在除了跟老乡们打成一片，还有什么可取之处吗？
　　抬出去，埋了吧。
　　曹盼军傻了眼，“你这人这么没有无产阶级革命同胞的战友情吗？”
　　看着又去忙活压根不搭理自己的傅长缨，曹盼军没得办法，“行吧，那你说你打算要多少跑路费。”
　　傅长缨蓦的回过头去，有些尖锐的目光让曹盼军有些不好意思的转过头去，难道他还说错了不成？
　　帮忙，可不是要给跑路费吗。
　　“十块钱。”
　　原本以为傅长缨会说出“你以为我稀罕你那几个臭钱”的男知青惊呆了，嗓子尖锐的犹如打鸣的公鸡，“傅长缨你疯了是吧？”
　　十块钱！
　　怎么好意思要的出口。
　　傅长缨呵呵一笑，“十块钱都没有，垃圾。”
　　和曹盼军交恶并不是计划中的事情，不过她说出这话也不后悔。
　　原本还以为长进了些，结果现在还只耽于享乐，这不是垃圾是什么？
　　高建设过来找人的时候就看到曹盼军拄着拐杖气呼呼的要走人。
　　他连忙喊住，“我让长缨帮忙带点东西，老曹你等我下。”
　　曹盼军冷笑一声，“想得挺美。”
　　指望傅长缨给带东西，做梦吧。
　　曹盼军等着看傅长缨众叛亲离，以至于看到她点头收下高建设的钱票和小纸条时，他整个人傻了眼。
　　离开这边堆肥场，曹盼军忍不住问了句，“你让她帮你捎的啥？”
　　“还能啥，书和煤油呗。”
　　看书耗油，他听说傅长缨要跟村长去县里，就想着帮忙带回来点。
　　“就这？”
　　“不然嗯。还能让她一个女同志帮我扛十斤面粉回来吗？我脑子进水了是憨憨吗，能办这事？”
　　曹盼军：“……”你他娘的骂谁呢。
　　他回头看了眼正在那里拿着小棍搅拌稻草鸡粪的人，气得踢了脚地上的土坷垃。
　　偏生用的是那只扭伤了的脚。
　　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大湾村，不远处在那里堆肥的年轻姑娘抬头看了眼，很快就又低头忙活起来，对这热闹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
　　徐长富带着傅长缨搭乘去县里的拖拉机，一路颠簸着的顺风车让傅长缨觉得自己屁.股都快颠成了四瓣。
　　到了县城里，两人直奔县城的工业区。
　　这个年代的县城几乎把几个工厂都聚集在一起，机械厂、矿场以及电厂，几个厂区挨着是属于这个念头的中央商业区。
　　两人就近先去了机械厂，机械厂那边的看着来人有些奇怪，“发电机组？有啊，你们是电厂的啊，我说咋瞧着有点面生啊，条子呢？”
　　傅长缨刚想要开口，比村长慢了一步，“同志，啥条子？”
　　那机械厂的人闻言笑了起来，窗户一关直接把两人拦在外面，里面说说笑笑，仿佛压根没看到外面的人。
　　徐长富傻眼，“这啥意思？”
　　傅长缨倒是猜到了怎么一回事，“叔你别着急，咱们去电厂看看。”
　　“诶，好嘞。”徐长富看着淡定自若的傅长缨，心情也稍稍平复了些。
　　只是到了电厂那边再度吃了闭门羹后，他脸上挂不住了，“长缨，他们要的都是啥条子？咱也没有啊。”
　　机械厂那边跟电厂供应发电机组，电厂这边要换新的还要打报告。傅长缨反应过来，“咱们去革委会。”
　　作者有话要说：
　　七夕快乐啊
　　来自孤寡之王的红包要不要？
　　记得留言啊

14、014 奶糖
　　两边都相互推诿，想要搞到这发电机组势必找到个能说话的。
　　有决定权的，自然是革委会。
　　徐长富也反应过来，多少还有些担心，“革委会能批给咱们吗？”
　　他有些懊恼，“早知道我就先去公社里找咱们牛书记要个条子。”
　　有了公社书记的那一纸证明，兴许没那么麻烦？
　　傅长缨忍不住笑了起来，“咱们今天就当先来探探路，不行再说嘛。再说了，大禹治水还要三过家门而不入，咱们多跑几趟能办成就行。”
　　这话让徐长富听得心里头很舒坦，年轻人不免冲动，自己年轻那会儿也是冲动的很。
　　可冲动不一定能办得成事，还是得稳着来。
　　他是很待见傅长缨，年纪轻轻有想法，办事又稳重，这实在是太难得了。
　　两人跑到革委会大院，不巧革委会主任乔东山并不在。
　　“乔主任去乡下视察了，回来得大半夜了。”
　　这可真不巧，傅长缨笑着问了句，“那同志我想再打听下，乔主任明天有啥安排，在县里不？”
　　“好像也不在，明天还得去市里汇报工作，大后天吧，你要是有啥事大后天过来，主任兴许在。”
　　大后天，那岂不是还得再等两天？
　　傅长缨多少有些不死心，“同志我再打听下，咱们县里抓电力的是哪位领导啊。”
　　那人听到这话皱起眉头，一脸警惕的看着傅长缨，“你打听这个干什么呀？”
　　没等傅长缨解释，那人又说道：“这事是乔主任亲自抓的，你回头再来吧。”
　　他脸上有些不耐烦，就差直接赶人了。
　　傅长缨没事人似的拉着徐长富离开了。
　　“叔，你熟悉这个乔主任吗？”
　　这个问题还真是难住了徐长富，“公社的牛书记我倒是挺熟的，这个乔主任好像是去年才调过来的，之前在临县。”
　　外地调来的。
　　“那他之前做什么工作？”她知己知彼这才能有把握说服人啊。
　　徐长富想了想，“这个我不知道，我带你去找个人，他兴许知道。”
　　村长带着傅长缨去了县里的毛巾厂，厂里的工人洪万山就是大湾村的村民，建国前他当革命群众走了狗屎运，留在城里当工人，还把他老娘接进了城过好日子，后来在城里头安家落户。
　　不过洪万山也还跟村里保持着联系，村里谁要是进城办事要在县里头住一晚上，多数都是去洪万山那里凑合下。
　　徐长富也在洪万山家借住过一晚上，虽说就是去那边毛巾厂的锅炉房守着个锅炉打盹儿，但好歹有个地方睡。
　　“老洪这人特别敞亮，他现在是车间主任，县里头的事情，他熟悉的很，跟他打听准没错。”
　　傅长缨没想到还有这么个人物在，见到洪万山前，她还以为这会是个魁梧的汉子，却不想洪万山个头不高，整个人瘦瘦小小的。
　　笑起来十分爽朗，拉着徐长富就往毛巾厂食堂去，“食堂今天有红烧肉，咱们哥俩好不容易见到了，可得好好说道说道。”
　　徐长富连忙喊上长缨，洪万山听到这么一句才想起来刚才门房上跟自己说是有俩人找他。
　　“这是……”
　　“从上海来的知青，小傅。上个月到了咱们村，今天跟我来城里办点事。”
　　傅长缨笑着跟人打招呼，“万山叔好，您叫我长缨小傅都行。”她是有一肚子的话，但想了想也不着急说。
　　洪万山仔细打量了眼，瞧着岁数不大中等个头，鹅蛋脸眉眼长得大气，还真是大城市里养出的气度，不卑不亢的比厂长的宝贝闺女还要顺眼几分。
　　“傅长缨，这名字起得好啊，有文化。”
　　长缨顺着洪万山的话说，“我爷爷给起的，说是借用主席的诗。”
　　洪万山好奇的问了句，“你爷爷？”
　　“他是老红军，干了几十年革命，现在退休去乡下种地了。”
　　这事让徐长富惊着了，“你这孩子，之前也没跟我说过这事呀。”
　　“那不是您也没问嘛。”
　　村长：“……”怪我咯。
　　一旁洪万山听到这话忍不住多问了几句，傅长缨回答了些，等到了食堂两人已经熟络起来。
　　提起傅爷爷老红军战士的身份当然是有目的的。
　　村长说了，洪万山建国前就是革命群众，现在更是入了党。
　　显然，傅长缨没白提，等红烧肉上桌，这边洪万山听到村长和傅长缨此番进城的缘由拍了下大.腿，“那可巧了，这乔主任年龄不大，今年好像也才三十出头，听说是一个老战士收养的孤儿，他后来长大后也去当了兵，头几年退伍来了咱们沂县，之前是在武装部，去年成了咱们革委会的主任。”
　　部队出身呀。
　　傅长缨松了口气，那这事似乎好办了点，她那便宜老爹不也是在区武装部工作吗？
　　洪万山是个再热情不过的人，亲自送人出了毛巾厂，还招呼长缨有空去他家玩。
　　村长与有荣焉，“我就说万山是个好客的把，那长缨咱今天先回去？”
　　“先……我还要给他们几个带点东西，要不村长你带我去供销社看看？”
　　县里的供销社大，傅长缨在里面转了小半圈，把几个人要自己带的东西都买了下来，愣是让自己扛了满满当当两布袋。
　　村长苦笑不已，拿过一布袋帮着长缨分担，“咋还买这么多东西？”
　　这群知青娃，手里头有几个钱就乱花，回头要是没了这可咋办啊。
　　傅长缨笑了笑，跟着村长去那边路口等回去的顺风车。
　　……
　　高建设拎着东西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曹盼军躺在那里看书，“你这都瘸了腿了，还没死了当兵的心呀？”
　　那本破《孙子兵法》都翻得快脱线了吧。
　　“你才瘸了。”书也不看了，曹盼军直接砸了过去。
　　高建设笑嘻嘻的抓住，把书送了回来，“行行行，崴脚光荣行了吧。”顺手把两颗大白兔塞到曹盼军手里。
　　这可是上海特产啊。
　　曹盼军后悔着呢，自己当初离开上海时，咋不说带上三五斤。
　　“谁留的糖，藏得这么严实？”
　　高建设剥开糖纸，舔了一口，是记忆中的那个味道。
　　“咱们的东西早就被翻箱底了好吗？小傅今天不是去县城吗？供销社刚巧上了点货，她买了半斤。”
　　塞到嘴里的大白兔顿时没那么香甜了。
　　曹盼军一时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好一会儿这才舌头一卷，糖块抵着槽牙，“她这么大方？”
　　“一人两块嘛，你吃了人家的糖就少叨叨一句，省得大家不知道你一直当老三不服气。”
　　这话曹盼军不爱听，“谁不服气了，那是我让着她。”
　　“好好好，你让着她，那就继续让着呗。”
　　曹盼军不想说话，一把抓过书来看。
　　好一会儿，高建设实在看不下去，提醒道：“书拿反了老曹同志。”
　　曹盼军：“……我，我在练眼力懂不懂？”
　　高建设：当他是傻子吗？
　　他懒得搭理。
　　好一会儿，曹盼军倒拿着书问道：“她怎么这么高兴？去县里捡着钱了？”
　　“没有，听村长说去找革委会的主任批条子，结果人不在，估摸着这事还挺棘手的。”
　　棘手？
　　曹盼军笑了起来，“她不是本事老大的吗？还能遇到棘手的事？”
　　高建设觉得这人就是吃枪`药长大的，说话不夹枪带棒就不舒服。
　　再这么下去，早晚有他吃亏的一天。
　　舍友不回应自己，曹盼军倒也无所谓，在那里反反复复的叠糖纸，小小的糖纸被他玩的变软了，这才罢休。
　　“出去透透气，整天在屋里看书，憋死了。”
　　……
　　苗花家。
　　傅长缨在那里叠糖纸，小小的糖纸被她玩出了花，“这是小青蛙，呱呱呱。”
　　妞妞看到塑料青蛙嘿嘿的笑，“姐姐厉害。”
　　一旁的苗花有些担心，“那回头再去找乔主任，她给咱们批条子吗？”
　　傅长缨也说不好，“村长说去公社里找牛书记商量下，回头我写个情真意切的申请书，兴许就能打动咱们乔主任呢？”
　　她说着也笑了起来，先试试看，实在不行再打电话给家里，看能不能帮上忙。
　　家庭关系什么傅长缨没打算挽回，但能用的时候还得用，完全不需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苗花瞧着她说的轻描淡写，心想着长缨可能有法子，也没再多问什么。
　　看着女儿在那里嚼着奶糖，她也露出笑脸，“我去再加把火熬一下汤，咱们晚上吃面条。”
　　熬得是大骨棒汤，之前村里按人头分野猪肉，不管男女老少统统一两五。
　　苗花家算上傅长缨三口人，掌刀的村长原本打算给他们半斤，但苗花听了傅长缨的意思，只要了二两肉，剩下的换了骨头。
　　骨头熬汤虽然多嘌呤，但是这年头完全不怕，因为本身摄入太少了。
　　骨头熬汤喝颇是不错，汤里头也有肉味，如今田间地头野菜多，倒是也没短了吃的，唯一的问题是主食的确不够吃。
　　好在大大小小三个女人胃口都不算是太大，勉强下来倒也能过活。
　　听到屋里的动静，门外站着的人匆忙蹑脚跑了出去，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
　　傅长缨跟着村长再度进县城，手里头拿着洪山公社牛书记开的介绍信，她这两天拿出自己当年写工作报告的热情写了封信。
　　然而介绍信没递过去，情真意切的信也没能送到乔主任的手中。
　　“主任在开会呢。”
　　徐长富也没多想，跟长缨对视一眼打算等。
　　等开完会再去也不迟。
　　然而两人从上午十点等到下午四点，也没等到人。
　　徐长富饥肠辘辘有点等不下去了，“同志，乔主任大概啥时候能开完会？”
　　门房里露出个生面孔来，“开啥会？他老丈人今天过生日，乔主任今天就没来院里。”
　　听到这话，徐长富整个人都不好了，“那，那个小胡子……”
　　长缨拦住了在暴怒边缘的人，实际上她也很生气，没想到竟然被人给涮了一遭。
　　“叔你别着急，我给家里打个电话。”
　　徐长富也不是纯着急，就觉得闹心的很。
　　这要是不在就说不在，让他们在这干等着算什么回事？
　　他跟着长缨去邮电局打电话，到了那边傅长缨交了钱，“同志，我打电话到上海，接市区武装部办公室。”
　　正趴在不远处柜台贴邮票的人听到这话笑了起来，说道：“傅长缨你给家里打电话呀？”
　　作者有话要说：
　　贱嗖嗖的肯定就是……
　　嗯，找打

15、015 求我
　　“小曹你怎么在这里，你脚好啦？”
　　曹盼军神色略略不自然，他清了清嗓子，“还行，总躺着也不是那回事，下来走走更容易恢复。村长，傅长缨怎么了？”
　　直接打电话找她爸，这是要回去？
　　村长叹了口气，说起了原委。
　　这让曹盼军愣了下，下意识地嘟囔了句，“真的假的？”竟然下定决心要搞那费力不讨好的沼气池？
　　村长却误会了这一句，以为曹盼军是觉得自己在撒谎，他瞪了曹盼军一眼。
　　那边傅长缨好不容易接通武装部办公室的电话，但并不顺利。
　　“你爸最近出差，得过些天才回来，现在估摸着在路上，长缨你有事？要不打电话给你妈？”
　　薛红梅这个亲妈是一点都不亲，而且在这件事上也没啥话语权。傅长缨稍作思考，“郑伯伯在吗？我找他也一样。”
　　电话接到了郑副主任那里。
　　郑副主任有些犯嘀咕，老傅家这个闺女这是想干啥？
　　电话费死贵，傅长缨也没啰嗦，“我想跟郑伯伯你打听个人……”
　　报出革委会乔主任的大名时，邮电局里的人都往这边看了眼，这小姑娘是想干啥？
　　便是话务员也忍不住打量了几眼。
　　皮肤白生生的秀气，眉眼跟画上的人似的，看着年岁不大，但那眼神又有点太过于冷静。
　　非常古怪一人。
　　等她回过神来，电话已经挂断了。
　　话务员看了眼，给人找零钱。
　　“咋的，你爸不在？”
　　曹盼军有些话唠，“老郑头咋说的呀？他这人办事就是温吞，你让他帮忙，我估计够呛。”
　　耳边着实有些聒噪，傅长缨瞥了一眼过去，“你要是闲的发霉，不如回去跟我一起堆肥吧？”
　　曹盼军：“谁，谁闲了？我这是在关心你，傅长缨你别不识好歹。”往后看了眼，年轻的知青很是小心地说，“知道什么叫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不？这是沂县，不是上海！”
　　你爸是武装部的主任又如何，还能把手伸到这边来？
　　那可不得翻了天了！
　　“知不知道刚才你一说那个乔军辉的名字，邮电局里所有人都在看你。”
　　傅长缨点头，“我知道啊。”
　　曹盼军：“……”为什么他竟然从傅长缨的脸上看到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神色。
　　“你脑子有病是吧？”
　　还故意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吗？
　　两人的对话让村长也有些担心，刚才长缨有些太高调，这是不是不太好？
　　毕竟他们今天刚被革委会那边耍了一通，万一真的被嫉恨了咋办？
　　傅长缨却一点都不在意，“我脑子没病，不过你是真的蠢，难怪总考不过我和春燕呢。”
　　曹盼军怒了，略有些一瘸一拐的追了上去，“咱都下乡了你咋还扒着那点事不放？你幼不幼稚！考第一了不起呀？”
　　“当然了不起呀，你爸之前不还说你考第一就给你一百块，不过你都是考第三，按道理说拿到三十三块三？拿到了吗？”
　　曹盼军咬牙切齿，“傅长缨！”
　　长缨那点点抑郁的心情却荡然无存，果然心情不好的时候需要发泄下。
　　幸好有这么个送上门的出气筒。
　　……
　　邮电局这边的人过去时，乔主任正在办公室里喝茶，“你确定是上海那边？”
　　“确定，我还特意问了话务员。那天还有个知青来寄信，也是寄往上海那边的，水利局。当时大家都看到那俩青年说说笑笑的，应该没有错。”
　　乔主任听得皱起了眉头，“那女娃打电话说了啥？你再跟我说一遍。”
　　邮电局的人原模原样的重复了一遍，“……那麻烦郑伯伯了，我等您消息。”
　　等什么消息？
　　乔主任眉头皱着，好一会儿这才开口，“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应该的应该的，我会留意着从上海那边过来的电报，有消息第一时间给您送过来。”
　　乔主任点头，让秘书送人出去。
　　等了十来分钟，秘书回了来，他这才开口，“怎么回事？”
　　“是保卫科的老陈胡闹，过来找您的知青没给他烟，就在那里胡说八道。”
　　乔主任拍了下桌子，“胡闹，把革委会大院当成什么地方了？”
　　秘书倒是一点都不意外，等了不到半分钟就听到领导开口，“准备车子，我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知青来到乡下是接受教育学习的没错，不过人家说不定也能带给咱们的农村新气象，应该重视起来才是。”
　　“是，您说的对，回头我会下通知让县里其他公社都注意，了解知青们的生活，密切关注他们的情况。”
　　还是先把这些知青的底细都摸清楚才是。
　　知青里面固然有□□子弟，但也不乏……
　　秘书紧跟着出了去，责任推到了保卫科的老陈身上，现在还需要去擦另一边的屁股。
　　……
　　傅长缨又在捣鼓她的堆肥。
　　微生物发酵带来的酸臭味让其他知青们捂着鼻子，尤其是现在天热了。
　　亏得这是在下风口，这要是选在了上风口，全村人吃饭的时候都是这臭味。
　　“长缨，这确定好使吗？”郭春燕有些好奇，他们的教科书里可没这些内容，物理化学几乎不怎么上，她都不知道傅长缨从哪里看到的。
　　“微生物发酵嘛，死马当活马医呗，你别碰这个了，去那边剁秸秆。”
　　秸秆用大铡刀剁得细碎，这样发酵的更彻底一些。
　　郭春燕看着那铡刀，她有点怀疑这是包大人用的狗头铡。
　　“你手挪远点，万一剁掉你手指头怎么办？”
　　曹盼军这提醒多少带着几分……不怀好意，这让郭春燕的小心肝猛地跳了下。
　　艾红梅瞪了一眼，“你要是不想帮忙就一边去。”
　　这不是在捣乱嘛，知道郭春燕胆子小还在那里吓唬人。
　　“这是我的工作，什么叫帮忙？我这是在给自己挣工分好吗？”
　　曹盼军振振有词，余光扫到那边正在专心搅拌猪粪和秸秆的人，他倒是有些佩服傅长缨的耐心了，“我就说那老郑头最是爱耍滑头，指望他帮你比牛郎见织女都难。”
　　其他人不明就里，只不过听这话就知道曹盼军又在跟长缨过不去，艾红梅和高建设都看不下去，正打算岔开话题，却不想傅长缨开口了，“那你帮我？”
　　“行啊，你求我我就帮你。”曹盼军嘿嘿的笑，目光灼灼的看着傅长缨，他还不知道傅长缨的性子？让她求自己，那简直比砍了她的脑袋还……
　　“好啊，曹盼军你帮帮我呗。”
　　曹盼军：“……”艹，傅长缨你特么的不是威武不能屈吗？这是被哪家狐狸精附体了！
　　其他人也看傻了眼。
　　眼睁睁地看着傅长缨走到曹盼军面前，又来了一遍，“求求你，帮帮我好不好？”
　　明明是再软糯不过的语气，可这眼角眉梢的讥诮什么意思？
　　曹盼军的眼皮直抽，“傅，傅长缨你捣什么鬼？”
　　傅长缨哂笑，拍了拍老同学的肩膀，“玩不起就别玩嘛，不然多丢人。”
　　她也是闲着无聊，竟然跟着小青年杠了起来，转身回去干活。
　　“谁说我玩不起！”曹盼军看着离开的人停下脚步，扭过头来看着自己，他一字一句道：“我说话从来算数，你等……”
　　“长缨啊，县里的乔主任来了，快点，村长正在那里陪着呢，叫你快点过去。”
　　立川跑的飞快，一口气过来都不带大喘气的，“快过去。”
　　说着就拉着傅长缨的胳膊跑开了。
　　留下其他知青面面相觑：乔主任又是谁？
　　曹盼军也愣在了那里，是他知道的哪个乔主任吗？
　　“老曹，你脚不是还疼吗？跑那么快干什么！你慢点呀！”高建设急得跺脚，看着跑开了的人也连忙追上去。
　　艾红梅碰了碰郭春燕的胳膊，“我们要不要去看看？”这个乔主任肯定有些来头。
　　“你去吧，我在这里剁秸秆。”
　　要是半个月前，郭春燕肯定去。
　　不过现在她就想把这些秸秆剁好，拿到工分。
　　没什么其他想法。
　　……
　　“是长缨同志啊，我是乔军辉，前些天去下面公社里视察也没注意，回来后才听说你找我。”
　　乔主任是个斯文人，国字脸上挂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带着笑，十分的和气，“这段时间正农忙，下面村子里事情多，我也没顾上你们知青，长缨同志是有什么困难吗？”
　　该来的总是会来，被徐立川拉着一路跑过来的人气息有些急促，深呼吸了几口气这才缓过劲来，“乔主任好，我个人生活没什么问题，只是想要给村子里搞几个沼气池需要发电机组，所以想要麻烦您给我批个条子。”
　　她相当直白，直白到让随行的秘书忍不住多看了眼几眼。
　　比起刚才一脸惶恐的村长，这个年轻姑娘说的是如此的理直气壮，仿佛主任不批条子便是他的错，耽误农村革命建设进程。
　　到底是大城市来的人啊，区武装部主任的女儿，见过世面不怯生。
　　乔主任听到这话也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不过这沼气池是什么回事，长缨同志给我说道说道？”
　　看着小汽车绝尘而去，村长拿出那条子，他手都在抖，“长缨，我不是在做梦吧？”
　　之前他们去县城两趟都没办成的事，乔主任竟然亲自过来，还留下了条子。
　　一下子就批了三台发电机组！
　　真的跟做梦似的。
　　傅长缨看着那颇是遒劲的字眉眼弯弯，“村长你掐自己一下，疼就不是做梦。”
　　这透着几分小坏蛋主意的建议还真被村长信以为真，“村长你是不是傻，掐自己多疼啊，掐傅长缨啊。”
　　曹盼军看着瞪自己的人，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傅长缨你是故意的吧？”
　　故意在邮电局报出了乔主任的大名，不用想就知道这消息会传到革委会大院。
　　偏生电话又是打往武装部的，让乔主任不得不重视——
　　毕竟，武装部可是实权部门。
　　他说傅长缨这几天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原来是早就把话放了出去，等着人来拜山头。
　　这不，乔主任还真就来了。
　　曹盼军看向这个老同学的神色都不一样了，傅长缨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长缨看了眼老同学，“你这不挺聪明的嘛，对了曹盼军你爸水利局的是吧？那抹池子这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咋样？”
　　曹盼军眯着眼问，“傅长缨你就不怕我给你捣乱？”
　　作者有话要说：
　　傅长缨：试试看咯
　　本质是一个王者带着一群青铜奋斗的故事
　　小曹的确不讨喜，好歹也是个子弟下乡吃苦就受不住啊（要我重回小时候逢年过节才能吃到肉我也受不住，哭唧唧）总得有改变过程
　　这本书我写的不是太顺，更新不是很稳定啦，可以先养着（对不住追更的读者大大们）

16、016 爆炸
　　怕你？
　　傅长缨见过的麻烦事多了。
　　扶贫先扶志。
　　可有的就是扶不起来啊，送他家的小猪崽还没过去几天就被拿去换酒喝了。
　　可你还得继续工作，不然人就举报。
　　傅长缨运气好，扶贫三年半没遇到这种奇葩，但其他同事就没这么好运了。
　　比起那些扶不起来的村民，曹盼军这算啥？
　　就是小青年怄气呢，幼稚得很。
　　“我怕得要死哦，可曹盼军你才没那么幼稚呢，对吧村长？”
　　幼稚这个词跟名字联系在一起没什么好事。
　　村长瞧得出俩知青娃之间的古怪，听到长缨这么问连连点头。
　　“就是就是，小曹也是古道热肠的人，是主席的好孩子，怎么可能调皮捣蛋呢。”
　　调皮捣蛋。
　　这个词让曹盼军的额头一阵抽搐，他觉得自己需要离开这是非之地，却不想傅长缨动作更快。
　　女知青抓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曹盼军同学，作为生长在红旗下，自小在水利局大院耳濡目染的革命青年，你一定会和我们一起攻坚克难，帮助大湾村打造新农村沼气池对不对？”
　　曹盼军：“……”你特么的少给我戴高帽，老子……
　　哪里有说不答应了？
　　不过曹盼军是水利局大院子弟没错，可他不会搞这个。
　　长缨一点都不介意，“没关系的，我记性好得很，有详细的图纸，回头让村长给你安排几个村里干活利落的泥瓦匠，你带着他们一起来。你是有知识文化的青年，要本着给我挑刺的态度善于发现问题，有什么问题我们及时沟通。”
　　曹盼军觉得这个老同学简直是拐弯抹角在骂自己，“我哪有挑你的刺？”
　　“没有没有，你是诤友，发现我的不足之处告诉我争取进步，是良师益友好同学，我很高兴能够和老曹你一起在大湾村插队。”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更何况小青年还吃这一套呢。
　　傅长缨这一番彩虹屁让曹盼军颇为受用，“那麻烦村长你帮我找几个人。”
　　他从小指挥大院里的孩子打架，指挥几个村民搞建设，也不是啥麻烦事……吧？
　　村长看着离开的青年，多少还有些担心，“长缨，小曹这行吗？”
　　不行也没关系，有她这个总设计师在，怕什么。
　　“曹盼军就是觉得落差有点大，他之前在上海都是吃面包喝牛奶的，现在连个鸡蛋都要攒着吃，能不委屈吗？我不是嫌弃咱们这，就是说他一下子接受不了这落差，不过你看他这不也答应了当监工嘛，村长你再多给他些时间，让他适应下就好了。”
　　村长叹了口气，“我知道，委屈你们这些娃娃了。”
　　“不委屈，我觉得挺好的，这总比我在家里好。”
　　要面对偏心的父母，还有那得宠的妹妹。天天看着不心理失衡才怪呢。
　　在乡下挺好的，用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积攒的本事，帮着村民解决问题，带领村民走向发家致富之路。
　　一点都不委屈。
　　……
　　不少村民都是第一次看到发电机组，瞧着十分新鲜。
　　尤其是徐立川，恨不得能守着这三台机组过日子。
　　“要不要拆开看看？”
　　徐立川瞪大了眼，下一秒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拆开了安装不上去怎么办？回头长缨会打死我的。”
　　刚过来的傅长缨：“……”我有这么暴力吗？
　　高建设还在蛊惑徐立川，“你安装不上去不还有我吗？这玩意儿我从小就玩，闭着眼睛都能装上。试试看呗，我帮你盯着，傅长缨过来我就通知你。”
　　“怎么通知呀？”
　　“这样。”尖锐的口哨声响起，高建设冲着徐立川眨了眨眼，“听到这声音你就……”就是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刚才那声音，有点耳熟？
　　高建设缓缓回头，看着站在那里的长缨，他第一次觉得笑是如此的艰难。
　　“长缨你咋来了？不是在那边指挥老曹挖池子吗？”
　　傅长缨皮笑肉不笑，“这不是过来看你监守自盗嘛。”
　　高建设：“……误会，纯粹是误会，我就是想试试看，你看立川对这个很感兴趣，如果能引导他搞明白这个，我这不也是传授知识文化吗？”
　　他其实一点都不怕傅长缨，一个女知青有啥好怕的。
　　只不过万一凶起来，把人惹哭了怎么办？
　　他最怕女人掉眼泪。
　　“那立川你拆吧，装不上就让小高教你。”
　　徐立川浑然不知俩知青在斗法，听到这话直接从兜里摸出一个螺丝`刀。
　　高建设傻了眼：我说兄弟，你咋还贴身带着？过分了啊。
　　他想要阻拦，可是被傅长缨那么看着，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徐立川这几天看媳妇似的看这发电机组，比照着图纸研究了不止一遍，没几分钟就已经把一台机组拆成了一堆零部件。
　　“长缨，这个是什么？”
　　“汽轮机。”傅长缨很是认真地解释，“你知道为什么烧炭就能发电吗？”
　　徐立川摇头，他是真不懂，自己背的诗词里从来没有解释过这些。
　　“火力发电的本质是将燃料的化学能转化为电能，而在这个过程中，煤炭被燃烧转化为热能。这时候汽轮机开始工作，它的工质是蒸汽，通过这一介质将热能转变为机械能。这时候这个转子不停的旋转，就产生了电。”
　　长缨脸上带着笑容，“能听得懂吗？”
　　青年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为什么他旋转就能发电？”其他的他都明白，可这里不明白。
　　“因为汽轮机转子高速旋转带动了发电机转子旋转，这时候线圈切割磁力线，就发出了电能。”高建设想起自己在书上看到的内容，“这里涉及到物理学的知识，立川我跟你说，物理学是一门科学，可以说世间万物都能用物理学来解释，如果解释不了的话，那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我们也不知道的领域，大概等待着我们去探讨吧。”高建设忽的高深莫测起来，这让徐立川觉得这人有些怪怪的。
　　他没再十万个为什么，开始动手将这发电机组重新组装。
　　然而这重组的过程遇到了点小麻烦，徐立川有些搞不定，他下意识地看向傅长缨。
　　“让小高来，他闭着眼睛都能安装上。”
　　高建设：“……”不就是不小心吹了个牛皮么，傅长缨你至于记性这么好吗？
　　男知青轻咳了一声，“看我的。”
　　十分钟后，高建设额头上的汗水越来越多。
　　徐立川有些担心，“小高知青，你行不行？”
　　作为男人，最怕别人问你行不行。
　　尤其还是被同性这么问，旁边还站着异性。
　　汗水顺着皮肤滑落到眼角里，蜇得慌。
　　高建设的眼中顿时涌出泪滴。
　　徐立川见状一脸震惊，“小高知青你咋哭啦？你别着急啊，长缨你快帮帮他，你看把他急的都哭成啥样了。”
　　高建设：“……”如果我说我没哭，你们还会相信吗？
　　他真的没哭啊，嘤嘤嘤。
　　吹了牛皮的高建设哪晓得自己会在傅长缨面前翻船翻得彻底，而当看到她三两下将这发电机组重新装好后，男知青一时间目瞪口呆。
　　“傅长缨，你还有这本事？”他之前怎么一点都没听说。
　　长缨耸了耸肩，“我本事大着呢，行了高建设，你也别忽悠立川了，有件事得麻烦你去办。”
　　她过来可不是为了秀自己的动手能力，不过想要其他知青信服自己，总得拿出点能耐来才是。
　　如今成功让高小弟心悦诚服，傅长缨这才交代事情，“我让村长写了申请，你去公社那边找公社的牛主任盖章，明天拿着公社盖章的申请去县革委会大院找乔主任批条子。”
　　“啥申请？”
　　男知青一脸的警惕，这模样让傅长缨忍不住笑了起来，“放心吧，就是要一些电线管子什么的，乔主任要是不给批，你去邮电局打电话找我爸。”
　　高建设：“……”
　　虽然来到大湾村后不曾见到傅长缨联系家里，但是傅爸这把枪，是真的好用啊。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不过长缨，你确定那沼气池真的能发电吗？”
　　为了搞这个沼气池，最近村里人可是热情高涨。
　　男人挖坑抹池子，女人去弄割草弄树叶。
　　就连大湾后村那边的村民都过来瞧热闹，这沼气池要是出不了气，发不了电，那可咋办呀。
　　傅长缨笑了起来，“要是发不了电，回头你把我脑袋当足球踢。”
　　高建设：“……我信，我信你还不成吗？”
　　但他的话似乎并没有被听进去。
　　村里的年轻人还有些不太明白的地方，这会儿抓着傅长缨问了起来，“我想学物理学，长缨你教我这个呗。”
　　“物理学很复杂的，不过你还是先把数学学好吧，九九乘法表都背不清楚，回头怎么背公式？”
　　这嫌弃的小模样，高建设倒是经常看到。
　　只不过他觉得傅长缨跟老曹说的不一样啊，人家分明是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
　　怎么就个性格孤僻怪异了？
　　老曹这人，对女孩子太偏见了，一点都不可爱。
　　缺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
　　村里的沼气池修建好已经是五月底的事情了，马上进入六月，地里的麦苗已经金黄一片。
　　双抢成为六月上旬的关键词。
　　抢收抢种和老天爷争时间。
　　大湾村的村民没空再去管那沼气池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气。
　　就连傅长缨也没这个时间，村里头地多又分布的凌乱，没有机械只能靠村民用镰刀收割。
　　她这个不怎么擅长割麦子的最近也在忙活，一垄下去腰都直不起来，而麦穗却是那么轻飘飘的不饱满。
　　没有好的种子和化肥，不行啊。
　　长缨正想着，忽然间听到炸裂声，她愣了下，下意识地看向了天空。
　　“不是在打雷，好像是村里头传来的。”
　　村里头传来的。
　　傅长缨听到这话时，她有些慌了。
　　村里头无缘无故怎么会爆炸？
　　是村长藏的手`榴`弹被家里的孩子点了，还是她的沼气池出了事？
　　放下手里的镰刀，长缨正打算往村子里去，远远的就听到有女人在扯着嗓子喊，“徐长富你个杀千刀的，你还不快回家看看，你儿子把粪池给炸了！”
　　炎炎夏日，地头传来一阵哄笑声。
　　村长黑着一张脸笑不出来。
　　“不是粪池，是咱们堆肥的坑！”
　　这下长缨也笑不出来了，她有点想哭。
　　作者有话要说：
　　聚是一堆肥，散是满天……

17、017 出气
　　炸了一个肥料坑。
　　长缨看着散落了一地的肥料，心疼的厉害。
　　夏收忙活完，这些废料就能撒到地里，有没有作用，等到秋收时就能见效果。
　　然而……
　　她正想着去借一个扫帚，看能不能扫一下归整起来，回头再凑合着用。
　　一转身就听到嗷嗷的哭声。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能去那边玩不能去那边玩，你还有理了是吧？”
　　“还哭，你还有脸哭！”
　　村长的打骂，小孩子的哭叫声犹如盛大的交响乐，在长缨耳边炸开了花。
　　傅长缨深呼吸了一口气，往村长家去。
　　村长媳妇王桂花看着儿子被揍，心疼又不敢阻拦，看着长缨过来连忙抓住了长缨的手。
　　“是我没看好孩子，可是长缨你能不能劝劝他。”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不心疼是不可能的。
　　她也想揍孩子，但不是往死里打这种啊。
　　“婶子您别急。”傅长缨安抚了一句，连忙过去劝说，“晓虎知道错了，村长你别打了。”
　　“知道错了？他要真知道错，就不该往那边去，今天敢炸了那肥料池，明天他就敢杀人放火！”
　　这肥料池是长缨一手抓起来的，如今也只处于试验阶段，还不算公家财产。
　　这要是公家财产的话，现在都被拉走毙了。
　　自己打他都是轻的！
　　傅长缨看着屁.股高高肿起的小男孩，她轻咳了一声，“明天说不定要下雨，咱们地里的麦子还……”
　　村长脸上一慌，可不是咋地。地里头还有那么多庄稼呢。
　　“你个小王八羔子给我等着，等回头我再找你算账。”他匆匆忙离开，走到门口想起来什么又折了回来，“长缨，这事是叔对不住你，回头等忙完了我去给你赔礼道歉。”
　　人家知青娃三令五申，说了那边危险别过去，结果他这个村长没能带好头，这可真是没脸见人了。
　　傅长缨看着这个满脸愧疚的庄稼汉，“没事的，村长你先去忙，我收拾下就过去。”
　　院子里一时间除了村长媳妇抹眼泪，就是躺在长条椅上的徐晓虎在那里抽鼻子。
　　“没炸伤吧？”
　　“问你话呢，被你爹打哑巴了是吧？”
　　这是六十年代，多是棍棒教育。
　　傅长缨也管不了那么多，力所能及的来改变村民的想法，希望潜移默化中让他们能有所改变，“婶儿你别着急，我问晓虎几句话。”
　　徐晓虎不太想跟傅长缨说话，做错了事的孩子哪有脸面对老师？
　　“晓虎，你怎么去那边玩了？之前不是说过尽量不要去那边的吗？”
　　徐晓虎趴在长条椅上不吭声，村长媳妇连忙说，“我问他了，他说闻到那边有味道，就过去看看。”
　　可她第一时间过去，也没闻到什么味道啊。
　　这孩子在说谎话，想到这王桂花也气得牙痒痒，你犯了错不要紧，知错能改就行，可说谎话这是什么毛病？
　　谁教的！
　　眼看着王桂花脱了鞋又要揍孩子，傅长缨连忙拦住，“是不是刺鼻子的臭味？”
　　趴在长条椅上的男孩点了点头，“我不是故意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炸了，他刚过去想看看咋回事，就……就被炸了一身的肥料。
　　再然后他.妈过了来，他爸也过了来……
　　傅长缨知道怎么回事了，“是爸妈误会了你，回头我跟他们解释。我就说晓虎不是调皮捣蛋的孩子，怎么会故意点火呢。”
　　揉了揉小朋友的脑袋，傅长缨跟村长媳妇解释，“是我考虑不周全，咱们堆的肥发酵的厉害，里面产生了硝酸铵，加上今天天气热，高温引发了爆炸，这不关晓虎的事情，是我没考虑周全，这个天气应该让肥料池通通风才对。”
　　村长媳妇不太懂这个，只是听说儿子没说谎，她的心放了下来，“没事没事，他皮糙肉厚的，挨一顿打不碍事。”
　　徐晓虎：“……”亲生的也不能这么埋汰我啊。
　　肥料池爆炸的事情让傅长缨有些后怕，好在这也就是一个坑出了事，其他肥料池应该没有那么高浓度的硝酸铵。
　　不过安全起见，长缨还是去那边掀开了上面的盖子给肥料池通风。
　　怕有人误闯进来掉进去，长缨又把这些秸秆抱过去堆起来挡路。
　　忙活完这一通，她看着那颜色有点难看的肥料池，想起了村长媳妇那嘹亮的一嗓子——
　　这还真跟粪坑差不多。
　　好在这“粪坑”里的东西，很快就被挖走了。
　　地里的麦子割完后，村里人开始烧荒。
　　没有拖拉机只能用老黄牛犁地，这个效率慢得很，那些留在地里差不多有十公分高的麦茬除了烧掉没有更好的办法。
　　因为是山村，烧荒最怕引起山火。
　　村里的大人小孩都被动员起来，盯着四处，一旦有火星飞走就赶紧去处理。
　　就连这些个知青也四处跑。
　　好不容易烧完了这些麦茬，大家伙又忙着施肥。
　　曹盼军回到知青大院时，觉得自己跟掉进粪池了似的。
　　从井里提出一桶水来，劈头盖脸浇了下去。
　　井水冰凉，这让曹盼军觉得舒坦了些。
　　“你小心感冒。”高建设瞧不惯他这般，虽说知青大院里就他们几个男同胞，但万一有女同志过来咋办？
　　影响多不好。
　　曹盼军舀了一瓢水喝，“傅长缨搞的什么肥料，臭的要死，要是回头那几亩地不增产，村里人怕不是要骂死她。”
　　这话高建设不同意，“长缨人缘好着呢，人家这叫大胆尝试永远创新，就算不成功村里人也不会骂她。我看你一直看她不顺眼，想骂她还差不多。”
　　曹盼军翻了个白眼，“我有这么闲得慌吗？对了她今天没去地里，干什么去了，不挣工分了？”
　　“你这天天工分工分都傻了是吧？村长不是派她们几个女同志去县里的育种站学育种吗？等后天才能回来。”
　　这让曹盼军愣了下，“是吗？又去县城了，她倒是挺忙的。”
　　傅长缨也没想到村长会让她们三个女知青去学这个，不过多学点东西总归是没错的，术业有专攻嘛，在育种方面她的确很是欠缺。
　　而想要粮食高产，除了化肥可不就是种子了吗？
　　两天半的学习课程。
　　傅长缨很是认真地拿出笔记本做记录，只不过听了半小时课程后，她发现自己这记录似乎不用做的太认真。
　　这不就是高中生物学的杂交育种吗？
　　甚至连诱变育种的内容都没有，当然这也跟育种员的知识储备有关。
　　倒是艾红梅和郭春燕对育种员讲的内容很感兴趣，不停的做笔记，记得满满当当。
　　郭春燕发现了傅长缨的不认真，“你都听懂了？”
　　“嗯。”长缨很是不谦虚，“之前我在图书馆的书里面看过这类内容，听他一说就明白了。”
　　郭春燕不太信，“那你跟我说父系育种和母系育种的区别。”
　　她话音刚落，就有人敲门，“傅长缨同志住在这里是吧？有你的信。”
　　这倒是有点奇怪，“怎么送到这里来了？”
　　邮差笑起来时露出一颗小虎牙，“听说你们在这里学习，我就过来碰碰运气。”
　　年轻的小伙子看到三个姑娘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把信递给长缨连忙跑开了。
　　“谁写的呀，你爸妈给你写的信吗？”
　　艾红梅前些天收到了家里来的信，这会儿瞧着长缨拿着三封信有点羡慕，“怎么这么多？”
　　傅长缨看了眼，“我爸寄来的，这个是我哥寄来的，这个是我爷奶寄来的。”
　　她先拆开看了傅爷爷寄来的信。
　　老人家一手好字，钢笔字十分的遒劲。
　　信不长，不过傅长缨看的十分开心。
　　郭春燕好奇，“怎么了？”
　　“我之前问我爷爷能不能给我弄点高产的种子，他说在想办法给我搞一些寄过来。”
　　“这是好事啊。”郭春燕有点兴奋，只不过这兴奋劲头很快打了折扣，“啥时候送过来，咱们这不是已经种玉米大豆了吗？”
　　现在送来，也来不及了啊。
　　“是小麦种子。”傅长缨把这封信收起来，拆开傅爸的信。
　　很快信就被她丢到了一边。
　　这个举动让两个舍友有些不敢说话，不用想就知道信里头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内容。
　　长缨拆看傅家哥哥寄来的信。
　　他在部队，倒是继承了傅家男人的传统。
　　字写的不赖，和傅爷爷的有点像。
　　内容不算多，就是交代傅长缨在乡下也别忘记学习，有什么事情可以给他写信。
　　末了，问了句傅长缨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长缨国庆节生日，如今还早得很，对生日礼物暂时没什么期待。
　　她将傅哥这封信连同傅爷爷的那封一起收了起来。
　　“你哥在部队还好吗？”
　　长缨笑了下，“挺好的，他这人纪律性强，就适合在部队呆着。”
　　这话让郭春燕笑了起来，“那你呢？你是创造性强，应该去研究所？”
　　长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颗灯泡，“我啊，是吃苦耐劳服务型人格，应该在乡村搞建设，搞扶贫。”
　　“搞什么？”后面那个词俩人都没听懂，傅长缨躺在床上笑了笑，“睡觉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去上课呢。”
　　学习的第二天，革委会乔主任的秘书小陈来了育种站。
　　育种员有些惶恐，陈秘书倒是格外的客气，“乔主任忙，顾不上过来，让我问问看你们学习有什么收获。”
　　两个女知青先后回答了一通，陈秘书人精，看得出傅长缨不太乐意说这个，便是岔开了话题，“之前小傅知青说要搞什么沼气池，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消息。”
　　毕竟，主任可是亲自送了三台发电机组到大湾村。
　　这个小同志有点来头，主任不想得罪。
　　傅长缨十分认真的回答，“应该快出气了吧，等我回去看看，有什么好消息，一定第一时间跟乔主任汇报。”
　　“出气了！”
　　高建设叫嚷着回到知青大院，这让正躺在那里哼唧着《红河谷》的曹盼军一跃而起，一阵烟似的飞了出去。
　　高建设喝水润了嗓子，“可是那气太小了，都……老曹，人呢？”
　　曹盼军到了沼气池边才知道高建设在谎报军情。
　　“我看那里在咕嘟泡，可就是不出气，点不着火。小曹知青，你说这咋回事呀？”
　　“我估摸着小曹也不知道。咱们还是等长缨回来再说吧。”
　　“谁，谁说我不知道？”曹盼军收回目光，“堵了！”

18、018 暴雨
　　曹盼军观察一番后得出结论：堵了。
　　坚定的让村里人有点不知道说啥好了。
　　村长也赶了过来，听不懂曹盼军一番话到底是说的个啥。
　　“那咋处理呀？”
　　曹盼军耸肩，“堵了那就疏通呗。”
　　这就跟治水似的，但河道的治理是挖，沼气池的治理怎么处置？
　　厌氧细菌在密闭条件下进行作业产生沼气，所以想要处理还不能进空气。
　　疏通就变成了一个麻烦的事情。
　　这沼气池可以说是曹盼军一手督建的，依照傅长缨的图纸，这必须是一个密闭环境，而且不能漏气漏水。
　　所以前期修池子就特别重要，和那随随便的堆肥完全不是一回事。
　　曹盼军住在水利局大院，然而他本人对建筑之事一窍不通，全是靠跟村里人磨嘴皮子学来的。
　　为了防止漏气，挖出的土坑先是铺了一层砖，砖头缝全都用水泥填上。
　　担心有漏缝，曹盼军又把这建好了的池子过了一遍水。
　　虽说沼气池是傅长缨的主意，但她绝对没曹盼军熟悉这里面的构造。
　　年轻人有着强烈的可塑性，只不过还不能像傅长缨那样把那些对普通人尤其是没什么知识文化的农民而言显得晦涩的东西深入浅出的讲解清楚。
　　但他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有气泡说明有了气，但是这些气没能出去，那说明下面的进气管那里应该是不小心堵着了。”
　　这次村长听懂了，“这可咋办啊？”
　　这池子修建的很有章法，平日里就一个进料口。
　　长缨说是这些秸秆什么的都被消耗后还可以从出料口弄出来。
　　但现在肯定不行啊，这会儿弄出来又浪费还危险。
　　下面又脏又臭还没什么氧气，人肯定不能下去。
　　“没事，村长你给我找个棍子。长长的，我试试看。”
　　村长有些犯嘀咕，可是看到人小知青这么积极的解决问题，他倒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密封口这边的盖子被掀开，曹盼军还记得那进气管的位置，便是拿着长长的棍子去捅。
　　这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要知道这个沼气池里丢进去了大量的秸秆，而那些秸秆如今还没有完全被分解干净，有些沉在底部，有些则是飘在上面。
　　偏生就碍事的堵着了进气管那边。
　　曹盼军拿着小棍戳了几下，细长的木棍受到了阻碍。
　　显然已经找对了地方。
　　曹盼军又是用力戳了下，下一秒他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胳膊拿出来时，手背上沾染着臭烘烘的味道。
　　村长倒是多少知道曹盼军的性格，“快去洗洗手。”
　　这是个最爱干净的，用长缨的话来说那就是有什么洁癖。
　　弄成这样，瞧瞧那脸跟地里的小黄瓜似的。
　　绿长绿长的。
　　曹盼军转过头去竭力忽视手背上的不适，“村长你让人试试看。”
　　徐长富亲自过去，拧开那开关时，他小心地用火柴划拉了一下。
　　从那铁架子下窜起来的火苗让村长后退了一步，“通气了通气了。”
　　这下是真的通气了。
　　真的能用。
　　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村长连忙回去跟曹盼军说，不过他没能找到曹盼军的人影。
　　后来，傅长缨从高建设那里知道了事情的结果，“……他回来了，用了两桶水在那里使劲儿搓手背，你不知道，都快搓掉一层皮了，红的发亮还在搓。晚上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听到屋子里有动静，醒过来一看他在那里梦游似的搓手。”
　　一次生二次熟，有了沼气池建设的经验，大湾村的第二个第三个沼气池正式开工建设，吸取了第一个沼气池建设到通气过程中所遇到的问题。
　　新沼气池建设中，曹盼军又加高了进气口的位置，为了防止沼气液灌进去，他将这个进气口进行了改造，斜向上防倒灌。
　　这个设计让傅长缨忍不住点赞，“曹盼军你这小脑瓜里想法挺多的嘛。”
　　曹知青瞥了一眼，继续忙活自己的事情了。
　　大湾村的第一个沼气池并没有连接发电机组，确保了沼气池能供应沼气后，他们现在该琢磨的是如何利用这个发电机组。
　　“你也不会？”
　　傅长缨其实有点心虚，当时她是请人来搞的，虽然其中原理的确明白，但她又不是搞机械工程的，没那么强的动手能力。
　　“村长去请发电厂的同志来帮忙，请来专家就行了嘛。”
　　术业有专攻，她只是提供想法另外再鼓动大家做这么一件事，具体的细节还得交给专家来。
　　曹盼军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夸傅长缨大胆还是说她胡来，这种事情也敢做？
　　可他也知道，自己一句话后面傅长缨有一千句一万句等着呢。
　　她早就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傅长缨了。
　　“那也得能请来。”不然依靠他们这些半吊子的水平，只怕弄不来。
　　傅长缨倒是没想那么多，没道理请不来，除非没这么个人，“请不来再说呗。”
　　这态度让曹盼军恨得牙痒痒，又觉得很熟悉。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倒是高建设一语点醒梦中人，“你不就这样吗？”
　　年轻的知青听到这话炸毛，“我怎么会这样？你胡说什么！”
　　高建设噤声，看他瞎说什么大实话。
　　不过长缨真是的，好的不学，怎么就偏生近墨者黑了呢？
　　……
　　苗花没想到，长缨和那群知青瞎捣鼓，竟然还真捣鼓出来了东西。
　　大湾村的村委办公室里亮起了小灯泡，再也不是那煤油灯十年如一日的坚守岗位了。
　　苗花正在忙活着，村长媳妇过了来，“长缨在吗？”
　　“去市里了。”
　　前两天长缨去县里头，回来后就嘀咕着说什么要去找个专家才行。
　　今天早晨走的时候还带了挖了小半袋子土，说是想要请专家鉴定。
　　那不就是土吗？还用鉴定什么？
　　苗花有些想不明白。
　　村长媳妇听到这话皱了皱眉头，“这孩子怎么跑得这么快，晓虎他奶说今天腿疼得厉害，怕是有大雨，让我来跟长缨说声别出去了。”
　　谁知道她没赶上呢？
　　苗花看着晴朗的天，笑着安慰，“今天这日头挺好的，应该没啥事吧？”
　　村长媳妇也说不好啊，不过她婆婆是村里的活气象，希望这次预测错误吧。
　　市地质局。
　　长缨罕见的紧张，之前她也没怎么在意，后来听曹盼军提了一句这才留意到这件事。
　　建沼气池子用的砖都是村里人自己烧的。
　　村里头有个砖窑，不过有些时候没用，结了不少的蜘蛛网。
　　“他们这的砖倒是不错。”
　　曹盼军一句话让傅长缨有些纳闷，不都是砖头吗，还能有什么不同？
　　村长还真就跟她说出了个四五六。
　　同样是烧砖，黏土就比沙土好一万倍。
　　而大湾村这边的土就适合烧砖。
　　适合烧砖。
　　傅长缨觉得这句话有魔力似的，她正好要解决村里头石灰不够的问题，去市里的时候还带了小半袋子土，想要市里的同志帮忙给测一下成分。
　　说不定能有什么意外收获呢？
　　市地质局那边没能给出傅长缨答案，“咱们市里头的仪器做不了这个，正好要去省里开会，到时候带着让省里的帮忙做一下坚定。”
　　市局倒是十分热心，听说村里想要开采石灰岩，当即拿出地图来，“这是老多年前的地图了，不过地质变化得需要几十万年的时间，也不用担心找错地方。”
　　地质局的人很是爱看玩笑，给画了个简略图做了标注，方便长缨辨认。
　　“那这石灰岩我们直接开采没事吧？”
　　地质局的人被这话逗得一乐，“你们跟县里打个报告就行呗。”
　　甚至连报告都不用打，毕竟山里头嘛，谁还会管到哪里去。
　　傅长缨当即明白这言下之意，“那行，真是麻烦了，您这边出了结果通知我一声。”她留下了公社的电话，方便联系。
　　从地质局出来的时候，长缨才发现外面变了天，这娃娃脸的天说变就变，她连忙往车站跑，坐回程的县际短途汽车回去。
　　司机还没把车开出去，外面雨点子噼里啪啦的落下来，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这边的雨水都是浑浊的，像是刚卷起了一阵沙尘暴，雨水中密密麻麻的沙。
　　车子猛地停下来时，傅长缨惯性使然，险些磕碰着。
　　下一秒就看到有人穿着黑色的大雨衣上了来。
　　“谢谢。”
　　听声音倒像是上了岁数的，傅长缨看向车外，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
　　她不喜欢下雨天，下雨天总会耽误各种各样的事情。
　　之前双抢那么辛苦，就是怕天公不作美一阵暴雨过来把庄稼给糟蹋了，让原本就不富裕的日子更加雪上加霜。
　　看着从地质局拿来的简略地图，长缨觉得自己简直都能背下来了。
　　她刚要收起，忽然间听到司机的尖叫声，“桥塌了！”
　　司机猛刹车，这让车里的一群人惯性使然的往前冲。
　　有几个甚至从座位上掉出来滚到了前面。
　　车子头重脚轻，车尾巴竟然翘了起来。
　　傅长缨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倒霉，这次没遇到泥石流，但是暴雨冲塌了桥，司机没能提前发现，以至于车子险些驶进去。
　　如今就卡在那里，车头被汹涌奔流过去的河水冲击，隐隐又被冲走的危险。
　　这要是被冲走了，那一车的人就甭指望了。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时，傅长缨竟然格外的冷静。
　　在嘈杂的哭闹声中，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吼声在这暴雨湍流间显得异常响亮，“大家别急，先往后面来，稳住车子。”
　　紧接着是那个半途上车的男人的声音，“去后面稳住车子，让司机倒回去。”
　　好像也没那么老。
　　大概是因为发现还有人能保持冷静，傅长缨竟然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车里头还有些乱，只不过被他们接连吼了一通后，已经有人往后面挪动过来。
　　浑身发抖，脸上是控制不住的恐惧。
　　任谁现在看到外面这状况都会害怕的。
　　暴雨引发了河水倒灌，从沂县到市里唯一一条路已经被淹的看不出深浅。
　　入目是黄色的汪洋，疾风暴雨中他们这辆短途客车已然成为孤岛。
　　看不到任何希望。
　　“我，我不要在车里待着。”
　　有乘客慌了神，连忙去推车门，然而还没等他碰到车门，人已经被锁住了双臂。
　　“对不住了。”
　　傅长缨看到一对银手镯。

19、019 礼物
　　公安？
　　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中时，傅长缨觉得自己是真的无所畏惧了。
　　人民公仆与人民在一起，她有什么好怕的呢？
　　“老乡们，下车会被水冲走的，我们先把车别过来，待在车上等救援。”
　　这话是安抚人心用的，实际上救援能不能来都是个未知数，这可不是二十一世纪，没办法和外界联络，又有谁能做天降神兵呢？
　　这话太具有欺骗性，傅长缨知道肯定唬不住人，她又连忙开口，“这位是咱们的解……志愿军同志，有他在，大家别怕。”
　　志愿军是一个亲切的词，在这个年代格外的亲切。
　　原本还有些迟疑的乘客纷纷起身往后去。
　　客车仿佛成了跷跷板，缓解了前重后轻的事态，让驾驶座上的司机松了口气。
　　然而看着眼前那汹涌的河水咆哮，司机连连闭上眼睛。
　　向后倒车。
　　原本就摇摆着的车子越发的抖动个不停，傅长缨紧紧抓住旁边的一个老太太，“大娘您别怕。”
　　那老太太哆嗦着嘴，“小同志，俺问你你当时是在哪个战场，见没见过我儿思民呀？”
　　这突如其来的搭讪让傅长缨傻了眼，她就随口诌了句，谁知道这位公安同志哪个单位的啊。
　　还没等傅长缨跟人串词，那公安同志声音沙哑道：“大娘您儿子是哪个兵团的？”
　　大娘脸上露出喜色，“他是第九兵团第26军的，他们都跟我说思民牺牲了，我不信。他们骗不了我的，思民还说要回家娶媳妇给我生个大胖孙子呢，咋会牺牲了呢。他要是死了，咋都不给我托个梦报个信呢？他肯定还活着。”
　　第九军团26军。
　　傅长缨瞪大了眼睛，长津湖战役！
　　那是一场极为艰苦的战役，冰天雪地的长津湖，志愿军打败了世界上装备最先进的美帝第10军。
　　依靠的是单衣、草鞋和血肉之躯。
　　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进来，一个劲儿往傅长缨眼睛里面钻。
　　这让长缨难受的很，声音也沙哑起来，“大娘，我认识第26军的人，回头我帮你打听好不好？您先坐下。”
　　“小妹儿你认识啊，那可真好。你有对象没？我跟你说我家思民长得可好了，你看我还有他照片呢。”
　　老太太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手帕，里面包着一张照片。
　　黑白的照片被摩挲了将近二十年，有些模糊了。
　　便是被小战士拿在手里的枪都只剩下一截。
　　面容都模糊了。
　　“大娘，我……”车子忽的往后一冲，傅长缨险些咬到舌头。
　　不过总算没那么晃了。
　　司机趴在方向盘上声音中透着劫后重生的沮丧，“安全了，可发动机进水，咱们的车熄火了。”
　　好消息和坏消息像雨滴似的飘了过来，砸的傅长缨头晕目眩。
　　发动机进水，那就肯定没办法再启动，他们就是想自救都没戏。
　　这辆客车，真的成了一座孤岛。
　　有些乘客们并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瞧着车子远离断桥那边，连忙催促司机离开。
　　傅长缨深呼吸了一口气，“大家别着急，是这样的，咱们的车子现在没了油跑不动了，大家稍安勿躁，等会儿等外面雨小了点，我就去找油，到时候加了油咱们就能坐车回去了。”
　　“小姑娘，俺对象是机械厂的，俺能不知道啥叫熄火？”
　　傅长缨一下子尴尬在那里，她哪知道这些乘客里还有行家啊。
　　“大家伙，听我说，这车动不了了，咱们快下车逃命吧，这水越来越大，过会儿就把车冲走，到时候咱们……”
　　砰的一声，傅长缨看着那公安同志一拳头砸在了那个被拷了银手镯的人脑袋上。
　　那人昏迷过去变成了哑巴。
　　而因为这举动，那公安雨衣帽子也落了下来，露出了颇是硬朗的下颌线。
　　好像没那么大年纪，长得比声音年轻多了。
　　“大家别怕，这雨不会一直这么下，等着这阵雨水过去，我们一起回去。”
　　说话间，他拿出了一个小本本，“这是我的证件，大家要是不信，可以检查下。”
　　倒是没人想着去查公安的身份，毕竟那银手镯很能说明问题了。
　　车子里又陷入了躁动的安静中，外面是风声雨声和水声。
　　傅长缨看着坐在那里呆呆摩挲着儿子照片的老太太，听她嘴里念念有词，“思民你回来后娘给你做韭菜盒子，咱有花生磨了花生油，可香了，思民你最喜欢吃对不对？”
　　就算是再迟钝，傅长缨也看出来，这位老太太如今脑子有些问题。
　　她叹了口气，正想着跟老人家说说话，忽然间听到有人问自己，“你不是本地人？”
　　傅长缨抬头看着跟自己搭话的公安，“我是来这边插队的知青，今天去市里头办点事。”
　　本来还想早去早回，谁知道就天有不测风云呢？
　　她说完就没了回音，好像这人就是专门问这么一句而已。
　　傅长缨苦笑，她也没心情去打听这位公安同志到底什么来历。
　　“我是向武，今天去沂县公安局报道。”
　　然而人还没到，就先遇到了暴雨。
　　向武。
　　雨衣下面的身材如何傅长缨也不知道，不过这人长得的确孔武有力。
　　“小向同志，你说这雨真的能停吗？”
　　看着势头，像是天空撕裂了个口子，大桶大桶的水往下倾泻，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啊。
　　向武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能停的，比这还要大的雨我也遇到过，充其量再下半个小时。”
　　这话说的，好像他就是布雨的龙王。
　　“那咱们这桥坏了，是不是这两天也回不去了？”
　　这话让傅长缨也心中一紧，大湾村是山村，这暴雨不会引发泥石流吧？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泥石流。
　　夺走她年轻生命的泥石流。
　　她忽然间觉得有些憋闷，不知道是不是关着车窗的缘故。
　　像是有泥水堵在了自己的鼻腔嘴巴里，傅长缨下意识地去解开最上面的那颗纽扣。
　　可不知道为什么，手有些使不上劲，越是想解开，就越是解不开。
　　她的脑袋有点发懵，感觉没了氧气。
　　眼前也开始发黑，那黑雨衣像是一张大网，笼罩着她的世界。
　　迷迷糊糊的，傅长缨听到有人大喊，“这知青妹儿晕过去了。”
　　凉飕飕的。
　　这个念头让傅长缨猛地醒过来，发现自己如今在人背上趴着。零星的有雨滴飘落下来，打在了她脖子里。
　　尽管身上披着雨衣，但她就是知道，其实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醒了？”
　　傅长缨这才发现背自己的是向武。
　　“我们这是往市里去？”
　　“不是。”
　　向武指了下，“运气好截获了一艘小木船，我们过了桥，往沂县去。”
　　傅长缨看了下，“人不够。”
　　车上算上司机一共十二个人，现在就剩下七个，而且也没看见司机。
　　“司机和老太太他们回了去，你很敏锐，而且很大胆。”
　　当时客车遇险，换了其他人早就尖声大叫，可这个女知青十分的淡定，还组织大家往后扯，积极的自救。
　　“为了活下去嘛。”傅长缨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晕倒了，也没想到这暴雨停了下来，她现在觉得很不对劲，“我自己能走，麻烦公安同志你放我下来吧。”
　　“嗯。”
　　下来的有些太快，傅长缨没做好准备，双.腿麻木的人险些跌坐在水里。
　　尽管暴雨停下，但现在河水还是漫过了路面。
　　大概有四十公分深左右，险些要没过长缨的膝盖。
　　要不是被人抓住，长缨觉得自己大概要洗泥水浴。
　　傅长缨有些尴尬，好在向武并没有开口。
　　等了有半分钟，她的腿恢复知觉，一抬头，向武牵着她的胳膊往前去，顺带着还递给了她一个木……好吧，应该是船桨之类的东西。
　　“小心点。”
　　沂县到市里不到三十里路。
　　从断桥到沂县县城大概十里路左右，一开始还有河水涌向路面，慢慢的水退了去。
　　傅长缨看着有些奇怪，“这边没下雨？”
　　“不对，下了。但好像没那么大，地面是湿透了的。”船桨落在地面上，轻松的便是落下了一个浅坑。
　　没下大雨就好，起码村子里不会有事。
　　向武看着自言自语的人，“你在哪里插队？”
　　“洪山公社大湾村。”长缨十分干脆，等会儿我在这边拐个弯，自己回去就行了。
　　她把雨衣扯下来，叠了一下递给向武，“谢谢公安同志。”
　　黑黢黢的雨衣被那苍白的手映衬的越发的黑。
　　向武接了过去，“那路上小心。”
　　傅长缨笑了下，“您也是，祝您工作顺利。”
　　还带着几分温度的雨衣被夹在胳膊肘里，向武看着离去的身影，摇头往县城去。
　　……
　　傅长缨这趟市区之行让她成功的感冒倒在床上。
　　村里人纷纷来探望，把家里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这让长缨很不好意思，“我就是淋了雨，休息两天就好了，这些东西我不要。”
　　两块鸡蛋糕，半桶麦乳精，几个鸡蛋，一把长豆角，几个茄子、一筐小黄瓜，还有的竟然送来了一只鸡。
　　她哪能要啊。
　　心意领了，但东西不能收。
　　可躺在床上的人哪是老乡们的“对手”？
　　被塞了东西的傅长缨很是无奈。
　　妞妞踩着小凳子到长缨耳边，“我知道都是谁送的。”
　　傅长缨有些惊奇，“你都记住了？”她都没记清楚。
　　“二花婶子给的这个桶，鸡蛋是牛嫂子送来的。豆角是香芹奶奶和她儿媳妇给的，这个黄瓜是立川叔叔送来的！”
　　小姑娘平日里背诗词都没那么溜！
　　这要是长大了，倒是能去做个人力资源或者公关之类的，起码人际关系什么的能理得清楚。
　　“那你能不能帮我送回去？”
　　妞妞点头，“嗯，我送回去，姐姐你休息。”
　　长缨睡了两天，一开始浑身凉飕飕的，到后面又发烧，可谓冰火两重天。
　　到了今天是浑身没劲，扯了本书，她开始看书。
　　门被推开时，长缨也没在意，以为是妞妞又回来拿东西还给老乡们。
　　她人小，哪能一次性还得清啊，就一趟趟的跑。
　　“这次要送谁家？”
　　“什么谁家？”
　　傅长缨听到这声音才发现来人是曹盼军，她愣了下，“你怎么来了？”
　　这语气让曹盼军也很郁闷，男知青摸了摸鼻子，“之前吃你的大白兔，还给你。”
　　几块大白兔洒在了床上。

20、020 社死
　　知青大院那边的几个男知青以高建设为代表，对生病的傅长缨送来了热烈的祝福和慰问。
　　营养品是两斤大米。
　　别看就两斤，也是十分难搞。
　　其他人拿出来也相当的不容易。
　　长缨倒是没跟他们可气，留下了大米，打算过些天自己病愈做盖浇饭请大家伙吃饭。
　　曹盼军忽然间过来探病让她有点没摸清楚状况，尤其是看到那几块大白兔奶糖时，她觉得嘴里头泛了口水。
　　曹盼军哪来的糖？
　　傅长缨剥开糖纸，塞了一块糖到嘴里。
　　真香，真甜。
　　生病的人就该吃点这种好东西。
　　……
　　上海，武装部大院。
　　傅畅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薛红梅见状十分忧心，“怎么感冒还没好？要不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小姑娘抱住了母亲的胳膊，“不用，过两天就好了。妈，我姐有给你写信吗？我听春英说，她姐每星期都给家里写信。”
　　这话让薛红梅一愣，好一会儿这才说道：“你姐不太爱说话，她之前写信不还问你学习吗？”
　　“那都多久之前了？”傅畅撇了撇嘴，“要我看她就是没良心，去了乡下就乐不思蜀了。”
　　“畅畅。”
　　“我又没说错，妈你就偏我姐，偏心死了。”
　　薛红梅看着跑进房间的女儿，有些无奈地叹气。
　　长缨说她偏心畅畅，畅畅说她偏心长缨。
　　她这个当妈的，一颗心剖成两瓣，一个女儿一半还不够吗？
　　怎么就这么难呢。
　　风扇嗡嗡的声音响起，这让薛红梅有些头疼，“畅畅，你不是感冒了吗？就别吹风扇了，这样感冒不会好的。”
　　傅畅嘟着嘴，冲着房门大吼起来，“不吹风扇我会死，我宁愿一直感冒！”
　　薛红梅拿这个小女儿没办法，刚要敲门进去，门口一阵动静，是傅国胜回了来。
　　“怎么回来的这么晚，你们最近很忙？”
　　傅国胜揉了揉头，“没有，回来的时候接到了个电话。”
　　“谁的呀？”薛红梅倒了杯水递过去，她话音刚落，听到大院里有人喊，“傅畅，你姐写信了，下楼拿一下。”
　　长缨给家里写信了？
　　薛红梅知道小女儿的脾气，“我下楼去拿信。”
　　这时节天黑的晚，这会儿大院里正热闹着。
　　听到傅长缨来信，左右邻居们都围了过来，“信里头都说的啥呀。”
　　“长缨去乡下能过得惯吗？”
　　“我听说二机厂那边的老刘伤了胳膊，可能不打算干了，要不红梅你想法子把那个岗位买下来，看能不能跟人换一下，把长缨弄回来？”
　　从小看大的孩子，冷不丁的去乡下吃苦受累，也怪舍不得的。
　　“人家刘长功的岗位早就被顶了。”赵春霞捏着鼻子看了眼，“何况长缨不是许下宏愿要去发展建设乡村吗？你现在把人弄回来，不是耽误长缨搞事业嘛。”
　　薛红梅假装没听见，拆开信看了起来。
　　信的内容很短，短到让赵春霞都有点觉得好笑，“长缨这孩子可真是倔，咋跟家里一点都不亲呢。”
　　大院里的人听到这么一句，想说赵春霞别胡乱说，可是一想起傅长缨信里面就那么几句，一时间又觉得赵春霞说出了真相。
　　薛红梅听到这话脸色不太好看，捏着信回了去。
　　楼下大院里，钟婶站在那里，想着刚才信里头的内容，忽的拉住了赵春霞，“长缨说乡下有小虫子，我估摸这孩子去了不习惯，可能长了疹子，你之前不也长疹子了吗？吃的什么药治好的？”
　　赵春霞听到这话撇了撇嘴，“人家亲妈都不担心，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她嘴上嫌弃，“我去找找，兴许找不到了。”
　　没几分钟，钟婶家的门被敲响。
　　赵春霞拿着药盒过了来，“就这个。”
　　钟婶连忙记了下来，“那行，回头我去弄点给长缨寄过去。”
　　“你倒是积极。”赵春霞瞥了一眼，“她亲妈都没你上心。”
　　这话说的钟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半晌才叹了口气，“都是一个院的。”
　　这也是缘分一场，自己能帮一点是一点，就当是成全自己吧。
　　“长缨，有你的东西，从你们大院寄过来的。”
　　傅长缨刚从山上下来，身上还灰扑扑的。
　　“什么呀。”
　　“不知道，好像还有些衣服什么的。”
　　傅长缨有些意外，她妈竟然还惦记着给她寄衣服，真不赖啊。
　　不过这感动并没有持续太久，在看到那封信时，傅长缨心情五味陈杂。
　　是大院里的钟婶给她寄来的药膏和消炎片，还有一件毛衣一双棉鞋。
　　郭春燕没看到信，瞧到那厚实的毛衣十分喜欢，“你妈织的毛衣真不赖，等回去后我跟她学学。”
　　长缨笑了下，“这是我们大院钟婶织的，我妈不会。”
　　“啊？”郭春燕还想说一句“虽然不会，不过让人帮弄了也一样”，但在看到傅长缨脸上的苦笑时，她想起了傅长缨家里的事。
　　大概长缨她妈也没想着这回事吧。
　　“钟婶给我找了些药膏，你等会儿送到那边跟他们几个分一下。”
　　郭春燕还住在村长家，没有去知青大院。
　　等回头苗花家这边的配房修整好，她跟艾红梅搬到这边住，这样就能把大湾村的知青聚拢在一起，而且知青大院离苗花家没多远，有什么事也能相互照应的方便。
　　平日里郭春燕就是村长、苗花和知青大院三处跑，不过送药这件事她还有些迟疑，“那群男人皮糙肉厚的，用不着吧？”
　　“就曹盼军那洁癖毛病。”长缨语气里透着几分嫌弃，“你没看他前些天都穿着长裤吗？”
　　山里不算特别热，只是那蚊虫个顶个的大，黑蚊子咬一口迅速的鼓包，那小疙瘩又麻又痒，两三天都下不去，简直要人命。
　　村里人都习惯了，可是这些从城里来的知青每到晚上都难熬的很。
　　就算有蚊帐，半夜里也少不了“啪”声。
　　这几天长缨去山里头，也没少被咬，现在已然麻木。
　　“你别说，还真是。”郭春燕笑了起来，她还真没想到傅长缨观察这么仔细，“你这次进山里怎么样啊？”
　　“还行，立川熟悉山里头，不过我觉得还得请专家来看看，过两天有空我去公社那边往市里打个电话。”
　　正好催一下那边，不是拿去做土质检测了吗？怎么都一个月了还没个回音。
　　这效率也太低了点。
　　郭春燕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忙活什么，不过人家徐立川不要工分够跟着她往山里跑，她也不好说些什么。
　　“那你收拾下休息休息，我给他们送过去。”
　　送走了郭春燕，长缨又拿起了钟婶写的信来看。
　　信不长，就说要她注意身体，记得别忘了时刻学习。
　　外人都比家里人关心她。
　　看来她还是不能太懒，得在家里人那里刷存在感啊。
　　傅长缨提笔写信，一口气写了四封信。
　　除了给钟婶回信外，还给傅家三口一人写了一封。
　　往后每周都写一封信，就算自己不在家，也要刷足存在感，让他们想忽略自己都不能！
　　还不够。
　　长缨想了想，打算再跟大院里的赵婶写封信。
　　那是院子里的大喇叭，有点风吹草动都要凑热闹的那种。
　　简直最合适的人选，省得性格内敛的傅家人说她不联系家人。
　　对，就这样办。
　　傅长缨给赵春霞写的这封信还挺不一样，她写完后声情并茂的朗诵着，院子里苗花的声音响起，“吃饭了长缨。”
　　“来咯。”在山里头啃了两天的干粮，现在长缨还真想吃点热乎的。
　　夏秋两季蔬菜多，村里人的餐桌也丰盛了不少。
　　主食是蒸的老豆角。
　　嫩豆角凉拌，而孕育着种子的老豆角则蒸着吃最好。
　　用油活上面粉，往锅篦子上一放，大火转中火二十分钟，出锅后晾凉了，再用蒜汁一拌。
　　又香又有点辣，吃着十分过瘾。
　　长缨吃了两碗。
　　“还是苗花姐你做饭好吃，我在山里头啃窝窝头喝凉水，这两天没把我给噎死。”
　　苗花看着在那里揉肚子的人，脸上满是怜爱，“喜欢吃那我明天再做。”
　　“明天我想吃面糊儿。”长缨趁机提要求，“我看到那些小辣椒长得不错，咱们多放点辣椒做面糊儿吃吧。”
　　好吃的东西吃久了也会腻歪。
　　所以大胆的点餐。
　　面糊儿是沂县当地的一种吃法，其实也是穷的。
　　没有菜没有肉，想吃白面馒头没那么多面，糠窝窝又噎得慌，就在蒸糠窝窝时弄一碗面糊儿。
　　其实做法相当的简单，先在锅里炝一点干辣椒，然后和切好的葱花一起放到盛水的碗里和窝窝头一起放锅里。
　　等到锅里的窝窝头七八成熟的时候，往这热水里搅面。
　　窝窝头出锅时后，用热窝窝头蘸面糊儿吃。
　　傅长缨本来不是很能吃辣，但她可以为面糊儿干两个馒头！
　　苗花看着孩子馋坏了的模样忍俊不禁，“好，那咱们明天蒸馒头吃。对了长缨，你回头还要进山吗？”
　　“暂时不去了。我想跟地质局那边联系下，看他们能不能请专家过来帮忙看看。”
　　虽然之前那地图上倒也写着这边山区的地质成分，但长缨觉得还可以再勘测下。
　　苗花不太懂这个，她就觉得长缨折腾的都是大事，瞧瞧搞的那沼气池，惹得附近的村子都来参观，听说县里的机械厂最近都忙着搞什么发电机组。
　　想到这事，苗花忽然间觉得忘了什么事，她还死活想不起来，“我这脑子，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估计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没事我明天问村长就行了。”
　　傅长缨也没往心里去，真要是了不起的大事，村长早就过来了好吗？
　　好不容易从山里回来能睡到床上，傅长缨晚上早早的睡觉。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第二天一大早长缨还在睡着，迷迷瞪瞪的听到人砰砰的砸门。
　　“长缨，长缨你准备好了没？省里来的同志要采访你。”
　　傅长缨揉着眼睛出去开门，“地质局的同志效率这么高的吗？我昨天还念叨着他们给我做成分检测到现在都没消息。这么快就带着省里的地质专家来了啊。”
　　“啥地质局的人？这是省报的记者，听说咱们办沼气做饭发电的事情，特意过来采访你。”
　　省报？
　　傅长缨蓦的睁大眼睛，看着跟在村长身后的人，记者一脸惊诧地看着她。
　　喵的，她社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村长眼里的长缨：聪明可爱，老厉害了。
　　记者眼里的长缨：鸡窝头老邋遢了。

21、021 采访
　　省报的记者有点意外。
　　来之前跟这边联系，在村长徐长富眼中，小傅知青是一个有想法有行动力不怕吃苦善于团结队伍的人。
　　他甚至有想过，这么一个姑娘应该长得略有些老成。
　　然而现在这个顶着个鸡窝在头上，眼角还有眼屎的人，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村长缓缓反应过来，“哎呀，小林同志咱们去那边歇会儿，长缨昨天才从山里头出来，孩子累坏了。”
　　林记者好奇，“她去山里做什么了？”
　　这倒是问住了村长，其实他也不是很清楚，“就说是去看石头，我们之前弄那个沼气池不是得用石灰嘛，那些石灰就是从山里头挖出来的。长缨说想再去看看，就进山了，这不在里面待了两三天才回来。”
　　林记者点头，“她自己一个人吗？”
　　“哪能啊，那多危险。我们村的立川跟她一块去的，立川经常跟着长缨四处跑，那孩子爱学习，经常跟长缨请教读书的事情。”
　　“立川同志是男的女的？”
　　“男的。”村长说话有些觉得不太对劲，这孤男寡女的往山里去两三天，的确挺惹人嫌疑的。
　　这不，林记者就很关心这个问题。
　　自己这张嘴啊，怎么就管不住呢。
　　好在林记者并没有继续问，这让村长松了口气。
　　屋子里，傅长缨匆忙换衣服梳头，出来洗脸的时候她都觉得有那么一道视线一直凝聚在自己身上。
　　傅长缨假装没看到，井水沃面格外的畅快，她也没用毛巾擦脸，用手那么一擦甩掉上面的水珠，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了那边。
　　“昨天苗花姐还跟我说这事，不过我睡糊涂了就忘了。”
　　她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没必要再牵扯苗花进来。
　　村长看着脸上有些小红点的人，“要不让你婶儿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应该不会采访太久吧记者同志？”
　　林记者做过不少的采访，他没少往乡下跑，每每采访时都要做足了功课，这个功课可不只是了解被采访人，还要跟他们提前沟通，这样才能得到一些不算太离谱的回答。
　　新闻稿的撰写权在自己手中，一篇合格的文章从逻辑上是通的，所以一些问题的答案需要加以引导。
　　可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让他觉得，自己似乎并不需要提前沟通，很快就能完成这篇采访。毕竟这个看起来格外年轻的女知青，似乎没有半点的惶恐不安。
　　她整个人都是那么的放松，仿佛这不是采访，而是闲话家常。
　　“应该不会耽误太久。”林记者轻咳了下，“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傅长缨点头，她虽然并没有想着名扬全国，不过如果能把沼气池推广出去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中国之大，可不止一个革命老区啊。
　　现在用不上电的乡村有一大批，但凡有那么几个能用沼气池，这也算是自己为这个时代所做出的些许贡献了。
　　作为一个扶贫村官，这可不就是傅长缨的追求吗？
　　“听说，长缨同志您之前并不是很想下乡插队，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呢？”
　　这位记者的问题，略有些尖锐啊。
　　傅长缨脸上浮起笑容，“今年十月我十七周岁生日，当然在村子里的知青中，我并不是最小的那个，不过十七岁嘛，不免有些任性冲动。最开始不太想下乡主要是跟父母有些矛盾，因此还做了些傻事，后来我就想开了，主席说过农村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我在城市里生活了十六年半，吃的是农民同志们种的粮食，我也该尽我所能来回馈农民才是。这沼气池，就是我的选择。”
　　这是个很会避重就轻的人，思维很敏锐，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林记者继续提问，“那怎么想到要兴建沼气池呢？好像你的同班同学们并没有想到这一点。”
　　傅长缨笑了起来，“这也是个巧合，我在家的时候比较喜欢看书，应该是在图书馆里看到的书，上面提到了沼气。记者同志您可能不知道，我们大院里有机械厂的员工，同学的父母也有在火电厂工作的，大概耳濡目染就有了点概念，想着沼气可以燃烧，那为什么不能像煤炭那样用来发电呢。当这个念头出现时，我就想着去把它做出来。日思夜想就有了这么个设计，还好村长没有嫌弃我异想天开。”
　　村长憨厚的笑了笑，“他们年轻人想法多，之前长缨还教我们堆肥呢，那肥可真肥啊，我们地里施了肥的庄稼都长得壮。”
　　林记者点头，“你这是进行对比试验？”
　　“可不是嘛，前段时间长缨还让人送来了点种子，回头我们试试看。长缨这头脑转得快，想法多，不止在种地的时候想法多，之前还办了夜学，带着村里人一起读书认字，我们现在都会背……”
　　傅长缨打断了村长的话，“就是想着能让大家别再睁眼瞎。”
　　背诗这事，可以不提，真的。
　　林记者笑了起来，“看来之前村里进行的扫盲工作不是很彻底嘛。”
　　这虽然是事实，但不能认。
　　“也不能这么说，之前扫盲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乡下人一年到头的忙碌，连个周末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一天劳作辛苦后也没什么精力去学习读书。俗话说用进废退，要是学会了认字后十来年不用，难免会有所遗忘。也不完全是我教村民们认字，准确点说，是勾起他们的回忆。”
　　不止敏锐，甚至还有些缜密的人。
　　林记者是服气的。
　　竟然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采访，这其中还包括村长几次插话把话题扯了出去，而傅长缨则是帮着又把话题拽了回来。
　　“刚才长缨同志你说地质局的……”
　　“哦，是这样的，我之前瞧着村里烧的砖还挺好，就带了点样本去市里做检查。不过地质局那边可能有点忙，到现在还没给我答复。记者同志你在省报工作，和省地质厅那边熟吗？能不能帮我介绍几个人啊，我这边可能需要有关专家帮我们来进行一下地质勘测。”
　　一般被采访者可不敢这么理所当然的提出问题。
　　傅长缨显然并非那个一般人。
　　林记者笑了笑，“倒是有几个熟人，不过我得问问看。”
　　他这话带着几分敷衍，然而对方却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那可真是谢谢您了。”
　　这让林记者有些受用。
　　“我还想要再去拍几张照片。”
　　村长当即领悟，“我带你去，我们这小山村其实也挺好看的，记者同志你来的是时候，现在正是葡萄下来的时候。”
　　傅长缨送人出去，门口遇到了曹盼军和高建设。
　　两个人显然也跟这个林记者打过交道，高建设笑哈哈的跟人打招呼，“小林同志，我们这要是全国都学习的话，那能不能在报纸上写我们的名字呀？我们老曹可是带着村里人修了十来个沼气池呢。”
　　林记者笑容稍有些敷衍，“那是肯定的，村长我想先去你说的那边施了肥的地里去看看。”
　　村长连忙带着人离开。
　　看着人走远了，高建设撇了撇嘴，“要不咋说千万别得罪拿笔杆子的。”
　　就这一副嘴脸仿佛那沼气池是他一手建起来的，跟他们这些人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曹盼军瞥了眼，“你要是看不惯自己去当记者啊。”
　　用魔法打败魔法。
　　傅长缨看着阴阳怪气的曹盼军，“你们怎么过来了？”
　　“今天公社那边有大集啊，你要不要去？”
　　公社的大集啊。
　　傅长缨点头，“去呗，我正好没吃饭，去集上吃点东西。”
　　没吃饭？
　　“不让你吃饭就采访，有毛病呀？”曹盼军翻了个白眼，“你先吃点东西再说。”
　　高建设看着俩人一言不合就掐架，连忙打圆场，“老曹是觉得你饿着肚子走不到公社，他也是关心你。”
　　长缨有点懵，“走着去？”
　　“村里那自行车爆胎了……”
　　行的吧。
　　苗花倒是给她留了早饭，一颗鸡蛋和一个杂面窝窝头，长缨稍微垫了垫肚子，跟着俩人去公社那边。
　　高建设是个话唠，一路上说个不停，倒是不用担心没用说话太过于尴尬。
　　“对了长缨，你家里寄来的那个药膏用着真不错，用上就没那么痒了，可是救了老曹的命，咱们中午在公社吃饭，让老曹请客。”
　　一句话带上三个人，曹盼军切了一声，“请也是请傅长缨，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高建设振振有词，“我发起的啊，不然你肯定就赖过去了，长缨你说我说的对吧？”
　　看着俩男生耍嘴皮子，傅长缨笑着没说话。
　　说话多累啊，看小男生斗嘴皮子多好。
　　她随手拽了个柳树枝在那里玩，等到了公社大集，一路上也不知道丢了多少根柳枝。
　　傅长缨没着急去供销社买牙粉，那里买牙粉需要票，现在不要票的地方看看再说。
　　这一看不要紧，傅长缨兜里的钱花去了大半。
　　“你买那么多肉干什么？”
　　“吃啊。”隔了三十多里地的邻村竟然在山上猎了头野猪，那村民留了点肉，剩下的大半都拿出来卖。
　　又不要票，八毛钱一斤多合算啊。
　　要不是这次出门带的钱不够，长缨肯定还要多买点。
　　高建设倒是想买，但是口袋里的资金有限，他自我安慰，“现在这天放不住。”
　　“我知道，不过我知道个绝顶安全的地方。”
　　小高知青眼睛一亮，“哪里？”
　　“笨啊，肚子里呗。”曹盼军嫌弃地看了眼，“高建设你脑子落上海了？”
　　就没见他智商在线过。
　　说又说不过，高建设气不过，正想要拉拢傅长缨来帮腔，却不想人一转头傅长缨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长缨人呢？”
　　曹盼军努了努嘴，“去公社大院了。”
　　公社大院？
　　“她去那边干什么？”
　　谁知道呢。
　　反正曹盼军不知道。
　　“给家里打电话？对了老曹，昨天郭春燕送药过来的时候说，那药好像不是长缨的家里人寄过来的，她跟家里关系不好吗？”
　　高建设还真想不到，毕竟在他看来傅长缨简直是交际花，没有她搞不定的人。
　　“老曹？”这是啥神色？
　　曹盼军目光落在远处，看着公社大院门前与傅长缨说话的男人，“她爸妈比较疼她妹妹。对了，你知道那药是谁寄来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啊，终于赶完榜单字数可以隔日更了
　　嘿嘿嘿

22、022 矿土
　　怎么还这么咬牙切齿的？
　　顺着曹盼军的视线看了过去，“那男人谁呀？”没见过，也不是村里人，公社的干部吗？
　　看着不太像。
　　个头挺高的，身材挺拔，单看侧脸长得还挺方正。
　　是啊，那男人谁啊。
　　傅长缨平日里跟他们说话三两句就不耐烦，可怎么就跟那男人聊得这么开心。
　　呵呵。
　　曹盼军瞥了一眼，脚已经往那边挪了过去。
　　长缨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向武。
　　她多少有些意外，“公社出了什么事吗？”
　　向武他乡遇故知也挺惊讶的，人比上次见到时精神头足多了，他多少放下心来，毕竟看到过前一秒还冷静沉着的人在眼前晕倒几乎不能呼吸傅长缨。
　　这触及到他一些不太好的回忆，好在结果没有当初那么糟糕。
　　“没有，我只是来这边看看。”
　　傅长缨忍不住玩笑，“这是来人口普查吗？”
　　这让两人都笑了起来。
　　气氛正融洽，冷不丁的就听到曹盼军的声音，“傅长缨，这是谁呀，不介绍认识下？”
　　“县公安局的向武同志。”傅长缨的介绍极为简单，她也没想着还能再见面，加上要去打电话，提了一嘴就往公社那边去，压根没想着再说什么。
　　倒是留下曹盼军有些郁闷，这什么人啊。
　　刚想要开口，只见那向公安点了点头，也离开了。
　　曹盼军：“……”他就是冷场王对吧？
　　偏生高建设还不知道舍友的心思，“那是公安啊，长缨还真可以，认识的人不是革委会的就是公安局的。”
　　有这人脉，起码不用担心被欺负。
　　他们也能跟着沾沾光。
　　曹盼军没搭腔，看着那向公安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说道：“你不觉得这人口音有点耳熟吗？”
　　“有吗？”
　　有。
　　曹盼军很肯定，刚才他听到那个向武跟傅长缨说“那你去忙”，就这么几个字，他觉得有点过于熟悉。
　　“同乡？”
　　这个词蹦出来时，曹盼军都有些不相信。
　　“不是吧，五大三粗的看着不像啊。”高建设持怀疑态度，不过这个公安到底哪里人是很重要的事情吗？
　　“集上挺热闹的，我们去逛逛。”
　　高建设不认识向武，对这人到底是不是老乡也没什么兴趣。
　　他对集市上的东西兴趣更浓厚。
　　曹盼军跟着一块过去，等两人溜达一圈再过来，发现傅长缨不见了踪影。
　　公社大院的人倒是爽快，“大湾村的那个女知青啊，她回去了。怎么可能走回去，县里头的公安同志骑车捎带一程。为啥？我说你们这俩小同志打听那么清楚干什么？”
　　高建设也觉得这跟审贼似的，刚想要打个马虎眼，就听到曹盼军开口，“我们都是大湾村的知青。”
　　“这样啊，就你们那个女知青打电话到市里，说是有什么省地质局的人过来，她就回去了。”
　　曹盼军心不在焉的说了句谢谢，拉着高建设往回走。
　　“咱们不是说在集上吃点东西吗？”
　　“就知道吃，省地质局的人来了你不知道？”
　　高建设有些犯嘀咕，“不是之前去市局了吗？”
　　“县里办不了去市里，市里办不来去省里，这点道理都不懂吗？”曹盼军十分嫌弃，不过傅长缨的能耐越来越大了，竟然能把省地质局的人招来。
　　“本事不小嘛。”
　　“你这是臊我的吧？”傅长缨坐在后面，看不清蹬自行车的人到底什么样表情，“不过省里来人也挺好，说明我们这里有宝藏。”
　　“宝藏？”向武略有些奇怪，“你们这里有什么重要的陵墓吗？”
　　“不是陵墓。”这人怎么想的，咋还能扯到陵墓上去？“省里特地来人表明很重视眼下的情况，或许我们村的那几个山上有重要的矿石物质呢？要真有重要的矿藏，村子里的人说不定还能在矿上工作，这年头当工人总比当农民好些嘛。”
　　向武听到这话笑了下，语气略有些严肃，“这话不要胡说，工农都很光荣。”
　　“哎呀我也只是跟你说一下嘛，公安同志你总不至于举报我吧？”
　　女孩子撒娇而不自知，向武觉得略棘手，好在背对着傅长缨倒也不用担心什么。
　　“注意着些才是。”
　　听到公安同志语气松动，长缨松了口气，“知道知道，谢谢向武同志提醒，往后一定注意。”
　　因为这小小插曲，傅长缨也没再多话，搭着顺风车到了大湾村，跟向武致谢后这才小跑着去村委大院。
　　看着停在那里的汽车，傅长缨有些羡慕，等回头拉着村民们挣了钱，她也要弄辆小汽车，出门办事也方便。
　　正想着，几个人从里面出来。
　　“长缨回来了呀，正好，这是咱们省地质局的沈正存研究员，这是市局的萧芳同志。”
　　村长介绍了一番，“沈同志和萧芳同志正打算去山里。”
　　傅长缨的猜测没错。
　　市里送到省地质局检测的结果让局里的研究员们十分感兴趣。
　　“我们发现你送去的土里面富含铝硅酸盐成分……”
　　“沈研究员说的硅铝酸盐有个别名叫高岭石。”萧芳解释道：“咱们南边的窑厂最喜欢的陶瓷黏土。”
　　竟然是高岭石！
　　长缨兴奋起来，“那咱们这是不是也能搞个窑厂来烧陶瓷器具？”
　　瓷都景德镇有个高岭村，盛产高岭土。后来被地质学家李希霍芬翻译到矿物学界。
　　傅长缨大学舍友来自瓷都，家里有个窑厂，毕业后舍友回家继承窑厂去了，知道长缨去扶贫，还送过她一些陶瓷礼物。
　　长缨虽然家里没窑厂，不过听舍友说过还真不陌生。
　　她第一念头就是搞个窑厂。
　　“窑厂还得需要工艺，咱们哪做得来呀。”
　　村长的反调让傅长缨意识到自己有些太过于兴奋，“也是，沈同志、萧芳同志，你们有什么建议没？”
　　沈正存觉得这人跟疯子似的，他稍有些迟疑道：“这个我得去看看这里的高岭土有多少。”
　　长缨反应过来，“应该的应该的，不过我们这边山区地形复杂，我找个熟悉地形的带着咱们一起去。”
　　正在家里洗衣服的徐立川打了个喷嚏。
　　年轻人揉了揉鼻子，“谁在念叨我？”
　　……
　　曹盼军没想到傅长缨进山去了，“她自己去的？”
　　“怎么可能，除了那俩地质专家，还有立川。立川是咱们村最机灵的年轻人，他在肯定能保护长缨。”
　　高建设看着村长拍着胸脯打包票也附和道：“就是，徐立川跟傅长缨关系可好了，你就别瞎担心了。”
　　“我担心她？”曹盼军声音怪异，“就她那能把天捅破的性子，还用得着人担心？”
　　“行行行，都知道你铁石心肠行了吧？”
　　“你说谁铁石心肠？”
　　高建设：“……”你这人，还讲不讲点道理了？
　　他懒的搭理这神经病。
　　然而一个屋檐下住着，怎么可能躲避得了？
　　高建设找了本书看，眼前却是曹盼军晃来晃去的，“你天天看书，真打算当记者？”
　　省报那个来采访的记者已经走了，能在省城呆着，谁乐意下来做采访呀。
　　乡下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高建设被他走的眼睛疼，“不行吗？我觉得傅长缨一个女孩子家去山里是不是不安全，要不老曹你问下村长，去找找看？人多了有个照应嘛。”
　　曹盼军愣在了那里，看着冲自己挤眉弄眼的高建设，“你觉得我很闲吗？”
　　说着人跑了。
　　高建设看着被他带动的房门直摇头，“装吧。”
　　看能装到什么时候！
　　……
　　傅长缨跟着省地质局的两个专家去山里头搞勘测，一去就是一星期，要不是因为正好遇到了去山里头追击犯罪分子的向武一行人，估摸着还要再多待两天。
　　“犯罪分子？”
　　向武倒是没隐瞒，“倒卖文物。”
　　文物？
　　傅长缨还奇怪呢，沈正存问了句，“沂县有古墓？”
　　“没有，这是跨省作案，我们追查到这边。沂县有个窑厂，藏匿了不少文物。”专案组的同志想起那些被火烧了的文物就气得牙痒痒。
　　被查到头上慌了，开始消灭证据。
　　那些可都是文物呀！
　　他们当时为了抢救文物，没顾得第一时间抓人，等到扑灭了火这才来这边追踪。
　　也亏得傅长缨一行人运气好，不然就跟那群人碰上了，指不定就要做人质呢。
　　向武多说了句，“山里天气变化快，注意安全。”
　　傅长缨有些没听进去，等人走了之后问徐立川，“你们这有窑厂？”
　　“不知道啊。”徐立川挠了挠头，他是真不知道。
　　倒是沈正存好心解释，“应该是砖窑厂，没想到沂县竟然有这么丰富的高岭土矿藏，不过烧制瓷器就别想了，这得好手艺。”
　　没有景德镇那工艺，就别揽这瓷器活。
　　傅长缨含蓄一笑，“不做瓷器，咱可以做点别的嘛。”
　　高岭土的用途多着呢。
　　烧制陶瓷那是最常见的，实际上还可以用来造纸、做耐火材料呢。
　　当初同学就跟傅长缨抱怨过这事。
　　宿舍里的人还觉得稀奇，怎么土就能用来造纸了。
　　这还真不是胡闹。
　　高岭土造纸工艺流程傅长缨大概还记得几分，只不过想要造纸那需要很多机器，比如说捣浆机、分级机还有什么压滤机、干燥机。
　　这些设备，统统没有。
　　村长徐长富头大了，原本以为能搞出点东西来，谁知道想要搞个厂子竟然这么难。
　　“没机器的话也没事，蔡伦造纸也没见得用机器嘛。”
　　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
　　“我想去造纸厂打听下，看这造纸具体是怎么个流程，咱们能不能搞出来个土法来造纸。”
　　村长觉得这想法是好的，但问题又来了……
　　“咱们真要是造出纸来，卖到哪里去呀？”
　　有生产就得有销售，依照傅长缨说的，这纸品质量这么好，国内的老百姓肯定用不起。
　　“国内用不起咱就卖到国外嘛，咱们穷，总有富裕的人。”
　　其实国内也有消费市场，但实在太小了些。
　　傅长缨打开格局，筹谋着赚外汇。
　　她咬着笔杆子思索再三，写了一份《关于开采高岭土用于造纸的可行性报告》，洋洋洒洒写了二十几页。
　　一式三份，誊录好。
　　正好高建设要去县邮政局寄信，傅长缨叮嘱再三让他把这个给自己寄出去。
　　办厂是个大事，烫手的山芋有时候就得丢出去。
　　丢给他那便宜老爹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了！

23、023 宝贝
　　长缨要办造纸厂这件事八字还没一撇，大湾村已经传的有鼻子有眼。
　　有心创业的当事人去了县里参观造纸厂，苗花就没那么好运了。
　　这几天村里人一窝蜂的往她家来，打听造纸厂的事。
　　办厂可是大事件，建厂子需要建筑工，厂子建好了车间需要工人。
　　工人多好啊。
　　都能吃公粮，这年头就属工人最光荣。
　　你看洪万山那狗娘养的，走了狗屎运留在城里当工人，村里人去县城办事都能在他那里搓一顿。
　　谁不想当工人？
　　苗花自然也明白乡亲们的心思，“长缨也没仔细说。”
　　“她就是喜欢四处跑，要不婶儿你等长缨回来，我让她去你家一趟？”
　　“这件事跟没跟村长商量我也不知道，要不大牛他娘你去问问村长？”
　　郭春燕过来的时候就瞧到苗花在门口跟人寒暄，等着人走了她才过来小声问，“大牛他娘来了三趟了吧？”
　　妞妞从她妈身后探出个脑袋，“第五趟了。”
　　郭春燕目瞪口呆，和苗花母女俩一块进去，“真够锲而不舍的，不过这事真不能乱说，大家都知道建厂子好，可建厂也需要钱呀。”
　　村里人图的是厂子建好后能有份工作，可天上哪能这么轻易掉馅饼呢？
　　建厂可需要不少的钱，这钱谁出？
　　几个知青这几天都在讨论这件事，得出的结论十分简单——
　　没钱。
　　村里没钱、大队没钱公社也没什么钱。
　　不知道傅长缨是不是打算跟县里打申请，不过打了申请人家革委会那边也不一定批呀。
　　这建工厂又不是盖一个房子就完事，车间里得有机器设备呀。
　　这一台机器就得老多钱了，县里财政也支持不了呀。
　　不是他们悲观主义，都知道长缨这是想带领老乡们挣点钱过点好日子。
　　可钱能挣屎难吃啊。
　　“不说这事了，长缨走之前交代我检查妞妞的功课。”小郭老师是过来干活的，女知青一梭子揪住了小姑娘，“妞妞这几天有没有认真背书？”
　　小女孩连忙点头答应，“有的，我有读书练字。”
　　说着就是拿出了自己最近描红的大字。
　　“准备的还挺充分。”郭春燕揉了揉小女娃的脑袋，一页页的检查妞妞写的大字，“这里，你觉得这个林字写的好看吗？”
　　双木为林排排站，妞妞看了好一会不好意思的捂住脸，“我忘了。”
　　“那就罚你多写几遍，等小傅老师回来你可不能再出错。”
　　妞妞连忙应下。
　　“那行，作业我检查完了，嫂子你们忙我先回去了。”
　　妞妞忙不迭的去送人，“郭老师，长缨姐姐会回来的，对吧？”
　　“当然，谁跟你说她不会回来的？”郭春燕严肃一张脸，“别听他们胡说八道，你长缨姐姐过几天就回来。”
　　安抚了妞妞，郭春燕心里头却有些不安。
　　他们是落户到这里的知青，组织关系转不出去怎么走？
　　傅长缨这是得罪了谁吗？怎么还有人在胡说八道。
　　不过她这次一走将近一星期，郭春燕心里头也犯嘀咕，这是去哪里参观了，怎么还不回来？
　　被念叨的人正在工厂的展览馆参观。
　　她最近在各个车间里走一遍，跟生产线上的工人熟悉流程，小本本上做笔记，铅笔都用完了一支。
　　然而这才哪到哪？
　　市造纸厂的厂长倒是个敞亮人，知道长缨的打算也没藏着掖着，“当初我们这造纸厂建设花了多少钱吗？小傅你是个聪明孩子，这几天在厂里也都看到了，咱们这造纸厂可不单单需要用小麦秸秆，还得用电还得用水，这配套的设备都得齐全，你要建厂，没这个数下不来。”
　　傅长缨笑容都虚了，“国营工厂有国营工厂的派头，我们搞不来大工厂，可以弄小作坊嘛。”
　　这话郭厂长是同意的，“那你也得有老师傅带着不是？这样我给你推荐俩人，之前可就是做小作坊的，不过她造的纸呀，一点不比咱们这机器差。”
　　这新华造纸厂就是在人家那小作坊的基础上建起来的。
　　傅长缨打听清楚，骑着郭厂长借的自行车去找那老师傅马老太。
　　马老太六十出头，一双眼睛不太好。
　　走近了傅长缨才发现她的眼睛像是被热水烫过一般——
　　“被热气熏瞎的。”
　　这话让长缨心里头咯噔一声。
　　马老太抓着长缨的手，“你这孩子手怎么这么糙？像草纸。”
　　傅长缨低头苦笑，这手之前倒是细腻，可来到沂县后各种忙活，风吹日晒哪还顾得上保养？
　　马老太的手又往上摸，“不过这胳膊细腻的，跟我当年做的那好宣纸似的，你不知道，我那纸做的可好了，苍蝇上去都劈叉。”
　　傅长缨忍不住笑了起来，“那蚂蚁上去岂不是在溜冰？”
　　“是哟，那纸呀可真好，小日本鬼子当初都供着我让我给他们造纸呢。他们整天巡逻抓人，哪知道他们眼皮子底下就藏着咱们的同志哩。”
　　提到往事，马老太话多了起来。
　　同一个大院的邻里提醒长缨，“闺女，她见天的说见天的说，你甭理她。”
　　院子里的孩子都听得能倒背如流了。
　　谁稀罕听？
　　傅长缨笑了笑，“我就爱听故事，婶子您继续说。”
　　马老太嘿嘿一笑，就连那整个儿都泛白的眼睛似乎都带了光彩，“咱们通讯站的同志呀，就在我这小作坊里工作，后来听说他去了南边，去管造纸厂呢。不过他手艺不行的，我这手艺呀，机器弄不来，全靠人一遍遍的折腾，不合算的。”
　　“现在的造纸厂都有大机器轰隆响，不过我们村想弄个小作坊，婶子你把你那手艺跟我说呗。”
　　马老太听到这话瘪嘴笑了起来，“好呀，孩子我能摸摸你的脸吗？”
　　长缨应了下来。
　　这位老太太的手有些粗糙，长缨注意到手背上有大大小小的疤痕，有些是烫伤留下的，还有些是刀伤。
　　最惹眼的莫过于那个贯穿伤伤口，是子弹留下的痕迹。
　　“这是我的勋功章。”马老太仿佛看到了似的，那粗糙的手小心的在长缨脸上一点点挪动，“真是个好孩子，跟我做的那纸一样好。”
　　“婶子，您的眼睛什么时候坏的呀？”
　　“小鬼子被打走之前，我连着一星期没睡觉，没日没夜的给他们干活，打了个瞌睡，这一睁眼就被烫瞎了。”
　　马老太平静的说着过去的事情，她站起身来牵着长缨的手进屋去，“我给你看好东西。”
　　那是她那么多年的心血，全都记在那一摞本子上。
　　“这是……”
　　“我眼瞎之前就是个睁眼瞎，哪懂得这个？我找会写字的孩子写的，那孩子不实诚，偷工减料好多都没写。”
　　马老太很是得意，“后来啊，我就找其他孩子给我读，这样来回弄了两三年，这才把我知道的，都记在了上面。”
　　长缨从马老太那里离开时，遇到大院里其他人，“闺女，你跟马老太啥关系呀？”
　　不等长缨说那人又念叨起来，“她也是个倒霉的，给人做童养媳后来为了保住夫家的人又被小鬼子逮走了。好不容易赶走了小鬼子，她眼睛也不中用了，就是命苦啊。”
　　没有孩子，一个瞎婆子怎么过？
　　好在组织照顾，这边街道隔三差五过来，便是造纸厂的郭厂长也经常来看望。
　　长缨心情略有些复杂的离开了，其实她有问马老太要不要跟她走。
　　虽说村里头不如城里方便些，但也会有人照看不是？
　　马老太拒绝了，“我一瞎婆子活一天算一天，哪能给你们添麻烦呀，这明天又得下雨，孩子你快回去吧。”
　　她这一身风湿，可是准的不能再准的天气预报，可灵着呢。
　　长缨回大湾村的时候可不又是下了雨。
　　村长瞧着淋的一身湿漉漉的人连忙拿着伞过来，“你咋一声不吭就回来了，这是啥？”
　　“咱们办造纸厂的宝贝。”
　　村长瞧着那被油纸包着结实的东西，一双眼睛瞪得滚圆，“钱？”
　　这话把长缨逗乐了，“这就算塞满才几个钱？这东西可比钱值钱多了。”
　　村长连忙抱紧了带着长缨回家。
　　洗了个热水澡，傅长缨喝了一大碗姜汤觉得浑身火.辣辣的这才过来跟村长说起了自己的造纸厂之行。
　　“我给家里写的信应该也到了，正好我明天去邮电局问问看。”
　　家里那就是长缨的提款机，有需要的时候关心问候下。
　　实在不行就打电话问傅爷爷。
　　长缨一贯咬定青山不放松，这让傅国胜这个武装部主任很是头疼，接到女儿电话跟收到催命符似的，“长缨啊，你给爸爸一点时间，等回头我就找机会把你弄回来，你别着急好不好？”
　　“爸，你不会觉得我造纸是假，要挟你弄我回去是目的吧？”
　　难道不是吗？
　　用土造纸，你咋不上天呢？
　　傅长缨呵呵一笑，“我原本以为就算妈不疼我，好歹还有爸你，没想到……”
　　“长缨你别哭呀，是爸爸错了，那我给你想办法，想办法还不成？”
　　傅长缨眼泪说收就收住了，“谢谢爸，不过您最好别跟我妈说。”
　　傅国胜满口答应，转脸就告诉了薛红梅。
　　“你听她胡说？她一个丫头又不是车间的老师傅，懂什么造纸？肯定是做错了事挨了罚，想着弄点别的糊弄过去。傅国胜我可跟你说，这些东西别说你弄不到，就算弄得到你也不能给她弄。”
　　这是大事，她当家里是什么？她的保鲜柜吗？
　　傅国胜皱着眉头，“你小声点。”
　　“我问心无愧我小声什么？”薛红梅气大，“让她好好在乡下待几年也不错，一天一个主意，她以为自己多大能耐？就知道折腾家里。”
　　这边楼上吵吵，筒子楼的其他住户已经听了个七七八八。
　　当天晚上，钟婶就听到了傅长缨被罚的事情，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起了来，守在门口等傅国胜两口子。
　　听到钟婶问大女儿的事情，薛红梅没好气，“她能有什么事？受罚也是活该的。”
　　一点不安分，就欠教训。
　　钟婶听到这话一口气堵在胸口，哪有这样做亲妈的？
　　这到底是她女儿还是她仇人！
　　钟婶气不过，正想着怎么打听下长缨的近况。
　　没曾想大院里又有新闻。
　　傅爷爷从乡下杀回了城里！
　　听说直接到了武装部，打了儿子一巴掌。
　　作者有话要说：
　　求个预收啦《穿成年代文后娘养娃对照组》
　　林颜刚穿过来就接手了个烂摊子——
　　衣衫不整的和知青隋琛共处一室，家里人没办法只好让林颜嫁给隋琛，让堂姐林爱芬嫁给她原本的未婚夫一个带着三个娃的丧偶军人。
　　林颜不太懂这位堂姐上赶着当后娘的骚操作，不过相较于给人当后娘，她觉得小知青长得英俊又写的一手好字，看脸也能凑合过，于是她跟隋琛约法三章——
　　林颜：结婚也成，往后你做饭洗衣帮我干活。
　　隋琛：那你做什么？
　　林颜：我帮你学习呀。
　　后来，
　　林颜：是学习知识，不是姿势！
　　隋琛：先进帮助后进，林老师快帮我丰富知（姿）识（势）库。
　　林颜：……她的腰她的腿还要不要了！
　　林爱芬回到二十岁那年，立马踹了前不久刚抢来的知青男友隋琛，抢了堂妹林颜的婚事，如愿嫁给了带着三个娃的军人赵程前。
　　前世，她嫁给隋琛想要跟他回城过好日子，却不想隋琛几次高考失败没能回城，她也跟着在乡下蹉跎了一辈子，倒是堂妹林颜嫁给二婚军人赵程前没多久就当了团长夫人，继子女也十分出息，一辈子风光无限。
　　这辈子她说什么都要把这美好姻缘抓到手。
　　只是为什么赵程前迟迟没有升团长，这几个孩子又那么熊一点没有要出息的样子？
　　还有那个隋琛不是屡试不中吗？为什么一下子就考上大学，还带着林颜进了城！

24、024 巧嘴
　　长缨全方面多方位的知道了这件事。
　　先是薛红梅打电话来骂, 长缨拒接，先后收到电报和信，恨不得能把她祖坟上骂出白烟来。
　　哦, 现在破四旧，不兴祖坟这玩意儿。
　　然后傅国胜又托人把东西送了过来, 还带来了信，“这是最后一次，往后别搞这些有的没的。”
　　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等着瞧。
　　长缨收到了傅爷爷的电报，老人家勤俭持家，电报内容言简意赅，翻译过来就是——
　　事情已经处理, 往后遇到什么麻烦事跟爷爷说，注意照顾身体。
　　家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是傅哥跟她说的，“你也太胡闹了些, 就算是想要爸给你办事也得说清楚，怎么就惊动了爷爷？”
　　“哥你没收到我的信？”长缨语调惊讶，“我信里头说清楚了呀, 难不成爷爷还打了咱爸？”
　　傅长城一阵沉默, 可不是咋的。
　　他妈打电话过来一阵哭，说长缨去了乡下后不知道哪学来的邪门歪道, 净给家里添麻烦。
　　傅长城也烦得很，前几天有一个小规模军中测验, 他本来稳操胜券却是被人反超, 最后屈居亚军。
　　听到他妈哭哭啼啼，一时间没有耐住性子, “你要是气不过就让我爸去检举爷爷，反正儿子造老子的反也不是不行。”
　　气得他妈挂断了电话。
　　傅长城冷静下来再打电话被拒接，他拿薛红梅同志没辙，曲线救国来教训自家妹子。
　　却不想反倒是被反问的无话可说。
　　傅国胜可不是挨打了咋的。
　　家里头老爷子那可是上过战场的，别看六十多岁但身子骨结实着呢。
　　这一脚踹出去，他们亲爱的爸爸傅国胜去人民医院躺了两天。
　　但这事多丢人呀，傅长城本来不想说的。
　　武装部主任被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同志武装了。
　　简直丢死人。
　　傅长城拿出做哥哥的架子，“你往后有什么事先跟我说。”
　　“那哪成呀，妈说了让我少给你打电话。”长缨这话还真不是说谎，俩女儿之中薛红梅最疼傅畅，可三个孩子里面还得是傅长城。
　　这话让傅长城脸色不自然，“你现在倒是听她的话了。”他也无意在这件事上跟自家妹妹纠结，“下次有什么事先跟我说。”
　　傅长缨利落的应了下来，挂断电话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傅国胜可是武装部主任，不找他帮忙去找一个大头兵，自己脑子抽了才会舍近求远。
　　结清了电话费，长缨微微肉疼。
　　等回头写信跟傅哥哭穷，说什么也要把电话费要过来。
　　谁让她穷呢。
　　离开邮电局，长缨往革委会去。
　　她前些天跟革委会写了申请报告，审核结果也该出……
　　“傅长缨！”
　　忽然间跳到面前的高建设吓得长缨哆嗦了下，“你怎么在这？”
　　“我跟老曹过来借书。”高建设指了指在那边站着的曹盼军，“一起回去？”
　　长缨带着俩人去了革委会那边。
　　乔主任正在开会。
　　三个人只能等着。
　　傅长缨倒也不着急，找其他人借了本书看了起来。
　　乔主任回来时，就看到上海来的女知青在看书，还有俩男知青看她看书。
　　少男少女之间的微妙在那一瞬间被他捕捉到，“在看什么书？”
　　长缨笑了笑，“乔主任您忙完了，又来打扰您真不好意思。”
　　真不好意思那就不会来了。
　　“你那申请书我看了，那点预算能够？”
　　长缨笑了起来，“要不您再给拨点？”
　　“这你可是为难我，咱们是革命老区不假，但经济一直不好，我们这预算也是勒紧裤腰带，给了你，其他部门就得喝西北风，我想大湾村的乡亲们也不想其他同志没饭吃吧？”
　　长缨笑了起来，“是我年轻考虑不周到，钱的问题我再想办法，乔主任您觉得还有其他地方要修改？”
　　“申请书写得不错，你前期工作很扎实嘛，年轻有为，好好干。”
　　字面上的意思是褒奖，不过那眼神到底几个意思，长缨没去思考。
　　当务之急是开工厂，工作至于乔军辉又是什么态度，这暂时没纳入她的考虑范畴。
　　拿着审批后的申请书回去，一直沉默的曹盼军开了口，“你还没跟村里人商量好吧？”
　　高建设挥舞着手里的书，“这有啥？你没看前段时间去苗花姐家打听的人都能排成长龙了，村里人肯定支持。”
　　大家穷怕了，都想多个挣钱的门路。
　　怎么可能反对呢？
　　曹盼军白了一眼，“就你这脑子还想当记者？高建设你脑子里都是浆糊？村里除了年轻人可还有老人，年轻人能去造纸坊干活挣钱，年纪大的能干的来？这家能挣钱那家挣不来这个钱，你怎么就敢保证大家都同意？不同意你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吗？”
　　接二连三的问题让高建设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这么凶干什么？不过长缨，老曹说的倒也没错，你咋想的？”
　　就是亲兄弟还有闹不愉快的时候呢，村里人也不见得一团和气。
　　如何取得绝大多数村民的同意，这的确是个麻烦事。
　　“开会征求大家意见呗，谁要是不同意就去做思想工作，你觉得怎么样？”
　　高建设觉得这法子并不咋样，“能做成吗？”
　　傅长缨笑了起来，“为什么不能，肯定行呀。”
　　她拿定主意要做的事情，肯定要办成，还得办得漂漂亮亮的。
　　……
　　大湾村一共108户人家，人均每家每户六口人。
　　徐立川就是拉低人均水平的那种。
　　这几天不算忙，他一直在跟着长缨跑，精瘦的汉子脸上又凹陷了些，“长缨，要不回头去公社找牛书记来劝劝？”
　　之前村里头开会，就办造纸坊这事进行记名投票。
　　这一百多户人家中，有十三户投了反对票。
　　这段时间，长缨就挨家挨户的做思想工作。
　　还剩下三家，巧合的是这三家都姓洪。
　　在大湾村洪是三大姓当中最式微的那个，出息如洪万山进了城，剩下的洪家人就一个洪大勇在村委工作，不过也就是给老支书跑跑腿那种。
　　徐立川分析情况，“勇叔倒是没反对，但是他兄弟家投了反对票，其实这就是他的意思。”
　　“之前他是不是跟村长一起竞选了？”
　　“是呀，咱们村姓徐的更多嘛，为这事勇叔还有些不服气，觉得姓徐的没投他。”
　　在乡村，姓氏是团结村民的纽带。
　　一个姓的一家人，众人拾柴火焰高，拧成一股绳来对抗外人。
　　这要是往大了说，就是宗族。
　　不过这势头被压下去了。
　　长缨倒不需要担心这个。
　　没了大的宗族，如今就是游兵散勇，倒是可以各个击破。
　　“我记得小勇叔家孩子多对吧？”
　　“是啊，他们分家了嘛，去年勇叔他娘没了，就两家各过各的，小勇叔家五个孩子，最大的那个十三了，倒是能顶一个壮劳力。”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说小勇叔怎么就敢投反对票呢，肯定有人许他好处了呗。”
　　徐立川也觉得，“可勇叔撺掇小勇叔搞这个有啥意思？”
　　“谈条件呗。”长缨笑了起来，“但凡是反对意见都是为了谈条件。”
　　这种事情，长缨见得多了。
　　连要老婆的都有，洪大勇让兄弟投反对票，不外乎是想争取点好处。
　　“那你可不能答应，这要是让其他人知道了，准找你事。”
　　长缨听到这话笑了起来，“不错呀立川同学，这就叫不患寡而患不均，记住咯，回头我把书给你找出来，你抄写这篇文章。”
　　挨夸的人听到后面这句脸上笑意荡然无存，“不用这么麻烦吧？”
　　“不麻烦的，我正好练练字。”
　　徐立川：“……”可我不想啊。
　　偏生对上傅长缨那张俏生生的脸，他所有的话都藏了下去。
　　写就写吧，反正除了胳膊受累点，别的也没啥。
　　总比干活轻快。
　　说话间俩人到了洪小勇家，他家跟洪大勇家挨着，就隔了一堵土墙，真是鸡犬之声相闻。
　　瞧到长缨过来，洪小勇家媳妇连春连忙吩咐孩子去喊人，“长缨立川你们怎么过来了？”
　　长缨笑吟吟的开口，“婶子，前几天咱们开会，小勇叔投了反对票，我过来问问到底是为啥，他咋不同意呢？”
　　连春脸上有些挂不住，“这个男人家的事情，我也不知道。”
　　“婶子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主席都说了妇女撑起半边天，什么男人女人，咱们都是光荣的人民群众，在这种事情上，不止男人有话语权，咱们女人也得有自己的想法。”
　　徐立川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很快他默默挪开了眼睛——
　　这张嘴也太能说了，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傅长缨。
　　连春被说得有些松动，喃喃道：“我跟他说过，不过他说我头发长见识短，让我别插手。”
　　“胡说，婶子你这头发都没我的长。”长缨拉着洪小勇媳妇的手坐下，“婶子你跟小勇叔俩那么多孩子，感情肯定很好，咱平心而论，婶子你真不想跟着村里人一起干造纸坊？”
　　连春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长缨，你也知道，我家孩子多，实在抽不出人手。”
　　“这有啥要紧的，咱们的小郭老师在教书呢，白天让她带着孩子们认字读书，不耽误你干活。还有呀婶子我跟你说，咱们村也不止办造纸坊，还要做别的哩。”
　　“还要做什么？”她都没听说呀。
　　长缨笑了起来，“我上次去市里头看到个毛衣厂，我已经跟毛衣厂那边谈好了，回头拿来毛线让村里的女人织毛衣，织好一件算一件的钱，价钱上比不上工厂正式工的工资，不过咱们多少能创收不是？”
　　连春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真的？”
　　“当然，再说了造纸坊那边是咱们村的产业，回头挣了钱年底肯定分红给村里，不过小勇叔不同意，我这好多事都没办法再继续下去。”说着长缨叹了口气，跟徐立川使了个眼色。
　　后者反应过来，“长缨你今天还得去公社，快点，别耽误了事。”
　　长缨抽回手，“那什么，连春婶子你也听见了，我还得去公社那边，等回头有空再来找小勇叔问问到底啥情况。”
　　连春也不好留人，只恨自己没亲自去把自家男人揪回来。
　　两人走远，徐立川忍不住问，“你啥时候跟毛衣厂谈妥当了？”
　　他咋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长缨：行走江湖全靠忽悠

25、025 选址
　　当然没谈妥。
　　长缨的确看到了毛衣厂, 只问了两句就被人赶出来了。
　　徐立川有些着急，“那你这不是放空炮吗？”这要是回头谈不妥，还不是得闹事？
　　“你这就错了, 我这叫两头骗。”
　　徐立川撇了撇嘴，“这还是啥好词？”
　　两头骗不是好词, 但得看用在谁那里用在什么地方。
　　对长缨来说，大湾村的极少部分村民有自己的小算盘。
　　想要说服这些人，单是靠思想工作是不行的。归根结底还是得诱之以利, 你不许给人家好处，人家怎么可能答应？
　　“我现把村里人的工作做通了，到时候村里几十口子女人又是一股势力，再去跟毛衣厂谈判就有筹码了, 晓得伐？”
　　徐立川不是很懂，“真的能行得通？”
　　“当然, 你等着吧，回头小勇叔家得吵架。”
　　徐立川听到这话恍惚了下, 不知道是不是他错觉，他竟然觉得长缨有点“看好戏”的意思在里面。
　　傍晚的时候，长缨就被喊过来劝架。
　　“你是读过书有文化的, 长缨你快去劝劝, 连春跟她男人都要打起来了。”
　　长缨老神在在，“打不起来的, 苗花姐你放心好了。”
　　苗花哪能放心啊，真要打起来连春可不是洪小勇的对手。
　　她又往洪小勇家去,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黑了。
　　长缨做好了饭, 疙瘩面汤，正在盛碗, “怎么样？”
　　“他们两个也不知道在吵什么，我们过去后又不说了。”
　　苗花糊涂的很，不过又十分庆幸，“没打起来就好。”
　　“他们才不会呢，吵架也是给外人看的。”
　　苗花越发的糊涂了，“外人？”
　　“对啊，两口子一家七口是一家，其他的可不是外人？”
　　这雷声大雨点小的吵架，她要是没猜错是吵给隔壁的洪大勇看的——
　　大哥你看，我跟媳妇据理力争了，可她不讲道理我也没办法。
　　这么一来，洪小勇大不了顶着一个怕媳妇的名号，但在造纸坊这件事上就彻底熄了火。
　　洪大勇也不好再说什么，不然自家兄弟家宅不宁，他能有什么好办法？
　　更重要的是，通过洪小勇和连春两口子这么一吵吵，有些事情也能传出去，要是能传到其他两个反对者那里，效果会更好。
　　当然，要是达不到这效果也没法子，一石三鸟只是美好愿景罢了。
　　长缨喝了口面疙瘩汤，觉得嘴里头味道不对。
　　她咋像是咬了一口粗面？
　　苗花也吃出了不对劲，哭笑不得道：“你没把面搅开，这和面的时候呀，得把面搅开才行。”
　　运筹在握的长缨也不好意思起来。
　　倒是妞妞格外给面子，“好吃的，不一样的味道。”
　　长缨听到这话揉了揉妞妞的脑袋，“这是个小马屁精。”
　　不过人类的幼崽说这话时格外的真诚，极大的安抚了长缨受伤的心，她往后还是不要再往厨房去了，不给自己找麻烦。
　　做人胜在有自知之明，还是别给自己找麻烦了。
　　去洪小勇家这一趟格外超值，长缨再去其他两家做工作时格外的顺利。
　　“我知道婶子你家要么女人要么孩子，去造纸坊工作不方便，不过不碍事。我想着咱们村回头得弄个代销点，到时候婶子可以去那边工作，就算去不了也没事。我跟村长说了要争取大家伙百分百的同意，那肯定会带着大家一起致富。”
　　长缨格外强调，“全村人，一个都不能少。”
　　“李大爷您当年也是干革命的一把好手，怎么现在反倒是糊涂了呢？我这不是薅公家的羊毛，就算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呀。我爷爷也是老革命，我爸在武装部工作，我妈是工厂的会计主任，我哥在部队上，就我这家庭出身怎么可能跟中央对着干？谁在您这边胡说八道呢，您想呀，咱们沂县是革命老区，穷。中央也记挂着呢，可是现在国家也穷呀，顾不上照顾咱们，咱们可不得学习南泥湾的精神，自给自足自力更生。”
　　“要是这造纸坊做起来，咱们挣了钱还能反哺周边，带动其他村和公社一起发家致富，还能给财政上缴税，一来充实地方财政，二来也是给国家减负啊。咱们富裕了就不用国家来照顾咱了，这一来一去的，这是好事，对吧？”
　　长缨接过破碗喝了口水，接着说道：“这是我工作不到位，李大爷您心里头有疑虑，我该第一时间来跟您解释，这左右的耽误现在才来。我也知道大爷您其实也心疼我，真要是怀疑就直接去跟上级反映问题了，我早就被喊去谈话了。”
　　大湾村新来的这些知青里面，就数傅长缨能白活。
　　这死人都能被她说活的那种。
　　村长没能说服的李大爷被长缨说服了。
　　“你可不能胡来呀。”
　　长缨握着老人家的手，“我向人民保证，不会的，要是我胡来，我这辈子都回不了城。”
　　对下乡的知青来说，回城那是他们最大的梦想。
　　用这个赌誓，长缨的态度可见一斑。
　　为期十三天，村长和长缨轮番做工作，大湾村造纸坊工程终于得到了村民百分百的支持。
　　厂址长缨让曹盼军去选，水利局大院子弟出身毕竟有点文化水平。
　　选在了距离村子二百多米远的一个下风口。
　　“你看这里有水，我考察了周围的地形，结合之前的暴雨来看，即便是下大雨这里也不会存水，这样一来保证了造纸坊的安全，下风口这样保证烟不会散到村里来。另外这个位置呢，进山去挖矿土也方便，回头把生产出来的纸往外运也还算方便。”
　　建厂考虑的无非是水、电和交通。
　　造纸坊之所以称之为坊，是因为资金不够只能用土法造纸，所需的机械设备都很少，对电力要求也不过，只是需要一些沂县这边不太好找的原料，好在这些原料托傅国胜弄到了。
　　在水和交通问题解决后，造纸坊的选址就这么定了下来。
　　地址定了，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建厂。
　　村长已经着手安排，烧砖、盖厂房，还有就是搞仓库。
　　盖厂房要等砖晾晒好了，不过在此之前可以先挖地基搞仓库。
　　搞建筑这事长缨不算多擅长，提供不了什么建设性意见，再三保证造纸坊各个工作区域空间后，她放手让村长去做这事。
　　自己则是琢磨马老太交给她的造纸秘笈。
　　虽然马老太已经很努力的保证这上面记载自己穷其一生继承研究出来的手艺。
　　但到底不是亲笔记录的，多少还有个别地方不怎么通顺。
　　而且马老太用的材料以植物纤维尤其是松树为主，长缨则是想要把这高岭土利用起来。
　　如何利用这是个麻烦事，他还需要从这本笔记中寻找答案。
　　好在造纸坊要建成还需要时间，她有的是时间。
　　郭春燕来找傅长缨时就看到她脸上系着围巾在那里过筛子。
　　“你这是在做什么？”
　　地上的细密的矿石渣，长缨用手搓了一下，“在……”她开口发现不舒服，解开捂住口鼻的围巾，“你怎么过来了，有什么事？”
　　“明天曹盼军生日，我们几个打算给他庆祝下，你记得过去。”
　　长缨笑了起来，“他们做了啥好吃的？”
　　“谁知道呢，反正你记得过去就行。”郭春燕走两步又折了回来，“长缨，你这矿土真的能造纸吗？”
　　“能呀，我最近翻看了笔记又去市里的造纸厂一趟，咱们的高岭土做填料最好，只不过在原材料的选择上还得再斟酌一下。”
　　如何把高岭土的填料功能最大化，这是当前需要解决的问题。
　　另外就是高岭土做填料的目的是为了降低造纸成本，提高纸张的品质（不透明度和白度），要达到这两个目的，首先要把高岭土的开采率提升上来，其次就是要保证用来做填料的高岭土颗粒粒径保持在一个数值内，这样能保证填料在纸页上和空气界面行程最大的光散射。①
　　这个数值是多少？
　　马老太的笔记上没有写。
　　长缨需要把这个数据给找出来。
　　而如何让大块的矿石变成细小的粉末，拥有最理想的填料粒径呢？
　　这又是一门工艺。
　　探索之路漫漫，长缨也没有单打独斗，她还有省地质局的联系方式，已经打电话求助了。
　　回头就等省里的回复。
　　这回复这次来的倒是快，第二天一大早，公社那边就来人喊长缨去接电话。
　　“你以为自己脚下踩着风火轮呀？我骑车送你去。”
　　曹盼军家里寄来了钱和票，买了辆自行车十分的阔绰。
　　长缨倒也没跟他客气，“谢了，对了你今天生日是吧，生日快乐。”
　　骤然来到的生日祝福让曹盼军蹬车的脚顿了下，“难为你竟然还记得我生日。”
　　“我哪能记得住，郭春燕跟我说老高要给你过生日。”
　　曹盼军听到这话脚下有点快，“就知道你是个没良心的，当了这么久的同学你对谁上心过？”
　　白瞎了他们同学情谊一场。
　　坐在人后车座上，长缨没好意思反驳，“你慢点，别骑到沟里去。”
　　曹盼军没好气，“我是弱智吗？”
　　长缨实在忍不住说了句，“能问出这种问题的，看路看路，曹盼军你看路成吗？”
　　她发誓，自己往后再不坐这顺风车，她的小心脏经不起这考验呀。
　　……
　　高建设忙活了大半天，拿出自己看家本领做了一桌子的菜。
　　秋天从来是一个幸福的季节，尤其是乡下的菜新鲜，这一点可比城里的供销社好多了。
　　郭春燕和艾红梅过来时就闻到了肉香，“行呀老高，竟然做了梅菜扣肉，你这哪弄来的梅菜？”
　　高建设嘿嘿一笑，“前几天去县里头买书看到有人卖这个，就买了点。”
　　他有些得意，“怎么样，我这厨艺不错吧？”
　　艾红梅不吝赞词，“何止不错，简直是非常不错，将来谁嫁给你是谁的福气，家务和做饭都包了，我记得老高哄小孩也挺有一套的，回头再带带孩子那这一套可就齐活了。”
　　高建设瞪了眼，“别胡说，你这张嘴再胡咧咧，小心回头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就当老姑娘呗，对了曹盼军呢？这都快饭点了，他这个寿星哪去了？”
　　“他一大早载着长缨去公社了，说过会儿回来。”
　　艾红梅眨了眨眼，“我咋觉得这个过会儿有点长呢。”
　　作者有话要说：
　　高建设：真情错付了。

26、026 支持
　　难得的丰盛饭菜等的凉了也没等到曹盼军。
　　高建设脸上的笑容越发僵硬, “兴许有什么事耽搁了呢，咱们再等等？”
　　从中午头等到日暮西山，其他几个知青都耐不住了。
　　高建设看着嗡嗡叫的苍蝇, “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我去问问看。”
　　他刚出去，就看到有人过了来。
　　“对了小高, 我上午去公社的时候公社的同志让我给你们带个话，说是小曹和长缨去了市里头，估摸着明后天才能回来, 让你们别等他了，你们等他干什么呀？我这一忙活就忘了，没耽误你们什么事吧？”
　　知青大院里的其他几个知青听到苦笑不已。
　　高建设连连笑着说道：“没事没事，我们能有什么事, 谢谢万顺大哥。”
　　洪万顺笑着回家去，留下高建设站在那里愣怔发呆。
　　郭春燕过来喊人, “寿星公跑路了，要不咱们先吃着, 不然也忒浪费了，这可都是农民大哥的一番心血呀。”
　　高建设看到那张笑脸咬着牙说道：“吃，咱们菜汤都不给他们剩下。”
　　白瞎了他傻傻等了一天。
　　郭春燕听到这话轻咳了声, “那个高建设你也别那么生气, 兴许是有什么急事，他也不是故意的, 这样好了，等曹盼军回来了, 让他请咱们大伙儿搓一顿, 咱们狠狠宰这个有钱人，怎么样？”
　　“好, 把他的血都吸干。”
　　郭春燕：“……”听着有点狠呢。
　　“对了，长缨和老曹去市里了，他们一块去的，不是长缨去公社打电话吗，怎么就打到市里去了？”
　　距离入冬还有段时间，这菜凉着吃也没什么，有热馒头就行。
　　杂面窝头就着吃，格外的香喷。
　　艾红梅咬着窝头一肚子好奇，“他俩在搞什么？”
　　这件事郭春燕稍微知道一些内情，“是造纸坊的事情吧，长缨最近忙活着想要把高岭土给弄进纸浆槽里，我看她实验了很多次，可能是去市里的造纸厂找老工人解决这个问题了。”
　　提到造纸坊，知青队伍里多少有些想法，“长缨那法子行吗？这下是发动了全村人，村里人这下可是把箱底都掏出来，要是弄不出来纸，长缨拿什么跟村里人交代？”
　　县里、市里头都打了申请，不过得到的拨款少之又少，县里只给了一千，市里头倒是大方，给了五千块。
　　但六千块钱做一个造纸坊，做梦呢。
　　之前买材料的钱都是傅国胜垫的，还没给人呢。
　　大湾村的村民们不免要掏钱出来。
　　可是穷苦的农民能有几个钱？
　　真是把家里钱掏的差不多了，这一百零八户人家一共凑了不到九千块。
　　长缨自己又是拿到了傅爷爷一千块钱的支持，再加上她自己的那点小金库。
　　这是一共凑成一万五千块来搞这个造纸坊。
　　“虽然说不上倾家荡产，可村里人也是把家底掏空，长缨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是挺冒险的，可是富贵险中求嘛，不然靠种地你看地里的收成都养不活一家子，这要是遇上个灾荒年，都要饿死人的。我觉得长缨现在这样也挺好，积极发动人民群众的智慧嘛。你们怎么学习的中央文件？历史是人民群众推动创造的，我们要和农民同志们打成一团，发挥我们的学识，积极的带领他们改造农村，这才是我们下乡的目的嘛。”
　　郭春燕的慷慨陈词让其他一群人都看呆了。
　　有知青推了推高建设的胳膊，“你觉得她像不像傅长缨？”
　　何止是像。
　　这一番发言，简直就是傅长缨第二。
　　高建设忍不住的感慨，“这简直就是近墨者黑。”
　　这换来了郭老师的一拳头，“你胡说什么，分明是近朱者赤。你看你说这话，还想当记者？”
　　被埋汰了的高建设讪讪一笑，“吃饭吃饭，菜渣都不给他们剩。”
　　被念叨着的俩知青这会儿正坐在去省城的火车上，在餐车里吃着五毛钱一份的盒饭。
　　“就这值五毛钱？”
　　说是猪肉炖白菜，拢共就三片猪肉，而且这猪肉切的极有水平，都快赶上火锅里的涮羊肉片了。
　　“有的车就不错了，火车是公共交通工具，等将来你有钱，买飞机，私人飞机，上面想干啥就干啥，谁都管不了你。”
　　曹盼军看着正在那里吃的香甜的长缨，他有些怀疑，“真这么好吃？”
　　“还行吧。对了曹盼军，今天你生日是吧？”
　　长缨想了想，夺过曹盼军手里的筷子插在盒饭上，“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她荒腔走板的吃着，把曹盼军唱的想哭，“你这是祝我生日快乐还是在给我上坟？”
　　把筷子拿走，曹盼军低头扒饭吃，他是真不想搭理傅长缨。
　　自己当时一定是脑子抽了，觉得她一个人去市里不安全，就想着陪着一块过来。
　　她这张嘴，能气死人，哪里不安全了？
　　关键是去了市里还不够，市地质局这边提供不了帮助，要去省里。
　　曹盼军吃了两口犯嘀咕，“你说村长该不会以为咱们逃走了吧？”
　　“咱俩？一起逃走，你咋不说咱俩私奔了呢。”
　　曹盼军听到这话瞪了长缨一眼，“别胡说。”
　　他四下里看了下，车上人本来就不多，餐车上人更少，还好没旁人听到，不然自己名声都被傅长缨给毁了。
　　长缨被曹盼军这话逗乐了，“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适合去说相声呀，你觉得自己有名声这玩意儿？”
　　曹盼军冷着一张脸，“你有没有点正经样。”
　　跟二皮脸似的。
　　他实在不想搭理傅长缨，扒拉完这并不怎么好吃的盒饭离开了餐车。
　　长缨撇了撇嘴，吃完饭去跟餐车上的服务员闲扯，等到后半夜直接趴在桌上休息。
　　火车走得很慢，醒来时长缨还有点迷糊，含糊不清的说了句，“到了吗？”
　　“快了，你先去洗个脸。”一会儿要去省地质局，蓬头垢面的不好。
　　老绿皮车上的卫生间镜子擦拭的极为干净，长缨看着镜子里的人，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把水泼在脸上，头脑顿时清醒许多。
　　不到十八岁的姑娘还是一支漂亮的花儿，嫩的能掐出水那种。
　　这段时间没农忙皮肤又养了回来。
　　只是太过于白嫩也不好，容易留给人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坏”印象。
　　回头还得把自己捣鼓成熟点，这样跟人交流的时候更容易取得对方信任。
　　从火车上下来，曹盼军打算先去吃点东西。
　　“你还有钱吗？”
　　这问题可真是问对了。
　　“没有。”
　　曹盼军怒了，“那你一脸兴奋做什么？”
　　他怎么就对傅长缨抱有希望呢，简直是给自己找罪受。
　　“咱俩去公社的时候谁还带着钱？”
　　因为要紧急去市里，这还是朝公社那边借了钱。
　　这不，又花在了火车票上。
　　“走，姐带你去吃霸王餐。”
　　曹盼军听到这话有点慌，“你别乱来，这可是省城。”
　　“省城咋了，我有认识的人。”
　　“谁呀？”曹盼军好奇了一路，等到了省地质局才知道，傅长缨认识的人是那两个去了大湾村考察的研究员。
　　而现在，他们就在省地质局的食堂里吃“霸王餐”，准确点是免费的早餐。
　　“你们小同志动作可真迅速，这个同志有点面生，不是徐立川同志呀。”
　　长缨给人介绍，“曹盼军，盼望的盼。”
　　“难不成还是叛徒的叛？”从小到大，因为这名字曹盼军没少被人开玩笑。
　　他爸妈死活不给改名字，这不又被傅长缨拿来打趣了。
　　沈研究员笑了笑，“是挺有意思的，有争议的名字让人印象深刻，别人能记住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就像是小傅同志的名字就很好嘛，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让人印象深刻。”
　　长缨笑了起来，“我爷爷给起的名字，听说我爸妈本来是想用樱花的樱。”
　　“樱花容易凋零寓意不好，你爷爷给你这名字起得极好，很有水准嘛。”
　　长缨笑着说道：“是呀，这次我们想要做造纸坊，我爷爷也是大力支持，当然也少不了咱们地质局的支持。”
　　沈正存听到这话笑呵了一句，“你这小同志是真鼓足干劲呀，等你们吃完饭我带你们去看看我们最新的研究成果。”
　　从大湾村回来后，沈正存一直都在念叨着如何将高岭土应用到造纸上去。
　　他实验了许久，想法子找到一些国外的研究结果，终于找到了最佳的粒径。
　　“高岭土可以做填料，但是粒径一定要寻找到最佳值，这样才能保证做出来的纸质量好。”沈正存将一个小本子递了过来，“我用了十三种方案，最后确定的最佳粒径在23-26微米之间。”
　　长缨迅速的扫了研究结果，“那如何大规模将矿石碎成这种大小的颗粒呢？”
　　沈正存听到这话看向傅长缨的目光带着几分赞赏，能第一时间想到这个问题，说明她之前有很多思考，“我用的过程比较复杂，不过这个过程倒是可以缩减一番，其实问题的关键是……”
　　“检测设备，有这么一个设备能确定高岭土制成的填料粒径在23-26之间，那么就能保证纸张质量。”
　　沈正存点头，“没错，国际常用的是激光、图像或者电阻法，这些对你们来说都不实用，我觉得沉降法可能更适合。”
　　这才是沈正存让傅长缨过来的主要目的，他要传业授道。
　　曹盼军听得云里雾里，回程路上还有点懵，“你都明白？”
　　“嗯，差不多。”
　　“那你跟我说说沉降法呗。”他听懂了三分，后来发现三分也消失不见。
　　“先说好，你别再跟我说学习的事情，我只是昨晚一.夜没睡，脑袋不好使没太听懂。”
　　“我也没说什么呀，沉降法的理论基础是Stokes原理，就是颗粒沉降速度与颗粒直径的平方成正比，这样就可以确定不同粒径的颗粒了……”①
　　曹盼军还是有些糊涂，“那还是很麻烦呀。”
　　“还用说？钱能挣屎难吃，要是这么轻松就能完成，咱们国家早就富裕起来了。”长缨倚在靠背上，“这已经很轻松了，沉降仪得小几万呢，咱们压根买不起，沈研究员都把研究内容一五一十跟我说了，这可价值万金呢。”
　　曹盼军犯了嘀咕，“他这么好心，你该不会跟他做了什么交易吧？”
　　作者有话要说：
　　①来源于论文《微米级颗粒粒径测量方法概述》
　　嘿，这本文写不多长，我暂时不v了，完结后倒v得了。
　　十月份算是发了笔小小的横财，很小很小和写文没关，哈哈哈，本章发红包，散散喜气，大家都发财

27、027 汇款
　　还真不是曹盼军胡思乱想, 只是傅长缨这人最喜欢“做交易”。
　　不然人家省地质局的人无缘无故要帮他们？
　　肯定是私底下有什么牵扯。
　　“没有，沈同志发扬风格。”
　　“真的？”
　　“曹盼军你的名字是盼军，不是叛军好吗？能不能想点阳光的事情照你这么说当年先烈们参加革命也是有所图咯？”
　　“你别把话题扩大化, 我哪有这么说？”曹盼军可不想戴这个帽子，不过气势弱了下来, “我就是随口问一句。”
　　长缨没再揪着这个话题死缠烂打。
　　她拿着沈研究员给的笔记本在那里研究起来。
　　曹盼军看着不搭理自己的人觉得好生没趣，偏生回程的火车中途又遇到了点小故障，在那里让路停了大半天, 曹盼军实在觉得车上憋闷。
　　“我下去抽根烟。”
　　也不知道这话傅长缨听到没，等他回来傅长缨依旧坐在那里，要不是看到手里的笔记本有变化，他还真以为这人在这打坐呢。
　　正要开口, 这列车终于又启动。
　　曹盼军也没再开口，回到大湾村直接回到知青大院躺下就睡。
　　这让高建设郁闷, 他还没开口就得了一句，“有什么事我睡饱了再说。”
　　高建设看着鼾声如雷的人, 摸到了苗花家。
　　“小高你来找长缨呀？她去找村长了，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
　　高建设听到这话不由摇头，瞧瞧这俩人明明一块出去的。
　　傅长缨这精神抖擞去找村长商量事, 而曹盼军一副被榨干了的模样。
　　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咋比人与狗都大呢。
　　这个老曹, 不行啊。
　　“我也没什么事，就是看长缨他们回来了, 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没？”高建设说着就离开这边，又往村长家那边去。
　　正好看到村长和傅长缨在门口说话, “那行, 这事我这就交代人去办，你这来回奔波也辛苦了, 快点回去睡个觉，瞧瞧这眼底都是青的。”
　　长缨捂嘴打了个哈欠，“行，图纸我都给您了，要是有什么事您就去找我。”
　　一转身，就看到了高建设站在那里。
　　“我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长缨想了想，“要不你去问问村长？我困死了，先回去了。”
　　看着伸懒腰离开的人，高建设长长的松了口气，亏得他这两天都没睡好，这俩祖宗愣是一个交代都没有。
　　得，算他自作多情。
　　话说长缨这一觉直接睡到后半夜才醒来。
　　看着床头的小桌子上有凉了的白开水和窝窝头，她揉了揉咕噜噜叫的肚子，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坐火车可真是折磨人。
　　她睡觉的时候都觉得床在晃悠。
　　难怪人都喜欢安稳呢。
　　可想要过安稳日子也得先填饱肚子不是？
　　吃完了东西，长缨索性拿起沈正存交给她的笔记本研究那些看不太懂的专业知识。
　　等到鸡鸣天亮，她听到苗花起床开门，收拾了下去烧火准备早饭。
　　谁还不想吃点热乎的？
　　吃完早饭，苗花带着妞妞去割猪草，长缨则是在家中写信。
　　这次准备了一式四份，分别寄给了傅家三个男人和钟婶。
　　傅哥的兴师问罪让长缨深刻地意识到一件事，为人父母一碗水端不平是常有的事情，而父母也不见得是无条件热爱自己的孩子。
　　比如她就始终不被薛红梅同志喜爱。
　　寤生嘛。
　　在这件事上，长缨倒是和春秋霸主郑庄公有着相似经历。
　　偏生傅国胜又是个极为“尊重”老婆的，给他写信注定是石牛沉大海。
　　不过没关系的，办法总比困难多，钟婶挺关心她的嘛，长缨打算多跟钟婶交流交流。
　　钟婶这人好，和大喇叭的赵春霞不是一路人。
　　长缨写信给赵春霞未免太直接，不过她倒是知道赵春霞为人，一向喜欢给大院里的人分发信件，给钟婶写也一样，赵春霞肯定能看到。
　　好好在大院里宣扬一下嘛，发动人民群众来跟傅国胜薛红梅两口子斗争。
　　长缨觉得自己这做法很妥当。
　　她写好信贴了邮票送到了村委那边，回头有邮递员会来统一收信，省得她特意再去县里一趟。
　　远在部队的傅长城没想到，自家妹子还真捣鼓出来了点东西。
　　之前还以为就是在胡闹，等到十一再收到信时，没想到这丫头已经开始搞造纸坊了。
　　隔半个月一封信，兄妹俩关于造纸坊的事情不断进行交流，因为天冷的缘故，造纸坊那边的施工暂且停了下来，而且大湾村的村民也去出河工。
　　不过兄妹俩的交流倒是没停——
　　“村里的女人都是一把好手，只是出河工是力气活，但凡家里条件允许女人都不去的，冬天里能干的活有限，我想着再去市毛衣厂一趟，虽然去了好几趟都没能见到那个毛厂长，不过我相信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我终究会取得革命的伟大胜利。只不过干革命需要些资金支持，哥你下次写信的时候能给我寄点钱不？”
　　傅长城被这话逗乐了，这个长缨，下乡之后怎么还学会贫嘴了。
　　他把自己的积蓄拿了出来，寻思着这些可能不太够，又去找战友借。
　　战友调侃了起来，“长城你不是一直有家里支持吗？怎么和你那笔友处对象了？咋还缺钱了。”
　　“什么笔友，那是我妹。”
　　“哦，你妹妹。”战友挤眉弄眼地哈哈笑了起来，十块五块的支援傅长城。
　　“谢啦，我回头还你们。”
　　他一一记下到底借了谁多少钱，回头给家里要了钱好还上。
　　相较于长缨，他不用开口他妈薛红梅女士都会问他钱够不够花。
　　行吧，左右都是他们兄妹俩，也没便宜外人。
　　自家亲妹子开口，他能拒绝吗？
　　傅长城同志那包含了兄妹情谊的信和汇款在除夕之前到来，长缨十分感动。
　　心想爸妈可能不是亲的，但这个哥哥绝对是亲哥。
　　等她挣了钱将来一定还给傅长城同志。
　　她的歪理邪说引得曹盼军等人嗤之以鼻，“傅长缨你就别胡说八道了，你要是肯跟傅叔叔写信借钱，他能不借给你？”
　　“能啊。”虽说长缨有赵春霞赵婶这个大喇叭可以广而告之，但这么一来亲子关系就闹僵了，不是很合算。
　　反正薛红梅心疼儿子，从不会在钱上短了傅长城，她就积极的跟傅哥哭穷呗。
　　再说了，这些钱她也没乱花啊，这不是经常往县里市里跑，有车费住宿费什么的嘛。
　　总不能全靠这两条腿吧。
　　这个话题并没有持续下去，毕竟涉及到家庭关系。
　　高建设转移话题，“我觉得傅哥这汇款来得正好，这不是给长缨的过节费嘛。”
　　“什么过节费，别胡说。”曹盼军白了一眼，“那是长缨的活动经费，过节费我这有。”
　　他之前不是过生日放了高建设他们的鸽子吗，一直嚷嚷着请他们吃顿好的也没能去成。
　　快春节了，正好家里也给他寄了钱。
　　曹盼军拿出二十块钱交给高建设，“你看着买，不够再跟我要。”
　　高建设亲了亲那钞票，一脸的感动，“我就想过有人给我钱随我花的日子。”
　　其他几人闻言啧了一声，纷纷嘲笑高建设没出息。
　　小高同志现在也不嫌弃了，连忙拉拢傅长缨这个战友，“长缨你别学他们，太过于世俗。”
　　谁说男人就得建功立业的？
　　他就不想。
　　长缨连连点头，“当家庭煮夫也挺好的，高建设你不当记者可以去当大厨嘛，国营饭店的厨师挺好的。”
　　“那也是得干活呀。”
　　他脑子倒是转的快，压根没被长缨给绕进去。
　　一群知青正胡说八道着，外面有人敲响了房门，是村长来给知青们送腊肉。
　　数量不算多，多少算一点心意。
　　只不过村长看向高建设的眼神透着几分不赞成，“我知道我没啥文化，说话也不好听，不过小高知青你是有文化的人，自然应该为国家建设贡献一份力量，不能当工人做螺丝钉，那能当农民种出粮食也是好的，那能当什么家庭煮夫呀，俺们村的女人都不兴这样的。”
　　高建设连忙解释，“就胡说八道呢，村长你别往心里去，我是大好青年肯定要为祖国建设发光发热，就逗他们玩的，不当真不当真。”
　　拉着傅长缨的胳膊让老伙计替他说句好话。
　　谁知道村长这时候过来呀，早知道这样他肯定净说好听的。
　　知道长缨和村里人关系最好，高建设舍近求远让长缨帮忙。
　　长缨也不好拒绝，“是啊村长，他就嘴贱，回头我让他写检讨深刻认识这一问题，您放心。”
　　这有啥能放心不放心的呢。
　　村长倒是又想起来了别的，“对了长缨，你回头写个申请书，我当你的入党介绍人。”
　　入党？
　　这还真把长缨给恍惚着了，指着自己问了起来，“我吗？”
　　“不是你是谁呀。”村长想了想，拉着人出去说事，“你也看到了，老支书年纪大了很多事情力不从心，回头你是党员，接他的位置顺理成章。”
　　长缨这才反应过来，村长这是大棋党啊。
　　不过她也没客气，“好，那我过会儿就写好给您送过去。”
　　村长拍了拍年轻姑娘的肩膀，“你年轻有见识，带着咱们好好干，将来当大官。”
　　大官不大官的长缨倒也没想那么多，她只是希望能竭尽所能的让老乡们的日子稍微好过一些。
　　“不过村长，我要是当了村支书，您就不怕我更折腾？”
　　村长憨厚的笑了笑，“折腾好啊，折腾出一番新天地。”
　　像他，这一辈子都生活在村里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啥样的人，就算折腾又能折腾出什么花样呢。
　　“哥，村长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只是觉得我可以做，可是从他的那声叹息，我第一次觉得我能做的事情是很多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爷爷说过革命老区很苦却很支持革命工作，他们应该得到更好的生活。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去过这种老乡村，一眼看不到头的群山，那些诗人盛赞的美好河山对于他们来说却绝非美景。都说靠山吃山，可怎么个吃法这些没文化的村民并不知道出路何在。”
　　“我肩上的责任忽然间重了起来，这不再是我人生的一处站台，我想做的更多，我相信我能做好。”
　　“谢谢哥的爱心资金解决我燃眉之急，回头还你。”
　　作者有话要说：
　　傅哥：我真怕你说再找我借钱

28、028 送礼
　　还？
　　指望一个下乡后经常旷工, 跟个吞金兽似的人还钱？
　　猴年马月。
　　不信口开河的朝自己借钱就不错了。
　　因为早些时候跟战友借钱，这直接导致自家妹子每每来信后，战友们哄笑着让傅长城念信——
　　你不是说这是你亲妹子不是好妹妹吗？
　　你妹就是咱妹, 咱妹写的信有啥不好意思念的？
　　傅长城拗不过，以至于自己原本该独享的欢乐变成了众乐乐。
　　好在自家妹子争气, 信里头全都是说造纸坊、毛衣厂还有那代销点的事情，倒是没什么鸡零狗碎的意气之争。
　　以至于在距离沂县千里之遥的一处驻地，有这么一群穿着绿军装的人对大湾村的集体创业关心的很。
　　部队里的尖子兵傅长城成了驻地的名人,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会问一句，“咱妹写信没？”
　　长缨不知道自己忽然间冒出来这么多哥哥，其中还有一个是她哥的“死对头”，那个在几次测试中都稳稳压傅长城一头的娄越。
　　远在沂县插队的长缨一次次复盘造纸坊的建设工作, 在春节期间也没闲着，拿着傅长城给的爱心资金, 买了两盒点心去市里的毛厂长家拜年。
　　毛衣厂这边是长缨重点工作对象，她经常去市里, 就是想要跟毛厂长搭上线。
　　奈何到现在还没能见到人。
　　这次又过去，手里也没空着。
　　谁家过年走亲戚不带点礼物呢？
　　要不是搞到麦乳精有些麻烦，长缨还想把礼物升级呢。
　　不过两盒点心也还算拿得出手。
　　北方人喜欢吃点心, 奈何这玩意儿是吸油大王, 又耗油又耗面和糖，你要是弄差点的面粉还不行, 丢到锅里能给你散成糊糊。
　　所以两盒点心还拿得出手，这还是长缨拖了县革委会乔主任的关系弄来的呢。
　　乔主任在财政方面没有多支持, 他有心无力, 当然就算有钱也不见得支持。
　　不过打个招呼写个条子这种举手之劳还是能帮则帮。
　　长缨拎着点心去市里，在汽车站附近又被倒爷给拦住了。
　　“姑娘, 走亲戚呢？要礼物不？”
　　长缨本来不打算理这人，不过闻到那熟悉的香甜味到底停下了脚步。
　　又花了爱心资金，买了两盒金鸡饼干和一兜大白兔奶糖。
　　看着熟悉的大白兔，长缨觉得自己没出息的嘴里泛了味儿，连忙收好去毛厂长家。
　　这是毛衣厂的“钉子户”，毛衣厂家属院不少人都眼熟长缨，瞧着人过来，有打趣道：“哟，这是来给咱们厂长送礼了呀。”
　　毛厂长和爱人正在商量着明天去丈母娘家的事情，他工作忙，上午过去点个卯就回来，得准备年后开班的事情。
　　工人有三天假期，他这个厂长可没有。
　　还没商量妥当，就听到院子里的声音。
　　送礼这个词让毛厂长脸色不好——
　　这是哪个愣头青，想要害他不成？
　　毛厂长凑到窗户那边看了眼，他爱人也过来看，瞧着那长得脆生生的年轻姑娘，“哟，真年轻呀。”
　　“胡说什么，我都不认识。”
　　话音刚落就听到那年轻姑娘道：“那可不是？毛叔叔和我爸可是拜把子的兄弟，大过年的我能不过来看他吗？”
　　毛厂长可不知道自己哪里冒出来了个拜把子兄弟，他正想着，他爱人童佳瞥到了那两盒贴着红纸的点心，去给长缨开门。
　　“你这孩子，你说你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净让你爸破费。”
　　毛厂长慢了一步，心底叹息娶妻娶贤啊，童佳同志实在是眼皮子浅。
　　不就是两盒点心两盒金鸡饼干和一些大白兔吗？
　　有啥好稀罕的，他也能买得起。
　　但为时已晚。
　　长缨笑着把东西放下，“我爸和毛叔叔什么关系，两家走动哪能两手空空呀。”
　　到底是大年初一，家属院里各家都有他们忙活的事情，没再看毛厂长家新闻。
　　长缨也这才解释了来意。
　　“你就是那个小傅同志呀，还挺有耐心。”
　　这话听不出褒贬，长缨直往好里听，“我这总得想法子嘛，村里的女人们都指望着我能办成这事，之前在她们面前夸下海口，这要是办不成，我往后这个村支书也甭想当了。”
　　“村支书？”毛厂长略有些诧异。
　　这孩子瞧着年轻的很，顶多二十岁，竟然是村支书，假的吧。
　　“可不是，我们村的老支书年纪大了，就让我接班。”当然，现在还没接班，不过这事差不多定下了，就差个流程而已。
　　长缨拿着来拉大旗，“我新官上任三把火，自然得为咱们群众考虑。毛厂长，我打听了的，咱们这厂里的工人手最快的一天就能做一件，一件毛衣能拿三块钱。咱不要三块，我们这做活慢，但是保证质量，您给我们两块钱就行，您觉得怎么样？”
　　毛厂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姑娘，似乎在思索什么。
　　他忽然间听到爱人训斥孩子的声音，“你这手怎么这么快？快给我。”
　　是他家铁蛋拿了那大白兔奶糖吃，正有声有响的舔着。
　　“小孩子都喜欢吃糖嘛，我也挺喜欢的，之前我还没来插队的时候我爸妈经常给我买这个吃。”
　　“你家是……”
　　“上海的，我爸是区里的武装部主任。”长缨又拉出来傅国胜同志，这很必要。
　　果然毛厂长神色有所松动，“难怪呢，我说你这孩子跟其他年轻人不一样。”
　　干部家庭的子女，落落大方有策略。
　　“行，也别两块了，两块五。不过这质量可不能出差错，要是过不了质检，这钱可就没了。”
　　长缨连忙应下，“我知道，咱们就白纸黑字的立下合同条款，按照合同办事，遵守契约精神。”
　　听这么一说，毛厂长反倒是不好真这么做，“我还能信不过你？”
　　长缨笑了起来，“是您政治觉悟高，心中有我们这些乡下的妇女群众。”
　　这高帽谁不喜欢？
　　毛厂长倒觉得无所谓，毕竟现在是统销统购，不怕做好了的毛衣送不出去。
　　实在送不出去那也能丢到黑市上卖。
　　这市毛衣厂的毛衣销路可好得很，毕竟毛线质量好嘛。
　　就当卖这小姑娘一个人情，说不定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
　　武装部主任，这可是个实权部门呢。
　　……
　　大湾村的乡亲们谁都没想到，长缨见天的去市里，竟然还真把这事给办成了。
　　还真给村里的娘们们找来了挣钱的门路。
　　村长和长缨沟通一番，跟村里的女人们开会，“你们织毛衣挣了钱那都是你们的，回头村委这间办公室给大家用，白天在这里织毛衣就行，要是晚上想回去加班，还是别了，熬瞎了眼不值当的。咱们丑话可说在前头，长缨把这件事办下来不容易，这一件毛衣两块五的手工费，全都是你们自个儿的，咱村委还有长缨不拿一分，帮你们拿毛线送毛衣，所以别想着占便宜，这毛线有多少是多少，都得用到这毛衣上面，谁要是藏了私，可别怪我说话难听。”
　　长缨唱红脸，村长唱白脸，把大湾村女红社这件事给定了下来。
　　为了表示郑重，还特意在这个被划给村里女人们的办公室门外贴了“女红社”的木牌。
　　长缨还从市里头请来了一个熟练工，给村里人演示针法。
　　又掏出去了十块钱的辛苦费。
　　也亏得傅哥大方，之前给长缨汇来了三百块，不然她手头上还真不宽绰。
　　这十块钱倒是没白花，村里的女人们本身又会这些缝缝补补的活，倒是学得快。
　　就连长缨都上手去弄了两下，然后被笑话一通——
　　“长缨你这脑瓜转的太快，手跟不上脑子转得速度呀。”
　　“就别跟我们抢活了，去忙你的吧。”
　　长缨讪讪离开，她就是想试试嘛，她也想织个毛衣手套什么的，权且当利息还给傅哥，表明自己的态度。
　　虽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但她总不能理所当然的找傅哥要钱是吧？
　　然而人哪能十全十美，比如傅长缨同志占了心灵这一块，手巧就和她无缘。
　　以至于傅长城收到这个从沂县寄来的包裹时有些奇怪。
　　怎么软软的，还有点硬硬的？
　　“这是咱妹给你做的衣服吧？傅长城，我那十块钱不要了，让咱妹也给我做一件。”
　　“我也不要了。”
　　“罗三水，五块钱就想要我妹给你做衣服，你做啥梦呢。”
　　罗三水呵呵一笑，“那我再借给你五块行不？”这还不好办嘛。
　　傅长城在战友的瞩目中拆开包裹，看着里面的毛线团和毛衣针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毛衣厂那边谈下来了，女红社这边搞定了我打算再弄代销点，回头和县里头的公社合作，到时候我找乔主任帮忙应该问题不大。”
　　“本来想要跟着一起学织毛衣的，结果我手笨的要死，怎么都学不会。不过我从毛厂长那里拿来了些毛线，这毛线质量一流，打毛衣织手套都不错，哥你不是说你闭着眼睛都能把枪拆了装上吗？肯定也能学会织毛衣对不对？”
　　“哥加油，我看好你哟！”
　　接连几天，傅长城觉得战友们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他们一个个的欲言又止，仿佛都在关心一个问题——
　　傅长城，你学会织毛衣了没有？
　　傅长缨，你个小王八蛋，就是这么坑你哥的吗？
　　部队里的大好青年一边骂着人，一边看着那简略的说明书在研究如何勾花样。
　　谁曾想这事传到了部队首长那边，前因后果不清楚，只知道傅长城在织毛衣。
　　首长跟自家媳妇说了一句，隔天薛红梅就知道了。
　　“听说是长缨在乡下不好好干活，这不就被安排了个卖毛线的任务，红梅，要我说你多少也关心关心长缨，那也是你辛苦怀胎生下的闺女。”
　　薛红梅连忙应下，又拜托人多关心下自家儿子。
　　当初送长城去当兵，他们是特意选了去处的，老爷子战友儿子所属的部队，多少能照顾自家儿子一番，将来也好做出一番事业。
　　薛红梅面无表情的挂断电话。
　　下一秒她就站起身来，丢下正在核查的账目，气势汹汹的冲向武装部大院。
　　“傅国胜你还管不管你闺女了，丢人都丢到乡下去了。”
　　有跑得快的听到这两口子吵架，迅速把这事传遍整个大院。
　　“长缨受罚了？”写信没说呀。
　　钟婶有心打听，就看到赵春霞拿着信进来，“长缨来信了。”
　　作者有话要说：
　　傅哥：妹啊，你是魔鬼吧？
　　来付尾款了，魔鬼的呼唤

29、029 销路
　　钟婶连忙接过信来, 赵春霞脑袋直往这边凑，“说的什么？”
　　薛红梅和傅国胜吵架的事情她听说了，可她菜不相信这两口子会因为长缨受罚而吵架, 肯定还有别的缘故。
　　所以，就看信上怎么说。
　　这信并不是很长。
　　钟婶很快就看完了, 原本提着的心落到了肚子里。
　　“我说，到底说了啥呀。”赵春霞索性把信抢过来，看到那上面的内容, 她笑出声来，“哎哟，傅长缨咋下乡后还学会说谎了？当村支书，她才下乡多久呀就当村支书？”
　　肯定是骗人的。
　　“骗人的, 老傅你这闺女越来越没个样了，这种事情也能撒谎吗？”
　　薛红梅气得把信摔到桌子上, “你看看，现在整个大院都知道她当村支书了, 见到我就说恭喜，我怎么面对邻居们？”
　　谁相信呀。
　　一个丫头，下乡不到一年竟然当了村支书。
　　简直是开玩笑。
　　“她要是能当村支书, 我还当第一夫人呢！”
　　傅国胜听到这话忍不住白了一眼, “别胡说。”
　　他又补充了句，“再说了, 领导人也瞧不上你呀。”
　　“你有完没完？你当时还不乐意我送她下乡，你看看她这脾气, 在家不得把我给气死呀？”薛红梅越想越气, 她今天怎么就这么憋屈呢。
　　先是上午接到电话，她一个没忍住和傅国胜吵了一架, 结果整个大院都知道了。
　　下班回到家也不省心，那死丫头扯谎还被赵春霞广播的整个大院都知道了。
　　当村支书，梦里当的吧。
　　傅国胜看着那封并不算多长的信有些纠结，“我打电话问问吧。”
　　虽然这事可能性不大，不过往沂县那边打个电话也不费啥事。
　　傅国胜觉得这件事最好还是要小心求证。
　　“求什么？她才几岁？你难不成真觉得自己生了个天才？”
　　傅国胜那点念头又被骂下去了。
　　这会儿不比当初。当年那是青年们志愿下乡开拓荒地为国家增产创收。
　　现在这些学生，都知道乡下苦，有几个有当初那批青年的魄力？
　　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能给老乡好好干活不偷奸耍滑头都阿弥陀佛烧高香了，怎么还能指望她当村支书？
　　这也太荒唐了些。
　　“对了，长缨今年多大了？”
　　薛红梅嗔了一眼，“你老糊涂了怎么着，她不刚过完十八岁生日吗？”
　　倒是傅畅从屋子里跑出来，“傅长缨还没十八周岁呢！”
　　她再过些天就十六周岁了，傅长缨比她大了一岁半，怎么就过了十八岁生日？
　　两口子听到这话面面相觑，脸上多少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错开视线。
　　一个压根没记住，一个记错了。
　　可不尴尬吗？
　　“爸妈，我快生日了。”
　　傅畅拉着她爸妈的手，“我想要做一条新裙子，妈你给我做条新裙子呗。”
　　薛红梅经不起女儿闹腾，温声道：“你不是有那么多裙子吗？怎么还要衣服。”
　　“那都是旧裙子了，我好不容易过个生日，想要新的呀。”
　　傅畅拿出自己死缠烂打的本领，“妈我还是不是你亲生的了？好不容易过个生日.你都不给我弄条新裙子。”
　　“怎么不是？”薛红梅瞪了女儿一眼，“不是我亲生的还能是捡的不成？”
　　“你不给我做新裙子就不是，妈你不疼我了，干脆让我去乡下好了，把傅长缨换回来。”
　　小女孩撒起娇来让薛红梅又哭又笑，“胡说什么，怎么能让你下乡呢？”
　　这是她的心肝宝贝女儿，一出生就能带给她好运的，哪能让她下乡遭罪？
　　有人被父母当眼珠子疼，有的就跟破了的玻璃珠似的随手丢。
　　傅畅是前者，一母同胞的傅长缨则是后者，不过她压根没在乎家里到底怎么想的。
　　对长缨来说，眼下的关键是她这个新走马上任的村支书，如何带领大湾村的村民们开始轰轰烈烈的造纸事业。
　　年后刚出了正月，长缨的入党申请就通过了——
　　根正苗红，从傅爷爷到亲爹傅国胜，那都是经得起考验的同志，又有老支书这个老党员做入党介绍人，长缨很快就成为了光荣的党员。
　　紧接着二月二龙抬头后，走马上任为大湾村的村支书，第一个女支书，也是整个洪山公社最年轻的村支书。
　　下乡的知青成了村干部，长缨走马上任后第一天，就是去县里头跟革委会的乔主任商量，一星期后，大湾村有了代销点。
　　日常用的东西在这里都有，方便群众生活，起码不用挤出时间来去县城又或者往公社那边去买东西不是？
　　农闲时也就罢了，赶上农忙时那可是争分夺秒，哪能耽误得起呢。
　　代销点这边和县里、公社里的供销社达成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平日里从那里进货，下个月初会清算上月的账目。
　　县里的供销社并不是很乐意——
　　我们这又不缺人。
　　不过有乔主任的条子，不乐意也得答应。
　　洪山公社这边倒是挺乐意，为人民服务嘛。
　　村民们方便了，公社的工作不也就少了很多吗？
　　在代销点试营业一个月后，大湾村造纸坊终于也开始了第一次生产。
　　为了纪念这一历史时刻，长缨特意去公社那边打电话，请革委会乔军辉乔主任、毛衣厂的毛厂长以及市里的领导干部莅临指导工作。
　　曹盼军觉得这人简直是个官迷，“你不巴结他们能死呀？还嫌你这动作不够大是吧？”
　　他打听了的，其他下乡知青，到现在也就刚把农活到底怎么干整明白，都知道回城无望一个个心如死灰呢。
　　傅长缨倒好，真的像个村妇似的当起了村支书，大刀阔斧的来挣钱了，不怕被人逮着批是吧？
　　“什么叫当官上瘾呀？这是责任？你以为咱们是私底下偷偷办厂呢？曹盼军你清醒点好不好，这种事情压根瞒不住，死人都能用尸体说话告诉你他咋死的呢，想要活人守口如瓶想啥呢。再说了没有乔主任他们帮忙，能顺利办造纸坊？他们来不来是他们的事情，但请不请是我的事。”
　　她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白，经历过的麻烦事多了去了，很会利弊分析。
　　“再说了，请他们过来就是有这些领导给我们背书，将来真要是被举报了什么的，还不是闹到他们哪里去？”
　　到那时候这事情处理起来也就没那么麻烦了。
　　曹盼军苦着一张脸，转头过去不说话。
　　倒是高建设在那里幸灾乐祸，“咱们小傅支书脾气可大着呢，你干嘛非得跟她过不去？”说着压低了声音，“说你傻你还别不承认，长缨现在是村支书，回头咱们回城可还得过她这关呢。”
　　可不是他危言耸听。
　　县官不如现管，傅长缨是党员干部，又是村支书，回头知青回城可不是得她签字？
　　有知青打入老乡内部，其实也是好事。
　　省得真的被老乡们拿捏嘛。
　　高建设的话让曹盼军嗤之以鼻，“回城？做梦呢。”
　　知青为什么下乡还没闹明白吗？
　　除非现在城里需要大量的劳动力，否则知青哪有半点回城的希望？
　　高建设傻了眼，他还沉浸在傅长缨当了村支书的喜悦之中，就这么被泼了一盆冷水，那可真是透心凉呀。
　　曹盼军心里头烦，无差别的攻击队友，“就你这半吊子水平还相当记者，就别嚯嚯我们这些读书看报的人了。”
　　高建设伤心之余又心虚，一时间倒是忘了反驳他。
　　俩人闹腾之际，长缨已经打完电话准备回去。
　　“你不打算在这边吃点东西？”今天公社大集难得的热闹，天气也好得很，五月天不冷不热，村子里这会儿也不忙，不着急回去吧？
　　长缨扬了扬手里的小本本，“牛书记喊我们开会，你们自己玩。”
　　高建设：“老曹，你觉不觉得，傅长缨拿咱们当小孩子看？”
　　明明这人比他们还要小上那么一两岁呢。
　　“你也知道自己跟小孩似的？”
　　曹盼军懒得搭理，他打算去集上吃点东西，难得不用粮票肉票的好日子。
　　才不跟高建设浪费时间。
　　话说长缨的邀请发了出去，市里那边来了个领导，对外贸易局的汪副主任。
　　他对这些纸的销路很感兴趣，“咱们现在是统销统购，小傅同志你觉得自己这批纸怎么处理？”
　　这就是问题所在。
　　当下是计划经济，就连工厂的建设都是在国家、地方政府统筹下搞的。
　　傅长缨的造纸坊是集体经营，公有产权却并不受国家和县里、公社管辖。
　　这也就意味着，生产出来的纸没有明确的销路。
　　村长也不止一次问过这件事，长缨给出了答案。
　　但是没有白字黑字的合同和惹眼的钞票过来，村长心里头没底呀。
　　现在市里的汪副主任一句话让陪同的村长一颗心提了上来。
　　长缨什么事都爱跟他沟通，大事村委会开会决定，小事他俩拿主意。
　　唯独销售这件事，没听长缨提过。
　　她到底有想法没？
　　村长正想着，听到那脆生生的声音，“我这次特意请汪副主任来指导工作，也是想着您能帮忙拿个主意呢，我们这纸和市里头造纸厂生产出来的纸还不一样。”
　　市里头那是用机器制造的，他们是手工制作。
　　“明清时期东南福建那边盛产一种连史纸。”
　　汪副主任对这个略有了解，“不过我记得连史纸的用料书竹子，你们这边竹子多吗？”
　　“不多，之前我去市里的造纸厂学习，厂长给我引荐了精于造纸的马老太，我从她那里得到了指点，虽然没有嫩竹做原料，但经过几道工序的处理，这纸用来做书籍修复很不错。”
　　“那咱们可用不着。”
　　“咱们国内暂时用不了太多，不过日本那边用的还挺多。”
　　马老太当初就是在给日本人造纸嘛。
　　一双眼睛也毁在了小鬼子手上。
　　但现在，长缨还是把挣钱的希望寄托在日本。
　　谁让国内没消费市场呢。
　　汪副主任听到这话笑了起来，“我说怎么好端端的请我过来了，你这小同志是在给我设鸿门宴呀。”
　　村长听到这话心里头咯噔一声，“那个主任您别生气，长缨不是这个意思。”
　　长缨：她还真就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这件事略有些麻烦，不过咱们局里也有工作指标，要不您试试看？真要是成了，这也皆大欢喜不是？”
　　“小傅同志，那可是日本啊。”
　　作者有话要说：
　　多说一句
　　薛红梅就是不喜欢这个女儿，生她的时候难产差点要了半条命，到了生傅畅顺顺利利还事业通畅，那就不一样了。

30、030 亲子
　　长缨当然知道。
　　但此一时彼一时。
　　“咱们建国后和苏联亲热的跟亲兄弟似的, 可现在不也……”
　　傅长缨的话点到为止，却是让汪副主任吓得冷汗都出来了——小青年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说, 可真是太大胆了些。
　　这话也不是为了吓唬人，本质目的还是给这改进版的连史纸找销路。
　　“我之前听家里人说过, 咱们吉化化肥厂的化肥可就在日本挣了不少的外汇，还换来了一些机械设备。”
　　汪副主任看向傅长缨的眼神都透着几分不一样——
　　这都知道？
　　长缨继续说，“中央一直都很重视经济发展, 不然干嘛搞那么多国企呢，我妈是纺织厂的会计，跟我说过这事……”
　　傅国胜和薛红梅同志那就是砖，哪里需要就被长缨往哪里搬。
　　至于当事人知情与否？
　　这并不重要。
　　总之凭着这三寸不烂之舌, 长缨总算得到了汪主任的许诺——
　　“那我试试看，成不成的就看天意吧。”
　　长缨当即补充了句, “咱们□□人可不相信老天爷，是人定胜天。”
　　汪副主任拿这个干劲十足的年轻人没办法, “是是是，那小傅同志，现在带我们去参观下车间？”
　　说是车间倒也没什么不对, 虽然名字是造纸坊, 但除了现代化的机械设备少了些几近于无，这几乎是按照现在国内最流行生产车间来布置的。
　　只不过大湾村造纸坊穷得很, 工人们并没有清一色的工作服，穿的五花八门的正在忙活, 十分热闹。
　　长缨倒不是仪式主义者, 但是市里县里都来了领导，理所应当的主持了开工工作, 她把这事原原本本写信告诉了傅长城——
　　“还好乡亲们给力，第一拨纸就那么生产了出来，哥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看着那些树枝、野草经过一道道工序后变成纸张，我会感慨人的智慧无穷，当初的蔡伦到底怎么想出来发明了这造纸术，我们的老祖宗又是怎么一代代的改进，这才有了今天的智慧传承。现在是新时代了，时代赋予了我们责任，我看着村里人自觉地排班，在不耽误农活的情况下尽可能的满勤上班，我想我要做的还有很多。”
　　“没了？”
　　“咱妹这次写信咋就写了这么点？傅长城你上次有没有把我给咱妹说的话写上？”
　　“还钱还钱，咋借钱不办事呀。”
　　傅长城看着这群战友，挥了挥手，“那是我大妹，你们别总占我家缨子的便宜。”
　　他这一挥手不要紧，手指头一松，原本捏在手心里的信竟然丢了出去。
　　忽然间两手空空，傅长城刚想要去追，信被他的死对头娄越捡了起来——
　　前段时间刚进行的比试中，娄越再度战胜傅长城拔得头筹。
　　千年老二看向死对头，刚想要说话，看到娄越脸上露出几分薄笑，“你妹妹的字不错。”
　　“那可不？我家老头老太太一手抓的。”
　　他家那位老太太那也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写的一手好字。
　　长缨出生的时候难产，险些害得薛红梅同志没能从产床上下来，导致打出生起就不受爸妈待见。
　　小时候几乎是被爷爷奶奶拉扯着长大的。
　　不过家丑不可外扬，傅长城自问和娄越没熟到这地步，自然不会说这些。
　　接过娄越递过来的信，傅长城仔细收好，“谢了。”
　　“她问题解决了吗？”
　　这话问的傅长城有点懵，“什么问题？”
　　娄越言简意赅，“纸的销路。”
　　“这有什么问题？咱们现在是供不应求好吗？所以才会有粮票工业票管制。”
　　这纸能生产出来，当然不愁销路。
　　娄越闻言笑了笑，“是吗？”
　　难道不是吗？
　　总不能都生产出来了还没卖出去吧？
　　不至于不至于。
　　可一想到娄越那小子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傅长城的这颗心又提了上来。
　　也许大概真的没解决？
　　不行，他得打电话问问长缨。
　　傅长缨的电话暂时还没接通，公社那边去喊人。
　　趁着这工夫，傅长城跟家里打了个电话。
　　要是真遇到麻烦，长缨应该会跟家里说的吧？
　　电话接通后，傅长城知道完蛋了——
　　这傻姑娘竟然没说。
　　“什么纸，什么对外贸易，长城你在说什么？”
　　薛红梅听得一头雾水。
　　傅长城深知他敬爱的妈妈薛红梅女士的性格，“您不会没收到长缨的信吧？”
　　他几乎是一星期收到一封，回信时特意交代了让缨子记得给家里写信。
　　她没写？
　　“别提了，说起来能气死我。”薛红梅就一肚子窝火，“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爷爷奶奶他们竟然把这孩子教成了这样。”
　　说什么自己当村支书了，还连环套似的一套接着一套，又是去办什么代销点，又是做什么女红社，还有搞什么造纸坊。
　　说的好像她都能搞成似的。
　　自家女儿什么德性？就因为不想下乡，跟畅畅吵了两句就能往河里跳。
　　她有啥本事？
　　搞这个搞那个，能耐死她！
　　偏生每次她还都给院里的钟婶写信，为此薛红梅不得不去邮局那边说了声，要是看到从沂县那边傅长缨发来的信，都送到她工厂去就行。
　　谁知道那赵春霞不是省油的灯，仗着有个在邮局上班的弟媳妇，把这事情又闹腾了起来。
　　结果谁都知道，傅家老二下乡之后别的没学会，就知道吹牛皮！
　　这件事薛红梅怕影响到儿子的前程，一直都严防死守不准跟傅长城说，谁知道他到底还是知道了。
　　也被长缨那死丫头糊弄了！
　　傅长城听到他妈的控诉，惊呆了。
　　“不是，妈，你怎么会觉得长缨在撒谎？”
　　“她是我生的，我还不知道她有多大的能耐？”
　　傅长城脱口而出，“你养过她几天？”
　　不就是因为长缨出生那天不凑巧，当时薛红梅正挺着大肚子在台上做慷慨激昂的发言。大概是演讲太用力，羊水就那么破了，傅家老二提前来到人世间，与祖国母亲同一天生日，也让薛红梅觉得自己在同事面前出了糗。
　　她产后状态一直不太好，工作也不顺还犯了错误。
　　种种不顺都归结到了这个来的不合时宜的女儿头上。
　　明明是包被里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正需要母亲的抚养，结果平日里都是家里老头老太太照看。
　　亲母女跟仇人似的。
　　傅长城的脱口而出让薛红梅尖叫起来，“她害我害得还不够？”
　　怀孕时就折腾她，出生时害得她在单位那么多人面前丢人，害得她犯了工作上的错误，现在害得她被整个大院的人嘲笑。
　　“我欠她了还是怎么着？”
　　办公室其他人都看了过来，不知道薛主任怎么忽然间就发飙。
　　傅长城也气不打一处来，一群压根没见过长缨的人都关心她的代销点经营，想知道女红社的人能织几件毛衣，问起了造纸坊造出来的纸都流向哪里。
　　反倒是亲爸亲妈觉得女儿在说谎。
　　“你没欠她，是她倒霉。”
　　怎么偏生投胎在他们家，遇到这么不靠谱的妈！
　　火气被勾了上来，傅长城一怒之下挂断了电话，气冲冲的回了去。
　　等好不容易接到长缨电话时，他还怒气未消。
　　三五句话套出了原委，长缨忍不住笑了起来，“哥，你想开点，这父母与子女有缘分，但也有缘深缘浅这么一说，父母也不一定天生就要爱子女，有的人就感情淡薄嘛。”
　　长缨还真遇到过这类人。
　　世界这么大，什么稀奇古怪的存在都有，想开点就好。
　　毕竟她也从不曾期待从傅国胜薛红梅两口子那里获得父爱母爱，没断绝亲子关系还能时不时被她拉来利用一番就够了。
　　事实证明，傅长缨越是善解人意，傅哥就越是生气。
　　比起长缨来，爸妈反倒是小孩子。
　　一个区武装部的主任，一个大国企的会计主任，不信任自家女儿也不去查证，简直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听着傅长城在那里发飙，长缨觉得自己钱包里的毛票在流失。
　　“对了哥，你怎么忽然间关心我那些纸的销路了？”傅哥之前可没问过，肯定是有高人指点。
　　“就关心你不行呀？”傅长城懊恼的抓了抓头，“那个娄越问了句，我就想起来了。”
　　娄越，这个名字长缨倒是有印象。
　　“怪不得你总是输给人家呢。”
　　“傅长缨，你还想不想从我这里要钱了？”这是亲妹妹吗，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要的要的，那个娄越关心什么乱七八糟的，一看就没把精力放在训练上，下次比试肯定赢不了你。”
　　“这还像话。”这是他妹妹，和别人可没什么关系。
　　傅长城末了又问了句那连史纸的销售问题。
　　“我之前拜托了省地质局还有公安局那边的向武同志帮我联系了下，倒是和省对外贸易厅那边联系上了，他们答应帮忙。”
　　“那太好了，我就说你还能被这个问题难倒？对了向武是谁？”他之前怎么没听长缨提到过。
　　傅长城的警惕心顿时起来，“你还小，不用着急处对象。”
　　“胡说什么呢。”
　　向武调过来就是查案，案子查清楚了人就等着调令回去呢。
　　谈什么情说什么爱。
　　她要搞事业。
　　傅长缨的事业进展略有些波折，不过六月初省对外贸易厅终于给了回音，“和日本那边签订了采购合同，你们生产的时候要保证质量。”
　　这个消息让长缨忍不住的揉了揉眼睛。
　　真不容易啊。
　　过去这一个多月造纸坊也没停工，生产的纸都被郭厂长带走了，但他给的价钱却不算多高。
　　这边造纸坊的工人也不能总白干活，长缨默认了郭厂长做二道贩子，自己被这个中间商剥了一层皮，不然连本钱都回不来。
　　现在好了，这连史纸总算能销往海外。
　　虽然只是去日本而已。
　　但这不也是打开海外销售的通道了吗？
　　打破僵局，一切都在好转。
　　长缨放下电话时，觉得公社的这个接线员都变得模糊起来。
　　“小傅支书，小傅支书？”
　　伴随着尖叫声，洪山公社一阵兵荒马乱。
　　大湾村造纸坊被省对外贸易厅指定为连史纸的生产作坊，达成战略合作。
　　而一手打造这造纸坊的年轻女支书却是进了公社的卫生所。
　　“累的，好好休息两天。这些天就别干活了，在家躺着就行。”
　　长缨点头应下，她就是神经太紧绷了。
　　“我知道。”
　　但现在是六月初，双抢的关键时刻，她哪能休息。
　　长缨吃了块赤脚医生递过来的糖块，骑着骑行车回去，把这好消息跟大家伙一说，大湾村的双抢越发的干劲十足——
　　赶紧忙完这个，好去造纸呀。
　　六月中旬，村长和长缨合计今年的收成，“你还别说，那用了肥料的地就是不一样，还有你之前让人弄来的种子，不是说做什么对比实验吗？这效果还真不错。”
　　用寻常小麦种的地加了肥料后一亩地多产了六十二斤。
　　而傅爷爷搞来的那些小麦种子再加上施肥，一亩地竟是多产了一百斤。
　　种子、农药、化肥，这是现代农业增产三要素。
　　有了其中两项，效果已经十分明显。
　　“那行，咱们今年再接再厉，村长你记得把那块麦子单独放，到时候咱们用这个做种子。”
　　村长连连点头，“知道知道，对了长缨，你还能搞来点别的种子不？”
　　“咱们不都种上了吗？”
　　“那不是还有明年吗？”反正他乐意让大湾村做这些种子的试验田。
　　长缨被这话逗乐了，“行，我明天正好去县里，跟我爷爷打电话汇报下我的工作进度。”
　　“是得好好说说，他老人家可给了咱们不小的支持呀。”
　　那是，对比起傅国胜，傅爷爷靠谱多了。
　　长缨也有些奇怪，傅哥闹了这么一通，怎么傅国胜他们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不正常。
　　真打算断绝亲子关系？
　　她寻思着明天去县城打个电话探探口风，谁知道人还没去呢，大湾村迎来了不速之客——
　　傅国胜亲自来考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更啦更啦，足足四千字！骄傲

31、031 父母
　　傅国胜有工作上的交流汇报工作, 忙完了之后回去，路上在沂县这里做了停留。
　　县里的乔主任亲自作陪，去往大湾村, 一路上热情的介绍傅长缨下乡以来的光辉事迹，从突发奇想带领大湾村村民做沼气池推广到其他村、其他公社乃至全省甚至外省, 到考察造纸厂，带领大湾村村民搞造纸坊、弄代销点和女红社。
　　乔主任感慨万分，“小傅同志真的是从您和您爱人身上学到很多, 这不，大城市里的先进经验都带到了大湾村，可是给我们这小小乡村带来不少变化呢。”
　　傅国胜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
　　他听了薛红梅的分析，也觉得长缨在扯谎。
　　没想到这孩子竟然真的办成了事。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
　　至于乔军辉的高帽, 傅国胜多少有些受用，毕竟这孩子能这么好, 他脸上也有光彩嘛。
　　“小傅同志是我们沂县最年轻的村支书，前途不可限量。”
　　这话傅国胜听了之后笑了笑, “她就是仗着自己年轻，瞎胡搞，还是多亏了乔主任你支持。”
　　“应该的应该的。”
　　到大湾村时, 傅家父女俩刚好打了个照面。
　　“爸, 您怎么来了？”长缨的县城之行暂时取消，她摸了下挎包, 那里头还放着好几家书呢，看样子白写了。
　　难为傅国胜同志, 都小半年了终于想起来实地考察一番查证自己信中说的是真是假。
　　长缨脸上没有半点的不乐意, 起码在人前是这样的。
　　女儿的懂事让傅国胜也飘了起来，仿佛全是自己管教有方, 长缨才有今天这般成绩。
　　这会儿还在农忙的余韵中，村里也没几个人来参观大城市里来的领导。
　　甚至村长都没注意到傅国胜，“长缨，你不是去县城给你爷爷汇报工作吗？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爷爷他儿子来视察工作了。”
　　长缨这一绕险些让村长没闹清楚到底咋回事，转念一想这孩子不至于和叔叔伯伯开这种玩笑，应该是亲爹。
　　村长当即热情的伸出手去，紧紧握住了傅国胜的手，“长缨爸爸，你好呀。”
　　长缨听到这称呼忍不住的乐呵，你武装部主任又如何？
　　现在的身份是傅长缨的父亲，沾了我的光。
　　起码在村长看来是这样的。
　　他又不认识什么傅国胜。
　　倒是傅长缨不能再熟悉。
　　简单的谈了下大湾村的发展现状，并带领着大城市来的领导参观一通后，村长还是识相的留给父女俩单独相处的时间。
　　顺带着阻拦了过来了的其他知青，“你们过会儿再去，让长缨跟她爸单独说说话。”
　　曹盼军听到这话嘟囔了一句，“他们爷俩有啥好说的。”
　　别看傅长缨有事没事拉出傅国胜来扯大旗，实际上这个爹也就这么点用处，平日里谁听到傅长缨说父母的事了？
　　就算是写信，也都一式四份。
　　有一次她赶着去公社开会，信刚写好还没顾得装进去贴邮票，曹盼军帮忙弄的。
　　瞥了一眼，家书写得跟公文似的，字里行间都是疏离。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清楚？
　　这父女俩能有什么好说的，不吵起来就算好的了。
　　实际上，长缨半点没有要跟傅国胜争吵的意思。
　　吵架没劲，干嘛要吵架呢。
　　傅国胜心虚着呢，不趁着这时候捞点好处，那才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爸您来之前怎么也不跟我说声，我好去接你嘛，怎么样，你女儿没给你丢人吧？”
　　“没有没有。”傅国胜看着眼前这个女儿，一度觉得陌生。
　　这是他女儿吗？
　　或许是他不够了解这孩子，所以才会有所怀疑。
　　他对长缨的关心的确不怎么多，忙于工作再加上这孩子性格古怪，他从来猜不透这孩子在想什么，或许真就是个天才呢？
　　傅国胜寻思了下，从兜里掏出剩下的钱和票来，“你看你，瘦了不少，回头吃点好的补补。”
　　长缨笑着接了过来，“乡下地方，有钱也买不到，不过还是谢谢爸了，回头我还你。”
　　“傻女儿，说什么还不还的。跟我还这么生分？”
　　长缨嘿嘿一笑，“爸，我看你也比之前瘦了，最近是不是工作很忙？”
　　人设要立好。
　　长缨再怎么不待见这对夫妻，但是该拿的也得拿，嘴巴甜一点不吃亏，人家傅小妹就深谙其中道理。
　　傅国胜听到这话越发心虚了几分，他对这个女儿实在是关心太少了些。
　　……
　　傅国胜离开后没两天，县里又来了人，还带来了不少的东西。
　　乔主任的秘书亲自送过来的，“你爸特意拜托乔主任给你弄来的营养品。”
　　长缨看到这奶粉、麦乳精饼干什么的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谢谢陈秘书，还麻烦您亲自送过来，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陈秘书瞧着这个分外客气的小同志，他推脱了长缨递过来的奶粉，“有什么困难就跟县里说，别不好意思。”
　　“一定一定。”
　　长缨把人送走，看着那些营养品。
　　人以食为天啊，难怪总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过惯了物资丰富的日子，如今倒是眼馋这些奶粉、麦乳精了。
　　长缨身体格外的诚实，连忙去倒热水冲了一杯。
　　奶香味扑鼻而来，她一遍又一遍的闻着，心情大好。
　　郭春燕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傅长缨捧着碗在那里小口的喝东西，“你从哪搞的？”
　　竟然能买到奶粉，回头她也去弄点。
　　“家里捎来的。”
　　长缨指了指奶粉罐，“你自己去冲一碗。”
　　郭春燕再大咧咧也没这么不识趣，她舔了舔嘴唇没去弄，“你哥还是你爷爷寄来的？”
　　“都不是。我们敬爱的傅国胜同志视察工作后体谅他女儿工作辛苦，特意送来了慰劳品。”
　　郭春燕被逗得在床上打滚，好一会儿这才坐起身来，“你咋想的？”
　　她虽然不如曹盼军对傅长缨那么熟悉，但多少也知道她家里啥情况。
　　怎么忽然间父慈女孝起来了呢。
　　“不怎么想，他给我的我就收着呗，不然岂不是拂了他的意？”
　　郭春燕想了想，好像也对。
　　“也是，干嘛不要。”
　　虽说亲人之间不讲什么你死我活的斗争，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嘛。
　　有时候学会哭委屈也挺好的。
　　“回头你妈肯定也会给你送东西的。”
　　“得了吧，她有她的心肝小宝贝，我这打入冷宫的早就不在她关心范围内，对了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郭春燕没想到听到这么一句，不过傅长缨总比她了解自己的家人，她也没再多说什么，“你过些天不是要去一趟省城吗？我想拜托你弄点书回来，不是我要看，是给孩子们读的。”
　　长缨听到这话不由摇头，“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包在我身上。”
　　不就是弄点书嘛，难不住她的。
　　郭春燕也没在这里久留，她觉得长缨屋里头都是奶粉香甜的味道，再待下去自己得发疯。
　　这边郭春燕离开苗花姐，千里之外的傅国胜也结束了自己的公务旅行，回到了家中。
　　傅畅兴奋的围了过去，“爸，你这次去出差，给我带了什么礼物？”
　　她去翻傅国胜的包，却是被推了一把，“乱动什么。”
　　这一下倒也没怎么用力，但傅畅整个人都不好了，“你打我干什么？妈，你也不管管我爸，他打我！”
　　还没等薛红梅出来，傅国胜已经吼了起来，“哭什么哭，再哭给我滚蛋！”
　　“怎么了这是？”薛红梅连忙把女儿搂进怀里，“傅国胜你发什么邪呢，畅畅不哭。”
　　“他打我，他从没……”傅畅一下子说不出来了，她挨过打的，挨了她爸一巴掌，是傅长缨算计的！
　　傅畅不提还好，这一说更是激起了傅国胜的怒火，“你都多大了，上学学不好，都半个大人了还整天哭鼻子，没事就要这要那，你往后要再这样，下次就把你丢乡下去！”
　　他管教不好，就辛苦老乡们好好帮自己管教孩子。
　　一点苦不能吃，一点委屈不能受，这孩子被养坏了。
　　傅畅听到这话吓得直打嗝。
　　薛红梅连连安抚女儿，“别怕别怕，有妈在呢，谁敢？”
　　连忙扶着傅畅坐下，薛红梅给女儿倒了杯水让她压压惊。
　　“傅国胜你能耐了是吧？我一个女儿下乡还不够，你还要让畅畅下乡，你干脆跟我离婚得了！”
　　薛红梅气不打一处来，她不知道这人到底是哪里不顺，就这么冲着她们娘俩发火。
　　出差一趟还长了脾气了，看她不治死他！
　　殊不知这话听得傅国胜心里格外不是滋味，“你有把长缨当你女儿吗？你知不知道她现在是沂县最年轻的村支书！”
　　薛红梅几乎是下意识的否定，“不可能！”
　　“我亲自去了沂县，难道村里人，县里的人都被她买通了来骗我？”
　　这下薛红梅傻眼了，后退好几步坐在了那里，她嘴唇发抖，“这怎么可能，一定是那群人疯了。”
　　“我看是你疯了，长缨帮着村里人办工厂挣钱，人家服气她不成？那可是你亲女儿，她给你写信汇报，你一句话都不相信，你看你有当妈的样吗？”
　　薛红梅如遭雷击，她怔怔的回过神来，“你比我好到哪里去？我说她在扯谎你不也信了？咱俩半斤八两，傅国胜你在我这装什么大头蒜！”
　　两口子的争吵顺着窗户飘了出去，没多大会儿这大院里便是传开了，赵春霞忙不迭的跑到钟婶家去，“长缨真的当村支书了，这可真了不得哟。”
　　她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孩子真命苦，咋就摊上这么一对爹妈呢？”
　　薛红梅没有当妈的样，可傅国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也别什么都怪薛红梅，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偏心都偏到北冰洋了。”
　　钟婶听到这话笑了起来，“我就说嘛，长缨这孩子才不会撒谎。”
　　“知道知道，是我们被薛红梅给忽悠了，谁能想到亲妈会不信自家闺女呢？不过老钟，你跟我说说，这长缨该不会不是红梅她女儿吧？”
　　“别胡说。”钟婶叹了口气，“早产难产也不是她想要的，长缨有段时间没写信了吧？你有什么想说的，我写信给她加上。”
　　赵春霞拍了下大腿，“我能有什么好说的，不过长缨这孩子真能耐，就是这么大大咧咧办工厂，可别被人举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啊，降温啦，冻死我了，嘤嘤嘤

32、032 失衡
　　倒不是赵春霞危言耸听。
　　但亲爹妈都信不过自家孩子, 指不定外人怎么想呢。
　　这有了肉之后谁不惦记着那口吃的？万一旁人吃不上肉，甚至连肉汤都喝不到，恼羞成怒怎么办？
　　钟婶听到这话有些犯愁, “应该不会吧。”
　　“小心点总归是好的，咱们这距离远举报也举报不过去, 可当地呢？”
　　赵春霞撺掇着钟婶回信，“你提醒她几句又不耽误事。”
　　钟婶应了下来，提笔回信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总觉得赵春霞的担心是多余的, 实际上这担心还真不多余。
　　长缨遇到了新的麻烦——
　　不患寡而患不均，公社里其他村的人有些眼馋了。
　　往前数十年出个头，村里可是吃过大锅饭的。
　　后来证明大锅饭不行，这才取消了集体食堂, 回家做自己的去。
　　双抢结束后没少来大湾村这边打听。
　　“你说他那话什么意思，咱们不帮忙, 他就搞破坏，这什么思想呀？有本事他举报去, 我还怕他不成？”
　　村长气不打一处来。
　　整个洪山公社哪个村没有知青？
　　有本事找你们村的知青去想辙呀，眼馋我们算什么回事？
　　长缨安抚村长，“大家都穷怕了嘛, 想过好日子的心情可以理解。”
　　“我不是不知道, 可是这传出去多丢人呀。”
　　村长也不怕说出去笑话，他压根没把长缨当外人。
　　可其他知青那里, 他可不敢说这话。
　　“你说这人咋这样呢。”
　　长缨喝了口茶，本地的茶叶, 自家炒的有些发苦, 不过用来提神倒是再好不过。
　　“我想想办法，村长你也别跟人着急, 别让人狗急跳墙。”
　　大张旗鼓的办事业的确有利有弊，至于这弊端，其实可大可小。
　　中央的政策传达到地方，信息逐步失真牛鞭效应使然，小事都变成了天大的事。
　　长缨一直都有听广播看报纸的习惯，对中央领导的指示精神领会还算到位，她敢这么大张旗鼓的干倒也不是全靠一股子蛮劲儿。
　　“等回头再有人来找，村长您就让他来找我，我跟他直接谈。”
　　村长稍有些迟疑，“这样成吗？”
　　“怕我得罪人呀？”长缨笑了起来，“怕什么，我上面有人，你看我爸来看我，咱县里的乔主任都要亲自作陪呢。”
　　“这话可别胡说。”村长连忙压低了声音，“更不能跟外人说。”
　　之前他也觉得革命老区乡邻朴素，经过这么一次，村长也长了心眼。
　　亲兄弟都要明算账呢，指不定谁看不惯搞破坏呢。
　　少说少错。
　　长缨笑了起来，“我也不会跟外人说嘛，就跟您说两句。”
　　这份信任让村长慨万千，“长缨，你是个干大事的人，将来肯定会很有出息的。”
　　出息这东西见仁见智，长缨觉得能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好那就成，至于当多大的官她暂时还不予考虑，该来的总会来。
　　在此之前，努力就完事了。
　　六月底的时候，长缨收到了从上海寄来的东西。
　　只不过看邮戳，显然这是傅爷爷寄来的，想要薛红梅认错，那可真是比登天还难。
　　好在长缨从没对那两口子抱有期待，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
　　傅爷爷重点回复了长缨之前的求助，他已经给联系人去找棉种什么的，只不过还得需要点时间。
　　到底是老同志心系老区呀，思想觉悟不知道比傅国胜两口子高多少。
　　长缨嘟囔了一句，收好了傅爷爷寄来的信和营养品，她去公社那边开会。
　　公社书记喊几个村的村支书村长去开会，大湾村这边徐长富去了市里没办法去，跟着长缨一起去公社开会的是徐立川。
　　这让公社的牛书记皱了下眉头，拉着长缨到一旁说事，“怎么让徐立川来了？”
　　“牛书记，立川虽然出身不好，但他的觉悟很高，这段时间政治学习很认真，我交给他的事情完成的都很好，先进分子要带动后进分子，这不是领导们的指示嘛。”
　　牛书记被这话堵在了那里，皱着眉头，“行吧，这个徐长富也真不让人省心。”
　　长缨赔笑了下，心里头有了防备——
　　这还真是鸿门宴，也不知道立川能不能陪她唱好这出戏。
　　果然，牛书记主持的会议以公社夏收为出发点，很快就扯到了开展副业的问题。
　　大湾后村的村支书梁满仓率先开炮，“大湾村搞的热闹嘛，你看小傅支书年纪轻轻的，知青下乡来支援咱们老区群众了，不过这也不能只支援大湾村，其他的村民也是乡亲嘛。”
　　梁满仓看了眼正在那里低头写东西的徐立川，“立川，你这是在干什么？”
　　徐立川抬起头来，国字脸上是不苟言笑的严肃，“长缨说要我认真记录大家的会议发言，学习领导们的精神。”
　　领导。
　　这个词让梁满仓觉得怪怪的，“大家都是同志嘛，什么领导不领导的。”
　　长缨闻言连忙指示立川，“你看，梁支书都说了咱们是同志，你还跟我闹别扭不好意思过来，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这话略带着几分亲昵，尤其是撞了下徐立川的胳膊，在其他支书村长看来透着点暧昧。
　　不过这也正常，你看徐立川精壮小伙，要不是出身不好，有个当地主的爹，提亲的肯定踏破他家门槛。
　　这傅长缨虽然有本事有能耐，但到底是女人，又是从城里来的年轻女人，指不定就喜欢这一口呢？
　　会议顿时变了几分味道。
　　牛书记是恨其不争，一群人来自己这里告状，说大湾村那边不讲道理，自己想法子挣钱不带着兄弟。
　　非要闹着他开会，要批评傅长缨和徐长富。
　　得，还批评个屁呀。
　　要不是看女同志脸皮薄，估计这会儿都起哄让两个人处对象了。
　　这鸿门宴愣是被长缨三两句给唱黄了，等梁满仓等人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长缨被牛书记喊过去单独说话。
　　“立川你小子可以呀，什么时候吃你的喜糖？”
　　徐立川没反应过来，“什么喜糖？”
　　“装吧，你就装吧！”
　　徐立川：“……”他装什么了呀。
　　谁给他介绍对象了吗？他咋一点都不知道呢。
　　简陋的办公室里，长缨站在墙边看地图，“这是老地图吧？”有些行政区域瞧着不太对的样子。
　　“是啊，用了这么多年舍不得丢。”牛书记倒了杯水给长缨，“你跟立川什么情况？”
　　八卦之心人人皆有，男人女人没一个例外的。
　　长缨是真一点都不奇怪。
　　“没情况呀，我们姐弟俩。”
　　牛书记瞥了眼，“放屁，他可比你大。”
　　“我心理年龄比他大，学问比他高，学高为师嘛。”
　　牛书记看着胡搅蛮缠的人知道自己说这也没啥用，“行行行，就当你比他大好了，你也注意着点，别回头影响不好。”
　　这到底是城里来的姑娘，和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乡下人就是不一样。
　　你看就是一条工人蓝的裙子，但边边角角上绣了个花，看着就和村里那些小媳妇大姑娘不一样。
　　“我这不是和老乡们打成一片嘛，不然又有人说我这个城里来的知青支书高高在上不近人情了。”
　　“谁说的？谁说的你跟我说，我回头说他去。”
　　长缨知道，牛书记可不像其他村支书村长那样好糊弄，没两把刷子也干不成公社书记。
　　“书记，你单独留下我，总不是就为了关心我的终身大事吧？”
　　聪明人打开天窗说亮话，牛书记也没藏着掖着，“小傅，今天这事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帮你，只是大家都穷，都想着能过好点，今天你把大家糊弄过去，那私底下去找你怎么办？现在还知道喊上我开会跟你商量，这要是越过我，直接告到县里怎么办？我知道你跟咱们县乔主任关系好，那要是闹到市里省里，闹到中央呢。”
　　牛书记叹了口气，“穷生奸计，当年穷的时候，老区一样有汉奸，你说大家都穷都没好到哪里去也就那样了，可看着你们挣钱，其他人也眼热呀。”
　　眼热心也热，指不定的就办出了什么不体面的事情。
　　“书记，大家的想法我也知道，只是大湾村只是一个试点。”长缨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干得好了那就可以推广经验到其他村，要是干不好，大湾村的村民怕是都要指着我脊梁骨骂，我明白大家迫切的心情，可其他村的人能承受这可能存在的风险和损失吗？”
　　牛书记默然不语。
　　“就是嘛，大家都是这样，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打，我现在也是摸着石头过河，说不定到底能不能赚钱呢，回头要真是空欢喜一场，我这挨六百多人的骂，总比挨几千人的骂好些吧？”
　　长缨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原本是打算大会上说的。
　　“都穷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在乎多等等，您先给我一年半载的时间，等我把大湾村这边厘清了，再带着整个公社一起干，您看这样成么？”
　　“那女红社还有代销点呢？”
　　“代销点倒是好说，各个村子都可以弄，回头您协调下咱们村的供销社就行了。我们村那边效果还挺好，县里的供销社还要跟我们深度合作。至于女红社，也不能总逮着毛衣厂来薅吧，要不这样，咱们做点别的，各个村的干部去联系嘛，什么被服糊火柴盒之类的工作也都可以试试。我觉得咱们这是山区，可以试着去山里寻一些宝贝。”
　　“挖掘古墓可不成。”
　　长缨被牛书记逗乐了，“您这是想得美，咱们这有古墓吗？我怎么不知道。”
　　之前向武破获的案件，和洪山公社最大的联系就是犯罪分子逃到了洪山公社的辖区。
　　她可从没听说过古墓的事情。
　　牛书记老脸一红，“那你的意思是……”
　　“咱们靠山吃山嘛，山里头的宝贝也不止是那些矿土，我觉得咱们可以搞养殖，养羊养猪养牛，不止可以卖肉还能够卖牛奶羊奶，这些都是赚钱的门路嘛。”
　　牛书记稍有些迟疑，“卖肉？”
　　“书记，你要是把肉送到供销社，跟供销社那边打点好，人家供销社还能不要你的肉？再不济，咱们可以跟工厂食堂直接合作，县毛巾厂的洪万山，还有市里的造纸厂、毛巾厂，这些都是咱们的门路，都摆在那里，就看你敢不敢干。书记，敢不？”
　　长缨在激将。
　　作者有话要说：
　　长缨：举报我？我拉你们都下水
　　嘤，当降温遇到生理期，请多贴几个暖宝宝，切身经验，脚底隔着袜子贴俩格外好用

33、033 钢笔
　　挣钱的法子多得是, 但有几个敢这么做的？
　　所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莫过于此。
　　不是没有挣钱的门路，可想挣钱那就得承担风险。
　　想钱多事少没风险？梦里什么都有。
　　长缨像是牌桌上的荷官，在那里诱惑牛书记下注。
　　牛书记多少有些犹豫, 他不是没想过，但这样做风险高啊。
　　“长缨, 这件事我得再想想。”
　　这是大事，不止是他一个人的大事，关系着洪山公社近万人呢, 他可不得慎重考虑。
　　长缨倒是没着急，“那您慢慢想，要是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走到门口, 长缨听到牛书记喊她，“你要是我, 你会怎么做？”
　　“村支书和公社支书区别挺大的，我也说不好。”
　　一个中规中矩的回答, 相当于没回答。
　　牛书记挥了挥手，让长缨先回去。
　　离开这书记办公室，长缨深呼吸了一口气。
　　“怎么样？”神出鬼没的徐立川险些把长缨这口气拍没了, “咱们回去吗？”
　　“回去。”
　　村里头要忙活的事情多着呢, 她还要去检查账本，一堆事要做。
　　回去的路上, 长缨在那里念叨着最近要忙活的事情。
　　快到了大湾村，徐立川骑车放慢了速度, “长缨, 往后我不跟你去公社了吧？”
　　“他们说你了？”长缨皱了皱眉头，“人选择不了自己的出身, 那些闲言碎语你不用放在心上。”
　　地主家的后代，被指指点点很“正常”，闹得大的，时不时还会把人拉去斗一番。
　　徐立川情况稍微特殊些。
　　他是地主家后代不假，但生的晚没赶上享福的日子，没当过一天少爷，从小还被他爹嫌弃。
　　丧母又丧父，谁不知道他家情况，顶多就是嘴上说两句，实际上也没欺负人。
　　不过总被人说也不是这回事。
　　这要是换个心胸没那么宽广的，怕不是要憋闷死。
　　“你看我出身够好了吧？很多人都羡慕我，可爹不疼娘不爱的有什么好羡慕的？”长缨拿自己举例子，“所以啊我想开了，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我自己奋斗出来让他们后悔去吧。”
　　长缨做思想工作还是很有一套的，她觉得自己的安慰还算到位。
　　趁机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徐立川也推着车子走，好一会儿才开口，“不是因为这个。”
　　他对自己的出身很有数，小时候还觉得委屈，经历的多了早就磨出铜筋铁骨，压根不在乎，起码表面上不在乎。
　　徐立川想说的是另一桩事，“你是女同志，我总跟着你不方便。”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要是遇到危险你还能顶在前面保护我呢。”长缨说完瞥了眼，看到徐立川涨红这一张脸，她慢半拍反应过来，“哦，你是担心影响我名声呀。”
　　徐立川点头，“他们嘴碎。”
　　那帮人，拿不到好处心里头不舒服，肯定憋不住乱说来出气。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呀，没事他们不会胡说的。”
　　拍了拍徐立川的肩膀，“这是村长给你安排的活，不服气去找村长去。”
　　说完她往知青大院那边去，没给徐立川解释的余地。
　　年轻人看着拐过去的身影纠结的抓了下头发，“她都无所谓，我纠结什么？”
　　反正他行得正坐得直，才不怕那些人嚼舌头根子呢。
　　到了知青大院，几个年轻人正在那里打牌，瞧着长缨过来，高建设连忙让出位置来，“小傅支书来两把。”
　　长缨摇头，“跟你们商量个事，帮我个忙呗。”
　　“做什么，您吩咐。”
　　曹盼军看着高建设那狗腿子模样一脸不屑，“你缺钙呀？”跟没骨头似的。
　　高建设不搭理他，“啥事呀？”
　　“帮我去其他村修沼气池。”
　　牛书记虽然还在迟疑，但这些事情肯定会做。
　　这边事情已经够多了，长缨暂时无暇顾及其他村的事情，不过有些事情她倒是能做，比如说继续推广沼气池。
　　虽然村子里也拉扯了电线，但用电灯的村民并不多——
　　电费可是要花钱的。
　　穷苦了一辈子的村民能省则省，
　　进入七月份，地里头的农活不算多，知青们也能清闲几天。
　　比如现在，就在打扑克牌。
　　长缨倒不会直接说什么，不过给人安排活她擅长。
　　“那不就得跟县里打交道呀。”高建设眼睛闪闪发光，“长缨，你跟那个乔主任打好招呼了吗？”
　　乔主任很卖傅长缨面子。
　　“还没，你们去谈嘛，你将来可是要做大记者的人，这点事还办不成？”
　　激将法没用。
　　高建设对自己的斤两十分清楚，“我爸又不是武装部主任。”
　　“出息，回头我陪你一起去。”曹盼军丢下手里的扑克牌，“你们今天的会议精神是什么？”
　　会议精神？
　　会议精神完全没到位，半道就被她拉扯跑了题。
　　长缨斟酌了下，用了一个十分精准的词，“共同富裕。”
　　曹盼军眼皮子猛地一抽，富裕都没做到，还共同富裕，这不是瞎胡闹？
　　只不过没等他嘲弄一番，长缨脚下生风的走了。
　　“傅长缨可真是个急性子，老曹她读书的时候也这样吗？”
　　这个问题让曹盼军愣在了那里——
　　学生时代的傅长缨寡言少语，家人的忽视让她性情古怪，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怪人。
　　那个傅长缨不复存在了，起码他现在找不到半点过去的影子。
　　半晌，曹盼军才嘟囔了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只不过提出问题的人早已经不在牌桌上了。
　　……
　　七月底，造纸坊这边第一次结算工资。
　　几天前，第一批货款到位。
　　长缨算了小半天的账，扣除了必要的折损，看着那结余数字心头多少松了口气。
　　连史纸在日本卖得还可以。
　　这第一笔买卖开张，往后就能顺利些，这不伴随着货款一起到来的，还有新的订单。
　　村长在那里一笔笔的跟村民算工资。
　　能来这边干活的都经过培训，谁今天要去地里干活，又有谁今天不能上班，每个岗位上几乎每天都有不同的面孔。
　　村长能者多劳，对村里人上工多少天，该发多少钱一一核实，发钱之余不忘交代一句，“这钱要是花不着就先去公社那边存起来。”
　　“我拿回去让我婆娘看看，她之前天天笑话我，我现在也能挣钱了。”
　　村长笑了起来，“可别打起来，我可不去拉架。”
　　“哪能呀，小傅，晚上去俺家吃饭，我让你嫂子杀只鸡给你炖汤喝。”
　　“哎哟，铁公鸡都要杀鸡请客了，可真不容易，长缨去吃，不然便宜他赢了个好名声。”
　　“我是真心实意请长缨吃饭。”
　　长缨看着红了脸的徐大孔连忙开口，“我知道，不过我晚上还有安排，谢谢大孔哥和嫂子，回头有时间一定去家里吃饭。”
　　徐大孔连连应下，揣着自己刚拿到的工资小跑着回家了。
　　村长无奈摇头，“能让这铁公鸡开口请客，你也是不容易。”
　　“这不是之前穷嘛，我要是有钱，我天天请大家吃红烧肉。”
　　村长笑了起来，“你晚上啥事？”
　　“春燕过生日，我们给她庆祝生日去。”
　　郭春燕生在大夏天，可她这人怕冷又怕热。
　　好在村里头都是山头，倒是比城里凉快了许多。
　　“之前曹盼军过生日，你跟寿星公说跑就跑了，没想到还是我面子大。”
　　桌上有几个菜，最丰盛的还是那一大碗红烧肉，那是长缨出的食材，高建设做的饭。
　　说起自己那生日，曹盼军一时间尴尬，他扯开话题，“跟县里头沟通好了，等过两天我们去机械厂那边拿发电机组，你跟其他村沟通好了吗？”
　　“我明天去找牛书记一趟，估摸着就成了。”
　　曹盼军意识到什么，“你还没说？”
　　是啊。
　　别的村挺喜欢看热闹的，但也局限于看热闹。
　　洪山公社那么多村子，也就三四个搞了沼气池，而且挖的也不多。
　　明明看到方便却还是不打算追随，这到底是什么心态，大概没人能说的清楚。
　　这次长缨是拿准了牛书记那点心思，打算先斩后奏。
　　“你疯了？那要是他们不买你的账呢？”
　　长缨想了想，“那就留着自己用呗，反正咱们的连史纸卖的还行，村委这边总算有了点钱，买下那些发电机组不成问题。”
　　曹盼军冷笑一声，“我看你是狗窝里藏不住热馍馍，才挣了几个钱就憋不住了。”
　　“是是是，我是狗行了吧。”长缨懒的跟他解释那么清楚，她拿起筷子专心吃饭。
　　空气里一度弥漫着尴尬的气息。
　　寿星郭春燕没想到这俩人能吵起来，关键是吵过之后还各吃各的，像没事人，这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临走前，长缨跟郭春燕道歉，“是我没忍住，希望没打搅了你的生日。”
　　“没有没有。”相较于这个，郭春燕觉得更重要的是吵架这事本身，“老曹也挺好一人，就是有时候心直口快，你别往心里去。你忘了，之前你去省城他担心你，生日都没过陪着你一起去。”
　　“我知道，可是一码归一码。”长缨也没那么大的气性，“半吊子水平脾气还大，真以为大家都是他爹妈，要惯着他？”
　　她嘟囔了一句，“我先去回去了，送你的礼物别嫌弃。”
　　虽然没拆开看，但看包装就知道里面是什么，“我不能要。”
　　长缨塞到她手里，“生日快乐，小郭老师往后多多费心。”
　　拿着那生日礼物，郭春燕觉得有些烫手。
　　“送你的你收着呗，不过长缨什么时候买的钢笔，她哪来的票？”
　　“不是她买的，是她哥哥送她的。”
　　“啊。”艾红梅傻眼了，她不知道这礼物竟然还能转手。
　　女知青想了想，“长缨是人精，送你你收着就行呗。”
　　自己的东西，怎么处理不随自己意吗？
　　只要傅长缨乐意，相信傅哥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郭春燕拆开那包装看着那支钢笔，“你不懂。”
　　长缨去年生日，家里头愣是没一个人送礼物，哪怕写信说句祝福都没有。
　　这钢笔是迟到的生日礼物。
　　意义非同一般。
　　艾红梅听她长吁短叹，“或许长缨压根就不在乎生日礼物呢？我觉得她连她爸妈都不在乎。”
　　郭春燕被这话说得一懵，又听同伴说，“长缨送你这个礼物是有原因的，燕儿你是老师，能够把孩子们教好，对长缨来说就是最好的回报。”
　　作者有话要说：
　　一秒入冬，早晨出门没把我冻傻，前两天那算什么降温嘛（爆哭）

34、034 指标
　　在其位谋其政。
　　长缨现在没想着把手伸那么长, 不过该做的还得做。
　　牛书记暂时没有答复她关于养猪牛羊的事情，关于在公社里推广沼气池，他倒是很乐见其成。
　　“你忙得过来吗？”
　　“还成, 跟几个知青说好了，他们来做这个工作, 有工分拿。”
　　工分是赖以生存的基础，起码对大部分人来说是这样的。
　　郭春燕现在是公社里的老师，主要工作是进行教学, 每天能拿十个工分，赶上了一个壮劳力。
　　这个工分是村长徐长富定的——
　　教娃娃们读书是大事，该拿十个公分。
　　其他知青就没郭春燕这么好运气了，当然他们个人以及家庭情况也比郭春燕稍好一些, 倒是没那么依赖工分。
　　不过告别农田里的活，也不用去造纸坊那边累死累活, 来这边搞沼气池，几个人还都挺乐意。
　　毕竟这怎么都比农活轻松。
　　枯燥的农活实在是没意思的很。
　　牛书记冲着长缨竖大拇指, “还是你有办法，能调动他们，不过你们人也少, 这样好了, 回头我去跟其他村子商量下，把你们知青的积极性调动起来, 你们都是读过书有文化的，干这个总比我们这些大老粗强。”
　　想说的话牛书记都说了, 倒是无需长缨再多说什么。
　　火车跑得快, 全靠车头带，长缨对自己的定位十分清楚, 她现在就是一节列车的服务员，洪山公社的列车长，是牛书记。
　　如何和直系领导处好关系，也是一门学问。
　　和村长徐长富相处时，甚至在大湾村强势些都没关系，但是面对牛书记时，她需要谦虚谨慎。
　　面对牛书记的夸赞，长缨面带笑容，“其实知青们也想要为老乡们做点事，只不过初来乍到的不免有些水土不服，给他们点时间，相信他们能做更多的事。”
　　牛书记又不傻，知道这是在给那些知青说好话。
　　又不是才来一两天，这些知青可都来了一年多了，哪能一直水土不服？
　　“你要这么说我可得交给你个任务。”
　　长缨没想着还有这么一出，她脸上多少有些错愕。
　　“咱们洪山公社有一百多名知青呢，管理这些知青是个麻烦事，乡下人能有多大的文化？你让认识几个字的管这些人，人家也不服气。你看这样安排怎么样，往后你抓这些知青们的思想工作，这段时间你有空摸个底，看怎么安排他们更合适。”
　　这是工作很麻烦。
　　牛书记看着年轻的村支书，试图想要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些抵触情绪。
　　只不过女知青俏生生的脸上没有畏难情绪，“行，不过在这之前书记您得先跟他们通个气。”
　　这是应该的。牛书记点头应下，“有什么困难没？”
　　“有点，不过……”长缨笑着说道：“能克服。”
　　其实她有更轻松的路可以走，傅国胜再怎么不疼她都不妨碍长缨在革命老区狐假虎威，何况还有一个疼她的傅爷爷。
　　做一条咸鱼，熬过这几年等恢复高考，甚至不需要等那么久，回头找机会去做工农兵大学生。
　　但那些都不是长缨所追求的。
　　看着眼前这位公社一把手，长缨有些俏皮的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
　　洪山公社知青不少，整个公社统计在册的知青就有一百零六人，大湾村占了12人，占比挺多的那种。
　　大湾村的这些知青长缨不能再熟悉，但其他村的她还真没打过什么交道。
　　正好趁这段时间没那么忙，长缨打算去其他村熟悉下情况，顺带着也看到底哪个村子适合养猪，哪个村子适合放羊。
　　这也得因地制宜的发展。
　　七月份日头足，长缨骑着自行车四处跑，这一圈刚开始跑了两天，洪山公社的知青倒是先后找了来，原因无他——
　　想离开这里。
　　而现在，就有一个绝佳的机会。
　　几年前高考取消，大学停止招生。
　　现在不一样了，大学又开始招学生了。
　　首都的俩大学要重新招生——
　　政治素养过关、身体健康，二十岁左右，有一定文化程度的工人、贫下中农、解放军战士和青年干部，以及在本单位表现特别突出的同志，这些都是生源所在。
　　知青们也被囊括其中，他们现在可不就是贫下中农吗？
　　不过想要去上大学也不容易，得有单位推荐，通过政治审核才行。
　　对于插队的知青们而言，所谓的单位推荐，其实就是村（公社）这边的推荐。
　　而刚好，前两天公社牛书记一句话，让长缨管这些知青。
　　想要拿到公社的推荐信，首先得过长缨这一关。
　　听到广播们的知青不等傅长缨上门做工作，纷纷赶赴到大湾村，这倒是让长缨有点懵。
　　“这是做什么？”
　　艾红梅一脸惊奇，“你不知道吗？今年大学要招生了。”
　　长缨这两天早出晚归，压根没空听广播，回到家后沾了床倒下就能睡着，还真不知道这事。
　　“长缨，我觉得你能走。”艾红梅说这话时十分的实诚。
　　政治素养绝对没得说，文化水平也有，关键是下乡以来傅长缨是表现最突出的那个，她不去读大学，谁去？
　　只不过整个沂县能有多少名额谁都不知道，估摸着也没几个。
　　傅长缨一旦拿了这个名额，估计洪山公社其他知青就没指望了。
　　看了眼艾红梅，长缨笑了起来，“我不走。”
　　大学生的身份对她来说暂时没什么用处，现在去读书意味着要离开这里两三年，她好不容易展开的工作，谁来主持继续做下去？
　　长缨不走，也走不了。
　　“这件事我还没仔细看，有报纸吗？我研究下。”
　　艾红梅当即把报纸递过来，“你真不走吗？要扎根这里呀。”
　　这可是个大事，大湾村的几个知青都在议论。
　　各方面都平平的艾红梅深知，自己是拿不到这个名额的，她觉得傅长缨当仁不让，要是再有个名额，估摸着就是郭春燕了。
　　这俩表现一直都挺好的嘛。
　　没想到，两人给自己的回答竟然都一样。
　　“燕儿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长缨，我看不懂你们。”
　　长缨笑了起来，“这说明郭春燕同志进步很快，她把这些孩子当作自己的责任，舍不得半途而废。”
　　“可多好的机会呀。”这样的机会难能可贵，尤其是傅长缨现在主管洪山公社知青事宜，要想去读大学，首先得过了她这一关。
　　郭春燕可是占着天时地利的优势呢。
　　“是机会难得。”长缨把报纸仔仔细细看了三遍，“回头我劝劝她。”
　　艾红梅听到这话越发的糊涂了，这不是把郭春燕当革命战友吗，怎么现在要把战友往外面送。
　　她发现自己越发的看不懂傅长缨了。
　　郭春燕也没想到，“我以为，你会明白我的心。”
　　“我知道，能够得到孩子们的认可，挺不容易的。但是春燕，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机会。”
　　今年是第一年招生，中央那边盯着呢，可操作空间不大。
　　那些干部子弟不会占据大多数名额，让车间工人和贫下中农没了读大学的机会。
　　往后，可就不好说了。
　　大湾村的这十二个知青里面，郭春燕是唯三的女知青，而女知青里，她的家庭状况是最差的，家里人便是有心也使不上劲。
　　换做刚来到大湾村时，长缨不见得会劝郭春燕，但此一时彼一时。
　　“去吧，等你毕业后能做的事情更多，说不定到时候还得我有求于你。”
　　郭春燕怔怔的看着劝说自己的人，“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走不开啊，你走了我可以让艾红梅，让高建设顶上你的缺，实在不行我抽空都能教那些孩子，可是我走了谁来主持这些工作？我知道你舍不得孩子，我也舍不得这刚开始的工作，你别觉得我是官迷，村支书才多大点官，我不稀罕，我只是想做事有头有尾，让村里人真的过上好日子，到时候我该走自然会走。”
　　总之，不是现在。
　　郭春燕忽的觉得眼前有无数个傅长缨，她抹去脸上的眼泪，上前抱住这个老同学，“长缨，谢谢你。”
　　长缨拍了拍抽泣的人，“好好读书，毕业后好好工作，别忘了初心就成。”
　　她的要求，也就这么多。
　　……
　　整个沂县一共有三个名额。
　　下面的公社递交上来一堆名字，相对来说，洪山公社这边的递交的材料就有意思了。
　　一共两个名字，而这两个被推荐人的家庭情况，政治思想表现以及近期的表现都一五一十的罗列上来。
　　“怎么，洪山公社那边没漏了人？”
　　陈秘书回答道：“没有，我特意问了，小傅同志说她要继续留在村里做工作，不着急去读书，把机会让给其他人。”
　　乔主任听到这话后笑了下，“她倒是举贤不避亲，这个郭春燕是她老乡吧？怎么没这思想觉悟，她不是还在当公社的老师吗？”
　　陈秘书笑道：“是，不过小傅同志说了，郭春燕即便是去读了大学，也有其他知青能接班当老师，不会耽误公社里的孩子们读书认字。”
　　“她倒是安排的周全。”乔主任看了看资料，“这个巩江是怎么回事？”
　　“是洪山公社的一个小木匠，贫农出身，工作一直都很积极，我问了小傅同志，她说这是洪山公社的牛书记和她都推荐的人。”
　　乔主任又是看了眼两人的资料，“行了就这俩吧，至于另一个名额，你看着来。”
　　陈秘书连连应下，看着来看似把选择大权交给了他，实际上只是让他做筛选工作而已，其他被推荐人中，哪个是干部子弟。
　　若是干部子弟多，那就再继续选，谁的父母职务高一些，谁的希望就大一些。
　　不过瞧着巩江和郭春燕这俩名字，陈秘书对傅长缨那叫一个佩服——其他公社和单位怕得罪人，推荐了一大帮子人，谁还有耐心一个个审查呀。
　　瞧傅长缨这事前工作，都已经把这俩被推荐人调查的一清二楚。
　　别说是乔主任，就算他选，也是首选这两位。
　　七月中旬，县里头给了通知。
　　郭春燕被沂县革委会推荐去北京读大学。
　　好消息传到大湾村，村里人悲喜交加心情复杂，尤其是孩子们哭成了泪人。
　　“哭什么？我也走，你们怎么不哭？”曹盼军的一句话让长缨愣了下——
　　“你要走？去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我剧情飞快耶！
　　就是更新有点慢（悲伤）

35、035 还钱
　　为了尽可能的拿到这个指标。
　　长缨优中选优, 最终选择的是贫农+知青的组合。
　　从结果来看，她的决定无比英明。
　　鱼口坝的小木匠巩江同样也得到了去读大学的机会。
　　材料是长缨亲自送过去交给陈秘书的，绝不可能夹带曹盼军的资料。
　　何况这家伙也没报名啊, 他走什么？
　　长缨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就意识到曹盼军的意思——
　　“你要去部队？”
　　工农兵大学生招生的初衷无可厚非, 从工人、农民、战士中来，在大学里培养过后再到工人、农民和部队中去，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培育过程。
　　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很快一些干部就找到了法子，让自家孩子拿到这个指标名额。
　　当兵就是最常见的一种办法。
　　送到部队里去，回头在招生时，再运作到学校中去。
　　这也是长缨为什么要郭春燕今年走的原因, 越往后越难走。
　　曹盼军家到底是水利局大院的，父母帮这个儿子运作下, 把人给弄到部队去也不算什么麻烦事。
　　曹盼军还没回答，其他知青已经七嘴八舌的问了起来。
　　“行呀, 你怎么也不说声？”
　　“往后可就是光荣的人民解放军指战员了。”
　　“对了长缨，你哥不是在部队吗？老曹你去哪个军区呀，说不定能碰上。”
　　曹盼军忽然间又觉得没那么高兴, 人家郭春燕是凭本事取得了傅长缨的赏识, 被推荐去读大学的。
　　自己呢？
　　这个千年老三还得靠父母。
　　他觉得傅长缨看自己的眼神都透着瞧不上，以至于连回答都变得有几分赌气, “怎么可能碰上？”
　　……
　　大湾村一下子要送走两个知青，这是个大事。
　　村长找长缨商量, “要不给小郭老师和小曹知青办个欢送仪式？”
　　前者是去上大学, 好事。后者去部队，成为子弟兵也是好事。
　　双喜临门, 怎么也值得庆贺下。
　　长缨笑了下，“春燕那里不用那么麻烦，她等开学前直接去学校报道，至于曹盼军，要不村长你去问问，看他什么意思。”
　　“你们年轻人，你去问问。”怎么还把这事推脱到他头上了。
　　“行，那我去问问看好了。”
　　曹盼军的手续好像已经办齐全了，他一直都不喜欢这乡下地方，大概是巴不得走吧。
　　说不定已经走了呢。
　　长缨寻思着这样倒是省事，不过天不遂人愿。
　　老同学还在，听说村长打算给他办欢送仪式，十分高兴，“好啊，办个呗。”
　　曹盼军答应的很是爽快，尤其是在看到傅长缨脸上那微微的郁闷后，心里头就更畅快了。
　　看到傅长缨吃瘪，他就是高兴。
　　这欢送仪式比一年前的知青欢迎仪式还要盛大些，当初村子里穷，拿出家底来才凑了那一盆肉。
　　现在不一样，造纸坊赚了钱，今年夏粮丰收，大湾村家家户户吃白面馒头的次数都增加了不少。
　　从村里公账上出钱，鸡鸭鱼肉该有的都有，甚至还弄来了几瓶酒。
　　吃吃喝喝了个干净，村里人撤退，其他知青们也喝倒了一片，勾肩搭背的回去，满嘴都是胡话说要继续喝。
　　安排清醒的送人回去，长缨也打算离开。
　　“傅长缨，好歹同学又是革命战友一场，我要去部队祸害人了，你这个支书不跟我做做思想工作？”
　　长缨还有几个报告要写，被这么一说只能留下。
　　曹盼军脸上带着得意，“你看我多自觉，现在都想着提高自己的政治思想水平。”
　　他不知道从哪里又掏出来一瓶酒，递给长缨，“干了。”
　　“我不喝酒。”
　　她不能喝酒，喝酒误事。
　　“那我替你喝。”曹盼军一点都不计较，把酒瓶夺过来后自己在那里对瓶吹。
　　“你有病呀，这是白酒！”
　　白酒也能对瓶吹？觉得自己的胃是铁打的吗？
　　曹盼军脸红脖子粗，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的，“傅长缨你要是不想要我走，其实我也可以不走的。”
　　“你留下来继续祸害老乡吗？”酒气熏天让长缨忍不住皱眉头，“行了曹盼军，你赶紧走，让部队好好教育你。”
　　傅哥当兵之后再没回过家，长缨上次接触的军人应该是向武。
　　向武当兵之前什么样她不知道，但愿部队能让曹盼军变得像向武同志那样靠谱些。
　　曹盼军得了这么一句呵呵一笑，拎起酒瓶子仰头就喝，等到他喝完这瓶高粱酒，才发现傅长缨已经走了。
　　不能喝酒的高建设过了来，“老曹你少喝点。”
　　女的变成了男的，曹盼军冷笑了声，“傅长缨，你丫的没有心。”
　　没心？
　　高建设觉得傅长缨可体贴了，生怕曹盼军喝多了睡外面被蚊虫咬死，特意让他过来接人。
　　没心吗？
　　他觉得有心得很呢。
　　……
　　曹盼军走了，把自己的一些财产做了分割。
　　“老曹说你见天的四处跑，自行车留给你，这样方便你工作。还有这一罐大白兔奶糖，他大男人的怎么性格阴晴不定的？之前巴巴的让家里人弄来，结果好不容易弄来了，又不吃了。”
　　这些都是留给长缨的，高建设负责转交。
　　长缨看着那罐大白兔奶糖，她笑了下，“分给大家吃吧，我最近牙疼上火，不能吃甜的。对了，曹盼军去哪个军区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高建设连忙报部队番号，“你要给他写信？他得过些天才到吧。”
　　长缨摇头，“记下了，对了老高，你最近辛苦点，跟春燕多学着点，回头公社里的孩子们，可就靠你跟红梅了。”
　　高建设苦笑不已，“你都不知道，郭春燕同志被你推荐后，公社里的知青们可积极了，一个个的都毛遂自荐要当老师，你别说这一招还真好使。”
　　“什么好使？”
　　“傅长缨，小傅支书你别跟我说你这不是一石二鸟之计。”
　　一来成全了郭春燕，二则通过这事调动知青们的积极性。
　　难道不是这样吗？
　　长缨摇头，“没有，你想多了，不过歪打正着倒也好。”
　　她嘀咕了句推着自行车回了去，留下高建设在那里挠头，“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这怎么可能呢。”
　　他十分确定那就是傅长缨的一石二鸟之计，怎么可能不是呢。
　　肯定是！
　　……
　　傅长城又收到了自家妹子的信。
　　借钱的信。
　　长缨也只能逮着这个亲哥薅钱了。
　　“咱妹咋这么缺钱？”
　　傅长城把信一收，“能不缺吗？她是搞事业的人。”
　　不过这次缺钱是有其他原因。
　　信里头说了，同村的一个知青人离开了，留下了辆自行车没带走，她打算折成钱给人家。
　　其实这事傅长城还真知道，他妈前些天电话里跟他好一阵埋怨，“她能去上大学，这时候发扬什么风格？她现在翅膀硬了，不把我跟你爸放在眼里了，这么大的事情都没跟我们说一声。当初闹死闹活不下乡的是她，现在好不容易能离开了她又不走了，我怎么生了这么一孽障。”
　　收到信前，傅长城就知道，他家妹子要扎根乡村，把公社里的名额让给了老同学小郭。
　　而隔壁水利局大院的那个曹家小子被他爹运作了一番，去当兵了。
　　那是曹家的宝贝疙瘩，自行车肯定是曹盼军留下的呗。
　　是该给人钱，虽说曹盼军可能并不在乎这百十来块钱，但他不在乎是他的事情，长缨的确应该给钱。
　　欠他这个当哥哥的钱无所谓，一笔写不出两个傅字。
　　但欠外人算什么回事。
　　傅长城把自己之前那笔存了定期的存单提前取了出来，还了战友们的钱后还剩下不到三百块。
　　他想了想，又去找战友借。
　　“我说傅长城，你什么毛病，刚还了钱我还没暖热呢。”
　　“这叫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咱妹遇到麻烦了，你不来搭把手吗？”
　　战友气得直哼哼，“你妹，谁敢跟你咱妹，娄越你评评理，平日里我妹我妹，到了借钱的时候就咱妹了，你说傅长城要不要脸。”
　　找娄越评什么理，他俩死对头。
　　傅长城嘀咕了句，“我要钱不要脸。”
　　娄越问了具体情况，其他战士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还差多少？”
　　傅长城稍有些迟疑，“我想给她凑个五百块，自行车二百块钱差不多能买下，不过还得差不多四十张工业券，我想还他三百块应该差不多吧。”
　　剩下两百块是支援傅长缨生活的。
　　她是村支书，当了干部却没有工资，没有工分也分不了几个钱，可不得他这个当哥哥的支援下？
　　不过傅长城换了个说辞，“长缨过些天要生日，我想多给她点钱让她自己买礼物。”
　　“还用买礼物？把你织的毛衣给咱妹子寄过去不就行了？”
　　傅长城瞪了一眼，“去你的。”
　　跟战友骂咧咧了一通，等他回过头来，哪还有娄越的影子？
　　也是，指望这死对头借自己钱？
　　傅长城你想啥呢。
　　从其他战友这里五块十块的搜刮来了一百来块钱，傅长城想着回头再去找连长借点，刚回到宿舍就看到娄越站在门口。
　　“钱不多，你先拿去应急。”
　　傅长城看到那存单，眼皮子猛地一抽。
　　五百块，还不多呢。
　　“用不了这么……”
　　得，人已经转身走了。
　　“我回头会把钱还你的。”
　　他就拿去应急，等周转开了就把钱还给娄越。
　　傅长城没有在信里头提这事，不过一千块钱寄过去，也是让长缨吓了一跳，正好村里终于通了电话，她公器私用在村委会办公室跟傅哥打电话。
　　“我回头出任务有津贴，放心好了，钱多得是，你哥可比你能挣钱，回头钱不够了就跟我说，别委屈自己。”
　　“没委屈，我挺好的，等回头我……”
　　“等你挣钱猴年马月，我可不指望你。”
　　长缨哭笑不得，“我是说等回头我给你寄点我们这的特产，谁说还你钱了？”
　　傅长城被说得瞠目结舌，“照你这么说，怨我自作多情。”
　　电话费贵，长缨长话短说结束了通话。
　　她迟疑了下，拨通了之前找高建设要的电话，那是曹盼军所在部队的联系方式。
　　曹盼军去训练了，人不在。
　　那边的战友问了句，“同志，你是哪位呀？”
　　“他同学。”长缨没有自报家门，确定曹盼军在那里，下午去县城办事的时候把三百块钱的存单随着信一起寄了过去。
　　她不想欠着人情。
　　人情债，欠不起啊。
　　作者有话要说：
　　傅哥：我算看明白了，我不是哥，我是羊。
　　明天双十一啦，有啥要买的没
　　我打算买点日用品，囤日用品真的上瘾
　　安睡裤、牙线、电动牙刷头看能不能买俩，完美！

36、036 前程
　　解决了这桩麻烦事, 长缨整了整衣服，往县招待所那边去，她被公社里推荐来县里进行思想学习, 这几天都要住在这里。
　　大湾村的年轻女支书在整个沂县都很有名。
　　学习之余，长缨将一起学习的同志认了一个遍, 三五句闲扯起来就聊起了今年的夏收还有即将到来的秋收。
　　“今年风调雨顺，我们村的棉花长得好，对了小傅, 你们村是种的玉米吧，咋样？这玉米生蜗牛可真是没得治。”
　　“还行，你弄点生石灰，早晚洒在玉米田外, 绕一圈，能弄死不少蜗牛, 我们玉米地里蜗牛不多。”
　　城里来的知青说起种田的事情倒是头头是道，其他人都围了过来, “你详细说说看。”
　　穷有穷的过法，富有富的生活。
　　条件艰苦那就适应并改造，在这件事上长缨从来都是积极分子, 把自己知道的土方传播开了, 思想学习会上，傅长缨可谓广结善缘。
　　学习会结束时, 那边红星公社的团支书拉着长缨，“你没对象吧？想要个啥样的, 跟我说, 我给你找。”
　　长缨轻咳了声，“郑书记我还小, 不着急。”
　　“先找着嘛，找到了先处着，到了年龄再结婚，咱这叫未雨绸缪。”
　　长缨：“……”谋个屁咧！
　　“郑书记，我还得跟家里打电话，先回去了，这事往后再说。”
　　红星公社的团支书瞅着离开的人摇头，“这有啥好害羞的。”等回去他就去寻摸着，一准儿能找到合适的对象。
　　长缨对找对象这事半点兴趣都没有，找了个托辞就躲开了。
　　不过她倒是给家里打电话了，跟傅爷爷通话。
　　“是得工作学习两不误，思想不能有退步。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就跟爷爷说。”
　　老爷子退休后没想着占国家的便宜，和老伴去乡下找了个地方，种地养活自己倒也是挺满足。
　　儿女大了有他们的前程，他也不愿意多操心。
　　只是这个孙女可怜了点，为了长缨，傅爷爷几次找老战友帮忙，倒是欠下些人情债。
　　不过这事，他也没打算跟长缨说。
　　孩子能把心思都用在工作上，给老区的群众们做点事情，他是鼎力支持的。
　　“我最近挺好的，对了爷爷，等回头我寄点山货给你。”
　　“我这什么都有，你可不能拿公家的东西。”
　　“没有，我自己进山采的木耳，你放心好了。”长缨还真采了不少的木耳，之前跟着苗花还有立川进山，摘了挺多。
　　后来还组织村里人上山采木耳，这玩意儿清肺，造纸坊的工人要多吃。
　　她自己攒了些，都晾晒着，晒干了再泡发，用个辣椒一炒还挺好吃，要是能放点肉就更好了。
　　长缨这几天吃住都在招待所，虽说没饿着，但也吃的不太好。
　　她有点想念苗花做的饭菜了。
　　挂断电话，长缨交了话费正打算离开，一转身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乔军辉。
　　乔主任招了招手，“跟家里打电话？”
　　“嗯。”长缨笑了下，“汇报下我的学习，省得他们担心。”
　　眼前这位沂县的一把手并不是什么单纯的好人，他还挺想往上爬的。
　　长缨能理解，谁还没点野心呢。
　　正因为乔主任有野心，她才更好办事。
　　毕竟只要祭出傅国胜的大旗，就能事半功倍。
　　两人闲扯了两句，乔主任又多说了一嘴，“你好好干，把知青们这帮文化人管好了，将来才能管更多的人。”
　　说这话时，革委会的一把手拍了拍长缨的肩膀，神色间都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画大饼呗。
　　长缨爽快的应下，“好，一定不让您失望。”
　　领导想看到什么样的回应，她都能给与。
　　情绪价值嘛，长缨懂的。
　　回去的路上长缨就在琢磨这事，公社的牛书记今年五十出头，要说退休还得再过几年。
　　自己接他的班？
　　不对，就算乔军辉想提拔自己，也不能这么玩。
　　公社书记没戏，不过生产队的一把手还是有指望的。
　　大湾村→大湾村生产队→洪山公社。
　　生产队的一把手。
　　长缨想起了前段时间公社的村长支书开会时，大湾后村支书梁满仓的发言。
　　也是，一个生产队的支书，她是该去找梁满仓聊聊。
　　毕竟俩村子就隔着一道山梁嘛。
　　想到这里，长缨停下自行车，一掉头又折回县城，她总不能空手去吧。
　　……
　　梁满仓没想到傅长缨会找来，“你不是去县里学习去了吗？”
　　“刚结束，就顺道过来看看满仓叔，家里还好吗？”
　　长缨把挂在车把上的两包饼干解了下来。
　　梁满仓有些不好意思了，“来都来了，带什么东西，你这孩子。”
　　原本心里还有些犯嘀咕，这会儿梁满仓心里头乐开了花，别的不说，这个小傅同志很会来事。
　　长缨笑呵呵的跟着进了去，捧着梁满仓给倒得热水，说起了自己这几天的学习情况，“咱们的历史是人民群众创造的，推动历史也得依靠人民群众，乔主任说了咱们得发挥广大人民群众的力量，这样才能做好事，做大事。”
　　梁满仓寻思了下，“小傅，我是个粗人，要不你跟我直说？”
　　这些弯弯绕绕的开会的时候说两句得了，在家倒是没必要这样说。
　　长缨挠了挠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这几天在会上讨论有点没走出来。是这样的满仓叔，咱们大湾村生产队是一个整体，我们大湾村有了发展势头，大湾后村也不能落后，我寻思着要不咱们后村也做点啥？”
　　这话够直白，梁满仓拍了下大腿，“长缨呀，不瞒你说叔倒是想做点什么，可没你这脑子和能耐，也做不了什么大事呀。”
　　“满仓叔你别这样说，这有些事情我也是瞎猫遇见死耗子，运气好一些。不过你放心，咱们大湾村和大湾后村是兄弟连心，大湾村肯定不会不管不顾的。”
　　长缨一心想要在村里头推广集体生产经营，只不过目前其他村都还在迟疑。
　　那就拿大湾后村做这个实验好了。
　　先进帮后进，扶植起来大湾后村，她就不信其他村子不眼馋！
　　何况到时候大湾后村起来了，在公社里进行帮带也能多个帮手，这怎么看都一箭多雕呀。
　　而对于长缨抛来的橄榄枝，梁满仓也忙不迭的接着，“那你说，我们这边怎么办？”
　　他脑子没这年轻人好使，不过肯定会配合小傅同志的工作，争取也让大湾后村的村民被人羡慕，而不是羡慕人。
　　“这个得明天再说，村里的情况我也不熟悉，我明天白天来看看了解下，看咱们村能搞些什么生产经营，满仓叔您觉得呢。”
　　“行行行，就是得辛苦你来回跑了。”
　　“这有啥，那就先这样，满仓叔我先回去了。”
　　外面天黑透了，梁满仓不放心，“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骑自行车挺快的。”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梁满仓把人送到了村口那边，他转身回去的时候看到了村里的二流子梁实。
　　“叔，这不是那个傅长缨吗？她来咱这干啥？”
　　“关你啥事，回家去。”走了两步梁满仓忽然间想起来什么，回头警告了一番，“你可别给我打什么歪主意，不然我揍你。”
　　早些年梁实就偷看人寡妇洗澡，有前科的。
　　梁实听到这话嘿嘿一笑，“哪能呀，人家可是城里人。”
　　城里人长得就是好看，村里的寡妇比不上人家。
　　“你知道就行，梁实我可跟你说，别乱来，不然看我不揍死你。”
　　梁实笑得心不在焉，“我知道。”
　　梁满仓瞧着转身离开的人有些搞不懂梁实这孩子到底咋想的，不过徐长富在听长缨说要去大湾后村那边看看时，说什么把徐立川喊来，“让立川陪着你一起去。”
　　大湾村的人不敢对长缨怎么着，可后村那边有个二流子，指不定就胆大包天了呢。
　　有徐立川陪着，村长才能放心。
　　“总喊着立川，他不用挣工分吗？”
　　“这个简单，回头我跟村里头开会，商量这事。”
　　这件事村长很是坚持，长缨最近去了县里头不知道，隔壁公社发生了事情，有女知青被村民欺负跳了河。
　　人捞了上来救活了，但往后怎么办？
　　长缨要是个男人，村长一点不用担心，可她再怎么要强都是个女同志，真跟男的打起来指定打不过。
　　以防万一也得让立川跟着，这事没得商量。
　　“行吧，大不了回头我贴补他。”有人骑着小毛驴载着她，她也省心不少。
　　而且徐立川对公社里的情况熟悉的很，还能给她介绍介绍。
　　八月天热得很，一大早徐立川就骑着自行车带长缨去大湾后村，还说起了隔壁那个二流子的事情，“梁实他家里乱糟糟的，小时候他爸死了之后，他二叔娶了他妈，原本还生了个孩子，后来那孩子夭折了，他二叔大夏天的下水去捞鱼，不知道怎么的就淹死了。他妈跑了，就剩下他一个人在村子里东一家西一家的吃百家饭长大的。前几年偷看寡妇洗澡，被人瞅见了，满仓叔可怜他，让他赔了点钱给人秦寡妇。”
　　一个非常复杂的故事。
　　长缨想了想，“他妈不是自愿嫁给他二叔的吧？”
　　“自愿不自愿的谁说的清楚呢，不过梁实那个弟弟夭折了。”徐立川嘀咕了一句，“他也怪可怜的。”
　　他和梁实都是打小没了爹妈，从小到大没少被人拉出去比较。
　　不过徐立川也没怎么和梁实打交道，不算太熟悉。
　　长缨没再说什么，这种陈年旧事知道就行，倒也没必要再深究，毕竟要是较真，可能会伤着人。
　　梁满仓大老远的就看到了长缨的那辆凤凰牌自行车，瞧着骑车的人他心里头越发的嘀咕，之前还说没有的事。
　　可徐立川不用干活挣工分呀，整天跟着傅长缨跑。
　　总不能说这是村长安排的活吧？
　　迎上梁满仓那一脸笑意，徐立川觉得自己可真是有苦说不出，可不就是村长给安排的吗？
　　不信满仓叔你去问长富叔呀。
　　长缨倒是没往深处想，从自行车后座上跳出来，“满仓叔，你有什么想法跟我说说看，咱俩交流下意见，看能不能碰触来些东西。”
　　梁满仓对头脑风暴这事不熟悉也不擅长，不过他的确有想法，“你觉得我们村办个窑厂怎么样？”
　　搞窑厂烧砖，卖砖头卖瓦片。
　　作者有话要说：
　　双十一愉快啦，还是评论小红包回血（回的是蚊子血吧）

37、037 需求
　　梁满仓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觉得让村里人做造纸坊什么的有些难度，都塞到大湾村那边也不太靠谱。
　　倒是可以做点别的。
　　搞一个窑厂嘛。
　　谁家盖房子不需要砖和瓦片呢？
　　可不见得人人都有空能自个儿烧砖，他们可以烧砖卖嘛。
　　梁满仓把自己的想法托盘而出, 他很是小心地去求证，却不想看到傅长缨神色有些凝重。
　　“你觉得不成吗？”
　　“不是不成, 不过咱们这需求市场叔你调查了吗？”
　　这一句话问住了梁满仓。
　　“开窑厂烧砖，卖给谁，潜在的客户有多大的需求量, 咱们的生产量又有多少，如果这些问题解决不了的话，那咱这个窑厂可没办法开张。”
　　梁满仓觉得自己的精气神一下子被雨打风吹去，“那你觉得不能干？”
　　“不是不能干, 我觉得咱们也能做窑厂，不过格局大点, 别总看着附近这一亩三分地嘛。”
　　梁满仓把格局打开，“咱们卖到外省去？”
　　倒是徐立川忍不住说了句, “长缨的意思是卖到国外去。”
　　“国外？那可不成，怎么能跟外国有交往呢。”梁满仓连连摆手，“这想法太危险了, 这不是……”
　　长缨打断了他的话, “满仓叔你这想法就断章取义了，咱们领导可说过, 要打扫好屋子再请客，他老人家可没说要跟国外断交。地球是个大村落, 咱们哪能独善其身呀, 肯定要跟外面交际。”
　　话是这个道理，但梁满仓还有些担心。
　　“要不你先带我过去看看吧, 说起来咱们一个生产队的，我竟然没有来过咱们这边，真不应该。”
　　问题暂时搁置，长缨觉得先调研比较靠谱，不然那岂不是在给大湾后村画大饼？
　　她跟着梁满仓跑了两天，还拿着个工兵铲在那里挖点土，这里撅一铲子，也不知道在搞什么。
　　“满仓叔你别着急，我还得再做个调查，看看咱们村到底能不能搞窑厂，不然砖烧出来卖不出去，不是让大家白折腾嘛。”
　　那股子蛮劲慢慢冷却下来，梁满仓也意识到自己之前考虑不周到，“那行，不能光你忙活，我也安排人去。”
　　长缨应了下来，只是没想到，大湾后村这边派过来的人竟然是梁实。
　　那个二流子梁实！
　　“村里人都挺忙的，我闲着没事过来帮忙。”梁实是毛遂自荐，这积极主动让梁满仓十分怀疑——
　　“你可别给我打坏主意，要不然我跟你没完。”
　　来之前，梁满仓是千叮咛万嘱咐，听得梁实耳朵都磨出了茧子。
　　大湾后村的二流子看着年轻的女支书，“不是先进带动后进吗？你该不会只是嘴上说说吧。”
　　梁实个头也就比长缨高了不到十公分，看着极为消瘦，脸上还胡子拉碴的，这让长缨下意识地看了眼徐立川。
　　还是收拾的干净些讨人喜欢。
　　“激将法对我没用，既然满仓叔让你来了，那正好你帮我去问问看。”
　　把几张纸条递了过去，“劳烦你这两天辛苦些，尽快问清楚。”
　　梁实看了眼上面，除了县革委会以外，还有几个政府的部门和工厂，甚至连要问些什么她都写了一清二楚，十分细致。
　　“有什么问题吗？”
　　梁实收好了那纸条，“没有，哦，有一个。”他顿了顿，眼眸缠在长缨脸上，“你就不怕我嘴上答应，实际上压根没去？”
　　“那这样表面上是糊弄我，实际上是糊弄你们村里人，不怕被村里人打死的话，你尽管糊弄。”
　　梁实想了很多，唯独没想到她这么说。
　　女支书的性子可不像看起来那么温和无害，八面玲珑背后可是藏着棱角呢。
　　作为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的见证者，徐立川小声跟梁实交代，“长缨也是为了咱们好，你别这么针对她。”
　　“我是什么人，哪敢呢。”梁实撇了撇嘴，扬了扬手里的纸条，离开了。
　　徐立川又小心赔不是，“他就是被大家误会久了，长缨你别往心里去。”
　　“我的心小着呢。”
　　徐立川听到这话心里头咯噔一下，刚想要说话，又听到长缨说道：“没地儿放他这屁大点的事。”
　　徐立川：“……”是长缨能说出来的话。
　　她一向有一说一，都这么说了徐立川也没再胡思乱想耽误事，不过他还有别的担心，“梁实能打听清楚吗？”
　　这期间还要跟一些部门打交道，他脾气不好，万一冲撞了人，人压根不给他消息怎么办？
　　“我本来也没指望县里这点市场。”长缨低声嘟囔了句，把这几天挖的土分装完毕，“我已经跟市里打好招呼了，这边走不开辛苦你跑一趟，介绍信什么的都开好了，你在那边等着结果出来，要是市里检测不出来你给我打个电话，不过还得劳烦你去省里一趟。”
　　说着，把吃住坐车的费用掏出来，递给了徐立川。
　　立川明白了自己的工作任务，下意识地挠头。
　　“咋了，干不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怕干不好。”
　　要跟人打交道，这件事他觉得自己可能干不好，耽误长缨的正事。
　　“怕什么，都是一张嘴两个眼睛，你大大方方的跟人说就行了，要是他们欺负你，你跟我说。”
　　这话让徐立川脸红了起来，他还不如长缨这个女人家大胆。
　　“那行，我现在就去。”
　　长缨看着转身就跑的人，“你骑车去。”
　　这话让徐立川脚下一个踉跄，“骑车去？”
　　长缨看着他那一脸神色顿时明白过来，“我要去县城办事，你骑车带我去，回头坐车去市里。”
　　徐立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我还以为……”
　　“以为我让你跑着去市里去省里呀？去市里倒是不算远，可耽误时间啊。”
　　虽说事情是要从长计议不能着急，但长缨还是想尽快有个结果。
　　“没想到立川你还有点小幽默。”长缨指使自己的专属车夫，“回头你回来时说一声，我喊人去接你。”
　　“不用。”就这么点路，跑跑就回来了。
　　徐立川把话题扯开，“你去城里做什么？”
　　“跟供销社那边对账，顺带着打听下情况。”
　　牛书记那边一直没下文，长缨觉得不能一直等牛书记的回音，自己得主动出击才是。
　　这次去县里，除了跟供销社那边聊一下之外，然后就是去县里的厂区问问情况。
　　她主动点，让牛书记想躲都躲不掉。
　　徐立川没仔细问这件事，沉默地骑着自行车驮着长缨往县里去。
　　这会儿正是革命老区最青翠一片的时候。
　　远远看去山头葱葱郁郁十分的赏心悦目，长缨指着那山头说道：“等再过两个月，这满山头的一片红黄，那真是美如一幅画呢。”
　　这话勾的徐立川忍不住问了句，“长缨，你回头也会走吗？”
　　前段时间去推举人读大学，村里人都担心长缨会拍拍屁股走人。
　　可人没走，他们放心之余又觉得对不住她。
　　人有更好的前程，凭啥留在这山窝窝里陪他们一起吃苦呢。
　　“会啊，人这一辈子走走停停，我们是彼此的过客嘛，缘分深了可能相处个十年八年的，缘分浅了那就是对面相逢不相识嘛。”
　　徐立川听到这话想要问，却慢了一步。
　　“不过咱们应该没这么长时间的缘分。”长缨很是笃定，“我要是得用十年八年来改变这里，我也太没用了点。”
　　她的起步很稳，三年可能短了点，但五年肯定能有所成。
　　徐立川连忙说道：“你很厉害的。”
　　“凑合吧，命好。”有这么个出身，倒是方便她做很多事情，某种意义上来说赢在了起跑线上。
　　这一番话让徐立川心情有些复杂，他那次无意间听那几个知青说过，长缨爸妈挺不喜欢她这个女儿的。
　　为什么呀，她明明这么聪明好看还特别能干，村里人谁家要是有这闺女，门槛都能被踏破。
　　徐立川想不明白，“长缨，往后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帮你打架。”
　　这莫名其妙的保护宣言让长缨懵了下，下意识地做工作，“打架是不对的，不过你放心也没人能欺负我。”
　　就算真有这么个人，徐立川也奈何不了。
　　因为那只能是工作上的不快。
　　上级领导，徐立川能打得着吗？
　　……
　　乔军辉并不在革委会大院。
　　大院的门卫都跟长缨混了个脸熟，“去下面公社视察工作了，小同志你又来做什么？”
　　“没事，就来看看乔主任。大叔，我这一路过来有点口渴，能去食堂讨碗水喝吗？”
　　门卫放人进来。
　　长缨如愿以偿的溜达到了食堂这边。
　　革委会的食堂是县里几个单位一起共用的，长缨跟正在洗菜的大婶掰扯了几句就弄明白了，每周二和周五中午有肉食供应，不过也少得可怜，来得晚了就吃不上。
　　“那没想着多弄点肉？”
　　洗菜大婶瞥了一眼，似乎嫌弃长缨年轻不懂，“哪来的猪？你给供应吗？”
　　“行呀。”
　　她答应的太过利落，洗菜大婶一个不留神咬着了舌头，疼得直吸凉气，“大妹子，你别在这里跟我瞎胡闹。”
　　长缨嘿嘿一笑，瞧到从后厨出来的人，她摸了过去跟人大厨闲聊起来。
　　单位食堂也没啥好吃的，其实就是那几样菜翻来覆去的做。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大厨也不能把粗粮做成细面馒头带肉味呀。
　　“张师傅，那要是这边能有猪肉供应，咱们食堂有余力买吗？”
　　张大厨略有些谨慎的看着长缨，“这个得问问领导才行，我说小同志你有猪肉供应？”
　　长缨斟酌了一下，“你们需要的话，我能送来些，要是能稳定需要，我也能稳定供应。”
　　这话说的张大厨都傻眼了，“你还能比供销社稳定？”
　　他们食堂每天从供销社那边去拿肉，但能拿回来的也是定数。
　　不是，这凭啥呀？
　　张大厨不够明白，“你要是有肉，直接卖给供销社不就得了？”
　　长缨笑了起来，“那边收购价低了点，我想着大家伙养猪不容易，能多一分钱也是一分钱的利。”
　　供销社的猪肉一斤八毛二，长缨打听了一圈，发现机关食堂也就是有采购的优先权，其实买肉并没有多便宜。
　　工厂那边也是。
　　需求缺口还挺大。
　　毕竟有工资嘛，兜里有钱心里不慌嘴巴开张。
　　有需求好啊，他们有需求自己就能有钱赚。
　　多好。
　　作者有话要说：
　　更啦！

38、038 养猪
　　在这个年代, 没有被高房价捆绑，等着单位分房子，工人攒钱最大的用处大概就是结婚的时候买三大件。
　　半年工资买一辆自行车, 在沂县这革命老区已经是非常拿得出手的结婚物件了。
　　没有大花销，那就把钱花在小地方, 不然为啥供销社那边每天的猪肉都供不应求？
　　拿着肉票都买不到。
　　梁实发现，他已经在供销社这边看到傅长缨三次了，每天她都一大早过来, 自行车往那边一停，坐在那里看着供销社。
　　有点像是坐在茶馆里点了一杯茶在那里看热闹的人。
　　他有些好奇，走过去问了句，“你在看啥？”
　　“哦, 是你呀，你怎么这么早？”
　　梁实白了一眼, 不是她让自己来打听的吗？他兢兢业业的打听难道还不对？
　　长缨莫名读出了几分委屈，她清了清嗓子, “在观察，行了，我要回去了, 你忙去吧。”
　　观察什么？
　　梁实看着走了的人, 摸不清傅长缨说这话又是几个意思。
　　她可真是让人看不懂。
　　只不过第二天他一大早来到县城，没有在供销社这边看到熟悉的身影, 这让梁实多少有些遗憾，他其实很想要问傅长缨, 到底在观察什么。
　　长缨接连三天去供销社那边看猪肉买卖情况, 大体上摸清了供销社每日里的猪肉供应量，连带着又往各个工厂跑, 把县里的情况做了个初步调查。
　　今天她拿着这个调查结果去找牛书记。
　　彼时牛书记正在地里查看情况。
　　“你那法子还挺好使的，今年玉米地里的蜗牛还真少了不少。”
　　长缨笑了起来，“我就是个搬运工嘛，对了书记，我跟其他村打听了下，他们的沼气池都派上用场了，这下子做饭倒是省事了，到时候这玉米棒子掰了，把玉米秸秆往沼气池里一丢，倒是不用担心没原料。”
　　牛书记听到这话点了点头，“是啊，这不其他村也都开始弄了，还是你们年轻人有办法，我瞧最近知青们干活可比之前积极多了。”
　　那可不是嘛，长缨手里可攥着这些知青们的前程呢。
　　谁不想表现积极点，等明年公社再推举的时候，能被推上去读大学，从此离开这山窝窝，告别知青这个身份呢。
　　人都有趋利避害性，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我打算再给他们派个新的工作，书记您要是有空，能听我做个汇报不？”
　　长缨的态度一向放得很低很端正，对上级领导她很“温驯”。
　　但牛书记看得出，这温驯的背后是一根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那种。
　　人找上门来，他不答应是不成的，“你说。”
　　长缨并不着急，慢条斯理地说起了自己最近调查的结果，主旨却也只有一个——
　　养猪吧。
　　要想富来养猪。
　　年轻支书的眼睛在提到这致富经时都闪闪发光，这让牛书记想起了天上的星星，不星星都没傅长缨的眼睛璀璨。
　　这像是个太阳。
　　一颗小太阳，那样的耀眼夺目，让人不能忽视。
　　这会儿小太阳拿出数据摆事实讲道理，力争让牛书记同意自己的建议，“……我倒不是觉得这事冒险所以不让大湾村的来，可书记您也知道，大湾村的人能用的我全都用了。”
　　青年壮劳力不管男人女人，能在造纸坊干活的就去造纸坊上一份工。
　　女人没什么力气的连带着老头老太太，可以去女红社织毛衣的就去织毛衣。
　　还有些手没那么巧，那就去和小孩子一起打猪草，村里头也养着几头猪，计划着过段时间杀一头让村里人嘴里有点油星儿。
　　这男女老少都动员起来，你说哪还有余力养猪？
　　“要是我们人够多，我才不会肥水流向外人田呢。”
　　长缨这一句嘟囔让牛书记皱眉，“说什么外人内人，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哪能说这话。”
　　“那乡里乡亲的能跟我一条心吗？”长缨带着几分赌气，“光看我们挣钱热闹，可也得自己干不是？”
　　“谁说不自己干了？”
　　长缨当即抓住这话头，“那您是答应了？我跟您说书记，您别总觉得我年轻在乱来，咱们洪山公社这些村子我都跑了一个遍儿，虽然不想熟悉自家那样糖罐子放在哪儿都一清二楚，但也算了解的。这养猪最好是在戈家庄，谷堆崔生产队的崔庄地势相对平缓些，可以在那里放羊，至于养牛的话，我觉得养牛最好还是以公社为核心辐射周围村子，主要是养奶牛，给孩子们喝，营养跟上了聪明个头也长得高。你看曹盼军，他个头就高。苗花姐家的妞妞就营养不良，跟个小萝卜似的，怪可怜的。”
　　“那你这个头，小时候营养没跟上？”
　　长缨被这么一调侃，脸上顿时带着几分苦涩。
　　她还真不高，四舍五入也才一米六，这还是跟老天爷借了两公分呢。在身材高大的牛书记面前，跟个小孩似的。
　　“可不是嘛，小时候家里人没怎么管我，所以我对长不高这事格外的怨念啊，不过我个头不高我长得白啊。”
　　牛书记本来还觉得说了人伤心事，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听到后面这句就变成哭笑不得。
　　这傅长缨呀，就是个打不倒的不倒翁，乐观着呢。
　　“我知道咱们村里人觉得长得白生的姑娘没什么力气干不好活。可书记你说，要是让你选，黑皮蛋闺女和白胖小女孩，你选哪个？”
　　这还用选吗？
　　脚趾头想也知道哪个更可爱些。
　　牛书记是被这小同志说得没话说了，“行行行，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块说。”
　　他又不是没考虑这事，只不过从夏收到秋收，这期间事情多，一时半会儿没赶上趟嘛。
　　长缨等的就是这句话，一股脑地把自己的想法全都抖搂了出来。
　　各个村搞个代销点，和红星公社挨着的李洼村那边搞一个打铁社，不止是面向洪山公社，更是辐射到红星公社那边。
　　公社这边呢则是搞一个小型加工厂，做零部件加工，这需要去市里的机械厂那边学习了解下，暂时只是长缨的一个构想，但也是下一步的发展目标。
　　牛书记大部分都赞同，但是有一点他保留怀疑态度，“在李洼村吗？那让红星公社的人知道了不好吧？”
　　“嗨，咱们这是集体所有，怕什么？说不定回头咱们做大了，让中央知道了，书记您还能调到中央去当大领导呢。”
　　“胡说八道。”牛书记瞪了一眼，“那你先把这些都罗列出来，我过两天开个会，会上跟大家商量下。”
　　“我弄好了。”长缨把写得满满当当的规划书递了过去。
　　她是搞扶贫出身，在这类文字撰写上颇是有心得。
　　牛书记再度感慨万千，“要是其他知青都像你似的就好了。”
　　“那我就不新鲜了。”长缨巴巴的看着牛书记，后者有些无奈，“行行行，咱们明天开会，讨论各个村做副业这事行吧？”
　　“好嘞，那我明天再来，书记再见。”
　　看着转身离开，像小蝴蝶一般欢快的人，牛书记低头看手里的规划书，他叹了口气。
　　这么能干的人，能在洪山公社待多久？
　　他这都一把年纪了，去中央那是做梦，不过要是这小姑娘干得出色，还真说不定呢。
　　真要是去了也挺好，毕竟这孩子想做实事，能发挥的舞台大了，对她对老百姓来说，是好事。
　　……
　　牛书记一个个的通知开会，倒是让各个村的村长、支书心里犯嘀咕，这是要搞啥？
　　梁满仓就坐在长缨旁边，“长缨，你那调查的怎么样？”
　　“等梁实和立川给我信呢，立川还没回来，得过两天，满仓叔你别着急。”
　　“诶诶，不着急不着急。”梁满仓心想，回去后一定催梁实，赶紧把活干完，不然回头不给他算工分。
　　这臭小子毛遂自荐，自己可是担了风险的。
　　“老牛这是想干啥，小傅支书你有内部消息没？”
　　长缨看了眼那李洼村的村长，“李叔你别急，肯定好消息嘛。”
　　可不是好消息嘛。
　　震得一群人傻了眼。
　　眼馋大湾村那边热火朝天，可他们也没什么好办法，又没关系。
　　如今这办法倒是给了，一群人又拿不准了。
　　戈家庄的书记有些问题，“咱们能养猪，可城里收吗？”
　　“能的，我在供销社那边打听，他们不太想说，所以我又观察了好几天，他们每天卖肉就早晨那一会儿，再加上机关那边拉过去的肉，每天差不多只供应三百斤猪肉，好多人想买肉都买不着呢。”
　　不待那边说话，长缨又继续道：“供销社那边想要买肉的人多得是，但买不着，这还需要肉票呢。这要是没票就只能去黑市买了，咱们这边黑市的猪肉不要肉票是一块一斤，比供销社贵了一毛八。”
　　“机关那边一个星期吃两次肉，工厂那边工人每天也都是饿狼扑食似的抢肉吃，肉的供应不足。”
　　戈家庄的书记又有新问题，“那要是照你这么说，国家为啥不提高肉的产量呢？”
　　多养猪就是了，为什么不让呢。
　　“这就涉及到中央政策与地方执行力之间的问题了，地方上不一定能够完全领会中央的意思，咱们现在是计划经济，一切都有国家把控，集体所有制的养殖没问题，但是个体户是不行的。可是你见过几个村子来搞养殖呢？这次咱们就是开先河。另外嘛养猪消耗大，光吃草也不行，还得喂点含有蛋白质的食物。”
　　戈家庄的葛书记又有话说，“你也说了，养猪消耗大。”
　　“所以咱们必须以集体为单位，村里人做好分工。把地里的活安排好，让大家积极开展养猪副业来挣额外的钱，虽然消耗大，但把这些消耗平摊到每个村民那里，数量并没多少。而且村民们得到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葛书记还有话说，“你说的那个蛋白质……”
　　“咱们的大豆里富含蛋白质，不过喂大豆不合适，可以把豆秸秆剁碎，再从河里打捞水藻浮萍，掺和着一起来喂猪。早些年咱们不还流行那个小球藻粉嘛，比起奶粉来其实那个营养不充足，不过喂猪是完全没问题的。”
　　“那绿萍还能有这么多用处？”
　　“是啊。”长缨举例子，“你看鸭子就喜欢吃那个东西，要是不好吃它能这么喜欢吗？”
　　作者有话要说：
　　绿萍：我比紫菱强多了（玩笑话）

39、039 奶牛
　　村里人其实未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只知其然，不明白其中的原理。
　　葛书记有最后一个问题，“那水藻到底是有限的。”
　　“没事, 可以催生它，就是得浪费些水沟。”
　　水体富营养化, 就能够导致藻类的迅速繁殖。
　　这也会祸害了水，不过有舍就有得嘛，实在不行就只能去别的公社当清洁工, 把人家的水藻给打捞过来，这未尝不是一种办法。
　　猪饲料的问题解决了，紧接着又有新问题——
　　哪里搞来小猪崽和牛犊子还有羊羔子。
　　“我知道咱们其实也有个别的村民家里养着，去找他们买吧。”
　　既然最终目的是服务于村民, 那村民们总也得做出些许的贡献才是。
　　唯一麻烦的是奶牛，这个得去县里弄。
　　“小奶牛我来想办法。”
　　除了猪牛羊外, 鸡鸭也得有。
　　另外长缨还建议养鱼虾。
　　“鱼虾不好吃啊长缨。”
　　做不出来味道，还不如白面馒头好吃呢。
　　调料稀缺, 这是摆在面前的问题。
　　“其实鱼虾问题归根结底是没有油的问题，咱们只要能把猪养出来，鱼虾问题就解决了。”
　　“用猪油煎鱼吃？哟, 这得什么味道呀。”
　　长缨笑了起来, “用羊油也可以啊，鱼羊是个鲜嘛, 味道肯定不赖。”
　　这么一说，一屋子里二十多口子人都有些饿了。
　　会议暂时告一段落, 牛书记留下这些村长支书们去讨论, 看谁家村里有猪有羊，该买的去买, 能交换的交换，总之相互帮忙来解决这个问题。
　　他把长缨喊了出来，“你说的那个奶牛，怎么解决？”
　　“县里头倒是有奶牛厂，我回头去问问看吧。”
　　她去革委会食堂的时候打听了下，知道机关单位每家都会给孩子提供鲜奶。
　　有鲜奶那可不是有奶牛嘛。
　　牛书记有些犹疑，“总是去找县里，是不是不太好？”
　　“这有啥，咱们做好了，那也是乔主任的功劳，领导领导有方嘛。他不会不同意的。”
　　长缨有她的一套理论，这成功的说服了牛书记，“那行，你先去问问看，不行的话咱们再另外想办法。”
　　“不会不行的。”长缨信誓旦旦，然后被打了脸。
　　一向十分配合她工作的乔主任这次没能点头，钢笔在办公桌上敲了好一会儿，听得长缨心底里打着节拍，节奏骤然间被打断。
　　“这个我还真帮不了你。”
　　乔军辉看着眼前的年轻姑娘，他并没有从这张脸上看到太多的失落，大概是因为自己的迟迟不答应给了她足够的心理准备。
　　“不是我不帮忙，只是县里的这些个奶牛都是军区那边送来的，要是咱们县的你就是直接拉走也没什么关系，可到底是军区的东西。”
　　乔主任不太想说的是，他之前和军区那边有些不愉快，这会儿又是非常时期，他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这弦外音长缨是听明白了的。
　　“那行，这条路子行不通我再找别的办法嘛。”
　　“也是，实在不行弄几头羊嘛，羊奶也可以的。”
　　长缨笑着答应，“是，羊奶也是好东西，我再组织大家伙找些小羊羔养大也一样，等过两天公社那边商量妥当，我再来麻烦主任您给签字。”
　　发展集体经济没问题，但也得有县里的同意。
　　乔主任利落地应下，瞧着长缨要离开，他喊住了人，“小傅，你今年过年要不要回家探亲？”
　　回家探什么亲？
　　又有什么好探的。
　　长缨知道这位革委会主任的心思，她想了下，“我尽可能的回去，去年没回家我爸还说我没良心，都不惦记家里人，乔主任你给我评评理，我这是没良心吗？”
　　反正乔军辉又不知道傅家那点破事，长缨完全没有心理负担的胡说八道。
　　“你也是牵挂村里人，不过家里头的情绪也得照顾着，回头我跟你爸妈解释。”
　　长缨连连应下，“那我先谢谢乔主任。”
　　家丑不可外扬，长缨才不怕穿帮呢。
　　只是走出革委会大院，她心里头又有些纠结，羊奶也不是不行，但哪及得上奶牛产量高啊。
　　不行，还是得打听下奶牛的事情。
　　只不过她这两天忙，还真没空去打听，偏生立川真就去了省里还没回来，长缨只能去找高建设帮忙。
　　“你这可算是问对人了，那个乔主任倒是没骗你，省里头各个市县的奶牛都是军区统一下放的，不过长缨你爷爷不是老革命吗？要不让他帮你牵个线？”
　　长缨听了托腮叹息，“我一直麻烦他老人家，都不好意思了。”
　　“还有你不好意思的时候？”高建设觉得新奇，“那你爸妈呢？”
　　“有跟没有一个样，就别指望他们了。”
　　这让高建设有点不能相信，“你没跟你爸妈说你现在是村支书？”
　　下乡的知青能当村支书的有几个？
　　这可是本事呢。
　　“说了也没用。”傅国胜他们恼怒的是自己之前没抓住机会去读大学，正气头上呢，长缨也懒得搭理他们，“行了不说他们了，我再想想办法吧。”
　　高建设倒是个知情识趣的人，知道长缨不愿意多提家里人，他帮忙想别的办法，“要不咱们跟老曹打听下，他不是去当兵了吗？”
　　“他才走了几天呀。”长缨撇了撇嘴，“有这空我干嘛不问我哥？”
　　傅长城当兵好几年了……
　　对呀，问傅哥嘛。
　　亲哥，完全不用客气。
　　“我去给我哥打电话。”
　　高建设看着说走就走的人，他有些郁闷地挠了挠头。
　　前两天曹盼军发电报问他，傅长缨寄钱是什么意思。
　　他都不知道咋回事，能回答什么？
　　老曹也真是的，想要知道答案直接问傅长缨不就是了？还发电报问他。
　　高建设头发都揪下来一把，他能有什么办法。
　　诸葛高也智穷了好吗？
　　……
　　傅长城出任务，并不在部队。
　　回电话的是他的战友，“要不你再等两天，过几天他回来让他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电话亭这边汇聚了一堆人，有战士小声的提醒，“你问问长缨妹子是啥事。”
　　偏生那接电话的是个憨憨，已经挂断了电话。
　　“你是不是傻？没急事能打电话到部队来？肯定有急事呀，这可怎么办。”
　　“就是，耽误了小傅妹子的事情怎么办？”
　　接电话的那个一脸委屈，“那要不再打回去？”
　　这提议让一群青年们纷纷打量周边的战友，反正回电话的这个人不是自己。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找娄越，他借给傅长城的钱最多。”
　　傅长城说梦话时都嘀咕欠了娄越五百块。
　　最大的债主，回电话最合适。
　　这次傅长城为了还债出任务拿特殊津贴。
　　娄越则是留在部队准备材料，他又要晋升了。
　　被一群人拉着到电话亭那边时，娄越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拿起电话，等着接线员转接了一通，他第一次听到傅长城那个妹妹的声音，有点粗糙，“你找谁呀？”
　　“傅长缨是吗？”
　　“找长缨呀，等下。”
　　娄越听到那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哪怕对方放下了电话，他也听得十分清楚。
　　等了大概有一分钟，他听到了那略有些气喘的声音，“你好哪位，我是傅长缨。”
　　长缨没想到这电话竟然是部队里来的，更没想到打电话的人是她哥的大债主。
　　对方自报家门后，她先天的气短了一分，“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个尊称让娄越眼角跳了下，“你找傅长城有什么急事吗？兴许他们可以给你帮忙。”
　　他只是负责打电话而已，并没有帮忙的意思。
　　长缨松了口气，原来是刚才自己挂电话太快了，她斟酌了一下，“也没啥要紧的事，就是想问问我哥认不认识我们这边军区的人，我想从军区那里弄几头奶牛。”
　　“没想到他不在部队，等他回来后再说吧。”
　　娄越不假思索，“华东军区？他没什么认识的人。”
　　这个答案让长缨有些苦恼，“好吧，麻烦了，那我再跟家里打听下好了。”
　　绕了一圈，还是得去找傅爷爷帮忙。
　　娄越不知道怎么的就听到了她这话里的失落，不禁脱口而出，“我倒是认识几个华东的人。”
　　长缨刚才用了点小心思，不然何必说自己找傅长城的原委呢。
　　果然，找到了能帮忙的人。
　　“真的吗？那娄指导您能帮忙给我介绍下吗？”她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通，末了又说了句，“要是不方便的话也没事，我回头找家里人再打听下也行。”
　　电话亭周围的战士瞪大一双眼，却也没人敢催促娄越答应——
　　这人脾气特别硬，又特别能打，没几个人敢招惹他。
　　“嗯。”
　　嗯是什么意思？
　　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长缨有点懵了。
　　尤其是电话还被挂断了。
　　看着这通话时长，她觉得自己可能太啰嗦了，害得对方交好些电话费，所以才没答应帮她。
　　下次长话短说，这类错误决不能再犯。
　　村里的会计兼职电话接线员瞧了眼长缨，“小傅，咋样呀？”
　　“不好说，等回头我再跟家里那边说说，看他们能不能帮我找找人。”
　　接线员看她强颜欢笑的模样连忙安慰，“实在不行也别勉强，你做的够多了。”
　　本来嘛，她就是大湾村的村支书，压根犯不着管其他村的事情呀。
　　完全没必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心理负担。
　　长缨笑着点了点头，“那你先忙，我还有个会要开。”
　　她刚才是从隔壁会议现场赶过来的，现在要继续开会。
　　尽管，与会人员算上她也就四个——
　　梁满仓、梁实以及徐长富。
　　“不好意思久等了，咱们继续说，梁实你继续。”
　　梁实看了眼落座的人，继续汇报自己的调查结果，“咱们县的需求不算多大，不过我打听到市里想要再建一个纺织厂，而且还挺大。”
　　“这是好事呀。”梁满仓觉得这样一来完全就可以做窑厂了。
　　长缨倒是并没有那么兴奋，“这是谁跟你说的，打听清楚什么时候建厂，建厂规模有多大，大概在什么位置建厂了吗？”
　　这几个问题让梁满仓心头拔凉。
　　梁实抬起眼皮看着坐在那里的女支书，“我去市里打听，他们不见我，不过门卫跟我说是有这么一回事。具体的信息，就不知道了。”
　　他做好被傅长缨排揎一顿的准备。
　　“辛苦你了，剩下的交给我。”
　　作者有话要说：
　　嗯

40、040 升职
　　市里头不配合倒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梁实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剩下的可不是长缨自己来？
　　这个回复让梁实愣了下，看了长缨好几眼又垂下眼皮，坐在那里不说话。
　　长缨浑然未觉, “立川也就是这两天就能回来，等他回来咱们再决定窑厂的事情, 另外就是满仓叔，咱们村我记得有好几个水沟，等来年开春咱们养鸭子好了。”
　　养鸭子养鸡其实都一回事, 本质就是为了下蛋吃肉。
　　喂养用谷物麸糠就成。
　　这不算多麻烦的事情。
　　梁满仓连忙应下，“行，现在天气不合适，等年后我让村里人再弄这个, 就是窑厂的事情，还得麻烦长缨你多费心。”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咱们一个生产队的，我肯定会想法子的。”
　　长缨话说的漂亮,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打算去市里头再问问。
　　刚出了村口，就看到梁实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你在这里干什么？”
　　梁实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 “你要去市里？一个人去成吗？”
　　“市里又不是妖怪洞府, 我还能被抓走不成？我先走了。”她还要去毛衣厂那边一趟，得跟毛厂长先打个招呼, 下个月就是秋收季节了，村里的女人们也要忙起来, 估计女红社这边做出来的活计会锐减。
　　虽说早前就说过这事, 但还是先打个招呼比较好。
　　梁实看着蹬自行车离开的人，拽了一把狗尾巴草, 送到嘴边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又不是老黄牛，吃这个做什么。
　　他丢下狗尾巴草回村里去。
　　人家压根不需要自己帮忙，瞎折腾什么？
　　自作多情，还不够丢人的。
　　……
　　长缨去市里很快就把这件事打听清楚了。
　　梁实进不了市革委会大院的门，长缨也来硬的，她去了市地质局，那边跟她熟悉，介绍了个人给长缨认识，就把要建纺织厂的事情跟长缨原原本本的透了底细。
　　纺织厂想要建在下面县里，这样多少能拉动一下县里的就业。
　　只不过市里头选址了几处，但最终还没有定下来。
　　大概是在临县或者沂县二选一。
　　至于到底最终落在哪里，也不好说。
　　长缨嘟囔了一句，“那就两个县的交界处呗，两边都要人。”
　　但这也只是赌气的说辞，真要是这么搞，那只会带来更多的麻烦，算谁家的？
　　工人闹事怎么办？
　　这一碗水注定端不平，到底谁能把这碗水端回家，那就得看两边县领导的能耐了。
　　长缨当然想要纺织厂盖在沂县，这么一来的话，大湾后村的窑厂就有了着落。
　　她没有直接问，让地质局这边的帮自己问一句，市里头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得到回音已经是两天后的事情。
　　市里头还挺想在沂县这边建厂，毕竟沂县挨着市里嘛，这么一来，也方便一些市领导的家人去纺织厂工作。
　　光明正大的要钱不怎么敢，但是弄个工作什么的都是便利之事。
　　长缨清楚了市里的打算，恰好徐立川又从省里回了来，带来了省地质局对那矿土研究的结果。
　　她有了主意。
　　将洪山公社集体经营项目递交到县革委会时，长缨坐在那里，等乔军辉的指示。
　　“你这文件写得很不错嘛，耳濡目染的就是不一样。”
　　长缨心领神会，“也没想到能在插队的时候派上用场。”
　　“会写文件也是一种本事，对了你说还有件事要跟我汇报，什么事？”
　　长缨倒是没遮着藏着，把纺织厂的事提出来。
　　乔主任闻言看向她，“你这小同志，打听的倒是清楚。”
　　“乔主任您别误会，我是真没想着插手这件事，只是大湾后村想要做一个窑厂，窑厂烧的砖总得有去处才行，我就让人来打听，这么一来二去的才知道原来要建纺织厂。您说这纺织厂要是真建在咱们沂县那不是一举多得吗？一来可以解决咱们县里的部分就业问题，改善革命老区贫穷落后面貌。二来嘛，还能拉动本地的棉花种植，纺织厂肯定少不了用棉花嘛。当然我们也能沾沾光，窑厂烧的砖能供应过来，带动一下大湾后村的发展。”
　　“我看你最想的是最后这条吧。”
　　“非要说没点私心您也不信呀。不过一花独放不是春，要百花齐放才能春满园。大湾村的村民日子好过些才多大点事，洪山公社富裕了也只能解决万把人的问题，可要是整个沂县都富裕了，那就不一样了。”
　　长缨很是坦诚，因为她知道自己这点小心思在大局面前不值一提，眼前这位沂县的一把手压根不会觉得有哪里不合适。
　　反倒是遮着藏着显得藏头露尾的不正当。
　　更重要的是她还顺带着给乔军辉画了个大饼。
　　瞧眼下这情形，对方也不是无意。
　　“长缨，你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图啥？”乔军辉直勾勾地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人，平心而论自己跟这个小姑娘打交道也有段时间了，明明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却觉得隔了十万八千里似的。
　　“说真话，别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我要听你的真心话。”
　　真心话？
　　长缨斟酌了下，“我想让自己过得好点，乡下和城里不一样，我来到大湾村的第一天，乡亲们给做了一大盆肉，我还以为村里生活很好，结果第二天就是糠窝窝剌嗓子，我不知道乔主任您吃过那糠窝窝没，真的没办法吃。我没那么大的力气，干活也挣不了几个工分，这么大的人了也不可能总靠家里头接济。而且我爷爷是干革命的，从小就跟我说革命故事，我也对革命老区有点感情。”
　　说到动容处，长缨擦了下眼角，“我也有私心，这里条件不好，我想过好点，这说不定也能给我开辟出一条青云路。”
　　乔军辉思忖一二，“那之前怎么不去读书？多好的机会。”
　　长缨有些激动，上前一步，只不过脚步又被那办公桌阻拦，“乔主任，人要脸树要皮，那边牛书记也没打算推选我，我哪好意思啊，这不显得我当这个村支书是假公济私吗？反正往后也不是没有推选，到时候这边步入正轨，我再去读书也不迟。其实不瞒您说，我刚下乡不到一年就当了村支书，我寻思着说不定自己这仕途畅达，比读书后再工作前途还要好呢。”
　　办公桌后的人看着那眼底的狡邪，他笑了下，“你说的也没错，行了这件事我会跟市里争取的，你们那个窑厂……”
　　“我马上就给梁支书带去这好消息，让他先把窑厂弄起来。”
　　这一句梁支书倒是提醒了乔军辉，“先别声张，不然到时候人说我假公济私。”
　　“哪能呀，乔主任您最大公无私了。”长缨吹捧了一番彩虹屁，这才离开了这位一把手的办公室。
　　等了有一会儿，乔军辉这才站起身来，从窗户边看着离开革委会大院的人，他走到电话机旁，“给我接洪山公社。”
　　长缨接到了公社那边的电话，要去开会。
　　“有说什么事吗？”
　　“你来就是了，反正是好事，记得穿整齐点。”
　　我每天都穿的干净又整齐好吗？
　　为了努力让自己成熟些，长缨要么是工人蓝的套装要么是草木灰的裤子褂子，狠心收起了自己的小裙子。
　　牺牲可大了呢。
　　长缨原本还想跟着村长徐长富一起过去，却不想徐长富另有安排，“你先去，回头我忙活完这点就过去。”
　　“要我帮忙吗？”
　　村长连连拒绝，“不用不用，你先过去就行。”
　　长缨觉得村长有事瞒着自己，这不科学。
　　她想着回头让立川当谍报人员给自己打听下，没想到到了公社那边没多大会儿，村长来了，一同过来的还有村里的老支书。
　　老支书是过来办理交接的。
　　之前把大湾村的村支书卸了任，交给了长缨。
　　这次呢，是要把生产队的村支书卸掉。
　　同样也是交给长缨。
　　县里的一通电话让牛书记猛然间意识到，傅长缨现在就是个村支书，管其他村的事情不合适。
　　该提拔的提拔嘛。
　　能怎么提拔？
　　牛书记开了个内部小会议，最终在大湾村村支部书记、洪山公社知青管理委员会主任的头衔前又加了俩，一个是大湾村生产队支部书记，另一个则是洪山公社商贸管理委员会副主任。
　　主任嘛，自然是牛书记挂名。
　　这个决议通知到洪山公社各个村，由各村的村长和支书带回去广而告之。
　　牛书记越想越觉得自己这决定英明无比，长缨往后就是商贸会的副主任，管理各村的经营那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会议并不怎么长，牛书记宣布散会后，找长缨单独谈话，“之前就想跟你说这件事，不过一直都耽误下来，现在好了，你放手去干，遇到麻烦来找我商量，咱们一块解决。”
　　倒不是他拿捏人，只是之前觉得长缨还太年轻了些，可以再等等。
　　哪怕过了十八岁的生呢。
　　不过县里的乔主任这一通电话，让牛书记不得不把这决定提前。
　　“公社还有县里的领导都看好你，好好干。”
　　长缨这要是再回不过味来，那可真是傻子了。
　　她当即脱口而出，“我知道了，绝不辜负书记您还有乔主任的期待。”
　　新官上任的长缨没空去点火，她想着先去找老支书。
　　谁曾想人已经离开了。
　　当真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倒是梁满仓在等着长缨，“小傅，我现在该喊您傅主任好，还是傅书记好？”
　　“你看我这姓就不好，不管干啥都是副的。”长缨笑了一句，“满仓叔您就别臊我了，我正找您说事呢，咱们那窑厂能动工了。”
　　“真的？”梁满仓有些激动，“那行，我这就……”
　　“马上秋收，哪有空弄窑厂，这样，先做个摸底统计，看看窑厂到底建在哪里，等着秋收忙完了，咱们再弄也不迟。”
　　梁满仓也是这个打算，“行，真是麻烦你了。”
　　“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嘛，您都喊了我傅主任。”
　　这话让梁满仓也笑了起来，“是我嘴欠，回头我请你喝酒。”
　　“喝酒就……”
　　长缨正说着，公社的接线员匆忙跑出来打断她的话，“小傅支书，你们村里电话，喊你快点回去，说你们村来了好多大卡车，上面装了好些个牛。”
　　“嗯？”
　　长缨猛地想起那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长缨：(⊙o⊙)

41、041 恶劣
　　大湾村来了两辆大卡车, 比当初知青过来时还要热闹几分。
　　卡车里装着二十三头奶牛。
　　黑白斑点的牛让村里人瞧着新奇，对上那湿漉漉的大眼睛，大家在那里低声议论。
　　怎么一下子这么多奶牛？
　　问人, 人也不说话。
　　直到长缨骑着两个轮子的小毛驴匆忙赶过来，这人才从大卡车的驾驶舱里跳了出来。
　　长缨捋了下头发, 连忙过去跟人打招呼。
　　“长缨同志是吧？这里有个文件需要你签一下。”
　　文件？
　　长缨连忙看文件，脸上笑意越发的稀薄起来。
　　过来凑热闹的高建设瞧着她神色不对，连忙问道：“咋了长缨？”
　　“没事。”
　　天底下哪有什么免费的午餐。
　　人家怎么可能给你送二十来头奶牛过来呢。
　　这奶牛也不是白给的。
　　长缨觉得牙疼, 虽然一头一百块跟不要钱似的，可这二十头奶牛就要两千块呀。
　　“同志，稍等下可以吗？”
　　驾驶员点了点头。
　　长缨连忙过去，抓住了村里的小会计, 小声问道：“咱们账上现在有多少钱？”
　　小会计不假思索，“现在有一千三百六十五块三。”
　　那还差六百多块钱的空缺呢。
　　长缨想起了前几天村里头结账, 把自己当初投入的钱还了回来。
　　她那里有多少来着，有个千儿八百吧。
　　也不是买不起。
　　长缨折返过去, 拿起那钢笔签下了自己的大名，“同志，我们这也没什么饲养奶牛的经验, 要不您在这吃个午饭, 跟我们说说，这边我把钱凑给你。”
　　“钱已经付过了, 饲养手册在这里。”驾驶员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小册子，塞到长缨手中。
　　长缨这下是真懵了, 谁付的钱？
　　那个名字就在嘴边打转儿, 她看着驾驶员把奶牛赶下车，眼看着人要离开, 这才匆忙过去问了句，“是娄越同志垫付的钱吗？”
　　驾驶员笑了笑，“一共二十三头奶牛，麻烦同志你们好好饲养。”
　　二十三头。
　　那合同里说的是二十头呀。
　　长缨有心想问，但驾驶员已经跳上大卡车，在村口这边掉转车头离开了。
　　奶牛们温驯的被村民们牵着绳，便是人上手摸也不反抗。
　　长缨现在是满脑袋的小问号，尤其是还要应付村里人的问题。
　　她脑子卡壳了一小会儿，看着那一张张殷切的脸，到底是做出了决定，“去给牛书记打电话，说奶牛来了，让他准备饲养棚。”
　　看了眼手上的文件，长缨数了数那些奶牛的数量。
　　没错，是二十三头，文件上写的是二十头。
　　莫非这是优惠大放送，买十送一买二十送三？
　　长缨暂时没整明白。
　　牛书记过来后倒是跟她分析起来，“不是说奶牛归军区管吗？长缨你认识军区的人？”
　　认识啊，家里就有。
　　不过华东军区这边她是真没认识的人，除了那天打电话的娄越。
　　她哥的死对头，面都没见过，她甚至都有些记不清楚娄越的声音了。
　　面冷心热么？
　　看样子她哥傅长城的人缘倒是不错。
　　牛书记的声音把长缨喊了回来，“我觉得这饲养棚放在公社那边也不合适，你也说了这奶牛是花钱买的，咱们这也得挣钱不是？你们村距离县城最近，要不咱们把饲养棚弄在你们村这边好了。”
　　这事牛书记存着私心，他不知道这奶牛到底什么来历，只不过白纸黑字写的二十头奶牛，送来的却是二十三头。
　　显然，这多余的三头是给长缨的。
　　这么一来，把奶牛养在公社就不合适了，倒不如养在大湾村这边。
　　“可是书记，我们村都挺忙的，没人能养牛呀。”
　　牛书记就没见过这么傻的人，平日里的机灵劲儿哪去了，“我安排人，这奶牛得安排专人照看着，你平日里也帮忙盯着看下，咱们还得指望这牛奶挣钱还债呢。”
　　原本长缨是想着弄来奶牛给公社里的孩子补充营养，哪曾想这两千块钱的巨额债务一下子压下来，可不是得先挣钱还债？
　　“那行，我会帮忙盯着。”
　　长缨多少有些心不在焉，忙活了一天回到苗花家，她拿起笔来写信，却又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欠了人钱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人情债。
　　自家哥哥欠钱也就罢了，可是外人。
　　长缨到底没能写出这封信来，一晚上都没睡好觉的人早早爬起来，写信哪有打电话快呀。
　　从厨房里拿了个杂面窝窝头，长缨去了村委会那边，打开门锁进去打电话。
　　傅长城彼时刚结束早晨的训练，要去食堂吃早饭。
　　听到广播里通知，“傅长缨的电话找……”
　　“长缨打电话了，我去接电话。”傅长城兴奋的往电话亭那边去，刚走了两步就又听到广播里的下文，“请娄越同志速来接听。”
　　脚下一个踉跄，傅长城险些平地摔。
　　旁边的战友连忙抓住他，只见一向可乐的傅长城一脸委屈，“他啥时候跟我家长缨勾搭上了？”
　　打不过也就罢了，咋还偷他大后方呢？
　　虽然电话不是找自己的，但傅长城还是过了去，先一步接起了电话。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想问一下，奶牛是你托关系弄来的吗？那笔钱我会尽快还上。”
　　“什么奶牛，什么钱？”傅长城问出口这才想起来，昨天晚上宿舍里的战友好像说了这么一回事，说前些天长缨找自己。
　　长缨这才注意到，接听电话的竟然是傅长城。
　　“哥你出任务回来了吗？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行，长缨你怎么欠了娄越钱？咋回事你跟我说说。”
　　他们兄妹俩都欠人钱，这娄越干脆改名叫债主得了。
　　长缨正打算解释，这话筒里的声音变了样，“算是支援革命老区建设，不用还。”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长缨看着结束了的通话，狠狠咬了口窝窝头。
　　说的倒轻松，她可不喜欢欠人债。
　　回头尽快凑齐钱，把这笔账目还上再说。
　　那边傅长城很快弄清了原委，“一共多少钱，我给你。”
　　他知道娄越不缺这点钱，但他们没道理欠债不还。
　　“不用还，你那点津贴，还不起。”
　　傅长城一口气憋在了那里，“多少钱，你说个数。”
　　“一头奶牛五百块，一共二十头。”
　　一万块，傅长城发现这个真的还不起。
　　他前段时间出任务，也才弄来不到两千块的补贴。
　　距离一万块还差四次任务。
　　“你给她弄那么多奶牛做什么？”男子汉能屈能伸，傅长城开始跟娄越套近乎。
　　走在前面的人忽的停下了脚步，这举动让傅长城心生防备，这是要打自己吗？他连忙做出防守状。
　　娄越扫了一眼，“支援革命老区建设。”
　　啥？
　　傅长城看着离开的人，忍不住的嘀咕，“之前怎么不见你支援？”
　　娄越脚步一顿，但又身姿笔挺的离开。
　　仿佛没听见一般。
　　……
　　奶牛的饲养棚就在靠近大湾村的那个缓坡上，一来那边有条小河沟不用担心夏天雨水堆积，二来水草丰美，当然最重要的是距离大湾村这边近。
　　负责饲养奶牛的饲养员随时可以与大湾村村民保持联系。
　　二十三头奶牛寻找了六个饲养员，人均分配四头牛。
　　因为要保护公社资产，所以这次饲养员全都选的壮劳力，生怕出现偷牛贼。
　　其中大湾后村也出了个人，梁实就是其中之一。
　　据说是他主动报名要饲养奶牛。
　　梁满仓见他最近表现还挺好，想着他积极主动总比去看人家寡妇洗澡好，便是答应了下来。
　　这边饲养棚刚搭建好，梁实就已经借着地利的优势搬了进来。
　　徐立川帮他搬家，“我们村的一个知青也在这里，就是那个脸上有个痦子的，你有空可以跟他请教，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攒起来回头请教小艾知青他们，长缨说回头要在整个公社开展扫盲工作，你就是她的工作对象。”
　　“我不是文盲。”
　　徐立川嘿嘿一笑，在手心里写了个字，“那你说这念啥？”
　　梁实瞥了一眼，自顾地收拾自己的铺盖。
　　“你还说你不文盲，淼都不认识，多学点东西总归是没错的，长缨说了，咱们有文化才不会上当受骗，她也是为了咱们好。”
　　长缨长缨。
　　梁实看着满口挂着这名字的人，“你这么听她的话？”
　　徐立川一脸的理所当然，“她说的对我不听她的听谁的？”
　　“那你将来要是娶了媳妇呢？媳妇说傅长缨说的不对，你说她们俩谁对？”
　　写个难题让徐立川傻了眼，还能这样？
　　梁实有种诡异的满足，因为他知道徐立川答不出这个问题，“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我告诉你，要是傅长缨是你媳妇，你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
　　“梁实，这样不对。”
　　没有恼羞成怒，甚至连脸都没有红，徐立川很是平和的开口，“这样的话往后不要再说了，我配不上长缨，没人能配得上她。”
　　那或许是天上来的仙女，来帮他们过上好日子的。
　　等完成了这些，仙女要回天上，哪能在泥窝里打滚呢。
　　“别拿长缨开这种玩笑，这样很不好。”
　　徐立川丢下这句话走了，留下梁实站在那里，耳边回荡着徐立川的话。
　　不配吗？
　　不都说人人平等，怎么就不配呢。
　　他不信。
　　……
　　奶牛饲养棚刚建起来，奶牛们从村委大院进行战略转移，长缨则是拿着军区的人交给的饲养手册，和六名饲养员探讨养牛注意事项。
　　“我看这上面说，这些奶牛正值产奶期，不过挤出来的牛奶可不能立即喝，咱们这没有除菌的设备，但可以通过加热实现消毒再饮用，过些天，等秋忙结束后我让人来这边织几口大锅，回头咱们把这牛奶处理后再送到城里去。”
　　长缨看向几个饲养员，“你们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咱们民主讨论。”
　　六个饲养员中有两个知青，他们对养牛这件事不太熟悉，话比较少，倒是其他几个村民话多，不外乎是怎么喂养。
　　毕竟村里人，多少还有点经验。
　　“梁实，你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被点名的人看着和其他人一样在草地上席地而坐的人，她很聪明，知道怎么能够和大家打成一片。
　　可她到底不一样。
　　像徐立川说的，她像是天上来的仙女。
　　可梁实何等“恶劣”，他想把这个仙女拉到泥潭中来。
　　看她会是什么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梁实：我就想想

42、042 鞋子
　　长缨觉得梁实怪怪的, 那眼神恨不得把自己给吞掉。
　　可下一秒，他又冷静下来。
　　仿佛在天人交战。
　　“你要是没什么问题就算了，其实不用勉强。”她懂, 梁实挺求上进的，就像是在课堂上想要积极提问回答问题, 从老师那里拿到平时印象分，但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答案是什么。
　　她懂。
　　无需勉强。
　　梁实听到那温和的声音，猛地看向长缨, “我们往后送牛奶，只送到供销社吗？我看手册上说，奶牛一天能挤出四五十斤奶，这些牛差不多就能有一千斤牛奶, 都送到供销社去，供销社能拿得下吗？”
　　长缨没想到他忽然间搞出个大问题。
　　她斟酌了下, “那要不你再去联系联系其他工厂，看他们有需要吗？咱们要是跟工厂达成战略合作, 也挺好的。”
　　这件事交给梁实去办正合适，之前他因为窑厂的事情来回跑，跟县里的那些工厂有打过交道。
　　不能说再熟悉不过, 不过的确比其他人有优势。
　　这种商量着来的语气让梁实目光缠绕在长缨身上。
　　“怎么, 有什么问题？”
　　梁实看着那询问的目光，温柔的像是一汪秋水, 他慌乱地挪开眼睛，“我怕办不好。”
　　“没事, 你先去跟人接触下, 实在不行还有我呢。”
　　这话让梁实垂下头，外人只看到他点头的动作, 压根不知道他心中到底怎么想的。
　　长缨留意了下，但并没有在会议上多说，等到讨论结束后，她单独留下梁实谈话。
　　“要是有什么困难就说，能解决的组织一定帮忙解决。”
　　梁实脱口而出，“婚姻大事也可以吗？”
　　这个问题倒也没惊着长缨，她又不是没遇到过。
　　“咱们现在是新中国，不主张盲婚哑嫁，不过回头要是有机会我可以组织下，给公社里的男女青年弄个相亲会，但雄孔雀还知道开屏臭美吸引雌孔雀呢，你想要解决个人问题，那也得打铁还需自身硬。”
　　其实这就是一通典型的套话，类似的梁满仓也说过，“你啥德性？人家好端端的姑娘凭啥嫁给你？”
　　梁实目光灼灼像是冶炼炉里的小火苗，“那你自己有没有想过？”
　　“我的终身大事？”长缨错愕的失笑，上次还是牛书记跟自己谈这个事，“我还年轻，不着急，十八周岁的生日还……哦，快过了。”
　　明天就是国庆节，她和祖国母亲同一天生日。
　　年轻的女支书和刚插队那会儿大为不同，个头又高了一些，山路走多了的缘故，脚步也越发的矫健。
　　若是让大院里的人看到，肯定会说，“长缨黑了，结实了，也长大了。”
　　只不过梁实认识她的时间短，并不清楚其中的变化。
　　他含糊着说了句“没什么困难”，目送长缨离开。
　　长缨多少有些顾虑，又去找徐立川问了情况。
　　“他没啥事，你放心，我跟你打包票。”徐立川想了想，又忍不住多说了句，“长缨，我之前听梁实说过一次，他没看寡妇洗澡。”
　　长缨正在小本本上做笔记，听到这话抬头看了眼，“嗯？”
　　“就是很久之前了。”徐立川并不是说想要趁机给梁实平反，只不过他对这件事印象格外深刻。
　　“我知道。”长缨收起了小本本，“行了，马上要忙起来，我怕有人趁机捣乱，回头你也留意着点咱们的奶牛，那可是好多钱呢。”
　　至于梁实清白与否，就像是他母亲在丈夫死后嫁给了小叔子，有说她是自愿的，还有的说早就勾搭在一起。
　　自愿与否真相如何，其实大部分人并不在乎，只不过死人不会说话罢了。
　　欺负死人和欺负孤儿没什么区别，都是欺软怕硬罢了。
　　乡下不止是物质上需要扶贫，精神上的扶贫也同样不容忽视啊。
　　只是仓廪足而知礼节，这件事得慢慢的来。
　　……
　　迈入十月的第一天，便是长缨十八周岁生日。
　　艾红梅高建设等人想要给长缨庆生，奈何迈入了农忙时节，便是村里的小孩子们都要暂时放下手上的功课去拾棉花，他们这些知青也要下地挣工分，一下子忙得厉害。
　　高建设临了写了首生日祝辞，交给长缨时吐槽了句，“你生的真不是时候。”
　　这话触发了长缨心底最深处的情绪，可不是嘛，要是不早产导致薛红梅难产，或许母女关系能够更融洽些。
　　可惜，什么时候出生又不是她能决定的。
　　一同过来的艾红梅捣了下高建设的胳膊，她嫌弃高建设不会说话，“长缨，你家里给你打电话了吧？”
　　这下高建设顿时抓住机会，“你傻呀，傅长缨一大早就忙活，这才回来，有接到电话吗？”
　　说完高建设也有些懊恼，他这张嘴可真没个把门的。
　　艾红梅打了下他的手，一脸尴尬，“那什么长缨，你也早点休息，我们先回去了。”
　　国庆节是大节日，哪怕不是个正日子没阅兵什么的国家不庆祝，但也是大日子。
　　普通老百姓还高兴乐呵呢，长缨的父母都在机关单位，怎么可能不知道。
　　只是记挂着国家，却独独忘了自家闺女。
　　难怪春燕走之前特意提醒她，少跟长缨提家里的事情。
　　这种情况，还真是多说多错。
　　长缨倒是没什么情绪负担，本来就没抱希望自然谈不上失落。
　　她今天忙活着跑了一天，这会儿累得就想躺下睡觉，倒在床上一只鞋挂在脚上，拼命的挣扎了半天终于落地为安。
　　发出的声响却没有惊动床上的人。
　　陀螺似的连轴转，她是真的累了。
　　……
　　傅长城这次收到了一个来自沂县的大包裹，麻袋里装着近百斤的东西。
　　“咱妹这是把家给你寄过来了吧。”
　　晒干了的花生，弹好了的棉絮，千层底的鞋子。
　　“傅长城，你是属蜈蚣的吗？给你做这么多鞋子做什么？”
　　已经有战友拿起鞋子试了下，“这个我穿着正好，给我穿吧。”
　　一个两个，那些鞋子很快就被哄抢一空。
　　要不是傅长城手快抱住两双，那可真是一滴都不剩呀。
　　“强盗！”
　　看了下手里的两双鞋子，傅长城欲哭无泪。
　　他家长缨十分贴心，鞋子上面还塞了个小纸条标明鞋码。
　　手头上的这两双，一双是42的鞋码，另一双43的。
　　42的他穿着正合适，这43的大那么多，怎么穿？
　　先放着，回头再说。
　　傅长城拆看随着包裹一起寄过来的信，里面有一张存单。
　　看着数额他愣了下。
　　一分钟后，傅长城杀进了娄越的宿舍。
　　这家伙昨天刚提的连长，搬进了单间。
　　“那些奶牛不是两千块吗？你跟我说一万。”
　　当他是傻子，欺负人是吗？
　　娄越整了下风纪扣，透过玻璃发号施令，“关门。”
　　“当着大家伙的面说清楚。”傅长城拿出手里的……他怎么把鞋抱出来了？
　　翻出怀里的信和存单，“长缨写信跟我说……”
　　娄越径直走向门口，眼神瞥了眼傅长城怀里的东西，他越过去将门关上。
　　哐当一声，房门关上，傅长城心头猛地一跳，“那两千块钱的奶牛钱是你出的，她现在只凑齐了一千五，让我先还给你，剩下的她再想办法。娄连长，之前你可是跟我说一万块，这怎么解释？”
　　“一万块是市场价。”
　　娄越再度瞥了眼傅长城怀里的东西，一封信、一双鞋子、一张存单，还有几个未脱壳的花生。
　　“支援革命老区只收友情价两千块。”手指夹起傅长城怀里的信，“你妹妹的字写得不错。”
　　“那是，长缨读书的时候不是第一就第二。”不对，他跟娄越说这些做什么。
　　“我说了支援革命老区建设，鞋子我收下了，感谢老区人民惦念。”
　　他眼尖，看到那双鞋子是42的尺码正适合自己，当即拿了过去。
　　傅长城被他这一番操作给弄懵了，钱不要就要一双鞋，这人脑壳有毛病。
　　“你真不要钱？”
　　娄越坐在那里换鞋子，果然还是千层底舒服，“我穿42的鞋，往后她每个月寄一双鞋过来好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回头再添点钱给长缨寄回去，一年十二双鞋子换两千块钱，太超值了好吗？
　　“娄连长，咱俩脚一样呀，都穿42的……不对，这是长缨给我做的鞋。”
　　娄越绽露笑容，“现在是我的。”
　　鞋子穿在娄越脚上，傅长城压根抢不走，他十分的郁闷，回信的时候跟傅长缨抱怨，“那王八蛋仗着自己是连长就欺负人，别落到我手里，否则将来我要他好看。”
　　长缨收到回信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情，彼时进入十二中旬，迎来了入冬来的第一场雪。
　　她在公社的各个村转悠，确保饲养的猪牛羊没被冻死，转完这一圈愣是花了三天时间。
　　好在没出什么问题。
　　饲养棚这边奶牛产奶十分稳定，白生生的牛奶让几个饲养员格外的兴奋，跟打了鸡血似的。
　　和长缨是老乡的知青罗文章每天都登记着奶牛的产奶情况，整体来说奶牛的产奶量在稳步增长。
　　“梁实和崔大山去城里头送牛奶了。”
　　只不过这下雪天太头疼，路不好走，也不知道这俩人啥时候能回来。
　　“那他们回来后跟我说声，我好放心。”
　　罗文章连连答应。
　　长缨又是仔细看了一圈这才回去，看着自己那些没拆封的信件，她一个个来看。
　　十月中旬，高建设写了一篇文章去投稿，竟然还被录用发表在报纸上，被他盛情赞美的长缨成了“小明星”，这段时间没少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的信件。
　　多数都是分散在四处的知青写来的，问题大同小异，多是问她如何度过插队岁月。
　　长缨看得眼睛都有些花白，整理信件时看到了傅长城的来信，她挑出来看了眼，瞧到存单从一千五变成三千元整，长缨很想要再把这存单寄回去。
　　能再变大不？
　　她收起了这点恶劣性格，看傅哥的回信。
　　就说一百块钱一头奶牛也太便宜了些，原来是友情价。
　　不就是喜欢穿千层底的鞋子嘛，回头她组织女红社的再做就是了。
　　她是个手笨的，学不来这些，但她会管理就行。
　　长缨仔细收起这张三千元存单，她回头要把这钱用在刀刃上。
　　正打算再看信，院门外传来急呼声，“长缨不好了，梁实他们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傅哥：长缨做给我的鞋
　　娄越：现在是我的。
　　长缨：我啥时候会做鞋了，我怎么不知道。

43、043 红线
　　罗文章很是内疚, “早知道我就不让他们去送奶了，这雪地不好走，他坚持说不能言而无信, 我就没再阻拦。”
　　现在人没了音讯，生死未卜, 他整个人慌得不得了。
　　长缨过来后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县里供销社打来电话，说送奶的今天怎么还没到。
　　大湾村的接线员又连忙跟其他几个要奶的工厂联系，确定梁实和崔大山两人没过去。
　　这个点了还没到, 那肯定是出事了。
　　罗文章慌了神，第一时间就是找傅长缨。
　　傅长缨一定有办法解决。
　　供销社和工厂那边都没看到人。
　　那证明是在去的路上出的事情。
　　从大湾村往县城去的路并不多，长缨打算出去找人。
　　“这天气，要不我去吧。”罗文章觉得这是自己犯的错, 哪能让傅长缨一个女同志承担。
　　“还是我去吧，我去换双鞋子, 罗文章你去找下徐立川，让他跟我一块去找人。”
　　北方的冬天那是真天寒地冻, 这要是到了东北，那更糟糕。
　　傅长缨回去换上了自己那双皮靴子，她之前都没穿过。
　　新靴子让徐立川多看了两眼, “我听罗文章说了, 咱们顺着进城的路去找，你穿这个成吗？”
　　现在只能步行去。
　　这地上又有积雪又结了冰, 走路都得一万个小心，更别提骑自行车的事情了。
　　不把人摔山沟沟里那是运气好。
　　长缨怕冷, 再加上身体不舒服也不敢太大意, 真要是留下什么毛病遭罪的还是自己。
　　“没事，走吧。”
　　走到约摸着半个小时, 长缨就觉得脚下有些沉甸了。
　　新靴子磨脚，她脚底下好像起了个水泡。
　　脚也没想象中那么暖和。
　　好像还有水渗了进来，那水从脚底心往上蔓延到小腹，她觉得自己肚子更痛了。
　　要死不死的现在痛什么经呀。
　　长缨咬着牙，拄着棍子正想着喊徐立川慢点等下她，就听到前面的声音，“他们应该是从这里掉下去了。”
　　掉下去了。
　　这让长缨觉得眼前一黑。
　　冰凉的手心没能抓住棍子，眼前天旋地转了一番，她迷糊间听到徐立川喊自己的名字，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醒来的时候，长缨才发现自己在医院。
　　“长缨你醒了，医生说你得吃点热的，我给你去打完热粥。”徐立川有些内疚，他光顾着找人，都没留意到长缨身体不舒服。
　　还好没事，不然他怎么跟大家伙交代。
　　“我还好。”病床上盖了足足两床厚棉被，脚边又放了个暖水瓶，她怀里还被塞了个暖水瓶，这会儿舒坦多了，“找到梁实他们了吗？”
　　“找到了，他们不小心翻了车，爬上来耽误了点时间，看着牛奶没洒就又送牛奶去了供销社那边。”
　　他没遇到梁实他们，背着傅长缨去了县医院。徐立川打电话跟村里的时候，供销社那边已经跟村里打电话说了这事。
　　两边都错过了，梁实和崔大山已经回了去，他守着昏倒了的傅长缨等人醒过来。
　　“中午的时候那个乔主任的秘书还过了来，说让你好好休息两天，有什么困难就跟县里说。”
　　长缨哭笑不得，她这是痛经痛出个工伤吗？
　　徐立川去给她打饭，长缨蜷曲在床上，把怀里的暖水瓶往下挪了点，努力让自己舒服一些。
　　有时候还真不能逞强。
　　……
　　长缨在医院里待了两天，回去后对外说辞是感冒了。
　　这消息一下子散播开，到元旦的时候，她的小屋子里堆满了公社里送来的棉鞋、棉裤和棉袄，有的细心猜到了什么，寻了个干净的罐子，里面塞了几条新做的月经带。
　　里面还塞了新棉絮。
　　长缨看着这一罐子月经带，她捂着脸趴在膝盖上。
　　苗花进来的时候，就看到长缨眼角红红的，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刚洗过。
　　这让苗花有点担心，“咋了？”
　　“没事。”长缨收拾了个地方让人坐下，“我最近忙也没顾得上，苗花姐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她一个寡妇家家的，带着孩子干活也总是分心，现在好了，挣的工分虽然不够养活她跟妞妞，但帮着村里头养鸡养猪，额外挣来的钱够娘俩用的，而且还可以织毛衣补贴家用。
　　日子可比之前好过多了。
　　苗花过来是跟长缨商量事，“过两天就是冬至了，你想吃啥馅儿的饺子，我给你包饺子吃。”
　　鲅鱼馅！
　　想想就行了，现在哪有什么鲅鱼。
　　长缨点餐，“有啥吃啥，我杂食动物不挑食。”
　　这话逗得苗花笑了起来，“你倒是好讲话，不过长缨，将来结了婚不能总这么好说话，脾气太好容易被欺负，有时候得要学会提要求。”
　　“怎么扯这个了？”长缨都没想过这事，“等我结婚不知道猴年马月呢。”
　　“那可不行，你也得有人照顾。”猴年马月那都是十年后的事情呢。
　　“好好好，遇到合适的我也相看，这总行了吧？”长缨糊弄了过去，“苗花姐你看有什么你能穿的，拿两件穿。”
　　“这都是大家对你的一片心意，你留着穿就行。”
　　苗花走了，长缨看着堆了一床的东西，她一天换一件还嫌冷呢。
　　这心意也太沉重了些。
　　找来了之前立川给她做的木头箱子，长缨把暂时穿不着的衣服收起来，想着回头谁有需要可以送过去。
　　她正忙活着，又有电话找。
　　“是红星公社那边的。”
　　红星公社？
　　是因为李家洼村的打铁社吗？
　　长缨的终极目标是想要李家洼村弄一个零部件加工厂，只不过还没来得及组织村民们去县里、市里头学习，暂时能搞的就是一个打铁社。
　　可以给洪山公社的村民甚至辐射到红星公社那边做农具。
　　这是红星公社那边来找麻烦了？
　　长缨有些拿不准。
　　“小傅支书，还记得我吧？李全明，咱们一起去县里头学习过。”
　　长缨想了起来，“李书记，我当然记得您，您找我有什么吩咐？好事的话跟我说说，坏事就算了。”
　　她现在就想着人报喜不报忧。
　　“当然是好事。”红星公社的团支书乐呵起来，“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给你介绍对象的事情吧？我这边有个不错的人选，要不安排你们见下？”
　　长缨算了下，自己过完十八岁生日也才五十天堪堪出头，这就介绍对象，不合适吧？
　　这话，她没法说。
　　“那个李书记，我最近忙，可能没怎么有时间。”
　　“不碍事，我回头正好要去你们公社参观学习，带着人一块去就行了。”
　　“那咱们就这么说好了哈，到时候见。”
　　长缨看着挂断的电话，很想问一句咱们说好啥了呀，回头见什么见。
　　接线员看她一脸便秘样，忍不住问了句，“长缨，咋的了。”
　　“没事。”长缨趴在桌上不想动弹。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起来，是公社里打过来的，接线员小声解释，“说是下个星期三红星公社那边想要来咱这参观学习，牛书记让咱们这边做好接待工作。”
　　她话音刚落下，就看到长缨重重地摔在桌上。
　　“长缨，你没事吧？”
　　咋反应这么大，住院没治好感冒吗？可别留下啥后遗症。
　　“没事，就是有些头疼。”
　　她这要是被苗花看到，不得被人笑话死。
　　自己还年轻，还年轻啊。
　　该来的总会来，冬至过后，红星公社这边组织了十来口子人来隔壁洪山公社学习。
　　带队的正是团支部书记李全明。
　　长缨是对公社集体经济发展最清楚的人，自然而然的担负起接待讲解的工作。
　　同为革命老区，红星公社真没比洪山公社好到哪里去，可现在真是大变样儿。
　　李全明感慨万千，“回头咱们回去也组织知青来搞建设，有文化的人可不能总让他们干农活。”
　　长缨笑着请人去造纸坊的食堂吃午饭。
　　红星公社的团支书连忙拉着长缨到一旁说话，“我说小傅，你瞅着我们长安怎么样？”
　　跟着李全明一块过来的有十来个人，男男女女都有。
　　长缨也不知道哪个是长安，不过这名字倒是不错。
　　“就没戴帽子的那个，他回家来探亲。”
　　长缨看了眼，长得倒是挺结实，她下意识地问了句，“部队的吗？在哪个军区呀。”
　　“就咱们这个军区嘛，他也听说了你的事迹。”
　　“可别这么说。”事迹这个词太重，长缨觉得自己用不起。
　　李全明浑然不觉，“长安也是个有出息的，在部队上当排长呢，估摸着过两年还能提干。”
　　长缨听到这话乐呵了，“那敢情好啊，不过李书记我们这不合适啊，我总不能结了婚去部队吧，我还想着在基层发光发热呢。”
　　李全明听到这话瞪了一眼，“咋那么傻呢。”
　　在农村有啥好的，就傅长缨这一身能耐，随军去了部队也能干出一番名堂来。
　　长缨笑了起来，“我是这么点出息，李书记您还是再介绍个其他姑娘给他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李全明也不好再勉强，回去的时候跟李长安提了这么一句，“你们真是没缘分。”
　　李长安敦厚模样，听到这么一句才知道自己被喊过去是为什么，“二叔您就别乱扯红线了，那个知青心气高着呢，也瞧不上我。”
　　这话李全明就不爱听了，“人家年纪轻轻的就成了公社里的二把手，心气高点怎么了？你二叔我混了几十年还不如人家呢。怪不得人小傅瞧不上你呢，算我瞎了眼。”
　　李长安看着甩胳膊走人的长辈，他有些无语，他也没想着要人瞧上啊。
　　心气高本事大，这样的怎么照顾家里？
　　他有相中的人，公社里的那个知青就不错，长得好看脾气也温和，他回头去打听下才是正经。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红星公社的李全明想要给长缨说媒这事很快传了出去，元旦过后，公社这边开会时，李家洼的妇女主任拉着长缨说了起来，“李全明那个不靠谱的，哪有这样的，这不是毁你名声嘛。”
　　长缨瞧得脸都气绿了的人忙问怎么回事。
　　妇女主任田菜花说了起来——
　　原来李全明的那个侄子趁着探亲这几天，跟他们公社里的一个女知青好上了，这本来也没什么嘛。
　　可那女知青跟着随军时，偏生多嘴说什么——
　　“长安相看不上洪山公社的傅长缨，觉得我更合适。”
　　作者有话要说：
　　长缨：我还年轻，真哒

44、044 货车
　　两个公社本就挨着, 李家洼村就是直接的中转站。
　　冬日里村民们闲着无聊，八卦传播的都格外快。
　　田菜花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他以为他是个什么东西, 咱还看不上他呢，长缨你别生气, 回头我给你介绍个更好的。”
　　长缨没想到这当中竟然还有故事。
　　她也没往心里去，“他能找到意中人那更好不过，我不着急, 缘分该来就会来。”
　　田菜花还想要在这件事上纠正一下她们小知青的观点，牛书记叼着烟斗进了来，她只好作罢。
　　想着等开完会再细说这件事。
　　哪曾想开完会一扭头，长缨就不见了踪影。
　　这时候不开溜, 还等什么？
　　等田主任给自己介绍对象吗？
　　村民们太热情也不是好事，长缨三十六计走为上。
　　李长安带着相看的女知青去部队的事情很快传播开来, 大湾村的几个知青不服气，大有要去找人理论的意思。
　　高建设劝住了几个老乡, “这位李排长其实也是个有意思的，他的那位爱人我也见过，长得别说不如长缨, 连艾红梅都比不过。我不是说你长得不好看, 举个例子而已。他就是觉得长缨太有能耐了，自己压不住, 所以想找个好拿捏的。”
　　艾红梅撇了撇嘴，“自己没本事就怪女人太有本事, 这男人也不见得有多大的出息。”
　　“可不是嘛, 再说了长缨也不见得看得上那人，管他那些做什么, 对了红梅你过年回家吗？”
　　眼看着就要春节，知青可以回家探亲。
　　高建设打算回家一趟，他姐要结婚了，自己这个做弟弟的说什么都要回去才是。
　　“我还没想好，我回头问问长缨吧。”艾红梅还有些纠结，主要是回家太过于麻烦，而且家里头说实在话，弄堂里住着那般逼仄，还不如在乡下住着舒坦呢。
　　长缨依旧没打算回家过年。
　　“你真不回去呀？那你爸妈怎么说？”
　　“他们大概也不太想见到我，最近公社的事情多，我还得再重新捋一遍，就不来回折腾了。”
　　傅国胜的那点“慈父”心，早就因为距离的缘故消失无踪了。
　　远香近臭这件事在傅家并不成立，某种意义上苗花姐说的倒也没错，有时候是得作一下，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有糖吃，傅畅同学就深谙此道。
　　不过大老远的折腾着回家和爹妈打造亲子关系？长缨可没那么闲。
　　只要傅国胜这个区武装部主任还做着，能让自己利用，对她而言这两口子也算尽了当父母的责任。
　　她有空还不如多想想公社里的事情。
　　还有就是落在沂县的那个纺织厂，开春后就要动工。
　　大湾后村这边的窑厂还得抓紧烧砖才是。
　　拓砖坯是个累人的活，单靠人力不是不行。
　　但拓砖跳墙活见阎王的活计，这也太辛苦了些。
　　长缨打算这段时间去一趟市里的机械厂，看能不能联合机械厂的师傅弄出制砖机，用机器稍作替代，解放下村民们的双手。
　　才没空回家探亲。
　　艾红梅听她安排的满满当当，她忍不住问了句，“那个乔主任不是还问你什么时候回家吗？那你怎么跟他说？”
　　长缨眨了眨眼，“就实话实说呗，他还能拿我咋的。”
　　好像是不能咋的。
　　对于□□分子的后代，乔军辉可以冷处理。
　　可长缨不是啊，她的父亲傅国胜是实权部门的人，虽然不算多大的官，但没倒下就说明了问题。
　　长缨才不担心呢，只要傅国胜还当一天武装部主任，自己在乔军辉那里就有优待。
　　艾红梅看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长缨，等回头我搬过来跟你一起住吧。”
　　“行啊，回头让立川帮忙把隔壁那屋收拾下，你住我隔壁成吗？”
　　她这屋子既是住处又是办公场所，时不时就有人找来，和她住一个屋注定不得清闲。
　　艾红梅笑了起来，“成，那我去跟苗花姐说声，搬过来总得先跟主人家说一声才是。”
　　长缨打趣道：“苗花姐肯定欢迎你，妞妞最喜欢小艾老师了。”
　　……
　　长缨没回家过春节这让傅长城很是怨念，因为他请了假回家探亲，结果没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妹子，一肚子的郁闷——
　　“你们怎么不让她回来？”
　　他和长缨一直有书信电话联系，可这还不够。现在傅长城很想知道，他们家傅老二如今什么模样，是不是当了村支书后有了点干部气质。
　　薛红梅夹了块排骨给儿子，“我说有用吗？她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
　　提到这个女儿她就没好气，从来没让她省心过，要不是儿子提起来，薛红梅真不想说。
　　在农村干得再好有什么用，全国那么多公社、村庄，有几个村支书能干的上去？
　　上大学多好，现在就那几个大学招生，工农兵大学生咋的了，毕业后一样安排工作去好单位。
　　当初闹死闹活不下乡的是她，现在又这么闹腾，真是气死个人。
　　傅长城听到这话觉得嘴里的红烧排骨都不是个味儿。
　　偏生傅畅不懂得看人脸色，“哥，你今年给我准备了什么新年礼物。”
　　她等了好久，都没见她哥拿出来，只好出声提醒。
　　看着白净的脸上挂着几分婴儿肥的小妹，傅长城想起了长缨说的他们饲养的奶牛，几个饲养员可认真了，定期给奶牛按摩，除了干草外还去弄谷物秸秆给奶牛吃。
　　牛奶产量还算可观，现在半数的奶牛产奶，能供应县里的供销社和几个大工厂，等回头要是其他奶牛也产奶，说不定还能往市里送牛奶呢，只不过到时候得有个小货车才行。
　　傅畅的脸白生的像刚挤出来的牛奶，水灵灵的年轻。
　　“没有礼物。”
　　傅畅听到这话很不乐意，“哥，你是不是心里头没我了？”
　　“胡说什么呢，你哥忙，一不小心忘了，回头给你补上就是了。”薛红梅连忙打岔，“长城你怎么搞的，再忙也不能忘了你还有个妹妹。”
　　傅长城默默看了眼，“你不也忘了你还有个女儿吗？”
　　这话噎得薛红梅说不出话来，晚饭后她去找傅长城想要跟儿子谈谈心。
　　但傅长城溜了出去，去找大院里的钟婶闲聊了。
　　薛红梅气得跺脚，“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
　　长缨的春节是在市里头凑合着过的，从省里头好不容易要来了图纸，拉着机械厂的工程师们在车床那里忙活，前后折腾了十天，总算是弄出了这么一台制砖机。
　　将和好的泥土丢到槽里，机器转动一番，眼看着有砖块吐在木板上，忽的就卡了壳。
　　长缨脸上笑容僵硬在那里，几个工程师也傻了眼，连忙去找哪里出了故障。
　　等到故障排除，已经是初十之后的事情了。
　　长缨也没能离开市里。
　　她这边需要一个小卡车，一直拜托人帮忙找。
　　这不毛衣厂的毛厂长这边有信了。
　　约她去看车，“是咱们这边炼油厂的车，他们要换新车了，这辆旧的要处理掉，我知道信后连忙拦了下来，这不就留给咱们了。”
　　毛厂长对这个小同志是一万个佩服，那么个小山村竟然被她折腾的有声有色，可真不容易。
　　她那边的女红社提供的毛衣还真不赖，自己也能从中间赚个小差价，那可很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傅长缨特意拜托了这件事，毛厂长自然记挂在心上。
　　“你说你也真是的，大过年的也在那机械厂呆着，怎么不来家里头吃饭？多双筷子的事情，我还能缺你这口饭吃？”
　　长缨笑道：“这不是想着抓紧弄完好把机器带回去嘛，一时间忙糊涂了。”
　　“人呀，忙起来也得有个定数，不然不知道照顾自己的身体，老了可遭罪了。”
　　两人闲聊着，去炼油厂那边看车。
　　那辆车半新不旧，用了不到三年。
　　这不，炼油厂效益好，换新车后这旧的要淘汰。
　　“你看着给个数就行。”
　　这看起来好说话，实际上是半点不透露。
　　长缨想了想，“同志，我们这乡下地方现金流也没那么多，你看要不这样成么？我们弄车也是想要往市里送牛奶，往后我们每天往咱炼油厂送一桶牛奶，送两年，抵这车钱，您看怎么样？”
　　炼油厂的听到这话乐呵起来，“你这女同志倒是能算账，你这一桶牛奶能值多少钱？”
　　“一桶牛奶一百斤，一斤奶两毛钱，这一桶就是二十块嘛，两年下来怎么说也有一万五，这价钱也还行吧。”
　　这旧车折价也没见得有多少。
　　原本炼油厂想要五千块的现金，但是两年一万五这价钱倒也挺划算。
　　这边人去找厂长商量，毛厂长拉着长缨的胳膊说话，“你手头没钱？”
　　长缨苦笑。
　　有钱，但也不是这么花的。
　　那个娄越搞来的那些奶牛有的刚产了牛犊，还有几头如今正怀着崽，等生产完就又要产奶，等那几头奶牛一产奶，这牛奶的产量就大了起来，可是能消费牛奶的却不见得多。
　　总不能学那些牧场主往河里头倒牛奶吧？
　　以货易货那是最合算的，而且还可以打出旗号——炼油厂都订我们的牛奶了，咱家的牛奶有保障。
　　长缨这是一箭多雕，这会儿就等着鱼儿上钩呢。
　　只不过这事，跟毛厂长也不能透露底细。
　　瞧着毛厂长大有要借钱的意思，长缨又做起了生意，“要不回头我也给咱毛衣厂送奶，一桶一百斤也才二十块，不贵，咱们对工人好点，工人也能越发的投入到工作中不是？”
　　毛厂长笑了起来，“你们那奶牛产量很高吗？”
　　“产量还行。”罗文章和梁实几个人养牛养得还挺精细，饲料讲究冬天保暖工作做的也不错，而且每天都给奶牛们按摩□□，现在一头奶牛能有五十来斤牛奶左右，这二十三头奶牛齐下奶的话，就是有一千多斤呢。
　　这个产量相当可观。
　　而且回头天暖和了，奶牛能有绿草吃，产量会更高。
　　毛厂长调侃道：“你这油钱能挣得回来吗？”
　　余光看到炼油厂的人过来，长缨笑了起来，“这不是炼油厂嘛，最不缺的就是油了，随便漏给我们点也够了。”
　　炼油厂这边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这辆卡车折价为两年的牛奶，外带着每个月再送长缨他们一百升油。
　　牛奶是生活，油则是工作。
　　这是生活工作两不误。
　　作者有话要说：
　　啊，我之前写bug了点，前面稍稍修了下修了下
　　留下无知的眼泪。

45、045 风格
　　毛厂长不得不说这个小同志可真是有能耐, 一分钱没花把车开回去不说，还能赚人炼油厂的油。
　　只不过他多少还有些担心，“你能开回去吗？”
　　“没事, 我开过车，慢点开就行了。”
　　长缨很久没开车了, 这会儿坐在驾驶座上还真有些激动。
　　小卡车上还有几台制砖机，这可是宝贵的财产。
　　她开着车回到大湾村的时候，正值半下午。
　　奶牛饲养棚那边, 徐立川正帮着梁实在那里剁豆秸，瞧到轰隆隆的车响，徐立川看了一眼，没想到那车子停下来, 长缨从驾驶舱那里跳了下来。
　　徐立川又看了眼，看向长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你没撞人吧？”
　　“呸，胡说什么呢, 咱们的运输车有了，不过这油味太大，你让罗文章他们好好清洗下, 一定要把油污给去掉。”
　　送奶车一定要干净卫生, 可不能有这么大的油味。
　　徐立川惊呆了，“长缨, 你没骗我吧？”
　　他们竟然有车了，这压根不敢想。
　　“骗你干什么？我先把这几台制砖机送到窑厂那边去, 你帮我问下罗文章他们谁会开车, 要是没有的话就在村里头问问。”
　　得有个专属司机才是，实在没有那她先教出来一个也行, 总不能她来当这个司机吧？
　　长缨开车小卡车走了，留下徐立川一脸懵逼的站在那里。
　　“梁实，你掐我下。”
　　“幼稚。”梁实也觉得跟做梦似的，他看着那卷起了尘土的小卡车，“我会开车，回头我来当这个司机。”
　　徐立川诧异，“你什么时候会的，我怎么不知道？”
　　“刚学会的。”梁实说起谎来面不改色，反正他就是要做这个司机。
　　他当定了。
　　……
　　还没出正月，洪山公社各个村已经热火朝天的忙活起来。
　　大湾后村的窑厂从正月十七就开始尘土飞扬。
　　为了防止灰尘引发的尘肺病，长缨特意组织女红社这边先紧着给隔壁的村民弄一批口罩。
　　她这里没什么熔喷布，就是用棉布、棉花加纱布的组合，虽然效果比不上正经的口罩，但多了这么一层防护也就多一份安心不是？
　　一共三台制砖机，靠着沼气池发的电来工作，每台机器的工作量赶上三个壮劳力。
　　梁满仓激动地不知道说啥才好，“长缨，往后你有啥指示尽管说。”
　　和县里头签订了合作协议，等这批砖出窑晾晒后就能送到县里的施工现场，到那时候送过去的是砖，拿回来的可是钱。
　　想想就激动。
　　“满仓叔瞎说什么，什么指示不指示的，咱们齐心协力让大家吃好饭就行。”
　　“是，听你的，咱们一起努力，回头咱们都过上好日子。”
　　怕村里人用不好造砖机，长缨还特意在这边观察了两天，确定了没什么问题后，这才去其他村子里转悠。
　　等摸到李洼村的时候，正好是二月初二龙抬头。
　　田菜花总算又逮到了长缨，说什么都要给她介绍对象。
　　长缨没想到她还记挂着这茬，连忙找了个理由，“田主任真的不用那么麻烦，我最近还不考虑这些事情，等回头有需要了再来找您，我是来找咱们李支书商量事的。”
　　“啥事？”
　　长缨很是认真的说道：“咱们村搞零部件加工的事情。”
　　李家洼村有先天的优势，有几个铁匠，之前也有在县里的机械厂当过学徒。
　　这可是大事，田菜花不敢再胡说什么耽误事，连忙去找村支书过来和长缨商量事。
　　村支书还没过来，倒是李家洼的几个知青先过来找长缨了。
　　打铁社的事情他们干不了什么，李家洼的副业除了这打铁还有就是养殖，他们这些知青最开始忙活沼气池的时候还能做点事。
　　可忙完了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
　　长缨是管公社知青的人，来找她肯定没错。
　　何况到了四月份，公社这边又要做推荐，他们总得在傅长缨面前刷刷脸，给自己增加点机会才是。
　　长缨倒是有这方面的猜测，但并未细想。
　　她笑着问有什么事。
　　带头的知青是个偏高瘦的女知青，长缨有印象，是李家洼村的知青头头高明月，“傅主任，村里头暂时没我们能做的事情，你看你能帮我们安排点新的工作吗？”
　　长缨倒是没想到这点，“那你们有什么想法？”
　　高明月还没开口，后面有人说道：“我们听你安排。”
　　这话听得长缨笑了起来，“那也得说说你们自身情况，我好做相应的安排。就举个例子来说，我安排高明月去大湾后村的窑厂拓砖坯肯定不合适。”
　　高明月听到这例子迟疑了下，“组织需要的话，我没问题的。”
　　你没问题我有问题呀。
　　长缨固然明白这些人不怕流汗不怕牺牲，但她拒绝没必要的牺牲。
　　“好钢用在刀刃上，要因地制宜的发展，哪能硬着头皮上？”长缨想了想，“我明天还得来咱们村一趟，你们先回去写下材料，看自己适合做什么工作，我回头再安排。”
　　这答复高明月并不满意，但村里的支书已经过了来，干部们开始商量事情，高明月也不好一直跟着。
　　“老高，我咋觉得这个傅长缨在糊弄咱们？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说是要他们写材料自我剖析，明天她再来收这些材料。
　　真的假的？特意过来一趟？
　　反正听着就不真。
　　“先照做吧，不行咱们再去公社问。”就不信问不出个结果来。
　　“那也只能这样了。”
　　李家洼村的支书看到村里的几个知青，下意识地问了句，“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的事，有上进心挺好的。”长缨笑道：“我刚才去打铁社看了下，咱们村的农具卖的还行呀，我想着春节的时候我在市机械厂呆了段时间，要不咱们也让李三锤他们去机械厂学习下，回头把咱们的打铁社产业升级？”
　　李家洼村的支书对此没有意见，他们也想发展嘛。
　　光锻造、修补个农具可挣不了几个钱，还是得做大点。
　　能进行零部件加工制造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两人商量了一通，长缨回公社的时候，没再被几个知青拦路。
　　徐立川忍不住问了句，“长缨，你对那些知青不都挺熟悉的吗？直接给他们做安排不成吗？”
　　专用车夫驮着长缨四处跑，这倒是省了她很多事，年后的村庄四处都是荒凉的黄，得差不多到五月份才能有几分郁郁葱葱。
　　长缨看着光秃秃的山头又有些其他想法，“我想要他们对自己有一个认识，作为知识分子，得学会自我剖析。”
　　“我懂，你想说的是学会自我检讨是吧？不过咱们明天真的还要再过来吗？”
　　自我检讨自我批评那是她该做的事情，很多知青也不是党员，倒也没必要那么严肃对待。
　　长缨想的是让这些知青们发掘独立思考的能力，真正意义上的给自己寻一条出路。
　　不然就算是在她面前刷足了存在感又有什么用？
　　要知道，去年整个沂县也才推举了三个名额去读书。
　　洪山公社运气好推荐了两个，今年可不定有这好运气。
　　再者说了，李家洼村的知青有六个呢。
　　这个把名额也不够他们分的呀。
　　打铁还需自身硬，想要在下乡的时候过好点，那就得积极谋求发展，没经济头脑不要紧，能想法子把地种好，能提高产量也不错。
　　不怕胡思乱想，就怕没有想法。
　　长缨回答徐立川的问题，“再来一趟，李三锤不在村里头，我明天跟他说说去市机械厂学习的事情。”
　　从李家洼村回去的时候，长缨顺带着去了趟公社，牛书记跟她提起了一桩事，说的是三月份公社又要接收一批知青的事情。
　　上山下乡是这几年的政治风潮，知青们从五湖四海散到五湖四海去。
　　革命老区这边又要添新人口。
　　“咱们这还成了香饽饽。”
　　牛书记意味深长的看了眼长缨，“你不想想为啥？”
　　革命老区意味着什么，苦啊。
　　这些地方为什么能发展成革命老区？那是因为过去地理条件不好发展不起来，穷人多被压迫的多，革命的火种才这里星星之火之势燃烧起来。
　　但现在革命老区倒是成了热馍馍，知青们打听着都想要过来的地方。
　　原因出在哪里，还不一目了然？
　　长缨咳嗽了一声，“那回头这些知青怎么分配？书记您有什么想法没，我回头好安排。”
　　“你这个知青管委会的主任当得好，我就不插手了，回头你看需要安排他们吧。”
　　能带着大家伙吃饱喝足，公社里谁不服气这个小知青呢。
　　随便她安排就是了。
　　至于这次可能来的知青多，存在着个人崇拜这件事，牛书记也说不好到底是对还是错。
　　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长缨倒也没推脱，“那行，回头我再看下，怎么安排，到时候先弄出来个方案给书记您看。”
　　瞧着长缨离开公社，公社革委会的人过来凑趣，“小傅支书这么能干，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啊。”
　　牛书记看了眼，“那总比肚子里没点墨水，还以为自己本事大的强。”
　　那凑趣的人讨了个没趣，悻悻的离开了。
　　牛书记瞥了眼，别以为他不知道，不就是自家闺女看中了那个小钟知青，这就想着给人谋个职位，想着只要大权在握不比傅长缨差吗？
　　想的倒是挺多，有那能耐吗？
　　长缨可不是一上来就是村支书，人家是一点点做起来的。
　　眼高手低，真以为自己怀才不遇吗？
　　他懒得搭理。
　　……
　　李家洼村的几个知青没想到，傅长缨给他们安排了新的工作——
　　随打铁社的几个村民一起去市机械厂学习。
　　高明月有些迟疑。
　　“咱们女知青去机械厂吗？”
　　这话惹得其他女知青不快，“那你想种地？你们爱去不去，反正我要去。”
　　机会来了就得把握住，多学点东西也不错。
　　不然在村里可不就只剩下种地这一项工作了吗？
　　只不过去机械厂学习的人数也有限，人家那边接收不了那么多人啊。
　　“你们去吧，我在村里堆肥好了。”
　　“老高你这么发扬风格，那行，我们就不客气了。”
　　其他几个知青都去了市里，高明月和一个身体不太好的小知青留下来搞堆肥。
　　长缨知道这件事后也没多说什么。
　　个人有个人的选择，能够自得其乐也挺好。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愉快！中午吃点好的

46、046 知青
　　她最近忙得很, 尤其是新知青要来这件事，让长缨颇是头疼。
　　把知青们打散分配理论上更能熟悉当地环境。
　　可这样一来不利于安排工作。
　　但如果聚集在一处的话，又达不到熟悉农村生活的本来目的。
　　长缨多少有些犯愁, 揪着自己的头发使劲祸害。
　　徐立川过来的时候，就看到长缨在那里拽头发, 有点像是村里的女人在那里薅羊毛。
　　他把热好的牛奶递了过去，“你再这么薅，小心回头秃了。”
　　“不会, 头发多。”长缨喝了口牛奶，“对了立川，公社的李主任说想要组织一下公社的相亲大会，你要不要去参加下？”
　　李主任是洪山公社的妇女主任, 前段时间摸底调查了一遍，觉得公社的青年单身男女有点多, 提议要弄个相亲大会，解决青年们的个人问题。
　　长缨觉得也行, 相不中也不要紧嘛，就当多个选择嘛。
　　徐立川听到这话心头一慌，他看着伏案看报纸的长缨, 好一会儿才开口, “先不着急。”
　　“那也行，你什么时候想成家了跟我说声, 我回头给你介绍对象。”
　　长缨从不在这件事上为难人，“对了, 梁实最近表现不错, 李主任说有几个姑娘对他挺有好感的，你回头问问他, 看他要参加不？”
　　“不是对他有好感，是对饲养棚有好感吧。”徐立川嘟囔了句，“何止梁实，最近罗文章都收到了情书。”
　　这个长缨还真不知道，她有些哭笑不得，“看样子咱们的饲养员倒是成了美差。”
　　“那可不是。”
　　那可是管理着饲养棚的奶牛呀，稍微有点私心，就能把牛奶弄回去一点。
　　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大公无私，占公家便宜这种事情对一些人来说是不占白不占。
　　这是人之常情。
　　“不过你放心，饲养棚那边没事。”徐立川经常往那边跑，罗文章知道他整天跟着长缨，见到他就把每天的记录日志递过来让他看。
　　“不过长缨，咱们是不是缺了头公牛，给奶牛配种呀？”
　　羊要配种，猪要配种，奶牛也需要吧？不然奶牛怎么产奶。
　　从人文主义关怀的角度来说，奶牛的一生都有些悲惨，从第一次受孕进入泌乳期，一头奶牛便是进入了怀孕产奶的重复周期中。
　　一年几乎三百天都在产奶，只有两个月的干乳期。
　　而等到这个周期年过去后，奶牛还要继续受孕。
　　公牛就变得格外重要，而他们的饲养棚里，并没有公牛。
　　这个问题让长缨有点不确定，“应该需要的吧。”
　　她也没配过，不知道啊。
　　奶牛饲养手册上似乎没说这一条。
　　长缨后悔，当时人送奶牛过来，她应该要个联系方式。
　　真的。
　　“要不咱问问县里头怎么弄的？”
　　县里头也有奶牛，不过数量很少。
　　要不是因为养在县城里更方便，乔主任恨不得能把奶牛送到大湾村一块养着。
　　对于奶牛的配种一事，他不清楚，倒是身边的陈秘书告诉长缨，“是跟军区那边联系，那边会带着公牛过来。”
　　好家伙。
　　长缨心底里高呼，这是流动配种，铁打的种牛呀。
　　不过配种什么的不着急。
　　陈秘书跟长缨交代了两句，又说起了正事，“过些天新的知青要过来，乔主任的意思是想要你先过来跟分配到咱们县的知青做一个动员。”
　　这还要动员吗？他们这届就没这情况。
　　长缨稍有些迟疑，“我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今年有些知青可是冲着你来的，你是咱们沂县知青的活招牌。”
　　别说知青冲着她来，陈秘书有件事都没说。
　　他前段时间还接到了学校招生办那边的话，点名要傅长缨这个学生。
　　只不过这件事乔主任说先压一压，不着急。
　　陈秘书是个合格的秘书工作者，对领导的话严格执行。
　　“知青下乡有一段时间了，但效果嘛你也看到了，能够利用所学所知改善当地情况的少之又少，你是正面典型，能起到很好的带头作用，不要不好意思嘛。”
　　“那行吧，希望我别给咱们革命老区丢脸才是。”
　　“怎么会呢。”
　　新知青到来是月底时候的事情，还有些时间，长缨倒是没着急忙这边。
　　她问了陈秘书纺织厂的事情，陈秘书倒是没藏着掖着，“工厂建设得需要时间，不过你们这窑厂也不能总指望纺织厂这边，回头还是得自己谋出路。”
　　“我知道。”窑厂的出路长缨都想好了，不过在产业转型升级之前，先攒点家当是很有必要的。
　　……
　　新知青从五湖四海来到沂县这个革命老区时，都怀揣着几分期待，但对前程又不是那么确定。
　　知青下乡是耳熟能详的词，往前推算，距离最早的一批知青到祖国最困难的地方去已经十多年了。
　　那时候是主动下乡为祖国做建设，可建设了祖国却回不到家乡，很多年轻人没办法接受。
　　期待有，更多的是茫然。
　　不过也有不一样的，秦乐就是那个不一样的知青。
　　“那个傅长缨真的会来吗？”
　　“秦乐，你都问了多少遍了，烦不烦呀。”一起下乡的许知是受不了他，“知道你崇拜傅长缨，可也不至于这样吧。”
　　“你不懂。”秦乐笑了起来。
　　我是不懂，明明轮不到你下乡非要过来，还点名要来这沂县，真是疯了。
　　你连傅长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万一长得不好看想象幻灭了怎么办？
　　许知是死活想不明白。
　　“老许老许，你看那个是傅长缨吗？”秦乐并没有在报纸上看到傅长缨的照片，可是看到那个年轻的女同志，他觉得肯定是傅长缨。
　　许知是看了一眼，“太年轻了，肯定不是。”
　　长得不算多白净，但浑身上下收拾的很干净，比起他们这些刚从火车上下来的知青那可真是利落太多了。
　　眉眼倒是生的挺好看的，精神头十足，仿佛下一秒就能喊口号上山砍树的那种。
　　许知是觉得，这应该是本地人。
　　不曾想那个年轻女同志跟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一起上了台。
　　“辛苦各位知青同志们从五湖四海赶过来，支援咱们革命老区的建设工作。咱们革委会的乔主任本来是想要跟大家见个面唠唠家常，不过开春了他要去下面的公社视察情况，没办法和大家打招呼。不过乔主任特意请了咱们的小傅知青过来，和大家说说话。”
　　许知是看着那眼镜男在那里掰扯，他眼睛都瞪直了，“那竟然真的是傅长缨。”
　　不胖不矮也不丑，又年轻又好看。
　　许知是看着托腮看台上的秦乐，忽然间明白秦乐为什么这么痴迷了。
　　这么直勾勾的打量女同志似乎不太好，他小心地垂下头。
　　这个傅长缨，也太年轻了些。
　　舞台交给了长缨，陈秘书退到一旁去，看着长缨坐在地板上和大家闲聊。
　　“……当时我们从上海来，都觉得这路走不完似的，火车怎么还不停还不停，可真的停下来，大家又开始不安，谁都不知道沂县到底怎么样。革命老区对我们来说是个陌生的词汇，一点都不清楚底细的那种。”
　　台下有知青说道：“其实革命老区没那么可怕，我老家也是革命老区的。”
　　长缨和那个知青互动，“是吧，有什么可怕的，不都是咱们华夏大地吗？只不过比起城里，乡下穷了点，干的都是力气活，要耕地种植割草收粮，整天不是面对庄稼就是面对黄土，没城里那么体面。我想请教大家一下，你们觉得体面是什么？”
　　有女知青嘴快，“穿得干净利索。”
　　“能有一份工作吧，可以养家糊口。”
　　长缨听到后面这个回答笑了起来，“是，能有一份工作，可以养活自己，这是来沂县的火车上我所理解的体面。”
　　知青队伍中，许知是听到有人说，“那后来呢，你改变了想法吗？”
　　他听到那声音熟悉，是秦乐。
　　台上席地而坐的人一脸的赤诚，“是的，我改变了自己的想法。梁启超先生曾经说过少年强则中国强，今日中华之责任在我少年。我觉得我的体面不再能局限于个人，要力所能及的帮助更多的人。我和在座的兄弟姐妹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知青，我们是知识青年，有知识有文化的年轻人，我们在做好自己分内工作的同时也要担负起更多的责任，这是时代赋予我们的责任。”
　　“责任是个很沉重的词，今天的欢迎仪式上我本不该说这些，但是我想各位既然来到了沂县，我们有缘认识，我总该多说一句自己这两年的感悟才是。”
　　许知是听到有人说，“你说，我们爱听。”
　　他觉得这声音格外的熟悉，好像每天都能听到。
　　恍惚着迎上秦乐的目光，许知是这才发现原来刚才是自己在说话。
　　……
　　陈秘书觉得傅长缨能够在洪山公社取得突破性的进展，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张嘴，可真能说啊。
　　“小傅同志你很是博闻强识啊，不管哪里的事情都知道些。”倒是没什么地域局限性。
　　长缨笑得谦虚，“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嘛，希望我这演讲还算合适，别给乔主任添麻烦。”
　　“怎么会？你们公社的知青安排好了吗？“
　　长缨点头，在分散居住还是集中居住管理这件事上，她和牛书记商量了一番，最终决定把知青们进行统一安排。
　　那边房舍都已经安排妥当，直接把人带回去就是。
　　“另外还有件事就是，今年大学又要招生，小傅同志你们公社回头商量下，把推荐的人选给递过来。”
　　去年招生略有些匆忙，屁股后面像是有人拿着狼牙棒槌在追赶。
　　今年不一样，有足够的时间。
　　“行，这件事我传达给牛书记，公社里开会来推举。”
　　陈秘书听她这话心里当即有了定论，“对了，那个巩江和郭春燕有跟你联系吗？”
　　“有的，巩江的功课差了点，好在和春燕都在一个学校，我们小郭老师到了大学也是老师，他们互帮互助，学习上都还说得过去。”
　　陈秘书笑了下，“那就好，你们洪山公社出人才，我觉得小傅同志你不该去大学读书，应该去大学当老师才对。”
　　“那我可就是误人子弟了。”长缨笑呵着应下，她明白陈秘书的弦外之音了——
　　别推选自己，没戏。
　　作者有话要说：
　　长缨：我也没想去读书啊。
　　另外弱弱说声，我可能明天或者周二入V，大概是从24-46倒V啦，

47、047 离婚
　　被长缨带回洪山公社的知青有二十三人。
　　许知是看着跳上大卡车副驾驶座的人, 他跟分到了其他公社的秦乐挥手，“回头咱们再联系。”
　　秦乐是奔着傅长缨来的，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没被分到洪山公社。
　　倒是他，要去洪山公社插队, 这可真是阴差阳错。
　　大卡车里，知青们还热烈的议论着傅长缨在欢迎仪式上的演讲。
　　知青们已经开始自我介绍，毕竟往后在一个公社要相互照应。
　　许知是自我介绍时引得一个女知青的注意, “出自王阳明的《传习录》吗？”
　　这让许知是忍不住看了眼，女知青陶敏眉眼细细，说这话时眼底闪闪发光。
　　“好像是吧，我也不太清楚。”
　　陶敏笑而不语, 看向光秃秃的山头心情就好了很多，“这里得搞绿化呀, 我觉得咱们可以植树。”
　　话虽然简单，但温饱问题都没得到解决, 又哪来的工夫折腾绿水青山呢？
　　长缨对于陶敏的提议回以笑容，“你们刚来到这里可能不太适应，有什么问题的话就和我说, 如果找不到我那就跟村里人说也一样, 尽快适应当地的生活，投入到建设中来。”
　　这多少有些转移话题, 陶敏撇了撇嘴，去知青宿舍入住的时候, 和室友说起了这事。
　　一个屋的女知青倒是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们来的路上还看到了奶牛，不知道咱们能不能喝上牛奶。”
　　陶敏听到这话没再吭声, 默默地收拾床铺。
　　院子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是那个许知是在说话。
　　“傅主任，我的朋友秦乐一直都很想来咱们洪山公社，只不过他被分到了兰东公社，回头我能请他来这里玩吗？”
　　长缨看着说话时脸都红了的小知青，“他有时间当然可以过来，不过你们需要协调好时间。”
　　许知是连连点头，“我知道，谢谢傅主任。”
　　“不客气。来到洪山公社我们都是亲人，遇到什么难题就及时说，不需要跟家里人藏着掖着，你们先收拾休息，等后天再安排工作。”
　　许知是目送人离开，眼睛都没舍得挪开。
　　还是同宿舍的知青喊着人回了魂，“你该不会是喜欢咱们傅主任吧？”
　　许知是脸红的堪比红鸡蛋，“别胡说。”
　　他只是从没见过傅长缨这样的人而已。
　　知青们的新住处安排在公社这边，大宅院里安排下二十来个人绰绰有余。
　　长缨仔细检查了下，确定附近没什么柴火垛存在什么安全隐患，这才去找牛书记汇报工作。
　　“那就按照你的安排来，对了他们会做饭吗？”
　　“问了下，有俩知青会，回头再安排个村民指点下吧，先让他们适应两天，再安排工作，不然把人吓走了怎么办？”
　　“吓走了说明跟咱们没缘分，趁早滚蛋也挺好，省得相互耽误。”
　　牛书记的简单粗暴让长缨觉得这位领导可能心情不太好，她没有多说什么，打听了下才知道原来牛书记家里头在闹分家。
　　作为公社的一把手，那么多肥差愣是没有留一个给自家人，儿子儿媳妇不乐意了。
　　“听说是许诺给了娘家人，想着来咱们这里干点活挣点钱，这不咱们书记不让，就撺掇着闹分家了。”
　　这个消息让长缨不得不面对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
　　裙带关系。
　　中国素来是人情社会，封建礼教奠定了君臣基础，科举制度则是让官本位思想根植人心。
　　尽管建国后领导人一直想要打破这封建教条在人心中的地位，但有些东西却是根植在基因里。
　　长缨借着傅国胜在乔主任那里讨要各种好处是人情社会的体现。
　　而牛书记的儿媳妇想要给娘家人弄份工作亦是如此。
　　只不过人情却也是有区别的。
　　长缨用傅国胜狐假虎威，为的是给公社带来便利。
　　而牛书记家的儿媳妇则是想要肥了家人，谋私利。
　　公与私。
　　两个字不同，有着天壤之别。
　　这个问题若是到自己面前，她该如何处置？
　　长缨回去的路上多少有些走神，没留意到新来的知青喊了自己一声。
　　偏巧还没离开公社这边，又被牛书记家的媳妇喊住了。
　　长缨站在那里，脸上堆起了笑意，“婶子你找我有啥事？”
　　钱荷叶拉着长缨到一旁去，“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长缨心头抖了下，“婶子您说，我听着呢，能办的话一定给你办好。”
　　“也不是啥大事。”钱荷叶简单的说了自家的事情，她也不怕家丑外扬，毕竟知道这事的人可不止一两个。
　　“我家这一大一小可不辜负他们这个姓，都是牛脾气。”老牛还算有点能耐，可小牛就啥本事还没有脾气还不小。
　　“我怕回头他们找到你那去你为难，这样长缨，真要是找到你那去，你就回绝了就行。”钱荷叶是拦不住儿子儿媳妇的，但她能从根上绝了这俩不争气东西的想法。
　　“你千万别答应他们任何事，知道不？”
　　钱荷叶的交代让长缨觉得自己之前有些小人之心，“我知道了。”
　　“这俩王八蛋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都怪我惯着他俩，回头我教训他们。”
　　唠叨了一番，钱荷叶回家做饭去了。
　　长缨离开公社这边时，脚步轻快了许多。
　　有人想法子谋私利，却还有更多的人心怀坦荡，心中只有一个词——
　　公平。
　　而她所做的一切也是造福大多数人。
　　没啥好想不开的。
　　……
　　牛建平去找长缨时，长缨正在跟新来的知青们交代任务。
　　公社这边搞了个大猪圈，此外还养了一群绵羊，这些绵羊还是牛书记前段时间从其他县里头引过来的，说是什么长毛绵羊，能多剪羊毛的那种。
　　饲养起来也不容易，长缨把饲养手册研究了一通后，带着这二十来个知青一起研究如何养猪放羊。
　　牛建平几次想要打断，但都没得到长缨的眼神回应。
　　他有些无语，好不容易等长缨停下来，连忙过去说话，“小傅书记，有空吗？我跟你商量个事呗。”
　　牛建平跟他爹牛书记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为人处世截然不同。
　　长缨看着恨不得把知青们赶走的人，她掸去手册上的草屑，“你直接说就行。”
　　人要脸树要皮，牛建平也不好当着这些知青的面说自家那点小心思，“要不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长缨闻言轻笑了下，“又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情，还用换地方？”
　　这话让牛建平有些脸红，“其实也不是啥大事，就是想着咱们那个饲养棚那里不是有几头牛快生产了么？就那几个饲养员肯定忙不过来，我想着要不再给你找几个人？”
　　难怪钱婶之前跟自己打招呼。
　　她这个儿子还真是敢说。
　　饲养棚还有养鸡场那是洪山公社两大热门去处。
　　想要给自己留下点东西那可真是不要太简单，毕竟今天挤出来的牛奶可能就少了点，老母鸡今天歇班没下蛋的情况不是没有。
　　好在管理养鸡场和饲养棚的都是可靠的人，并没有中饱私囊。
　　不过这到底是肥差，不少人都惦记着。
　　长缨没想到，牛建平惦记也就罢了，张口就要塞几个人进来，而且还美其名曰给她帮忙。
　　论语言的艺术，他可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牛书记还能说会道啊。
　　长缨没说话，只是平静的看着牛建平。
　　这让后者有些打退堂鼓，可想起来之前信誓旦旦跟媳妇说，“她敢不答应？我爹要脸不好意思答应我，可傅长缨想要继续工作下去，就得卖我爹这个面子。”
　　他可是在自家婆娘面前放了大话的，要是搞不定，哪还有什么脸回家面对媳妇？
　　想到媳妇，牛建平又一身是胆，“行不行的你给个话。”
　　长缨看着眼前的这个青年，声音十分平和，“饲养棚是洪山公社的集体财产，饲养员的选择需要公社开会通过，不是我的一言堂。”
　　牛建平挥了下手，“你也不用在这里跟我扯大旗，你提名的人，谁敢说不行？”
　　在他面前，装什么大头蒜。
　　行不行的不就是傅长缨的一句话吗？
　　“你就说答应不答应吧。”
　　长缨看着一脸不耐烦的人，蓦的想起了那个词，英雄的老子混账的儿。
　　还真被她给遇到了，给她上了生动的一堂课，“我凭什么答应？你以为那是谁家的私产吗？滚！”
　　新知青们惊呆了，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这两人。
　　牛建平被这一句骂声弄得傻了眼，看向长缨的眼神都变了模样，“你真以为自己有本事是吧？傅长缨你给我等着，你给我等着哈。”
　　看他不收拾这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女知青。
　　牛建平忿忿离去，这让新知青们有些担心。
　　“傅主任，没事吧？”许知是有点担心，看起来洪山公社也不是心往一处使，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啊。
　　“没事，我们继续说。”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很快就传播开。
　　牛书记没想到自家儿子竟然闹了这么一出，自己的老脸都被他丢光了，逮着自家这个孽障拎着棍子就打。
　　牛建平再横，还能横得过他老子？何况周围邻居有一个说一个全都帮他老子。
　　他势单力薄反抗不得，交代出那几个名字后，牛书记整个人都不太好，都是儿媳妇娘家那边的人。
　　“离婚！”
　　乡下地方离婚可是大事，而且不止离婚，牛书记直接把自家儿子送到县监狱里去劳改。
　　公平对待，省得说他偏心自家儿子！
　　谁都没想到这事闹得这么大。
　　苗花听着外面的骂嚷声，一脸的担心，“皮家的人来了呢。”
　　牛建平的媳妇，哦前妻皮桂香，是兰东公社皮家庄的人。
　　从兰东公社来到大湾村，好一段距离。
　　不过自家闺女被赶回娘家，皮家众人一大早便赶了过来，说是要找傅长缨讨个说法。
　　长缨倒是不着急，“打电话到公社了吗？”
　　“说了的。”妞妞翻墙出去，到村委那边让人打电话给牛书记。
　　这皮家人也是欺软怕硬，不敢去找牛书记的茬，就来欺负长缨。
　　“长缨，你别出去。”苗花拉着人，“等牛书记来了再说。”
　　长缨笑着拍了拍苗花的手，“没事的，我是党支部的书记，是村干部，他们不敢打我，不然都得进去陪着牛建平吃牢饭。”
　　这件事，牛书记其实是借题发挥。

48、048 点子
　　现在洪山公社的摊子铺开, 生意好了惦记着的人也越来越多。
　　外面的人惦记想要分一杯羹，恨自己的户口不在这边公社里。但弯弯绕绕总是有法子，各路人马都开始不安分了。
　　敲打自家亲儿子, 牛书记那是杀鸡给猴看，让大家都知道, 他是个铁面无私的，自家亲儿子都能送进去，其他人就趁早打消这念头。
　　用意是好的, 但皮家那边肯定不会罢休就是了。
　　来闹事并不奇怪，实际上长缨还想着这件事再闹大些，闹得十里八乡都知道才好。
　　不然杀鸡儆猴的效果没那么突出。
　　搬进苗花家和长缨一起住的艾红梅没想明白这其中利益关系，听着外面的动静有些害怕, “这个徐立川，平日里天天围着你转, 今天哪去了？”
　　外面骂骂咧咧的，艾红梅怕得很。
　　徐立川同志又不是她的跟屁虫, 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啊。
　　“别担心，咬人的狗不叫。”长缨安抚了同伴，“你去准备你的教案, 不用管。”
　　艾红梅怎么可能安心准备教案呢, 她跟在长缨后面一起出了去。
　　大湾村的人比较忙，趁着农田里的活还不要紧, 这几天村长组织村里的后生们去山里头弄高岭土，壮劳力们都不在家。
　　倒是有几个女人听到动静过了来, 这会儿正跟皮家的人对骂呢。
　　瞧着长缨出来, 村里的女人们纷纷靠过来，把她护在后面。
　　这个世界就这样, 有好人也有坏人，会被坏人伤害可是当被好人保护时，那些伤害好像也就那样。
　　长缨还是要为更加美好的明天奋斗，为了这些保护她的人。
　　“皮家的来个能说话的。”
　　皮家嫂子瞧着年岁不大的女青年，未语先笑了起来，“哟，屁大点官，架子倒是不小。”
　　长缨瞥了一眼，“架子是挺大的，兰东公社的林书记说想要来我们这里学习，回头是我负责接待，我到时候跟林书记说两句，回头你们家的人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工分，你信不信？”
　　皮家嫂子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变，“你凭什么在林书记那里给我家上眼药？”
　　“指着我家门骂了半个小时，我收拾你们不是应该的吗？”长缨笑了起来，“怎么，只准你们欺负人，还不准我发脾气不成？”
　　长缨是有几分脾气的，平日里没人勾她这火气，她当然是人民的好干部傅长缨。
　　可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了，真当她是泥人任人揉搓呀。
　　“你给我闭嘴！”皮家老娘瞪了儿媳妇一眼，脸上堆着笑，“小傅知青是吧？”
　　“傅长缨，洪山公社大湾村生产队支书、洪山公社商贸管理委员会副主任、洪山公社知青管理委员会主任傅长缨，谢谢。”
　　这三个头衔让皮家老娘愣了下，这才明白人就算是芝麻粒大的官，但这身份好用啊。
　　生产队的支书，这可是管着整个生产队两个村子呢。
　　这俩村子里的人都过来，他们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皮家老娘一下子就怂了，县官不如现管，这个道理她还能不懂？
　　“小傅支书，你别听这没文化的人胡说八道，咱过来就是想让您给说个理，我们家桂香和建平结婚，又是给他们老牛家生儿育女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咋能说离婚就离婚？不能因为是公社书记就不讲道理吧？”
　　“那你们去找牛书记讲道理，我这里不是公安局不管你们结婚离婚的事情。”长缨笑吟吟的看着眼前这位中年妇人，“大婶，别觉得我年轻是软柿子好拿捏，也别跟苍蝇似的哪里有点肉腥味就嗡嗡的飞过来，手伸那么长不怕被人给剁了呀。”
　　皮家老娘听到这话脸色不太好。
　　年纪轻轻的姑娘说出狠话来一套套的，关键是还拿捏着她的软肋，这真他娘的窝火。
　　“没有的事，我就是……”
　　浩浩荡荡的人群过了来，打断了皮家老娘的话，“长缨，啥事？谁来找你的茬。”
　　牛书记还没带着人过来，大湾后村的村支书梁满仓带着窑厂里干活的村民们过来了，一个个的精壮汉子赤膊手里头还拿着棍子铁锹，吓得皮家老娘心肝颤抖。
　　她倒是听说了洪山公社这个小知青的事情，但皮家庄又不是没知青，谁还不知道那些个城里人的德性？
　　一个个的干活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哪有什么本事。
　　原本皮家老娘估摸着傅长缨就是洪山公社想博一个噱头，不过是个假把式。
　　可现在她知道自己错了。
　　这哪是什么软柿子，分明是一块大石头，真要是砸下来能把他们碾得粉身碎骨的那种。
　　长缨笑着开口，“没什么事，就是牛书记的前儿媳妇家来找我讨说法，我正在跟他们讲道理呢。”
　　梁满仓倒是听说了这事，一脸的不屑，“跟他们有什么道理好说的。”手伸那么长，看到便宜就想占，姓什么皮呀，叫黏皮糖得了，专门占人便宜的那种黏皮糖。
　　牛书记姗姗来迟，看到前亲家母，也没什么好脸色。
　　好在他的到来把皮家人一波带走，倒是不用杵在眼前看着心烦了。
　　大湾后村的壮劳力们也没着急回去，倒是留在这边跟长缨八卦了起来，他们村里有人是皮家庄的女婿，对那边还算熟悉。
　　皮桂香的娘家是出了名的泼辣户，在村子里就不讨人喜欢。
　　“她寡妇家家的不容易，可也不能因为自家有难处就来为难你，长缨你别往心里去，这种人不值当的跟她生气。”
　　“没，也不是什么大事。”
　　长缨犯不着跟这一家计较，她说没事也就没再提。
　　倒是兰东公社的林书记带着人来参观学习时，问了她一句，“听说皮贵他老娘来找你麻烦了？”
　　公社书记有着“杀伐”大权，稍微跟公社、生产队里的记分员一说，皮家人在村里的日子就不好过。
　　只是寡妇家的拉扯俩儿子俩闺女长大不容易，长缨得饶人处且饶人，“也不算找麻烦，就找我说了几句而已，说开了就好了。”
　　林书记听到这话笑了起来，“那要是再找你麻烦，你跟我说。”
　　“行嘞，林书记您来这边看看，我们这是组织刚来的知青进行畜牧管理，这法子还真不错，他们上手快，而且干活态度很积极。”
　　“态度积极很重要，不过这养了那么多的猪牛羊，都送到供销社，供销社也吃不下啊。”
　　虽然现在一个问题是产出少，可一旦一窝蜂的搞养殖，到时候就是消费市场小了。
　　“供销社吃不下那就让村里人吃嘛，壮劳力们干活也得要力气，你让他们多吃口肉，他们也更舍得出力气。”长缨笑着说道：“我刚过来插队的时候，村里人都吃不饱，虽然有热情，但没力气光靠热情也建设不好社会主义嘛。搞这么多，目的还不是为了能让大家填饱肚子，能吃饱、吃好，这才有力气搞发展。”
　　林书记听到这话一阵沉默，离开洪山公社的时候，他都话不多。
　　“咱们公社跟洪山公社又不一样，她傅长缨有本事，能拉来资源，咱们哪有这能耐人呀。”
　　林书记听到这话想了起来，“不能光指望能耐人，历史是由咱们人民群众创造的，咱们没那么多主意，想这些好点子，难道比着葫芦画瓢还做不好？”
　　跟着的人连忙附和，好一会儿又说起了皮贵家的事情，“这要不是去皮家庄那边说一声？”
　　“说什么？没听到小傅书记说的话，说开了就好了。他们家要是再找人麻烦，再收拾也不迟。”
　　现在收拾人，倒是让人觉得人家小傅书记小肚鸡肠，挟私报复。
　　这样不合适啊。
　　这事暂且翻篇了。
　　长缨没再遇到皮家的人，只不过饲养棚那边也的确需要增加人手。
　　怀着小牛犊的那几头奶牛陆陆续续的开始产奶，因为是初次产奶，质量不算多好。
　　罗文章找长缨合计了下，想着把这些牛奶留下来。
　　“我想着这些牛奶可以对咱们公社内销售，对内销售便宜点嘛，一毛五一斤就行。各个村都有代销点，到时候每天送货到代销点就行。”
　　长缨觉得这个法子可行，本来她养奶牛就是为了给村里人增加点营养，“是不是还有别的想法？”
　　罗文章点头，“还真有，梁实觉得大家伙不见得喜欢喝牛奶，想着倒不如趁这个机会，咱们把牛奶做成奶粉。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但我觉得这办法有点麻烦，咱们不会做奶粉呀。”
　　这工艺流程有些复杂，而且又是搞食品，必须保证卫生安全，实在是太麻烦了些。
　　“麻烦不用怕，我觉得梁实这个思路很对，咱们光搞饲养棚还不够，还要把这个产业给做大了去，现在这些品质不好的牛奶我们可以先拿来做实验嘛，这样好了，我去联系人，看能不能送你们去奶粉厂学习下。”
　　长缨对梁实的认同让罗文章笑了起来，“那也行，咱们这的奶牛数量会慢慢增加，回头产量多了，还真得想法子处理才行。”
　　奶粉能保存，比牛奶好。
　　罗文章是个行动派，“我去喊梁实过来，咱们就这个问题再讨论下。”
　　他主要是怕长缨回头又去忙，人一走就逮不着，这方案也就得无限期的拖后。
　　梁实正在那边给奶牛按摩，没空过来。
　　“山不就我我就山，咱们过去吧。”长缨倒是没那么讲究，过去的时候就看到梁实蹲在那里，嘴里哼着小调儿，拿着软绵的纯棉布给奶牛擦拭乳`房。
　　虽说做这些处理是日常工作，不过当着长缨这个女同志的罗文章多少有些不好意思，“那饲养手册上说，这样做的话可以提高牛奶的品质，还能减少乳腺炎发作。”
　　清洁卫生，按摩。
　　罗文章本人不要太熟练。
　　“辛苦你们了。”
　　“这不应该的嘛。”罗文章笑了起来，“能真的做事就挺好。”
　　他的同学，去了别的地方下乡，在乡下每天干农活累死累活，挣来的口粮勉强够填饱肚子，就这么日复一日没盼头。
　　他算是幸运的，遇到了傅长缨这么个有能耐的领头雁，自己也能做点事。
　　两人正说着，梁实打断了他们，“有什么事？”
　　罗文章连忙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通，梁实放下手里的活，盯着长缨问道：“那我能出去学习吗？”

49、049 探亲
　　“当然。”长缨觉得这没什么不可能, 梁实在饲养棚这里工作那么长时间，罗文章对他夸赞很多，做事耐心有股子韧劲。
　　何况做奶粉的想法还是梁实提出来的, 真要是出去学习，梁实自然占据一个名额。
　　“不过这件事我还得先问好, 先找到合适的奶粉厂再说。”长缨给他打了个预防针，“这可能需要花点时间，你先别着急。”
　　梁实听到这话笑了下, 露出牛奶色的牙齿，“没有你办不成的事情。”
　　这是徐立川经常在他耳朵边唠叨的事情，梁实觉得可真是一点都不错。
　　这个高帽没有让长缨沾沾自喜，她来找梁实可不是想听人夸奖自己, “你还有其他想法吗？一块说说看。”
　　众人拾柴火焰高。
　　长缨深谙其中道理，发挥群众的力量才能办好事办大事, 不然她一个人折腾，指不定就光荣在工作岗位上了呢。
　　“还有个思路, 不过说出来你别骂我。”
　　罗文章最近和梁实同吃同住，对他还算了解，听到这话连忙开口, “梁实你可别胡说八道。”
　　“你让他说嘛。”
　　梁实的另一个思路倒是挺接地气——
　　做雪糕。
　　夏天嘛, 想要吃根冰棍，吃块雪糕那可真是人之常情。
　　他们能吃到的雪糕, 就用了一点牛奶，有的时候用的是奶粉、香精, 但吃到嘴里甜丝丝的, 好吃得很。
　　“我想咱们都试试看，说不定奶粉做不成还能搞个雪糕厂呢。”
　　罗文章被这建议惊呆了, “梁实，你还挺会享受。”
　　享受可不是什么好词，那带着几分小资主义，要被批判的那种。
　　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罗文章连忙闭嘴，眼神落在了长缨身上。
　　长缨倒是觉得这想法还挺好，“也行，咱们自己做呗，起码能保证用料可靠。”
　　这句中肯的回应让梁实紧绷着的脸上露出笑容，却也没多说话，有拿着那两条毛巾去给奶牛做清洁、按摩了。
　　长缨在信里头说了要做奶粉、雪糕的想法，这让傅长城十分激动。
　　不愧是他家长缨，鬼主意就是多。
　　回头真要是做成了，那他们这边可以先预订一些。
　　只不过和信一同寄来的，还有两双千层底的鞋子。
　　42码是自己的，娄越这次发神经说是要41码的鞋子，不知道为什么。
　　鞋子大了垫点碎布料还能穿，小了怎么穿？
　　想不明白。
　　把鞋子送过去，傅长城就要离开，娄越喊住了他，他仔细打量这双千层底布鞋，“上面说想要送你去读书，你什么想法？”
　　傅长城听到这话有点懵，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没什么想法。”
　　读大学吗？
　　他一点消息没听到。
　　不知道为什么，傅长城想起了自家妹子，长缨依旧没打算去读大学，甚至最近几年都没这个打算。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不跟其他人抢名额。
　　傅长城纠结着，“我能不去吗？”
　　“可以，这不影响你提干。”娄越简单直白，“部队也是一所不错的大学。”
　　被教育了的傅长城松了口气，“嗯。”
　　其实不去读大学，长缨一样的本事。
　　他留在部队，还能给长缨开辟下市场，支持他家妹子的事业。
　　还是在部队好。
　　离开娄越的宿舍时，傅长城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娄越，你喜欢吃雪糕吗？”
　　这莫名其妙的问题让娄越挑了下眉头，“不喜欢，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傅长城还真就是随口一问，但娄越反应快，“怎么，你妹打算做雪糕厂？”
　　“你怎么知道的？”他收到信直接拆开看的，没第二个人知道。
　　娄越笑了笑，“想法挺好的，祝她成功。”
　　傅长城想不明白，回信给长缨的时候又是吐槽了句——
　　“一开始挺不服气的，但有时候我还真得服气，如果只是身体素质也就罢了，事实上这人脑子也转得快，我真想知道你俩要是比一下的话，不知道谁更聪明些。”
　　当然，傅长城希望自家妹子赢，毕竟这可是亲妹妹。
　　长缨战胜了娄越，那四舍五入不就是他赢了娄越吗？
　　只不过信到长缨手里至少得十天半个月。
　　这会儿长缨正在火车上安置行李呢。
　　她跟公社、县里说了声，要回上海去找牛奶公司那边，想要商量安排梁实等人去学习一事。
　　电话里长缨跟傅国胜说了这事，结果被傅国胜俩哈哈给敷衍了过去。
　　偏生傅爷爷这会儿联系不上，思来想去长缨决定亲自回去一趟。
　　说起来她下乡已经整整两年时间，是时候回家探亲了。
　　把生产队和公社的一些要紧事交代好，长缨购置了一些土特产，当作回家探亲的礼物。
　　正要把东西放到行李架上，一只手伸了过来。
　　“谢谢同……”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长缨愣了下，“立川，你怎么来了？”
　　当时村长建议让立川陪着自己一起回去，长缨想着回家又不是去龙潭虎穴，倒也不必找个骑士陪同。
　　她拒绝了。
　　然而徐立川送她到车站后，竟然又上了火车！
　　“村长怕你回去受委屈，让我跟你一块去。”
　　沂县很多人都知道，长缨是洪山公社的宝贝疙瘩，这人简直有一双点金手。
　　然而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傅家这个女儿不受父母待见。
　　村长徐长富思来想去，觉得不能让长缨回家受了委屈，给徐立川开了介绍信，又是从村里的公账上支了钱，交给他，让他陪着长缨回家。
　　没事自然好，要真是出了啥事，有个帮手且不说，这不也能给通风报信吗？
　　长缨哭笑不得，“我能有啥事？不过你愿意去就去吧，多去外面走走，看看世界也挺好的。”
　　小山村的世界虽然也丰富，但和上海又截然不同。
　　徐立川点了点头，“嗯。”
　　旅途无聊透顶，唯一的好处多了个徐立川，长缨找人闲扯也不是乱吹水。
　　从跟徐立川讲名著到扯到公社下一步的发展计划，等到她觉得嗓子费得厉害时，火车总算到达了目的地。
　　长缨人还没回去，消息倒是先传到了大院里。
　　“长缨带着她男人回来了。”
　　赶上傍晚时分，大院里的人都在，听到这话正在做饭的也都放下手里的勺子锅铲。
　　一贯和钟婶八卦的赵春霞第一个发作，“胡说什么呢，天还没黑呢你就在这里胡说八道。”
　　“谁胡说了？我看的真真的，就隔着咱们两条街道的那个招待所，长缨跟那个男的有说有笑，俩人拎着东西进去了。我生怕认错了人，想着凑过去打个招呼，谁知道他们进去了。招待所的人要证件，我就没再进去。”
　　赵春霞听到这话脸色不太好看，匆忙去敲钟婶家的门。
　　大院里的人都议论起来。
　　早前还都在说长缨当了村支书出息了，这咋一转眼就有了男人。
　　“长缨多大了呀？”
　　“还不到二十呢。”
　　“也不小了，不过结婚这事咋也不跟红梅两口子商量下，可真不让人省心。”
　　钟婶家门口，赵春霞回过头来破口大骂，“别听到风就是雨，你们谁看见长缨跟人领证了？”
　　傅畅回到大院就听到这么一句，她有点没反应过来，嘴里头嘟囔着，“傅长缨结婚了？”
　　这话刚巧不巧传到其他人耳朵里，疑问句变成了肯定句——
　　看吧，傅畅都说了，那还能有假？
　　这个傅长缨，仗着大家没去沂县不知道情况，扯了多少谎啊。
　　这不，终于露出马脚了。
　　钟婶家，赵春霞气得想揍人，“你听听，他们这是巴不得人好！”
　　跟个男人走在一起就是结婚了？
　　那你看男人一眼是不是就怀孕呀。
　　都什么思想！
　　钟婶倒是没那么气急败坏，“你喝口茶冷静下，小周说长缨住在中山路上的那个招待所？”
　　“好像是。”赵春霞有些烦躁，“我当初跟她说媒她不答应，咋就找了个乡下的泥腿子？一点不让人省心！”她嚷嚷的声大，可心里头也信了七分。
　　这话让钟婶不乐意，“你那是为人好吗？亏得长缨没答应，再说了你怎么就知道她结婚了？”
　　赵春霞被说得脸臊红，“要不咱们过去打听下？”
　　说不定是小周看花了眼呢。
　　钟婶是想过去问问看，只不过遇上赵春霞生气，她也还没能出去。
　　正说着，大院里又热闹起来，原来是薛红梅下班回来。
　　不知道哪个嘴上没把门的冲了过去，钟婶还没出门呢就听到薛红梅的尖叫声，“这个死丫头，非得气死我是不是？从今往后，我再没这个女儿！”
　　这算什么话。
　　钟婶正要出门，被人挤了下，原来是赵春霞冲了出去，“有你这么当妈的吗？盼不得自家闺女好，我看长缨不认你这个妈是对的，省得给自己添堵！”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尤其是看到赵春霞从钟婶家出来，薛红梅更气得火冒三丈，“我家的事用不着你个外人管！”
　　说这话时，却是看向钟婶。
　　别以为她不知道，傅长缨没事就跟钟婶写信，给自己写信都没这么勤快。
　　“你不是不认这个闺女了吗？”赵春霞呵呵一笑，“薛主任你可是纺织厂的会计主任，咋还说话不算话？”
　　被人夹枪带棒的嘲讽，薛红梅的那点火气彻底压不住了，买来的小油菜砸向了赵春霞。
　　院子里的女人们打了起来。
　　抄起顺手的家伙事就当武器。
　　长缨过来的时候惊呆了，身后跟着的徐立川也看得一愣一愣的，“跟村里女人打架差不多。”
　　原来城里的女人打架也是薅对方头发呀。
　　没啥新鲜招式。
　　长缨感慨万千，“是啊，一点都不……”
　　“长缨，还真是傅长缨，傅二丫你咋黑了呢？你吃了什么长这么快，比我高好多啊。这是谁呀？你男人吗？”
　　长缨看着小嘴跟机关`枪似的大院小朋友，很是认真地强调，“没大没小的小东西，喊我姐姐，我给你糖吃。”
　　小朋友还没来得及被这块糖俘虏呢，就被人推到一边。
　　薛红梅杀了过来，她脸上挂着几道血印子，那是指甲划过的痕迹。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如今乱成了一团，上面还顶着一片油菜叶子。
　　要是揽镜自照，薛女士的脸色会更难看。
　　长缨还没开口喊一声妈，薛红梅的巴掌先招呼了过来。
　　村长不要太英明神武——
　　跟班徐立川拦住了薛红梅。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搞定！

50、050 回家
　　大湾村的年轻后生一把抓住了薛红梅的手, 把人甩到了一边去，“你谁呀，怎么乱打人。”
　　真是疯婆娘, 比村里的女人还疯呢。
　　薛红梅没提防，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贴心的小棉袄傅畅冲过来, 冲着长缨大吼，“傅长缨，管管你男人, 他怎么敢对妈动手？”
　　什么你男人！
　　徐立川又听到了这么一句，一张国字脸臊得通红，“你别胡说！”
　　后生后知后觉，这个疯女人竟然是长缨的母亲？
　　看着可真不像。
　　“谁胡说了, 你敢说你们没有在招待所里开房！”
　　傅畅恨死了她这个姐姐，两年前傅长缨下乡插队, 走的那天她挨了爸爸一巴掌。
　　两年后她回来了，在她生日前一天回来, 这是存心跟她过不去呢。
　　新仇旧怨齐齐涌上心头，傅畅恨不得从来没有这个姐姐。
　　长缨看着和之前没什么变化的傅小妹，她一点不意外傅畅会这么说。
　　兄弟阋于墙的故事数见不鲜, 姊妹俩有仇也不奇怪。
　　“你这么清楚, 躲我床板下偷听了？招待所的床小，不过傅畅你这么小个子, 刚好能藏身。”打蛇七寸，长缨知道傅畅的软肋在哪里, 一句话呛得傅畅小脸通红, 金豆豆都落下来，扯着薛红梅的胳膊闹, “妈，她骂我长不高，你看看她哪还有半点做姐姐的模样！”
　　薛红梅连忙安抚小女儿，这孩子打小在吃的上面从没有亏欠，怎么就是长不高呢。她心疼小女儿，好不容易劝住，想要拿出做家长的威严，大女儿已经不在眼前了。
　　长缨正在跟大院里的人寒暄，“哪能，人家立川在村里可受欢迎了，我可排不上号。我们村长心疼我怕我一个人回来路上受欺负，特意指派立川跟着我，可多亏了立川，不然我可不是吃耳刮子了吗？”
　　这话让大院里的一干邻居听得心疼起来，谁都不知道这对母女到底哪来的仇和怨。
　　谁家女儿两年没回家当父母的不心疼一番？薛红梅倒好，上来就是耳光招呼。
　　要不是因为长缨长相多少随着这俩人，可不是得怀疑这不是亲生的。
　　“你一个小姑娘家来回跑是得有人照看着，长缨你这次回家住多久呀？”
　　长缨笑着回答，“回来探亲顺带着办事，估计能待一星期吧。”她又补充道：“村里头马上要农忙，我不放心。”
　　“哟，长缨出息了，钟婶和你赵婶天天念叨着呢，回来好，让她们给你做点好吃的，在外面哪有家里吃的舒坦？”
　　赵春霞凑过来说话，“长缨你长高了不少啊，这衣服谁给你做的，怎么这么土气？”
　　不好看。
　　回头她去弄块布料，给做身新衣服。
　　长缨接到钟婶的回信中，没少有“你赵婶说”之类的字眼，起码在充当大院小喇叭这件事上，赵春霞相当称职。
　　“我又不太会弄这个，村里的大姐帮忙给做的，要不赵婶你给我做身新衣服？我回头给你布票。”
　　跟班徐立川当即拿出荷包来，把布票和钱都递了过来。
　　赵婶看得有点懵，“行啊长缨，还真是本事了。走，去你钟婶家，给你做好吃的。”
　　她家里头人多，做了点吃的也吃不到几口。
　　还是去钟婶家合适，就她一个人。
　　……
　　傅国胜今天回来的稍微晚一些，回到大院里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邻居们看他那眼神透着古怪。
　　家里头出事了？
　　傅国胜连忙上楼，回到家里瞧着老婆女儿都好端端的，他松了口气，“怎么还没做饭？你买了什么菜，我来做。”
　　傅国胜往厨房里去，发现竟然没有菜。
　　他打量了一圈都没找到，“红梅，你没买菜？”
　　薛红梅坐在那里不说话，倒是一旁傅畅小声开口，“爸，傅长缨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男人。”
　　这话让薛红梅一眼劈了过去，傅家老三振振有词，“我说错了吗？”
　　可不就是带来个男人回来。
　　那么大的人了，和一个男人走那么近，就算没结婚也肯定有猫腻。
　　傅国胜看向妻子，“真的假的，那她人呢？”
　　没在家里啊。
　　长缨走后，原本姊妹俩住的房间变成了傅畅的小天地，堆满了她的东西。
　　屋里头没有大女儿的踪影。
　　“别找啦，人家不稀罕回家，在钟婶家好吃好喝呢。”
　　傅畅再度上眼药，她说错了吗？何止不想回家，连一声妈都没喊。
　　真是白养了这个女儿。
　　她都替爸妈不值得。
　　傅国胜闻言愣在了那里，好一会儿这才开口，“这叫什么事？我去喊她回来。她又不是没家，在别人家算什么事。”
　　今天这事传出去，他往后在单位怎么做人？
　　薛红梅像是屏蔽了外界的声音，坐在那里不动弹。
　　傅畅听到这话着急了，“爸，你喊什么呀，傅长缨回来住哪儿？”
　　那是自己的房间，没有傅长缨的份儿！
　　傅国胜听到这话愣了下，住哪儿？
　　比起大院里的其他邻居，自家算是宽敞的，之前傅长城一个屋，俩女孩一个房间。
　　难不成还没有一个能让人睡觉的地方吗？
　　不是没有，是她这个妹妹不想要姐姐回来！
　　傅国胜大步流星的走到小女儿面前，“你说什么？”
　　铁黑着一张脸的傅国胜让傅畅心中怯怯，声音都抖了下，“我，我是说傅长缨还带了个男人回来，总不能让他也住在咱们家吧？”
　　傅国胜脸色越发的难看，他看着在那里生闷气的媳妇，已经能够想到回头单位里会怎么传。
　　自己的脸面，往哪里放？
　　正想着，外面有人敲门。
　　傅畅被她爸吓着了，连忙去开门躲开她爸，只是看到外面的人，傅畅心情更糟糕了，“你来做什么？”
　　“这什么话？”长缨在乡下跑来跑去，身上倒是有一把力气，轻轻一挤就把小个子的傅畅技开进了门，“自己家我还不能回吗？”
　　离开家差不多两年，长缨觉得这里还挺陌生，本来嘛她也不熟悉这就是了。
　　不过这到底是她的“家”，回来探亲哪能不进门呀。
　　“爸你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晚，吃饭了没？怎么家里都没开火，明天不是畅畅生日吗？没准备呀？”
　　长缨这话听得徐立川心里头五味陈杂。
　　他之前也就是听小高知青说了几句而已，没想到长缨在家里的日子竟然这么艰难。
　　难怪春节的时候其他知青回家，她想都不想呢。
　　这家有跟没有真没什么区别。
　　“你，你怎么忽然回来了？之前电话里也没说声。”
　　她电话里怎么没说？
　　但傅国胜打哈哈不给帮忙，长缨选择来家里逼宫，“之前电话里不跟您说了嘛，就牛奶厂的事情，我寻思着咱们爷俩电话里说不清，这不就回家探亲，顺带着把事情解决下。”
　　傅国胜这才闹明白怎么回事，他看了眼跟在后面手里头还拎着东西的徐立川，“小徐是吧？坐。”
　　“不用，立川你先回招待所早点休息，等过几天忙完了我有时间再带你去四处看看。”
　　拎包小弟徐立川连连点头，放下手里的土特产离开了这边大院。
　　家里头顿时就剩下这一家四口，长缨从土特产大礼包里拿出了一袋面包，“爸你工作再忙也得吃饭呀，不然回头胃病犯了难受的不还是自己？”
　　傅国胜原本那点不悦因为这话消散了几分，不管这个女儿再怎么爱折腾，可她到底心里头还记挂着自己。
　　“你先吃点面包垫垫肚子，我去下个面条。”长缨往厨房去。
　　她不太会做饭，厨房杀手也没打算真的动手，毕竟人很快就被拉出了厨房。
　　薛红梅直直的看着这个女儿，这个从娘胎里就给她捣乱的人，到现在也不安分。
　　她一定是上辈子欠了傅长缨，这辈子被她这般磋磨。
　　大院里，一群邻居们凑到一起小声的议论着，“该不会打起来吧？”
　　“不至于吧，我瞧着长缨带来的那个小伙子倒是不错，老赵老赵你过来。”
　　赵春霞一脸不情愿的过了来。
　　“那个小伙子真不是长缨的对象？”
　　关系到傅长缨的名声问题，赵春霞连忙解释，“别胡说，小徐就是她的小跟班，公社里派给她打下手的。”
　　“就像是傅老的警卫员？那长缨现在本事了呀，都有警卫员了，她还真能耐了。”
　　“那是，小徐说了，整个公社都听长缨的话呢。”赵春霞剔着牙，“听说之前还有省报的记者去专门采访哩。”
　　邻居们被惊着了，“那长缨这算是衣锦还乡了？”
　　“也不是，她这次是出公差，顺便回家来看看。”赵春霞寻思着牛奶公司的事，她总觉得自己肯定能帮上忙，可又想不起来能找谁帮忙，这事保不齐还得傅国胜出面。
　　难怪长缨非要回家呢，这个小狐狸，跟她爹一模一样，可真能算计。
　　傅家的老狐狸这会儿正盯着女儿，厨房里噼里啪啦的一阵响，时不时还能传出来傅畅抱怨的声音，但很快又被掩盖了下去。
　　“你村支书当的好好的，没必要这么折腾。”
　　长缨听到这话还真一点不奇怪，傅国胜这人就这德行，耽误了他的前程他能跟你拼命，可其他的他没那么在乎，哪怕是自己的亲闺女。
　　这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生错了时代的人。
　　“爸，我现在不是大湾村的村支书，是整个生产队的村支书。”
　　长缨说这话时注意到傅国胜的神色变化，她脸上也露出几分得意，“怎么样，没给您丢人吧？”
　　“你一直都是爸妈的骄傲。”
　　这话长缨听着都觉得臊得慌，到底是武装部主任啊，瞎扯起来连自个儿都能骗过去。
　　长缨整理了下心情，“爸，我不是在闹着玩，我哥过年的时候回来探亲难道没跟您说吗？我那些奶牛还是从军区那边弄过来的呢，军区都支持我发展畜牧养殖，您就帮个忙呗。”
　　说话间，长缨轻轻抓住了傅国胜的胳膊——
　　撒娇这件事她真的不太擅长，得向傅畅学习才是。
　　傅国胜看着女儿，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也不能瞎胡闹，你好不容易回来，在家好好歇两天。”
　　生硬的拒绝了女儿的提议，傅国胜生怕人追过去，往卧室里去。
　　长缨没想到这人竟然当缩头乌龟，她有些郁闷。
　　说好听点傅国胜这是政治觉悟高，不想蹚浑水。
　　说难听点，王八都没他能缩头。
　　作者有话要说：
　　傅国胜：总觉得有人在骂我

51、051 关系
　　深呼吸了一口气, 长缨往厨房去，看着忙碌的背影，她心情格外的平和, “妈，你跟我爸说声, 我先回去了。”
　　回去？
　　薛红梅放下手里的锅铲，“你要回哪去？”
　　“回招待所呗，家里头也没我住的地方呀。”长缨耸了下肩, 转身离开。
　　她得早点回去睡觉，回头去乡下找傅爷爷一趟。
　　傅国胜当缩头乌龟，不过他老子可是一条好汉。
　　薛红梅听到关门的声音，没多大会儿又隐约听到那熟悉的声音——
　　“我回招待所睡就行, 东西都放那里了。那里住着方便，省得家里折腾。”
　　手里的锅铲落在地上, 薛红梅看着掉在地上的肉片，气得狠狠踩了一脚。
　　就知道那是个养不熟的东西, 到现在还败坏她的名声。
　　……
　　长缨原本计划去看傅爷爷，结果辗转着打电话到那边乡下才知道原来傅爷爷去疗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再打扰傅爷爷就不合适了, 长缨联系上人电话里扯了一通, 到底没有说牛奶公司的事情。
　　徐立川看着挂断了电话的人，他觉得长缨心情挺不好, “那咱们今天去哪里？”
　　“我给你找个地图，你出去玩吧, 我去牛奶公司那边先看看情况。”
　　说不定人家公司那边好说话, 压根不需要这些弯弯绕绕呢。
　　长缨查了下路线，直接往牛奶公司那边去。
　　扑了个空。
　　星期天牛奶公司不上班, 大门都锁着呢。
　　不过也不算完全扑空，她倒是遇到了熟人。
　　“向武同志，你怎么在这里？”
　　长缨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好几下确定这人还真就是向武。
　　没看错。
　　向武有些意外，“你这是回城了？”他记得上次听说这个小知青的消息，是她当上了村里的支书。
　　有这能耐的人，回城倒也不奇怪。
　　“没有来办点事，你这是……”
　　“我调回家乡工作。”
　　长缨这才意识到，向武说话可不是跟自己一个口音嘛。
　　她之前都没留意。
　　“回到家乡挺好的，那你忙，我先回去了。”牛奶公司明天上班，长缨打算到时候再过来一趟，说什么都要把这件事谈下来。
　　真要是做成奶粉厂，那往后洪山公社就能多手抓，不怕发展不起来。
　　走了一段路，长缨这才发现公安同志跟着自己。
　　“顺路。”
　　长缨也没多想，顺带着闲聊了起来，只是她没想到自己拐进大院的时候，向武也跟着进了来——
　　“这么顺路的吗？”
　　向武笑了下，“我家一个亲戚住这儿。”
　　亲戚？
　　大院里的邻居长缨熟悉的很，各家亲戚都有谁倒也知道，咋没听说哪个邻居家还有个叫向武的亲戚？
　　长缨笑了笑，“那行，不耽误你……”
　　“哎哟长缨，你咋跟从武一块过来的，你们俩认识？”赵春霞小跑过来，一双眼睛都透着几分审视。
　　长缨愣了下，“从武？梁从武？”
　　当初赵婶说光荣后父母想要给他娶个媳妇搞冥婚的梁从武？
　　这个世界还真小啊。
　　赵春霞觉得这是天大的缘分，之前她就说这是门好姻缘，你看这俩人就是有缘分吧，自己没搭线俩人就认识了。
　　这大概就是命中注定吧。
　　“进屋说，咱们进屋说。”
　　长缨多少觉得有些别扭，虽然那是梁家人一时间犯糊涂，不过这种事情挺尴尬的，“赵婶，我还有事。”
　　“我知道你啥事，不过从武能给你解决。”赵春霞挤了挤眼，“从武，你们局就在咱们牛奶公司旁边对吧？你肯定认识牛奶公司的人，帮忙给长缨介绍下呗。”
　　她越看越觉得这俩人合适。
　　且不说男才女貌，就俩人都是有能耐的，咋都能把日子过好。
　　向武刚才没仔细问，没想到这个小知青要跟牛奶公司合作，“你想要从牛奶公司进奶粉？”
　　上海牛奶公司有多个产业链，不止有牛奶供应本地居民，还有奶粉线，只不过产量相对少了些，是市场上的紧俏货。
　　“那倒不是。”长缨没想到找到了兴许能帮忙的人，连忙说起了自己的计划，“……主要是想要在当地发展一下产业，那边的牧草挺好的，如果能搞起来奶粉厂，也算给当地老百姓增加一项收入。只不过奶粉怎么弄我们都不太清楚，还得来学习才行，我想安排几个人过来学习，但牛奶公司还没联系好……”
　　向武倒是不奇怪这小知青有这般想法，不然她也当不了村支书，“那这样好了，我明天问问看，行的话我给你通知，你去牛奶公司跟他们谈谈看。”
　　“那真是太谢谢了，谢谢向武同志。”
　　“客气了，都是为革命老区做事嘛。”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傅长缨，是在市里去沂县的车上，遇到了暴雨，当时车上还有个烈士的母亲，以为自己的儿子还活着。
　　等他从往事中回过神来，小知青已经不在了。
　　赵春霞一肚子的狐疑，“你咋还改了名字？从武你什么时候认识的长缨？”
　　“之前改的名字，在外面做事方便。”至于什么时候认识的傅长缨，这件事可真就是说来话长。
　　……
　　下午的时候，长缨去了趟招待所，逮住徐立川借了招待所的自行车，骑着自行车出去玩。
　　徐立川觉得长缨心情好，和早晨打电话那会儿完全不一样，“是不是牛奶公司那边谈好了？”
　　“还没，不过应该没啥大问题。”有向武同志出面，牛奶公司那边肯定会给他这个面子跟自己见个面。
　　到时候谈成谈不成那就全看自己本事。
　　长缨多少还有几分自信，不然她凭啥让人牛奶公司答应？
　　心情颇是不错的长缨被车夫驮着去外滩那里晃悠。
　　彼时的外滩还没有华丽的灯光晕染出的纸醉金迷，但高大的建筑足以让徐立川这个乡下来的土包子目瞪口呆，“这得多少人才能盖起来呀。”
　　“金融业嘛，最有钱的行业之一。”
　　徐立川听不懂，“长缨，咱们来这干嘛？你要跟银行借钱？”
　　这话逗乐了长缨，“借钱人家也不会借给咱们呀，过来看看给自己吃颗定心丸。”
　　另外多少带着几分好奇心，这可是七十年代初的外滩呢，她好像还是第一次来这边玩。
　　来玩的后果颇是惨烈，晚上的时候头就有些发烫，第二天起来时，嗓子哑得厉害，想要感冒。
　　偏生招待所的前台看到她先传达了个好消息，“公安局的一个同志打电话过来，说让你过去一趟。同志你没事吧？”
　　长缨借了杯温水喝，那嗓子里的干燥压了下去，“没事，我这就过去。”
　　总不能让牛奶公司那边等着她吧？
　　牛奶公司这边负责跟长缨接洽的负责人姓程，瞧到长缨面色不佳，她多少有些担心，“小同志，你没事吧？”
　　“没事，昨天吹了口冷风，不小心感冒了。”长缨小口小口的喝水，和牛奶公司的程经理说起了自己想要安排人过来学习的事情。
　　程经理脸上有些为难，“倒不是我不同意，只不过这要做奶粉的话得引入生产线，一套设备少则几万多则几十万呢，小同志你们有那么多钱吗？”
　　几万块的话，这个钱公社还真出得起，就算出不起也没关系，可以先从农信社或者县联社里想办法嘛。
　　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总会有法子的。
　　程经理没想到她倒是这么信心十足，“那行，你安排人过来吧，这边我做安排，让他们尽可能的熟悉到每一个环节。”
　　长缨完全没想到对方这么好说话，她笑了起来，“我这就打电话让人过来，真是太谢谢您了。”
　　程经理苦笑一声，“倒也不用谢我。”
　　其实这事之所以能办的这么快，倒是跟隔壁公安局的那个梁大队长有关。
　　他们牛奶公司厂长家的千金一直对那个梁大队长有好感，这不人家梁大队长一开口，那孩子就坐不住了，说啥都要帮忙。
　　程经理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顺带着打听了下长缨和梁从武的关系。
　　知道没啥多余的关系她松了口气，生怕回头厂长家那位千金再闹腾起来，回头面子上不好看。
　　话说长缨离开牛奶公司这边，当即打电话到公社里，让牛书记安排人来学习。
　　“那饲养棚那边怎么办？”
　　“让罗文章负责，这次让梁实带队，找几个脑子瓜灵活的过来。”
　　牛书记想了想，“那要不选几个知青过去？”
　　“知青的话也不是不行，但不能全要知青，这样吧，村里人和知青各选一半，让梁实带队尽可能快的过来，我这几天先在上海不走，等他们过来安排妥当再回去。”
　　长缨有一个担心，知青们在村子里并不一定待得长久，曹盼军就是最好的例子。
　　家里但凡有些关系的，大都会走动关系回城。
　　长缨对洪山公社的知青做过摸底调查，却也说不好大家是走是留。
　　组织知青们来学习，万一回头走人，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一个名额？
　　知青可能会离开，村民就不一样了。
　　只不过牛书记显然是想要尽可能的留下知识青年们建设乡村，长缨也没反驳直系领导。
　　就算是今天选好了人，明天坐上火车，那来到上海也需要将近一周的时间。
　　她在这里干等着倒不是这回事。
　　长缨又打电话跟牛奶公司的程经理联系，想着自己去体验一下车间的生产工艺。
　　程经理倒是没什么意见，“那行，我给你准备一套工人服装，你明天直接过来就行。”
　　“能不能多准备一套，我还有个伙伴可能也要一起过去。”
　　程经理下意识的问了句，“男的女的？”
　　“男的，差不多一米八的个头，瘦高个。”
　　这话反倒是让程经理放了心，这伙伴到底是革命伙伴还是家庭伙伴不好说，不过只要傅长缨和梁从武没啥关系，一切都不是问题。
　　长缨哪知道这些弯弯绕呀，挂断电话后回招待所跟徐立川说了这事。
　　立川同志没想到这事竟然这么顺利，“我也要去吗？”
　　“技多不压人，多学点东西总归没坏处的，万一梁实蠢笨的很，回头你还能顶上。”
　　徐立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梁实比我聪明多了。”
　　“他是有些小聪明，不过我可没觉得你比他笨。”长缨心情好，“走，今天我带你下馆子，咱们去国营饭店吃顿好的，我请客。”
　　作者有话要说：
　　赵春霞：我就说你俩有缘分吧，巴拉巴拉

52、052 脾气
　　徐立川推脱了一番, 到底还是跟着长缨去了国营饭店。
　　他之前被长缨派去市里甚至还跑到省城办事的时候，倒也远远的在国营饭店外张望了眼。
　　真的只是张望了眼，毕竟那小黑板上的价钱太贵了。
　　徐立川哪敢乱花钱。
　　这次被长缨拖着去了国营饭店, 他看到那价格越发的坐立不安。
　　“来一屉肉包子，再来一份红烧肉和糖醋鱼, 立川你有什么想吃的菜没？咱们要个梅干菜扣肉吧，另外再来一份炒土豆丝和炝炒豆芽。”
　　服务员瞥了一眼，“一屉肉包四两肉票, 红烧肉八两肉票，糖醋鱼四两肉票，梅干菜扣肉要六两肉票，一共两斤二两。”
　　这是肉票, 还不算菜钱呢。
　　长缨眼睛都不带眨的，“三斤, 来两份红烧肉好了。”
　　服务员脸色好转了些，“稍等。”
　　徐立川看她出手就是三斤肉票, 肉疼了好一阵子。
　　“我请客你怕什么？非要吃糠咽菜才舒服呀。”
　　“不是，我就是觉得你攒点东西也不容易。”
　　“比你容易多了。”她是生产队的支书，在公社里也挂着职务, 牛书记从没亏待过她这个知青干部。
　　何况在乡下也花不着这些。
　　徐立川被这么一呛, 郁闷地看了眼长缨，在那里吃起了肉包子。
　　味道还真不错, 皮薄馅足，香得很, 难怪一个肉包子就要一两肉票呢。
　　“回去后让苗花姐做点肉包子吃, 不过得弄到富强粉才行。”
　　得用好面，不然做出来也不好吃。
　　徐立川连连点头, “梁实跟供销社的熟，回头让他弄。”
　　“梁实要来上海学习，哪有空？”长缨瞥了一眼，刚好看到和人说说笑笑一起进来的傅畅。
　　显然傅畅也看到了坐在里面的人，脸色不是很好，正打算退出去，被一起过来的同学给抓住了，“傅畅那不是你姐吗？你爸妈把她弄回来了？”
　　傅畅支吾了一声，正想着该怎么说呢，同学已经凑到了长缨桌上，“长缨姐是吧？我是畅畅的同学，来给畅畅过生日的，要不咱们拼个桌？”
　　长缨一脸笑眯，“不合适。”
　　同学没想到拒绝来得这么快，她有些没太反应过来，傅畅已经杀了过来，“谁稀罕跟你拼桌呀。”
　　刚巧服务员上了一盘土豆丝和炝炒绿豆芽过来，傅畅冷笑一声，“寒酸。”
　　这年头国营饭店的服务员哪个不是有几分脾气的？当即放下两盘菜，“你这小同志要吃就吃，不吃饭别在这里闹事，当这里是你家呀。”
　　傅畅被说了这么一通，脸一下子就红了。
　　这里是国营饭店，谁敢在这闹事呀。
　　小姑娘心里头堵着一口气，“谁说我不吃饭了？”
　　“就是。”同学连忙拉着人找位置坐下，“畅畅你过生日你最大。”
　　说这话时还不忘瞥长缨一眼，“有的人活该下乡呆一辈子。”
　　长缨压根没往那边看，她殷切的叮嘱徐立川，“少吃点，省得过会儿没肚子吃肉。”
　　立川有些不好意思，“他们炒的菜好吃。”
　　“那可不是嘛，国营饭店有调料，而且这土豆丝切的好，你做饭就会炖个土豆炖白菜，白菜帮都炖不烂，能好吃才怪呢。”
　　徐立川不好意思地挠头，“我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凑合着过就行。”
　　虽然现在说讲生活品质多少有些小布尔乔亚，不过尽可能的做到最好还是有必要的，吃饭也不能太糊弄。
　　跟徐立川说了一通后，长缨又提到正事，“明天你跟我先去牛奶公司那边学习，等回头梁实他们来了你看是继续学习还是跟我回去。系统的学习一下，将来不管做什么工作都有个选择空间。”
　　徐立川连连点头，“我听你的。”
　　“你也得有自己的想法，得学会思考。”
　　正说着，红烧肉上了来，长缨一双眼睛笑得像是弯弯的月牙儿，“吃肉，尝尝这红烧肉味道怎么样。”
　　旁边桌傅畅的同学瞪大了眼睛，两盘红烧肉，傅畅这个姐姐出手可真阔绰。
　　“你爸妈贴补她了吧？”傅畅听得一肚子气，下午干活时都出了错，被带她的马师傅一阵批评。
　　“你爸妈费了多少劲把你塞进来，要是不想干就跟他们说，回头下乡当你的知青去。”
　　知青，又是知青。
　　傅畅脾气上来，“我当知青也能干出成绩来。”
　　傅长缨能做到的事情，她难道做不到吗？
　　马师傅冷笑一声，“那你本事大了去了，行呀，去当你的知青呗，我这里庙小带不动你。”
　　有本事的人在哪里都吃香，就这么点小活都干不好，真以为能当知青混出名堂来？
　　马师傅是个脾气暴躁的人，直接去找了薛红梅，说了她女儿的光荣事迹，“我是个没本事的，带不动傅畅同志，薛主任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省劳动模范带不动一个学徒工，这说出去到底是谁的问题不显而易见吗？
　　薛红梅脸色很不好看。
　　回到家中就看到小女儿哭红了眼睛。
　　这次薛红梅没等宝贝女儿哭诉委屈，先一步吼了起来，“你不想在工厂上班就给我下乡去，别在我眼前头恶心我。”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把她气死算了。
　　傅畅被劈头盖脸的一通骂，更加委屈，“下乡就下乡，我死在乡下也不回来！”
　　傅家的吵闹长缨并不知情，她下午去了趟牛奶公司那边，详尽了解牛奶公司的发展历史，晚饭凑合着在招待所吃了几口，便是和招待所的工作人员闲聊起来。
　　倒是对本地的牛奶以及奶粉市场又有所了解。
　　她组织徐立川和梁实等人在牛奶公司学习，又担心他们学不透彻，自己参观学习的时候就多费了几分心，接连几天都是早出晚归。
　　牛奶公司的程经理听说了之后无限感慨，觉得自己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等梁实等人过来，长缨已经把牛奶公司这边的工艺流程走了一遍。
　　将人介绍到车间去后，长缨请人去国营饭店吃饭，除了程经理还有车间的几个师傅。
　　程经理瞧她会来事，心里头倒是挺喜欢这个年轻姑娘，“国营饭店太贵了，咱们去食堂吃点就行。”
　　“那也行。”长缨私底下把肉票和钞票交给程经理，“咱们这食堂我也不熟悉，还得麻烦程经理您多费心，最近为我们的事情辛苦了。”
　　程经理也没推脱，“行，那回头多余的我再给你。”
　　梁实曾经在生产队的食堂吃过大锅饭，浩浩荡荡的好几百口子人。
　　在饲养棚喂养奶牛后，见天的罗文章一起在大湾村食堂里吃饭。
　　但村里的食堂和这牛奶公司的没法比。
　　他看着傅长缨在那里和师傅们聊天，逗得人大笑，忽然间又觉得徐立川说的不对——
　　这不是小仙女，天上的仙女不食人间烟火。
　　而眼前的是傅长缨，她好像无所不知什么都懂，比仙女更真实一些。
　　仙女长什么样他不知道，大概就是傅长缨这模样吧。
　　反正他没看到仙女帮他们忙，可傅长缨实实在在的在为他们考虑。
　　……
　　小仙女晚上的时候没在招待所住，送人回去，仔细交代了徐立川几句，她收拾东西回大院。
　　徐立川要留下再学习，长缨一个人回沂县。
　　明天上午的火车，她都要走了，自然得跟家里说一声。
　　至于晚上住哪里，还跟两年前离开家时一样，住在钟婶家。
　　钟婶倒是听赵春霞说了这事，知道长缨最近忙，她没去打扰。
　　“明天就走吗？怎么不在家里多待几天。”一想到离开后这孩子一个人的在异乡生活，钟婶就心疼的很，“长缨，回头有机会还是回来吧。”
　　在外面被人欺负了，都没人给出头呀。
　　“会回来的，不过婶儿我想再多做点工作，将来衣锦还乡。”长缨看向了那边二楼，那是她的家，可父亲是个极度自私的，母亲对她仿佛有深仇大恨，至于亲妹妹就更别说了。
　　家里有什么？
　　她痛经晕倒后，公社里的女人们给她送来棉裤棉袄和月经带。
　　她跟家里提了一句，换来的是薛红梅的冷嘲热讽，“你要是去上大学，还能遭这罪？”
　　家人，也只有那么点血缘牵扯罢了。
　　钟婶看到叹了口气，“你爸妈是个糊涂的，最近你妹妹闹着要下乡，把他们气坏了。”
　　“那不是活该嘛。”赵春霞拿着自己最近做好的几条裙子和衣裤过来，“长缨你试试看，要是哪里不合适我抓紧时间给你改。”
　　她推着长缨去试衣服，说起了大院里的八卦，“把傅畅宠得不像样子，她还有脸嚷嚷着要下乡，真以为乡下是自家，去了所有人都供着她吗？”
　　长缨写了多少信过来，村里的生活提了不止一两次，难道对乡下都没啥认识吗？
　　长缨换了个小碎花的裙子出来，看的赵春霞眼前一亮，“我就说咱们城里的姑娘打扮下就好看，可惜了。”
　　可惜从武那孩子跟有缘无分，听说梁家那边有意让他跟那个牛奶公司张厂长家的千金处一处。
　　就算没这回事，长缨又要回乡下，俩人也处不到一起去。
　　“长缨，你真不打算回来呀？”
　　这个问题，好多人都问过她，“我来之前已经把公社里推荐的人选递给了县里，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就算上了名单，递交过去乔军辉也不会同意，总会有法子把她给略过去。
　　当然长缨也没想着要离开，她的工作还没搞完呢，怎么可能走呢。
　　赵春霞忍不住的叹气，“乡下就这么好？”
　　你看看多好看的姑娘，在乡下晒黑了，都不如之前白净。
　　“没有乡下的农民种粮种菜，咱们哪吃得上粮食？工业要发展，可也不能亏待农民兄弟姐妹们嘛。”
　　建国后一直以来都是农业反哺工业，尽管从中央到地方，农业税收在政府财政上的体现相当弱势，甚至可以说是微乎其微没占几个百分比。
　　但没有农业保障，就不可能有工业发展，除非走西方那套掠夺的路子。
　　实际上那套路子在20世纪就行不通了，非洲南美洲的殖民地早就被瓜分干净，哪还有那么多潜在的殖民地？
　　何况他们的国家走的是以和平谋发展的路子，不一样。
　　只是这话跟赵婶说她也听不进去。
　　赵春霞看着神色坚定的姑娘，叹息道：“咋就这么犟呢，也不知道随了谁。”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早点更新

53、053 公粮
　　长缨这趟上海之行一来一回大半个月过去了。
　　好在离开这段时间也没啥大事发生, 当然嘛，小事不断。
　　“你走之前不是安排了几个人来这边饲养奶牛嘛，我瞧着小罗跟那个小高知青走的挺近的。”
　　“哪个小高, 高建设吗？他不是在跟艾红梅处对象嘛。”
　　苗花被她这一本正经给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撞了下长缨的胳膊, “李家洼村的小高知青。”
　　长缨收拾东西直乐呵，“又不是未成年人三五岁的小孩，愿意处对象咱也不好拦着呀, 让他们去处呗。”
　　其实只要别折腾出什么事来，长缨倒觉得没什么。
　　你非要知青和当地人结婚组建家庭，未免有些牛不喝水强摁头。
　　苗花也就是随口一说，她咬掉线头, 把长缨那在火车上刮破了的小背包缝好，“前几天那个红星公社的书记还来了一趟呢, 又要给你介绍对象。”
　　“可别了，上次介绍的不就看不上我吗？我也不稀罕。”长缨不得不承认同样长了两只手, 区别可天差地别呀。
　　“苗花姐你上辈子是织女吧？”这包缝好了不说，还用黄白线绣了个小花花，军绿色的背包都透着几分稚气可爱。
　　她背着包转了两圈, 像是臭美的小姑娘, “邻居给我做了好几身衣服呢，苗花姐你看有喜欢的没。”
　　钟婶也给她做了几件, 比起赵婶的裙子更合长缨的心意——
　　军绿、灰蓝色的长衣长裤耐穿又耐脏，特别方便四处走动, 也更符合她的身份。
　　至于裙子, 留一条穿的就行。
　　除了苗花，长缨还给了艾红梅两条, 这让艾红梅挺不好意思的，顺带着跟长缨说起了八卦，公社里有知青要回城。
　　便是大湾村这边也有几个知青要回去。
　　最开始是十二人，曹盼军郭春燕走后春节后又走了一个，这次又要走两个。
　　一个去当兵，另一个则是回家接他爸妈的班。
　　“老高说回头要送行，长缨你要不要也过来？”
　　“行啊，一起插过队也是缘分，送行是应该的嘛。”
　　话是这么说的，只是赶上那天县里头来视察，长缨陪着乔主任满公社的跑，等着回到大湾村天都黑透了，知青宿舍那边高建设正在收拾。
　　其他几个知青喝多了，这会儿正在屋里头呼呼大睡，床铺空了几个，显然人已经走了。
　　长缨看着正在收拾的高建设，“你家里没给你找门路？”
　　“指望不上。”高建设早就接受了这一事实，他家不会给他半分助力，想要回城除非哪天知青都能回去，又或者自己被推荐去大学。
　　可洪山公社那么多知青，出类拔萃的多得是，压根轮不到自己。
　　“长缨，你打算扎根在这里，呆一辈子吗？”
　　“没有啊。”长缨拿起扫帚帮忙，“哪可能呆一辈子，过两年公社这边都步入正轨，我也该去忙我的了。”
　　“去上大学？”
　　高建设坚信，如果沂县只有一个读大学的名额，那应该属于傅长缨。
　　然而他再坚定有什么用？这件事又不是他说了算。
　　“说不定我回头还能再往上走一步呢。”
　　再走一步……
　　高建设扭头看了过来，“你真打算走仕途呀？”
　　可要是走仕途，就更需要学历，不去读大学行吗？
　　长缨笑了笑，走仕途也不是不行，她暂且没考虑那么多，只想着先把手头上的事情做好。
　　脚踏实地的走好每一步，这更重要。
　　送走乔主任第二天，洪山公社召开了一个村干部会议，做今年夏收双抢的动员工作。
　　崔庄的村支书发言道：“我瞧着今年庄稼能丰收，咱们可以跟粮站的说下，到时候多交点公粮。”
　　牛书记听到这话没有立即接话，反倒是看向了旁边，“老徐、长缨你们之前不还用了粮所弄来的高产种子吗？怎么样？”
　　到底是问到这事了，村长看了眼长缨这才开口，“还凑合吧，主要是村里头今年人手不太够用，照顾地里有些不够，上交给国家征购的粮食应该能跟去年持平，保证不拖后腿。”
　　到底是面对公社的书记，说谎话多少有些心虚。
　　可是长缨说了，不能说实话。
　　村长心里头略有些忐忑，等着牛书记的指示。
　　“抓生产抓发展也不能落下地里的生产，长缨你往后得注意下。”
　　长缨连忙答应，“我知道了牛书记，回头我做检讨。”
　　这一句让与会的村干部有些懵了——
　　谁不知道傅长缨一贯是牛书记的心头好，宝贝的不得了，怎么也得做检讨了？
　　这是咋了。
　　洪山公社要变天了吗？
　　徐长富也担心的很，走出这边大院就拉着长缨到一旁小声念叨，“你这是咋想的？”
　　“我做个检讨，咱们不用多交粮食，这多划算的买卖呀。”
　　村长听得直皱眉头，“长缨，交给国家粮食那是光荣的事情，咱们不能逃避责任。”
　　从徐长富这里听到这话长缨一点都不奇怪。
　　这个革命老区的村干部有着极为朴素的思想，多打粮交给国家，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和她爹傅国胜那精致的利己主义完全不一回事。
　　“村长你得学会算账，咱们多交的那点粮食没那么大的用处，这两年没什么饥荒这点粮食不是救命的粮。但留下来咱们的奶牛能吃点好的多产奶，咱们交给县里财政上的钱更多，用处更大。”
　　徐长富略有些迟疑。
　　“我问过村里人，我没来之前咱们这地里的粮食倒是也有增产，交的粮食多了，可咱们的日子好过了吗？”
　　这一句话问住了徐长富——粮食比早些年增产，可交的粮食多了大家日子反倒是过得越发寒酸。
　　所以长缨的到来改变了许多，先是让大家兜里头有了点钱，紧接着又带来了好的种子，粮食比之前增产了些。
　　徐长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长缨看着他那一张苦瓜脸哭笑不得。
　　倒不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长缨是熟悉历史的人，知道对于种地的农民来说有一个词叫做高产穷农。
　　多给国家上交粮食，那对农民来说是再光荣不过的事情。
　　当然，国家也不会白要你的粮食，会有征购价，然而那个征购价是多少？
　　小麦一斤一毛二，玉米一斤八分钱。
　　这点钱能够什么用？分到一家一户又能有几毛几块钱？
　　更大的问题在于越光荣越多交，最终导致的是农民留给自己的粮食不够吃。
　　在长缨看来，没必要因为用了好粮种就多交粮食，增产的粮食留下来，回头弄个磨面机，给村里人弄点精细面，那些豆子玉米留给村里的牲畜，让它们能吃点好的，多长膘多下蛋，这才是更合适的出路。
　　徐长富倒不是蠢人，明白了这里面的弯弯绕，但还有些担心，“可是我怕牛书记回头知道……”
　　万一被书记知道他们瞒产，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对他来说，大不了这个村长不干了。
　　可长缨是外地来的知青，这要是传出去的话……
　　长缨笑了起来，“叔你可真傻，你以为牛书记不知道吗？那个崔庄的支书提议要多缴公粮时，牛书记为啥要把话题转移到咱们这里来？他也不想。”
　　显然作为公社的一把手，这两年来牛书记看到公社的发展，对于如何发展公社的经济有他的看法。
　　多交粮是光荣，可填饱肚子让公社里的乡亲们吃好喝好，那更是头等大事。
　　只不过他不好直接表态，所以把话题抛给了他们。
　　虽然事先没跟牛书记通气，不过在这件事上两人看法高度一致——
　　不能再提升公粮缴纳额度了。
　　这个征收额度一提上去很难降下来，最终苦了的还是洪山公社百姓甚至整个沂县的百姓。
　　徐长富还是不安，“那要不咱们再回去跟牛书记确定下？”
　　没有得到准话，心里头可不怎么确定。
　　“那也行。”长缨倒是觉得没什么，让村长吃了定心丸也不错。
　　好在前两天乔主任下来时，她陪同着四处转悠没有提到夏收可能增产之类的话，不然那边也不好交代。
　　牛书记正在和崔庄的支书说话，瞧着长缨和徐长富过来，他招了招手，“刚才正想着跟你说呢，我刚才和老崔商量了下，觉得咱们今年的公粮还是按照去年的标准交，我还想着回头一个个打电话通知，你们倒是又回来了。”
　　长缨笑了起来，“这不村长怕我检讨书写不好，非要拉我过来问问您我写多少字的检讨合适。”
　　“随便写点就行了，有那时间不如多转转，对了，你安排梁实他们去学习，得学习多久？”
　　赶上夏收，整个公社都空前的忙碌，要是人能够在六月初回来那可真是再好不过。
　　“我安排他们学习半个月，估摸着赶不上抢收了，不过抢种应该能赶得上。”
　　牛书记听到这话思考了下，“算了，好好学习吧，争取能学到什么本领回来，咱们这也不缺他们几个人。来回折腾还怪麻烦的，也不少花钱，不过要是他们学不好，回头我第一个找你算账。”
　　崔庄的支书听到这话就知道洪山公社的天没变。
　　所谓的检讨就是个过场而已，牛书记并没有打算找傅长缨的麻烦。
　　这个知青书记，还是他们牛书记的得力干将啊。
　　同样的认知徐长富也深有感触，自己还真是多虑了。
　　不过不用多交公粮是挺好的。
　　家里头留点麦子，回头也能弄点好面，给他老娘做点白面包子吃。
　　这是好事。
　　好事但并不能大肆宣扬，徐长富为了保险起见，这段时间亲自保管公社的账本，尤其是关于夏粮的这个账本，这倒是让村里的接线员兼书记员委屈坏了。
　　人去找长缨哭诉委屈，“长缨，你说村长啥意思呀，我当了这么久的书记员，管了那么长时间的账，他竟然不信我。”
　　这事徐长富之前跟长缨打过招呼，长缨倒是也赞成。
　　毕竟有时候遇到嘴上没把门的也挺烦，先藏着倒也没什么不好，知道的人多了秘密也将不复存在嘛。
　　面对找上门来的书记员，长缨连连安慰，“不是不信任你，是头些天我在那里算账，村长看着新鲜就非要学，这不把账本拿走练习去了。”
　　“真的？”书记员将信将疑，“那你也教教我呗。”
　　长缨：“……”挖坑埋了我自己，可还好？
　　作者有话要说：
　　粮价三十年一贯制，小麦1毛2，玉米八分一斤。

54、054 计划
　　教书记员记账这事并不着急, 双抢堪堪结束，整个公社还都处于忙碌的余韵中，暂时没有回归正轨, 长缨还真没时间去当小傅老师。
　　何况，她也得给村长时间来折腾账本不是？
　　等到有空教书记员记账, 那已经是七月份的事情了。
　　长缨正在跟书记员讨论着如何记账更清晰明了时，有村民跑了过来，“长缨你快去看看, 村里的牛发疯了。”
　　牛发疯了？
　　长缨心里头咯噔一声，匆忙放下手里的账本跑了出去。
　　出事的不是饲养棚的奶牛，是村里养得几头耕地的老黄牛。
　　因为山区地形地势的缘故，拖拉机倒还不如老黄牛实用。
　　长缨跑到坡地时, 就看到那老黄牛躺在地上抽搐。
　　“红了眼，一个劲的撞人。”
　　农忙之后大湾村的壮劳力们缓过神来多数去造纸坊那边忙碌, 平日里就剩下几个上了年纪的照看地里的活，最近正在牵着老黄牛搞垦荒。
　　除了倒在地上的老黄牛, 还有村民被撞倒在地上，这会儿正捂着腰眼一脸痛色。
　　看到长缨过来忙喊了声，“你小心点, 别被这牛撞伤了。”
　　村里的老黄牛一向温驯, 谁知道今天忽然间发疯呢。
　　长缨点头，走到倒在地上的老黄牛那看了眼, 这一看吓了她一跳。
　　老黄牛的右眼通红，跟充血了似的, 结了厚厚的一层膜。
　　这到底是什么病症长缨也不知道, 不过她记得自己前世在黄家沟扶贫的时候听一个老头说起过牛发疯乱撞人的事，当时牛眼睛上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翳。
　　当时老人不懂的怎么处理, 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老黄牛倒地没多大会儿死了过去。
　　因为这事老人还被大队里罚了一通，毕竟那损失的是公家财产。
　　“后来我才知道，只要把它眼给划开，把里面的脏东西放出来，就行了。”
　　这到底什么原理长缨还真不知道，不过眼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不假思索的，长缨拿出了随身带着的折叠刀。
　　她经常四处走动的人，这次徐立川还在上海没回来，没有保镖保护，长缨最近出门都会带着一把小折叠刀用来防身。
　　毕竟之前出过女知青被人糟蹋的事情。
　　在牛眼上动刀子，这举动吓坏了村里人。
　　偏生长缨动作极快，他们想要阻拦都来不及。
　　红的血，白色的脓液都淌了出来。
　　原本还在地上摩擦的老黄牛安静了些。
　　“帮我把它脑袋转过来。”
　　村里人听她吩咐听惯了，也顾不得什么，连忙把牛给翻过来。
　　长缨如法炮制，在另一个结了翳的牛眼上来了两刀，“去弄点清水，另外再去弄点生理……弄点盐巴过来。”
　　徐立川回来的时候，就看到长缨在那边照顾村里的老黄牛。
　　“刚才疯了，长缨划拉了两刀，好像没事了。”
　　清水冲洗眼，再用盐水消杀，一番处理老黄牛好像没了事。
　　“红眼病吗？”
　　这个词还是徐立川刚从上海那边学到的，夏季是红眼病高发季，所以一定要做好卫生清洁工作。
　　在上海待了两个月，徐立川学得十分扎实，也顾不得回家休息，连忙过去查看情况。
　　好在老黄牛没什么事。
　　拿着毛巾在牛眼那里擦了擦，小心弄掉挂在那里的一层薄薄的膜，徐立川冲着长缨笑了下，“没事了，别担心，过会儿我去牛棚那里检查下，看要不要给它换个地方住。”
　　各种病症都源于细菌、病毒，从居住环境来改善是最稳妥的办法。
　　“让你去学如何加工制造奶粉，怎么学成了个兽医回来了？”
　　面对长缨的调侃，徐立川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你说的要讲干净卫生嘛，鸡鸭猪牛羊也一样。”
　　这话长缨是说过，只不过是跟村里人说的——
　　饭前便后勤洗手，干净卫生少生病。
　　人是这个道理，牲口也一样。
　　老黄牛的发疯给长缨敲响了警钟，正好趁着徐立川回来，她带着从上海学成归来的徐立川在公社里四处跑，检查各个村的牲畜饲养情况。
　　这一趟跑下来，问题还真不少——
　　饲养棚阴潮不通风是最常见的情况。
　　当初弄这些猪圈羊圈时，长缨十分上心，哪知道这才过了多久，就开始懈怠了。
　　徐立川有些生气，养猪养羊又不是给长缨养的，至于这么明里一套暗地里一套吗？
　　他正想着该怎么说这件事，就听到长缨开口，“秀华婶，咱们人住在那阴暗潮湿的小屋子里都会不舒服，这些牲口家畜也一样，人心情不好干活没力气，这牲畜住的不舒服也会心情不好，老母鸡不想下蛋，牛羊不长肉。”
　　长缨拿出那小本子来，“你看你这喂的饲料越来越多，可它这长得越来越慢，我没说错吧？”
　　负责这边牲口棚的王秀华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我家里头最近事多，没怎么顾上这边。”
　　“家里头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村委跟大队跟公社说嘛，不要一个人扛着。你这两边跑忙不过来，没出事还好，这要是出了事那最后累的还不是自己？这样好了，我留下立川和小郑帮你把这边收拾下。”
　　长缨没法子说重话。
　　这要是在大湾村，重话说也就说了，毕竟她是生产队的一把手，管着两个村，村里人不会说什么。
　　可这不是在他们生产队。
　　虽说主管着公社的商贸一事，但话不能说重了。
　　当然，能和风细雨把工作做好，那最好不过。
　　留下立川和郑雯雯在这边帮忙收拾，长缨又去李家洼村。
　　最后一个村子，跑完这个她暂时能够消停下。
　　李家洼村这边就一个小型的养鸡场，还养了几头牛。
　　对村里人来说，牛是性价比非常高的劳动力。
　　这边照顾的很好，负责看管养鸡场和牛棚的是两个瘦小个头的女知青方新语和段佳佳。
　　“一开始是小高姐管这个，后来她不是被调去照顾奶牛了嘛，就交代我和佳佳来照顾这些牛和鸡，我们都是按照她给我的章程来养的。”
　　李家洼村的人口稍微少点，八十多户人家不到四百人。
　　养鸡场这边一开始从一百只鸡崽到现在五百只鸡，养在打铁社焊造的四层养鸡笼棚里，不管是喂养还是捡拾鸡蛋，都很方便。
　　“我们俩最大的活其实是每天给村里人派鸡蛋。”
　　每天鸡下了蛋，要村里头一个人头一颗蛋的派送，偶尔鸡蛋有多余，那可以攒两天，哪天下的蛋不够，那就用前些天的鸡蛋补上。
　　“每个星期清一次，剩余的鸡蛋卖给村里人，买鸡蛋最多的还是在加工厂干活的人。”
　　毕竟相对于村里其他人，加工厂工作的村民口袋里稍微宽绰一些。
　　方新语继续说道：“卖出去的鸡蛋我们单独记账，这是账本。”
　　长缨倒是没客气，拿过来扫了几眼，“这也是高明月给你们出的主意？”
　　“这倒不是，我跟佳佳想的，不过找小高姐拿了下主意，我俩没这胆子。”
　　这事最后是高明月和村长去商量的，方新语和段佳佳两人就负责喂鸡捡蛋外带着打草喂牛。
　　俩人身体不是那么强壮，不像男知青那样能去加工厂做零部件加工，做这个工作正合适。
　　怎么都比下地干活强。
　　“都挺好的，辛苦你们了。”
　　方新语听到这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应该的，我们都是知青嘛。”
　　一开始来到这里是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但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也只好接受现实。
　　没能耐回城那就只好待着在这里熬日子，实在熬不住了就找个条件好点的乡下人结婚。
　　好在她们还没走到这一步。
　　“长缨，我能问你个事吗？”
　　长缨看着神色雀跃的年轻姑娘笑了起来，“你说。”
　　“我想跟你打听下，徐立川家里是不是没别人呀？”
　　立川？
　　“他爹娘死得早，因为成分的问题一直都怕连累人没成家，好像还没处对象，怎么，你瞧上立川了？”
　　“没有没有。”方新语指了指正在那里剁草料的段佳佳，“是佳佳跟我念叨了好几次，她好像喜欢徐立川。”
　　喜欢。
　　年轻人的感情有的热烈而奔放，有的则是羞涩内敛。
　　段佳佳显然倾向于后者。
　　长缨思考了下，“那要不我回头问问立川的意思，安排他俩私底下见个面？”
　　方新语捂嘴笑，“你安排了佳佳也不会去，她就跟我说的时候都不好意思，是有贼心没贼胆。”
　　这个形容让长缨乐呵起来，“那就不私底下见面了，明天我让立川过来一趟，能不能成的也得看两个人的想法，是吧？”
　　“行，我先替佳佳谢谢你。”
　　长缨把账本还了回去，“我在一趟加工厂那边，你们先忙。”
　　李家洼村的加工厂是在打铁社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之前长缨安排人去市里的机械厂学习，回来后李家洼村这边村委会正式成立了加工厂。
　　经营模式有些类似于大湾村的女红社，加工厂从机械厂那边拿原材料进行零部件加工，赚点辛苦钱。
　　虽说赚钱不算特别多，但有了这么一项收入对李家洼村的村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事。
　　慢慢来嘛。
　　长缨过去的时候，这边正在检修机床。
　　“之前从咱们公社的农信社贷款买的，好在每个月要还的钱不多，剩下的钱拿出来七成给大家分红，剩下的三成先攒着，准备回头再购置个车床。”
　　一个车床不够用的，还得再买个，另外村里还想把相关的工具也要配置下，这样能加工的零件更多，品质也更好一些。
　　加工厂这边的负责人李同纪原是打铁社的小铁匠，和长缨说着三年规划五年计划，惹得其他人笑了起来。
　　“别听他胡说，整天就知道做计划，干脆改名叫李计划得了。”
　　李同纪瞪了同乡一眼，试图在长缨这里找到些许支持，“长缨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有目标就有发展的动力，大家不要小看计划嘛。我就问一句，如果你想给家里添置一台电视机，那么你是不是得想法子攒够钱弄够工业票呢？怎么攒钱怎么弄够工业票，这是不是得做个规划，总不能单纯的碰运气吧？”
　　长缨的例子让加工厂的人陷入沉思，好一会儿纷纷点头，“那长缨你给出个主意呗，俺不想买电视机，想买自行车，得做啥样的计划？”
　　作者有话要说：
　　牛发疯这个例子是我小时候从老人家那里听到的啦
　　老人上了年纪就喜欢说过去的事情，就一遍又一遍的那种，想记不住都难

55、055 教育
　　一辆自行车差不多四十张工业券。
　　工业券是工厂工人才发的东西, 而这个工厂可不是李洼村的加工厂，大湾村的造纸坊这种集体小作坊，正儿八经的国营厂才发这些东西。
　　“工业券的话我可以帮你问一下, 但是应该凑不齐，你也得自己想点法子, 去县城的黑市上问问看，那边有不少工人晃悠，另外还可以问问咱们合作的市机械厂的工人, 跟他们换。”
　　长缨有心帮李同纪树立权威，“你可以找李计划帮忙嘛，他经常去市机械厂那边送货，跟那边的工人也熟悉些。”
　　“其实也没有那么熟悉。”
　　李同纪显然没领悟到长缨的想法, 这让长缨哭笑不得，“你熟悉一两个人就成, 我教你个招，市里的工人同志们也缺物质, 你可以用蛋奶肉跟他们换工业券，一换一个准儿。”
　　“是啊，工厂食堂的又带不回家里去, 长缨你还有别的招没？”
　　“一招鲜吃遍天, 你先用熟练这招再说。”
　　作为三个孩子的爹，李同纪被长缨这么一说还有些不好意思, “行，那我回头帮同明打听打听。”
　　长缨走之前又拉扯着李同纪一旁说话, 把事情摊开了讲, 让这个小铁匠有些惊呆，“我？我不成我不成。”
　　“你没干怎么知道自己不成？俗话说打铁还需自身硬, 你自身本事过关，把技术钻研透了带着他们把活干好就行。”
　　长缨略有些强硬，“你要是不行咱们这加工厂干不下去，回头别说自行车，鸡蛋都吃不起。再说了，你这三年规划五年计划做的不挺好的吗？你不当家指望别人去执行，再说了别人执行你放心吗？你看你这人，跟我说起来三年规划五年计划时头头是道，怎么让你当家做主时，就瞻前顾后的？咋的，就是纸上谈兵的赵括？”
　　这乡村建设总不一直都靠旁人，她也好其他知青也罢，终究都只是过客，村里人想要过得好，得自己有这个意识才行。
　　李同纪看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长缨，羞愧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算是见识了长缨这张嘴有多说，“那我试试看。”
　　“这就对了嘛，有啥困难你就去找村委，实在解决不了再去找公社，有我们给你撑腰呢，你尽管放开手来干嘛。”
　　“行嘞。”李同纪这下答应的利索，总不大事小情都去找长缨，她不嫌麻烦他还不好意思呢。
　　长缨离开李家洼村，骑着自己的小毛驴回去，想着公社里的发展现状，总觉得还缺了些什么。
　　她到家时徐立川和郑雯雯还没回来，倒是艾红梅在那里备课。
　　长缨瞧到那正在备课的人，明白过来到底缺了什么。
　　教育。
　　公社的教育不再这么搞下去了，得把学校修整好，让各个村的孩子们有固定的教室去上学。
　　不过在去找牛书记说这事之前，长缨先在艾红梅这里摸底。
　　“学习进度？长缨你忙傻了是吧，现在暑假呢，我这不是准备下学年的课嘛，说起来我有点心虚，春燕可说过你成绩好，你帮我把把关。”
　　“我精力有限，红红，你觉得咱们把公社里的孩子聚在一起，让他们正常上学怎么样？”
　　建国后国家不止一次的扫盲，为的就是让没文化没知识的人识字明理，少上当受骗。
　　只是浩浩荡荡的运动却也打破了正常的教学秩序，当然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吃的不够。
　　仓廪足而知礼节，填不饱肚子怎么去读书上学？
　　村里的孩子也都是半大的劳动力呢，去打猪草都比读书有意义。
　　这就是现实。
　　就像是长缨那个年代，初中毕业甚至初中没毕业就去工厂打工，挣钱不比在学校里混日子好？反正也混不出个名堂来。
　　想要家长们一个个重视教育是一件任重道远的事情，家长们做不好但她现在可以督促家长们去做。
　　艾红梅被这话弄傻眼了，“长缨，你咋说一出是一出啊。”
　　“也不是，我这不是把牲口棚都跑了一个遍嘛，在想还有什么事情要做。”
　　这是她下乡的第三个年头，距离恢复高考还有几年时间。
　　只不过长缨也知道，自己不会一直待在这里，走之前她得把全套的体系给建立起来。
　　畜牧养殖、工业发展以及关系到下一代的教育问题。
　　不搞完这些，她也不安心离开。
　　艾红梅伸手试了试伙伴的额头，“可是你不是还要搞什么奶粉厂吗？”
　　“奶粉厂的建设需要搞，但是那个麻烦需要更多的时间。咱们得多手抓，再说了教育是整个公社的问题，是大事，红红你不觉得公社的孩子们需要一个学校，把他们分年纪学不同的知识吗？这样你也减少工作量，还把一些不适应现在工作岗位的知青调过来。”
　　话虽然这么说，可艾红梅还是觉得这件事太大了。
　　倒是高建设对此很是热烈，忍不住戳了下恋人的脑门，“你个小傻瓜，咱们要是办学校做出成绩来，说不定明年被推荐去上大学的就是我们了。”
　　艾红梅听到这话翻了下眼皮，“那万一上面觉得学校离不开我们，要我们扎根基层，坚守岗位呢？”
　　这话噎得高建设哑口无言，也不是没这个可。
　　长缨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她怎么就不去读大学？
　　还不是县里的领导强行留下她，要她再做出点成绩来嘛。
　　两人沉默了许久，高建设打破了安静，“那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
　　艾红梅看着外面的夜色。
　　自从长缨满公社的开展清洁卫生工作，除了极少数的水坑用来养绿萍外，村里的污水坑少了许多，这蚊虫也少了很多。
　　再加上用村里人从山里头弄来的草药，做成香包驱蚊虫效果还挺好，倒是再不像刚来那会儿被蚊子叮咬。
　　没看到蚊虫，倒是看到了萤火虫。
　　在草丛间，一闪一闪的发光。
　　艾红梅捉了一只萤火虫，捂在手心里小心的看，“老高，你说这萤火虫发光是不是也在消耗自己的生命？”
　　她真没那么聪明，做不到近朱者赤，哪怕和高建设谈恋爱却也学不来对方出口成章。
　　“我现在这样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既然怎么都是留在这里，那不如做好点，也不给咱们家乡丢人。”
　　她不知道恋人的想法，就算高建设和她想法不一致也没什么关系，其实这种事情就是求同存异嘛。
　　只不过艾红梅还是有所期待的，她有些期盼的看着高建设，只是眼底那希冀的光却越来越黯淡，犹如手心里的那萤火虫一般。
　　“时候不早了，我回去睡觉了，明天还得跟长缨去公社找牛书记商量这件事，不知道成不成呢。”
　　高建设看着起身离开的人，他伸手要去抓，却连裙子的一角都没抓住。
　　这让高建设有些慌张，可久坐在地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腿麻了，一下子没起来，等缓过这劲，艾红梅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
　　长缨觉得艾红梅有些不对劲，“没睡好吗？”
　　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又或者一夜没睡觉。
　　“有头发落眼睛里了。”艾红梅笑了下，不想跟长缨说自己那点心事，其实就屁大点事，不值当的放在心上，“长缨，你说牛书记同意咱们的建议吗？”
　　“应该没啥问题，咱们牛书记这人文化水平虽然不高，但是尊重有文化的人，而且他这人特别有原则，你看把自己儿子送进去，家里还有俩孩子，如果送到学校里去，我觉得他应该会十分高兴。”
　　“也是，牛书记这人特别正直，长缨你也一样。”
　　长缨笑了起来，“我可没咱牛书记那心胸，我这人说难听点那就是钻营户，属于投机倒把的那种，好在公社里的不跟我计较。”
　　“哪有。”艾红梅才不觉得那些反面词汇跟长缨有牵扯，“你这是善于研究中央政策，别看老高每天看报纸听广播，他这人实际上对政策没有一点敏感性，整天做白日梦。”
　　长缨笑了下，“我也做白日梦，咱们这的庄稼亩产千斤，那麦穗呀沉甸甸的有好几斤重。”
　　艾红梅被逗得直挠长缨的痒痒，“那不得把麦秸秆给累弯了腰？”
　　“你别挠我呀，我怕痒，万一把咱俩弄沟里去怎么办？”
　　长缨的求饶好歹是换来了艾红梅的饶恕，等到了公社这边，长缨在知青大院那边找到了牛书记。
　　知青大院少了东西。
　　“昨晚上闹贼，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别让我抓住，不然回头看怎么收拾他。”
　　长缨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丢了什么？”
　　女知青陶敏欲言又止，到底没有开口——
　　说自己收到的情书还有写了没送出去的情书丢了，这让人怎么说呀。
　　倒是许知是斟酌了下说道：“我丢了一本书，一双毛袜子。”
　　书和毛袜子？
　　这丢的可真是稀奇。
　　又问了其他几个知青，今年新来的知青们多是丢了书，也有丢了衣服的。
　　“看来咱们这个梁上君子倒是挺好学，对了书记，村里其他人家丢了东西没？”
　　“没有。”那些牲口棚也查了一个遍，没少东西。
　　就知青大院少了东西，还是以书居多。
　　“丢了什么书大家列个目录给我，我回头看不再给你们买回来。”想要抓偷书贼有点麻烦，长缨选择其他解决办法。
　　顺带着也说起了自己带着艾红梅来公社这边的缘由。
　　之所以当着这些新知青说，长缨也是想对他们再做安排。
　　新知青二十来人不算太多，但其中高中毕业生占据了三分之一还要多。
　　这些高中毕业生，虽说肚子里的墨水不一定十分的充足，但教小孩子总是够用的。
　　好钢用在刀刃上嘛。
　　长缨打算给这些知青们换个工作，让他们充分发挥下自己的优点长处。
　　这想法一说，丢了东西的知青们一扫丢书的阴霾，一个个十分雀跃。
　　要是建学校，那是不是需要好些老师，这样他们就不用再跟那些牛羊打交道了吧？
　　而牛书记也是眼前一亮，拍了下大腿，“你这主意好，咱们是该抓娃娃们的教育了，不然长大了睁眼瞎可不得恨死俺们这些当家长的。这主意好，这样，咱们明天开个公社大会，一起来商量这事。”
　　作者有话要说：
　　更啦，今天没啦

56、056 溃逃
　　开会是常态。
　　长缨不能再熟悉这节奏, 文山会海，在一次次的碰撞中拿出解决方案。
　　倒是艾红梅头一次经历这么大的阵仗，她有些紧张, 尤其是在长缨要求她明天在公社大会上做汇报时，这种紧张几乎变成潮水吞没了她。
　　“红梅, 艾红梅，你还好吧？”
　　高建设的声音像是一只手，将这几近于溺水的人拉车上岸。
　　一身汗。
　　艾红梅觉得手心里都黏糊糊的, 她去洗了把脸，这才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我想了想，你说得对，反正我也回不去, 还是咱们继续搭档吧。”
　　高建设忽然间改变主意，这让艾红梅有些奇怪, “你确定？万一干的太好……”
　　“我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咱们和长缨一块过来的, 总不能看她为难不帮忙吧？我怎么说也比那些小知青好些，在教学工作上更熟悉一些，这总没说错吧？”
　　道理自然没错, 何况高建设转变了想法要跟自己同进退, 这怎么看都是好事一件。
　　“你刚才想什么呢，咱们喊你都听不见。”
　　提到这事艾红梅连忙抓住恋人的手, “要不你帮我做汇报吧？你不是很喜欢做这些汇报工作吗？给你露脸的机会。”
　　千载难逢的机会，让给你你要不要？
　　不知道具体细节的长缨哪想到艾红梅把这机会让给了高建设, 她无声地叹息, 多好的刷脸的机会呀，真是个傻姑娘。
　　只不过人家是恋人, 乐意把这机会给对方，她又能说什么呢？
　　去公社的路上，长缨再三跟高建设确定了汇报的内容，确保他没有天马行空的乱来，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到了那边，长缨和其他村的干部打招呼。
　　高建设远远看着，“她可真是长袖善舞。”
　　长袖善舞可不是什么好词，艾红梅连忙纠正。
　　“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说长缨会办事。”
　　如果不是傅长缨搞这些，他们这些知青活动天地其实就一个村，顶了天是一个生产队，倒也没现在这么大的舞台。
　　高建设羡慕之余，又有些恨自己不争气，他小心地抓住艾红梅的手，十指相扣，“相信我，回头肯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艾红梅出身极为一般，没比读大学去的郭春燕好到哪里去，她本身也不是什么理想远大的人，“现在的日子就挺好的。”
　　高建设纠正她的想法，“不，我们要过得比现在好十倍，好一百倍。”
　　……
　　这次关于在整个公社范围内进行普及教育的会议是近些年来头一次。
　　大老远来开会的村干部们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傅长缨，毕竟除了她还有谁会折腾这个？
　　“看长缨做什么，你们谈谈自己的看法。”
　　李家洼村的书记最先开口，“这想法自然是好的，只不过咱们这学校建在哪里？拿我们村来说，距离公社也忒远了些，要是孩子们见天的跑来上学，那是不是有点远？”
　　李家洼村距离公社所在地将近三十里地，比大湾村还要麻烦些。
　　“还有呢？”
　　崔家庄那边的支书开口，“公社里的孩子还挺多的，你这要办学只怕几个教室可不够。”
　　牛书记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两笔，头都不抬道：“还有什么，大家都说说看。”
　　问题很多，多到牛书记的笔记本都翻了页。
　　还没来得及做汇报的高建设听着这一个个稀奇古怪的问题，他觉得今天未免太热了些，这会议室憋闷的慌，弄得他浑身都是汗。
　　畅所欲言的会议发言简直是头脑风暴，让高建设觉得这个公社小学还是别建了。
　　那么多的问题，怎么办学？
　　他脑子里一片混沌，被人掐了一把大腿这才看到艾红梅那担忧的目光，听到她轻声说，“长缨让你发言呢。”
　　发言，说什么？
　　问题那么多，这学校还有建设的必要吗？
　　高建设有些犹豫，他没有站起身来。
　　一旁的徐长富笑着说道：“小高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怎么现在人一多害羞了？”
　　高建设登时闹了个大红脸，但还是没起来发言。
　　艾红梅见状急得要死，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站起身来，“我来做一个简单的汇报吧。”
　　说是简短，实际上他们之前就讨论过，只不过当时没想到村干部们会有这么多问题。
　　不过到底是郭春燕的助手，在郭春燕走后接棒成为大湾村的小艾老师，针对村干部们提出的各种问题，艾红梅竭尽所能的回答，只是还有两个没想到太好的答案。
　　她求助似的看向长缨，希望长缨能帮自己一把。
　　“距离公社远这个问题我是这么考虑的。”长缨示意艾红梅坐下，“咱们这次重新翻盖学校，那就连带着学生和老师宿舍一起盖上。我知道大家的想法，觉得孩子多少是半个劳动力，但说到底孩子们能做多少事呢？倒不如让他们专心学习，将来学好了才能更好的建设咱们公社嘛。读书能干什么，其实这里面说辞可大了去了，咱不说那些封建王朝考状元的事情，就拿近的来说，民国那些文化界名人一个月的工资是好几百大洋，不识字的工人一个月才一块大洋。读书是能挣钱的，我也厚着脸皮说下，如果我们这些知青没来下乡插队，咱们公社这会儿不也是还每天泡在农田里，一年到头都想着多打几斤粮食吗？”
　　“是这个理，咱们的知青是有没啥本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那种，但不还有长缨他们这些能干实事的吗？”牛书记很是赞同长缨的说法，“咱们总不能让孩子们过老辈的日子，大字不识一箩筐，连进城当工人的资格都没有。读书认字这事不能忽视，长缨说得对，咱们现在公社里头经济稍微宽绰了些，家家户户日子也稍微好过了些，这样好了，我提议咱们不收什么学费之类的，学生的学费，老师的工资都从公社的账上走。”
　　教育是大事情，他就没教育好自家儿子，那王八犊子一心就想占公家便宜。
　　儿子教育不好还有孙辈，不求他们像长缨这样学成个能耐人，怎么说也能有点文化水平，将来城里头再招工，却当个工人不在话下吧？
　　这个会议虽说是召开大家群策群力，但牛书记这个公社一把手做了决定，又是一再强调的事情，各个村也没谁反对。
　　至于李家洼村和大湾村距离公社这边远，孩子们过来上学不方便，那就寄宿在学校。
　　每天按照规定的时间上课，下午五点放学后一样可以去打猪草帮忙干活，能挣点工分给自己挣口吃的。
　　学校相关的规章制度有了框架，但具体的细则还需要进一步的详细规划。
　　各村的干部群众倒是零零散散提了一些建议，艾红梅一条条的记下来。
　　等着忙活完这一通，她回头看去，发现没了高建设的影子。
　　艾红梅恍惚了下，但也只是这么一下而已。
　　回去的时候，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着远处的苍翠一片，“长缨，你说这校舍什么时候才能建起来呀？”
　　“大湾后村那边提供砖头，各个村又都出人，差不多个把月吧。”长缨对建筑这事没什么主观认识，她其实也说不准。
　　不过就是盖一溜平房而已，应该没那么麻烦，不跟县里的纺织厂似的，复杂的要命，到现在才不到五分之一的进度。
　　“那兴许到九月份的时候，我就能在公社里的新学校教书了？”
　　“应该差不多，不过在此之前你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盖房子的事情长缨不打算插手，让牛书记去管就行了，他们有经验，轮不到自己这个外行指手画脚。
　　不过新学校的老师队伍，长缨必须督促着建设起来。
　　虽说各个村还没统计到底有多少孩子，但十来个村子，要读书的孩子怎么说也不下百人，甚至两三百。
　　村里的孩子又不是同一年出生的，不同年龄段的孩子该接受的教育也不同。
　　不能指望艾红梅一个人抓这些孩子，“你这段时间得辛苦点，我要从知青里选一些人来组建教师队伍，到时候你得给他们做上岗前的培训。”
　　“我吗？我不行。”
　　“怎么不行，你今天发言就挺好的啊，而且还能结合大家提出的问题给与解答，对自己有信心点，没人能比你做得更好。”
　　看不到长缨的神色额，但是艾红梅原本还忐忑的心情莫名的舒缓下来，甚至还跟长缨开玩笑，“比你都好吗？”
　　“那是，术业有专攻，在教育这方面我现在可比不上你。”
　　艾红梅被逗乐了，“长缨，你真是个好人。”
　　“谢谢你发的好人卡，我收下了哈。”
　　自行车载着年轻的姑娘们往村里去，谁都没提高建设的溃逃，仿佛都被遗忘了似的。
　　但一时间忽略不能永远忽略，这件事该处理的还是得处理。
　　艾红梅忙着翻出课本来准备回头跟其他知青沟通，长缨则是去了大湾村的知青大院。
　　接连走了几个男知青后，这边知青大院又搬来了新住户——
　　负责奶牛饲养的几个知青扎根在这里。
　　高明月便是新住户之一，瞧到长缨过来她招呼人帮忙拧一下衣服。
　　“有几头奶牛产奶量少了，梁实说应该要准备给奶牛配种了。”
　　两人反着用力，把衣服拧干，“那回头我问下，高建设回来了没？”
　　“早就回来了，一开始在屋里头读书，鬼哭狼嚎的，不知道发生了啥。”虽然都姓高好像是本家，但有些事情不该问的绝不多问。
　　好奇心有时候并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
　　长缨看了眼，“谢啦，我去找他说点事。”
　　高建设这人挺辜负这名字的，当初长缨组织村里的知青搞沼气池时他不会土木工程建设，如今整个公社加大教育投入，他又是连教育建设也做不好。
　　会什么呢？
　　锦上添花倒是会。
　　然而时代没给他这个机会，起码现在还没给过他这般机会。
　　长缨敲门进去，看到他正在那里喝闷酒，屋子里满是酒味。
　　“给你单独一间屋是方便你备课，不是让你借酒浇愁。”长缨一把夺过了酒瓶，摔在墙上。
　　正在晾晒衣服的高明月听到浑身一颤，下意识的看了过去。
　　只听到高建设那屋里传来一阵哭嚎声，“我还有什么用，你跟我说我有什么用？”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再更一章

57、057 感情
　　他想着在公社的干部面前露脸, 特意收拾的清清爽爽，务必要给他们留下好印象。
　　可谁知道那些人不按常理出牌，一个两个问题都在刁难人。
　　他做那汇报不是自取其辱吗？
　　高建设决定当逃兵, 他不负责任的把责任推给艾红梅和傅长缨。
　　不曾想，艾红梅做汇报, 漂亮的完成了这个任务。
　　他这又算什么？
　　特意过去丢人现眼的吗？
　　高建设心里头难受，难受得很。
　　“你是挺没用的，好事想着去插一脚, 关键时刻当缩头乌龟。”长缨的话丝毫不给人留情面，“名字起的是真好，有屁用？我看你是越叫什么越缺什么。有本事在这发疯，怎么会上屁都放不出来？艾红梅真是瞎了眼, 怎么就看上你了。”
　　当着艾红梅的面，长缨没好意思说。
　　可眼前这人, 哪里配得上艾红梅？
　　有好处就往前冲，有点困难就当缩头乌龟, 就这么个男人，还能指望他能保护自己？
　　不当陈世美就不错了。
　　屋里头吵得厉害，又赶上其他知青下工回来, 没头没脑的听了那么两句, 就想着去劝一下。
　　人都被高明月给拦住了。
　　“你不怕长缨挨打呀。”
　　高明月倒是淡定的很，“她要是挨了揍, 回头高建设就等着被胖揍成猪头吧。”
　　但凡有点脑子，高建设就不敢动这个手。
　　这里住的到底是男知青居多, 有个鼻子好使的, 小声说了句，“他那屋里头酒气很重。”
　　酒气很重。
　　高明月这下也不淡定了, 喊着人冲进去。
　　二话不说，进门就把高建设给制住，把长缨给拉了出来，“你没事吧？”
　　“没事。”
　　就是生气。
　　她虽然和高建设不是同学，但一批下乡的知青，总算有些情分在。
　　高建设动手能力不咋样，胜在脾气好。
　　可好脾气的人现在无能狂怒个什么？好像自己下了套让他钻似的。
　　长缨这会火气正旺，也不想再多说什么。
　　她难得的任性一次，没尽职尽责的完成自己作为知青管委会主任的工作。
　　走到门口时，长缨又想起来什么，“你回头跟罗文章说，我明天问那边给奶牛配种的事。”
　　高明月下意识的答应，但人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等人彻底消失在眼前，她这才回过神来，脸上神色有些复杂，说傅长缨脾气大那是睁眼说瞎话，可刚才扯着嗓门喊可是真把她给吓着了。
　　就这么生气，都还记得饲养棚的事情。
　　要是自己，能做到吗？
　　高明月问自己，回答的是嘴角苦涩的笑。
　　她还真做不到。
　　还得继续沉心静气的磨练心智啊。
　　艾红梅听说这事已经是两天后的事情了，她这两天跟着长缨往公社里去，忙得很，也没顾得上去找高建设。
　　还是村里头知青大院的人趁着她今天回来得早，路上跟她提起长缨和高建设吵架的事。
　　家丑不可外扬，只不过艾红梅又不是外人。
　　一个是对象，另一个则是同住在一个院子里的革命战友，总要调和下才行。
　　艾红梅细细问了几句，“我知道了。”只是人却掉头折回往苗花家，本来她是要去知青大院的。
　　……
　　长缨偷得浮生半日闲，跟知青们开会确定了去公社小学当老师的人选，如今正带着苗花家的女儿读书。
　　小姑娘念书的时候十分认真，透着童声的抑扬顿挫是如此的可爱，让艾红梅忍不住笑了起来。
　　虽然妞妞平日里也很缠着她，但艾红梅知道，要让小姑娘选，她肯定还是会选长缨。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很奇妙，其实她与长缨，就是先来后到的区别。
　　“在那里傻站在干什么？”
　　“没事，看你们念书，妞妞回头也要去公社读小学，要离开妈妈了，舍不舍得？”
　　小姑娘很是认真的强调，“小艾老师，我叫苗苗，你往后要喊我苗苗。”
　　之前都没正经名字，昨天长缨跟苗花说了公社小学的事情，苗花想着给女儿起个大名。
　　想起自己死去的丈夫，难受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长缨给起的名字。
　　苗苗，徐苗苗。
　　这个名字小姑娘很是喜欢，艾红梅看她赖在长缨怀里，就知道这名字大概是长缨起的。
　　她的这个知青战友能拿得了大主意，又心细如发。
　　“我和你长缨姐姐有话说，苗苗先出去玩好不好？”
　　小姑娘点头应下，“好。”
　　长缨看着抱着书出去的人，吩咐道：“别跑远了，等下记得回来吃饭。”
　　院门外苗苗拖着长长的尾音，“知道……”
　　艾红梅忍不住笑了起来，“苗花姐呢？”
　　“她帮着立川他们去弄雪糕了，等会儿就回来，说不定咱们今天还能吃牛奶雪糕呢。”
　　“大夏天的，怎么弄雪糕呀，他们买到了冰箱吗？”
　　“前几天立川去市里头送奶的时候跟炼油厂那边提了下，炼油厂帮着淘了个，你也知道那边工资高不缺钱，可不就换着法子捣鼓吃的嘛。”
　　对长缨来说，有口腹之好挺好的，能拿住这一点来让对方帮忙。
　　“你可真有办法。”艾红梅十分佩服长缨，要是她才不敢这么跟人去谈呢，她可没这个胆子。
　　两人一阵沉默，长缨在那里翻看书，翻了几页没等到艾红梅开口，她先开口说，“见到老高了？”
　　“没。”还没见到高建设，但先一步知道了两人吵架的事，知青大院的人听得虎头蛇尾不明不白，可艾红梅知道咋回事。
　　“对不起长缨，我们的事让你夹在中间为难了。”
　　她知道长缨的性格，会竭尽所能的帮助任何一个人。
　　名声不好的梁实她都没有放弃，何况是一起下乡的知青呢。
　　这两天也没见长缨去找高建设，大概是真的生气了。
　　艾红梅挺不好意思的，这事归根结底是自己的缘故，要是当初没把高建设牵扯进来，也不会有这档子事了。
　　“这不怪你，红红，感情本是私事，我不该插手的，可高建设这件事可大可小，你自己要想清楚。”
　　插手别人的感情往往会里外不是人，但艾红梅这一年多来兢兢业业的带学生，总不能让长缨当看不到。
　　“高建设是个好人，但他没有足够的担当，这点还不如曹盼军。曹盼军幼稚又小心眼，但该他抗事的时候，他不会往后退。”
　　高建设性子温和有点面，倒是不容易与人起矛盾冲突，但遇到事不抗事这是致命弱点。
　　要是人这一辈子没什么波澜也就罢了，可万一出了点什么事，指望不住他。
　　关键时刻指望不上，那这人还有什么用呢？
　　“当然，这也只是我个人看法。每个人的期待不同，所需要的感情寄托也不一样。”
　　艾红梅脸上挂着苦涩，“那长缨，你希望你的男人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我没考虑过，或许我过于强势，需要找一个性格互补一些的，毕竟大事小情有我拿主意就够了，又或者我喜欢比我更强势的。”
　　慕强嘛，大部分人都有这种心理。
　　长缨一时间说不好。
　　因为她从没考虑过这种问题。
　　“红红，跟你说这些只是希望你能慎重考虑这个问题。”
　　高建设的退缩只是一件小事，以小见大或许夸张了些，但如果真想要长久的过日子，那必须要慎重考虑这件事。
　　“我知道。”艾红梅这两天忙得很，想要用工作填满生活，不去考虑那天的事情。
　　其实今天她也是打算去找高建设谈一谈。
　　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
　　“老高是个好人，他会念诗给我听，只不过我有时候也听不太懂那些现代诗。”
　　比起现代诗，她更喜欢唐诗宋词，甚至觉得元曲之中都带着词藻家国之美。
　　高建设的那些诗，倒是充斥着小布尔乔亚的矫揉造作。
　　只是他对自己真的很好啊，比父母比兄弟姐妹对自己都好。
　　“我再好好想想。”关系到自己的未来，她总要好好想想才行。
　　长缨抓了下伙伴的胳膊，“觉得有道理就听，觉得没道理就当我放屁，别往心里去。”
　　选择权归根结底在艾红梅，她不能决定什么。
　　“我知道，对了长缨，你刚才说徐立川，他最近是不是在跟人处对象？”
　　最近都没看到徐立川当小保镖了。
　　“我没问，怎么了？”之前她从李家洼村回来的确安排立川过去了一趟，让他再去检查那边的养鸡场和牛棚，在环境卫生检查方面立川算是小有经验的专家。
　　至于到底有没有和李家洼村的知青段佳佳见面，又谈了些什么，她就没再多问。
　　“没事，我就看立川现在好像挺受欢迎的。”
　　“要不是出身，立川会更受欢迎。”
　　谁让他是地主后代呢，哪怕从来没有当过一天地主家的少爷，可是有那么个爹就是你徐立川的命，就得认。
　　洪山公社这边没搞什么□□，其实已经很不错了。
　　实际上大部分地区也没这么搞，地主家的田已经分了，当年压迫他们的人多数都已经没了。
　　没几个人闲着无聊这么记仇。
　　大家更多的精力还是放在生产上。
　　长缨的话引得艾红梅赞成，“是啊，不过我觉得徐立川跟当初刚见到时也不一样了，现在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自信。”
　　那时候还是一个年轻的总是会羞红了一张脸的后生。
　　现在是有技术经验的精英骨干，精神面貌真的不一样。
　　“有知识有技术真好，等回头呀，我把那些孩子们教出来，希望等他们读完初中读高中能去读大学，别跟我们似的。”
　　这样的话其实她不去上大学也无所谓，有那些孩子帮自己圆梦也挺好。
　　和长缨谈心后，艾红梅想着找机会再去找高建设谈一谈，只是她最近忙得厉害，早出晚归和其他知青老师们一起讨论备课的事情，一拖再拖愣是把这件事往后拖延了好几天。
　　饲养棚的奶牛都配了种，艾红梅还没去找高建设。
　　好不容易等她忙活完手头上的事情，正想着去找高建设推心置腹的谈一谈，两人心有灵犀似的，高建设找了来。
　　“我要走了。”
　　小高知青说完这话错开了眼睛，他从艾红梅的眼底看到了震惊，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省报的主编看中了我写的稿子，要我去报社工作写特稿。”高建设做梦都想得到的一份工作。
　　“真好，恭喜你美梦成真。”艾红梅笑着祝福道。
　　作者有话要说：
　　长缨：男人只会拦着我们搞事业，都滚一边儿去

58、058 合作
　　对于高建设要离开这件事, 艾红梅表现的很平静。
　　平静的让高建设发狂，“你就没有别的想要跟我说？”
　　祝福就完事了？
　　怎么可以这样平静。
　　“你什么时候走，需要我们给你送行吗？还是送一下吧, 咱们这离开的知青都要送行的。”艾红梅背过身去找备课本，黄褐色的封皮上落下了大颗的眼泪, 她猛地把备课本翻过来盖上。
　　转过身时，脸上带着笑容，“我回头跟长缨说下, 往后我们这还得指望你报道呢，她可得来给你送行。”
　　高建设看着笑盈盈的人，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些不甘心。
　　可没有。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艾红梅听到这话轻笑出声，“那个主编还挺看重你的, 竟然未卜先知知道你有个女朋友。”
　　“不是。”高建设不知道该作何解释，可是他们这又算什么回事。
　　他一走了之, 留下艾红梅面对那些流言蜚语吗？
　　“那我要是让你留下，你能不走吗？”
　　怎么可能呢。
　　艾红梅觉得有些可笑, “好了高建设，我们好聚好散，别让我说出不好听的话, 好吗？”
　　她都想不明白, 这人到底怎么想的。
　　是想要自己挽留他吗？
　　可她挽留了，高建设就会留下来？
　　怎么可能, 他做梦都想要离开。
　　曹盼军当兵走了，郭春燕也走了, 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这话, 高建设不止一次的跟自己说过。
　　他要是抓住机会，会拼尽全力, 甚至不惜一切去抓住。
　　现在机会来了，走就是了，她又不是他成功路上的绊脚石。
　　艾红梅推搡着人出去，走到门口时她看到书桌上的诗集，抓起来塞到高建设的怀里，“你的诗与远方，都带走吧。”
　　房门哐当关上，高建设试图推门进去，但插销阻挡了他。
　　好一会儿，这个一向热爱读书写文章的年轻知青这才离开，像丢了魂似的。
　　……
　　高建设要去省城的报社高就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
　　长缨看着没事人似的艾红梅，她想或许艾红梅早就看开了。
　　“是好事，那咱们给他送个行，祝他青云直上前程似锦，回头多写文章夸赞咱们这里，说不定咱们也能沾沾光。”
　　“我也是这样想的。”艾红梅眼睛还有点红，“该走的留不住，那就不强求。”
　　往最坏处想，是他自己有本事，靠着笔杆子就给自己谋了一条路。
　　只不过，到底是曾经的恋人，牵过手接过吻的，这么一别，他们之间，就彻底完蛋了。
　　长缨拍了拍伙伴的肩膀，“说不定将来有更适合你的人出现呢？”
　　反正在她看来，高建设绝不是这个人。
　　老高同志的离开倒是被长缨顺带着做了下文章，用来劝那些不想让孩子去公社小学读书的家长们——
　　看，人家高建设高知青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就靠着能写一手好文章就被赏识了，这下直接成了报社的在编人员，拿国家的铁饭碗。
　　离开了大湾村的高建设哪知道自己竟然还成了“正面典型”，被长缨榨干了最后一点可利用之处。
　　要是说他离开的第二个好处，大概就是罗文章吧。
　　他搬进了高建设原本住的那个屋，一通搬进去的还有高明月。
　　这是知青里第一对结婚的，没举办婚礼，只是去县里头领了大红奖状，回来后说一声就完事了。
　　有人迫不及待的离开，也有人做好了扎根于此的准备。
　　眼看着九月份要到来，公社那边的学校建设进入到收尾环节，长缨正在饲养棚这边跟罗文章他们讨论着奶牛的生产问题。
　　许知是带着他的老同学秦乐过了来。
　　秦乐被分到了兰东公社，倒是一直想要来这边找许知是玩，但那边像是有干不完的活，他又担心自己干不好被嫌弃，从来不敢懈怠。
　　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秦乐第一个报名。
　　“听说你们公社要办小学，我们林书记说也想送一些孩子来这边读书，我们不白占便宜，也能提供老师。”
　　兰东公社的林书记是个脑子活络的人，只不过那边经济没搞活，也没闲钱弄学校，偏生他又想着和洪山公社这边搞好关系。
　　索性抓住教育这个契机，想着长缨是个重视教育的人，他这边也稍微投入点本钱，一个孩子一学期五块钱的学费公社还是能掏得起的。
　　主要是和洪山公社这边有直接的联系，日后求人帮忙也好说话嘛。
　　秦乐阐述林书记的想法时，声音都有些紧绷，他也不知道这能不能行，不过这是难得的机会，他得把握住。
　　“行啊，不过我们这边可能容纳不下太多的学生……”
　　秦乐连连点头，“我知道，我们这次打算送四十名学生过来，知青老师的话可能两三个人，小傅支书你觉得怎么样？”
　　没等长缨开口，许知是连忙给老同学说好话，“其实秦乐很厉害的，他之前读书都是我们班的第一名，写作文可好了，老师经常夸奖的那种，就是数学不太好，九九乘法表都背了好久才学会。”
　　秦乐气恼，这不是在傅长缨面前说他坏话吗？
　　“也没有太差，我家里人数学都不太好罢了。”
　　“胡说，你家就你数学不好，拖后腿。”许知是戳穿老同学的谎言，“不过长缨，他文学功底很好的，还可以教外语。”
　　外语是个敏感词，许知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连捂住嘴，恨不得自己从没说话。
　　长缨没往心里去，“那挺好的，要不秦乐你先跟艾红梅交流下？”
　　能不能留下可不是靠秦乐这张嘴，得拿出真本事来。
　　至于这事，她还要去跟兰东公社的林书记打电话确定，不能这小知青说什么就是什么，确定了再说。
　　等着长缨从村委那边回来，秦乐已经离开了，不知道是跟同学去玩了，还是回了兰东公社。
　　“怎么样？”
　　“挺好的，文学功底很扎实，讲故事也生动，不过就是有一点。”艾红梅藏话。
　　偏生长缨不接她的话，这让艾红梅十分郁闷，主动说道：“他是为了你过来的。”
　　“什么叫为我过来，为我下乡吗？”长缨拿起了桌上的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怎么没发现自己竟然还有这么大的魅力？”
　　“你这人，跟你说正经事呢。”艾红梅并没有信口开河，“刚才这俩人走的时候说来着，我不小心听到了。”
　　“听他们胡说。”她刚才去跟林书记打电话，大致确定了下来，“一花独放不是春，咱们自己有能力了，帮助下周围的兄弟也是应该的。”
　　艾红梅收拾着房间里的书本，“是是是，咱们小傅支书最是有天下大同的担当，哪能独乐乐呀，肯定得帮着兄弟单位一把。”
　　长缨笑着摇头，“我回头得去兰东公社一趟。”
　　“你去那里干什么，总不能还要挑孩子吧？”
　　他们可是有教无类的教育理念啊。
　　“不是，林书记在那边搞畜牧养殖，让我过去看看。”
　　艾红梅听到这话瞳孔放大，“长缨，你将来会成为沂县的一把手吗？”
　　“这要是乔主任听到，估计现在就想把我给撸了。”
　　这不是谋权篡位吗？
　　领导最不喜欢的那种。
　　“哪能啊，到时候咱们乔主任就高升了，他走了不得后继有人吗？我觉得你行。”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长缨有那个本事，做这事再顺理成章不过。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啦。”长缨站起身，“行了，我回去收拾下东西明天去兰东公社，你记得明天去公社那边看下校舍情况，快开学了，这件事不能再拖延了。”
　　开学能拖延，地里的农活可不能。
　　九月份开始就各种忙碌，到时候顾不上校舍怎么办？
　　所以那边不能拖。
　　“行了我的小傅支书，你就放心吧，咱们牛书记在那边督促着呢，保证完成任务。”
　　高建设的离开似乎并没有给艾红梅带来太大的影响，长缨看着性情甚至越发活泼的人，她回了自己那屋。
　　兰东公社有事求助与她，其实长缨也想去看看那边公社什么情况，看能不能互补发展。
　　……
　　长缨和兰东公社的第一次交集不算多愉快。
　　皮家庄的寡妇因为女儿皮桂香的事情来找长缨大闹了一通，虽然最后夹着尾巴逃走，但不愉快的确发生了。
　　后来他们公社林书记来这边学习参观，倒是也有提过这事。
　　长缨把这一页翻篇一句话敷衍了过去。
　　这次因为送公社里的孩子去洪山公社小学读书又多了交集，这一切倒是按照林书记的计划来走。
　　长缨骑着自行车到那边时，清晨的那点点凉意散去，她是一身的汗。
　　有了这么个自行车是好处挺多，两个车轱辘总比一双脚走得快嘛。
　　兰东公社这边林书记已经等待多时，“电话里说不清楚，还麻烦你特意走一趟，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他去洪山公社那边更有诚意，但这不是为了孩子们着想，还得麻烦人过来一趟嘛。
　　顺带着也帮忙指导下工作。
　　“应该的，都是为了孩子们读书的事情嘛。”这事长缨也不方便独断专行，她也有跟牛书记沟通过，他是欢迎的很，还说要是校舍不够用那就再加盖，也费不了什么工夫。
　　说着送孩子去洪山公社小学读书的事情，这边到了兰东公社养猪的地方。
　　“我们这边条件也还行，想着养猪养鸡更合适些，长缨你觉得这办的咋样？”
　　过往都是公社或者各个生产队养几头，过年的时候挨家挨户能分上一刀肉，沾点肉腥。
　　能有二两肉就不错了。
　　个人饲养那是绝对不允许的，哪怕是村委、公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乡亲邻居甚至路过的人一个举报就完事。
　　现在以公社或者生产队名义进行的养殖，就合情合理多了。
　　“林书记您带头抓养殖，自然没得说。”长缨夸赞了一番后又补充了句，“不过这猪的话也是爱干净的，要是能把猪圈捯饬干净些，这猪长得也更快点。”
　　瞧瞧这猪，像在淤泥里打过滚儿似的，太不干净了些。
　　正说话间，有小朋友过来给猪喂食，偌大的背筐恨不得把小孩子的脊背压断，他一低头一弯腰，背筐里的猪草倾泻而出。
　　猛然间头重脚轻人也失去平衡，一下子掉到猪食槽里。
　　长缨的心一下子悬起来。

59、059 学校
　　小朋友从猪食槽里爬了出来, 浑身沾满了草屑，冲着这边笑了笑。
　　这举动惹得林书记一行人还哈哈笑。
　　长缨怎么都笑不出来，一度以为自己小题大做了。
　　林书记这才瞧到不对劲, “怎么了小傅支书，哪里不对？”
　　“没什么, 就是刚才被吓着了。”想了下，长缨解释道：“林书记，这还是少让孩子来喂猪吧, 太危险了。这家猪虽然不跟野猪似的铜皮铁骨青面獠牙，但到底是野猪驯养过来的，骨子里还带着点野性。万一发了疯，伤了人就不好说了。”
　　林书记没想到这么一件事倒是被长缨看的这么重,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这个小知青是过于谨慎，还是小题大做了些。
　　只不过到底是请人来指导工作的, 林书记笑呵呵的应了下来，“小傅支书提醒的是, 回头我跟他们强调下。”
　　长缨在兰东公社的参观并不是那么愉快。
　　就如同高建设关键时候当缩头乌龟一样，林书记这人满脑子都是抓生产抓发展，却对细节压根不在乎。
　　细微处不小心谨慎, 万一将来出事怎么办？
　　偏生这些事情也没得说, 跟谁说都不是，末了长缨还是写信跟傅长城时模糊的提了两句——
　　工作要一点点的做, 没有细节处的狠抓落实，哪能有坚实的基础？那边说不用心倒也对公社未来发展有担忧, 只不过比着葫芦画瓢到底是画虎不似反类犬, 不知道哥你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傅长城看着这封信傻了眼。
　　过去这些时间，看到的消息向来都是捷报频传。
　　即便是有麻烦很快都能够解决。
　　这次不知道为什么, 他从长缨的字里行间读出了些无奈。
　　自己有没有遇到类似的情况？
　　傅长城想了下，好像倒也没有。
　　部队简直成了世外桃源，并没有受到□□的牵连。
　　从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这下子没办法感同身受，让傅长城不知道该怎么回信。
　　纠结了许久，还是决定晚上有空打个电话过去，只听到个声音也是好的，能安心嘛。
　　另外就是想要问问她那边搞那个牛奶厂还是奶粉厂的进展如何。
　　傅长城电话打过去倒是连线上了，只不过长缨并不在，“她还在公社里，估摸着今晚回不来了，要是有急事的话，你要不打电话到公社那边？”
　　傅长城奇怪，“怎么这么晚还在公社？”
　　“是公社小学开学了，最近几天安排学生住宿什么的，长缨怕出乱子就一直在那边盯着。”
　　公社小学。
　　傅长城想了起来，之前的信里头也有说过。
　　他家长缨可不止办养殖，还搞教育呢。
　　“麻烦了，我打电话到那边问问看。”
　　傅长城又要了洪山公社那边的电话，等跟长缨通话已经是十分钟后的事情了。
　　“小傅支书您可真是个大忙人，想找到你可真不容易呀。”
　　“可不是吗？有啥事说。”
　　这话听得傅长城想打人，他觉得这妹子心情不好就想着打电话安慰下，结果这人简直是个小白眼狼，翻脸不认人。
　　他的一番控诉让长缨哭笑不得，“我说哥哥，我写信都半个月前的事情了，我还能一直心情不好吗？你妹要是这么想不开，干脆整天抹眼泪好了，还干什么生产队支书呀。”
　　兰东公社之行的确让长缨心里头不舒坦，不过很快她就想通了，“哥，我后来想了下，这件事其实也不能一味的责怪村子里，中央政策会影响到基层的发展，政策的层层传递，到基层的时候能被正确解读出几分呢？何况现在在公社生产队当一把手的这些人，又有多少的文化水平呢？他们做事不抓细节，那就纠正他们的坏毛病，培养出好习惯嘛。这不就是我该做的事情？”
　　人生不可能一马平川，遇到麻烦事不要太正常。
　　遇到麻烦，解决麻烦。
　　这是多么简单的道理，没必要生闷气。
　　“其实在其位谋其政，这句话挺有道理的，我到底不是兰东公社的干部，人家那边咋样和我的确没关系，要真想管事也不难。”
　　傅长城从这话里听出了自家妹子的野心，“长缨，你真想继续当官啊。”
　　“哥，你这话就不对了，不是当官，干部，人民公仆，懂不？怪不得你提干这么慢呢，思想境界达不到。”
　　傅长城：“……”要不是看在你是我亲妹子的份上，这么戳我伤疤小心我揍你。
　　这还是让傅长城震惊，“长缨，你现在这身份，再往上走一步，可不容易。”
　　倒不是他说自家妹子没本事，但事实如此，知青的身份在公社好使，出了公社想要再往上走，可有点难度。
　　“要不回头跟爷爷说声，你明年去读大学吧。”
　　工农兵大学生也是大学生，有了大学生这层身份，毕业后再去工作职务怎么也比生产队的书记高啊。
　　有了职务才能继续做事，何况大学里也能积攒一些人脉，到时候遇到麻烦还能找同学帮忙，也挺好。
　　“我有计划，这个你不用担心。”
　　傅长城被这话逗乐了，他这通电话没达到原本目的，不过好在知道人没事就好，“哎哟，什么计划跟我说说看。”
　　“说了就不灵了。”长缨拒绝了傅哥的请求，“好了你也早点休息，我还要去学校那边检查一下，不跟你多说了，有事信里说。”
　　不由分说，长缨挂断了电话，那边傅长城气得直哼哼，“小没良心的，我是你哥，用完就丢呀。”
　　完了，忘了问她牛奶厂的事情了。
　　傅长城打算回去写信，在信里头狠狠的教育这丫头。
　　……
　　洪山公社小学在九月上旬结束前正式开学，整个学校盖了二十三间房。
　　其中将近半数是教室，每个年级有两个教室。此外还有六间学生宿舍男女各半，孩子们睡得是大通铺，建宿舍的时候考虑到冬天取暖问题，所以这宿舍的床是专门砌得炕，到了冬天能烧炕取暖。
　　四间是教职工宿舍，同样是男女参半，和学生宿舍差不多的建筑构造。
　　至于另外三间则是老师们的办公室。
　　长缨过来的时候，办公室里还有亮光，她过去看了眼，瞧到艾红梅正带领着一众知青老师们在那边讨论新学期的教学工作。
　　长缨没有进去打扰，而是去了孩子们的宿舍那边。
　　九月天气正好，不冷不热的，只不过偶尔还有蚊虫滋扰。
　　学校这边倒是准备了驱蚊草，不过偶尔还能听到有小朋友在那里拍蚊子，大概是特别招蚊虫喜爱的那种血型吧。
　　长缨怕他们在宿舍里玩火柴什么的，一间间宿舍的检查，确定大都睡下，这才离开宿舍这边。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打小就体验这宿舍生活也算是丰富了人生经历。
　　长缨掩上了房门，一转身看到站在那边的秦乐。
　　兰东公社那边送来了二十六名学生以及两个知青老师，其中一人就是秦乐。
　　秦乐略有些拘谨，看到长缨时脸先红了起来，“小傅支书，您还没去休息呢。”
　　“检查一下才放心，他们刚离开家里人来这边过集体生活，怕孩子们打架。”
　　也怕小朋友们想家哭哭闹闹。
　　实际上还真有，刚才检查宿舍时，借着月光看到有孩子脸上挂着泪痕。
　　哭也是偷偷的哭。
　　长缨一度觉得自己有些残忍，到底是孩子，这么小就跟家里人分开。
　　只是集中力量才好办大事，不然每个村或者生产队建学校吗？这太分散教育资源了。
　　做选择总要有所牺牲，长缨深呼吸了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
　　秦乐看着脸上蒙了一层银辉的人，“小傅支书，我听许知是说了你的事，你真了不起。”
　　“别听许知是胡说八道。”长缨笑着拍了拍秦乐的肩膀，“时候不早了，你们明天还要带着孩子们跑操，先睡觉吧。”
　　秦乐没想到自己这就被下了逐客令，他没话找话说，“小傅支书，我听说公社里之前还有个老师，咱们要不要也请那位老师回来教学呀。”
　　公社里的陈老师之前“病休”，导致公社原本就破落的学校越发萧条，也才给了长缨发展事业的机会，从教孩子们读书给村里人扫盲做起。
　　重建洪山公社小学时，长缨倒是又跟牛书记提到过陈老师，只不过牛书记不太待见陈老师，要自己不要管他。
　　后面事情多又杂，长缨也就忘了，直到秦乐提起。
　　“你知道的倒是挺多，这件事我会考虑的，谢谢。”
　　秦乐手足无措地低头抠衣服，“其实我觉得可以做做那个陈老师的工作，他毕竟是老教师有经验。”
　　只是等这位知青老师抬起头时，眼前哪还有傅长缨她人？
　　秦乐看着往外去的人，握了握拳头，“总会有机会的。”
　　他现在都已经来到洪山公社这边了，肯定有更多的机会见到傅长缨。
　　“什么机会？老秦你在这里干什么？快点回去睡觉。”
　　许知是的声音传来，秦乐轻声应答，“马上回去。”
　　想到许知是也不过是比自己在这边多呆了几个月而已，就跟傅长缨十分熟悉，秦乐心头有些泛酸。
　　他怎么就没这个运气呢。
　　长缨并没有住在学校的教室宿舍，而是去了公社这边的办公室凑合了一下。
　　人虽然躺下了但脑子里还再不停的转动，想着还有什么事要处理。
　　明天正式开学后，她也要回去了，不能总耗在这边。
　　走之前，总得看哪里还存在问题。
　　思来想去，长缨愣是没有找出毛病来。
　　或许最大的问题应该是听一些这些知青老师们的授课？
　　在院子里教几个十几个学生，和在教室里当老师，总归是有些不同的。
　　那就再多待两天，看看新老师们教课怎么样。
　　其实在这件事上，长缨有些多虑了。
　　现在的教育环境下，能系统的讲完一堂课已经很不错了，学生们对新老师的容忍度也高。
　　多给他们些时间，在教学中丰富经验就成了。
　　时间，做什么都需要时间。长缨想通了这点正打算回去，公社那边的有人匆忙跑过来，“长缨，刚才你们村那边打电话过来，说是县里头给你打电话，让你小心点。”
　　“不知道哪个王八犊子举报咱们，说咱们公社私自办学不合规矩，市教育局要来查咱们的学校，已经在路上了。”

60、060 举报
　　消息是县革委会那边给的。
　　刚上班没多大会儿, 市里头来了人，分管教育的吴副市长带着市教育局的廖局长杀到沂县革委会大院。
　　乔军辉领着县教育局的人一同来洪山公社这边看到底怎么个情况。
　　陈秘书这次没随同一起过来，在领导们离开县委大院后, 他连忙打电话提醒了一声。
　　公社里的人气得要死，“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歪, 长缨你别怕，我让人去找牛书记了，他一会儿就回来。”
　　“先回公社大院, 我打电话问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消息在传播过程中不免失真，长缨想着直接问陈秘书到底怎么回事，奈何打过去陈秘书不在，他刚才出门去处理事情。
　　长缨只好打电话回大湾村, 这边倒是有人，一五一十的说起了陈秘书的电话。
　　挂断电话后长缨琢磨了下, 之前重新建造公社小学这件事，其实有跟县教育局报备, 还把教育局的领导吓了一跳，以为是找他要钱呢。
　　后来听说是洪山公社自己出钱，县教育局对这事很支持。
　　乔军辉那里也有说过。
　　只不过这次人家是直接从市里头入手, 官高一级压死人呀。
　　长缨深呼吸了一口气, 先等领导们来了再说。
　　洪山公社小学的重建招生经过县教育局批准，在流程上并没有什么问题, 长缨不心虚也不害怕。
　　只不过她有些奇怪的是，自己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怎么还跑到市里头举报。
　　一时间, 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长缨, 咱们怎么办？”
　　“没啥事，该忙啥就忙啥。”长缨安抚了一句, “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就行。”
　　公社的人连连点头，“嗯，省得牵扯到人，那有啥事你喊我。”
　　她家孩子也在洪山公社小学读书，不用交学费，有那么多知青老师教学，她感激的很，怎么说都要做长缨的坚实后盾。
　　长缨从电话室离开，路过农信社的时候看到有几个村民在这里办存款业务。
　　大家瞧见她都笑眯眯的打招呼。
　　寒暄了两句，长缨离开公社大院，正打算去学校，不曾想在门外看到个半生不熟的面孔。
　　她愣了一下这才认出来，这是原本公社小学师资队伍里的独苗苗陈老师。
　　因为公社里穷，孩子们纷纷回家干活，老师的工资也发不出来，后来陈老师摔断了腿没再继续教书，学校也就荒废了下来。
　　长缨下意识的看了眼他的腿，倒是瞧不出什么问题来。
　　“陈老师，您来公社办业务？”
　　陈老师冷眼瞧了长缨一眼，鼻孔里出气，并没有搭理这个女娃娃。
　　对方这态度，长缨要是再看不出来那可真是瞎子了。
　　“原来是陈老师举报的我们。”
　　长缨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那天晚上秦乐跟自己说的话，当时秦乐提醒自己要不要请这位陈老师回来教学。
　　她没有多想，没曾想这事情还就坏在了这人身上。
　　举报这个词让陈老师神色一紧，看向长缨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警惕，“你要是不心虚，就不怕鬼敲门。”
　　“市里头的领导来视察工作，陈老师怎么能说他们是牛鬼蛇神呢？”
　　这个帽子一扣，陈老师脸色不太好，“我没这么说，你别胡说八道。”
　　他就是个臭老九，哪敢胡说领导的不是。
　　长缨看着站在那里张望的人，“陈老师，公社里困难，学校办不下去我知道您不高兴，现在公社里经济好转了，学校能办下去了，您也不高兴，那您要不跟我说说，您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有什么事情咱们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干嘛牵扯到县里和市里呢？”
　　“跟你说有用吗？当初孩子们一个个的离开，我几次三番找咱们牛书记几次，他哪次给我好脸色了？怎么，我跟你说你还能给我主持公道？我在咱们公社小学教了十几年的学呀，我媳妇生孩子我在教学，我闺女病了我还在教学，那小妮儿才多大点咳嗽的撕心裂肺高烧不退我还在教学，可他们怎么对我的？这学生一个个都走了，我十多年的心血全都没了。”
　　这个穿着一身工人蓝制服，衣服上垒着一块又一块补丁的中年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我知道我就是个教书的，是臭老九，没资格说什么。可凭什么，凭什么现在新学校都起来了，你们问都不问我一声？我之前可是这个学校唯一的老师！”
　　他指着远处的学校，气得手都在颤抖。
　　长缨看着怒不可遏的人，知道这件事的确是自己之前考虑不周到，“这件事我没考虑周全，让您伤心难过了，是我的错，我跟您道歉。”
　　女知青的鞠躬致歉让陈老师抹了把脸上的鼻涕眼泪，“你也不必这么跟我说，我知道这跟你没关系。”
　　“跟长缨没关，那就是和我有关系。”牛书记不知道什么时候过了来，手里头拿着他的大烟斗，里面倒是空荡荡。
　　“你说我问都没问你一声，咱们凭良心说，我去了你家两次，你敢说没有？”
　　陈老师听到这话脸登时红了一片，“你别睁眼说瞎话，你什么时候去过我家？”
　　“公社里定下要重建校舍后的第二天，我就去了你家，你当时不在家，我跟你闺女说明天再来，让她跟你说声让你在家等我一下，不信去问你闺女！”
　　陈老师听到这话愣在了那里，好一会儿才笑了起来，“问我闺女，问我闺女，哈哈，问我闺女。”
　　他疯疯癫癫的模样让牛书记愣了下，“别在这里装……”
　　长缨连忙打断了牛书记的话，小声说道：“书记，陈老师的女儿小时候发烧，是个聋哑人。”
　　这件事她也是无意中知道的，陈庄那边有个知青在洪山公社小学当老师，那天提了一句。
　　因为聋哑人不好教学，所以陈庄那边也没想着让陈老师的女儿来学校念书。
　　长缨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她当时听到这件事应该多考虑下的，起码和陈庄那边的村干部商量下呢？
　　家里有这么个孩子，陈家的日子不见得多好过，不管怎么说给陈老师安排个岗位，或许能缓解一时困难。
　　牛书记也没想到还有这茬，“我，我没听说过这事啊。”
　　公社里十多个村子近万人，没听说过这事也不奇怪。
　　但这件事归根结底是自己工作没做到位，长缨看着笑着笑着哭了出来的陈老师，连忙道：“陈老师，这件事是我工作上的疏忽，应该亲自登门去请您来学校。您是有丰富教学经验的老教师，新学校落成后有很多问题，知青老师们也没太多的教学经验，正是需要您这个老将坐镇中军。”
　　她放缓了语气，“哪怕就是为了孩子呢。之前家长们也没办法，家里揭不开锅，哪还能让孩子们来读书，现在就不一样了。回头陈老师也把您家闺女带过来，学校里孩子多也能有个玩伴是不是？”
　　聋哑人的女儿是陈老师心头的软肋，中年男人老泪纵横，抓住长缨的胳膊，“闺女，我也是没办法。”
　　之前他摔断了腿陆陆续续花了不少钱，家里头孩子身体孱弱，现在媳妇也病了，他必须得给自己找个挣钱的活干，来给她们娘俩治病。
　　公社小学这里给知青们都开工资，他当了十多年的老师，肯定也，也能在这里谋点出路是不是？
　　长缨听得心头泛酸。
　　家家都有难处，可公社这么大，他们不见得能事无巨细的知道。
　　陈老师家的难处，还有线头村负责饲养棚的秀华婶家也有难处。
　　这些难处，他们不说她都不知道。
　　这不是单独的案例。
　　如果不能从一而再的教训中汲取经验，长缨觉得自己脖子上面这玩意儿那真是白长那么大。
　　当然，现在不是汲取经验的时候。
　　安抚陈老师的情绪，把他家的困难解决了，这才是当务之急。
　　牛书记也没想到，陈老师家那个长得还挺好看的小女娃竟然听不见，难怪自己跟她说话的时候那小妮儿只知道笑呢。
　　“是我工作不到位，没体谅你家的难处，唉……”牛书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这件事不怪你。”他家闺女身体不好，他一直都自欺欺人的瞒着，可有些事情哪能瞒得住？
　　原本他过来也不是来兴师问罪，就想着能在这里找份工作。
　　这其中有误会，误会说开了其实也没什么。
　　长缨也松了口气，刚想要说话，就听到了汽车鸣笛声——
　　市里和县里的领导们杀来了。
　　乔军辉先从车上下了来，脸上透着几分严肃，向来温和的人如今看都没看长缨一眼，和市里的领导说着话。
　　领导们来视察也好，找茬也罢，自然是一把手来顶雷。
　　牛书记把长缨捞到一边去，上前陪同着领导说话。
　　市教育局的局长亲自过来询问这事，没有长缨和牛书记说话的份儿。
　　“原来是陈老师你写的信呀，你先说说你了解的情况。”
　　写信是一时冲动，招惹来这么多大人物并非他本愿。
　　陈老师迟疑道：“我刚才问了下才知道，原来公社这边有跟县教育局这边做报备，是我之前不了解情况。”
　　“你这个同志嘛，不了解情况就乱来，这怎么可以呢？”教育局的廖局长摇头，“这样很耽误我们工作的，那老郑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沂县教育局的郑局长觉得这事闹的挺让人无语的，之前气势汹汹杀过来，自己想着解释不让，现在让他说，他说什么？
　　“这洪山公社小学校舍重建的时候，公社这边的确找到了教育局，希望我们能给与支持。”
　　“什么支持，你们很有钱的吗？能给与财政上的支持？”
　　郑局长赔笑，“那倒不是，就是希望我们教育局的同志来帮忙规划下教室的布置，方便他们盖校舍。”
　　他是个实在人，“要不吴副市长、廖局长，咱们去学校那边看看，看看新校园建的怎么样？”
　　乔军辉也一旁搭腔，“是啊，这几年我来下面跑，看到不少学校都荒废了，孩子们读书哪能荒废，咱们之前还辛苦扫盲，总不能再产生新一代的文盲吧？”
　　吴副市长话不多，倒是廖局长问了起来，“我来的时候看到你们这里养了羊，是生产队的羊，还是个人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总是想起小品里面的那句：薅社会主义羊毛

61、061 设备
　　“公社的, 公社的财产。”牛书记连忙答道：“都是公社的财产，这次校舍重建也是公社出钱，又从农信社这边借了点钱。”
　　廖局长一脸笑眯眯, “看来你们公社还挺有钱的。”
　　牛书记听到这话觉得自己刚才可能说错了话，一下子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一旁长缨轻声开口, “也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只是有些钱能省，有些钱该花也得花。”
　　这话说的自己苦兮兮, 廖局长呵呵一笑，“大家都有难处嘛，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倒是没再羊群问题上纠缠。
　　牛书记抹了一把汗，虽说这不是直接管辖他们的领导, 但到底是市一级别的干部，开罪了也不好。
　　长缨这卖惨一时间止住了话头。
　　等到了学校这边, 廖局长呵呵一笑，“你们这新学校盖的可真不错, 没少花钱吧。”
　　又是钱。
　　明明主管教育的人，可听着像是财政局的干部，三句话离不开一个钱字。
　　牛书记也领悟到长缨刚才那一番回答的精髓, “这不都是为了孩子们嘛, 只要他们能好好读书将来不给国家添麻烦，我们大人苦点累点没关系的。”
　　上道！
　　长缨连忙接着说, “可不是吗？我们书记说了，再苦不能苦孩子, 再穷不能穷教育, 孩子可是国家和民族的希望啊。为了盖这新校舍，牛书记他吃在这里住在这里, 是没日没夜的操心学校的事情，人都累脱相了。”
　　看着抑扬顿挫举止略有些浮夸的人，牛书记目瞪口呆，这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长缨压根没这么觉得，她还没说完呢。
　　“咱们公社有近万名群众，家家户户都有不一样的情况，你说要是了解的事无巨细吧，牛书记一个人也不是那孙猴子没有那么多毫毛他做不到啊，但他真的是人如其姓，起的比狗早睡得比猪晚干得比牛多，要不为啥公社里的人都服他呢？我说的没错吧陈老师？”
　　陈老师骤然被点名，恍惚下才反应过来，“是，是这样的。”
　　“就是，吴副市长廖局长你们是不知道，咱们革命老区地理条件特殊了点，尤其是这边山区想要发展真不容易，可是牛书记一不怕难二不怕苦，带领我们……”
　　廖局长也没想到这年轻姑娘这么能说，只怕再让她说两句，这都成了洪山公社书记歌功颂德的大会。
　　他连忙打住，“小同志你说的情况我们都了解，牛书记是挺不容易的，咱们大家都不容易。”
　　“是啊……”
　　大概是熟悉了长缨的风格，那廖局长没等她这尾音拖完，便是笑着往学校里去，“咱们去听听这些知青老师们教课怎么样。你们这法子倒是挺好的，充分利用知青们的文化储备，让他们能人尽其用。”
　　这次不是长缨唱赞歌，换做牛书记接棒，“这法子是我们小傅支书想的，起初也是她觉得公社小学办不下去，孩子们整天干活不学习也不是办法，组织知青们教孩子们读书认字，后来又想着把公社小学重建起来，这不不止我们公社的孩子，还有其他公社的孩子在这读书。别看小傅年轻，但脑子灵活，很有想法的。”
　　前来兴师问罪的吴副市长和廖局长离开时对洪山公社小学赞不绝口，觉得这是一个很典型的案例。
　　农信社成立的初衷是给农民朋友们贷款用于农具的购置，提高生产力。
　　但用在教育上，其实也没什么问题。
　　廖局长有心在全市范围内推广这一做法，回去的路上都在跟吴副市长商量这事。
　　只不过乔军辉和沂县的郑局长没有开口，这事怎么说呢。
　　洪山公社既然卖惨，他们也不好揭穿。
　　事实在于，洪山公社这两年发展的好，公社攒了不少的钱，从农信社贷款也有能力偿还，人家甚至搞起了免费教育。
　　可其他公社都穷的揭不开锅了，哪有钱来搞学校？
　　再说了，就算能从农信社贷款，怎么偿还呢。
　　市里的领导也未免太不食人间烟火了些。
　　送走了市里头来的大神，郑局长忍不住吐槽了句，“这要是真号召起来怎么办？”
　　“以为自己是□□人吗？哪有这本事。”乔军辉压根没放心上，“行了你不用管那么多。”
　　这话让郑局长笑了下，“行，那我就不管这个了，对了乔主任，之前首都那边的学校又给我打电话，问起了长缨同志的事情。”
　　学校招生指标是下放到地方的，但对于一些特别突出的同志，学校那边也会关注。
　　傅长缨就是那个特别突出的同志。
　　郑局长觉得这事不太好办，“我怕回头那边直接联系到傅长缨的家里，又或者联系到她本人，那咱们到时候不就做了坏人吗？”
　　乔军辉看着那张忧心忡忡的脸，“行了，这件事我回头会跟她说一声的，你不用担心。”
　　“那行，我不打扰您工作了。”
　　离开这边办公室，郑局长回到自家那破办公室叹了口气，他这又算什么？
　　……
　　市里头气势汹汹而来，好在被应付了过去。
　　但陈老师的事情，长缨立马着手解决。
　　这边他媳妇又生了病，不可能把人丢在家中，这样学校这边就需要给这个老资格的教师一家三口整出一个安置的地方，偏生教室宿舍那边还真腾不出来。
　　长缨想着要不在公社那边先腾出一间房来？
　　她正要去找牛书记商量，牛书记先找来了，“让老陈住我家好了。”
　　他家那王八犊子被关到县里的监狱一时半会儿出不来，能有住的地方，而且也方便照顾人。
　　“那婶子那里……”
　　“她也没意见，咱们这学校还得再建，不过你也看到了，马上要秋忙大家现在顾不上盖房子，等到秋忙结束后再把学校扩建吧。”
　　不止是教职工宿舍要扩建，还要弄学生教室，小学毕业还不够，还得继续念书，去读初中甚至高中。
　　这些个教室可远远不够。
　　“行，那回头我去陈老师家说一声，对了书记，我还有件事要跟您商量。”
　　长缨说的是在各个村建立观察点的事情，“本来想可能生产队就行了，但还是落实到村里比较靠谱，就像是线头村的秀华婶子，之前家里头出事两边顾不上，村里人都知道可是咱们公社这边并不知情，要是早知道的话安排人去帮个忙，问题早就解决了。还有陈老师的情况也类似，既然都是公社里的人，没有大奸大恶咱们应该尽可能的帮扶，不让任何人掉队。”
　　牛书记看着这年轻的面孔，“你这想法很好。”很有党员的思想觉悟。
　　这算是得了牛书记的许可，不过长缨还是把情况进行了汇报，“我也不打算特设岗位，就是想着跟村里的干部沟通下，让他们稍微费心一些，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小火车往前开的时候，得把乡亲们都带上车。”
　　“行，这事你来看着办就行，有啥解决不了的问题再来找我。”
　　“那好，我这两天正好还要去村子里看看，先去跟大家伙打个招呼。”
　　牛书记看着转身就要走的人，忽然间喊住了长缨。
　　“怎么了书记？”
　　长缨看着不说话的人略有些奇怪。
　　“没事，你先去忙吧。”
　　牛书记刚才想问这个小知青还有没有更大点的野心。
　　但这姑娘要是再往上走，那就是来公社这边忙活。
　　公社的二把手，甚至一把手。
　　他倒不是贪权，但又觉得长缨还有些年轻。
　　还不到二十岁啊。
　　要不再等等？等到明年二十岁，再把公社交给她也不迟。
　　……
　　九月上半，长缨骑着自行车在公社的各个村跑了一圈，检查了各村的养殖情况，并且把帮扶困难群众的意思传达后，总算能消停几天。
　　只不过她这人劳碌命，压根没这个机会。
　　上海牛奶公司的程经理打电话过来找她，“小傅同志，我们这边要更新生产线，有一条奶粉线要被淘汰，你要不要？”
　　程经理觉得直接当废铁卖了肯定不合适，倒不如再物尽其用看能不能卖给谁。
　　这时候傅长缨这个名字就出现在脑海中。
　　组织乡下牛奶饲养棚里的人来学校将近三个月，而且这姑娘办事又特别周到，程经理对她很有好感。
　　“这生产线倒也没啥毛病，只不过我们这边是想着做一些奶粉出口赚外汇，跟人谈好了合作，得从那边进口国外的生产线。”
　　现在牛奶公司也不敢全上，就先引进一条。
　　新生产线过来，旧的自然要被淘汰。
　　长缨当即答应了下来，“要，我们要，实话跟您说程经理，您之前跟我说过这生产设备贵的事情，我回来后考虑再三也没舍得引进。您现在这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这不算帮忙，老生产线折旧而已。
　　真要说帮忙也是相互的。
　　“那行，其实这条生产线我们用了也没几年，等回头我安排人送过去，让人安装调试，教会你们怎么使用，你看怎么样？”
　　“那可真是太麻烦您了。”长缨跟着程经理又说了几句，这又说起了生产线价钱的事情，“我想着先把钱准备好，要是不够的话可能还要再去借一些，省得回头资金不到位让您为难。”
　　和熟人谈生意有个小问题，那就是价钱上的谈判有些麻烦。
　　杀熟这个词可不是空穴来风。
　　长缨询价的时候也透露了一二难处，程经理是明白人，自然能听懂这话里的意思。
　　“价钱的话，这条生产线引入的时候花了十二万，我们这边折旧打算按照两万块算，你看怎么样？”
　　这个价钱，不能再划算。
　　之前徐立川梁实他们在那边学习的时候也多少打听了下，长缨不算完全的外行人。
　　“成，那我说什么都把这两万块凑齐给您准备好。”
　　机器由上海那边送过来，费用什么的牛奶公司这边出，程经理又是额外多说了句，“最近我们厂长家的千金好事将近，她的结婚对象小傅你也认识的，就是那个梁从武。”
　　“那挺合适的，向……像他们这样般配的人就该早早结婚嘛，他们婚期大概什么时候，我回头以我们公社的名义准备一份礼物送过去，感谢牛奶公司对我们的照顾。”
　　程经理看了眼坐在对面的大小姐，“不用那么麻烦，你有这份心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愉快！！
　　更完啦下午去玩耍

62、062 分手
　　长缨可不知道有人还“惦记”着自己。
　　那张满玲看着程经理挂断电话就过去撒娇, “程阿姨您干嘛这么看着我？我这不也是担心吗，万一回头我跟梁从武过得不好，我妈又去找您唠叨, 那您听着也烦心是不是？”
　　“哪有这么不盼着自己好的？听到了吧，人家压根没往那处想, 你自己犯疑心病。”
　　张满玲额头吃了一下，笑呵呵的搂住程经理的胳膊，“那还不是梁从武那个亲戚, 说之前给他介绍过傅长缨嘛，我这都要嫁人了，总得确定肯定一下，不然将来吃亏的不还是我？再说了, 也没让她吃亏嘛，这生产线要是卖给别人可不止两万块。”
　　“那你也得找得着买家才是。”
　　两万块也就当初的一个零头, 但在上海找买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想要做工厂得需要有国家审批，还得有足够大的牧场足够数量的奶牛, 能满足这条件的课不多。
　　“行了，马上要结婚过日子的人了，得有个大人模样, 别再耍小孩子脾气。”
　　“知道知道。”张满玲松开手, “我去找梁从武耍去。”
　　这些大人，真是无趣的很, 她找她的兵哥哥去喽。
　　程经理看着精灵似的人，笑着摇了摇头。
　　说起来傅长缨也是干部家的女儿, 怎么就把自己折腾到乡下。
　　人与人的命, 可真是不一样。
　　长缨才不觉得自己命苦呢，耗在上海那才叫一个没意思。
　　现在可不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两万块的账目, 她立马去找牛书记那边报备。
　　刚好这边农信社的主任在，听到这话一拍大.腿，“这是好事啊，一定要买下来，老牛这可是好项目，对了长缨，你们那个饲养棚的小牛犊怎么样？”
　　今年六月份的时候，那些个怀孕的奶牛陆续产下小牛犊，当时梁实等人都不在，罗文章带着高新月他们几个负责接生照顾，除了有一头小牛犊没能成活外，其他九只都长得挺不错。
　　没有按照惯例把小牛犊和母牛分开饲养，维持奶牛的情绪似乎更能保证牛奶的品质。
　　虽然梁实和罗文章等人一贯坚持的原则并没有进行科学验证，有数据的支撑，但牛奶产量没有下滑，口感依旧不错，这就足够了。
　　“那正好，这生产线能派上用场，牛奶保存不方便可奶粉没问题呀，说句不好听的，你想要找人办事送牛奶人家家里可能放不住，但奶粉那还不方便的很？”
　　之前长缨考虑过做奶粉，但这件事急不来。
　　一来生产设备贵，二来就是牛奶产量还没达到这个量，当然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上这个设备不少用电。
　　这样一来的话，是做一个特大号的沼气池供电呢，还是再想别的办法？
　　问题也蛮多的。
　　只不过如今设备来了，这些问题也都不是问题，某种意义上算是被赶鸭子上架了。
　　“长缨。”农信社的付主任问了句，“你们需要贷款不？咱们好商量。”
　　“两万块贷什么贷？不要。”牛书记财大气粗，他把人给撵走，“我们谈正事呢，回头咱们再说。”
　　付主任不死心，“老牛你这人你看，咱们好商量嘛，长缨有需要去农信社找我哈。”
　　长缨哭笑不得，其实贷款也挺好的，只不过年纪大的觉得贷款背着债务不合适，除非逼不得已很少会开这个口。
　　“别听他胡说，咱们账上有钱，回头我让人把钱划过去，你把钱给人家就行。”
　　“行，对了书记，那咱们这饲养棚也得再建新厂房……”
　　“牛奶厂的位置你选定了吗？还是在原来的位置的话，那新厂房建设就得麻烦你们生产队的人了，这些天秋高气爽的赶紧找个时间把新厂房起来，先有地方安排机器再说，至于其他的厂房，还是得秋收之后再说。”
　　“行，那我安排这件事，另外就是咱们的牛奶厂回头要起个正式的名字，您觉得洪山牛奶厂怎么样？”
　　“行啊，你决定就行，这件事还得辛苦你。”他到底是公社的一把手，抓的是农业生产，如今秋收在即，忙里忙外都是搞粮食，这些副业发展只能让长缨来抓。
　　“行嘞，我回头写材料给县里去说明一下。”
　　牛书记瞧着要回去的人，他再度喊住了长缨，这次倒是没藏着掖着，“长缨，好好干，我年纪大了也该退下来了，回头公社还得指望你呢。”
　　管她二十没二十呢，有本事就行。
　　“您这是什么话，书记你现在正值壮年，哪能偷懒呀。”长缨笑着打了个哈哈，“您也是党员干部，可不能思想上有懈怠。”
　　思想上有懈怠。
　　牛书记哭笑不得，这姑娘咋还将自己的军呢。
　　不过也是，党员要讲奉献精神，作为干部他可不能懈怠，也不该懈怠啊。
　　牛书记拿起自己的烟杆子，“不对……”
　　这事不太对。
　　他怎么觉得，长缨这也不是在督促他工作，倒是有点可能不会在他们这里待太久的样子呢？
　　也是，是金子总会发光，这么一大块闪闪发光的金子，哪能一直在他们这里待着呢。
　　行吧，好好干吧。
　　争取在长缨离开之前，把公社的发展基础给夯实了，到时候就算人离开也不怕什么。
　　长缨的确有这方面的想法，虽然上面领导暂时没有给出什么口风，但头段时间吴副市长的到来让长缨觉得，或许自己命运的转折点，就在这个吴副市长身上。
　　那是一种很古怪的念头。
　　大概可以简单的称之为直觉了，又或者说是第六感。
　　当然，在转折点到来之前，她需要做好每一项工作。
　　比如牛奶厂厂房建设。
　　为了这事，长缨特意去了一趟县里，找到正在建造的纺织厂那边的建筑规划师，从那边得到一些指点，然后又找到市规划局那边，再加上给程经理打电话确定这条生产线的规模大小，前后折腾四天终于确定了这厂房的构造。
　　大湾后村那边出人又出砖，虽然没有弄来钢筋，但山里的老木结合着稻草水泥，倒也弄得结实漂亮。
　　“咱人还不如这机器呢，你看这房子多结实多厚实。”家里头盖房子用砖块都不舍得这么用料呢。
　　长缨笑了起来，“那回头等你娶媳妇，咱们大家伙去帮忙，给你盖49墙，怎么样？”
　　那小青年听到这话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长缨你咋能拿俺开这种玩笑呢，我连对象都没有，娶啥媳妇？”
　　带队干活的梁满仓插了一句，“那让长缨给你介绍对象呗。”
　　“长缨自己都没对象呢，哪能当媒婆。”小青年嘀咕了句。
　　这问题转来转去最后又绕到了自己身上，回旋镖之厉害，傅长缨都躲不开。
　　“我还年轻，不着急，你们这该找对象的找对象，个人问题不能耽误。”她说着就把徐立川加入话题，“你看人家立川，平日里看着老实人吧，这不声不响就要把问题解决了。”
　　“立川跟我一样光棍汉，他哪来的对象？长缨你净睁眼说瞎话。”
　　“咋没有？不信你问梁实嘛，梁实也知道的。”
　　战场不断扩大，被牵扯进来的梁实看了两人一眼，好一会儿这才开口，“立川没对象。”
　　怎么没有？
　　不是在跟李家洼村的那个知青段佳佳在谈吗？难不成距离产生美，拉近距离就谈崩了？
　　长缨到底没有大声嚷嚷，盯着这边厂房建成后，这才寻了个机会去找徐立川问到底怎么回事。
　　年轻人脸蹭的一下就红了起来，“没啥事，就没成，你别问了。”
　　你再问我我就哭你信不信？
　　长缨读出这潜在台词后没敢再多说什么，寻了个机会去问梁实到底怎么回事。
　　梁实正在那里挤牛奶，嘴里头哼唱着小调，那奶牛像是能听得懂似的，在那里老老实实的被他折腾。
　　“你问徐立川他都不肯说，我怎么好出卖他？”
　　长缨：“……不愿意说拉倒。”
　　她不打听了总行吧，就是想着徐立川跟自己跑前跑后也挺辛苦，多关心一下。
　　不让关心就算了，她有这空还不如想想等这条生产线来到后，怎么投入生产呢。
　　眼看着人走开，梁实也没喊她。
　　怎么说？难道说那个知青不太喜欢立川跟着你四处跑，所以两人闹崩了吗？
　　这算什么回事呢，牵红线的人反倒成了罪人。
　　梁实懂却又想不通。
　　如果自己喜欢的人整天围着其他人转，他也不开心。
　　可徐立川那是工作啊，人活在世上，尤其是对他们这种出身就带着原罪的人来说，一份工作是多么难得。
　　大概那些人是真的不明白。
　　分了也好，不然真闹到傅长缨面前，最终尴尬受伤的也只是徐立川罢了。
　　长缨到底还是知道了这事，李家洼村加工厂那边知青受伤，长缨过去探望，屋里头正说着话，外面有叽叽喳喳声。
　　装听不见都不成。
　　工伤的知青也听到外面的声音，脸上有些挂不住，想方设法岔开话题，“真是太麻烦你了，其实没啥大事，还劳烦你跑这一趟。”
　　“该来的，全模全样的下乡，将来回去的时候也得全须全尾才是，你好好休息，要是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养好了身体再去上工也不迟。”
　　虽说轻伤不下火线，但加工厂也没说要死要活赶工期，还是身体为重省得加重伤情。
　　安抚受伤的知青几句，她离开屋里头。
　　出门就看到院子里正在和段佳佳说话的女知青。
　　俩人看到她都有些不好意思，纷纷错开目光。
　　长缨瞥了一眼，径直离开了这边。
　　“她，她没听见？”
　　段佳佳也有些慌，怎么可能没听见？
　　她应该是故意不搭理自己。
　　可现在追出去吗？找到傅长缨怎么说。
　　段佳佳心事重重，下午去干活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把手往铡刀那边放，要不是方新语看见连忙拦住，怕不是要出惨案。
　　“你在干什么？”
　　段佳佳看着一脸着急的朋友，忍不住的哭诉委屈，“我就是不想他整天绕着傅长缨转，他也有技术，去那个饲养棚干活跟小高姐一样也行啊，可他就是不同意。”
　　方新语看着哭成了泪人的舍友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今天傅长缨也知道了，可她装没听见，新语傅长缨她是不是也喜欢立川呀？”

63、063 合作
　　“是是是, 全世界的女人都喜欢徐立川，都是你的情敌行了吧？”方新语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段佳佳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 你之前暗戳戳的喜欢，是人家给你创造机会, 结果你就这么想她，你不觉得这是恩将仇报吗？”
　　方新语完全不能理解段佳佳的想法，“你认识徐立川才多久, 你真打算跟人结婚吗？管那么多。”
　　被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通，段佳佳委屈异常，“我要是不想嫁给他，我干嘛管他。”
　　“可人家不想要你管啊, 那就分了呗。”方新语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想要嫁给当地人，不过徐立川长得的确还行, 这下方新语又稍微理解了下她的想法。
　　可她还是不能理解段佳佳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合适就处不合适就拉倒, 徐立川又不是那种大嘴巴的人，会把你们相处过一段时间的事宣扬的全世界都知道。你要是不服气去找徐立川讨说法，找傅长缨算什么本事？还背地里说人, 别说傅长缨不搭理你, 换做是我也懒得理你。”
　　理你都显得掉价。
　　方新语十分后悔，自己当初多什么嘴, 跟傅长缨说段佳佳喜欢徐立川的事情。
　　从段佳佳的描述来看，傅长缨应该是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还好这样, 不然自己也被牵连的里外不是人。
　　“我还是那句话, 别自己想着谈恋爱就以为全世界都跟你一个样，傅长缨没你想的那么龌龊。”
　　这话说得狠, 让段佳佳觉得自己心口上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似的，“我们一起下乡插队，一起生活了三年，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方新语看着控诉自己的人，她还觉得委屈呢！“正因为一个屋檐下生活三年多，我才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揣测人，是傅长缨哪里做的还不够好，哪里得罪你了吗？咱们比她早一年来到这里插队，当初过得什么日子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现在过得舒坦了，就吃水忘了挖井人是吧？”
　　明明不关人的事，这都能牵扯过去，方新语也算是长见识了。
　　段佳佳有些心虚了，“那，那是公社政策好，又不全是傅长缨的功劳。”
　　方新语被这话惊着了，“你良心被狗吃了吧？这话也能说得出来。”
　　公社政策好，公社的政策是谁推动的，这才过了多久呀就不认账了。
　　做人哪能这样。
　　方新语彻头彻尾的服气，“那行，你这么说咱们现在去找傅长缨要个说法，她今天去了红星公社，下午的时候肯定从这边路过回来，咱们就在路口堵着，找她要说法去，成吧？”
　　两个女知青搭档在这养鸡场工作，平日里都是方新语说话多，真要是吵起来段佳佳哪里是她的对手。
　　被拉扯着踉跄了几步，年轻的女知青哭出声来，“我错了，新语你别这样，我错了还不成吗？”
　　方新语也不是非要跟她吵架，只是面对这么不讲道理的人，除了比对方更不讲理外，她想不到更好的处理办法。
　　她们到底是一个屋檐下那么多年，“行了，收收你的心，你们既然不合适那就回头再去找个合适的，你长得又不差还愁找不到合适的对象吗？”
　　段佳佳抹干了眼泪，“可我就是喜欢他啊。”
　　喜欢他所以就要别人按照你的想法来生活，你要是有这本事能把人□□成功也就罢了，关键是比起组建家庭，徐立川更想要在工作上有所长进啊。
　　喜欢就变成了负担，所以徐立川没有拖累你，更没说生米煮成熟饭让你不得不听他的。
　　他只是可能没那么喜欢你而已。
　　方新语不敢再说重话，她支吾了两声没再说什么，只不过半下午的时候还是找了个机会去村头路口拦截傅长缨。
　　还真被她拦着了。
　　方新语觉得自己被牵扯进来，不说清楚挺不好的，“……她这人多少有些缺爱，看着挺柔软的其实又有点一根筋，长缨你别跟她过不去。”
　　恋爱脑嘛。
　　谈恋爱的时候总希望地球都围绕着自己转。
　　一样米养百样人，长缨倒是也没觉得有啥奇怪的，“没有，只不过不合适也别勉强，强扭的瓜不甜，何必单恋一支花呢。”
　　“我也是这么说的，行，你别生气就行，天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长缨挥了挥手，跨上自行车往大湾村去，还有很长一段路呢，她天黑前能赶回去就不错了。
　　只是徐立川和段佳佳的事情让长缨多少有些头疼。
　　她很少后悔自己的选择，但这件事让她的确后悔了。
　　早知道会这样，说什么当初不做安排。
　　不做中不做保不做媒人三代好，她怎么就忘了这至理名言了呢。
　　懊恼之余却又没办法跟人诉说苦恼，毕竟说出去可能会伤害到段佳佳。
　　长缨纠结了许久，写在了信里头。
　　她最近养成了新的习惯，不能说的事情全都写在信里头，这信也不寄出去，放到信封里收好压箱底
　　就当是情绪树洞。
　　等着把信写好，长缨觉得心里头也舒坦了许多，躺下就睡了过去。
　　这件事她没跟徐立川说，何况最近徐立川在帮忙照顾小牛犊，忙得很，也没怎么跟着长缨四处跑。
　　……
　　上海来的设备在国庆节，同样也是长缨生日这天到来。
　　负责调试生产线的工程师程工来到后先参观了下这边的饲养棚，看到小牛犊竟然和母牛一起生活，他多少有些惊讶。
　　按照国际惯例，小牛犊生下来后都会和母牛分开。
　　毕竟牛的食量还是蛮大的，跟随着母牛生活不免会吃母乳，这么一来产奶量自然会下滑不少。
　　长缨让梁实他们解释，后者愣了下，闷声说道：“老话说舐犊情深，其实奶牛对孩子也是有感情的，如果强行分开对它们挺残忍的，牛奶品质也会下滑。”
　　他亲爹死得早，亲妈又被人霸占了去，叔叔兼继父对他没什么好脸色，梁实的人生经历中是极度缺爱的。
　　父爱母爱甚至连友情都很少，直到这两年才稍稍好转。
　　因为缺爱，所以对爱意的感触更为深刻，哪怕是隔了物种的。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他觉得奶牛特别可怜。
　　比起地里的老黄牛还要可怜，从出生开始就被做选择，公的长大了吃肉配种，母的留下来产奶。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牛奶，而从第一次怀孕开始，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产奶、怀孕中度过。
　　牛生已经足够悲惨，他只是想要奶牛能过得稍微舒服那么一点点，缓解心中的罪恶。
　　这话说出去他觉得会被嘲笑，所以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比起自己这点慈悲心，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显然更加合适。
　　程工倒是有些被这理由说服了，“好像是有点道理，这样小傅同志，要不你们做一组对照实验，来看看母牛到底是与牛犊生活在一起更稳定牛奶产量和品质，还是分开更好。”
　　长缨麻溜地答应，“这倒是没问题，只不过想要做实验的话多少还有点麻烦，我们能够对比下牛奶产量，但是关于牛奶品质的检测仪器……”
　　她这话锋一转让程工笑了起来，“行，回头我看着能不能再给你弄一台检测仪器。”
　　“那可真是太麻烦程工了，就是不要太贵的，您也知道我们刚买了这生产线，兜都快比脸干净了。”
　　程工来之前还被自家妹子交代，说这位小傅同志是个很聪明很会办事的人。
　　可不是咋的。
　　自己就提了一句，她能顺着杆儿爬过来的提出一堆要求，不过人也有分寸的很，倒是不让人讨厌。
　　“知道了，不过你可得认认真真做数据记录。”他是个工程师，对这类数据最是感兴趣不过，可惜牛奶公司是国企，哪能由自己乱来啊。
　　倒是这小作坊有求于他们，还能提出些要求。
　　合作双赢嘛，程工觉得没啥，只要这边尽心去做就是了。
　　长缨笑着应了下来，“肯定的，您放心，我们肯定认真做对照实验，不会糊弄人的。”
　　把人从饲养棚这边带走，长缨带着人去村里的食堂吃午饭。
　　“这么丰盛呀？”程工瞧着乐呵，“你们这乡下的日子还挺好过，看得我都想下乡来体验生活了。”
　　几个大肉菜，竟然还有酒。
　　而且不是那最便宜的地瓜烧，倒是国宴用酒茅台。
　　牛奶厂这边的负责人罗文章解释了句，“今天是长缨生日，正好又是国庆节，我们就凑个热闹吃点好的。”
　　程工愣了下，“哎哟过大寿呢，那我可是沾小傅同志的光了，生日快乐，我也没准备什么生日礼物。”
　　他拿出胸前口袋里的钢笔，“别嫌弃。”
　　钢笔可是贵重物品。而且这还是派克的钢笔，想要买还得用外汇券。
　　长缨哪敢收呀。
　　“就是他们瞎胡闹，不要礼物，您不嫌弃就好。”长缨把钢笔推了回去，“这次麻烦您大老远的护送机器过来，已经是帮我们大忙了。”
　　她端起酒杯起身，“我先敬您一杯，我干了您随意。”
　　其实长缨本来没打算喝酒，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她总是得尽地之谊才是。
　　程工被这姑娘的一番举动给惊着了，不胜酒力的人喝了杯酒脑子晕乎乎的，酒过三巡竟然开始唱歌了。
　　上海那边过来的知青如罗文章听到乡音心头一阵酸涩，转头望去看到傅长缨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被酒水浸泡过似的，闪烁着璀璨的光。
　　她也想念家乡了吗？
　　……
　　程工并没有着急离开，在洪山牛奶厂待了两天，指导了奶粉的生产加工流程，确定这边的确熟练掌握了这一技术后，他这才离开。
　　走的时候罗文章送人去火车站。
　　“这两天怎么没见到小傅？”
　　罗文章：“长缨是生产队的书记，每年收成的时候都要去地里头干活。”
　　这不，赶上掰玉米棒子，她可不是得身先士卒吗？
　　程工闻言脑海中浮现的是那并不怎么强壮的姑娘，“这囡囡可真是人不可貌相。”
　　因为是老乡的缘故，罗文章话也多了些，“不然怎么能在这里扎根，让公社里的人都听她的话呢，靠的就是这股子精气神。”
　　“是啊，好好干，世界是你们青年人的。”
　　能够在艰难困苦中搏出一条路来，未来早已经张开怀抱在等着他们了。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更啦，今天没啦
　　等我过两天有空再多更章

64、064 赏识
　　罗文章陪着人等火车的时候, 长缨正挥汗如雨的掰玉米。
　　掰玉米这个活不算多重，就是特别费胳膊。
　　她昨天掰了一天，脸上被玉米叶划了一道道不说, 胳膊酸疼的几乎抬不起来。
　　问了苗花，人家跟没事人似的。
　　长缨咬着牙继续干, 说什么这次要把整个秋收季给干完才是。
　　没有基层工作经验，就算日后有更好的工作岗位那也很难做出成绩来。
　　梅花香自苦寒来这话虽然有点鸡汤，可也是事实。
　　当然, 眼下的事实是整个秋收季的磨砺让长缨花了脸，哪怕是拿毛巾包住了脑袋，她还是不可避免的被锋利的玉米叶划伤。
　　虽然不是啥大毛病，过几天这些很浅的伤口就会愈合, 甚至连疤都不会留下。
　　但还是吓着了苗花，“村长都说不让你干了, 你咋这么犟呢。”
　　她在蒜臼把那草药砸碎，连带着药汁抹在了长缨脸上, “怎么样？”
　　脸上糊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长缨倒吸了一口凉气，“一阵清凉, 爽。”
　　话音刚落, 被苗花弹了个脑瓜崩。
　　“还好意思笑，这要是真的花了脸, 往后还怎么跟人处对象？”
　　玉米掰完了，剩下的就是脱粒。
　　这件事暂时还不着急, 毕竟还得先晾晒。乡下地方一般都是等到冬天再脱粒, 那会子大雪封村，没啥要做的, 在家慢悠悠的脱玉米粒倒是打发时间的活计。
　　目前来说还剩下的活就是摔黄豆拾棉花，相对来说这两个农活不算那么累。
　　长缨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人活一辈子又不是为了处对象，苗花姐你这思想境界可不行，有点落后，得学习提升下。再说了，处对象哪光看脸啊，虽然人是视觉动物，看脸属于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想要过日子还得看三观。”
　　苗花就知道说起大道理来，长缨头头是道自己说过她，“那也不胡来。”她有心给长缨一点教训，手稍稍用力在脸上一摁，登时听到一阵求饶声。
　　“我错了我错了，苗花姐你别生气啊，咱们晚上吃玉米碴粥好不好？”
　　长缨喜欢吃这个，挑选些老玉米，嫩的不行太老的也不行，用萝卜擦把玉米粒弄碎脱下来，然后搅和一点面在锅里煮。
　　粘稠的玉米碴粥不要太香。
　　忙活了好些天的长缨就需要这么个碳水炸`弹来解解嘴馋。
　　“好，我过会儿给你弄点饼子吃。”
　　“谢谢苗花姐。”
　　苗花看着被草药糊了脸的人，“躺着吧，过会儿好了我喊你吃饭。”
　　长缨这会儿是真不想动弹，余光送人出去，“辛苦啦。”
　　她就知道，一说自己肚子饿准有用。
　　十月农忙告一段落后，长缨跟着牛书记在各个村子跑，主要是去了解各个村子里的秋收情况。
　　“看来你们那玉米种倒是不错，这样等回头咱们在公社里普及一下，多打点粮食总归是好的。”
　　自家留着吃也好，喂猪牛羊也罢，家里有粮心中不慌啊。
　　“行，回头我跟村长说，让他来帮忙倒换下。”
　　牛书记看着跟在自己身边的人，“对了，那个牛奶厂现在怎么样？”
　　“生产线需要的电量大，那边沼气池和发电机组还没弄好，大概还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也不要太着急上火，按部就班的来就成。”
　　“我也是这么想的。”长缨跟着牛书记一块回去，两人刚到公社大院那边，办公室里就出来了人，“书记，刚才市里头打电话过来，说让长缨去市里头一趟，去下面的公社开展社教运动。”
　　社教运动。
　　长缨倒是也不陌生，不过让她去搞这个。
　　牛书记眼角抽了抽，“市里来的电话？”
　　“对，就市里的电话，还让长缨先给回个电话呢。”
　　越过县里直接找长缨去搞什么社教运动。
　　牛书记心里多少明白了几分，“成，你先去回电话，等说完了咱们再商量事。”
　　市里头直接来电，长缨又不傻，只不过她没想到电话竟然直接回到了那个吴副市长的办公室。
　　领导声音透着几分笑吟吟的宽容，“怎么样，不来帮这个忙？”
　　人家领导说是帮忙，实际上对她而言就是命令。
　　换个好听点的说法而已。
　　“是您抬举我给我这个机会，我就怕搞不好，回头让您脸上没光彩。”
　　吴副市长乐呵呵道：“放手去做就是了，搞不好就从失败中汲取教训嘛。”
　　“那成，您都这么说了，我也大着胆子应下，不过我明天下午才过去，这边的工作还得再安排下。”
　　“行，到时候你先来我这边一趟，我还有点别的事要跟你说。”
　　挂断电话，长缨愣神了好一会儿。
　　“长缨，你真要去搞什么社教运动呀，那你得弄多久？”
　　长缨苦笑，“不好说，可需要个十天半个月吧。”
　　“那么久的吗？”
　　这还是往少了说呢。
　　熟悉环境，不说对当地做到知根知底，但也得尽可的调查，这就需要好些时间，然后再开展教育活动，十天半个月压根不够用。
　　长缨把这件事和盘托出。
　　牛书记叹了口气，山窝窝里到底留不住金凤凰，他摸出了自己的烟斗，习惯性的磕了下，其实也磕不出什么，“成，那你把手头上的工作交代下去忙吧，公社里的事情我会留意着，你不用担心。”
　　“那成，对了书记您说要跟我商量什么事。”
　　“也没啥。”牛书记本来想着，这次去下面村子检查秋收情况后，回来再开个公社的会议，讨论把长缨提成公社的二把手，这样一来她去下面的生产队、村子办事就名正言顺的多。
　　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市里头把人喊走，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
　　“等你回来再说也不迟，去忙吧，好好干，别给领导丢人。”
　　牛书记不想点破，长缨也没再纠结，她利落地应下，“知道，那书记我先回去了，等回头我在那边落了脚就给您打电话，有什么事咱们再联系。”
　　瞧着这办事利落又妥帖的人，牛书记是一万个舍不得。
　　可再舍不得也不强留人呀。
　　从公社大院离开，长缨往学校那边去。
　　今年秋收季，洪山公社小学的孩子们并没有像往年那样去帮家长们干活，而是老老实实的待在学校里上课。
　　既然要正规办学，那就得认真上课，当学生就好好的当学生，哪总一心二用呢？
　　长缨过去的时候，艾红梅正在那里和几个老师准备出考卷，想着过些天进行期中考试，方便查缺补漏。
　　许知是先一步看到长缨过来，年轻的脸庞上顿时扬起笑容，“长缨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喊一下秦老师。”
　　要说一点不好奇那肯定是骗人，不过秦乐是兰东公社的知青，算是调到这边过来帮忙的。
　　哪调查人的底细呀。
　　可这人好像真有些来头，不然吴副市长怎么点名要他跟自己一块去搞什么社教运动呢。
　　“秦乐还在上课，长缨你找他有什么事？”许知是好奇地问了句，“他没闯什么祸吧？”
　　“没有，就是领导指示要我带着小秦老师去市里一趟，等他下课吧，我也不着急。”
　　看了下办公室里唯一的座钟，长缨无聊的翻起了书柜里的书册，那是从知青们那里“搜刮”来的书。
　　大家的书聚在一起就五花八门的多，也构成了学校的临时图书馆，知青们在藏书这件事上做到了互通有无。
　　许知是殷勤的像是小蜜蜂，“长缨你有什么喜欢看的书吗？这里书借出去了不少，借书名册在这里，你看看。”
　　艾红梅着实看不下去了，“许知是你过来出你的题，长缨看的书多了去了，这里面没什么她喜欢的书。”
　　亏的之前还说什么秦乐崇拜长缨，我看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都快伸出舌头当哈巴狗了。
　　许知是脸蹭的一下就红了，连忙回去忙活。
　　“咱们小艾老师现在嗓门都亮了，不过你们当老师的一定要注意保护好嗓子。”
　　咽喉炎那可是老师的职业病。
　　“知道，前些天还有村民送来了一个蜂巢呢，说是里面好多蜂蜜，让我们挖蜂蜜泡水喝，对嗓子好。”
　　蜂蜜。
　　这倒是让长缨猛然间有了新想法，“是对嗓子好，对了谁给你们的蜂巢呀？”
　　她回头去问问看。
　　“那我可不知道，就一大早放学校门口了，也没看到是谁，留了个字条。”艾红梅还留着字条呢，上面的字写的歪歪扭扭——
　　老师，你们切开这个泡水喝。
　　字丑但情真意切。
　　长缨想了想，“那你回头再打听下，看不找到这送蜂巢的人。”
　　她正说着下课铃声响起，没多大会儿秦乐过了来。
　　长缨简单的说了下去市里的事情，秦乐有点懵，“可我还有课。”
　　这话让办公室里的人都笑了起来，艾红梅更是哭笑不得，“你的课我们几个帮你上，该去忙就去忙，市里头的命令你不听成吗？”
　　秦乐恍惚了下，“也是。”
　　长缨直接带人离开，其实她就是懒得蹬自行车，给自己找个车夫罢了。
　　一路上长缨想着事，也看不到临时车夫一脸的纠结。
　　到了村子里，长缨做出安排，“你今天先去知青大院那边凑合下，明天中午咱们去市里头。”
　　秦乐连忙应下，看着转身就走的人，“那自行车怎么办？”
　　“留在知青大院让罗文章他们用就行了。”
　　总不蹬自行车去市里吧。
　　长缨简单把这事给村长一说，徐长富傻了眼，“咋让你去呀？”
　　“领导重视我呗，我想了下咱们大队暂时也没啥事，就是我今天在学校那边看到公社里的人送给老师们蜂巢，村长咱们公社有养蜂手吗？”
　　“养蜂手？有啊，你认识的啊，就汪为民家，听说他之前那个本家可是厉害呢，建国前养蜂种的蜂蜜都出口到国外去。”
　　国外是个敏感词。
　　长缨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原来是他家，那等我回来再去找他聊，我想回头咱们搞一个养蜂场，有专家就好说了。”
　　村长还有些迟疑，“可长缨这成吗？之前汪家就是因为这个，没少被批。”
　　“咱们办集体经济你怕什么？就当雇他来给养蜂场干活了。”
　　村长还有问题，“可长缨咱们这又不种花，没有那么多蜂蜜呀。”

65、065 吵架
　　没有蜜来采, 蜜蜂也养不成嘛。
　　“所以这就涉及到咱们明年的工作重点了，村长你不觉得咱这山头需要种点树吗？”
　　村长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种果树？”
　　“对咯，咱们种果树, 一来把绿化给搞了，二来嘛可以增加农副产品的生产经营，第三还可以带动养蜂场的发展。”
　　光秃秃的山上需要披上绿色的轻纱, 只不过单纯的植树暂且还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长缨觉得种果树倒是不错。
　　“可是长缨，种果树需要的时间长，桃三杏四梨五年, 倒是有个快的，枣树挂果快。”
　　“那咱们先种枣树嘛, 其他的种下等它们长大就是了，村子就在这里, 咱们有的是时间。就这桃和杏可能放不住，那到时候咱们就做罐头，这不咱们又有了新路子。”
　　村长听到这话更高兴, “行, 那就听你的，你安心出去忙, 我去跟牛书记说这事，趁这段时间看看来年怎么种果树。”
　　这是好事啊。
　　长缨说了有的是时间, 那她肯定要在这边待几年, 吃到新鲜的桃子和杏子。
　　村长不是什么大局党，考虑不了那么长远, 他就觉得这是好事。
　　倒是牛书记听到这话就喜悲参半。
　　这可不是在给公社安排“后路”嘛。
　　按理说不用这么急，但长缨把明年的计划提到了今年，只能说明市里头的那通电话也打乱了她的计划。
　　“那行，不过种果树这是个大事，咱们回头开个会，大家集体碰一下意见。”
　　徐长富连忙答应，他又想起了什么，“不过长缨不在。”
　　“她不在咱们更应该做好这些，不能啥事都指望人家女娃娃，她还能一直给咱们当老妈子不成？”牛书记也没想批评人，“去市里了吗？”
　　“去了，原本说是打算中午去，这不正好今天要去市里头送牛奶，一大早就跟送奶车过去了。”
　　出去搞社教还得带自己的铺盖用品，坐车无疑是最方便的。
　　秦乐看从奶桶从车上卸下去，又看到空桶装上来，他终于找到了聊天的内容，“学校里的孩子们都很喜欢你，我还听到其他村民说，回头赶紧生个孩子，还能喝到学校供的牛奶。”
　　这话让长缨笑了起来，“哪能为了这么口牛奶就专门生孩子？孩子多了对女人来说更辛苦。”
　　“是啊，乡下女人本来就干得活多，干农活还要做家务，又得缝补衣服还得带孩子，她们真辛苦。”
　　“是啊，天不亮就得忙活，男人孩子都睡了还得忙活，有时候你都想不到她们到底什么做的，怎么就能熬得住。”长缨心头酸涩，比起城里的女人们，乡下的农妇更辛苦。
　　大字不识一箩筐，整天忙来忙去，想要改变人生都没那么多机会，甚至只能把机会放在孩子、男人身上。
　　孩子出息了组建新家庭可能顾不得乡下的老娘，男人本事了就厌倦了老家的黄脸婆。
　　把希望寄托在其他人身上，这是万般无奈之举。
　　“所以长缨你真的很厉害。”秦乐当初被那豆腐块的新闻吸引，就是因为他看到了长缨办的“女红社”。
　　这让乡下的女人也有机会，能独立于男人来挣钱。
　　妇女撑起半边天，靠什么撑起来的？就是靠工作，有了工作岗位她们也能创造价值，并不比男人差。
　　洪山牛奶厂原本是男饲养员多，后来再招工后，现在就男女参半。
　　各个村的牛羊猪鸡鸭圈大部分都是女同志来搞的，她们喂养的更加精心细致，产出量很高，比公社里的男人靠谱多了。
　　就连李家洼的加工厂也都有好些个女工人，手脚不比男人们慢。
　　秦乐很佩服傅长缨，就在于她不止是在发展农村里的经济，让老乡们能过得稍微舒坦下，在能力范围内，她也帮更多的乡下女人让她们有机会创造除了种田、生孩子照顾家人以外的价值。
　　这一点很珍贵。
　　可能源于她本身就是女孩子，所以更能了解同性的难。
　　不管怎么说，能意识到并做到，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秦乐的话忽然间多了起来，这让长缨忍不住笑，“你家里有人是在妇联工作吗？”
　　“你怎么知道？”
　　“猜的。”对乡下的女人有这么强的怜悯心，应该是家庭环境的耳濡目染，如果不是家中女性长辈身居要职，那就是有人在妇联工作。
　　秦乐瞪大了眼睛，“长缨你可真聪明，我要是有你那么聪明就好了。”
　　“你也很厉害的，艾红梅跟我说过你记性很好，过目不忘，看过的书都能记下来。”
　　“小艾老师胡说的，主要是我从小就胡乱看书，刚巧她说的那几本书我都看过。”
　　长缨：“……那阅读涉猎广泛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爱读书是好习惯。”
　　“我也觉得，长缨你喜欢什么书，要是咱这没有，回头我让家里人帮忙找。”秦乐想了想，“你看过《基督山伯爵》么？”
　　长缨点头，“看过一些。”
　　秦乐仿佛找到了知音，到了市政府大院那边时还意犹未尽。
　　负责送奶的徐立川有点看不下去了，一路上就听到秦乐在那里说个没完。
　　有那么多能聊的吗？
　　“回头有什么需要的你打电话回去，我给你送过来。”
　　长缨看不能再贴心的立川小天使忍不住笑起来，“我指不定去哪里呢，市里头总不至于亏待我们，行了别乱担心了，回去好好工作，我忙完这边就回。”
　　徐立川点头，“那行，我先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秦乐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熟悉。
　　他仔细想了下，又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些荒唐——
　　这俩人可不是两口子。
　　自己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回过神来，已经来到了市政府大院。
　　秘书似乎等候多时，“长缨同志是吧？快进来，辛苦了。”
　　吴副市长的秘书姓伍，个头不算多高，长得不怎么惹眼。
　　看到长缨还没开口先笑容盈面，说话声音细细的，好像怕稍微大声点把长缨给吓似的。
　　长缨跟人寒暄了一通，这才知道机关托儿所那边出了点事情，吴副市长去处理。
　　“事情当紧吗？孩子们年龄小身体弱，出了点事很容易受到惊吓，得做好心理安抚工作，要不要我过去帮忙？”
　　伍秘书看一脸急切的人，稍加思忖，“那就麻烦长缨同志你了。”
　　脑子还没彻底清醒，秦乐就又跟这两人去了机关的托儿所。
　　国企当家做主的时候那可真是企业办社会小而全大而全。
　　一个中等规模的国营工厂，往往配备全套的班子，副食品店、食堂、医务室、澡堂、阅览室甚至还有电影院，可谓应有尽有。
　　托儿所、厂办子弟小学，无不烙下了时代的印记。
　　机关拿出专用资金、工厂从福利费中支出，用于托儿所和子弟学校的日常开销与经营。
　　傅家三兄妹差不多也是这么过来的。
　　当然城市规模不同，托儿所和子弟学校规模也有区别。
　　出事的是市机关托儿所，又挨市政府和市委大院，这边有动静，隔壁俩大院直接来了人。
　　等长缨过去时，吵得正热闹。
　　吵什么呢？
　　原来是托儿所一个两岁小女孩的妈妈正在跟托儿所的老师吵架，偏生这俩人之间又关系复杂。
　　女孩的妈妈是市妇联工作的田秘书，另一重身份是革委会邹主任的爱人，而跟她吵架的老师则是大领导前妻的妹妹马老师。
　　长缨听得眉头直皱，秦乐连忙扯了下长缨的胳膊，十分小声的提醒，“要不咱们走吧？”
　　这种事情可不能管啊。
　　县官不如现管，就算傅长缨家有底气，那底气也都在上海，隔一两千里地呢。
　　你看那个吴副市长都两边劝和，夹在中间难做人的样子，咱就别上赶了。
　　其实长缨听说了人物关系后是有些头疼，退缩之心也有的。
　　毕竟光是从这两人身份中就能脑补出一桩狗血的爱恨情仇，自己再冲锋上前得罪了市一级的领导完全没必要。
　　但还没等她离开案发现场呢，就先被人喊住了，“小傅也过来了呀，你过来帮忙哄下这孩子。”
　　吴副市长的眼神可真好啊！
　　长缨心底苦笑，只能说自己一开始就不该开这个口。
　　被赶鸭子上架也没别的法子了，长缨看吵得正凶的两个人，给秦乐使了个颜色。
　　后者有点懵，这让长缨想起来，眼前的青年是秦乐不是徐立川，还不存在自己一个眼神他就能明白的情况。
　　转头看向吵得正凶的两个人，长缨目光落在那目光呆滞的小女孩身上。
　　大人吵架，偏生当孩子的面，不知道这会给小朋友留下心理阴影吗？
　　“吴副市长，大人们有什么不满自己解决就行，要不咱们先把孩子带走？”
　　吴副市长是拿这俩娘们半点法子都没有，瞧到那小女孩呆如木鸡，连连点头，“行，你先把孩子带走再说。”
　　有了领导的尚方宝剑，长缨走到那小女孩面前笑问道：“姐姐带你去找其他小朋友玩好不好？”
　　小姑娘有点懵懂，想了下这才点点头，朝长缨伸出手。
　　小孩子又不是傻瓜，怎么可能不懂事。长缨伸出手来，想先让孩子离开现场，哪知道自己这一抱孩子倒是惹怒了孩子妈妈，“你干什么，你干什么抢我孩子？”
　　声音尖锐且不说，还上手推搡了一把。
　　虽说长缨干农活有点拉胯，好歹下乡多年也锻炼了出来，稳稳的抱住孩子没跌倒。
　　小姑娘登时哇哇的哭了起来。
　　田秘书脸色很不好看，一把抱过女儿吼了起来，“你是谁，想偷我孩子是吧？你也姓马对不对？”
　　吴副市长连连解释，“小田，这是下面的同志来找我汇报工作，看孩子状态不好想要她出去透口气。”
　　“孩子状态不好还不是因为托儿所不上心？不知道每天都吃的喝的什么，孩子昨天回到家就上吐下泻。”
　　马老师也不甘示弱，“你放屁，孩子和我们大人吃的一样，其他孩子怎么一点事都没有，就你家闺女娇贵是吧？”
　　两人又吵了起来。
　　被田秘书抱在怀里的小姑娘似乎被这两人吓傻了，又是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样。
　　长缨看得脑壳疼。
　　这孩子是不是自己亲生的啊，咋就成了她的工具人？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呼，又降温了
　　冷

66、066 社教
　　好在托儿所的邓所长终于过了来, 一把抢过了田秘书怀里的孩子，塞给身后的老师，“带薇薇去隔壁玩。”
　　田秘书女儿被抢又要吼, 只不过嗓门比不过托儿所的邓所长，“这里是托儿所, 不是你革委会大院也不是机关家属大院，你再敢大声嚷嚷吓到孩子，信不信我叫公安同志来把你带走？”
　　田秘书听到这话脸色很不好看, “你们托儿所不能照顾好孩子还有理了？我知道你邓所长有本事，但今天就算是把老邹叫来我也得讨个说法！”
　　三个女人吵得越发的尖锐，吴副市长趁机给长缨使了个眼色——
　　开溜。
　　回到办公室吴副市长无限感慨，“这有些事情呀, 和稀泥都没法子，让你们看笑话了, 这不隔三差五就得闹一回。”
　　长缨没接腔，倒是秦乐很是认真地说道：“这样很不好, 托儿所那么多的孩子很容易被吓到，我觉得托儿所处理的不好，革委会的这位邹主任也有问题。”
　　这可真是敢说。
　　偏生吴副市长也不生气, “嗨,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说这个了, 是这样的，你们洪山公社发展的不错, 我觉得这个经验呢可以推广, 小傅你带着小秦去这几个村子进行社教，你看怎么样？”
　　一共三个村子, 都在隔壁临县。
　　长缨笑着应下，“行，那我就大着胆子去搞一下。”
　　“年轻人应该有一往无前的精神，你们有什么要求没，尽管提，我尽可能的满足。”
　　长缨没提什么要求，倒是秦乐不死心，“我觉得市里头应该处理下托儿所的事情，不然很可能会影响其他孩子。”
　　这是头犟驴，而且还是没有眼色的犟驴。
　　可有时候也需要这么一个倔强的人，不然说不定就被糊弄过去了。
　　吴副市长苦笑，“我这工作也做了，但效果不好。”
　　“既然您做不通那就换人来做，实在不行就让上级来处理，总不能这么一直搁置问题不处理吧？这可不是咱们的作风呀。”
　　秦乐肯定有大背景。
　　不然吴副市长怎么跟孙子似的？还跟秦乐道歉，“小秦同志你说得对，是我工作不到位。”
　　长缨收起了好奇心没再管这件事，倒是秦乐还忿忿不平，“这其实就是懒政，该处理的时候不处理，最后非要闹出大问题才会解决。长缨，要是你你怎么处理？”
　　小同志很会为难人。
　　“那我可不用像吴副市长这么头疼，毕竟这事轮不着我来管。”
　　这事怎么管？
　　邹主任是市里的一把手，这分明是他家的家务事。
　　前小姨子和现任妻子之间的矛盾，说白了是前妻和现任之间有冲突。
　　也就托儿所的那位邓所长有背景压根不怕才敢吼，你看吴副市长这个分管教育的副市长也只能低声下气的在那里和稀泥。
　　除非邹一把手亲自出手摆平前妻家里和现任老婆之间的矛盾，又或者上级组织来找谈话，否则指望下面管上面的事？
　　权力可一向不喜欢接受监督啊。
　　秦乐倔脾气上了来，“那要是你来管呢，你就当可怜可怜那些孩子。”
　　长缨被这小青年磨得没了脾气，“那就查查田秘书到底怎么嫁给邹主任的呗，再看看邹主任的前妻还活着没，邹主任之前是丧偶还是离婚。”
　　从生活作风抓起。
　　即便是上级组织要插手，那也得有的放矢才行。
　　生活作风问题是最容易入手，也是最容易做文章的。
　　秦乐听到这话撇了撇嘴，“真要是生活作风有问题，那这边的妇联也有问题。”
　　是啊，谁让田秘书是在妇联工作呢。
　　“这不归我们管，在其位谋其政，别把手伸那么长，不然人家把咱的手给剁了怎么办。”
　　秦乐点头，笑容天真灿烂，“我知道了。”
　　只是他脑子里还是那个呆若木鸡的小女孩，可怜的很。
　　“行了先休息下吧，好不容易来趟市里你看有什么要买的没，吴副市长安排咱们明天去大黄庄，今天先好好休息。”
　　“我想去新华书店看书，长缨你要不要一起去？”
　　长缨婉拒了小青年的邀请，“我得了解一下那几个村子的情况，你自己去吧，注意安全。”
　　青年点头应下，回到招待所后简单收拾了下，走到一楼打了通电话这才又去新华书店打发时间。
　　……
　　大黄庄、小黄庄、野树沟是长缨这次去开展社教运动的目标所在，大小黄庄挨着，野树沟则是与小黄庄隔了一道河沟，横跨小河沟的木桥颇是有些年头，腐朽的木板摇摇欲坠，人踩上去几乎要散架。
　　秦乐下意识地抓住长缨的胳膊，抓的有点紧。
　　“你害怕呀？”
　　脸色刷白的人连忙摇头，“才不怕呢。”闭着眼睛不敢看。
　　长缨忍不住笑了起来，“这里是得好好修修。”
　　秦乐这小青年都害怕，要走这木桥的村民难道就没有一点恐惧吗？
　　野树沟的村长面对这位市里的领导派来的年轻同志，脸上堆满了无奈，“修，可村里总是有不同意见，这一耽误二耽误的就没能修成。”
　　“这样可不成。”长缨很是认真地说，“咱们一贯都讲民主，可别忘了咱们的大政策是民主集中制，如果把决定权交给村民们，大家这个不同意那个不同意，事情就不用办了。再说了村民自己来决定，那还要村委班子做什么？既然咱们村委班子组建起来了，那就得担负起责任，何况这是给村里人办实事，大家为什么不同意？”
　　野树沟的村长没想到这个年轻女同志讲起大道理来一箩筐，他把眼下的困境一五一十的说了起来，长缨听得更是无语。
　　这就涉及到大锅饭的问题了。
　　平均主义。
　　凡事讲一个公平。
　　可绝对的公平很难做到，当领导者没有决断能力时，事情就会被搁置，甚至无限搁置。
　　就像是野树沟修桥这件事一样。
　　凭什么我辛辛苦苦伐木抬木头、建桥挣的工分和那些没出力的人一样多？
　　凭什么选他去挣这个工分不选我？
　　问题一个个的来，仿佛野火燎原后的杂草，一茬又一茬，来不及处理。
　　“不能因为他们反对就不干这个，伐木、修桥都是体力活，都要给工分的，至于到底让谁来干，那先紧着家里困难的来嘛。”
　　村长苦笑，“咱们村都挺困难的。”
　　长缨：“……”是她考虑还不够周全。
　　野树沟的困难，源于地理位置的原因。
　　这边革命老区本就是山多沟壑多，而野树沟又处在沟壑里。
　　前两年夏季大暴雨时，长缨被困车上，野树沟这边也遭了灾。
　　虽然没什么滑坡泥石流灾害，但暴雨冲击了整个村子。
　　本就不富裕的村民们更是雪上加霜。
　　“县里和市里……”算了，要是有具体的帮扶，也不至于现在这样。
　　长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可不是来开展什么社教运动的，吴副市长这分明是想着要她来这里开展扶贫工作。
　　然而扶贫也不三两个星期能搞好的呀。
　　……
　　下课铃声响起，寒假到来。
　　在学校里拘了一个学期的孩子们像是撒欢的小牛犊一般，和老师告别后背着书包三两成群的离开。
　　放寒假，马上就要过春节了，不知道今年家里头春节会准备什么好吃的。
　　这次在学校里待了将近半个月的孩子们可是憋不住。
　　从兰东公社过来的两个老师也带着孩子们回公社去，和艾红梅告别时不免提到了秦乐，“说是跟着小傅支书出去开展社教，怎么还一去不回来了呢。”
　　艾红梅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可能是那边比较忙吧，反正也没啥大事，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两个知青老师连连点头，清点了学生的人头数后，组织学生们回家过寒假。
　　目送人远去，艾红梅也打算收拾下，她今年要回家过年，已经跟村长和牛书记打了招呼开了介绍信。
　　毕竟没有介绍信可买不了车票。
　　只不过长缨现在都还在那边搞什么社教，今年又不能回家。
　　这算什么事呢。
　　艾红梅正想着，棉袄的袖子被人抓了下。
　　低头看去，是苗苗小心地拽着她的袖口，“小艾老师，长缨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看着仰着小脑袋瓜小人儿，艾红梅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兴许过两天就回来了，走咱们回家去，这么久没回家，妈妈肯定想你了，苗苗想你妈妈了没？”
　　“想了，长缨姐姐也想妈妈了吧，她可嘴馋了，总想着吃。”
　　艾红梅被小姑娘逗乐，“小心长缨听到，回头揍你。”
　　“她才不揍人呢，长缨姐姐从来不揍人的。”
　　小姑娘一脸的坚决，这倒是让艾红梅心生感慨，其实长缨也发脾气的，不过她不会当着孩子的面发脾气。
　　克制。
　　这说起来就简单一个词，但想要做好却并不容易。
　　她觉得自己脾气够好了，可是这学期也有对学生发火，头些天脾气上来时，还险些动手。
　　从学生这里学到了东西的艾红梅正想着事，忽的听到苗苗尖叫道：“长缨姐姐，我看到长缨姐姐了。”
　　小女孩忽的挣脱了她的手，艾红梅连忙追了过去，到了公社大院还真就看到了长缨。
　　她好像比之前又瘦了些，刚从电话室出来，还跟人说笑着，“哪能忘记回来，就那边事情多一耽误而耽误的就没忙完。”
　　苗苗冲了过去，艾红梅正想着提醒一句，只见长缨弯腰把人给抱了起来，“苗苗想我了么？来香一个。”
　　一大一小两个人贴了下脸颊，气氛活泼极了。
　　艾红梅上前道：“刚才苗苗还念叨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长缨把人放了下来，“这叫说曹操曹操就到，苗苗都念叨两句说不定我还能早几天回来了呢。红红你等我下，我跟书记汇报下工作，和你们一起回去。秦乐你先跟我一起汇报工作，过会咱们一块回去，到了村里我让立川开车送你。”
　　艾红梅带着苗苗去电话室待着，那边暖和。
　　接线员和她闲扯，说起了秦乐有没有对象这事。
　　艾红梅哪知道这个呀，她又不是媒婆。
　　好在长缨拯救了她，她和秦乐已经做好了工作汇报。
　　“你怎么在那边呆那么久，不就是开展教育活动吗？”艾红梅有些不太明白，这咋还搞了两个多月。
　　“别说了，年后还得去一趟。”

67、067 升官
　　长缨也是一肚子苦水, 她算是明白野树沟的村长为啥年纪轻轻那么一副老相了。
　　累的。
　　“还得去？”艾红梅十分震惊，“那长缨你今年也不回家过年吗？”
　　回家过年。
　　长缨琢磨了下这个词，牵着苗苗的手, “在哪过不是过呢，用不着这么麻烦。”她对回家也没什么兴趣。
　　从公社回大湾村全靠一双脚, 闲扯了没几句，长缨又是跟秦乐说起了野树沟的事情，她想了又想, 总觉得这计划还不够妥当。
　　“我觉得你提出的搬迁是个好办法，只不过那边村里的工作实在是太难做了些。”
　　根植于骨子里的安土重迁不那么容易改变。
　　可野树沟都那样了，更别提暴雨到来还容易遭受损失，干嘛非要执着于待在那里呢。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这也正常, 我要是能安排他们都进工厂端铁饭碗，大家肯定跑得比谁都快, 这不是我没这能耐嘛。”长缨自嘲。
　　“这能耐没几个人有。”秦乐想了下，“那长缨要不咱回头去找乔军辉商量下, 他不是要调到市里去了么？”
　　同行的艾红梅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乔主任升官了，要去市里？”
　　“是啊。”长缨说这话时看了眼秦乐, 从县里的一把手调到市里去当二把手, 乔军辉能高升和秦乐有些关系。
　　不然谁会去查市一把手的生活作风问题呢。
　　“回头乔主任去了市里，兴许沂县往后还能拿到些政策上的福利呢。”
　　艾红梅想的更长远, “长缨，那谁来顶替乔主任的工作？”
　　她总觉得这个人选很可能就近在眼前。
　　“甭想了, 和我没关系。”
　　县里头的一把手, 必须有丰富的基层经验。
　　她虽然的确有些经验，但经验还远不够, 起码表面上是这样没错。
　　更重要的是，回来前长缨和秦乐去市里跟吴副市长汇报工作，他无意中提了一句，“说什么明年也不能再强留你了，到时候我亲自写信推荐你去上大学。”
　　这话说的很有意思。
　　强留。
　　谁强留她了？
　　吴副市长不至于和她过不去。
　　何况她的直系领导也不是市一级的干部啊。
　　乔军辉成了市里的二把手，而吴副市长还是吴副市长，在这套班子里排位靠后。
　　这是在给谁上眼药不言而明。
　　长缨假装没听懂含糊了过去。
　　但摆在面前的问题是，乔军辉之前强行留人。
　　留人是为了帮他挣政绩还是其他缘由？
　　长缨暂时还没确定是哪个原因。
　　不过乔军辉大概率不会推荐自己，没有他的推荐，再加上现行的干部任命提拔制度，长缨想要从生产队书记到县一把手跨越式跳任几乎没有任何可能性。
　　艾红梅哪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我觉得非你莫属，长缨你有这个能耐，没人能比你做得更好。”
　　“我也觉得，长缨你别泄气，说不定就是你呢。”秦乐也连忙表态，他觉得别说是县里的一把手，让长缨去市里当一把手都没问题。
　　“你们就逗我开心吧。”长缨没把这话放在心上，能不能成她心里有数。
　　……
　　阔别大湾村两个多月，回来又恰逢春节将至，村里头十分的热闹，长缨也被投喂了不少，就是她清淡饮食了两个多月的肠胃都有些受不住，跑了厕所好几次。
　　苗花有些担心，“要不我让立川去县里给你拿点药。”
　　“没事。”长缨觉得浑身臭烘烘的，在外面吹了下凉风这才进屋，“就是没管住嘴吃多了。”
　　口腹之欲是人生之大敌，这艰苦年代，没什么比肉更为美味。
　　“年货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之前立川他们几个从山里头弄了些核桃，我都捂好了。有炒花生你要不要吃点？”
　　沙土炒的花生，又香又酥，好吃得很。
　　“回头再吃吧。”长缨不敢跟自己的肠胃开玩笑。
　　苗花瞧她那一脸苦样，端了杯红糖水过来，“长缨，我听立川说你年后还要出去，这啥时候是个头，之前村长还说，要等你回来一起商量种果树的事情，你要是离开了，我们找谁商量去？”
　　这么长篇大论可不是苗花的作风，肯定是村长教的。长缨笑了起来，“村长有的是主意，他走过的桥比我吃过的馒头都多，你别听他卖惨哭委屈。”
　　村长卖惨不卖惨的，苗花心里有数，她就是心疼长缨，“出去俩月都瘦了。”
　　“也还好啦，年后再去忙活一阵子就能回来了。”
　　野树沟那边的工作是真不好做，自己又是外来户，要不是那边的村长跟她一条心，长缨觉得自己还真没这个把握。
　　她在洪山公社能顺利开展工作，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自己是知青，三年五载的离不开这里。
　　归属感。
　　长缨抓起了笔记本，知青对农村的归属感，以及村民对知青的信任。
　　两者想要形成闭环循环，缺一不可。
　　结合长缨之前去兰东公社去调查，得出的在其位谋其政……
　　“咱家里是不是做了腊肠？”
　　腊月里村里头杀了好些头猪和羊，各家各户都是分了不少的肉。
　　苗花原本以为长缨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做了些腊肠什么的，打算给长缨留着。
　　“咋了？”
　　长缨嘿嘿一笑，“借我点，我去串个门。”
　　出去串门只拿着腊肠还不行。
　　长缨又去了趟牛奶厂。
　　“你可是稀客，不在家好好歇着，怎么现在还来视察工作。”
　　罗文章和高明月组建了家庭后，过年也没回家的打算。
　　看谁家父母都不是，索性在这边安稳的过年。
　　将来有机会再说，何况这边牛奶厂也离不开人。
　　“臊我呢。还有奶粉没，我想买点奶粉。”
　　从上海来的奶粉生产线在长缨去搞社教期间终于投入了生产，不过目前机器每日工作时间短，奶粉产量也少得很。
　　罗文章去拿奶粉，“你这是要唱哪一出？”
　　长缨拿出钱来放在桌上，“罗文章，你说我去乔军辉那里毛遂自荐，当革委会主任是不是太托大？”
　　正在往玻璃罐里装奶粉的人听到这话手一抖，奶黄色的细小粉末不小心落在外面。
　　罗文章又换了个好看的罐子，“要是你提前跟牛书记打好招呼的话，问题应该不大。牛书记不是小心眼的人，他是真的想要给乡亲们做事，不然何至于把自家儿子给送到监狱里去劳改？”
　　漂亮的饼干罐子里被他填满了奶粉，还特意用勺子压了下，这样能多装点。
　　长缨看在眼里，“我说的不是公社的一把手。”
　　“那是哪里的？总不能是县里的。”罗文章把盖子盖严实，将这装满了奶粉的饼干罐子放到草网兜里，“长缨你想干什么？”
　　“想干点好事，做点大事。”
　　吴副市长所谓推荐她去上大学这事，长缨并没有那么在乎。
　　她不一定非要脱产搞学习。
　　工作学习两不误，这一点她能保证。比起读书，她觉得工作更适合她。
　　罗文章傻了眼，难不成真的是县里的一把手？
　　那你这哪是毛遂自荐，这简直是虎口夺食！
　　然而等他回过神来，眼前哪还有傅长缨的影子？
　　桌上倒是有她留下的钱，“你给多了！”
　　“多的你再弄点帮我送到苗花姐家，谢啦。”
　　外面自行车动静越来越弱，人已经走远了。
　　……
　　乔军辉有点意外长缨这时候来找他，“家里头也没人，不然就请你去家里头吃饭了。”
　　“您这边最近忙，我本来不该打扰，不过想着年后调去市里，我要想再见到您那就没现在这么方便。”
　　“哪有什么关系，你该跟我联系的联系，不用跟我客气。”乔军辉瞥了一眼，箩筐里装满了东西，不算多贵重，倒也勉强拿得出手。
　　“有您这句话，那我回头可就不客气了。”长缨没打算在这边久坐，走之前似乎想起了什么这才问了句，“您去了市里后，咱们县里的工作谁来抓，陈秘书跟您一块去市里吗？”
　　乔军辉看着那透着好奇的面孔，他并没有着急回答这个问题，“前段时间去开展社教，做的怎么样？”
　　“还有点小问题，等年后再去处理。”
　　乔军辉又招呼人坐下，“什么情况，跟我说说，还有事情能难得到你？”
　　长缨笑了起来，“您可真是抬举我了，不过有您帮我出主意我心里也有底了。”
　　说着就把野树沟那边的情况和乔军辉做了汇报。
　　最佳的解决方案无异于搬迁，离开那块地界。
　　“这法子倒是不错，只不过村民的工作不好做吧？”
　　长缨叹气，“可不是嘛，咱们中国人骨子里就是安土重迁，除非没办法谁想离开家乡。不过野树沟那边的条件真不好。乔主任，您年后就去市里工作，要不回头您派几个人去那边做工作，这样我就可以躲个清闲，说实在话我就是过去开展社教活动的，搞这个名不正言不顺。”
　　“这有什么嘛，吴副市长让你过去，那就是信任你，相信你能把问题解决。”
　　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偏生乔军辉这话说的极为漂亮。
　　长缨听听就是了，才不信他呢。
　　“我这不怕回头年后还是解决不了，到时候无颜面对吴副市长嘛。要不乔主任您就当心疼心疼我跟小秦，小秦跟着我在那边跑，可遭罪呢。”
　　秦乐到底啥出身长缨一直没问，不过不妨碍她关键时候把秦乐拉出来。
　　“你们年轻人，多吃点苦头是有必要的，这点苦头不算什么。”
　　“是是是，这不是年后公社想要种果树，我想着把精力放在果树种植上，等个三五年这果树能够结果子，咱们这边做水果罐头还能搞出口赚外汇呢。”
　　长缨都想好了，打出什么绿色口号来，效果不会太差。
　　“你倒是想法多。”
　　“那是，这不是得干一行爱一行，这才不辜负这个时代嘛。”
　　不辜负这个时代。
　　乔军辉低声念叨了一句，“行，回头野树沟那边我会让人去处理的，长缨，你觉得陈秘书这人怎么样？”
　　“工作能力不错，办事挺可靠的，之前也帮了我大忙。”
　　她说的是那次市里领导去突击洪山小学的事情。
　　乔军辉闻言一笑，“那行，你瞧得上他就行。”
　　这话听得长缨一愣，她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陈秘书好像是个单身汉。
　　乔军辉该不会想着撮合他们吧？
　　作者有话要说：
　　乔军辉：你猜

68、068 工作
　　“年后我去市里工作, 之前组织传达任职命令时问我，对县里后续工作怎么安排。”乔军辉喝了口早已经凉了的茶，“我跟组织上的人说, 你可以接替我的职务，暂代沂县革委会主任的工作。”
　　乔军辉说这话时, 有意无意的打量着坐在那里的长缨，看着她忽的站起身来，脸上写满了震惊时, 他眼底露出几分满意。
　　聪明，眼前的年轻人十分的聪明。
　　可到底是年轻人，还有些沉不住气。
　　“这么紧张干什么，坐下, 你听我慢慢说。”
　　长缨坐了下来，手指抠弄着衣角, 带着几分局促不安，“不是主任, 我还太年轻，而且我经验也不足。”
　　“我知道，但年轻怕什么, 主席都说过, 你们青年人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这个世界是属于你们的, 年轻有无限可能啊，烈士暮年就算是有壮心又能实现几分？秦皇汉武唐太宗哪个不想长生不老, 可他们都死了, 活着，年轻就是你最大的本钱。”
　　乔军辉忽的抒情起来, 不过并没有让自己的小情绪流露太多，“长缨你是有能力的，也有这份责任心，把这份工作做好。”
　　办公桌后的乔军辉站起身来，绕过那桌子走到了长缨面前，“这沂县我就交给你了。”
　　他并不是很喜欢长缨。
　　对方的出身太好了，让乔军辉有时候忍不住的想，如果自己是傅长缨这般出身，何至于在小小的沂县待那么久呢。
　　可他又不得不喜欢傅长缨，还是因为她的出身。
　　可惜傅长缨这姑娘，聪明到连他都敢利用，却又一直没能帮上他的忙。
　　就这，乔军辉也不愿意得罪傅长缨。虽说她与家里人闹矛盾，可真要是被自己收拾了，傅家的人能善罢甘休？
　　眼前有金山却利用不得，乔军辉很是无奈。
　　直到这次长缨被吴副市长喊到市里去搞什么社教，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可谁知道市里的一把手邹主任下台了呢？
　　这里面的缘由说纷纭，但上面不会无缘无故的来查他。
　　原因到底出在傅长缨身上，还是秦乐打电话，其实并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这让他终于挪了窝，往上走了一步。
　　离开了沂县，但谁来接手又是个问题。
　　组织上也有人选，当然也会参考他的意见。
　　乔军辉想了许久，还是推荐了傅长缨。
　　自己在沂县那么多年，且不说将来仕途如何，沂县与他却是没办法分割的。
　　沂县发展的好，那自己这个前任领导也能沾光。
　　更重要的是，他目前也只是去了市里头而已。
　　未来几年也都会在市里头抓经济，如果沂县未来几年能够在傅长缨的带领下发展更上一个新台阶，那自己这个老领导脸上足够光彩。
　　借傅长缨的能耐，把自己送上青云之路。
　　这有什么不好？
　　再不喜欢眼前的女青年，乔军辉也不会跟自己的前途过不去。
　　他的语重心长是施恩，让眼前这个小姑娘记住自己对她的恩情。
　　而这话说出来时，乔军辉看到长缨眼底盈着热泪，“我知道，乔主任您放心，我一定会把这份工作做好，绝对不辜负组织还有您的信任！”
　　乔军辉笑着拍了拍长缨的肩膀，“行了，流程估计得过些天才能出来，你也准备下。”
　　虽然只是个代主任，却也是货真价实的一把手。
　　沂县除去县城区还有十二个公社，这十二个公社管辖着二百多个生产队，拢共有一千多个自然村，管理起来也是让人头疼的很啊。
　　好在如今这个担子，乔军辉终于要卸下了。
　　长缨离开这间办公室前，乔军辉又提到了陈秘书，“你这边新官上任需要个稳妥的帮你，小陈我就留给你了。”
　　从乔军辉说推荐了她开始，长缨就知道，这位领导并不是要给自己介绍对象。
　　留下陈秘书固然能帮自己的忙，不过这何尝不是乔军辉明明白白安插的眼线呢？
　　“陈秘书能留下那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长缨脸上又露出几分为难，“只不过这会不会耽误他的前程，他是您用惯了的人，到了市里也得有得力的人做事才是。”
　　乔军辉听到这话笑了下，到底是干部家庭培养出来的，自己跟她这般大的时候可说不出这么周全的话来。
　　“没事，我已经跟他商量过了。”
　　说是商量，本质还是命令。
　　长缨把自己的关心表达到位，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来这里的目的是毛遂自荐，只不过还没等她自荐呢，乔军辉已经举荐了她。
　　目的达到，再三表示感谢后，长缨没再耽误人的时间，她离开这间办公室。
　　“回去收拾下，过些天你就得搬到这里来办公了。”
　　长缨脆声应下，“好嘞。”
　　倒是一点不客气。
　　乔军辉站在窗边，看着远去的人，良久之后这才收回视线。
　　那几个大学点名要的人，来到这间办公室，他倒是要看看，能做出什么样的成绩。
　　小毛驴欢快的发出声响，车链子不知疲倦的滚动带着人往来的方向去。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长缨停下车子过去看了眼。
　　供销社的服务员倒是跟她熟悉的很，热络的打招呼，“长缨过来了，快过年了要不要拿点糖块回去？”
　　“不用，家里都准备了。”
　　服务员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这真是翻天覆地大变样啊。”
　　之前连顿好饭都吃不起的地方，忽然间就啥都有了。
　　有个好干部，真是比啥都强。
　　长缨笑了下，“我就过来问下我们公社那边是不是跟你们把账都核对完了，前段时间在市里头也没顾得上。”
　　“都核销了的，放心好了。”毕竟这账目哪能留到过年呢，没这个道理。
　　“那就行，我先走了，回见。”
　　服务员看着跨上自行车离开的人——
　　回见？
　　咋的，过两天还要来么？
　　……
　　长缨成为代主任的事情伴随着新年的鞭炮声在县革委会大院传开了。
　　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各个公社，公社的书记们都傻了眼——
　　“真的假的？”
　　“就傅长缨，怎么可能？”
　　太年轻了。
　　而且还是个知青。
　　这咋就成了他们沂县的一把手呢。
　　不可能。
　　年前的三干会上，乔主任可没说过这事。
　　洪山公社这边，牛书记抽了锅烟，看着老伴在给孙子孙女发压岁钱，“你说长缨真要去县里吗？”
　　钱婶瞥了一眼，“这还能作假吗？去县里不挺好的嘛。”
　　她觉得长缨去中央都行，只要那姑娘乐意。
　　“你懂什么。”牛书记叹了口气，“我不是想拦着长缨不让她上进，只是这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我看你才扯淡呢。”长缨一个姑娘家，哪有那玩意儿。钱婶瞪了老伴一眼，“她刚去大湾村插队时还就是个知青呢，你敢相信这个外地来的小知青让咱们过上了好日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怕，长缨一下子去管一个县，她管不过来。”
　　像洪山公社这样的公社沂县还有十一个呢，想要发展起来可太难了。
　　钱婶瞪了一眼，“人有能耐着呢，就缺这么个机会。我说老牛犊子你可别乱说话，咱不兴给人泼冷水。”
　　牛书记没吭声，吐了个大大的烟圈。
　　他还是担心啊。
　　这边忧愁，大湾村那边也悲喜交集。
　　长缨能去县里头当大领导那当然是好事，这可是从他们大湾村走出去的，说出去都脸上倍有面子。
　　可是一想到长缨要离开，大家又都心情复杂。
　　咋这就离开了呢，来到他们这也没几天吧。
　　就跟昨天的事似的，知青们从大卡车上跳下来，年轻的女知青一脸的神采飞扬，和村长说笑着进村吃饭。
　　“长缨，那你往后是不是不回来了？”
　　苗花十分舍不得，她知道不能耽误孩子前程，可就是舍不得啊。
　　“怎么可能不回来？我有空就回来，这里是我的家乡，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苗花听到这话眼眶一酸，“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知道这孩子跟家里人不怎么和睦，下乡满打满算都要三年整了，别看写信写得勤快，可回家就那么一趟，还是为了牛奶厂的事顺带回的家。后来立川回来后，还跟她说多给长缨做点好吃的，多照顾长缨。
　　虽然没明说，可苗花又不傻，哪能不知道呢。
　　这孩子是有家回不去啊。
　　倒是苗苗对长缨去当“大官”十分雀跃，“我长大也要跟长缨姐姐一样。”
　　长缨笑了起来，“好，等回头咱们苗苗也考大学，将来当一个好的干部。”
　　小姑娘连连点头，“为人民服务！”
　　说这话时还举起了胳膊，让长缨忍俊不禁，“好，我们都为人民服务。”
　　去县里头是几天后的事情，这两天长缨在大湾村过春节。
　　只不过长缨的春节也不消停就是了，“种果树这件事我不算多熟悉，回头还得你们多跑几趟，回头你们把这个种植计划提交上来，我到时候在县里头工作，也方便联系。”
　　徐长富连忙应道：“行，那还有啥别的工作要做，你也给安排下？”
　　还真有。
　　长缨想要公社大翻修，家家户户砌上火炕。
　　北方的冬天天寒地冻，乡下又比不上城里，城镇职工有的还有暖气供应，乡下地方靠一身正气。
　　越是往北的地方越是有火炕，不然光靠人用自身火力去扛，很难扛得住。
　　沂县这边炕还真的不多，公社有几户人家有土炕当床使用。
　　冬天里烧一个火盆子熏熏烟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长缨这次去外面搞社教，看着生了冻疮的村民，觉得普及火炕很有必要。
　　一户人家弄不合适，但整个公社都搞呢？
　　徐长富还没开口，长缨又继续说道：“另外就是厕所的问题，咱们要进行厕所革命，一来保证环境卫生，二来尽可能的提高沼气池的利用，将来引进外资，客商来咱们这参观的时候，拿得出手谈生意也方便嘛。”
　　外资。
　　徐长富心里头咯噔一声，“长缨，这话可不能乱说。”
　　尤其是到了县里，更不能说这个。
　　长缨笑了起来，“村长，您不能谈外色变，咱们现在又不学大清搞什么闭关锁国，国外跟咱们断交咱也不能舔着脸去求人不是？真要是闭关锁国，咱们咋还去援助非洲呢？”
　　而且，过几天美国总统都要访华呢。

69、069 举报
　　徐长富有些不确定, 他就是怕长缨这么说回头被人抓住小辫子，对她的前程不利。
　　长缨倒是没事人，拿出除夕晚上守夜时画的图纸, “这是按照苗花姐的院子画的，其他院子得按照各各户的情况来, 你们盖房子多，比我有经验，这事就不用我说了。只不过这需要的管道多, 回头等我到了县里头跟那边商量下，看有没有多余的管道。”
　　“要是没有也不要紧，回头我们用水泥砌砖密封好，也能用。”
　　“那样效果不好, 最好还是有管道，我回头问问看吧。”长缨觉得这件事上还真不能凑合着来。
　　徐长富也没再说什么, “哪还有其他事情吗？”
　　“暂时还没有，就这些, 对了满仓叔这两天有时间吧，我还得再去找他一趟。”
　　县里的那个纺织厂估摸着到六月份能初具雏形，到时候大湾后村的砖窑厂就面临着转型这个问题。
　　当然, 如果洪山公社集体翻修房屋的话, 砖窑厂目前还能再支持个把年头不成问题。
　　可总不能一直干这个。
　　长缨早就想好了出路，只不过还得具体跟梁满仓谈谈才是, 看看砖窑厂这边的效益，再谈转型的事情。
　　“应该在, 前几天不小心磨着腰了, 大过年的正好休息。”
　　长缨连忙问了句，“怎么回事？”
　　徐长富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嗨，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他干活不小心，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当自己壮小伙呢，这不闪着腰了。”
　　“那也得注意，万一落下个腰椎间盘突出的毛病怎么办？”那可真是折磨人的病，手术也不见得能好利落。
　　也别明天了，现在就过去。
　　徐长富没辙，偏生今天他里又有客人，只好去喊徐立川，让他陪着长缨一块过去。
　　“我自己去就行，都是熟人熟路。”
　　徐立川声音闷闷，“还是我陪着你去吧，过年的时候有很多走亲戚串门的。”
　　平日里都是熟人，这会儿生人多了不少。
　　“那行，正好我还有事情要跟你说呢。”
　　徐立川抬眼看长缨，却也没问到底想说什么。
　　从苗花出去，一路上遇到不少村里人，长缨跟人打招呼寒暄，等到村口都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情了。
　　山村里光秃秃的，像是拔了毛的老母鸡。
　　“咱们这穷山沟沟想要发展起来其实也没那么难，但你得有那个想法，立川你自己有什么想法吗？”
　　现在徐立川主要是在牛奶厂那边工作，虽说牛奶厂成功增员七头奶牛和两头公牛，不过想要大规模增加产量那还得再等等，目前奶粉生产线还没能充分利用起来。
　　徐立川更主要的工作是充当监督员，在公社里检查各个村子里的饲养情况。
　　这样的活，徐立川能做，其他人也能做。
　　“我不知道，你去县里头能带着我吗？”
　　立川觉得问这话时心口跳得有点过快，他太大胆了些，不敢看长缨的眼睛。
　　“暂时还不行。”长缨停下脚步看着身边的青年，“立川，去市里念个书吧，先念个书，两年后要是我还在这边，你来给我当秘书。”
　　眼前的青年有着无限的可能，长缨想再多给他一些发展的机会。
　　“长缨，你知道的，我的出身没法子……”
　　学校不可能要他的。
　　何况公社里很多知青都表现很好，都能去读大学，他怎么可能抢得过那些知青呢。
　　“没说让你脱产读书，去市里的夜校念个书吧，拿到个文凭就好。”
　　徐立川依旧不确定，“可夜校都是面向工人的，我，我没资格。”
　　“你是牛奶厂的工人，这样，回头我跟管教育的吴副市长打听下，看怎么安排合适，这件事你听我的。”
　　长缨的强硬让徐立川原本迟疑的心慢慢坚定下来，青年咧嘴笑了下，“我听你的。”
　　“这就是嘛，我又不会害你。”长缨拍了拍立川的肩膀，“走，去满仓叔那里看看。”
　　……
　　梁满仓正在里趴着呢，当初能上山打猎的人如今也是猛虎趴窝被自婆娘揉着腰一顿破骂。
　　长缨过来时，梁满仓连忙吩咐，“你给我留点面子。”
　　他婆娘瞪了一眼，出去招呼长缨进来，“腰疼着呢，跟他说让他多休息两天，他不干，长缨你帮我劝劝他。”
　　说着把装满了花生瓜子和糖块的搪瓷大盘子端到土炕边。
　　“满仓叔你趴着就好，不用起来。”长缨倒是没被腰椎间盘突出折磨过，但曾经的同事有这毛病，那可真是难受的要死。
　　梁满仓不好意思的很，“咋还劳动你过来了，对了长缨他们说你要去县里当干部了，真的假的？”
　　“任命还没下来。”长缨笑了笑，“满仓叔，你可不能小瞧，这样好了，回头我问问市里的熟人，看他们有没有认识的好医生，让医生给你瞧瞧，咱们该吃药的吃药，该按摩的按摩，哪怕是为了村子里的乡亲考虑，也得有个好身体不是？”
　　梁满仓的婆娘开口，“就是，听到长缨怎么说的了吧？还是闺女你说话在理，我说他都不听，可气死我了。”
　　长缨接过对方递来的花生，笑着剥了几颗塞嘴里，“满仓叔是怕耽误工作，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好身体咋带着乡亲们发致富？”
　　两人这一唱一和让梁满仓不好说什么，好一会才急中生智，“长缨你过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是有点事情，关于咱们砖窑厂的。” BaN 
　　把房屋翻新、厕所革命这两件事说了后，长缨这才继续说，“咱们这砖窑厂灰尘太大，总是这么搞下去也不是法子，我想了下咱们还是得把高岭土这一优势资源利用起来，等回头有时间我去跟那些窑厂联系下，看能不能去那边学习下人的烧制技术，咱们也做瓷器。满仓叔你知道用英语怎么称呼咱们中国吗？”
　　这可难住了梁满仓，他其实中国字都认不全。
　　“China。”长缨在炕桌上写下这个单词，“如果首字母小写的话，那就是瓷器，说的就是咱们古时候的瓷器。”
　　做瓷器。
　　长缨早就想好了这条出路。
　　梁满仓还有些不确定，“那咱们这瓷器卖到哪里去呀？”
　　“日本呗。”长缨笑了起来，“这件事我回头会处理的，满仓叔你放心就好了，咱们公社这边需要整体翻修，这用砖也挺多的，这两年能焕然一新的话就算完成任务，这期间我看怎么跟南方的瓷窑厂联系上，咱们到时候安排人去那边学习深造。”
　　梁满仓发现了，眼前的年轻人早已经把事情安排妥当，没什么大问题的话自己按照她的安排来做就行了。
　　他不算多聪明的人，知道自己也没更好的法子，听话更稳妥——
　　“成，就按照你说的来办，有啥事你吩咐就行。”
　　“吩咐倒说不上，不过回头可能还真需要满仓叔你帮我。”
　　梁满仓乐呵了，“我还能帮上你什么忙吗？行，到时候你只管说。”
　　又是跟梁满仓闲聊几句常，长缨这才打算离开，走到门口时，梁满仓的婆娘把长缨喊住，“长缨，有个事可能得麻烦你下。”
　　“婶儿你说就行。”
　　“是这样的，你看梁实也老大不小了，他里头没什么人，也没人帮他操心什么的，你说他总这么单着也不是那回事，我想着给他介绍个对象。”
　　长缨有些头皮发麻了，介绍对象这件事长缨之前插手过，结果呢搞的自己里外不是人。
　　“梁实他挺有主意的人，他要是不想结婚的话越催他他越跟你犟，婶儿你别着急，说不定过两年看到别人抱娃娃，他就眼馋了，想开了呢。”
　　这件事长缨还真没法说，闲扯两句就溜走了。
　　徐立川忍不住笑，这让长缨气得直瞪他，“笑什么，再笑回头给你介绍对象。”
　　“你这遇到麻烦找我的茬算什么回事。”立川嘟囔了句，又被瞪了眼。
　　他连忙低下头，跟在长缨身后回去。
　　大湾后村的宅院里，梁满仓趴在那里嘟囔，“你找长缨说什么，她还能去劝梁实？万一将来梁实跟他婆娘闹脾气，是不是还得找长缨主持公道？”
　　他婆娘气得在他腰上狠狠拧了一下，“你懂什么？”
　　她又不是真的找长缨去说媒，只是梁实这小子想的不靠谱。
　　她呀，就是想要长缨把人从天上拽下来。
　　不过人不干，她也没法子。
　　“大概这就是那小子的命吧。”
　　梁满仓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什么命不命的，别胡说八道。”
　　……
　　县里头初七打来电话，电话先是打到公社那边去，紧接着又转到了大湾村。
　　文件将于后天送达到洪山公社。
　　到时候长缨接到文件通知，去县革委会大院就是了。
　　牛书记放下电话的时候手里头都是黏糊糊的汗水，虽然这消息都传遍了，但他还是紧张。
　　这么个女娃娃往后要直接去县里的大院当一把手，他替长缨担心啊。
　　这边徐长富思想上挣扎了几天，倒是没有那么多负担了。
　　人往高处走嘛，他应该替长缨高兴才是。
　　只不过徐长富还没高兴两天呢，大湾村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在县毛巾厂工作的洪万山也听说了革委会大院的消息，得知新的一把手竟然是他们村的知青后，厂领导亲自找洪万山谈话，给他放了假，让他回来一趟。
　　徐长富不明就里，“你咋回来了？”
　　洪万山倒是没跟他客气，接过那土烟就着火抽了一口，“长缨呢？她在哪里，我找她有点急事。”
　　这话让徐长富脸上笑容消失，“万山，可不能这样。”
　　长缨这还没正式上任呢，熟人就来走关系，那她往后还能开展工作吗？
　　洪万山一脸苦笑，“你瞎想什么呢，我是来跟长缨说个情况。”
　　四下里张望了下，洪万山瞧着没人这才说道：“我们厂长说的，县里头的任命可能有变动，让长缨做好准备。”
　　徐长富有点没反应过来，“啥意思？”
　　“你个徐长富，你怎么连这都不懂啊，长缨她就是个知青，这么直接担任县里的领导人，而且还是空降兵，你说其他当官的能没意见？”
　　“她被人举报了。”
　　洪万山火急火燎的回来，说的就是这事。
　　“要不你让长缨找找人，别回头让人给搅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更啦更啦啦

70、070 黑手
　　徐长富哪知道这事竟然还能节外生枝, 长缨竟然被人给举报了。
　　这都什么事呀。
　　“我去跟她说。”
　　洪万山也连忙跟了上去。
　　他其实就见过长缨一次，倒是和村里的徐立川打过交道，大概知道这姑娘忙了些什么。
　　其实他也没在意, 总觉得是村里头苦日子过多了，徐立川在那里跟自己夸大其词。
　　事实上, 之前他都不知道要来县里头走马上任，厂长跟他说这事的时候，洪万山还以为村里又来了个同名同姓的男知青呢。
　　为这事他还被厂长训斥了一顿, 说什么藏着掖着竟然不跟他说。
　　天地良心，他压根就不知道好吗？
　　回到村里，洪万山总觉得这个自小长大的村子有点不一样了。
　　好像村里人穿得好了，大家都穿得厚实, 哪像是早些年，穷的时候一家就这么一条裤子, 谁出门谁穿，在家都光腚。
　　跟在村长身后, 找到傅长缨时，女知青正在那里收拾东西，准确点说是分东西, “这些书回头留给红梅, 这些衣服我都没穿过，回头小高姐你收拾下, 看公社里谁有需要，回头送给谁。”
　　高明月看着一箱箱的衣服, 知道这是那次长缨生病, 公社里的女人们送来的。
　　“这是大家伙的心意，而且你去了县里工作, 总得有几件替换衣服。”
　　长缨笑了起来，“你也说了我是去县里工作，拿这么多箱笼不合适。”长缨是下定决心要轻装简行去上任，现在要甩掉包袱。
　　高明月拿她没办法，实际上这人能够从普通下乡知青成为一名干部队伍里的人，向来都是她说服别人，哪有别人被她说服的事情？
　　长缨正安排着，村长连忙过来说事。
　　洪万山以为傅长缨会花容失色，你看旁边那个年轻姑娘就皱着眉头，一脸纠结担忧模样。
　　然而她并没有。
　　这位即将到任的县委一把手脸上没有丝毫的慌张神色，似乎被举报的人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村长忧心忡忡，“长缨，这可咋办？”
　　这是下马威还是真不想要她干？
　　要是后者，他倒是觉得无所谓，反正在公社里干的也挺好，干嘛去县里头遭罪？
　　就是这么一折腾，可能会影响到长缨的名声。
　　“没事。”长缨安抚众人，“没啥事，组织上已经决定的事情，很少能变动，不用担心。”
　　村长素来信她，听到这话连连点头，“诶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个洪万山，在这里虚假情报吓死个人。”
　　“万山叔也是好意，不过没事的，这没多大的事。”长缨感谢了一番，“还劳烦万山叔你特意回来说一声。”
　　洪万山也不知道这到底咋回事，厂长说十万火急，可长缨说没啥事。
　　他想不明白。
　　倒是被徐长富骂骂咧咧的拉着去喝酒了。
　　一时间，长缨屋里头就剩下她和高明月两个人。
　　高明月看着在那里收拾东西的人，小声问道：“真的没关系？”
　　“没事，就是想给我点颜色看看。”
　　这话让高明月愣了下，脱口而出，“谁？”
　　长缨笑了笑继续说事，“估摸着今年还得有知青过来，到时候看着怎么安排下，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往后想要推荐咱们这边的人去读大学不容易，不过那也不能放下学习，活到老学到老，这样机会来了你才能抓住不是？”
　　高明月总觉得长缨这话说的似乎别有意思。
　　不过她没细说，高明月也不好再问什么，帮着把这些东西都收拾了一通，末了就看到长缨的家当就两个行李箱。
　　“行了，跟来的时候差不多。公社能发展成什么样，未来就靠你们了。”
　　高明月也没客气，“我们尽力。”
　　她是佩服傅长缨的，甚至也有心在学习。
　　只不过她能力上比不上，能做的也就是把分内的工作做好，让人挑不出错来。
　　东西交割了七七八八，长缨打量着这间房屋。
　　这间房屋后来刷过大白，特意重新捯饬了下，墙壁上画着向日葵，是长缨的大作。
　　不过那个上方的太阳则是徐立川抱着苗苗搞出来的，有了向日葵怎么能没有太阳呢？
　　小姑娘的笔触稚嫩可爱，太阳圆中带方。
　　长缨忍不住笑了下，住的久了还真有些舍不得。
　　可前面的路长着呢，哪能一直在这里呢，跳出舒适区，去迎接新的挑战。
　　长缨深呼吸了一口气，至于那些妖魔鬼怪，她才不怕呢。
　　……
　　县革委会大院是原本的县委大院，只不过换了块牌子而已。
　　辞别旧主，迎来新人，这会儿大院里正热闹。
　　任职命令是市组织部的一个同志，在陈秘书的陪同下一起送达的。
　　长缨跟着一块来了县里。
　　“要不先把东西放下？”
　　他看着长缨的那两个行李箱，提议时多少带着几分小心。
　　长缨点头，“我住在哪里？是从后勤那边租借家具么？”
　　陈秘书点头，“我已经安排了下，这是清单，你看有什么需要添加的我再补上。”
　　秘书秘书，总是要先领导一步考虑事情。
　　“唔，再加几张地图，省市县的都要一份，还有就是再添置一个书架。”
　　长缨拿出一张书单，“我想要几本书，你看能不能找来。”
　　书单里面还夹着钱，“不够的话跟我说，我再补上。”
　　陈秘书倒是没怎么奇怪，“好，我先去通知后勤那边。”
　　给领导办事要讲究轻重缓急，这点陈秘书不要太清楚。
　　长缨看着站在那里的青年，“乔副市长把你留给我真是帮了我大忙，就是委屈你了。”
　　早前和长缨因为工作的原因没少接触，陈秘书一直觉得这人大胆却极有分寸。
　　只不过一朝成为领导，她发号施令起来倒是像极了乔主任。
　　权力，总是让人面容都变得极为模糊。
　　便是这善解人意都带着上位者的姿态，陈秘书自然不会觉得委屈，便是真这么觉得也不会跟长缨哭诉。
　　“都是工作，我应该做的。”
　　长缨笑了笑，“那你先去忙吧，有什么事我再喊你。”
　　陈秘书并没有马上离开，他稍加迟疑小声问了句，“这两天是不是要跟县里其他干部碰个面？”
　　“不着急。”长缨一脸笑眯，“早晚不差这一天，先忙你的去吧。”
　　走出主任办公室，陈秘书关门的时候看到新来的领导正站在墙边，看着张贴在那里的地图。
　　他轻轻的关上门，隔绝了自己的视线。
　　倒是挺能沉得住气的，和早前在乡下插队时，还真不一样。
　　陈秘书看着手里的书单和大团结，往后勤那边去。
　　……
　　县里的干部们对于这位新官到任的小傅主任也算熟悉，毕竟早前人在乡下插队时没少来县里办事，见人就先笑，倒是招人待见。
　　但现在是领导了，就是不一样。
　　新官到任都一星期了，愣是一次干部会议都没开。
　　这几天倒好，接连几天都没见到人，就连陈秘书都消失不见了。
　　有的索性去家属大院那边堵，从天黑堵到了凌晨，这才看到小傅主任的影子。
　　和陈秘书一块回来的，嘴里还叽咕着，“工厂那边一定要注意安全生产，原本不是三班倒吗？现在两班倒，那第三班的工人们去哪里了，下岗了吗？”
　　陈秘书这几天算是习惯了长缨的脾气，知道她并不是冲自己发脾气，毕竟他又不是工厂的厂长，“这件事我会再跟进，把工厂用工问题搞明白。”
　　“是得搞明白，我想知道这三班倒是只存在工厂递上去的生产报告中，还是真有这么回事。”
　　这话让陈秘书一下子站在那里，瞧着长缨脚步不停，他又连忙追了过去，“你的意思是，吃空饷？”
　　长缨笑了笑没有应答，她跟站在家属院门口的人打招呼，“张副主任，您怎么在这站着，被嫂子执行家规了吗？”
　　等了好几个小时的副主任听到这话讪讪笑了下，“这不是刚才看你家里灯没亮，我担心有什么事所以下来看看。”
　　陈秘书知道这言外之意什么意思，连忙回答，“傅主任这几天一直都去工厂那边做调研。”
　　张副主任愣了下，“这样啊，那真是辛苦，要不我让你嫂子给你做点吃的？”
　　“不用，在工厂食堂吃了。”长缨客客气气地笑着，“您也快回去吧，大冷天的辛苦您惦记着我。”
　　说着又和陈秘书说起了工厂那边三班倒和两班倒的事情。
　　张副主任看着往筒子楼上去的人，被冷风吹了个满怀，这才哆嗦着回了家。
　　他媳妇正在那里缝衣服，“回来了？”
　　“嗯，说是去厂子里调研去了。你说她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张副主任就是想不明白，这么个年轻姑娘怎么比老同志还能沉得住气。
　　正在缝补衣服的吕德梅笑了下，“不然人咋就是县里的一把手，管着你们呢。”
　　她在毛巾厂工作，从最基层的纺织女工开始头些年才升了车间主任，虽然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不过有句话她是明白的，以不变应万变。
　　“不管怎么说，她刚来到县里对各处都不熟悉，想要压着你们这群老同志也不容易，倒不如先去工厂抓抓生产，联络一下和工人的感情。说起来也该去我们厂里了，对了老张，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声，之前院里头传言纷纷的时候，我们厂长可是特意让人去乡下通风报信了，不过也没落下什么好就是了。”
　　毛巾厂有大湾村来的人，洪万山那天没事请假回了家，却还算了满勤，吕德梅想了想就知道这事肯定和他们厂长有关。
　　只不过再无利不起早有什么用，新主任上台后，去了那么多工厂独独还没去毛巾厂。
　　这算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吕德梅咬了下线头忍不住笑，“一群大男人被人一个小姑娘耍着玩，也不嫌丢人。”
　　张副主任被这么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咋能这么说呢，都是一个班子的同志，不和平相处咋做事？”
　　“那还不是有人看不惯向上级反映了？”吕德梅瞥了一眼丈夫，“结果呢，偷鸡不成蚀把米，人家本来还只是傅代主任，现在把代字去掉了。”
　　这件事说起来也挺搞笑，举报想把人搞下来，结果让人直接转正了。
　　“说你头发长见识短还不服。”张副主任瞪了媳妇一眼，“压根没人举报，是乔军辉捣的鬼。”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

71、071 拖鞋
　　这件事张副主任之前也觉得奇怪。
　　谁举报的傅长缨？
　　虽说一个小丫头上去当他们的领导, 大家伙的确心里头有怨言，但组织已经这么安排了，谁又要跟组织上对着来？
　　他打听了一圈, 也没打听出到底是谁来。
　　后来张副主任想明白了，“这任命是初六才正式公布的, 在此之前就传得沸沸扬扬，要不是乔军辉干得才怪。”
　　吕德梅在衣服上系了个死结，“推荐傅长缨的不就是他吗？他干嘛还要使绊子？”
　　“这你就不懂了吧, 这就是驭人之术。推荐傅长缨的是他，这是知遇之恩，但凡有点良心的，不都得记挂着这恩情？但是领导上任又不一样, 尤其是这年轻小姑娘，怕不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所以没上任之前来这么一出, 让傅长缨再去找他帮忙，这么一来傅长缨又欠了他人情, 双倍的人情啊。”
　　张副主任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咱们这位乔副市长，可是个人精。”
　　吕德梅将信将疑, “那照你这意思, 她去找乔军辉了？”
　　“那可不是，反正就卖个人情呗。”张副主任喝了口水, “你也不看看咱们这的知青那么多，乔军辉正眼看的有几个？当初军区里可都往大湾村那边送奶牛, 这个小傅主任有能耐着呢。咱们不清楚她的底细, 谁敢乱举报？所以这举报本来就是子虚乌有的事，不过我寻思着, 她这个代主任直接转正，是乔军辉又给了个人情，还是歪打正着了呢？”
　　说不好说不好啊。
　　他也是着急上火糊涂了，好在人倒是没想着跟他们过不去，上任后第一件事调研县里的工厂。
　　“瞧着倒像是个能办事的人，不过这又有啥好办的。”
　　混日子就行了，按部就班的混日子，将来平稳退休后待遇一样少不了。
　　……
　　回到家里，长缨去家属院锅炉房那里打了两壶热水，要说她来了这段时间和谁最熟悉，那莫过于锅炉房这边。
　　“回来了呀，这饼子正好。”
　　长缨笑吟吟的接了过去，“谢谢大叔。”她也没着急走，桌上倒了杯水和守夜的李大叔闲聊起来。
　　李大叔是退伍的老兵，一开始还在公安局那边上班，后来受了伤行动不便，就调换了工作，在锅炉房这边烧个热水看个大门什么的倒还成，和人两班倒也说得过去。
　　最近他是这边干部大院里除了陈秘书外和长缨接触最多的，谁让这姑娘每天回来后都要来这边打一壶热水呢。
　　“跑了这么多天，还没跑完？”
　　“县城里跑得差不多了，再过两天就行，就是下面公社还没去，等过两天天稍微暖和点再去。”饼子在锅炉旁熥着，一直热乎乎的，吃一口喝口水倒是当饱。
　　“我来了这么久，也没开碰面会，大家也都犯嘀咕吧。”
　　“心里有鬼才犯嘀咕，没鬼自己干自己的就是了。”李大叔瞧着吃得正香的人，忽的叹了口气，“小乔刚来的时候跟你一样。”
　　长缨笑了笑，“乔副市长是个有本事的，我能学到他三分就挺好。”
　　她闲扯了几句，拎着热水上楼打算泡个脚睡觉。
　　明天虽然是星期天不用上班，但是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也清闲不下来。
　　长缨现在住的地方不大，因为就一个人的缘故，陈秘书给她安排的是一个大开间，按照她的吩咐，从后勤那边又弄来了一个大书柜，里面是书单上列的一些书目。
　　还缺了些，陈秘书还在想法子弄。
　　长缨拿着这几天的报纸仔细看了看，美国总统访华那天，她接到了县里的通知。
　　后来美国人回国，长缨则是从原本打代主任摇身一变成了沂县革委会的正牌主任。
　　“举报”不成反倒是让她成功转正，长缨觉得乔军辉肯定气得牙痒痒。
　　自己没如他的愿去求助，没欠他人情，甚至还翅膀硬了。
　　他那人能不气才怪呢。
　　不过心里头再嘚瑟，长缨却还是打电话到市里表达了自己的惶恐不安，让老领导满意她的表现。
　　这种事情长缨不要太熟练，早就在跟傅家两口子打交道的过程中千锤百炼，轻松过关。
　　何况乔军辉到了市里开展工作也是麻烦多多，这会儿哪有空管她呢。
　　长缨倒是不担心他又哪里不舒坦给自己使绊子，现在她就想着把沂县这边的情况摸清楚摸透彻，看怎么能再把这里的经济给提上一提。
　　总不能一说革命老区就是穷就是苦吧。
　　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泡脚的热水慢慢凉了下来，长缨擦了下脚，放下擦脚布时，她看着地上的那双拖鞋发了会子呆。
　　拖鞋是长缨拜托苗花做的，她自己可搞不来这个。
　　这会儿还没有棉拖鞋这个概念呢，冬天的晚上出去上厕所都是折磨，所以家家户户都有尿盆子。
　　就连陈秘书都给长缨置办了个这玩意，不过长缨晚上不起夜压根没用。
　　刚在热水里舒展了一番的脚丫子这会儿温洋洋的舒坦，长缨穿上这双堪称定制版的棉拖鞋，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可真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总想着找发展的路子找发展的路子，怎么就忘了这就是发展门路呢。
　　拖鞋的历史悠久，古代常见的木屐便是那个时代的妥协。
　　只不过利用化工技术生产的塑料拖鞋，那还是本世纪五十年代的事情，浪漫的法国人搞出了全世界第一双塑料拖鞋，国内则是在六十年代初成功生产塑料拖鞋。
　　目前，尚无棉拖生产线。
　　棉拖，这就是一个非常好的商机。
　　陈秘书刚从厕所出来迎面就看到吹着口哨十分欢快的长缨，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只不过却还是借着厕所旁那昏暗的路灯瞧瞧打量了长缨一眼。
　　有些不太明白，怎么早些时候还挺生气的人，这会儿这么欢快起来了。
　　是收到什么信了吗？
　　“我明天去去一趟市里，可能还得去省里头一趟。”长缨丢下这么一句，拎着还在滴水的洗脚盆上楼了，留下陈秘书有点懵。
　　不是说明天要去办公室看之前的一些文件吗，怎么又要去市里。
　　去市里，找乔副市长吗？
　　陈秘书一.夜没睡好，迷迷糊糊醒来看了下时间，不到五点半，外面的天黑着呢，他又昏昏睡了过去，等醒来时大院里已经鸡飞狗跳的热闹。
　　这会儿是一周六天工作制，星期天大人孩子都休息，可不就是热闹的很。
　　陈秘书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事，等穿好衣服才想起来，长缨昨晚说什么要去市里。
　　也顾不得咕噜噜叫的肚子，陈秘书连忙上楼，看着从外面锁着的门，他傻傻站在那里，怎么都有些想不起来，昨晚领导有没有说让他跟着一块去。
　　“小陈你在这站着干什么？小傅主任一大早就出门了。”
　　陈秘书脸上有些窘迫，“我忘了，谢谢吕大姐，我先下去了。”
　　长缨可不知道自己出了趟门把自家秘书给吓着了，她原本也没想着带陈秘书去，去办公室打电话喊徐立川，让他去市里头送奶的时候捎上自己，顺带着去找下分管教育的吴副市长，说安排他上夜校的事情。
　　陈秘书还在纠结自己是不是犯了错误之际，长缨已经到了吴副市长家里，正在跟吴副市长的爱人闲话家常。
　　“老吴提起过你，每次说起来就夸你停不下来，没想到这么年轻还这么能干，小傅你多大了，有对象没有？”
　　这俩问题简直是翻来覆去的流程，每每都无法避免。
　　长缨笑了下，“还没，家里头那边不让这么早定下来。”
　　但凡是有什么问题，推给家里就万事大吉。
　　吴副市长的爱人有些惋惜，但也不好强求，“这样啊，你刚才说上夜校这事，我倒是听老吴说过，他想着今年在下面县里推广下呢，毕竟都安排在市里惠及不到下面。”
　　吴副市长跟着新来的市一把手去做调研了，人并不在家中。
　　长缨扑了个空，但也有收获。
　　“不用来市里正好，回头咱们县搞夜校也挺好的。”
　　徐立川还有些担心，“可是谁教我们呀。”
　　总不能还让知青们上吧，这个知青可不一定能教的过来。
　　“这有啥，回头我找人就是了。”长缨笑了起来，跳上副驾驶座，“走，咱们去市里的几个供销社看看。”
　　她在吴副市长家没看到棉拖鞋，长缨想要再去供销社确定下。
　　供销社的售货员都是鼻孔朝天下巴看人的那种，看到穿着棉袄的长缨没什么好脸色，“没有，没听说过。”
　　“咋能没听说过呢，俺家里人从省城给带来了一双，就长这样。”
　　售货员哪管她，“没有就是没有，不买东西你别耽误我干活，再故意捣乱我把你送到公安局信不信？”
　　徐立川不知道长缨在搞什么鬼，不过他很老实的没乱开口。
　　只不过瞅着那售货员推了长缨一把，他连忙上前扶住她，“没事吧？”
　　“没事，他们没见识，我们再去别的地方。”
　　那供销社的售货员听到这话气得牙痒痒，“穷光脚的你再来捣乱，我把你轰出去信不信？”
　　等在后面结账的人听到这话神色悻悻，瞧着人脸色和缓了些这才开口，“同志，有红糖没？儿媳妇坐月子想喝点红糖小米粥。”
　　售货员没好脸色，“没有，当供销社是什么地方，没票就没有。”
　　……
　　长缨没去省城，下午就回到了县里头，陈秘书听到声响后，立马从床上弹起来，出门看到长缨正在那里跟徐立川说话，“先回去吧，等回头我请几个专家过来给讲课，你放心好了到了县里头这事反倒是好办。”
　　徐立川点头，他当然信长缨的话，她说能成就肯定能成，“你最近工作还好吗？”
　　“挺好的，屋里头有暖气，晚上睡觉可舒服了，等开春后公社的重建得启动，争取今年冬天大家伙都能睡上火炕，起码少生点冻疮。”
　　两人唠叨了好一会儿，陈秘书这才看到长缨进来。
　　他多少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位女领导。
　　“大周末的你怎么不出去玩？”长缨随口问了句，“陈秘书你有对象没？”
　　陈秘书连连摇头，长缨有些意外，“怪不得大周末的都不出门玩呢，行了今天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的忙呢，咱们要干票大的。”
　　作者有话要说：
　　更啦
　　我明天三更！

72、072 马屁
　　陈秘书越发的摸不透这个领导的心思。
　　偏生对于秘书而言, 摸清楚领导心思是他的工作内容之一。
　　可眼前这个领导，实在是难以琢磨。
　　仿佛昨天晚上，那个在楼下洗手池那里吹口哨的年轻姑娘不过是梦幻泡影。
　　不过这个领导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相处, 起码不会把自己当作她家的使唤佣人。
　　陈秘书又回到自己的陋室躺在那狭窄的床上，看着斑驳的掉了漆的天花板, 他怔怔的看花了眼。
　　长缨回来后也没消停，傍晚的时候去办公室打电话找傅长城，傅哥人不在, 出任务去了，大概得过些天才能回来。
　　长缨想了想，“那娄越同志在吗？我找他也一样。”
　　守在电话机旁，长缨等了差不多有十分钟, 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你高升了？”
　　这开口让长缨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还没跟傅哥说自己成了国家干部这件事呢。
　　哪曾想, 除了这边的熟人，第一个分享这消息的竟然是娄越, “算是吧，反正到哪都是为人民服务嘛。”长缨轻咳了下，“我想跟你打听个事。”
　　电话那头的人神色间带着微微的松弛, “说。”
　　“现在国内有几家拖鞋厂, 生产的拖鞋都什么样的，你能帮我打听下吗？”
　　拖鞋？娄越有两秒钟才反应过来, “你说的是夏天穿的那个塑料拖鞋？你现在就要穿？”
　　“不是要穿，就问下。”她不是很清楚现在有没有棉拖, 当前的夏季拖鞋市场又是什么样的。
　　原本是想着傅哥在部队认识的人多, 能帮着打听下，但谁知道用人的时候人不在呢。
　　“那我帮你问下。”
　　长缨还想要再交代一句, 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挂这么快干什么，她话还没说完呢。
　　深呼吸了一口气，长缨放下话筒，明天再联系上海那边好了，今天大周末的也联系不上啊。
　　长缨仔细打量这办公室。
　　早前来县城办事，倒是没少来这里。
　　乔军辉就坐在这里，总是那么气定神闲的打量着自己，眼神之中掩饰不住他的野心。
　　野心家。
　　长缨坐在办公椅上，拿过那本台历，手中的红笔转动了好几圈这才落下，圈了几个日子。
　　……
　　新的一周，陈秘书没想到新领导并没有着急去毛巾厂那边，而是先来了革委会大院，和几个干部见了面。
　　让县里的干部跟她汇报工作。
　　这作风略有几分强硬，倒是让陈秘书又见到了新领导的另一张面孔。
　　“具体的工作内容赵副主任你明天再来找我汇报，你分管县里的经济，这事关系着民生必须细致，不能出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
　　长缨这一句提醒让赵广亮眉头拧成川字形，“小傅主任您这话什么意思？”
　　说他工作手松，出了什么纰漏？
　　长缨笑了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年轻要是哪里说话不太对，还请大家多担待些。”
　　这话听得人心口堵得慌。
　　与会的几个副主任神色都不太好，奈何人家是一把手，你就算不舒坦那也只能受着。
　　“我还要去毛巾厂那边调研，广亮同志你要是有空的话跟我一起去一趟？”
　　赵副主任很不想去，但最后还是应了下来，“应该的。”
　　一行三人离开后，会议室这边热闹起来，“她什么意思？”
　　“新官上任三把火呗，只不过现在天寒地冻的，只怕这火也烧不起来。”
　　张副主任听到这话笑出声来。
　　“老张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倒是觉得小傅主任也挺不容易的，行了安排给了我任务，我去工作。”他是分管教育的，要去找县教育局的老郑去商量下工人夜校的事情。
　　说是教育局，其实就是一个破办公室带着几个兵，能办的成这事吗？
　　成不成的另说，先把这工作安排了再说。
　　话说长缨离开这边会议室，倒是没着急去毛巾厂，“我先去打个电话。”
　　办公室的门倒是开着，赵广亮瞥了眼在办公桌前的人，他目光落在陈秘书身上，乔军辉高升了却把得力干将留下来，也是有意思的很。
　　正想着，办公室里传出长缨的笑声，“程经理是我，长缨，没打扰你吧？”
　　比起刚才会议上斩钉截铁模样，现在的傅长缨那可真是态度可亲。
　　“是想要跟您打听点事，对的，就是现在市场上的拖鞋，只是夏天才有出售吗？”
　　拖鞋？
　　赵广亮不太明白这位年轻的知青主任到底是在想什么，现在穿拖鞋不怕冻掉脚指头吗？
　　程经理也不知道，不过她还是认真回忆了下，“去年夏天好像也有推出几个新样式，怎么了长缨，你需要的话回头我让人给你捎过去些。”
　　虽说麻烦了点，不过想要找总归能找得到。
　　她家那个哥哥对傅长缨倒是待见的很，去了趟沂县回来后是赞不绝口。
　　程经理本就待见她，这点小忙倒也能帮。
　　“那我就不客气了，您看能找到多少款式就给我邮过来，邮到沂县革委会大院这边就行。”
　　程经理一开始也没怎么在意，等挂断电话这才想起来，长缨刚才说的地址是革委会大院。
　　“不对啊。”除非她在那边工作，否则邮寄到哪里去怎么都不方便，总不能是麻烦自己来给那些领导的太太送人情吧？
　　傅长缨可办不出这种事情来。
　　程经理想起刚才长缨留下的电话号码，她心念一动，打电话到邮电局那边查了下。
　　那可不是公用电话亭的号码，是政府部门的。
　　难不成说，这姑娘去了县里头工作？
　　程经理想了又想，觉得还是先去打听下比较好。
　　她这一打听不要紧，让赵春霞得了信，“老钟老钟，长缨当了革委会主任，真的假的，她跟你说了没？”
　　这大嗓门登时嚷嚷的整个大院都知道了。
　　薛红梅下班回来时，就觉得奇怪，怎么一个个的都跟她恭喜，她家也没什么喜事呀。
　　抓住邻居，薛红梅忍不住问了句，“你跟我说，你们这葫芦里又再卖什么药。”
　　邻居笑了起来，“红梅你装什么呀，长缨出息了可是大好事，我听老赵说还打电话给你公婆了呢，回头你们可得摆席请大家吃饭。”
　　什么出息了，咋就要摆席？
　　薛红梅一头雾水，“她又折腾什么幺蛾子了。”
　　这个女儿从来不让她省心，过年都没回来，结果赵春霞那嘴碎的非说是家里不温暖让长缨伤了心不回来。
　　放她娘的狗臭屁。
　　怎么不说这个女儿一点不贴心，压根就不记挂家里人呢。
　　邻居看着薛红梅，神色中透着几分不能置信，“真的假的，你们长缨都当了县里的一把手，你竟然不知道？”
　　“怎么可能，她多大点斤两我还不清楚？凭啥当县里的一把手。”
　　这绝不可能。
　　赵春霞刚巧听到这话，嗓门都忍不住大了起来，“咋不可能，我娘家嫂子跟我说的，这事是从武跟沂县那边的公安局打电话确定的，难不成小梁还特意骗人不成？”
　　说起这事来赵春霞也有些生气，当了干部是好事啊，怎么长缨也不打电话给她们报个喜呢。
　　臭丫头一点都不贴心，看她明天怎么打电话训她。
　　薛红梅傻眼了——
　　这怎么可能。
　　她那个女儿，就是个下乡插队的知青，之前当生产队的书记都是祖上烧高香了。
　　怎么可能当县里的一把手。
　　这确定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吗？
　　薛红梅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尖叫声都被她屏蔽在外。
　　这边大院里正人仰马翻的要把人送医院，长缨则是在毛巾厂食堂吃晚饭。
　　“之前我来过一次，吃了厂里的红烧肉，没想到今天又吃上了。”
　　毛巾厂的钱厂长脸上陪着笑，“那也是缘分，今天小傅主任你来咱们毛巾厂调研，全厂的员工也都感受到了政府对咱们工人这如沐春风的关怀。”
　　马屁拍的十分响亮。
　　便是连赵广亮听着都觉得牙酸，他下意识地看了眼长缨，倒是想知道这位领导是怎么想的。
　　“我又没给工人们发福利，他们没得到我的好，不骂我就不错了。”
　　钱厂长听到这话还想要辩解，忽的听到有人在笑，看到笑的人是县里头主管经济的赵副主任，这解释就到了嘴边说不出来了。
　　“咱们也别搞那些虚的，什么时候提高产能，把工人的工资福利发足，这才是根本。”
　　钱厂长苦笑起来，“咱们这机器都开足了马力，工人也都干劲十足，真的。”
　　“我知道。”长缨说了这么一句就开始吃饭，倒是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这让钱厂长又是忐忑起来，不知道这位新上任的小傅主任到底几个意思。
　　难道自己通风报信的晚了？还是他应该把洪万山拉过来作陪？
　　一时间钱厂长心中千万想法，当真是食不知味。
　　晚饭吃的很好，超规格标准。
　　长缨走的时候留下五块钱的伙食费，“要是能把工人们的标准提高到这水准，工人们应该不会骂我了。”
　　这话让钱厂长脑子里轰隆的响，觉得手里的票子都烫手的很。
　　他怎么觉得自己今天哪哪都不对啊。
　　这个小傅主任，到底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赵广亮也搞不清楚，他今天陪着下车间吃食堂，又是步行回家，恨不得人都贴在暖气片上才能活下去。
　　他没弄明白这位小傅主任到底怎么想的，这是真打算提高产能？
　　不过产能就这么大啊，还能咋提升？
　　他想不明白。
　　今天跟着走了一天，赵广亮这会儿累得很，躺下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怎么安生，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想起来今天还要跟这小傅主任去那边在建的纺织厂工地上视察。
　　这一天天的，怎么就这么折腾呢。
　　希望这个小傅主任赶紧消停下来，他可不想每天早起晚归不着家，这像什么样？
　　虽然，年前和媳妇吵架，人一生气带着孩子回娘家到现在都没回来，赵广亮光棍着过得年，可他也不想这一天天的加班啊。
　　只不过这话他也不敢跟长缨说，踩着点到了办公楼，陈秘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傅主任正在打电话，说完就去工地那边看情况，县财政上的同志过会儿一块去。”陈秘书简单汇报了今天的工作，又补充说道：“傅主任核实了被服厂吃空饷的事情。”
　　赵广亮眼前一黑，“啥？”

73、073 众怒
　　从怀疑到调查出结果, 也不过几天时间而已。
　　长缨这会儿正在跟上面汇报工作。
　　汇报对象自然是乔军辉，不跟老领导打招呼直接拿人，那岂不是不给他面子？
　　长缨又不是不懂其中道理, 她要的就是乔军辉的态度。
　　“他们的那点聪明劲，就用在这些蝇营狗苟上面了, 查，你给我往深处查，绝不姑息这些蛀虫！”
　　长缨等的就是这句话, “有您这指示，我就放手去做了。”
　　等着那边挂断电话，她脸上笑容也消失没了踪影。
　　不见得是乔军辉袒护这些蛀虫，但出现这种情况, 乔军辉自然是有失察的责任。
　　如今这般义正辞严，怎么看都像是马后炮, 何况末了说自己不跟家里联系，害家里牵挂又是几个意思。
　　仔细想想, 乔军辉和傅国胜倒还真是一路人。
　　难为傅国胜电话都打到了市里去，却没有给自己来电问两句。
　　她也不稀罕。
　　整了下领口，长缨转身离开办公室, “被服厂那边广亮主任您熟悉, 要不您去那边做做工作？”
　　赵广亮觉得自己这两天被看重不是没原因的，他的大舅哥就是被服厂的副厂长, 要说自己跟这事没牵扯，谁信呀。
　　大冬天的, 赵广亮一身冷汗。
　　“陈秘书, 你跟广亮同志一块去处理被服厂的事情。”
　　陈秘书连忙应下，目送长缨离开, 他这才搀扶住几乎站不住的赵广亮，“赵副主任，要不您先缓缓，咱们过会儿再去也不迟。”
　　“陈秘书，这事真的和我没关系呀。”
　　有没有关系不是嘴上说的。
　　小小的县城里也是关系错综复杂，陈秘书一开始不看好长缨来淌这浑水。
　　虽然她能把一个生产队盘活，但是县里头那么多的干部，姻亲关系更是错综复杂，即便是当初乔主任都有心无力，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傅长缨怎么可能搞得定呢？
　　可她还真就是把这件事给捅了出来。
　　哪管赵副主任甚至乔副市长的面子呢。
　　可真是个大闹天宫的主儿。
　　陈秘书安慰这位领导，“傅主任心里头都知道，咱们先把她交代的事情办妥了再说。”
　　有没有关系，查一查就知道了。
　　国营工厂可不是藏污纳垢的地方。
　　明明是两班倒的工作，多了那么一班工人，工厂的厂长和会计肯定知道。
　　这一班工人的工资去了谁的腰包，县里头的领导又是否参与其中。
　　要查的事情多着呢。
　　长缨把这烂摊子丢给了赵广亮。
　　她摸不清这人到底参与与否，可不管有没有干，这骚腥是甩不掉的。
　　沾染了这臭味就好说，方便长缨拿捏着，不然往后的工作还不定怎么跟她使绊子呢。
　　虽说长缨从没觉得是这几个副主任瞧她不顺眼，搞了一出“举报”，但是这些老同志瞧不上她也是事实。
　　晾了他们几天虽然有点用，但远远不够，什么敲山震虎、杀鸡儆猴的手段都得拿过来，恩威并施这才能把这个班子给团结了。
　　不然，这群老油条能混吃等死到进棺材。
　　长缨骑着她的小毛驴到了那边纺织厂的施工工地，刚出了十五这边工地刚开工，施工的建筑队队长倒是认识长缨，笑呵呵的来打招呼，“小傅主任你怎么过来了？”
　　“顺路过来瞧瞧。”长缨跟着人四处看，“咱们这还得多久的工期。”
　　“差不多六月份能弄完吧。”六月份弄完，到时候还要再引进及其生产线，招聘培训工人，也不知道国庆节后能不能正式投入生产。
　　国营工厂倒是从来不怕亏空，可既然是花了国家的钱弄起来的，自然得给国家挣钱才是。
　　“那行，有什么问题就及时跟我说。”
　　建筑队的杨队长还真有点事，“小傅主任，我是这么想的，你看回头咱这纺织厂也得招工人，能不能考虑下咱们这些建筑工人。”
　　所谓的建筑工人，其实就是在县里头找的那些没有正式工作的，本来该到附近的村子里插队，就近原则嘛。
　　不过正好盖纺织厂就有了最初的招工。
　　等着厂子盖完，人哪来的再回哪里去，能留下的其实没几个。
　　毕竟这工厂招工也要考虑方方面面不是？
　　长缨笑了起来，“当然，这样，你这建筑队到时候先别解散，我还有别的工程要安排，总之会让大家有个工作。”
　　杨队长也知道自己提出的要求有些不合理，毕竟纺织厂的工人其实女工居多，这群男人们也干不来那么细致的活，也就是试探性的提一句。
　　没想到结果比自己想象中好多了。
　　“那真是太好了，真是太感谢小傅主任了。”杨队长也没多问，他忙不迭的和建筑工人们说这好消息，等着想要再去找长缨时，人已经推着自行车离开了。
　　还没出正月，沂县就闹出了两件大新闻。
　　先是原本在大湾村插队的知青被上面点了将成了沂县的革委会主任。
　　紧接着新官上任，查出来被服厂那边吃空饷的事情，直接把被服厂的厂长副厂长会计撸了一个遍。
　　搞的被服厂那边是人心惶惶，工人们生怕这工厂就这么没了，自己往后还靠啥养活家里人去。
　　有的则是跃跃欲试——
　　厂长、副厂长还有好些厂里的干部都被撸了下来，这肥缺谁来顶上？
　　这几天，革委会大院和家属院那边就没少了打量的人，要不是被门卫拦着，恨不得直接拎着东西塞到长缨手里去。
　　陈秘书瞧着在那里看过去三年文件的人，倒是佩服她能坐得住。
　　大院里其他领导都在想，傅长缨这么大手笔只怕是要往这被服厂安插几个自己人。
　　谁都不想当光杆司令，把自己的知青朋友们一安排，又是卖人情还能给自己找点助力，不然干嘛大张旗鼓的搞被服厂？
　　可陈秘书觉得这不是长缨的目的，她应该没这么目光短浅。
　　“县里的工厂每年都进新工人，不过产值可没有工人增长的多，另外坐办公室的厂领导太多了，一个工会就有十来个工作人员，这些工作人员能创造多少产值？”
　　陈秘书看着被骂的跟孙子似的赵广亮，他抬头看了眼天花板——
　　时代不同了，傅长缨时代的到来可不允许吃空饷，更不允许养那么多闲人。
　　“老革命都在发挥余热，尽可能的不给国家添麻烦，当个门卫烧个锅炉出一份力，倒是这些厂领导的亲戚朋友家属们想法子占国家便宜，每天迟到早退喝茶看报拿工资。”
　　这话越说越是离谱，赵广亮忍不住辩驳了一句，“其实也没那么严重。”
　　“没那么严重？”长缨拉开抽屉，抓了一把信出来摔在桌子上，“看看这些举报信，全都是我来到这里不到一个月收到的。”
　　“没有这么严重，工人们会这么积极的给我写举报信？”
　　赵广亮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又是一身冷汗出了来，他哪知道举报信都直接送到了长缨的办公桌上？
　　“广亮主任，我知道你不容易，可你负责咱们的经济发展，你看这几年有什么发展吗？你能给自己这份答卷打几分？”
　　长缨没有等到回答，她也知道这位赵副主任这些天被她折磨的够呛，看到她就跟看到母老虎似的。
　　“行了，四月份之前把各个工厂的情况排查清楚，各部门精兵简政，咱们的工厂要保持发展和活力，不是某些人养老的地方，到时候你把这些该精简掉的名单给我一份。”
　　这个工作内容让赵广亮傻了眼，“长缨同志，这，这会引起众怒的呀。”
　　请神容易送神难，你把这些干部家属给精简掉，人家能乐意才怪呢。
　　长缨当然知道其中道理，“我又没要他们的命，只是给他们换个工作岗位而已。你是去做摸底工作，确定名单给我，得罪人的事情不让你去做。”
　　这话让赵广亮稍稍松了口气，但又觉得自己表现的似乎太过于明显，“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长缨笑了下，“我知道，那这样好了，到时候咱俩一块去做这个工作。”
　　赵广亮：“……”好好的一个人，干嘛长一张嘴呢。
　　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给缝上！
　　陈秘书一旁眼睛都带着笑，这个赵副主任总觉得长缨年轻，骨子里有些瞧不上她，结果还总是栽到长缨的坑里，不长记性。
　　活该。
　　等着人走了，陈秘书这才开口，“您是打算怎么安排这些人？”
　　“养猪去。”
　　陈秘书：“……”他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又觉得这好像很符合长缨的作风。
　　“养猪？”
　　“对啊，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大事嘛。”
　　陈秘书有印象，长缨说过要干票大的，但是这大事就是养猪吗？
　　他不理解。
　　长缨打开右手边的柜子，从里面拿出几本杂志。
　　“托人从香港带来的杂志，你看下。”
　　这话让陈秘书心头一颤，香港弄来的杂志。
　　这要是被那个红眼睛的知道，可不得了。
　　然而他又有点欣喜，这么严重的一件事与自己分享，说明领导是信任自己，把他当做了自己人。
　　作为乔军辉的前秘书，陈秘书深知自己身份尴尬，却又不好解释什么。
　　如今这举动，让他觉得心头的枷锁似乎都卸去了大半。
　　他小心地拿起那杂志，看到封面上只穿着两片薄薄布片的人时，手里的杂志掉在桌上。
　　“有那么可怕吗？身材不错的。”
　　长缨的玩笑让陈秘书脸通红，仿佛封面女郎是长缨一般，他都不敢看，迅速的掀开内页去看。
　　只是里面也都差不多。
　　“你现在看的是今年最新一期杂志，推出的是今年夏款的服饰，下面那本是去年十月份的杂志，推出的是冬季款服装。”
　　陈秘书仔细去看，发现这杂志上被红笔圈出了不少，他有些不太明白。
　　“我们要做这些服装吗？”
　　可是想要做服装厂得需要打板，这就需要设计师。
　　这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更重要的是这些服装太过于大胆，只怕不好做。
　　长缨笑了起来，“秋冬新款我看了两期，夏季新款也看了，杂志上还推出了新款拖鞋，不过我发现现在市面上只有夏季拖鞋。”
　　程经理那边也给她寄来了一箱子拖鞋，证实了长缨的猜测，“拖鞋市场很大，棉拖鞋市场发展空间更是广阔，我们要做就做这个别人没做过的市场。”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更稍微晚点

74、074 曲线
　　陈秘书看着长缨从办公桌柜子里拿出来的一双棉拖鞋。
　　其实有点像是冬天穿的棉鞋, 但又有些不一样。
　　没有脚后跟，鞋帮那里护住了整个脚背。
　　倒是很容易穿进去的样子。
　　“好像是挺方便的，但是这鞋子做起来是不是有点麻烦？”
　　陈秘书不会做鞋子, 但是他知道这是千层底的鞋底，纳鞋底很麻烦, 想要批量生产那得动用多少妇女呀。
　　“这些模特又不吃人，陈秘书你都没仔细看。”长缨打趣了一句，“现在流行的是夏天穿的拖鞋, 咱们是在夏季拖鞋的基础上做冬季穿的棉拖，用的也是塑料底。”
　　陈秘书脸上一阵臊红，却又不好意思当着长缨的面去翻看那几本杂志。
　　“那这好做吗？”
　　“有点麻烦，不过再麻烦也得做, 咱们想要发展就得做点别人没有的东西，不然嚼别人吃剩的馒头不当饱。”
　　能抓住蓝海市场不容易, 这机会说什么都不能错过。
　　不然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发展，只能吃到一丢丢残汤剩饭。
　　“我想法子, 咱们这回头引进生产线，要再弄一个塑料厂，还有一个皮革厂。”
　　现代化工业生产更能创造产值, 这是经济发展的不二法门。
　　虽说沂县这边不是沿海城市, 但是陆路交通还算便利。
　　即便是不便利也得发展，不然内陆城市压根没有发展机会, 怎么起来？
　　“皮革厂做什么？”
　　“养猪啊，猪皮可不得派上用场嘛, 浪费多不好。”
　　陈秘书：“……”很有道理的样子, 但能说服得了那些喝茶看报纸的工厂干部吗？
　　长缨起身把杂志要了回来，“对了陈秘书, 你什么学历？”
　　“高中毕业。”
　　长缨点头，“那行，你去催一下张副主任，看他和郑局长那边忙的怎么样了，回头等专家到岗，你也去上夜校再拿个文凭。”
　　陈秘书有些迟疑，“专家？现在请专家不好请吧？”
　　“怎么不好请啊，咱们不是要弄养猪场嘛，请那些去干校的教授专家来帮忙指点下呗。”
　　长缨的曲线救国让陈秘书哑然失笑，“这倒是个好办法，不过我怕你回头把那些坐办公室的人弄去养猪，他们心存不满向上面告你的状。”
　　“你说得对，小人难防嘛，可我为什么要告诉这些小人我是怎么请来这些专家的？难道我向上级打报告还要跟下面的人汇报不成？”
　　长缨从来不反对民主，但是她的确信赖民主集中制，不然权力掌握在所有人手中只会让大部分事情变得更糟糕。
　　陈秘书瞬间明白了长缨话里的意思，但又多了些担心，“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知道，所以这件事目前你知我知，真要是透了风，那肯定是你这边出了岔子。”这话带着几分玩笑劲，陈秘书笑了下，“我保密。”
　　他其实就比长缨大了几岁而已，一直以来都绷着脸，仿佛不会笑，这会儿神色轻松下来，长缨发现这人脸上竟然有个小梨涡。
　　浅浅的，莫名的让这张脸上带着几分稚气。
　　“行了，去忙吧。”
　　长缨也有事情要做，答谢程经理送来的拖鞋、娄越送来的杂志，另外还得联系专家，反正去干校农场哪不一样，来革命老区接受熏陶革命文化熏陶也是好的。
　　至于塑料拖鞋生产线，这个可能稍微麻烦些，长缨决定先打听下再说，先不着急，说不定还能有别的路子呢。
　　引进生产线可麻烦的很。
　　这件事还真着急不得。
　　程经理倒是等长缨的电话有些时候了，“你之前怎么也不说一声，去县里头当干部是好事嘛。”
　　说起来这件事还跟她有几分关心，她有意打听结果长缨家里这才知道，下乡插队的那个人女儿竟是大出息了。
　　程经理听说，长缨的母亲不相信这事，一下子晕倒住院好些天呢。
　　原本程经理还想去探病，后来才知道这家里头还有别番故事，她到底没有去，只不过搜罗了上海市面上的各色拖鞋给人寄了去。
　　程经理多少有些好奇，知道这位是一心抓经济的主儿，“长缨，你这是打算弄个拖鞋厂吗？”
　　不然弄那么多拖鞋做什么。
　　“是有这打算，我正想要问程经理呢，咱们那边是不是有拖鞋厂，您认不认识哪边的人？”
　　程经理敢开口倒也猜到长缨会这么问，“咱们市没有这类工厂，不过杭州那边倒是有个塑料拖鞋厂，我认识那边的副厂长就顺带着问了句，这生产线得上百万。”
　　毕竟涉及到塑料生产加工铸形，价钱可不就是贵了许多吗？
　　“这样啊，那还真弄不起，对了程经理，我想托您打听个事。”长缨打算曲线救国，沂县的财政账面挺不好看的，而且动辄百万引进生产线，这种大手笔长缨暂时还不能搞。
　　她也从不是死脑筋的人，这路子行不通就找别的，比如说请专家。
　　“这些专家教授我倒是认识一些，不过想要调过去可能需要有些麻烦。”
　　“没事，我向上级打报告，请他们过来一则在革命老区熏陶革命意志，二则能帮助我们穷苦地区养猪创收，上面应该不会拒绝的。”
　　程经理知道长缨倒不是故意为难人，但也没想明白这姑娘究竟在打什么小算盘，“那行，我先问问看。”
　　“最好是机械化工类的，不过其他专业也没关系。”
　　长缨挂断这个电话又跟傅爷爷联系，她这段时间忙还真没怎么顾得上和傅爷爷说话，这边接通电话听到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长缨也松了口气。
　　老头身子骨不错，再活个几十年不成问题。
　　她还能再麻烦老爷子一段时间，
　　“我就知道你这臭丫头没事不会给我打电话，之前去县里就不知道跟家里说一声？”
　　“哎呀，就是份工作嘛，在哪里不一样，您不是跟我说过吗，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都是为人民服务为社会创造财富。”
　　傅爷爷被孙女堵了嘴，“就你会说话，比你爸他们强多了。”
　　“那是，爷爷我这次也是没法子，刚跟人打听了引进生产线得几百万的投入，你看咱们这革命老区穷的叮当响，哪有那么多钱呀，我就想着咱能曲线救国，你回头看看能不能给我安排些在干校劳动的专家教授，最好是搞机械做化工的，把他们调到咱们这里来，我这里想搞个夜校还没请来老师，二来嘛我想请他们发挥下专业技能，帮我做做研究看能不能把这生产线弄出来。”
　　跟自家爷爷，长缨也没藏着掖着，省得回头让老爷子担心。
　　傅爷爷那边并没有立即答应，长缨也没催，只是静静的等待着那边的回复。
　　她正等待着，办公室窗户边飞来了一只黑白色的鸟，正在那里用尖尖的嘴巴敲击玻璃。
　　长缨认出了那是喜鹊，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喜鹊临门，我这是要有好消息呀。”
　　“什么好消息，缨缨你处对象了？”
　　长缨有些无奈，“还没呢，爷爷您别岔开话题啊，就一句话行不行，不行我再去找别人帮忙，不过说不定转脸就被人给卖了呢，到时候您可记得给我收尸啊。”
　　那边傅爷爷声音都严厉了几分，“胡说什么呢，你让我想想看，我就一个退休老头，哪里去给你找这些知识分子。”
　　“我不管，你也知道我爸妈不会帮我的，说不定还要大义灭亲，我除了找您帮忙还能找谁呀。”
　　长缨这话让傅爷爷心软几分，“行行行，我这张老脸不要了给你找人成吧？”
　　“这不是在给我找人，这是给革命老区建设做贡献，老同志你这退休后思想境界都不行了啊，得学习，活到老学到老懂吗？”
　　长缨苦口婆心的一番教育让傅爷爷哭笑不得，瞧着孙女这乐观精神，他又没那么担心，或许是孩子想开了，又或者是老区的乡亲让她有了生活的目标。
　　人有了盼头，这样也挺好。
　　这边长缨挂断电话后，在笔记本上划了两个小对号，继续忙着打电话。
　　她今天算是难得的清闲，先把该打的电话都打了，等到明天就得下乡去调研，压根没空坐办公室。
　　往部队那边打电话就是碰碰运气，这段时间人忙起来，给傅哥写信的频率都大幅度降低。
　　长缨也没想着能找到人，偏生还真瞎猫碰见死耗子，等了差不多十分钟，她终于等到了傅长城回电话，“你这是乌龟慢跑过来的吗？”
　　傅长城咧了咧嘴，轻轻的放下了拐杖，“胡说什么，咋的当了干部就能胡说八道了，行呀傅老二，你这前途一片光明啊。”
　　“那是，也不看我是谁的妹妹。”
　　这恭维让傅长城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是，我傅长城的妹子肯定不差就是了。”
　　兄妹俩瞎胡说了一通，傅长城看了看自己的右腿，“长缨，我打算去上大学了。”
　　现在的大学招生，其实数量最多的还是从工人和部队招人，尤其是部队。
　　只不过之前傅长城摆明了要在部队里混出模样来，早前拒绝去读大学，现在怎么忽然间改变了主意？
　　长缨调侃了句，“怎么，出任务的时候遇到了什么麻……哥，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她记得傅长城跑得很快，每每都能最快速度来接她的电话，也就三五分钟，这次却让她等了足足十分钟。
　　长缨觉得肯定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受伤了？”
　　不然傅长城怎么就忽的否定了以往的坚持，想着去读大学呢。
　　“没有。”傅长城转过头去，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眼角蓄着的眼泪，“就是觉得我再怎么努力也就那样，倒不如去大学深造一下，将来再回来当个优质是有文化的指战员也不错。”
　　这不对劲。
　　长缨挂断了电话，她想着给傅国胜或者薛红梅打电话问一句，一想到刚才和傅爷爷通话那么久他也没提到这事。想来傅哥连家里一块瞒着了。
　　长缨坐在那里怔怔发呆，其实她还没见过傅哥本人呢，印象都有些模糊。
　　桌上还有很多文件要看，还有事情要处理。
　　长缨抓了抓头发，强迫自己看完两份往年的文件，半小时后这才又打电话过去，只不过这次联系的人却是娄越。
　　“我哥是不是受伤了？”
　　娄越觉得，他可能没办法帮着隐瞒。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完成，周末愉快

75、075 贼船
　　傅长城伤了腿, 又因为当时在出任务，医疗条件不足，等回来后再处理, 有神经坏死情况。
　　这种情况下，想要再像过去那样能打能冲是不可能的了。
　　结合傅长城本人意愿, 送他去大学读书，顺带着去首都的医院治腿。
　　只不过这个消息傅长城还没想好怎么跟家里说，这边暂时也就先隐瞒着。
　　他结束任务回来后, 倒是有跟家里打过电话，显然傅家父母远没有傅长缨这般敏锐，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而这种敏锐，就像是战场上的侦察兵。
　　对危险有着天然的警觉。
　　娄越想, 如果傅长缨当兵，也会是一个优秀的战士。
　　“我知道了, 抱歉可能我刚才语气有点冲，希望没有给你造成什么困扰。”
　　当兵出任务受伤在所难免, 只不过刀子没捅自己身上不会觉得疼。
　　长缨刚才是关心则乱，对外人发脾气着实不应该。
　　“没事，我很抱歉。”
　　“又不是你让他受的伤, 和你没关系, 另外谢谢你帮我弄到的杂志，给了我很大的帮助。”长缨不知道娄越到底怎么做到的, 不过她也没打算细究原因。
　　“不客气。”娄越想了下，到底还是多说了句, “摊子大了很容易顾此失彼, 有时候要学会做选择。”
　　“选择放弃吗？”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长缨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正如同她放弃了引进塑料拖鞋生产线这个不靠谱的念头，选择曲线救国，通过引进专家教授完成夜校教学、自主研究生产的目的。
　　她没什么选择困难症，实际上留给她的选项几乎没有，长缨像是悬崖缝隙上长出来的一株野草，拼了命的在汲取营养努力的存活下去。
　　仅此而已。
　　娄越莫名听出了那语气里的嘲弄与苦涩，“抱歉，我不该妄自评价你的工作。”
　　“和你没关系。”长缨应该挂断这通电话的，可她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每天面对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需要提起十二分精神，生怕不小心就落到谁的陷阱里面。
　　她紧绷的像是一个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这会儿也想放松一下。
　　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那么一句，不需要担心对方会举报自己，也不会给他造成心理负担。
　　这让长缨诡异的没有挂断电话，“谢谢你跟我说这些，可能这段时间需要你多照顾我哥一下，将来有机会我请你吃饭。”
　　“好。”
　　娄越答应的爽快，以至于挂断电话时，他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爽快应下。
　　一起扛过枪的兄弟，谈什么照顾不照顾，这都是应该做的。
　　……
　　长缨挂断电话后趴在桌上不太想动弹。
　　傅长城的梦想是在部队混出名堂来，他是老革命的孙子，自小就跟着傅爷爷身后玩那些枪`支弹药，部队简直是他第二个家。
　　可人生计划哪赶得上变化呢。
　　长缨深呼吸了一口气，想了想拿出纸笔来写信。
　　郭春燕和巩江人都还在首都，巩江是两年制学业，郭春燕则是三年制，到时候傅长城到了首都人生地不熟，或许郭春燕能帮忙招呼一二。
　　她应该去部队探望的，哪怕是去一趟要坐十天半个月的火车。
　　如果还是大湾村生产队的小傅书记，长缨说什么都会去探望。
　　可现在她走不开。
　　提起笔来，长缨看着信纸上面的红字，她迟疑了下，到底还是在这信纸上落下了字迹。
　　……
　　三月底的时候，沂县这边接到通知，张副主任和教育局的郑局长去火车站那边接人。
　　具体的通知是陈秘书转达的，说是上面考虑到办夜校的事情，调派了些老师过来。
　　只不过张副主任瞧着这些老师们个个戴着眼镜，精神面貌不算特别好，他大概心里有了数。
　　这些怕不是在干校劳动的知识分子来这边发挥余热吧。
　　他们这个小傅主任，可真是什么事都敢做，胆子也忒大了些。
　　“几位老师这边请，我们小傅主任去乡下调研了，估计得天黑了才能回来，我和郑局长来这里接大家，先安排大家的住处。”
　　习惯了那边干校的生活，如今又是挪了窝，邱教授几个人还有些不太确定，他们这次又要在这边呆多久。
　　只是等到了一处外表看起来老旧，里面倒收拾的干净整齐的校舍时，邱教授又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了，“同志，我们往后就住这里吗？”
　　“对，小傅主任说住在这里方便，等回头她回来后再做其他安排，几位老师可以先休息下，等明天再四处看看，我们的夜校还没招生呢。”
　　张副主任倒是对这群知识分子没啥意见，确切的说是对傅长缨的动作没啥意见。
　　这些知识分子虽说思想上的确要改造，不过知识该利用的利用嘛，让他们去干农活其实是大材小用，倒不如做点有用有意义的事情。
　　再者说，决定是傅长缨做出的，就算回头追责也有这个一把手顶着，他有什么好害怕的？
　　十分亲切的跟这群老师们寒暄了一番，张副主任等人先一步离开，把时间留给这些知识分子。
　　邱教授俨然是一群人的头头，其他房间里的人纷纷汇聚过来，“老邱，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邱教授也有些不确定，“是要咱们来当老师？”
　　这是他们原本的职业，可是距离他们又太过久远。
　　其他人纷纷摇头，“怎么可能？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在哪里不一样呢？”
　　干校那边只是说给他们换个地方，其实就是换个地方劳动嘛。
　　这种事情倒也不奇怪。
　　这边的人说是搞什么夜校。
　　两边说辞对不上，或许只能等到那位小傅主任到来才知道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总不能是断头饭吧？
　　大老远的舟车劳顿，不至于。
　　长缨晚上才回到家属区大院，锅炉房那边的李大叔传话，说已经把人安排下了。
　　沂县革委会一共五个副主任，分管经济、教育卫生、农业等工作。
　　抓教育卫生的张副主任其实算是个好说话的，当然也可能因为和长缨之前在他们面前杀鸡儆猴有关。
　　都半夜了，长缨也没打算再去那边折腾，“谢谢李大叔，你也抽空睡个觉。”
　　长缨提热水上楼去。
　　她现在是两头骗，跟踩钢丝绳似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揭穿。
　　不过在被揭穿前，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拉着人一起下水。
　　这主意虽然有点损，但能保证自己安全。
　　安全了才能做事嘛。
　　长缨想好了，打算明天拉着张副主任一起去学校那边。
　　这决定让张副主任头疼，你说被当成心腹也算好事，但同样的道理他也被这小同志拉上了贼船，将来解释不清楚。
　　尤其是长缨还来了这么一句，“张有明同志是咱们沂县分管教育卫生工作的副主任，如果大家有什么工作上的问题，尽管找有明同志反应，他一定会尽可能的协商解决。”
　　忽然间被架到火上烤，张副主任只能作出表态，“能做的一定做，我也是为人民服务嘛。”
　　这是长缨经常提的一句话，张副主任顺嘴一说，长缨笑了起来，“就是嘛，有问题就改正，咱们需要相互帮扶，我请各位过来也不是真的为了养猪，杀鸡焉用牛刀。主要是我这边想要搞一些工厂，需要大家的技术支持，另外就是县里头要办夜大，也需要专业能力过硬的专家来教学，一事不烦二主所以这事就要麻烦在座的各位老教授了。”
　　邱教授没想到，请他们过来的竟然是这么个年轻姑娘，他更没想到的是这年轻同志竟然是县里的一把手。
　　眼下第一次碰面，长缨说明了自己的意图，一群知识分子们倒没怎么吭声。
　　长缨倒也不急，“邱教授你们大老远的过来辛苦得很，这两天好好休息，我安排郑局长他们去组织夜大招生，到时候还需要你们帮忙把关。”
　　离开学校这边，张副主任有话说，“我瞧着这些知识分子对您不是那么信任呀。”
　　“正常，你觉得他们算是敌人、同志还是朋友？”
　　这是一个很要命的问题。
　　张副主任想了想，“怎么能说是敌人呢，只不过是需要进步的同志，思想上需要有服务人民的意识，当有了这意识后或许可以是我们的朋友。”
　　到底是分管教育卫生的，逻辑不存在什么问题。
　　长缨点头，“是这个道理，我回头会在夜大的学生里安排人，这点有明同志你放心就好。”
　　“当然当然，小傅主任你安排向来妥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说起来这么一折腾，咱们的夜大都要开始招生了，小傅主任您有什么意见没？”
　　“夜大是面向全县的工人农民，有上进心就好，至于出身什么的，咱们这里是革命老区，革命的也算彻底，举个例子来说，我早前在乡下工作时，村里安排给我打下手的徐立川是地主后代，不过他出生时他家的土地早就被分给村里人了，连他母亲都是组织上安排介绍的，你说他这地主后代也没享受一天富贵，却背负着骂名，不是冤枉得很吗？”
　　张副主任连连点头，“是啊，我听说过，徐立川倒是牛奶厂的业务骨干，要不回头打声招呼让他也来学习，说不定回头牛奶厂扩大经营，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呢？”
　　“这倒是个好办法，另外广亮同志那边的名单已经拟定了，我要和他去做思想工作，把工厂的干部人员精简掉一部分，这部分人取消待遇不合适，我打算让他们去做饲养场工作，正好立川在这方面有心得，倒是可以做指导，两边忙不耽误。”
　　这话听得张副主任头皮发麻，“您真打算让他们去养猪？他们能答应？”
　　虽说被服厂那边吃空饷的确让人无语，但精兵简政从来都是个大事情。
　　那些做惯了办公室喝茶看报的人，能这么听话？
　　长缨看着忧心忡忡的人笑了起来，“我有法子，不去养猪那就去车间，总有一个适合他们的。”
　　张副主任：“……”这招是挺狠，但他还是担心那群人压根听不进去。
　　这也是赵广亮担心的问题。
　　“万一组织工人罢工怎么办？”
　　那群工厂里的干部，在忽悠人这方面还是有些能耐的。
　　“别把工人当傻子，他们真要是敢组织，我倒是佩服他们还算有点能耐。”
　　作者有话要说：
　　1

76、076 说客
　　不是长缨瞧不起, 事实上这些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的，多数都是没啥本事的，凭借关系到厂里工作的。
　　说句不好听的, 屁大点本事没有，净靠干部身份吓唬工人了。
　　真要是能把工人忽悠了跟着罢工, 那倒是个人才，她甚至可以调到革委会大院去，她这边需要这样的人才。
　　实际上呢, 在精简名单张贴出来后，问候长缨祖宗八代的还挺多，来革委会大院这边哭嚎的也有几个。
　　组织工人罢工的，一个没有。
　　赵广亮庆幸之余又气那群人真是半点能耐都没, 难怪傅长缨一年轻姑娘都瞧不起他们呢。
　　这会儿就在革委会大院门口，长缨站在那里和坐在地上哭嚎的人对话——
　　“地上凉, 坐在这里撒泼打滚没啥用，不如趁早收拾东西去养猪场那边, 起码还能分到一头不错的猪苗。”
　　地上的中年女人听到这话抹了把眼泪，“傅主任，您也是女人, 怎么就不能给我们一条活路呢。”
　　长缨听到这话嘴角扯了扯, “那要不我安排你去车间上班，让车间里的工人去养猪场那边养猪, 你俩换一下工作，怎么样？”
　　那中年女人赖在地上不走, “我在工会干得好好的, 凭什么要让我去养猪？我就在工会呆着，哪都不去！”
　　国企在很长时间内是国家经济发展的中流砥柱, 只不过后来伴随着改革，国企被私有化不但导致国有资产的流失还造成了下岗等一系列事件。
　　十几二十年后的事情足以引以为戒，长缨吸取教训现在就着手于沂县这些国企的改革，精兵简政方针执行到底，不然国企只会越来越冗员。
　　趁着现在问题还没那么严重，没到尾大不掉的地步，先快刀斩乱麻的解决了再说。
　　“两条路，要么去车间跟人换岗位，要么去养猪，当然你也有第三条路，不用干了，回家喝茶看报纸最省心，就是没工资拿。”
　　长缨态度坚决，倒是让那中年女人慌了神，“你不能辞退我，你没这个资格。”
　　没有的吗？
　　长缨笑了笑，“那咱们走着瞧。”她看向四周围观的人，那些大概也都是在被精简的名单上，只不过没那么豁出去敢来闹腾，一个个的站在那里窥探情况。
　　想要伺机而动。
　　长缨没打算给他们机会。
　　“从明天开始算，给你们三天时间收拾好，要么去养猪场要么去车间，三天后我去检查，如果还执迷不悟的话那就回家。”
　　和长缨搭班子解决这些工厂干部职工工作的赵广亮傻了眼，你这是哪门子的劝说？
　　他走得稍微慢了点，就被人拉住，满脑子都是那些干部职工的嚎叫声。
　　回到家里赵广亮唉声叹气，因为被服厂吃空饷的事情捅了出来，他大舅哥那个副厂长也被撸了，原本就跟他吵架回了娘家的媳妇大闹了一通，越发的不肯回来。
　　回到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自己这个副主任干的还有什么劲儿。
　　赵广亮越想越生气，忽的站起身来打算找长缨请辞，一开门就看到隔壁老张站在自家门口，“走，去我家吃点东西。”
　　“我去了，弟妹不会生气吧？”
　　“她让我喊你过去的。”张副主任笑了起来，“她有事问你。”
　　吕德梅就是想打听下现在什么个情况，这一打听让赵广亮恨不得一肚子的苦水都吐出来——
　　“你说哪有这样的，那些人万一狗急跳墙往上面写信反映怎么办？到时候我跟着一起倒霉。她这才来几天啊，就这么闹腾，咱往后还能有安生日子过？”
　　吕德梅听到这话脸上带着笑，给赵广亮递了个馒头过去，“往长远了看，其实这是好事。”
　　“我知道她没坏心眼，可现在这手腕也太硬了点，她一个小姑娘家咋就这么一点不讲人情呢。”
　　想要在官场上混，哪能这么铁血手腕？人乔军辉还是从部队出来的呢，都没这么强硬的跟石头似的，她就一个知青，祖坟上烧高香被看中了来当县里的一把手，真以为自己拿着中央的尚方宝剑，没人能治得了她吗？
　　赵广亮气得要死，“实不相瞒，老张我是真的干不下去了，我明天就去辞职。”
　　张副主任听到这话瞪眼，“胡说什么，你敢辞职你信不信傅长缨立马就批了，到时候后悔的还是你。”
　　人着急上火的时候哪顾得上这些？
　　赵广亮被这么一说也是后背一阵冷汗，“是她能干得出的事情。”
　　“可不是吗？你看被服厂那边撸下去那么多人，岗位空缺了好几个，她着急安排人了吗？咱们这位小傅主任虽说年纪小，可做起事来狠着呢，她想要做的事情就肯定要搞成。你是真打算辞职还是想着威胁她？别回头反倒被她将了军。”
　　张副主任还不清楚这位老伙计的想法，不就是不想掺和进来嘛，可现在辞职那就是要跟那些被精简的干部职工一个战壕，势必会让傅长缨觉得这是在威胁自己。
　　她能忍？
　　“其实老赵，小傅主任这也是没办法。”
　　赵广亮看了眼老同事，“你说的轻松，你那就是安排上个夜校，组织个招生，是给人好处，哪像我，净得罪人了。”
　　张副主任听到这话苦笑，他被拉上贼船干的事情风险更大好吗？那可是涉及到政治觉悟的事情，只不过有的选吗？
　　瞧着爱人被挤兑，吕德梅开口，“老赵你别一肚子苦水，说实在话这件事人家傅长缨干得挺好的，我在工厂上班比你们清楚的很，就拿我们毛巾厂来说，这几年厂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可效益没好到哪里去，为什么？进来的都是干部职工，压根没几个一线工人，拖家带口的塞进来，屁大点活都不干，效益能好才怪。说起这事来我还想说呢，人家小傅主任一个女人能看到问题解决问题，你们一群大老爷们不说帮忙也就罢了，还在这里叽叽歪歪拖后腿，倒还有理了。”
　　她这一下子扫射了一片，张副主任嘀咕了句，“我没叽歪呀。”他这不是跟着傅长缨一条绳上蹦跶了吗？
　　赵广亮被说得也有些不好意思，“弟妹，这话不能这么说，我也不是不理解，可她工作这么强硬，势必会引起群众意见呀。”
　　“那不然呢？给点好脸那群人才不把她当回事呢。你们这些领导干部在办公室坐久了，倒也去车间听听我们工人的呼声，现在人家小傅主任在工人里面威望可高了。”
　　工人又不是傻子，只不过有规章制度在那里摁着，也没个领头的人来反对，谁会说什么。
　　可现在不一样了，大领导主动搞事。
　　工人乐见其成，毕竟少了那些活都不干净拿工资福利的人，他们的福利兴许还能多点呢。
　　吕德梅是在车间工作的人，可比这些男人清楚群众的心声是什么。
　　赵广亮还有些死鸭子嘴犟，“那也不能这么强硬啊，三天后要真是大家伙都不挪窝，她难道真要把人都给辞了？”
　　“辞就辞呗，不然还以为自己能要挟国家呢，谁给他们的底气？工作是国家给的，现在又要挟国家，能耐的他们。”吕德梅瞧不上厂里那帮吃白饭的人，她自然没什么好话，“说到这事老赵，我就说你糊涂，难怪你跟我们家老张都升不上去呢，这时候你就不能主动帮小傅主任解决问题你等啥时候？”
　　赵广亮喝了口酒，“我怎么解决？我现在脑子都轰隆隆的，全是这群人的哭嚎声呢。”
　　“你呀，糊涂。”吕德梅又是给他倒了杯酒，“嫂子还没回来吧？”
　　“说要跟我闹离婚呢。”本来就吵了架，后来因为大舅哥的事情自己没帮忙，彻底得罪了老泰山家，“离就离，谁怕谁？”
　　“说什么混账话呢，不就是你那大舅哥工作的事情嘛，他现在被撸了没工作，你就不能给他介绍个工作？”
　　赵广亮没转过这个弯来，“我给他介绍工作，现在那傅长缨在抓这裙带关系，我哪敢？”
　　“说你糊涂你还不承认，你让你家大舅子戴罪立功，去养猪场那边工作，起个带头作用不就啥问题都解决了？”
　　吕德梅再度觉得，这群大老爷们真的不管用，一天天的净想着大局，这点小事都想不通，大事能做好吗？
　　赵广亮听到这话愣在那里，好一会儿灌了一盅酒，“弟妹，吕主任，您再跟仔细说说看。”
　　他好像的确看到了希望。
　　送走了赵广亮，吕德梅指挥着她男人收拾桌子，她去屋里头给孩子们掖被子。
　　出来时，桌上已经收拾整齐。
　　“你怎么还想着帮她当说客了。”
　　“帮她也是帮我们自己。”吕德梅其实也没跟长缨打什么交道，人家早出晚归的忙得很，两人很少碰面。
　　就那次在毛巾厂遇到了，后来还听人说傅长缨话里话外刺他们钱厂长。
　　“她要是下马，你们也不好过。”
　　张副主任叹了口气，“是啊，所以这才得一条心，不过你说老赵能说得通吗？”
　　“这点事都办不好，他这个副主任早点回家种地得了。”
　　……
　　给出三天期限后长缨压根没去几个厂里转。
　　现在四月天，开春地里要忙活，下面公社她还没跑完，工厂这边精兵简政的事情暂时“晾晒”着。
　　只不过跟着长缨有段时日的陈秘书知道，这次晾着那些干部职工，和当初她晾着大院里的其他领导一个道理。
　　让对方先慌乱，乱了阵脚之后再处理这事就方便多了。
　　“您就真不怕吗？万一那些人团结起来，还真就不去呢。”
　　明天就是最后期限，要是后天去各个工厂检查，人该干嘛干嘛，怎么办？
　　“该怎么做怎么做，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对了明天我要去洪山公社一趟，你……你也跟着吧，去看看我们公社现在什么模样。”
　　那是她一点点建设起来的公社，有初具雏形的工业产业，有合理的分工，是长缨心目中的乡村建设模板。
　　这种成就感让长缨想起自己大学时代偶然玩过的一款养娃游戏，给娃娃打扮，给它造新家。
　　只不过如今游戏照进现实，鸡零狗碎的麻烦多了点。
　　好在，能力范围内，她能搞定。
　　陈秘书看着迎着夕阳笑容满面的人，他觉得这人的笑脸比夕阳还要灿烂几分。
　　作者有话要说：
　　2

77、077 回乡
　　这还是长缨正月初八离开大湾村后第一次回来。
　　事前村里头也没接到通知。
　　牛奶厂那边忙活着的几个人看到骑着自行车过来的长缨, 恍惚间有些错觉，以为这是他们小傅支书出去办事回来了。
　　等听到招呼声这才反应过来，小傅支书已经是县里的小傅主任, 今时不同往日。
　　“在忙呢，罗文章他们呢？”
　　牛奶厂这边就几个人在忙, 跟长缨寒暄时还有些不好意思，“这不是开春后牛书记担心公社这边的牲口出什么问题，让立川梁实他们去各个村检查一遍, 小高姐怀孕了身体有点不舒服，老罗昨天请假带她去县里头看了下。”
　　“怀孕了呀，那是好事，得注意着点, 他俩去的可真够早的，我都没碰上他们。”长缨跟着去大棚里看了下, 曾经的小牛犊如今长得十分结实，正围绕着母牛在那里转呢。
　　“咱们之前答应给程工的数据都给了没？”
　　“给了的, 就年后你走了没几天程工还让人送来了一台设备，说是让我们持续检测看效果。”
　　饲养员带着长缨去那边检测车间去。
　　陈秘书这才注意到，曾经只是用木头搭建的简易的奶牛饲养棚如今已经复杂起来, 有红砖砌墙的车间, 里面配备着生产线，还有专门的检测室。
　　里面打扫的极其干净, 工作台上放着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他看不太懂的数据。
　　难怪这人这么得意。
　　如果是自己，只怕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让罗文章他们及时跟程工沟通, 电话该打的还是要打, 不要怕花电话费嘛，这法子要是能行得通, 能帮助咱们的牛奶提升品质，创造的价值比电话费高得多。”
　　饲养员连忙答应了下来。
　　长缨没在这边多停留，她去了村里的女红社。
　　来的时候不太对，女红社这边人不算特别多。
　　苗花倒是在，“这不是要去浇地嘛，冬天里没怎么下雪，大家就怕地里旱得厉害，多几个人过去看着了，长缨你在县里怎么样，怎么看你又瘦了。”
　　“哪有，好吃好喝呢，挺好的。”长缨看着勾的十分漂亮的毛衣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样式可真好看，不过这线略微粗了点，要是细线勾一个开衫，会很好看的。”
　　陈秘书瞧着那织了半拉的毛衣，他有些想不出来那更好看的开衫什么样。
　　苗花也有些好奇，“你给我说说那什么样的。”
　　长缨想了想，拿出纸笔来简单的画了几笔，“差不多就这样，唔，回头你们去给毛衣厂送货的时候可以问下，厂子里做不做这种开衫，这个比毛衣复杂精细了点，但价钱也高得多。”
　　“回头我试试看，实在不行咱们也可以自己做嘛。”
　　“那也行，那到时候咱们这就不是女红社，就得改名叫服装厂了。”
　　长缨的玩笑让村里其他女人笑了起来，“咱们劳动妇女能顶半边天，做服装厂也行啊。”
　　这事长缨就是顺口一提，不过真要是能搞起来倒也不错。
　　一开始规模不大，从小作坊做起，等积攒了资金再扩大经营，现在赶上了中美蜜月，和国际关系也有所缓和，到时候做出口生意也会方便许多。
　　何况这服装厂也不是一蹴而就，几年时间后就又是对外开放，到时候机会更多，现在开始搞倒是能抢占先机。
　　这何尝不是一条出路呢。
　　她顺带着跟村长提了这事，徐长富能有啥意见？
　　“那先看看能不能做出来，不然咱们做不出来也开不起来小作坊嘛。”
　　“也是，让她们商量着来，回头我找些好看的服装图片，给大家做个参考。”
　　这话让陈秘书想起了自己早些时候在长缨那里看到的杂志上的比基尼女郎。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耳垂一片滚烫。
　　长缨没留意这个，跟村长说起了县里头办夜校正在招生的事情，“我之前跟立川说过让他去，多学点东西总归是有好处的。正好我们县里头也要弄个养猪场，立川在养殖方面还算有经验，我想着把他借过去用一段时间，长富叔你没意见吧？”
　　“哪能哪能，能去给县里头干活是他的福气，等回头我跟他说声。”
　　徐长富想法简单的很，脑海中压根没有徐立川会拒绝这个概念。
　　在村委这边说了几句，长缨跟着去地里头看情况。
　　因为冬天旱的缘故，今年灌溉提前了些，“再不浇水怕回头抽穗都抽不出来。”
　　早些年遇到过大旱天，那时候减产到养不活人。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因为这村长今年还组织人去挖水渠，这倒是让灌溉方便了些。
　　不过也因为挖水渠的事情，耽误了村里头的房屋改造。
　　说起这事时，徐长富还带着些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事有轻重缓急嘛，等忙活完这阵子再弄也不迟。”
　　长缨在大湾村溜达了一圈后，又骑着她的小毛驴去了公社那边。
　　陈秘书骑车随行，“还是开车来比较方便。”
　　“开车来太过生分，有些话都不敢说。”
　　这倒是陈秘书没想到的，不过思考了下倒还真是这个道理。
　　长缨这段时间都是自己蹬自行车，小腿上都出了肌肉，倒是没之前那么累，“所以咱们的干部从基层选拔是有必要的，基层更了解民生，坐在办公室里看看报纸喝喝茶，倒是能知道国家大事世界风云变幻，可地里的小麦啥时候返青、抽穗，他知道多少？”
　　陈秘书倒是从没想过这些，之前乔军辉也不会跟他说这些，即便是推心置腹那也都是大话空话。
　　不像眼前这位这般实在。
　　“你总是做秘书也不是那回事，等回头有机会也下基层去做点事，虽说苦点累点，但要是想走仕途，走得更长远些，我建议你回头去基层工作一段时间。”
　　陈秘书没有吭声，微微低下头，甚至于视线也只有那么点，能看到前面的路而已。
　　长缨也没再说话，蹬着自行车往前去，好像什么都没说过似的。
　　公社这边问题不大，就是因为天气原因耽误了公社的老屋翻新这事，“等把地里都灌溉了，就弄这个。另外你之前说的种果树这事，我跟各个村里商量了下，想着秋后栽种，那会儿时间宽绰，而且我们也得找果苗。”
　　“成，果苗的话也不用太担心，我回头跟咱们农业部的专家问问，看有什么推荐的品种没。”
　　这话让牛书记放宽了心，“那真是太好了。”
　　“应该的嘛。”
　　长缨顺着路去了公社小学，牛书记顺带着汇报了下学校的事情，学校这边倒是热闹，而且又多了不少的生面孔。
　　“其他公社瞧着咱们办小学办的不错，送了些孩子过来。”
　　长缨苦笑，“这是好事，重视教育是好事，不过咱们这校舍也住不开吧。”
　　“是不宽敞，我安排了下，这不又起了几间新校舍。”牛书记感慨万千，“我没能把自家孩子教好，就想着他们既然有这个心，那也不好把孩子们往外推。”
　　这话让长缨想起来，牛书记的儿子还在监狱里关着呢。
　　其实也没啥大事，毕竟就连那些吃空饷的也没关进去，不过是全都撸了下来而已。
　　“他也吸取了教训，等回头我跟那边说声，把人领回来吧，往后好好过日子，该打的打该说的说，实在不行送到我那去，我帮您收拾他。”
　　牛书记和钱婶就这么一个儿子，总不能在监狱里关一辈子。
　　公社的老支书叹了口气，“都是我没管教好。”
　　教养孩子从来都是个大的命题。
　　长缨也不敢说自己就能把孩子养的很好，能像牛书记这般铁面无私到不顾血缘亲情。
　　她顺着台阶给了牛书记下，又说起了另外的事情，“咱们这学校就算是再扩建又能扩建多大，我想往后还是不收其他公社的学生了，这样我接下来这段时间正好要下乡四处转转，到时候看看各个公社的情况，把公社小学该恢复的恢复。其他公社又不是没知青没原本的学校，只要有人就有重建的希望嘛，大不了咱们回头借人给他们组织培训一下。”
　　这法子是多方面的减少负担，牛书记自然再乐意不过。
　　“成，那就按照长缨你的主意来办。”
　　正说话，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的孩子忽的一窝蜂跑了出来，齐齐围住了长缨。
　　陈秘书一开始没提防，等反应过来那些孩子们已经把长缨团团包围，姐姐长姐姐短的叫了起来。
　　等着上课铃声响起，这群孩子们这才回到教室。
　　长缨则是去老师办公室那边和学校的老师们聊天。
　　陈老师没想到，之前那个给自己做安排的知青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县里的领导，他荣耀之余却又带着几分不安。
　　“你爱人的病现在好了吗？”
　　陈老师连连点头，“好了好了，现在去公社里的那个饲养棚那边去帮忙干活了。”
　　这让长缨松了口气，“那就好，有什么困难及时跟人说，别藏着掖着。另外就是我想着回头在县里的其他公社把他们的公社小学恢复，到时候兴许还得麻烦陈老师您去给那些知青们培训，教他们怎么教课。”
　　陈老师连忙答应，“成，这个没问题的，肯定没问题。”
　　“那就好，有什么问题您就及时跟小艾老师他们沟通，实在不行就给我打电话，总能解决的。”
　　长缨把这件事情交代清楚，这才得空跟艾红梅说话。
　　艾红梅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回家过个年，回来后人家傅长缨已经去县里头工作了。
　　同样是知青，差别咋就那么大呢。
　　办公室的门一关，就连陈秘书都被关在外面，两个女孩子说起了悄悄话，“我可是听说，你妈急火攻心，住了小半个月的医院呢。”
　　长缨眨眼，“有吗？我怎么不知道，他们都没跟我说。”
　　艾红梅看着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长缨，县里头工作是不是很头疼，我怎么看你都瘦了？”
　　“哪里工作都不省事，不过也还成吧，这次特意过来是有些事情要找你帮忙。”
　　这话让艾红梅笑了起来，“你都县里一把手了，还有什么我能帮你的？成，说吧，咱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哪那么严重，也不算多大的事，你帮我联系下几个老知青们，组织他们去县里头上夜校。”
　　作者有话要说：
　　3
　　周末愉快，今天早点写完，晚上看剧

78、078 订婚
　　长缨坚信一点, 教育要从娃娃抓起，所以公社小学势必要恢复教学工作。
　　而想要经济发展，不止需要动员农民, 更需要一批有知识有文化的工人。
　　从长远角度来看，本地人的教育提升上来, 更能够稳定将来的发展。
　　不过这需要大把的时间。
　　这是得两手抓，本地教育从公社小学开始慢慢来，而新工人的栽培则是从知青抓起。
　　这是最合适的做法。
　　知青最起码有小学学历, 个别条件好的还是高中毕业，去夜校学习时接受的更快一些。
　　沂县今年还要接收一批知青，这些新知青们长缨基本上有了安排，但还不够, 还需要几个老知青镇得住场子。
　　老知青自然是找自己信得过的来，要不是没那么多时间, 长缨就一个个去谈了。
　　不过也不要紧，这事交给艾红梅来办也一样。
　　“红红, 虽然拉起山头做生意不是什么好事，不过能聚在这里，一起插队当知青也是缘分, 说句咱们都明白的道理, 咱们彼此是各自的社会资源，将来指不定谁就发达了得靠他帮个忙, 团结咱们的同志是当下要做的一件事。”
　　艾红梅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她更清楚其实这事交给她来办, 某种意义上也是长缨在给她铺路。
　　毕竟换任何一个人都能做这事。
　　丢给她一方面锻炼她的能力, 同时也给她做人情的机会。
　　“我知道，你放心我会把这件事做好的。”
　　长缨笑了起来, “你要是有时间的话，不妨也报个名去听听课，那可是我专门请来的教授专家，有本事着呢。”
　　艾红梅笑道：“可不是，你也本事着呢，这些人都能让你请来。”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嘛，行了我还得回县里，等忙完这段时间再来找你玩。”
　　艾红梅送人出去，看到站在那里的陈秘书，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徐立川，思路一下子飞跃而去，又想起了去了省城的高建设。
　　“长缨。”艾红梅猛地上前两步，抓住长缨的胳膊，“我过年回家那会儿听说高建设订婚了，跟那个报社主编的女儿。”
　　长缨愣了下，“他倒是攀了高枝，不过不要紧，回头咱找个比他强的。”
　　“我没难过。”不是她的终究不是她的，只是这事总想着跟人说说，长缨是最合适的倾诉对象，即便她的安慰是“咱找个更好的”。
　　“我只是想说一句，往后咱们找他帮忙可能指望不上了。”
　　也是，人都结婚了，虽说找高建设也不是为了啥私情，但难免人未婚妻可能不高兴。
　　“那成，回头咱找别人帮忙，又不是天底下就他一个人在报社工作。”长缨拍了拍艾红梅的肩膀，“回头我留意着，给你介绍几个俊杰。”
　　一个个的都把高建设比下去。
　　艾红梅笑着答应，“行，我等着你给我介绍。”
　　陈秘书看着女人们大大方方地说着感情与婚姻，对自己这位领导的认识又多了几分。
　　“你觉得艾红梅怎么样？”
　　冷不丁的忽然间听到这么一句，陈秘书一下子蹬了个空，反应过来这才给脚找回支撑，“艾老师挺不错的。”
　　“你这话说的不实诚。艾红梅性子软，换做是我我也欺负她，不过人这辈子不能总欺负老实人，这样不厚道。”长缨笑了下，“她其实和老罗有点像，能安贫乐道守得住，可惜被高建设那王八蛋抢了先。”
　　感情的事情说不清楚，高建设和艾红梅处了对象，罗文章后来和高明月看对了眼。
　　陈秘书也小心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其实两个人都安贫乐道也不好，我觉得那个小罗知青和小高知青挺般配的。”
　　“也是，小高姐其实是有本事的，不过她这人比较闷，要是性格再泼辣外向些会好点，对了她怀孕了，回头你帮我准备些红糖小米送过来。”
　　倒是不见得缺这些，但多少是自己的心意。
　　陈秘书应了下来，看着前方的人目光落向远处，其实他挺想要问一句，能够这般指点江山，那对自己的感情婚姻有什么看法？
　　只不过这话有些逾越，陈秘书还是小心地把问题咽了回去。
　　回到县城这边，长缨刚推着自行车进了大院的门，就看到赵广亮从办公小楼里冲了出来，“小傅主任你可回来了。”
　　赵广亮前几天看到她就一副死人样，这会儿倒是热络起来，长缨看着他脸上浅浅的巴掌印，心里头多少有数，“怎么了，出啥事了？”
　　“没啥大事，算是好事吧。”
　　赵广亮挨了一巴掌，好歹把事情给办妥了，当然这其中不要太曲折。
　　首先就是他媳妇不相信，“养猪真要是好工作，大家不抢着去干？姓赵的你当我是傻子？”
　　赵广亮苦口婆心，“我骗你干什么？你也不想想咱们这位傅主任到底是从哪里提上来的，她之前在乡下可是没少搞这些，养猪养鸡鸭牛羊，人家愣是把自己弄成了县里的一把手。”
　　他媳妇这下倒是哑巴了。
　　那边大舅哥还有些迟疑，“我这想去，她也不见得能收下我呀。”
　　“你一个人去肯定不行，这不是现在她正在工厂里精简行政人员，要把那些干部职工给精简掉嘛，你起个带头作用去说服大家一下，瓦解这些人的堡垒。”
　　虽说这么搞有些不地道，但如今就是斗智斗勇的时刻，那些顽固分子就是敌人，就得把他们的意志给弄散。
　　大舅哥也被说服了，他好端端的副厂长没得干，说没点怨恨怎么可能。
　　可再怨傅长缨，再恨这个姑爷又有什么用，没工作没收入家里人都没办法养活。
　　现在投诚表现好，说不定到了养猪场那边还能混个小组长当当，他能做到副厂长也是有点本事的，先过去占个位置也不错。
　　想通了这个，赵广亮的大舅哥去跟那些顽固分子做思想工作。
　　这不已经做通了几个。
　　赵广亮话里话外都是自己辛苦劝说的功劳，“……这么一来，就不怕他们顽固到底，咱们这养猪场也就有了干活的人，事情也有回旋的余地。”
　　“是啊，真是辛苦光亮同志，改天我请你吃饭。”
　　赵广亮又不是不知道，这位小傅主任压根不会做饭，又是个大忙人，请他吃饭也就是嘴上说说罢了。
　　不过他也不强求，毕竟让长缨知道自己的功劳就好。
　　“小傅主任，这些个工厂加起来都上百人呢，让他们都去养猪也不现实吧？”
　　“嗯，我知道，有多少人愿意去那就去多少，剩下的不乐意去那就该劝退的劝退。”
　　赵广亮没想到她还真是态度坚决，“那行吧。”
　　反正他媳妇带着孩子回来了，家里头的大麻烦已经解决了，工作上的那都不是事儿。
　　“辛苦赵主任，我还要跟张主任开个会，先过去了。”长缨吩咐陈秘书，“去教育局把郑局长喊来开会。”
　　老张管教育卫生，郑局长是教育局那边的，所以应该是夜校的事。
　　不对，夜校招生的通知都已经贴了出去，甚至还通过邮政系统发到各个公社。
　　应该和夜校没关系，那这又是在搞啥？
　　这个年轻人，仗着自己年轻是真敢搞啊。
　　不过这不关他的事。
　　赵广亮拂去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往办公室里去。
　　他在这等着那些人改变主意就是了。
　　……
　　长缨把郑局长喊来，问他关于下面公社小学的事情。
　　事实上这些公社小学几乎荒废，“这几年县里一直催着多交粮，再加上大学也不招生，每年都有知青下乡，大家都都觉得读书没什么用。”
　　村里的孩子不上学还能去干点活挣点工分，虽说不指望这几个工分养家糊口，但多个工分总是好的。
　　“那县城的呢？”
　　“县城的倒还好，毕竟不上学也没地挣工分。”
　　这回答让长缨哭笑不得，“这样你这两天辛苦下，把下面各个公社小学的情况摸清楚跟我汇总汇报下，下周一上午咱们再碰个面，到时候根据这些情况对公社小学评估，看怎么恢复教育工作。”
　　张副主任听到这话忍不住开口，“公社小学恢复的话，那得需要不少资金吧？”
　　“有钱的话自然有花钱的做法，没钱那就用没钱的门路，咱们头些年刚搞了扫盲，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孩子们再度成为文盲吧？”
　　这道理张副主任自然明白，可没钱怎么搞教育？
　　这归根结底还是家长们的问题。
　　长缨不同意这个观点，“家长们也是没法子，县里头给了指标要交多少的公粮，今年一千斤明年只能多不能少，农民勒紧裤腰带把这公粮交了，忙活了一年自家能吃多少？我在下面插队的时候发现村里都有这么一笔账，辛辛苦苦一年朝村里公社借钱，等到年底一结算还欠公社的钱呢，这合理吗？”
　　当然不合适。
　　谁都知道现在粮价低，农民没有什么保障。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那咱总不能不收公粮吧。”
　　“公粮该收还得收，但不能总委屈了农民兄弟姐妹，今年夏收的时候咱们都下乡去帮忙干活，到时候我看谁还能再说出‘你们辛苦辛苦，这是为国家做贡献’这类屁话。”
　　张副主任和郑局长闻言面面相觑，这个小傅主任这是什么都要抓啊。
　　长缨还真是打算全面的改一个遍。
　　国营工厂要精兵简政，小学教育要重新抓起来，至于最重要的农民农业问题，也不能无视。
　　张副主任虽说和长缨一条战线，但这时候也忍不住多说了句，“这是不是要跟粮站那边通个气？”
　　“通，肯定得通气，到时候喊着粮站的人一起下乡干活，有明主任你也有十几年没在夏收时节下地干活双抢了吧？”
　　这话问得张副主任脸都红了起来。
　　“去年秋收的时候我去掰玉米，整个秋收跟下来，两条胳膊几乎都废了，双抢的时候就更别说了，腰都直不起来。”
　　她印象深刻，但很多人哪还记得这苦头。
　　忆苦思甜哪够，得去吃点苦头才知道，这有多辛苦。
　　会议忽然间变了方向，散会后郑局长拉着张有明的胳膊，“老张，咱们这个小主任这是唱的哪一出？”
　　这话你问我我问谁？
　　教育要搞，经济要抓，农业也不能放松。
　　一桩桩一样样全都管，她管得过来吗？
　　作者有话要说：
　　1

79、079 自杀
　　“谁知道呢, 不过咱们干咱们的就是，你辛苦点把公社小学那边问清楚，不知道怎么搞就先问洪山公社那边。”
　　张有明友情提醒, “今天小傅主任去了洪山公社视察。”
　　郑局长当然晓得，人就是从洪山公社出来的嘛, 那是她娘家，也是她发家的地方。
　　那公社小学他也去过，跟县里的子弟小学没什么差别。
　　自然是以人家为榜样。
　　郑局长忙活着调查各个公社小学的情况, 这边夜校招生也不能耽误。
　　县教育局说是局级部门，其实一共就那么几个人。
　　小兵们都去县里的社区接受报名，郑局长则是在那里打电话，不时在自己笔记本上记上两笔, 等这这边公社问清楚了情况，早已经过了饭点。
　　他看了下统计情况, 收好笔记本先去食堂那边打饭。
　　县里头的机关单位都集中在这边街上，革委会大院和公安局还有其他部门共用一个食堂。
　　郑局长过去的时候赶上热闹, 食堂里正在闹腾，他听了两句就明白过来，这是工厂精简下来的干部职工在闹呢。
　　只不过任凭人再闹, 人小傅书记稳坐钓鱼台, 在那里吃饭，压根就没搭理的意思。
　　仿佛那人在唱独角戏。
　　年纪轻轻的倒是耐性十足。
　　就这一点郑局长十分佩服, 他这般年纪的时候，早就过去跟人干起来了。
　　“我哪都不去, 你要非逼我走, 信不信我死给你看。”
　　陪同长缨一起吃午饭的陈秘书听到这话下意识的皱眉头，余光看了眼坐在对面的长缨。
　　她依旧神色平和, 在那里慢条斯理的吃着厨房大师傅炒的黄豆芽。
　　豆芽是最没营养的食物，然而也是长得最快，种起来最方便，做起来也省心的蔬菜。
　　陈秘书不太喜欢吃这个，但来得晚了也就这黄豆芽还能吃。
　　他看着对面长缨揪下来馒头蘸汤吃，一度很想问一句，这黄豆芽有那么好吃吗？
　　还是因为去被服厂那边主持新厂长的选举工作消耗了太多精力，以至于这黄豆芽都成了宝贝。
　　上午早些时候，长缨和赵广亮去被服厂安排新的厂长人选，毕竟工厂那边到底需要人主持大局，总是代班可不成。
　　不过一个小小的被服厂，哪需要六七个副厂长？
　　这些副厂长背后甚至拖带着六七个甚至更多的工厂干部？
　　一个厂长两个副厂长，暂且做过渡。
　　干部是从工人中选出来的，因为计票的缘故，折腾了大半天，以至于这都快下午一点钟才吃上午饭。
　　陈秘书正想着该怎样化解眼前的问题，忽然间听到长缨喊了句，“刘师傅，把你的宝刀拿出来借我用一下。”
　　刚吃过馒头沾汤的人说这话时中气十足，一嗓子下去，整个食堂都安静了下来。
　　就连刚才要死要活的人一时间都忘了哭。
　　食堂的大师傅拿着自己的砍骨刀出了来，“咋了小傅主任，你从哪里弄了骨头吗？我来给你砍。”
　　长缨笑盈盈的拿过那砍骨刀，“没有，借用一下，您去忙吧。”
　　她拎着刀到那闹事的工人面前，“闹自杀有什么意思，反正你也不想活了，那干脆把我杀了还能解解恨，黄泉路上拉着我当垫背的，不比你闹死闹活要自杀还快意几分！”
　　这话听得食堂里的人都傻了眼——
　　一个干部，怎么能说这种话？
　　刘师傅没想到自己这砍骨刀竟然是用来捅人的，连忙抢了过去，“有话好好说，咱们这是新中国，哪能要打要杀的？”
　　长缨听到这话吼了起来，“要打要杀的是谁？看我年轻就觉得能吓唬住我是吧？那你可想错了，你们这些要被精简掉的干部到底怎么去的工厂，真以为我心里没数？从车间从基层上去的干部我有精简掉一个吗？他们为国家做贡献，工厂养着他们也就养着了，你们算什么？这个靠关系那个靠裙带进了去，现在到我面前喊打喊杀，来啊，反正不想活了你尽管来，我就在这站着呢。”
　　年轻的同志因为这一番吼叫声音都嘶哑了几分，向来白净的脸上都泛起潮红。
　　看的郑局长心惊肉跳。
　　不知道该说她浑身是胆，还是夸她胆大心细，但这般不要命的作风，只怕没几个人敢玩。
　　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位小傅主任可真是可怕又可敬。
　　“工作是国家给的，不能给国家创造收益，每天吃茶看报打发时间，你也好意思跟我说你那是在工作？我给了你机会自己不把握，总想着能要挟我，没门。我今天就跟你们挑明了，三天期限已过，养猪场那边已经满额，你们这些该收拾东西回家的回家，别想着我给你们留后路。”
　　长缨看着那嘴唇翕动的人，“别以为能拿性命要挟到我，我大不了辞职不干这个主任，你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这话像是稻草，压死了那头苦苦支撑的骆驼。
　　看着跌坐在地上的人，长缨皱了下眉头，示意陈秘书把人扶起来，自己则是径直离开食堂。
　　食堂里的一众人目送她离开，回过神来只觉得额头都挂着冷汗。
　　这哪是跟闹事的人说话，分明是在警告他们。
　　干部的家人亲友被安排进工厂、机关单位早已数见不鲜。
　　过去也没人说什么，领导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最好自求多福别撞到这位小傅主任枪`口上，不然她可不讲半分情面。
　　陈秘书把人扶起来后安排坐下，他折回身去拿餐具清洗，刚才倒也没注意，领导倒是把饭菜吃得干净，愣是没让一根黄豆芽成为漏网之鱼。
　　去清洗了餐具，陈秘书敲响办公室的门，“主任，是我。”
　　等了有几秒钟，里面并没有传来声响，陈秘书有些担心，叩门时力气稍稍大了些，“主任，你在里面吗？”
　　门没有锁。
　　陈秘书推门进了去，一眼竟是没有看到长缨她人。
　　不在？
　　他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余光瞥到站在门后的人，原来领导正在那里看地图。
　　“怎么，以为我想不开吗？”
　　这个不怎么好笑的玩笑让陈秘书神色讪讪，“只是觉得您刚才太过于威猛，担心被人惦记。”
　　“被少数人惦记，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那说明我是真动了某些人的蛋糕。怎么样，大家是不是都在议论说我是母老虎？”
　　陈秘书对答如流，“没有，被您给吓着了，估计这段时间能够安稳些。”
　　长缨轻笑，“但愿如此。”
　　事实上，她也怕。
　　不过是在赌而已，赌人都怕死。
　　赌那人不敢。
　　虽说赌赢了，却也后怕。
　　真要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她能活下来的概率也不怎么大啊。
　　好在赌赢了。
　　“这阵子能够安生些，等我忙完夜校和公社小学的事情，再着手弄这边。”
　　事情有轻重缓急，先敲山震虎把这边事情给维持住局面，腾出手来去忙别的。
　　“夜校那边张副主任和郑局长倒也上心。”
　　长缨自然知道，比起赵广亮同志被她来回敲打这才去做事，张有明和郑局长那可真是大好人。
　　不过公社小学涉及到整个县十二个公社，除了洪山公社那边不需要管，其他十一个公社个顶个的麻烦，“虽说有心去搞教育，但是没钱，等回头这些公社肯定哭穷，咱们财政上拿得出来钱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拿不出。
　　麻烦事多着呢。
　　长缨在地图上圈出了几个公社，“这边我想着让洪山公社卫星辐射到红星公社，帮扶一下，问题倒是还好解决，可是这边几个，就得靠自己了，看看怎么因地制宜的发展，让公社的财政宽绰一些。”
　　有了钱，才有办教育的底气啊。
　　陈秘书看着凝眉思考的人，或许是因为站的有些近，他这才发现领导的睫毛很长，像是小扇子似的，在眼球上覆盖了一层阴影。
　　她专注的看着地图上的那些个乡村，又有点像是饿狼盯着肥肉，大有不拿下誓不罢休的气势。
　　“会有法子的。”
　　长缨苦笑了下，找法子，什么法子呢。
　　现在想要挣钱，搞什么好？
　　除了国家大力提倡纺织品，出口最多的其实就是土特产工艺品。
　　长缨之前想法子往日本搞那个连史纸的出口，那是因为大湾村那边有高岭土，其他公社可不见得有高岭土啊。
　　做点别的？
　　如果是水果罐头倒不是不行，但种果树需要时间。
　　“这样，你打电话联系下，要一份咱们现在出口创汇商品目录来，咱们看能不能从这目录上研究出个门道来。”
　　这东西县里头压根没有，得去市里甚至省里要才行，而且也不见得能齐全，最好的还是打电话问问首都、上海和广州那边。
　　陈秘书麻溜地应下，“成，我争取尽快弄到。”
　　“那你去忙吧，另外帮我把赵副主任请来，我有事跟他商量。”
　　长缨在食堂里的壮举插了翅膀似的一下子传得沸沸扬扬，赵广亮听说后一阵后怕，“她可真虎。”
　　那人要真是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怎么办？
　　以至于被陈秘书请过去开会时，赵广亮觉得长缨都露出了獠牙。
　　“坐，被服厂那边选举结果出来了，全厂工人投票也算是民心所归，不过这段时间还得劳烦你多盯着点那边。”
　　新领导班子上任后指不定又闹出什么幺蛾子呢，还是得多上心。
　　“我知道，还有养猪场那边，咱们这现在小猪苗还没弄过来呢，关键是这些人平日里坐办公室习惯了，也不懂得怎么养猪啊。”
　　“没事，我回头会派人过去教他们的，至于猪苗的事情我这边人手马上到位，到时候让他来盯着就行了。”县里头办养猪场是大事，长缨不放心，趁着拉徐立川来县里头上夜校，把这件大事交给徐立川来办。
　　她总得给自己找几个左膀右臂，现阶段陈秘书倒勉强胜任，不过还不够。
　　这两件事谈妥后，长缨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起了另一桩大事。
　　“咱们按计划精简掉的干部职工，现在还有多少人没着落，你跟我说说这些人的具体情况。”
　　要不是知道长缨刚才横的不怕硬的，拿着砍骨刀跟人飙嗓门，赵广亮还真以为她怂了。
　　他试探着问道：“还要再安排他们的工作？”
　　“不安排你们说我没人性，安排了还以为我好拿捏，你说我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2
　　更啦更啦，今天就两更啦

80、080 帮忙
　　这个问题让赵广亮神色悻悻, “工作嘛，咱们为人民服务，可不就是被人民骂。”
　　长缨呵呵一笑, “他们这些可不是单纯的人民，脱离人民那么久, 这才建国多少年，过了几天好日子，都忘了祖辈也是黄泥堆里玩泥巴的人了。”
　　这一番嘲弄让赵广亮不敢再冒昧揣测长缨到底啥心思, 好在他工作还算到位，拿着自己的笔记本说起了剩下的这二十来个人的情况。
　　男女参半，说是家庭困难吧倒也没有，当初调查这些工厂冗余干部, 拟定精简名单时，其实就有考虑到家庭背景什么的。
　　真困难的也不会精简掉, 不然让人怎么生活？
　　长缨看着这份花名册，“行了, 我回头再给他们个机会，干得好了还有机会去工厂工作，干得不好可别怪我一点面子不留。”
　　这话让赵广亮瞪大了眼, “还能再回去？”
　　“再回去也不是去喝茶看报, 甭指望过清闲日子等着拿工资福利，没有的事。你把这话也跟他们说, 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干拉倒, 我又不是找不到跑腿的人。”
　　赵广亮轻咳了一声, “行，那具体是做什么工作？”
　　“先不着急, 对了这几个女同志手艺怎么样？”
　　手艺是指哪方面？
　　厨艺的话他也不是这些女同志的什么人，不晓得啊。
　　至于其他的，赵广亮更不清楚，打听人私生活这不合适啊，哪怕是领导也不能这么嘴碎，不知道的还以为学曹操呢。
　　“那你再去问问，要是有手艺的话就不用跟着我四处跑了，我说的是针织手艺。”
　　赵广亮想着单问女同志不合适，“那几个男同志呢？”
　　“也问问，要是谁会什么机械之类的，那就回头先去上夜校。”
　　这咋又跟夜校扯到一起了？
　　不过赵广亮这次学聪明了，不能问那么多，不然指不定就又揽了活呢。
　　长缨看着恨不得脚下长了火箭的人，她忍不住笑了下，自己可真成母老虎了。
　　母老虎也还行吧，总比被下面欺瞒好。
　　收拾了下，长缨去邱教授等专家住的学校那边。
　　校舍其实是县里原本的中学，后来县里头的中学合并，这处校址算是废弃了。
　　听说早些时候打算推倒建一个工厂，不知道后来为什么叫停了。
　　长缨之前去工厂摸底调查的时候路过这边，索性就让郑局长他们把这里收拾出来，做夜校用。
　　名字都改好了，校门口那里挂着沂县夜大的招牌。
　　长缨进去的时候，一群专家正在里面打扫卫生。
　　邱教授看到人过来打了个招呼，长缨帮着端水盆去那边擦窗户，“等下星期咱们的夜大就得开始上课了，您和其他几位老师有准备讲课的材料吗？”
　　老教授有些拿不准长缨的意思，“你想要我们讲什么内容？”
　　长缨这才意识到一件事，忘了说正事了。
　　不过还有几天，倒也还来得及。
　　她看着神色略有些紧张的老教授，知道眼前这人吃过苦头，“让您讲马列我估计您还不如我呢，咱们术业有专攻，当然是讲您擅长的东西，不过邱教授，咱们的学生比较杂，你们讲课的时候得注意讲课内容的深度，慢慢来，他们没什么基础，太深奥的东西听不懂。”
　　这话让邱教授拿着抹布的手抖了下，窗台上落下了几滴脏兮兮的水滴，“小傅主任，您真要我们讲课？”
　　“那是，我之前不是说过嘛，请你们过来也是一事不烦二主，给我们夜大的学生讲课是一方面，白天的话可能还要劳烦几位帮我研究下器械，对了我记得咱们一起过来的专家里面有一个是做化工研究的苏教授对吧？”
　　邱教授点头，“小苏来到这还有点不太适应，生病在屋里躺着呢。”
　　“那我过会去探望。”长缨倒是没着急，她找了块抹布跟着一块擦窗户。
　　邱教授虽然还点奇怪，可又觉得这姑娘倒是不至于这么下本钱的整治他们这群人。
　　“小傅主任，你想做什么器械？”
　　“想搞个塑料生产线，回头做塑料鞋底加工棉拖鞋，在县里头办个棉拖鞋厂，把咱们做的棉拖出口到海外去。”
　　长缨适当的坦诚，露出极为真挚的笑容，“邱教授，您会帮我的对吧？”
　　海外。
　　这是一个让邱教授听到就有些恐惧的词。
　　正因为他曾经留学海外，所以这几年备受精神折磨。
　　“您真不是在耍我们？”
　　“怎么会呢，邱教授难道没看新闻吗？年后美国总统来咱们国家访问，签署了联合公报，虽然咱们两国目前还没正式恢复邦交，不过关系缓和了许多。再说了，只要是正儿八经的出口创汇，国家从来都是鼓励的，咱们只要走国营、集体经营的道路，别人挑不出毛病的。”
　　邱教授看着这一脸笑容的年轻姑娘，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自己回国时，在船上遇到的那个女留学生。
　　当时她也是这么一张灿若朝霞的脸。
　　“我知道您可能不太相信我，不过我犯不着这么大费周章的来算计你们。”长缨跟眼前的专家推心置腹，“说句不好听的，我一家子都是干革命的，根正苗红的很，只要不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没谁会来找我的麻烦。我这是麻烦我家老爷子跑关系才把你们给调过来，还是借口说要你们来革命老区接受精神熏陶，要是被人戳穿我这也没好果子吃。就为了算计你们，把我自己搭进去，值得吗？”
　　长缨苦口婆心的一番话，说的自己都口渴了。
　　吃午饭的时候，就不该用馒头沾汤，那黄豆芽的汤也忒咸了些。
　　舔了下嘴唇，长缨还想着再说两句，忽的听到背后的声音，“老师之前被人骗过，和你差不多的年轻姑娘。”
　　长缨猛地回过头去，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脸色苍白的青年人，“照你这么说，我这岂不成了披着人皮的美女蛇？”
　　掀开这层皮，其实就是个害人的妖精。
　　她咋不知道自己还多了这么一层身份呢。
　　“傅主任，您别听小苏胡说，我没有不信任您。”
　　长缨连忙转过头来，“我知道我知道，我刚才还想着探病呢，没想到苏教授已经好了，要不要去县医院瞧瞧？”
　　青年没有搭理长缨，只是接过了邱教授手里的抹布，“您身子不太好，就别忙这些了，让我们来做。”
　　长缨看着这个冷傲的青年，“苏教授比我想象中年轻的多。”
　　“我不是教授，苏乔。”青年自我介绍，“之前在学校担任讲师而已。”
　　“小苏的父亲是我的老同事，在化工领域颇有建树。”
　　邱教授的补充让长缨明白过来，“这也算是子承父业了，苏老师对塑料有研究吗？我想要一条塑料加工生产线，你能帮我搞定吗？”
　　苏乔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他看着长缨，眼神都透着几分审视，良久之后这才开口，“不能。”
　　只不过那双明亮的眼睛却没有因为这个否定回答而蒙上阴影，她只是淡淡的答了句，“哦，是我异想天开了，那你需要什么才能搞出这条生产线，我去找。”
　　“如果我父亲在，有九成把握，你能把他请来吗？”
　　邱教授有些慌张，“苏乔。”
　　其他正在忙活着的人也纷纷看向这边。
　　长缨看着神色冷淡的青年，“不好意思苏老师，我还年轻暂时没有死的打算，可能没办法去跟令尊打招呼。”
　　她又不是傻子，单是从邱教授的反应就知道，真正的苏教授已经死了。
　　眼前的人经历丧父之痛，谁没有同样经历，但她倒也能理解这位苏老师的愤怒。
　　只不过这不是她的责任。
　　苏乔看着那年轻姑娘，好一会儿这才开口，“抱歉。”
　　他只是想到父亲的死就心有不甘。
　　“我也很抱歉，只不过我需要你帮忙，希望苏老师能够帮帮我。”
　　凭什么帮忙？
　　父亲响应国家的号召回来，却是被那群疯子打得半死不活，最后死在了家中。
　　末了还背负着罪名。
　　母亲经受不住这样的刺激，用一副丝袜吊死了自己。
　　他还背负着罪名去干校备受磋磨。
　　凭什么要帮你？
　　青年的眼睛里恨不得能飞出一条恶龙，喷火烧死眼前的人。
　　只是站在那里的年轻姑娘却毫不畏惧的与他对视，那清亮的眼眸是那般的诚挚，像是母亲弹奏的钢琴曲那般。
　　苏乔猛地转过头去，“我怕是帮不了你。”
　　“是帮不了，还是不想帮。”
　　青年人脑海中回忆着这句话，迟迟不能入睡。
　　那位革委会大院过来的小傅主任半下午的时候离开了，而她跟自己的交谈可谓不欢而散，留下的也只是这么一句话而已。
　　是帮不了还是不想帮？
　　苏乔在想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敲门声响起时他都没怎么注意。
　　“苏乔，我能进来吗？”
　　躺在床上的青年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去开门请人进来。
　　邱教授看着身材单薄的人，“年轻大了，有些睡不着，就想着过来跟你说说话。”
　　苏乔给人倒了杯水，“老师，您是要跟我说那个傅主任拜托的事情吗？”
　　“是啊。”邱教授并没有隐瞒，“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过那个小同志说得对，她没必要费这么多周折就为了收拾咱们这群人。而且小苏，我还记得我当初是为什么回国的。”
　　苏乔盯着那玻璃杯看，里面的白开水波光粼粼。
　　“哪怕是国家辜负了您？”
　　邱教授笑了起来，“其实你父亲没有跟你说过，在国外的时候我们也遭了很多罪，你以为我们在国外就过得好吗？那些外国人照样瞧不起咱们，国弱民贫，谁都能来欺负咱们。同样的工作，我们黄种人总是被提防着，似乎下一秒就会把工作内容出卖。”
　　苏乔嘴唇翕动，一时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和你父亲他们一起回国，想着能够帮忙建设祖国。”
　　“可是在祖国，你们也不被信任。”
　　“是没被完全信任，不过好歹也给了我们不错的待遇，我在国外的时候一个月工资是七百多美元，回国后工资是三百多块，这中间差了很多，但我知道这是国家能给我的最好待遇，它已经尽力了。”
　　苏乔听到这话笑了，定睛看着邱教授，“所以哪怕再被骗一次也无所谓吗？”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我又把封面换回来了
　　小人比较让我有动力码字
　　最近在b站看了下关于某想的视频，不知道后续会什么个情况呢

81、081 探亲
　　“有所谓的, 我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么折腾，可我还想再做点事，苏乔你要知道的, 我和你父亲他们回国时就立下了志向，要为祖国献出我们的一切, 这其中就包括我们的身家性命，我不后悔的。”
　　邱教授看着天花板上吊着的灯泡，“上了年纪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希望我没打扰你休息，你早点睡。”
　　看着步履蹒跚的人，苏乔忽的开口喊了一声，“老师。”
　　邱教授扶着门框看了眼自己曾经的学生, “怎么了？”
　　“我不是不想，只是我帮不了。”青年说出这话时觉得羞耻笼罩在自己的头顶, “我不是父亲，没有他的天分, 我只有那点能耐，真的帮不了她。”
　　“傻孩子，你父亲和我从来不是天才, 我们只不过是比其他人幸运一点罢了。”邱教授笑了下, “有什么大不了的，回头我喊上他们帮着你一块研究就是了, 咱们那么多臭皮匠，难道还想不出来点办法吗？”
　　……
　　长缨不善庖厨, 整天下面条吃也厌烦的很, 她向来都是早起去大食堂吃点饭，那里有早餐供应。
　　只不过今天离开家属院时, 长缨看到了个半生不熟的人，“好巧，苏老师是来找我的吗？”
　　苏乔生硬的点了点头，他没想到这人跟没事人似的，似乎昨天他们相谈甚欢，没有半点不愉快。
　　“那我请苏老师吃早饭吧。”
　　长缨很是大方，虽然早饭就是一小碟咸菜，两个肉包，外加一颗鸡蛋一碗粥，还有一杯牛奶。
　　从后厨那边借的餐具，长缨看着坐在对面的人，“昨天邱教授说你来到这边不习惯，有什么困难及时反应，我会让人去处理的。”
　　苏乔看着喝粥的人，他迟疑了一下这才剥鸡蛋，“破费了。”
　　“没什么，牛奶是我们的牛奶厂供应的，也不贵，回头我让人每天送些去学校，对了我要安排一个学生去夜大学习，苏老师可能要费心多照顾下，立川原本就是在牛奶厂工作。”
　　苏乔有些生硬的点头，“你是让我讨好他吗？”
　　“那倒不至于，立川出身没比你好到哪里去，不过多个朋友多条路嘛，回头牛奶厂给你们送牛奶时就会多送点，不也挺好的吗？”
　　苏乔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坐在对面的人冲自己眨眼，狡猾的像是一头狐狸。
　　这念头出现在脑海中时，他不小心把鸡蛋捏破了，好在是熟鸡蛋，破了也没什么关系。
　　饭吃了一般，苏乔这才说明自己的来意并且表达决心，“……我会尽力研究出来的。”
　　“那真是太好了，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苏老师你也不用太大压力，等回头我想法子去弄些书来，兴许能帮你开拓思路。”
　　“你能弄到书？”
　　“应该没什么问题。”长缨的门路多得是。
　　这让苏乔觉得自己这次来的简直物超所值，他当即列了个书单，“能弄到吗？”
　　你倒是怪不客气。
　　长缨点头，“尽力吧。”
　　冷傲的青年终于给了长缨一个好脸色，“麻烦了。”
　　陈秘书今早有些睡过了头，来食堂吃饭时就看到长缨在跟一个青年说话，他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等他这边打完饭，那两人已经离开了。
　　早饭后，陈秘书匆忙去办公室报到，汇报今天的工作安排。
　　“再辛苦你下，看能不能找到这些书，夜校的那个小苏老师要这些。”
　　陈秘书终于想起那青年为什么眼熟了，“原来是他。”
　　这语气让长缨顺口问了句，“认识？”
　　“之前去夜大那边见过一次，他身体好了？”
　　长缨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大家都知道苏老师身体不好？亏得人眼光高，不然这样可不好找对象。”
　　苏乔身体不行，这都能打在公屏上了。
　　陈秘书没怎么听出这冷笑话，“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对了帮我催一下赵主任，他这头小毛驴你不拿鞭子打一下，他就不知道勤快些。”
　　这次陈秘书倒是反应过来，“或许您应该拿个胡萝卜诱惑下。”
　　萝卜加大棒，这才是最好的搭配。
　　“下次试试萝卜，这次先用小皮鞭吧。”
　　陈秘书没再多说什么，笑着去办这几件事。
　　长缨今天安排比较多，上午要去夜大的各个招生点看一下，等到下午还要去下面转一圈。
　　骑着小毛驴是不成了，公车派上了用场。
　　司机话不算多，只不过充满好奇心的打量着在后排看书的人。
　　“不用放慢速度，你开你的就成。”
　　这话让司机有些不好意思，“这路颠簸了些，看书是不是有点毁眼睛？”
　　长缨笑着阖上书，“还行吧，你在县里开了几年车？”
　　“有八年了，县里的领导都换了好几批。”
　　长缨笑了起来，“那这是铁打的司机，流水的领导。”
　　这一句说笑打开了司机的话匣子，“您是第一位女领导，之前倒是也有一位，不过怀了孕生孩子去了，后来就去了清闲的图书馆那边工作，也怪可惜的。”
　　这句生孩子倒是让长缨想起了怀孕的高明月，她之前还说让陈秘书买礼物送过去，不知道办妥了没。
　　她还没给钱呢。
　　“那是挺可惜的，不过放心我连对象都没有，不会因为怀孕耽误事。”
　　司机被这话逗乐了，“他们那群人还都想着给您介绍对象呢，又觉得不好介绍，低了吧怕您相不中生气，可是再高的也接触不到。”
　　“那让他们烦去，他们不愁得慌就来烦我。”长缨扶着副驾的车靠椅，“你跟我说说都想着给我介绍什么样的对象。”
　　司机多少有些后悔，原本不该打开这话匣子的，只是现在想收起来却也是不能。
　　“有退伍的军人，还有公安局的那个大队长，还有个邮局的副主任，听说还有开大车的、国营饭店大师傅的儿子。”
　　长缨笑了下，“那可真是难为他们，种类还挺齐全。”
　　连厨二代都有，真是用心良苦。
　　司机总觉得领导这笑得有些让人捉摸不透，这下不敢再乱接话，车子里倒是安静了不少。
　　四个轮子的到底跑得快，晚上回到家属院时也才七点不到，看着家属院小楼万家灯火，长缨想起司机的话，她笑着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上楼去。
　　长缨的房子在三楼，从二楼往三楼取得时候，她看到蹲在楼梯拐角那里的黑黢黢一团，一开始还以为是谁家放了袋煤在这边，只是那黑团子忽的动了下，这让长缨下意识地往墙上一靠。
　　“傅长缨？”
　　声音有点耳熟。
　　长缨正想着这是谁，那黑团子竟然打开手电筒闪她的眼睛。
　　不用想了，除了曹盼军那个幼稚鬼还能有谁！
　　长缨真的不想让人进门，但大老远的过来，关在门外面又不合适。
　　尤其是张副主任的爱人吕德梅好奇地问了起来，“小傅主任，这小伙子说是你老乡，没扯谎吧？”
　　长缨只能把人推进去，“是一起下乡的知青，这不回来看我们这群老伙计？”
　　吕德梅笑得神秘，看得长缨心虚，“您想多了。”
　　“知道知道，快去招待你老乡吧。”
　　探亲假她倒是知道，不过谁家探亲是探到插队的乡下来？
　　而且还猫在那里等了大半天，她怎么看都觉得有猫腻。
　　不过姑娘家脸皮薄，能理解。
　　她当年跟她家老张处对象时，也这个样。
　　长缨回到家中，骤然间多了一个人让她觉得很是不舒坦，有一种被人上下打量的错觉。
　　“好好的探亲假，怎么不回家看看你爸妈？”
　　曹盼军觉得这人没良心，“他们好端端的有啥好看的，傅长缨你长本事了脾气也大了，咋的不欢迎老同学吗？”
　　他刚才打量了下这房间，倒觉得傅长缨这人没啥变化，只不过过去垒在床头书桌的书如今都摆在书架上，家里头收拾的倒是干净，干净的一尘不染像是没住人。
　　傅长缨本人好像比之前又长高了些，也瘦了些。
　　和曾经那个沉默寡言的傅长缨判若两人。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走请你去搓一顿。”长缨拉着人往外去，只不过拗不过曹盼军的力气，人坐在沙发上都没怎么挪动。
　　“你不亲自下厨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意吗？”
　　亲自下厨？
　　长缨呵呵，“我怕毒死你，走吧，我刚回来也没顾得吃东西。”
　　不说也就罢了，一说长缨觉得胃里头空荡荡的，但愿她别弄出什么胃病。
　　曹盼军瞪了一眼，“傅长缨你以为自己铁人啊，都什么点了还不吃饭？”
　　人从沙发上跳起来，拉着长缨就往外去。
　　县里的国营饭店这会儿倒是还在营业，服务员看到长缨过来脸上堆满了笑，“傅主任来了，要吃点什么？”
　　“先给她拿俩肉包子垫垫，再来两份红烧肉，有小炒肉没？少放点辣椒多放葱，再弄个汤。”曹盼军的发号施令让服务员有点懵，不过看到长缨冲自己点头，还是连忙去准备了。
　　“我这就叫狐假虎威，借着你小傅主任的势来发号施令，感觉可真不错。”
　　长缨白了一眼，“你该不会是闯什么祸了吧？”
　　“笑话，我在部队可是拿了个人三等功的人，闯什么祸？傅长缨你可真没良心，我来看你们不成啊？”
　　“成成成。”长缨懒得跟他分辩，拿起热乎的包子吃了起来。
　　大概所有的国营饭店做肉包子都非常不错，馅多皮薄入口是满嘴喷香。
　　曹盼军看着细嚼慢咽的人，挑了挑眉头，“你这升官怎么还瞒着人？要不是这次回来我都不知道。”
　　“你觉得是升官吗？”
　　曹盼军被这个反问弄得一懵，难道不是？
　　从生产队支书到县里的一把手，这不是升官是什么？
　　长缨笑了笑，“曹盼军你这人真的是没什么长进，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明明是成年人了，却还总是小孩子的幼稚想法。
　　哪怕是去了部队磨砺了将近两年，却依旧保持着那颗“童心”，不知道什么才能让他真正意义上成长起来。
　　曹盼军听到这话脸色不好看，“你这脾气可真是见长，发号施令惯了吧？以为谁都是你的兵呀。”
　　他简直有病，好不容易有几天假期，没回家来这穷乡僻壤，结果还被人埋汰幼稚。
　　“我是没长进，没你有能耐成了吧？”
　　曹盼军抓起那一盒烟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曹盼军：我来了
　　曹盼军：艹，我走了

82、082 数学
　　送菜过来的服务员傻了眼, “傅主任，您这菜……”
　　“上吧，我正好饿了。”长缨没有追出去的打算, 她被这肉包子勾出了馋虫，觉得自己都能把这桌子吞下去。
　　实际上, 红烧肉吃了不到三分之一，小炒肉也没吃多少。
　　长缨打包回去，“明天热热吃。”
　　服务员结账的时候多嘴问了句, “那人是您对象？脾气咋这么大。”
　　“不是。”长缨付了钱，拎着东西回去。
　　又在楼梯那里遇到了曹盼军，“我东西还在你这里，我拿走省得碍你的事。”
　　长缨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开门请人进去, 她则是站在门外。
　　“傅长缨你觉得我是洪水猛兽是吧，这么避之不及？”
　　曹盼军气得很, 自己这一片心意全特么喂了狗。
　　“我能怎么着你吗？”
　　长缨看着愤怒的人，“我很感激你能来看我, 只是我们道不同，你好好当你的兵，升你的官, 就别耽误这么多时间来回折腾了。”
　　就在几天前, 长缨还跟艾红梅说，一起下乡的知青是她们的社会资源, 将来指不定就能用上这层关系呢。
　　而现在，她则是拿着一把砍刀, 要斩断与曹盼军之间的关系。
　　原因却是再简单不过, 他们之间道不同。
　　“什么道不同，你别跟我整这些五迷三道的东西。”
　　曹盼军气急, “我哪里说错了你跟我说就是了，至于这么躲着我吗？我能吃了你还是咋的？”
　　家门口的争吵让其他邻居也都有些不安。楼下吕德梅听到这动静有点傻眼，和爱人面面相觑。
　　张有明一脸懵逼，“你不是说这俩在搞对象吗？”
　　“我看着像啊，谁知道这俩人就吵起来了。”吕德梅没想到自己看走了眼，“我过去劝劝。”
　　虽说这还没到睡觉的点，但真闹腾起来影响不好，尤其是对长缨而言。
　　张有明耐住那好奇心，“披上褂子，别冻着。”
　　吕德梅接住被抛过来的衣服，出门去看到底咋回事。
　　她刚到了三楼，就听到长缨在说话，“我很感激你能惦记我，可老曹你从来不知道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又何必勉强呢。”
　　她在工作上的进步被单纯的理解为升官。
　　其实长缨是有点生气的，本来她对曹盼军没什么期待，也不觉得他能理解自己对未来的期待。
　　可一想到这人好歹出身革命家庭，却满脑子这种升官的想法，她就又气不打一处来。
　　恨其不争。
　　长缨也没那么多精力去纠正这位老同学的观点意识，这也不是她三言两语能说通的。
　　娄越说过，人面临抉择时要学会选择，学会放弃。
　　这话说的可真对。
　　她选择放弃，不想给自己添麻烦。
　　曹盼军并不甘心，“那你就不能跟我说吗？你藏着掖着什么事都不让人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能这么清楚？傅长缨你总让人猜你的心思，你活的累不累呀？”
　　他越说越气，拎着包从长缨身边擦了过去，“算我瞎了眼，走了。”
　　吕德梅看着横冲直撞离开的人，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
　　“小傅，你没事吧？”
　　长缨看着一脸担忧的人笑着摇头，“没事，我们吵习惯了，天生合不来。”
　　吕德梅叹了口气，“那就不勉强，这世上好男人多得是，回头我再给你寻摸个好的。”
　　又被误会了，长缨解释清楚，“我们就是同学而已，我个人问题不着急，大姐你也回去休息吧。”
　　吕德梅点头表示明白，“就是同学，学生意气嘛。”
　　她都懂，都懂。
　　长缨没有去深究吕德梅的眼神，她拎着从国营饭店打包来的剩菜，坐在沙发上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我有这么藏着掖着吗？”
　　这个问题骤然间被抛到面前，陈秘书看着眼底泛着青色的人，小心解释了句，“做领导有时候需要含蓄一些。”
　　他昨天回来得晚，今早倒是听说了这事，看长缨的眼神透着几分探究。
　　“那还是有问题，工作布置的不明朗，我往后尽量改正。”
　　陈秘书听到这自我剖析一时间竟是不知该怎么应对。
　　所以休息不好是想工作的事情？
　　倒是他想的过于肤浅。
　　“行了，去忙你的吧，尽快把那个出口创汇商品目录整理出来，我下乡的时候可能用得上。”
　　陈秘书应下去忙。
　　长缨则是拿出调出来的资料，研究着沂县其他公社的情况。
　　等到五月份天气转热，她已经把其他公社跑了一圈，瞧着地里头已经抽穗了的小麦，长缨似乎闻到了麦香味。
　　“咱们这是难得的地势平坦，倒是能用机器作业收割，公社里的拖拉机和收割机都收拾好了吗？今年双抢能派上用场吧？”
　　莲花公社的白书记苦笑了声，“那拖拉机之前就故障，收割机倒是有，不过不太好用。”
　　“没请县里农机厂的同志来修理？”
　　“修了几次没修好。”
　　长缨没想到还能有这情况，“那咱们去看看。”
　　白书记领着人过去，“其实咱们公社人多，倒是也不用担心这个。”
　　“那不是一回事，机械作业总是比人快，也能够尽可能的解放人力，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才能打多少粮食，想要大家过得好还得想别的办法。”
　　长缨跟着去公社大院看拖拉机和收割机。
　　莲花公社的收割机其实相对简陋，远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功能。
　　看得出来已经很长时间没用了，上面遍布灰尘。
　　陈秘书连忙拿出手帕递给长缨，长缨却是没接。
　　“收割机之前修理了哪里，农机厂的同志没说怎么保养吗？”
　　白书记听到这话脸上有些挂不住，“这个咱们也不懂，所以不太明白。”
　　“公社里不是有知青吗，让知青过来，看他们有什么意见。”
　　白书记笑了下，“那群娃娃懂个啥。”
　　只是笑脸骤然间对上县里领导的黑脸，白书记心里头也咯噔一下。
　　一旁陈秘书提醒，“知青们说不定在课本上学过，能处理这个呢？”
　　他觉得领导已经竭尽可能的压制脾气了。
　　换作是他，只怕已经发作了。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谁都知道洪山公社做得好，都想着成为第二个洪山公社，可又有几个人真的去学习洪山公社发展的要义呢。
　　陈秘书叹了口气，想要发展一个公社容易，可要是把整个县的经济都拖动起来，难着呢。
　　莲花公社的知青们还有些一头雾水，瞧到傅长缨时倒是有知青打了声招呼，“小傅书记，去年你给我们做了欢迎致辞。”
　　长缨瞧着冲自己挥手的人笑了起来，招手让他过来，“你都来了一年了，有什么收获吗？”
　　“会干农活了算吗？”
　　这回答透着几分孩子气，“算，只有这个吗？”
　　“我有坚持学习，不过我数学一直不太好，有很多问题都不太懂。”
　　长缨看着一脸苦恼的人，“那可以请教别人嘛，如果其他知青不会也可以问我。”
　　“你数学很好吗？”
　　“还行，要不你出题考考我？”
　　小知青还真就从兜里掏出了一个袖珍小本子，“这个题目你会吗？”
　　陈秘书凑过去看了眼，有些没太看懂那都什么鬼画符。
　　他留意到领导拿着小本子的手抖了下。
　　“微积分啊，大学才学这个，我看你数学不是不太好，是太好了些。”
　　小知青眼前一亮，“那你会解这个题目？”
　　“不会，不过我知道有人会，你平日里都在学这些吗？”
　　“有时间就看这些，我之前在废品站淘到一本数学的书，觉得好玩就在看。”
　　长缨点头，“那帮我看看这收割机，你们也都过来瞧瞧，看看问题出在哪里。”
　　白书记看着围在收割机一旁的知青们，欲言又止。
　　“他们是没什么种地的经验，不过既然村里人解决不了为什么不试着让知青来看看？就算解决不来也没什么，死马当活马医呗，难不成看一眼这收割机还能坏的更厉害？”
　　白书记听到这话神色讪讪，“也没有，就是没想那么多，总拿他们当孩子。”
　　“当孩子看待倒也没错，远离家乡他们也挺不容易的，不过老是把他们揽在羽翼下，他们怎么成长？将来这个国家还得他们撑起来呢。”
　　白书记沉默不语，一旁的陈秘书看了眼长缨，目光又落在那群知青身上——
　　除了极少数的知青，怎么瞧都是长缨更年轻一些，怎么长缨说的话就这么老气横秋？
　　陈秘书正费解着，忽的听到有知青喊了起来，“是这个轴承出了问题。”
　　轴承出了问题那就得换轴承。
　　长缨过去看了眼，“你觉得能换吗？”
　　“能，不过得要找到合适的轴承才行，咱们县农机厂估计不一定有这个，不过我记得洪山的李家洼能加工这些零部件。”
　　长缨看着大胆瞧自己的女知青，“成，回头我跟那边说一声，你去那边找下，不过我建议你先把这轴承尺寸构造研究透彻，实在不行可以借那边的机床自己加工。能搞得定吗？”
　　女知青笑了起来，“我觉得没啥问题，我从小跟着家里人玩这个。”
　　“那行，再去看看拖拉机。”
　　知青们又去研究另一个大块头。
　　长缨指着说道：“您看到了，咱们知青还真就藏龙卧虎呢，中央让知青下乡也有让他们用自己的知识文化帮助农村发展的意思嘛，您不能总把他们当孩子看，这也有违中央的意思。”
　　白书记连连解释，“是我犯糊涂，不是跟中央对着干。”
　　长缨挽着白书记的胳膊往外面去，“我知道您是心疼孩子们，可也不是这么个心疼法，这样好了，您安排人去通知下，我跟咱们公社里的社员们开个会，咱们一起讨论下，看怎么来发展咱们公社的经济，让大家日子都好过些。”
　　莲花公社的几个村子倒是挨得近，大喇叭里喊一声就把整个公社的人给喊来了。
　　白书记给大家做介绍，他搞经济的头脑没有倒是极为擅长司仪那一套，套话听得长缨耳朵都起茧了。
　　长缨坐不住，让陈秘书把白书记给架下去，“刚才咱们公社的老支书这么隆重的介绍我可当不起，今天特意请大家过来，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咱们莲花公社要发展，该怎么来，从哪里着手来做更合适。”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83、083 写信
　　偌大的打谷场一阵静寂, 村民们面面相觑，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怎么，都没点想法？小薛, 你来这里一年了，要不跟我说说看你这一年都有哪些所见所闻, 有什么建设意见。”
　　盘腿坐在那里的薛述被点名后要站起来。
　　长缨压了压手示意他坐在那里回答。
　　小知青脸上还有几分腼腆，“咱们公社其实挺好的，我来到这里后, 村里人教了我很多东西，教我怎么干活使巧劲，怎么能驱赶蚊虫，还教我怎么编竹篮, 我学到了很多……”
　　这小知青话匣子一打开有些止不住，“……不过, 咱们这是得好好发展，我跟去了洪山公社那边的知青打听, 发现他们和我们干的活都不一样。”
　　“那你咋不去洪山公社呢，在俺们这干什么？”
　　人群中的哄笑让薛述脸上腾起一片红云，“洪山公社很好是我们学习的对象, 我们应该正视这件事, 难道你们不想过好点，让自己多吃点白面馍馍, 隔三差五能吃上鸡蛋和肉吗？”
　　到底是数学小天才，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重点, 问的一群人鸦雀无声。
　　谁不想过这样的好日子呢。
　　可好日子哪是那么容易过的, 他们靠啥过好日子。
　　嘴上说说谁都会，但想要过好那还得脚踏实地的来种粮食不是吗？
　　“小薛知青, 那你倒是说说，咱们咋学习，学习人家干工厂，还是学习人家养奶牛？”
　　这个问题难住了薛述，他现在局限于提出问题阶段，还不知道该如何解决问题。
　　小知青下意识地看向长缨，想要从长缨这里得到答案。
　　长缨冲他笑了下，“所以这才是我们这次请大家一起讨论的目的，怎么利用咱们的优势来发展，让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些。”
　　“傅主任，您是县里的一把手，您难道不知道我们为啥现在这样吗？”
　　看着略有些愤怒的村民，长缨坦诚，“我知道，咱们莲花公社每年交公粮都是沂县的第一名，这粮食交的越来越多，可大家的日子没见的好转，我没说错吧白书记？”
　　白书记傻了眼，这多交公粮难道还错了不成？
　　长缨继续说道：“咱们是革命老区，有奉献精神，当年打鬼子打国民`党反动派都二话不说，说干就干从来不含糊，有咱们革命老区儿女的气魄。”
　　“我当初下乡插队前，特意跟我爷爷打听，问咱们这里的情况，爷爷一万个支持我来咱们沂县插队，说这边穷需要发展，他当初就在这边干革命，得到了老区群众的支持，他年纪大了没办法再来这里工作反哺老区群众，希望我能代替他做一些事情，起码让大家日子过得好一些。”
　　“我一直都记着他老人家的话，来到这里后更坚定了我的信念。过去三年我有在做一些事情，只不过我所做的事情只是让洪山公社的乡亲过上了点好日子。现在我是县革委会主任，要对整个沂县地区负责，我今天也把话撂在这里，如果不能让大家伙过上好日子，我傅长缨绝对不会离开这里，哪怕所有的知青都回城，我也会留在这，直到让每一个人都能吃饱穿暖丰衣足食！”
　　长缨的话掷地有声，让薛述忍不住的鼓掌。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长缨时的情形，当时长缨在县里头给他们这些刚来沂县的知青做演讲，她闲聊着做知青的乐趣以及遇到的麻烦，用切身经历告诉他们接下来需要面对什么。
　　这是一个好人。
　　而这个好人，如今拿自己的青春做赌注，告诉这些世世代代生活在此的人，她是有决心的，立志要帮助这里的百姓。
　　绝不是在说大话，说谎话。
　　薛述觉得，长缨既然能说出来就肯定能做到，她绝对不是这么一个乱放卫星的人。
　　只不过该怎么做，他有些期待。
　　“这头一件事，就是从咱们的公粮说起，我知道，咱们莲花公社年年都拼了命的干，想着多打粮食多给国家交粮食，可粮食交的多了，自己留下的就不够吃，村里公社里的账本上年复一年都有相亲在赊账，辛苦一年还欠大队里钱，这日子和过去有什么区别？”
　　陈秘书听到这话脸色一变——
　　这要是传出去，长缨这个革委会主任只怕就干到头了。
　　“所以今天，我可以跟大家保证，今年咱们不用再想方设法多交粮食，交粮标准就按照前年的标准来。”
　　陈秘书这会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莲花公社的交粮标准降低，那其他公社岂不是有样学样？
　　眼看着夏收在即，粮站那边已经在清理仓库了。
　　这没跟粮站打招呼，就搞这么一出，只怕回头粮站那边得告状啊。
　　作为长缨的秘书，陈秘书对她的行踪再了解不过，这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他清楚长缨没跟粮站打招呼。
　　再者粮站在省粮所名下，直接接受中央管辖。
　　粮站工作的人，哪个不是眼高于顶，能接受长缨这一套？
　　陈秘书的小心脏伴随着莲花公社群众们的掌声砰砰乱跳，离开这边时他的心情都没能平复下来。
　　离开莲花公社时，车上又多了个叫薛述的知青，陈秘书不好直说。
　　薛述坐在小汽车上四处打量，瞧够了新鲜这才收回目光，欲言又止的看着长缨。
　　“怎么，有什么问题？”
　　“是有一个，长缨你让大家少交粮食，怎么跟粮站交代呀。”薛述去年的时候有跟着去县里的粮站交粮食，见识过粮站那些人的“嚣张”嘴脸。
　　看着就不好招惹的样子。
　　“干嘛跟粮站交代，他们又不是我的上级部门。”
　　薛述被反问了个瞠目结舌，傻眼了。
　　“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带走你？”
　　“没关系的，反正你又不会害我。”薛述说这话时透着几分天真，他才十六岁，某种意义上的确可以说是一个孩子。
　　长缨笑了起来，“是好事，不会害你的。”
　　说罢又看向陈秘书，“你憋了半天，不难受吗？”
　　“啊？”薛述没反应过来，看向陈秘书的眼神满是好奇，“那要不要停下车？”
　　陈秘书觉得自己十六岁时可没薛述这么天真幼稚，他不是尿急。
　　“我担心粮站那边会打小报告，你之前得罪了太多人。”
　　强硬的手腕威压下大家伙也没说什么，但陈秘书深谙圈子里的游戏规则，只要长缨说错了话做错了事，肯定会被有心人揪住小辫子不放。
　　毕竟，想要上位的人可太多了。
　　长缨闻言莞尔，“那正好，这次把这些人都揪出来，省得他们都躲在暗处我还得小心提防。”
　　得，压根没听进去。
　　陈秘书想着回去后再说这事，忽的听到领导开口，“你说我这封写给中央的信，该写给谁呢？”
　　写信给中央？
　　陈秘书咽了下口水，“这时间上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来啊，再说了这才五月初，怎么说都来得及。”
　　长缨都想好了，这事还得麻烦傅爷爷，怎么说老同志的战友也多得是，看有谁能帮忙传递下消息。
　　至于信的内容，长缨都想了个七七八八。
　　回到县里，把薛述送到夜校那边交给邱教授，长缨这才回办公室和陈秘书商量，“咱们这每年交粮要高过上一年是六三年后开始的，早前天灾人祸的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后来国家就竭力充实粮库，这本来也没什么。”
　　陈秘书没想到她还追溯历史，大概是在莲花公社被这位领导接二连三的恐吓住，这会儿他倒是没那么害怕了。
　　“充实粮库是应该的，中央统一调度这样效率更快，可咱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是粮食产量没那么多，老百姓打肿脸充胖子的交粮食，任务完成了自己却吃不饱肚子，这找谁说理去？”
　　粮站的工作人员一个个拽的跟天王老子似的，交粮的村民得小心伺候着，生怕这些铁饭碗挑粮食的刺，本就便宜的粮食更不值钱。
　　到底是为人民服务的公仆还是把人民当奴仆，长缨也懒得挑明，“咱们各自写一封信，回头碰一下看到底怎么跟中央说这件事。”
　　陈秘书多少有些震惊，“我也要写？”
　　“干不来吗？”
　　陈秘书连连摇头，“没有，我尽力。”
　　他又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长缨这是在给他机会。
　　只是给中央写信，这封信的内容该怎么写？
　　陈秘书觉得这简直比写一百份公文还要让人头大。
　　然而领导并没有给他那么多的时间，明天早晨就要确定下来，陈秘书加了个夜班。
　　等到了后半夜这才把这封信确定下来。
　　陈秘书沉沉入梦，偏生梦到了老领导乔军辉把信摔到他脸上，“她让你写你就写，你就没脑子吗？”
　　那信封划过脸颊，竟是划出了一道血痕。
　　陈秘书下意识的摸了下，迷糊着醒了过来。
　　他没睡好，小心地打量着领导，却发现长缨似乎昨晚睡得不错。
　　似乎没把直谏中央当成多大的负担。
　　“没睡好吗？”长缨笑了下，“多大点事，你是觉得领导们都不想老百姓过好日子吗？”
　　“没有。”
　　“那就是了，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被训斥一番呗，再说了有我顶着呢，你怕什么。”
　　老话常说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陈秘书想了下，她好像比自己矮了有一头。
　　顶得住吗？
　　长缨还算擅长公文写作，但又觉得自己可能用词不当，和陈秘书交换了彼此写的信后，她觉得自己还真是有些莽。
　　两人讨论了下怎么修改，等这封信确定下来，长缨打电话给傅爷爷。
　　“你可真会给我找事，这信是能随便写的吗？”
　　长缨一脸笑呵呵，“那不是还没送出去嘛，这先征求您老人家的意见，要不我把信给您读一遍？”
　　陈秘书倒是清楚长缨的背景，听着她字正腔圆的念着他们共同商议的信，他觉得自己似乎在电视机前听广播。
　　恍惚了下回过神来，目光所及是年轻的领导神色肃穆，“爷爷，我想如果您来到这里，听一听老乡们的心声，您会比我更着急更火大。”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陈秘书竟然闲着无聊的数时间，四十秒后，他这才听到一些动静。
　　领导脸上透着几分喜色，“谢谢爷爷，我替老区的乡亲们谢谢你。”
　　作者有话要说：
　　更啦
　　终于调到了上午

84、084 香烟
　　电话挂断, 长缨在信封上填写了地址，“寄到这里去。”
　　陈秘书接过信，目光却是落在长缨脸上, “要是万一惹怒了中央，可能还会牵连到您的家人。”
　　“老头子当初干革命的时候九死一生, 就没想过自己能活到现在。”至于傅国胜两口子，大不了回头人大义灭亲呗，说不定还能借这个机会往上爬一爬呢。
　　长缨管不了那么多, “快去吧。”
　　她可能是天生的赌徒，而且还是运气不错的那种，胆子格外的大。
　　没什么是她不敢的。
　　陈秘书拿着信离开了，长缨却还有事要忙。
　　她拿起话筒联系粮站那边, “下午过来开个会，商量下今年夏季收粮的事情。”
　　每年夏收秋收都是县里工作的重点, 这两个收前会议也都是惯例。
　　只不过今年长缨上任后，手段颇是雷厉风行, 倒是与乔军辉的怀柔政策截然不同，粮站这边也有些犯嘀咕，觉得没摸清这位领导的脾气。
　　虽说粮站不归县里头管辖, 但县里有监督权, 看不惯你穿个小鞋什么的也够喝一壶的。
　　粮站的余站长放下电话，通知手底下的工作人员下午去开会。
　　“我们都要去？”
　　“傅主任要求所有人都过去。”
　　这个要求让余站长觉得有些怪异, 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安感。
　　会议是下午两点钟开，除了粮站的全体工作人员外, 革委会大院现在没外出的干部干事也都出席会议, 将整个大院塞得满满当当。
　　“咱们小傅主任这又是在搞什么？”
　　张有明苦笑，“不知道啊, 问陈秘书就说是开会，领导没说会议主题。”
　　赵广亮喝了口茶，“她可真是年轻精力旺盛，每天有用不完的劲。”
　　这话夸奖的成分不多，张有明笑了笑没说话。
　　这边两人话音刚落下，长缨从革委会的办公小楼里出了来，“辛苦大家跑这一趟，咱们现在开会，这次会议主题是关于咱们夏季双抢，我这些天去下面公社跑了一圈，了解了各个公社的情况，发现夏季双抢对社员们压力大。余站长你管理粮站，对这个应该深有体会吧？”
　　余站长还真有话说，“是啊，咱们六月初收麦子，怎么说六月底也能打好粮食，可是每年等着交粮都是到了七八月份。”
　　长缨点头，“我在乡下的时候也注意到这个问题，主要问题在于人手少不够用，咱们这些干部干事虽然人少，但算起来也有上百口子人，又都正值壮年有的是一把子力气，今年咱们就有一个算一个，下乡帮着社员们双抢，分担压力，这样也能让下面公社早两天交粮食，余站长你说这主意怎么样？”
　　很不怎么样！
　　余站长这才发现自己竟是被长缨当了枪。
　　他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咱们这点人，也不行吧，何况还有工作呢。”
　　“你也说了嘛，村里头交粮食都是七八月份的事情，六月份又没人交粮食能有多少事？怎么，余站长你不乐意？”
　　长缨这眉头一挑，看的余站长有些心虚，“不是不乐意，就……”
　　“那就好，既然余站长第一个表态积极支持，其他同志有什么意见也尽管说。”
　　被抢了话的余站长傻了眼，你倒是让人把话说完啊，谁积极支持了。
　　这不摆明了当着大家的面扯谎吗？就不觉得脸红？
　　长缨哪管这恶狠狠的瞪着自己的人？她目光落在赵广亮和张有明俩人身上，“广亮同志、有明同志你们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我说的不一定对，你们有意见尽管提嘛。”
　　她这一副好说话的模样，实际上好说话吗？
　　谁相信长缨好说话谁是傻子。
　　赵广亮端起茶杯战术性喝水。
　　这让张有明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来，“也应该的嘛，我们是人民公仆，为人民服务，去帮忙是应该的。”
　　“对嘛！”
　　长缨笑了起来，“可不就是为人民服务嘛。”
　　在几个副主任中，长缨就很是喜欢张有明，人家思想觉悟高啊，不会给你扯后腿，更重要的是还能拔高一下。
　　你看这话一说，谁还敢反对。
　　粮站那边吃了哑巴亏，会后余站长去找长缨，试图解释他们六七月份也很忙，“我们得打扫粮仓做准备。”
　　长缨点头，“这个我明白，我看到余站长这边给我的资料上写着，你们粮站一共有二十五个人，人挺多的嘛，赶上我们革委会大院热闹了。”
　　余站长听到这话心里头咯噔一声，前段时间被服厂那边刚抓了个吃空饷的典型，这是又要把手伸到粮站了？
　　虽说粮站并不归县里头直接管辖，但监督权也挺让人头疼的。
　　“咱们粮站不大不小，管理起来也挺麻烦的。”
　　“是吗？”长缨一脸担心，“那余站长可真是辛苦，要不您去干部病房里休养一段时间，我让人来粮站这边干活？”
　　余站长一脸酱色，“小傅主任，您别太过分。”
　　手里的笔记本摔在了桌子上，长缨呵呵一笑，“谁过分了，怎么着余站长，您是不打算配合县里的活动是吧？行，跟上级写报告呗，咱们都写，看看上面的领导怎么说。”
　　一张办公桌隔开了两人，长缨脸上带着几分蛮横。
　　看得余站长直喘粗气，就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
　　“您是县里的一把手，我哪敢啊。”
　　反正到时候人到了就行，难不成还能督促着他干活？
　　他倒是看看，谁敢。
　　“知道就好，那到时候就辛苦余站长和大家伙了。”长缨坐了下来，看都没看他一眼，“我还要忙，没什么事的话余站长忙你的去就是。”
　　就算是之前的乔军辉，见到他也从来是好商好量的。
　　她傅长缨算什么东西，这般指挥他？
　　气鼓鼓的离开这边办公室，余站长出门就碰到走廊里的陈秘书，他抓着人往走廊尽头去，“咱们这个傅主任，到底什么来路？”
　　他气得要死，却也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光生气。
　　陈秘书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领导干了什么好事。
　　斟酌了下，陈秘书缓缓回答，“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当初她还在乡下时，乔主任就挺关注她的。”
　　这是实话，谁都知道的事情。
　　陈秘书旧事重提让余站长后背生了冷汗，他怎么忘了这出呢。
　　一个小知青能够成为生产队的一把手，可不是村民选举就能解决的事情，还得县里头同意。
　　乔军辉什么人，无利不起早。
　　能让他高看一眼的，这傅长缨怎么想都是大有来路。
　　同在沂县他是不怕傅长缨，可到了省里甚至再往上呢。
　　“谢谢陈秘书，往后要是傅主任有什么新的指示，麻烦你跟我那边知会一声，省得回头我准备不足，再把咱傅主任给气着。”
　　陈秘书看着被塞到手里的中华，“余站长客气了，我不抽烟。”
　　“没事，你留着就行。”
　　余站长离开这边，路过主任办公室时，他腰背都挺直了几分，仿佛这门上长着眼睛，能看到他的一举一动。
　　陈秘书见状摇了摇头，捏着那包中华放在长缨的办公桌上。
　　“你留着吧，我又不抽烟。”
　　陈秘书迟疑了下，“我也不抽。”
　　这话惹得长缨抬起头来，“好习惯记得保持。不过回头你万一要处对象，说不定能用得上呢。”
　　调侃让陈秘书觉得自己这个领导其实也没那么大的谱，起码没怎么对他摆领导的架子。
　　“咱们这个余站长到底什么来路，他老丈人是中央的领导？”
　　不然咋就这么强横呢。
　　遇到这种人其实无须害怕。
　　比他更强硬就是了。
　　在这件事上，长缨一贯拿捏的好。
　　陈秘书听着这玩笑话也不由莞尔，“那倒也没有，他老丈人是市里的一个副局长。”
　　“这样啊，对了陈秘书你这段时间有跟乔副市长联系吗？打听下，余站长的老丈人工作态度怎么样。”
　　陈秘书听到这话稍有些迟疑，“您要把他给拿下来？”
　　“能拿就拿，拿不下来那就用，不过该敲打的还得敲打，不然他还真以为沂县是他的天下了。”
　　好的干部长缨遇到过，甚至遇到过很多，但是不作为的，甚至骑在人民头上的也不少。
　　她眼睛里揉不得这么多沙子，能收拾一个是一个。
　　收拾不动那就另说。
　　陈秘书斟酌了下这可行性，“我也没跟市里联系过，不过上次您把被服厂那边翻了个底朝天，乔副市长似乎有些不开心。”
　　他这话里头暗暗的表忠心，并没有在私底下和老领导联系。
　　长缨倒是听出了弦外之音，不过也没就忠心这事多说什么，“所以嘛，你先打听下他老丈人是跟咱们乔副市长一条路不，要不是一条路还做事不地道，那咱不正好将功补过嘛。”
　　这理论让陈秘书哭笑不得，“那成，我先打听下。”
　　“去吧去吧。”长缨摆了摆手，指着桌上的中华，“把这烟带走，黑市里赶上好时候能卖两块钱呢。”
　　陈秘书听到这话一脸错愕，纳罕她连这个都知道。
　　不过想到这位领导是搞经济的一把好手，似乎也能说得通了。
　　走到门口时，陈秘书又被喊了一句，“对了，那个出口创汇商品目录你整理好了吧？前段时间忙倒是忘了这事，这样你去广亮主任那里问一下，看他明天上午有时间没，有的话跟我一起下乡，咱们去看看怎么发展本地的经济。”
　　“昨天刚准备好。”
　　整理这么个目录不是轻松的事情，跟省里甚至中央那边打交道都麻烦的很，他拐弯抹角又联系到广州那边，折腾了小半个月终于确定下来。
　　只不过之前长缨没催，他也就没着急递上来，想着再确定下。
　　“那成，你送过来我先研究下。”
　　陈秘书倒是知道她雷厉风行的性格，他又想起了一桩事，“今年县里的大学生推选，您是想要推选薛述吗？”
　　按照惯例，这时候应该让公社还有县里的各个单位推他们的人选了。
　　“先不着急，咱们一桩桩的来，这个月先把咱们的发展基调定下来再说。”
　　薛述有数学方面的天赋，长缨十分看重。
　　只不过这天赋到底是送到学校里让他去读书深造，还是留在沂县让他跟在邱教授身边发展，长缨想着给薛述半个月的时间，让这个小知青适应下。
　　看他自己会选择哪条路。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85、085 告状
　　陈秘书出去忙。
　　长缨也没清闲, 她在看纺织厂那边的施工进度报告。
　　纺织厂的施工建设进入收尾阶段，等着厂房全都建设好了，这边就可以迎接机器到来。
　　进程加快, 今年就能出货了。
　　这样一来沂县的经济发展又多了一条门路。
　　纺织厂是市里安排在沂县的项目，施工结束自然需要市里的领导来审查一番。
　　乔军辉主政时就重点抓纺织厂的工作, 肯定要邀请他来。
　　到时候看看乔副市长有什么指点。
　　长缨阖上文件，拿出另外的一份，那是教育局的郑局长递过来的, 张有明已经看过，并且落了印章。
　　夜校的招生情况和相关师生的安排。
　　头段时间，沂县的夜大就开始上课了。
　　在第一次招收的差不多二百名学生中，多数都是工厂的工人。
　　虽然通知下发到了公社, 但公社距离县城距离远，所以很少有社员报名。
　　倒是有些知青对夜大感兴趣, 小虾三五只的报了名。
　　其中就有罗文章和高明月的名字。
　　高明月不是怀孕了吗？长缨想了想，打算晚上的时候去学校那边看看情况。
　　沂县夜大是她一手抓起来的, 自己应该去一趟。
　　下班后长缨先去食堂吃了晚饭，她是食堂的忠实食客，和食堂里的大师傅他们都很是熟悉。
　　瞧着长缨过来, 刘师傅热络的打招呼, “我给你留了个烤地蛋，你快趁热吃。”
　　“谢谢刘师傅。”长缨也没客气, 剥皮后将烫呼呼的土豆往嘴里送。
　　刘师傅看她吃的狼狈，“慢点吃, 又没人跟你抢。小傅主任你今天这下班的挺准时呀, 要去约会？”
　　“是啊，跟知识有一场约会。”
　　“李知世？那小子不行, 他个头太矮了，跟你差不多高，不行不行。”
　　长缨被这误会弄得哭笑不得，偏生被土豆呛着了，连忙喝了口水压一压，“是知识文化的知识，我要去夜校那边听课。”
　　刘师傅听到这话反应过来，“我说呢，李知世那小子哪里好，你怎么能瞧得上。”
　　长缨都不知道李知世是谁，她也没多问，吃完晚饭离开食堂把饭盒带回家去，收拾了一通这才往夜校那边去。
　　家属院距离革委会大院没几步路，但和夜大那边还真有点距离。
　　长缨也没骑自行车，慢吞吞的走着打量着这个小县城。
　　等到了学校那边天黑的差不多，陆续有人推着自行车进去。
　　多是工人蓝，有的还抱着小孩子一块过来，看样子离这边近，便是拖家带口来上课。
　　夜大的课程安排就张贴在公告栏那边，长缨站在那边瞧了下，选择去听苏乔的课，他讲的是基础化学知识。
　　对比邱教授的机械课程，苏乔的课实用性不算多高，尤其是对工人而言，长缨想着听苏乔课的人不见得多，没想到来到这边教室，一眼望去是乌泱泱的人头。
　　她被吓得站在门外没敢进去。
　　“长缨你怎么来了？”
　　徐立川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他小跑着过来，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喜色，“对了那个曹知青回来探亲了，你知道吗？”
　　长缨当然知道，她还跟曹知青不欢而散了呢。
　　“嗯，你最近学的怎么样？”
　　徐立川挠了挠自己的头，“还成吧，就是有些东西不是很明白，邱老师是个很好的人，给我解释的很详细，可我太笨了点。”
　　看着苦恼的挠头的青年，长缨笑了起来，“机械课程就这样，需要一定的基础，你没在车间不了解机械构造，可能不懂，多问问就行了，哪里不太懂的就问邱教授，实在闹不明白的话，那就去找废机器去研究，拆了再组装多来几遍就成了。”
　　“邱教授也是这么说的，我打算过两天去县里的农机厂，县农机厂的技术员也在咱这上夜校，他人挺好的，说我们可以去农机厂实践。”
　　徐立川正说着，就看到了他那个乐于助人的好同学李峰，“长缨你要跟我一起去上课吗？”
　　“好呀，我正好听听邱教授的课教的怎么样。”
　　说是一事不烦二主，不过目前这些专家教授的主要工作还是夜校，象征性的去打个猪草给养猪场那边送去。
　　长缨提出的塑料拖鞋生产线，目前还没影呢。
　　当然这跟长缨目前没提供任何原材料有关。
　　邱教授已经先一步来到教室这边，周围挤满了人，似乎在回答学生的问题。
　　长缨跟着徐立川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徐立川的笔记，“这不挺好的嘛，不过这里的图画的是不是不太对？”
　　“哪里？”
　　长缨用笔圈了下，“这里受力点不对，构造有问题。”
　　两人的讨论引起了李峰的注意，“这是邱老师留下的陷阱，傅主任你这都懂啊，真厉害。”
　　李峰当时也不敢确定，拿着画的图去找了邱教授，这才知道老师用心良苦。
　　长缨笑了笑，“我就是平日里乱看书，对了立川，我让薛述来找你，他跟你联系了吗？”
　　“就那个小个子知青吧？我原本打算让他跟我一块睡来着，不过齐老师好像挺喜欢他的，晚上又给他讲题目，他就没回去。”徐立川有些心虚，“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没事，随他的意吧，人没事就好。”
　　本来嘛，就是想着让薛述能够发掘潜能，看样子夜大的老师们比她更激动。
　　他们正说着，围绕在邱教授身边的学生们四下散去，老师要讲课了。
　　邱教授讲的课程的确相对基础，不过长缨很快就发现，工人们为主的夜大课堂上，邱教授会针对学生们提出的问题，进行深度分析。
　　基础课程面向所有，适当的深度留给部分有需要的学生。
　　这位老教授在因材施教这方面做的很好。
　　这让长缨想起了一个人，莲花公社的女知青卫然。
　　卫然似乎对机械这方面很有一套研究，或许她应该也把这姑娘调到县里来。
　　不过卫然最近又忙着维修公社的拖拉机和收割机，可能暂时过不来。
　　课后等着大家问完问题四散去，长缨还是跟邱教授提起了这事。
　　“我想着，您可能也需要个助手什么的，如果可以的话就让小卫过来，跟在您身边多学点东西也是好的。”
　　邱教授自然没意见，“就怕我教不好。”
　　“没有的事，您的课很生动，我看大家都喜欢的很。”
　　这边气氛很好。
　　邱教授曾经的担心如今烟消云散。
　　工人们好学求上进，县里头的领导也给与充分的尊重，他们的处境不可能更好。
　　他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离开夜大时，徐立川送长缨回去，说起了养猪场那边的事情，“有几个人还挺有抵触情绪，不过那个李大霄很会动员大家，现在他们把小猪苗照顾的挺好的，就是一人照顾一头猪，这是不是太浪费人力了？”
　　“先把这养猪场弄起来再说，等过两天纺织厂那边完工我让施工队的老杨再去弄养鸡场和养鸭场，到时候你还得费心些。”
　　“这没啥，应该的。”徐立川傻傻的笑着，拐到家属院这边街上时，他又是旧话重提，“长缨，曹知青是不是来找过你，你俩吵架了？”
　　“怎么，他还告状了？”
　　“没有，就是罗文章说了这事，说人跟吃了枪`药似的，听到别人提到你就急眼，你打他了？”
　　长缨才不是那么粗鲁的人呢，“我一个弱女子，哪敢啊。”
　　徐立川闻言正色说道：“你虽然长得矮了点看着弱了点，可长缨你的内心十分坚强。”
　　虽然立川同学你这是在夸我，但什么叫矮了点弱了点？
　　她身高好歹也碰了一米六的线好吗？其实还算可以了。
　　“谢谢夸奖，下次别这么夸了。”受不住。
　　到了家属院门口，长缨让人回去早点休息，毕竟他明天还要去养猪场那边忙活，现在天气热了要做好卫生通风工作，那群看报喝茶的大爷们很是会偷懒。
　　可是得紧盯着才行。
　　长缨跟楼下锅炉房的值班人员打了声招呼也上楼去。
　　睡觉，她这些天连轴转，累得要死，恨不得现在就躺下睡觉。
　　……
　　乔军辉高升后第一次回沂县，过去几个月他没少下去，偏偏避开了沂县。
　　不过这到底是纺织厂的竣工仪式，他又是主管经济的副市长，荣归故里剪彩再理所应当不过。
　　从里到外已经粉刷了一个遍，外墙和内墙上也刷了相关的口号。
　　乔军辉颇是满意，“你搞的那个养猪场怎么样，离这近吗？咱们过去瞧瞧看。”
　　长缨带着人往那边去，说起了这边的情况，“我们是从洪山公社那边借的小猪苗，县里头做担保，借三还五，就是说不用还钱，回头这边老母猪下了崽之后，多还给人一些就是。”
　　乔军辉听到这法子忍不住笑了下，“那边到底是你娘家，就是跟你亲厚，换作是我也不一定有这个面子。”
　　“哪能啊，我这就是小打小闹，上不了台面的。”长缨十分谦虚。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财政上没多少钱，市里也不见得会援助。
　　靠人不如靠己，洪山公社就是长缨的依仗。
　　跟牛书记一商量，人二话不说把整个公社上上下下能提供的小猪崽，还有几头老母猪都送了过来，让长缨的养猪场能够顺利的开业。
　　这份情，长缨记下了。
　　乔军辉看着态度恭谨的年轻女同志，他笑了下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养猪场这边，长缨正打算跟乔军辉介绍下县养猪场的饲养规模和饲养方法，那边有人过来喊了她一声。
　　长缨看着冲自己招手的人，还没开口，乔军辉已经体贴道：“你先去处理事，我进去看看。”
　　是夜校那边的事情，邱教授和徐立川等人去农机厂那边参观，结果农机厂的听说是干校过来的专家教授不让进。
　　两边闹得都不太好，偏生教育局的郑局长和分管教育卫生的张有明今天都下乡去公社小学那边做调研了。
　　只能来找长缨主持公道。
　　偏生长缨这边暂时走不开，“你先过去处理下，等我送走了领导再过去。”
　　陈秘书连忙应下，跟着人去农机厂那边。
　　长缨稍稍整理了一下情绪，刚进养猪场找乔军辉，就看到有个饲养员抓住乔军辉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苦，“之前就什么事都没有，她一来就折腾，也太霸道了点。”
　　作者有话要说：
　　更啦

86、086 阻拦
　　饲养员邢桂花说得正动情, 并没有察觉到危险的到来。
　　“是说傅长缨霸道吗？”
　　“除了她还有谁，我在这干得腰椎病都犯了，活遭罪啊。”
　　邢桂花说完觉得哪里不对劲, 下意识地去看了眼才发现自己控诉的罪魁祸首不知道么时候过了来，正笑吟吟的看着她。
　　“原来我这么霸道啊, 真是为难你们了。”
　　邢桂花听到这话脸一红，她就想趁着长缨不在告状，让上面的领导知道这个年轻的革委会主任到底有多乱来。
　　谁知道被人抓了个正着。
　　可一想到自己这段时间养猪这般辛苦, 邢桂花又挺直了腰板子，“那是，您可是咱们县里的一把手，谁敢说您的不是啊。”
　　长缨眨了眨眼, “你这不是正在说我的不是嘛，怎么你不是人？”
　　她过于机敏, 以至于让人竟是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才是。
　　乔军辉瞪了一眼，“让人说话嘛。”
　　长缨耸了耸肩, “有乔副市长在这，说呗，把我怎么专`制霸道蛮横都说出来, 再说说你之前都做么, 来养猪场工作前又都说了么，说呗, 让领导给评评理。”
　　“哪有哪有，现在工作不也挺好的吗？”李大霄听说这边出了乱子, 小跑过来把那告黑状的邢桂花往身后一拉, “乔市长您过来了呀，咱们养猪场在傅主任的带领下那可真是发展的不错。”
　　李大霄到底是做过副厂长的人, 说话十分圆滑，三两句的便是引着人去参观那边的猪圈。
　　闹剧消弭于无形之中。
　　乔军辉并没有给这些前工厂干部主持公道的意思，倒是对这猪圈颇有些兴趣，“你们这猪圈快赶上招待所干净了。”
　　“这都是按照傅主任制定的标准来，每天清理卫生让这些小猪崽保持整洁，至于猪粪么的都拉到乡下去，给村民们用来堆肥做沼气池，咱们承了人家洪山公社的情，总得有点表示才是。”
　　乔军辉听到这话看向长缨，“你这买卖做得好呀，可真是方方面面的到位。”
　　“我也是在乡下的时候跟着村民们一点点摸索来的。”长缨看了眼那白白净净的小猪崽，“劳动人民的智慧博大精深，我们稍微做些总结就能受益无穷。”
　　乔军辉笑了下没说话。
　　在养猪场这边逗留了十多分钟，乔军辉要回去，走之前又多问了句，“纺织厂那边的建筑队你留了下来，怎么还有其他用处？”
　　“是这样的，我想着再在县里头弄一个大点的肉联厂，肉联厂配套一个沼气池发电厂，这样的话还需要建筑队继续施工，不过这俩厂子规模没那么大用不了那么多人，留下一部分就行，剩下的看纺织厂这边招工能不能接收。”
　　社会不稳定的一大因素在于闲散人员太多，没有工资没有土地怎么生活？
　　所以偷抢之类的事情就会频繁发生，治安就成了影响社会发展的大问题。
　　建筑队工作的多是有力气的人，让这些人成为无业游民那可不是么好事。
　　本身这工厂又是人家建起来的，何况纺织厂也需要男同志来做力气活，长缨想着把一部分临时建筑工招聘到纺织厂去。
　　乔主任有些意外她这般安排，“也不是不行，不过有些岗位你得空出来。”
　　当初能让纺织厂落成在沂县，乔军辉跟市里头那边做出一些承诺，即便现在自己在市里工作，曾经的领导排位还在他后面，但该履行的诺言还要履行。
　　人不能言而无信。
　　长缨点头，“这个我知道，我会空出一些岗位的。”
　　“对了，那个秦乐还在你们那个公社小学教学？”
　　长缨笑了下，“是，他很受孩子们欢迎。”
　　“那也行吧，行了你去忙吧。”乔军辉本想着再安排一下，但人不一定领情。
　　有需要自然会来找他，他现在倒也没必要上赶着过去凑趣。
　　长缨目送车子离开，等公务车消失在视线里，她这才折身又回了养猪场。
　　李大霄料到她会去而复返，小声的解释，“今天这就是个误会，傅主任您别生气，我马上开除她。”
　　他一向有壮士断腕的魄力，这次也不例外。
　　主要是不把这人开除，万一傅长缨搞么连坐怎么办？
　　养猪场目前来看不算是么肥差，可等到这里的小猪崽长大能杀了的时候，那可是人人羡慕的工作啊。
　　李大霄还是很有远见的，只不过他的处理并没有得到长缨的认同，“把人喊来，我想听听她还要说些么。”
　　邢桂花骂骂咧咧的过了来，“我敢说敢做就不怕被开除，别以为我会怕了你们，我么时候怕过？”
　　瞧到长缨，声音倒也是小了几分。
　　“在这里工作很辛苦是吗？”
　　邢桂花呵呵一笑，“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知道你家庭好，有个干革命的爷爷奶奶给你撑腰。”
　　“我家庭是不错，我也从来没否认过，不过该下乡时我也下乡了，你娘家侄子该下乡去村里头种地，你可是用尽了办法没让他去。”
　　邢桂花没想到长缨连这事都知道，她脸上难堪了一下，也只是一下而已，“那又怎么样，你说好听点是下乡，可你在乡下吃了几天苦？我娘家大哥就这么一个儿子，就他一个独苗苗，他怎么能下乡？”
　　“怎么，你娘家的那俩小侄女不是人吗？一个快二十岁的男人读书没读出么能耐来，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整天在家混吃等死，在你这里倒是成了宝贝疙瘩，还想着把人安排到工厂去，你觉得工厂是你家开的，么都要为你娘家那个命根子服务吗？”
　　长缨依旧十分平静，平静的阐述让邢桂花有些气恼，“你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有本事你把我开了，你以为我愿意在这干？”
　　要不是她男人怕得罪傅长缨，她怎么会委屈自己来这里工作，整天喂猪铲屎，累死个人。
　　“你以为我不敢吗？”长缨笑了起来，“不过是喂个猪而已你就叫苦连天像遭了虐待，厂里的工人上班不停歇，被服厂的工人手上都是针眼，站一天脚都肿了不比你辛苦？她们都没叫苦，你有么资格？”
　　长缨目光扫过那神色游移不定的人，“去问下，还有多少人在这干不惯不愿意待，咱们这里庙小，容不下这些大佛，趁早送走了事。”
　　李大霄看着两人吵架，或者说是邢桂花单方面的撒泼，他心中一阵阵忐忑，唯一庆幸的是傅长缨没把这火烧到他身上。
　　“我这就去查，您放下，回头留下的肯定都是心甘情愿在这工作的人。”至于邢桂花，该走的走，省得回头在这边给他闯祸。
　　“明天把养猪场饲养员的名单汇总给我，我回头不定时抽查。”
　　长缨撂下这话就离开了。
　　李大霄送人到门口，回来就迎上一脸急色的邢桂花，“老李，我就是气不过。”
　　“那你回家生气呗，就别在这折腾我们了。”
　　“我不走。”邢桂花才不走，她回去后她家那口子还有她表哥肯定不高兴，到时候不骂死自己？
　　李大霄听到这话乐了，“你以为这是你家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以为其他人没怨气？可谁跟你似的这么头发长见识短，以为告黑状有用？”
　　邢桂花这下是真慌了，她其实没想着真走，“老李你帮我说说看。”
　　“我哪有这么大的脸？实在不行你去找余站长给你说情呗。”
　　天天叫嚣着自己是余站长的表妹，咋不去粮站工作？
　　现在后悔？晚了！
　　老话说落子无悔。
　　既然来了这边那就该想通才是，今天敢背刺傅长缨，明天说不定就扯自己的后腿，李大霄可不敢留着这么个定时炸`弹。
　　想要留下？
　　找你老表说情去呗。
　　养猪场这边乱作一团，长缨到了农机厂这边。
　　陈秘书瞧着人过来，连忙说明情况，“农机厂的一个技术员和李峰不对付，看到他带人过来打听了下，知道邱教授是从干校调过来的，就闹腾了起来，说不能让这种反动学术权威成染指无产阶级的财富。”
　　反正一套一套的，搞得这边孙厂长也不好处理，陈秘书过来后虽然局势虽然缓和了些，但也没能好转多少。
　　“那技术员姓么？”
　　“孟，孟田芳。”
　　孟田芳是农机厂唯一的女技术员，这会儿正站在大车间门口，大有要把自己的身体当作最后一道城墙的意思。
　　看到过来的年轻女同志，孟田芳犹如护短的老母鸡一样，张开胳膊一脸警惕，“傅主任，您请么人来夜校教书我管不着，可这里是农机厂，您要是非要让他们进去，那就从我身上踩过去。”
　　虽然没见过傅长缨，但谁不知道沂县的一把手是个年轻姑娘。
　　而且刚才陈秘书在这里劝了半天，能让他毕恭毕敬的人，除了傅长缨还能有谁？
　　孟田芳看着长缨，眼底满是不信任。
　　长缨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你们先去那边等一下，我跟孟技术员谈一谈。”
　　问题总需要解决，长缨还不清楚来龙去脉，不过她素来细心，想着能从双方的谈话中找出问题所在，解决眼前的这桩麻烦事。
　　孙厂长欲言又止，不过被陈秘书给拽走了——
　　在这里呆着又解决不了问题，就别碍事了。
　　长缨今天陪着领导四处跑，这会儿腿有点酸，想着找个东西坐下，寻摸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板凳，索性就盘腿坐在地上，“站在那里不累吗？坐下咱们说说话。”
　　长缨的态度十分亲切，然而孟田芳并没有放松，“我们没么好说的。”
　　“你不说怎么知道没有？农机厂这边我来过一次，不过那会儿你好像是去市里头学习了，你们孙厂长跟我夸你，说你是巾帼不让须眉，别看是女同志，但技术一点不比那些男同志差。”
　　孟田芳听到这话神色略微松动了些，被人夸赞自然是高兴的，不过她还是没有彻底放下警惕心。
　　“说起来我前几天去莲花公社，也遇到了个很不错的女知青，你们农机厂都没修好的收割机和拖拉机，她找出了毛病所在，等过几天她把那拖拉机修好，我就让她来县里，去夜大那边跟着邱教授学习。”
　　孟田芳当即大喊出声，“你怎么能让她这个进步青年跟那个反动学术权威学习！”
　　作者有话要说：
　　长缨的小分队人马快齐了

87、087 社论
　　这是在腐化进步青年纯粹的思想, 用心不良。
　　“你跟邱教授有杀父之仇还是夺妻之恨，怎么一口一个反动学术权威？”
　　长缨很是奇怪，“邱教授是南方人, 我听你口音倒是本地人，你们之前不认识吧？”
　　孟田芳看着坐在那里捶腿的人, 明明是自己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种比长缨矮了半截的感觉。
　　“我不认识他。”
　　“那你为什么这么反对？”长缨好奇，“就因为他被下放到干校？”
　　“对, 如果不是思想有问题，为什么会被下放到干校？他是从国外回来的，就要提防着。”
　　孟田芳的理所当然其实是一种普遍现象。
　　毕竟建国后国内抓了太多的特务间谍，曾几何时抓间谍都是一项常规的民间活动。
　　和海归的邱教授相比, 孟田芳则是靠天分和努力不断练习摸索成长起来的土老帽。
　　“去干校是为了提升他们的思想素质，照你这么说国外回来的通通打死算了, 那咱们的原`子`弹还用研究吗？还要不要送卫星上天？那些研究员可大部分都是从国外回来的。”
　　孟田芳有些结巴，“那, 那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你咋还双重标准了呢。就因为邱教授并不是行业内数一数二的专家，不是军工领域的行业大拿所以就低人一头吗？你这小同志, 最近没看新闻吗？人民日报都刊登了社论《惩前毖后, 治病救人》，最近有很多专家教授都回到了工作岗位, 我还担心过段时间邱教授也接到通知，到时候他们一走, 谁给咱们县的学生讲课呢。”
　　长缨还真不是说瞎话。
　　四月下旬, 人民日报刊登社论，到五月初已经开始陆续召回这些专家教授重回原本的岗位。
　　她堪堪打了个时间差, 早几天把这些专家教授请来，组织了沂县夜大。
　　只不过这时间差能打多久，万一哪天中央下通知，“解放”邱教授他们，那她还得再想法子另外请人呢。
　　孟田芳愣了下，“真的？”
　　这反应让长缨意识到一件事，“你不认字？”
　　她脱口而出，问完又觉得不合适，“不好意思我不是在嘲笑你。”
　　“我的确不认字。”孟田芳大方的承认，“可这不妨碍我成为技术员。”
　　这的确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小品太后也是文盲，但不妨碍写出“货真价实”一手好字。
　　“可不认字会阻碍你进一步发展。”长缨拍了拍地面，示意人坐下，“坐下说话，我今天跑了半天，仰着头跟你说话很累。”
　　她多少有些示弱卖惨，这让孟田芳心软了下，“你当这个领导，累吗？”
　　“累啊，但我还挺开心的，我有梦想，想要大家都过上好日子，现在机会来了再苦再累都要做，因为这样值得。”
　　孟田芳坐在了长缨对面，有样学样的盘腿坐着，神色也没刚才那么警惕十足，她刚想要开口就听到长缨喊了一声，“陈秘书。”
　　远处陈秘书小跑过来。
　　孟田芳正要站起来，就听长缨吩咐，“你去把4月24号那天的人民日报拿过来，把上面的社论念给孟技术员听。”
　　陈秘书想了下，那篇社论其实可以追溯到延安整`风运动，当然当下发表的意义在于转变风向，让五七战士回城恢复岗位职务。
　　很快陈秘书便明白领导究竟什么意思。
　　这位孟技术员是个极其死心眼的人，还真得需要中央的指示精神来说服她，才能让人理解邱教授等人并非什么反动学术权威。
　　孟田芳看着迅速离开的人，她有些不安，“其实我没有不相信你。”
　　“谢谢你的信任。”长缨揉了揉脖子，“信任很难得，对了有兴趣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成为农机厂唯一的女技术员的吗？我挺好奇的。”
　　孟田芳稍有些迟疑，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农机厂这边的旧报纸都已经处理了，陈秘书回革委会大院从报刊室找到了前段时间的旧报纸，拿过来时就看到那个女技术员手舞足蹈的和长缨比划着。
　　“……他们技术大比拼都比不过我，只能说我力气小，我力气小怎么了，我技术比他们好。”
　　“就是，有技术就很厉害，不过还是得学习，你善于从实践中积累经验，而有些经验口口相传容易流失走样，文字就不一样了，你看有文字记载，咱们就能知道几千年前发生了哪些大事，不然咱们的历史长河都变成了一片空白，那多没意思啊。”
　　“可学习真的好难好累，我又笨，总是学不进去。”
　　长缨宽慰道：“不会啊你能学会技术就能学会文化知识，等回头我给你找个好点的老师，让他教你。”
　　陈秘书见状连忙过去，半蹲着身子递过报纸，“是这篇社论吗？”
　　“嗯，你念给小孟听听。”
　　刚才还孟技术员呢，现在都成了小孟。
　　在跟人拉近关系这件事上，领导无疑天赋惊人。
　　陈秘书清了清嗓子，念起这篇社论。
　　他这边念着，长缨解释着，没几句陈秘书就意识到什么，再往下念时放慢了速度，留给长缨解释的时间，两人配合十分默契。
　　孟田芳聚精会神的听着，目光却是落在长缨脸上不舍得挪开。
　　“要不你再去找孙厂长帮你念一遍，确定下？”
　　女技术员连忙摇头，“不用了，我让他们进来就行。”
　　她知错就改十分的痛快，这让长缨笑了起来。
　　手撑在地上她起身，不曾想这般盘腿坐了有段时间，两条腿竟然有些阮，一下子没站稳。
　　一旁陈秘书连忙搀扶着人，长缨这才不至于跌倒在地上吃一嘴灰。
　　“你这身体不行啊。”孟田芳口直心快，“缺乏锻炼，这才多大会儿就抽筋了。”
　　陈秘书听到这话皱了下眉头，刚想要说什么就听到领导开口，“是不行，想要把工作做好，还得有副好身体，等过段时间一切都稳定了，我也得锻炼身体。对了我给你介绍个小老师。”
　　长缨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作为干部要注意自身形象，起码保持服装的整洁很有必要。
　　只是想要做工作，有时候却又得不拘小节。
　　在这点上，长缨一向拿捏的还可以。
　　“立川。”她一嗓子把徐立川喊了过来，青年看着长缨问道：“怎么了？”
　　“你帮我个忙，教教小孟认字，也带着她去上邱教授的课，把理论和实践结合起来，这才是发展的硬道理。”
　　徐立川懵了，“啊，我教？”
　　这话让孟田芳有些不乐意，“咋啦，你不愿意教我还不乐意学呢。”
　　“胡说什么。”长缨瞪了一眼，“就这么定了，你要是学不好回头我找你算账。至于立川，你好好教，教不好回头我也找你算账。”
　　徐立川苦巴巴一张脸，“长缨，我没教过人，你要不换……”察觉到长缨一双杏眼瞪着自己，青年连忙改口，“我一定尽力。”
　　“不是尽力，是一定教好。行了，去把邱教授他们请来，我给他介绍下咱们农机厂的女技术员孟田芳同志。”
　　孟田芳是个爽利性子，错了就是错了，再看到邱教授时她很是诚恳的道歉。
　　邱教授也没计较，“本来就是误会，说开了就好。”
　　“不打不相识嘛，我看小孟实践能力倒是挺强的，要不邱老师您辛苦下，再多带个学生，将来哪天回去了，咱们这夜校也能后继有人。”
　　五七战士们陆续回城，邱教授指不定哪天就离开。
　　长缨话里的意思也很明显，只要有回去的机会，她绝不阻拦。只是为了沂县的发展考虑，这段时间还需要他们辛苦培养下接班人。
　　其实在夜校的几个专家教授倒也看到了那篇社论，对回去这件事私底下有讨论。
　　之前没想过能回城，觉得在沂县这里挺好的。
　　如果真的能回去，那可真是再好不过。
　　只是回城会不会被阻拦？
　　一群人多少有些不确定。
　　今天长缨把这话说明白了，夜校的专家教授们也放下了包袱。
　　看着一行人去大车间参观研究，长缨叠了叠手里的报纸，“走，去纺织厂那边，我跟杨队长谈点事情。”
　　陈秘书跟在长缨身后，错开半个身位，“您真打算让这个技术员和徐立川结对子相互学习？”
　　“怎么，瞧不上我们立川？”
　　“没有，只是觉得他略微拘谨了些。”
　　这个形容不要太恰当，长缨忍俊不禁，“他是面对外人略拘谨，熟悉就好了，其实立川挺聪明的，很多东西一学就会，而且也听话，让学什么就学什么，做事不黏糊。”
　　陈秘书看着对徐立川夸赞有加的人，他稍稍迟疑，“您没打算回头让他来帮您？”
　　“他又没千变万化，能在夜大那边忙活，帮着我盯着养猪场已经帮了我大忙，至于回头要不要调到大院里来，到时候再说吧。”
　　长缨忽的想起了什么，“怎么，觉得有危机感？”
　　陈秘书坦然，“是有那么一点。”
　　他当秘书有几年，不得不承认这段时间工作虽然多得离谱，但又是舒心的。
　　长缨是个有意思的领导，有时候揣摩她的心思就特别好玩，他颇是乐在其中。
　　“有压力才有动力，我真要是把立川调过来，说不定那时候你不再是秘书，已经主政一方了。”
　　长缨不止一次说过，希望有机会让陈秘书去基层锻炼，换一种方式走仕途。
　　这次也算再度强调这件事，陈秘书心领神会，“那我尽可能在您身边多学点东西。”
　　……
　　纺织厂那边一群建筑工人正在等着，瞧到长缨过来，杨队长连忙迎接，“傅主任。”
　　其他建筑工人也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打招呼，有万千说辞都跑到嘴边却又不敢直说。
　　“我跟乔副市长打了招呼，等过些时间生产线才能过来，不过咱们这边招工要进行，这样杨队你让大家伙今天先回去休息下，你辛苦一点去革委会大院那边开个会，主要是确定下咱们的肉联厂、小发电厂建设问题，你这个施工队还需要多少人来维持。另外就是纺织厂那边招工又要招多少人，到时候两边的人算一下，该留在建筑队的留在建筑队，该去纺织厂的就去纺织厂，咱们做好分工，力争让每个人都有一份工作。”
　　作者有话要说：
　　五七战士是当时上五七干校的人的别称啦
　　又到了周末，明后天我多更一章

88、088 双抢
　　长缨的安排让杨队长和一众建筑工人松了口气, 县里头有考虑他们，不是过河拆桥把他们给忘了。
　　“不过咱们这工作有的是在车间卖力气，有的在工地挣这点辛苦, 分工不同，到时候杨队长你尽可能的做出最合理的安排, 不能因为他去车间我留在工地就在那里闹脾气，真要闹的话别让我知道，不然肯定鸡飞蛋打什么都没有。”
　　长缨早些时候弄被服厂, 将县里几个工厂的茶水干部丢到养猪场甚至直接撸掉那可是声名在外，纺织厂这边当即作出表态。
　　“不会的傅主任，咱们有个工作就行，不强求。”
　　“就是, 你考虑咱们咱们也得考虑你工作的难处，肯定不会给你添麻烦。”
　　大家伙纷纷表达自己的态度, 这让长缨笑了起来，“成, 今天先回去休息，等你们杨队研究出方案来再通知大家，要是落下了谁那就去革委会大院找我, 不行就去家属院门口蹲着我给你们主持公道。”
　　陈秘书发现, 领导有多副嘴脸，和上级说话是恭敬中带着几分俏皮, 和下级干部说话时就严肃为主稍微有一点点活泼。
　　和普通的工人还有农民说话时，就亲切了许多, 这时候她也最乐意做出承诺。
　　面对着不同的人, 她有着不同的态度。
　　就像是现在，她真诚又热烈, 有点像是他之前看到的那漫山遍野的杜鹃花，灿烂耀眼。
　　工人们陆续离开纺织工厂，长缨则是在这空荡荡的车间里游走。
　　“这边招工还得一段时间，等到十月份能正式开工就不错。”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棉花怎么做纺织？
　　这几个月的空档大概就是用来招工以及进行工人培训，满打满算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其实也挺长。
　　陈秘书安慰道：“这种事情也说不好，实在不行就先让这些建筑工人去做建厂房嘛，那边肉联厂、发电厂什么的都要建设，加上天热了干活时间短，怎么说也能把这段时间熬过去。”
　　“你这思路好，那回头这件事你跟进，记得跟赵副主任和邓副主任说一声，总要对他们负责才行。”
　　长缨安排陈秘书来处理这件事，她则是趁着这段时间又去乡下跑了一圈，在五月底的时候拿到了县里各个部门干部的大名单，除了值班人员外，其余全都下乡，尤其是各部门的领导更需要起带头作用。
　　革委会的几个副主任还有县里几个局的局长，分别安排到不同的公社，轮到余站长时，长缨想了下，“要不委屈余站长跟着我一起去双河公社？”
　　“我听小傅主任你安排。”余站长心里头恨得牙痒痒，却又没得选。
　　他还能拒绝长缨的安排不成？
　　双河公社的支书最近有点头疼，听说县里的领导要来援助夏收，他不是那么乐意招待。
　　你还能指望领导真的干活？
　　做啥梦呢。
　　就是面子工程罢了。
　　夏收本就忙得要死，又要照顾这几位县里头来的大仙，何书记是真烦躁。
　　长缨假装看不到，公社的夏收誓师大会上，她作出表态，“我割麦子不算快，按照一天一亩来算吧，其他几位都是男同志，动作肯定比我快，一亩二分地怎么样？”
　　余站长对这个数字还真没啥概念，觉得就多二分而已，他没啥意见，“成，傅主任您都这么说了，咱也不能拖后腿嘛。”
　　反正傅长缨干不完，到时候自己干不完也理所应当。
　　“那就这样说定了，咱今天就在这立下军令状，完不成任务不吃晚饭，何书记你们给做个见证。”
　　何书记听到这话张大了嘴，稍有些年轻的公社书记真没见过这架势。
　　咋觉得这是在坑自己人呢。
　　这不是错觉，余站长打死都没想到长缨竟然在这里给他们挖坑。
　　其他几个干部干事脸色也都不好看。
　　偏生长缨一点没觉得，和何书记商量着，“让你们监督也是给你们压力，这样好了，何书记你给划一片地，我们几个相互监督，咱们共`产党人说实话办实事，不达目的绝不吃晚饭。”
　　长缨的壮志豪情让余站长心底里骂娘，他怎么就头脑一热就答应跟傅长缨一起来这双河公社？
　　上辈子欠了这人多少债啊这是。
　　……
　　收麦子是个体力活，麦苗就那么高，想要收割那就得弯腰拿起镰刀埋头干。
　　弯腰很累，一天都在弯腰那就是累死累活，稍不留神就可能腰肌劳损。
　　余站长觉得这世间简直天长地久，他扶着腰站起身来，回头一看自己撂下的小麦也就十几二十米。
　　腰酸背疼。
　　他忍不住的向两边张望，这哪是人干的活？
　　倒是要看看，傅长缨一个年轻女同志，又是城里来的姑娘，能受得了这罪？
　　余站长一回头没看到人，只看到放倒在地上的麦秸。
　　他顺着那放在地上的小麦往前看，发现长缨竟然在前面，干活比他还快！
　　余站长有些不确定了，难不成还真就言出必行，干不完今天这些活不让吃晚饭？
　　他不信。
　　双抢时节，整个乡下都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
　　六月天正是头顶大太阳的时候，中午头的日头火辣辣，但也没几个人敢休息。
　　谁让六月天孩子脸说变就变，双抢双抢，抢收抢种，赶在夏季雨季到来前把这农活给解决了才是关键。
　　地里干活的人哪敢休息，争分夺秒的干活，中午饭就是吃个窝头就着水，家里头有准备的，说不定还有个腌的胡萝卜切成丝，腌的小黄瓜和韭菜花，能让嘴里有点味道。
　　干了大半晌的活，结果就吃这个，这谁受得住？
　　余站长一点胃口都没有，他下意识地寻找长缨，想瞧瞧她怎么吃得下去这东西。
　　目光所及长缨在跟人说话，手里头把那杂面窝头一掰开，夹了根小黄瓜进去有点像电影里的人吃面包三明治似的，津津有味。
　　“今年再辛苦下，等回头我跟农机厂那边协商，看咱们这能不能弄些农机设备过来，到时候有拖拉机、收割机，一个能顶咱们十多个，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何书记苦笑了下，“咱们这地形条件不好，只怕有收割机也派不上用场。”
　　“那再研究嘛，对了我回头跟农研所那边联系下，看能不能请他们支援一些种子过来，争取让咱们的粮食产量提升些。”
　　这话何书记听得眼前一亮，“农研所那边能给咱们种子吗？”
　　“为啥不能，农研所农研所，研究了不给农民用那还叫啥农研所。”
　　这话极大的宽慰了何书记，“那我们等您的好消息。”
　　他看着长缨细嚼慢咽的吃午饭，又觉得对不住领导，“村里头实在没多余的粮食。”
　　新粮没下来，旧粮勉强维持着这段时日，这不连招待县里的干部都找不到细面粉来，只能跟大家一样吃杂面窝窝头。
　　“好多了，我刚去大湾村那会儿，看着村里人吃的都是糠窝窝，咱这吃的比那会儿强多了。不过粗面吃着是剌嗓子，等忙完这阵子我拿出整体的方案来，到时候争取让咱们双河公社的乡亲也都吃上白面馒头。”
　　这般壮志豪情何书记倒是也听过，上一个跟自己说这话的人拉着他的手，一脸亲切，但说完这话就走了。
　　眼前的人不一样，她蹲在那里，身上单薄的衣服被汗水浸透，颜色越发的深沉，脖子里的白毛巾都染了几分土黄色。
　　这会儿正在跟社员闲聊，似乎在担心自己完不成一亩地的任务。
　　何书记想，或许这个领导真的不一样呢？
　　他正考虑着回头要不要安排人帮长缨把这活干完，余光看到粮站的那个余站长过了来。
　　瞧到余站长，何书记心有点慌，每年去粮站交粮食的时候，最怕的就是和粮站的人打交道，挑剔你粮食没晒干晒透，挑剔麦糠多了点。
　　那还都是小鬼呢，现在这余阎王过来，何书记觉得自己嘴唇都干的发烫。
　　“余站长过来了呀，咋样，这点活对你来说小菜一碟吧？”
　　长缨先下手为强，这让余站长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越发的透着几分不开心，偏生又迎上那笑脸，他这一拳头似乎都打在空气里，有些没好气，“这是挺累的，傅主任吃这些能习惯吗？”
　　他实在是吃不下去，在粮站工作的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哪天不都是细米细面，这东西实在是难以下咽。
　　“这有啥吃不惯的，大家不都这么吃的吗？同样都是人，构造没啥不同，我有啥好矫情的。余站长你吃不惯？”
　　粮站的一把手发现，这个革委会主任说话最爱噎人，一句话一个坑，仿佛在那里拿着圈套，等着抓你的小尾巴。
　　“没有的事。”
　　“那就好。”长缨松了口气，“我就怕你跟我吵架，影响多不好。”
　　你也知道影响不好。
　　余站长心里头冷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傅长缨你且等着，你最好别让我抓住把柄，不然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
　　下乡的干部这段时间不回县城，住在乡下就当体验生活。
　　长缨起带头作用，谁敢矫情？
　　余站长最是叫苦不迭，他就从没吃过这苦头——
　　小时候可能吃了几天哭也记不得了。
　　长大后他老爹把他安排到粮站，没几年就子承父业了。
　　十多年前全国□□，那会儿沂县也遭了灾，但他家没有吃半点苦头。
　　自己粮站站长还能饿着家里人不成？
　　这次下乡来收麦子，第一天没完成任务，双河公社这边的几个干部全都饿肚子没吃晚饭，即便是勉强割了一亩地麦子的傅长缨也陪着一起挨饿，说什么“你们都没干完是我领导无方，咱们同甘共苦一起患难，我也不吃了”。
　　累死累活干了一天就指着晚饭回血了，这连口吃的都没有，余站长肚子咕噜叫了半天，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一醒来就去吃饭，这下也不嫌弃那杂面窝窝不能下咽了。
　　他吃的比谁都香甜，就是看到手上的血泡时，对长缨的怨念又增加了几分。
　　干部下乡干活持续了一星期，余站长回到家时黑了也瘦了，看得他爱人直心疼，把长缨的祖宗八代问候了一遍。
　　“这人怎么能这么狠心呢，专门收拾你们是吧？”
　　余站长呵呵一笑，“可不是收拾我们，她还想造反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89、089 魅力
　　这话听得他爱人一愣, “啥意思？”一个女人家，咋造反。
　　“你知道她跟那群乡下人怎么说的吗？说今年不用交那么多粮食。”
　　这要不是亲耳听见，余站长也不敢相信。
　　县里头每年上交的粮食是有定额的, 除了需要交纳的粮食税以外，国家会征购一部分粮食, 一般来说都是根据上一年的标准，结合着过去一年的天气进行微调，整体上今年总会比上一年高一些。
　　傅长缨呢, 她竟然说按照七零年的交粮标准来就行。
　　七零年那一年气候不好，比上一年少交了一成的粮食，好不容易在去年调整过来，结果今年又要少交粮。
　　这话说得容易, 中央通过了吗？
　　余站长他爱人听到这话也有点懵，“老余, 这就是一句话而已，没有真凭实据也不好说吧？”
　　“是不好说。”余站长冷笑了声, “等呗，我倒是看看回头县里头怎么跟我们粮站说，她要是没跟粮站说咱还按照既定标准来, 到时候老百姓拿着她的鸡毛当令箭, 那就得找她傅长缨算账去。她不是一口一句为人民服务，心系群众嘛, 我倒是看看，回头把群众激怒了, 她有什么好果子吃。”
　　余站长的爱人点头, “就是，你耐心再等等, 对了你不知道吧，头两天你那个表妹过来找你了。”
　　“哪个？”
　　“还能哪个，邢桂花呗。”
　　听到邢桂花的名字，余站长没什么好气，“不用搭理她。”
　　“我觉得你这次可能真的要搭理一下，她被傅长缨彻底开除了。”
　　余站长听到这话有些奇怪，“不是在养猪场养猪吗？怎么又被开除了，傅长缨什么时候还成了养猪场的厂长，还管人事上的事情。”
　　“可不就是这回事嘛，说是嫌弃她当着乔军辉的面告状，就把你表妹开除了，那不李大霄也不敢说什么，前几天来找你，说是看能不能在粮站找个工作干。”
　　“当粮站是她家开的啊，之前被服厂抓吃空饷的事情还不够？厂长被判刑枪毙，几个副厂长也都一撸到底，这节骨眼上，她哪来的脸让我给她安排工作。”
　　他恨傅长缨恨得牙痒痒，恨不得能把人给拉下马，但傅长缨还在任上一天，他就得小心行事，哪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搞这些小动作。
　　“让她先等等，急什么。”
　　等先把傅长缨搞下来再说，说到这事，余站长觉得他可能得去那边大院里转转。
　　这次干部下乡援农双抢可真是要人命的活，他就不信其他人对傅长缨没意见！
　　只不过这事也不着急，毕竟还得等到交粮食那会儿才行。
　　“去给我弄点好吃的，累死我了。”
　　余站长就想吃点好的补补，然而清淡饮食了一星期，吃了大油大肉的东西让他肠胃遭不住，没少往厕所跑。
　　粮站那边来人喊他去革委会大院开会时，余站长火气正大着呢，“不去，开什么开，都回去歇着，干活不累吗？”
　　下面的人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悻悻离开。
　　以至于等到余站长隔天去那边家属院串门时才知道长缨召开的是干部下乡援助双抢慰问大会。
　　这慰问不止是口头上的，她还自掏腰包拿出积蓄，给每家整了两斤奶一斤肉，虽说不是啥稀罕东西，但胜在人自掏腰包啊。
　　瞧着几个副主任都被收买的样子，余站长恨其不争，回到粮站之后才知道，竟然所有下乡的干部干事都有补贴，唯独他们粮站的人落下了。
　　“什么意思，粮站的人没下乡干活是吧？”
　　不是多稀罕那一斤肉两斤牛奶，但那是荣誉！
　　是县里头对他们工作的认可，现在呢，他们出人又出力，不认可他们是吧？
　　“这事我问陈秘书了，陈秘书说，本来这就是帮咱们的忙，希望下面公社早点交粮给粮站解决麻烦，粮站不出钱不说，哪还好意思收东西？”
　　实际上人陈秘书原话比这还要难听几分。
　　余站长气不打一出来，“行行行，我等着，走着瞧！”
　　长缨这么犒劳大家，偏偏避开了粮站这边，自然也落入别人眼中。
　　张有明第一个过来说这事，“粮站不归咱们管，咱们跟他井水不犯河水，老余这人心胸也不是多宽广的，得罪他对咱日后开展工作也不利呀。”
　　长缨笑了起来，“看样子前两天去找你还是有效果的。”
　　“哪有？”张有明连忙解释，“我没听他的，我知道你瞧不惯他的作风，不过有些时候也别那么计较。”
　　人家到底在市里头有人，真是逼急了，回头市里头找麻烦怎么办？
　　“我心里有数。”
　　长缨送走了张有明，又没多大会儿又迎来了赵广亮，这多少让她有些意外，赵广亮这人恨不得事事置身事外，这会儿咋还蹚浑水了？
　　赵广亮倒是开门见山，“我听说因为慰问大会的事情，粮站那边有意见，您看咱们是不是去那边瞧瞧？”
　　“我这是帮他们加快收粮进程，广亮同志你看，咱们这下乡援助双抢，今年双抢都提前几天完成，效果不错，我觉得咱们可以把这项活动保留下来。”
　　赵广亮有点后悔了，下乡一趟他瘦了好几斤，脚底手心都磨出了血泡。
　　这还不够，明年再来后年继续，这谁扛得住啊。
　　“长缨同志，我想问一句哈，你是不是特别不待见我们这群人？”
　　长缨皱眉，“什么意思？”
　　“你这想方设法的折腾我们呢。”这话赵广亮本来不该说，可他实在憋不住，“先是工厂又是县里的干部干事，粮站那边也得罪了，您再这么折腾下去，真不怕自己众叛亲离呀？”
　　他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倒也没啥好遮遮掩掩的了。
　　“老余找我的事情也瞒不过你，他这人吧就等着你倒霉呢，你现在还这么跟粮站过不去，真不把他当回事？”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赵广亮竟然还能对她这般苦口婆心的劝。
　　长缨笑了下没说话。
　　这让赵广亮有些着急，“我的小傅主任哟，你是真不知道那姓余的拿捏到你的把柄了是吧？他可是跟我说了，说你今年和那些公社都说好了，让他们按照七零年的标准来交粮，咱们现在征粮是百分之三十，七零年那年是百分之二十，这中间差了足足一成啊，这事您跟粮站商量了吗？”
　　“原来是这事，我正要跟你说呢。”
　　正要跟他说。
　　赵广亮有种自己被拉到泥潭里的感觉。
　　“咱们县交粮的标准是早就定下来的，就算是省里都不能随便改，您一句话说的轻松，有没有想过后果！”
　　别跟他商量了，这事太大了，他实在不想掺和进来。
　　长缨看着一脸郑重，有多少带着几分警惕和愤怒的人，她忍不住笑出声来，“谢谢。”
　　“你谢我干啥？”
　　“谢谢你提醒我，不过这事没那么严重。”
　　赵广亮听到这话都要把如来佛祖请来了，什么叫没那么严重。
　　他是跟人说不通了，算了，算他多操心。
　　“夏季收粮的事情和我没关系，这件事您要说直接找余站长说去，我什么都不知道。”
　　长缨看着气鼓鼓离开的人，她忍不住轻笑出声，人都有趋利避害性这倒是再正常不过。
　　倒是咱们这位赵副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倒是开始担心她了。
　　这倒是有点意思。
　　赵广亮走后没多久，陈秘书敲门进来，“赵副主任好像有点生气。”
　　“嗯，因为征粮的事情。”
　　这的确是件大事。
　　那封信寄出去后，到现在还没得到什么答复。
　　可长缨已经许诺了下去。
　　若是到交粮的时候还没有得到上面的许可，那只怕是要失信于民。
　　到时候情况可能会十分糟糕。
　　想到这陈秘书也有些头疼，“您要不催一催？说不定是信还没递过去呢。”
　　长缨被这话逗乐了，“生我时我妈难产又耽误了她的工作，她不待见我，从小我算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老头不至于上了年纪变成老糊涂，害我这个一手拉扯大的亲孙女。”
　　突如其来的成长故事让陈秘书微微错愕，他没有对长缨的过往多做评价，“那再等等，只是粮站那边确定不先知会一声嘛。”
　　“知会什么，人余站长就等着抓我的小辫子呢。”长缨把玩着手中的钢笔，“行了，别管这些了，对了我看广亮同志都在担心我了，我怎么觉得我人缘倒是好了点呢。”
　　陈秘书看她难得的露出几分俏皮，语气也轻快了些，“大概是因为你这带头作用起得好。”
　　领导嘛，大手一挥都是下面人办事，又有几个会这么亲力亲为？
　　他现在这位领导和之前的那位区别可真是太大了，虽说事无巨细的管着的确辛苦，但是人在做事。
　　人在做天在看，大家心里都有数。
　　能成为领导干部，手里到底有两把刷子，虽说有个别干部的确不作为，但也有好的嘛。
　　比如说关心长缨前程的张有明和赵广亮两位副主任，之前不太作为，现在被折腾成这样还能为长缨着想，除了人格魅力，陈秘书觉得再找不出其他合适的词来形容。
　　这恭维让长缨莞尔，“那我努力保持优良传统。行了不说这些，杨队长那边是不是已经安排好了，最近天气热，白天施工容易中暑，你跟他商量下把中午头这段时间避开。”
　　“已经商量好了，五点左右上班干到九点半，下午的话是四点干到七点半，工地那边提供一些绿豆汤，预防中暑。”
　　“嗯，这样最好，另外就是一定要保证施工安全，安全第一位。”
　　没什么比性命更珍贵。
　　陈秘书点头，“我再去跟他强调。”
　　“行，那你去忙吧。”
　　长缨还要汇总资料。
　　早前想着给公社找到可以发展的点，但想的挺美好，到了下面的村子再去实地考察就又不是那回事了。
　　长缨打算过两天开一个年中的三干会，到时候让公社、生产队还有村里的干部结合自身情况谈一下如何发展。
　　她虽然实地考察，但那才跑了几天，哪有这些土生土长的人了解他们生活了几十年的土地呢？
　　年中开三干会也不算多稀奇，实际上每年夏收结束后，县里头会和粮站一起给乡里开会，组织动员交粮的工作。
　　规定份额外，再呼吁多交一些，毕竟多交粮光荣嘛。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征粮标准是参考了八十年代正定县征粮标准

90、090 创汇
　　至于种地的农民手头还能有多少余粮, 能不能养活一家老小有时候并不在某些领导的考虑中。
　　今年这个年中三干会又不一样。
　　莲花公社和双河公社这边都有消息，说按照七零年的标准交粮。
　　其他公社有些不太相信，“可咱们县这样交粮不够怎么跟市里跟中央交代？”
　　“那个小傅主任说了, 这件事她来处理，反正不会让咱们多交粮。”双河公社的何书记很是有底气, “她看着柔柔弱弱的干活倒是一把好手，对了老牛，听说你儿子回家了？”
　　牛书记点了点头, “回去了。”
　　那混账小子被关了一段时间倒是老实了不少，现在干活也踏实了许多。
　　就是欠教训。
　　“能好好过日子就好，对了老牛，你们日子过好了也别忘了咱们呀。”
　　长缨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一群公社支书们在那里聊天, 牛书记倒是挺受欢迎的，颇是有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的架势, 被一群人包围着。
　　不过各大门派的人一心二用，瞧着县里的干部过来纷纷打招呼, 偌大的会议室一时间都安静下来。
　　“大老远的请大家过来，一来是要听大家说一下今年夏收的工作，另一件事就是咱们公社接下来该如何发展。”
　　长缨看了眼赵广亮, “我跟广亮主任还有几个同志最近一直在开会讨论这个问题, 光我们讨论解决不了当下的问题，重要的是还得大家一块想法子, 看怎么能够因地制宜的搞发展，让咱们村民能够吃饱吃好穿暖穿好。”
　　被点名的赵广亮接过长缨的话, “咱们小傅主任是从基层上来的, 插队的时候没少被乡亲们照顾，也一直惦念着该如何回报乡亲们, 这是值得咱们学习的。”
　　赵副主任今天十分配合长缨的工作，“我们这些在座的干部，说是干部可再往上数，祖辈也都是泥腿子，跟大家一样。人不能忘本，更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今年小傅主任组织我们下乡援助双抢让我感慨颇深，咱们的农民日子过得太苦了，怎么让他们能过好点，是咱们县里的责任，也是你们这些公社干部的责任。咱们大家一起商量着来，一起想法子。”
　　说着，赵广亮看向了牛书记，“洪山公社就做的很好，现在发展的很不错，牛书记我听说你们公社想着弄一个小型的服装厂，是有这回事吧？”
　　“是有这么回事。”
　　牛书记有些迟疑的看着长缨，得到对方眼神许可后这才大胆的说了起来，“当初小傅主任在我们那插队的时候，帮大湾村的女同志搞了个女红社，给市里的毛衣厂织毛衣挣点钱，后来女红社的几个人觉得这些毛衣不好看，弄来了些新毛线，这不做了些还算可以的小衫，说起来这个小衫图纸还是小傅主任给的，她设计的可真不赖。头段时间我让公社里的俩干事去广州那边，跟广交会的同志打听，正好遇到了几个外国人，人家对咱们的小衫很感兴趣，下了订单。”
　　原本就是想去看看，能不能回头借着秋季广交会把这小衫给推出去，谁知道就碰上好运气，直接弄成了订单。
　　这不，大湾村女红社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洪山公社服装厂，只是如今厂房还没搞好，目前大家拥挤在一起，有些不太方便。
　　长缨纠正了下，“洪山服装厂做的是针织衫，款式挺好看的，能出口到海外创汇，成为咱们广交会出口商品目录上的一员，也是咱们沂县的骄傲，厂房建设方面牛书记你有经验我就不多说了，不过也要考虑到工人们的情况，尽可能的把宿舍做好。”
　　牛书记连连点头，“这个我知道，等回头我们这边宽绰了，我想着把进城的路给修一下。”
　　现在都是土路，到了雨天就泥泞不堪，很耽误事。
　　公社里往外县里头运输的东西多，需要一条好点的路。
　　“成，这个话回头你跟咱们邓副主任沟通协商，要想富得修路，路好了咱们山里头的东西才能运出去才能给咱们换来钱。”
　　洪山公社的案例在前，倒是让其他公社有了想法，“那我们也做这针织衫成吗？”
　　“不是不行，但是做这针织衫也得需要投入，洪山公社那边最近就在培训工人，咱们目前还没机器，只能依靠手工作业，其实也挺辛苦的。”
　　“能挣钱就好嘛。”
　　这话惹得整个会议室都笑了起来，可不是，能挣钱就好，至于其他的其实也不见得有那么重要。
　　“挣钱之前得先投入钱，咱们不能只看到挣钱。”长缨纠正这个观念，“对了何书记，我联系了农研所那边，过些天农研所会有同志过来，到时候会带来一些种子，你派几个机灵点的村民和知青，跟在人家专家后面多学习。”
　　双河公社的何书记连连点头，“成，多学习。”
　　长缨瞧他跟提线木偶似的忍不住笑了句，“不过就算这种子高产，咱们能种出来的庄稼也有限，何书记你觉得咱们公社这地理地形，有什么可以发展的吗？”
　　这下子还真是问住了何书记，他想了半天，“我这也没啥经济头脑，要不小傅主任您就直说吧。”
　　长缨并没有直说，“你们公社其他干部呢，有什么想法。”
　　何书记看向其他人。
　　三干会是三级干部会议的简称，长缨召开的三干会是县、公社、村三.级干部会议，县里的干部主要是革委会的几个副主任再加上相关部门的局长副局长不到三十人，公社和村里干部就多了，近百人，这还没所有村干部都一起过来呢，不然人数还得翻倍。
　　长缨这么一咨询意见，双河公社这边几个到会的干部讨论了起来。
　　末了推举出代表说起了他们的想法，“是这样的傅主任，咱们双河公社之所以有这么个名字，是被两条河包围，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搞一些水产养殖什么的？”
　　长缨身体稍微向前倾斜了一些，“具体说说看。”
　　那代表斟酌了下，“我们是不是可以养一些鱼虾、鸭子和鹅，我听说洪山公社那边还用河沟来饲养绿萍来给猪做饲料，我们双河公社别的不多，河沟多的是，是不是也可以学习洪山公社的经验，饲养绿萍做猪饲料，养猪什么的呢。县里头最近不是在搞什么肉联厂嘛，要是县里养殖场供应的猪不够的话，我们这边也可以支援一部分。”
　　何书记这才堪堪转过弯来，搞养殖的话相对于做服装厂成本低，关键大家也都会这个。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这肉联厂的规模还可以扩大下。”
　　其实县里头倒是有肉联厂，不过厂子规模不算大，这次长缨想着趁机搞扩张，但扩张的幅度也十分有限。
　　不过如果下面公社也有意搞养殖，长缨倒是觉得这肉联厂可以稍稍扩大规模。
　　双河公社的代表有些兴奋，“那可以啊，你看这样成么傅主任，我们回去商量下，看我们公社能养多少猪，尽快给您汇报一个数字，这样也不耽误您这边肉联厂扩建。”
　　长缨爽快的应下，“成，今明两天开会讨论下，把可能存在的困难也考虑到位，后天你和何书记再来县里一趟，把这件事敲定。”
　　其实可能存在的问题长缨现在都想到了几个，不过再具体的，还要双河公社那边去想。
　　这边双河公社的问题暂时解决，长缨又着手其他公社的问题。
　　说白了沂县目前的情况，也从事不来什么高端精密器械的制造，最多的还就是这些吃的用的。
　　洪山公社的服装厂做针织衫，双河公社搞养殖，莲花公社地势平坦是县里头难得的一块平原地带，还是以粮食种植为主，只不过粮种方面可以考虑再做尝试。
　　“小傅主任，我们公社那边树多，尤其是柏树多，我想做点别的，但可能需要您帮个忙。”
　　长缨看向兰西公社的田书记，她笑了起来，“你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我们想做棺材，这东西能不能像大湾村的那个连史纸那样搞出口，出口到日本去？”
　　柏木那可是相当不错的棺材材质，在古代很受欢迎的。
　　长缨还真有些没想到，她还以为是想要柏木做一些家具。
　　“这个，棺材的块头比较大，我想还可以做一些骨灰盒？”长缨提出很诚恳的建议，“不过我可能需要先跟人联系下，看是否有这个市场。”
　　田书记笑了起来，“成，那就麻烦您了。”
　　“这有啥，应该的。”
　　如果兰西公社还真把这棺材、骨灰盒做出名堂来，那倒是一个很不错的发展道路。
　　实际上参考着从广交会那边拿来的出口创汇商品目录，他们目前能做的也十分有限。
　　再加上受制于没有足够的生产线做支撑，目前还是以种植业产品为主。
　　种植果树是绝大部分公社选择的一条道路。
　　除了水果以外，还有就是干果。
　　核桃、榛子、松子之类的。
　　水果可以做水果罐头，至于干果复杂点可以做每日坚果之类的营养搭配，简单点则是可以直接单项出售。
　　具体怎么做，还得看这些坚果的口味如何。
　　实际上越是花里胡哨的越是能挣钱。
　　会议的一个议题暂时告一段落，长缨提到了这次三干会的另一个重要决定，“我和县里的干部们一起参与了今年的夏季双抢，和乡亲们一起干活让我们的干部深有感触，咱们种粮不容易，不能因为我们好大喜功就让农民受苦受累，咱们今年要重新规划各个公社的发展道路，力气活一大把消耗也多，总不能让大家饿着肚子去搞建设，结合着我目前看到的今年夏收的情况汇报，这样咱们今年各个公社的交粮标准都按照七零年的来。”
　　在长缨等一众县里干部进来前，公社的干部们都已经在讨论这事，总觉得这不太可能。
　　毕竟今天与会的干部，可没有粮站的人，那可是一群土霸王。
　　然而她还真就说出了这话。
　　难不成说出的话不算数，就是骗他们玩的？
　　这怎么可能！
　　一石惊起千层浪。
　　公社的书记干部村长们兴奋，而县里的一众干部则是傻了眼。
　　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都没跟他们商量，这真不是在搞一言堂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

91、091 自由
　　责任全都揽在自己身上, 倒是不太会牵连到其他人。
　　可要是做不到回头只怕下面的公社要闹事啊。
　　三干会结束后，公社里的干部们陆续离开，个别问题多多那里排着队跟长缨交流。
　　赵广亮看了眼一旁的张有明, “你怎么不劝劝她？”
　　张有明苦笑，“谁能劝得动她？何况这事我也不知道啊。”
　　不知道才有鬼, 就余国明那脾气，之前就没泄露风声？
　　他都知道，张有明能不知道才怪。
　　只不过他们知道归知道, 谁曾想长缨真就这么不管不顾。
　　等着下面公社的人都离开，几个革委会大院的干部们坐不住了，纷纷围了过来。
　　“小傅主任，粮站那边知道吗？”
　　“咱们交粮的事情那可是在国家那里有规定的, 哪能说少交就少交，这回头咱们跟国家跟中央交代？”
　　“就是啊。”
　　长缨宛如张教主被六大门派的人围攻, 她笑着应对，“没事, 这事我心里有数，你们放心好了。”
　　放心，怎么可能放心呢。
　　县里头的财政收入并不指望粮食, 但农产品是生存基础啊。
　　长缨看着“不依不饶”的同事们, 她叹了口气，“各位, 咱们前段时间刚下乡干活，相信不用我说这农活有多累, 大家都深有体会吧。”
　　一群人没吭声, 是深有体会。
　　也因为这，他们还挺服气长缨的, 起码是个能起带头作用的人，不是她喊口令下面的人听指挥的乱来。
　　但就算知道多辛苦，也不能这样搞啊。
　　“咱们的农业支撑国家发展，是创造不了多少财政收入，可没农民咱们吃什么？粮食从哪里来？城里的工人们能创造更多的财富价值，他们也得吃吃喝喝啊，还不是得依赖农村农民农业？你们都在乡下吃了一星期的苦头，知道他们过得是什么日子，也不用我再多说，我总不能让沂县的老百姓饿着肚子搞新农村建设吧？按照七零年的标准交粮我有考虑过，这符合国家18%的公粮征收标准，只是把咱们县每年多报的那部分数据给拿掉了而已。这件事我没跟大家商量，因为我知道，你们会为我考虑，不可能答应这件事。五月份的时候我就已经写信给中央了。”
　　写信给中央。
　　张有明等人面露几分惊色，谁能想到长缨竟然还搞了这么一手。
　　“那中央什么回复？”赵广亮的话问到了点子上。
　　长缨轻咳了一声，“暂时还没什么回复。”
　　这回答让几个心提到嗓子眼的人傻了眼，赵广亮心直口快，“那也就是说很可能不答应。”
　　毕竟这信寄出去都一个多月了，也该有回信了。
　　到现在没什么回音，可不就得往最糟糕的结果想。
　　都这样了还要对公社做出承诺，长缨这不是虎，是不要命啊！
　　“会答应的。”长缨神色格外坚决，“会答应的。”
　　她相信，领导人只要看到她的信，肯定会答应的。
　　发展工业需要以牺牲农业为代价，可如果让农民来搞小规模的工业发展呢，那么这牺牲的农业能否直接补偿到这部分农民身上？
　　她相信中央，他们曾经带领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走出了一条通往胜利的路。
　　也竭力想要这个国家变得更好，只不过这条路没有人走过，太难走了些。
　　便是有着大智慧的领导人也都在苦苦摸索。
　　长缨的信，只是一个小小的大胆的尝试。
　　她相信这封信能够打动中央，她有这个信心。
　　尽管班子里的其他人并没有这种坚定的信念。
　　会议内容不胫而走，余站长得到消息后冷笑三声，“写信给中央，五月份写的信现在都没得到回音，我看这就是在欺上瞒下，说不定压根没有这封信。”
　　有没有的其实并不要紧，现在的问题在于，傅长缨在三干会上亲口做出承诺，减免了今年的部分交粮任务。
　　这是在搞什么，在造反吗？
　　余站长一通电话直接打到市里工作的老丈人那里，实际上如果有可能他甚至想要把电话打到中央，这事闹的越大越好。
　　……
　　乔军辉看着一大早就等在办公室外面的中年男人愣了下，“怎么，刘局有什么事？”
　　“是有点事情要跟乔市长您汇报。”刘副局长小心地补充了句，“这事和沂县那边有关，我想不跟您说一声过不去。”
　　沂县。
　　乔军辉早就知道，沂县和自己的前程紧密相连，他不承认都不行。
　　进入办公室，他招呼刘副局长坐下，“说吧，什么事。”
　　刘副局长接到女婿的电话也十分震惊，不过他还是稍作等待，等到今天上班这才过来找乔军辉“告状”。
　　“是这样的乔市长，我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沂县那边的傅长缨傅主任说，今年沂县征粮标准按照七零年的来算，咱们这今年也没遇到啥灾害，咋就忽然间降低标准了？市里头开过会了吗？我好像没听说。”
　　乔军辉心中一片翻江倒海，脑海里轰隆作响一片，唯独脸上还维持着几分平静，“是吗，有这事吗？我还真不知道。”
　　“是啊，我就说就算是市里也没决定权，咱们粮食征收标准不都是国家划线，每年都有定数嘛，除非她傅长缨拿到了中央领导人的许可，不然怎么敢说这话。”
　　刘副局长有些激动，“今年沂县那边组织干部下乡帮助双抢，我听说后天开始公社就要进城交粮，都这会儿了傅长缨也没拿出中央领导人的特许证，我怕到时候她朝令夕改，那些村民们暴`动怎么办？”
　　乔军辉看着话里话外透着忧心实则幸灾乐祸的人，他斟酌了下，“那你觉得怎么办？”
　　“我怕到时候出事不好收拾，乔副市长您之前在一线主持工作，对那边的事情不能再熟悉，要不到时候您过去瞧瞧，真要是闹腾起来，有您出面，我想着多少也能镇住局面。”
　　“是，总不能出乱子，不然到时候不好收拾。”乔军辉看着这个来通风报信的人，“你确定傅长缨没拿到中央的特许？”
　　“马上都要交粮了，她到现在都没跟粮站那边说，肯定是心虚了。”
　　傅长缨心虚？这话说出来乔军辉是不信的。
　　刘副局长这会儿有些激动，没太留意乔军辉眼角的嗤笑。
　　他满意的从乔军辉的办公室离开，回去时满面春.光，惹得局里其他人都十分好奇，这难道是有啥好事？
　　有好奇的问了句，刘副局长呵呵一笑，“没有，没什么，就是一点小事罢了。”
　　小事，小事值得这般高兴？
　　谁信呢。
　　刘副局长回到办公室后给女婿打电话。
　　余站长也正着急的等着老丈人的回话，听到电话铃声第一时间就去接，和往日里再等电话响几几下的态度截然不同。
　　“我已经跟乔副市长说好了，后天去沂县。”
　　听到这话余站长笑了起来，“那我就等着了，这次一定要把傅长缨给弄下去再说，她要是再不下去，我们都没好日子过。”
　　他俩现在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刚才革委会大院还来电话，让粮站的人过去汇报过去几年的工作。
　　余站长派人过了去，傅长缨又不是他的直系领导，他是懒的应付这个芝麻官。
　　只不过县里头到底有监督权，他也不敢过于放松，怕回头傅长缨较真把一些绿豆大的事情都扒拉出来算账，到时候自己处于被动。
　　好在后天就是交公粮的日子，留给傅长缨的时间不多了。
　　余站长十分着急，恨不得后天立马到来。
　　同样着急的还有陈秘书，只是他恨不得后天永远不要过来。
　　从首都来的电话、电报和信件他都十分留意，只是目前没有任何的消息。
　　下午的时候，陈秘书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后天就有公社开始交粮，到时候如果没有上面的指示，余站长怕是要发难。”
　　“发呗，他要是不发作那才不对劲呢。”
　　陈秘书稍有些迟疑，“您是不是已经收到指示了？”
　　可能电话直接打到这边办公室，所以自己并不知情。
　　不然陈秘书实在是找不到能够让长缨这般气定神闲的理由。
　　他怎么都想不通。
　　“没有，我只是觉得我这人运气特别好，遇到了很多好人，这次运气也不会差，说不定首都来的钦差大臣正好后天过来呢。”
　　长缨的笑容并不能缓解陈秘书心底的紧张，事到如今却也只能寄希望于长缨一贯的好运气。
　　“对了陈秘书，没怎么听你说过家里的情况，有时间跟我聊聊吗？”
　　陈秘书46年生人，比傅哥还要年长两岁。
　　“我爸是地主后代，母亲是他的童养媳，生了我没几天跑去参加革命，后来牺牲在解放前。”
　　他有一个复杂的出身，一度和徐立川一样被人叫做地主家的兔崽子，直到后来母亲生前的战友找来，这才让这个地主家的后人有了另一重身份——烈士遗孤。
　　“其实很长时间以来我都困惑，我到底是父亲的儿子还是母亲的儿子。”
　　一个是生来罪过，另一个则是荣耀加身。
　　陈秘书看着领导，“您觉得呢？”
　　“你的母亲为什么参加革命？”
　　陈秘书下意识地回答道：“我不知道，大概是为了追求自由的人生吧。”
　　因为母亲的逃跑，很长时间以来，他在父亲家过得并不好，尽管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孩子，可童养媳的逃跑带给家中太多的耻辱。
　　如果自己不是个男孩，大概早就死了吧。
　　“我后来被母亲的战友带走抚养，听他说母亲那两年是快活的，因为她大半辈子都是被压迫的人，从没想过自己是自由的。”
　　那个女人比她的丈夫大了十岁，生下儿子不久后就跑了。
　　村里都说是偷汉子跑了，实际上她去追梦了。
　　“她牺牲了，听说是为了救一个孩子，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小孩让她想起了我。”陈秘书平静的述说着往事，仿佛这件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你说她离开人世的时候有后悔过吗？如果她不去参加革命，或许她现在还活着。”
　　而不是死在二十多年前。
　　“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作为母亲她对不起你，但母亲并不是她的第一身份，作为一个人，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你也是吗？哪怕到后天收不到中央的回应。”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92、092 回城
　　绕了这么一大圈又是绕到了自己这里。
　　长缨恍然失笑, “对，哪怕最坏的结果我也不会后悔。”
　　做错了选择，她没什么好后悔的。
　　陈秘书看着神色坚毅的人, 他想到自己在沂县见到最多的一样东西——石头。
　　坚不可摧，犹如长缨的眼神与意志。
　　“很感谢你能听我唠叨这些。”
　　长缨笑了下, “也感谢你对我的信任，对了张副主任家的吕大姐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处对象的意愿, 她想给你介绍个对象。”
　　忽然间转变的话题让陈秘书一时间哑然，“让她费心了，暂时没这个想法，等工作迈入正轨再说也不迟。”
　　长缨觉得这话倒也没错, “也是，工作为主嘛, 不着急，那回头我跟她说声, 让她惦记别的青年才俊去。”
　　她话音刚落下，这边就有人过来，竟然是苏乔。
　　长缨请人进来。
　　“老师接到了首都那边的电报。”
　　该来的还没来。
　　该来的却总会来。
　　这两句话浮现在脑海中时, 陈秘书下意识地看向长缨, 试图想要从这位领导的脸上看出她内心的波澜。
　　然而他只看到那张脸上流露出的灿然笑容，“那这是好事啊, 学校里的老师们都回去吗？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走，时间来得及的话咱们也搞个欢送仪式, 小小的庆祝下。”
　　苏乔看着长缨, 试图像分析化学分子式，把她脸上微小的表情都解析出来。
　　然而他失败了。
　　“严老师、郑老师和张老师他们三个想要回去, 其他的人暂时没离开的打算。”
　　陈秘书听到这话猛地看向苏乔。
　　意思是大家都收到了回去的通知，但是半数以上的专家教授决定留下，这其中就包括苏乔本人和邱教授？
　　陈秘书能明白的事情，长缨自然也能想得到，她并没有太过高兴，反倒是带着一点点的担心，“我知道邱教授可能是考虑到我的心情，不过能回去还是尽可能的回去吧，我们这里条件差了些，他这几年身体也挺遭罪的，回到首都也方便看医生治病。”
　　打时间差这件事也纯粹是意外，长缨对这部分历史也只是知道个大概，她祖上都是农民，没牵扯到祖辈的事情她也不是事巨细的知道。
　　早知道再稍晚一些五七战士们回城，长缨或许就不会这么折腾了。
　　“老师决定的事情没人能改变。”
　　苏乔丢下这么一句话离开了。
　　和第一次见到时的冷淡疏离不同，这次的苏乔卸下了身上沉重的包袱，倒是有点酷酷的潇洒。
　　长缨追了出去，“苏老师。”
　　年轻的学者停下脚步，看着奔向自己的人。
　　她并没有留着当下最时髦的解放头，反倒是把头发剪得更短了些，多少失去了几分女人味，却又显得格外干练。
　　苏乔看着站在一米开外的人，他开口问，“怎么了？”
　　“谢谢。”
　　长缨觉得千言万语似乎都说不尽，最后却也只剩下这么一句，谢谢。
　　谢谢他们愿意留下来维持夜校的教学工作。
　　谢谢他们愿意留下来帮她继续搞那还没影的生产线。
　　再多的话最终也只能用最简单的言语来表达。
　　苏乔扯了扯嘴角，“没必要。”
　　他转身离开，冷淡又疏离。
　　长缨这次没再追上去，交代身边的陈秘书，“你去问下，严教授他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回头把介绍信和车票准备好。”
　　或许他们也不缺钱，但长缨多少要尽一份自己的心意。
　　陈秘书看着递过来的钱，他有些好奇，“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之前犒劳下乡的干部也是长缨自掏腰包，问题是她哪来的那么多钱？
　　作为县里的一把手，长缨一个月工资155.5元，这个工资也挺不错的，但她开销也大啊。房子里的家具都是从后勤处那边租的，虽说花不了几个钱，但过去几个月陈秘书没少帮长缨跑人情往来的事情，而且每每下乡去工厂视察，饭钱都是长缨自掏腰包，给的从来只多不少，一个月下来工资所剩几。
　　“哦，我哥给我的。”冷不丁的提到傅哥，长缨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傅哥回头就要去首都的学校报道，到时候没有当兵时的津贴，估计日子也有些紧巴。
　　她回去看看自己还有多少钱，回头给人寄过去。
　　取之于傅长城用之于傅长城，长缨自诩是讲究人。
　　陈秘书没想到这钱还有这么个来历，“我这就去办。”
　　夜校有老师要离开，这事情不大不小，除了苏乔过来了一趟，傍晚时候薛述和徐立川也来革委会大院门口堵长缨。
　　“你们这是来找我蹭饭的？来的真不是时候，我现在穷的叮当响，没法子请你们吃饭。”
　　徐立川被她这话整的直皱眉头，“你缺钱了，要多少？”
　　他说着就要掏腰包，长缨连连拦住，“胡闹什么，我不缺钱，你们吃饭了吗？请你们吃食堂。”
　　两人还真没吃，跟着去食堂消耗长缨的粮票。
　　徐立川说起了正事，“邱教授和小苏老师不走是因为我们最近取得了大进展，过些天兴许就能把这条生产线给弄出来。”
　　长缨要忙活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每天忙不完似的，有些事情又不敢彻底放手，需要她盯着督促着。
　　生产线和夜校这边倒是彻底放手了，毕竟有徐立川在嘛。
　　没想到这边发展竟然这版块，“怎么回事，你别跟我卖关子。”
　　难得看到这么不淡定的长缨，薛述忍不住打趣起来，“长缨姐你也有着急的时候啊，这事说来话长。”
　　从邱教授等人来到沂县后，长缨就多手准备。
　　夜校是为了提升工人们的理论知识素养，而安排徐立川还有农机厂的孟田芳以及莲花公社的女知青卫然跟着邱教授学习，则是为了搭建一个生产线研究小组。
　　这个研究小组由以邱教授为主的机械一派和苏乔单独打斗的化工研究者两部分组成，在过去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经过一次次的研究探讨，总算折腾出了东西。
　　长缨所需要的那条生产线的蓝图雏形。
　　正因为看到希望所在，邱教授和苏乔等人想着先不走，不管怎么说都要把这个生产线搞出来再说。
　　长缨听说之后哭笑不得，“这个苏乔，特意过来也不跟我说一声。”
　　她实在没想明白这位苏老师的想法。
　　“苏老师人也挺好的，我们跟着他学到了很多东西呢。”薛述并不知道弯弯绕绕，他只实话实说。
　　“那就再多学点，等回头有机会再去念大学。”
　　参考着邱教授的意见，长缨原本打算今年就推薛述去读大学，然而今年沂县并没有这个招生名额。
　　问题出在了市里。
　　到底是乔军辉和吴副市长斗法还是吴副市长拐弯抹角的敲打她，长缨也没去细究原因。
　　没有就没有吧，等明年她早早安排这事，省得回头被他们挑刺。
　　薛述倒是对读大学没那么执念，“社会也是一所很好的大学，我在这里也能学到很多东西。”
　　年轻的知青十分想得开，这让长缨心宽些许。
　　薛述又去弄绿豆汤喝，趁着人跑开，徐立川迅速地与长缨八卦，“他和卫然在处对象，舍不得离开”
　　长缨：“……你还挺清楚。”
　　这话让徐立川脸上透着几分不好意思，这也不能怪他啊，俩人牵着手还特别大方，他看见了总不能装看不见吧。
　　“想要处就处嘛，合适就行，你遇到合适的也可以谈一下啊。”
　　“谈什么？”
　　薛述端着绿豆汤过来，年轻的知青只听到几个字，脸上一派天真的好奇。
　　这有点背后说人坏话被抓了个正着的尴尬，徐立川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长缨生硬的岔开话题，并且把这火引到了徐立川身上，“谈恋爱嘛。立川老大不小了，也该谈婚论嫁了，你说对吧？”
　　这话薛述并不赞同，“结婚并不该以年龄为准绳，也不对，我的意思是年龄只是下限，你不能跟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谈婚论嫁。在这个准绳以上，愿意谈就谈，不谈拉倒，只要不违法乱纪不耍流氓，谈不谈都应该遵从人的本心。长缨你这想法不对，年龄并不应该成为立川是否谈婚论嫁的标准。如果被催婚的是你，你也不开心对吧？”
　　徐立川目瞪口呆的看着教训长缨的人，实际上她就是岔开话题而已，没必要这么上纲上线。
　　倒是长缨没什么抵触情绪，“你说得对，我应该反思。”
　　“学会批评与自我批评，这很重要。”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长缨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早前她在迎接知青时说过的话嘛。
　　这小知青，记性可真好。
　　……
　　刘副局长早早的起来，到了单位先跟他女婿打了个电话，确定没有收到中央没有下发相关文件，他这才去乐乔军辉的办公室。
　　邀请人一起去沂县那边，看看到底什么个情况。
　　乔军辉不嘲讽，“老刘你什么时候还兼任了粮管所的职务，我怎么不知道？”
　　刘副局长脸上略有些尴尬，“哪有，这不也是担心地方出乱子嘛。您是知道的，我那女婿就在粮站工作，我怕他年轻，回头处理不好。”
　　“要连这点能耐都没有，那不如趁早换个岗位，省得被人说尸餐素位。”
　　他正寻思着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乔军辉，只听到那冷冰冰的声音，“走吧，我正好去看看夏收情况。”
　　市里领导要过来，陈秘书先一步接到了那边打来的电话，“应该是余站长跟他老丈人说了这事，您这边还没消息？”
　　“没有。”长缨笑了下，“不用管他们，你去忙你的就好。”
　　陈秘书没挪动脚步。
　　长缨看了他一眼，“怎么？放心，信是我写的，回头真要是清算，你就全都推到我身上就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秘书没想到这封信送出去那么久却迟迟没有回音，早知道他们或许该亲自去一趟首都。
　　“行啦，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好了，你要不知道去忙什么好，那就跟我去一趟农机厂，之前立川跟我说他们这两天在农机厂搞生产线，已经有苗头了。”
　　“那这是好事啊，说不定……”
　　“将功抵过吗？”长缨笑道：“可我不觉得那封信有什么问题。”
　　她大有死鸭子嘴犟到底的架势，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93、093 标准
　　长缨到现在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每年夏收结束后, 全国各地的征粮就包括公粮（农业税）和征购粮两块，沂县这边情况稍有些特殊，是平原地区的一处山区, 作为著名的革命老区，国家对这边情况熟悉所以给制定的公粮征收标准是18%, 并没有征购粮要求。
　　然而过去几年，几乎都是30%的征粮标准。
　　关键是这个标准又参考本省小麦亩产量来，这让山地粮食产量的沂县更加困难, 名义上的30%几乎是田里产出的半数。
　　长缨并非不清楚，国家现在穷，很多事情没办法，只能优先工业发展, 牺牲了农业和农民的利益。
　　所以她也想法子弥补应对，来进行一些尝试。
　　如果真的失败了, 那也只能说她步子迈大了，在错误的时间进行了错误的尝试。
　　但也只是选择时机不对, 而并非她的选择是错误的。
　　陈秘书看着一如既往坚定的人，他那焦躁的心情似乎被抚平了许多，“我知道了。”
　　“走吧, 去农机厂瞧瞧。”
　　长缨拍了拍秘书的肩膀, “别这么苦大仇深的，乐观点嘛。”
　　陈秘书试着笑了下。
　　长缨觉得有必要收回刚才那话, “笑得挺好看，下次别笑了。”
　　她话音刚落, 就听到有人喊自己, “傅主任，有人来找你, 说是谈工作。”
　　陈秘书心猛地提了起来，乔军辉他们已经到了吗？
　　跟在长缨身后，陈秘书走出这办公楼，看到革委会大院门口站着的几个风尘仆仆的男女。
　　没见过，不认识。
　　陈秘书正想着这是哪来的人，听到那为首的年轻男人开口，“长缨同志是吧？我们是国`务院特派调查组的，来沂县调查粮食征购的情况，我是魏建峰。”
　　中央派来的钦差大臣可总算来了。
　　陈秘书觉得蹦跶到嗓子眼里的心忽的落了下来，余光所及是领导笑盈盈的跟人握手，“建峰同志你好，辛苦了，里面请。”
　　……
　　再回沂县，乔军辉并没有着急去粮站，“我先去县里看望几个老同志，你去忙你的好了。”
　　刘副局长总觉得这人话里有话，“那我先去粮站那边看看，省得打起来。”
　　乔军辉瞥了一眼兴奋不已的人，他有时候也奇怪这么个沉不住气的人怎么就能混到市局的副局长呢？
　　不过也亏得就是个副局长，这要是转正了，还得了？
　　到了自己曾经工作过多年的这个大院门口，乔军辉停下脚步并没有着急进去。
　　门卫瞧着老领导小声的凑过来说话，“之前有什么调查组的人过来，傅主任跟人开了个会，就几分钟前刚离开，说是去粮站了。”
　　“嗯。”乔军辉淡淡的应了声，神色间没什么波澜，“谁还在家？”
　　他暂时没有去粮站的打算，让傅长缨跟那个刘副局长斗法去，他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就好了，干嘛非要凑过去沾染一身骚腥呢。
　　刘副局长远远就看到了排队的长龙——
　　小推车、地板车甚至还有扁担，一袋袋的新麦都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不过里面似乎正在吵架。
　　“俺们得到许可，干嘛骗你们。”
　　粮站的收购助征员瞪了一眼，“谁许可的？我们这边没接到通知，就还是按照今年的标准来，少交一粒粮食都不行。”
　　带着社员来交粮的何书记赔着笑，“同志，那个昨天有首都来的同志去俺们公社了，说是调查我们的夏粮征收情况，跟我们说领导人已经知道俺们的难处，同意俺们少交粮。”
　　“首都来的同志在哪儿，我怎么没看到。你这同志满嘴胡说八道，再造谣生事，小心我让公安来抓你。”
　　何书记有些无语，“我骗你们干嘛，真的是中央来的同志啊。”
　　刘副局长凑过来看了眼正在吵架的人，他脸上带着几分不悦，“吵什么呢，你们站长呢。”
　　粮站的助征员瞧着眼前的人穿着中山装偏生有些眼生，他试探着问道：“你就是中央来的同志？”
　　还没等刘副局长回答，何书记连连摇头，“不是，那几位同志比他年轻。”
　　这让助征员笑了起来，“哦，不是啊，不是你来这里掺和什么，以为自己是谁呀！”
　　这话气得刘副局长气不打一处来，他是谁？
　　“我是你们站长他爹！”
　　“滚你的吧，我们老站长早就没了。”助征员小李有点不耐烦，今年这个夏粮征收是真的不顺，先是收粮时跟着下乡收麦子，累的要死要活，现在好不容易提前收粮了又遇到刁民。
　　这不好好交粮也就罢了，还在这里胡搅蛮缠。
　　今天又是闷热的很，小李在这里站了没多大会儿就一身汗，听到这话烦躁得要死，顺手就推了一把。
　　这一下刘副局长没防备，竟是被人推倒在地上。
　　这下子可是捅了马蜂窝，刘副局长破口大骂，“余国明你个混账玩意儿，看看你怎么管的自己手下的兵。”
　　办公室里，余站长正在那里悠闲的喝茶。
　　他没打算亲自动手，特意安排了脾气嘴不怎么样的助征员小李在那里，想的就是让他们起冲突。
　　不起冲突，自己能激起人的火气，拉傅长缨下马呢？
　　他正喝着茶，隐约听到有些熟悉的声音，余站长也没往心里去。
　　直到有手下的人冲了进来，“站长，是您老丈人来了，跟小李起了冲突。”
　　他老泰山怎么还跟小李起了冲突？
　　余站长有些慌，连忙赶到事发地点。
　　看到老丈人坐在地上骂骂咧咧，余站长连忙过去，上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了自己得力干将脸上。
　　响亮的耳光听得双河公社的何书记浑身一抖，他年轻，还真没见过这世面。
　　长缨和调查组的人过来时堪堪看到这一幕。
　　从首都来的魏建峰皱着眉头，“这是怎么回事？”
　　“不太清楚，看着我们来的不是时候，余站长不太开心的样子。”
　　魏建峰听到这话冷笑一声，“咱们的干部，能耐大不大不知道，脾气倒是大得很，跟自己同志都能动手，这像什么话！”
　　中央来的人到底不一样，说这话时都底气十足。
　　许是余站长正着急上火想要哄老泰山，一时间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倒是来交粮的双河公社的人瞧到长缨有些激动的喊了起来，汇聚来的声音落到余站长和刘副局长那里，翁婿俩对视一眼，纷纷看向走过来的长缨。
　　“这位是市里文化局的刘副局长吧，您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人招待。”
　　刘副局长尴尬的笑了笑，“就没事过来瞧瞧。”
　　“这样啊。”长缨笑容满面的看着这翁婿俩，“余站长这怎么还动手打人了，这样可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封建社会那些骑在人民头上鱼肉百姓的官吏呢。”
　　长缨最是擅长给人挖坑，余站长不止一次的领教过。
　　只不过那都是之前了，现在她哪来的底气这么阴阳怪气自己。
　　“我哪里及得上傅主任，金口一开给我们添了多少麻烦，傅主任你来的正好，我倒是想要问问看，是不是你跟他们许诺的，今年按照七零年的标准来交粮？”
　　“是啊。”
　　是啊。
　　都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嘴硬！
　　余站长心底里又是一声冷笑，“咱们征粮标准是中央规定的，小傅主任你这擅改标准，不好吧？”
　　长缨眨了眨眼，“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中央给咱们定的标准是18%吧？”
　　18%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咱们沂县是革命老区，从抗战时期就积极做贡献，怎么能在这种关系国计民生的事情上拖后腿？老百姓们乐意多交粮。”
　　长缨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让余站长脸色有些不自然，“你笑什么？”
　　“余站长这话说的也不害臊，老百姓们乐意多交粮，这话说出来不嫌丢人啊，交粮的老百姓就在这里，你倒是问问他们，他们余下的粮食够不够吃！”
　　来粮站交粮食的村民们听到这话心情激动。
　　“根本就不够吃的。”
　　“别拿俺们当傻子，什么我们乐意多交粮，分明是你们拿我们做政绩。”
　　“就是，不要脸。”
　　眼看着这群情激奋愈演愈烈，余站长有些慌了，“傅长缨，你拿不出中央的指示，就想指挥着这群人造反是吧？”
　　“造谁的反？你家的吗？”
　　“你别在这里跟我胡搅蛮缠，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
　　长缨听到这话冷笑出声，“怕我，怕我什么？怕我挑剔这粮食不够干拉回去重新晾晒，还是怕我午觉睡到三点半，任由着交粮的村民在外面晒日头？”
　　听长缨提及旧账，余站长脸色挂不住，“傅长缨你少在这里跟我瞎掰扯，我看你就是煽动群众情绪居心不良！”
　　刘副局长稍微心细了些，瞧到长缨手里头没拿东西，心中多少有了定论，“要不小傅主任你把中央的指示拿出来，咱们按照中央的意见来办嘛。要是拿不出来的话……”
　　那张老脸上露出微微的笑容，意思倒是不言而明。
　　余站长没好气，“她能拿出来才怪，你去公安局找他们……”
　　“谁说我拿不出来？中央的调查小组已经到了咱们沂县，余站长难道不知道？”
　　“狗屁，哪来的调查小组，我没见过！再说了就算调查小组到了又如何，他们就是调查而已，难道现在就能拿出中央的指示吗？你倒是拿出来给我看看呀！”
　　能拿出来才怪！
　　怕是连调查小组都不存在。
　　余站长一脸嚣张模样惹怒了魏建峰，他刚才被一些群众挡住，没能跟傅长缨一块过去，落在后面的人没曾想竟是见到这么一个无耻的官僚。
　　打着中央的旗号嚯嚯当地老百姓，亏得他们这次一改往日方针，直接下乡调查听取革命老区群众意见，这才知道沂县这里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不然，指不定也被这个小小的粮站站长蒙蔽！
　　“谁说没有中央的指示？你看看这是什么！”
　　魏建峰的忽然间出现让余站长愣了下，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他有些迟疑的接过那张红头文件。
　　文件内容并不算长，余站长很快就看完了，其中“根据长缨同志的建议，今年沂县夏粮征收按照七零年标准来办”一句显得格外瞩目。
　　右下角是鲜红的国`务院印章。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
　　双十二愉快，依旧是没有购物欲望的节日
　　本章发个小红包啦

94、094 援助
　　余站长晕倒了过去。
　　粮站登时陷入群龙无首的慌乱之中。
　　魏建峰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曾经共和国的战士能够连长死了排长顶上, 排长死了班长顶上，打到只剩下最后一个兵。
　　什么时候他们的同志竟然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了？这个粮站，可真是养了什么一帮废物！
　　他正恼怒着, 忽的听到傅长缨喊道：“喊什么喊？把余站长抬到屋里去，剩下的人该验粮的验粮, 该过磅的过磅，标准的话不用我再说了吧？”
　　粮站的人傻傻站在那里，脑子没泡的都知道, 他们站长和傅长缨斗法失败。
　　这人都吓晕了，不知道回头秋后算账什么个情况呢。
　　这会儿不赶紧听话办事，等着一起被清算吗？
　　混乱了不到一分钟的粮站迅速恢复了秩序，魏建峰见状脸上终于露出少许的满意, “麻烦小何书记你跟我们过来一趟。”
　　何书记连连点头，他对这个魏同志印象很好, 前两天在他们公社那边调查询问，可耐心了呢。
　　刘副局长看到眼前这一幕有些傻眼, 他怎么也没想到中央来的调查小组竟然神兵天降，还拿出了中央的指示。
　　看那落款，也就是说调查小组其实早就来到了沂县, 将情况汇报了上去, 得到了中央的批准。
　　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刘副局长要不要一起听听？”
　　长缨此时此刻犹如夜叉一般面目可憎, 刘副局长背后冷汗淋漓，“这个我就不用了吧, 小傅主任你们忙, 你们忙。”
　　说着便转身离开，生怕被人拦下似的。
　　事实上长缨并没有阻拦的打算, 不管怎么说这人都是市里的干部，自己一个县级干部凭什么拦他呀？
　　至于收拾人的话，自然有相关部门来做，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倒是粮站这边问题多多，长缨需要配合着调查小组的特派员们，一起调查处理才是。
　　余站长醒来后看到周围的人，恨不得自己从来没醒过来。
　　装死是行不通的了，余站长看向长缨的眼神带着愤恨，“你满意了？”
　　长缨当然是满意的。
　　尽管对余站长的处理还要等待通知，但这位作威作福的粮站站长的确没什么好日子。
　　至于他的老泰山刘副局长——
　　一个文化局的副局长没由来的掺和到粮站征粮的工作中，玩忽职守越俎代庖，市里面想要处理自然有由头，这并不需要长缨操心。
　　只不过这件事多多少少也牵连到了乔军辉，毕竟过去几年都是他在沂县主政一方，没有行使好监督权。
　　当然粮站这边问题更大，调查小组也只是负责调查沂县区关于粮食征购的问题，对乔军辉无权处理也没有做任何表示。
　　魏建峰走之前还带来了另一个指示，“我们要发展但也要循序渐进，做人做事都不要心浮气躁。”
　　首都来的调查小组来了又走了，留下这么一句话却是两个意思——
　　支持你的发展策略。
　　为政一方需要从大局出发，不能这么冒进，不能拿县里人民群众的利益开玩笑。
　　长缨细细琢磨着，一遍又一遍的抄写着这句话，陈秘书过来时这才不紧不慢收起了本子。
　　“农机厂那边还要不要过去一趟，我上午抽空去了趟，听说那边已经开始动工了。”
　　因为调查小组的事情，去农机厂的事耽误了下来。
　　这几天长缨都在忙粮站的事情，如今调查小组的人走了，余国明被控制了起来，粮站的夏粮征收也在按照新的标准有条不紊的进行。
　　这件事算是翻页了，如今也该着手其他工作才是。
　　“那你就辛苦下，要是那边有什么需要尽可能的满足，我最近要下乡去，可能没太多时间去农机厂和夜校那边。”
　　“现在？”
　　“嗯，农研所那边来了电话，他们派过来一个研究员过来帮咱们搞种植，今天下午应该就能到。”
　　“那这是好事啊，不过一个研究员是不是有点少？”
　　长缨听了这话想打人，“有就不错了，先把这个留下，咱们栽得梧桐树自然能引得凤凰来。”
　　虽说论种，沂县的老乡们也都是一把好手，但翻来覆去又能增加几斤产量呢，归根结底还是需要种子、肥料和农药协同作业。
　　农研所的研究员，带不来农药，但种子方面应该会有不小的提升。
　　只不过让长缨意外的是，过来的研究员颇是年轻，看模样比她大不了几岁。
　　“你好长缨同志是吧？我是魏东来。”
　　魏？
　　长缨下意识问了句，“魏建峰是……”
　　“那是我小叔。”魏东来笑了起来，“他头段时间在你们这调研是吧？本来我就想跟着一块过来呢，他不让。”
　　原来是一家人，不过魏建峰能让自家侄子过来，这多少代表一种态度。
　　长缨笑了起来，“这不现在也是过来了嘛，欢迎你来援助我们沂县的粮食种植工作。”
　　魏东来看着那伸过来的手，他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握住。
　　短短的接触而已，魏东来恍惚觉得，这双手有点粗糙，不像是家里小妹的手细细嫩.嫩的，倒有点像是农研所的研究员，整天跟土打交道，手心染上了土黄色，添了些老茧。
　　“应该的，我也想做一些尝试嘛。”
　　魏东来一个人过来的不假，但是带来了许多东西。
　　他个人行李不算多，倒是带来了一袋又一袋的种子，亏得没有换乘，不然他得麻烦死。
　　麻袋上都有不同的小标签，长缨看到后询问道：“这些粮种还有不同吗？”
　　“对，有一些区别，长缨同志你方便给我一块不？我想在咱们这边先试试看。”
　　气候因素也会影响到粮种。
　　魏东来不敢贸然行事，觉得还是得给他一两年的时间先做尝试。
　　长缨笑了起来，“当然。”
　　粮种分了两批来做实验，一批是在莲花公社，那边是沂县区难得的平坦，今年夏收时使用拖拉机和收割机，大大解放了社员们的双手，夏粮抢收工作提前圆满完成。
　　另一批种子则是在双河公社的何家洼村进行试种工作。
　　公社书记何玉良成了魏东来的嫡传弟子，带着几个村里的知青小心伺候这些蔬菜秧苗。
　　“农研所最近想着搞蔬菜大棚，这样一来咱们冬天就不用光吃萝卜白菜和土豆了。”
　　长缨这段时间大部分时候都在乡下，主要是帮着魏东来尽快适应在乡下的生活，顺带着偷师回去学点东西。
　　听魏东来提到蔬菜大棚长缨笑了下，“想要搞蔬菜大棚的话最重要的一个条件那就是得有足够的塑料薄膜，倒是用来做支撑的材料要求没那么高，有条件用钢材没条件用木头竹条都行，实在不行还能挑土墙。”
　　这些都不算什么麻烦事，唯一麻烦的就是塑料薄膜。
　　国内倒是有这类生产厂家，不过现在统销统购，这些塑料薄膜的去向都是固定的，想要弄来可不容易，得上级批条子，层层审核，麻烦着呢。
　　“而且我们这边搞蔬菜大棚也不合算，一来交通不算多好，这些蔬菜运出去说不定还没到目的呢就坏了，二来本消费也支撑不起来。不过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村里可以小规模搞一下，改善冬日生活是一方面，主要还能起一个模范带头作用。”
　　魏东来想说的话都被长缨说完了，他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好一会儿这才说道：“难怪我小叔这次同意让我来这里了呢。”
　　革命老区很穷，他父母早逝跟着爷爷奶奶生活，虽说是老一辈的革命工作者，却也不想让他太辛苦。
　　所以早前自己想要来沂县被小叔拒绝了。
　　这次过来，倒是小叔主动提议的，还说服了爷爷奶奶他们。
　　魏东来想着，可能和眼前这人有些关系吧。
　　长缨没反应过来，“什么？”
　　“没事，你说得对，咱们这搞蔬菜大棚的确不是很合适，还是先看着怎么提升庄稼产量，丰富一下应季水果蔬菜比较靠谱。”
　　魏东来是个极为务实的人，来到沂县后第一时间去了莲花公社，这段时间更是在莲花公社和双河公社两边跑，很快便是和当的村民熟络起来。
　　长缨瞧着小魏研究员多少已经适应下来，她也选择回去，“县里头还有不少的工作要忙，我还得回去盯着。要是有什么问题的话就打电话到我办公室，实在不行直接去县里找我就是。”
　　拿出随身带着的纸笔，长缨留下了联系方式和址。
　　魏东来看着那娟秀的字迹，他笑着点头，“你去忙你的就好。”
　　话虽然这么说，不过长缨又特意去跟何书记交代了一番——
　　“你多跟着学习，虽说咱们公社是想发展牧畜养殖搞肥料，不过有些东西也不妨向小魏同志请教。”
　　“他的生活你也多关心下，现在夏天倒是好说，等过段时间天气转凉，还得留神注意下看他有没有过冬的衣服。”
　　“尤其是注意那几片试验田，可千万别让小孩子和牛羊鸡鸭靠近。”
　　“……”
　　何书记一一记下，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一团，让长缨忽的愣在那里，忘了谁说的，说她跟老妈子似的一般啰嗦。
　　不过这念头转瞬即逝，“有些可能我没想到，你也多留意，平日里多跟人学着点，学到手的知识技术那就是自己的，也不怕将来小魏同志离开你们没了辙。”
　　何书记连连点头，“你说得对，等回头天冷了我组织村里的知青跟小魏同志学习，把他的本事都学过来。”
　　教会了徒弟，那就能造福更多的老区群众。
　　相信魏东来不会拒绝的。
　　长缨看着年轻的公社书记斗志昂扬，勉励了几句这才离开。
　　她这次回去的正是时候，长缨刚回去，下午的时候市区就有领导过来找她谈话。
　　陈秘书多少有些紧张，“应该还是和粮站的事情有关，前些天市里文化局的刘副局长因为渎职的问题被调查，粮站这边省里也专门派人过来调查。”
　　事情闹得挺大，而且回想起来格外的惊险。
　　如果调查小组的人迟到了那么一两天怎么办？
　　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长缨反过来安慰还有些后怕的助手，“我相信国家相信中央的决策，虽然一直没人联系我，但肯定有人在做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啦

95、095 问责
　　长缨当年就是搞扶贫工作的, 那会儿是网络时代，大家能互通有无。
　　现在没那么便利，但是组织传下来的优良传统她深信不疑, 她坚信在没有被拒绝前，一切都是好消息。
　　肯定有调查组在工作, 而且会在夏粮征购前给结论，不会把事情拖延到下一年。
　　这种信任并没有被辜负。
　　至于会被“秋后算账”，这点长缨倒是早有预料。
　　自己这次行事太过大胆, 特派员魏建峰措辞相对温和，但市里头可不见得就这么春风化雨了。
　　“大不了写个检讨嘛，也没什么的。”
　　长缨的态度让陈秘书哭笑不得，“我怕这会影响您的前程。”
　　“这有啥。”长缨无所谓, “我能让老区群众吃饱吃好过好日子，这比什么前程重要的多。”
　　官运亨通固然重要, 但如果只追求前程而忘了本心，那这前程不要也罢。
　　长缨的磊落让陈秘书沉默之余便是钦佩, 汇报了近来的工作，他想着让领导稍作休息，下午的时候好集中精力应对市里来的问责。
　　然而好心并不被领情, “其他几个副主任都在吧, 要是没啥事的话通知他们过来开个会，我们碰个面商量下接下来的发展事宜。”
　　长缨陪着魏东来在乡下待了半个月也不止是刨坑挖土丢种子, 她将自己远离县里的诸多事宜的这段时间，也在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来发展。
　　远离喧嚣和俗世, 彻底厘清了思路。
　　是时候跟她的副主任们摊牌, 好好聊一聊了。
　　赵广亮等人没想到工作狂魔的长缨回来后立马就开会，虽说这很傅长缨。
　　率先来到会议室的人看到了坐在那里的长缨, 大概是有段时间没顾得上打理，他怎么瞧着长缨的头发长了不少。
　　应该修理下了。
　　“这报纸有什么好看的？”
　　长缨头也不抬，一字一句的看着这些头版新闻，“广亮同志你是主管县里的经济发展，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略带着老师考学生的态度，赵广亮如临大敌，生怕自己回答错了丢人现眼，“什么？”
　　“你还记得今年初美国总统来咱们国家访问吧？”
　　当然记得，这可是大事。
　　赵广亮有些奇怪，“好端端的问这个干什么，不过美国也还没跟咱们建交吧？”
　　“没有，但这是一个信号。”长缨放下手中的报纸，“传达一个很重要的消息，中美关系在缓和。”
　　“是吗？”赵广亮对外交上的事情并不是那么感兴趣，他这辈子的仕途也就这样了，再往上走没什么可能性，能安稳的退休就已经阿弥陀佛。
　　国家大事和他关系没那么大，真的。
　　“你觉得中美关系缓和，对世界政坛有什么影响？”
　　这个问题可真的难住了赵广亮，老实说他还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长缨给了他时间去思考，这越发的像是一场小考。
　　张有明过来时就听到老伙计在说话，“那咱们跟北边的关系是不是会进一步恶化？”
　　“还能差到哪里去？不过别总想着北边，往东看看。”
　　往东看看？
　　他们东边的话……
　　“你是说日本？”赵广亮瞪大了眼睛，洪山公社那边搞的什么连史纸，就一直往日本口，是本省了名的口创汇商品。
　　“是啊，日本是美国人的跟班小弟，中美关系缓和后，会让日本这边有很大的反应，等着吧咱们说不定很快就要跟日本建交了呢，真要是建交的话，往后口商品到日本，倒是方便了许多。”
　　因为目前两国之间没达成正式的外交关系，所以商品口主要是依赖民间渠道。
　　倒不是说民间渠道不好，但如果两国正式建交，双方会在进口方面做一些让步，到时候口更有利。
　　赵广亮觉得自己的思路一下子被打开了，他眼中满是热烈，“那小傅主任你的意思是，咱们先准备？”
　　“可以提前做准备，有备无患嘛。就像是兰西公社不是想要用柏木做棺材和骨灰盒嘛，这就是个不错的想法。”
　　冷不丁的听到这话，赵广亮笑都笑不来，人家想跟你做生意，你想卖给人棺材，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长缨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合适，“不过咱们做棺材也不能单纯的做棺材，日本人很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棺木上雕刻了东西效果会更好，这样广亮主任，你这段时间先跟省里联系，看能不能联络上日本那边，多问问别人有什么需求，咱们可以做定制棺木、骨灰盒，竭尽所能的提供更好的服务。”
　　赵广亮越听越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你说你刚回来就开会也就罢了。
　　咱能不能说点阳间事？
　　大夏天的他了一身虚汗。
　　把他吓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偏生张有明还捣乱，“这个想法是好的，我觉得咱们可以在这个骨灰盒还有棺木上弄点手艺活，日本最是喜欢的还是唐朝文化，咱们可以从唐文化中找到一些东西，看怎么弄到棺材板上去，指不定就能提高价钱呢。”
　　长缨笑了起来，“就是这个道理，那得辛苦你们两位，在这件事上多协商下，过几天有时间去兰西公社一趟，跟他们好好商量下。”
　　张有明倒是没什么意见，“老赵为主我帮忙打下手嘛，没问题的。”
　　主次要分明，张副主任一贯拿捏的好。
　　“那成，对了，公社小学的事情你这边和郑局长弄得怎么样了？”
　　这件事已经有段时间了，然而从结果来看不算多好。
　　“虽说今年各个公社交粮都少了些，但赶上让他们发展经济寻路，这么一折腾，公社那边暂时腾不手来办教育。”
　　公社学校的重建本身就需要经费，再把孩子们送进去，这又少了半大的劳动力。
　　虽说半大的孩子能干的活有限，但送个饭送个水也成啊。
　　都放到学校里，那可真就是啥都干不来。
　　张有明有些头疼，“说到底还是缺钱还是穷，你说这事咋办。”
　　就卡在这里不上不下，其实他跟老郑真没少做工作，把各个公社适龄孩童的数量都摸清楚了呢。
　　“那就先曲线救国，组织各个公社的知青来当老师，在生产队或者村里开夜校组织他们学习，教育的事情耽误不得。”
　　张有明还有些迟疑，“要是知青们主动报名也还好，不然的话组织知青来搞这个，只怕他们……”
　　“怕他们不乐意啊？那就得看公社怎么说了，不能什么事情都要我们去搞，公社做什么的？那么多干部总不能这点事情都做不好。”
　　忽然间拔高的语调让张有明意识到，长缨是有脾气的。
　　“成，那这件事我回头下通知。”
　　既然不想花钱，那就得在别的方面做点让步，这世间事哪能桩桩件件的好处都让你拿走呢。
　　这两件事说完，事情解决了小半。
　　县里的几个工厂，竣工了的纺织厂以及正在建设中的肉联厂和沼气电厂，以及农机厂那边正在折腾的生产线，桩桩件件都是事。
　　这个小会一下子折腾到下午两点，长缨饥肠辘辘，正打算去食堂那边吃碗面条，市里的领导来了。
　　一把手和组织部的同志一同到来，长缨哪敢怠慢。
　　只能暂且饿着肚子聆听教训。
　　市里的一把手姓程，是外地调派过来的，来到这边也是施展不开拳脚。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来了本该搭建自己的工作班子才是。然而人生地不熟怎么搭建？
　　来到这边小半年也没什么建树，反倒是长缨这次拔萝卜带泥将刘副局长给弄了下去，让程主任有了机会。
　　之所以这时候才过来，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在市里头折腾，那边忙活完了才顾得上这里。
　　虽说该感谢长缨的折腾，让自己终于有机会组建新的领导班子，但该训斥的还是得训斥。
　　“你是个女同志，做事应该更稳重才行，真以为自己是齐天大圣孙悟空，能把天捅破个窟窿？”
　　长缨在领导面前十分谦虚，“是我莽撞了，下次一定注意。”下次还敢。
　　“知道就行，不要太胆大妄为，不然最后只会坑了自己。”
　　长缨连连点头，她觉得自己不算老妈子，这个程主任才是婆妈个没完，怎么就说个不停呢。
　　她肚子咕噜叫了一声，这让正在说话的程主任愣了下，侧耳倾听是什么声音。
　　借着办公桌的遮掩，长缨捂住肚子。
　　这动作幅度略有点大，不小心压着肚子，以至于咕噜声越发的响亮。
　　倒是组织部的同志察觉到什么，“怎么，在乡下饿肚子了？”
　　长缨苦笑，“那倒没有，开会开过了点，还没吃午饭。”
　　她这多少有点卖惨，让程主任那一箩筐话都说不来了，“行了行了去吃饭吧。”
　　他怎么说能搞这般事情的女同志，咋还面如菜色呢，原来是饿的。
　　长缨感激不尽，“谢谢程主任。”
　　她一向动作麻溜，当即就离开这边，把市里来的领导晾在了这里。
　　陈秘书还有些担心，“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要是不饿就陪着他们说话去。”
　　这下子陈秘书不说话了，他之前陪着挨饿，现在也想吃东西。
　　食堂里没有什么吃的，刘师傅给做了一碗葱花面。
　　用的是他之前买的细挂面，上面洒了青青翠翠的小葱花，又滴了两滴香油，看起来让人食欲大振。
　　“我老家那边的人都夸你呢，说这次少交了这么多粮食，今年好歹能填饱肚子了。”
　　长缨听到这话愣了下，有面条挂在了嘴角，看的陈秘书想要给她挑了去，但又觉得这动作过于冒昧，最终还是选择低头吃饭。
　　“是我们之前没做好工作，让大家受苦了。”
　　刘师傅拍了下大腿，“嗨，这跟你也没什么关系，往后能过好就行，等晚上我给你留份红烧肉。”
　　他总觉得长缨瘦了不少，肯定是在乡下没吃好。
　　不过没关系，回来了自己肯定把人喂得白胖白胖的。
　　“我过会儿要去洪山公社一趟，估摸着晚上在那边住下，等回头再吃刘师傅你的红烧肉。”
　　这个决定有些突然，陈秘书指了指嘴角，提醒了一句这才问道：“是要去看服装厂吗？”
　　“也不完全是，之前也没跟牛书记单独说话，不知道公社那边进展如何，我想去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啦

96、096 机会
　　早前长缨就拜托傅爷爷给弄来了一些种子, 从大湾村到大湾村生产队再普及到洪山公社。
　　佐之以堆肥法成功让公社粮食产量有所提升。
　　去年那会儿长缨还帮着隐瞒公社的粮食产量呢，也不知道今年牛书记给的数据有没有水分。
　　她想着过去问问看，顺带着看一下公社那边的情况。
　　服装厂、窑厂、造纸坊、加工厂还有牛奶厂、饲养棚, 洪山公社是一个发展典型，有其发展的独特性, 但也有可取推广之处。
　　如何带动其他公社学习洪山公社经验，很重要。
　　陈秘书稍有些迟疑，“我跟您一块去？”
　　“也行,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你细心说不定能总结出有用的东西。”
　　这夸赞让陈秘书笑了下，埋头吃面条。
　　实际上长缨就是想给自己找个车夫而已，她实在懒得蹬自行车了。
　　陈秘书后知后觉, 了解到领导的小心思后倒也没戳破，只是路上说起了最近的事情, 都是些琐碎的小事。
　　“别看事情琐碎，处理不好也是大麻烦, 人每天都被这些事情包围，说不定哪天就精力不济，一下子就发疯发狂了。”
　　一旦犯了这错误, 那可真是悔之晚矣。
　　“照你这么说, 咱们都挺危险的。”
　　“那是自然，作为干部你必须有如履薄冰的意思, 工作要兢兢业业，态度则是要战战兢兢, 不然怎么说要学会批评和自我批评呢。”
　　陈秘书思忖良久, “这么一说我可真不是走仕途的料。”
　　“你秘书做的挺好的，只不过基层经验稍微欠缺了点, 咱们国家八亿多人口中，农民就占据了八成将近九成，你要是忽略这部分人的利益，你觉得国家的发展算完全意义上的发展吗？”
　　被一个比自己小了这么多岁的人“教育”，陈秘书沉默了好一会，“嗯，我应该多向你学习。”
　　“学习对象很多啦，我最近跟着首都来的小魏同志学育种，就觉得自己之前学的那连皮毛都不算，孔老二那话还是对的，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只不过咱们要善于学习，扬长避短的学习，不能全盘接收，那是蠢蛋学法。”
　　陈秘书哑然失笑，他能想象到长缨气急的模样。
　　自行车行走在这坎坷不平的土路上颇是颠簸。
　　长缨看着七月葱翠的山间风景，心情好了许多，“山区发展也不能竭泽而渔，绿色发展才是正经，把山上的树都砍光了固然能弄到不少的柴火，可是往后再到夏季暴雨，这泥石流山体滑坡的次数会大大增加，砍树容易种树难呢。”
　　这长长的感慨让陈秘书有些奇怪，觉得她似乎有过这般经历似的。
　　古怪的念头堪堪浮现在脑海中，惊雷忽的响起，陈秘书听到身后的哀嚎声，“我跟这雷雨天过不去是吧？”
　　好在这次没那么倒霉，光打雷没下雨，长缨没有被困在路上。
　　倒是赶到了大湾村后，这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天空仿佛被撕裂出一个口子。
　　在牛奶厂躲雨的人看到这雨水有些担心，罗文章试图安慰，“这边就这样，只要这个点别往山上去，没啥大事。”
　　说归这么说，但谁敢保证没人往山上去呢。
　　雨还没停呢，就有电话打到这边，兰东公社那边出了事，几个知青结伴上山，遇到惊雷滚滚，有知青吓得乱跑，和其他同伴失联，现在下落不明。
　　知青走失是大事，兰东公社的林书记不敢耽误，连忙打电话到县里头汇报情况，县里头知道长缨来了洪山公社，连忙联系。
　　这糟糕的消息让空气都安静下来，只听到那雨声不断。
　　陈秘书看着皱着眉头的长缨，知道这事不能疏忽，“我去那边看下。”
　　“一起过去吧。”事情都汇报到自己这里了，她不去不像样。
　　罗文章十分担心，“这雨那么大，你现在过去也不方便啊，要不等雨小点再说？”
　　之前长缨去市里头办事遇到暴雨，他虽然不在场，倒也听艾红梅他们说过，那次经历十分糟糕，让长缨对暴雨有阴影。
　　长缨苦笑一声，“别说下雨，就是天上下刀子，该去的也得去呀。”
　　何况天上没下刀子，连冰雹都没有。
　　暴雨过后土路不能再泥泞，想要骑着小毛驴去兰东公社那还不如直接走着过去呢。
　　好在大湾村这里有小皮卡，罗文章原本打算亲自开车送长缨过去，不曾想长缨坐在了驾驶座上，“你注意着点，别让奶牛受了惊吓，另外好好照顾小高姐。”
　　刚才还说高明月孕期反应有点厉害呢，长缨又多说了句，“实在不行先别让她在牛奶厂这边忙了，换个岗位去干也行。”
　　罗文章看着离开的皮卡怔怔出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雨似乎小了些。
　　……
　　皮卡车到了兰东公社这边时，人已经找到了。
　　公社的林书记瞧着长缨从车上下来，脸上满是尴尬，“正好遇到皮贵家的人，把人带了出来。”
　　皮贵。
　　长缨想了起来，这是公社牛书记的前亲家。
　　“那应该好好谢谢人家才行。”虽说知青下乡时出意外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只不过出了事到底不好。
　　如今虚惊一场也就是让她多跑了这一趟，其他倒是没什么。
　　长缨去知青大院那边安抚那个走失了的知青的情绪，没曾想那知青看到她忽的尖叫起来，“有鬼，那边闹鬼呢。”
　　长缨：“……你是说我是鬼吗？”
　　“不是，是有人从棺材里面爬出来，诈尸了。”
　　林书记听到这话连连瞪他，“别胡说，青天白日的诈什么尸？”
　　“真的，我没骗你，就有人从那棺材里面爬出来。”
　　从棺材里面爬出来。
　　长缨看向其他人，“你们去小兰山了？”
　　几个知青连连点头，“我们想着去山上摘一些菌子熬汤喝。”
　　“菌菇有的能吃有的不能吃，长得越是鲜艳的越有毒，要注意着点才是。”
　　她忽然间展开菌菇食用小课堂，倒是让知青大院里其他人都有点懵。
　　陈秘书跟随长缨有段时日，多少还算熟悉这位领导的作风，“小兰山有什么问题？”
　　“兰东兰西，可不就是隔着一个小兰山？估摸着是看到兰西公社那边的人做棺材被吓着了。”
　　陈秘书：“……”好像的确能解释得通的样子。
　　“走吧，去皮贵家一趟，问问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兰东公社几个村子相对密集，从这边知青大院到皮家庄也没用多大会儿。
　　皮贵这会儿并不在家，出去上工还没回来。
　　这让长缨愣了下，等看到皮桂香头发还湿漉漉的她反应过来，“是你把小吴知青找回来的？”
　　皮桂香看向长缨的眼神有点怯，当初傅长缨还是生产队的支书时，一句话就让她离了婚回了娘家。
　　她对这人又恨又怕。
　　偏生人现在官越做越大，她哪敢甩脸子？
　　女人家点了点头，不敢正眼瞧长缨。
　　倒是皮家的老寡妇抓着长缨哭诉委屈，“闺女，你也看到了，俺闺女人不坏，要不你去跟老牛头说说看，让这俩孩子好好过日子成吗？当初是我猪油蒙了心，往后我要是再敢这样，让天打五雷轰，我不得好死。”
　　皮寡妇一把鼻涕一把泪，全都抹在了长缨胳膊上。
　　长缨来之前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出，“你去山上做什么？”
　　不等闺女开口，皮寡妇先一步说道：“她上山采草药，想着回头做点驱蚊虫的香包。”
　　草药？
　　“你还懂这个？”
　　皮寡妇拍了下大.腿，“嗨，她那短命的爹是个郎中，只可惜我家皮贵不乐这个，他们爹死的又早，就留下了几本书，看书知道个一星半点。”
　　“那书我能看看吗？”
　　皮寡妇这会儿一心想着要长缨帮忙说好话，好让女儿跟前女婿复合，别说看书了，便是打她一巴掌也没关系。
　　几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书被皮寡妇拿了出来。
　　皮桂香终于开口，“那是俺爹留给俺们的。”
　　“我知道。”长缨笑着接过了书，“你难道就不想去城里当个护士医生吗？”
　　这话让皮桂香当即瞪大了眼睛，当护士当医生？她做梦都不敢想这好事。
　　长缨翻看这书册，书有些古怪，配图看着像是古籍，但有些注解又带着现代医学的要义。
　　几本书都这样，倒像是个缝合怪。
　　“这样，你过两天去革委会大院找我，我先安排你去学习基础知识，回头再去市里的卫校进修，要是能掌握了这些护理技能，就去县里的医院当个护士。”
　　复婚这事长缨不敢贸然答应，毕竟牛书记家那边什么情况她也不是一清二楚。
　　但有一份工作的话，不管复婚与否，皮桂香都能过活下去。
　　皮寡妇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她连忙拉扯了一把女儿，“还不快谢谢小傅支书。”
　　皮桂香觉得这有些不可思议，好消息一下子把她给砸蒙了，“你真的不是在骗我？”
　　“骗你有什么好处。”长缨笑了下，“在咱们沂县，做好事有好报，想着不劳而获吃空饷，那可不成。”
　　皮桂香听到这话脸上一阵臊红，“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学习的。”
　　当年爹就说过，她哥不争气将来等自己大了送自己去学医，可是没等她长大爹就走了，家里头穷的揭不开锅，还谈什么学医。
　　皮桂香看着与她妈闲聊的人，想着长缨刚才说的话，神色间透着些许的不自然。
　　离开兰东公社时，陈秘书依旧坐在副驾驶座上，“兰西的人怎么大雨天在那里做棺材。”
　　“不是大雨天做棺材，是做活的时候遇到下雨天，躲进棺材里避雨了。”
　　“那怎么忽然间又出来？”
　　“你说这山上忽然间有脚步声，人怕棺材，躲在棺材里的人难道不怕吗？”
　　陈秘书瞬间哑然，这似乎能说得通。
　　“未免太巧合了点。”
　　是过于巧合。
　　但情理上说得通啊。
　　长缨去了兰西公社一趟，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交代他们注意安全，这才离开，回大湾村时，瓢泼大雨鸣金收兵，时近黄昏。
　　看着被夕阳染了一片的满山葱翠，长缨心情颇是不错的吹起了口哨。
　　半点没有领导的样子。
　　陈秘书噙着笑意也没揭穿，等到了地，这边长缨刚下车，罗文章一脸不自然的过了来。
　　“怎么了？”
　　“你妈打电话找你，有急事。”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97、097 再婚
　　薛红梅是典型的无事不登三宝殿。
　　长缨来到沂县的第四个年头, 头一次接到她的电话。
　　不过这电话不接也罢，不用想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她找我什么事？”
　　罗文章清了清嗓子，“说是你妹妹下乡了。”
　　傅畅还真下乡了？长缨这段时间太忙, 跟家里那边联系都少了许多，也没见钟婶回信的时候提及这事。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明白, 钟婶大概是不想让她操这心吧。
　　“下乡体验生活这是好事嘛。”
　　罗文章也觉得这事辩证的看，不过长缨她妈似乎不这么认为，歇斯底里的让人脑壳疼。
　　“还有件事, 长缨你哥受伤了你知道吗？”
　　长缨脸上的笑意僵硬了下，不过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嗯，这是来找我兴师问罪呢。”
　　这话听得罗文章心里头挺难受的。
　　长缨和傅哥兄妹俩感情好他是知道的, 可长缨妈妈这什么意思啊。自己不知道亲儿子出了事，反倒是怪罪到女儿身上。
　　难怪长缨不跟家里亲近。
　　这家真的有跟没有没两样。
　　他看着长缨去回电话, 眼底满是担忧。
　　陈秘书琢磨着这两件事，心中带着几分怜悯。
　　大概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平日里乐观主义的领导也有一言难尽的家务事烦恼。
　　甚至无法与外人说。
　　这是何等的悲哀。
　　其实长缨倒是没怎么悲伤，哀莫大于心死，死心的那个人早就死了, 现在的长缨原则不要太简单, 利用就完事了。
　　她不过是刚开口，那边就一阵哭闹声传来, “你知道你恨我，可畅畅她哪吃过这苦头, 她会受不住的呀。”
　　长缨心平气和道：“不经一番寒彻骨, 怎得梅花扑鼻香？何况她受不住自然会服软，到时候你安排她回去就是了。”
　　薛红梅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畅畅是你的亲妹妹，你怎么能这么冷血的说这风凉话！”
　　我还是你亲闺女呢，你不一样对我冷若冰霜？
　　“你要是来兴师问罪的，那不说也罢，我还有事要忙，不跟你说了。”
　　薛红梅没想到这电话说挂断就挂断，她满腔抑郁全都堵在心口，只觉得脑袋轰隆作响，像被车子碾过一般。
　　无处发泄的怒气总要有地方撒才是，看着坐在那里抽烟的傅国胜，薛红梅气得直拍人，“你的好女儿，都是你的好女儿！”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呀，引以为傲的儿子伤退离开军营去首都读大学，这都好几个月了竟然一直瞒着她，直到她无意中知道这事。
　　最心疼的小女儿报名下乡插队，一声不吭的走了。
　　她引以为傲的两个孩子都跟她离心离德。
　　而被人夸赞的却是那个从小跟她不亲近的傅长缨！
　　薛红梅嚎啕大哭，像个委屈极了的孩子。
　　傅国胜看着跌坐在地上的人，吐出来的烟圈越发的密集，整间办公室都烟雾缭绕起来。
　　这都造了什么孽啊。
　　长缨挂断电话后又跟傅爷爷去了电话。
　　老人家倒是看得开，“他性子不够稳，遇到点挫折也好，省得日后犯大错，在部队里受伤在所难免嘛，战争年代部队还天天死人呢。”
　　心疼归心疼，但这又多大点事呢。
　　至于傅畅，老人家提都没提。
　　懒得说儿子儿媳的骚操作了。
　　“对了缨缨，老魏可是跟我夸赞你了，说你有你奶奶当年的风范。”
　　“人家就是礼貌性的夸一句而已，他们不声不响的做调查，倒是把我吓了一跳。”长缨在老人家面前难得的服软，引得傅爷爷的不赞同，“这有什么好怕的，真要是大张旗鼓的调查，指不定被谁蒙骗呢，就得这么深入基层，直接问群众。”
　　其实他听了老伙计说这事也心有余悸，这孩子比他当年还要猛上几分，也不知道该说青胜于蓝还是说她太过年轻冒进。
　　“缨缨，你魏爷爷家的孙子不是去沂县搞种子了吗，你见到他了没？”
　　长缨答道：“见到了，魏东来现在在那两个公社的试验田里做实验，我在那边呆了几天，感觉他倒是沉得住气，挺好的。”
　　“是挺好的，小魏还没对象呢。”
　　长缨这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她假装不懂，“那好办啊，回头我给他介绍，看他喜欢什么样的，我们沂县的知青个顶个的拿得出手，总能找到他喜欢的。”
　　要不是隔着万水千山，傅爷爷真想拿着拐杖揍这个孙女一棍子，“臭丫头，你跟我装糊涂是吧？”
　　长缨又祭出了工作大法，知道傅爷爷那边没啥事，她便是挂断电话。
　　两通电话让她没什么力气，索性趴在桌子上休息。
　　高明月进来时颇是意外的看到长缨脆弱的一面。
　　“你还好吗？”
　　怀了孕的人如今还不太显怀，脸上的确露出几分孕态，人也微微丰腴了几分。
　　长缨打起笑容，“没什么事，反正几千里地呢，也打扰不到我。”
　　她这人别的本事没有，格外的大心脏，并不会被这些事情困扰。
　　傅家两口子的苦恼也好，傅畅的叛逆也罢，也都是他们的事情，长缨没打算管也不会管。
　　高明月把热牛奶递了过去，“你真是把自己武装到牙齿。”
　　不管什么时候都不愿意卸下心防，更不想露出一丝的脆弱。
　　高明月总觉得自己和傅长缨没差多少，可现在越发觉得她们之间的差距很大，犹如鸿沟一般。
　　长缨笑了起来，“有吗？”
　　她这会儿的确挺没力气的，接过玻璃杯喝了口牛奶，长缨很快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奶腥味似乎轻了不少。”
　　“是程工帮着想办法给我们做处理，不过长缨你舌头可真灵。”
　　“那是。”长缨笑着把牛奶喝完，擦了擦嘴角的奶渍，“我也没顾得问，最近牛奶厂的效益怎么样？”
　　“牛奶厂挺好的，小奶牛长得也挺快，前些天梁实和罗文章他们做了点牛奶雪糕去县里头，供销社那边说有多少送多少，虽说赚的不算太多，倒是把咱们洪山牛奶的名头打得越发响亮。”
　　“这就是了，咱们先把品牌做好，扎根县里，等着做稳了再去市里，辐射到周边，一步步来。”
　　高明月点头，“是啊，老罗他们也是这么想的，正好你这次过来，他们也有些事情要跟你商量。”
　　长缨过去找罗文章和梁实他们开会，主要还是听他们说牛奶厂的管理经营计划。
　　罗文章性格极为稳重，制定的计划可以说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存在什么步子迈大了扯着蛋之类的问题。
　　“……等到明年奶牛数量多了，咱们再把奶粉这条线弄起来，到时候就三头并进来发展，这段时间根据程工的指点，尽可能的把牛奶品质再提升，另外就是再把雪糕的生产效率提升上来。”
　　雪糕也就夏天这一季，虽说成本低售价也不高赚不了几个钱，但能够把品牌打出去，是相当物美价廉回报率高的广告。
　　长缨看向梁实，“你有什么想法？”
　　梁实话不太多，一直都是在听他们说。
　　长缨的询问让这个后生抬眸看了过去，好一会儿这才开口说道：“我能不能去夜校学习？”
　　这要求让长缨愣了下，“能啊，为什么不能去，你有上进心自然是最好的。可之前怎么没报名？”
　　梁实低下头，“之前怕耽误牛奶厂的事就没去。”
　　“哦，你们协商好嘛，你又不是卖身给牛奶厂，协商好就可以去啊，回头跟着老罗小高姐他们一块去就是了。”
　　长缨说这话时留意到罗文章脸上一闪而逝的尴尬，她愣了下，觉得好像这其中有什么自己不清楚的情况。
　　“怎么回事？”
　　罗文章是真没想到梁实冷不丁的提出这要求，“之前夜校招生时我有问过他，他不去我这才跟小高报了名。”
　　早知道梁实有心又不好意思，他就不报这个名了。
　　“我还以为啥事呢，行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回头我说他。”不是真的闹矛盾就好，长缨最怕的就是内部矛盾。
　　堡垒往往是从内部开始坍塌的。
　　梁实是有点喜欢藏匿心思的人，谁知道他之前怎么想的？
　　长缨去找梁实闲聊，没想到竟然落后一步，大湾后村的后生正在跟陈秘书聊天，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长缨想了想没有过去凑趣。
　　她摸到了苗花家。
　　家里没人。
　　邻居提醒长缨，“苗花还在服装厂那边忙呢，她最近都住在那边了，好几天没回来。”
　　苗花家就两口人，女儿苗苗在公社小学读书，平日里就她自己一个人在家，好像的确没什么牵挂。
　　不过说起来苗苗应该放暑假了吧。
　　长缨去服装厂那边去看，其实就是另划出一块地皮来盖的几间房，厂房颇是高大，在依稀的夜色中勾勒出几分轮廓。
　　里面正热闹着，热火朝天的讨论着针法。
　　长缨的到来甚至没能吸引大家的注意，直到她走近了挡着光。
　　“长缨你怎么来了？”
　　“吃饭了没？”
　　女人们叽叽喳喳起来，恨不得从里到外把长缨扒拉一圈，瞧着哪里少了块肉。
　　“我过来看看，怎么还没下班？”
　　苗花听到这话有些心虚，长缨之前说过的，要八小时工作制，不能拉着大家伙加班。
　　她一心虚就脸红，本来话就不多的人这下子更是词穷。
　　村长家媳妇见状打趣了句，“长缨又不是母老虎，怕她作甚？长缨你别生气，主要是外面下雨我们回不去，就想着讨论下怎么弄出点好看的花样，这么一讨论就忘了时间。你饿不，走回家去，我给你做好吃的。”
　　“我刚才吃了些东西还不饿，婶子你们先回去吧，天黑路上有积水小心别弄脏了鞋子。”
　　服装厂里的人陆续离开，留下苗花在这里收拾纸样。
　　“这花样好看。”
　　苗花听到这话也笑了起来，“苗苗之前说，她喜欢咱们山头草地里的小花，我就想着画下来，长缨你真觉得好看？”
　　“好看，就是勾的时候有些麻烦，不过咱们苗花姐是天上来的织女，有一双巧手没什么能难得住她。”
　　苗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哪有你说的这么好。”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女人，再平凡不过。
　　“怎么没有？对了苗花姐，你有没有想过再婚。”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苗花红了脸，一下子愣在那里，嘴唇翕动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
　　更啦

98、098 兄妹
　　苗苗她爸死了有些年头了。
　　甚至孩子都不记得爸爸长什么样, 男人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来，只能活在她的回忆里。
　　苗花最近忙得很，有时候觉得那男人在自己脑海中的印记都越发的浅。
　　只是他对自己的好, 苗花还记得。
　　“我想先把咱们的针织衫做好。”她不知道将来什么样，会不会再嫁人, 不过她的未来应该和这服装厂息息相关。
　　“嗯，工作好，有了工作才有了底气和本钱。”长缨没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她在皮家庄没有问皮桂香会在复婚与工作之间选哪个，可能是没那么熟悉，又或者是怕她可能做出的选择？
　　其实选择权既然给了人，她应该做好最坏的打算才是。
　　晚上的时候, 长缨在苗花家休息，陈秘书则是在牛奶厂那边找了个铺盖睡觉。
　　大雨过后夜色格外的静谧, 有虫子不安分的叫着，仿佛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长缨有些睡不着, 翻身看到月色下苗花正打量着自己，来不及闭眼被她抓了个正着，脸上满是尴尬。
　　“长缨, 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听说了什么？长缨没反应过来。
　　苗花借着月色看到那脸上的困惑, 她知道自己多虑了，“没事没事, 睡觉吧。”
　　她还以为长缨是听说了有人给自己说对象她拒绝了，来做她的工作呢。
　　想多了。
　　……
　　洪山公社这边进展还算稳, 除了联系好的果树苗之外, 就是正在进行的住宅翻新工程，都在稳步推进。
　　牛书记汇报了工作, 还有样学样的做出了年中总结，“今年夏粮产量比去年提升了差不多有一成，再加上交粮少了些，差不多每个人能多分六十来斤粮食。”
　　“那挺好，六十斤粮食也不少了，主要还是要把堆肥抓起来，用好粮种。”
　　“是这个道理，要不你去看看咱们公社堆的肥料？”
　　长缨这边还要赶着回县里，没顾得上看。
　　走之前牛书记又说了私事，“兰东的老林打电话过来跟我说了昨天的事情，我在想着家里的孩子没亲妈也不是那回事，要不你看……”
　　长缨没想到林书记倒是嘴快，“皮桂香那边我安排她过两天去县里，回头去市里的卫校进修。”
　　牛书记没想到还有这一出，“那算了，别耽误人前程。”
　　这反应好像也不奇怪，牛书记这人一贯如此，长缨也没多说什么，“那行，有什么问题及时反应。”
　　牛书记看着坐在后车座上离开的人，叹了口气，就差这么一步，说理都没处说去。
　　……
　　夏日里的雷阵雨让长缨忙碌起来，尤其是跟各个公社确定暴雨是否给村里造成损失一事就沟通了大半天。
　　偏生这暴雨还时不时的侵扰，到了八月下旬这才好转一些。
　　“再这么下雨，地里的玉米都要遭殃。”不至玉米，还有棉花。
　　好在进入八月下旬，这阴雨天气总算告一段落。
　　长缨一大早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被子抱到楼下晾晒，跟张有明的爱人吕大姐碰上了。
　　吕大姐十分的热情，“下午我帮你收被子。”
　　“没事，我自己来就行。”今天她不用下乡，主要是有几个会要开，应该能准时下班。
　　只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长缨这边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是傅国胜打来的，“你哥他人不见了，是不是去你那里了？”
　　傅长城玩失踪？
　　长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没有，他有段时间没联系我了。”
　　傅国胜听到这话更是头疼，“那要是去你那里，你跟家里说声。”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长缨看着结束了的通话轻笑出声，好心情都蒙上了一层阴霾。
　　窗户被人敲响时，她下意识地看了眼，外面并没有人。
　　长缨还以为又是喜鹊在那里跟自己闹着玩，没放心上。
　　哪知道又传来敲窗户的声音，长缨这下没好气，“你再乱来信不信我烤了你吃！”
　　“我的妹妹哟，你这脾气是不是太火爆了些，要烤了谁吃？”
　　窗外的青年灵巧的打开了窗户，直接跳了进来，“你这好歹是一把手的办公室，咋这么不讲究，好歹做个护栏吧。”
　　傅长城略有些嫌弃，转眸看到长缨呆呆地站在那里，青年脸上有些慌张，“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跟哥说，我去教训他。”
　　长缨看着一瘸一拐走向自己的青年，眼泪啪叽一声落了下来。
　　“怎么越哭越凶了？快别哭，别哭了成不成姑奶奶。”傅长城从来不擅长哄女孩子开心，更也不知道这个素来冷淡的妹妹怎么就忽然间情绪爆发了。
　　他有些手忙脚乱的帮着长缨擦拭眼泪。
　　正忙活着，办公室的门从外面推开。
　　陈秘书进了来，看到在长缨脸上胡作非为的青年，他愣了下意识到自己似乎来的不是时候。
　　但也只是后退一步，冷静的开口，“不好意思打扰了，主任您有个会九点三十开始，您看……”
　　长缨推开傅长城的手，侧过身去擦去眼角的泪水，喑哑着嗓子，“我马上过来。”
　　陈秘书闻言小心的演上门，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呀我的好妹妹，怎么不欢迎呀？”
　　“欢迎，热烈欢迎。”长缨嗓音依旧沙哑，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傅长城的腿上。
　　她没想到情况竟然会这么严重。
　　傅长城也反应过来，脸上带着无所谓的笑，“没事儿，不就是一点小毛病嘛。就算现在百米跑，我也跑得比你快。”
　　说着傅哥揉了揉长缨的脑袋，颇是有些遗憾，“你怎么把头发剪那么短？”
　　印象中长缨是个爱臭美的小姑娘，麻花辫上总要弄出一点点新鲜的花样。薛红梅不太乐意给她折腾，她就自己捣鼓。
　　一开始每每都把自己弄成了大院里的笑柄，后来倒是掌握了其中要义，搞的还挺好看。
　　可现在那长长的辫子一去没了踪影，留下的是短短的头发，像是个小刺猬。
　　倒是利落，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样方便。”这段时间她都没顾得去理发，总觉得还长了不少。
　　“是方便，把你的小桃花都吓跑了。”傅长城放低了声音，“刚才那是你的秘书吗？”
　　“嗯，你先在这里休息下，我去开个会。”
　　傅长城觉得这姑娘在转移话题，偏生自己还没人跑得快，他有些懊恼的坐下，拍了拍自己这不争气的腿。
　　“丢人不丢人。”
　　然而再说又有什么用呢，这腿又不会变好。
　　……
　　有人来探亲小傅主任这事迅速地插了翅膀在革委会大院传开。
　　上次探亲也就是到家属院，这次直接摸到了工作地点，这关系可真不一般啊。
　　“是上次那个男的不？”
　　“不太清楚，看着差不多。”
　　当时也不好意思直接去问，就吕大姐去多说了几句，兴许能认得出来。
　　有好奇的问起了陈秘书，“那是小傅主任的对象？”
　　陈秘书神色极为平和，“不知道。”
　　他为人处世一向温和无争，没有摆过领导亲信的架子，如今虽然看着没什么，但这语气太冷冰了些。
　　怎么听着都像是生气了的样子。
　　这是咋的了。
　　“还能咋的，小傅主任不得去休息两天，那活可都撇给陈秘书了。”
　　“也是，够辛苦的。”
　　大院里议论纷纷，长缨浑然不知，她倒是也不会把这些事情往心里去。
　　快刀斩乱麻的结束了几场会议，长缨骑着小毛驴驮着傅哥去国营饭店吃午饭，“中午改善伙食，咱吃点好的。”
　　现在的长缨有些陌生，仿佛过去十多年和自己打交道的不是这么个人。可又是那么熟悉，这几年来信纸上的那个人活了过来。
　　“缨缨，在这边还适应吗？”
　　“挺好的啊，你看我都混成县里的一把手了，有几个知青跟我似的这么能耐？”长缨脸上带着少许的得意，这让傅长城忍不住拿筷子戳她的头，“出息。”
　　兄妹俩其乐融融，倒是让国营饭店的服务员想起了早些时候跟傅主任不欢而散的那个青年。
　　有那么个人一直打量自己，傅长城又不是傻子感觉不出来。
　　不过他也没吭声，离开这边时才问了句，“你是不是谈对象了？”
　　“你给我介绍的？”长缨白了一眼，“我忙着呢，哪有空弄这个。”
　　傅长城不太相信。
　　“行了哥哥，人家鲁迅先生几十年前就说了，一件短袖子就能想起白胳膊，看到我跟男人走到一块恨不得都帮我把孩子叫什么想好了，我还能一个个解释不成？”
　　长缨吐槽犀利让傅长城大笑出声，“你这张嘴，看将来谁还敢跟你处对象。”
　　“没有就没有，我不结婚你还要跟我断绝兄妹关系吗？”
　　傅长城被自家妹子逗得乐呵，这段时间来阴郁的心情都消散了大半，“我找个地方猫着去，你忙你的就好。”
　　长缨自然不可能一直陪着自家兄长，偏生有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眼下找到机会，长缨问了句，“你要不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就当散散心？”
　　“成啊，反正他们又不会找到这里来，我就在你这里躲清闲了。”
　　他们是谁，兄妹俩都清楚。
　　“你想跟我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至于躲清闲，都来了沂县那肯定要去我的老巢看看，让你看看我在这里可不是仗着胡作非为的。”
　　长缨没空亲自送傅哥去大湾村，正巧下午要去农机厂那边看生产线的研发进度，索性把人一块带过去，让徐立川回头把傅长城捎带过去。
　　徐立川倒是知道长缨有个哥哥在当兵，当初就是他帮忙给弄来的奶牛，只是看到傅长城一瘸一拐的模样时，徐立川傻了眼。
　　他没能控住情绪，这变化全都落在了傅长城眼中，青年倒是无所谓，他收到太多的惋惜，自己如今已然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长缨经常跟我提起你，她就是小事多，你多担待些。”
　　长缨瞪了一眼，“胡说，哪有你这么当哥哥的。”
　　徐立川也连忙解释，“没有的，长缨人很好，真的很好。”
　　农机厂这边暂时有些忙碌，徐立川一时间走不开，傅长城索性也在这边围观，瞧着自家妹子能够跟那些老师傅相谈甚欢，他脸上笑容都没消失过。
　　这可真好。
　　长缨从没当过兵，可她真的像一名战士。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啦

99、099 会议
　　徐立川很快就和傅长城熟悉起来, 路上说着长缨这几年做的事情，竟是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
　　“她就是有时候太大胆了，真不知道她哪来的勇气。”
　　说的还是夏粮征收的事情, 这件事让人后怕不已，粮站的余站长被处理, 虽然没有枪毙这辈子却也出不了监狱。
　　就连在市里工作的老泰山也都牵扯其中，听说调任到其他岗位后地位一落千丈。
　　长缨也被领导训斥了一顿，还写了检讨。
　　傅长城不知道这事, 听说后倒是没有立川这么紧张，“我家老爷子最疼的就是长缨，肯定会帮她把事情办妥，这倒是不用担心。”
　　虽说他肯定不会这么做, 但现在的长缨跟过去不同，想到自家妹子性情变化, 傅长城有些感慨，“她这性子倒是比早些年好了些, 有些寄托倒也好。”
　　徐立川憨厚一笑没再多说什么，到了大湾村把傅长城介绍给村长，又提到了长缨的嘱托。
　　“长缨的哥哥那就是咱们自家人, 小傅你随意些, 不用拘束。”村长十分热情，原本想着把傅长城安排到徐立川家, 但一想到人要在县里头忙活也顾不上，索性把人安排到知青大院那边。
　　那边有空房间, 而且都是城里来的人, 说话行事差不多，也方便照顾。
　　傅长城倒是没什么意见, 距离开学还有些日子，他又躲着家里头的电话轰炸，如今就想落个清净。
　　能够住在知青大院，了解长缨过去几年怎么生活的，也挺好。
　　这边傅长城住下，徐立川又骑着自行车回了县里，跟长缨说了起来，“……我特意跟罗文章说了，让他多上点心，照顾下傅哥。”
　　“有心了。”
　　徐立川挠了挠头，“应该的，傅哥之前也帮了我们大忙嘛。”
　　他出门的时候看到了陈秘书，徐立川客气的打了个招呼就一溜小跑离开这边，他还得去养猪场那边看看。
　　“那是你哥哥？”
　　“对啊，不过别跟外人说，我家里头正找他呢。”
　　傅长城受伤的事情显然在家里引起了轩然大波，不然这人怎么可能想到来这里躲清静呢。
　　这话让陈秘书笑了下，“您这样做真不担心家里头着急上火？”
　　“着急去呗，受伤几个月没见他们着急上火，这会子倒是气急败坏了，到底是气个什么？”长缨懒的去跟傅国胜两口子打交道。
　　领导的家庭关系并不和睦，作为合格的下属陈秘书没有多说什么，“刚才接到市里的电话，明天上午十点钟有个会议要您过去，说是讨论纺织厂的事情。”
　　纺织厂的招工已经在进行中，这是省属纺织厂，厂长的人选是省里指派的，不过再具体的岗位怎么可能从省里调派人。
　　当初沂县争这个纺织厂，就是为了增加本地就业。
　　之前建设工厂的一些建筑工人陆续上岗培训中，又从沂县招了一些纺织女工。
　　目前来说还空缺了些岗位，这些岗位不好不差，陈秘书想着市里的领导可能不太满意，这说是开会，只怕是来兴师问罪呢。
　　长缨也只是稍有些诧异，“去市里还是在咱们这？”
　　“市里，乔副市长主持会议，有其他领导与会。”
　　长缨想了下，“成，我知道了，对了你要没什么事留下加个班帮我写点材料，我想跟市里讨论下咱们拖鞋厂的事情。”
　　想了下长缨又补充道：“加班后我请你吃饭，去国营饭店吃。”
　　这小恩小惠的手段让陈秘书莞尔，“您想明天用这些材料？”
　　“是啊。”有个聪明的帮手就是不一样，长缨语气都活泼了些，“趁着他们发难之前，我先丢出去重磅炸`弹，把他们都炸晕了，你觉得怎么样？”
　　看着一脸狡邪，冲自己眨眼睛的人，陈秘书敛了敛心神，“的确是一个惊雷。”
　　“行了，来帮我整理材料。”
　　棉拖生产线，确切的说是棉拖胶鞋底生产线长缨一直都有跟进，对这发展进度还算了解。
　　再做材料整理倒也没那么难，只是要写总结性的可行性规划报告，总得写得情真意切才是。
　　现在又没打印机，只能多誊写两份方便领导查阅。
　　这么一折腾，可不就是得加班吗？
　　国营饭店的服务员没想到今天又迎来了傅长缨，关键是这次身边又换了人。
　　不对，这是她的秘书。
　　“想吃什么随便点，说好了我请客。”
　　陈秘书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还有面条吗？生日的时候想吃碗面条，就当给自己庆祝了。”
　　“生日啊。”长缨有些错愕，“我记得你资料上写得是十月份生日……”
　　“那上面写错了。”陈秘书笑了下，“那时候不懂什么阳历阴历，弄混了。”
　　其实过去这些年，也没想着过生日。
　　今天忽然间就碰巧了，陈秘书鬼使神差的提了一句。
　　“不管怎么样生日快乐，过生日得吃点好的，光吃长寿面哪够呀，同志你看后厨还有什么，给做点。”
　　服务员连忙应下，催大师傅做饭了去。
　　“谢谢。”
　　“那么客气做什么。”长缨觉得这人太过客套，“本来就是我拉着你加班，可惜咱们这里没有生日蛋糕，不然还能热闹些。”
　　小县城哪有那稀罕东西。
　　实际上连个中式点心铺子都没有，毕竟油和上好的细面都十分精贵，而做点心又是最离不开这两样。
　　“已经很好了。”陈秘书轻声说道。有人陪着他一块过生日，祝福他生日快乐，他已经很知足了。
　　……
　　说是市里头重视纺织厂也好，说对长缨带着怨怒也罢，这个市里头牵头的关于纺织厂的会议准时准点的召开。
　　甚至还吸引了市里的一把手。
　　这倒是让其他几个与会的领导有些坐不住。
　　程主任倒是一副你们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的样子，“我就随便听听，你们开你们的会就是，不用管我。”
　　话虽然这么说，但这会议的议程还是发生了变化。
　　本来嘛，与会的莫不是利益相关人员。
　　就想着往纺织厂安排几个人，帮着家里人亲戚朋友解决就业问题。现在国营工厂那可是香饽饽，大家挤破了头要进去的那种。
　　何况进去也不是在生产线上干活，起初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直到傅长缨把岗位表送来，看着那些并不清闲的岗位，市里的领导们满肚子怒气，这才有了这个会议。
　　然而谁曾想一把手忽然到来，谁敢把这些台面下的事情弄到台面上来说？
　　何况这程主任来的太过凑巧，以至于有几个都怀疑，这是不是长缨请来的救兵，不然怎么忽然间就过来了呢。
　　“怎么我一来你们都不说话了？”程主任笑了笑，“你们没什么说的那我就多嘴两句，小傅同志你倒是说说看，我觉得你的那个拖鞋生产线还是挺有意思的，有把握做出来吗？”
　　长缨当即答道：“上个月已经画好了图纸，最近几个老教授正带着团队在做呢，预计着下个月差不多能完工。”
　　“那你们效率可以呀。”程主任有些惊讶，他早些年在莫斯科学习，回来后在工厂车间里待了两年，对这流程还挺熟悉。
　　“主要是几个老教授专家带着人钻研，要不也不可能这么迅速，就是还有个事可能将来还要麻烦主任您帮我。”
　　程主任笑容更盛，“你是说要用原油这事吧？这倒是不麻烦，只要你能把这工厂给弄出来，到时候调用原油这事，我给你批条子。”
　　“有您这话那我就放手去干了。”
　　两人这跟二人转似的一唱一和，倒是让其他人懵逼了。
　　什么拖鞋，什么生产线，怎么还牵扯到原油了。
　　说的都是人话，可怎么一句两句就都听不懂呢？
　　其他人还懵着呢，乔军辉已经回过神来，不用想也知道，程主任是谁请过来的，长缨在其中到底动了什么手脚，他虽然不是一清二楚，但也多少能猜得出来。
　　“长缨这是又有了什么新鲜点子，跟我们说说看嘛，咱们这会议本来也跟经济发展相关。”
　　乔军辉一句话转变了会议性质，长缨知道他心里头并不爽快，她心里头明镜似的，“是是是，陈秘书还不赶紧把材料递给乔副市长看看？”
　　陈秘书起身拿着早已经准备好的材料过去。
　　走到老领导面前时，他觉得那双眼睛像飞刀似的恨不得把他刮下来一层皮肉。
　　没有说话，陈秘书放下材料回到长缨身边坐下。
　　一共三份材料，几个与会领导传阅着看，倒是很快就看完了。
　　“照你这说法，不就是塑料拖鞋上加了一层棉绒一层布嘛，咱们自己就能做嘛。”
　　长缨认真回答这一问题，“当然能自己做，我之所以有这么个念头也是因为在乡下插队的时候村里的一位大姐给我做了这么一双棉拖鞋，不过她用的不是塑料底，而是自己纳的千层底。穿着十分舒服，但这也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效率低。”
　　乔军辉说道：“千层底的鞋子很是费时间，要是人来做，一天能做一两双就不错了，这样挺划不来的。”
　　“是，效率低，所以我想可以结合着夏季的塑料拖鞋来做，用塑料拖鞋的底再加上咱们自己做的鞋面，这样一来就做成了棉拖鞋，冬天里穿着很是实用，而且塑料底也不怕水。”
　　“你这想法蛮不错的。”程主任再度肯定，“大胆去做，真要是能够做出来，那也是好事一件，说不定回头还可以发展成为咱们市里的一个大工厂呢。”
　　现在搞发展不容易，国内出口的东西都是低附加值的产品，挣不了几个钱。
　　如果能搞一些外国都没有的东西，那赚钱效应应该高出不少。
　　长缨笑了起来，“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先尝试着搞这么一条生产线，现在市面上的塑料拖鞋底太硬，还需要再改进，我们夜校的几个专家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一直都在搞这个。”
　　程主任好奇地问了句，“你这专家教授哪里请来的？”
　　主管教育的吴副市长开口，“是这样的程主任，之前咱们市里头提倡让县里办夜校加强对工人的技术培训，沂县请了几个在干校劳动的老同志，这不后来干校的老师回城嘛，沂县的这几位老同志也都收到了通知，对了他们怎么没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长缨：当然是因为我啦，啦啦啦

100、100 脸面
　　吴副市长的疑问最终由乔军辉解答, “长缨虽然年轻，不过为人处世很值得我们学习呀，人格魅力都征服了这群知识分子。听说他们是为了你才留下来的。”
　　这么个夸赞长缨可不敢当, “没有，就是想着善始善终, 也不枉费来老区这么一趟嘛。”
　　程主任不像长缨，他做事没那么大刀阔斧，虽然是市里的一把手却有些拘谨, 做事中规中矩。
　　有些事情他压根没过问，由着几位副手来处理，如今听到吴副市长提起来这才反应过来，“那这是好事, 既然这样的话，也不能亏待了人。”
　　长缨点头, “这点我跟县里的教育局那边商量了下，打算按照他们的岗位工资给与补贴, 虽说都是共和国的公民，这些是他们应该做的事情，不过咱们小县城能留下这样有专业技能的老同志也不容易, 不能太小气。”
　　“这事办得好, 等回头你这棉拖鞋厂真的建立起来，咱们到时候可以全市提倡一下, 积极的引进专家教授，帮助咱们来发展嘛。”吴副市长是一个善于思考的人, 已经把这件事想了许多。
　　会议的议题再度跑偏, 做会议记录的陈秘书低着头，嘴角露出几分笑。
　　领导可真是把这群领导们拿捏的死死的, 这一个惊雷，真是出乎预料的好使。
　　原本关于纺织厂的总结批评会议改弦易辙，话题按照长缨预期的方向发展，被批评对象傅长缨平安过关，只是会议结束后被程主任拉着去办公室又聊了几句。
　　出来时就看到陈秘书站在市革委会办公楼前，低头在那等她。
　　“走吧。”长缨话音落下越过陈秘书时停下脚步，一把抓起陈秘书的胳膊，“你脸怎么了？”
　　“没事，来到市区不适应，被蚊子咬了一口。”
　　什么蚊子那么毒，能咬出巴掌印？
　　长缨当即明白过来，折身往身后的办公大楼去。
　　陈秘书连忙追上，抓住了她的胳膊，“我没事。”
　　就是挨了一巴掌而已，可长缨去了，正好落入到乔军辉的算计之中。
　　不值当的。
　　乔军辉一向不喜欢长缨，陈秘书早就知道这事。可他又不得不用长缨，因为长缨能帮他脸上添光彩。
　　上次夏粮征收的事情，原本乔军辉是乐见其成的，可转脸火就烧到了他身上，谁让他过去几年主持沂县的地方政务呢。长缨做了检讨，乔军辉也在市里的会议上自我批评，到最后是程主任黄雀在后安排了几个人。
　　这次纺织厂的事情长缨又“背刺”老领导，甚至和程主任攀上关系，乔军辉不生气才怪。
　　不过是打他一巴掌而已，不算什么事。
　　可长缨过去，事情可能闹大。
　　闹大对长缨没好处。
　　“他不敢拿我怎么样。”长缨掰开了秘书的手，“如果我连自己人都护不住，还敢指望谁帮我做事？在这等我。”
　　陈秘书听到这话一时怔怔，回过神来他看着往办公楼去的人，抬头望去看到三楼的那间办公室窗户边站着的人。
　　他仿佛看到曾经的领导嘴角挂着嘲弄，不知道是嗤笑自己还是在嘲笑长缨的自不量力。
　　陈秘书垂下头，脸上的巴掌印传来火辣辣的痛意，紧握成拳的手背暴露着青筋。
　　窗户边的人听到敲门声时，这才不紧不慢的转过身来，好整以暇的坐下，开口道：“进。”
　　长缨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过，乔军辉到底是什么样的心理。
　　其实她后来多少也猜出来了，就像是她利用傅国胜那样，乔军辉也是在利用自己。
　　只不过她与傅国胜之间有着血缘的牵扯，这是磨灭不掉的事实。
　　就算傅国胜知道自己对他没多少父女亲情却也只能受着，可乔军辉则不然。
　　工作将他们联系起来，是地位分明的上下级关系。
　　作为上级，乔军辉像是一个驯养者，手里头拿着胡萝卜和大棒，用来管教自己。
　　今天这大棒是一巴掌打在陈秘书脸上，何尝不是扇在长缨脸上呢。
　　“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长缨看着这笑面虎，她忽的笑了下，“没什么，就是刚才想回县里忽然间想起了还没过来跟您打招呼，我爷爷总说我顾头不顾腚，太沉不住气他就算是盼着我能高升却又怕我将来爬得越高摔得越疼。”
　　乔军辉脸上的笑容凝滞了瞬间，“也没有，年轻人是该大胆进取些。”
　　“您说得对，将来我还想再往上走，还不是得指望他老人家嘛，不然靠我自己怎么可能？”长缨有些懊恼的拍了下自己的胳膊，“不说这事了。乔副市长您还有什么指示吗？没的话我就不打扰您了。”
　　乔军辉能有什么指示。
　　他被这小丫头给要挟了！
　　她分明是在说自己！
　　傅家那位老爷子虽然早已经退休，但他的那群老战友还活跃着呢。
　　自己没有依仗想要再往上升，并不容易。
　　原本就是要借她傅长缨的势，然而现在人恼了。
　　就为了一个秘书。
　　乔军辉气得抓起了茶杯。
　　热水烫手，这让他回过神来，到底是把那茶杯放下来。
　　控制住了那无名怒火。
　　办公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陈秘书并不知道，瞧着出来的人没跟自己似的，他多少放下心来。
　　“别管他个神经病，就这点能耐能爬的上去才怪。”
　　乔军辉是个官迷，一开始长缨并不在乎，管他什么迷，别耽误她搞建设就行。
　　然而动手打人是什么毛病，他要是到了中央是不是还能动不动杀人？
　　就这点涵养，能再高升才怪呢。
　　瞧着驾驶座上的人，陈秘书摸了下那巴掌印，“下次还是让老孙来开车吧，不然他该担心自己要失业了。”
　　似乎自从上次开了小皮卡之后，领导就迷上了开车。
　　隐隐有要抢走司机老孙饭碗的架势。
　　“您是领导，虽然不能仗势欺人，但也该有领导的样子。”
　　“领导什么样子？”长缨瞥了副驾驶座一眼，“就该坐在后排，出门就有人开路，威风赫赫远离群众吗？别忘了咱们是靠什么起家的，脱离谁也不能脱离群众啊。”
　　长缨的话让陈秘书一时间愣在那里。
　　领导什么样？
　　是乔军辉那样让下面的人揣摩他的心思，似乎天生一张严肃面孔带着领导的威严吗？
　　乔军辉是领导，傅长缨也是，而且还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他或许，一开始就被带的偏离了轨道呢。
　　回到沂县，长缨看着陈秘书脸上的那巴掌印，“给你放半天假，去休息吧。”
　　“没事。”
　　“顶着这巴掌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打你了呢，去休息吧。”
　　陈秘书这次没再说什么，离开办公室时瞧着长缨已然伏案查看资料，陷入新的忙碌之中。
　　或许，这才是他该学习的领导的样子。
　　……
　　长缨难得的过周末，一大早就骑着小毛驴去大湾村。
　　马上就要九月份，傅长城也该去首都报到了，正好趁着这个周末，兄妹俩好好谈谈心。
　　她到的时候傅长城正在那里帮忙挤牛奶，几天不见倒是个熟练工。
　　“有没有喝自己亲手挤出来的牛奶，感觉怎么样？”
　　长缨的神出鬼没把傅长城吓了一跳，青年戳了下妹子的脸，“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像什么样子。”
　　“整天稳重的不得了，到了你面前轻松自在下不成呀？”长缨弹了个脑瓜崩，兄妹俩闹腾起来，让远处正在挤牛奶的梁实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印象中傅长缨很少这么放开心扉，在自家人面前到底不一样。
　　长缨的捣乱也没能阻拦傅长城挤牛奶的计划，他忙活完了这才陪着长缨去吃东西。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傅长生打量四周，“挺好的，要是爷爷看到应该会很开心。”
　　他在部队也不是大门不出，出过几次任务的人当然知道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除了城市外，更多的是贫穷的乡下。
　　显然，洪山公社并不是一个典型的乡下地方。
　　这里很是热闹——
　　有小型的加工坊和工厂，多少有一点像是资本主义刚露出萌芽的样子。
　　但这里和资本主义截然不同，一切工厂、作坊都属于集体所有，生产资料归根结底属于人民。
　　能够摆脱革命老区贫困面貌，不能说全部但也有半数功劳来自于自家妹子这几年的苦心经营。
　　傅长城当然能感觉得到长缨那隐隐的骄傲，说实在话，他也为长缨感到骄傲。
　　毕竟换做是自己，他也做不到这些。
　　长缨听到这话，端起热腾腾的牛奶小口小口的喝着，“我也觉得，等回头有机会让爷爷奶奶来这里看看。”
　　“会有这个机会的。”
　　一时间，兄妹俩竟是又陷入了静寂之中，长缨这次到底没有再搞什么迂回战术，开门见山道：“哥，快开学了。”
　　傅长城当然知道，只是现在他还有些迟疑。
　　眼底的那一点情绪被长缨捕捉到，年轻的姑娘开口问道：“你不想去读书了？”
　　如果不去倒也没什么，不对那边不会怪他，毕竟他是因公负伤，即便是任性些几位首长也不会怎么他。
　　只是他还没有完全的说服自己。
　　傅长城的迟疑，长缨看在眼里。她叹了口气，“为什么不去读书呢，大学里能学到很多东西。就拿我们来说，我们现在在捣鼓一条能生产塑料拖鞋底的生产线。你让李家洼的那些老乡们去弄，或许能弄得出来，但他们不可能在三五个月里就搞出来，可那些在大学里教书的专家教授，他们就能做到。知识应该被尊重的，而知识也不应该困在校园里、纸张上，它应该属于所有的劳动人民。”
　　长缨的话并不是那么铿锵有力，但却是在傅长城的心底里砸出了一个坑。
　　青年呢喃道：“是的，知识应该属于所有的人，而不是在校园里待着。”
　　“哥，你想留在这里无可厚非，只不过你现在留下，这里也就是多了一个能干活的人而已，傅长城和其他村民没什么区别。但是去了学校，三年后你再回来，能带给这里的就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我希望你去上学，当然这也只是我个人意见而已，不管怎么样我尊重你的想法。”
　　面前的不再是自己一起长大的妹妹，反倒是一个语重心长的过来人。
　　傅长城有些困惑，“长缨，你为什么不想着去读书？”
　　作者有话要说：
　　更啦

101、101 抠门
　　傅哥会问这个问题, 长缨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我没有不想去啊，只是现在机会不合适而已。这边暂时还离不开我，虽说地球离开谁都能转, 但沂县的发展刚开始，这边还需要我, 暂时走不开而已。哥要不你先去读书呗，正好帮我问问，我想读一个不脱产的文凭, 你帮我打听下那边有没有老师能收我。”
　　傅长城被这话逗乐了，“你这是拿我在开路啊。”
　　“你是我亲哥，不给我开路，谁还能给我开路呀？”长缨振振有词, “再说了，你要是不去读书, 家里那边你怎么交代？”
　　傅长城到底不是她，这是一个被家庭寄予厚望的人。
　　如果说他现在不去首都读大学, 而是留在大湾村当一个寻常的退伍战士，只怕薛红梅明天就能杀过来。
　　长缨怎么折腾薛红梅都不在乎，但傅长城不行, 这是她唯一的儿子, 虽然不如傅畅那般如珍似宝，但也决不能这般随意。
　　家里让傅长城苦涩笑了起来, “对不起，之前我没尽到一个兄长该尽的责任。”
　　爸妈不怎么关心长缨这事起初傅长城也没当回事, 他那会儿还觉得长缨跟谁都不亲近呢, 真不像是家里的孩子。
　　可如今再去看，长缨只是和父母补一个路上的人罢了。
　　她被爷爷奶奶教养的很好, 比自己还要出色。
　　“这关你什么事，养不教父之过，是他们的问题和你没关系，好啦不说这糟心的事情了。走咱们去代销点买点东西，中午去苗花姐家做点好吃的，苗花姐的手艺可好了呢，我最喜欢她做的菜。”
　　傅长城挽着妹子的胳膊，“馋猫。”
　　这倒是跟之前差不多，只不过那会儿看着傅畅吃好吃的只能远远看着，现在有人心疼，恨不得能拿出最好的东西来招待。
　　真好。
　　八月的最后一天，傅长城离开了沂县，踏上前往首都的列车。
　　来的时候轻装简行的人，走的时候却是拿着不少东西。
　　长缨的哥哥就是咱们自己人，大湾村的村民给他做了新的棉被和褥子，洗漱用的盆和牙缸一应东西全都置办齐全。
　　恨不得派徐立川送他去首都。
　　当然，徐立川没去，农机厂那边正忙活着呢，走不开。
　　长缨也不同意人去，这又不是小孩子，傅长城需要的是别人拿他当正常人，而不是伤员看待。
　　这一点，她再清楚不过。
　　到火车站送人的长缨把信封塞到了傅长城的口袋里，“你要是花销不够用的就给我来信，我回头跟郭春燕联系到时候让她去火车站接你。”
　　信封里头是厚厚的一沓粮票和钞票。
　　这让傅长城恍惚间觉得兄妹俩的角色调换了过来，“成，你回头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联系，我虽然不在部队了，但……”
　　“我知道，我哥什么人，五湖四海兄弟多着呢，回头少不了麻烦你。”
　　傅长城揉了揉自家妹子的脑袋，“知道就好，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是你哥。”
　　就算爸妈不靠谱，还有我呢。
　　长缨看着竭力让自己走得没那么显眼的人，她眼眶都有些酸涩。
　　“寒假记得来找我玩，回头有机会我去找你。”
　　看着被列车抛下的年轻姑娘，傅长城倚在那里仰着头，良久之后这才缓缓坐下，拿出了被长缨塞到口袋里的信封。
　　全国通用粮票还有些肉票，除了一些大团结外，还有一张存单。
　　“傻姑娘。”
　　他又不缺钱花，都不知道自己留点吗？
　　……
　　陈秘书觉得领导心情似乎有点沉重，他想了想开口问道：“是因为你哥哥的事情？”
　　“也不完全是。”长缨苦笑了下，“算了不说这个了，之前开会的时候市里头不是说了吗？要注重对专家教授的待遇，这件事你跟郑局长说了没？”
　　其实这年头，在岗的知识分子薪资待遇都不差，尤其是那些名声在外的，哪怕是去干校劳动，也都保留原本的薪资。
　　不过对外不这么说而已，毕竟是打着下乡劳动的旗号。
　　只是名头没那么响亮的又不一样了，比如说邱教授的待遇就没了。
　　直到这些干校里的五七战士回城，重回工作岗位的人自然也恢复原本的薪资待遇。
　　问题也就出在这里。
　　邱教授等人没回去。
　　没在岗，那边学校自然不会再把工资待遇给你大老远的寄过来。
　　这也就导致邱教授等人现在没工资。
　　去市里开会的时候长缨提了那么一嘴，多少是个试探。
　　好在市里的程主任并没有提出异议，该给的待遇还是要给。
　　总不能亏待人专家，这要是白嫖人知识技能，将来还怎么指望人给干活？
　　陈秘书十分清楚这事，“这件事我跟张副主任和郑局长说了，张副主任的意思是先跟教育部那边沟通下，毕竟恢复职务也是统一在教育部那边挂号，虽然不在大学工作，可咱们的夜校也是正儿八经的嘛。”
　　长缨被这话逗乐了，“老张同志可真抠门。”
　　“县里头财政紧张嘛，教育局那边也没什么资金，张副主任也是没办法。”
　　长缨当然明白张有明的讨价还价原因何在，归根结底还是穷。
　　“那他们跟教育部那边讨论的如何？”
　　“算是答应了，不过不肯全出，只给原先一半的待遇，张副主任他们还在跟教育部沟通。”
　　讨价还价到教育部，长缨倒是刷新了对张有明的认识，“那他打算要多少？”
　　“张副主任想教育部那边出七成，咱们这边出一半，这样稍稍提高一下邱教授他们的薪资待遇。”
　　长缨错愕了下，好一会儿笑出声来，“应该的，在咱们这小地方工作，可不是得提高待遇嘛，那让张副主任加油，办成了我请他吃饭。”
　　陈秘书闻言眉头一跳，“您的存款不多了，请客的话还是免了吧。”
　　给傅哥的存折是陈秘书弄的，粮票肉票也都是他折腾着给兑换的。
　　大概他比长缨本人都清楚她资产几何。
　　长缨听到这话微微一窘，“那行吧，我在食堂请客总行吧？”
　　看着跟自己讨价还价的人，陈秘书有种这就是个小妹妹的错觉，“张副主任应该不会介意，那我问问他？”
　　“辛苦了。”
　　陈秘书笑容多了些，“应该的。”
　　傅长城离开后，长缨忙了起来，接连两个星期都没有周末休息日，不是在去乡下的路上就是在乡下。
　　当中日建交的新闻出来时，长缨带着报纸去了兰西公社。
　　这个最近一直在钻研棺材和骨灰盒的公社，看到这新闻仿佛看到了一个个金元宝。
　　“那咱们是不是就可以开始干这个了？”
　　“倒是可以，等回去后我再去跟省里那边确定下，两国建交后肯定有一些外贸上的优惠政策，这么一来咱们的利润空间就大了。”
　　虽说曾经仇深似海，但是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日本到底是紧邻，又是个过得还不错的紧邻，挣他们的钱应该的。
　　从兰西公社回到县里后，长缨还没敲开赵广亮办公室的门，人已经从里面出了来，“小傅主任我正好找你，跟省里那边确定了下，日本那边一个株式会社对跟咱们交易很有兴趣，过几天要来咱们这参观。”
　　参观？
　　长缨愣了下。
　　这举动让赵广亮不解，“怎么，有什么问题？”
　　问题还真有。
　　虽说挣日本人尤其是死人的钱没什么问题，可让日本人来革命老区参观……
　　长缨怕回头这个日本商人离不开沂县啊。
　　赵广亮也才反应过来，“那要不回头咱们弄几口棺材、骨灰盒的样品到院里来，不让他去乡下实地考察了，怎么样？”
　　这话怎么都听着有些别扭，长缨想了想，“再跟那边沟通下吧。”
　　赵广亮又去打电话跟人商议这事，这一问倒是问出了不一样的答案，“没事，人说的参观是去首都玩，不来咱这穷乡僻壤。”
　　亏得他还担心，生怕因为这事回头再把生意搞黄了，结果人家只是想公款旅游一下，并不打算真的来革命老区接受革命群众的“注目礼”。
　　“那成，到时候再谈，实在不行你去首都一趟，咱们要把这生意做好。”
　　赵广亮忽的觉得热血沸腾，仿佛年轻了十几二十岁似的，“成，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他这个主管经济的副主任其实一直没啥作为空间，能干啥呢，啥都干不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自己有正儿八经的事情能做，而且做好了这县里头的财政那是实打实的挣钱。
　　一想到这，赵广亮就觉得自己还能再干个十几二十年。
　　这回到家里都哼着小曲儿，惹得他媳妇皱眉，“咋了，有啥好事，你们涨工资了？”
　　“涨哪门子的工资，是回头有大生意要谈。”虽说也不是啥秘密谈判，但赵广亮也没多说，倒是问起了他大舅哥的事情，“养猪场那边还好吧？”
　　“还成，那个沼气发电厂还真厉害，就用猪粪和乡下弄来的麦秸就搞起来了，就是回头还得把那些残渣掏出来，怪恶心的。”
　　她去过一次，看到她大哥在搞那个，味道有点大，她躲得远远没凑过去。
　　之前还埋怨老赵当时没帮忙的大哥这次见到她倒是兴奋，好像在养猪场干得还挺高兴。
　　“你懂什么，那些残渣当肥料好用的很。”赵广亮瞥了媳妇一眼，祖辈都是泥腿子装什么文化人呢。
　　他媳妇没注意，倒是因为养猪场的事情提到了一桩旧事，“你还记得那个邢桂花吧？”
　　“她咋了？”之前余国明被查，家属关系也都查了一个遍，邢桂花是他姑家表妹也牵扯其中，好像是只查出了余家有问题。
　　不过这是市里办案，赵广亮也没太在意。
　　“听说在想法子去纺织厂上班呢。”
　　赵广亮听到这话愣了下，“还真是不死心，她进去能干啥？继续喝茶看报吗？”
　　“谁知道呢，反正我就是听人说了这么一句，你说她进去万一捣乱怎么办？”
　　赵广亮没往心里去，“她有那胆子吗？只有千年做贼的，哪见过千年防贼的。行了，别胡思乱想了。”
　　“这还不是你起的话头。对了还有个事，那个傅长缨是不是要过生日了，咱们要不要准备送点礼物？”
　　过去几年都是这么办的，今年怎么搞。
　　赵广亮愣了下，“你咋不把自己往枪口上送呢？”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

102、102 新厂
　　这话说得李秀芝脸上挂不住, “我这不也是为你着想？”
　　“你可快给我闭嘴吧。”若是放之前，赵广亮可不敢这么说，他现在是春风得意家庭地位也直线上升, 可是敢开口教训媳妇了。
　　“忘了之前查空饷的事情？”他现在工作顺利还上赶着送人头？除了脑子有病想不出其他缘由来。
　　李秀芝还有点死鸭子嘴犟，“那是查别人, 谁家新官上任不都得三把火？”
　　烧的都是别人，自家另当别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赵广亮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你就，就头发长见识短吧！回头把你的头发给剪了去。”也不知道能不能长点脑子。
　　李秀芝听到这话不乐意了，“我就留着，你管我。”
　　她这头发好着呢, 干嘛要剪了，才不剪头发呢。
　　“你愿意留就留, 但别给我惹祸，少用那些邪门歪道。”
　　李秀芝气得直翻白眼, “我这是为了谁？”
　　长缨浑然不知，家属院这两口子还为了自己吵了起来，她还在考虑着棉拖鞋厂建厂的问题。
　　生产线落成后不免要开始建厂生产, 得选择一块好地方才是。
　　这么一块地方, 不单要建设生产性车间、仓库还要有足够大的地界来建设家属院。
　　而且还要交通便利，既要靠近火车站又要方便去市里。
　　长缨很快就在地图上找到了自己心仪的那块厂址。
　　“在这里建厂？”
　　国庆节当天, 县里的几个副主任被长缨喊着去实地考察。
　　那是一块灌木丛地，之前县里头也想过在这边建厂, 但是进去勘测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不少白骨。
　　打听了下才知道, 当年这里是日军的一个据点，在这里死了不少的烈士。
　　将烈士的骸骨收起来埋葬, 但这块灌木丛却没人动。
　　长缨这才知道原来这其中还有一番故事，“烈士们牺牲的地方啊，那相信他们在天之灵肯定会保佑我们的工厂发展壮大。”
　　赵广亮：……好像这个道理也能说得通。
　　其他几个副手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张有明开口，“那咱们这工厂要弄多大？”
　　“先把这里铲平吧，工厂建设刚开始咱们搞个小车间就行了。”厂区面积越大越好，方便日后扩张。
　　长缨心里头已经有了具体的规划，她现在就能够拿出厂区建设的图纸来。
　　“要铲平这里的话，那得需要调派些人过来。”
　　“不用那么复杂，咱们找找几个人就行了，在县里头说一声，回头自然会有人来捡柴火。”
　　陈秘书的话让赵广亮眼前一亮，“小陈这主意好，咱们可以这么来，至于这树叶草丛什么的，要不让养猪场那边的人过来看看能不能用？”
　　废物利用嘛，自然是物尽其能。
　　其他几个人也都讨论起来，你三言我两语的倒是拿了不少主意把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长缨看着讨论的兴奋的人心情也格外雀跃，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就是要群策群力大家一起想法子，这事情才能干得又好又快。
　　确定了这事，一行人往大院那边去。
　　张有明路上问了句，“今天是小傅主任的生日吧，要不我们几个一起请您吃个饭？”
　　二十岁生日。
　　多好的年龄啊，他们这个年龄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反正肯定不是在县里当一把手。
　　“不用麻烦，我这生日也没啥好庆祝的。”长缨笑了笑，“我还要去农机厂那边一趟，不知道到什么点呢。咱们这边的工厂建设就先这么定下来，麻烦大家辛苦点，趁着这几天秋高气爽先把这边忙活完，我还想着看月底能不能让生产线入住车间呢。”
　　这时间可是有点紧张，不过谁都知道傅长缨的性子，虽然大刀阔斧的做事，但也不至于搞什么大`跃`进。
　　“那成，这两天就让人把这片灌木丛推到，好让施工队来搞地基做建设。”
　　确定下来，长缨骑着她的自行车往农机厂去。
　　陈秘书这次没陪同，被其他几位领导抓住，“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也没有，就是出生的时候，领导的母亲难产，所以她一直不怎么过生日。”
　　赵广亮听到这话恍然大悟，“原来是单亲家庭呀。”
　　陈秘书连连解释，“不是。”只不过有父母的人也没比孤儿好到哪里去。
　　赵光亮迷糊了，一时间想不太通这是怎么一回事。
　　任凭是谁，都不会觉得这么能干的傅长缨会不招父母待见，毕竟这孩子怎么都不是拿不出手的吧？
　　他也没不知道这到底怎么一回事，也没空多想，现在忙得很，又是这边新厂区选址落定要建厂，还要跟日本那边联系，他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个来用，哪有那么多时间去探究长缨的身世呢。
　　看着那远远离开的单薄身影，赵广亮心中又有无限感慨。
　　二十岁，可年轻啊。
　　年轻可真好。
　　年轻的女同志来到农机厂这边时，仿佛从喧闹的集市来到了荒芜之地，远远便听到大车间里苏乔的声音，似乎扯着嗓子喊，“这样行不通，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肯定不行。”
　　长缨停下脚步，这是怎么了，能让苏乔这么一个面色冷清的人勃然大怒。
　　谁惹了他？
　　长缨刚向前两步就听到了冷笑声，“你说不对就不对呀，那也得试试看呀，我还觉得就这个法子行呢。”
　　竟然是孟田芳。
　　长缨有些意外，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不对。
　　孟田芳可不就是这个性格，想要改变她的主意那可不容易。
　　她正想着，又听到了弱弱的声音，“那要不然咱们都试试看？”
　　这么小心翼翼端水的是女知青卫然。
　　徐立川也连忙说道：“是啊，小卫说的对，要不咱们试试看吧？死马当活马医。”
　　“苏老师说我的不行，可您也不是我们机械行的啊，您是擅长化工，又不是擅长机械，这么否定我的想法，万一你的也不成，咋办？”这话十足的嘲讽，长缨想都知道苏乔肯定涨红了一张脸，指着孟田芳说不出话来。
　　倒不是对人不对事，孟田芳就这性格，长缨和她打过交道十分清楚。
　　只不过这性格，她能接受，不知道苏乔什么个想法。
　　大车间里几个人吵得或许太过于投入，以至于大家都没留意到长缨的到来。
　　长缨注意到，邱教授和其他几位专家教授并不在，这车间里就这几个年轻人，或许这也是他们吵吵的缘故。
　　团队里有个老专家总归是好的。
　　必要的时候还真需要倚老卖老。
　　这会儿没有老资历，长缨只能自己来，好在徐立川看到了她。
　　“长缨你来了正好，要不你帮忙拿个主意？”
　　苏乔看到来人眼底也露出几分热烈，只不过他反应慢了一拍被孟田芳抢了先，“傅主任你来的正好。你过来评评理，我觉得这法子行，他非得说行不通，哪有这样不讲道理的。”
　　孟田芳的恶人先告状让苏乔改变了主意，看长缨的眼神都冷淡了下来，“她又不是搞这个的，你让她评理，搞笑。”
　　“你也不是搞机械的，怎么就行了？”
　　两人又针尖对麦芒的吵了起来。
　　分明是这俩人在斗法，还把自己给牵扯了。
　　长缨哭笑不得，又不是小孩子，至于这样吗？
　　不过她得端正态度，拿出作为中间人的公平公正。
　　长缨清了下嗓子，“两位先停一下，要不让我看看？我这个臭皮匠说不定能给你们一些思路。”长缨之前在市机械厂和李家洼的加工坊都有待过一段时间，虽说不算精通但也了解个大概。
　　何况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吗？她比这些人见过的大块头机械多得多，其中原理可能说不那么明白，但作为旁观者总能有些新奇建议，不是吗？
　　苏乔有些不情愿，总觉得长缨站在孟田芳那一边。
　　“怎么不见邱教授他们？”
　　一直在那里没吭声的李峰连忙开口，“是这样的。今天国庆节县里头组织了一个学习会议，邱教授他们去参加。”
　　长缨倒是把这茬给忘了，不过她又有些好奇，“苏老师怎么没去？”
　　这个学习会议是响应市里的号召，有些针对这些知识分子，在干校进修过的这几位是重点工作对象。
　　苏乔脸上有些不自然，“我生病了，身体不舒服。”
　　明面上告了病假，实际上不过是个托词而已。
　　徐立川连连开口，“是我们拿不定主意，所以就请苏老师过来指点，长缨你别误会。”
　　“我误会什么呀？没事，苏老师带病坚持在岗位上值得钦佩。”长缨看破不说破，她这话让苏乔面色稍稍缓和了些，看像长缨的眼神都平缓了几分。
　　拿过生产线上的图纸，长缨低头研究起来，“你们刚才在吵什么，有什么问题吗？”
　　“是这样的，我们之前把生产线试着运行了一下，这边出了一点小问题。邱教授说还需要在改善一番，但目前还没有找到太好的办法。苏老师和小孟都有各自的想法，但目前还没有说通对方。”
　　徐立川的解释让长缨愣了一下，“那你们几个怎么看？”
　　这边除了苏乔和孟田芳外，就徐立川、卫然和李峰三个人。
　　徐立川赞同苏乔的意见，卫然则是和孟田芳一起。
　　至于李峰，他觉得两个人的方案都不太好，但是没敢说。谁让这两人嗓门那么大呢，他胆子小，怕被两人混合双打。
　　长缨听到忍不住笑了起来，“行，那我就当评审专家来看看。”
　　李峰的一句话让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孟田芳狠狠瞪了同事一眼，“那你怎么不想出一个更好的来？”
　　这话让李峰觉得有些委屈，“我还没想好。”
　　他有一个模糊的思路，但就是没抓到重点，一时间想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劲，所以没有说。
　　孟田芳听到这话再回头看自己画的图纸时，也觉得似乎有点不对劲。
　　长缨刚翻到这两人的方案，还没打算看，就被孟田芳抢走了。
　　她正要开口，手里的另一张图纸又被苏乔给抢了过去——
　　“不行我再重新弄一下。”
　　两人忽的异口同声。这让长缨两手空空哭笑不得，“你们这是不是在耍我？”
　　“怎么能说耍人？”再度异口同声的两人看了彼此一眼，眼底带着嫌弃。
　　“我这是精益求精。”
　　得嘞。
　　这俩人异口同声上了瘾。
　　作者有话要说：
　　更啦

103、103 隐情
　　长缨拿着两人没办法, 由着他们去搞又去看已经初具雏形的生产。
　　李峰在一旁认真的介绍，“就是这里，邱教授觉得运行起来不太流畅, 想着改善一下，一来能够提高生产线的运行速度, 二来就是能把质量稳定住。”
　　长缨点头，“产量提升又能稳定质量自然是再好。那你们有没有试着加入原材料试运行一下？”
　　“还没，一开始就是空机实验, 刚启动试着运行一下，邱教授就马上喊停，还没来得及加入你送来的那些原油。”
　　老教授是个精益求精的人，不容忍一点马虎。
　　有这么一个老教授带着, 长缨倒是不担心什么。
　　“，那要是有什么麻烦你们就及时跟我这边说。”
　　瞧着长缨要离开, 李峰有些着急，“我担心小孟和苏老师又吵起来。”
　　长缨笑了下, “没事，他们拿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案，暂时不会吵架。”
　　吵架的原因也是为了解决问题, 如果能够在争吵中碰撞出灵感的火花, 倒也是因祸得福。
　　李峰将信将疑，只是他还能拦着长缨的去路不？
　　末了只能由着长缨离开, 好在车间里除了铅笔落在图纸上的刷刷声，一时间还真没再争吵。
　　生产线上的具体问题长缨不懂, 只是去教育局那边堵了下, 等着这教育座谈会结束后和邱教授他们谈了谈，长缨这才知道那也不算什么大事。
　　“我们已经想出了一个替换的方案, 不过还想看看他们年轻人是不是有更好的主意。”邱教授用心良苦，只是苦了长缨，过去的时候正好遇到两个年轻人在吵架。
　　一起过来开会的夏教授意识到什么，多嘴问了句，“是不是苏乔又跟小孟吵起来了？”
　　这个又字让长缨意识到什么，“也不算吵，就是两人意见不统一，有些小争执。”
　　年轻人本就血气方刚，发生在这两人身上倒也是再正常不过。苏乔是学院派的路子，孟田芳则是实践为主，想要两人彼此认同对方，那是挺难的。
　　苏乔的确经历了一些人生的挫折与波澜，但更多的还是家庭方面的问题，在事业或者说学业上他一向天之骄子，遇到的问题并不算大。
　　他又不像是其他专家教授那样年长，有着丰富的生活阅历，一时间沉不住气倒也正常。任由着年轻人之间辩驳，多少有把小孟当做他的磨刀石的意思。
　　只不过这话夏教授倒也没挑明。毕竟说出去不太好听，似乎是在利用人女同志。
　　其实他没说长缨大概也明白过来。头些天立川还跟她说起了孟田芳的学习进度一事，走实践路子的人在理论学习上倒是极具举一反三的能力，甚至还会质疑教材的内容，找出更加简单便宜的路子来代替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
　　倒是搞理论的苏乔对于实践还不甚熟悉，某种程度上，也的确不太适应眼下的工作节奏。
　　长缨懂装不懂，和几位专家教授又闲扯了几句，这才去教育局跟郑局长了解情况。
　　郑局长正打算去食堂吃饭，看到长缨过来俩人一块过去，路上说起了公社小学的事情。
　　“好说歹说，工作倒也做通了，只不过还有个公社那边不太好说。”
　　“哪个？回头我去看看。”
　　郑局长倒是没客气，有领导冲锋在前。他再去做工作，也能方便一些。
　　红旗公社是沂县最穷最苦的地方。
　　之前长缨去过几次，那边的公社书记倒是好说话，满口答应。
　　上次年中县里的三干会上，红旗公社的乔书记话不算多，长缨细细回想了下，一时间还真没想到对方说了什么。
　　郑局长也有一肚子苦水，“就怎么说都不听，好像我在骗他们。”
　　他这一倒苦水倒是让长缨神色凝重了起来，“你最近有去那边吗？”
　　“有啊，我前天刚去了一趟。”
　　“行，下午的时候咱们再过去一趟。”
　　下午？
　　郑局长没想到，眼前这位领导说干就干，一点不含糊。
　　他迟疑了下，“要不还是明天吧？那边路途远，下午过去太匆忙，不太方便。”
　　长缨没瞧出来什么异样，“那也行，就明天吧。”
　　红旗公社距离县城路途遥远，下午的时候长缨跟陈秘书说了一声，让司机明天留出空来。
　　“去红旗公社吗？”陈秘书忍不住问了句。
　　“怎么？”长缨有些好奇，“你也知道？”
　　“之前张副主任有说过，红旗公社那边工作比较难做，他想着回头再去一趟。”
　　要是近距离的话，长缨一准是骑着自行车过去。现在特意让司机准备着，除了红旗公社，他还真想不出来第二个答案。
　　“张副主任怎么说？”
　　陈秘书稍有些迟疑，这才开口说道：“越穷的地方，问题越多。”
　　长缨愣了一下，“照你这么说，我之前去的红旗公社可能是假的。”
　　她不是没有去过那边，怎么还就眼见为虚了呢。
　　陈秘书笑了笑，“明天我跟着您一块去吧。”
　　“怎么，还害怕我在那里回不来吗？”
　　陈秘书解释道：“也不是。那边有些偏僻，路不是特别好走。”
　　他是有一些担心，不过也没跟长缨说。
　　明天去了，就知道。
　　十月初正是秋收时刻。地里的玉米熟了，棉花也该采摘了，种植的大豆也到了收割的季节。本就是秋高气爽的时节，一路过去看到绿了的山坡如今隐隐有变黄的趋势。
　　秋天无声的宣告自己的莅临。
　　在这里，四季特别明显。
　　还没红旗公社那边，县里的公务小轿车应声停了下来。
　　“我们走着过去，差不多一个小时后你再开车过去就行。”
　　司机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领导说啥就是啥。
　　郑局长闻言看了陈秘书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胳膊下面都夹着公文包跟在长缨身后。
　　红旗公社比较大，之前长缨来的时候只来过公社所在的红旗村。
　　因为在去公社的其他村子需要翻山越岭，她当时时间紧，也没能一个村一个村的跑。
　　说起来这里还真是漏网之鱼。
　　“之前咱们开会讨论红旗公社这边可以种植一些山核桃和水果，我记得当时有说过让先从农信社贷款。这边公社有种核桃树和果树吗？”
　　她好像的确没有接到过红旗公社的电话，尤其是跟其他公社一对比，是有些不对劲。
　　陈秘书跟她汇报情况的时候好像也没怎么提过红旗公社。
　　明明是沂县的十二公社之一，怎么就这么隐身了？
　　走走在前面的人忽的停下脚步，“那你没有催一下？”
　　长缨的眼神骤然间凌厉起来，这让陈秘书肩膀抖动了一下，却没能立即回答这问题，似乎没有组织好措辞。
　　郑局长见状提醒了句，“傅主任你可能不知道，红旗公社是咱们乔副市长的老家。”
　　这事长缨还真不知道，“既然是乔副市长的老家，那应该有一些政策上的倾斜才是。”
　　可仔细回想下，长缨还真没想到有什么倾向性的政策。
　　她看了眼两人，“还有什么隐情？”
　　隐情自然是有的，不然为何领导的家乡为什么没拿到什么好处，还发展现在这样？
　　“乔副市长的家乡的确是红旗公社，只不过当年他母亲是被老家的人赶走的。”
　　陈秘书笑容苦涩，“我听说是当初那边的地主要霸占他家的土地和……母亲，硬是说乔副市长的母亲克夫克死了丈夫，村里其他人不敢得罪那位地主，只好把当时正怀着乔副市长的女人给赶走了，她算是运气好遇到了咱们的地下工作者，只不过也没熬过几年，后来乔副市长辗转被收养，只是谁都没想到后来调到了沂县工作。”
　　长缨没想到竟然还有这般隐情，“那也难怪，要是我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这话说的未免太直白了些，即便是乔军辉本人也从不曾说过这话，只不过嘴上应下，实际上县里的政策分毫不会偏向红旗公社。
　　甚至于下面的人知道他与老家的恩怨，红旗公社那边的人来县里办事时，都会被各种拖延。
　　“私人恩怨是私人恩怨，因私废公的话那还做什么党员干部？跟当初那霸占人土地还有媳妇的地主有什么区别？当他的土霸王好了。”长缨的话让陈秘书越发的心惊肉跳，亏得旁边就一个郑局长，不然这话传出去，她跟乔军辉可就是彻底撕破脸了。
　　“当初咱们消灭地主，就是因为这类人霸占土地占据生产资料，郑局长我没说错吧？”
　　郑局长也没想到竟然听到这么一番话，只是他还是佩服长缨的，起码人敢说，放眼整个沂县，又有谁敢说这样的话呢。
　　“您说的没错。”
　　“所以啊，地主打倒了，咱们不能为新地主。先去看看红旗公社这边什么情况。”长缨看向陈秘书，“你再跟我详细说说。”
　　其实不用说大概也能猜得出来。
　　另类的狼来了的故事，红旗公社这边的人被糊弄一次又一次，慢慢也意识到，当年那个乔庄的遗腹子恨着他们呢。
　　死了心，县里的好处他们拿不到，也开始敷衍起来，反正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你应该早点跟我说的。”
　　长缨虽说面孔多，但是对陈秘书，一向都还温和，毕竟这是自己的左膀右臂。
　　然而这会儿神色不能再严肃，显然对于陈秘书的隐瞒她很不高兴。
　　情绪的传达甚至波及到了郑局长，他都不敢开口说话，生怕不小心再把自己折腾的一身骚。
　　陈秘书倒是答应的爽快，“是我考虑不周。”
　　“做错了事要接受惩罚，如果我罚你的话，会不会怨我？”
　　陈秘书愣了下，抬头看向长缨。
　　惩罚。
　　这有点像是老师说的话。
　　“我接受。”
　　郑局长没想到这话赶话竟是到了这地步，他试着圆场，“其实也不是有意隐瞒，只是担心跟您说了影响和市里的关系。”
　　长缨当然知道，她和乔军辉本来就撕破了脸嘛。
　　“没什么好影响的，我要是连这都受不住，趁早别干了。”
　　跟傅国胜两口子她都能虚与委蛇，难道还不知道要怎么跟自己的顶头上司打交道？
　　郑局长当说客失败，闭嘴不敢说什么。
　　余光瞧到陈秘书，觉得这人仿佛在等待最终审判的犯人，他爱莫能助。
　　“算了，回头再说吧。”
　　死缓。
　　作者有话要说：
　　陈秘书：杀了我吧，痛快点
　　猜猜看，啥处罚，无奖竞猜

104、104 秘书
　　长缨倒不是故意在折磨人, 只是那想法突如其来，不免有些莽撞，还是先去了红旗公社再说。
　　三人步行半个多小时后总算到了公社所在的红旗村。
　　红旗村就是原本的乔庄, 建国后改了名字。
　　长缨他们来的不是时候，村里没什么人, 估摸着都去地里掰玉米了，这会儿村里空荡荡的不复平日里的热闹。
　　“和我上次来没什么两样。”
　　换句话说，红旗村也没有什么改进, 照旧过日子罢了。
　　瞧着长缨神色凝重，郑局长和陈秘书对视一眼，“看来这边的工作真的不好做。”
　　“迎难而上嘛，就这点小困难就放弃, 哪趁早回家带孩子得了。”
　　郑局长瞧着领导信心十足，也忍不住的打趣, “那也得有孩子带才是，我们家那口子还想着给小傅主任你介绍个对象呢。”
　　“那可别让嫂子操这个心了, 我还年轻暂时没这打算。”
　　郑局长倒是一点也不意外，“我也是这么说的，不过她就不信, 就那点见识。”
　　长缨笑了笑, 人已经到了公社大院所在地，“我们进去看看。”
　　公社大院里有些乱糟糟的, 似乎上次来的时候见到的干净整洁都是长缨的错觉。
　　这让下来调查的领导停下脚步，蓦的转过头去, “我还真就眼见为虚了？”
　　陈秘书别开目光, 点了点头。
　　长缨叹为观止，“这幺蛾子可真多啊。”
　　穷还不愿意露穷, 非要装出一副过得不错的模样，这点虚荣心就这么重要？
　　长缨也没再往里去，“去村民家看看。”
　　她倒是得看看，自己之前看到的有多虚。
　　陈秘书跟在后面，被郑局长拉扯了一把，“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陈秘书自诩了解长缨的脾气，这时候只能顺着来。
　　至于长缨刚才说的惩罚，他大概也有了想法。
　　“没事。”
　　这还没事呢？
　　郑局长觉得这就是个死局。
　　虽说乔军辉去了市里如今不再直接管辖沂县，但真要是跟他过不去，市里头不给县里支持怎么办？
　　刚才小傅主任那话已经很不给面子了，好在没其他人在场，私底下说说倒也无所谓。
　　他就怕，这事搞大了传到乔军辉那里去，到时候不好收场。
　　郑局长的确是佩服长缨的胆色，却也的确前怕狼后怕虎。
　　只是他不知道，既然已经来了这里，其实早就没回旋的余地了。
　　长缨可从来不是怕事的主。
　　她怕的是眼前这景象。
　　土坯房里，几个半大的孩子光着屁股蛋在屋里头猫着，还有个身上套了个破麻袋，那就是衣服。
　　瞧到人来，那穿着麻袋的有些懵，“你们是谁呀？”
　　这只是红旗村的冰山一角罢了。
　　其他家里还有过得更糟糕的，一家拢共就那么一条裤子，出门的人才有资格穿。
　　其他人这会儿都窝在家里，破棉被下躺着。
　　毕竟连动弹都需要耗费体力，他们浪费不起。
　　长缨找到公社书记家时，乔国华并不在家。
　　家里的孩子穿着一件改了不知道几次的衣服，风一般的跑出去把人叫了回来。
　　县里的领导杀了个出手不及，乔国华脸上挂不住，瞧到那年轻姑娘怒目嗔视，这个三十出头的庄稼汉子也哭了起来。
　　“我没办法啊。”
　　他但凡有半点办法早就想了，可是这些年来哪次去县里头办事，不都被针对？
　　他们乔家出了个有本事的，偏生他们把人得罪的死死的。
　　死了心，再也不哭穷了，甚至想发设法做文章，弄出一副日子过好了的模样，省得再被乔军辉笑话瞧不起。
　　“打肿脸充胖子，那不一样是苦了乡亲们吗？”
　　乔国华抹了一把眼泪，“我知道，可人活在这世上总得争一口气。”
　　他没本事带着公社里的人过好日子，也只能带着他们争这这么一口气了。
　　曾经的那个恶霸地主早已经死了，但这件事却不能当作没发生过。
　　那是乔军辉心里头的一根刺，也是红旗公社所有村民心头的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的那种。
　　“这口气有什么用？能让大家吃上白面馍馍还是能穿上棉布衣服？”
　　乔国华被问得愣在那里。
　　长缨却并没有就此罢休的打算，“你这公社书记我也不知道是怎么选出来的，选你出来是为了给公社办事，是带着大家向前奔，可现在公社里什么情况？你光说是乔军辉使绊子为难你们，难道你们这些公社的干部就没点责任？过去这半年，县里头当家的是我不是乔军辉。”
　　长缨不生气才怪呢，就为了这意气之争这么折腾公社里的社员？
　　这算什么公社干部，“我看你这公社的书记也别干了。”
　　乔国华听到这话苦笑，“咱们红旗公社的书记又不是什么香饽饽。”
　　真以为他想做这个公社书记吗？他也不想啊。
　　“那正好，你不乐意干有的是人能替你。”长缨看向陈秘书，“你来这里当这个公社书记，将功补过。”
　　她这安排在陈秘书的预料之中。
　　倒是郑局长吓傻了眼，这怎么说呢，从革委会主任的秘书到公社书记，这是好事，毕竟要是能干出模样来，下一步就是县里的几个副主任了。
　　可一想到红旗公社这穷哈哈的模样，又是乔副市长的老家，郑局长就觉得这好事都不怎么好？
　　“有问题吗？”
　　长缨看着陈秘书，“如果不愿意干的话现在跟我说。”
　　实际上，她没有留下半点余地。
　　这不是私底下说话，问他乐意不乐意。
　　在乔国华家，自己答应与否这事很快就能传出去。
　　不答应得罪了顶头上司，虽然不见得会跟领导离心离德，但总归不好。
　　而答应下来，那就是把这烫手的山芋往自己怀里揣。
　　是带着这穷得什么都没有的红旗公社走出一条新路子来，还是自己也沉沦到这泥潭里？
　　就连他本人都没什么信心。
　　迎上那双眼睛，陈秘书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要平和许多，“我没什么问题。”
　　“那成，这边就交给你了。”
　　长缨直接安排了人事任命，这让郑局长彻底傻了眼——
　　一个敢提要求，一个敢答应。
　　这可真是年轻人啊，要是换了自己，她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陈秘书并没有立马上任，跟着长缨在公社的几个生产队里转了一圈，下午的时候这才回到县里。
　　消息很快在大院里传播开。
　　谁都没想到，这么下乡去视察一番竟然还能生出这般事情。
　　“小陈人呢？”
　　“回去收拾东西去了，去公社当一把手，可不得收拾东西嘛。”
　　张有明瞧着正在那里整理书柜的人，他忍不住多问了句，“那小陈走后，您这边还得找个秘书……”
　　“不用费心了，我有人选。”长缨想了想，把几本书都拿了出来，“红旗公社那边情况不好，你们也都心知肚明，心疼他的话那就能送点什么送些什么。”
　　其他人心疼，您这个直系领导却一点都不心疼。
　　张有明哭笑不得，回到家后跟媳妇说这事，“咱们家孩子那些穿不下的衣服，你挑出来一些。”
　　吕大姐早就准备好了，“我刚才回娘家了一趟，反正咱们这一时半会儿也没谁要生孩子，这些有的虽然打着补丁，但总是能穿。”
　　红旗公社那边什么情况大家都知道，但谁敢说什么呢。
　　如今长缨知道了内情，又把陈秘书派过去，家属院里的人倒也没再藏着掖着。
　　家里头孩子穿不着的，还有些大人不穿的衣服，能拿出来就拿出来。
　　除了穿的，那就是吃的。
　　在公社里用不着粮票肉票，有现成的粮食最好。
　　末了这公务小轿车上塞得满满的，陈秘书只能坐在副驾驶上。
　　手里头抱着几本书，那是长缨送他的礼物。
　　他翻开看了下，上面娟秀的字迹颇是熟悉，读书笔记出自长缨本人之手。
　　扉页上落下了长缨的赠言——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他想起了长缨的话，“还记得那一巴掌吗？”
　　那多少有些激将法的意思在里面。
　　他当然记得，也记得年轻的女领导说，“想要找回面子来，那就把红旗公社经营好，甩他一巴掌。”
　　司机启动车子，自己住了有几年的家属区就落在了后面。
　　“说不定很快就能回来呢。”司机宽慰了句，去红旗公社可不是什么好事，换作是他他可不去。
　　陈秘书笑了笑，“会回来的。”
　　等他把红旗公社变了模样，他就能回来了。
　　……
　　徐立川傻了眼，他没想到自己被长缨点名去做她的办公室秘书。
　　“我，我不会当秘书。”
　　“我生下来还不会吃饭呢，慢慢学不就成了？”长缨的幽默也没能让徐立川宽心，“长缨，这样是不是不好？”
　　他的出身，怎么能当县里的干部呢。
　　万一回头连累了长缨怎么办？
　　长缨没为难人，“那成吧，你不愿意干就算了，累死我好了。”
　　徐立川：“……”他觉得自己被要挟了。
　　“那咱真不能再找个吗？”
　　长缨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都不乐意干了，管这个做什么？”
　　虽说面上看着人并没有生气，但徐立川知道，自己如果不答应，这人说不定还真就……
　　“我就怕干不好给你惹麻烦，那我要是做的不好，你别生气成不成？”
　　立川是个老实巴交的人，欺负他偶尔会有些成就感。
　　诡异的成就感。
　　长缨就知道这事最终会如自己所愿，“放心，你多干两天就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徐立川瞧着那张脸上露出笑容来，他多少松了口气，“那我试试看。”
　　他是真的不懂。
　　而且他也不像那个陈秘书，办事沉稳有法度。
　　他自己丢人不要紧，可是给长缨惹了麻烦怎么办？
　　徐立川忐忑不已，想着给村长打电话找他拿主意，可一想到村长对长缨言听计从，这电话似乎打与不打差别不大。
　　成为长缨的秘书。
　　徐立川回到夜校那边收拾东西，他这一收拾不要紧，其他人很快就知道了怎么回事。
　　正在看书的薛述飞快的跑了过来，“长缨姐还差秘书不？你觉得我怎么样？”
　　徐立川：“……”咋竞争者都来了，当秘书竟然这么吃香。
　　“你毛都没长齐就别给长缨添乱了。”徐立川试着模仿着陈秘书的语气，“别胡闹。”
　　他觉得自己模仿的还挺像。
　　有当秘书的潜质，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耶，一更

105、105 流言
　　长缨换秘书的事情很快就传播开。
　　消息传到乔军辉那里时, 乔副市长也没当回事，随口问了句，“小陈去哪了？”
　　“听说被下放到公社里。”
　　乔军辉手里的钢笔一顿, “哪个公社，去问问。”
　　很快秘书就回了来, 听到红旗公社这四个字的时候，乔军辉脸上笑意荡然无存。
　　她可真敢啊。
　　“咱们这位小傅主任可真是大胆，地主家后代都敢用。”
　　秘书冷不丁的听到这话有些拿不准, 领导说这话什么意思？
　　是想要人去查一查吗？
　　“那我让人去查查看？”
　　乔军辉不置可否，只是笔触远不如之前那般流畅。
　　市里来的调查小组让徐立川有些不安，他最担心的事情莫过于此。
　　自己就光脚汉一个倒不怕什么，可要是牵连到长缨, 那可真就是罪过了。
　　这边徐立川刚被喊过去还没坐下，这会议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市里来的两个人看到来人站起身来, “长缨同志，我们只是例行问话而已。”
　　“我知道, 我就过来听听看，下次用人的时候好注意些，省得再给市里头添麻烦。”
　　这话怎么听都透着几分嘲弄。
　　市里来的人对视一眼, 这个工作可真是吃力不讨好。
　　虽说市里头有监督权, 可谁都知道，领导身边的秘书往往都是熟人。
　　这几乎是不成文的规定。
　　人家还是县里的一把手, 用个使唤惯了的人怎么不成？
　　“说一说你家里的情况。”
　　徐立川咽了口唾沫，不想当着长缨的面丢人, “我家里就我自己, 父母都已经去世多年。”
　　“你父亲什么情况？”
　　“他爹是地主，不过建国前家里的土地都被分了, 连他父母的婚事都是组织上安排的。”长缨看着市里来的人，“这事可以去洪山公社那边调查，公社里的人都知道。”
　　若是让徐地主直接孤独终老，这世上大概也不会有徐立川。
　　偏生这门婚事还是组织做的主，现在又来清算徐立川，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市里来的人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重关系，只能打电话回去请教该如何是好。
　　可巧乔军辉去下面视察工作人都不在，请示的电话到了程主任那边。
　　程主任的声音透着几分不快，“糊涂，地主后代都能被咱们的同志改造好，帮忙为经济建设做贡献，这不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要是再听不懂这弦外之音，这俩人就是傻子。
　　程主任俨然是傅长缨的后台，再跟长缨过不去那就是和市里的领导闹别扭。
　　一把手和二把手在斗法，站谁还用说吗？
　　调查工作很快就结束了，“希望你跟在长缨同志身边认真工作提升自我，不要辜负组织和长缨同志对你的信任。”
　　说完和长缨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倒是没了来时的那几分气焰。
　　徐立川送人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些，到了长缨的办公室门口这才又稳重起来。
　　不能太轻浮，显得沉不住气。
　　“长……主任你……您……”徐立川忽然间觉得自己不太会说话了。
　　长缨被憋红了脸的人逗乐，“不用学陈秘书，你是你他是他，你们不一样。”
　　这话让徐立川如释重负，“陈秘书真厉害，他怎么做到的？”
　　其实人也就比他大几岁而已，怎么就能这么稳重呢。
　　他大概一辈子都学不会。
　　“多看多听就行了，虽然不要求你学得像陈秘书那样面面俱到，不过也得上点心。”
　　“我知道，小薛说了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得有点样子不能给你丢人。”
　　长缨莞尔，“他都会讲大道理了，成了你这两天辛苦下，把陈秘书留下的工作熟悉下，哪里不明白的就来问我。”
　　徐立川继承了陈秘书留下来的那间办公室，准确点说是那张办公桌还有一系列的工作。
　　刚过来得忙活好一阵子，长缨也没指望他立马上手，反正这会儿事不算多，慢慢来就是了。
　　徐立川看着埋头处理文件的人，也没再多说什么，他尽快上手这些工作比什么都强。
　　只是秘书工作到底和他之前所有的经历都截然不同，下午的时候徐立川就已经看得头昏脑涨，这么多文件，怎么都要处理。
　　而且还有接不完的电话，关键是每一通电话说的事情都还不一样。
　　来到这间办公室才两天，徐立川已经数不清自己到底办错了多少事。
　　“长缨，要不换个人吧。”
　　长缨头都没抬，“谁说你什么了？”
　　“没有。”就算说也不会当着他的面，背后说他他就当做没听见。
　　“哪里有问题？”长缨看着顶着黑眼圈的青年，“是公文不会写，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电话？”
　　长缨很是耐心，一如当年在大湾村带着孩子和村民们读书认字一般，一字一句的教徐立川怎么来解析公文，接到市里、公社、县里其他部门电话时，又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应对。
　　她是良师也是益友，手把手的教学让徐立川迅速的进入了工作状态之中。
　　但也引来了流言蜚语。
　　单身的青年男女走在一起原本就容易有传言，何况安排陈秘书下基层，驳了市里对徐立川的审查，任谁都觉得长缨对新来的徐秘书过于上心。
　　这种上心程度，不管从哪方面看都不正常。
　　一把手的秘书自然得身经百战，可徐立川什么都不会，是被硬生生提拔上来的。
　　这人也没什么文化水平，出身也不咋样，唯一可以称道的大概便是长缨刚下乡那会儿就认识。
　　哦，长得也还行。
　　年轻人个头高，模样端正，偶尔会露出一张迷茫脸，倒是不招人讨厌。
　　认识这么多年也没看腻歪，还调到手底下干活，兴许他们的小傅主任就好这一口呢？
　　大院里的人得出结论。
　　在听到徐立川亲昵的直呼其名后，联系到陈秘书一口一句您，顿时觉得这事被坐实了。
　　从怀疑到肯定，用了不到一星期的时间。
　　以至于现在讨论的话题都变了——
　　从俩人什么时候结婚，到将来生了孩子跟谁姓。
　　长缨无意中听到这么一句倒也没往心里去。
　　解释自然是没用的，她也懒得浪费时间只为了解释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
　　只不过这举动在有心人眼中则是坐实了他们的猜想——
　　你看，要是假的怎么不说呢？
　　流言传到张有明两口子那里时，吕大姐都将信将疑，“大家说的难道是真的？”
　　她倒是也有留意到，最近小傅主任家里头竟然开火了，只不过系着围裙的并非她本人，而是徐秘书。
　　将自己观察到的事情一说，张有明心里头也犯嘀咕，“应该不是吧，我瞧着不像啊，之前小陈在的时候也经常去她家。”
　　“那能一样吗？之前陈秘书有去做过饭？还有人家陈秘书可有分寸呢，每次都是开着门站在门口说话。”
　　吕大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要不你去问问看？”
　　张有明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缩了下身子，“我怎么问？人家的私事你少管，别回头不讨好。”
　　吕大姐瞪了一眼，“棒槌，这是私事吗？回头影响到她的形象，万一被组织谈话怎么办？”
　　“人家小傅主任都不怕，你担心什么？”说归这么说，隔天张有明还是暗戳戳的试探了下，“我们家那口子想着给小徐介绍个对象，只不过也不好直接开口，非得要我过来跟您打听下，小徐现在没对象吧？”
　　长缨还真没觉得怎么着，直截了当的回答，“没有。”
　　没有，那就好，果然是他们想多了。
　　张有明这口气还没呼出来就又听到长缨说道：“不过他暂时应该没成家的打算。”
　　暂时没有成家的打算？
　　“是有心上人？”
　　“没有吧，我想他这两年跟着我跑进跑出的不方便，还是先别处对象好。”长缨抬起头来，“怎么，大家还在议论？”
　　她这话一说，张有明心里头咯噔一声，知道其实这些长缨都清楚，只不过人没阻止罢了。
　　他这是上赶着往枪`口上送啊。
　　不过到底是主管教育卫生工作的，张有明很快就找到自己的逻辑，“主要是大家私底下议论比较多，我担心这样对日后工作有影响。”
　　长缨轻笑了下，“议论多那说明工作不够多，这样好了，召集大家开个会，县里的秋收结束了，老乡们的活多着呢，既然在大院里闲着没事干，那就下乡帮忙干活好了。”
　　这提议让张有明止不住的抖了下，真要是这样那其他人能把他给撕成一片片的。
　　然而他还想要再说什么，长缨已然低下头看文件，并没有听他解释的意思。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张有明是真的懊恼自己多这么一句。
　　会议室里很快热闹起来，赵广亮摩拳擦掌，想着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汇报和日本那边的谈判结果。
　　他最近运气真是不错，和日本方面谈判十分顺畅，那边并不想来这小县城参观，棺材和骨灰盒有什么好看的？
　　直接把照片送过去，看照片就行了。
　　为了这事，赵广亮是想法子拍照片，前两天已经寄了过去，现在就等对方的回音。
　　有人春风得意就有人神色恍惚十分不安。
　　赵广亮察觉到老伙计的异样，“怎么了？”
　　“没事。”本来是没啥事，愣是被自己几句话折腾出事来。
　　张有明后悔啊，“就是起早了有点头晕。”
　　他正说着，就看到长缨和徐立川进了来。
　　小徐秘书跟在长缨身后，原本还在说着什么，进了会议室后脸上笑容一收，倒是有几分陈秘书不苟言笑的影子在。
　　“请大家过来开会是想说两件事，眼下咱们这个季度的主要工作还是在推动县里经济的发展上，我想把这几个月的工作重点放在公社上面。”
　　说着长缨话锋一转，“听说大家都在议论我的个人生活作风问题，还怪清闲的。这县里要发展不能光靠我一个人当老黄牛做劳模，既然大家都清闲，那这样好了，还是按照夏收时候的人员分配，这个月轮流下乡去督查下面生产队的经济建设。”
　　张有明愣了下，督查和亲自干活可不是一回事。
　　当然，这还是在给他们颜色瞧。
　　“等着月底我去检查工作，哪个村子没落实到位，我追查到个人。”长缨看着一脸懵逼的众人，起身道：“散会。”

106、106 纵火
　　忽然间召开的会议, 又这么猝不及防的就结束了。
　　会议室里的人反应过来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表面上是督查，实际上则是把各个公社具体到生产队、村子的发展规划落实到他们每个人头上。
　　哪个公社、村子没搞好，落在后面成了后进生, 回头三干会上被点名批评，那面子上多过不去啊。
　　骤然间被安排这么个任务, 他们这些干部原本还有反驳的余地。
　　偏生长缨会给人扣帽子，甚至一点都不忌讳的把私生活的事情搬到台面上来。
　　现在长缨走了，留下了话题中心的另一个人在会议室里。
　　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主任说红旗公社那边不需要过去人，原本安排到红旗公社的同志要再做安排，咱们把工作调整下。另外就是赵副主任那里是不是还在忙着兰西公社的事情？如果没时间的话可以暂时不做安排。”
　　徐立川的声音让众人回过神来——
　　这事似乎还有回旋的余地？
　　然而赵广亮的回答打碎了众人的希望，“没, 已经没啥事了，我还按照之前的安排就行, 小傅主任有说什么时候开始吗？”
　　我的赵副主任哟，你之前不都是磨洋工出名的吗？啥时候还这么积极主动了, 这还是你吗？
　　徐立川不假思索道：“尽快，今天就成。”
　　“那行，我把工作交代下, 这就去一趟, 正好瞧瞧那边进展如何。”
　　赵广亮离开会议室，留下一群人懊恼不已——
　　回旋的余地被这人给弄没了。
　　有赵广亮积极在前, 谁还敢找借口拖延？
　　大家一起磨洋工那多好啊，你这么积极谁还敢开这个口？
　　会议室里很快就安静下来, 徐立川回去跟长缨报告情况时, 忍不住的多说了句，“他们一个个的跟怨妇似的, 看我的眼神特别幽怨。”
　　“不用管他们。”
　　长缨笑了下，“照你这么说，广亮主任还挺积极的。”
　　“可不是嘛，刚才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出去了，还跟我说让我跟你说声。”
　　徐立川觉得革委会大院的这些副主任们还都挺好玩，虽然一个个嘴上都不乐意，但是又不甘落后，某种意义上还挺配合长缨工作。
　　“人啊，就得需要点奖励。小孩子需要的奖励是糖块，会为了糖块努力学习干活，大人的最佳奖励是工资粮票肉票。”
　　“那你打算回头发奖金吗？”徐立川好奇，县里头也能发奖金？他看了下过去几年的工资表，好像没有这个先例。
　　“今年发不了，今年公社在搞东西没少花钱，县里头财政支持不了也就罢了，再发奖金不怕公社的社员闹？等过两年公社发展起来，咱们县里的收入高了就可以提这事了。再说了，广亮主任倒不是图那点工资粮票，人是精神追求，马斯洛的需求理论听说过没？他这是在追求自我实现。”
　　现在大部分人都还在为最基础的生理需求努力，想要吃饱穿暖有个家，作为干部的赵广亮倒是不愁吃穿，他如今更是追求工作带来的心理满足。
　　让他下乡去督促公社那边的进度，人家求之不得。
　　“你这段时间辛苦些，多跟公社那边联系，问问他们有什么难处，能处理的就先处理，处理不来再来找我。”
　　这次下乡长缨不再去，纺织厂那边明天正式开工，她需要盯着。另外就是选定的棉拖鞋厂那边已经推倒了灌木丛，现在正在挖地基。
　　生产线的研究试运行进入到了关键时候，长缨还得去农机厂那边跑，一时半会走不开。
　　“另外就是跟知青们沟通下，看看公社都存在什么情况，兼听则明，多听听别人的说法总归是没错的。”
　　“还是你考虑的周到。”徐立川拍了个马匹，“那成，我去挨个打电话问问看。”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长缨看着悬挂在墙上的地图，那地图上面仿佛长出了果树，开了花，有沉甸甸的果实和麦穗垂了下来。
　　白日做梦啊，不过总有实现的那天。
　　长缨自嘲的笑了下，继续处理手头的文件。
　　……
　　这次干部下乡督查并没有让粮站的人参与，粮站方面有些不安。
　　代理站长特意找过来，“其实我们也可以下乡帮忙的。”
　　长缨没想到这人还能找到纺织厂这边，她看着正在进行宣誓的工人们，在那热烈的声音中开口，“粮站这边要协助纺织厂，不用惦记着下乡去帮忙，明年有的是机会。”
　　代理站长听到这话多少松了口气，原来是另有安排，他还以为粮站被这位傅主任记恨上了呢。
　　“那成，有什么工作需要傅主任您尽管开口，我们粮站一定全力配合。”
　　余站长是七月底被带走的，过去两个多月里新站长一直都没来。
　　粮站这边的工作人员换了有一多半，他这个代理站长干的那叫一个战战兢兢，生怕哪里做的不到位回头惹了县里不高兴，自己连工作都保不住。
　　人是不能犯错的，犯了错不止会被别人惦记着，自己心里头也不安生。
　　哪怕余国明主持粮站工作那几年自己从来没有跟着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但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也怕得很。
　　“林站长你觉得管理粮站轻松吗？”
　　这话怎么说呢。
　　林代站长想了想，“不算多轻松，不过我觉得主要还是没按照规章流程走，其实按照规章办事，很多事情就能避免。”
　　“说的没错，按照规章办事就省心多了。”
　　纺织厂的工人宣誓完毕，蓝色的海洋散成涓流分散开来，长缨扭过头来看着这位代理站长，“那希望你往后能按照规章办事，把粮站经营好，别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林代站长愣了下，恍惚以为拍自己肩膀的那只手是他的错觉——
　　自己这是转正了？
　　从代理站长变成了名副其实的粮站站长？
　　只是林站长慢半拍的反应让他没来得及表忠心，只见县里的一把手已经融入到工人的队伍中，一时间竟是锁定不到她的位置。
　　仿佛她天生就该属于这个群体。
　　……
　　长缨晚饭是在纺织厂食堂吃的，只是没想到她离开没多久后，这边就出了事情。
　　消息传到长缨耳朵里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县里的公安局派人过来汇报情况，说是昨天夜里有人搞破坏，想要纵火烧毁纺织厂。
　　好在被巡逻的工人看到，这才避免了一场火灾。
　　要知道在纺织厂开工前，仓库里已经堆放了大批的棉花。
　　这火真要是点起来，那整个纺织厂怕都要毁于一旦。
　　“具体什么情况？”
　　公安局这边的李公安看了长缨一眼，“就一个同志想要去纺织厂工作没通过招工，就心怀不满想要报复。”
　　长缨愣了下，“之前在建筑队工作？”
　　“那倒不是，就那个邢桂花嘛。”
　　这名字长缨用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她？现在她在哪里？”
　　“已经在咱们公安局了，不过闹着非要见你。”
　　长缨笑了下，“按照规定，该怎么处理？”
　　“这是破坏人民财产的刑事犯罪行为，按照规定得枪毙。”
　　后果十分严重，所以那娘们被抓之后就一直在嚎叫，说什么变成厉鬼都不会放过傅长缨。
　　“那就按照规定处理好了。”
　　李公安听到这话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这小动作自然没瞒过长缨的眼睛。
　　“怎么，觉得我不近人情？”
　　“没有没有。”只是没想到这位女领导这么直白，心肠都没软一下，比男人都狠。
　　“破坏公家财产那就是人民的敌人，对敌人心慈手软那就是在伤害人民利益，按照规定来办就是了。”
　　枪毙。
　　一条性命就这么没了，长缨也觉得略有些可惜。
　　什么能比性命更珍贵呢？
　　只是既然邢桂花敢做初一，那就别怪她不讲情面。
　　公安局的人很快就离开了，带着县里指示的李公安回到并不十分宽敞的局子里传达长缨的意思，这引起了小小的波澜。
　　按照邢桂花的说法，是傅长缨抢她工作在前，不给她活路。
　　她也是逼上梁山。
　　怎么都是一条人命，起源又是长缨之前大刀阔斧的改革。
　　局里的人寻思着，就算不饶邢桂花一条性命，按理来说也应该来看看，这下倒好，人压根就没把这一条性命当一回事。
　　“咱们这位傅主任，可真是没什么人情味。”
　　“要什么人情味？”刚巧过来的老公安听到这话冷笑了声，“跟破坏工厂的犯罪分子讲人情味，你要不要去跟监狱里的那些杀人犯也去讲人情味？”
　　老公安的到来让小小的公安局一时间噤声，“什么是规矩，规矩就是按照国家的规章制度办事，就是一个个的都开始讲自己那套东西，做什么事情都看人情不讲法理，咱们这才越来越不成样子，你想给邢桂花求情，那怎么不想想当初被那姓余的逼得跳河的老百姓？”
　　邢桂花啥都不会，当初能去工会喝茶看报还不是因为有个在粮站当站长的表哥余国明？
　　说起余站长，谁不知道这个余阎王的大名。
　　出了名的难相处，当初那小冯沟匆忙赶着交公粮，村民不小心挡了他的路，结果验粮的时候一再挑剔，先是嫌弃粮食没晒干，打回去重新晾晒。
　　第二次又嫌弃里面麦糠多，打回去重新扬场。
　　翻来覆去的折腾，后来也是粮站的人提醒这才知道就因为挡住了余国明上班的路被折腾，那村民气急之下跳了河。
　　事情闹大了，余国明这才罢休。
　　余国明不是什么好东西，邢桂花当初跟着鸡犬升天，难不成还以为现在是她姑父她表哥当家的时候？
　　老公安瞧着一群比自己年轻的面孔，“我觉得这天变得挺好，就该这么弄。”
　　犯了错误就是错误，该处理处理，按照规矩来办事准没错。
　　当初在延安，革命功臣都因为杀人而被枪毙，邢桂花实打实的破坏人民财产未遂，该枪毙就枪毙，哪来的这么多问题。
　　老公安晃悠悠的过去抽烟，公安局里其他公安见状目瞪口呆——
　　也不是说不好，就有些不适应。
　　人情社会的那点温暖似乎被长缨一杆子打碎了。
　　可那叫什么人情？
　　你怜悯一个逃荒要饭的，给他一口饭吃那是人情。
　　怜悯一个搞破坏的分子，算哪门子的人情？
　　作者有话要说：
　　更啦更啦

107、107 登天
　　邢桂花纵火未遂事件很快在县里传播开, 因为大院里的干部纷纷下乡督查也不知道这消息，倒是家属院听到这事傻了眼。
　　尤其是赵广亮的媳妇李秀芝一脸震惊，“我之前就跟我们家老赵说过这事, 生怕她没去成纺织厂搞破坏。”没想到还真让她给蒙中了。
　　吕大姐倒也是听说了，“她去了也受不了这罪。”
　　纺织厂的工作是很拿得出手, 但是特别累，邢桂花哪干得来啊。
　　活了将近三十年都不知道自己能干啥不能干啥，这人稀里糊涂的死了也不奇怪。
　　“是啊, 不过这么一条命就没了，也怪可惜的。”
　　她们或多或少都跟邢桂花打过交道，说是熟人也没错。
　　就这么看着人没了，心里头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吕大姐都是看得开, “这有啥，我们娘家大队里, 一个傻子犯了疯病拿着斧头去砍电线杆，不也被当做□□分子抓起来枪毙了嘛。她自作孽不可活, 还好这纺织厂的工人警觉，不然真被她得手不知道要造成多少损失呢。”
　　李秀芝的思想觉悟慢了半拍，“说的也是, 说起来应该奖励这工人才是。”
　　“听说长缨亲自过去送慰问了。”吕大姐笑了下, “只不过她这么一来，名声不好, 怕是更没人敢给她介绍对象了。”
　　家属院里几个女人听到这话笑了起来。
　　散会后李秀芝抓着吕大姐的胳膊，“我总有点担心。”
　　“有啥好担心的, 难不成你家老赵屁股不干净？”
　　“哪能啊。”
　　“那不就得了, 你只要行的直坐得正，管它那么多呢, 那些有小心思的才该害怕。”
　　她倒是觉得现在可真不错，正儿八经办事就好，省得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再来打秋风。
　　就是干事累了点，可拿那么高的工资不出点力，凭啥呀。她第一个不服气。
　　到底是邻居，吕大姐多说了句，“长缨跟之前的乔主任不是一个路子，我看你家老赵最近干的挺高兴的，你可千万别犯糊涂。”
　　李秀芝悻悻，“知道，我又不是糊涂蛋。”
　　她就是觉得这女人该有女人的样子，傅长缨这样倒是有点像杀女上位的武媚娘，她有点怕。
　　不过这话她不敢跟人说，憋在肚子里谁都没说。
　　只不过这转身回家刚巧就看到了长缨，这让李秀芝下意识的哆嗦了下。
　　倒是吕大姐大大方方的打招呼，“长缨今天下班回来得早呀。”
　　长缨笑了下，跟人寒暄了两句上楼去。
　　她今天没啥大事，下午的时候去了纺织厂那边慰问立功的工人，以县里的名义发了奖状还有一笔二十块的奖金。
　　这事在纺织厂引起了不大不小的轰动，二十块钱不算特别多，学徒工一个月的工资。
　　当这荣誉是实打实的，被县里表彰。
　　这让立功的工人有些不好意思了，“俺就是觉得，万一真被她给放了火，那俺们这些人回头都没办法再工作了。”
　　这是他们的饭碗，工人保护自己的饭碗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工厂这边的厂长到底是省里头下来的，反应还要更快一些，上午的时候就表扬了这个工人。
　　下午又跟着长缨一起给与了奖励。
　　只是给了奖金和荣誉称号，没有岗位上的变动。
　　毕竟这岗位只能往上提，工资也得涨一些，这么一来每年就要多给出不少的开支。
　　还是一次性的给奖金奖励比较靠谱。
　　工厂这边到底什么心思其实长缨也没多问，这又不归她管。
　　不过既然过去了，就又是去车间看了看情况，回到办公室也没什么事，她难得的准点下班。
　　回来后却又觉得在家着实无聊，索性又回办公室去了。
　　……
　　薛红梅最近过得不是很顺心，原因倒也再简单不过。
　　前几天碰见了老郭家两口子，人现在可是眼高于顶，都不拿正眼看人。
　　还在那里跟自己阴阳怪气，“说起来也是我们家春燕争气，那么多学生就她一个人去了那办公厅上班，对了你们家长缨现在咋样？”
　　老郭家的女儿今年毕业，安排到国`务院办公厅上班，这消息像是插了翅膀似的在这片传播开来。
　　一起下乡又是同班同学的长缨和曹盼军不免拿出来做比较。
　　这一比较让薛红梅觉得一口气就堵在嗓子眼里。
　　听说老曹家的那小子在部队立了功，现在都当了排长了。
　　而自家呢？
　　长城受伤退役，虽说在首都治疗了大半年，但走路的时候还有些高低腿。
　　至于另一个她名字都懒得提。
　　当初但凡她能够给自己考虑一下，去读大学，现在去国`务`院办公厅的机会不就是她的了？
　　怎么可能轮得着老郭家的那闺女。
　　薛红梅的手心都掐的没了血色，勉强笑了起来，“那春燕可真是争气，好好干将来干出点名堂来。”
　　郭春燕爸妈这会儿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瞧着匆忙走开的人，郭爸笑了下，“你非要招惹她做什么？”
　　人本来就不太顺，还这么招惹，薛红梅能有好脸色才怪呢。
　　“我乐意，瞧她那模样，天天嘚瑟个劲瞧不起咱。”她这口气憋了很多年了，现在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一番，“走回家去，给春燕置办点东西让人捎过去，她也没空回来。我想着要不给她做两身好点的衣服？”
　　“瞎说什么，她在办公厅工作哪能胡乱穿衣服？你有那心，就别接济你娘家侄子了，把钱给春燕寄过去是正经。”
　　郭妈听到这话脸色有些不自然，“那等着正堂出息了，也能帮衬帮衬咱们春燕不是？”
　　“等他出息？”郭爸呵呵一笑，真帮衬了你家女儿的是刚才被你气走的薛红梅的大女儿。
　　当初人讲风格把读大学的名额给了你女儿。
　　你怎么不想着去感谢下？
　　都这么些年来，他说得嘴皮子都破了也没什么用，懒得说了。
　　话说薛红梅在这里吃了一肚子气回了家，看什么都不顺眼。
　　偏生又听到院子里赵春霞在那里嚷嚷，她脑袋轰隆作响。
　　傅国胜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他媳妇坐在那里抹眼泪，“怎么了？”
　　“没什么。”薛红梅背过身去，嗓子喑哑着，“我就是觉得自己命苦。”
　　她三个孩子，长城现在变成了个跛子，畅畅又赌气在乡下死活不肯回来。
　　一个个的不让她省心，她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傅国胜叹了口气，“唉，你别这么想不开。”
　　有些事情，真不能这么认死理。
　　“那这是怪我了？傅国胜你凭良心说，我嫁给你之后哪里做的不好，你现在竟然还埋怨我。”
　　妻子的忽然发飙在傅国胜的预料之中，他自然也听说了郭家的事情。
　　去了国`务院办公厅啊。
　　这直接去中央工作，哪怕是往后去地方工作，那起步也得是县里的一把手。
　　对于普通工人家庭的老郭家来说，那可真是一步登天。
　　而这登天梯，原本该是他家的。
　　傅国胜也觉得不好受，怎么就这样了呢。
　　可事实如此你能怎么办？
　　“我没怪你，你这么想不开对自己身体不好。”傅国胜安慰妻子，“你也别着急，我跟首都那边问了下，长城的腿还能治好，到时候等他毕业也分配个好单位，我也帮忙运作下，到时候让人都羡慕咱就是了。”
　　“你说的轻松，畅畅现在还在乡下呆着呢，你都没能把她弄到大学里去。”
　　早些时候又是一批工农兵大学生招生，薛红梅想着让小女儿拿了这个名额去读大学，她娇养大的宝贝女儿哪能受得了乡下的苦？
　　那到手的名额没了，傅畅愣是没能被选上。
　　小女儿为了这事打电话的时候都哭成泪人说不出话来，薛红梅想想就难受的要死。
　　傅国胜听到这话脸上有些不自然，“她闹着要去乡下，这不是如了她的愿嘛。”
　　赌气的话让薛红梅激动起来，“傅国胜你有没有良心，畅畅可是你的亲闺女，你就这么对她？”
　　“她要不是我亲闺女我管她死活！”中年男人的怒火也被勾了起来，“下乡是我让她去的吗？都是你把她惯得不像样，觉得自己有天大的本事，长缨能干出名堂来她也不差，结果呢？去了没几天吃不了那苦头就闹着要回来，她以为那是自己家里任由着她来去呀？”
　　一想到小女儿那不成器的样子傅国胜就气不打一处来，“她但凡有长缨半点懂事，何至于现在这样？都是自己作的！”
　　长缨，长缨。
　　“傅国胜你别在这里给我装样儿，说得跟你多疼她似的！”
　　多年夫妻谁不知道谁？薛红梅一句话直接戳到了傅国胜的痛处，“你，你，我不跟你说。”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迅速的离开家里。
　　大院里其他人听到这两口子在吵架，没想到最后夺门而出的竟然是傅国胜。
　　赵春霞抓住钟婶的胳膊，“咱们去瞧瞧。”
　　钟婶还不知道赵春霞在想什么？
　　她哭笑不得，“别胡闹。”
　　就薛红梅现在这状态，干嘛非得去招惹她呢。
　　徒添麻烦。
　　赵春霞叹了口气，“你说你，咱这是给长缨出气懂不懂？”
　　那孩子都下乡四年了，傅国胜两口子什么时候上过心？
　　倒是傅畅刚下乡两口子就想方设法的捞人，虽说也没捞回来。
　　但为人父母咋能这样呢。
　　就算一碗水端不平，也不能这么偏心吧？
　　“长缨自己过得好就成。”钟婶十分想得开。
　　“成吧，是我见识短浅，不过之前长缨寄来的那拖鞋穿着可真舒服，比我之前在供销社买的舒服多了。”
　　鞋底软，不像之前的那拖鞋，特别的硌脚。
　　钟婶笑了下，“是挺好穿的，我看咱们供销社今年都上的他们那边的货，长缨可真是有本事。”
　　“那可不是嘛。”那拖鞋在供销社卖的可好了呢，每天都限量抢都抢不到。
　　不过她可不用排队去抢，长缨直接寄给她了。
　　“我去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她缺啥不，咱得礼尚往来。”
　　钟婶拦住了赵春霞出门，“别打了，长缨又不在家。”
　　“她咋了？”赵春霞愣了下，“出差了？”
　　“好像是去参加什么广交会，昨天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句。”
　　“哎哟那可真是厉害了，她这是要搞出口吧？”她都能穿上出口的外汇拖鞋了。
　　“不行。”赵春霞回家拿了双拖鞋，“我得去看看薛红梅。”
　　作者有话要说：
　　嘤，写了一章不对劲删了重写，舒服了。
　　剩下的两章晚上再来，我要出去吃饭啦，嘿嘿
　　时间节点：73年五月

108、108 外汇
　　这厢赵春霞上赶着去气薛红梅, 气冲冲的离开家的傅国胜则是回到办公室。
　　想来想去给大女儿那边打电话。
　　县里倒是有人在值班，听说是长缨的父亲态度也十分恭敬，“小傅主任出差了,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出差？她去哪里出差？”县里的一把手，哪能长时间出差, 这事不太对啊。
　　那值班人员倒也没瞒着，“去广州了，参加广交会去推销咱们的产品。”
　　广交会？
　　傅国胜之前倒是去过一次, “那她什么时候去的？”
　　“就前两天。”
　　要联系方式的打算落了空，从沂县到广州，做普通列车那得一星期才能到，现在人还在火车上呢。
　　实际上长缨人早已经到了广州, 坐火车累得要死，她这次是坐飞机去的。
　　现在国内的机场建设说是一片空白也不算多夸张, 不过倒是有早些年留下来的军用机场可以派上用场。
　　饶是在天上飞，来回折腾也用了将近一天时间。
　　而且随着长缨一起出差的赵广亮还晕飞机, 这会儿正在招待所里躺着，长缨一个人出来溜达。
　　广交会是当时出口贸易的窗口，这个窗口给国家带来了将近一半的创汇收入。
　　最开始的广交会开设了工业、纺织、食品、手工和土特产五个展馆, 近万种商品面向世界。
　　十几年的时间发展, 会址伴随着商品种类几经变化，倒是见证了共和国的成长与发展。
　　长缨在老会址这边参观了一番, 这才不紧不慢地去了今年的展馆。
　　刚过去就被人喊了一声，“长缨, 我在这边。”
　　自从早前和国外签订了针织开衫的订单, 长缨便是让赵广亮在这边弄了一个办事处，留了两个人专门来做这事。
　　这俩人倒是也有点小能耐, 愣是在这边成立了一个小型的外贸公司，虽然只有两个职员，但麻雀再小却也五脏俱全。
　　洪山外贸的俩员工是长缨在大湾村的旧相识梁明玉梁明光兄弟俩，弟兄两人如今西装革履，倒是看不出昔日老农民的模样。
　　长缨忍不住夸赞了一句，这让梁明玉不好意思起来，“长缨你就别臊我们了。”
　　“就是，不过长缨我们这边的货已经被问了好几次了，有些外语我都听不懂，叽里呱啦的。”
　　广交会上外国人很多，虽然有翻译，但是没翻译前的语言着实有些难懂。
　　“那你们就得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学习语言，这么一来回头就不用怕沟通不畅错失了订单。”
　　梁明玉兄弟俩听到这话连连点头，反正听长缨的准没错。
　　洪山外贸的展位不算大，长缨过去后看着他们的商品皱了皱眉头。
　　“这样可不成。”
　　梁明玉心里头咯噔一声——
　　刚过来就把他们兄弟俩的工作给否了，这可不是啥好事啊。
　　他正思考着，又听到长缨说，“你们去找些衣服架过来。”
　　这次展出的主要货品以洪山服装厂的针织开衫为主，还有就是沂县鞋厂的拖鞋。
　　如何能够把这些商品卖出去，而且能够卖出一个好价钱，这里面学问大着呢。
　　梁明光倒是没哥哥那么紧张，他迅速的跑出去，没多大会儿一头汗的回来，手里头拿着几个衣架。
　　长缨看着那木头衣架笑了起来，“这倒不错，你再去找几个木头杆子过来，明玉哥你这里有锤子和钉没，咱们这里重新捯饬下。”
　　长缨要收拾他们的展位，这个并不算多宽敞的小房间。
　　洪山外贸虽然也在这次广交会的外贸公司名单上，但到底规模小，所以分配到的展位是一个不到十平方的小格子间。
　　小展位想要吸引人多少有点难度。
　　不过却也不是完全没法子。
　　长缨嘱咐人把东西去找来，安排着兄弟俩重新收拾他们的展柜。
　　针织开衫要挂在墙上，不同款式的衣服要有层次性的挂放，做到让人眼前耳目一新，而不是几件衣服挤在一起，看都看不清长什么样。
　　衣服挂在墙上也是有学问的，哪个最招人眼睛要放在最醒目的地方。
　　“这边有花店吗？有的话明天去买几束花过来。”
　　梁明玉想了想，“好像没有。”
　　“那就去公园或者别处找找看，总之花钱买些……算了这个我来弄好了。”这兄弟俩脑子还不够灵活，长缨想着这事还是自己来办更稳妥。
　　墙上布置的差不多了，长缨又开始布置那些拖鞋。
　　除了夏季的凉拖鞋还有就是冬季的棉拖鞋。
　　沂县鞋厂在今年三月初总算开工生产，两个多月的时间积攒了一批产品，不过目前只生产没有销售这可不是办法。
　　国内一贯统销统购，如今还是五月天气压根用不着棉拖鞋，倒是凉鞋能用得着。
　　生产线上先是以凉鞋生产为主，不过也做了些棉拖鞋的样品，想着在广交会上卖出去，这样一来就能够赚取外汇了。
　　长缨这次带来的棉拖鞋鞋面款式颇多，在这一点上沂县鞋厂与纺织厂还有洪山服装厂合作，效果十分不错。
　　梁明玉瞧着这棉拖鞋忍不住夸赞了起来，“这鞋底可真够软的。”
　　“那可不是嘛，苏老师可没少在这上面动脑子。”一开始搞出来的鞋底有些硬邦邦的，后来苏乔又是跟国内其他化工方面的专家联系，总算把鞋底改善了一番。
　　软底的拖鞋上脚更舒服，不管是凉拖还是棉拖，都要超出同类不少。
　　起码现在沂县的夏季凉拖鞋已经走向首都和上海，而且卖的非常不错。
　　梁明玉听到这话拍了下自家兄弟的脑袋，“当初让你去夜校你不去，后悔了吧？”
　　“那不是没时间嘛。”梁明光弱弱的反驳。
　　“也没什么要紧的，你们兄弟俩常驻这边做生意，也可以在广州报个夜大学习下嘛，多学□□归是没错的。”
　　梁明玉从善如流，“行，就听你的。”
　　他看着长缨把那布料搭在木板上，然后这才把凉拖鞋放上去。
　　“这样是好看了些，长缨你真会弄。”
　　长缨笑了起来，“这么一来，咱们的拖鞋档次就上来了。如果有黑天绒布就更好了。”
　　她用的是普通的布料，虽说有所提升但效果也就那样，聊胜于无罢了。
　　梁明光听到这话连忙说道：“我去弄那个，我在纺织品展区看到过那布料。”
　　说着人就是跑出去弄布料了。
　　长缨见状忍俊不禁，“怎么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他看到你紧张，平日里倒也还好。”
　　这话让长缨更是哭笑不得，“我又不是母老虎，有那么可怕吗？”
　　不是可怕。
　　是他兄弟不争气，想着在你面前表现好些。
　　梁明玉没有再解释，仔细打量长缨布置后的展区，觉得自己要学习的地方的确还有很多，比如这审美，自己就得好好学习提升一番。
　　长缨在洪山外贸的展区忙活了大半天，等这边收拾妥当天色已经大黑，梁明玉亲自送人回到招待所，正好遇到找长缨的赵广亮。
　　“你说你出去也不跟我说声，吓我一跳。”
　　赵广亮擦去额角的汗，“这要是把你弄丢，我回去后还不得被他们扒皮？”
　　“哪有那么严重？”长缨请梁明玉一块吃饭，遭到拒绝，“我怕明光一个人照看不来，等忙活完这几天我们兄弟俩请长缨你吃饭。”
　　赵广亮忍不住刷了一波存在，“咋的，光请长缨不请我吗？”
　　他早些时候火烧眉毛的找长缨，弄得自己一脸汗，这会儿还有几分面色不虞，偏生问这话时又皱着眉头，吓得梁明玉都哆嗦了下，“请，一起请，一起请。”
　　说着连忙跑开了。
　　这举动让赵广亮一肚子气，“我咋着他了，看到我跟看见瘟神似的？”
　　“你没怎么他，老百姓怕当官的嘛。”
　　赵广亮不服气，“那怎么不怕你？”
　　长缨可是一把手，论职务自己可是排在她后面。
　　“可能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赵广亮：“……”你这话有点臭美，也忒不要脸了些。
　　不过倒也是大实话。
　　长缨长得的确好看，哪怕是她一再的表明自己暂时没有结婚成家的打算，还是有不少人在旁敲侧击的打听。
　　谁不喜欢年轻又有本事的姑娘呢。
　　都想娶回家去，当祖宗供着也行，谁让人长得好看呢。
　　赵广亮跟着长缨去吃东西，因为广交会的缘故，招待所这边都格外的热闹。
　　吃饭的时候叽里呱啦，赵广亮发现自己听不懂。
　　“他们在说什么？”
　　“香港那边来的，说明天想着去进货。”
　　赵副主任看向长缨的眼神透着惊诧，“这你都听得懂？”
　　“说的粤语嘛，大概能听明白几分。”长缨笑了下，“我把那边展位布置了下，明天上午也没什么事，你可以去四处看看，不过这边口音和咱们那里不一样，回头看看明光明天有没有事，没事的话可以让他给你当导游。”
　　这话说的赵副主任十分不好意思，“我这是来出差又不是来玩，有啥工作你布置下。”
　　“还真有。”
　　长缨也没再客气，其实工作倒也不是多麻烦。
　　去其他展位瞧瞧看，研究下别人家的商品什么价位。
　　这次来广交会他们沂县的产品少，主要还是以纺织品为主，针织开衫和棉拖、凉鞋是主打产品。
　　实际上，长缨觉得完全还可以带点别的产品。
　　比如说在日本畅销的骨灰盒，其实也可以带来的嘛。
　　但是这个提议被班子里的其他同志强烈反对，理由是人家开开心心来采购，看到你这骨灰盒岂不是晦气？
　　不好。
　　不过长缨还是不死心，这次亲自来广州一方面是来广交会上长见识，二来则是眼见为实想要瞧瞧，看这里有没有骨灰盒出售。
　　目前来看，还没有。
　　赵广亮和长缨共事一年多，对这位领导还算了解几分，他光是看长缨的神色就知道她这会儿在想什么，“咱要不就别跟骨灰盒过不去了。”
　　搞点阳间买卖不也挺好？
　　长缨假装没听见，第二天还真让她瞧到了一桩商机。
　　一个香港那边来的人有些着急的寻找裹尸袋。
　　找那么多裹尸袋做什么？
　　赵广亮好奇，“啥是裹尸袋，他家里死了很多人吗？”
　　长缨不太爱做阳间的买卖，赵广亮则是满嘴的阴间话，“他替人买的，生意来了。”
　　赵广亮不太明白，“可他要的是裹尸袋呀。”不是骨灰盒啊。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啦

109、109 高价
　　是裹尸袋不假, 但是大批量的购买裹尸袋，如果长缨没猜错的话，这个香港人是想要把这些裹尸袋送到越南那边去。
　　既然有尸体, 那就少不了需要些骨灰盒，不然那些美国大兵还能埋骨在越南不成？
　　赵广亮还没想明白这其中要点, 只见长缨过去跟那个香港人攀谈起来，他傻了眼——
　　这都能聊？
　　来自香港的林生没想到自己没找到裹尸袋，倒是遇到了个卖骨灰盒的人。
　　骨灰盒, 好像也用得着。
　　“你们的骨灰盒，什么价格？”
　　长缨没有立刻回答，“林先生你这边骨灰盒上需要其他的雕刻花样吗？我们的骨灰盒畅销日本，上面的图案都是日方指定的。我这里有照片, 您看看。”
　　这次来广交会，长缨的一个目标就是把骨灰盒推广出去, 随身携带照片那是基本操作。
　　林生看着那上面的雕花纹饰瞪大了眼睛，“这是……”
　　“这是樱花, 这是菊花，当然这都是最简单的款式，我们还能雕刻那些天照大神什么的, 当然如果林先生您信仰上帝的话, 我们也可以在上面雕刻圣母和天使，只不过可能做不到像那些艺术家那样传神。”
　　林生听到这话笑了起来, “骨灰盒上能刻出这些花样来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过你们这骨灰盒价钱怎么样，太贵了我可能也买不起。”
　　长缨笑了起来, “也不算多贵, 像是这种只雕刻花草二十块钱一个，如果雕刻圣母圣子那就贵一些, 五十块钱一个。如果您还有其他要求，我们也可以做出其他款式的来，不过价钱可能也会更贵一些。”
　　还不贵！
　　赵广亮记得兰西公社那边都在做骨灰盒，出口到日本的那些最贵的也才二十块一个。
　　长缨这可是张口就让这骨灰盒的价钱翻了倍。
　　广交会的作用原来是这个样子——能让他们的产品身价倍增。
　　明白了。
　　赵广亮觉得自己似乎掌握了其中的精髓。
　　林生听到这价钱也有些震惊，看着傅长缨的眼神满是打量，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不用了。”
　　到了嘴边的肥鸭子竟然飞了，赵广亮有些着急，瞧着那位林先生离开连忙来到长缨身边，“怎么办，是不是价钱太贵把人给吓走了？”
　　“是的吧。”
　　赵广亮不相信，长缨嘴上这么说，可一双眼睛透露出来的情绪分明没把这当回事。
　　他跟着长缨继续闲逛，却又是控制不住好奇心，“那价钱是不是有点贵？”
　　“贵吗？我觉得还成。谈不成也没什么，又没损失啥。”
　　怎么没损失，损失了老大一笔订单呢。
　　赵广亮觉得十分遗憾，“早知道咱们应该带点骨灰盒过来的。”
　　“你不是说那玩意儿晦气，带来不合适吗？”
　　比长缨年长了将近二十岁的人嘴巴十分倔强，“我哪有说过这话？要不咱们让人在火车上捎过来一些，反正这得到五月底，还早着呢。”
　　就算火车上耽误一星期，那也还有小半个月的时间，说不定能成交呢。
　　“不用着急，等九月份时候咱们再弄点这玩意过来也不迟。”
　　至于和那位林生的合作，长缨还真是不着急。
　　美国在越南战场上投入了巨额军费，实际上让国内的军火贩子大赚特赚。
　　那位林生这么火急火燎的寻找裹尸袋，想来也是有什么商机在里面。
　　长缨顺水推舟一番，相信对方会再度找来。
　　毕竟自己开价高，他这个信息的掌握者也能趁机索要更高的价钱，廉价的商品并不赚钱，真正赚钱的反倒是那些昂贵的东西。
　　……
　　林生再度找来前，赵广亮已经死心了。
　　那边两天没动静，显然这笔买卖已经黄了。
　　可惜了。
　　虽然从来没有谈成的希望，但是一想到这的确有市场赵广亮就挺高兴的。
　　而再度看到林生时，他觉得自己可能眼睛瞪得像铜铃！
　　“小傅……长缨，你看是不是那个林先生？”他好像正在朝他们走过来。
　　赵广亮仿佛看到了大把的钞票朝他们走来。
　　林生再度找来，开出了新的订单，“我需要三千个骨灰盒，每个给你一百块，你在这些骨灰盒上雕刻着小雏菊和圣母的图案。”
　　甚至于骨灰盒的款式图都已经做好了，林生目光灼灼的看着长缨，“能做到吗？”
　　长缨不紧不慢接过那图纸，仔细看了下那上面的绘制要求，“最迟什么时候交货呢？”
　　“这月底。”
　　长缨闻言笑了起来，“抱歉，我们做不到。”
　　赵广亮听到这话有些着急，一个一百块，三千个那就是三十万啊。
　　三十万是什么概念。
　　为什么不接单！
　　就算是不要命也得接单啊。
　　“工期太赶了吗？”
　　“我们的骨灰盒全都是手工雕刻打造，而且还要几经晾晒，单是晒漆就需要六道工序将近二十天，林先生您这边太着急了些，我们实在做不到。”
　　长缨脸上带着微微的歉意，“抱歉，我们可能没办法合作。”
　　林生听到这话有些着急，“六月中旬，六月二十号交货，这样总行吧？”
　　长缨皱着眉头没说话，似乎在思考这可行性。
　　林生有些耐不住，刚想要开口又想到什么，嘴唇微微翕动并没有多说什么。
　　他提高了报价，这样自己回头也能提高报价赚取一大笔。
　　已经给足了这边油水，不能再让步了。
　　“那这样好了，我先打电话问问那边能不能赶得出来，要不林先生留个地址或者电话，我明天跟您联系？”
　　林生很希望能现在达成协议，但是再露出急色只会让对方意识到什么，“那行，这价钱十分的可观，我希望傅小姐你能够好好考虑。”
　　“当然，谁都不会跟前过不去。”
　　长缨更不会。
　　但她的确要抻一抻这个林生。
　　目送林生离开，赵广亮拉着长缨过去，“咱们的骨灰盒哪有这么复杂？”
　　什么六道曝晒工艺，他对兰西公社那边的骨灰盒制作不能再清楚，可从没听说过有过这工艺。
　　“这是为了让他觉得物有所值，不然你以为他凭什么给咱们一百块钱？”
　　对啊。赵广亮十分奇怪，“你不是报价五十吗？他怎么还翻倍了。”
　　“给咱们的价钱高，他赚的更多啊。”这生意做的不要太精明，长缨是佩服的。
　　“什么意思？”赵广亮是体制内的人，不懂得这市场经济的弯弯绕绕，按照他的理解，应该是狠狠的压价才对，这样才能赚取更多的钱。
　　就像是黑市上卖的东西，叫价越高越是赚钱，毕竟成本在那里，差价都被投机倒把的人赚走了。
　　“理论上不该是咱们努力抬高价格，他来压价的吗？”今天林生主动抬价这件事有悖于自己一贯认知，赵广亮主管县里头的经济，却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是你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赵广亮接过那几张图纸看了起来，“这还挺复杂。”
　　不知道兰西公社的人能不能做得出来。
　　“他应该猜到我猜到了他这批骨灰盒的用处，所以一来是想着拿钱堵我的嘴，二来嘛，还是那句话，价格高的东西赚钱才多，这一个骨灰盒他多给了咱们五十块，而他说不定就能多赚一两百呢。”
　　赵广亮听到这话惊呆了，“这么多的吗？”
　　“所以啊，要沉得住气广亮同志，别总是大惊小怪的，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三十万的订单，实际上成本不足十分之一，果然这骨灰盒上弄点花样就能极大的提高附加值。
　　关键是有这么一笔订单，往后出口到日本的骨灰盒他们也能提价了。
　　“这样，我联系一下军区这边，你今天就带着这些图纸回去，这段时间辛苦你在兰西公社那边盯着，一定要把这批骨灰盒给做出来。”
　　虽然时间宽松，少说也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不过赵广亮知道，尽早完工交付，说不定还能有来有往继续合作下去。
　　“成，不过军区那边好联系吗？”
　　虽说来的时候是从军用机场过来的，但那到底是自家家乡。
　　广州这边，他们不熟悉啊。
　　“没事，我联系就是了，你先回去收拾下东西。”
　　这会儿国内的航班少得可怜，倒是不用担心航线问题，不过也的确需要向首都那边报备就是了。
　　长缨原本是打算联系傅爷爷，想着让他帮忙跟广州这边打个招呼，结果傅爷爷人不在家。
　　没办法长缨只好联系傅国胜。
　　接到女儿的电话，傅国胜有些惊讶，“这不太好吧？”
　　他并没有立即答应，立即答应显得这事很容易就办成了，困难度不够。
　　虽说是亲闺女，但傅国胜依旧保留着自己工作时的一些习惯。
　　长缨在广州抻一抻那个香港来的林生。
　　而傅国胜则是在上海抻一抻自家亲闺女。
　　这位便宜老爹在想什么，长缨自然是再清楚不过，“那就不麻烦了，我再想办法。”
　　说完，她就挂断了电话。
　　傅国胜：“……”这什么脾气，怎么跟他老爹似的。
　　原本用来修复父女关系的机会被搞砸了。
　　傅国胜有点烦，要是之前他肯定不会再管这件事。
　　可现在他的三个孩子里面，长缨是最出息的那个。
　　傅国胜不得不考虑这个事实，试图来弥补父女之间的裂痕。
　　只不过这电话不能这么快打回去，显得自己刚才故意刁难她似的。
　　再等等。
　　傅国胜在熬时间，长缨则是拿起电话找其他人帮忙。
　　便宜老爹在想什么她可真是再清楚不过，不过长缨懒的去修复亲情关系。
　　雪中送炭弥足珍贵，锦上添花她不稀罕。
　　等待电话接通的时间是如此的漫长，漫长到长缨以为自己记错了号码，直到那边终于有人接起了电话。
　　“稍等，我去跟副团说声。”
　　副团。
　　娄越这爬的可真够快的呀。这念头出现时长缨有多少有些惋惜，如果不是那次出任务时出意外，现在傅哥也应该在他最爱的军营里，兴许也能当个副连长了。
　　娄越的声音打断了长缨的思路，“有事？”
　　这开门见山的寒暄让长缨有些不好意思，她能找的和军区有关的人有限——
　　傅爷爷联系不上，傅国胜闹幺蛾子，梁从武结婚了不方便找，傅哥退伍了关系不再。
　　娄越成了她唯一的选择，“能让广州这边的军区帮忙送个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
　　娄越：谢谢让我再出场。
　　美国越战二十年花费答案不同，有说二千亿美元的有说四千亿美元的，就花钱如流水。
　　咱们广交会第一年（1957年）才创汇不到一亿元。

110、110 拖鞋
　　要求并没有立即得到答复。
　　长缨想着是不是该解释下, 让他放心自己不是在乱搞事，她听到娄越的声音，“你去参加广交会了？”
　　“啊？是来这边看看, 谈了笔小生意。”
　　只是这生意间接和美国扯上关系这事，长缨没有说。
　　需要麻烦军区的直升机, 紧急赶回去，这小生意怎么想都不算小。
　　“我去问下，十分钟后给你回电话。”
　　长缨守在招待所的前台, 一分一秒的等待着时间流逝。
　　就连娄越都比便宜老爹靠谱。
　　长缨跟前台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正说话间电话响了起来。
　　娄越言简意赅，“今天下午两点十分飞你们省城。”
　　成了，到省城差不多八点来钟, 正好可以坐晚上十点的火车回沂县。
　　“麻烦了，回头请……”长缨想了想, 请吃饭是不可能的，娄越站在她面前自己都不知道这人长什么样。
　　“真的十分感谢。”
　　娄越听出异样倒也没放在心上, “不用那么客气，你哥哥最近怎么样？”
　　傅长城倒还好，春节的时候没回家, 和郭春燕两个来沂县过年, 待满了整个寒假人又回了首都。
　　长缨当时忙，不过年夜饭还是一起吃了的, 感觉着傅哥的腿似乎比之前好了些，显然在首都的治疗还有作用。
　　另外就是自家哥哥挺乐天派的, 没有什么退伍综合征之类的情况, 整体来说倒是还不错。
　　长缨简单提了两句又问了下，“他如果腿治好的话, 是不是还有希望回部队？”
　　这个问题没敢直接问傅长城，怕问错了话。
　　“能回来，做政委什么的。”
　　但是再像之前那样有些难度。
　　长缨听到这话松了口气，“那也行。”
　　按照郭春燕毕业工作安排，长缨隐约觉得如果傅长城课业争气点，说不定毕业后能进军`委的办公室工作呢。
　　但是对他来说，部队那才是他的梦想地。
　　“谢谢，那就不打扰了。”长缨挂断电话去安排赵广亮的行程。
　　倒是娄越看着结束了的通话摇了摇头，这可真是纯粹的请帮忙，帮了之后就可以把人丢一边去了。
　　赵广亮对于晕飞机这事多少心有余悸，但是一想到三十万的大订单就觉得别说坐飞机，坐火箭都没问题。
　　长缨很是认真地提醒，“咱们的火箭还不能载人呢。”
　　赵广亮：“……”这不就是表下决心嘛。
　　“不过会有这么一天的。”
　　不知道为什么，赵广亮觉得这一天可能真的会到来，因为小傅主任都信心满满。
　　……
　　送赵广亮离开后，长缨回到招待所里，她脑海中都是林生给的那些骨灰盒的图纸。
　　图纸已经被赵广亮带走了，但那些绘图都清晰的印刻在脑海中。
　　下午她没再去会展中心那边，等到第二天一大早起床的长缨掐着时间，十一点钟这才打电话给林生。
　　“我请林先生吃饭，咱们到时候再细说吧。”
　　因为广交会的缘故，市里头有两家西餐厅，里面消费相当昂贵，除了和外国人谈生意时有必要，一般来说这里来的客人相对固定。
　　西餐厅的服务员看到长缨和林生后下意识地阻拦。
　　林生没着急开口，他想看看，这位傅小姐怎么处理眼下的麻烦。
　　长缨的处理方式不要太简单，一口流利的英语让服务员愣在那里，便是林生也傻了眼，“傅小姐的英语真不错。”
　　长缨笑了笑，看向服务员，“我可以进去了吗？”
　　服务员回过神来，“当，当然，女士您请。”
　　“谢谢。”长缨看向林生，“林先生请。”
　　林生十分好奇，“傅小姐祖上……”
　　长缨含蓄一笑，“让林先生见笑了，昨天一直沟通这事，等着确定下来已经后半夜，我怕打电话过去打扰了林先生休息，就想着早晨再说，谁知道昨晚忙得太晚了，不小心睡过了头。”
　　林生听到这话笑了起来，“好菜不怕晚，傅小姐想吃点什么？”
　　他把菜单递过去，长缨扫了一眼，“来一份牛排，要三分熟，另外再来一份奶油蔬菜汤和一份甜品。”
　　点菜十分地道，瞧起来倒不像是第一次来这种西餐厅。
　　林生心中的另一点疑虑打消，点餐时又是让人开了瓶葡萄酒。
　　长缨阻拦道：“我不怎么喝酒，倒是忘了这事。不过去年的天气不好，葡萄长得都不怎么样，酿出来的波尔多葡萄酒味道不太好，要不林先生换个酒？”
　　一旁的服务生见状想要解释，但被长缨扫了一眼到底闭了嘴。
　　倒是林生有些好奇，“这样吗？”
　　他倒是不清楚。
　　服务生连忙开口，“我们这的波尔多是71年的。”
　　“71年的还凑合吧，不过比起70年的差了一点点。”长缨笑道：“你们这里没有70年左岸的Palmer，右岸的Petrus也可以。”
　　西餐厅里工作的又不是法国人，服务生对葡萄酒了解的并没有比长缨高深到哪里去。
　　林生看着被问到了的服务生，最终选择了橘子水代替葡萄酒，“没想到傅小姐对葡萄酒造诣颇深。”
　　那可不是嘛，大学时代在西餐厅打工，总不能只知道82年的拉菲吧？
　　何况后来长缨当扶贫村官的时候就利用当地的地理优势种起了葡萄。
　　双重作用下形成了久远的记忆，如今拿来用正好。
　　事实真相自然不能告诉眼前的人，长缨依旧露出含蓄的笑容——
　　适当的保持神秘感更有助于眼下的谈判。
　　事实上，流利的英语，对葡萄酒的熟稔，以及西餐厅的法国大厨在听说这件事后特意与长缨打招呼。
　　饶是林生对长缨并不怎么熟悉，却还是很快敲定了这笔订单。
　　定金五万元，尾款在收到货后支付。
　　长缨爽快的签下合同，结束了这顿颇是愉悦的午餐。
　　结账时，林生主动付款。
　　这让长缨微微遗憾，早知道这人这般自觉，她当时应该多点一份鱼子酱才对。
　　不过订单到手让人神清气爽，拿着五万元的支票，长缨下午去了市里的银行一趟。
　　等她忙活完这个再去会展中心时，梁明玉兄弟俩正忙得不可开交。
　　小小的展区里有不少的外国客商，鞋底柔软的夏季拖鞋和软绵的冬季棉拖被纷纷问价。
　　被长缨收拾一通，漂亮的挂在三面墙上的针织开衫也被客商们仔细查看着。
　　长缨的到来让梁明玉松了口气，忙里偷闲说起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就今天人多了很多，我还在想着这些订单都接下来，咱们那边的生产力能不能跟得上。”
　　他记得县里的鞋厂就一条生产线。
　　“肯定跟得上啊，放心好了咱们的生产线早就扩建了，估摸着现在都已经扩建的差不多。”
　　第一条生产线只是试水而已，当鞋厂的夏凉拖从生产线上下来后，长缨就已经着手第二条、第三条生产线的建设。
　　三月份的时候另外两条生产线又投入到新的生产之中，现在的沂县鞋厂，仓库里堆满了夏凉拖，不愁没货可发。
　　长缨简单算了下鞋厂的生产能力，“你再签订单的时候在这个总量范围内弄就行。”
　　梁明玉连连应下，“行，我知道了。”
　　他又是忙着去跟询问的客商们寒暄，长缨倒是也没闲着，也帮忙招呼人，等着这一波忙完，她嗓子都有些哑了。
　　梁明光连忙递过来水，“长缨你喝水润润嗓子。”
　　他也没比长缨好到哪里去。
　　长缨笑了起来，“谢谢。”
　　温水滋润了干燥的嗓子，长缨觉得舒坦了些许，“明玉哥，怎么样？”
　　梁明玉声音掩饰不住的惊喜，“有五个大订单，明后天再谈一下就能敲定了，这么一来咱们这几个月的产量就不用愁销路了。”
　　“那成，你明天再接几个订单就可以考虑下推销咱们的棉拖鞋了，夏凉拖的季节就这几个月，要是发往海外得需要至少半个月的时间，咱们顶多生产到七月底。”
　　到时候工厂里的生产线就得调整一番开始冬季棉拖鞋的生产。
　　梁明玉反应过来，“行，还是长缨你聪明，咱们今年可是赚了不少。”
　　长缨没来前，这边的凉拖鞋也有被询价，但是那些客商给出的价钱并不算高。
　　她这么妙手一收拾，拖鞋的档次似乎都上去了，一双拖鞋就比之前贵了三毛钱。
　　一双贵三毛，一万双那就是三千块，十万双那可就是三万块钱啊。
　　何况长缨给出的数字可不止十万。
　　想想过去自己辛辛苦苦种地一年才能有几个钱，难怪工人待遇好呢，人家创造的财富的确多。
　　长缨并不知道梁明玉这会儿心里头想法纷乱，她看着悬挂在那里的针织开衫，“咱们的针织开衫是不是没几个订单？”
　　更多的还是拖鞋。
　　梁明玉喜悦的心情也打了几分折扣，“说不定明天能好点呢？”
　　只不过按照今天这情况，可能性并不怎么高。
　　长缨想了想，“不着急，明天看看再说。”
　　她有了些新的想法，不过具体还得看明天什么情况。
　　梁家兄弟俩倒也没多想，整理了下今天的几个询价和意向订单，这才收拾东西准备去吃饭。
　　忙活了一下午，兄弟俩的肚子如今咕噜噜的叫，是得吃点东西填一下五脏庙。
　　长缨没有跟着一块去，“我还要去处理点事，你们先去吃，明天见。”
　　算着时间，赵广亮应该回到了省城，长缨跟他约好了到了那里打个电话，她得回去等电话。
　　招待所的服务员跟长缨混熟了几分，端出来一盘瓜子请长缨一起吃，“同志，你们这是卖什么东西呀。”
　　长缨随口回答了一句，“衣服。”
　　“衣服？”服务员瞧着长缨这一身打扮，着实没看出来这是卖衣服的，“你都卖什么衣服呀？”
　　长缨笑笑，正想着含糊过去，脑子里忽然间闪过了一个念头，登时笑得更加热烈起来，“针织开衫，春秋穿着正合适，我房间里还有一件没穿过的，你等下我拿来给你试试看。”
　　前台的服务员听到这话眼睛明亮，手却是拉住长缨，“那多不好意思啊。”
　　“没事，你等下。”广交会虽然只是春秋两季举办，但事实上广州作为对外贸易的窗口，常年都有外国客商来往，机会颇多。
　　如何第一时间联系上这些外国客商？或许这些招待所的服务员能帮忙。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葡萄酒相关知识来自百度啦

111、111 销路
　　长缨带着衣服下来, 给前台的服务员细细介绍，“这是我们那边服装厂的工人手工织的衣服，如果有要求的话可以按照要求来勾刺绣花纹。”
　　细线勾出来的针织开衫比厚重的毛衣可漂亮多了, 服务员瞧着那兰花刺绣有些兴奋，“我小名就叫兰花。”
　　不过后来她来招待所上班, 有了铁饭碗后觉得兰花这个名字太俗气，就直接叫做尤兰。
　　长缨没想到这么巧，“那这件衣服跟你有缘分。”
　　说着便是把衣服塞到了尤兰的手里, “穿上试试看。”
　　尤兰很不好意思，拿人手短多不好呀，只是这衣服她是真的喜欢，“这衣服多少钱, 我给你钱吧。”
　　反正她有工作，工资待遇也不错, 大不了就花钱买一件嘛。
　　“不用，这是我带来的样品, 想着在会展上看能不能弄几个订单，成不成的都那样，总不至于再带回去, 舟车劳顿的也太麻烦了些。”
　　尤兰听到这话咬了咬嘴唇, “我有个堂哥在广州宾馆工作，要不回头我把他介绍给你, 兴许他们那里能用得着呢？”
　　广州宾馆68年建成，是当下广州城最高的建筑物。
　　能够在那里上班, 尤兰的这个堂哥挺厉害。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哎呀, 就认识下嘛，能不能成的我也不知道。”尤兰觉得总不能白拿人东西。
　　反正她就介绍下嘛, 广州宾馆27层高的大楼，就算宾馆没需要，可那里入住了不少的外商，说不定她哥能帮忙介绍个外商给人认识，自己也就没白拿人东西。
　　“我给我哥打个电话，看他明天什么时候有时间。”
　　尤兰是个行动派，当即就是给表哥尤刚打电话，她是家族里最受宠的小妹妹，几句话磨得尤刚不得不答应下来。
　　尤兰心满意足的挂断电话，“明天上午你有空吗？我哥明天在宾馆，到时候你过去找他就行。”
　　想了下尤兰写了个小纸条塞给长缨，“这是他们办公室的电话，你打这个电话就行。”
　　这姑娘倒是个再利落不过的，长缨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成，回头我请你吃饭。”
　　“不用不用。”
　　她就是觉得白拿人东西不好意思，现在帮了忙那也算是了结了心事，心头倒是舒坦了许多。
　　尤兰是个话多的人，三两句的就跟长缨交了底细，“要不下次你再来就去广州宾馆住？这样的话说不定就能认识很多外商呢。”
　　这件事的确是长缨失算，不过有一部分原因在于这次出门带着赵广亮，她行事没那么方便。
　　就好比今天上午和林生吃饭，如果赵广亮也在，长缨倒是不好露自己的英语和葡萄酒认知了。
　　“那你怎么没去广州宾馆上班？”
　　尤兰抓了一把瓜子嗑着，“那边人多不安生，尤其是外商多最容易受气，招待所就不一样了。”
　　国营招待所的服务员都是端着铁饭碗的人，可不受客人的窝囊气。
　　“倒也是。”
　　尤兰有些好奇，“小傅你是哪的人呀，干工厂的吗？”
　　“不是。”长缨正说着电话响了，没几秒钟电话递了过来，“找你的。”
　　赵广亮人已经到了省城，刚下了飞机正晕头转向呢，“主任你安排的可真周全。”
　　这边有车在等着他，过会儿就送他去火车站。
　　长缨有点懵，脑子转过圈来才知道这安排应该出自娄越之手。
　　她正想着呢，赵广亮已经挂断了电话。
　　尤兰趴在柜台上看着长缨，“你那个同事回去了？”
　　“嗯，家里头有点事，先回去了。”长缨把电话费交给尤兰，“我先上去了，过两天有空请你吃饭。”
　　尤兰这次倒是没再拒绝，跟长缨挥了挥手，自己则是又趴在桌上百无聊赖的吃瓜子看热闹。
　　……
　　长缨去广州宾馆找尤刚的时候换了一身衣服，没再穿那灰蓝色的改良款中山装，而是选了一条小碎花的裙子，那是早些时候赵婶给她做的衣服，只不过她没穿。
　　这次来广交会前塞进了行李箱。
　　裙子外面又加了件针织开衫，米色的针织开衫上面绣着几朵小雏菊，倒是衬得她越发年轻了些。
　　若是再烫一下头发就更好了。
　　不过有些事情不能强求，长缨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离开招待所。
　　招待所前台的服务员已经换了人，显然上夜班的尤兰如今回去休息了。
　　长缨到广州宾馆那边时，尤刚正在门口等着，显然对于自家堂妹的交代他是很放在心上的。
　　在长缨冲他打招呼后，尤刚有些没反应过来，“兰花也没跟我说，小傅你这么年轻。”
　　赏心悦目是正向反馈，最起码尤刚在跟长缨谈事的时候态度温和的多，“……我们这边的外国客商倒是也有，但是我不能私底下跟这些客人联系，不合规矩。”
　　两人正说着，有几个穿着旗袍的服务员走过。
　　广州宾馆这边因为招待外国客商为主，所以服务员都穿着旗袍，这倒是和其他地方的酒店宾馆截然不同。
　　长缨想了想，“我冒昧问下，咱们这里一共有多少女服务员。”
　　尤刚不假思索，“三十五人，怎么了？”
　　长缨想起了自己在楼下看到的这边宾馆的楼层分布，宾馆这里可不止住宿，有配套的西餐厅。
　　“我看咱们这边的旗袍都是无袖的，要是能搭配一件针织开衫的话或许会更好些？”
　　说着长缨拉住了队伍末的女服务员，把身上的针织开衫穿着服务员身上，“我这边每年给每个服务生三件针织开衫，相当于帮我打个广告。”
　　尤刚没想到这人脑袋这么灵活，竟然把主意都打到了宾馆的服务员身上。
　　“这……”这倒是个新鲜的主意，“就是她们穿上这针织衫，瞧着倒不像是服务员了。”
　　有点像是老上海那里的电影明星。
　　长缨看了一眼，倒也没错。
　　“那咱们宾馆应该有专门的礼仪培训吧？每周进行礼仪培训的时候能不能在一楼大厅进行，到时候让大家穿上这针织开衫，要不我跟宾馆的负责人聊一聊，尤哥你能帮我引荐下吗？”
　　长缨的要求并不过分。
　　这边尤刚迟疑了下，“成，你等下我去跟我们主任说一声。”
　　在旗袍外面增添一件针织开衫，被长缨拉扯住的女服务生倒是挺喜欢这衣服，“同志，你们这衣服怎么卖的呀？”
　　长缨微笑道：“二十一件。”
　　二十，好贵！
　　赶上她半个月的工资了。
　　如果是每年赞助三套，那可就是六十块钱，一个半月工资呢。
　　关键是这衣服挺好看的，她瞧着倒是喜欢的很。
　　“我们章主任喜欢喝下午茶，好像是从英国那边学来的习惯。”
　　所谓得道者多助，莫过于此。
　　服务生显然希望能拿到这每年的三件衣服，哪怕是自己不穿拿出去卖也合适的很呢。
　　有了利益自然会想着怎么拿到手，这不已经开始给长缨通风报信了。
　　这消息让长缨笑了下，“谢谢，这件衣服我穿过了送给你不合适，这样好了。”
　　她从随身拿着的小手包里拿出纸笔，迅速地留下地址，“你下班后去广交会的洪山外贸那里挑选两件自己喜欢的衣服，我们那的棉拖鞋也很不错的。”
　　服务员看着被塞到手里的小纸条很是不好意思，“不用不用的。”
　　然而长缨把纸条塞回去，人已经离开这边。
　　女服务员拿出手心里的纸条仔细看了下，看到那娟秀的字迹觉得自己心脏都砰砰的跳。
　　她其实也没说什么，对吧？
　　这边长缨很快见到了尤刚说的章主任。
　　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显得颇是文质彬彬。
　　瞧到长缨时，章主任恍惚了下，“没想到小尤说的傅女士这般年轻。”
　　说是个学生都有人相信。
　　长缨不显年龄，实际上在工业品稀缺，而质量又能够得到保证的这个年代，不是太操劳的话，女人脸上的确干净许多。
　　今年不算特别忙，事情迈入正轨后，她更多的是起到一个督促作用，状态的确比去年新官上任时好了许多。
　　对于长缨的提议，章主任倒是有几分兴趣，不过又保留着意见。
　　“我们这边负责承接外宾，上面倒也针对女服务员的旗袍提出过意见，不过作为展示我们民族风情的衣服，我觉得旗袍也挺好的。”
　　酒店服务生标配嘛。
　　而且这不是流水线作业，长缨刚才有注意到，服务生穿的旗袍做工都不错，应该是老师傅们亲手制作的。
　　事实上搭配上她带来的针织开衫的确更好看，保留风情之余透露出几分优雅。
　　当然，这么一来也的确不像是服务人员。
　　长缨阐述着自己的想法，正说着她看了下时间，“章主任您有时间吗？要不我请您吃午饭喝个下午茶，咱们边吃边谈？”
　　章主任挪动了下眼镜框，“也好。”
　　……
　　梁明光有些奇怪，“哥，长缨不来了吗？”
　　这不应该啊。
　　她对这边十分重视，昨天也说好了要过来。
　　“可能有什么事耽误了吧。”梁明玉也觉得奇怪，但是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他这会儿忙着呢。
　　兄弟俩正忙活着，半下午的时候，他们的展台这边来了几个人，看模样倒不像是外国人，细细询问了关于这几样商品的事情，很快又离开了。
　　梁明光觉得奇怪，“这人什么意思？”想要偷他们的商品创意吗？
　　“怕什么，没生产线他们也做不出来。”倒是不担心会被其他人剽窃了创意。
　　再说了，国内现在什么不都是在国家管理下，就算是要再开厂，那也都是给国家挣钱，都一样。
　　梁明光心里头正犯嘀咕，就听到兄长喊道：“长缨你来了。”
　　年轻的弟弟连忙看过去，瞧到长缨脸上带着薄薄的红晕，他皱了皱鼻子，“你喝酒了？”
　　“没有，倒是帮人醒酒了。”长缨笑了下，那位章主任十分的小资情调，下午茶配葡萄酒，长缨对这两样都熟悉，和人相谈甚欢。
　　“我跟人谈妥了生意，咱们的针织开衫有销路了。”
　　针织开衫本质目的是要销往海外，给服务员穿固然是起到展示效果，却也在某种程度上拉低了档次，怎么让外商能够心无芥蒂的采购呢？
　　所以倒不如在广州宾馆那边再开一个专门的柜台，出售旗袍和针织开衫。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唉，好多钱都不属于我
　　明天继续努力搬砖

112、112 取巧
　　找几个身材样貌都不错的服务员去那边轮流做销售, 卖得好的可以给与一定的奖励。
　　这么一来既展示了民族风情服装旗袍，又推广了这针织开衫，可谓一举两得。
　　这么个折中的方案是长缨与那位章主任一起商讨来的。
　　小资情调的章主任觉得服务员穿着这针织开衫实在是浪费, 虽然话不好听但也实在。
　　长缨几番试探，总算摸到了这人的想法, 这才有了专柜这一折中方案。
　　这让梁家兄弟俩都惊呆了，竟然还能这么玩。
　　“长缨，咱们之前不是跟一个老外做了生意吗？为什么今年不继续跟那个老外合作呢。”梁明光不太明白, 老客户做生意不应该更简单方便吗，为什么长缨致力于发展新客户呢。
　　“那个客户破产了。”长缨哭笑不得，“听说投资了个葡萄庄园，去年天气不好葡萄产量特别低, 血本无归。”
　　梁明光闻言目瞪口呆，“还能这样？”
　　“傻不傻, 你小时候不也挨饿差点没活下来？”梁明玉打了自家兄弟一下，“不过多个合作方多条路嘛, 我们这边也努努力，说不定也能再找几个合作商呢。”
　　这个针织开衫在国内没啥销路，毕竟和拖鞋不是一回事。
　　再加上这又是大湾村自家的生意, 梁明玉兄弟俩格外的上心。
　　长缨走之前, 兄弟俩还真的谈成了一笔关于针织开衫的订单，不过购买方是香港的一个客商。
　　“香港也好澳门也罢, 咱们合理合法做生意，按照规矩办事就行。”
　　大概港城是他们的福地洞天, 长缨离开后, 梁明玉竟然有接连拿到了几个订单，不过这次的客户来自东南亚。
　　出门在外待久了, 梁明玉看得最多的就是地图，猛然间这竟是东南亚的商人，他觉得有些奇怪，“有什么奇怪的？”
　　“那边天气不是更热吗？”
　　梁明光不太懂，“反正咱们本分做生意就行，还是先把订单跟长缨说声吧。”
　　广交会结束了，不过洪山外贸办事处得在广州这边扎根。
　　长缨走之前请尤刚兄妹俩吃饭，以至于找办公地点这是就被尤兰大包大揽下来，尤刚嫌弃自家堂妹嘴快，却又不好说什么。
　　再加上梁明玉过来找他帮忙也从没空手过，最后倒是帮着找了个地方，洪山外贸公司这才正式落户广州城。
　　当然这些手续办完已经六月中旬，而长缨早已经回到沂县，在跟再度南下广州的赵广亮联系——
　　赵广亮这次去广州是送货的。
　　价值三十万的骨灰盒简直比亲娘还要亲，赵广亮亲自护送过去。
　　虽说是县里头的几个头头之一，不过当前国内走的是统销统购的路子，哪用得着他这个革委会的副主任来谈什么呢，按照规矩办事就好。
　　这不同，这属于外贸订单，而且还有二十五万元的尾款。
　　一想到这笔巨额的尾款，赵广亮手心满是汗。
　　当然这并不怪他，谁让现在的广州那么热呢，难受的要死。
　　脑海中是长缨的“谆谆教导”——
　　不要暴露自己的真正身份。
　　就说我下次来广州请林先生喝咖啡。
　　其实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句而已。
　　赵广亮想着，自己难道还处理不了这种事情？
　　没有人生下来就是政府里的干部，他也是一点点爬上来的，人情往来什么的也都懂的。
　　然而看到西装革履的林生时，赵广亮觉得自己朝梁家兄弟借的西装格外的不合身。
　　倒是林生心情不错，调侃了一句，“赵厂长这身西装不合适，回头我送你一身行头。”
　　赵广亮勉强笑道：“不用那么麻烦。”
　　他可不是小傅主任，能跟这人相谈甚欢。
　　把货交付，等林生让人清点之后，赵广亮接过对方递来的支票，按照长缨之前的指示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定这支票无误后这才松了口气。
　　“傅小姐和赵厂长果然守时，我还有个生意想要跟赵厂长谈一谈，要不我们一起去吃个饭？”
　　这些装在货箱里的骨灰盒要办理清关手续，回头运到香港去，等弄好也得明天了。
　　林生瞧出来来交货的这人远远没有那位傅小姐精明，他想着倒是可以跟这个人谈一谈。
　　赵广亮牢记长缨的吩咐，“我不太懂这些，要是谈合作的话，林先生可以找我们傅……傅厂长谈，她的联系方式林先生您有吧？要是不方便联系的话，可以去八旗大马路那边找洪山外贸，那是我们的办事处。”
　　林生愣了下，笑着说道：“生意当然能够跟傅小姐谈，不过我想把这桩买卖留给赵厂长您，咱们男人之间好说话。”
　　好说话个屁！
　　赵广亮觉得小傅主任真是活诸葛，竟然连这都猜到了。
　　虽说她交代了可以与这姓林的虚与委蛇，不过赵广亮知道自己没那本事，说不定还会被对方套了话去。
　　“那有点不凑巧，我家里那边出了点事，我得赶紧回去，要不我留个电话，回头林先生方便就直接联系我？”
　　留下联系方式，赵广亮匆忙离开了，犹如狐狸一般脚滑的很。
　　林生瞧着离开的人皱着眉头，这是第一次合作他为了能从美国人那里多赚钱，给这生产商的价钱也高得多。
　　这次原本想着讨价还价一番，毕竟自己是生意人，哪能总做让利于人的事情？
　　他想着这姓赵的是那个傅小姐手下的人，兴许能够分化这两个人，哪曾想这人跑得这么快。
　　算了，先把这批货交了再说。
　　一个骨灰盒五百港元，折合人民币四百三不到，自己就算是给他们一百块钱，还支付了运费，那这一个骨灰盒也有将近三百元的盈利空间。
　　林生笑了下，死人的钱可真好赚。
　　他可真希望美国大兵再多死一些，自己能赚更多。
　　……
　　赵广亮连夜坐火车回了去，跟长缨一五一十的说了他和林生之间的交谈。
　　“你说这一个骨灰盒能挣多少钱啊，他会不会还跟咱们合作？”
　　长缨笑了笑，“看看就知道了，到时候再说嘛，不着急的。”
　　忙里忙外不到一个月挣了三十万，是兰西公社去年一整年的订单收入的五倍之多。
　　长缨倒是挺知足常乐的，起码兰西公社超额完成了今年的目标。
　　“咱们不能光砍树，你也得盯着点，取之于山林也得回馈于山林，回头记得做好山上的绿化工作。”
　　“知道知道，不过长缨咱们是不是还可以种点别的树？”
　　东亚这边的国家比较喜欢柏木，觉得这木头厚重有安魂的功效。
　　现在赵广亮眼界打开了，觉得不能只局限在这一亩三分地，骨灰盒还是很有市场的，或许可以投其所好，种点其他种类的树呢。
　　“比如说法国人喜欢梧桐。”
　　“等等，谁跟你说法国人喜欢梧桐的？”
　　“不都说什么法国梧桐法国梧桐嘛。”
　　长缨：“……”夫妻肺片也没说真把两口子宰了取肺呀。
　　“那是一个品种，欧洲人更喜欢橡树，法国有一句谚语‘一掌推不倒一棵橡树’，赞美的就是橡树的不折不挠的品质。”
　　赵广亮不太懂这些国外的门道，“还是你知道的多。”
　　长缨轻咳了下，“书里头看到的，咱们这边的话我不清楚有没有橡树，这样好了你回头跟农业局那边打个招呼，找几个人把咱们县里都有哪些树呀花呀鸟兽什么的给统计出来，做一个完整的统计名册，到时候咱们再商讨下接下来怎么处理。”
　　“行，我这就去找老刘去商量个法子出来。”
　　出了名的墨迹王，最是会磨洋工的人如今脚下比谁都快，长缨忍不住笑了起来。
　　急性子总好过佛系吧？
　　这边赵广亮已经去找农业局那边商讨办法，长缨则是打算下乡一趟，看看今年夏季双抢情况如何。
　　大锅饭让大家伙都能吃上一口，但也消磨了劳动激情。现在每个公社都在摸索着适合自己的发展路子，除了种地之外还能充实自己的腰包，这让沂县的广大农民积极起来。
　　夏季双抢不止是害怕老天爷不给面子耽误了收成，他们更想着早早的忙活完这个好去做别的工。
　　穷怕了，饿怕了的人如今抓着这一星半点的机会，与濒死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无二。
　　索性这些天没什么大事，长缨便带着徐立川蹬自行车满县的逛，最后一站是红旗公社。
　　“之前陈……陈启明有联系你吗？”
　　她整日里陈秘书陈秘书叫惯了，险些忘了人本名。
　　“有的，他还带着公社里的干部去咱们公社学习过，今年双抢时县里的干部下乡援助双抢，我去了红旗公社那边，听老乡说今年收成比往年要高一些，是从洪山那边借了粮种，又学着堆肥什么的。”
　　长缨笑了起来，“倒是会取巧。”
　　这借粮种的法子一如当年县里的养猪场从洪山公社那边借小猪崽。
　　没有本钱的人没得办法，只能走这么个路子赌上一赌。
　　而这般做法一般人还真玩不来，洪山公社肯借小猪崽那是看在长缨的面子上。
　　至于陈秘书能从那边借来粮种，也是得益于此前他在县里上班。
　　虽说现在干部下乡去公社当一把手，但牛主任怎么也得卖他一个面子不是？
　　徐立川替早前的秘书说话，“也是没法子嘛，不过有效果就行。”
　　“我们要看重结果，不过也得注意过程。”
　　徐立川还有些不太明白，这个过程怎么注意法？
　　到了红旗公社那边，两人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陈秘书。
　　红旗公社的人倒是认识长缨，瞧见人来了十分欣喜。
　　给公社换了一把手，他们这边日子好过了许多呢，可不是感恩戴德嘛。
　　“我们主任去修桥了，小傅主任您等下，我去喊他。”
　　长缨拦住了人，“我们一起过去瞧瞧，怎么现在修桥？”
　　“头两天下雨，把那石头桥的地基给冲散了，我们主任觉得这样不行，就喊了几个壮劳力去修桥，怕回头出事。”
　　原本的桥倒是还能用，只不过怕出事，陈秘书防患于未然。
　　长缨过来时，他一身淤泥正忙着，和往日里那个一丝不苟的秘书判若两人。
　　“我去帮忙。”
　　长缨看着二话不说跳到河里去帮忙抬木头的人，她恍惚以为自己穿越时空来到动画片中。
　　耳边是脆脆的“我是佩奇，这是我的弟弟乔治”。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今天太忙了，下一章晚点

113、113 姐妹
　　小猪……哦徐立川跳下去帮忙, 倒是很快又上来了。
　　两人浑身淤泥带着点臭味，绕到河边稍做清洗，这才是过来跟长缨说话。
　　之前为了工作四处奔波的人如今黑了不少, 白净面皮上犹如抹了一层黄油。
　　“怎么样？”
　　陈秘书笑了下，“还不错, 在基层的确了解民生艰苦，更直接一些。”
　　他来到红旗公社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把公社所有人家走访了一遍，挨家挨户登记在册确保没有任何遗漏, 如今还没满一年时间，也才刚经历了一个夏收双抢。
　　不过红旗公社今年日子的确是好过了些。
　　“那就好，不枉费来这一趟。”长缨笑了笑，“我还真怕你怨我。”
　　“怎么会？”陈秘书倒是比之前笑容多了些, 去公社大院的路上遇到村民也寒暄了几句。
　　瞧得出来，他和村民们关系很融洽。
　　“不过我还有件事想说。”
　　忽然间郑重的语气让徐立川心里头打了个激灵, 下意识看向陈秘书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警惕。
　　长缨倒是没太多的反应，“什么事？”
　　“是关于小麦种子的事情, 我们这种子是跟洪山公社那边借的，虽然产量还算可以，不过比起洪山公社的还差了些。昨天我问过了洪山公社那边, 听老牛主任说, 他们那边也有这种情况，咱们这是直接收割了的小麦留种子, 虽说这法子比较便利，但是这种子的稳定性如何也不好说。”
　　不跟着一起种地, 陈秘书也不知道还要操劳这些, “我在想，国家有农业部门, 还有那些专家专门来做育种工作，想来育种是件大事。咱们县里也有育种站，要不让育种站也研究下，要是能培育出产量稳定的粮种那也是皆大欢喜。”
　　“嗯，我记得我还在乡下做知青的时候，还去县里听专家讲育种。”
　　陈秘书也记得这事，“是，不过咱们的育种站有些摆设。”
　　这大实话让长缨笑了起来，“是挺摆设的，你这提议挺好的，回头我跟育种站那边商量下，让咱们的育种站不能光吃饭不干活在那里当摆设。”
　　陈秘书闻言笑了笑，“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这个道理大家都懂的，只是缺一个目标明确的领路人罢了。”
　　乔军辉不是没本事，不然也不可能成为县里的一把手，只不过他的本事也只是在官场上的蝇营狗苟。
　　有真心实意的考虑过如何让大家过得更好吗？
　　红旗公社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们的队伍并非铁板一块，总会有苍蝇嗡嗡绕着转。
　　只不过苍蝇再怎么嗡嗡乱叫，却也只是苍蝇罢了。
　　这个队伍里，还有更多的像是长缨这样的战士。
　　在红旗公社转了几个村子，长缨回到县里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她刚到革委会大院，就一道影子扑了过来，“傅长缨你干嘛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长缨恍惚以为自己眼花。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后的徐立川，“我没看错吧？”
　　徐立川当初跟着长缨去过她家，还被长缨的妹妹造谣说什么是长缨的男人，当时搞得徐立川十分尴尬，虽然只有那一面之缘，不过他对傅畅着实印象深刻。
　　那个女孩子没长缨高，也没长缨长得好看，明明比长缨还要小两岁，脸上却透着刻薄。
　　不像长缨，笑盈盈的天然讨人喜欢。
　　从徐立川的反应中，长缨确定自己眼没花耳朵没幻听，这是货真价实的傅小妹。
　　“你怎么来了？”
　　“不行呀？”傅畅撇了撇嘴，“我都一天没吃饭了，你快带我去吃点东西。”
　　虽然好长时间不见，但傅小妹的脾气倒是没改几分。
　　一如既往的嚣张，没有把长缨当姐姐看的意思。
　　长缨笑了笑，冲着大院的门卫道：“不相关的人别乱放进来，省得回头丢了东西。”
　　能在大院里当门卫的，哪个没点眼力价儿。
　　虽说这年轻姑娘之前说的天花乱坠，不过他按照小傅主任的话来办事准没错。
　　傅畅没想到自己在这边猫了一下午，最后换来这么一句话，她气恼至极，“什么是不相关的人，傅长缨你敢这么对我，信不信我打电话跟爸妈说！”
　　徐立川听到这话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多大人了还找父母告状，不嫌丢人。”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传到傅畅耳朵里，让傅小妹脸上一阵臊红。
　　偏生一同跟在这边等着的还不止傅畅一人，一起插队的知青瞧到这一幕多少有点幸灾乐祸，压下自己那点恶劣情绪问道：“傅畅，你不是说这是你姐吗？你们是亲姐妹吗？怎么一点都不亲。”
　　傅畅听到这话原本那点臊红跟火烧云似的燃烧起来，“要你管！”
　　那知青一脸无辜，她管什么了，不就是问一句吗？干嘛跟踩着猫尾巴似的。
　　“之前又不是我说来这边找人家傅长缨傅主任请吃饭。”
　　早知道等了个寂寞，她才不跟着过来呢。
　　傅畅听到这风凉话气得眼泪都出了来，“你们，你们一个个都欺负我！”
　　大院里，长缨回到办公室，“去问下到底怎么回事。”
　　虽说已经下班，不过大院里倒是有值班的人，很快徐立川便是带着消息过了来，“省里宣传学习沂县知青扎根老区建设老区的精神，组织了其他地区的知青来学习咱们的经验。”
　　长缨有些奇怪，“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
　　“当时你去广州了嘛，市里头打电话说了一声后来也没再提，我以为就不了了之了。”
　　说着他声音都弱了几分，显然这件事是他工作失职。
　　但当时市里通知的时候只说了会有外地知青前来学习，并没有说哪里的知青，又要在他们这里学习多久，更没说知青们什么时候到。
　　傅畅的到来杀了长缨一个措手不及。
　　这种事情不止是徐立川的大意失职，“行了，人非要收拾你你防不胜防，那些知青住在哪里，咱们去瞧瞧看。”
　　既然来了，她总得露面打声招呼，不然乔副市长怕是要“问责”呢。
　　徐立川倒是把这事问清楚了，“已经安排在招待所住下，就是来的人有点多，可能有些挤。”
　　“能有几个人？”长缨也没往心里去，等到了招待所，看到甚至有在走廊里打地铺的男知青时，她才知道这人是真多。
　　“这钱咱们县里头出吗？”
　　徐立川愣在那里，“不知道，以往有这情况吗？”
　　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事呀。
　　外地来的知青冷不丁的听到这么一句，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他们要来学习的傅长缨。
　　怎么这么小气，还问钱的事情。
　　当即有外地来的知青回答道：“放心，不会让你们花钱的。”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光明正大的嘲笑长缨把钱看得太重。
　　长缨闻言看了一眼，“那太感谢了。”
　　男知青听到这话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噎了一嘴的毛，难受的要死。
　　长缨则是带着人过去，几个房间敲门进去问了句，才知道这些知青来自五湖四海。
　　“能一块过来倒也挺不容易的。”
　　徐立川觉得长缨生气了，虽然她脸上挂着笑，但那笑都流于表面。
　　“借电话用一下。”
　　招待所前台的服务员哪敢拒绝，连忙把电话递过来，也不敢再嗑瓜子。
　　长缨的电话打到市里，直接到了程主任家中。
　　“怎么现在打电话，有什么紧急工作要汇报？”
　　“也没有，就是我今天去了下面公社刚回来就发现好多外地的知青来我们这里参观学习，这真是吓了我一跳。也怪我之前非要亲自去广州，漏了市里的电话也不清楚市里头怎么安排的，只不过这外地的知青跟下饺子似的来了上百人，这也忒声势浩大了些。”
　　程主任听出了这人在告状，“那知青们安排下了吗？”
　　“都挤在招待所里，我就想着知青们虽然年轻但也扛不住这么折腾，来回坐火车就要好些天，这再打地铺水土不服伤了身体，那岂不是我的工作过失？”
　　口口声声过失的人，实际上是来兴师问罪的，程主任想这事情可能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几分，“行了，我明天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长缨目的达到，脸上神色都温和了许多，“这会不会耽误程主任您的工作？要不然过些天再来也成。”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过他语气倒没怎么生气。
　　“那我不打扰您了，明天在县里等着程主任您过来指导工作。”
　　挂断电话，长缨看了眼前台的服务员，“他们都吃饭了吗？”
　　“好像有些还没吃。”
　　这边正说着，傅畅回了来，进门就看到长缨站在那里和前台的服务员说话，她面色不虞。
　　倒是一同的知青问了句，“那真是你姐，是来找你的吗？”
　　“哪还用说？”傅畅心底里其实也没底。
　　不过要是傅长缨给自己赔礼道歉请她吃饭，她就还认她这个姐。
　　傅畅咳嗽了一声，并没有引得前台的人回头，倒是那个跟她去上海的男人看了眼，瞧到了自己，迅速的跟傅长缨说了什么。
　　年轻的女孩整了整头发，让自己端庄几分。
　　然而前台的人始终没有回头看。
　　故意的是吧？
　　知道自己在却还故意下她面子。
　　余光看到旁边俩人那怀疑的目光，傅畅握紧拳头，清了清嗓子，“你来这边干什么？”
　　长缨压根没搭理，她不用回头都知道傅畅什么个模样。
　　“尤其是要注意安全，过会儿去巡逻检查下房间里的电路，这两天你们先辛苦些，过两天等人走了就好。”
　　服务员连连点头应下。
　　“有些知青长途跋涉过来也挺累的，我今天先不打扰了，让他们好好休息，明天再见面也不迟。”
　　说罢长缨转过身去，“走吧，忙了一天还没吃点饭，铁打的胃也受不了，吃点东西去。”
　　她迎面和傅畅碰了个正着，看着扎这俩麻花辫的年轻女孩，长缨笑着点头径直过了去。
　　傅畅呆愣在那里，直到被身旁俩知青抓住胳膊，“那不是你姐吗？傅畅你是不是在骗人？”
　　傅小妹回过神来，看着远去的人追了出去，声音简直能掀翻招待所的房顶，“傅长缨你故意的是吧？我丢人现眼你现在满意了？”
　　吵闹声引来更多人围观，知青们低声议论着——
　　显然，傅畅现在丢人极了。
　　作者有话要说：
　　啊，终于写完了
　　冬至愉快啊，今天吃了包子当饺子好了
　　本章发红包！

114、114 欺负
　　脸面这东西, 从来都是自己挣的。
　　多么简单一个道理，可是很多人偏生不懂。
　　长缨都没搭理这孩子，领着徐立川去吃饭, 今天在乡下转了一圈，累得很, 她也没打算再开火，拉着徐立川去国营饭店里吃东西。
　　服务员自来熟的打招呼，“还是老规矩？”
　　晚饭一碗面条再加个炒青菜, 现在青菜多，不用跟冬天似的见天的白菜萝卜土豆，嘴里都腻歪的很。
　　“嗯，有凉拌黄瓜吗, 再来个凉拌黄瓜好了。”
　　“好嘞。”服务员连忙去跟后厨说。
　　徐立川瞧着长缨在桌子上写字，他想要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长缨, 咱们要不再点个别的菜？”
　　“今天不是你生日吧？”长缨恍惚了一下，迎上那担忧的眼眸, 她知道自己惹人担心了，“我没事。”
　　傅小妹再怎么作妖其实都对她没什么影响，“她就一个小幺蛾子蹦跶不出来什么风浪。”
　　问题在于, 市里头组织的学习沂县知青扎根老区, 这是在给她找茬。
　　挖坑的人是乔军辉吗？
　　长缨想不出来还有谁会这么折腾人。
　　官大一级压死人，如果真是乔军辉的话倒也不麻烦。
　　长缨的形容让徐立川笑了起来, “也是，你别往心里去, 不值当的。”
　　不过那到底是长缨的亲妹妹, 一个妈生父母养的，这话是不是……
　　徐立川正想着, 听到长缨开口，“明天你辛苦点，去招待所一趟，组织那些外地来的知青去……去夜校那边吧，顺带着盘点下到底有多少人。”
　　“那些知青要在咱们这里待很久吗？”
　　“应该要不了几天。”长缨笑了笑，“吃喝拉撒全都是花销，他们哪来的这么多钱。”
　　她就是抠门了。
　　谁挣钱容易啊，凭什么县里头出钱招待这些外地来参观的知青。
　　这要是起了头，往后大家有样学样，都搞参观学习这一套，沂县的经济还没起飞呢就先被吃垮了。
　　长缨对此表示拒绝。
　　她也是这么跟市里来的领导说的。
　　程主任听了之后面色不虞，好一会这才开口，“这件事我会处理的，不过还是要先把这些知青接待处理了才是。”
　　来都来了，难道还能把人直接赶走？
　　“我已经让人组织他们去夜校那边了，要不程主任您也过去看看？”
　　这是想要躲在自己后面来换个清闲。
　　程主任太清楚这个年轻女同志的那点小心思，倒也没拒绝。
　　虽说没指名点姓，但这事他多少也知道到底什么个情况。
　　“对了，听说这次来的还有你妹妹？”
　　长缨听到这话恍惚了下，“是啊，不过我们姐妹俩天生不和气。我爸妈喜欢她，不怎么待见我。”
　　她大大方方的承认，倒是让程主任原本的话都不好说了，“手心手背不一样厚，有时候得自己想开点。”
　　他反倒是安慰起长缨。
　　“知道，现在这样就挺好，对了主任，我上次去广交会上倒是收获了不少，一直想着去找您汇报下情况结果也没顾得上，要不现在我跟您说说？”
　　哪个干部不想抓经济？何况对外贸易挣外汇那是为国家创收，广交会又是再光明正大不过的途径。
　　有这么一条路子，程主任当然不会拒绝。
　　长缨顺利的把话题和责任全都抛开，成功的拐着领导往自己的思路里面跑。
　　程主任察觉到什么，到底也没跟她计较，反倒是兴致勃勃的讨论起来。
　　沂县如果真的能发展起来，那么其他几个县也可以按照沂县模式来发展——
　　同为革命老区，想要发展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不是？
　　……
　　傅畅顶着个黑眼圈起床，睡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前台那边打电话。
　　告状。
　　让傅长缨嘚瑟，看自己怎么收拾她。
　　从沂县打来的电话让傅国胜脸上露出几分急切，上次为了拿捏大女儿他不过是透露出一点为难之意，结果那孩子就撂下电话。
　　傅国胜再打过去时没找到人。
　　他反复思量，觉得自己当时做事有些莽撞。
　　所以这次听秘书说是沂县过来的电话，连忙接了起来。
　　“爸，没猜到是我吧？我在沂县呢。”
　　小女儿娇憨的声音让傅国胜心头的激动消失无踪，“你怎么去你姐姐那里了。”
　　“沂县是国家的，怎么听你说就成了傅长缨的地盘？难怪她现在瞧不起人了，都变成了土霸王，瞧不上我这个小知青妹妹。”
　　“怎么说话呢，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
　　傅国胜的厉声呵斥让傅畅傻了眼，眼泪啪叽就落了下来，“你怎么跟傅长缨一样，你是不是也不要我，只要傅长缨了？”
　　前台的服务员听到这啼哭声忍不住竖起耳朵，她好像听到了傅主任的名字。
　　“我就知道你不疼我了，你，你别要我这个女儿了，往后你就傅长缨一个女儿好了！”
　　年轻的女知青放下电话就往外跑，这让服务员着了急，“同志，你还没交钱呢。”
　　“然后呢？”
　　“就又吵起来了呗。”徐立川觉得如果不是当时自己正好过去，傅畅看到他，或许不会吵起来。
　　不过有时候就那么凑巧，他这个乡下泥腿子的出现让傅畅觉得自己颜面尽失，便是吵吵嚷嚷想要找回自己的面子。
　　“长缨，你们真的是亲姐妹吗？”
　　他见过傅长城，傅哥人挺好的，爽朗大气。
　　长缨自然不必说，一身本事跟孙大圣似的。
　　可为什么家里的小妹妹竟然这般性格，蠢得跟哥哥姐姐不像一路人。
　　“我想傅国胜和薛红梅应该没有替别人养孩子的闲情雅致吧。”长缨嘀咕了一句，“从小被惯坏了，觉得世界应该绕着她转的那种。”
　　徐立川忍不住的摇头，“那你爸妈还放心让她在乡下，不怕惹出什么事来？”
　　“倒是想啊，之前不还想着让她去读大学嘛，结果没捞到那个名额。”
　　“还有这事？”徐立川倒是知道一些，这两年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面向普通知青的越来越少，很多干部子弟都各种理由回城，有的还堂而皇之的抢了些名额。
　　沂县这边还好，是长缨亲自挑选，但名额很少。
　　今年四五月份筛选人时，他还去市里头开过会，那边的名额几乎都是萝卜坑。
　　傅畅这出身，不应该啊。
　　“你觉得她那性子是不是很不招人待见？”
　　徐立川明白过来，“你是说下面卡她名额？”
　　“就她那毛躁性子，遇到个脾气耿直如牛主任那样的，卡她名额分分钟的事情。”
　　实际上牛主任这样的人并不少。
　　再加上傅畅脾气急，说不定被谁一两句就激着了，说句“我才不会靠家里”也不足为奇。
　　虽然具体原因不清楚，不过也不外乎如此。
　　长缨也没细问，这事丢人家里头压根没跟她说，傅哥来信倒是提了一嘴但也没说详情。
　　“那怎么没走招工的路子？”
　　很多知青也是城里招工就回了城。
　　“她就是工作时得罪了人，又觉得下乡有很大的作为空间，所以这才下了乡。”
　　工作？
　　工作是不会工作的。
　　徐立川叹为观止，“真是个活祖宗。”
　　还好当初来大湾村的是长缨不是傅畅，不然指不定怎么着呢。
　　“这个世界啊，什么样的人都有，好人坏人，自私的大私无公的，咱们做好自己问心无愧就行。”
　　至于其他人选择什么样的路子。
　　有缘分那就一路同行互帮互助，没缘分亲妹妹也只能由着她摸爬滚打了。
　　“行了，咱们也该过去了，别回头再落到程主任后面。”
　　领导来沂县不止是处理知青的事情，还要考察一番，特别要求不让长缨跟着。
　　领导的指示长缨自然没有违背。
　　看着时间，也到了跟外地的知青们交流经验的点，该过去了。
　　傅小妹的事情听一耳朵就行。
　　至于还会再遇到傅畅，也没什么关系。
　　长缨压根没把这个一身公主病的小姑娘放在心上，这种忽视傅畅也察觉到。
　　她满怀雄心壮志的下乡，结果到了乡下先是起了一身疹子，后来又被各种蚊虫叮咬，整个人都不太好。
　　一年过去了，没有做出任何成绩。
　　同在一个村的知青也都是有一天是一天的挨日子，没有丝毫的干劲。
　　她说要帮助村里脱贫致富，那些知青像是看傻子似的看着她，还指使她去多干活，多打粮食这样就能脱贫致富了。
　　傅畅觉得这些人简直莫名其妙，傅长缨能做到的事情，为什么他们做不到？
　　人为什么要自轻自贱，简直不要太奇怪。
　　显然过去一年时间还不足以让傅畅想明白，她到底为什么没能成功。
　　从来都是她被宠爱，让姐姐吃醋生气跳脚，就算是考第一名也不见得会得到爸妈的奖励而自己随随便便就能缠着爸妈给她买玩具和衣服，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五湖四海过来的知青仰望的看着傅长缨，台阶上说话的人犹如领导一般在指点江山，而她不过是这些知青中的一员罢了，渺小普通和其他知青并没有任何区别。
　　现场的气氛很热烈，傅长缨在那里很是热心的回答着其他知青提出的问题。
　　“虚伪。”
　　同行的知青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还要认人家当姐姐呢。”
　　“她就是我姐！”傅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尖锐起来。
　　旁边有人奇怪，连忙问怎么回事。
　　小伙伴笑着解释，“非说傅长缨是她亲姐，可是就没见俩人说话。”
　　哪有亲姐姐不搭理妹妹的。
　　不能仗着一个姓就乱认亲吧。
　　长得也不像。
　　周围的人小声议论起来，声音似乎在耳边无限放大，这让傅畅胸口起伏不平，猛地站起身来。
　　这举动倒是吓着了周围的人，尤其是还有其他知青在提问呢，忽然间站起来打断人很不礼貌。
　　“傅长缨，你为什么不理我？”
　　长缨看着怒气冲冲的傅小妹笑了下，“这位同志，先让我把这个问题回答完好吗？”
　　公事公办的语气彻底激怒了傅畅，“我是你妹妹，你凭什么不理我？”
　　“傅畅，这不是家里，别闹。”
　　傅畅听到这话看向伙伴，“我没说谎，她是我姐。”说罢又是看向长缨，“谁在无理取闹，分明是你在欺负我！”
　　在场的知青看着台阶上蹙眉的长缨，再看看那叉着腰一脸怒容的傅畅——
　　到底谁在欺负谁呀，当他们没长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嘤，第二更还得晚点，我回家后写

115、115 高升
　　长缨不作为就是最好的作为。
　　傅畅的咄咄逼人让带着她过来的领队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早知道说什么就不带这个祖宗出来了。
　　好吃懒做事情多也就罢了, 出来还这般模样，可真是把他们县的脸都丢光了。
　　被带出去的傅畅嘴上不饶人，“傅长缨你不用猖狂, 等回头我让爸妈教训你。”
　　其他知青捂着嘴都被她咬了手，也是没处说理去。
　　长缨并没有多说什么, 而是继续回答之前那个知青提出的问题，“因地制宜的发展是我们首要考虑的事情，就是老话说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有什么优势, 怎么把把这优势发挥出来，怎么利用这优势，如果把这个问题想明白了，那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
　　那男知青倒是举一反三, “我们需要多思考，现在的我们就是思考的太少了。”
　　“谋定而后动, 做事之前多想想总归是没错的。”
　　那男知青笑了起来，“谢谢, 我知道了。”
　　长缨莞尔，继续回答下一个问题。
　　似乎完全没有傅畅认亲那小插曲。
　　她不需要做什么，因为傅畅够作, 不用她开口就能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夜校的见面会持续到中午, 临近结束的时候程主任总结陈词，“沂县的发展得到这么多关注是我们没想到的, 不过长途跋涉来沂县参观也太辛苦了些。不如这样好了，往后大家有什么问题, 可以给我们小傅主任写信, 回头我督促她专门抽出时间来给大家回信，这样也省得大家这么辛苦。”
　　人家领导这么说, 外地来的知青倒也不好说什么。
　　其实这么过来是挺耽误事的，就这两三天的时间也不见得能学到多少东西，而学习到的内容能否学以致用也是个未知数。
　　耽误时间且不说，他们没挣到工分又那什么过活呢。
　　“那您能保证傅长缨给我们回信吗？”
　　“当然，这样，我办公室的电话留下，要是不给你们回信你就打电话骂我好了。”
　　那知青嘟囔了句，“打电话骂你还得花钱呢。”
　　不过语气倒是没之前那般不确定了。
　　送走了一部分外地知青，另外三分之一还想要再去参观下，眼见为实好回去搞建设。
　　这让长缨没办法拒绝，“那我安排下。”
　　去借了车把人送到洪山公社那边去参观，长缨则是还要处理另一桩事。
　　傅畅还没回去呢。
　　年轻的女孩这会儿打死不回去，要等父母过来教训傅长缨。
　　长缨来到招待所时，傅畅正倒在床上盖着被子不说话。
　　这天气盖着被子，也不怕捂出一身痱子来。
　　“小傅主任，你真的是傅畅的姐姐吗？”
　　长缨笑了笑，“不像吗？”
　　年轻的女知青摇了摇头，又觉得自己这举动有些歧义，“就……”很奇怪。
　　不过这话不能说，末了她又翻出来一句，“您真厉害。”
　　“有很多知青都很厉害呀，我看到有知青去挖煤挣钱帮村子里置办收割机，还有的自学成才研究那些工具来帮忙夏收秋收，大家都很厉害的。”
　　女知青像是听故事似的，“回头你能去我们那边吗？这样也能带我们发展。”
　　床上的被子动了下，下面的人坐直身体，“谁稀罕她去！”
　　“傅畅。”
　　“别说教我，我不爱听。”傅畅瞪眼看着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你来做什么，不用你猫哭耗子假慈悲。”
　　一个房间住的两个女知青听到这话露出一脸的尴尬，“我们先出去，你们姐妹慢慢聊。”
　　虽说队长让留在屋里小心别让俩人打架，可这战场很容易伤及无辜，她们还是出去比较好。
　　房门被掩上，长缨看着坐在床上满头大汗的人，“下乡好玩吗？”
　　傅畅瞪大了眼睛气呼呼道：“用不着你管。”
　　长缨莞尔，“傅畅，爸妈真的把你宠坏了。”
　　傅畅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嫉妒爸妈疼我，所以就想方设法给我使绊子。”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我犯得着吗？我现在是县里的一把手，工作十分出色，再过两年说不定就能调到市里去任职，到时候工作职务比爸爸还要高上一级。”
　　“而你傅畅，你还是个知青连城都回不来，只能靠父母接济过日子，作为一个被同伴鄙视的蛀虫，你很得意吗？”
　　“你看到了吗？其他人看你的眼神都觉得你是疯子，是傻子，是个蠢货。你都十九岁了傅畅，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还不明白？只要我们姐妹俩被人提起，所有人都会觉得傅长缨是出息有本事的那个，傅家小女儿是个什么都干不了的废物。”
　　“你胡说，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也对，起码得排除爸妈，爸妈不是这样想的，你是他们的宝贝女儿，不过他们两个人和成千上万的人比较起来，谁多谁少难道你数学老师没教你？”
　　“都快二十岁的人了，你该不会还觉得父母的疼爱是最大的资本吧？他们那么心疼你，怎么没把你送到大学里去呢？”
　　长缨杀人诛心，这让傅畅尖叫起来，“那是因为我不愿意去。”
　　“哦，是这样啊，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么高风亮节的一面。”
　　论阴阳怪气，每天都和不同的人打交道，甚至没少和干部队伍里的老油子打交道的长缨又怎么会输给傅畅呢。
　　“你没去读大学，那可真是大学的损失。”
　　傅畅气得从床上跳下来，指着长缨大嚷道：“你给我滚。”
　　外面的知青们忧心忡忡，这姐妹俩不会打起来吧？
　　正想着要不要进来，门从里面开了。
　　只见傅长缨面带笑容的看向她们，“她心情不好，劳烦你们多担待。”
　　“没事没事。”
　　目送长缨离开，两个女知青回到屋里，看着手臂都在哆嗦的傅畅，小心地扶着人坐下。
　　“新梅，你们也觉得我不如傅长缨对吗？”
　　被提问的女知青一愣，这一迟疑落入到傅畅眼中就是一顿吵吵嚷嚷，“她就是运气好，我绝对不会比她差！”
　　她怎么可能比不过傅长缨？
　　爸妈不喜欢她，也就爷爷奶奶看她可怜才照顾她。
　　她才是最聪明最受宠的那个，怎么可能比不过傅长缨？
　　绝不可能！
　　……
　　傅畅期盼父母到来，帮着自己教训傅长缨的计划落空了。
　　薛红梅倒是想借这个机会来看望小女儿，但被傅国胜给拦住了，“她都多大的人了一点数都没有，让她长长记性也好！”
　　丈夫阻拦，薛红梅哪肯依。
　　只不过傅国胜打了招呼，纺织厂那边不给她假期，这让薛红梅没得办法。
　　她气不过，为此和傅国胜生了好些天闷气。
　　赵春霞旁敲侧击打听到跟长缨写信说了这事，只不过长缨得知这事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而傅畅早就被同行的知青拖上火车离开这里，哪还能当赖皮虫一直赖着不走呢。
　　送走了最后几个知青，县里的招待所都恢复了清净。
　　“回头去问问招待所那边开销了多少。”
　　徐立川愣了下，“他们没付钱吗？”
　　“拿着证明，都是白吃白住，坐火车都是免费的。”
　　虽说招待所是国家的不需要倒是不在乎这些盈亏，不过还是问清楚好。
　　“你要补上这亏空？”
　　“怎么可能。”长缨就没存住什么钱，几乎是月光族，“留下证据引以为戒，此类错误绝不再犯。”
　　……
　　长缨被调任到平川市的消息传来时，别说县里没反应过来，就连市里也有些懵。
　　“这才几年呀。”
　　72年初，春节过后没几天傅长缨从生产队的支书变成了沂县的一把手。
　　三年时间，这又成了平川市的一把手，行政职务和程主任一般无二。
　　调任来的突然，让所有人都懵了。
　　“干得好那就要往上升，不然还能走下坡路不成？”
　　秘书连连解释，“倒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这事有点突然。”
　　干部有升有降，只不过这种升降也得讲基本法，市里的组织部都不知道，这又涉及到跨省的调任。
　　怎么瞧都觉得古怪，“怎么还是中央亲自下的调任。”
　　“这有什么奇怪，又不是去中央做副`总`理。”
　　程主任这话让秘书一时间啧舌，这倒是有先例，不过到底没有再来另一个傅副总理。
　　“才二十三呀。”
　　“是啊。”程主任有些艳慕，“年轻，前程一片大好。行了，去问下她什么时候走，走之前也得送送我这个得力干将才行。”
　　秘书听到这话笑了起来，“这倒是。不过我估计隔壁会不怎么高兴。”
　　他说的是乔军辉。
　　当初乔军辉去市里傅长缨到县里。
　　结果现在傅长缨都到市里去当一把手了，乔军辉还是个副职。
　　曾经的老领导在职级上都要被压上半头，按照他们乔副市长那性格，怕不是要发疯。
　　程主任笑了下，“别胡说。”
　　不过他心情倒是不错，过去这两年沂县发展的很是不错，广交会上的成功交易让沂县带着周边县城发展起来，市里的经济也有所好转。
　　虽然比不上沂县发展速度快，不过总比之前一潭死水好。
　　作为市里的一把手，这种功劳自然是算在他头上，再等个一两年，自己也能再往上走一步。
　　想到此，程主任心情很是不错。
　　有人心情好就有人心情不好，早春的这个消息犹如惊雷一般将乔军辉的办公室炸开，“什么时候发的通知，组织部那边怎么没说声？”
　　秘书战战兢兢，“好像是中央直接通知的，组织部那边也不知道。”
　　茶杯落在地上碎裂成一片，乔军辉看着那流淌蜿蜒的茶水，神色半点都绷不住。
　　沂县是他的资本不错，然而这资本让傅长缨青云直上，却对他没什么助力。
　　“去哪里？”
　　“平川市。”
　　也是一个革命老区，和这边没啥两样。
　　“平川，那可真是个好地方啊。”曾经的苏区。
　　秘书不敢多说什么，几乎屏住呼吸不让自己有任何存在感，“是好事，我得恭喜她才是。”
　　如果您不是这种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或许这恭喜更加真情实意一些。
　　在接到乔军辉的电话前，长缨已经确定自己要调任离开沂县这一事实。
　　从69年四月份下乡来到这里，到75年四月初离开，六年时间过去了。
　　忽然间要离开，她心中百感交集。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长缨，那我咋办呀？”
　　作者有话要说：
　　换地图啦

116、116 别离
　　长缨调任倒也是有迹可循, 头段时间她接到了傅爷爷的电话，问她关于工作的事情。
　　老爷子一向不会主动过问，又提到了她学业的问题, 长缨当时也没太往心里去。
　　现在想倒是觉得老爷子是在变相提醒自己。
　　她也没功夫脱产学习，好在傅哥在首都的大学不是白念的, 给长缨跑出了一个函授生的身份。
　　只不过她学业还没结束，调任倒是先来了。
　　看着冲进来的徐立川，长缨压压手示他坐下, “那你有什么想法？”
　　想法？
　　徐立川在隔壁的办公室干了不到两年，从什么都不懂被长缨带着熟悉国计民生，他以为自己会这么长久的做下去。
　　当一个秘书也挺好的，力所能及的做一些事, 也能帮长缨分忧。
　　只不过长缨要调任去市里，而且还是大老远的去南方。
　　徐立川傻了眼。
　　一朝天子一朝臣, 长缨走了新来的革委会主任不见得会用他这个旧人。
　　而且平川太远了，难道她真要孤零零的去任上？
　　“那你能带我一起去吗？”
　　不知道为什么, 长缨觉得徐立川这会儿特别像是眼泪汪汪的小狗，说这话时委屈巴巴带着点期待，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平川比上海还要南一些, 气候和这边不太一样，你真要跟我去？”
　　“反正我孤家寡人一个, 家里头也没什么人。”如果不是长缨，他还是那个在大湾村低着头做人的徐立川。
　　现在的徐立川脱胎换骨, 已然告别了过去。
　　“要不是没有你, 也没有我的今天，我跟你走。”
　　千言万语到最后也就这么一句话而已, 徐立川直直地看着长缨，表达自己的坚定信念。
　　“成，那这两天你交接下，顺带着也去村里告个别，这次走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了。”
　　她的仕途之路开始了，沂县只是事业路上的一个站点，再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长缨自己都不知道。
　　徐立川只是笑了笑，“在哪都一样的。”
　　他本来就是个光棍汉，在哪里不一样？
　　何况长缨一个女同志都没问题，他矫情个什么劲儿呢。
　　两人正说着，敲门声传来，半掩着的门被推开，赵广亮和张有明等人进来，看向长缨的眼神都透着几分晦涩。
　　过去三年大家都挺辛苦的，这位一把手抓的紧，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似的，拿着小皮鞭催着他们来干活。
　　谁都不敢松懈。
　　付出的辛苦都有回报。
　　现在沂县的公社小学和县城里的学校都在正常上课。
　　各个公社都因地制宜的发展，公社办集体企业做的有声有色。
　　而且那从首都来的专家帮着育种，让地里的粮食产量也高出一大截。
　　县里头几个工厂经营的也很不错。
　　纺织厂那边自然不用说，便是那建厂营业还没多久的拖鞋厂也是红火的不得了，软底的凉拖鞋，冬天穿的棉拖鞋销往海外，之前还去参加什么博览会拿到了银奖。
　　去年县里创汇不要太多，抵了过去半个省的创汇收入。
　　关键是这拖鞋厂从沂县发展到其他省市，首都、上海那些大城市的都来这边考察，询问如何建厂发展，这可是以贫穷落后著称的沂县从没有遇到的情况。
　　除此之外，县里的养猪场不止能够供应县里居民，多余的猪鸭牛羊还能供应到肉联厂，那肉联厂不止是加工生肉，还搞了什么熏肉火腿什么的，也在广交会时成交出口到海外。
　　沂县发展势头很好。
　　他们的领导是个有想法的人，又在捣鼓什么化肥厂、饲料厂，想着把公社那小作坊似的集体经营规范化。
　　只是这化肥厂还没落成，长缨却是要离开了。
　　赵广亮看着冲他们笑的人，心中有万千话语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这是高升了，好事你们该替我高兴才是，咋还一个个哭丧着脸。”
　　长缨收拾了下办公桌面，“正好我要开个会，在离开前把工作都交接好。咱们发展不易，往后沂县的发展还要仰仗各位，好好干，别浪费了咱们这几年的心血。”
　　徐立川立马去安排会议室。
　　会议颇是漫长，和长缨一贯开会短平快的节奏不同，这次她几乎是事无巨细的交代，各方面都要涉及到。
　　框架搭好了，就差往里面填充一些血肉丰实起来，这该如何做，长缨已经做了周详的安排。
　　只是这安排的越是仔细，倒越是让徐立川有点恍惚，会议结束后跟着长缨回办公室，“我就怕下一任领导并不配合。”
　　每个领导都有各自的脾气，长缨交代的这般仔细，倒是让下一任领导没什么发挥空间。
　　只怕是人会另谋出路，不然这沂县岂不还是你傅长缨的地盘？那我又算什么回事。
　　长缨笑了起来，“上面暂时没有任命，暂时由张副主任代为管理，几个副主任和委员们商量着来。至于回头谁来当这个一把手，只要不是太胡闹的，应该不会瞎操作。”
　　越是一把手行事越是谨慎，哪能由着自己性子胡来。
　　但凡是个稳重的，能带着沂县有条不紊的发展，到时候前途也不会太差。
　　会瞎捣鼓的那是因为之前是烂摊子，不破不立只能大胆行事。
　　“也是，是我考虑不周到，那我去跟他们交接工作，对了长缨你还要回去一趟吗？”
　　大湾村或者说洪山公社一直都是她的娘家。
　　过去这几年，那边发展的很好。
　　洪山牛奶厂规模越来越大，现在已经成为省里头出了名的品牌——
　　洪山牛奶，洪山雪糕，那都是周边市县的热销货。
　　而且牛奶厂也不止是在做鲜奶，奶粉生产线现在也成熟了很多，洪山奶粉成为沂县新生儿的口粮。
　　而苗花几个人弄得服装厂也很好，规模不断扩大，现在已经是当地最大的服装厂，每周都会有货车拉着厂里制造的针织开衫送往火车站。
　　新工厂的发展取代了原本那几个小作坊的作用，造纸坊没再扩大经营，不过还在运营着，毕竟日本那边提高了报价，怎么都让人舍不得。
　　从前一年到头只能吃糠窝窝的大湾村如今彻底变了模样。
　　地里的粮食产量提升了，桌上的饭菜种类丰富了，村民的腰包也鼓了起来。
　　吃水不忘挖井人，好日子怎么来的大家都清楚的很。
　　而长缨要是离开，最不舍的大概就是大湾村的村民了。
　　“看时间吧。”离别苦，长缨不知道该怎么与人告别，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这话说的也有些敷衍。
　　徐立川看她低着头，“那成，我先去交接工作。”
　　“对了立川，先别张扬。”
　　徐立川看着望向自己的人，这不是张扬不张扬的事情。
　　消息已经传开了，只怕各个公社都得了信，即便自己不张扬，也瞒不住啊。
　　不过他还是点头应下，“嗯。”
　　徐立川猜的倒是没错，长缨调任的消息几乎像是春雷一般在沂县各处炸开了花。
　　“这才几天啊，怎么说走就走，那咱们新的领导是谁？”
　　“说了什么时候走吗？我这还有些工作没汇报呢。”
　　“咱们是不是要送送人？”
　　“消息真的假的，我不相信，我打电话问问老牛。”
　　牛书记也听说了这事，今天简直是电话轰炸，全都是问他关于长缨调任的事情。
　　问的人多了，原本觉得这事可能是谣言的人也相信，这并非谣传。
　　长缨对县里的管控很有一套，哪容得这谣言四处传播不管不问？
　　他放下电话叹了口气，“该走的总会走，这苍鹰哪能被困在这方天地。”
　　这姑娘有想法有干劲更是有执行力，和其他知青娃娃不同，其他知青顶多就是想着拿到工农兵大学生的资格要不就是城里来招工回城去。
　　可长缨愣是走出了一条仕途大道。
　　只是一个市少说也得六七个县，相当于管理难度提升了至少六七倍。
　　这对长缨来说，也是不小的挑战啊。
　　想了想，牛书记喊了公社的接线员，“通知各个村，长缨要走了，咱们得去送送她。”
　　接线员愣了下，“啊，真走呀，那她还回来吗？”
　　牛书记拿起自己的烟杆子，哆嗦着手点着了那一锅烟叶，“将来有机会肯定还会回来看咱们的，咱们这可是她的娘家啊。”
　　……
　　长缨到底没能再去洪山公社一趟，临走之前鞋厂那边出了点小问题，她过去处理，正好遇到了苏乔。
　　现在的苏乔，是鞋厂的总工程师，负责技术攻坚。
　　只是他依旧不擅长处理争执，好在长缨过来解了他燃眉之急。
　　“那我往后不在，你这眉毛岂不是要被来回的烧？”长缨打趣了句，“虽然专注搞技术没错，不过也得提升一下自己的管理能力，不能总依仗外人。”
　　苏乔听到这话挑了挑眉头，“我还没恭喜你呢。”
　　“心领了。”
　　长缨被拉着去吃饭，又是被几个人灌了点酒。
　　虽然不多，但成功让她头脑昏沉，回去后趴在办公室的那个老沙发上睡了一下午。
　　回娘家的事情就这么耽误下来了。
　　她和徐立川是早晨十点的火车，中间还要换乘，得在路上折腾将近一星期，谁让都是老绿皮，想要搭乘个特快都没得选呢。
　　和往常不同，长缨昨晚没怎么睡好。
　　半梦半醒中始终不怎么踏实，早早醒来她想着去吃点东西，却不想刚推开房门就看到楼下院子里站了满满的人。
　　长缨愣了下。
　　“罚站呢。”她说笑着，觉得眼眶酸涩的很。
　　张有明家的吕大姐后半夜起来烙饼，“现在天气不热，你在车上吃，让你学你也没学成，将来谁给你烙饼吃？”
　　赵广亮的爱人则是炖了一锅肉，虽说她娘家哥哥就管着养猪场，去那边弄点肉倒是近水楼台。
　　不过早些年被长缨折腾一番后，她哥李大霄哪还敢这么玩呀，自家妹子也得公事公办。
　　这满满两饭盒的红烧肉，是她这些天四处兑换肉票弄来的。
　　“路上吃，到时候让餐车的人帮你热一热。”
　　一个家属院住着，楼上楼下邻居三年，大家都有些舍不得却也不得不面对这一事实，能做的就是给长缨他们准备点东西，不然路上吃啥？
　　“太麻烦了，真的不用这么麻烦。”
　　“怕什么，徐秘书又不是扛不动。”东西全都塞到了徐立川那里。
　　他一个大男人不当个脚力，合适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啦

117、117 生升
　　徐立川这个脚夫显然不够用的, 因为火车站那边围了一群人。
　　一起下乡如今扎根在基层的知青们，仰慕长缨而前来插队的知青，还有各个公社的代表以及大湾村绝大部分村民。
　　阵仗很大, 让前来送别的知青们想起了当初他们下乡时火车站也是人山人海，只是那时候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
　　如今却是这么多人送别傅长缨一人。
　　“长缨姐姐, 你还会回来吗？”
　　豆芽菜似的苗苗如今长高了不少，白白净净的女孩子仰头时眼角都泪盈盈的。
　　长缨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有机会会回来的, 等苗苗长大了也可以去找我玩呀。”
　　“好，我去找长缨姐姐你玩。”
　　小孩子到底是容易糊弄，只是大人们却清楚，想要再见面还真挺难的。
　　正依依话别时, 火车鸣笛声响起。
　　牛书记开口说道：“行了，火车来了都注意安全, 大家把东西送上去赶紧下来。”
　　既然是长缨的娘家，孩子要出远门, 家里人怎么可能不准备东西呢。
　　早几年乡下没啥好东西，可现在大家的日子好过些，能送的东西那可真是应有尽有。
　　连热水瓶都有。
　　长缨倒是想阻拦, 然而被几个人围住哪能拦得住呢。
　　火车停靠三分钟, 便是再不舍，也得让人走了。
　　“走吧, 等将来有机会再来咱这看看，你放心, 只要我在一天, 咱们洪山公社绝对会好好的发展。”
　　别的事他不敢保证，但娘家绝对不会让这个闺女失望的。
　　不然对不起立川送来的那一沓厚厚的信。
　　……
　　陈秘书赶过来时站台上冷清清的, 依稀能看出之前热闹过。
　　“咱们是不是来得太早了，说不定小傅主任下午才走呢。”
　　陈秘书听到这话笑了下，这安慰可真是一点都不走心，“走吧，去县里一趟。”
　　他这两天忙没走开，只是电话里说了声，原本想着今天来送人，谁曾想路上遇到了点麻烦事儿，结果这么一耽误，都没有，见上最后一面。
　　说不遗憾，是假的。不过往后的日子长着呢，说不定有什么机会就又见到。
　　陈秘书倒是想得开，“走吧，去县里汇报工作。”
　　这边火车离开了长缨生活六年之久的地方。
　　所有的人都在慢吞吞的向后移动，逐渐的变成了模糊的一团，黑黑的一点，直到最终完全消失在视线里。
　　“长缨，大家送了你那么多东西，要不咱们先收拾下？”
　　徐立川喊人，他想要用这种办法来缓解长缨的情绪。
　　别说长缨，就是他要离开家乡，心里头多少也有点忐忑不安。
　　平川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生活习惯文化习俗还有方方面面都需要去适应，而且还要工作，谁知道。
　　面对诸多的未知数，徐立川心里头不安，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心情调整过来。毕竟还要在车上待上几天，一直压抑着情绪可不好。
　　长英离开车窗边，回过头去才发现这节车厢堆满了东西，便是列车员也忍不住的多看了一眼，“你们这老乡挺热情的呀。”
　　“是啊。”长缨顺手递了一包饼干给她。
　　列车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无功不受禄嘛。
　　她连忙帮着整理东西，“我去给你拿几个编织袋装东西，不然回头你怎么拿走这些。”
　　就东西愣是堆了小半节车厢，不规整起来俩人肯定带不走。
　　长缨感谢了一番，顺带着和列车员闲聊起来。
　　从沂县到平川一共要换乘三趟车，其中第一趟列车的终点站就是上海。
　　当初长缨颇是轻装简行的乘坐这趟车离开上海，如今又要乘坐同一班车离开沂县。
　　只不过和她知青下乡那会不同，现在列车提速了一些，只需要两天一个半夜就能够抵达上海。
　　不过要在车上待将近40个小时也是一种很大的折磨。
　　“长缨你还要回家一趟吗？”
　　过去这几年，长缨从来不曾在过年的时候回去，仿佛那里压根不是她家一样。
　　这次虽然接道上海只是为了转车，不过回去一趟的时间倒也有。
　　富贵不归故乡，如锦衣夜行嘛。
　　长缨的爸妈不是一直都不喜欢这个女儿吗？如今长缨可是成了市里的一把手，论职务比傅国胜还要高半级呢。
　　徐立川觉得有必要回家一趟，回去炫耀下嘛。
　　“到时候再看看吧。”
　　收拾了一通后，列车员拿来的编织袋都装满了东西。
　　列车员十分震惊，“你这是要去卖货吗？”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长缨哭笑不得，“不是。”
　　只是儿行千里母担忧，老乡们实在是太热情，连新棉被都准备了两床，更别提床单、枕巾和四季换穿的衣服什么的。
　　恨不得给她整一个家。
　　好在这会车上人少，她这边占了位置也不碍事，没有其他乘客说什么。
　　火车走了没多长时间就到了中午的饭点。
　　徐立川已经和列车员混熟了，拿着那一饭盒的红烧肉去餐车热了下。回来的时候，还带来了一碟咸菜。
　　“他们这个咸菜还挺好吃的，就是红烧肉和吕大姐烙的饼，真不错。”
　　“好吃那就多吃点。”
　　徐立川吃了个半饱放慢速度，“长缨，咱们这次去平川，你估摸着要在那里待多久呀？”
　　“不知道。”长缨说的是实话。
　　运气好些的话，兴许四五年就能再往上升一升。如果运气不好，犯了什么错误，说不定还要降职呢。
　　徐立川难得听到长缨这般不确定，“没事，不管待多久，我都跟着你。”
　　他像是一个忠实的田园犬，随着自己的主人走南闯北。
　　“立川，你比我大两岁是吧？”
　　“三岁半。”
　　“三岁半。”
　　那就是二十六岁了。
　　这个年龄放到寻常人家已经谈婚论嫁甚至孩子可能都会打酱油。
　　而徐立川唯一的桃花却并没有维系多久。
　　长缨想了想，“等到了平川那边，我看能不能给你寻思一个合适的对象。”
　　“找什么对象呀，我这工作还不够耽误人呢。再说了，我这出身就别耽误孩子了。”
　　他到底背负着地主家兔崽子的骂名，不想再把这骂名留给孩子。
　　“人这一辈子不是只有结婚这回事儿。你也说过。这么多年的革命，不只是要推倒压在大家头上的那些座大山，还要拔出心里头、骨子里的那些大山。”
　　“我跟着你去平川，是想做一些为国为民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的事情。”
　　他又没爹娘催着，没那些压力。
　　“这倒是我流于俗套了。”
　　“就是。”徐立川难得占到上风，丝毫不客气的还嘴。
　　不过这个话题聊两句就是了，徐立川又聊起了未来，“我之前还特意跟村里的老支书打听了一下，他说平川是当年咱们的老苏区。那边条件也不太好，而且山脉还特别多。你说要是发展那里，是不是可以借鉴咱们发展沂县的经验呀？”
　　到底是要去工作的，闲聊了几句，两个人就是聊起了未来的工作计划。
　　只是前路漫漫，两人谁都没有去过平川，如今能聊的也不过是得到的一些消息罢了。
　　“还不完全一样。北方主食是面食，以小米和小麦为主。南方则是以大米为主，面食吃的就相对少了许多。所以咱们在沂县总结的农业经验没办法套到平川那里。”
　　这好办。
　　“那再回头不行就打电话问问魏东来，看他在农科院有没有什么认识的关于水稻种植的专家，咱们从他们那里找点高产的种子。”
　　不管到哪里，发展的第一要务都是要大家吃饱。
　　吃饱的前提则是地里的粮食高产。
　　北方是玉米小麦，到了南方则是水稻水稻。
　　小麦种子不行，那就去找水稻。
　　长缨觉得徐立川现在可是能举一反三学会思考，是一个很不错的秘书，“嗯，到那先看看情况再说。”
　　上了火车的第二天，车上开始热闹起来。
　　个别车厢多才多艺的乘客已经开始唱念了起来。
　　沙家浜自然是经典桥段，以至于听得久了，便是徐立川都能念上两句。
　　列车抵达上海已经是后半夜。把东西寄存在火车站这边，长缨想了想，带着人去附近的招待所住下。
　　“要不你明天白天回家看看，反正咱们是晚上的车。”
　　徐立川又补充了句，“哪怕不是为了看爸妈呢。”
　　长缨在沂县这些年，那个大院的邻居倒是挺关心她，时不时来还会送一些东西。
　　牛奶公司的那个程经理逢年过节的也会给长缨邮寄一些新鲜东西。虽然不见得多贵重，但心意都在呢。
　　徐立川觉得哪怕是看望一下故人呢，毕竟又不是大禹，干嘛三过家门而不入呢？
　　“我看你是想要我请你吃饭吧。”
　　徐立川笑了笑，“哪有哪有。”就是在火车上吃得有些腻歪了，想再去那家国营饭店尝尝看，上次来上海时，吃得还挺舒心。
　　长缨到底没有拒绝徐立川的提议，“行，那就早点睡吧，明天回去看看，我正好看看钟婶，她之前好像摔了一跤，不知道好利落了没。”
　　……
　　长缨回来的消息插了翅膀似的迅速传播开。
　　薛红梅刚回到办公室就听到这消息。
　　“红梅你还不赶紧回家去看看？我怎么听说她今天晚上的火车就要走呢。”
　　回来一趟马上就走，这家里人可不得赶紧见个面说说话。
　　请这么半天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薛红梅没想到大女儿忽然间回来，又听到后面这句脸上有些挂不住，“说来说来说走就走，把家当什么，招待所吗？”
　　同事听到这话愣了下，转念一想却也没觉得有啥奇怪的。
　　薛红梅偏爱小女儿的事情纺织厂谁不知道呢。
　　不过这马上都快五十岁的人了，竟然还这么糊涂，真是糊涂了一辈子啊。
　　“红梅，我可是听说，你们家长缨这次回来是因为别的事。”
　　“她回来能有什么好事。”薛红梅稳稳坐下，她懒得回去。
　　“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同事挤了挤眼睛，“听说你家长缨升了。”
　　“生……胡说八道，她对象都没有跟谁生去？你少在这里给我造谣生事。”
　　薛红梅忽然间发飙让同事也有点生气。
　　“我说的是升官的升。”
　　薛红梅脸上冷笑更甚，“那更不可能。”
　　升官？傅国胜在武装部干了十多年才升上去。
　　那丫头才干了几年，怎么可能升官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来啦
　　啊啊啊
　　我解脱了

118、118 平川
　　薛红梅并不相信同事说的, 因为这不合常理。
　　只是傅国胜的一通电话打来，确定了这件事。
　　薛红梅一屁股坐在那里，傻了眼。
　　怎么可能呢, 这怎么可能？
　　然而事实如此，那个她一向不怎么待见的女儿如今出息大发了, 年纪轻轻便是成为地级市的一把手。
　　这往后还得了？
　　“你们家长缨可真出息，对了有对象吗？要不我给她介绍个。”
　　“你能介绍什么？你娘家那大侄子？”
　　办公室里一片热闹，薛红梅却是笑不出来。
　　这要是傅畅, 该多好啊。
　　中午下班的时候，厂长都过来了一趟，瞧着薛红梅竟然要去食堂，他连忙把人拉到一边去, “你们家长缨回来你不回家看看？回去吧，我给你放假。”
　　工厂这边又不是离开薛红梅不能转, 还吃什么食堂啊，回家给孩子做点好吃的去。
　　薛红梅几乎是被赶走的。
　　可现在回家做什么, 等着那臭丫头气自己吗？
　　有家不能回的滋味可真不好受，这让她脚下慢吞吞的，仿佛脚底满是糊糊。
　　好不容易回到大院那边, 远远的就看到大院门口热热闹闹, 好像比过年的时候还要喜庆。
　　“红梅婶子你怎么才回来呀。”
　　薛红梅听了这话不乐意，“这是我家, 我愿意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难不成还要给人打报告不成？
　　“那是那是，不过婶子长缨吃过午饭已经走了。”
　　薛红梅面色冷峻, “我又不是为她回来的。”
　　不对, 她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劲，“你说她走了？”
　　“是啊, 走了啊。”邻居小伙子挠了挠头，“说是晚上的火车，还约了去牛奶公司那边，就先走了，中午在钟婶家吃的饭。”
　　又是钟婶。
　　薛红梅气鼓鼓的进去，看到钟婶家热闹不已，一群人在那里分发东西，她牙都在哆嗦。
　　赵春霞余光瞥到老邻居，故意说道：“你说长缨这孩子可真是有心，大老远的还给咱们带这么多东西，不过他们这棉拖鞋呀穿着可真舒服，比我做的那舒坦多了。”
　　说着假装才看到薛红梅，“哎哟红梅你咋现在才回来呀，长缨吃完饭都走了。”
　　她不止是看热闹，还是制造热闹不怕事大。
　　赵春霞这一煽风点火，薛红梅的火气蹭蹭的往上蹦，恨不得能把这房子给烧掉。
　　她气鼓鼓的转身离开，这让其他邻居面面相觑——
　　长缨回来不是好事嘛，怎么亲妈还这么生气。
　　“你说你，非要戳她那下干什么。”
　　赵春霞呵呵一笑，“她也忒偏心了点，我路见不平替长缨出气不行呀？”
　　拿着那两双棉拖鞋，赵春霞乐呵呵，“就是这孩子也忒忙了些，这样下去自己的终身大事可怎么办才是。”
　　梁从武和张满玲的女儿都一岁半送到托儿所里了，长缨还没个着落，这可怎么办才是。
　　赵春霞觉得这事不能再耽误，等着其他人走了之后她拉扯着钟婶商量起来。
　　“长缨自己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你看她爸妈那德性有谁会给她考虑啊，她又是个拼命工作的，咱们要是再不替她考虑考虑这事，那就等着变成老姑娘吧。”
　　钟婶被逗乐了，“她要去外地工作，你也操心不到呀。”
　　“就看看，她最近这几年得在平川工作是吧？咱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哪怕是先把这婚事给定下来呢。长缨可不小了，咱们这年龄的时候可都当妈了。
　　钟婶有些迟疑，其实薛红梅那模样神情她也留意到了，结合着之前热络的给傅长城安排工作，今年终于又给傅畅弄了个名额去读大学，长缨这个女儿是真的没怎么被关心过。
　　好在她足够争气也不需要爹妈照应。
　　“这事先问问长缨，看她什么个意思吧。”
　　赵春霞拒绝了这个提议，“问她肯定是我还年轻不着急，不问她，咱们直接给她个惊喜。”
　　钟婶哭笑不得，这到底是惊喜还是惊吓还说不准呢。
　　“不过那个跟着长缨回来的小徐是咋回事？我记得上次就是他跟着长缨一起回来的。”这时隔多年还能一起回来，是不是也有什么情况啊。
　　“我问了长缨，就是她的秘书，没啥情况，你别胡思乱想。”
　　赵春霞的那点小心思隐藏不住，“我也不是嫌弃那个小徐，只不过长缨这么好的孩子，值得更好的。”
　　她出身好，工作也好，怎么也得考虑个更好的对象吧。
　　那个小徐秘书也还算说得过去，可配长缨还差了点事。
　　“我回头打听打听，给长缨寻摸个好的。”
　　这边正热火朝天的议论着，那边薛红梅回到家中，看着家里头空荡荡的，她心里头也像是有沟壑没有填满似的。
　　怎么就这样了呢。
　　家里头的电话响了起来，薛红梅连忙去接。
　　是傅国胜打来的，“你说的长缨已经走了？我不是让她等着我吗？你又给她甩脸子了？”
　　薛红梅听到这话委屈，“不管怎么说那也是我十月怀胎生的，我给她点脸色怎么了？”
　　要是没她，也没有傅长缨的今天！
　　有本事，把这条命还给她呀。
　　登时客厅里响起幽怨的哭嚎声，而长缨此时此刻正在那边牛奶公司和程经理喝茶。
　　“没想到你竟然要去平川，这可是好事啊。”
　　程经理记得她第一次跟长缨见面时，她也不过是在生产队里当个书记而已，现在都要去市里当干部而且是一把手。
　　这般升职的速度可真是快得惊人。
　　未来更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去陌生的地方工作，指不定会遇到什么困难呢，我就是希望能顺顺利利的完成组织交给我的工作任务。”
　　程经理觉得眼前这姑娘和当初没什么两样，倒是性格鲜明和很多干部不同。
　　换做其他人，有那仨瓜俩枣的权力，只怕已经飞到天上去，恨不得用鼻孔砍人了。
　　但长缨没有，她依旧是那个爱说爱笑的年轻姑娘。
　　这样一个姑娘，也难怪能够升职这么快。
　　只不过想要再往上走，倒是有些困难了。
　　她倒是听满玲提过两句，说长缨并不怎么遭父母喜欢。想来家里也不见得能给她什么助力。
　　“那要不晚上我请你吃个饭？”
　　长缨笑着喝了口茶水，“我倒是想，只不过这次真的没时间，晚上的火车就要离开。您腿好利落了就好，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一定要注意些才是，最近别累着省得再落下什么病根。”
　　年轻人态度十分温和，让人如沐春风，一点不觉得她这是一副小大人做派。
　　送长缨离开时，程经理说道：“你要到了那边有什么需要的话，也可以找我帮忙。我能力所及，绝对不推辞。”
　　“那成，将来要有什么麻烦的地方您可别嫌我多事。”
　　程经理笑着将人送出去。
　　走出这边工厂大门时，正好看到徐立川抱着一筐爆米花过来。
　　他先是跟程经理打招呼，然后拉着长缨炫耀，“你看我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爆米花呢，可甜了。
　　长缨看他牛嚼牡丹似的吃这零食，忍不住白了一眼，“出息，想吃自己弄就是了，还用得着这么麻烦？”
　　看着两个年轻人说说笑笑的离开，程经理脸上也浮起笑容。
　　年轻可真好呀。
　　年轻的好处又何止这些。
　　跑了小半下午溜达了小半个上海，到了火车上依旧精力十足，徐立川像是一个老蛮牛似的有使不完的精力。
　　“长缨，你爸妈这次没见到你，回头会不会生气呀。”
　　傅国胜倒是想见他，偏生出了点事情紧急去处理，让长缨等等他，他很快就回家。
　　这就跟女孩子逛街前化妆，总是说很快差不多。
　　实际上这其中的可操作空间大得很。
　　至于薛红梅嘛，母女俩见了面也没啥好说的，长缨也懒的去见。
　　“生呗，他们生气是他们的事情，和我又没什么关系。”
　　她是半点都不掩饰自己的情绪，“行了，不管这个了，我下午去新华书店那边找了几本书，倒是有和平川相关的，路上看看。”
　　徐立川看着那书名有些拿不准，“这哪里和平川有关系了？”
　　“笨，苏区能没关系吗？”
　　当下商品的流动性没那么强，长缨的牵强附会暂时说服了徐立川，但很快她就发现这些书真的和平川没什么关系。
　　那就像是一个极为神秘的女人，蒙着面纱在烟雾缭绕中，看不清她到底什么模样。
　　“那也只能到了再说。”
　　好在第二天，再度换乘后的六小时，长缨终于带着她忠诚的徐秘书抵达了苏区平川市。
　　火车站附近向来都有黑市，两人大包小包的刚下车，就被好几拨人询问——
　　“同志，要米吗？”
　　“同志，要香烟吗？”
　　“同志，来点茶叶？”
　　饶是在上海的时候把乡亲们送的一些东西送给了大院的邻居们，这会儿长缨也大包小包差不多五个编织袋。
　　也亏得徐立川有的是力气，一个个扛着愣是汗都没流一滴。
　　“我先去打个电话，找人来接咱们一下。”
　　本来还寻思着悄悄的来了解下情况，现在看来原计划只适用于轻装简行，我都不适合现在的他们。
　　“同志，你们去哪里？我有车，送你们过去。”
　　车？
　　“好啊。”
　　长缨爽快地应下，等看到那驴车时，她觉得自己上当了。
　　她又不傻，当然知道不可能是小汽车。
　　但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驴车。
　　还没等长缨开口徐立川已经跟人攀谈起来，“大哥，你们这都用这驴车？”
　　“也没有，还有骡子和水牛，有啥都用啥。”
　　那赶车打大哥是个话多的人，知道长缨要去招待所，不免多说了几句，“你们这是来投亲的？”
　　“算是吧。”
　　“怎么来我们这投亲？老家哪的？”
　　徐立川带着几分家乡口音，让这赶车大哥感慨不已，“唉，都是穷地方，你这是出了穷乡入穷山，来错地方咯。”
　　“这话怎么说？”
　　赶车人喝了葫芦里的茶，“你别看咱们这依山靠海，可是没啥用啊。这山没毛没皮没有肉，就剩下一把光骨头，咋弄？”
　　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现在倒是没什么地主恶霸了，只是生活也没好多少就是。
　　“我听说咱们一把手给撤了，新来的领导说不定能带着咱们过上好日子呢。”
　　赶车人呵呵一笑，“屁咧，谁来了都没用。”
　　作者有话要说：
　　来到新地图啦
　　嘤，等我吃完饭再写下一章
　　引用自“此山一无毛、二无皮、三无肉，只剩下光骨头（母岩）”

119、119 开会
　　祖祖辈辈都穷的地方, 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徐立川小心地看着坐在车板上的长缨，她倒是没生气，就是在那里不知道想些什么。
　　他继续打探消息, “大哥，你们这地里一年能打多少粮食？”
　　平川市的情况并不怎么好, 和名字完全不匹配，哪有半点一马平川的意思在？
　　也不知道谁起的这名字。
　　用赶车的黎老二的话来说那就是，靠山饿死靠海淹死, 这山海都捞不着，打不了几斤粮食。
　　这边是多山少水没啥田，平整的地没几块，地里产不了多少粮食。
　　“怎么比咱们那还糟糕。”
　　那黎老二拉着他们去招待所住下, 也不过是要了两毛钱。
　　长缨给了他一块他还不好意思，觉得太多了。
　　“那可不是嘛, 不过来都来了，那就好好做工作呗, 不然还能回去不成？“
　　徐立川小声说道：“我就是觉得，这跟个坑似的，让你往里面跳。”
　　“胡说什么, 这说明中央都看重我, 觉得我有能力，我要是能把这边搞好, 前程一片光明。”
　　可是现在乌云漫天，徐立川看不到丝毫的希望。
　　听那黎老二说, 他们那边粮食产量低得很, 有时候吃不饱只能下海打捞鱼虾，因为这村子里死了好些人呢。
　　“长缨, 咱们啥时候去市里。”
　　他说的市里，是市革委会大院。
　　平川市的前革委会主任因为涉嫌贪污被调查后革职处理，市里的大小事务暂时由几个副主任和革委会委员协商处理。
　　上面倒是没有规定死日期，五月前能够到就行。
　　现在四月中旬，依照长缨原本的打算是“微服私访”，先了解下平川市的情况，只不过他总觉得这个计划要被打乱了。
　　“过两天吧，咱们先去市里的图书馆瞧瞧。”
　　“图书馆有啥好瞧的。”徐立川没想明白，“想要打听事情，倒不如去黑市。”
　　那边是卖东西为主，不过只要你有需求，黑市的二道贩子很乐意与你攀谈。
　　“先去了解了解平川市的情况。”
　　找一下地方志，市图书馆自然是最好的去处。
　　尽管有些书籍没办法上架，不过各地的地方志这类东西都有保留。
　　长缨在图书馆待了足足两天，这才把平川市的前世今生搞明白。
　　这边不像是江浙鱼米之乡，从古至今发展都不算好。
　　整个平川市有十个县左右，第二次人口普查显示平川地区有一百五十万人。
　　而距离上次人口普查过去了十年有余，平川市现在有多少人可就不好说咯。
　　“这边也真够乱糟糟的，这些县划过来划过去跟过家家似的。”
　　徐立川想不明白，今天归平川市，说不定明天又到了隔壁辖区内，这算什么嘛。
　　长缨安抚道：“乱糟糟的说明市里这边工作不到位，让老百姓们没有安定感，这该是我们跟老乡们道歉才是。”
　　“这又不关你的事。”他知道长缨的意思，可长缨才来到这里几天。
　　完全就是前面的领导班子不靠谱嘛。
　　“往后就是我的事了，你没听黎老二说嘛，他都不信任咱们的干部，觉得谁来了都一个样。立川你得好好想想，这种情况只怕并非只存在于咱们平川市，省里其他市没这种情况吗？咱们这可是苏区老的革命根据地，当然冒着国`民`党围剿的风险干革命从事生产，怎么现在就失去了群众们的信任？”
　　工作不到位啊。
　　当然长缨也知道，时代赋予的使命不同，现在的国家就是贫穷落后，这是现状，必须得接受。
　　谁都没办法一口吃成个大胖子。
　　只不过民心不可失，总要做些工作，团结民心才是。
　　来平川的路上长缨一直都挺乐呵的，用她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她有着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只是这次再跟他提到这个问题时，长缨的神色是凝重又严肃的。
　　“那咱们怎么办？”
　　“去市里开会，讨论。”
　　长缨一直觉得，文山会海是需要批评，但也有可取之处。
　　没有这一场场会议，不给与会的干部施压，他们有时候还真容易松弛。
　　有些时候，还真得就用点战术手段，不然这事情办起来不知道多麻烦呢。
　　平川地区革委会大院迎来了新的领导者，这让大院里的门卫第一个傻了眼，瞧着这长得嫩生生的小姑娘，怎么看都不想能领导他们的样子啊。
　　然而人还真就是市里的领导，甚至可以说是这个大院的主人。
　　门卫目光恭敬的送人进去。
　　暂时协商处理市里头各类事务的几个副主任纷纷来到会议室，对这场突如其来的会议还没做好准备。
　　谁能想到，他们还没去接人呢，这人已经来到了大院里呢。
　　“瞧着是挺年轻的。”
　　“许是太年轻了，不然只怕早就进京了。”
　　新的主任是从沂县调来的，他们多少也打听了下，知道沂县发展经验这么个词。
　　不过那发展结果到底如何就不得而知了，兴许还是不如大寨，不然咋就没进京直接进入中央呢。
　　几个副主任和委员们正议论着，就看到会议室那不堪重负的门被推开，一如既往的发出咯吱的声响。
　　几个人登时肃穆，只是目光落到长缨身上时，还是没能掩饰住那点情绪。
　　这也太年轻了些。
　　跟自家的孩子差不多大。
　　难怪不敢让她进中央呢，怎么可能进。
　　会议室颇是有些年头，地板都咯吱作响。
　　长缨看了眼天花板上的吊扇，上面都积攒了些灰尘，她眼尖指着说道：“等回头把这吊扇清理一下，不然这些灰全都被我们吃了，对身体可不好。”
　　谁都没想到，这竟然是长缨的开场白。
　　年轻的新主任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和班子里的同志们见面，短暂的自我介绍后便是听其他人介绍，自我介绍以及分管各部门的情况。
　　只是没有听这些副手们罗里吧嗦，长缨只给了他们每人两分钟的时间，饶是如此这场会议结束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
　　“我住在哪里，市里准备怎么安排？另外这是我的秘书徐立川，给他也准备一个住处。”
　　新领导带着自己的秘书上任不算啥奇怪的时候，毕竟谁都需要个左膀右臂。
　　只不过看着青年和年轻的女领导，不免让人多想了下，这两人除了职务上的关系外，是否还有其他的关系呢。
　　当然，没人会当着长缨的面问这种露骨的问题。
　　“家属院那边倒是有空房子，早前肖主任住在那里。”
　　“那他的秘书呢？”
　　“秘书是他爱人。”
　　长缨笑了下，“咱们不是有职务回避原则嘛，怎么到了肖主任这里，就不好使了？”
　　这调侃让其他几个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才是。
　　“再给立川安排个住处，如果家属院那里没有，在这边大院里找一个空房子也行。”
　　在这件事上，长缨的态度让其他人意识到，这年轻女同志再年轻，却也是市里的一把手。
　　她发号施令，你不听是不成的。
　　除非你想跟她对着干。
　　谁敢呢。
　　年纪轻轻就能管辖这一百多万人口，又是个女同志，要是说长缨上面没人，没人会相信。
　　“我这就安排，只不过您的住处还得再重新收拾下，可能暂时还没办法入住。”
　　“没事，我这几天要去下面的县里转一转，让立川留下帮我收拾就行了。”
　　新主任对徐秘书十分信赖。
　　领会到领导的意思，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
　　结束了会议，长缨去自己未来几年时间要办公的地方。
　　办公室比沂县那边好得多，木质地板显得颇有些质感，如果忽略掉那些灰尘的话。
　　里面还有个不算太大的会议桌，能容纳大概五六七个人开会。
　　沙发倒是还算新，上面的皮革都反着光。
　　“咱们这位肖主任倒是挺会享受。”长缨瞥了一眼，“沙发送到市里的招待所去，换个普通的沙发过来就行。”
　　被派过来整理办公室的人连忙做记录，“另外换两张新的地图过来，都是咱们地区的，越详细越好。”
　　长缨又补充了句，“越快越好。”
　　工作人员连连点头，“傅主任您还有什么要求。”
　　“暂时没了，麻烦了。”
　　“没有没有，那要是有什么事情要办您尽管吩咐，我先去弄这些。”工作人员关门的时候听到里面说话，“你要去下面县里，我真不用跟着去？”
　　还真不像是单纯的秘书，真要是秘书哪敢这么你呀我呀的，太没大没小了些。
　　办公室的门被关死，长缨看着桌上那些积攒了灰尘的文件，查看了几个后眉头越发皱的厉害，“看样子，下面的情况不咋样，市里的情况也不好。”
　　长缨的前任把平川地区祸害了一个遍，骚操作不断结果是去年粮食减产，连带着市里和县里的工厂都拖后腿。
　　平川地区去年的状况很不好，这也是省里调查然后把姓肖的赶走的主要原因。
　　徐立川帮着分析情况，“那要不你去一个厂子里视察下，看有什么问题就杀鸡儆猴，起码先把这问题解决了再说。”
　　之前长缨在沂县查空饷就挺好，树立了威信帮助她迅速取得了工人们的信任，后来再做工作就简单多了。
　　“这里可没乔军辉给我撑腰。”
　　尽管后来的确跟乔军辉闹翻了，可是长缨刚上任之初，乔军辉是支持她的，这点她一直都承认。
　　“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咱们先去几个工厂瞧瞧看。”
　　长缨改变主意，让几个副主任都傻了眼——
　　不去下面了？
　　领导都这么说了，他们也只好听话行事。
　　“不用那么麻烦，让钱副主任跟我去就行。”钱副主任主管市里的经济，让他一起去合情合理。
　　这是正常的工作安排。
　　钱副主任不好推脱，“那明天吗？”
　　“现在就去吧，说不定还能去工厂里蹭一顿饭，顺带着看看咱们工人吃得怎么样。”
　　钱副主任听到这话心头咯噔一声，这位新主任可真是一点不按规矩出牌。
　　不过新领导对这边也不熟悉，到底去哪个工人食堂，还不是他安排吗？
　　钱副主任自然是挑好的去，不然岂不是让领导挑刺。
　　谁都不想第一个出丑。
　　长缨没任何意见，钱副主任觉得这个领导挺好哄的。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精心挑选的工厂出了岔子——
　　车间工人闯到厂长办公室，砍死了人。

120、120 前因
　　死生事大。
　　死人这种事, 不管怎么死的都注定了不是件小事。
　　新官上任第一天就出现这种事情，这对新领导来说是个挑战。
　　同样挑战也让钱副主任满头大汗。
　　他怕选效益最好的工厂拉高了长缨的期待，所以就选个中上游的, 保证这样上下有余，回头再去参观别的工厂时, 也不至于惹得她发飙。
　　谁知道，这千挑万选的工厂出了岔子，钱副主任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还有什么情况, 有没有叫……”救护车是没有的。
　　长缨改了说辞，“叫其他工人先稳定下来，那个行凶的控制起来没？把附近公安局的同志喊来，另外要是还有其他受伤的立马送到医院去处理。”
　　钱副主任看着冷静吩咐的长缨, 再看看工厂的人傻傻的站在那里一下都不动弹，他恨其不争的跺脚, “这是市里刚来的长缨主任，咱们的一把手, 还不赶紧按照长缨主任的话去做。”
　　那人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我这就去。”
　　只是走了没两步, 却又是忽的折回身来, 竟是普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这举动别说钱副主任了，便是长缨也吓了一跳, 皱着眉头道：“先把我说的办了，有什么事等下再说。”
　　事情有轻重缓急之分。
　　那人听到这话连连点头, “那长缨主任您可要说话算话。”
　　瞧着市里的领导干部并不被全然信赖, 长缨大概心里有数，“放心, 你先去同志公安局送人去医院，这事处理不好我不走。”
　　瞧着那人离开，长缨看向钱副主任，“我们先去办公室那边看下。”
　　钱副主任连连应下，声音都没之前有底气，“长缨主任，这事可能存在点误会。”
　　长缨闻言倒瞥了一眼，“是吗？”
　　钱副主任偷觑了下没觉得这位领导有哪里不妥当，这才放心说道：“真的就是误会，咱们这之前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许是工人有些不满没能解决，这才走了极端。”
　　“原来钱副主任也知道这是极端事件，工人都快被逼上梁山了还误会。这要是死了伤的人和钱副主任您有些关系，我倒是想知道您还有没有脸说出这话来。”
　　长缨骤然间发脾气让钱副主任傻了眼，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他爱人的确在这里上班，不过是在工会里挂个闲职，没事也不会去厂长办公室啊。
　　“长缨主任您这话说的可不好听，这不是在咒我吗？”钱副主任很是不乐意，“咱们是一个班子的同事，您是正职我是副职，您是我领导没错，但也不能这么说……”
　　“钱副主任您，您也得到信了？”
　　骤然间跑过来的厂长秘书气喘吁吁，又有些着急，“您别担心，我们已经把白大姐送医院了，她肯定没什么事。”
　　钱副主任脸色聚变，“你说什么？”
　　李秘书吓得瑟缩了一下，“刚才厂长喊工会的领导们过来开会，正说得好好的车间的那个黎中华过来，说是工会的郑副主席欺负人，要厂长给做主。”
　　当时谁也没当回事，郑副主席让人把这告状的黎中华赶走，厂长也让他去轰人。
　　谁知道那黎中华就忽然间发癫，抄起那水果刀就捅人，亏得李秘书躲得快，这才幸免于难。
　　钱副主任听得想杀人的心都有了，牙齿都在那里哆嗦，“那现在那个姓黎的在哪？”
　　“厂里的人已经把黎中华控制起来了。”
　　只是一死三伤，就算把黎中华枪毙了，死了的人也活不过来了。
　　长缨看着情绪激动的钱副主任，对他的秘书说道：“先照顾下你们家领导，扶他去休息下，立川你跟我过去。”
　　钱副主任的秘书连连点头，连忙搀扶着都快站不稳的领导去一旁。
　　想到刚才还声称是“误会”的领导如今恨不得杀人，秘书觉得也真够讽刺的。
　　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长缨去厂长办公室那边，这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工人，长缨刚才看到的那人就在那里扯着嗓子喊，“你们先回车间，该做什么做什么，咱们市新领导来了，马上就来处理这事。”
　　然而工人们并不听。
　　“工会都不给咱们工人说话了，指望市里的领导，做梦去吧。”
　　“他们就沆瀣一气，我们不信，今天谁要是带走黎中华，我们第一个不乐意。”
　　“就是，那姓郑的死得好！”
　　工人们群情激奋，现场的情况不太好。
　　徐立川注意到长缨的神色更加凝重，“这里怕不是比那吃空饷还严重。”
　　工会那可是工人联合会。
　　不帮工人说话反倒是欺压工人，这简直搞笑。
　　当初长缨处理了一批工会干部，养猪的养猪下车间的下车间，就是因为这么一个不能直接创造生产力的部门没必要这个主席那个副主席干事的留下几十人吃白饭。
　　当初能在沂县大刀阔斧的改革，可现在能在平川市这么如法炮制吗？
　　徐立川正想着，听到长缨吩咐，“你想个法子让他们安静下来，我跟他们说两句。”
　　“成。”徐立川倒是不怕，大不了自己护着长缨嘛，没啥好怕的。
　　偏生这边又吵闹的很，徐立川想了想猫进了没人的厂长办公室，一眼就看到了那暖水瓶。
　　不过拿起时徐立川又迟疑了下，这还挺贵的。
　　他拿起了一旁的洗脸盆。
　　这脸盆所瓷实呀，摔在地上顶多磕碰点漆色下来，还能用。
　　就是这洗脸盆被徐立川在地上来回摔了好几次走了样，虽然也没破洞什么的，但看起来有些惨不忍睹。
　　好在原本还在吵嚷着的工人总算消停下来了。
　　“大家听我说，市里新来的傅主任到了，咱们先安静下，找个工人代表把这事跟傅主任做汇报，咱们当场解决这事好不好？”
　　跟在长缨身边那么多年，徐立川早就熟悉长缨的作风，不用她吭声就知道长缨会走什么样的流程。
　　这话一说，工人队伍里还有些不太确定。
　　倒是前不久遇到长缨的车间小组长黄旺连忙开口，“对，就是新来的傅长缨主任，我就说是她来了。”
　　“真的假的，在哪？我们怎么没看到新来的主任。”
　　没看到什么生人啊，除了一个年轻的女同志。
　　一群工人真想着找黄旺算账，那年轻女同志开了口，“你们选几个工人代表来跟我说这事。”
　　什么？这年轻女同志就是新来的主任？
　　工人们傻了眼，觉得这是在骗人。
　　黄旺连忙开口，“骗你们做什么，这真的是新来的长缨主任，刚才跟市里的钱副主任一块过来的。”
　　完了，他刚才是不是忘了说钱副主任的爱人也被黎中华捅伤了这事？
　　黄旺这边正后怕着，又听到那沉稳的女声，“怎么还不推选工人代表出来说事？你们要推不出来那我提个建议，找个说话清楚的我能听懂的来说，我前两天刚过来，还有些听不懂你们这里的方言。”
　　她试着学了一句，“里些稻了么？”①
　　这话说的颇是有些四不像，让工人们都笑了起来，连忙纠正她，现场的氛围倒是好了些。
　　“谢谢大家，我往后要在咱们平川待得时间长着呢，这方言慢慢来学，现在咱们能不能来个人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长缨开了个好头，这让工人们对她的抵触情绪全消，也就说起了黎中华的事情。
　　黎中华原本是三车间的车间主任，原本他妹妹和工会郑副主席的儿子处对象，只是后来没谈成，黎中华这个车间主任也降职成了小组长。
　　“他就是仗着自己是工会的人胡搞，我们三车间的确是出了点小事故，可一车间和二车间年终总结的时候，哪个出的事故不比我们大？怎么没见一车间二车间的车间主任被降职处理？就因为小黎妹子不肯跟姓郑的那混账玩意继续处下去，他就欺负中华，就是不讲理。”
　　长缨皱着眉头，一旁徐立川口直心快，“那就算这样也不能杀人啊。”
　　这话让工人代表狠狠瞪了一眼。
　　长缨也瞪了立川一眼，“光是这样黎中华也不至于做这事，还有什么事？”
　　那工人代表看着就盘腿坐在地上，和他们闲话家常的人，竟是不知道怎么说。
　　有其他工人开口，“因为中华被降职，家里头也吵得厉害，后来小黎妹子觉得这是自己的错牵连了哥哥，就去找那郑王八求情……后来那混账玩意儿糟蹋了小黎妹子还见人都说，黎中华知道这事后咽不下这口气，几次找到工会去，结果那老王八压根不搭理。”
　　徐立川腾得一下站起来，“这王八犊子！”
　　有了点小权力就干这糟践人的事情。
　　“长缨主任，中华他也是被逼急了，那帮工会的从不给我们做主，还说风凉话，换做谁谁能忍下去？”
　　“长缨主任，您打算怎么处理黎中华呀？”
　　这个问题是所有人都关心的。
　　黎中华杀了人。
　　可他杀人也事出有因，就真的不能网开一面吗？
　　“杀了人该怎么处理，得按照国家法律来办。”长缨站起身来，脸上也没什么笑容，“不然这次宽容了他，那往后大家有样学样怎么办？今天我看着你不顺眼就捅你一刀，你说去找谁说理去？我知道黎中华情有可原，但也不该这么做。”
　　工人们听到这话唉声叹气低下头，知道这的确是强人所难。
　　“只不过郑副主席家的儿子涉嫌强`奸妇女，该处理的我也会让人处理，工会的情况我大概都知道了，这样你们商量下，写信送到我办公室，算了等明天让我的秘书来这里拿好了，你们积极反应工厂现在存在的问题，如果能提出相对应的解决方法就更好。咱们有年长的也有年轻的，都为工厂的发展做出了贡献，以厂为家也不止是一个没什么用的口号，难道咱们就打算看着这工厂衰败下去吗？”
　　“你们商量着来，觉得工厂哪里需要改进的就提出意见，找不到解决办法的留给我来处理。”
　　“您真的能帮我们处理？”有工人还不太相信，真能做主黎中华还用杀人？
　　“我既然许诺了自然会做到，不过提要求的目的是为了工厂好，而不是写信给我要官当，这信也别胡乱的写，更不能看谁不顺眼趁机栽赃陷害，不然我查出来可不依。”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121、121 公安
　　钱副主任缓过神来, 刚到这边就听到这话，原本还头昏脑涨的人听到这话更是两股战战——
　　他真是挑了个挑地方啊。
　　“我还得去医院里看望受伤的同志，等明天中午我让我的秘书徐立川来这里收信, 大家看清楚立川长什么样，到时候把信给他就行。”
　　之所以改变主意, 是怕这些工人们进不去革委会大院。
　　领导干部与群众脱节的事情，并不少见。
　　长缨把事情考虑周全，为的是要切切实实的知道这工厂到底有多少问题。
　　而不是从其他人的汇报中, 得到一个书面的总结。
　　“行了，咱们今天耽误了许多时间，大家先回去，不能再耽误生产了。”
　　汇聚在这边的工人纷纷离开, 不消多时蓝色海洋消散不见。只剩下长缨和徐立川站在那里，一转身就看到了钱副主任被秘书搀扶着站在那里, 神色间颇是不安。
　　“咱们先去医院看看，确定了死者是哪位, 通知他们家属了吗？”
　　钱副主任刚才被这消息冲昏了头脑，倒是忘了这茬子事。
　　倒是他的秘书小宋十分机灵，“死了的是工会郑副主席的亲家母, 已经通知了那边孙家的人。听说郑副主席受伤最严重, 我们主任的爱人白大姐也受了伤，不知道伤情如何。”
　　长缨点头, “希望伤情不要太严重。”
　　钱副主任听到这话，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他的爱人也受了伤, 现在生死未知。
　　但这不是当务之急, 眼下关键的是这位新来的市革委会主任竟然要拿着这工厂开刀。
　　这要是真查起来，不知道得折腾成什么样呢。
　　只怕届时整个平川地区都不得安宁。
　　这合适吗？
　　鞋子合适不合适, 穿在脚上才知道。
　　做的事情合适不合适，得看群众反应才知道。
　　长缨瞧得出这位钱副主任的心思，没戳穿罢了。
　　坐在车上往医院那边去，看着不断擦汗的副手，长缨开口问道：“有财同志觉得厂子里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事情？”
　　钱副主任生怕领导开刀，挑选的是一张安全牌，毕竟他爱人就在这工作，谁知道安全牌忽然间暴雷，杀千刀的黎中华，他现在恨不得把这人千刀万剐。
　　然而这并非是眼前这位年轻的女领导想听到的答案。
　　“听说和工会的老郑有些关系。”
　　“那看样子有财同志您是知道工会郑副主席的儿子强`奸了黎中华妹妹的事情。”
　　年纪轻轻的说这话面不改色，钱副主任心头一紧，“这俩原本就在谈婚论嫁，何况这种事情也不能听一面之词。”
　　“哦。”长缨点头，“那照你这么说，兴许是黎家的女儿拿自己的名声来诬陷郑家。”
　　副驾驶座上的徐立川当即开口，“哪有女孩子会用这种事来诬陷男的，长……主任您忘了当初咱们县有女知青被人糟蹋了，后来那知青疯疯癫癫的，直接投河自杀了。”
　　钱副主任听到这话脸上笑容都挂不住，“我也就是听说了这么回事，不知道到底什么个情况。”
　　“白大姐回到家中也不跟你说吗？”
　　长缨接连几个问题竟然有几分咄咄逼人，钱副主任一时间慌张起来，“这事，这事我是真不知道。”
　　“那看样子是钱副主任您工作忙，都没怎么顾得上家里。”
　　称呼的改变让钱有财觉得自己像提线木偶似的，被这位领导提溜着四处转。
　　他又是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不敢再看长缨。
　　长缨转过头去看向车窗外。
　　平川市中心颇是败落，甚至还不如去年中旬才翻修好的沂县县城。
　　市里的路也不怎么好，柏油路磕磕绊绊的，车子颇是颠簸。
　　长缨心口烦闷，不止是有一点晕车，更重要的是和钱有财的对话让她明白，平川地区不止是一个前革委会主任公器私用问题诸多，只怕这里的领导干部从根上都有问题。
　　抓一个前任远远不够解决问题。
　　到了市医院，门口已经哭丧成一片。
　　死了的孙家女人和几个受伤的人一起送到医院，这会儿孙家人赶到，一个个在那里扯着嗓子嚎叫，哭声震天地。
　　“钱主任呀您可要给我妈做主呀。”
　　钱有财被人抓住胳膊，拼了命的额挣脱却不想对方越抓越紧，他有些恼火，“抓我做什么，还不快去求长缨主任。”
　　刚才就差说他渎职了，现在再跟死者家属来往密切，他钱有才有几个职务等着被撸去？
　　那孙家的儿子儿媳和女儿听到这话齐刷刷的看向长缨和徐立川，下意识的抓住了徐立川的胳膊，“长缨主任，我妈她死得冤枉，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徐立川看着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几只手，他刚想要解释，就听到长缨说，“你先在这里安抚他们，我去看看。”
　　长缨你做事不厚道！
　　只不过瞧着孙家人声音一个赛一个大，徐立川又觉得自己留在这里似乎更合适些，大不了跑就是了，要是长缨留在这，指不定都会被这些人欺负呢。
　　工会的主席正是钱有财的爱人白大姐，她的胳膊被划破了皮，倒是没什么大碍。
　　看到自家男人过来，白大姐气不打一出来，“那个黎中华简直胡闹，老钱你一定要给我从……”
　　“这是咱们市新来的傅主任。”
　　白大姐愣了下，“副主任跟你不一样职务吗？小同志你好啊，你是不知道今天这情况多恶劣，要不是我躲闪得快只怕也要跟孙兰香一样死透了。”
　　她想起来就觉得后怕。
　　当时孙兰香就是多说了句，“指不定是你妹妹勾`引人，想着用这事来要挟人呢。”
　　结果那黎中华发了疯似的，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那孙兰香就嘴角吐血水，倒在地上直抽抽。
　　可吓死她了。
　　钱有财从来没想到自家婆娘竟然这般糊涂，“傅主任是咱们市新来的一把手！”
　　白大姐不解，“不是副主任吗？咋还一把手了。”
　　谁家革委会主任是副职啊，不都是一个正的加上几个副主任和委员吗？
　　“她姓傅！”
　　白大姐看着气恼不已的丈夫，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付主任呀，不好意思付主任，我真是被那个黎中华吓昏了头脑。”
　　长缨看着这个个头比自己还要矮上半头的中年女人，“白大姐还好吧？”
　　“唉，不太好，傅主任您是不知道，我们都快被吓死了，你说你有事说事就是了，咱们工会肯定会给解决的嘛，可他一言不合就拿刀子砍人，这算什么事呀。我这还好，我们工会的老孙，死的那叫一个惨。”
　　长缨看着说哭就哭的人，“要打要杀的是不对，工会解决不了的还能去革委会，黎中华杀了人该怎么处理就会怎么处理，白大姐您放心就是。”
　　冷不丁的听到中间那句，白大姐还有点慌张，不过后面那句让她松了口气，就算是主任，新来的也不能乱来不是？
　　“有你在我放心，我放心。”
　　长缨拍了拍白大姐的手，“我去看看郑副主席怎么样。”
　　她刚过去，医生从里面出来，摇了摇头。
　　“死了？”
　　“没有，不过这活受罪。”
　　活着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呢。
　　郑副主席人不太好，先是被拳打脚踢又是被捅伤了肾和肺，就算现在还活着，也只是挨日子罢了。
　　长缨又是看望了其他几个伤员，这才离开医院。
　　杀了人的黎中华已经被带到公安局。
　　“长缨你打算怎么办？”
　　孙家死了人是值得同情，然而孙家那老阿姨可真是会说话，跟自己家没女人似的。
　　“工会那边什么情况你有问清楚吗？”
　　徐立川点头，“问了下，他们的工会委员会超标了。”
　　长缨今天跟着钱有财去的是市里的第二机械加工厂，这个工厂和其他几个厂一起供应平川造船厂所需要的一些零部件。
　　厂区规模不算太大，不到一千人。
　　按照相关规定，工厂规模不到一千人，工会设委员7-15人。
　　不过第二机械加工厂这次光是住院的工会主席副主席就有六位，再加上其他候补主席和候补副主席人选，只怕这个标准不够用。
　　“死者家属呢？”
　　还没等徐立川回答，长缨就听到那哭嚎声，显然刚才也只是偃旗息鼓了一阵子，这又开始了。
　　“我怕他们回头去黎家闹。”这种事情可真是说不好。
　　长缨揉了揉额头，“先去公安局那边，回头让公安局的派几个人过去。”
　　她过去也不见得能劝得住，还得让当地人来办这事才行。
　　“行。”徐立川没想到，还没等长缨找事呢，这边倒是先出了乱子。
　　“长缨，那个黎中华是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杀人，故意杀人，你觉得呢？”长缨叹了口气，“天大的委屈也不能不把人命当回事啊，他这是一时冲动，可会祸及家人。”
　　她到底是来的迟了些，若是早一步的话，或许那个黎中华也不至于走上这般绝路。
　　徐立川看着叹息的人，“这跟你又没什么关系，工会是做什么的，就是给工人们谋福利主持公道的，需要他们的时候可没见他们出来。”
　　现在倒是喊冤枉了。
　　他觉得工会里的这些委员们才该去养猪去干校好好劳动呢。
　　“所以才要发动人民战争。”只是人民群众某种意义上又被高估了。
　　长缨叹了口气，“你去找一下钱副主任，让他安抚下孙家人的情绪。”
　　人在门口堵着，她也出不去。
　　钱副主任也不想面对孙家人，这群就是泼皮无赖，偏生领导吩咐了只能照做。
　　他这边正说着，长缨已经沿着墙根离开了。
　　在公安局里看到了黎中华。
　　这人鼻肿脸青，倒是没比躺在病床上的郑副主席好到哪里去。
　　“你们打的？”
　　公安局这边的人愣了下，孙郑是本地大姓，知道黎中华干了啥事，公安局里的几个孙姓郑姓的公安替本家人出气。
　　除了脸上这些明显的伤，更严重的是身上那些暗伤。
　　长缨掀开衣服看了下，黎中华身上一片青紫，尤其是腰窝那里，只怕肋骨都断了几根。
　　“谁打的？把人喊过来。”
　　市公安局的局长听到这话稍有些迟疑，“傅主任，这事也情有可原。”
　　“刘局长，要不出门去看看，公安局大院门口那石头上写的是哪几个大字！”
　　刘局长心神一恍——
　　人民公安。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122、122 惩罚
　　公安前面可是有人民两个大字！
　　然而做的又是什么事？
　　“黎中华他死罪难逃, 那也得由法律来判他的罪，由不得你们乱来。把动手的人喊来。”
　　这下刘局长不敢再耽误，不然他怕自己都会被牵连其中。
　　长缨看着被拘押的黎中华, “你不该杀人的，这样会牵连到家人。”
　　被打得浑身都在疼的黎中华闻言忽的开口, “我死就死了，可恨我没能亲手宰了那兔崽子给我家阿花报仇。”
　　都是固执的人。
　　长缨叹了口气。
　　徐立川见状也忍不住的叹息，这跟邢桂花的案子还不一样。
　　邢桂花那属于公权私用, 后来她又自作孽不可活企图毁坏国家财产。
　　然而黎家这事，最初的起因却是第二机械厂那个郑副主席公权私用打压黎中华，他儿子又借着这个机会侮辱妇女，以至于把黎中华逼上梁山。
　　长缨对这黎中华有同情在里面, 除此之外还有懊恼和愧疚。
　　若是没在市里的图书馆耽误几天时间，或许就不会有这桩惨剧发生。
　　然而这跟长缨又有什么关系呢, 或许早来那么两天，她也不会去第二机械厂。
　　何况, 这件事里最大的恶人，还是那姓郑的父子还有不作为的工会。
　　“你把当时他们都说了什么一五一十跟我说。”
　　这边黎中华忍着剧痛又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重复了一遍。
　　不远处的大厅里，一个个人进了来, 左右打量了一眼, 加入了那“罚站”的队伍。
　　等到长缨和黎中华交谈完毕出来时，就看到那大厅里站了二十多个人, 一个个穿着制服。
　　徐立川跟在后面看到这一幕时觉得想到了长缨跟自己讲的明史，这确定不是在“逼宫”吗？
　　想着人多势众, 长缨就不会处置那几个打人的公安, 这件事就过去了。
　　不然，难不成要把这公安局解散了不成？
　　这事, 可不好处理啊。
　　一个不小心，或许就会大麻烦招惹上身。
　　徐立川正想着该如何是好，他听到长缨的声音，“怎么，你们这么多人打黎中华，群殴他是吧？”
　　刘局长刚才有些纵容了这一情况的发生，只不过没想到这位新来的一把手好像脾气并不怎么好的样子。
　　“那成，麻烦刘局长，把这些人全都开除平川市的公安队伍，另外广而告之整个平川地区，这些被开除队伍的不能在任何国营单位工作。”
　　惊雷几乎炸裂了房顶。
　　刘局长没想到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局里的人想要保住那几个同志，谁曾想人家新来的领导压根不吃这一套。
　　“你凭什么开除我？”
　　“就是，我去打仗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吃奶呢。”
　　“哪来的婆娘在这里指手画脚，老子凭什么听你的话？”
　　“闭嘴。”刘局长呵斥一声，“这是刚派给咱们的傅长缨主任，管咱们整个平川地区。”然而根本压不住局面。
　　大厅里乱的很，直到那碎瓷声响起，瞬时间鸦雀无声。
　　长缨看着地上破裂的瓷茶杯，“不小心打碎了，回头赔你一个。”
　　刘局长悻悻，“不用不用，本来也都快不能用了。”
　　长缨闻言脸上露出些许笑容，这才不紧不慢的看向大厅里的人，“你当过兵去打过仗是吗？”
　　“打过。”
　　“打仗是为了什么。”
　　“击退敌人。”
　　“还有呢？”
　　那公安迟疑了下，“保家卫国。”
　　“很好，保家卫国。”长缨帮着他整理了下那套公安制服，“保家卫国保的是什么，卫的是什么？难道只是为了咱们脚下这方圆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吗？”
　　那公安愣了下，“是为了妻儿老小，可他杀了人。”
　　“是，他杀了人所以他要接受法律审判，他要接受惩罚他要死，那你们呢，你们打人不是也该接受惩罚吗？既然做不到人民公安这个身份该做的事情，就别在这里占着茅坑不拉屎了，想要当公安的人多得是，从来不缺你们几个。”
　　长缨这话说到了大家的软肋上。
　　这年头工厂里的工人最是铁饭碗，公检法中的公安也是个不错的职业，很是受欢迎。毕竟家里有人当公安，谁还敢欺负呢。
　　想要做公安的多得是，今天把这些人赶走，明天就能有人补上这空缺。
　　吓唬谁呢？
　　长缨可从来不是被吓唬大的。
　　刘局长看着一群属下都面露慌色，连忙开口道：“行了行了，没什么事的先离开，打了人的留下来，还不走？真不想干了是吧？”
　　登时，原本人头攒簇的大厅只剩下三个人站在那里。
　　脸上情绪告诉长缨，这些人没之前那么淡定。
　　“作为人民公安的职责是什么，背给我听。”
　　三个人面面相觑没有回答。
　　“不知道？”长缨看向刘局长，“麻烦刘局长提醒他们一声。”
　　刘局长觉得自己今天可真是倒霉透了，怎么就摊上了这事呢。
　　“咱们要预防制止侦查违法犯罪活动，维护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和财产安全……”
　　离开大厅的公安们并没有走远，还在这边偷听，“这到底什么来历？”
　　“谁知道呢，脾气可真大。”
　　“我怎么觉得咱们被骗了呢，她还能真开除我们不成？”
　　“那要不你回去站那里呗。”反正他是不干这事了，真要是被开除了，他都没法子跟家里头交代。
　　长缨暂时也没真打算开除这三个人，“罚你们拿出三个月的工资。”
　　这个惩罚太很了些，真金白银的惩罚让三个人齐刷刷的看向长缨，“凭什么，是他姓黎的杀了人。”
　　“不愿意拿出来就走，我不勉强。”
　　刘局长连忙当和事佬，“应该的应该的，行了你们三个，回头扣你们三个月的工资长个记性，你们是保护人民的不是拳打脚踢人民的。”
　　平日里也就罢了，谁让这事偏生落在了这位新主任的手上。
　　人家新官上任三把火，就烧到你这里了，你能怎么办？
　　受着吧。
　　“徐秘书你跟进这事。”
　　徐立川连连点头，“我知道，回头我会跟刘局长确认的。”
　　长缨离开了市公安局，刘局长瞧着人走远只觉得松了口气。
　　“局长，难道真要罚我们三个月的工资，那我们还怎么过？”
　　“没听到傅主任说什么吗？她的秘书会盯着这件事，祖宗哟，你们就别惹事了好吗？”本来市里新来了领导就够麻烦了，还上赶着给人送把柄。
　　再这么闹腾下去，他这革委会副主任的提名又得落空。
　　这边长缨离开后情绪却并不怎么好。
　　“咱们现在去哪里？”
　　“去第二机械厂家属院。”
　　徐立川知道，长缨这是要去看望死者孙兰香的家属，另外还要去黎中华家一趟。
　　她过去的时候，钱副主任正在那里磨嘴皮子，“这件事新来的长缨主任会给你们一个解释，你们再去黎家撒泼，小心到时候也被打五十大板。”
　　“那姓黎的杀了我妈，早晚有一天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家属院那边像是在喊话，此起彼伏声音不断。
　　钱有财实在支撑不住，就要撒手时看到长缨到来连忙招手，“长缨主任，我在这里，在这边。”
　　这一招让长缨顿时被孙家的人包围，钱有财暂时可以放松一些。
　　孙家这次没找错人，纷纷指责长缨在医院避而不见，“你是不是要包庇黎中华？”
　　这下子徐立川听不进去了，“胡说，黎中华杀了人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你们再胡说八道造谣国家干部，也把你们送进去吃牢饭。”
　　孙家的人胆瑟了下，这下倒不敢再胡说八道，只是家里的女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我的妈呀，你死的太惨了，你把我也带走吧，没了你我可怎么活呀。”
　　一边哭着，还一边偷偷地看过来，瞧到新来的主任竟然直接撇开他们往黎家那边去，孙家的女儿傻了眼，“哥，这是咋回事？”
　　孙家大哥也不知道啥情况，一跺脚，“继续哭！”
　　“可我哭不出来了。”
　　她今天是难过了一阵子，但后来就又高兴起来，她娘一直不同意她跟二川处对象，这下子娘没了阻力没了，而且工厂肯定会给他们家安排工作，到时候肯定是自己接班。
　　她爱□□业都有了，哪还哭得出来呢。
　　生怕大哥生气，孙家妹子又补充了句，“我今天眼泪都哭干了。”
　　孙家大哥不知道自家妹子的小心思，恨其不争的瞪了眼，“去看看她做什么。”
　　黎家那边一家老小一共七口人。
　　黎家老娘是个瞎子，眼窝深陷的仿佛被人打了两拳凹了进去。
　　黎家妹子阿花哭成了个泪人，不知所措。
　　自从黎中华杀了人的消息传来，黎家的天都崩了。
　　唯一振作的是黎中华的媳妇阿水，这个女人安抚着婆母和小姑子，又哄住了几个孩子。
　　长缨过来时就看到阿水劝说婆母，“这边咱们是待不下去了，回头把阿花的工作给卖了，咱们去别地过日子吧。”
　　背井离乡谁都不乐意，然而丈夫杀了人，又是一个院子里的，怎么还过得下去呢。
　　离开是黎家一群人唯一的选择，不然往后等着孙家人隔三差五的上门来闹，日子更过不下去。
　　“嫂子，你带着小草小鱼他们走吧，我，我不能再做你的拖油瓶。”
　　“这是什么话。”阿水安抚小姑子，“咱们是一家人。”
　　徐立川看着抱在一起痛哭的几个女人，觉得自己眼眶也酸酸的。
　　长缨说，犯罪分子没什么好同情怜悯的。
　　他不可怜黎中华，但是真的心疼这家人。
　　这往后可怎么活呀。
　　“长……”还没说完，就听到长缨敲门，“家里有人吗？我是市革委会的傅长缨，过来看看家里什么情况。”
　　黎家的门早就被踹破了，这会儿就用几个破柜子顶着，生怕孙家人再来闹。
　　说是站在门外，其实一览无余。
　　长缨看着过来开门的妇人，笑着说道：“大姐，我今天刚来到咱们市里，刚才去公安局那边看了黎中华，再来家里看看。”
　　听到丈夫的名字，阿水连忙问道：“华哥他怎么样了？”
　　“他还好，就是说对不住你们。”长缨隐瞒了一些事实，不能再往这家人伤口上撒盐了。
　　“刚才听你们说要离开这里，有投奔的去处吗？”
　　阿水搬开箱子请人进来，“不知道。”
　　“那我给你们指个去处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
　　周末愉快，降温了注意保暖

123、123 发飙
　　长缨不敢保证, 黎家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能受到保护。
　　公安局里，郑孙两姓公安对黎中华拳打脚踢，其他没参与的人又试图袒护打人者。
　　这一切种种, 都让长缨想到了一个词。
　　宗族。
　　传承前年在这片土地上从不曾真正消失，哪怕是破四旧时都未曾颠覆的存在。
　　在来到平川市没几天, 长缨算是见识到了。
　　哪怕还不曾露出庐山真面目。
　　黎家的这些女人孩子们，留在本地只怕也不得安生，倒不如离开这家乡。
　　“不过黎家小妹你还要在这边多待些时日。”
　　阿花有点不明所以, “为什么？”
　　倒是她家嫂子反应快，“您是想要帮小妹做主对吗？这位同志，我们小妹真的没勾`引人，是郑家那小子诬陷我们。”
　　“没有去妇联吗？”
　　“去了, 可是咱们妇联的主任是郑副主席的亲妹妹。”
　　长缨眉头皱的更厉害了，这说奇怪倒也不稀奇, 跟那余站长安排自家表妹去工会吃茶看报一个道理。
　　太阳底下没新鲜事，平川市这边的情况更是复杂罢了。
　　毕竟北方沸沸扬扬的还打倒孔老二呢, 到了这边，尤其是山岭纵横处，宗族越发势大, 关系盘根错节, 想要收拾可是麻烦的很。
　　瞧着长缨神色凝重，阿水多少有些担心, “同志，您能帮我们家小妹讨个公道吗？我知道华哥杀了人他逃不过, 我也不怨他不怨政府, 可是我们家小妹凭什么被欺负了还背着骂名，我不服气！”
　　她都想好了, 要是逃不走也没人给处理这事，大不了她带着婆母小妹和孩子们撞死在公安局门口，用他们一家六口的性命，来讨个说法。
　　“会解决的，你们今天跟我去招待所住一宿。”家里头几乎没什么东西，早就被□□了一通，想要收拾也收拾不出来东西。
　　“也不用收拾什么东西了。”要用的她那里也都有，回头收拾出来几身衣服倒是能让这一家几口过渡着穿几天。
　　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最近黎家小妹遭逢不幸更是慌了心神，全靠嫂子阿水来做主。
　　离开这破烂住处时也没收拾什么东西，只是回头张望了眼这住了十多年的破屋，她还有些不舍。
　　“我娘死得早，后来我爹和我哥他们出海的时候遇了海难就剩下我自己一个人。”
　　她跟着叔叔婶婶生活一阵子后，觉得自己是个再多余不过的人。
　　直到嫁了过来这算是有了个家，虽说在黎家的日子不算多好过，却也比当初寄人篱下好。
　　“要不我留下来，让娘先带着孩子们过去？”
　　还没等长缨答应，倒是黎家小妹先开口，“我能解决的。”
　　哥哥为了她豁出去了性命，就算是再苦再难她也能面对，“嫂子，娘看不见，还得麻烦你多照顾。”
　　一家子仿佛在生离死别一般这让徐立川都看不过去，他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处对象处不下去竟然会做出那般下作的事情。
　　还宣传的人尽皆知，分明是不给人活路啊。
　　第二天一大早，长缨让徐立川送人去火车站，“你亲自送人过去，送她们一段路程再回来。”
　　徐立川反应过来，是怕被人跟着。
　　这短途旅行倒是没什么问题，可要是长途的话那就得有单位开的证明。
　　以防万一，还是护送一段比较好。
　　“不过你自己在没问题吗？”
　　“没事，他们还能闹到革委会大院去不成？何况黎中华又没跑，有本事去公安局闹去。”
　　长缨这话多少带着几分任性和怒气，她是市里的一把手，处理事情最讲究一个公平。
　　然而现在的确是有袒护的嫌疑。
　　要是被其他人抓到小辫子，这不怎么好。
　　可如果连长缨都畏手畏脚不敢帮忙，那还有谁能帮黎家妹子讨回公道呢。
　　公道不存，那这人世间还剩什么？
　　孙家人只当长缨带走了黎家那些老弱妇孺，一开始也没当回事。
　　等第二天来到招待所打听了下，知道人离开后傻了眼。
　　这去哪里找？
　　孙家老娘没了，偏又找不到可以出气的人，俩儿子一商量，直接抬着老娘的尸体到了革委会大院门口，头上绑着白布条在那里哭丧。
　　反正人是新来的革委会主任带走的，找不到黎家的人出气，就在革委会大院门口闹，倒是让平川的老百姓都看看，这个新来的主任怎么欺负老百姓呢。
　　跟着长缨来到革委会大院的阿花有些慌，她在帮着长缨收拾新办公室，昨天后勤处的人已经按照吩咐把这里该换的换了该添置的添置了。
　　但收拾的毛毛躁躁不赶紧，阿花觉得自己没啥事，就在擦桌子擦柜子，不小心被那柜子上的毛刺扎着了手。【公/众/号：寻甜日记】
　　她小声的吸了口气，又怕打扰到长缨，小幅度的抬头张望，只见这位救她家人于水火的领导正在那里研究文件。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要管他们。”
　　冤有头债有主，杀人偿命自然有黎中华顶着。
　　阿花拿着抹布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去。
　　其他人来到长缨的办公室开会时，一开始也没注意到阿花，还以为是新领导喊来打扫卫生的。
　　再者说，昨天这位新领导在第二机械厂那边遇到了恶性`事件，后来长缨又做了什么，大家大概都听说了，一时间把不准新领导的脉，哪还有心情去管这办公室里打扫卫生的人到底是谁。
　　“市妇联的郑主任怎么没来？”
　　班子里唯二的女性周委员解释道：“郑主任的哥哥就是第二机械厂工会的郑副主席受伤住院了，郑主任去照顾。”
　　她话刚说完就听到新领导冷声说道：“没跟她说今天上午开会？”
　　周委员愣了下，又重复一遍。只是看着长缨神色越来越不好，周委员有些说不出话来。
　　今天上午这个会议并不简单，除了革委会的领导班子外还请来了公安局的刘局长以及妇联的郑主任。
　　目的是为什么显而易见。
　　长缨神色极为肃穆，“今天的会议本来就是以妇联为主，既然郑主任这么忙，我也不好再喊她过来，这样好了，为了方便郑主任照顾家人，多给她点时间。有财同志，我的秘书出去办事还没回来，借用一下你的秘书，打电话跟省妇联说一声，平川地区的妇联主任没有时间照顾家人，希望上面部门考虑下给郑主任个机会，让她回家照顾家人去。另外市革委会主任傅长缨建议换一个有时间工作，能来参加市里会议的人来当这个妇联主任。”
　　这话哪是要秘书传达的，分明是说给他们听的。
　　周委员连忙解释道：“主任，郑主任也是因为她家里的事情。”
　　“家里头没保姆照顾吗？还需要她把屎把尿？”长缨猛地站起身来，这让办公室里其他人傻了眼，谁都没想到这个年轻的新领导竟然会在这件事上发飙。
　　除了公安局的刘局长，昨天有幸见过这位新领导发飙，刚才周委员说话时他就觉得不太好。
　　见机快，刘局长第一个跟着站起来。
　　他可不想晚节不保，在这件事上得罪了市里的领导。
　　他们这些级别的干部，她傅长缨没资格任免，但是一句话也够他们喝一壶的，谁会跟自己的前程过不去呢。
　　不至于，不至于。
　　正在那里擦桌子的阿花也慌了起来，她早前没见过什么大领导，不知道大领导什么模样。
　　长缨和她想象中不一样，直到此时此刻，阿花才觉得长缨符合自己对领导的想象。
　　威严肃穆，好生吓人。
　　“我虽然不是她的上级领导，但好歹也是主管地方工作的，对我都这般敷衍态度，可想而知对待求助的妇女儿童会是什么个嘴脸。行了周委员你也不用多说，我亲自给省里汇报。”
　　杀鸡儆猴。
　　妇联这边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郑秀芝来不来，这位新领导都会找理由收拾她。
　　这让其他的人一时间竟是有些忐忑起来。
　　虽说经营多年，就算被新领导针对倒也不怕，可是万一这一通电话直接打到中央上达天听，那他们这辈子也就没什么指望了。
　　没了前程，那才是最可怕的。
　　办公室里一时间极为安静，只听到长缨的声音，“对，是这样的……我希望省里派人来查一下，也是为了地方工作嘛……那真是太感谢了，好好好，就这样。”
　　市里的一把手当着班子里其他人的面跟省里打小报告，这种事情可真是第一次见。
　　长缨不按常理出牌，让班子里的其他成员不安极了。
　　会议最终也只讨论了一件事，“黎中华恶性伤人事件尽快调查清楚，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至于死者家属那边刘局长你再去慰问一番。我才来到没两天就遇到这种事情，要是处理不当还得请其他同志多提醒我才是。”
　　谁敢呢。
　　钱有财是怕了这位年纪轻轻的领导，锐气十足像是一把刀子，专门往他们身上捅的那种。
　　提意见，傻子才提意见。
　　这傻子还真有。
　　“是这样的长缨主任，黎中华这件事牵扯着他妹妹和第二机械厂郑副主席儿子郑友光的感情纠纷，根据黎中华的供诉，他是因为郑友光强`奸自家妹子求告无门这才犯下了罪过，我在想要不要再把这桩案子一起调查下？”
　　钱有财听到这话忽的想起来昨天晚上长缨去了第二机械厂家属区大院，走的时候带走了黎家那些女人孩子。
　　他看着提意见的刘局长，恍然间明白过来，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到底是这个公安局长见机快，领会到了领导的意思。
　　这哪是提建议啊，分明是猜到了领导的心思，以建议的方式昭告天下。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呢。
　　不过还好，还有补救的机会，钱有财生怕落在后面，连忙开口补充道：“是啊，老刘这个建议提的好。这件事我也听说过的，我昨天有去第二机械厂那边打听，黎中华的口碑一向好的很，工人们都觉得是他被逼无路才走上了绝路，群情激奋呀。这件事是得好好查查，长缨同志，省妇联不是要过来人调查吗？那干脆让他们调查下郑友光和黎家那姑娘的事情好了，不管调查结果怎么样，咱们也能给工人同志们一个交代，您说呢？”
　　长缨觉得很好，她好歹不是孤军奋战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啦

124、124 开刀
　　不管钱有财到底是为了讨好她还是真心想做事, 此时此刻长缨直论迹不论心。
　　“那成，就按照刘局长和有财同志你们的意见来，第二机械厂是咱们市里的一个重点企业, 工人同志们的情绪要安抚好，那这件事就劳烦你们多操心。”
　　要查清楚这事, 还得让熟悉当地人事关系的人来。
　　长缨不过是个总指挥把控大局而已。
　　钱有财不傻，知道这位新领导的心思，但有什么法子呢, 谁让他们不清楚这人底细。
　　暂且也只能先顺着来。
　　省妇联的同志明天才能到，让他们来查黎家小妹和郑家那儿子的事情再合适不过。
　　毕竟不是利益相关方。
　　至于郑秀芝。
　　长缨的确要把人给拿下来。
　　市里几个领导的会议内容很快就传到了医院那边，郑秀芝听到自己要被拿下的消息时猛地站起身来，“她凭什么？”
　　市里的领导们分头行事, 有去第二机械厂调查的，有去家属院慰问的, 自然也有来医院看望病人的。
　　周委员看着要发飙的郑秀芝，一脸的无奈, “今天这个会主角就是你们妇联和公安局，你不去落了她面子，她自然要拿出点手段来。”
　　郑秀芝气得浑身哆嗦, “我家里发生这种事, 我哪还有心情去开会，什么时候妇联倒是成了你们革委会的重要部门？”
　　还糊涂呢。
　　周委员不好把事情原原本本的都说一遍, “这不是有保姆帮忙吗？你别忘了你是妇联的主任，国家干部, 哪能忘了公私前后？”
　　郑秀芝别过头去不说话。
　　周委员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 怎么这般糊涂呢。
　　“那行了，我再去看看其他人。”
　　她是懒得再说什么, 至于郑秀芝会不会被拿下，到时候再说吧。
　　病房里的郑秀芝越想越是愤怒，等到嫂子过来她交代了两句，怒气冲冲的杀到了革委会大院。
　　长缨并不在办公室，她去找些资料。
　　倒是阿花留在这边看书，她认识一些字，不然也不可能去工厂上班。
　　一开始郑秀芝没认出来阿花来，“你们主任呢？”
　　阿花看到这张脸，想起了那个郑友光，整个人都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问你话呢，你……你是黎家的那丫头？”郑秀芝认了出来，黎家那小子长得浓眉大眼，不过他家那丫头倒是细眉细眼的娟秀，当初她娘家侄子友光就是看中了这张脸。
　　只不过黎家人不识抬举，竟然要跟友光分手。
　　“你怎么在这里？这可是市革委会大院，你是来偷东西的？”
　　郑秀芝的一番质问吓得阿花都快哭了，年轻的姑娘几乎耗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在郑秀芝面前掉眼泪。
　　昨天家里出了事，郑秀芝并不知道平川市的天变了模样，这会儿揪住阿花的耳朵拖着往外去，还没开门就看到进来的人。
　　之前没见过，郑秀芝下意识的以为这是长缨的秘书，“你们主任的办公室进了个贼，你怎么看门的？”
　　“你是妇联的郑主任？”长缨看着几乎快哭出来的阿花，“松开手，妇联主任的职责可不是欺负妇女儿童。”
　　郑秀芝对危险的到来全然不知，“我乐意你管得着？去把你们主任喊来，我要跟她好好说道说道。”
　　“跟我说就行。”
　　“跟你说有屁用，快去把你们主任喊来。”
　　她嗓门大，这么一说引得走廊里其他办公室的门纷纷打开，看到被挡在门口的新领导，一众人看起了热闹。
　　妇联的郑秀芝是个脾气泼辣的，傅长缨想要撸了她，只怕就算如愿自己也得脱层皮，说不定这郑秀芝还能上演个全武行呢。
　　不过也有实诚的，那边档案室的工作人员快步跑了过来，将刚才没找到的资料抱到长缨面前，“长缨主任，这是您刚才要的资料，我给您放办公室里？”
　　长缨主任。
　　郑秀芝愣了下，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疼不疼？”
　　阿花摇头，到底是没落泪。
　　长缨看着年轻的女孩，这是个性格柔软的，要是周围的人好相与也就罢了，若是不好相处那就注定被欺负。
　　“下次再有人欺负你，你要学会反抗。”长缨打了个板，“就像这样。”
　　她忽的扬手，一巴掌扇了出去。
　　郑秀芝下意识地躲闪，却发现人根本不是要打她。
　　偏生她脚下拌蒜愣是跌倒在地上，愣是给自己弄了个难堪。
　　偏生始作俑者还在那里装无辜，“郑主任，你难不成以为我会学你随便跟人动手？”
　　郑秀芝气得要死，偏生这人又是她动不得的。
　　从地上爬起来，她犹如打不死的小强一样，“长缨主任您可真是喜欢开玩笑，不过这丫头偷偷摸摸的潜到您的办公室图谋不轨，我看应该跟她那杀了人的哥哥一样关进公安局去好好审审。”
　　长缨瞧了一眼，没说话。
　　郑秀芝有些拿不准，难道她说错话了？这不可能啊。
　　“偷偷摸摸潜入我的办公室图谋不轨。”长缨开口，“那我想问一句，郑主任您到我的办公室里喊打喊杀，又该怎么处理？”
　　这一声质问，让郑秀芝傻了眼。
　　她是妇联的一把手，一向都是她问得别人哑口无声，什么时候这么被动过？
　　然而这还只是个开始。
　　郑秀芝闹了个尴尬哪还敢再兴师问罪，悻悻离开了这边，等第二天去了妇联那边才知道，省里头来人调查她。
　　还成立了专案组来调查黎阿花和郑友光的事情。
　　“这有什么好查的，就是那姑娘想鲤鱼跃龙门，结果不成反倒是诬赖我们……郑友光同志。”
　　省里来的调查组不为所动，“黎阿花写了诉状控诉郑友光，市里的傅长缨主任帮忙递的诉状，省里让妇联牵头和平川市公安局联手调查这件事。是非公道会给大家一个解释，长缨同志说你最近家里事多没空工作，建议省里重新调整平川市妇联组织架构，这样你暂时停止工作，妇联的事情暂时由两个副主任来处理。”
　　郑秀芝懵了。
　　停职处理？
　　这怎么可以。
　　“同志，您别听傅长缨胡说，就是我娘家哥哥被那个黎阿花的哥哥伤了，我担心去医院看了下，她就借题发挥，分明是要整我。”
　　省里来的人不为所动，“照顾病人是护士和保姆的事情，你是妇联主任工作是解决妇女儿童的问题，不是医院里的护士。工作时间就该做工作的事情，长缨同志还说错了不成？”
　　郑秀芝没想到省里来的人竟然和傅长缨穿同一条裤子。
　　她傻了眼。
　　革委会大院那边也没想到，新领导刚来这才几天，借着黎中华的案子大做文章，偏生省里头竟然十分支持，这不合理。
　　“这有什么奇怪的，人家在沂县干得好好的，不仅是省劳模还是全国劳模，你不觉得跟中央的那位履历很像吗？本来再扎根沂县干两年，指不定也能调到中央去了。现在把她调到了咱们这里，你觉得是中央随便指派的？”
　　钱有财算是看明白了，这人背景深着呢，起码有省里头做后台。
　　难怪刚来平川就开始折腾了。
　　她这越是折腾，省里头就越是乐见其成。
　　他爱人白大姐还有点怀疑，“照你这么说，她傅长缨是拿着尚方宝剑来行事？”
　　“那可不是？你要不退了得了。”
　　白大姐登时急了，“凭啥啊，你咋不退？”
　　谁要她不工作那就是要她命！
　　钱有财也是嘴上快了些，看她这般气急连忙道：“行行行，不退就不退吧，不过你们那工会不能再乱来了，不然天王老子来了都保不住你。”
　　郑家从郑开山这个老子到郑友光这个儿子，连同郑秀芝这个女儿，更别提郑开山他老婆一干人等都保不住了。
　　显然傅长缨拿郑家开刀，现在再不机灵点，那可真是自讨死路。
　　白大姐不太相信，总觉得她男人这是夸大其词，“至于嘛，她要是把人都给弄下来，谁干活？”
　　“想当官的多了去了，她正好栽培新人。”也就开始辛苦些，熬过去就行了。
　　真理越辩越明，钱有财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你别不拿这当回事，回头你们第二机械厂是咱们市的重点观察单位，你们工会也让人省点心，那么多工会委员干什么？该给工人处理问题就处理问题，别整天当干部坐办公室一点事不做。”
　　两口子说着话呢莫名其妙就被教训一顿，白大姐能忍才怪，“钱有财你出息了是吧？就知道在家训我，有本事你去单位里撒泼。”
　　俩人正说着，家里的孩子回了来。
　　白大姐看着儿子女儿连忙迎上去，“怎么见天的加班。”
　　钱一水耸了耸肩膀，“那不是新领导来了咱们得表现下嘛，妈今天那个傅长缨去我们单位了，倒是说回头要给我们拨款，让学校专心教学。”
　　白大姐听到这话呵呵一笑，“拨款，哪来的钱拨过去？给你们画大饼呢。”
　　“那也得有人给我们画大饼啊，我爸去了我们学校那么多趟，连这大饼都没画过对吧哥？”
　　钱一山听到妹妹的话笑了下，他下班后顺带着去接妹妹回家，没想到也遇到了傅长缨，虽然就在一个家属院住着，不过这位傅主任来到后早出晚归，他愣是没在家属院这边遇到过。
　　比想象中还要年轻些，坐在教师队伍中说话时倒是没那么多领导的派头。
　　和大院里的那些叔叔伯伯不太一样。
　　“她说话的时候挺和气的，关键是对教学问题很熟悉呢，去听课的时候还揪出了几个问题。我们同事问了下才知道，咱们这位傅主任也是有读大学呢。”
　　“怎么可能，她不是下乡的知青吗？”
　　“是啊，人家没脱产读书不行啊，不过重视教育是好事。”
　　“好事个屁。”白大姐翻了个白眼，“毕业后就得下乡，学那么多有什么用，还不如认识两个字找个工作实在。”
　　当初她小女儿险些也要下乡，好在学校安排了岗位，这才不至于下乡受苦。
　　“你别跟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钱一水看着母亲直摇头，“亏得您还是工会主席，就这觉悟，早晚被撸下来。”
　　“谁撸我？谁敢撸我。”白大姐无所畏惧，她是市革委会钱副主任的爱人，谁敢跟她过不去？
　　钱一水看母亲这样都懒得搭理她，“哥你去给我讲讲那图纸。”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125、125 山村
　　白大姐觉得一家人都在跟自己作对, 男人教训她，儿子女儿也一副懒得搭理她的模样，不过家庭的问题归根结底是小事, 工作上的事情那才是真的麻烦。
　　好在她工作没什么问题，没人会为难她。
　　她是这么想的, 只是却有些一厢情愿。
　　白大姐遭了殃——
　　市里成立了调查小组，对平川地区国营工厂进行摸底调查，其中就包括工会。
　　从沂县总结的经验如今挪到了平川市, 长缨一点不客气的拿工会打响自己试验的头一枪。
　　经济的发展依托于工业，工业产值的增加则是依靠工人们的付出。
　　这其中的关系不要太简单，所以和工人群体团结起来才是克敌制胜的法宝。
　　长缨深谙其中道理，也竭力去解决工人们的需求。
　　第二机械厂那边工人的匿名意见书已经收到, 长缨将上百份意见书整理了一番，捡其中的重要问题, 交给调查小组去处理。
　　其中第一条就是工会的不作为。
　　工会的职能是什么？维护工人阶级的合法权益，解决工人的问题。
　　然而第二机械厂这边对工会怨声载道。
　　白大姐被暂停工作时还有点懵, “你们简直是乱来，我可是钱有财的爱人。”
　　调查小组的人打趣了句，“您是天王老子也没用, 配合调查才是正理。”
　　没看到妇联那边的那位郑主任不配合调查, 结果被省里来的调查小组查出一堆问题来，以至于被免除职务, 开除党籍还要接受司法机关的进一步审查。
　　没被调查前，大家都觉得郑家是不可撼动的, 毕竟家里老一辈干过革命, 一个个的又都是干部队伍里的人，怎么可能倒霉呢。
　　然而郑家儿子强`奸妇女, 郑开山公报私仇再加上郑秀芝这个妇联的主任袒护亲属不作为，更别提其他事情，年轻的枪毙，年纪大的几个开除公职。
　　哪还有什么体面？
　　新来的领导是个愣头青，才不管你是谁家爱人又是哪家后人，该处理就处理才不会纵容私情。
　　大家都知道，黎家小妹状告郑友光背后就是傅长缨指点，原本以为黎中华也能逃过一死。
　　可他再怎么情有可原但到底杀了人，还是被判了死刑。
　　公是公，私是私。
　　上面恪守，下面自然也得遵循。
　　调查小组里脾气温和的提醒了句，“只是暂停工作，等查清楚就成了。”
　　多说多错这个道理不懂吗？
　　白大姐当然懂，但是觉得憋屈。
　　她这工作一暂停还能做什么？直接离开工厂去了革委会大院，她也没打算找傅长缨吵吵，她要找的另有他人。
　　“钱有财你给我出来。”
　　正在开会的钱副主任听到这动静脸上挂不住，冲着秘书眨了眨眼让他先去处理，他继续和下面县里来的干部开会讨论。
　　“钱有财你个王八蛋给我滚出来。”白大姐这么一嗓子让秘书都不知道怎么办才是，他越是劝说人声音越大。
　　倒也没组织什么新鲜骂词，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
　　喊了几嗓子白大姐渴了，“老钱在干什么？”
　　“跟县里来的干部在开会。”
　　“那他隔壁呢？”
　　隔壁是革委会主任的办公室，也就是长缨的办公场所。
　　“长缨主任去下面县里考察民情了，大概得过些天才能回来。”
　　白大姐听到这话一愣，“啥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她这不是白喊了嘛。
　　“今天一大早就去了。”
　　原本就是定下了先去下面看看情况，结果遇上了黎中华杀人的事情，这才耽误了。
　　如今黎家的事情解决，自然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了。
　　秘书看着领导的爱人小声提醒一句，“大姐您这么来闹不合适，要不等回头领导下班了您再回去跟他说？”
　　这原本是好心提醒，但白大姐哪听得进去，“我爱来就来，用你管？”
　　这话传到从办公楼出来的钱有财耳朵中，“你，你给我闭嘴！”
　　这婆娘，怎么就听不进去话呢。
　　自己跟她千叮咛万嘱咐，一句话都听不进去，还在这革委会大院撒泼，拿这里当什么？自家厨房吗？
　　“好你个钱有财，有本事吼我怎么不问问我受了什么委屈？我好好的工会主席说被人停职就停职，你脸上就挂得住了？”
　　“你被停职了？”钱有财拉着人到一边去，“怎么回事？”
　　白大姐一肚子委屈，说了单位里发生的事情，“我就是来找傅长缨讨个说法，哪有她这样的，专门打自己人，这不是欺软怕硬吗？”
　　傅长缨是不是欺软怕硬钱有财不知道，但是他现在后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道这把火到底会烧到自家人身上，说什么他都让媳妇辞了这工会主席的职务。
　　然而现在已经晚了。
　　不对。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还有补救的机会。
　　“你现在立马回去，把工会里的事情跟调查组的人交代清楚。”
　　白大姐傻了眼，不替她出气也就罢了，还要交代问题，“我有什么要交代的？”
　　“不交代等着去吃公家饭吧。小李你送她回去，去把工会的事情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这样坦白从宽，兴许还能保留几分体面。
　　他是不该抱有幻想的，觉得自己跟随着傅长缨是自己人，就会被袒护。
　　这铡刀落下时，可不管你是自己人还是外人。
　　白大姐不甘心的离开了。
　　大院里却是热闹起来。
　　而去了下面县里的长缨，这会儿正遭罪。
　　手里头拿着一根木棍当拐杖，这完全没有路的山路是真难走啊。
　　“邹主任，这还得多久才能到那边的高家寨？”
　　郁南县革委会主任邹光明看了眼，“高家寨就在那边，翻过这道山就是了。”
　　只是这边山路实在是难走，这一路上过来哪怕是穿着长袖长裤，都不免被锋利的草木叶子划破胳膊。
　　可真是太难了。
　　“还行，咱们走这一趟不容易，高家寨的村民要想进城一趟只怕是更难吧。”
　　这话问的邹光明一阵脸红，“长缨主任，类似高家寨这样的村子，郁南县有几十个，整个平川地区更是每个县都有这么些，村民们世世代代住在那里，没办法做他们的工作。”
　　这几乎是被抛弃了的地方，县里头不怎么来，村里也不经常去县里。
　　“不能这样啊，咱们不能把人民给抛弃了，这边该修路还是得修路，哪怕只是一条山路呢。”
　　平川的地理情况比沂县那边复杂多了。
　　山村那是真的在山上，世世代代不下山都不是不可能。
　　然而困在山上祖祖辈辈当隐士吗？
　　这怎么可以。
　　邹光明看着用木棍探路的市领导，小声解释道：“县里也不宽绰，没这个条件修路啊。”
　　何况这一条路修下来，也太远了些，得花多少钱啊。
　　“咱就先修个不要钱的路嘛，你们县里头派几个有经验的人，指导下他们该怎么搞，就算是把咱们今天走过的这条路给收拾好了也成啊，村里人不愿进城那是咱们工作不到位，首先咱们要保证给高山寨的人一个进城的机会。”
　　邹光明听到这话连连点头，“行，那回头我让人来弄这事。”
　　他又帮着去开路。
　　等到了高山寨，一群人多少有些狼狈。
　　长缨擦了下额头上的汗，“这世世代代住在山上，不与城里打交道，不知道过得是桃花源般的日子，还是怎么样。”
　　桃花源？那也不过是一场美梦罢了。
　　邹光明看着年轻的市领导，“长缨主任，这边请。”
　　高家寨这边邹光明也就来过一趟，前年他刚来郁南县工作，来了一趟但也没啥效果。
　　如今把这个难题抛给市领导，倒是要看看她怎么解决这么个麻烦事。
　　高山寨不是世外桃源。
　　村里人穷得很，不怎么与外界通气的村民每个月靠着那藤索下山背一些油盐上来。
　　毕竟是沿海城市嘛，郁南县有晒盐场，倒是不缺盐巴。
　　但是没电。
　　小屋子里头就那么一盏煤油灯，要不是县里来了干部，这白日里哪舍得用煤油灯呢？
　　党组织都不曾渗透到的山寨里，负责统管村里事务的是高家寨选出来的年轻人，一个身材瘦小黑乎乎的青年阿秋。
　　往日都是他去城里背东西，倒是会说些官话。
　　“那你们跟城里人交换东西，是拿什么来换？”
　　阿秋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块蓝色的绣布，“这个，我们用这个来换，还有一些皮子。”
　　肉一般都是留给寨子里的人吃，不过皮子可以卖出个不错的价钱。
　　长缨看着那上面的刺绣，她递给徐立川看，“你瞧瞧。”
　　邹光明见状忍不住说道：“徐秘书还懂这个？”
　　“我们早前办了个服装厂，自己做设计，立川倒是出了不少主意，他是没父母照看早当年，缝补衣服比我还在行呢。”
　　这倒是没瞧出来。
　　邹光明也拿过一块绣布来看，刺绣的图案多是那些花鸟之类的，倒是没什么稀奇。
　　徐立川两面打量了好一会儿，“你们这刺绣怎么感觉跟苏绣有点像？”
　　他有些拿不准。只是当初帮着苗花姐研究花样时，找了许多资料来看，对一些针法有点印象。
　　“我们祖辈上就是从苏州那边搬过来的。”
　　徐立川恍然，“难怪啊，不过这绣工真不错，是能卖出些好价钱，就是这布料小了点，要是大块布料上刺绣，说不定还能去广交会上卖给外国人呢。”
　　外国人对东方的传统工艺很是喜欢，洪山外贸去年一个经营大项就是编织工艺，尤其是那些细柳条、桃枝编的果盘，卖得价钱贵不说，国外需求量还大。
　　真搞不懂那些外国人怎么想的，偏生喜欢这玩意儿。
　　徐立川觉得，这刺绣那些外国人也会喜欢。
　　长缨笑了下，“我也觉得，这倒是个可以发展的项目。”
　　村子里穷，除了阿秋没几个人下过山进过城，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怎么样。
　　“不过做刺绣毁眼睛，尤其是你们这连电都没有，这可不成。”
　　邹光明听到这话觉得不太好，这要是从县里铺电路，那得多少钱啊。
　　县里真没这款项。
　　看着脸色不好看的郁南县革委会主任，长缨也没跟他兜圈子，“从县里扯电线太麻烦，而且电费对寨子里的人来说都是负担，与其大老远的扯电线，不如自己发电。”
　　邹光明忽的想起了什么，“您是说那个沼气池发电？”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主角的名字都出自主席的诗词！
　　毛爷爷生日快乐啊，本章当然要发红包庆祝啦
　　另外有奖问答，奖励第一个猜出另一个名字出处的同志，注意审题哈（应该有人能猜出来哈，别让我冷场）

126、126 蔗糖
　　沼气池发电那可是长缨的看家本领。
　　在她来到郁南县前, 邹光明特意打听了下这位新领导，这年头信息交流不畅，以至于打听到的消息不是很多, 但沼气池这个他的确知道。
　　在报纸上看到过。
　　阿秋有点懵，沼气池是啥？他听都没听说过。
　　电他是知道的, 他每次进城跟人换东西都看得到，县城里有电，可明堂了。
　　可惜他们没钱, 用不上。
　　长缨笑了下，“沼气池发电也得看条件，高山寨这边粮食种的少，也没什么玉米秸秆, 那是搞沼气池的最佳原材料。”
　　邹光明有些着急，“那树叶和草不行吗？水稻秸秆也行的吧？“
　　人看到希望后不免会产生更大的期待, 如果能解决高山寨的用电问题，他这个县革委会主任觉得自己起码尽到了一些义务, 就没那么对不起这里的群众。
　　“邹主任是这样的，也不是不行，不过高山寨这边情况特殊了点, 我们主任的意思是要因地制宜的发展, 咱们过来的时候看到这边有河对吧？”
　　这个阿秋懂的，“有的, 那是我们的母亲河。”
　　他们用的水都来自那条河。
　　“你们可以发水电，和沼气发电没什么区别。”
　　水电？
　　这个邹光明倒是懂得, 水电站嘛。
　　南方水资源多, 用水发电倒是常态。
　　只不过这都是在大江大河才建造水电站，还是第一次听说可以在小村庄搞这个。
　　“徐秘书说的是, 高山寨这边地理位置偏僻，就算是扯了电线过来，其实对他们也是用电负担，自家发电才是最好的选择。”
　　长缨看着邹光明，“邹主任，回头我让徐秘书协助，你把咱们郁南县的情况摸清楚，能沼气池发电的就沼气池发电，可以利用水力的咱们就建个小型的水电站，争取让郁南县的群众都能用上电。”
　　其实用电问题到二十一世纪也没完全解决，不过那时候有国家电网不计成本的去搞。
　　眼下嘛，长缨不打算给国家电网出难题。
　　她牵头来搞就是了，来到平川地区她真正意义上为这方土地的百姓做的事情，那就是让他们用上电。
　　邹光明是个善于思考的人，“那是不是要组织一下其他的县，这样整个平川地区一起学习，到时候再需要设备的话咱们一起调度，也能节约点成本。”
　　作为郁南县的一把手，上任两年后也没能实质性的改变当地群众的生活水平，在这件事上邹光明觉得自己愧对父老乡亲。
　　不过他到底是思考过的，所以眼下立马发现其中的问题。
　　就算高山寨可以利用地理环境优势自己发电，但是发电机组电线这些钱只怕高山寨也出不起。
　　这样的话还是得需要县里来支持。
　　一个高山寨或许县里还能勉力支持下，可郁南县所有没电的村子都这么搞，邹光明觉得县里破产怕是也搞不下来。
　　不过没关系，拉着市里来，这样从市里取得支持就行了。
　　最好的办法还是把其他兄弟县一起喊上，这么一搞就轻松多了。
　　但也有一个坏处，就是把压力推到了市领导这边。
　　邹光明多少有些忐忑，他看得出这位新领导脑子灵活，肯定能想到这一点。
　　自己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开罪领导？
　　正想着，只见长缨笑了下，“成啊，这样一来的话，得辛苦徐秘书了，回头你组织个调查组，把各个县的情况摸底调查清楚，争取不落下一个村子寨子。”
　　徐立川连连点头，“成，我知道了。”
　　长缨离开沂县前，已经让沂县所有的村都通了电，而下一步的计划是通自来水，可惜她还没来得及实施就离开了。
　　不过都是为群众做事，在哪里做都一样。
　　希望在平川市能实现她原本的目标。
　　邹光明听到这话松了口气，“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徐秘书的工作。”
　　长缨笑道：“那这个军令状我可收下了，咱们就用两年时间，等后年这个时候我来抽查情况，但凡有哪个村子做不到，我就拿你邹光明是问。”
　　邹光明答应的爽快，“行，就这么办。”
　　阿秋有些跟不上领导的思路，他挠挠脑袋，一脸的费解。
　　正想着这到底什么个情况，又听到领导温温柔柔的声音，“阿秋，你们这里能做刺绣的人多吗？”
　　“多的，除了我们打猎的男人不会做以外，大家都会。”
　　长缨听到这话忍不住打趣徐立川，“看来徐秘书倒是棋逢对手了。”
　　徐立川有些不好意思，“我可不会苏绣。”
　　他就是纸上谈兵，针法能认得出来，让自己来刺绣，他可做不到。
　　“主任您的意思是想要发动高山寨的人，多弄点绣品搞出口。”
　　多年配合的人默契十足，长缨倒是没隐瞒自己的想法，“是啊，咱们市里头的财政也不见得多宽绰，整个平川地区不知道多少高山寨这样的村子还没通电呢，也得让村子寨子自己有点钱才是。”
　　市里县里可以做，但是也不能完全依赖别人，想要通电村子里也得出些力。
　　不然到时候养出一群吸血虫可不好。
　　长缨和邹光明约法三章，补充另一条约定，“咱们提供发电机组至于电线得让村子里弄，这么一来，咱们还得再想着法子让村子里有营收，这样他们才能买得起电线。”
　　邹光明绕过这个弯来，说白了就是要村子里有挣钱的门路。
　　谁不想挣钱呢，可是这门路却不见得这么好找。
　　这是个大难题，但是再难也得解决。
　　不然当什么领导干部，人民公仆可不就是为人民解决问题的嘛。
　　“长缨主任您的意思是发展高山寨的刺绣？”
　　“是有这个意思，这样好了。阿秋，你先把寨子里能拿出的绣品都找出来，我让人送到广州那边去，看看能卖出什么价钱。”
　　长缨对绣品卖出高价还是很有信心的。
　　谁让外国人就好这一口呢。
　　只不过有钱人也往往要求多，还得看他们对绣品，比如说整块绣布有什么要求。
　　做得尽善尽美了，卖出去的价钱才能更高一些不是？
　　邹光明闻言眼前一亮，“长缨主任，要不我再去看看其他村子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咱们一起带到广州去？”
　　这个邹光明，净逮着她这个小绵羊薅羊毛了。
　　“这个你先慢慢收拾，今年春季的广交会已经结束，等九月份秋季的那一次也不迟。我先让人看看这些绣品再说。”
　　邹光明觉得这样也成，归根结底自己目的达到了，而且时间也更宽绰一些，“行嘞，那就听您的，我回头仔细的去研究这个。”
　　阿秋这次依旧听得一知半解，还是徐立川解释了好半天，他这才明白，“那我们的盐和油怎么办？”
　　“你这个小同志咋还记挂这些，知不知道什么叫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邹光明觉得这话说的好像不太对劲，似乎把市领导反派化了。
　　长缨觉得这位郁南县的一把手挺好玩一人，活泼严肃。
　　“回头我给你一些票，你拿着这些票去跟人兑换就成。”
　　她也不白拿人东西，钱是不能给的，不过一些用不着的票子倒是可以给。
　　作为市里的一把手，长缨现在的工资待遇又提升了一大截，现在一个月差不多三百块，每月给的各种票也多得是。她又是调任过来的，这边还有一些补偿性的票券。
　　很多她都用不着，给阿秋便是。
　　阿秋这些放下心来，“糖我们有，好多呢。”
　　好吃的，他们每天都能吃到，不缺这个。
　　“你们有糖？”
　　阿秋点头，“我们种了糖。”
　　这糖还能种？是邹光明不知道的知识。
　　长缨听到这话意识到什么，“能带我去看看吗？”
　　阿秋连连点头，“走。”
　　所谓的种糖其实是种的甘蔗。
　　虽然不怎么跟城里通信，但是高山寨祖祖辈辈摸索出来的方法，让他们能够吃上蔗糖。
　　“你们这还有很多？”
　　阿秋点头，“很多，家家户户都有。”
　　邹光明瞧到长缨眉开眼笑忍不住问了起来，“长缨主任您笑什么？”
　　“邹主任，这下子就算绣品卖不出去也没什么关系了，高山寨有钱了。”
　　油和糖是稀罕东西，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油票二两，糖票一两。
　　其中油是必需品，而糖的甜味能带给人极大的安抚，在很多地区都是不错的礼物。
　　高山寨不止有苏绣绣品，后山那边有漫山遍野的甘蔗地，寨子里有很多糖。
　　虽然自制的糖粗糙了些，但是味道还挺不错。
　　邹光明大概明白过来，“您的意思是要高山寨把这些糖卖给县里头？”
　　“是啊，送到供销社去，我想供销社很乐意收的。”
　　不乐意也得收，只要县里头跟供销社沟通好就成。
　　邹光明有些迟疑，“这真的没问题？”
　　“邹主任，我们主任在沂县时就是这么做的，在各个村开设代销点，和供销社那边合作，这样供销社每月的营收都能增加不少。”
　　徐立川拿出佐证，这让邹光明放心了些，既然是成功经验那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成，回头我跟县里的供销社开会讨论这个问题。”
　　郁南县有晒盐场不缺盐巴，只不过糖这玩意儿全国都缺，郁南县也不例外。
　　应该没什么问题。
　　阿秋没想过糖还能换钱，他们这里很多啊，多的东西不都不值钱吗？
　　不明白。
　　这个山里人的表情出卖了他，长缨笑着解释一番这才让阿秋明白过来。
　　“能带我去寨子里其他人家看看吗？”
　　阿秋连连带路。
　　高山寨的村民大部分身材矮小干瘦，身上穿着土布衣服，不过上面有着各色刺绣有几分别致。
　　几个年老者一如黎家那位老母亲一样瞎了眼，绣活做太多的缘故。
　　“寨子里一共有五百二十三口人。”
　　这些人仿佛世外遗民一般，不知道今夕何夕。
　　早两年来这边调查的邹光明和上世纪末来这边调查的前清官员没什么本质区别。
　　邹光明听到后心情复杂，“这是我工作不到位。”
　　长缨安抚他，“也不怪你，还是教育缺失。”下一秒她又补充道：“但现在我们要补上这个缺口，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
　　高山寨需要与时代接轨。
　　党组织要建，村民也得扫盲。
　　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两项工作，对这么个山村而言却也是任重道远。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127、127 破局
　　整个郁南县有一百七十八个自然村庄。
　　类似于高山寨这样的村庄差不多占了半数。
　　也难怪邹光明不到三十岁的县城一把手瞧着三十大多的模样。
　　一星期下来, 长缨每天跟着邹光明走访一个村子，而想要把郁南县这边的村子走过来一遍，还得需要至少三个月。
　　平川市一共有十个县左右。
　　这意味着长缨单是这样走访, 需要两年半的时间。
　　哪能这样做，她还用不用做工作了？
　　走访下面村庄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 回到县城后，长缨在郁南县那有些破落的革委会大院办公室里召开县里的干部会议。
　　“我是第一次来到平川地区，也是第一次来咱们郁南, 这里的情况在座的各位同志比我都熟悉，我也不想再多说什么。”
　　“比起大家，我就是个外人，你们大部分都是土生土长的郁南县人士, 起码祖辈上也是平川地区的人，难道就看着咱们的家乡这样发展下去吗？自己拿着那工资就能睡得安稳吃得香甜？”
　　邹光明看着语气逐渐带着几分火气的领导, 半低着头没说话。
　　其实他并非这边的人，来到郁南县两年都没能好好的开展工作, 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是个外来户。
　　秘书都劝他，把这段时间熬过去就是了。
　　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哪能这么熬日子呢。
　　只是两年的时光足以让这个壮志豪情的年轻一把手没了锐气，直到新领导的到来, 让他这钝了的剑锋又锐利起来。
　　“如果只是想要拿着一份工资不干实事那就是尸餐素位, 真这样的话趁早给我辞职滚蛋，咱们的干部队伍不养这种闲人废人。”
　　长缨的话十分刺耳, 几个干部有些听不下去了，“傅主任您这话说的可真难听, 我们怎么没干事了？我们有在做事, 可是那些人不听劝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谁做事还没遇到点困难，知难而退你还算什么党员干部？干不来就不干了, 成啊，我找个能干的来顶替你，你觉得怎么样？”
　　那干部登时涨红了一张脸，猛地站起身来，“你，你简直无理取闹。”
　　拍桌子谁不会？长缨的手震得通红，“谁在推卸责任不做事？我还说错了不成？今天对着我都是这个脸色，面对群众你还能好脸子不成？我看你也不用干了，不是你自动请辞，是我开除你！”
　　长缨胸口的这把火终于烧了起来，烧得那叫一个火势浩大。
　　邹光明没想到竟然会这样，他有心想要缓和下会议室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但还没开口就被人使了眼色。
　　徐秘书提醒他不要说话。
　　邹光明稍有些迟疑，到底还是听从了徐立川的意见。
　　那干部没想到自己竟然因为一句牢骚话被开除了，他快气疯了，“你，你凭什么开除我？”
　　“我不能开除你吗？那成啊，我去找能开除你的人来。”
　　谁能开除一名党员干部。
　　自然是组织部。
　　组织部听谁的？
　　上面的直属部门以及同一级别的领导。
　　长缨没直接开除人的权利，但是她可以给组织部建议。
　　这电话让市里的组织部傻了眼，谁能想到领导去了下面的郁南县一个多星期，这就是要开除人了。
　　怎么这位领导，一上来就是各种收拾人呢。
　　市组织部这边没能立刻答应，“还要请示省里的意见。”
　　长缨也不客气，“把省里的电话给我，我直接跟省里说。”
　　原本还打算抻一下的市组织部当即傻了眼，这也行？
　　怎么不行。
　　长缨在市里的第一枪让她也意识到，省里面是支持她的，支持她在平川地区做一些改革，革掉那些破烂的旧习俗。
　　既然省里头都做她的后台了，她干嘛舍弃这么好的后台不用呢。
　　几通电话下来，这场会议结束前，郁南县革委会大院里的干部去了三分之一。
　　“还有谁觉得工作难做不想留下没关系，尽管开口。”
　　长缨作为胜利者，如今的姿态在很多人看来不免有些小人得意的模样。
　　但她无所谓，既然做了恶人，再做小人也没什么关系。
　　剩下的干部不敢再多说什么，都接连好几把杀鸡儆猴了，他们再傻也意识到，这位领导是真不怕。
　　干嘛非要跟她过不去呢，没必要完全没这个必要。
　　“既然没意见那就散会，明天后续工作怎么安排你们邹主任会跟你们说的，谁要是再这么在其位不谋其政，我依旧不客气。”
　　长缨的态度十分强硬。
　　邹光明欣赏之余又带着几分担心，“我怕他们回头会报复您。”
　　长缨笑了下，“我既然敢这么做，早就做好了准备。不提这个了，这些干部缺口得尽快补上。”
　　邹光明觉得市领导给他解决了一个老大难的问题，其实他工作不顺利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些人不配合。
　　要么不做要么横加阻拦，搞得他都没办法继续做工作。
　　如今好了，恶人不用自己当，拦路虎被铲除了。
　　“这个我早就有想法了，长缨主任咱们去我办公室说。”
　　邹光明在郁南县这两年不是白干的，他看出了其中的门道，“您开除的那些，都是本地大姓的人，他们今天还有恃无恐，因为知道回头他们这些大姓不配合，咱们的工作做不通，到时候还得上门求他们。”
　　这话就差把“宗族”这个词说出口了。
　　长缨大概猜得出来，“所以你早就有计划了对吧？”
　　“是有这么个想法，我看平川地区宗族势力还蛮大的，毕竟这边山区多，说实在话比起中原地区差了点，早年破四旧也没有破掉这玩意儿，再这么留存下去怕是后患无穷。”
　　邹光明有心奈何无力，不过现在总算有了破局的人，他的应对之法倒也能派上用场了，“那些人依仗的是宗族势力大，咱们想要破局其实用的也是这一点，我当初考虑这件事的时候想到了汉武帝的推恩令。”
　　推恩令是将当时汉王朝的那些王爷的封地一点点弄小了去，让他们再没那个势力来对抗中央。
　　当然邹光明并不完全是按照这做的，“当然咱们是新时代新社会不能搞这一套，但是我就是从中想到一个法子，有人爱宗族是因为宗族能给他们敛财帮助他们声名赫赫，但也有的是人恨宗族，因为宗族本质就是欺负弱小，甚至吃绝户。”
　　长缨当然清楚宗族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本质，便是穿上最华丽的袍子那也骗不了人。
　　“你的意思是利用那些被宗族欺负的人。”
　　“对。”邹光明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恨宗族的人很多，只是奈何自己没那么实力只能忍气吞声，可如果他们有这个能耐呢。
　　大公无私的人有，真正高尚的人也很多，但总有不那么完美的人存在。
　　他们要利用的就是人的“仇恨”。
　　“不过这办法也有些冒险，或许这些人身份改变后，会从恨不得宗族土崩瓦解的人，变成宗族里的人上人，反倒是抛弃了本心。”
　　这是最麻烦的一件事，“但是风险我们还是有必要承担的，不然哪怕是找到其他同志来顶替工作，涉及到宗族部分的也没办法顺利开展。”
　　好话赖话都被邹光明说完了，其实他就是坚定了一个信念——
　　搞掉那些盘桓在郁南县这片土地上的宗族，哪怕是冒着风险呢。
　　长缨看着因为过度操劳而颇是疲态的邹光明，这人此时此刻两眼放光，倒是和之前略有些不同。
　　“你这么一来，也会成为他们的仇视对象，说不定哪天也会被那些狗急跳墙的人给弄掉。”
　　这话就在不久前，邹光明刚提醒了市领导，如今听到也觉得好笑，“我就这小命一条，死不足惜，只要能完成这个心愿，也没什么。地主当年咱们都能打，难道这宗族还能怕了他们不成？”
　　长缨笑了下，“不怕，但是需要尽快。”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骤然间的情绪让长缨无意识的叹了口气，邹光明恍惚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下眼睛再去看，好像的确看错了。
　　长缨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照你的想法来就是了，不过还是得注意些，不能舍本逐末，咱们的初心是搞好地方经济。”
　　不能为了搞宗族而搞宗族。
　　邹光明连连点头，“我知道的，您放心。”
　　“那成，有什么工作需要就给我打电话，你这边也尽快组织好人马，过两天我让徐秘书来带着一起研究沼气池发电和水力发电，尽快解决村里的用电问题。”
　　邹光明连连答应，“我知道了。”
　　离开市里将近十天的长缨终于回到了她的工作岗位上。
　　当天下午，办公室里就堆积了一大堆文件。
　　“不是让你们处理吗？”
　　钱有财等人连连说道：“处理了的，只不过个别的文件也没那么着急还需要您再看看再做定夺，另外就是还有那些我们处理了的文件还需要您再看一下，看有没有哪里处理的不妥当。”
　　虽说领导走之前说了，按照之前你们八王议政的规矩来先处理着，但这个大王到底不在朝中，他们哪敢真的这么搞。
　　顶多就是把那些火烧眉毛又不是那么重大的先处理了，但凡事情重大的都暂时搁置。
　　毕竟重大事件处理起来本就需要时间，也不差这三五天。
　　“那成，我今天看下，明天再给你们通知，我不在的这些天市里头还有其他事吗？”
　　钱有财迟疑了下，“倒也是有的，您牵头的那个调查小组把市里的工会都查了一个遍，现在那些工会联名抗议，觉得您这样扰乱工厂的正常运作，说是要到省里告您去。”
　　长缨听到这话笑了起来，“是吗？那白大姐也在联名信上签名了？”
　　钱有财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哪能呢，她自动请辞了，早就身体不好了还非要逞强，这不前几天晕倒了，医生说让她好好休息，这人贪生怕死到底是服了软，这不请辞了。”
　　其实还是不乐意，但一家四口从丈夫到儿女都不支持她，为了这个家庭还是选择了放弃。
　　长缨点头，“等白大姐身体好些，我再给她安排个工作，省得她整日里清闲不自在。”
　　钱有财喜出望外，“那就麻烦长缨主任了，回头我就把这个好消息跟她说。”
　　安全上岸。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可能孤军奋战呢，肯定有小伙伴啦
　　嘤，竟然每一个猜出来的，哭唧唧

128、128 打架
　　钱有财觉得自己这招以退为进还挺好的。
　　配合领导工作很有必要, 不然真要是查起来那最后很可能牵连到他，甚至祸及子女。
　　他们家那口子的工作是结婚后他安排的，实际上在车间工作不到三个月就去了工会, 这本来就不符合规定。
　　还不是全靠他的面子吗？
　　可现在新领导算旧账，钱有财觉得把柄还是不能留。
　　这位新领导最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如今主动请辞, 再度表明自己的立场。
　　果然领导没有为难他，还说回头给安排新工作。
　　钱有财觉得自己这步棋算是走对了，果然关键时刻自己从来不会站错队, 这是与生俱来的政治敏感度啊。
　　他们家那口子就不行，亏得这一双儿女都随了自己，不然那才叫一个头疼呢。
　　长缨并不知道钱有财这么多想法，她抬头看到人还在那里, “还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按照规定您这里是得有两个秘书来处理工作, 您看……”
　　当然这也只是规定而已，过去几届领导也没谁弄俩秘书。
　　树大招风, 太显眼了并不好。
　　长缨没往心里去，“有一个能用着就好，徐秘书最近要去下面一趟帮忙, 麻烦有财同志你帮我从其他地方调个人过来跑几天腿。”
　　先是被拒绝紧接着又委以重任, 钱有财心情跌宕，连忙应下。
　　这让他被其他同事调侃, “好歹你也是有头有脸的领导，至于这么狗腿子吗？”
　　是的, 狗腿子。
　　刚才他们钱副主任那模样可真像是一条哈巴狗, 让人都看不下去。
　　钱有财呵呵一笑，“咱们走着瞧。”
　　傅长缨上任后总得要烧三把火才是, 这第一把是黎家那桩案子引发的全市国营企业大改革。
　　第二把嘛自然是跟她下乡有关系。
　　她人还没回来，消息就已经传来，说是郁南县那边要不太平了。
　　流水的主任铁打的钱有财，能够在市革委会站稳脚跟，虽然没能转正却也稳稳的身居副职，钱有财自然有他的几分能耐。
　　他知道长缨想要做什么。
　　实际上从第一把火就能看出点端倪。
　　从市里到县里，按照顺序这第三把火只怕要下去到公社或者说是村里，只不过钱有财觉得也不太对，这个领导从来不按照规矩出牌，只怕这第三把火还会烧到市里来。
　　到那时候，他们其中有些人，也不见得能坐得安稳。
　　他就不一样了。
　　他家那口子的工会主席辞了，将来还会被委以重任。
　　他现在被领导信任，亲自给她挑选助手。
　　根基不深的领导总要找些可信赖的人，他钱有财荣获第一序列之中。
　　狗腿子点怎么了？
　　能安然无恙的度过这几年才叫能耐。
　　临时助手的安排嘛，肯定得一百二十个上心。
　　既要熟悉机关事务，还得有几分机灵劲儿。
　　钱有财纠结了下，把自己的秘书小李派了过去。
　　李秘书还有些懵，“我去傅主任那里？”
　　“暂时的，你先过去。”
　　“那您这里怎么办？”这个领导也挺忙的，身边没个人也不像话。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说罢钱有财又皱了下眉头，和缓了神色道：“放心，就是借调你过去帮几天忙，你熟悉本地的事务好用，等过些天再回来就是了，我这里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他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才干，别看是主管市里的经济，相关的经济理论都背不过长缨。
　　过去几年平川市的经济发展都是在省里中央的安排下有条不紊的进行，市革委会的这些干部们可发挥空间并不大。
　　安安稳稳不出错没有什么重大事故就成。
　　至于那些琐碎的小事，安排下去自然会有人办好，倒是也不用担心什么。
　　钱有财把自己的左膀右臂送走也没当回事，就觉得再随便借调个人过来就成。
　　还真不成。
　　当然这黄连他也只能咽下去，不然总不能把秘书从领导那里讨回来吧？
　　倒是长缨挺满意这个临时助手的，小李秘书人话不多，办事细致有条理，有点像是当年的陈秘书。
　　长缨用着还算舒心。
　　“你工作几年了？”
　　李秘书不假思索，“十二年了。”
　　“这么久？”看着年龄不太像。
　　李秘书笑了下，“我参加工作时间早，十五岁的时候就去了矿上工作，后来我们矿上出了矿难，我当时带着几个工人侥幸逃生，就被安排到了县里工作。71年的时候调到了市里，第二年就安排到钱副主任那里当秘书。”
　　长缨看文件看得眼疼，闲聊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工人出身啊，这是个好出身啊。”
　　李秘书听到这话拘谨的笑了笑。
　　在市里的一把手身边工作也没预想的那么恐怖。
　　把她交代的工作安排下去就行，这些天傅主任倒是格外的和颜悦色，不像当初自己在第二机械厂瞧见的那样。
　　“你是本地人？”
　　“福宁县蒲乡人。”
　　长缨起身走到墙边看着平川市的地图，很快就找到了蒲乡所在，“这里是吗？”
　　从人到地图前站着也不过三秒钟而已，这让李秘书啧啧称奇，不过多年工作还是养成了那些稳定沉着，“是。”
　　“我还没去过福宁县呢，来到平川眼看着半个多月了，就去了一趟郁南县跑了几个寨子，你们蒲乡那边怎么样，跟我说说看。”
　　李秘书这两天见惯了长缨不断的看文件发号施令，早出晚归恨不得直接在这市革委会打个地铺休息，难得看她不工作。
　　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如实的回答领导的问题，“也就那样，去年我回家了一趟，变化不算特别大。”
　　长缨闻言笑了下，“还是一如既往的穷哈哈？”
　　李秘书愣怔了两秒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了。
　　穷当然是穷的。
　　只是这能说吗？
　　“你们蒲乡有多少人？”
　　“五百多人，现在大概可能多了点，五百四十人左右。”
　　“李是你们那的大姓吗？”
　　李秘书摇头，“不是，那边大姓是蒲，我祖上是过去投奔的亲戚。”
　　长缨点了点头，“我之前在地方志上看到，蒲乡说祖上是蒲松龄的后代？”
　　这让李秘书轻笑出声，“蒲松龄是清朝人，人家又没遭逢什么大难，没道理举家迁移，不过是想沾点文化名人的光罢了。我听母亲说，早些年村里人还想着再给蒲松龄建祠，不过后来没能搞成。”
　　“大概什么时候的事？”
　　“就建国后不久的事情。”
　　长缨明白过来，“当时中央提出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所以想着沾沾这个文化名人的光，让你们蒲乡也有点文化底蕴。”
　　李秘书那时候还是光屁股的小孩呢，甚至对这事压根没什么印象。
　　只是这几年再去想，却也明白为什么那计划又搁置了。
　　为什么村里收了各家各户的钱，最后明明没再建蒲松龄祠堂却没把钱还给他们。
　　进了别人口袋的钱，哪是那么容易要回来的呢。
　　长缨又是细致的问了几个问题，李秘书一一作答，这一番很是友好的谈话被敲门声打断。
　　坐在那里的李秘书连忙起身，还没站稳就看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是钱副主任进了来，“小李也在啊，我说怎么找不到你。长缨主任是这样的，咱们造船厂那边出了点小事情，有几个工人受了伤，您看要不要过去看下？”
　　李秘书可不觉得这是小事情，造船厂是平川地区最大的国营企业，养活了好几千口子工人，背后牵连着的人口上万呢。
　　这种事情哪是什么小事，如果出了什么生产事故，那就更是大事。
　　果然他看到刚才还犹如邻家小妹一般与自己闲聊的长缨神色严肃起来，“怎么回事，生产事故还是其他情况？”
　　说着，人已经往外去了。
　　造船厂依靠海湾建立，是在前清的一个造船厂的遗迹上不断扩大，才有了今天的规模。
　　小吉普车紧急刹车刚停下，车门就从里面推开。
　　眼尖的刘局长看到了市革委会大院的车子已经迎了过来。
　　“什么情况？”
　　刘局长觉得这事就透着一股子一言难尽，说出去着实丢人。
　　“是车间里两个工人打了起来。”
　　长缨看着还在那边打着，甚至激起了灰尘阵阵的战场，“我看这可不像两个工人。”
　　二十个工人都有了吧？
　　“一开始那俩打架的都受了伤，现在在这边的小门诊里包扎，现在都是第三回合了。”
　　好狠斗勇。
　　刘局长带着人过来处理这事，好不容易压下第二波，谁知道那边一骂架，这又是闹起来了。
　　他找谁说理去啊。
　　“拦不下来？”
　　“我已经喊了人来支援。”当时也没当回事，就带了几个人过来，劝架还把自己人劝得挂了彩，他也头疼的很。
　　长缨看着那边上演的全武行，“借一下你的枪。”
　　“成。”刘局长下意识地解开，只是还没掏出来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傅主任？”
　　他没听错吧，这姑娘说要借用他的配枪？
　　这是能栾借的吗？
　　看到杵在那里的手，刘局长有些迟疑。
　　长缨瞥了一眼，“你朝天鸣枪。”
　　这倒是刘局长能接受的方案，年纪轻轻的姑娘家玩什么不好，玩什么抢啊。
　　热兵器发出的声响让造船厂这边的工人心头齐刷刷的一阵。
　　虽说平日里听惯了那噼里啪啦的声音，但谁都不会把这声音听错。
　　就连正在群殴的工人也都停下了动作，一个个站在那里，寻找发出声音的源泉。
　　“打呀，怎么不打了？”刘局长心底十分满意，但又恼火的很，大步上前踢了人一脚，“倒是有本事在这里打架，把这些聚众打架斗殴的全都给我拘起来带回局子里，我要好好的审。”
　　这话让那些挂了彩的工人齐刷刷的跑开。
　　造船厂本就人多，这一跑哪还能找到人？
　　刘局长气得直跺脚，“兔崽子有种你们别跑。”
　　“刘局长刘局长您别生气，也没什么大事，消消气。”造船厂的副厂长连忙递过来一支烟，送到刘局长嘴边。
　　推开这讨好的香烟，刘局长一脸的不耐烦，“把人给我找出来送到局里去。”
　　副厂长赔笑道：“这哪能找得到啊。就小事一桩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回头我请您吃饭。”
　　“我出个主意，保证能找到人。”
　　副厂长看了眼没把这女娃放在心上，“你谁呀，滚一边去。”

129、129 要挟
　　长缨自然不会滚。
　　她好端端的站在那里, “刘局长，这主意你要听一听吗？”
　　刘局长不知道跟长缨一起来的钱有财哪去了，要是钱有财在, 这个孙副厂长哪还敢这么嚣张？
　　他隐约察觉到长缨别有用意，没声张她的身份, 只是点了下头。
　　“要我说，把这些工人都喊来就是了，从工人里面一个个的找。”
　　孙副厂长听到这话厉声呵斥, “胡闹，这里是造船厂由得你胡来？耽误了生产你担当的起吗？”
　　长缨看着还在瞧热闹的工人们，“我看现在这些工人也没在岗，不也耽误了生产？”
　　被这话噎了一口的孙副厂长气的想打人, “这哪来的野丫头，在我们造船厂耀武扬威？刘局长, 这是你们局里的女公安？”
　　不怪孙副厂长眼拙，实在是刚才瞧见长缨和刘局长一块过来, 他就没把这人当回事。
　　刘局长呵呵一笑，“不是。”
　　来头可比女公安大得多。
　　孙副厂长并没听出这未尽之意，以为是个寻常人, 直接招手, “把人给我轰走。”
　　当即有几个工人朝着长缨过去，只是还没靠近就被人给喊住了, “滚开滚开，干什么呢？长缨主任, 你没事吧？”
　　钱有财刚才听了长缨吩咐去找造船厂的厂长, 没想到就走开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出了乱子。
　　他这个革委会副主任谁不认识？
　　孙副厂长当即觉得不太好。
　　“没事。”长缨看着缓过神来的副厂长, “副厂长同志，您觉得我该怎么被轰走才合适？”
　　能让钱有财这么恭敬的没几个人，不就是一把手和他家里人吗？
　　只是早前一把手就被撸掉了，新来的他也没见过。
　　孙副厂长哪曾想这就遇上了呢。
　　他恨不得甩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不好意思长缨主任，我这是有眼不识泰山，您别给我计较。”
　　长缨看着眼前这个弯着腰恨不得能九十度的人，倒是能屈能伸的很。
　　她没搭理，目光落在了造船厂的厂长脸上。
　　虽说之前没见过，不过李秘书昨天倒是把一些旧报纸找了出来，上面有这些厂长干部的一些照片，长缨依稀认出这人就是造船厂的林厂长。
　　林厂长一直在等着市领导过来，作为平川地区第一大国企，每个领导上任之初第一件事就是视察造船厂。
　　然而这位新领导却迟迟没有过来，倒是在外面折腾了一通。
　　如今靴子落地，但谁知道是遇到这么个事呢。
　　“之前一直说要来造船厂看看，只不过工作安排挤不出时间来，好不容易过来一趟倒是遇到这全武行。林厂长办的欢迎仪式真是别出心裁，我见所未见。”
　　软刀子杀人最是折磨人。
　　林厂长还听不出这是在嘲讽自己？
　　“是我管理不到位，让长缨主任看笑话了，我这就处理。”
　　“林厂长打算怎么处理？”
　　长缨的追问让林厂长拧了下眉头，他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然而造船厂挂在市里，自己就是比这位市革委会主任矮上一大截。
　　“不知道长缨主任您有什么指导？”
　　“指导称不上，不过在生产期间无视车间规定打架斗殴可不是什么好事，我想怎么也得把参与的人都抓起来吧？我刚才出了个主意，说把所有工人都喊出来，一个个的来辨认，瞧着脸上挂彩了的，那大概率是打架的人。不过怎么瞧这位同志不乐意，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老孙！”
　　孙副厂长觉得自己委屈，他要知道这位祖宗的来历，何至于说那些话。
　　“这就是个误会，老孙他最近家里出了点事，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长缨主任您别跟他计较。不过这把人都喊出来，是不是有些耽误生产？船厂这边还在赶工期，要是耽误了时间没办法交货的话，长缨主任您看……”
　　长缨听到这话看了眼还没完全离开的工人们，“看来工人打架不耽误生产，围观打架不耽误生产，就我想要找出个打架的人就成了耽误生产的罪魁祸首，这罪名可真大啊。”
　　林厂长傻了眼，没想到这位领导完全不吃他这套。
　　钱有财见状默默给长缨竖起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他往日里来这造船厂也没少受气，这个老林仗着造船厂家大业大，自己又动不了他，就没怎么给过他好脸色。
　　都现在了还拿这一套往傅长缨身上招呼，真以为人家怕呀。
　　碰钉子了把，活该！
　　刘局长也是心底里暗爽了一把，他是知道这位领导手段的，毕竟在公安局自己的地盘上已经见识过了。
　　如今看别人吃瘪，那可真是痛快。
　　幸灾乐祸溢于言表，“林厂长是觉得我们长缨主任年轻，就在这欺负人是吧？”
　　这诛心之言让林厂长连连摆手，“哪有哪有，是我糊涂，我这就让工人们都出来。”
　　今天上班没看黄历，算他倒霉。
　　“那就麻烦刘局长盯着点，我觉得可能有工人讲什么兄弟义气同事情谊，给自己一拳头想着法不责众把这事糊弄过去。该怎么处理，刘局长您心里有数，对吧？”
　　没在人前戳破自家那些丢人的事，刘局长觉得自己祖上烧高香了。
　　他当然明白，“长缨主任您放心，这种故意捣乱的是破坏公安执法，扰乱社会秩序，一并抓回去关上几天。”
　　这话说得严重，让林厂长也不敢再搞小动作——
　　他还真的存了这心思，赌一个法不责众。
　　然而现在来看，这位年轻的市革委会领导压根不是那么好蒙骗的。
　　想要糊弄住她，那可真是太难了。
　　市局负责支援的公安同志到来，听说了这边的事情后一个个摩拳擦掌。
　　早前因为想要袒护同事在市领导那里吃了排头丢了人，如今都想着把面子找回来。
　　只不过这事情，还真够麻烦的。
　　造船厂差不多四千多名员工，公安局的几十号人排查了一个多小时，拎出了将近二百口子人。
　　“一百九十三人，一个加强连的编制。”长缨笑着问了句，“刘局长，这些人要是都关到你们市公安局里，能关得下吗？”
　　刘局长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我们市局吃不下，不过可以找其他几个派出所来帮个忙。”
　　“那成，都带走吧。”
　　都带走？
　　林厂长这下是真的着急了，连忙到长缨面前，“长缨主任，这事不能这么办啊，这些都是车间的工人，他们走了我这生产可就真的要耽误了。”
　　长缨淡淡看了一眼，“林厂长你现在只是担心生产问题吗？四千多人的大厂交到你手里，工人们聚众斗殴你都不当回事，你自己就没失职的地方吗？”
　　原本还神色冷淡的人忽然间怒目金刚一般，这让林厂长傻了眼，他也要被算账？
　　不对，虽然造船厂记挂在市里不假，但自己这个厂长是省里任命的，她傅长缨哪有这个资格来干涉他的任职？
　　“傅主任，我可是提醒你，我们造船厂后天就要交付一批货，如果因为这事耽误了交货，这其中缘由我会如实呈报。”
　　“不用后天，我今天就跟省里打电话汇报情况，看看咱们这平川第一造船厂，怎么就成了你林家的码头，由得你乱来！”
　　要挟并不管用。
　　显然这位领导是软硬不吃。
　　林厂长气得直喘粗气。
　　而被登记在册的工人们慌了神，尤其是并没有参与到群殴事件的那些，他们开始慌了。
　　“我没打架，公安同志我真的没打架。”
　　“没打架你脸上伤怎么弄的？”
　　“他们就说让我过来我就来了，真的我没打架，其他人可以给我作证的。”
　　那公安皱了下眉头，跑到刘局长面前请示意见，“局长您看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罚呗。
　　这将近二百人本来就不对，其实他们也看出来了，有些那点擦伤压根不是打架的结果。
　　不过人讲义气啊。
　　那就统计上呗。
　　现在怕了，也不算迟，只不过该罚的还得要惩罚。
　　这一下子就走了近半数的人。
　　留下的兴许还有讲兄弟义气的，但抓出来十个有九个没被冤枉。
　　长缨看着这剩下的一百多人，加强连变成了普通编制的连队，却也是足够让人头大，“麻烦刘局长带走吧。”
　　刘局长吩咐把人带回到市局关着去，市局现在倒是能把这些人都收了。
　　他没有立马离开，怕这边再出什么乱子，万一那姓林的姓孙的狗急跳墙怎么办？
　　好在这担心有些多余。
　　长缨回到市革委会大院，拿着公安局的同志统计的名册摔在了会议室的桌上，“这就是咱们平川市第一造船厂给我的见面礼。一百多个工人参与到打架斗殴中，厂长管理不善拿不出解决办法用交货来威胁市里。有财同志你跟我一起过去的，说说你的看法。”
　　钱有财清了清嗓子，“这件事很恶劣，而起因不过是两个工人之间有矛盾，就接连折腾了三波打架斗殴，如果不是咱们的同志赶到现场，只怕这打架斗殴还得升级。造船厂的厂长林有生是你的本家吧，老林？”
　　革委会的林委员听到这话头皮一紧，脸上笑容都十分僵硬，“没有没有的事，都姓林而已，老钱你别胡闹。”
　　“那就成。”钱有财善于借题发挥，长缨没来之前虽然是八王议政但他作为主管经济的不可避免位次靠前，也不怕得罪人。
　　至于长缨到来之后，他如今是妥妥的打手，领导指哪里，他就打哪里。
　　反正自己洗干净了，不怕被人查。
　　“这件事影响很不好，你们看看这名单上的工人姓名，不是这两家人就是这两家人的姻亲，咱们的造船厂什么时候就家天下，成了他们一大家子的根据地了？”
　　钱有财猛地一拍桌子，这让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之前可没见过钱有财发这么大的脾气。
　　周委员是个性子和缓的，劝说了句，“造船厂那边招工咱们也管不着嘛，再者说只要符合招工标准，其实也没什么关系的吧？”
　　“没关系？没关系能出今天这事？要不是长缨主任赶了过去制止了事件升级，非得再死几个人不成。老周你这话说的轻描淡写，是因为这里面有你亲戚吧？”
　　周委员脸上露出些急色，“我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那就是这事情很严重，我希望大家都能重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更啦更啦

130、130 矛盾
　　新官上任三把火, 可钱有财从没想过长缨上任的第三把火，竟然是自己亲自点燃的。
　　不过当这个摇旗呐喊的小兵他倒也无所谓。
　　他一向不积极，没想到班子里的其他人比他还要蠢笨。
　　平日里与大家一起懒散惯了无所谓, 如今好不容易积极起来再去看班子里的其他人，钱有财只觉得失望至极, 一群人脑子都糊涂得很，竟是没有半点担当。
　　都什么时候了还觉得没出人命就是小事。
　　“今天能因为一言不合就打起来大打出手，明天会不会因为心怀不满就一把火烧了造船厂？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啊同志们, 咱们要防微杜渐呐！咱们的工人不是那些青帮分子，是共和国的公民不是一群蛮人！”
　　钱有财说得是口干舌燥，仿佛刚进行了一场马拉松演讲。
　　猛灌了一大杯水这才觉得自己心口稍稍缓和了些。
　　负责会议记录的李秘书速写记录着领导的发言，对于钱副主任这番言语着实有些震惊。
　　他在钱有财身边工作整整三年, 可谓再熟悉不过。
　　一向都是别人冲锋我缩头的领导，今天竟然做了这出头鸟。
　　李秘书下意识的看了眼长缨, 她手里还捏着那支铅笔，一下又一下的轻轻敲打在会议室的桌子上, 声音虽轻，但是在这足够安静的会议室里就显得十分明显。
　　那节奏分明哪是在敲桌子？
　　分明是敲击在这些领导干部们的心头，让他们一个个胆战心惊。
　　今天可真是一场大戏。
　　他半垂着脑袋随时准备着做记录, 余光堪堪收纳住与会各位领导桌面上的动作。
　　绝大部分的手都放在桌下, 遮掩住心中的想法。
　　这场突如其来的会议让市革委会的干部们不安。
　　长缨的不说话，钱有财的马前卒, 都让他们觉得极为陌生。
　　陌生往往带来麻烦。
　　会上唯三发言的周委员这会儿也拧着眉头不说话，她不经意的抬头去看长缨, 似乎想要从这位领导的脸上看出几分端倪。
　　然而钱有财的发言并没有取悦她。
　　年轻的面庞上依旧带着严肃, 似乎那神色与生俱来。
　　周委员正想要探究，不提防与长缨的眼神碰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那年轻的姑娘眼睛仿佛在笑，“慧芳同志还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都是一个班子里的同志，畅所欲言嘛。”
　　这话可真满满都是领导发言，味道不要太浓重。
　　周委员并没想开口，却也是被迫站到台前，“刚才钱副主任的发言让我想了一些，之前的确是我考虑不周全，往后工作中要谨记这个教训才是。”
　　说了跟没说差不多。
　　长缨可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教训？也算是吧，咱们党一向有批评与自我批评的作风，那趁着今天这个机会咱们也顺带着开一下党内生活会议，我作为平川地区的第一负责人，对于今天出现的事情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钱有财连忙说道：“长缨主任您来了才几天，这跟您有什么关系呢。”
　　长缨伸手拦住了他的话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这事情是在我来到后发生的，总不能再去算前任主任的账。我有责任，如果能够先去第一造船厂那边看看情况，或许这件事就不会发生，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到位，我检讨。那我我也想要问问在座的诸位，你们在这个办公大楼里工作的时间比我长，你们对这件事有没有责任？”
　　自我批评之后便是批评，长缨目光巡视众人，没有几个敢回应她。
　　这位领导就是来找麻烦的。
　　再认不清这一事实，那还坐在这里做什么？
　　只不过既然是党内生活会议，还是该按照规矩继续下去。
　　钱有财咬了咬牙，主动开口，“长缨主任的发言提醒了我，过去几年我们的确很少召开这类会议，我们工作失职啊……”
　　论如何在批评会上狗腿子巴结领导，没人比钱有财更擅长，他的自我批评让其他人不得不发言，不能再继续沉闷下去。
　　会议变得漫长起来。
　　李秘书手腕都有些酸疼，他速记了太多的内容。
　　好在这党内生活会议总算结束。
　　似乎这场会议也有结束的希望。
　　然而希望总是恰如其时的出现，然后再忽然间消失无踪。
　　长缨一句话打破了众人的期待，“感谢各位同志配合，那我们再回到事情的最初，第一造船厂的突发事故有财同志已经做了发言，我希望其他同志也能够积极发言，发表意见，咱们一起来解决这个问题。”
　　还是造船厂的事情。
　　革委会的领导们没一个傻子，再弄不明白长缨的用意，干脆回家蹲着好了。
　　党内生活会议先逼你开口自我批评，作出表态后紧接着便是继续原本的会议。
　　刚才做出的表态还热乎着呢，现在闭嘴不说话合适吗？
　　被算计了一通的众人只能硬着头皮来。
　　“这件事是第一造船厂那边管理失当，我觉得应该把他们林厂长和几个副厂长还有工会的同志喊来，好好开一个会，给他们上一上发条。”
　　自称并非林厂长本家的林委员做出如此提议。
　　钱有财紧接着开口，“光开会还不够，咱们之前在全市范围内整改国营工厂的工会，第一造船厂也是国营工厂，怎么就能不在整改范围中呢？这件事本身就不对。我知道第一造船厂是咱们平川地区依仗的大工厂，养活的工人多又是交税的大户，可别忘了第一造船厂它是国有工厂，不是他林家铺子，怎么还能因为他姓林的这个厂长不乐意就不参与到市里的改造活动中？这还是国营工厂，姓林的还是咱们的党员干部吗？我看他一个黑`帮分子！”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让刚才开口的林委员从椅子上滑落了下去。
　　这动静引得其他人注意。
　　林委员心虚的坐回来，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没事没事，咱们继续。”
　　他没想到，钱有财这么不厚道，竟给林厂长扣了这么一顶大帽子。
　　这帽子真要是落下，老林这个厂长只怕就当到尽头了。
　　钱有财的发言引起了热议。
　　郑副主任表示不赞同，“第一造船厂大体上没什么问题，林厂长这些年工作兢兢业业，不能因为这一个问题就否认了他的付出。”
　　“没人否定他的付出，不过老郑你没去第一造船厂，不知道咱们林厂长一口一句耽误了生产耽误了交货你负责吗？当着面就是这么问长缨主任。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哪怕是我在，怕是就被他给问住了。他不过是一个国营工厂的管理人员，怎么就凌驾于咱们市革委会头上了？”
　　钱有财一旦不担心问题扩大化，因为这正是领导想要的。
　　他怕的是这问题被他们大事化小。
　　郑副主任词穷，皱着眉头直摇头。
　　钱有财继续开火，“今天打架的工人都有哪些咱们也都看到了，老孙、老吴你们说说看法呗，这工人可大都是孙姓吴姓啊。”
　　谁都别想逃过去。
　　钱有财的无差别对待让孙光明和吴德斌恨得牙痒痒，你想要在领导面前卖弄，干嘛非得拉我们下水？
　　不念多年同志情谊，简直太过分了些，都在一个大院里往后还要不要再见面？
　　只是再去看坐在那里沉默的犹如雕像一般的领导，被赶上架的鸭子也只能呱呱叫。
　　能够坐在这个办公室里开会的，即便是早些年没有什么本事机缘巧合就被提拔了上来，现在却多少有点能耐。
　　顾左右而言其他的糊弄本事一个个都修炼的不错。
　　孙光明的发言让钱有财觉得这人一点都不光明正大，倒是十足的伪君子真小人。
　　明明知道自己想要说的孙吴两大姓的工人如今成为大工厂里的一方势力，宗族侵入到工厂之中对工厂的健康发展没有什么好处。偏生他他就只把问题归咎于是闹事的两个工人之间的矛盾，只试图去解决表面问题，想着各打两人五十大板就得了。
　　反倒是把最根本的问题绕了过去。
　　简直是避重就轻的一把好手。
　　钱有财看了眼坐在那里的长缨，她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支笔。
　　那有节奏的敲击声其实挺烦人的，不过谁让这是领导，不高兴也只能忍着。
　　长缨察觉到钱有财的目光，冲他笑了下，示意他稍安勿躁。
　　“光明同志最近在看什么书？”
　　孙光明是平川市的教育局长，还兼任着其他的一些职务，平日里忙得很，有段时间没看书了。
　　不过他还是丢了个书名出来，一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书名。
　　“《选集》啊，不过我怎么看光明同志你是只看选集的书名，不看内容呢？”
　　长缨这话让孙光明脸色不太好看，“长缨主任难道还要我写一篇读后感来证明自己吗？”
　　“不用，你也写不出来。”
　　两人忽然间针锋相对，这让其他人愣在了那里——
　　傅长缨言辞尖锐这件事大家都心里有数，可是谁都没想到她竟然会说一个教育局长写不出读后感这话。
　　这不是直接了当的说孙光明不称职吗？
　　孙光明要能给好脸色才怪呢。
　　换作是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啊。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就连早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钱有财这下子都有点懵。
　　这是不是闹得太大了点？
　　工作失职没什么要紧的，改正就行了。
　　但要是直接质疑人能否担任这项工作，那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孙光明气得浑身哆嗦，这个年轻的领导和他家孩子差不多同龄，这要是换作是他的孩子，早就一巴掌招呼过去了。
　　“不服气是吗？”长缨笑着问道：“觉得我这是在质疑你，那我倒是问问孙副主任，你看了选集的哪一卷哪一篇内容。”
　　孙光明直直瞪着长缨，“我最近在温习第一卷，昨天刚看完。”
　　长缨闻言点头，“第一卷看完了啊，那看样子274到311页的内容孙副主任也看了的。”
　　孙光明闻言一愣，听到其他人提醒这才反应过来，这一篇是《矛盾论》。
　　“第295页的主要的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孙副主任还有印象吗？或许我说错了，你能写好这读后感，毕竟昨天刚看完选集记忆犹新，今天就在这给我顾左右而言其他避重就轻的谈第一造船厂的问题，不愧是抓教育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啦
　　弱弱说句本质爽文，毕竟我也没当过干部（学生时代不算）o(╥﹏╥)o

131、131 夺权
　　阴阳怪气哪家强, 长缨不遑多让。
　　看着孙光明那由白专红的脸又是一阵煞白，她示意人坐下，目光巡视众人, “同志们，咱们是一个班子的同志, 坐在这里开会是为了平川地区的发展，是为了平川地区一百五十多万的人口能吃饱穿暖，而不是为了一家一姓的荣耀。如果作为党员干部连这点觉悟都没有, 我看还是趁早跟组织说明情况，回家为你那点小算盘谋算的好。”
　　这话像是大石头一般重重的砸在了孙光明的心头，人到中年的孙副主任额头上都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心口一阵绞疼几乎不能呼吸。
　　昏过去前听到其他人在喊他, “孙副主任，光明同志你怎么了？”
　　会议在人仰马翻中结束, 这是长缨都没预料到的情况。
　　谁能想到孙光明被她说得犯了病住院呢。
　　这位主管教育的副主任甚至不想看到长缨，拒绝了直系领导的探视。
　　长缨倒也不懊恼, “那就让孙副主任好好养病，工作的事情不用着急。”
　　转脸长缨就去跟组织部谈话，让组织部着手来解决这件事。
　　干部重病自然不能够再担任重要工作, 但是教育事大哪能这样一直被耽误呢？
　　先让教育局的其他副局长上来暂代孙光明过去的工作, 至于革委会领导班子那里亦是如此。
　　孙光明的身体状况显然不适合继续担当革委会副主任一职，那就去政协养老, 至于空缺的人选，长缨建议让周委员补上孙光明的空缺, 至于革委会班子委员的空缺, 她给出了提名意见。
　　公安局的刘局长就很合适。
　　周委员没想到自己被举荐，这下子表示反对长缨提名也不好意思反驳。
　　班子里其他人也明白了这位领导的霸道作风, 更知道人家有省里头撑腰压根不在乎他们。
　　干嘛跟人过不去呢，想要做第二个孙光明吗？
　　刘局长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进入了革委会领导班子，对于有知遇之恩的长缨自然是感激万分，也理所应当的成为了长缨这一派的人。
　　而这些并没有按照规章流程走，等着几样事情确定下来距离第一造船厂发生群殴事件也才不过一星期而已。
　　革委会领导班子的变化自然也传到了第一造船厂这边，林厂长不胜其烦。
　　革委会的林委员特意递话给他，不要跟傅长缨对着干。
　　可这是他要跟傅长缨对着干吗？分明是这傅长缨找他的事，难道他要跟受气的小媳妇那样忍着吗？
　　这可不是他的作风。
　　林厂长正头疼着呢，秘书进了来，“那些工人的家属又来了。”
　　自从公安局把那些参与到打架斗殴的工人抓走后，这些家属就见天的来闹事。
　　“怎么不去革委会公安局那边闹？”
　　“去了的，不过敢在那边闹事的都被抓了起来。”秘书不知道第几遍回答这个问题。
　　“抓起来？抓呀，去那吃公家饭还省钱呢，告诉他们就去革委会和公安局闹。”他跟傅长缨势不两立，不是想把自己这个厂长给撤了吗？他还想把她这个革委会主任拉下马呢。
　　闹大了，到时候天王老子都保不住她！
　　秘书小心解释，“我去了那边，革委会和公安局的说了，别想着进来白吃白喝，但凡因为这事被抓紧去的，待一天就一块钱，回头从工资里面扣。”
　　林厂长听到这话气得直拍桌子，“这工资又不是市里头发的，怕什么？”
　　秘书耐心解释，“不是市里头发的，但是那边说了，不怕的话也不要紧，但凡敢在这边闹事，查清楚了这子孙后代都甭想进工厂进革委会工作。”
　　林厂长：“……算她狠！”
　　这是一场斗法，显然那边考虑更周全一些。
　　秘书稍有些迟疑道：“厂长，这工人家属们天天来闹也不是办法，我怕……”
　　“你怕什么？跟他们说，再来闹腾回头我让他们家的男人连工作都没了信不信？”
　　秘书听到这话一时间有些迟疑。
　　他刚才话没说完，他是说怕这件事再闹腾下去回头会被市里头抓住由头，以管理不善的名义接管工厂。
　　然而看着林厂长这么说，秘书有些迟疑，这一迟疑不要紧，登时挨了一顿批评，“没听见我说话吗？还不快去！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秘书也不想再多嘴说什么，连忙应下离开了这边。
　　不过他的担心的确很在理，长缨就是要看造船厂那边闹腾。
　　忍一时之痛方得长治久安。
　　她要动一动第一造船厂，首先要做的就是把这位林厂长弄下来，换一波靠谱的人上去，一个大型国营工厂的厂长换人，那总得有个正大光明的理由。
　　而现在机会来了。
　　林厂长的“再闹就把他们家的男人开除”这一言论以讹传讹三人成虎，把事情彻底闹大了。
　　不过长缨并不在市里，她去海边的船屋里的群众。
　　钱有财原本打算跟着去，但被留下了。
　　如今造船厂那边发生事情，他第一时间去处理，却也晓得了长缨的心思。
　　这件事由他这个管经济的副主任和刘局长这个公安局长来抓更合适不过。
　　一则工作对口，二来能够立威，再者也让班子里的其他人看看，到底谁才是老大。
　　当然最后第一条是钱有财补充的。
　　不过是安抚工人家属嘛，这件事他倒是能干得来。
　　这边钱有财去找刘局长商量着去第一造船厂，长缨已然来到海湾这边，远远便有海腥混杂着其他味道扑面而来。
　　李秘书一旁解释，“海边船屋味道大了些。”
　　长缨笑着摇头，“难道江边的味道就小？”
　　这反问让李秘书卡在那里，连忙跟着领导过了去。
　　船屋顾名思义是以船为房屋，船民从出生到死亡都在这里。
　　走进了去长缨才发现，这些船屋用绳索连在一起，这样保证不会被潮汐带走。
　　只是那绳索上面覆盖着一层层的绿色，似乎已然不堪重负。
　　“来过这里吗？”
　　李秘书迟疑了下，“来过一次，不过不是为了工作。”
　　不是工作那就是生活。
　　长缨没有窥探人隐私的习惯便没再问，“去问问哪个老乡能让咱们上船去看看。”
　　李秘书正要过去询问，忽的听到有人喊，“同志你怎么来这里了？”
　　长缨看着跟自己打招呼的人笑了起来，“黎二哥你住在这里呀。”
　　那不就是自己和徐立川来到平川市第一天，在火车站赶车带他们去招待所的黎老二嘛。
　　黎老二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过来打招呼，“之前是住在这，这不后来上岸了嘛。”
　　眼前的黎老二就是在船屋里出生的，只不过后来小小的船屋实在是住不开，再加上他要结婚，丈母娘家那边招女婿上门，黎老二再不想继续挤在这船屋里，索性上岸给人当上门女婿去了。
　　今天过来是看望他的老父亲。
　　瞧到长缨他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李秘书没想到领导竟然遇到了熟人，倒不用他再去打听。
　　这边真想说，黎老二问了起来，“大妹子你来这做什么？这里总没你家亲戚吧？”
　　他打小在这长大，船上的人都认识，可从没听说过有外地的亲戚。
　　长缨还没说话，随行人员中有嘴快的，“这是咱们市革委会的长缨主任，来这里考察船屋居民的生活问题，帮你们解决问题来了！”
　　这话让黎老二傻了眼。
　　“女娃，主任？”
　　他真是从没听说过。
　　那随行人员闻言想要纠正这认识错误，被长缨制止了，“黎二哥能带我去你家船上看看吗？”
　　黎老二连连点头，“成，成。”
　　他今天回来是打算给老父亲过生日，特意弄了一点酒割了点肉，哪想到竟然会遇到市里的大领导。
　　黎老爹也有些激动，这个佝偻着腰背矮小瘦黑的老人甚至还没长缨高，风吹日晒的脸犹如龟裂了的老树皮。
　　说话不太清楚，长缨还有些听不懂那满是方言的回答，好在黎老二能从中翻译——
　　“想上岸又怕的，上了岸没住的地方也不知道干啥。我这是命好，你看我们家那些孩子，长得好看点兴许还能有这么个机会，要都随了我爹他们只怕又是要当一辈子的船民。”
　　破船破网讨生活，矮个弯腿曲蹄仔。有女莫嫁船上汉，无衣无饭拾破烂。
　　黎老二的话让长缨脸上笑容不再，这个小小的船屋里住在祖孙三代人，因为里面太过于逼仄，在她到来后除了黎老二和黎老爹外都上了岸。
　　船不断的随着波浪摇摆，但这些船民们早已经习惯，对他们来说不晕船写到了基因里面。
　　“会上岸的。”
　　长缨走之前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黎老二翻译给家里人听，引得家里一阵反响，“她一个女娃娃，说的话能当真？”
　　“怎么不当真，这是咱们市的领导。”黎老二认真的解释，“我之前就见过她，拉她去招待所还给了我一块钱呢。”
　　对于工厂的工人来说，一块钱还不到一天工资。
　　但对于世世代代在船上讨生活的船民来说，那是巨款，能够让他们省吃俭用生活一星期。
　　黎老二又跟家里人说起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实际上他知道的并不多。
　　但总比这些生活在船上不与岸上互通消息的人强一些。
　　长缨回去的时候沉默不语，安静的让随行人员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穷的地方太多了，船屋那边的问题一时间也解决不了啊。
　　关键是谁敢打包票说来解决这个问题？
　　平川市可不只有一个船屋村，这边黎家船屋村，那边还有张家、陈家呢，大大小小十几个，想要把这些人都弄上岸，这可不容易。
　　大工程，就算是领导想搞，也得掂量下市里的财政允许不允许呀。
　　“市里的晒盐场不是觉得原本的厂址小，想要挪换新厂扩大经营规模吗？”
　　李秘书连忙点头，“是有这个打算，您的意思是……”想要把老厂房留给这些船屋群众？
　　长缨的确是这个打算，不过这个问题不是她一句话就能解决的，“回头开会再讨论这个问题的可行性。”
　　远离海湾海腥味也早已经散去，但那随着海水波动的船屋却钉子似的扎进她的脑子。
　　弄堂逼仄，家属院狭小，但到底还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这群海上漂泊的船民，却连一方安稳天地都没有。
　　总要解决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
　　船屋一节参考《大大扶贫故事》里的连家船民

132、132 出路
　　人刚回到革委会大院, 就有人热络的汇报消息，“钱副主任去第一造船厂那边了。”
　　第一造船厂早晚会出事。
　　林厂长想法子让那些被关押的工人家属们来这里闹事，可长缨也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迅速地予以还击。
　　虽说利用工人家属们并不是那么光明正大，但是眼下的斗争她所求的可不就是一个结果吗？至于过程, 长缨从来也没把自己标榜为道德君子。
　　“知道那边具体情况吗？”
　　“听说是林厂长嫌工人家属们闹事烦，就要把那些工人给开除了，这惹恼了工人家属们, 他们把林厂长打了一通，气得林厂长非要把这些人全都抓起来，这不公安局那边接到报警，刘局长就过去了, 又怕闹出大事来原本是想要请您过去的，您出去考察, 钱副主任就跟着过去主持大局，倒是稳住了局面。”
　　钱副主任倒是和早前长缨共事的那几位同事有点像, 懒人。
　　必须得压着才会干事。
　　如果上面懒有作为，他能比上面更懒。
　　能做事就行，长缨倒也不会再多做其他无理要求。
　　问了下那边的情况, 确定钱有财能稳住局面, 长缨也就没再多问。
　　主任办公室的电话打到了晒盐场那边。
　　李秘书客气的寒暄过后这才声明来意，“傅主任想要来晒盐场这边看看, 不知道现在合适吗？”
　　这么客气，倒是让晒盐场的司厂长有点懵, “当然, 当然欢迎傅主任来指导工作。”
　　过去领导视察也就是提前通知一声，哪会这么好声好气的跟你商量？
　　今天这是怎么了？
　　市领导的事情司厂长倒是有听说过一些, 不过这跟他没什么关系，这个晒盐场向军区负责，和市里头关系不大。
　　等到长缨过来，司厂长也没想明白今天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位新领导来到平川没多久，好像来到后也就去了市里的第二机械厂和造船厂，其他厂子都没去。
　　晒盐场这边更是捞不着。
　　司厂长第一次见到人，觉得这位领导有些过于年轻。
　　只不过年轻也挺好的，有朝气有锐气，比起绝大部分上了年纪的人更有想法。
　　而且年轻人需要建功立业，和那些躺在功劳簿上坐吃山空的又不一样。
　　长缨觉得司厂长眼神锐利，让她想起了傅爷爷。
　　神色有那么瞬间的恍惚，她自从知青下乡后就再也没见过傅爷爷。
　　哪怕是回了两次上海，也因为种种缘由没能见到。
　　不过这恍惚也只是那么一瞬间，很快长缨便回过神来，伸出手去，“打扰了司厂长。”
　　还真是个当兵的，手上的茧子十分明显。
　　说起来她也算是军人家庭出身，闲扯了几句倒是让司厂长对她态度温和了许多，“那你爷爷现在身体怎么样？”
　　“还行，他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可惜身体跟不上，还是老老实实的在乡下种点菜好，我前些天跟他打电话还跟我说今年种的西红柿长得不错，我不在家吃不上。”
　　司厂长笑了起来，“这有什么，我家那口子也种了些菜，回头送点给你。”
　　长缨连忙拒绝，“那就算了，我不会做饭也没时间，都是吃食堂省心，就不浪费了。”
　　李秘书瞧着两人闲聊，保持距离跟在后面。
　　他觉得这个领导跟其他领导还挺不一样的，虽然年轻但是对不同年龄阶段的人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她可真是拿捏得死死的。
　　倒是比那些老油条还有油滑几分，但又不会让人觉得过于圆滑失了真诚。
　　也难怪年纪轻轻就被调到这里来，看样子省里也是下了大本钱的。
　　长缨绕了好一会儿终于说到了正事上面。
　　司厂长没想到她说的是船屋的事情，“这个的话怕是不太行，虽说我们新厂那边在建设，但是老厂也没打算荒废了，这边也会留下一批工人。为什么要不干脆重新找一块地安置这些船屋群众呢？”
　　长缨闻言苦笑，“安置人倒是不难，问题在于他们上岸后该怎么生活，住的地方解决了，依靠什么为生呢？”
　　总不能在家等着喝西北风吧？
　　长缨的话让司厂长愣了下，这才意识到不只是要让船屋群众上岸，还得解决上岸后的生活工作问题。
　　“那这是挺麻烦的，我倒是去那边看过一次，船上生活的人个头也偏矮，佝偻着腰背让他们进工厂的话，只怕劳动能力也比不上。”
　　重点照顾这些人，只怕还会引起其他群众的不满。
　　所以这事是挺难办的。
　　“再想想办法。”长缨笑了笑，“走，咱们过去看看，我还是第一次来晒盐场，看看到底什么个流程，来长长见识。”
　　……
　　再度回到革委会大院经是黄昏时分，钱有财处理了造船厂那边的事情刚回来没多大会儿。
　　听说长缨回来了连忙过来汇报工作，“工人家属们意见很大，我和老刘好不容易安抚住群众情绪，听他们发言，这个林广升也真是本事，工人因工受伤他竟然能把抚慰金克扣一半，我看还有的查，这个造船厂是得好好查上一查。”
　　别的事情钱有财觉得也就罢了，可是克扣工人的抚慰金这条绝不能忍。
　　“人现在在哪里？”
　　“他是干部不能直接拘押，暂时让他在家里待着，等进一步的调查。”
　　长缨听到这话后皱了下眉头，“这样不妥当，你让刘局长带几个人去把人请过来。”
　　钱有财又不傻，听到这话略有些迟疑，“他不敢跑吧？”
　　“别忘了他那里可是造船厂，最不缺的就是船。”
　　倒不是长缨小人之心，只是从东南沿海偷`渡出国的人可真不少，这位林厂长又是造船厂的一把手，万一狗急跳墙跑了怎么办？
　　安全起见，还是把人控制起来好，“另外，现在就安排人，加班去查造船厂的财务，这事我让小李来安排，你和刘局长开车现在立马过去了，先把林厂长看住。”
　　钱有财觉得这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不过大领导这么安排了，他也没二话。
　　大院里有发动机的声音响起，长缨喊李秘书过来，“找几个人，去造船厂那边，把他们的账本彻查一下。”
　　既然敢在抚慰金上做手脚，难保这位林厂长不把手伸到别的地方去。
　　李秘书没想到竟然要这么“大动干戈”。
　　“这样会不会影响不好？”毕竟造船厂可是平川地区第一大工厂。
　　长缨苦笑，“是不好，但账面上如果出现很多问题，那就是天大的麻烦，先去吧。”
　　李秘书连忙应下去找人做这事。
　　长缨待在办公室里，目光落在挂在墙上的地图上。
　　想要在这地图上找一块地并不麻烦，麻烦的是该给这些人安排什么样的工作呢。
　　司厂长的话不无道理，安排了更好的工作，其他群众也会有意见。
　　怎么端好这碗水就变得格外考验人。
　　而作为领导，她还真得学会这权衡之术。
　　人来到地图前，长缨看着那些山岭丛林，脑海中是广交会上那些交易商品目录，一个个的商品蹦出来却又被她否定。
　　技术含量太高的不成，这些船屋群众没这个本事。
　　他们最大的能耐是打鱼，难道做小鱼干吗？
　　加工小鱼干？
　　长缨忽的想起了一个东西——鲱鱼罐头。
　　这东西她只是听说过，不过现在她的脑袋就像是被打开了的罐头一样，想法犹如番茄酱一般倾泻而出。
　　渔民依靠大海为生，讨生活自然也要从大海中来。
　　那可是一个巨大的宝库，怎么能被陆地局限了思维呢？
　　海水养殖不就是很好的出路吗？
　　近海的养殖场，饲养海鲜甚至珍珠之类的东西，这些都可以搞出口啊。
　　长缨忍不住拍了下脑袋，可真是灯下黑，在这沿海的城市愣是没想起来怎么搞这经济，她这内陆思维要不得。
　　回到办公桌旁，长缨拨通了洪山外贸公司的电话。
　　接电话的人是梁明玉，他还以为是谁来咨询产品呢，没想到竟然是长缨，“长缨，他们都说你调走了，也没说清楚，你调到哪里去了呀？”
　　长缨简单提了一句，“明玉你帮我个忙，看下今年广交会上有多少海鲜出口.交易，另外咱们有没有珍珠之类的珠宝交易。”
　　梁明玉倒是干脆，“行，我这就去打听下，那我明天早晨再给你回复成不？”
　　“行，麻烦了。”
　　长缨挂断电话后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只不过没打通，显然那边经下班了。
　　行吧，明天再说也不迟。
　　她有些激动，把自己的思路又完善了下。
　　李秘书敲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领导那欢欣雀跃的模样，平日里见惯了她老练持重，忽的这般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你过来的正好，咱们讨论下，你觉得海水里面能养什么？”
　　这话让李秘书有点懵，下意识地回答，“鱼虾海带？”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答案，再去想好像就没了。
　　“没错，鱼虾海带。”一个在市革委会工作见多识广的秘书也不过就这么大的思路，你能指望那些世世代代生活在船屋上的船民有多大的眼界呢？
　　眼界的开阔是与外界交换信息的结果，而现在国家与外界的交流明显是少的。
　　普通群众不知道，政府里的一些干部也不清楚。
　　别说是错过机会，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那就是机会。
　　可长缨知道，这的确是一条出路。
　　“你觉得，让船屋里的渔民们上岸，给他们划出海域来，让他们搞近海养殖怎么样？”
　　李秘书觉得前面这句话他还是能听得懂的，可是后面这话，字应该都认识，但近海养殖怎么搞？
　　而且养殖出来怎么办？
　　他觉得这是个大问题。
　　“我在沂县的时候，搞猪牛羊鸡鸭养殖效果很好，我们的洪山牛奶在周边地区都很有名气，而且现在做的奶粉经上架到省里的供销社。那边也是山区，而且还是内陆的山区，只能依靠当地的地形地势来发展。咱们平川地区不一样，是有山有海的城市，要合理利用大海这一资源。”
　　“搞近海养殖，养殖鱼虾贝藻蟹珍珠之类的东西搞出口，一来能够让船屋渔民上岸生活，二来实现经济创收，一举两得。”
　　李秘书觉得这倒是挺有可行性的，但他还有个问题，“问题是咱们养了这些往哪出口？”
　　作者有话要说：
　　嘤，没写完
　　下一章下午摸鱼写完六点更

133、133 珍珠
　　海鲜吃的就是一个新鲜, 搞出口运到国外那么长时间还能吃吗？
　　李秘书深陷思维误区，他觉得如果能够解决买家问题，那近海养殖绝对没问题, 平川地区海岸线十分可观。
　　但问题在于，他没想到有什么合适的买家。
　　距离平川地区最近的是……海峡那边。
　　怎么可能有贸易往来, 那简直是在开玩笑。
　　李秘书连忙丢掉这个不怎么靠谱的念头。
　　长缨看着秘书同志那小神色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信不过我？”
　　“那倒不是。”李秘书连连解释, “只是我就怕步子迈大了不合适。”
　　“那倒也不用这么担心，明天我得到回复就知道能不能搞了。”何况真的要想搞近海养殖那也得咨询一下相关专家的意见。
　　不过这的确是一个出路，长缨觉得总得试一试才是。
　　李秘书不知道领导又联系了谁，不过看她神色雀跃, 总比瞧着一张哭丧脸好些。
　　“那明天是不是……”
　　“我这边工作可能有点忙，回头跟钱副主任说一声, 先把你留在我办公室，你有意见吗？”
　　这话让李秘书一下子愣在那里, 长缨去了下面县里一趟后，跟着她来平川市就任的徐立川就在郁南县那边跟着一群人捣鼓什么小型发电站了，自己是被钱副主任调派过来帮忙的。
　　只是那位徐秘书一天没回来, 以至于他都忘了自己早晚都要回到钱副主任那边去。
　　这位领导还是很尊重人的, 李秘书稍有些迟疑，“我很乐意跟着您再学点东西, 只是钱副主任那边……”
　　“回头我跟他说，算我欠他一个人情。”把别人的左膀右臂弄过来用有些不太地道, 长缨思考了下决定过会儿去钱副主任家里说一声。
　　起码先打个招呼。
　　另外如果真要搞近海养殖, 自然还是得以市里的名义来搞，到时候正好可以给钱副主任的爱人白大姐安排一个工作。
　　当初钱有财把他爱人弄到工厂, 后来怀孕生孩子后又弄到工会去清闲，这虽然不合规矩但很多干部都这么搞。
　　长缨拿工会开刀祭旗的时候，钱有财十分识相的让白大姐退出工会，很配合她这个领导工作。
　　虽然这是应该的，但是做好地方工作需要团结好其他同志，尤其是班子里的同志。
　　不然那可真是内忧外患麻烦不断呢。
　　长缨过去的时候，钱副主任还没回来，白大姐倒是在家。
　　她最近在家快闲出霉来了，想要干点什么却又不知道做什么才好。
　　钱一水给了她两本书让她好好看书提高思想觉悟，白大姐也看不进去，原本打算今天一定要跟老钱好好说道说道，谁知道门外面站着的是傅长缨。
　　“傅主任，请进请进。”
　　见到长缨之前，白大姐在脑海中预演了一千次一万次，如何斜楞傅长缨一眼，如何甩脸子甩手走人，她这会儿都忘了。
　　看到这么一张笑脸，她哪里还记得自己之前信誓旦旦说过的话呢。
　　反正也没人听到，也不怕啥。
　　“吃饭了吗？要不在家里吃，我锅里正做着饭呢。”
　　长缨笑了下，“钱副主任还没回来吗？早知道白大姐你在家里等他回来吃饭，我就不该让他去造船厂，我自己去就是了。”
　　白大姐这话还是明白的，“派他过去那是信任他，是我们家老钱办事可靠，没事回头再给他热热饭就行了。傅主任您过来这是……”
　　“我想让市里牵头办一个海产品养殖场，不过我也没搞过这个，之前在沂县那是内陆县城，和平川条件不一样，所以有些不确定，想着过来问问钱副主任有什么意见，我俩先讨论下回头省得在会上意见不合吵起来。”
　　“哪能哪……”白大姐正喜出望外呢，门口一阵窸窣声，“老钱回来了。”
　　她连忙过去开门，只是回来的并非钱有财，而是钱一山钱一水兄妹俩。
　　“妈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我爸又给你许诺什么了？爸你可别乱……长缨主任，您怎么在这里？”钱一水连忙上前想要握手，猛地想起自己刚回家还没顾上洗手，她连忙冲到卫生间去洗手。
　　长缨看着姑娘风风火火的有点懵。
　　倒是钱一山替妹妹解释了句，“她就这毛病，大惊小怪的不用放心上。”
　　钱一水隔着一堵墙跟自家哥哥吵架，“钱一山你别栽赃陷害我，你才有毛病呢。”
　　俩孩子这么一吵吵，让白大姐一脸尴尬，“这孩子被老钱惯坏了。”
　　“挺好的，白大姐您把这俩孩子教育的很好，我听过钱老师讲课，条理蛮清晰的。”
　　钱一水手上还有些湿气，不过脸上是止不住的骄傲，“我就说我放在哪里都是金子能发光，对了长缨主任，您来我们家做什么呀？我爸还没回家吗？”
　　“是说海产品养殖的事情，傅主任来找你爸商量下。”
　　钱一水听到这话有些激动，“海产品养殖，养什么，珍珠吗？”
　　她说着跑到自己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拿了个小木盒子，献宝似的捧给长缨，“我之前买海鲜的时候挖出来的。”
　　小木盒子里是一颗金光闪闪的珍珠，表皮细腻光泽夺目。
　　“这珍珠挺漂亮的，你运气不错。”
　　钱一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还好啦，长缨主任你喜欢吗？送给你。”
　　她就是觉得挺好看的，但也仅限于此。要说多喜欢倒是没有，如果长缨喜欢的话，送给她正好。
　　就当是鲜花送美人嘛。
　　长缨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岂不是夺人所爱，不过这颗珍珠颜色可真不错，我可能需要借用几天。”
　　“借用多少天都行。”钱一水把那小木盒盖上，将珍珠塞到长缨手里，“我就说送你了嘛。”
　　“胡说什么。”白大姐瞪了一眼，“傅主任哪能随便收你的东西。”
　　钱一水倒也知道是这个原因，但还是撇了撇嘴，“对了长缨主任，你们是要养珍珠吗？”
　　“想着养珍珠，不过也不止珍珠，可以再弄点别的，比如海参什么的。”
　　“你这么一说我都想去你们这个海产品养殖场上班了，长缨主任你们招人吗，招人的话我就去。”钱一水觉得这个工作很好玩，比起在学校里教书，这个工作更有意思。
　　“钱一水，你越说越胡闹了是吧？”学校里的工作不好吗？多稳定。
　　去什么养殖场，以为在那里天天坐办公室吗？
　　养殖场可累的很。
　　白大姐正教训着女儿，钱有财回来了。
　　对于长缨亲自上门跟自己讨论搞海产品养殖这事，钱有财倒是很快便给出了自己的考虑，“这件事早些时候也有考虑过，不过您知道的，咱们这海边多是那些住在船屋上的渔民，他们不肯把地方让出来，搞养殖也不合适。”
　　长缨倒是不知道还有过这么一出，“我之所以想着搞海产品养殖，也是为了给这些搬到岸上的渔民找一个谋生路子，他们依靠大海习惯了，让他们去养殖场工作，更合适些。”
　　这倒是钱有财没想到的，“也是，这样一来既能够解决这些渔民生计问题，还能够带来经济效益倒是一举两得，不过这海水养珍珠，能不能养成还是另一说。”
　　他倒是不担心这些养成了的珍珠有没有销路，只要有产出，肯定不用担心销路问题。
　　真正的问题在于，能不能养成。
　　“这个问题的话，我明天找几个专家问问看，既然钱一水能够在这海鲜里面挖出来珍珠，应该能养得成。”
　　钱有财知道自家女儿那是狗窝里藏不住热馍馍，肯定又来炫耀了。
　　他戳了下女儿的脑袋，“这孩子被我惯坏了，没大没小的长缨主任您别往心里去。说起来您可真是料事如神，我跟老刘去造船厂的时候，正好遇到林广升那混账玩意儿要跑路，亏得老刘跑得快把人给拦住了。”
　　这携款逃跑说明了一切，林广升身上肯定不干净。
　　这么大的造船厂，这边一点那边摸一下，这油水就足够林广升吃香的喝辣的了。
　　长缨听到这消息却并没有多开心，钱有财见状也收敛了神色，“是我工作不到位，没看出林广升的真面目。”
　　长缨摇头，“和你没什么关系，是他自己意志不坚定，党性原则都丢了。”
　　林广升打算携款潜逃是好事，说明长缨这第三把火烧对了地方，但是她现在又担心，林广升经营造船厂那么多年，不知道这其中还会不会有其他隐患。
　　“这样有财同志，明天咱们革委会班子开会，会上我推荐你带小组入驻造船厂，把这造船厂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清查一个遍。”
　　既然这火已经烧起来了，那就更彻底些。
　　大蛀虫揪了出来，那些小的也不例外，正好趁着这个机会重新洗牌。
　　钱有财还没答应，白大姐立马撞了他的胳膊一下，那意思是还不赶紧答应？
　　虽然是大材小用，但这是绝对的信任。
　　钱有财倒也知道其中缘由，事实上也不能说是大材小用，革委会班子里的老林和林广升是亲戚，换了别人过去只怕扛不住老林那一关，自己就不一样了。
　　这委以重任的背后，也是在与其他势力对抗啊。
　　这可不是什么轻快的工作，傻女人只看到领导信任，哪里知道背后的风险？
　　“我倒是没什么问题，就怕会上其他人反对。”
　　长缨笑了下，“那咱们会上再讨论。”
　　她起身离开，钱有财也跟着去送人。
　　到了门口长缨想起来另一桩要紧的事，“我想如果这海产品养殖场真要是办起来的话，回头可以让白大姐去那边工作，她在工会待了那么多年，帮忙梳理下那边的组织架构给工人们做做工作，还是没问题的。”
　　钱有财听到这话回头看了眼爱人，最近看他横竖不顺眼的女人这会儿瞪大眼睛，似乎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另外还有件事我要跟有财同志你商量下，我想再设一个办公室，让徐立川去做办公室主任，负责与下面的县乡村沟通，这么一来我这边就得再找个人，不能总让李秘书暂代秘书工作嘛。”
　　钱有财哭笑不得，这哪是什么再设办公室啊，那不过是个由头，最终目的其实是要把小李留在身边。
　　只是这操作让钱有财有点怀疑，这是看上了小李？
　　作者有话要说：
　　小李：我就说我前领导不靠谱，呵呵。
　　二更啦，我等这两天忙完，看下个月能多写点年前完结不
　　今年春节好早啊

134、134 海产
　　毕竟大老远的带着秘书来工作, 忽的就要把徐立川“发配边疆”，让小李取而代之，怎么看都觉得这其中有猫腻。
　　小李在自己身边工作三年, 能力还是有的，说话做事也的确让人舒坦。
　　长得虽说及不上他年轻那会儿, 倒也说得过去。
　　当然男人看男人和女人看男人的角度不同，眼前这位平川市的一把手，可能更看重小李的细致体贴？
　　她年纪轻轻的已经做到了绝大部分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情, 坐在这么个位置上，其实找对象找个能合自己心意的更重要。
　　不然还能找什么的对象，给她事业上添助力呢？
　　这门子虚乌有的婚事钱有财同意了，“那就让小李继续在你那边工作嘛, 反正给谁当秘书不是当？我这边没什么要紧的，小田也挺机灵的。”
　　他的配合让长缨十分满意, “那成，回头我再跟小李说说这事情。”
　　长缨哪知道自己委婉点讨个人罢了, 就让钱有财开始考虑将来她生了孩子跟谁姓这个问题。
　　还真不是在心里头念叨，他跟白大姐讨论起来。
　　白大姐有点懵，“你们这位傅主任处对象了？谁介绍的, 长什么样？做什么工作的。”
　　钱有财觉得这事还不能声张, “没，我就随口问问。”
　　“那肯定是随长缨主任的姓啊, 你看她这姓多好听。”钱一水一屁股坐下，“爸, 该不会你当媒人了吧？”
　　还真是, 毕竟李秘书是自己割爱送的人，这要是古代自己怕就是给上峰送美人的昏官哟。
　　这个念头让钱有财哆嗦了下, “别胡说，对了这海产品饲养场的事情你也上点心，先别往外胡说八道，回头坏了事。”
　　白大姐没想到自己再上岗的机会来的这么快，她连忙答应下来，“我知道我知道，我是那样靠不住的人吗？不过老钱，你说这饲养场能办得成吗？”
　　这肯定得班子里开会讨论，到时候其他人要是都投反对票，那这件事可不太好弄啊。
　　钱有财听到这话冷笑一声，“开会讨论那是因为领导魄力不足，是姓肖的为了把责任推脱才搞出来的，别忘了咱们可是民主集中。”
　　群众将权力给了干部，而这些干部之中还有个头头。
　　只要大领导拍了板，其他人反对并没有那么重要。
　　而且刚巧选了这个时候来开会，那就更有意思了。
　　造船厂的林广升出了事，班子里的林委员哪还敢乱反对？就算是开会投票解决，林委员也不敢反对，这一票拿到了手，再加上自己和老刘的两票，还有傅长缨本人那一票。
　　哦，对了，还有周慧芳周副主任那一票，起码是五票在手。
　　虽说还不到半数，不过也差不多了。
　　造船厂的这把火烧得好啊，烧得整个平川市革委会都坐立不安，一个个心中忐忑，且等着吧，明天有好戏看呢。
　　钱有财再度为自己的英明神武庆贺，跟对了领导倒是不用有这些后顾之忧。
　　……
　　短短一个月，革委会大院里的会议室不知道第几次被启用。
　　早早过来的副主任、委员们讨论着造船厂的事情。
　　“老刘，到底咋回事？查清楚了吗？”
　　“都查出了什么？这个林广升这不是辜负了党和人民的信任嘛。”
　　刘局长闻言呵呵一笑，“还真是查出来了点东西，等会儿我跟小傅主任汇报这事。”
　　他昨晚熬了半宿，那可真是折腾的够呛，不过也算是解决了一件大事。
　　林广升这么一下去，能让造船厂的工人满意大半，到时候只要手段得当，就能取得工人及其家属的满意。
　　这可是前面领导都没做到的事情。
　　他们这个小傅主任，敢动刀子也知道往哪里动刀子，可真是个狠人啊。
　　说曹操曹操到，长缨跟李秘书轻声交代着进入办公室，直截了当的开始会议，“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会，有财同志刘局长你们俩先说下昨天造船厂那边的情况。”
　　一大早的，钱有财和刘局长就去长缨办公室把这件事做了汇报。
　　但是还不够，还得拿到会议室、办公桌上来说，让领导班子的人都看看，这个林广升到底都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拿下他是不是合情合理。
　　钱副主任说了起来，“我和老刘昨天原本是去造船厂处理工人家属与林广升的矛盾，把群众情绪安抚好后接到群众投诉，说林广升竟然侵吞工人的抚慰金，当时我让林广升写检讨让他明天一五一十的汇报。长缨主任觉得这不保险，又让我回去把人控制起来，当时我还没当回事，到了造船厂才知道，林广升竟然拿了款项想要携款逃跑。”
　　“你说他要是不心虚他跑什么跑？”钱副主任说到气恼处直接拍桌子，“我们工作失察，竟然让这么个大蛀虫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无法无天。”
　　其他人被他这一惊一乍给吓唬住，尤其是林委员只觉得这是在说自己是，额头上又是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
　　“我必须做检讨，作为主管经济的干部没有做好监督责任，今天我跟长缨主任跟在座的诸位承诺，往后我一定会加强工作力度，对党对人民负责。”
　　李秘书见状手腕一顿，最近听钱副主任慷慨陈词的次数特别多。
　　不过也挺好的，总比懒洋洋的“管他呢”好吧。
　　他笑着继续做记录。
　　刘局长的陈述就相对简单多了，只是说了林广升携款潜逃，并且还要带走几艘船只的事情。
　　消息坐实，革委会的几位领导干部如坐针毡。
　　周副主任第一个发言，“这件事也太恶劣了些，林厂……林广升这是在搞什么？长缨主任，要我说咱们应该好好查查第一造船厂，一方面是清除林广升带来的恶劣影响，第二方面也得给组织给工人一个交代。”
　　“这话我同意，我提议搞一个调查组入驻造船厂，在接下来的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内，把造船厂的事情调查清楚，解决内部存在的问题和工人们呼声最大的一些问题，这样调查组就由钱副主任牵头，慧芳同志和林委员来做副手怎么样？”
　　一个调查组把革委会班子里的两个副主任一个委员派出去，这是重视，却也是形成了稳固的三角结构。
　　林委员和造船厂那边本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周慧芳是前些天补了孙光明的缺从委员升了半级到副主任的。
　　至于钱有财自然不必说，现在谁都知道他是长缨的打手。
　　这么一个三人组，倒是有些把林委员往火架上放的意思。
　　林委员越发觉得会议室里燥热不堪，自己仿佛置身火炉。
　　“林委员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是身体不舒服的话那就去医院检查下。”
　　医院？
　　孙光明去了医院，然后这个革委会副主任都当不了。
　　好歹调去还有个闲职。
　　自己要是去了医院，只怕就要被赶出这个领导班子团体了。
　　“没有没有，就是觉得长缨主任您这么信任我，我一定不辜负您和组织的期待。”
　　挨了一巴掌还得笑脸迎人。
　　长缨想，如果他们的干部面对群众时都这般模样，或许平川市发展起来指日可待。
　　“那行，调查小组的事情就这么定了，有财同志回头你调兵遣将把这个小组落实下来，入驻造船厂也不能耽误市里的工作，这段时间就多辛苦你们了。”
　　钱有财连连表示，“应该的应该的。”
　　“那就再接着说另一件事，我昨天去了海边，看望住在船屋上的渔民，我想各位在平川工作的时间比我长，对船屋应该比我熟悉。”
　　长缨的话让会议桌两旁一阵安静，船屋啊。
　　那可是由来已久，祖孙三代住在一条船上都不是什么稀罕事，谁都没办法解决。
　　船屋上的渔民对陆地有些抗拒。
　　而陆地上的人也瞧不上那些船屋渔民。
　　“老话都说有女莫嫁船上汉，想要改造船屋可不容易。”
　　说话的是王副主任看向长缨，“还是长缨主任您有别的什么想法？”
　　“传统嘛好的留下坏的咱们改造它，哪能因为是老话就成了至理名言？船屋的渔民上岸是一个大工程，我知道贸然推进也不合适，不过渔民也是咱们的群众，咱们不对他们负责还当什么领导干部？我是想着把船屋上的渔民迁上岸，至于往后怎么谋生嘛，他们是渔民世世代代跟大海打交道，对海再了解不过，我想的是要他们做近海养殖。”
　　来会议室前，长缨打了四通电话。
　　第一通电话打到广州，梁明玉已经打听清楚了，“有外国商人问过珍珠什么的，但是咱们的出口商品名单上没有，海产品的话倒是有出口，但是数量不怎么大。”
　　那就说明有市场。
　　接下来的二通电话打给两个对外贸易厅，前者给她的回复十分爽快，“咱们这的确有向日本出口海产品，不过数量不多，他们要求还有些高，小傅你不是调走了吗？怎么还问这个？”
　　后者没打通。
　　而最后一通电话则是打到了首都。
　　魏东来对于长缨的提议十分感兴趣，“海水培养珍珠？我记得有人研究这个项目，对是有这个研究，不过咱们现在做的是淡水珍珠培养，好像是因为海水培养成功率低。”
　　成功率低但还是有成功的可能性。
　　珍珠先不说，起码海产品养殖没有任何问题。
　　这三通电话坚定了长缨的信心，她要搞得海产品养殖有市场。
　　拿到会议桌上时她也是信心十足。
　　农科院的专家觉得可以尝试。
　　外贸公司的人说有市场。
　　而对外贸易厅那边表示的确有海产品出口。
　　显然，这位领导此前已经做足了功课，说是大家讨论其实她心中早已经把这件事拍板定案了。
　　“只让船屋渔民来做这个，是不是也会引起其他群众不满？”
　　周慧芳觉得这也是个麻烦事。
　　想要让几方面都满意，可从来不是一件小时。
　　“是啊，咱们这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这边满意了那边又不满意，本来是好事最后搞成了坏事，这样可就不好了。”
　　长缨闻言摇头，“咱们做事是为了群众，但也不能被群众意见完全左右，还是那句话，矛盾要抓，但是主要的次要的你得抓好，不然两手都抓两手空空，那这思想觉悟可大大的不过关。”

135、135 兰花
　　不犯错就好是大部分干部的心理。
　　但不大胆的尝试, 怎么推动发展？
　　中庸思想，害人不浅。
　　长缨从来不是保守派的，她做事大胆的很, 胆大却也不是肆意妄为的那种。
　　事前先调查，仔细分析可行性, 一点点的做工作。
　　只不过在她看来的一点点，对于大部分干部来说都是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的那种。
　　“郑委员你觉得如果把船屋渔民迁移上岸的话，把他们安置在哪边更合适？”
　　郑委员是在建设局的局长, 对平川地区的地形地貌最是熟悉，“如果要做近海养殖的话，那除了养殖外是不是还要做粗加工？如果做粗加工的话那就还得建设一个加工厂才行，不知道长缨主任你想做多大规模的加工厂, 如果是小规模的话，那大概能有五六处可选。如果加工厂规模大点的话, 还得考虑到出口，这样的话就剩下两个选址了。”
　　他说着站起身来, 拿着笔在会议室墙壁上的地图上圈了下，“这里，梁家港是一个不错的港口, 还有这边的辛湾港也不错。这两处都可以做运输码头, 也可以建造加工厂。”
　　说着他又画了几个小圆圈，“如果是分散开的话, 这几处倒也可以用。”
　　说着又是介绍那五六处小港口。
　　长缨对这位郑委员印象不算多深刻，毕竟后者很少在会上开口。
　　到底是专业不对口啊, 瞧瞧涉及到自己的业务范围话也多了起来。
　　“我想的是在梁家港这边, 不过具体的话还是得研究下这港口建设的可行性，我想请相关方面的专家来给点意见, 你觉得怎么样？”
　　“应该的，咱们平川的海港都是小港口，如果想要搞一个大点的港口，是得有专家提意见才行。”郑委员十分好说话，“我也就是一瓶不满半瓶晃荡的水平。”
　　什么水平长缨多少有了点数，“成，那回头联系专家让他们给出一些意见。”
　　加工厂要依托于港口，那船屋渔民迁移的地点自然也得依托于加工厂，这么一来移民地差不多就有了具体的方向。
　　但是要确定下来，还得再等些天。
　　六月中旬，长缨等待的几位专家姗姗来迟，除了主持了国内港口建设的两个工程师外，还有几人则是海产养殖方面的专家，从农科院过来的。
　　陪同两位专家过来的还有魏东来。
　　“长缨你现在老出息了，我小叔前段时间还夸你呢。”
　　他就没被这么夸过，搞的好像自己不是魏家的孩子。
　　长缨含蓄的笑了下，“你怎么跟着过来了？”
　　“我来瞧热闹啊，说起来你给我打电话之后我就一直在查资料，还真被我查到了一些东西，长缨你请我吃海鲜大餐吧，请我吃饭我告诉你一个发家致富的好法子。”
　　李秘书陪同着来接人，完全没想到领导跟这个年轻人这般熟络，而且这年轻人还这么没大没小的。
　　这让他有些惊讶。
　　“海鲜大餐怕是得等两天，还得准备下才行。”
　　魏东来好奇，“怎么了，你工资又花光了？”
　　这个又字让李秘书额角一跳。
　　之前出现过这种情况？
　　一个工人三四十块钱的工资养家糊口都没什么问题，长缨将近三百块的工资补贴，还能不够用？
　　“没有，前两天刚发下来，特意攒着呢。”长缨这倒是句大实话，“你和几位专家刚过来，一路奔波肠胃还没适应，先别着急吃海鲜，等两天缓过精神来也不迟。”
　　魏东来闻言有些不好意思，“还是你想的周到，那成我跟你说，你们这平川地区种植的一种兰花很有名的，清朝的时候还被乾隆帝送给了外国使节，在国外挺受欢迎。”
　　长缨之前看过平川地区的地方志，对这一节竟然没半点印象。
　　一同过来的童教授解释，“当时因为这兰花搞的这边鸡犬不宁死了不少人，所以那敬献兰花的官员被老百姓们戳脊梁骨，这事不怎么光彩也就没载入地方志。”
　　“原来是这样。是我太理所当然了，忘了这是人编撰的东西，多少带着几分个人喜好。”
　　魏东来嘿嘿一笑，“没骗你吧，童教授都说了的，我跟你说长缨，你们可以在这边搞花卉种植啊，不止是兰花还可以种点百合什么的，都挺好的。”
　　鲜花市场很大的，完全可以开发一下嘛。
　　长缨多少带着几分奇怪，“你现在改了研究方向？改行研究植物花卉了？”
　　“不能这么说。”魏东来十分认真的强调，“我只是觉得这个挺有意思的，人要广泛的发展兴趣爱好，不能把自己困在那一亩三分地里面。”
　　虽说这狡辩太小孩子气，不过长缨到底没有跟他细细计较。
　　童教授和张教授对这个研究员也只是无奈的摇头，魏东来年轻，喜欢的东西多，不像是他们几乎把自己的精力放在一件事上，这才能有些拿得出手的成就。
　　专一好还是多点开花好呢？从结果来说却也不好说。
　　毕竟魏东来之前去革命老区帮忙搞建设还真弄得不赖，不比他们这些老骨头干得差。
　　说不定这次来平川搞花卉种植，也能弄出点门道来呢。
　　……
　　长缨并没有急着催促几个专家教授现场考察，毕竟现在天气热了起来，顶着大太阳出去实在是太为难人。
　　虽说这一代的专家教授都特别能吃苦，并不畏惧这么点小问题。
　　但她请人过来，可不是想要这些年纪大了的人来吃苦受罪。
　　倒是魏东来年轻劲头十足，摸到了长缨的办公室，“徐立川呢，他不是跟你来这边了吗？怎么，平川把立川给吞了？”
　　不怎么好笑的笑话让长缨难得的不稳重翻了个白眼，“去下面县帮忙搞电了。”
　　魏东来挪了个椅子坐下，“怪不得我看你身边那个秘书不怎么认识，对了长缨我来之前去找了你哥，他让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什么，还这么神神秘秘的。”长缨有些奇怪。
　　一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傅长城毕业后并没有再回部队，而是去了中央`军`委工作，这可是让薛红梅得意了好些天呢。
　　听说还打算去郭春燕家炫耀，只不过被傅国胜给拦住了。
　　留在首都工作，意味着身份敏感了许多。
　　在政治敏感度上，傅国胜可是比薛红梅强上一千一万倍。
　　长缨和傅哥联系的也少了些，毕竟那边工作也挺忙的，和读书当兵那会儿没法比。
　　魏东来拿出了一本书，“喏，傅哥说好不容易才有机会给你找来的。”
　　那是一套选集，这套选集长缨是有的，经常翻看红色的封皮都有些磨损。
　　但是和她手里的那套不同的是，魏东来大老远从首都带来的这套选集是有to签的。
　　长缨不止一次在文件中看到这签名，以至于当看到那一句“赠长缨同志，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时，长缨一下子没控制住。
　　“你别哭啊，你干嘛哭啊。”
　　魏东来有些慌了，这是咋回事，他有点搞不清楚了。
　　“激动的。”长缨擦了下眼泪，她只是觉得有这么一句话，自己再去做什么都觉得底气十足。
　　魏东来没想到长缨这般模样，他歪着头小心打量，“长缨，你还好吗？”
　　长缨好又不好。
　　任谁都战胜不过时间的宿命，她之前在郁南县与邹光明说过，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那是因为她知道，被强势压下的宗族还会死灰复燃，而想要在他们抬头之前彻底将这封建时代的残留挫骨扬灰，其实也就这一两年的时间。
　　而现在收到这一套选集，长缨兴奋之余却又有种挫败感，任谁都没办法抵挡时间。
　　看着那赠与自己的话，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没事，我挺好的。”
　　没有谁能万寿无疆，只是有些事情只要有继承者，那就还有希望。
　　她会努力做到老人家的期待——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在这一方广阔天地里，把自己该做的能做的事情做到最好。
　　魏东来看着这个忽然间又眼神坚定的年轻姑娘，他费解的挠了挠头。
　　就这么一小会儿，她神色变化了好几次，搞得他不知道要不要再安慰一下。
　　或许并不需要？
　　魏东来想了想，“没事就好，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先忙。”
　　“东来。”长缨喊住年轻的研究员，“你可以去跟其他人打听打听，要是能留在这里帮我，我会很感激的。”
　　魏东来挠了挠头，“那你回头多请我吃点海鲜大餐就行。”
　　他很好讲话的，也就是贪图一点口腹之欲，别的没啥。
　　长缨利落的答应，“成，没问题。”
　　“那咱们说好了，我出去了。”魏东来的确有去打听的意思，尽管这一通打听并没有太多的收获。
　　说起来倒也有点间接的线索，“说是有个孙家人很会养兰花，我打算回头去找找这家人。”
　　孙家。
　　李秘书觉得自己多心了，“哪个孙家？”
　　“说是前段时间死了人的孙家，不知道这死了的是谁。”魏东来觉得那人说的也遮遮掩掩的，弄得他很头疼，索性来找长缨的秘书打听。
　　“李秘书你知道为什么死了人吗？”
　　知道，而且十分清楚这其中因果。
　　事情一下子卡在这里了。
　　李秘书思考了下去找长缨汇报。
　　“孙兰香很会种……这名字倒是和兰花有关，这样你回头带着魏东来去机械厂那边问问看，我记得他们顶替了黎家兄妹的工作。”
　　黎中华做错了事，黎家小妹也知道就算孙兰香再怎么说也不该是她死，在控告郑家人离开平川前，把兄长和自己的工作岗位留给了孙家那一对兄妹。
　　后来孙家还不罢休要去找黎家小妹，但黎家已经人去房空，哪还找得着呢。
　　李秘书对这件事知根知底，甚至还接待了孙家兄妹几次。
　　“从他们兄妹那里打听出来不太容易。”
　　孙家兄妹坚定认为是长缨袒护，哪里会好好配合呢。
　　“孙家是招了女婿上门？”
　　冷不丁的问题让李秘书愣了下，“是，孙兰香当初是招女婿上门，后来她男人因公殉职，这才安排她进工会工作，再后来她大女儿嫁给郑家的大儿子，结成了亲家。”
　　只不过孙兰香死了，那位郑副主席也快不行了，风光一时的孙郑联姻走到了尽头。
　　“去找找孙家的旁亲。”

136、136 环保
　　孙家兄妹几个可能不会与他们友好合作。但做事哪能遇到点困难就打退堂鼓呢。
　　这条路行不通, 就去试着找找孙家其他的人嘛。
　　总会有法子的。
　　李秘书觉得眼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对了。”长缨喊住人，“回头你陪魏东来去找人。”
　　这一句吩咐让李秘书有些不太明白，魏东来又不是不懂事的愣头青, 还需要自己陪同吗？
　　要知道单是魏研究员从首都来的身份，都能吓唬住人呢。
　　不过领导吩咐, 李秘书还是不折不扣的执行。
　　就是结果不太好——
　　孙家并没有旁亲。如果真有这么个亲戚存在的话，大概就不会有孙兰香招上门女婿这事了。
　　“要不咱先去跟孙家那几位同志联系下，说不定没你们说的那么可怕。”
　　他还是了解长缨为人的, 知道她这人原则性很强，不会做出什么偏袒人的事情。
　　起码最基本的公平公正长缨会维护，说不定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误会嘛，就要解开, 哪能一直这么不清不楚下去呢。
　　李秘书看着这个一派天真的青年，觉得有些新奇。生活在首都这么个政治中心, 竟然还能有如此单纯到不谙世事的性格，真不知道是他们家里人对他保护的好, 还是这人天性如此。
　　“也行，不过要是有什么不对劲，那就赶紧跑。”
　　这交代让魏东来觉得他们不是要去见孙家那个妹子, 反倒是要去龙潭虎穴, “不至于吧？”
　　半小时后，魏东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腿脚发软, “咱们把她甩开了没？”
　　李秘书比他稍微好一些，“应该吧。”
　　他看着一头大汗的研究员,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领导要我跟着你来找人了。”
　　一方面他是当地人必要时可以做翻译, 另一方面则是起到了警卫员的作用。
　　谁能想到，孙家那妹子这么虎, “你们是来找兰花的种植方法呀，我知道，我们兰花孙家名头很响亮，我是孙家女儿当然知道。不过想要我帮忙也行，你得跟我处对象。”
　　这个你不是李秘书，是魏东来。
　　李秘书被惊着了，他知道一点内情，当即点破事实，“你不是有对象吗？”
　　“没有，我妈不同意。”
　　孙家妹子撒谎都不带脸红的，以至于李秘书觉得自己太年轻，竟从没见过这般市面。
　　他承认从首都来的魏研究员瘦高个，长得文质彬彬的确是有几分吸引力，然而头一次见面就这么“一见钟情”，这要是性别互换，妥妥的耍流氓啊。
　　事实上，也真是耍流氓。
　　孙家妹子觉得他们有所求，十分坚定自己的想法。
　　李秘书觉得再这么谈下去也不见得有什么结果，使了个眼色喊魏东来离开，谁知道孙家那姑娘不乐意了。
　　俩大男人跑了开，脚底下像踩了风火轮，后面有母老虎追一般在逃命的风驰电掣。
　　跑出工厂不知道多少距离，两人都有些跑不动了，倚在墙上大喘气。
　　魏东来呼吸还有些急促，掐着腰回头张望，“我都不认识她！”
　　这件事跟他绝对没关系，不是他胡乱招惹的人。
　　李秘书表示明白，他可以作证。
　　只不过这事还得跟领导汇报。
　　长缨听说后哭笑不得，“那算了，再想别的法子好了，我党可没出卖色相换取利益的例子。”
　　李秘书哭笑不得，“那回头我去跟魏研究员说，让他别担惊受怕的。”
　　魏东来又不是兔子性格，哪会为这种没谱的事情惶恐不安呢。
　　长缨另做安排，“我这两天要陪着童教授他们去海边勘测情况，你到时候跟着一起去，至于魏东来那边你找俩熟悉本地情况的，陪着他四处看看就行，注意避开孙家那姑娘。”
　　这交代让李秘书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孙家那女同志的情况您是不是早知道？”
　　“不知道。”长缨笑着摇头，“不过我下乡的时候，知青很受当地人的欢迎，即便在从事劳动这件事上知青比不过绝大部分村里人。但他们是城里来的见多识广，足以唬住人。”
　　魏东来是典型的北京人，一表明自己的来历就会在这小小城市引起轰动。
　　长缨也只是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黎家小妹跟我说过，孙家妹子有个处了一段时间的对象，不过孙兰香生前不同意。”
　　孙兰香死后尸骨未寒，孙家妹子又为了对象跟亲哥撕了起来，为的是孙兰香留下的工作岗位。
　　有道是死者为大，机械厂那边虽大动干戈，但孙兰香人都死了也不会再秋后算账，所以工作岗位还是留给了孙家兄妹。
　　再就是黎中华和黎家妹子的岗位也都给了孙家。
　　骤然间有了三个岗位，孙家大哥希望自家媳妇和妹子一人一个，另一个岗位卖掉，至于这钱当然是他的。
　　但孙家妹子并不答应，她要把这个工作岗位给她对象，这样两人都是机械厂的工人，到时候还能分一个结婚住的房子呢。
　　李秘书第一次听说，“您连这都知道？”
　　长缨莞尔，“家长里短其实也蛮有意思的。”
　　孙家那妹子是个性格泼辣的人，撕赢了亲哥哥，把岗位给了她对象。
　　死了的亲妈没有现成的工作岗位重要，孙家姑娘是个现实的人。这么一个人，看到首都来的魏东来有求于自己，只怕会更现实。
　　这是最坏的情况，长缨大胆预料，却也没想到还真就发生了。
　　李秘书点头，“那我好好安排魏研究员这几天的行程，避开孙家人。”
　　他觉得真要是遇上，魏东来只怕还真躲不过。
　　长缨对这位秘书的办事能力十分信任，只不过她没想到的是，自己陪着童教授去海边考察饲养基地，留在市里的魏东来竟然偏向虎山行，打听一番后独身去找孙家大哥。
　　孙广平对于这个从首都来的人没什么兴趣。
　　“我和长缨是好朋友，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孙广平登时瞪大了眼，“你是说革委会的傅长缨？”
　　看着那眼睛瞪得像铜铃的人，魏东来心虚了下，“对，就是你们平川市革委会的傅长缨傅主任，她之前在沂县主持工作的时候我们就认识，这次她特意请我过来，是想要研究下平川地区经济作物的培育种植。”
　　孙广平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他转身离开，“我不打你，但你再啰嗦个没完我不保证你会不会挨揍。”
　　“如果是你的亲妹子被人欺负，你作为亲哥难道无动于衷，整天看着一起长大的亲妹妹以泪洗面？”
　　魏东来的大声让孙广平脚下一顿，“所以呢？他怎么不去找郑家的人报仇，就因为他家妹子被欺负，就能滥杀无辜？”
　　“虽然死者为大，可你母亲真的就全然无辜吗？”骤然间看到孙广平转过身来瞪着自己，魏东来咽了口唾沫，“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证在，如果令堂没有冷嘲热讽的话兴许不会遭此一劫。何况他已经为此付出代价，我们活着的人不应该活在死人的阴影下。”
　　被孙广平这么恶狠狠的瞪着，魏东来已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不是给那个黎中华的开脱，只是杀人不过头点地，黎家也给了你们经济赔偿，应该到此为止了。我来找你也不是给长缨做说客，她并不需要对你解释什么，她也不知道我会单独来找你。我只是希望咱们能够摒弃前嫌，在种植兰花这件事上合作，能够带给平川地区更多的经济效益，改善本地民生。”
　　魏东来从来不知道自己竟还是个口齿伶俐的人，能够这般长篇大论来跟一个明显想要打自己的人讲道理。
　　不过事实如此。
　　孙广平的眼神没之前那么狠戾，青年迟疑了很久这才说道：“那你找错人了，孙家人不会种兰花，从我妈那辈就已经失传了。”
　　魏东来傻了眼，“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孙广平眼底满是嘲讽，“你听人说的孙家会种兰花对吧？不这么说，她怎么可能招的道上门女婿，又怎么可能把大姐嫁到郑家？”
　　老祖宗留下来的手艺没了，但兰花孙家的名头还可以用来招摇撞骗。
　　魏东来被上了一课，走的时候脚下跟踩了棉花似的，“这件事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哪怕是长缨，他也不会说。
　　秘密在告诉其他人后就不再是秘密。
　　孙广平听出了弦外音，他冷冷的笑了下，“无所谓，我又不靠这个骗人。”别人知道与否和自己没半点关系。
　　他何尝不知道，倘若自己是黎中华，倘若他冲到工会办公室求公道听到的却是他妈的冷嘲热讽，也会气得失去理智恨不得让这人永远闭嘴。
　　可那死了的是他亲妈啊，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母亲，就算再怎么瞧不上她满口大话整日里拿着兰花孙家的名声蝇营狗苟，她依旧是自己的母亲。
　　孙广平看着离开的人，转身回了车间。
　　手艺没了，兰花孙家也该一起消失。
　　魏东来爱说不说，他无所谓。
　　……
　　魏东来心情复杂的回去，正想着再找个什么方向来研究平川地区的兰花种植问题时，长缨正坐在小船上远离海岸。
　　童教授正在拿着工具做测量，“这里还行。”
　　小船没有再继续往大海深处去，留在这个位置打转儿。
　　李秘书注意到长缨脸色有些发白，他递水过去，“要不喝口水？”
　　“没事。”长缨摇头问童教授，“这里是不是有点太深了？”
　　“还行，咱们做近海养殖也需要注意对海洋生态的保护，虽说放眼世界纵观地球，海洋比陆地面积大得多，论生态恢复能力海洋也远胜于陆地，但是近海与深海的生态修复能力完全不是一回事，而且近海生态对人们的生活影响更大，搞近海养殖也要注意这一点，一定要做好近海环境保护，坚决杜绝环境污染。”
　　童教授说起专业方面的知识格外的健谈，倒是张教授提醒老伙计，“先打住，咱们先做好测量再说。”
　　“没有，童教授说的其实挺有意思的。绿水青山才是金山银山，这话倒是没错，黄河的水患，黄土高原的水土流失其实都是历史给与我们的沉痛教训，如果我们一味地发展经济而不知道保护环境，将来只会用更大的代价来治理环境，这是对子孙后代不负责。”
　　作者有话要说：
　　2022年更新的第一章，本章发红包！
　　新年快乐啊，2022年大家都发发发

137、137 贷款
　　改革开放后, 国内的经济发展节奏是先发展后治理。
　　这虽然符合当时的要求，也在很长时间以来带动经济增长，但是不顾后果的发展带来的问题更多。
　　后来的治理虽然有效果, 但一则浪费了许多资源，二来污染期间带来的伤害是实实在在无法弥补的。
　　实际上在发展之初就注重环境保护, 拟定一些环保标准，这样就能防患于未然，减少很多麻烦。
　　长缨请人来考察之前就有考虑过环保的事情, 实际上在沂县时她就提出过，不能为了追求好日子而竭泽而渔，可以靠山吃山但还要注意保护绿水青山。
　　如今童教授和她观念一致，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小船上童教授听到长缨这一番话也满是赞许, “小傅你这想法很好，我们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不能为了追求一些东西就把责任丢给后人，这是不负责任的。”
　　他也是花了很多时间才弄明白这个道理, 没想到这小同志年纪轻轻的就能厘清其中逻辑，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被拍死在沙滩上的前浪觉得这样也挺好，有这样的年轻人, 国家才有未来。
　　烈日炎炎下的海面并不清爽, 甚至带着几分燥热，哪怕是带着沙滩帽, 长缨还是不可避免的被晒黑，实际上没被晒伤已经是阿弥陀佛。
　　她倒是无所谓, 倒是革委会的其他人看着领导有点懵。
　　前两天还是白净面皮的女领导, 怎么今天就成了黑皮的包公？
　　从造船厂赶回来开会的钱有财见状忍不住问了句，“长缨主任, 你这是下井了？”
　　平川地区也有些矿藏资源，几个煤井的开采量还算可以。
　　“没有，等过段时间再去。”长缨捋了下头发，“我有那么黑吗？”
　　钱有财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问题，斟酌了好一会这才说道：“虽然黑但依旧闪闪发光。”
　　人群中最耀人眼目的那个崽。
　　尽管这光环来自于权力，但不可否认眼前的年轻女同志有其个人魅力。
　　但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党员干部，又有谁会买这个人魅力的账呢？
　　说来说去，权力才是最耀眼的存在。
　　长缨闻言笑了笑，正要说话，周副主任和郑委员姗姗来迟，两人连连致歉，“不好意思迟到了。”
　　迟到了不到一分钟，长缨也没计较，“匆忙请大家过来开会，是想要介绍一下从首都来的两个专家，还有个专家这两天去下面视察，等日后有机会再介绍也不迟。”
　　长缨请童教授和张教授出来，“这两位是研究海水养殖的童教授和张教授，这两天我陪着两位教授去海边勘测，初步拟定了几个饲养地点，对近海养殖的可行性进行了讨论分析。”
　　李秘书已经把可行性分析报告发了下去，班子里其他人看着这薄薄的几页纸，看长缨的眼神都透着诧异。
　　勘测之余还能把这可行性报告写出来，他们这位领头羊还真是精力充沛。
　　“大家看一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向童教授张教授他们提问，有问题大胆提出，尽可能的把问题解决在工程实施之前。”
　　会议室里一时间只听到笔尖落在纸张上的沙沙声。
　　长缨也低头看自己撰写的东西，拿着笔在上面做补充说明。
　　“长缨主任，我是外行问个问题您别笑话，咱们这要是以市里的名义搞这个，前期的投入大概有多少？”
　　吴德斌的确不是什么内行人，但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得花多少钱。
　　市里头的财政能否支持这多点开花似的近海养殖场的建设。
　　钱钱钱，这个问题永远让人头疼。
　　“这个问题不错，财政局的同志今天来了吗？”
　　李秘书连忙回答，“去请了，不过去了下面县里今天不在市里。”
　　局长过不来其他人还能来不了？大概是怕花钱所以不敢来。
　　长缨调侃了句，“怎么财政局的人还担心这个，钱又不是自己家的，他们也不过是替国家替人民暂时保存而已，怎么还有了地主翁的心态？钱该花的时候就不能畏畏缩缩的。”
　　说罢长缨没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她正面回答吴德斌的提问，“每个近海饲养场的花销构成由构建饲养场还有一些鱼苗、蟹苗的采购两部分构成，除了饲养场本身的花销，那就是加工厂建设需要的投入，还有就是船屋渔民上岸暂时所需的开支。大体上就这三部分，我没说吧钱副主任。”
　　钱有财连连点头，“没问题的，这三部分的话，饲养场和加工厂的建设投资可以由财政上出，按照惯例咱们市也需要建设一些工厂，长缨主任你要是想搞近海养殖加工可以向省里提，这样还能得到省里的一些财政支持。就是船屋渔民上岸这个，不好从财政里出，民政那边也没那么多钱。”
　　毕竟涉及到成千上万的人，哪怕只是一家一户只一间房，那也得上千个房，财政没办法兜底，民政更没办法。
　　钱有财的话让大家看到希望之余却又无比头疼，之所以要搞什么近海养殖那是为了解决船屋渔民上岸后的生计问题。
　　如果最主要的问题都没办法解决，那这岂不是本末倒置？
　　近海养殖可以搞，但怎么对船屋上的渔民交代？
　　一干人等齐刷刷的看向长缨，想着这位领导是不是还有其他法子解决这个问题。
　　长缨还真有，只不过还没等她开口，吴德斌又开口说道：“其实也不是没法子解决，咱们或许可以试着联系市联社那边。”
　　这个提议让长缨忍不住看了过去，这想法倒是与她的不谋而合。
　　“吴委员说的没错，我们可以先让市联社出一部分嘛。”
　　市联社？
　　这让在座的人都愣在那里，还能这样？
　　长缨提的市联社其实就是市级部门的农信社。
　　市里有市（地）联社，县里有县联社，具体到公社或者村那就是农信社的最小一个单位。
　　不是钱有财跟领导过不去，只是这不对啊。
　　“长缨主任，市联社能批这款项？”不是他打击军心，市联社只怕并不会。
　　那里头精明着呢。
　　“市联社的一个重要工作内容，就是帮扶三农，农业农村农民，船屋渔民不是城镇户口吧？”
　　城镇户口每个月能领固定的口粮，船屋渔民可没有这待遇。
　　一群人目瞪口呆，还能这样论？
　　“那不是城镇户口自然就是农村户口了。”这里面的逻辑不要太简单，长缨继续说道：“既然是农村，自然在市联社的帮扶范围内，再说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那些钱不让他派上用场，留在金库里发霉吗？”
　　会议上的内容很快就传到了市联社的吴主任那里。
　　“咱们这个新领导，可真是能说会道的很，这一张巧嘴死的也能被她说活。”
　　传话的秘书有些迟疑，“那咱们是借还是不借呢？我问了吴委员，他也没说。”
　　农信社是一个特殊的体系，市联社的上级部门是省联社，最高领导则是中国农业银行。只不过在这体系外，也受当地政府的制约。
　　可以拒绝，但拒绝之后所要承担的后果，就得看市里头什么态度了。
　　吴主任看着办公桌上的那一颗仙人球笑了起来，“当然借了，那边要多少咱们就借出去多少，咱们市联社什么时候缺过钱？不过咱们这借钱可从来都是短期借款，我就想要是还不上的话，这笔烂账，革委会那位新领导该怎么负责。”
　　秘书听到这话顿时明白这到底什么个意思了。
　　主任和市革委会的吴德斌委员那可是亲兄弟，早前造船厂田吴两家斗殴导致不少吴姓的族人被造船厂开除，连带着吴委员都被迫在会议上做检讨。
　　这笔仇能忘了才怪。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罢了。
　　“老天爷还是长了眼睛的。”吴主任笑了起来，“不然再这么搞下去，咱们整个平川都要被她弄得一团糟，没了分寸。”
　　……
　　长缨早就知道吴德斌和市联社的吴德文是亲兄弟，不过李秘书这个提醒的善意她还是感受到了的。
　　“你这么一说，我是不是应该把这件事交给吴委员来办？”
　　这件事牵扯范围大，不是李秘书能够乱插嘴的。
　　长缨看着谨言慎行的人笑着摇头，“吴委员这么主动提议，你说是想给我卖好，还是想着挖个坑把我给埋了？”
　　这个问题更是尖锐，李秘书迟疑了下这才开口，“示好可能是为了更好的挖坑。”
　　给个蜜枣让人放松警惕，再来一巴掌，这样一来效果或许会更好。
　　李秘书的回答让长缨笑了起来，“所以我看着真的那么蠢吗？”
　　“没有。”
　　把人当蠢货的人才是真正的蠢货。
　　起码李秘书从来不觉得眼前这位领导哪里愚蠢，她很聪明知道顺势而为，倒是比之前那些蛮横无理的领导聪明的多。
　　“我觉得也是，可为什么吴委员和市联社的吴主任就觉得我的近海养殖注定失败，到时候还不上钱只能惨淡收场呢？”
　　想不明白，这些人哪来的信心，觉得自己干不成事。
　　“可能是因为他们觉得您年轻，搞这么个大工程只是为了面子好看，中看不中用。”
　　“也许。”长缨到底没有再去考虑这个问题，那些人等着看她的笑话，那就等着吧，看到底是她先出洋相，还是那些人先倒霉。
　　“去市联社贷款的事情，我交给你来负责，有什么问题吗？”
　　近海养殖这个思路从最开始长缨便是与李秘书商量，到现在把贷款这事交给他来处理，完全是长缨一贯的行事准则。
　　李秘书闻言有些迟疑，似乎没想到会建挑重担，“我没什么经验，怕办不好。”
　　“没有谁天生就会什么，没经验那就多问多看多学多积攒，再说了我只是把贷款这件事交给你来处理，实在是懒得跟那位吴主任打交道。”
　　至于其他的事情那才是麻烦事，工厂选址基本上已经确定，厂址旁边还要选择居民区，这里面涉及到的工程好几桩，其实都大有油水。
　　长缨作为总指挥精力有限，必须抓大放小甚至放大，培养信得过的人来做一些要紧事。
　　李秘书显然被列入信得过的名单上。
　　青年点头，“好。”
　　尾音被一阵叫声打断，“长缨长缨，我看我找到什么了。”

138、138 病退
　　去下面县里头找兰花的魏东来回了来, 怀里紧紧抱着一盆草。
　　“这是什么？”
　　长缨有点没认出来。
　　倒是李秘书仔细端详了下，大胆猜测，“应该是白术？”
　　“对, 就是白术。长缨我发现这里山区土质肥厚，可以种植药材呀, 除了药材种茶也不错，可以试着种种红茶，我在那个福宁县喝了老乡家自己种的茶, 那味道真不错，一点不比那些英国红茶差。”
　　李秘书好奇，“魏研究员还喝过英国红茶？”
　　“喝过一点啦，味道就那样。”也不知道谁送他爷爷一些茶包, 看着挺讲究的，实际上味道一点不如自家的茶好喝。
　　“我没找到擅长种兰花的人, 不过咱们也不一定非要死磕兰花对吧？能搞别的也可以搞啊，花猫狸猫哪个能逮老鼠哪个就是好猫。”
　　魏东来将那一盆白术放在长缨的办公桌上, 他啰里啰嗦一大通才发现长缨好像都没跟自己说话，“长缨你咋不说话呢？”
　　话都让你说完了我说什么去？
　　长缨哭笑不得，“挺好的, 那要不再辛苦你一下, 最近多跑跑，看看我们这平川十县都有什么发展方向？”
　　她最近实在是走不开, 起码得等这边建设开始后才能再去下面县里调研。
　　摊子大了她一个人实在忙活不过来，只能有一个抓一个。
　　“你跟我这么客气做什么, 不过说好了的海鲜大餐你可得请我吃。”
　　长缨笑了起来, “知道，等回头我亲自下厨给你做饭怎么样？”
　　“那就算了吧, 你做的饭能吃吗？怕不是毒死个人，我还不想英年早逝呢。”魏东来笑嘻嘻的抱起那一盆白术，“长缨，独木难支，我觉得你有必要多找一些人来帮忙。”
　　就像是在沂县的时候，她为了搞那个鞋厂，就从五七干校那里请了很多知识分子。
　　如今也可以如法炮制一番嘛。
　　不然就靠这几个人，光是把平川十县跑一圈就得很长时间。
　　“我有考虑过，这样过些天我拟定一个新的方案出来，到时候看能不能成。”
　　魏东来最喜欢长缨这点，她没什么领导架子很擅长听不同的声音，多么美好的品质。
　　“那我先去忙了，这盆白术送给你，你好好养着哈。”
　　看着丢下了宝贝离开的人，长缨看着花盆里的那一株植物，她好像从没养过这东西，该怎么养还真有些说不好。
　　魏东来来去匆匆，一度打断了长缨与李秘书的交谈，却也让李秘书又多了个工作，“给下面县里打电话，安排县里的领导来市里开个会，另外除了各个县革委会的主任外，把负责农业的同志也一并喊上。”
　　李秘书应下，显然领导采纳了魏东来的意见，打算发展县里头的农业经济。
　　一人一双腿去跑还是慢的，最快的办法是把任务分配到县里，让各个县去搞。
　　这样一来，领导这个总指挥也能轻松一些，只需要负责大局把控就行。
　　自上而下的会议总是轻松的，对很多县的领导来说，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们的直系领导，自然不会缺席这个会议。
　　邹光明是个例外，他对长缨十分熟悉，其他人陆陆续续到来时，就看到郁南县的邹光明正在和长缨讨论，“有了图纸就好办得多，那些发电机组大大小小的都在进行加工制造，就是辛苦徐秘书这段时间四处跑，带着人初步规划了几个电厂的建设，解决用电问题，先给了老百姓足够的实惠，他们也就更主动积极。”
　　“这个道理是没错的，咱们党为什么能带着一群泥腿子打天下，那就是因为咱们分田地，给了老百姓最基本的实惠。时代不同了，群众的需求也不一样，我们得以发展的眼光看问题，现在大家需要的是什么？城里人想着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村里人想的是能吃饱穿暖能通电，先把大家的物资需求满足，再带领大家去做事，这自然事半功倍。”
　　不给马儿吃草，怎么能指望马儿跑的长远呢。
　　李秘书过来打断了两人的交谈，“主任，人已经到齐了。”
　　“成，那就开会。”长缨的声音打断了其他人的寒暄声。
　　看着坐在那里的年轻女领导，各个县里来的领导们心思各自不同。
　　虽说之前没见过长缨，却也多多少少听到了这位领导的一些事迹。
　　在大部分人的构想中，应该是一个严肃面皮脸上带着沧桑感的女同志。
　　只是严肃面皮有，沧桑感什么的还真看不出来。
　　肉眼可见的年轻活力，可能比工厂里那些同龄的年轻女工人还要显得年轻些呢。
　　“辛苦大家跑一趟，我来到咱们平川也快两个月了，这段时间忙忙碌碌的也没顾得上去下面县里跑一圈，只好辛苦大家配合我工作。”
　　“应该的，我们之前倒是也想来市里，又怕耽误长缨主任您的工作。”
　　“有工作要那就尽管来，我就算再忙也会抽出时间来听下面的报告。”长缨直接把标准立在了这里，要汇报工作那这里大门永远敞开，其他的就算了。
　　这个规矩让这二十个从县里来的革委会主任和农业局局长有喜有忧。
　　高兴的是觉得这规矩省事，省得有事没事就来市里跑，还不够麻烦的呢。
　　忧的是觉得这往后和市里关系不牢靠，那县里头该怎么发展呢。
　　原本想着是外来户没什么根基，倒是好说话的，谁曾想比那些本地上来的领导还要难纠缠几分，这可真是让人头疼。
　　“你们大家都是熟悉的，请你们来之前我也询问了一些情况，咱就不浪费时间一一介绍了，直接说正事就好。这次请大家过来开这个会，是想要问问在座的诸位，对县里下一步发展有什么规划，大家都谈谈看。”
　　长缨端起茶杯来喝了口水，前天魏东来说福宁县的茶叶味道不错，她特意去弄了一些，哪里不同其实她喝不太出来，自己就没长这么个精细的舌头。
　　会议室里其他人听到这话都开始讲美德，没人愿意第一个开口。
　　怎么说呢？
　　“光明同志，要不你来打个版？”
　　邹光明倒是没什么意见，自从市领导去了郁南县，与他一起跑了几个贫困山村并指出了高山寨的发展前景之后，他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这段时间倒是拟定了一个初期的发展规划。
　　就算长缨不开这个会，邹光明过些天也要来市里一趟，想着找她参详参详。
　　实际上李秘书在联系他们时并没有说明会议主旨，只是那句“请农业局的同志一起过来”让邹光明窥见了长缨的心思。
　　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材料，邹光明清了清嗓子，“那我就先说说我们郁南的情况……”
　　会议室被占用，想要开会的领导愣了下，“这是长缨主任在开会？”
　　“嗯。”
　　“都开了多长时间了？”周慧芳震惊，她记得是早晨十点开会，现在都下午三点了，还没结束？
　　“中午吃饭了吗？”
　　大院里的工作人员点头，“吃了，李秘书安排的从食堂那边送来的盒饭。”
　　周慧芳点了点头，打算离开的人忽的又是拐了个弯，走到会议室门口贴在门上试着听一下里面在说什么，模模糊糊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南安县什么情况安国同志你这个革委会主任不清楚，那谁清楚？你的秘书还是你的副手？”
　　周慧芳听到这话哆嗦了下，怎么觉得领导这又是要找茬呢。
　　算了算了，她还是改天再说开会的事情吧，现在可别过来触霉头了。
　　会议室里的吊扇呼呼地转动着，明明是大夏天但却是让人觉得这跟数九天似的，冷得脊背生寒。
　　郁南的邹光明可真是打版起了个好头，让他们其他人再去介绍本县情况时，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如何针对性的发展，县里头打算怎么帮扶，成立什么样的工作小组来帮扶，怎么检查帮扶效果。
　　这些邹光明都给了具体的数据，他安排的不要太详细，越是详细越让其他县领导没了活路——
　　他们可没做这么详尽的规划安排呀。
　　有几个倒是有做一些工作，但远没有这么细致。
　　好在有没有做工作也能听得出来，其他几个县没被问责，但南安县就没那么好运了。
　　革委会主任田安国这会儿汗如雨下，站在那里直哆嗦。
　　“田主任不知道，那周局长你是负责南安县农林牧副渔的干部，你来说说看南安县什么情况。”
　　周局长也回答不出来。
　　两个来自南安县的干部像是小学生罚站似的站在那里，不敢抬头看长缨。
　　会议室里安静的犹如太平间，其他人都不敢大声喘气，生怕再被牵连。
　　这种安静到尴尬的时刻李秘书见证过好几次，上次是什么情况呢？
　　孙光明副主任突发病情住院，然后被领导直接安排去养老了。
　　不知道这位南安县的田主任听说过这件事没。
　　李秘书正想着忽的听到惊呼声，“田主任，田主任……”
　　果不其然，病遁永远是最好用的办法，田主任也不例外，人摇摇晃晃中跌倒，也不肯直接跌到在地上，毕竟摔那么一下还挺疼的。
　　他跌坐在椅子上在那里直翻白眼，跟死了的金鱼似的。
　　李秘书早前从领导这里学了急救法，连忙过去一阵忙活，等着人被送去医院后，他回来就听到领导的声音，“周局长身体怎么样，扛得住吗？要是扛不住就别带病工作，省得回头家里人再说我这个领导不近人情。”
　　周局长听到这话脸上白的没了血色，他整个人都傻了。
　　谁知道这位领导没去过下面县里但一点不好糊弄。
　　如今田主任病退，他一个人独木难支，看着其他看戏的领导干部，周局长狠了狠心，“没，没有，之前太紧张忘了怎么说，我现在想起来了。”
　　长桌那头的领导端起茶杯却并没有往嘴边送，好一会儿这才放下，那哐当一声似乎砸到了周局长的心里，砸的人浑身一颤脑门发凉——
　　已经晚了吗？
　　周局长恼恨的要死，正想着该如何补救，忽的听到大领导的声音，“说说看吧。”
　　这简直犹如天籁。
　　却也不过是死刑到死缓罢了。
　　长缨很忙，但收拾这烂透了的县领导班子的时间还有。
　　南安县打响了她试点的第一枪。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最后一句就忍不住的想起历史书上那句，最近再看政治，当年让我头疼的马列其实也挺好玩的，就是老师们照本宣科教的没意思

139、139 老师
　　平川地区虽是苏区, 但历史遗留问题诸多。
　　尤其是宗族问题，格外突出。
　　长缨一直都有处理这个问题的想法，但几次下手却并没能动其根本。
　　这次不一样, 田安国敢病退，长缨就直接把人拿下, 连带着大手一挥，要把田安国之前提拔的一些干部也拿了下来。
　　“这会不会太大手笔？”
　　组织部这边有些担心，虽说师出有名, 但一下子弄下去这么多人，怕是要出乱子。
　　把田安国提拔的那些干部都撸掉是不是不合适？
　　“没有全部撸掉啊，就是把那些有直接亲属关系，间接姻亲关系的干部拿掉而已。”
　　只不过这么一拿掉, 十个里面拿走八个甚至九个，也够讽刺的。
　　南安县都成了田家铺子了。
　　组织部的人瞧着长缨这般态度也不好说什么, “那新的干部任免怎么办？”
　　把这些干部拿下，总得有人顶替上来才是。
　　“这就得辛苦组织部的同志去南安县那边做调查, 看到底哪些干部适合提上来，我有个建议，过去几年被打压的干部可以重点考察。”
　　太阳底下没新鲜事, 南安县这种情况到了二十一世纪也不是没有。
　　越是穷地方越容易出问题, 不下猛药还真治不了这重疾。
　　田安国排除异己用自家人，那些被打压的干部想来可以用一用, 虽说其中可能也有因为利益冲突被打压的，但可能性不大。
　　毕竟真要是利益冲突, 那就利益再分配就行了, 田家吃肉别人喝汤，总能找到合适的方案, 犯不着这么拼命打压。
　　真的值得对付的都是那些“硬骨头”，不畏强权也不为利益所动，正因为收买不得所以只能打压，这些干部是组织部下一步工作的方向。
　　指明了工作方向，长缨又忍不住多说了句，“你们组织部不是宣旨大太监，对干部的考察任用不是只听领导安排就万事大吉，真要这样随便找个人就能干的工作还用特意设立部门？”
　　组织部的老脸一红，“有的领导听不进去劝，我们也没办法。”
　　“那就不知道向上级反映吗？不能总是图省事，你这边省事了，群众那边就是大麻烦。”
　　一把年纪的人了被一个小年轻教育，组织部的人脸上挂不住，“是是是，往后多做工作多做考核。”
　　“这才是嘛，你们也别闲着，南安县这边的干部名单尽快提交上来，另外结合着市里还有各个县最近要推进的措施，拟定一个干部考核标准。既然是干部吃公家饭那就得干活，不能尸餐素位不犯错就万事大吉。”
　　组织部的后悔多说那么一句，被这位领导给揪住了话头，工作内容又多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平川大地起来的这股风，还不知道能吹到什么时候呢。
　　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只要傅长缨还在这里，他们组织部这边就得忙活。
　　李秘书过来的时候刚好看到组织部的人离开，点头打了个招呼，两边错开走。
　　办公桌后的人拧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笔尖都不带动弹的。
　　“你在市里工作这几年，有开过生活会吗？”
　　“开过。”李秘书不假思索道：“你来到之后开了一次。”
　　这冷不丁的幽默让长缨哭笑不得，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们这可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这骂人的话让李秘书恍惚了下，这是把她自己也骂了进去？
　　他很快回过神来，“头些年乱糟糟的，后来虽然没那么打打闹闹，但干部们的工作积极性的确没那么高涨。”
　　没那么高涨，干脆说他们不想做事好了。
　　长缨也不想翻旧账，翻旧账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只是有时候还真得拿这个当手段，不然真以为她是好好先生什么都不计较。
　　李秘书瞧着领导的神色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有些纠结是该补充说明还是闭嘴省得多说多错，还没得出定论，就听到领导开口，“市联社那边怎么样了？”
　　提到当下的一个主要工作，李秘书没再纠结刚才的事情，“已经和市联社的吴主任谈好，一年期的贷款，利息按照一个点算，到期归还本息就行。”
　　长缨多问了句，“利息是按照年算还是月算？”
　　这让李秘书迟疑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咱们都是按照年息计算，还有按照月息算的吗？”如果按照月息来算，那年息岂不是要十二倍？那简直是高利贷。
　　这个利息有点大，李秘书闻所未闻。
　　“没事，那回头你把合同仔细查看，有什么问题就及时说，等需要的时候我去办理就行了。”
　　李秘书不知道为什么领导会纠结利息的计算方式，不过他也没多问，“好，最近天气热，施工建设不合适，这个贷款协议晚点签也挺好。”
　　“还是早点签吧，天气热细菌滋生的多，船屋狭小住着那么多人很容易出事，出现个传染病那可就不得了，而且这边早早动工也能把那几处海湾空出来早点建成饲养场投入使用。白天施工容易中暑那就避开日头，让大家辛苦些早起、半下午开始施工建设，另外记得去动员船屋上的渔民来搞新房建设。”
　　长缨目标明确，她是要让船屋渔民居有定所，但是新家园的建设也得让这些人投身其中，没有参与感的家园建设是不完整的。
　　“尽可能的让精壮劳力去搞新房建设，另外就是去跟周副主任说一声，让她安排人对船屋渔民进行扫盲教育。”
　　“扫盲？”
　　长缨听到那诧异的声音，抬头看了眼李秘书，“他们住都没地方住，哪有时间去读书？养殖海产品不是只需要人就够了，有知识有文化才能少被人蒙骗，可不得进行扫盲？”
　　李秘书反应过来，连忙应下，“是。”他没想那么多，觉得给那些船屋渔民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让他们能够有吃有喝有工作就已经仁至义尽了，其他方面李秘书并没有想那么多。
　　或许这就是自己跟领导的差距？李秘书自嘲的笑了笑。
　　……
　　周慧芳没想到自己还被安排了新的任务，最近南安县的那把火烧的有点大，让她一度胆战心惊，虽然家里人一再劝说，她是市里为数不多的女干部，又是傅长缨亲自点将升上去的，不会有什么事。
　　但是看看南安县那一串被撸下来的干部，周慧芳隐隐脊背生寒，总觉得唇亡齿寒。
　　直到新工作任务的下达让她多少松了口气，实际上她顶替孙光明掌管教育口后一直都在寻找机会想做点什么事，可她之前压根没在教育口工作过，这个契机也没能找到。
　　如今傅长缨的办公室安排了工作下来，周慧芳松了口气，想着一定要把这件事干得漂漂亮亮，好向大领导交差。
　　只是想要把这事做好却有些麻烦。
　　原因倒是再简单不过——陆上人对船屋渔民带着天然的歧视，要不怎么说有女莫嫁船上汉呢。
　　周慧芳去学校里做动员，想着自己亲自出面，安排几个老师去那边帮助渔民扫盲，学校总会给她这点面子的。
　　然而别说积极报名了，报名的人都没有。
　　负责招待的副校长也是一脸尴尬，这才明白为什么校长之前明明在学校，偏生这位市里的周副主任到来后却借口离开了。
　　周慧芳铩羽而归，晚饭都没吃好。
　　她看什么都不顺眼，觉得丈夫在故意气她，一双儿女也都在挑剔她的不是。
　　这个家左右待不下去了，周慧芳撂下筷子出了门。
　　她男人被弄得一懵，回过神来也有些恼怒，“别管你妈，吃你们的。”
　　自从当了这个副主任，家里头就没一天安生的，早知道还不如不当呢。
　　往外出的周慧芳听到这话也气恼得很，摔门声都大了些，刚巧被回家的白大姐听到，最近春风得意的白大姐连忙过来瞧咋回事，“跟你家老李吵架了？”
　　“没有。”周慧芳不知道怎么说，黑着一张脸让白大姐又热心肠起来，“走走走，去我家说去，我们家老钱今天又加班，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钱有财最近驻扎在造船厂，加班是常有的事情，早些天周慧芳跟着一起在那边时也这样。
　　接过白大姐递来的茶水，周慧芳这才说了起来，“这不是要那些渔民上岸嘛，咱们小傅主任说光上岸不行还得帮助渔民扫盲，让他们有知识有文化省得被骗了，你也知道的我现在管市里的教育，就负责动员老师们去帮着渔民扫盲。”
　　“这是好事啊，咋的老师们太积极了你不好选？”
　　“他们要是真有这觉悟就好了，没人去。”想到这周慧芳就气不打一处来，“我就想不明白，怎么就一个愿意去的都没有。”
　　这个结果让白大姐惊了，“怎么可能？是不是搞错了？你没多跑几个学校？”
　　“跑了三个学校，就没有老师乐意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在骗人呢，你说我好歹是市里的领导，就这么没威信？”
　　周慧芳开始怀疑自我了，她工作了将近二十年，从工人到市里的干部，一步步走来的，怎么就混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白大姐连忙安慰人，“应该不是你的问题，我觉得是那些老师思想觉悟没跟上，回头得给他们进行思想再教育才是。”
　　她正说着，女儿钱一水回了来，“妈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们教师队伍怎么了？都臭老九了还要怎么打压我们的地位。”
　　白大姐瞪了女儿一眼，“别胡说八道，你哥呢？”
　　他们兄妹俩一向都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怎么今天钱一水一个人回来了。
　　“他加班让我先回来，周阿姨好。”钱一水乖乖的打招呼。
　　周慧芳看着这孩子长大的，瞧着她出落成人，忍不住问了句，“一水处对象了没？喜欢什么样的跟我说，阿姨回头给你留意着。”
　　提到这事白大姐就头疼得很，“不找，说是要学小傅主任，以事业为重，你有个狗屁的事业，就当个老师。”
　　钱一水才不怕她妈呢，“我当老师教书育人不挺好的吗？周阿姨你现在管教育是吧？您跟我妈说说，看我这当老师的将来能不能有出息。”
　　周慧芳瞧着母女俩吵架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水在学校里……对哟，你是老师。”

140、140 本心
　　“对啊, 我是老师。”家属院里的人都知道她是老师啊，还没少拿这件事调侃她呢。
　　钱一水觉得怪怪的，“周阿姨, 你刚才跟我妈说什么呢，搞得她都瞧不上我们教师队伍了。”
　　周慧芳想着, 突破口或许就在钱一水这里，她假装没看到白大姐的模样，连忙说了起来。
　　“呀, 要去帮助船屋里的渔民扫盲啊，这是好事。长缨主任考虑的真周到，周阿姨那我能去吗？你怎么不去我们学校宣传啊，我肯定报名去。”
　　她早就该想到的, 家属院里都知道钱一水最佩服新来的领导，简直把人当偶像看。
　　只要祭出傅长缨这面旗帜, 钱一水肯定会积极响应。
　　所以她早些时候怎么没去钱一水在的学校宣传呢，有她这个积极响应的, 说不定还能带动其他老师呢。
　　真是失策了。
　　心里头懊恼不已的人脸上没表现出来，“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嘛，本来明天就打算去你们学校的。”
　　钱一水笑得开心, “那成, 我明天就等周阿姨你去我们学校，到时候我主动报名。”
　　有了钱一水这承诺, 周慧芳觉得领导交付的工作任务有完成的希望，“那成, 我就不打扰你们吃饭了, 咱们明天再说。”
　　进门时哭丧着一张脸的周慧芳步履轻盈的离开了，情绪低落的人变成了白大姐。
　　看着女儿回来, 白大姐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钱一水你能耐了是吧？别人都不愿意做的事情，就你积极上进，显摆的你。”
　　钱一水正高兴呢，冷不丁的被泼了一盆冷水，兴奋劲头都打了折扣。
　　“明天你不能报名。”
　　钱一水不乐意了，“为什么呀？我都答应了周阿姨。”
　　“答应了也能反悔，回头就说你身不舒服不能去海边吹海风。”对，就是这个理由，白大姐十分确定，“别人都不去，就你积极，你比别人都能耐咋的？”
　　“我没别人能耐，可我知道其他老师不去你在这里骂我们教师队伍。”
　　被女儿揭了短的白大姐脸上有些不自在，她是说不过这个女儿的，好几年前自己就说不过她了，“亏你还是老师呢，一点都不知道尊老爱幼，就这样还指望你能教好学生？”
　　钱一水就知道她妈会转移话题，她冷笑了声，“你是党员干部也没见你事事冲锋在前啊，倒是学会了享受。”
　　“钱一水！”
　　钱有财刚回到家就看到他媳妇在拍桌子，吓得他手一抖险些把公文包给丢了，“咋了咋了，你们娘俩这是咋的了？”
　　“你还好意思问，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就会跟我呛声，我怎么这么命苦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种祥林嫂似的哭诉钱一水早已经见怪不怪，从她当初想下乡第一次听到这话，到现在不知道听了多少遍，耳朵里面都长了老茧。
　　实际上，钱有财听到的次数只多不少。
　　他已然习惯爱人这么哭诉，想要从她嘴里听到事情的原委得从嫁给他开始等半个多小时，所以钱有财选择去找女儿问到底咋回事。
　　钱一水如实说了母女俩的争执，“爸，你也觉得我在胡闹吗？”
　　“没有没有，我家女儿思想觉悟就是高，跟你妈不一样，爸爸支持你。”钱有财连忙安抚女儿，“行了，别跟你妈一般见识，我去教训她。”
　　钱一水点头，站在那里不挪动脚步。
　　钱有财没法子，“你妈也要面子的，你先回屋去，我去说她。”
　　好不容易把女儿塞到屋里去，钱有财去洗了下手这才去客厅。
　　“你来教训我了？”
　　白大姐一句话把钱有财噎着了。
　　“哪能啊，你说你多大年纪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你难道忘了自己回头还要去那饲养场工作，现在咱们女儿过去，这是帮你拉拢人际关系，回头你管理起来不方便的多？”
　　白大姐冷笑一声，“可别给她戴高帽，她想过去那是因为这事是傅长缨提议的，她哪是想要讨好我，是讨好傅长缨才对。”
　　“你这人怎么能这么说话呢，讨好领导咋的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那是勇士，咱们一水敢第一个报名，自然能给领导留下好印象，将来真要是用得着的地方，那肯定会第一个考虑她呀。再者说讨好领导跟帮你这个亲妈拉拢人有什么冲突吗？鱼与熊掌兼得不行吗？你这脑子里就不能多点空间吗？”
　　女儿说得对，他这个媳妇是真的思想不过关，就知道计较那点眼前得失，没有一点的大局观。
　　亏得家里俩孩子不像她，不然那才叫一个头疼呢。
　　白大姐原本神色缓和许多，听到后面这话又恼了，“咋了，我就不聪明，有本事你跟我离婚，找个聪明的去。”
　　要真想离婚，早就离了，这么磕磕绊绊二十多年都过来了，就这么过下去吧，哪能离婚啊。
　　白大姐也知道，所以有恃无恐，“再说了，傅长缨现在闹腾的这么大，指不定哪天就被人给举报下去了，你也小心点，省得哪天被牵连了都不知道。”
　　“胡说什么。”钱有财觉得这是在家里说也无所谓，“你到外面别胡说八道给我扯后腿，现在闹腾点不好吗？把那些光吃不干的人搞下去，真正有本事的人才能上来，说不定咱家这俩孩子都有机会呢。”
　　这话让白大姐有些迟疑，“真的？”她不太相信，翻起了旧账，“钱有财你别总想着糊弄我，当初我想让你给他们兄妹俩安排个好点的工作你都不答应，现在傅长缨抓的厉害，他俩有个屁的机会。”
　　“你懂什么，那时候我给他俩安排清闲工作的话，现在只怕连我都要倒霉。可现在不一样，长缨主任要大动干戈，南安县撸掉了三分之一多的干部，市里头也牵连着好几位，顶替上来的可都是有口碑的好干部。只要有本事，咱们举贤不避亲，懂不懂？”
　　白大姐不懂，“既然都是贤，那当初怎么就不行了？”
　　“你这又糊涂了，要以发展的眼光来看，那会儿他们兄妹俩刚从学校出来，有个屁的本事，能力都是从工作中锻炼出来的。一水都比你想的长远，现在积极报名响应领导号召，你就没这觉悟。”
　　钱有财的苦口婆心让白大姐脸黑的很，“行行行，就我没觉悟行了吧？”
　　她不也是为了这个家考虑嘛。
　　“老钱，你跟我说句实话，傅长缨这么搞，真没关系吗？”
　　她总有些心慌，觉得不保险。
　　这么坚定的跟着傅长缨走，万一走到坑里去怎么办？
　　钱有财看着天花板，去年的时候家里头又重新捯饬了下，把剥落的墙皮重新粉刷了一遍，不过的确还能看出来那些被大白遮掩住的痕迹。
　　“我觉得也挺好的，我现在充满干劲，能再干个十几二十年没问题。”
　　虽说的确有些风险，偶尔有种在悬崖上走钢丝的后怕，但比起这点担心，他觉得现在的生活还挺好。
　　“工作让人充实，尤其是有意义的工作。我小的时候吃不饱穿不暖，就盼着长大后能过上好日子，带着大家过上好日子。”
　　可是一度他失去了本心。
　　现在能够把本心找回来，多好啊。
　　白大姐看着与自己推心置腹的丈夫，她没有吭声，只不过到底没再阻拦钱一水去报名当扫盲班老师这事。
　　不仅没有阻拦，她也报名了。
　　饲养场得好一段时间才能建好，这段时间她也没什么事，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去做点什么事情。
　　钱一水没想到竟然在这海边的帐篷里看到了她妈，年轻的姑娘忍不住笑了，冲过去抱住母亲，“我错了，我妈思想觉悟高着呢，往后我向你学习。”
　　白大姐嘴上还倔强，“我哪有什么思想觉悟啊，不给你们拖后腿就好了。”
　　老钱有句话说得对，人活着活着就失去了本心，这样是挺不好的。
　　她也来找找自己的本心。
　　寻找本心之旅的白大姐和前来海边视察的长缨遇上了。
　　寒暄了句长缨才知道白大姐在这里帮着扫盲，“那这是好事，有什么困难就跟慧芳同志提，让她帮忙解决。”
　　白大姐连连应下，又是习惯性的多问了句，“长缨主任你怎么来这边了？”
　　“这边的群众说有事要跟我商量，我过来瞧瞧什么个情况。”
　　有事啊。
　　白大姐没有再打扰，让人去处理正经事。
　　来找长缨的是这边船屋的几个老人家，黑瘦的老头干瘪的像是被太阳蒸干了一般，和过去有所不同的是，现在他们都笑眯眯着一张脸。
　　“真是不好意思还麻烦领导您特意过来一趟，我们找大家伙商量了下，想着要不我们先到岸上去，尽快把这边海域腾出来做饲养场，这样的话不耽误养殖的时间。”
　　长缨没想到竟然是来找自己商量这事，她有些意外，“只是新的住处还没建造好。”
　　“没关系的，我们能有个地方暂时落脚就行，现在天气热，就是家里的女人们不方便可能需要个遮挡的地方。”男人们无所谓，何况大部分男人都去了工地那边干活。
　　海上的群众积极参与，这是长缨很乐意看到的情况。
　　只是如今是夏季同时也是雨季，上岸去住怎么也得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才是。
　　想要找到这样的住处，还真得费些工夫。
　　“临时帐篷的话不靠谱，最好还是找到能住的房子。”
　　李秘书觉得这事难办，想了半天才找出个答案，“要不去找找有什么废弃的厂房，先在那里将就一段时间，顶多再用三个月就能搬到新家去。”
　　废旧厂房。
　　长缨苦笑了声，“现在哪有什么废旧厂房啊，头些年有几个工厂挪了地方，不过老厂房也都再利用起来，市里是不是还有学校？”
　　她要是没记错的话，市里头也有个五七干校，现在完全空置。
　　李秘书有些迟疑，“让他们去干校住，不合适吧？”
　　干校空置下来后一度成为干部们学习进修的地方，这两年彻底空置。
　　长缨大手一挥，“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去安排车子我去干校看看情况，先把眼下的问题解决了才是正经。”
　　她正说着有电话打过来找她，“小傅主任要给那些渔民找住的地方是吧？你看我们晒盐场的厂房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第三更晚上来，我下午要去玩耍啦

141、141 文物
　　司厂长主动提供帮助这是长缨没想到的。
　　之前她倒是打过晒盐场那边的主意, 然而被这位司厂长给回绝了。
　　如今人主动提出帮忙，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司厂长做了安排，“我们那边新厂区暂时还挪不过去, 家属院建设现在搁置了，不过厂房倒是建好了, 能提供个遮风挡雨的去处，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先把一些渔民安置到那边厂房里住着, 条件虽然艰苦了些，但好歹也算有个住处，也好应对台风到来嘛。”
　　这话说到了长缨的心坎里，她的确有这方面的担心。
　　沿海城市在夏季多面临台风天气, 那些住在海边的更是容易遭受生命财产损失。
　　虽说台风是天灾压根没办法制止，但有效的预防减少损失也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那行, 我马上去找您一趟，咱们商量下看怎么来。”
　　司厂长利落的答应下来, “成，那我等着。”
　　他的配合让长缨忍不住问了句，“他怎么知道的？”
　　李秘书思考了下, “司厂长的爱人在学校里当老师, 和钱副主任家的一水在一个学校，兴许是听钱一水提了这事。”
　　毕竟昨天在海边遇到了白大姐和钱一水, 今天上午司厂长就打电话过来，除了钱一水那边可能说这事, 李秘书还真想不出其他答案来。
　　“也不是什么坏事, 走吧，先去晒盐场看看, 那边厂房不知道能容纳多少人，回头再去干校瞧瞧。”
　　现在的气候预测可没日后那么精确，没办法预测台风行程，只能尽可能的规避这一灾害。
　　李秘书没想到她还在打干校的主意，忍不住多说了句，“干校那边情况特殊。”
　　“有什么特殊的？咱们党员不能搞特殊，这点都记不住？”
　　被念叨了一句的李秘书傻傻坐在副驾驶座上，好一会儿才点头，“也是，是我想多了。”
　　他倒是忘了，这位领导可从来不搞特殊化待遇。
　　市里的公务车到了晒盐场，司厂长已经让人在那里等着了，他没提到底怎么知道的，只是说起了新厂区那边的头疼事，“施工的时候出了点意外，最近在闹腾连施工都停了下来，反正空着也是空着，那就先借给你们用。”
　　意外？
　　长缨警惕心起来，“什么意外？有建筑工人出事？”
　　建筑施工，车间生产最容易发生意外，长缨在沂县的时候最注意抓这两项，饶是如此也出了好几次事，生产建设事故那可真是防不胜防。
　　司厂长哭笑不得，“倒也不是，就是挖了个坟。”
　　长缨：“……古墓？”
　　这倒是她没想到的，“咱们这还有这东西？”
　　“谁说不是呢，这不多嘴跟省里提了一句，就不让施工了，说是不行回头再选厂址，哪能这样啊，现在还在磋商，要不小傅主任你帮忙协调下？”
　　长缨这才知道，人也不是无缘无故帮你忙。
　　借给你厂房让渔民暂住没问题，但是你也帮我个忙。
　　天底下可真是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然而到了这节骨眼上长缨也只能接着，“成，我回头问问看到底咋回事，尽快解决。”
　　司厂长听到这话松了口气，“那可真是麻烦您了，省里头说的轻松，让另外选厂址，可是我厂房都建好了，那边的家属区都修建了大半，就为了个死人的东西耽误活人的事，哪有这道理。”
　　他不免有些埋怨，“你说这死人也真是不会挑选个地方埋，被人挖了坟也是活该。”
　　司厂长当过兵还是老兵，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才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呢，他一贯信奉的就这么一条，活人是第一位的。
　　所以完全不理解省里头为了这么一个坟让晒盐场迁址的建议，简直是瞎胡闹。
　　长缨听他埋怨了一番，一同去新厂区那边看情况。
　　原本的建筑工地现在停了下来，倒是有一块被围了起来，一看就知道是省里那边来的人在保护文物。
　　长缨先去厂房那边看了一圈，大体估摸着能在这里安置多少人，这才往那边的“保护区”去。
　　远远就被人给拦住了，“干什么的，离这边远点。”
　　这粗暴作风，倒是和文物保护格格不入。
　　李秘书连忙解释，“这是市革委会的傅长缨主任。”
　　那人愣了下，“革委会的来我们这里做什么？这可是省里下命令要保护的东西，你们可不能砸。”
　　长缨：“……”她合理怀疑这人是个二愣子。
　　砸什么砸，有毛病吗？
　　这边的争执吸引了人过来，那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头还拿了一个放大镜，听长缨自报家门后连忙请人过去。
　　“看着应该是春秋战国时期留下的墓穴。”
　　长缨被这说法弄得一愣，“春秋战国八百年，到底是春秋还是战国呢？”
　　这一问让萧教授有些脸上不自然，旁边的学生连忙说道：“所以要细细考察，你着什么急？”
　　萧教授连忙制止学生，“小林，别这样。”
　　长缨倒是没往心里去，“是我问的不合适，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墓穴的考古意义岂不是很大？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平川地区是百越之地，到了两晋时期这才设置郡县。”
　　小林有些惊诧，“你还懂这个？”
　　长缨笑了笑，“看过本地的地方志，多少还记着一些，如果真的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墓穴，倒是可以作为研究百越的一手资料，看中央皇权对百越地区的影响，不过萧教授咱们这边条件简陋，这古墓已经见了天日，倒不如您把东西挪到省里去研究，不然回头来个暴雨什么的把这古墓给淹了，那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萧教授看着这个格外能说的人没吭声，他扶了下眼镜。
　　倒是小林意识到什么，“你跟那个厂长是一伙的，就想着把我们赶走。”
　　长缨笑了下，“不能这样说，我这也是安全起见。晒盐场的工人们很想挪到这边来，可原本的计划都被这古墓耽误了，工人们也是怨声载道，万一哪天一个冲动，过来把这古墓给毁了，那最后是双方的损失，倒不如咱们想法子解决这事。”
　　“你，你这是威胁人！”小林从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领导，好歹是市里的一把手，可话里话外都在威胁人，简直不是人！
　　“傅主任，我记得省里提议过，可以将晒盐场挪换地方。”
　　“司厂长的确说了，但是这么一来新厂房建设就需要不少的钱，钱从哪里来？省里一句话就完事了，可是资金谁给？还有这边厂房怎么办？平川没什么古墓，总不能为了这么个春秋战国的百越古墓就建一个市博物馆吧？说实在话我也想要建博物馆，但想的是给平川地区的烈士建纪念馆，他们为国家做出牺牲难道还不值一个纪念馆？可现在市里头拿不出钱来，活着的人都没办法吃饱穿暖，还有那么多船屋渔民没上岸，又哪来的钱花在死去的人身上？”
　　长缨尊重这些考古工作者，但是这古墓既然已经被破坏，那就只能保护性抢救，最好的办法还是将文物转移。
　　而不是占据这么一大块茅坑，就为了研究可能存在的百越文化。
　　烈士都没这地位，两千多年前的古墓就算了吧。
　　萧教授叹了口气，“傅主任，这里可是历史啊。”
　　“我知道，我们要从历史中吸取经验教训，避免再踩坑，不知道这些两千多年前的古人又能给我们什么经验。”
　　李秘书觉得这个教授都快被气得晕过去了，不过领导这态度也挺坚决的，这件事不可能再僵持不下去。
　　当过兵的司厂长没要挟人，倒是这个知青主任这么明里暗里玩要挟。
　　这件事倒是有意思。
　　“我还要再去干校那边看情况，有什么需要萧教授就去市里大院找我，到时候咱们再细说。”
　　干校这个词让萧教授身体颤抖了下，长缨这次倒真不是在威胁人，“我是去干校考察，看看能不能让船屋渔民暂住在那里，萧教授不用担心。”
　　丢下这话长缨离开了，留下这师生几人或气或恼。
　　“她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人，老师我们要不要向上面反应？回头出了事，找她算账就是了。”
　　“就是，哪有这样的，我们搞研究弥补历史空白，还错了不成？”
　　萧教授一阵沉默，捏着放大镜的手微微的颤抖，他这该如何是好呢。
　　……
　　干校的确荒芜了下来，就一个人住在这边看守房子，里面积满了灰尘，遍布蛛网。
　　“蜘蛛结网，这是不是要下雨了？”
　　李秘书想了下，“可能是，回头可以问问省气象局。”
　　“去通知下吧，让船屋那边的渔民搬过来，你明天安排下接一个有威望的让他来这边看看，瞧下能安排多少人，回头再让那些女人孩子过来，把这边打扫下住进来，凑合着住几个月不成问题。”
　　“盐场那边先不忙着搬？”
　　“先安排一处住下，咱们得树立个榜样，让其他的船屋渔民学习，做工作不能只靠我们做，要积极发挥领头羊作用。”
　　长缨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只是李秘书还有些担心，“那位考古专家萧教授那边怎么办？”
　　研究文物的人把文物看得比什么都重，就像是作为市里的一把手领导最看重的是本地的发展一个道理。
　　萧教授并没有错，只是错在双方形成对立关系，他又书生意气找不到解决方案，以至于领导提出的解决方案都变得十分“不中听”。
　　“他是考古专家不是那些没出土的古董，如果没有壁画什么的话，他会把这些文物转移走的。”
　　市里不可能耗费人力物力加以保护，省里头只会开空头支票，两边靠不住远不如挪到省里去。
　　耐心等两天就是。
　　毕竟那边黎家船屋搬家也得需要两天时间，这消息再传出去其他海湾的船屋动心又得两天，差不多五天就能把这事解决。
　　这五天长缨还等得起。
　　回到大院里，外面天气有些阴沉，想下雨又没下的低气压让人难受。
　　长缨晚上睡得都不踏实，惊雷声把她从睡梦中喊醒。
　　窗户被风吹得颤巍巍，身下竹编凉席上跟蓄了水似的，长缨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嘴唇刚碰到水杯，外面就吵吵嚷嚷起来——
　　盐场那边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文物很重要，但问题是没保护能力不能强来
　　总之还是穷的锅
　　三更啦
　　晚上看书去

142、142 立场
　　夏季的雨水总是具有超乎想象的杀伤力。
　　台风没来海边船屋里的群众暂时没有受灾, 但是晒盐场新厂区那边出了事，确切点说是文物保护区出了事。
　　夜间雨势来得快，萧教授不放心要过去看, 谁曾想一脚踩空深陷那泥水坑里，偏生这雷雨天电闪雷鸣, 其他随着他来的学生并没有听到夹杂在雷电声中的呼救。
　　长缨匆忙披上一件衣服往那边去，打伞压根没用，不过呼吸的工夫斜风骤雨已经把衣服打湿, “人救出来了吗？”
　　“听说倒是救出来了。”
　　李秘书也不确定，过来报信的是一个学生，冒着大雨过来把家属院的人吵得不得安宁，还没等他问清楚人已经跑了。
　　“司机还没过来。”
　　长缨已经拉开车门, “上车。”
　　她坐在驾驶座上，打火发动车子, 遮天雨势中驰离家属院。
　　萧教授人还在这边工地，这会儿裹着一床厚棉被, 嘴唇泛着青紫。
　　“先送医院去。”
　　人没事就好，尽管长缨很想送走这位专家，但也只是客客气气的送走, 并不曾期盼着人出事。
　　之前还跟长缨争执的小林现在着急的很, “老师他说不用。”
　　虽说是学生，但实际上也是成年人, 这会儿没了主张让长缨气得想打人，“不送医院你们就不知道烧点热水让萧教授泡个热水澡冲散身体里的寒气？”
　　村里人都知道的事情, 总不能这群知识分子不知道吧？
　　长缨很是怀疑, 这要是在野外考古，他们这些人能活得下去吗？
　　小林被劈头盖脸的一通骂, 有些委屈的说道：“我们这没这么大的锅。”他们是来考古又不是来度假的，哪有这条件？
　　就连这床厚棉被都是老师为了考古需要才准备的。
　　长缨：“……那让你们回去你们还跟我犟！”
　　这个临时工棚本来就漏雨，再这么下去也没办法休息，“先把萧教授挪到那边的屋子去。”
　　虽然四面通风，但好歹不怕漏雨不是？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倒是李秘书闻言不假思索把被子一掀，将人背了起来，“您帮我打个伞。”
　　还没等长缨拿出伞来，蹲在工棚一角没存在感的人连忙起来，“我来我来。”
　　长缨这才注意到这还有个人。
　　这是萧教授的救命恩人，却也是一个小偷。
　　听说这边有文物，田三喜想着过来看看，趁着下雨天大家都睡得死，正好摸两件宝贝回家。
　　谁知道刚摸过来就看到一个老头在水坑里往下陷。
　　人命关天不能不救，等喊了人好不容易把萧教授给弄上来，田三喜想悄悄溜走，却是被学生们给逮着了。
　　这大雨天的来这边看看，谁信呢？
　　肯定是偷文物的贩子！
　　联想到下午的时候那个革委会的女领导还要挟了一通，几个学生觉得这个小偷说不定就是革委会派过来的。
　　说什么都不让人走。
　　任凭田三喜怎么说都没用。
　　挪换地方到了旁边的小楼房，萧教授的几个学生三角之势站开，“傅主任，今天这事您得给个说法。”
　　长缨了解了事情经过，也清楚这些学生怎么想的，看着冲自己要说法的人，“现在不是讨说法的时候，去看看还有没有能点火的东西，生个火让你们教授烤烤驱寒。他一把年纪经不起这么折腾，真要是伤风感冒了，这工作还能继续下去？”
　　她对这些人是真没了脾气，到这时候还分不清轻重缓急，整天考古文物，脑子里都是那些地底下的土吗，这么一团浆糊！
　　“你会开车吗？去医院请个医生过来，让他带着针和药。”
　　李秘书不会开车，但还是点头应下，总之把人请过来就是了。
　　“田三喜是吧，先帮忙去找点柴火什么的来生火，你的事情我回头再处理。”
　　田三喜没想到自己这么倒霉，只能答应下来。
　　这安排让小林几个人有点摸不清头脑，被长缨吼了一句，“傻站着干嘛？还不去找能生火的东西！”
　　几个人被吓得三魂七魄都出了窍，忙着去找能引火取暖的东西了。
　　为了表明立场，萧教授几人坚决不在附近的家属区和厂房里住着。
　　实际上就是争一口气。
　　只不过这口气，哪有命重要呢。
　　这边家属区楼房是寻常的三层小楼，建设了大半，旁边那栋还是烂尾工程，修建到一半打地基时发现了古墓，整个家属区建设工程中断，不知何年何月能够重启。
　　长缨看着蜷缩在那里的萧教授，身上那厚棉被刚才都被打湿了大片，哪还有保暖的作用，只怕越裹越冷。
　　这雷雨天气可真是要命，她都觉得身上湿冷一片，不知道明天会什么样呢。
　　正想着，外面有那几个学生的声音，“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的是李秘书，一同过来的还有穿着黑色大雨衣的司厂长，“人没事就好，我刚才听说后怕出事，胡乱抓了把药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吃。”
　　司厂长的爱人是市立医院的医生，原本想跟着过来，不过被他拦住了。
　　长缨瞧着他那大雨衣跟哆啦A梦的口袋似的，又是拿出灌满了热水的军用水壶，又是一张薄毛毯，说不奇怪是假的。
　　然而这些都是能救急的东西，就算奇怪那也只是先搁置一旁。
　　萧教授身上那湿了大半的厚棉被做出了最后的贡献——被烧掉用来取暖。
　　火蛇跳跃着，这位考古专家脸上总算有了一点血色。
　　“谢谢，谢谢，谢谢。”
　　接连三声谢谢让田三喜觉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
　　烤火驱散了寒意的几个学生就没那么好气了，“谢他们做什么，我看他们就是一伙的！”
　　这次那个小林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欲言又止的看了长缨一眼。
　　他也觉得这件事太古怪了。
　　虽然人是他喊来的，可他就去了革委会家属院，这个司厂长怎么知道的，而且还拿来了这些东西，及时的像是早有准备。
　　他觉得傅长缨可能不知情，但是这位司厂长和这个小偷说不定有什么联系呢。
　　司厂长听到这话呵呵一笑，“小同志，你多大呀？”
　　“谁跟你同志。”
　　“小江，别这么没礼貌，不好意思厂长同志，是我咳咳，是我没教好学生。”
　　司厂长笑了笑，“没事的，我知道这小同志在怀疑，年轻嘛没那么多阅历，要是他也去打过仗在战场上杀过敌人看着战友倒下，或许就没那么沉不住气了。”
　　一句话把自己的人生阅历摆在众人面前，就连长缨都有些懊恼，自己不该怀疑的。
　　司厂长是有经验的老兵，在最血腥残酷的战场上活下来的人，考虑周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萧教授和几个学生都惊呆了，尤其是刚才抱有敌意的小江，憋红了一张脸，“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对于军人，尤其是老兵，共和国的人民总是怀有敬意。
　　司厂长笑了笑，“没事，不怪你，年轻嘛，也是好事。”
　　他要是再年轻个二三十岁，兴许比这年轻人还张狂呢。
　　对方的态度让小江越发的无地自容，一时间这房间里只有火舌跳跃和那略有些潮湿的棉被燃烧时冒出来的浓烟。
　　长缨打破了这里的安静，“说说你什么情况？”她问的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走的田三喜。
　　革委会的领导，当过兵的人，田三喜觉得自己今天可真是倒霉，偏生被这么看着还不得不说，“我就是听人说这边挖出了宝贝，就想着过来看看。”
　　没曾想宝贝没摸到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倒霉透了。
　　“领导，你看我也救了人，能不能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田三喜挣扎一把，觉得自己都坦白从宽了，还救人一命，理论上能够被这位领导放过一马才是。
　　“有手有脚还能干不了活？怎么就想着作奸犯科走捷径？李秘书你回头把他交给刘局长，让他进去待几天反思一下。”
　　田三喜快哭了，“领导你别这样啊，万一我老娘知道了这事不得急死？”
　　“你现在知道怕了，做这事之前怎么没想想自家老母亲呢？”长缨指了指不远处摇摇欲坠的工棚，“如果你今天得手，那就是盗窃文物，是死罪！”
　　田三喜傻了眼，“有，有这么严重吗？”
　　当然严重，就像那个为了袒护自家儿子，而把国宝烧了的母亲一样，他们都没有这方面的法律意识。
　　长缨看向萧教授，“您也看到了，他们不觉得偷盗文物是多大不了的事情，光靠你们很难保住这些文物。”
　　“你还是想要赶我们走。”小林一针见血，“就是不能有任何人耽误你的发展大计！”
　　这话倒也没说错，只是实话难听罢了。
　　长缨看着青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不让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吃饱穿暖，他们自然会想邪门歪道来赚钱，就比如他在打这些文物的主意。我明白你们保护文物的迫切心情，但是也希望你们能考虑下这工厂也牵连着成千上万人。”
　　做人需要相互体谅，不能总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小林觉得这是邪门歪道，拿着自以为正义的话来堵他，偏生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气恼的只能转过头去不看长缨。
　　萧教授看着年轻的女同志叹了口气，“我知道这让你们很为难，只是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让我看怎么把这些东西转移。”
　　今天的事情让他想了很多，不止是这位市领导的要挟，还有那些暗处觊觎文物的人。
　　诚然这位年轻的女领导不支持他们的研究，但有句话是没错的，这里的确并非安全区。
　　那些具有考古价值的东西在文物市场上卖不出几个钱，一旦被偷走很可能因为卖不出价钱而被丧心病狂的文物贩子损毁。
　　转移到省里去，起码多一分安全。
　　这的确是最稳妥的办法。
　　司厂长没想到，这头犟驴竟然真的被长缨说动了，他松了口气，“成成成，给你们一星期时间够不够？我可以让人来帮忙的。”
　　他恨不得立马把这些人给送走，但还是相当大方的提供帮助。
　　萧教授咳嗽了一声，“不用，我们会尽快的。”
　　外面雨势渐小，没再电闪雷鸣的吓人。
　　长缨瞧了一眼，“司厂长明天让人过来帮忙给萧教授他们收拾下，另外派几个信得过的人来帮忙看守，省得再遇到今天这种情况，这样大家都好。”
　　司厂长一口答应，他是最见不得出事的人，毕竟真要是出了事，他这新厂区又得耽误。
　　倒是萧教授听到这话觉得这安排有弦外之音，是帮忙看守不假，也是催着他们赶紧走人呢。
　　他这可真是讨人嫌的工作。
　　遭人嫌弃的文物研究专家和几个学生落了清净，长缨连同司厂长还有那个田三喜都离开了，只剩下师徒几人围在那里烤火。
　　“老师，我们真的要走吗？”
　　小江问出了大家的心声——他们是为了弥补历史空白，又不是一己私利，为什么要这么低着头做人呢。
　　萧教授叹了口气，“回头把这墓穴里的角角落落再仔细打量一遍，别落下什么重要讯息。”
　　其实已经检查了好几遍，目前来看只有那些陪葬品有些研究价值。
　　“回去吧，在这里不定还要遭什么罪呢。”
　　他还想多活几年继续为考古事业发光发热呢，可经不起今晚这事了。
　　……
　　天亮后雨也停了，司厂长让人过来收拾，趁机把昨天陷了人的那水坑暂时给填埋上。
　　好在接下来的几天没再下雨，倒是不至于再出现那天晚上的事情。
　　而船屋渔民往干校的迁移已经告一段落，黎家船屋的搬迁犹如插了翅膀似的迅速传到了其他海湾的船屋聚集点。
　　有想着搬家的，却也有拿不定主意的。
　　“我这腿又开始疼了，过两天就有台风，咱们现在搬走避开台风也是好的。”
　　“老叔你前些天就这么说，结果也没见台风，就别再吓唬人了。”
　　“市里给咱们承诺的是上岸，有个稳定的住处，可是我听说了黎家船屋只能暂时住在干校那边，回头还要挪走，这来回搬家谁受得了？”
　　“得了吧，跟你家有多少东西似的，不就一床被子几个锅碗瓢盆嘛，有什么麻烦的，你不想搬就留下，台风来了你自己受着就是。”
　　渔民们意见不一，有想要先上岸的，也有想着一蹴而就等那边房子建好再搬家的。
　　总之各有各的想法，还都不肯让步。
　　很少上岸尤其是去市里的人去革委会大院，声明自己想要上岸的决心，却也有那些不愿意来回折腾的，同样去革委会大院表明新的住处没建好之前，绝对不会搬走。
　　“他们倒是能耐了，还要挟人，真以为自己有要挟的资本？”
　　钱有财好不容易处理完造船厂的事情，回来后就遇到这么一出，气得他想揍人，“咱们这么折腾还不是为了他们好，市里的名义贷款给他们盖房子，回头还要给他们安排工作，这哪一项不是为他们好？现在让他们暂时搬个家就委屈的不得了，老子还不想伺候了呢。”
　　泥人都有三分土性呢，何况钱有财。
　　他发泄了一通，再去看长缨倒是神色平和，钱有财越发的坐不住了，“我的主任哟，您倒是说句话啊。”
　　长缨拉开抽屉，递了个糖块过去，“我哥给我买的，送你一块。”
　　那是长缨最喜欢的大白兔奶糖，前些天傅哥托人捎过来的。
　　也难为他还记挂着这个，这么热天让人送来倒也没黏连在一起。
　　钱主任见状皱着眉头，“我不吃这个。”
　　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老钱同志眉头一挑——
　　还真甜。

143、143 台风
　　意志坚定的战士是不会被糖衣炮弹收买的。
　　钱有财嘴里含着大白兔, 继续说道：“这件事不能由着他们性子胡来，要不我去那边说说看？”
　　“那要是他们那几个钉子户，就是咬紧牙关不搬家怎么办？”
　　长缨的问题让钱有财皱着眉头, “那，那就由着他们自生自灭去好了。”
　　他们要考虑的是绝大部分群众的利益, 不能被个别群众所裹挟。
　　“哪能这么说呢，还是得做群众的工作，咱们走的就是群众路线, 不能抛弃也不能放弃任何一个人。”
　　钱有财当然知道，但这话说着容易做起来可真是太难了。
　　“你要是没这个耐心，这工作回头我安排其他人去做就是。”长缨最近在研究各个县提交上来的发展方案，问题很多, 她没办法亲力亲为。
　　“那我先试试看吧。”早知道就不吃那颗奶糖了，竟然被这么一块糖收买了, 说出去也忒丢人。
　　钱有财看了眼长缨左手边，“这奶糖是从上海买的吗？”
　　市里的供销社应该也有出售, 不过他没怎么留意是不是这个。
　　“嗯。”长缨抓了一把，“给你家钱一水吃，她应该会喜欢。”
　　“那怎么好意思呢。”钱有财嘴上说着, 不客气的把大白兔接了过来, “对了咱们市是不是可以去沂县那边学习，也仿照着办一些工厂啊。”
　　他之前有打听过沂县的情况, 听说长缨在那边那几年可办了不少的工厂。
　　“情况不同不好说，等船屋这边忙完我打算再去下面县里走一圈, 彻底研究下各个县里的情况再说。”
　　现在这些递交上来的方案, 表面上看没问题，但数据不真方案不实, 就没几个能落实的项目。
　　还得严抓才行。
　　“那成，主任您先忙，我去那边做他们的工作去。”
　　走出长缨的办公室，钱有财掏出一块大白兔来，剥开糖衣塞到嘴里。
　　一转身就看到李秘书错愕的看着自己，这让钱有财有些尴尬，刚想要清嗓子想到嘴里还有块糖，他点了点头，目不斜视的离开。
　　跟在李秘书身后的田三喜瞧着乐呵，“你们这里的干部还喜欢吃糖？一把年纪了咋跟小孩似的。”
　　李秘书瞥了一眼，“不能吃吗？”
　　“能吃能吃。”田三喜登时悻悻，他不就是随口问了一句嘛，干嘛这样，怪吓人的。
　　在公安局被关了几天，田三喜再度见到长缨不免有些瑟缩。
　　看着一拳头就能打倒，但是这人可位高权重着呢。
　　他哪敢乱说什么。
　　“你没有工作，那之前怎么养活你和你母亲了？”
　　“杂七杂八啥都干，就最近那些光顾我生意的人少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他就想了歪主意，想弄个宝贝去卖钱。
　　“知道错了吗？”
　　“知道知道，领导我真的知道了，我保证以后不再犯这错误，要是再犯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看着一脸急切的年轻人，长缨放下手里的笔，“我给你安排一个工作，一天八毛钱的工资，你做不做？”
　　安排工作？
　　田三喜有点懵，市里的领导亲自给他安排工作吗？
　　反应过来这个年轻人有些迟疑，“能不能再涨点？”
　　这个讨价还价并没有得到什么回应，田三喜有些后悔。
　　“领导您就当没听见，啥都没听见。什么工作呀？我没什么文化，怕干不来。”
　　李秘书没少见这样的人，明明一无所有却还挑肥拣瘦。
　　他不知道为什么领导要安排这人去给徐立川打下手，不过作为秘书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是工作第一原则，他一直恪守。
　　“正好明天周末，立川也回来过星期，给他找个帮手，他兴许能早点忙完。”
　　李秘书听着这语气，总觉得有点像是妻子在等待丈夫早日回家一般。
　　这错觉让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怎么了？”
　　“没事。”
　　长缨也没多问，只是想起了今天早晨遇到的妇联的那位同志，“辛主任说过段时间中秋节，市里头有个联谊会，要你一定要去参加。”
　　作为单身青年，李秘书现在可是极为抢手的香饽饽。
　　“中秋节不还早吗？”
　　“大概是怕到时候我安排你工作吧。”长缨笑了下，“成了，不给你安排工作了，到时候你去参加联谊会，该解决个人问题别耽误。”
　　长缨早些时候对徐立川的个人问题一直秉持不着急解决的态度，觉得一旦徐立川成家，整天跟着她跑不免辜负家庭，这样似乎不合适。
　　不过现在她倒是无所谓了，那些看好了李秘书的哪还不知道他的工作性质，既然有认识还敢上，说明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当然没准备好也没关系，李秘书也不是来者不拒，总会选择一个合适的。
　　长缨乐见其成的态度让秘书忍不住问了句，“那徐主任呢，他也老大不小了。”
　　还有您自己，早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
　　“立川啊，他不着急的。”长缨笑了笑，“他什么时候遇到合适的了跟我说声就行。”到那时候她自然会给徐立川安排一个稳定的工作，最好能兼顾家庭的那种。
　　毕竟是她认识多年，又从沂县大老远的跟着她来到这边，情分不一样的。
　　长缨的回答让李秘书顿时明白，他在领导心目中的位置还是得靠后，哪怕这段时间自己工作极为出色，帮着领导解决了不少的问题。
　　但他还有些不甘心，“我其实也不着急，等遇到合适的，会跟您汇报的。”
　　“这还一个个都晚婚晚育起来了，成，你随你的意思，不过还去参加还得去参加，起码露个面让辛主任那边说得过去嘛。”
　　妇联那边郑秀芝被调查后，原本被她打压的辛副主任转了正，这段时间倒也实实在在解决了一些问题。
　　妇联配合工作，长缨自然也得拿出态度来配合妇联那边。
　　李秘书看她这般到底没忍住脱口而出，“那万一回头辛主任问我关于您的个人问题呢？”
　　妇联和工会素来都是另类的媒人，在解决单身男女的事情上，积极得很。
　　“那你就如实说呗，让她给我介绍几个拿得出手的青年才俊。”长缨说着也笑了起来，“拿不出手的可就算了，我挑剔着呢。”
　　拿得出手是什么标准。
　　没人清楚长缨的具体标准，即便是在她身边工作有段时间的李秘书也搞不懂这位领导心里头到底在想些什么。
　　脱口而出一次就够了，哪能总这么冒失呢。
　　李秘书没再问这个问题，只是汇报着工作以及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其中一项便是送萧教授离开。
　　“他那边收拾好了？”
　　“已经收拾妥当了，就是担心那些文物会在运输途中损坏，司厂长那边帮忙想了不少办法，还特意从军区弄来了一辆车，里面放了很多稻草防止颠簸。萧教授觉得您那天帮了大忙，就想着当面跟您说一声再见。”
　　“我去看看吧，研究人员也不容易，如果不是立场问题，我很支持他们的工作。”
　　李秘书知道这是大实话，但谁让立场不同呢。
　　有些事情就这样，只不过是对事不对人而已。
　　萧教授其实没多少东西，工具箱里放着自己考古需要的一些材料工具，再就是晒盐场这边送的纪念品——
　　两大包精盐。
　　这纪念品让人哭笑不得，虽然的确再实用不过。
　　“都收拾好了呀。”长缨过来时就看到萧教授的那几个学生都跳上车厢，正在小心的检查那些箱子是否捆绑结实。
　　听到傅长缨的声音，几个年轻人看向长缨的眼神都透着些复杂。
　　没见过这样强横的女人。
　　长缨笑着扫了过去，和萧教授握手，“这次是我们这边招呼不周到，希望您的研究工作顺利，日后能有更大的考古发现。”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长缨这还是市里的干部呢。
　　萧教授看着年轻的女同志，“很感谢傅主任您和那位司厂长提供的帮助，我没什么好送的，这个放大镜送给你，希望不要嫌弃。”
　　放大镜有些年头的样子，柄上海缠绕着一重细线，应该是刚缠上的，毕竟线很干净。
　　“谢谢教授，那我就不客气，希望没有夺人所爱。”
　　其他几个学生看到长缨接过那放大镜，看她的眼神更复杂了。
　　车子驶离这边工厂，小江忍不住的说道：“那不是师母送您的生日礼物吗？老师您怎么送给了那个傅长缨。”
　　师母去世后，老师一度郁郁寡欢，每天都会把玩那个放大镜，仿佛这样师母就还活着。
　　萧教授看了眼车厢里的木头箱子，里面装着的是从那古墓里挖掘出来的相关文物，是自己这次平川之行的收获。
　　“人死了活在心里就行。”他执拗了大半辈子，有些道理却是今天才懂得。
　　“也希望她能工作顺利，别辜负了今时今日这份心。”
　　这是诚挚的祝福，但麻烦并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比如台风天。
　　船屋老渔民的预测成了真，台风真的来了。
　　而且很有可能在平川地区登陆。
　　整个市里都必须做好准备，迎接这场来自大自然的灾难骚扰。
　　“已经吩咐下去了，市里所有的工厂暂时都停止生产，户外的建设作业暂时也都放下，门窗紧闭不要随意外出。”
　　“其他几位领导都在，除了钱副主任。”
　　班子里的人在革委会大院呆着，等台风过去随时要去各处视察受灾情况，第一时间解决可能存在的问题。
　　长缨没想到钱有财不在，“他去了海边？”
　　李秘书点头，“我问了钱副主任的秘书，说是还有几户渔民的工作一直没做通，他怕出事。”
　　长缨恨不得骂人，“开车去的？”
　　“不是。”
　　不是开车那要么骑自行车要么走着去。
　　虽然现在台风还没登陆，但是在海上移动的气旋却是远远可见的，这个由大自然带来的灾害会带来狂风骤雨，钱有财又不是如意金箍棒的密度，怎么可能抵抗得住这风雨来袭？
　　“什么时候去的？”
　　李秘书看着领导那前所未有的黑脸，声音都轻了许多，“已经有半个小时了。”
　　半个小时。
　　有经验的老渔民预测，台风差不多在一个小时内登陆。
　　登陆前的狂风以及登陆时带来的暴雨，会……
　　办公室的窗户忽的被噼里啪啦的敲响，狂风已然携带着暴雨来袭。
　　没办法出去找人了。
　　李秘书觉得这雨滴像是打在自己心上。
　　其实钱有财这个领导也不算特别糟糕，之前不作为也没作恶，后来打鸡血后做的事情倒也挺不错。
　　而且要不是他，自己也没机会成为革委会主任的秘书。
　　知遇之恩还是有的。
　　他也不希望钱有财出事。
　　更不希望他是因为工作出的事。
　　余光所及，是双目失神怔怔看向窗外的领导，李秘书只能当一个鬼神论者，希望妈祖保佑。
　　停工停产。
　　家属院这边也都是户户紧闭门窗，生怕被台风偷袭进来。
　　白大姐在家里头坐立不安，“一山一水，我今天心里头总发慌怎么回事，不会是你爸回头要出事吧。”
　　“你就不能想点好的？我爸在隔壁大院那里呢，能有什么事。”钱一水真拿她妈没办法，“其他干部不也都在大院里待命嘛，等回头得去落实受灾情况。”
　　钱一水记得前年台风天处理不太妥当，当时没停工停产，结果死伤了好多人，她爸那些天见天的去慰问受灾群众，还总挨骂。
　　今年就好多了，起码都在家呆着，除非台风把屋顶给掀翻，不然问题不大。
　　真要是把屋顶都掀翻了，那也只能说命不好，怪不了别人。
　　白大姐听到这话抓住女儿的胳膊，“那回头你得跟他说声，可千万注意，出去的时候别踩着落在水里的电线。”
　　她见过因为这被电死的人。
　　钱一水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回头我就去。我爸又不是小孩子了，他那么惜命一人还不知道躲着走？对吧哥。”
　　钱一山心神恍惚的点了点头。
　　“回魂啦。”钱一水捏了她哥一下，“想什么呢。”
　　“没事。”钱一山回来的时候刚好见到他爸从隔壁大院出去，说是去让那些船屋的钉子户赶紧挪地方，海面上不安全。
　　这么大的风雨，他爸又是个惜命的，肯定看情况不对就回来了对吧？
　　钱一山格外不安。
　　外面风雨似乎越来越大了，家里头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心中格外煎熬，跟生了重病熬日子似的，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没再听到那霹雳乓啷的声音。
　　白大姐连忙问道：“是不是过去了？”
　　钱一山抢了妹妹的话，“不知道，一水你在家陪着妈，我去问问看要不要帮忙。”
　　他担心得很，万一他爸那倔脾气上来没折回来怎么办？
　　一想到这个可能出现的情况，一贯淡定的钱一山也不稳重了。
　　都没注意到地面上坎坷不平，被绊了一下直接摔出门去，亏得长缨反应快，刚拐出来车速慢，一个急刹车这才不至于碾过去。
　　钱一水看到车里的人彻底慌了，“傅主任，我爸，我爸他没出事，对吧？”
　　台风过去，其他干部按照安排去核查受灾情况，长缨前往海边寻找钱有财。
　　看到张皇失措的钱一山，向来能言善辩的人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大院里，搀扶着母亲正在家门口焦急等待的钱一水听到这话慌了神，“哥，爸爸怎么了，他不是在待命吗？”
　　慌乱的年轻姑娘想冲出去，却被母亲一把拽住去，“一水，别去捣乱。”
　　素来沉不住气的白大姐笑吟吟的看着长缨，“小傅主任，我们好好在家待着，麻烦您可千万把老钱平安带回来啊。”
　　作者有话要说：
　　更啦

144、144 灾后
　　白大姐一贯思想觉悟不高, 在家庭政治链条中可以说是处于最末位，便是钱一水都习惯性的嘲讽母亲没有半点党性。
　　然而这次，白大姐这一拽, 把钱一水给弄懵了，“妈？”
　　“你爸会回来的, 乖，别去捣乱。一山你跟着小傅主任去看看，别添乱哈。”
　　这场肆虐了平川地区的台风已然过境, 却还盘桓在这家人的心头。
　　透过后视镜看着一脸急色的年轻人，所有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找到钱有财比什么都强。
　　倒是李秘书与钱一山十分熟悉，安慰道：“钱副主任会没事的, 你别担心。”
　　“那要是有事呢？”钱一山人如其名，一贯稳重, 但现在他真的不想听这些宽慰人的话，没用。
　　他怕得很, 担心他爸出事，更担心这会给整个家庭带来灭顶之灾。
　　李秘书看着呛声的人倒是没有多说什么。
　　他能理解钱一山此时此刻的心情，自己适才的安慰也的确没什么涌出。
　　只不过车子走出这边大街没多远便是走走停停, 不止是路上有障碍物, 更多的问题是有很多人出来找东西。
　　肆虐的狂风卷走了很多东西，看到求助的群众, 压根没办法拒绝。
　　长缨原本想安排钱一山和李秘书先去找钱有财，但钱一山下车比她还快。
　　“我刚才说话太冲了, 你别往心里去。”
　　李秘书没想到钱一山会道歉, 他挤出了个笑容，“我明白。”
　　这个年轻人只是关心则乱, 并没有恶意。
　　就像是他明明急着去寻找父亲，看到其他人有麻烦还是义无反顾的下车帮忙。
　　大概也希望能有其他人像他一样，能够帮钱副主任一把。
　　长缨在那边帮着把鸡笼给拽回来。
　　“家里头没事吧？”
　　“没事没事，人都在家呢，就是这鸡笼没拴住，下次找个粗点的绳。”
　　下次？
　　长缨可不敢下次了。
　　她这还是第一次遭遇台风天气，现在这条件，几乎没有任何灾后救援力量，甚至连预做的措施都没有。
　　城市建设某种意义上来说一穷二白。
　　灾难更容易让人看到问题所在。
　　长缨正想着，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小李你怎么在这？你们主任是不是也在？快快快用车子，船上有个孕妇吓得早产，还难产生不出来，我死活劝不动，赶紧喊你们主任去劝劝。”
　　难产那是闹着玩的吗？说不定就一尸两命呢。
　　偏生穷的要死的人还规矩多，说什么没有陆生的规矩，不然孕妇和孩子都不吉祥。
　　放他娘的狗臭屁！
　　要不是他双拳难敌众手，钱有财直接把那些老顽固一拳一个打晕过去。
　　一路跑过来的人这会儿气喘吁吁，恨不得趴在车上喘气。
　　钱一山看着他爸除了浑身上下湿透了以外也没啥事，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我去跟家里说一声。”
　　钱有财听到这话反应过来，“说啥说，你.妈胆子大的很，不用怕。”
　　说这话他都心虚，不过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先去把那个产妇弄到医院里再说、
　　不然真可能一尸两命呀。
　　坐在车上，钱有财说起了自己的历险之旅，“我走到海边那会儿还好风不算大，只不过那些渔民可真固执，一点都不听劝，我说破嘴皮子也没用只好帮他们去固定那船，好在那台风没从船上卷过去，真是命大。”
　　他当时吓得心都快从嘴里蹦出来了，是真怕。
　　可那渔民家的小孩就在他身边，钱有财哪敢表现出来？这不就是扰乱军心嘛。
　　“咱们的革命不彻底啊。”
　　钱有财的感慨让长缨苦笑，“是啊，所以咱们任重道远。”
　　不管是消灭死灰复燃的宗族，还是想要拔除掉人心中的那些“封建思想”，都要走很长一段路。
　　不过既然知道工作方向，再去做工作其实也没那么困难。
　　钱有财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这才发现哪里不对劲，“不对啊长缨主任怎么是你开车？老王呢？”
　　政府的公务车，有专门的司机，咋还让领导亲自开车了？
　　钱有财直接找李秘书的麻烦，“你怎么安排的工作？”
　　李秘书是百口莫辩，他也不想啊，然而领导这几次突发情况都是领导开车，以至于他都习惯了这事。
　　“你问他他还能当着我的面跟你告状？”人没事长缨心情舒畅了些，连带着开起了玩笑，“行了，我这车子开得也挺好。”
　　钱有财觉得有些事情不能这么说，“那也不能您亲自开车啊。”
　　这不合规矩。
　　“那要不你来？”
　　钱有财被问住了，“我不会啊，小李你去。”
　　李秘书这下哭都哭不出来了，不知道怎么说。
　　“好歹在你身边工作那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见过他会开车？”
　　长缨替自家秘书辩驳了句，“行了，你们就老实坐着吧。”
　　开车并不是什么技术含量特别高的活，长缨多少有过把瘾的意思，有些技能属于长时间不用就会被遗忘的那种。
　　她这几年逮着机会就开车，倒是把这驾驶技术快刻烟吸肺了。
　　就是眼下没什么电子地图导航，钱有财这个现成的地图在记路方面着实差了点，到最后还是靠着长缨平日里看地图研究多这才顺利到底这边船屋聚集地。
　　这一处的绝大部分渔民都已经挪到了晒盐场的新厂房那边，只剩下零星几艘船，便是原本守望相助大片连在一起的船只，如今都被归拢到一处，倒是没有被肆虐的台风给带走。
　　钱有财领着长缨去那要生产的孕妇家，“就在这边。”
　　台风过后甚至有点冷，钱有财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忍不住捂住嘴控制下。
　　“回头您也去医院打个针。”
　　到底年纪大了的人身体不如之前，浑身湿透了又这么跑，免不了的感冒发烧。
　　李秘书的提醒让钱有财觉得自己当初没白推荐他，倒是个有良心的。
　　海岸上站着几个人，瞧到钱有财这张熟脸连忙拦住他的去路，“里面在生孩子呢，您不能过去。”
　　“生生生，生个屁，都难产了还生什么？”
　　旁边有个身材干瘪弯着腰的老太太说道：“女人不都这么过来的吗？我当初生了六个孩子，不也没啥事。”
　　钱有财听到这话气得要死，这是人话吗？啊，这是人该说的话吗？
　　“那咱们都是人，咋我是干部吃公粮，您一把年纪一年到头都吃不到一口白米饭？”
　　老好人钱有财被逼急了，变成了钱怼怼。
　　那老太太好像有些没反应过来，“这就是她的命，你们不能过去。”
　　这里的规矩，女人生孩子不能给陆上的人看到，不然这孩子不吉利。
　　钱副主任快被这老顽固气死了，指着人跟长缨告状，“你看，不知道这脑袋里面都装的什么？”
　　装的是那些冥顽不灵，装的是见不得人，装的是需要改造的思想，需要被革命掉的东西。
　　“老太太，里面生孩子的那是您家什么人啊？”
　　“孙媳妇。”她生了六个孩子只活下来俩，女儿换亲嫁到了别的渔民家，娶了那家的闺女。到了孙辈有一个孙子俩孙女，正在生孩子的是这个孙子的媳妇，去年才嫁过来的。
　　老太太身后的女子忽的跪下，“您救救水花姐吧。”
　　这个背刺让老太太的权威受到挑战，手里的木棍抽在了孙女身上，“滚一边去。”
　　可是那小孙女却死命的扯着长缨的裤腿，“救救她吧。”
　　也救救自己。
　　没人愿意娶海上船屋的女儿，也没女人想要嫁给船上汉。
　　她记忆中全都是这边船屋跟那边船屋换亲。
　　过不了多久，自己也会被这么安排，她不想像水花那样疼得要死都不能喊，嘴里塞着一块破抹布，无声的忍受这一切。
　　钱有财认得，“这是这家那个小闺女，说是明年也要定亲嫁人了，长缨主任咋办？”
　　“还咋办？你们去抢人他们还能拦得住你们？李秘书你跟钱副主任去把人抢过来，你小心抱到车上去。”
　　长缨也是有脾气的，看到这哪能忍得了。
　　做工作要耐心，到了这节骨眼上还怎么耐心？难不成跟眼前这个老顽固讲道理，试图说服人再把孕妇带走吗？
　　怎么可能。
　　钱有财还想问万一打起来怎么办，李秘书已经小跑着去那艘船上，他紧跟着过去。
　　自己这些年当干部没怎么跟人动手打架，还真有些生疏了。
　　那老太太没想到竟然会这样，“你们这是要逼死她啊。”
　　长缨不吃这套，“她死不了，大不了离婚就是了。”
　　离婚这个词并不在这位生活在海上几十年的老太太的词典里。
　　长缨把那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上许多的女孩，“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她扶着那人站起来。
　　“多鱼，十五。”
　　长缨听到这名字愣了下，看着这个比实际年龄大了得有十岁的多鱼，“等回头搬到新家里你也能有份新的工作，不着急嫁人。”
　　她知道这小姑娘在担心什么，温声宽慰几句，“她生孩子得去医院，你也跟着去帮个忙好不好？”
　　多鱼连连点头，躲在长缨身后不敢看她奶奶。
　　长缨让人去车边等着，看着抱着那产妇从船上出来的李秘书，她也赶紧过去搭把手。
　　产妇躺在后面，多鱼挤在那狭小空间照顾嫂子。
　　顶多副驾驶座上再安排一个人。
　　车上坐不开了。
　　李秘书主动留下，“我再做做这家的工作。”
　　他刚才倒是听到了领导的要挟手段，但真要这么做只怕这家再搞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他留下安抚他们的情绪好了。
　　“那行，辛苦了。”长缨没废话，开车带着人去医院。
　　羊水都破了，再不及时就医真会一尸两命啊。
　　李秘书看着那呼天抢地的老太太还有一声不吭的男人，叹了口气。
　　难怪两个领导都说革命难呢。
　　一个犹如大山一般矗立在那里的老人，年轻人却对此保持沉默。
　　这样的人家，想要做通他们的工作可真难。
　　“老人家，刚才刮台风，你们家还好吧？”
　　模仿着领导一贯的口吻，李秘书试图和这位老人家沟通。
　　……
　　台风过境让钱有财忙得不着家，在医院里挂了个水之后又匆忙去核实受灾情况，等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深夜。
　　他从没想到，自己还有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
　　开门进家门的时候，钱有财放轻了脚步，生怕吵着他爱人，把这祖宗得罪了，回头满家属院看他笑话。
　　“你哪来的贼，偷偷摸摸进我们家干什么？”
　　手电筒的灯光照在眼上，刺的人眼疼。
　　钱有财连忙挡住，“你不睡觉在这里坐着干什么？”
　　白大姐觉得这老东西没良心，她这两天担心受怕，结果就换来这么一句。
　　她真是一片赤诚喂了狗！
　　钱有财察觉到不对劲连忙过来哄人，“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白大姐别过头去不看，别以为能哄得住她，这次什么都不行。
　　只是被塞到嘴里的东西苦中又透着点甜，这让白大姐愣了下，“巧克力？”
　　这是外国货，她之前倒是吃过几次，不过老钱这人胆子小，不让家里吃这洋货，生怕惹麻烦。
　　“你哪来的？”
　　钱有财嘿嘿一笑，“长缨主任给的，说是最近辛苦了，让我带点回来给你们吃，换换口味。”
　　白大姐听到这话笑了下，“要不人咋当领导呢，考虑的就是周全，不过她哪里来的这东西？”
　　市里的供销社好像也没这东西，真想买的话得去黑市。
　　“她去黑市买的？”
　　“哪能啊，前段时间她哥哥托人送来的。你就别瞎操心了，人家哥哥在首都的军`委工作，有本事着呢。”
　　白大姐瞪大了眼，“结婚了没？”
　　要是没结婚的话，她可以帮忙介绍对象啊。
　　她家钱一水就挺不错的，真要是成了一家人绝对不会跟傅长缨这个小姑子过不去。
　　多好。
　　钱有财连连打住这不靠谱的念头，“你就别乱操心了，人家上海人在北京工作，跟咱们这八竿子打不着，你还能给人介绍多合适的？”
　　他还不清楚自家媳妇在想什么？
　　连忙往手里塞了几块巧克力，“多吃点，还挺好吃的。”
　　不过他还是更喜欢大白兔。
　　……
　　钱有财回了家，长缨却没那么幸运。
　　在办公室里将就一晚上度过了又一个加班夜。
　　睡沙发的确是折磨人，早晨起来的时候浑身酸疼，长缨试着活动筋骨，以至于李秘书进来的时候就看到领导在那里跳大神。
　　是他开门的方式不对？
　　李秘书退了出去，重新敲门进来。
　　这次再进来，办公室里就恢复了正常状况。
　　果然是他进门的时候先迈左脚不太对劲。
　　长缨收起了神通，“等会儿通知下去九点半开个十分钟的短会。”
　　会议内容其实大家都心里有数，通报下台风过后平川地区的受灾情况，看下一步该怎么处理。
　　这该死的台风天耽误了多少事，长缨心里头慰问了百八十遍。
　　李秘书恪尽职守，“我跟县里头打电话问问情况。”
　　平川地区很大，这次被台风祸及的还不止市里。
　　当时各个县也有让他们提前做准备，却不知道怎么样。
　　长缨也没闲着，去食堂吃早饭，正好回来后可以准备开会的内容。
　　如何应对往后可能来袭的台风天气，她得拟定一个详细的预防措施在整个平川地区推广，不然下次受灾损失更大。
　　从食堂出来，长缨正打算回办公楼，大院门口有吵嚷声。
　　“傅姐姐，你帮帮水花好不好，我奶奶把她的孩子抢走了。”
　　多鱼脸上顶着个巴掌印，哭成了泪人，她不知道找谁帮忙，只能跑到这边来找长缨。
　　“她嫌弃水花生了个囡囡，说要送人。”

145、145 女婴
　　如果不是干部, 长缨觉得自己肯定会打人。
　　“打电话给公安局那边，让刘局长派两个人跟多鱼去把孩子找回来。”
　　大院保卫科的人连连去办，瞧着脸黑成炭的大领导, 只恨不得脚下踩着风火轮。
　　“你别担心，我让人先帮你把囡囡找回来, 等回头我再去看水花。”
　　多鱼连连点头，“谢谢傅姐姐。”
　　“没事，你还没吃饭吧？”长缨连忙掏出饭票来, “去食堂拿俩包子鸡蛋给她。”
　　另一个保安连忙去办。
　　长缨看着泪眼盈盈的人，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遇到了送女婴这事。
　　一个必须得花费大力气解决的事情。
　　革委会大院的人在长缨来到会议室前已经相互通气。
　　这次台风给市里造成的损失远小于之前，这让他们松了口气，总算不用担心被领导挑刺了。
　　正说着, 看到长缨黑着脸进来，连轴转了两天的干部们脸上笑容登时凝固。
　　这是怎么了？
　　“会议时间可能延长一下, 妇联的辛主任来了没？”
　　李秘书连忙解释，“已经通知了, 不过可能还需要几分钟。”
　　“那咱们先说这次台风的事情。”长缨对于开会不热衷，但也不会为了避免开会而开会。
　　事实上会议能够解决很多问题。
　　不管是漫长的生活会还是一些小型工作会议，面对面的交谈总能解决问题。
　　不然有人就能够曲解文件通知, 把事情给你弄得一团糟。
　　再者说, 树要皮人要脸，这些干部们也都是要面子的人, 只要把握好度，萝卜大棒双重作用下, 他们也能办事。
　　就比如这次台风天的预防和灾后核查工作。
　　“这几天辛苦大家了, 咱们先说说受灾情况，有财同志从你开始说。”
　　钱有财早已经习惯, 简单说了下市里几个工厂的情况，又提出了解决的办法，做了一个相当漂亮的打版。
　　其他人也习惯了长缨的会议流程，一一汇报，倒是没耽误多少时间。
　　妇联的辛主任匆忙赶来，走到会议室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在外面等着。
　　正踌躇着，会议室的门从里面推开，李秘书请人进去。
　　辛主任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议，听到市里的一把手发言，“……咱们这次紧急处理还算妥当，好在没出现生命财产的损失，还得辛苦大家一下，这几天有时间拟定一下台风天紧急预案，考虑的尽可能周全些。我看了咱们这边的气象记录，发现几乎每年都会受到台风天的影响，过往几年还会出现死亡事件，往后咱们尽可能避免。下周一再开这个会议，到时候碰一下大家提出的预案，尽可能的规范化应对章程。辛主任过来了，正好，咱们进行下一个议题，和你们妇联有关。”
　　和妇联有关？
　　妇联的工作是辅助性工作，旨在保护妇女儿童的权益，不过这些年来妇联的地位越发的边缘化。
　　要不是之前的妇联主任郑秀芝偏袒强`奸犯的侄子引发了血案，平川市的妇联如今还没有半点存在感呢。
　　怎么这次市革委会领导班子开会，还和她们妇联有关系了？
　　“咱们这新生儿出生情况如何，辛主任知道吗？”
　　这个问题一下子就问住了人，辛主任傻了眼，半晌才说了句，“已经很久没人口普查了，这个具体的数字我还真不知道，兴许公安局那边会清楚些？”
　　毕竟新生儿户口登记什么的在公安局那边。
　　被卖了的刘局长当即回答，“具体的数字需要问主管户口登记的同志，我可以问一下。”
　　长缨点头，“那我再问个问题，在座的诸位觉得咱们这平川地区新生儿出生性别比例如何？”
　　这个问题让李秘书心中的怀疑得到了证实，看向长缨的眼神都透着些担心。
　　被送到医院的渔民孕妇水花生了个女儿，小姑子多鱼把这消息送回家时，李秘书还在那里给白家的老太太做思想工作。
　　当时就看到白家老太太脸色不太好，“我就说不能去陆上生，把我的曾孙儿给我抢走了，你们还我曾孙呀。”
　　思想工作依旧没做通。
　　李秘书觉得兴许真的会跟领导说的那样，大不了离婚。
　　早些时候多鱼来革委会大院这边，人离开后领导就让自己联系妇联这边。
　　这一下子所有的事情似乎都串联到一起，明明破案了但李秘书没有半点欣喜。
　　眼下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千头万绪本就十分麻烦，再多来这么一桩，只怕把这摊子铺大了回头收不住，不好收场怎么办？
　　这不是不可能！
　　然而会议的进程并不以李秘书的担心为转移，其他领导已经说起了这事。
　　平川市革委会领导班子的一群人，除了长缨这个未婚的外，其他都已婚并且有了子女。
　　子女最多的是公安局刘局长家，除了自家一双儿女外，还有局里一个公安牺牲后留下的一双儿女。
　　此外其他多数都是两到三个孩子，到底是干部家庭也能养得起，倒是不用担心其他的。
　　长缨平日里忙，家属院里的那些孩子还有些认不清，她这两年和小孩子打交道的机会的确少了很多。
　　“咱们干部家庭多养几个孩子倒也养得起，可是那些工人家庭怎么养孩子，还有那些船屋渔民家怎么养孩子的？有财同志你最近去海边做工作做得多，你跟大家说说看。”
　　拿着鸡毛当令箭这事钱有财熟啊。
　　登时就明白了长缨的意思，不就是想要就重男轻女追生男孩送女婴这件事做文章吗？
　　他因为那个孕妇难产生女这事还真有一些想法，这会儿正好趁着这机会一并说出来。
　　看着神色逐渐严肃语气都变得格外尖锐的人，李秘书忽的意识到，前后两任领导都就这个问题发难，那说明有问题的是问题本身。
　　甚至连他适才的想法都是错误的。
　　应该纠正的，是自己的思考方式才对。
　　钱有财继续说道：“……咱们的国家已经成立将近三十年，中央的领导不止一次提出妇女撑起半边天，咱们国家创造外汇收入的纺织工业也是由劳动妇女撑起来的，然而在咱们平川，新生女婴却被一再送人被针对，这种情况一直都有，这合理吗？要我说虽然是新中国，可有的人还活在旧社会，这种想法不可取，非常不可取！”
　　钱有财家里一子一女，因为儿子从小不怎么亲近人的缘故，他一直都更偏疼女儿一些。
　　家属院里的其他干部家对儿女也都还算公平。
　　然而小规模的男女平等算什么？
　　干部才有多少个？这个国家更多的还是由工人和农民组成的。
　　他们真正意义上做到男女平等，才能杜绝送女婴这一现象。
　　妇联的辛主任没想到自己参加的第一个会议竟然这般充满火`药味。
　　虽说对事不对人，她这个上任没多久的妇联主任对这件事并不需要直接负责。
　　然而这也让她紧张不已大汗淋漓。
　　“所以我想再给大家增加一个工作任务，大家辛苦下去打听打听调查调查，看看周围到底什么个情况，更广大的工人农民群体又是什么情况。还是下个星期一开会时一起讨论，辛主任你觉得怎么样？”
　　骤然被点名，辛主任哆嗦了下，“我尽可能的去调查，回头向傅主任您做汇报。”
　　“不止是汇报，你是妇联主任要切实维护妇女同志的利益，单一个汇报有什么用，我需要你们妇联拿出方案来，怎么教育群众杜绝这种想法蔓延。”
　　辛主任连连点头，“好好。”
　　她慌了神，等着会议室里人都走得差不多，这才反应过来会议已经结束了。
　　“老周。”辛主任连忙喊住曾经的同事，“刚才你怎么不帮我说说话。”
　　周慧芳听到这话苦笑，“我帮你说什么，怎么帮？还不清楚咱们这位领导的风格吗？我帮你回头还惹得自己一身骚腥，行了你赶紧去拿出方案来吧，提醒你一句别糊弄她，不然你这个主任也当不了几天。”
　　她这个市一把手可真是一把手，说换人就换人绝不黏糊，周慧芳可是亲身经历过，半点不作假。
　　“换就换，谁稀罕当这个主任啊。”工资没涨多大点，事倒是多了不少，她还不如继续当她的副主任呢。
　　这赌气的话让周慧芳笑了起来，“你以为你不干这个主任还能继续当副主任？想什么呢，忘了郑秀芝做什么去了？”
　　郑秀芝。
　　之前的领导被调查后，可不止开除公职这么简单，还被问责，去监狱里吃公家饭了。
　　庇护强`奸虽然做不到和强`奸同等追责，但从养尊处优的妇联主任到阶下囚，这落差足够大。
　　听说郑秀芝现在人都疯疯癫癫的。
　　辛主任打了个寒颤。
　　周慧芳拍了拍老同事的肩膀，“行了，去弄你的方案吧，拿出点真本事来。”
　　今时不同往日，别想着糊弄人，人家那位火眼金睛着呢，压根不吃这套。
　　老同事忙，自己不更忙吗？
　　教育口一堆事，还要想台风预警方案，还有这保障妇女儿童权益的事情，可吃公家饭可不就得干好这些。
　　他们忙，傅长缨更忙。
　　市里会议结束后，她又去下面县里转了一圈，尤其是慰问受灾群众，等好不容易回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
　　虽说是周末过星期，但办公室这边已经有人在等着，北京来的童教授和张教授他们来到后一直在研究饲养方案，今天过来和长缨讨论。几个海湾都已经空出了地方，加上台风过去，现在正好可以做养殖基地。
　　正说着，公安局的刘局长找了来。
　　“你先说。”
　　刘局长特意过来是说水花家那个孩子的事情，“孩子找到了。”
　　长缨那天开会过后也没顾得去医院，听到刘局长这么一说她笑了起来，“那是好事嘛，给她送回去了吗？”
　　刘局长忽然间有些不忍心说出真相，因为那会让这笑脸犹如被石头击中的玻璃一样破碎不堪。
　　他的迟疑让长缨意识到什么，“那个孩子怎么了？死了吗？”
　　她开车把水花送到医院，医生说再晚一会儿只怕就要一尸两命了。
　　那个刚出生的小女孩很瘦小，胳膊腿都短短的，多鱼看到十分担心，觉得可能养不活。
　　长缨当时还安慰，“会平安长大的。”
　　然而现在刘局长这模样让长缨有些慌了，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刚出生的女婴，那孩子就这么没了吗？
　　刘局长叹了口气，“没死，但是医生说可能救不活了。”
　　那个老太太死活不肯说到底把孩子送到了哪里，他们的人又不能动粗。
　　最后好不容易从白家其他人那里得到线索，找到那个小女孩时，小姑娘被人丢在羊圈里。
　　饿了两天，哭声还没羊咩咩叫的声音大。
　　医生说，八成活不下来。
　　刘局长亲自去医院看了那孩子，心里头堵得难受，不知道该跟谁说。
　　听说长缨回来后，鬼使神差的过来汇报情况。
　　“去找人把白家那老太太抓起来。”
　　刘局长听到这话瞳孔地震，“那老太太年纪大了，抓起来的话只怕……”
　　“怕什么？我又没让你把她丢到羊圈里饿两天不给饭吃，涉嫌谋杀控制嫌犯不是应该的吗？”
　　刘局长听到这话只觉得如果那小女婴死了，只怕眼前这人会让那老太太偿命。
　　“去吧，抓起来就行，白家其他人要拦着，就按照协助犯罪处理。”长缨声音十分冷静，“不用偷摸的办事怕人知道，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家人做了什么孽。”
　　长缨处理手段略江湖，只是刘局长哪敢多说什么，“我亲自去处理这事。”
　　办公室里童教授和张教授听得迷迷糊糊，瞧着把不高兴写在脸上的人，不免有些担心，“要不咱们改日再说？”
　　“不用，咱们继续说，刚才说到哪里了？”
　　“饲养箱加固。”
　　“嗯，这个必须的，毕竟还要考虑到台风这些自然影响因素。具体的预算是多少，童教授你们大致给我一个数字我好想想怎么来划拨这笔钱。”
　　送走了两位专家，长缨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
　　即便没有她折腾的船屋渔民迁移上岸这事，白家老太太这种事情还会出现，只不过时间早晚而已。
　　一贯习惯找典型的长缨这次并不想树典型，因为那是以一条孱弱的性命做代价。
　　离开办公室后，长缨去了一趟市立人民医院。
　　水花当时难产，医生说要好好休息几天。
　　长缨让人办了手续，吩咐她在这里养着。
　　这个病房里十分压抑，水花躺在床上闭着眼，脸上还挂着眼泪。
　　她不想睁眼看看这个绚丽的世界吗？
　　长缨没有打扰她，问了护士医生找到了那个小囡囡住的病房。
　　医疗技术还十分落后的当下还没有早产保温箱这一存在，几个护士围绕在孩子身边，小心地用棉签沾奶水到她嘴边。
　　闭着眼睛的小女婴小嘴裹着棉签，小心地汲取着维持生命的力量。
　　“这孩子长得挺好看的，可惜命不好。”
　　是啊命不好。
　　险些闷死在娘胎里睁眼看世界的机会都没有。
　　好不容易出生，却又被抱走差点无声无息的死在羊圈了。
　　她的命可真糟糕。
　　“这个世界有黑心肝的坏人，可也有很多好人啊，听说那俩公安把那个死老太婆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这才找到了这孩子。”
　　“我也听说了，市里的那个领导台风天去海边做工作，把那个难产的孕妇送来，不然这孩子压根都生不出来”
　　“所以说她命大着呢，肯定能活下来。对了这孩子还没名字吧？”
　　“没有，干脆叫台风好了，台风天出生的。”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

146、146 讨论
　　护士们在苦中作乐, 或者说给这个尚且听不懂外界声音的小女婴加油鼓劲。
　　她的命的确不好，可跌跌撞撞来到这个世上，总是有那么多人在期盼着她活下去, 不是吗？
　　那点负`面的情绪很快被压了下去，长缨深呼吸了一口气, 离开了这间病房。
　　她在走廊里看到了多鱼，小姑娘手里头捧着一本书看得专注，都没瞧到前面有拦路人。
　　“谁送给你的书？”
　　多鱼这才看到长缨, “是公安叔叔送我的。”
　　她有好多不认识的字，先在心中记下来，回头再去问他们就好。
　　长缨教这个年轻的姑娘认字，“市里头有扫盲班, 回头你去扫盲班里学习，再过段时间市里头会安排培训, 看你适合做什么，到时候给你安排个工作, 这样你就能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了。”
　　一份足以让自己独立的工作很重要，尤其是对这么个家庭出来的多鱼而言。
　　“那水花姐也能跟我一样去工作吗？我之前认识的字还都是她教的呢。”
　　长缨揉了揉多鱼的头，“可以, 不过她还得再养养身体。”
　　“傅姐姐, 水花姐真要跟我哥离婚吗？”船上长大的姑娘从护士这里打听到这个词的意思，她有些怕。
　　如果水花姐和她哥离婚了, 那是不是她姐姐也要被那边赶回来？
　　“这个你不用操心，他们的事情和你没关系, 你好好认字就行。”
　　长缨的安抚让这个船上长大的女儿连连点头, “我知道了，不管怎么样多认识个字总是好的。”
　　看着抱着书去病房里找水花请教的人, 长缨努力笑了下，明天开会，尽可能的解决这件事。
　　从医院回去后，长缨看到了在家属院楼下忙活的徐立川，“你怎么回来了？”
　　这次去县里头视察，长缨没有去郁南县，邹光明那边已经在电话里做了详细汇报，预防措施到位，只有个别几个人员受了点轻伤。
　　时间花费在其他县里，没去那边自然也没遇到徐立川。
　　“我回来看看，顺带着来这边机械厂找些东西。”瞧着人没事，徐立川倒是放心了不少。
　　他倒是不担心李秘书的工作能力，但总是放心不下长缨，怕她太过于着急为难自己个儿。
　　没事就好。
　　“中午给你烙饼吃怎么样，我听白大姐说你最近忙得脚不沾地，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长缨向来喜欢面食，只不过如今身处南方城市，想要吃到好吃的饼和面条那可真有些难度。
　　点了个手擀面和葱油饼，她偷得浮生半日闲的看徐立川做饭。
　　“妇联的辛主任安排中秋节的时候有联谊会，盛情邀请李秘书去参加，要不要给你报个名？”
　　“我中秋节还不定在哪里呢，算了吧。不过长缨你可以去参加下啊，妇联举办的这种联谊应该能挑出几个不错的来。”
　　想要给长缨介绍对象的人一直挺多，但始终没有太合适的。
　　要说工作职务压一头的，那些孩子都老大不小了，总不能让长缨给人当后妈。
　　在沂县那会儿还年轻，当然现在也年轻着呢，不过市妇联举办的联谊，总能挑出几个人来。
　　倒是可以试着了解下。
　　“算了吧，我去了辛主任怕不是冷汗都出来了。”她明天会上还要审核辛主任的方案呢，要是看不上，估摸着今年辛主任都不想见到自己。
　　“你又不是母老虎。”徐立川乐呵着笑了下，“要不回头我问问邹光明？他有个弟弟在部队当兵，现在好像是连长。”
　　“你就别替我操心了。”军婚更不可能啊，两地分居图个啥？
　　长缨看着出锅的葱花饼，直接上手抓着吃了起来。
　　“你那边尽快忙完回来，我这里还有别的工作要安排给你。”
　　她的这个办公室主任不能总驻外啊，得回来帮着调兵遣将。
　　徐立川看着烫的恨不得把葱花饼扔到天上去的人，“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是没人抢，但能吃上这一口多不容易啊。
　　“你这饼不如苗花姐烙的好吃。”
　　徐立川看着挑刺的人，“有人给你烙饼就不错了，要不你还不得天天吃米饭？”
　　这话说的是真扎心。
　　“徐主任可真是本事了，都犯上作乱了。”
　　徐立川看着终于活泼起来的人，“长缨，有什么不舒心的跟我说，虽然我不一定能帮你解决，可别总藏在心里。”
　　从北边的革命老区到南方的老苏区，他们俩说是相依为命都不过分。
　　有什么不能跟其他人说的，却又沉甸甸的，都可以跟他说啊。
　　“也还好啦，你也别着急回去，明天一块开会。”
　　到时候就知道了。
　　徐立川没再问，“，本来我也要多待两天。”
　　他得等机械厂把自己要的东西做出来才能回去。
　　……
　　辛主任最近烦死了开会，甚至听到傅长缨相关的消息都觉得心头颤颤，几乎草木皆兵。
　　那姑娘明明那么年轻，可一旦掌握着权力，原本姣好的面容都变得模糊威严，让人望之生畏。
　　会议室里目前还没看到傅长缨本尊，倒是多了个生面孔。
　　辛主任注意到，钱有财倒是跟这个年轻人十分熟络。
　　“昨天我们家那口子还说呢，小徐到底做了什么好吃的怎么那么香，勾的她都睡不着了。”
　　徐？
　　辛主任想起来了，这应该是傅长缨带来的那个秘书，只不过被安排到县里去搞什么水电站，她一直没见到。
　　不对，之前机械厂那会儿应该见过一次，不过她也没怎么留意。
　　“那等有机会我再多做几张饼，送给白大姐尝尝看。”
　　“等你回头忙完，回来后教教她，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啊。”
　　徐立川爽快地答应，“，我尽快。”
　　看着谈笑风生的人，辛主任觉得奇怪，既然是在下面县里头忙水电站的事情，怎么又把人喊来参加这个会？
　　今天会议主题不就是台风应急方案还有妇联的那档子事吗？
　　和这位徐主任现在忙着的事情没多大联系啊。
　　辛主任正想着，看到李秘书陪着长缨进了来。
　　她下意识地站起来，却不知道自己脸上笑容都有些僵硬。
　　“坐吧，继续上周的议题，咱们还是先说台风应急预案再谈另一个，希望今天的会不会太长。”
　　辛主任觉得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她刚才和长缨分明看对了眼。
　　但那眼神只是扫了一眼而已。
　　辛主任再度不安起来，觉得自己写得提案简直烫手。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等脑子能思考时，领导班子的几个干部已经热火朝天的讨论起来。
　　“市里的单位还好说，咱们这次主要是县里受灾严重，这两天我也有下去看，下面县里头应急措施不到位，还有一些房屋倒塌、在山脚下的居民被石头砸死砸伤，这些问题是我们下一步工作的重点。”
　　“我觉得防台的主要工作还是防汛，尤其是台风过后可能带来的传染病的发生，咱们下一步工作重点还是在整个平川地区的河道治理还有用水卫生这件事上。”
　　这个提议得到了周慧芳的赞，医疗卫生和教育本来就相辅相，只不过在市里这两项工作有明确的分工罢了，她的支持让林委员松了口气，总算拿出点像样的东西了。
　　“你具体说说看。”
　　林委员最近也没闲着，长缨去县里考察他们其实也都有去，只不过时间或长或短，跑得地方或远或近罢了。
　　“台风过后往往会带来水污染，这个事情一定要重视，群众生活的第一必需品是水，如果不能保证用水安全，那很容易就会造疾病泛滥，每年都会出现这个问题。我在想咱们必须从政策方面来加强用水卫生的问题，尤其是注重对群众日常饮用水水源的保护，这方面的话咱们得加强力度……”
　　言之有物的内容让长缨频频点头，到底是在这个位置上待了有些时间，真要是让他们去做点事情不是做不到，只不过能偷懒干嘛勤快呢？
　　她一贯对事不对人，做得好理所应当被夸赞。
　　林委员松了口气，但妇联的辛主任就没那么轻松了。
　　她越发觉得自己手里的提案烫手，看着其他人脸上的热烈觉得自己脸上倒也有些变化。
　　烫得要命，像是孙猴子进了火焰山一般。
　　“今天的讨论暂时先到这里，咱们等周四上午再碰个面，把具体的措施拿出来，是可行性的措施方便推广到下面让群众能够接受，做到真正的便民服务于民。省得再这么来来回回的开会耽误大家时间。”
　　最后这话让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其实效率已经很高了，能解决问题就好。”钱有财这话绝不是在拍马屁，他毕竟工作那么多年，什么情况没遇到过呢。
　　眼前这位领导工作效率相当的高，考虑问题也周全。
　　如果非要挑剔点毛病那就是年轻了些，总让人觉得这不像领导该有的样子。
　　会议室里短暂的轻松了下，长缨也笑着闲扯了几句，气氛一度十分轻松。
　　“小徐秘书这次回来，是下面县里头忙完了吗？”
　　只是做记录并没有参与到讨论中的徐立川解释，“没有，那边的小发电站建设还算顺利，台风对郁南县的影响比较小，不过缺了点东西我来咱们市里找一找。”
　　“哦，那有什么需要尽管说，长缨主任对下面县里群众用电问题十分关心，能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她也能睡个安生觉。”
　　长缨笑了笑，倒是对林委员忽然间抢了钱有财的说辞没多说什么。
　　“行了，咱们继续下一个议题。辛主任您是主角。”长缨看着这位市妇联的领导，这个在会议室里如坐针毡的人。
　　辛主任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液，脸上挤出来的笑容十分牵强。
　　“刘局长你先说说吧，姑且抛砖引玉一番。”
　　刘局长倒是没客气，从船家女儿水花的生产说起，“……要不是我们的同志去的及时，那孩子命硬些，只怕我们看到的就是一堆白骨。”
　　“一个出生才几天的婴孩，台风天出生的本就历经艰险，如今又险些丧命，而归根结底是那白家老太太重男轻女的思想作祟。船屋渔民向来和咱们这陆上的打交道少，我也承认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懒得去管他们，也有些瞧不起他们这个群体。但他们也是咱们的群众，也是咱们需要做工作的对象，更是需要被教育的那群人。”
　　发言越发的急促，这让辛主任觉得压力全都堆到自己头上，宛如泰山压顶一般，她动弹不得。
　　“咱们群众的教育工作一定要落实到位，不然这样没知识没文化满脑子愚昧思想的只会带来坏影响，对咱们下一步开展的工作不利啊。”
　　“这点我同意老刘的话，我给船屋上的那几家钉子户做工作时，也是磨破了嘴皮子但是收效甚微，他们太过于认死理，这次还只是送女婴，万一那老头老太太下次直接借口说海上的神仙需要伺候的人，把孩子丢海里淹死呢？”
　　钱有财还真不是夸大其词，他觉得这种事情真的很有可能发生，“民智未开群众愚昧这可不是咱们的工作目的，把群众培养的相信马列相信党相信国家相信科学这才算咱们工作到位。”
　　“对，老钱说的是这个道理。”刘局长搞不出这主题升华，但就是这个道理。
　　长缨点头，“群众思想教育工作一定要抓，这个什么时候都不能放下，尤其是船屋群众，他们在海上算是有自己的一方小天地，然而这小天地不可能与社会隔绝，而且现在迁移上岸，等再过段时间有了自己的住所，那就该更积极的融入到其他群众当中来。周副主任之前抓的船屋渔民扫盲班就不错，不过还得加强力度，不仅要让他们扫盲还得掌握一定的知识技能，虽说靠海吃海，但大海太容易变脸了，咱们也不能让群众依赖大海忘了还有政府这个依靠。”
　　辛主任注意到，周慧芳看着长缨，手里的笔也在快速的记录着，她有些瞧不清周慧芳在记什么。
　　这么一心二用，只怕也是鬼画符吧。
　　“知识技能的话，那回头还是请首都来的那两位专家教授讲一讲吧？尤其是如何科学合理的饲养海洋生物，虽说咱们是沿海城市，我也吃过些海产品，但那都是从海里头打捞出来的，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养殖。”
　　“不光是讲如何饲养，海产品的加工也是一方面，咱们做那加工厂不就是这个目的嘛。另外的话技能培训也要面向那些女同志展开，让她们能够拥有一技之长，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傍身。”
　　“可是那些渔民尤其是渔民家的女人一个个身材瘦弱没什么力气，想要让她们干好男人的活，未免有些太理想化。”辛主任听到熟悉的声音，她瞧到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这才发现原来发出声音的人是她自己啊。
　　长缨看向说话的人，“那辛主任你觉得怎么安排她们合适？让她们继续在家带孩子？纺织厂里的女工人也没男人有力气，是不是也要把她们赶回家，让男人们来取代她们的工作岗位？”
　　在座的众人听到这话就知道，这位领导又开始阴阳怪气了。
　　不过也是这个妇联的说话不动脑子，也不想想现在的会议主题是什么，就是要保护妇女的劳动权益，结果还泼这冷水。
　　别说长缨泼冷水，他们也想。
　　辛主任听到这一番话打了个寒颤，她刚才真是莽撞了，但现在好像说什么都晚了。
　　“傅主任，我……”
　　长缨打断她，“穷才是最大的病。”

147、147 茶园
　　即便是当下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但依旧还有“贫富差距”。
　　只不过这贫富差距的两极化相对较小。
　　穷病是病，得治。
　　而长缨就是那个治病的医生，她身负使命来做这事。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在那些渔家女身上。
　　“看样子辛主任最近也没去做调查。”
　　这口大锅扣下来辛主任觉得自己能被闷死, 她连忙辩驳，“我有去做调查, 妇联的其他同志也都有去做调查。”
　　“是吗？那就应了主席的话，路线不对，调查的再多也没用。”长缨的否定让辛主任一时间错愕, 再想着去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
　　周慧芳看着被堵的瞠目结舌的老同事心底里叹息。
　　到底还是好心开口缓解老同事的压力，“我最近有去船屋渔民的安置点，和渔民尤其是那些女同胞们聊了聊，她们其实也对自己的未来担心, 想要跟其他女同志一样有一份工作，又怕给政府添麻烦, 倒是挺让人心疼的。”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嘛，懂事的孩子总不免被忽略, 咱们是为人民服务的人，可不止要考虑到那些会哭的，更要考虑那些懂事的群众。辛主任有去船屋渔民安置点问问情况吗？”
　　周慧芳是真心实意想帮忙, 然而结果却南辕北辙, 谁能想到长缨就题发挥，这么一来两人反倒是不可避免的对照起来, 好像她刚才开口是想要借机踩老同事一把似的。
　　一时间周慧芳也不知道领导这是有心还是无意，不过眼下也不是她解释的机会。
　　问题被丢到了辛主任那边, 然而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倒是听说了, 傅长缨台风天的时候送了一个产妇去市立医院生孩子。
　　可工作那么多，她总不能还要去医院里看望那产妇吧？
　　谁知道这个产妇就关系重大, 和今天的事情有联系呢。
　　辛主任觉得脑子里晕乎乎的，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回答的这问题，“我没，没有去那边。”
　　“这倒是句实话。”长缨看着几乎快支撑不下去的人，“咱们要解决妇女工作问题，那就要找到只要的工作方向，哪里的妇女劳动问题没解决去解决哪里的。而不是捡那些好看的数据来做文章。这样，辛主任没去渔民安置点，那就说说看你去哪边做调查了，调查结果如何，有什么提案拿出来。”
　　辛主任不知道从何说起，刚才见证了这个领导班子开会的一套流程，她发现和妇联那套完全不一样。
　　而且，这个市领导是一点都不好糊弄，哪怕这是自己亲自调查做出的报告，可她依旧觉得摆在长缨面前，只会换来对方的埋汰。
　　人压根瞧不上。
　　然而现在，她哪里还有什么机会再重新准备呢。
　　深呼吸了一口气，辛主任开口汇报自己最近几天的工作，“我去市里的纺织厂做了调研……”
　　一个并不怎么好的调查对象。
　　市纺织厂什么样谁不知道？再去全国范围内，那都是数得着的女工占比高的工厂。
　　甚至在相亲市场上，纺织厂女工都是食物链的顶端，在这个劳动最光荣的年代里，她们创造外汇同时也有较高的收入，一向耀眼的很。
　　因为行业的特殊性，纺织厂配套的工人子弟学校也一向都装备齐全。
　　虽然这边工厂托儿所子弟小学偶尔会出一些问题，但整体来说解决了工人的后顾之忧。
　　在这边调查妇女儿童问题，能调查出来个什么？
　　徐立川觉得这个妇联主任可真是尸餐素位，这都做的什么工作。
　　怀有这个想法的不止徐立川一人，一个班子里工作，尤其是这段时间熟悉了长缨工作作风的其他领导干部都神色凝重。
　　妇联工作不算多重要，可是必要的辅助性还是需要的，前段时间刚换了领导，而新领导又这样，这可不太好啊。
　　辛主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多长时间，总算把自己的调查内容结果说出来后，她又进行了总结，“整体来说，纺织厂的托儿所还算不错，其他工厂那边情况如何，我们妇联会继续跟进，确保工人家庭没有育儿方面的后顾之忧。”
　　看着几乎要喊口号的人，长缨神色平和，“辛苦辛主任了，这么看来倒是真的有做工作。”
　　得到肯定的人松了口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这个妇联主任可真是个有意思的人，难道没看出来长缨现在并没有多赞同她的工作成果吗？皮笑肉不笑啊，哪怕是熟悉傅长缨如徐立川都觉得每每看到这样的笑容，他都头皮发麻。
　　这倒是个不怕死的。
　　其他领导干部也觉得有意思，不知道是这个妇联领导聪明想着装糊涂糊弄过去，还是这原本就是个糊涂人。
　　竟然真以为在夸她吗？
　　难道忘了前面刚说过的“不要捡好看的的数据来做文章”这话？这是平日里鱼脑子吃多了，没什么记性吧。
　　“市纺织厂工人性别比例八二开，女工人占据绝大多数位置，她们工作辛苦，相对来说工资也比其他工厂的工人好上一些。有了钱所以在家庭抚养方面就没那么大的压力，而且工厂托儿所的确办的不错，我去看过，比咱们的干部子弟学校没差到哪里去。这样很好，他们值得这样的待遇。”
　　“这让我不得不问辛主任一句，咱们平川地区所有的工厂都能够像纺织厂那样有这么高的女工比例吗？”
　　“咱们平川地区其他的工厂工资能有纺织厂那么高吗？”
　　“其他工厂的托儿所能像纺织厂那样办的没什么毛病吗？”
　　三个问题让辛主任汗流浃背，只觉得今年的夏天格外的闷热难熬，自己现在不是在办公室里开会，而是在大太阳底下遭受酷刑。
　　“这三个问题，辛主任能不能回答我一下？”
　　会议室里格外的沉默，除了天花板上那呼呼转动的吊扇发出的声响，竟是没了其他声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被这怒火牵连。
　　妇联的人也太不会办事了，傅长缨来到平川地区不是一天两天，她已经来了几个月，多少也该熟悉下这位领导的工作作风，还这么糊弄，这是想要糊弄谁呢？
　　然而再多的指责此时此刻都无法诉诸于口。
　　即便是钱有财一贯都是气氛组的得力干将，这会儿也保持安静，才不去招惹这一身骚腥呢。
　　辛主任几乎不敢再去看长缨，如坐针毡的人试图站起来缓和一下情绪，然而却被制止了。
　　“我知道你是临危上任也不容易，但你在妇联工作那么多年，到底为平川地区的妇女儿童做了些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行了，你这个妇联主任今天就老老实实的坐在这，听听其他同志是怎么做工作的。”
　　长缨不生气是假的，明明知道自己最容不得这些弄虚作假，她倒是没弄假数据，但用这花团锦簇来掩饰什么真当自己不知道吗？
　　段时间内再弄下去一个妇联主任，找什么人上来做这个工作是个麻烦事，长缨不怕麻烦，可也知道有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且先看看这人还能不能再抢救一下。
　　“有财同志，你来说说你最近做的调查，有什么可行性的建议。”
　　钱有财已经习惯了被点名，他倒是没废话，直接说了起来，“我这几天去了两趟干校，和住在那里的渔民聊了聊，倒是又有一些新的收获……”
　　解决民生问题的关键还是要让他们有工作，因为要搞近海饲养，那些渔民倒是能近水楼台的获得一份还说得过去的工作。
　　至于那些船上的女人，也得有所安排才是。
　　钱有财的提议是搞一个茶园。
　　“我有了解过，咱们市区东山那边可以搞一个茶园，那块土质肥厚很适合种茶树，那个首都来的魏研究员说过，咱们这的茶叶一点不比国外的差，回头咱也去广交会卖卖货，争取能搞些出口挣点外汇，也顺带着把这些人的就业给解决了不是？”
　　广交会，外汇。
　　这两个词在会议上引发了热议。
　　钱有财做了不少工作，“咱们的茶叶一向都很受欢迎，古时候是茶叶丝绸瓷器，现在也一样，长缨主任有句话说的很对，照本宣科的学习要不得，咱们得因地制宜的搞发展，我觉得发展茶园就挺好。”
　　茶园。
　　这个提议其实徐立川是赞同的，前段时间他在郁南县碰到了魏东来，带着两个人四处考察的小魏研究员也说过，这边种茶很不错。
　　但也不能只搞茶园，还可以再弄点别的，所以他还得再四处看看。
　　钱有财的提议让其他人也踊跃发言，“我觉得咱们不仅要搞近海养殖，其实淡水养殖也可以搞起来。咱们平川地区大大小小的河流也有不少，小的湖泊水域也有，可以利用好这些水域来搞淡水养殖，我跟首都来的那位童教授打听过，虽然海水培养珍珠好看，但是成功率远不如淡水，咱们可以海水淡水养殖两把抓嘛。长缨主任关心的妇女儿童问题归根结底还是经济问题，只要能找到经济发展的点，就可以解决就业，让他们有工作有依仗，这问题自然而然就能解决。”
　　“老钱和老林的想法倒是不错，只不过淡水养殖和海水养殖都需要钱，咱们在资金方面不那么宽绰吧？”
　　吴德斌的话犹如一盆冷水泼在了兴致勃勃的钱有财脸上，不过很快钱有财就笑了起来，“咱们可以跟市联社商量嘛，本来就是为了支持城市建设搞的这信用社，总不能还不给用了。”
　　“那倒也是。”吴德斌笑了笑，“就是怕万一搞不成，回头成了坏账，市联社那边倒还好说，就怕坏了在群众那里的口碑，说咱们乱花钱瞎搞。”
　　“市联社那边也不好交代，不过没关系，回头我跟农业银行那边打报告，直接从银行那边申请贷款就是了，不用麻烦市联社，省得德斌同志夹在中间难做人。”
　　这话又是夹枪带棒，吴德斌一下子傻了眼。
　　国内现在最大的银行就是农业银行，说白了市联社、县联社和那些农村信用社都是分支机构。
　　她这么越过市联社找农行这个总部去贷款，回头银行那边肯定会问什么情况啊。
　　市联社作为辅助性金融机构不帮助地方生产建设，这个罪名能担得起？
　　吴德斌顿时惶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番话实在是托大。想着用群众那里的口碑威胁人，谁知道人根本就不吃这一套。
　　“这件事是我……”
　　“行了，辛主任。”长缨没想着听吴德斌在这里做自我检讨，她粗暴的打断，“你也看到其他同志都是怎么做工作的，希望你们妇联也能积极起来，为咱们平川地区妇女儿童权益保护做出点应有的贡献。”
　　辛主任连连点头，“我知道，我回去后就让妇联整改，联系各个工厂的工会，把妇联的工作安排到基层。”
　　这个回答长缨还算满意，起码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还有挽救的余地。
　　“那就辛苦了，这两天你们先忙，等周五我去你们市妇联看看情况，希望不要让我失望。”
　　辛主任只觉得肩头上的责任越发的沉重，“一定，一定。”
　　漫长的会议终于结束，辛主任只觉得自己仿佛又经历了台风天气，刚从水里头被人捞出来，她浑身上下都汗津津的，难受的要死。
　　走出会议室，辛主任被喊住。
　　看着曾经的老同事，她不免带着几分怨怼，“你不说帮我也就罢了，还……”
　　今天这会，真是一肚子委屈。
　　周慧芳就知道会被埋怨，不过她倒是无所谓，“你以为我们平日里日子多好过？还不是被数落过来的，成了，长点教训回去好好工作，不再犯这类错误就好了。”
　　这也是个没脑子的，不然怎么同样都是从车间干起来的，她来到了市里一步步走起来最后成为革委会的委员，成为副主任。
　　而这人却只能在闲职部门的妇联当个副主任，踩了狗.屎运才转正呢。
　　虽然话不中听，但的确是这个道理。
　　辛主任叹了口气，“这工作量也太大了些。”
　　“你这算什么，她都连轴转一星期了，昨天才睡了个安稳觉。”
　　你辛苦领导更辛苦，不然哪有底气说你们呢。
　　周慧芳不得不承认，这个领导还是让人服气的，不是因为她提拔了自己。
　　能够做到身先士卒的领导，都是有几分魅力的啊。
　　这边老同事们正说着，那边钱有财跟着长缨去办公室说话，“咱们去找银行借款，也不一定能借的来吧？”
　　“找农行贷款只是个口号罢了，回头市联社会配合咱们工作的。”
　　钱有财听到这话松了口气，“那就行，不过那个吴德文是挺横的，吓唬吓唬他也行。”他这位老同志可记仇，想起刚才吴德斌泼冷水，他觉得这兄弟俩欠收拾。
　　“慢慢来嘛，立川经常说我别着急，省得步子大了扯着蛋最后自己难受。”
　　这话让钱有财轻咳了一声，话糙理不糙，这是句大实话。
　　“贷款的事情还不着急，做出规划来比较重要，另外就是等过段时间得辛苦你去广州走一趟。”
　　钱有财顿时明白过来，“是去打听下行情吗？”他今天在会上提到了广交会。
　　“对，打听下行情，这些天你多跟下面县里头沟通，汇总一下咱们能够拿得出手的东西，到了广州你去找洪山外贸公司，他们会帮你。”
　　钱有财正要答应，电话响了起来。
　　接听电话的人皱着眉头，这让钱有财感到不安，“咋啦？”
　　“没什么，说在咱们这发现了个矿。”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搞定啦

148、148 结婚
　　长缨的轻描淡写让钱有财和徐立川都瞪大了眼。
　　发现了个矿？
　　什么矿。
　　矿可是好东西啊, 很多城市都依靠着矿井富饶起来。
　　平川这边没什么大矿，煤矿的话是下面县里头有一个，不知道这次是什么矿, 关键是都没听说啊。
　　钱有财已经谋划起来，“没听说有勘测员啊, 在哪边发现的矿，好挖吗？”
　　“没说清楚。”
　　电话是省里打来的，就说勘测员在平川考察时发现了矿藏资源, 让她这边配合下勘测员的工作。
　　具体在平川哪个地区发现的，什么种类的矿藏，储量多少，一概没说。
　　这么没头没脑的一通电话, 长缨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电话诈骗了？
　　现在有电话诈骗吗？
　　别说长缨这么想, 就连钱有财和徐立川都有些怀疑，“这勘测员是不是专业的啊？那咱们怎么配合工作。”
　　这一句吐槽极为精准, 因为勘测员还真不是专业的。
　　是一群极为业余的兵哥。
　　他们在调查走`私团伙的时候阴差阳错找到了这么一个矿藏区，顺带着跟军区里做了汇报。
　　军区那边则是打电话通知省里，一番折腾, 长缨这才知道这矿藏的由来。
　　可更大的问题出现了, “我们这边也有走`私偷渡？”
　　沿海有走私这并不奇怪，不管是珠三角还是东南沿海, 偷渡人口都一直有，只不过看到底是偷渡到香港还是要去美国罢了。
　　问题是怎么平川这边也有？
　　这个问题长缨当时问了钱有财, 钱副主任没能给出答案。
　　现在她将困惑抛给了这群兵哥。
　　暂时休息调整的调查小队人员倒是十分好说话, 耐心给长缨解释，“原本没有的, 这是从你们邻市跑过来的。”
　　但是没想到平川这边遇到了台风，更没想到近海的那些船屋都没了，最好的遮掩被拆去，一群人只能在深山老林里窝着，想着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出去。
　　这个海港还没找到呢，窝在深山老林的人倒是找到了个矿藏。
　　“这群人也挺贪心的，想着把这矿藏先藏起来，回头等机会再来挖。”
　　只不过这个回头还没等到，负责追查的侦查小队已经找到了他们的藏身之所，除了抓住这群要偷渡的人以外，再就是向上面汇报了这个矿藏的所在。
　　长缨好奇，“怎么是你们抓偷渡？”
　　理论上应该是公安抓，这次怎么军区的直接出动了？
　　刚才与长缨讲解的小队长听到这话脸瞬时间红了大片，其他战士哈哈笑了起来。
　　“是这样的傅主任，我们原本是跟我们连长一起来休假，他探亲假顺带着结婚，结果说好了的新娘跑了，我们总要找个说法嘛，找到新娘家才发现人拿了彩礼钱没了踪影，我们气不过就去找，顺藤摸瓜查出来他们竟然要偷渡出国。”
　　长缨看着拿了新娘逃跑剧本的罗连长，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同情还是同情，“罗连长结婚前没有递交申请吗？组织上应该考察过新娘这家才是。”
　　小战士解释，“递交了的，谁知道这新娘一家前段时间收到了海外来的信就存了要逃跑的心思，难怪催着要结婚，就是看中了那个彩礼钱，那是他们逃跑的路费。”
　　真要是跑了，他们连长浑身上下都是嘴也说不清啊。
　　长缨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那还挺无巧不成书的。”
　　“可不是嘛，我们罗连长一表人才，就婚事上不顺利，傅主任你这里有适龄的女青年没？人品说得过去，长得差不多就成。”
　　长缨：“……”你觉得我长得很像妇联的人吗？
　　虽说是配合省里的安排接待这群战士，但她不负责给人找对象啊。
　　罗连长似乎也没想到被自己的士兵给算计了，连忙开口，“傅主任你别听他们胡说，没有的事。”
　　“才没胡说呢，真的傅主任您有什么合适的女青年尽管给我们连长介绍，他人好着呢。”
　　显然休假期间没大没小，长缨囫囵着应了下来，让这群人先休息一通，明天再去那深山老林里确定矿藏位置。
　　她还得回去联系地质局的人，到时候尽可能的勘测清楚。
　　看能不能挖掘开发。
　　这么个矿藏，既然省里头已经知道，国家那边也是知道的。
　　开发与否的决定权并不在长缨手上，不过利用这个矿藏倒是能做一些事情。
　　整体来说这个矿出现的还算及时，长缨还挺喜欢。
　　市里的地质局听说了这事，如今正摩拳擦掌，接到长缨电话立马就派人过来，想着先去跟那群兵哥聊聊看。
　　人目前住在招待所里，长缨说了一声地质局的人脚下生风似的跑了去。
　　“长缨，真要是开矿的话，那是不是咱们这边的资金问题就能解决？”
　　长缨笑盈盈的看着副手，“虽然不能完全解决，但也能搞定一大半，咱们得好好利用这个矿藏，通知其他人开会。”
　　徐立川顿时明白过来，“要把消息散出去，尤其是散给市联社，对吧？”
　　“没错。”
　　是得给市联社一点压力，何况长缨本来就看这群家族势力不顺眼。
　　那边给自己挖坑，她还能不反击真的当乖巧的小猫咪吗？
　　平川市发现矿藏这个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
　　革委会班子一群人倒是挺激动的，挖矿是好事啊，直接解决本地一部分就业问题，间接带动其他发展需求。
　　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如果这发现的矿是个大矿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这件事为什么要开会？
　　钱有财也不知道，“估摸着是想要讨论下怎么开矿？”
　　“不应该啊，我问了李秘书，说是那个发现矿的是一群探亲的子弟兵，压根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矿，有多大的储量，这件事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依照咱们小傅主任的作风，倒也不至于开会落实其他的事情。”
　　起码得等把一切调查清楚吧，不然万一空欢喜一场怎么办？
　　钱有财觉得周慧芳这段时间倒是能耐了许多，都摸清楚领导的行事风格了，果然是压力逼着人进步啊。
　　“那你说这个会开的是啥？”
　　周慧芳也说不好，她猜不准长缨的心思，“马上就开会了，有什么好猜的。”
　　反正就那么一回事。
　　钱有财没想到竟然被她这么糊弄，正想着好好跟周慧芳理论一番，不曾想人直接走开，压根没跟他说道说道的意思。
　　咋能这样呢。
　　正想着，长缨人已经来到这边会议室，“劳动大家放下手里的事情来开这个会，简单说一下，你们也都听说了咱们这发现矿藏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地质局的人明天去勘测，省里头那边也申请了支援，具体勘测结果的话大概得过段时间才能出来。明天我要去那边一趟，你们谁有时间也一块过去，回头好写材料说明，递交开矿报告，行了就这个事，没什么别的散会。”
　　长缨径直离开，让一群副主任、委员都傻了眼。
　　“这有点不合常理。”
　　这话大家倒是都认同，这压根不是这位领导的处事风格，什么时候这么冒失过？活像是一个刚参加工作的新人。
　　实际上她已经工作多年，哪怕是在县一级别领导岗位上也工作多年，这种新人做法实在是不应该。
　　“也是穷的，这不有了矿就有了钱，很多问题就能迎刃而解嘛，最近咱们小傅主任可忙得厉害，现在高兴点也再正常不过。”吴德斌笑呵呵的，“咱们这竟然有矿，真是不容易，我明天说什么也要去看看。”
　　他乐呵呵的离开，步履轻盈的仿佛家有喜事。
　　“他怎么这么开心？”
　　“大概有了矿，就不用想着找市联社要钱了吧。”钱有财嘟囔一句，“又不是他家的，当什么守财奴。”
　　看的比谁都严实，至于吗？
　　这话让其他几人愣了下，虽说言者无意，但也没说错。
　　市联社真的是许进不许出，那钱都存着也不知道发霉了没有。
　　……
　　长缨傍晚的时候又去了趟市招待所，过去的时候就看到几个子弟兵在那里打扫卫生。
　　招待所焕然一新。
　　长缨忍不住打趣了句，“你们这也真够懒的，还得让人帮忙打扫。”
　　招待所的前台不好意思，“拦不住。”其实他们每天也有打扫卫生，但哪里及得上这些人一身力气，都能把桌子椅子擦出本来颜色。
　　“行了，给人做点好吃的，账目先记着，回头我让人来清。”
　　工作人员连忙去催后面厨房，走到那边回头看了眼，只见市里的领导正在跟那子弟兵说笑，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人都笑得开心。
　　瞧着她也想去听听。
　　“你们这休假也快结束了吧？等下次有机会再来平川玩，到时候我让人带你们四处看看。”
　　那小战士摸了摸头，“这是连长的伤心地，除非再在这里找到对象，不然哪还敢来啊。”
　　这还要挟起自己了。
　　不过长缨一向不吃这套，“那到时候再说就是了，你们吃过饭早点休息，别忙活了，明天一大早咱们进山去。”
　　那小战士瞧着正在那边擦玻璃的连长，悄悄的跟长缨说道：“今天下午有人来找我们打听那个矿的情况。”
　　长缨眉头一挑，“你仔细跟我说说。”
　　小战士对那人印象深刻，“比我们连长矮了点，看着文质彬彬的样子，不过很精明。”
　　察觉到他们察觉到他在打听，就扯开了话题，说话很绕圈子，一点不实在。
　　这么个形容长缨能找出好几个嫌疑人，“知道他姓什么吗？”
　　“他没说，不过我听到招待所的同志喊他吴主任。”不知道哪个部门的主任，他也没仔细打听。
　　吴主任。
　　应该是市联社的吴德文。
　　跑得倒挺快。
　　“不是什么要紧的人，不用管他。”长缨笑着聊了几句，看着拿毛巾过来的罗连长，笑盈盈的跟人打招呼。
　　罗明辉看着这个十分可亲的年轻领导，声音都细了几分，“小傅主任你别听这家伙胡说八道。”
　　“我哪有，我在跟小傅主任夸连长你呢，说是能干吃得少，还是咱们团的精英骨干，难道我这也是胡说八道？”
　　罗连长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脸都憋得通红。
　　显然是个不太擅长言辞的人。
　　“刚才小陈在跟我闲聊，我哥哥也当过几年兵，倒是没少跟我说部队的事情。”
　　这话让小战士瞪大了眼睛，“还有这重关系啊，那小傅主任你可得帮我们连长留意着，说起来咱们都是一家亲呢。”
　　这一行八人就没有一个本地人，在平川又没什么熟人，怎么可能真的娶这边的姑娘呢？
　　嘴上花花而已。
　　长缨囫囵着应下，瞧着晚饭做好了没打扰人吃饭，她去前台那边打电话。
　　看到这群人，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了远在首都的傅哥。
　　兄妹俩现在工作都忙得很，尤其是傅哥现在在军`委工作，性质又有些特殊，平日里两人联系少了些。
　　长缨也没指望这电话能打通，正想着放下电话呢，就听到了傅哥的声音。
　　“你个小没良心的，还知道给我打电话呀。”
　　这话让长缨眼眶酸了下，其实傅哥很想要再回部队，尽管在其他人看来去军`委上班前途光明，回部队那是傻瓜的选择。
　　但人是独立的个体，总有自己的意志。
　　不得不放弃理想屈从现实，这本身就是一个痛苦的选择。
　　傅长城刚开始去军委工作时并不是那么的顺心，虽然没明说，但长缨能听得出情绪上的不同。
　　现在截然不同，又是那个跟她有说有笑的傅哥。
　　“那不是怕打扰你工作嘛。”长缨嘀咕了一句。
　　傅长城消息灵通，再加上自家亲妹子在平川那边工作，倒是知道那边有矿的事情，“要是规模还算可观，肯定要开采，到时候你得注意着点。”
　　开矿可不是小事，施工安全很重要。
　　南方城市又多雨，再加上平川地区本身山林密集，一定要注意矿井建设，可千万别出什么安全事故，不然长缨的前途只怕保不住。
　　“我知道。”兄妹俩闲聊了几句，长缨提到了那个台风天出生的小女婴，“我就说她命大，现在能吃奶水了，医生说应该没什么问题。就是名字起得真不好听，叫台风。”
　　傅哥听到这话笑了起来，“多有纪念意义的名字，你这人就庸俗了。对了缨缨……”
　　这个称呼让长缨觉得有事，她心中略有些警惕，“你给我找了个嫂子？”
　　在首都读书那段时间，傅哥的腿倒是治的差不多，现在看不出明显的跛脚，只不过想要像早年那样疾步如飞多少有些困难。
　　他家庭出身好，自己也争气，给他介绍对象的应该不少。
　　“胡说什么，不是我的事。”傅长城顿了下，“是前两天那个小曹来首都，我跟他吃了顿饭，他说要结婚了。”
　　“哪个小曹，你战友？”
　　“什么我战友，你同学，曹盼军。”傅长城算是服气了，这个妹子到现在一朵桃花都没有可真是一点都不稀奇。
　　出生的时候忘了往她脑子里塞七情六欲了吧？
　　长缨愣了下，“他还没结婚？之前不就订婚了吗？”
　　去年春节的时候艾红梅就跟她说过这事，这都快两年了，这么能拖延？
　　傅长城：“……你，算了不说这事了。”
　　“那正好，我最近花钱多，实在没钱随份子礼，你就当从没跟我说过好了。”
　　傅长城惊呆了，想问问这妹子怎么变得抠门了，又觉得这会点绕长缨的炸`药桶，他到底没有开口说这个，又提到了另一桩事。
　　“对了长缨，你那边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吗？帮忙留意着。”
　　长缨心生警惕，“给你留意吗？”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得等晚上了，嘤
　　我下午努力摸鱼

149、149 稀土
　　嫂子该来总会来。
　　只不过这么天南海北的, 是不是不太合适？
　　傅长城十分无奈，“不是给我，还记得娄越吧？老大不小了也没定下来, 他妈头段时间让我去他家吃饭，让我帮忙留意着, 我一个光棍汉怎么留意？”
　　拜托其他同事也不合适，找家里人就更不能提，说不定他.妈薛红梅能把傅畅塞过去。
　　傅长城思来想去, 觉得还是把这事交给长缨更稳妥些。
　　“他呀，他现在还在部队吗？”
　　“在啊。”
　　“哦。”过去几年每逢春节长缨都会写一张贺卡，连带着大湾村村民准备的年货礼一起给娄越寄过去。
　　毕竟洪山牛奶厂是托这人帮忙才成立的，吃水不忘挖井人嘛。
　　离开沂县前长缨还有交代这事。
　　没曾想忽然间又跟娄越扯上了关系, “哥，你觉得让我介绍合适吗？我们班子里就我一个单身女青年, 单身男青年倒是有好几个，我的办公室主任徐立川, 秘书小李都是单身，考虑下不？”
　　傅长城想骂人了，“胡说什么。”
　　“你也知道是在胡说啊, 我怎么给他介绍？天南地北的隔了那么远, 我总不能把人送上火车，坐半个月的火车过去就为了相看一眼吧？瞧不瞧得上还说不定呢, 你也不嫌兴师动众的麻烦。”
　　这简直是瞎胡闹，不知道傅哥这到底怎么想的。
　　“娄越妈妈是病急乱投医, 你就别跟着瞎胡闹了, 省得回头娄越跟你急，你现在可打不过他。”
　　“胡说, 我揍他还不是小菜一碟？”
　　“得了吧，你原本就打不过他。”长缨说出真相，这让傅长城很是郁闷，“到底谁是你亲哥？”
　　“当然是你了，别人我也不会这么说啊。对了你想要找单身女青年还不好说吗？春燕不就在首都，你回头问问她呗。”
　　郭春燕工作也不错，而且思想上也很积极，说不定就能跟人看对眼呢。
　　傅长城听到这话头皮一紧，“别胡说，小郭有对象了。”
　　“真的假的，她没跟我说啊。”郭春燕的工作在国`务`院办公厅，颇是忙碌，长缨头段时间倒是联系了一次，说了没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虽说通话时间的确短了些，但终身大事也不至于一声不吭吧？
　　“反正她就是有对象，你就别惦记她了。”
　　长缨觉得这不对劲，“她有对象你怎么知道？你认识这……不对，这对象该不会是你吧？”
　　虽然是个疑问句，但长缨觉得自己猜得十分靠谱。
　　不然他一个单身青年怎么对郭春燕的近况那么了解？
　　“行了，我跟你说娄越的事呢，你回头留意着，哪怕让我跟他妈妈交差呢。”傅哥不太想讨论这件事，怕被自家妹子念叨。
　　他其实有些试探的意思在，但伸出脚后又缩了回来。
　　“先别挂电话。”长缨又不傻，察觉到他的退缩，“这件事你跟家里说了没？”
　　傅长城头疼的就是这事，“没有。”
　　得，知道为啥藏着掖着了。
　　“哥，如果你们彼此有好感想要组建家庭在一起，那我送上祝福。可如果你前怕狼后怕虎，把这件事藏着掖着不敢让家里知道，你们早晚会分开的。”
　　长缨的直白让傅长城觉得自己中了一枪，“我知道，可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妈的性子。”
　　自从他毕业工作后，不知道张罗了多少人帮忙介绍对象。
　　说薛红梅现在眼高于顶那可真是一点都不假，她列举了一二三条，郭春燕的条件并不符合儿媳妇标准。
　　本就是干部家庭出身，为什么要扶贫郭春燕家？
　　当初郭春燕去国`务`院办公厅工作的时候，两家可是结了仇的。
　　长缨一直没怎么回家，倒也听钟婶和赵春霞说过这事。
　　薛红梅一把年纪也别指望能把她改造好，但为了这件事就委屈别人，别说郭春燕是她同学又有着一起下乡的交情，换作别人长缨也要说一句公道话。
　　“哥，那你就打算这么藏着掖着？你小心回头人跟你分手。换做是我，我压根不会考虑跟你处对象。”
　　这话让傅长城很受伤，“我也没那么差吧。”
　　“你是挺好的，但如果你抵抗不住家里人的压力，那婚后才有得受呢，郭春燕家条件是差了些，但人自己争气没什么靠山也能去国`务`院工作，熬上几年去地方也好调到其他部门也罢，怎么不能找个更好的对象？凭什么为了你一直委屈自己呢。三条腿的青蛙少，两条腿的对象还能找不到？”
　　虽没骂人，但跟骂人也没什么区别，“人的出身是没办法选的，你要真在乎这个，那就趁早分手，别回头鸡飞蛋打闹得难看。”
　　实话难听，但该打的预防针得先给傅哥打上，她可不想自家哥哥在这件事上对不起人。
　　毕竟他和郭春燕的交集，很大一部分是她拉扯出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傅长城心虚不已，“我回头就解决这件事，你倒是大明白，看什么都清楚。”
　　“那是，我这是人间清醒。”长缨旁观者清，何况这双方都涉及到自己的关系圈呢。
　　说句不好听的，她宁可得罪薛红梅也不想和郭春燕闹出什么不愉快。
　　塑料母女关系没什么好维系的，薛红梅就算是再看不惯她也只能受着，一来她帮不了自己什么，二来就算想坑自己也没这能耐。
　　可郭春燕就不一样了，长缨一贯对关系圈的经营十分看重。
　　刚巧小郭同学又在国`务`院工作，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得着。
　　她可不想把同学情知青友谊给破坏掉。
　　“行行行，人间清醒那你记得给娄越介绍个合适的对象哈。”傅长城匆忙挂断电话，他打算去接小郭下班，把这件事说清楚。
　　罗连长的兵要自己帮忙介绍对象，傅哥要自己帮他的老上级介绍对象。
　　都要找对象，自己哪给他们去找单身女青年？
　　好一会儿，长缨这才放下话筒，看着那通话时长她肉疼了下，下次去办公室打电话，省点钱。
　　她的钱是真不够花。
　　长缨现在每月工资加津贴并不少，但额外的花销也多，水花生孩子住院的钱，还有去下面视察时吃饭又要自掏腰包，一次出手就五块，多出去几次工资就得去一小半。
　　钱是经不住花的。
　　除非家里有矿。
　　……
　　市地质局一开始没能勘测出具体的矿产种类，等到省里的地质专家到来后，这才确定，这是一处中型稀土矿产地。
　　“稀土？物以稀为贵，这名字一听就很值钱。”
　　钱有财还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他下意识地看向长缨，发现后者神色有些凝重。
　　这让他心里头咯噔一声，自己说错了话？
　　“那倒也没有，其实这些金属元素含量比黄金多得多。”
　　“那怎么叫稀土？”钱有财不太明白，这名字很奇怪啊。
　　“没想到傅主任连这个都知道，的确是这样没错，稀土不是单纯的某种金属元素，而是元素周期表上那一堆元素，最少的应该是铥和镥，已经勘测出来的数据显示这两类金属元素的储量是黄金的一百六十倍之多。之所以称之为稀土，是因为它们在矿石中的含量很低，开采难度很高，想要把它们冶炼出来，也挺麻烦的。”
　　省地质局的专家叹了口气，“再往前十年稀土也没那么受欢迎，直到彩色电视机的出现这才引发了发达国家对稀土的热烈追求。”
　　钱有财家倒是有一台彩色电视机，“这矿石还跟彩电有关？”
　　“是啊，彩电呈像就离不开金属铕，这就是稀土元素中的一部分，我听说现在国防军工研究也用到了稀土。”
　　钱有财不太懂，“那按照小邝同志你的说法，这个矿虽然挺厉害的样子，但暂时也没办法开采，是吧？”
　　“目前来说，这么说倒也没错，如果想要开采的话，咱们目前还做不到精细加工，只能出口最原始的稀土矿石，这样的话卖不出多少钱。”
　　长缨当然知道，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国家都大规模出口稀土矿，价钱的确不怎么高。她记得最广泛的说法是被购买方储藏了起来。
　　毕竟矿产资源从来都是不可再生的，用一点少一点，做战略储备那也是国家策略。
　　等到自家开始大规模进口储备，那已经是21世纪第二个十年后半期的事情了。
　　稀土出口是当时的政策，似乎还涉及到国与国之间的贸易，长缨不觉得自己能够阻拦这个历史进程。
　　只不过她好像可以做点小事？
　　“邝老师，我想请教下，你们地质局这边能不能做出一些设备来把这些稀土矿石冶炼提纯，起码精细化一些，能提炼出氧化物也行。”
　　邝冬初稍有些迟疑，“我们所的确有做这个的打算，但是光我们还做不出来，这涉及到机械制造领域。”
　　作为地质方面研究者，他们能给出一些方案，但是具体的机械设备，这可真是为难他们，搞不出来啊。
　　“那我再问个问题。”长缨盯着眼前这位省里来的年轻专家，“咱们国家的稀土矿产储量可观吗？”
　　“那是当然，现在已经勘测到的大型矿大概有十多个，只不过现阶段还没有进行开采。”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制造出精细加工的器械，用来进行稀土冶炼和提纯，这样咱们如果再出口这些稀土的话，是不是能赚更多的钱？”
　　“当然，最简单的一个例子，咱们的二等煤一吨还不到二十块钱，一等煤贵上三五块钱，可如果你把这个煤炭再精细加工，精煤的价格要比一等煤翻上一倍还要多。”
　　一直都在听这两人说话的钱有财有些小问题，“可小邝你也说了，这个稀土在矿石中的含量比较低，就算是价钱翻倍利润空间也没那么大吧？”
　　“这个不能这么算，稀土提纯后的价钱可不是简单的翻倍翻十倍，成千上万倍也是有的，如果能提纯出更精细的金属元素，这更是有市无价。”
　　钱有财惊着了，“这么厉害？那咱们做这个冶炼设备好了，人家卖稀土咱们卖设备，不也挺好？”
　　他都有了具体的思路，前期就先用这边的稀土矿做试验，把这些设备给搞出来。
　　然后再把这些矿产给冶炼提纯卖出去，矿产卖完了就卖设备，完全可以一鱼多吃啊。
　　邝冬初听到这话忍不住看向钱有财，“这主意不错，如果傅主任有这个想法的话，我们可以合作试试看。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个人也觉得设备比单纯的出卖矿产好一些。”
　　只不过他人微言轻，在这种事情上既没有发言权也没决定权。
　　难得看到有领导有这般想法，邝冬初脸上都是遮掩不住的喜色。
　　“那你们得多派几个专家过来，只怕要常驻这深山老林了。”
　　“这没什么。”邝冬初笑了起来，“只要能把这设备搞出来，这算不了什么。”
　　他有些兴奋，脑子也活泛的很，“对了傅主任，你们应该注意着点，我听说这个稀土矿是一群想要偷`渡的人发现的，难免回头还会有人偷矿石。”
　　这件事长缨想过，永远不要在利益面前考验人性，那简直是自讨苦吃。
　　难保就有人消息灵通，知道这矿产的珍贵之处，做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回头跟刘局长商量下，实在不行请军区那边帮忙，派人驻守在这边。”
　　钱有财有些迟疑，“让老刘安排人就行吧，请军区帮忙，只怕那边也不肯。”
　　“那得看你怎么说，你忘了邝老师说过稀土元素也用于国防军工，说不定军区也需要呢。”长缨想了想觉得让钱有财跟军区打招呼的确是有些为难人，他对稀土并不是那么了解，“算了还是我跟军区那边打招呼吧。”
　　工作任务骤减了一部分，不过钱有财也没闲着，“那我去安排一些工人来配合工作，咱们如果能把这金属冶炼设备搞出来，回头完全可以弄个相关的机械加工厂嘛。”
　　不再是单纯的零部件加工，所带来的经济效益也能高上不少。
　　这位钱副主任不愧是管经济的，只要他乐意，经济头脑还挺好，长缨点头让他去解决这事，末了看着办公室里的邝冬初，“邝老师你是回省城组班子，还是……”
　　“不用那么麻烦，我打电话跟我们局长说一声，让他派几个人过来协助我工作就行。”
　　长缨把电话推了过去，“你们地质局平日里忙吗？”
　　“也就那样吧，要是发现了矿产就忙一些。”他拨着电话号码，“其实就那回事，我们局长倒是个有想法的，不过也没什么用，还得需要地方上配合。”
　　他是难得遇到这般对胃口的，话都多了起来。
　　长缨笑了下，看着他拨通电话在那里跟说着，她拿起笔在纸上分门别类的写起了工作安排。
　　“傅主任，我们局长想要跟您说两句。”
　　电话递过来，邝冬初想起了什么，连忙小声说道：“我们局长姓……”
　　“董局长你好，我是傅长缨。”
　　知道？
　　邝冬初看着笑谈的人，他还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局长姓董这事。
　　省地质局的董局长是个有趣的人，长缨跟他说了几句后，这位董局长打算亲自过来一趟，落实省地质局和平川市这边的合作。
　　长缨自然没有拒绝，倒是邝冬初听到这个消息愣了下，“我们局长要来？”
　　“怎么了？不妥当？”
　　“没有没有。”
　　邝冬初连连摇头，“就他身体不是很好，这些年都很少出野外了，去年开会都是让副局长去的。”
　　他到底是低估了局长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作者有话要说：
　　更啦更啦

150、150 哭穷
　　事实上, 对这件事看重的不止省地质局的董局长一人，省革委会的两位委员和地质局一同来到平川市。
　　这阵仗多少有些夸张，单单一个稀土矿倒不至于这样。
　　不过长缨倒也知道为什么省里头重视。
　　目前国内能做的只是粗加工甚至原材料贩卖, 而这次平川市选择开辟新的发展道路，一条可以长久发展的道路, 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思路。
　　如果能得到省里的支持，这条路也的确更好走一些。
　　于情于理，长缨都不会拒绝省里领导的视察。
　　只不过她并不知道, 省里的委员来视察，也不止是为了这个稀土矿产。
　　更重要的一部分因素还是在人。
　　作为国内数得着的年轻的市级领导，长缨的存在本身就颇受关注。
　　再加上七月下旬省革委会的一个委员因病去世，暂时空出了一个委员的名额。候补委员并没有递进上去, 省领导班子透露出的风声是想要从下面的地市考察，选择合适的人选。
　　作为平川市革委会主任, 长缨自然也在考察的行列中。
　　当然，相较于其他市领导, 长缨能够进入省革委会领导班子的概率相对较低，主要原因在于她太过于年轻。
　　尽管如此，例行的考察流程还是要走的。
　　何况从长缨五月份上任以来, 平川市的领导班子已经有所变化, 省里总要来看看情况才是。
　　对于领导的到来，长缨没有太大的反应。反正都是人, 一双眼睛一张嘴，还能多可怕？
　　甚至于连接待领导的工作她也只是按照规定的标准进行。
　　这让钱有财有些急了, “我的主任诶, 你也好歹上上心。当初省里把你要过来，你倒是把那边的关系也拉拢一下呀。难道你不知道这次省里来人主要是想考察一下看谁能补上去世的老郑的缺。”
　　钱有财觉得自己纯粹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但一想到和省里处好关系, 好处大大的，他就觉得应该说。要知道刚来那会儿，长缨这个市里的一把手跟省对外贸易厅打电话，人家都没接。
　　如果省里有人就不一样了，而如果这个人是长缨本人的话，那就更是不同。
　　假使长缨是省领导班子的一员，对外贸易厅还敢这么怠慢吗？
　　长缨还真没有这小道消息，不过她听到后也没太大反应，“就算是考察也只是走个过场，我又上不去。”
　　这话钱有财就不爱听了，“那可不一定。”
　　“肯定，起码这次不会有我。”对比钱有财的乐观，长缨很是清楚，“省里就是走个过场罢了。”
　　和她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她来到平川市才多长时间？半年时间都没有！
　　虽然在台风到来时，处理的还算漂亮。
　　但目前而言，主政平川地区这段时间，长缨暂时没有做出明显的事情，尤其是经济发展上没有任何突出表现。省里就算是想要提拔她，都找不到提拔的理由。
　　硬上位，只会让长缨结仇无数。
　　时机还没到来之前，她可不想给自己惹来这样的麻烦。
　　“按资排辈也好，走其他关系也罢，这些都是轮不到我。”
　　钱有财那一腔热血被这一盆冷水泼的拔凉拔凉，“那咱好歹尽尽心，哪怕是为了市里考虑呢。”
　　这次钱有财还真不是存什么私心，这事跟他关系不大，就算长缨真的成了省领导班子的一员，她暂时也会留在平川工作。长缨不调走，他就没有从副主任转正的机会。
　　人也不能只有私心，眼下的钱有财就想着为市里的发展考虑。
　　长缨被他逗乐了，“你不说我省里有人吗？既然有人那我还干嘛这么费心巴拉的去经营呢，回头直接找省里的人就行了。”
　　钱有财几乎被这话噎的喘不过来气。
　　他可真是瞎操心！
　　看着跺脚气呼呼离开的人，长缨忍不住笑了起来。
　　虽说是官场老油条了，但有时候还保持着几分天真，倒是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
　　省里来的领导到达平川后，对长缨的工作进行了简单的询问，对稀土矿的发展规划表示肯定，其他方面倒也没多说什么。
　　两位委员并没有久留，第二天就回去了。
　　倒是省地质局的那位董局长，在这边多待了几天，只不过因为长缨要下去下面县里调研，两人只是在第一天打了个招呼。
　　长缨把稀土矿的事情交给了钱有财和建设局的老郑协同处理，董局长和这两人对接就好。
　　交代清楚工作她就忙自己的了，倒是让董局长找不到人。
　　钱有财看着三天两头过来问消息的人也很无奈，这个领导就喜欢往下面跑。
　　“这不是头段时间给下面县里开会，让他们拿出一些发展方案来，光有方案还不行，这东西得落实嘛。我们小傅主任又担心下面县里头弄虚作假，所以就去实地考察。要我说她就是操心的命，你说不放手吧也不是，不过有些事情抓的死死的，半点不放松。”
　　与机械厂、省地质局的对接交给自己和老郑俩人。
　　军区那边她负责联系。
　　分工不可谓不明确，而且各司其职并没有横加插手指责。
　　钱有财嘴上虽然埋怨着，但也就是嘀咕两句而已，“太操心了些，真怕她那小身板受不住。”
　　他话多搞的董局长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半晌才陪着说了两句，“小傅主任是能者多劳，不过她是不是还没组建家庭？”
　　钱有财是闻琴声知雅意，“没有，董局您手里头是不是有合适的人选啊？要不帮忙介绍介绍？”
　　他这边认识的人都是市里头的，省里零星几个，但不算特别熟，不好直接介绍。
　　眼前这位董局长就不一样了，人本身就在省里头工作，说不定真有些适合的青年才俊呢。
　　至于那青年才俊工作地点的问题，回头再解决呗，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倒是有，不过不知道小傅主任喜欢什么样的。”
　　钱有财立马说道：“喜欢好看的。”
　　好看的。
　　这个标准让董局长嘀咕起来，“那她应该在省文工团找啊。”
　　文工团的年轻同志，别的不说，个顶个的好看。
　　这倒是提醒了钱有财，文工团是个好选择，回头他去问问宣传部的同志，看市里的文工团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广撒网嘛，至于能不能捞到这么一条两条的小鱼，就得看运气了。
　　“也不一定非得最好看的，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嘛，长得周正人品好，工作说得过去就行，毕竟我们小傅主任也是顶顶好的人品，可不能配的太差。”
　　“那是，那我再留意下。”董局长原本是有那么个人选，但是听钱有财这么一说觉得还是算了，不合适。
　　人家工作做的出色，或许真的不挑剔对方的工作什么的，但长得好看这一条首先就不行。
　　算了，再说吧。
　　长缨并不知道自己被人惦记上了，她这会儿正在南安县调研。
　　来到南安县两天，有些情况比长缨想象中还要严峻一些。
　　早先南安县的领导班子不作为，长缨一把撸掉了一串的干部，现在顶上来的还是代革委会主任。
　　巧合的是，这位主任就姓代。
　　老代同志是老革命。
　　早前向上面反映问题，但每每都石牛入海。
　　直到今年这才有了变动，他欣喜之余却又力不从心。
　　到底年纪大了，精力大不如前。
　　长缨察觉出了这位县领导的那点小情绪，不过她也没点出，只是在老代的陪同下去了几个村。
　　“我看福宁县打算搞茶园种植，你们南安县有什么想法吗？”
　　老代想了想，“我们这边情况复杂了些，之前田安国几个人砍树卖树，搞的这边环境很不好，尤其是水土流失情况特别严重，想要搞茶园的话，得先治理环境。”
　　长缨倒是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南安县每到夏季就容易出现滑坡泥石流情况。
　　“那是得治理，绿水青山才是金山银山，以牺牲环境为代价的发展要不得，治理水土流失的话，你们县里有制定出什么计划吗？”
　　这正是让老代头疼的事情，临危受命固然是领导和组织信任，但也意味着自己的工作不好做。
　　他一个党员不该存在这样的消极怠工思想。
　　但忙活一通没什么效果，还可能落下埋怨，他心里头那口气不太顺。
　　“也有计划，只不过这计划花钱更多。”
　　长缨倒是不奇怪。
　　牺牲环境所带来的经济效益是明显的，而治理环保环境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更大。即便到二十一世纪，很多企业也瞒着排废水，就是因为污水处理需要消耗成本。
　　企业或者说资本延续的意义就是为了利润，让他们把国家大义放在最前面，往往是高估了资本。
　　它可没党性。
　　但现在还不一样，都是国营企业，顶多再有一些集体企业，想要治理的话倒也不难。
　　计划经济的好处就是能集中力量办大事。
　　“这样，你把这笔预算具体的报告给我，我回头想办法解决这笔款项问题，咱们不能留给子孙后代一片秃头山啊。”
　　老代听到这话老脸一红，“是，只要长缨主任你能帮我解决款项的问题，我保证干好这事。”
　　这人的心病倒也没那么难治。
　　问题还是在于穷。
　　没钱。
　　南安县的工业没多少，想要从县财政拿钱的可能性为零，向市里头要钱更没可能。
　　走投无路只能憋屈自己。
　　如今长缨的许诺虽然还没践行，但好歹让人看到希望。
　　一百万。
　　长缨看着这第一笔款子，这是巨款啊，就算是她也没办法从市里头划拨出来。
　　“要不找市联社那边问问看？”
　　“找他们贷款那也是要还的，你觉得南安县三年两载能还上这笔钱吗？”治理环境是长期问题，投入几乎没什么金钱上的回报。
　　何况真要是三两年能还钱，何必找市里头说难处呢，自己咬咬牙关就是了。
　　“那市里头拿出这笔钱来也不容易。”
　　年初年中预算都已经落实好了，忽然间怎么可能拿得出这笔钱呢。
　　“所以得再往上报。你写一份材料，一五一十的说这边情况，跟省里申请这笔专项资金。”
　　“只怕省里头也不见得能拿出这笔钱来。”
　　“本来我也没指望省里头能出钱。”
　　“那……”
　　“问国家要呗。”长缨的话让李秘书一头雾水，省里头困难，国家困难更多。
　　他困惑了许久，回市里的路上脑中灵光一现忽的反应过来，“跟国家要，国家也不可能直接划钱，但咱们哭了困难，可以在市财政里留下这笔钱！”
　　今天跟着老代同志跑了好几个村子，看到四处裸`露的黄皮土层，她身体疲倦心里头更是倦怠，这会儿正倚在后排休息。
　　听到李秘书的话，长缨微微点头，“说不定国家还能给划拨个专项治理资金呢。”
　　李秘书的确猜出了她的心思。
　　如果再给她一两年时间，也用不着找国家哭难。
　　但现在问题就在于，山体滑坡泥石流年年都有，治理刻不容缓，哪有那么多时间。
　　……
　　回到市里，长缨处理了堆积在徐立川办公室的那堆文件后，加班写调查报告，等着她把这篇报告完成时，外面夜色正浓。
　　办公室里的钟表显示现在是凌晨四点钟，再过不多大会儿就能迎来黎明。
　　而现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办公室都成了她第二个家，长缨拿出那床毛毯，蜷曲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原本还想睁眼看黎明的人，等了好久却有些熬不过去的阖上眼睛。
　　醒来时，外面天色大亮。
　　长缨回家换衣服洗脸刷牙，从食堂回来后把文件交给李秘书，“这份送到首都去。给省里写的那份写好了吗？”
　　“写好了，我拿给……”
　　“你修改好直接给省里送过去就行。”
　　李秘书愣了下，还真只是走个过场。
　　他应了下来，按照长缨的吩咐去处理这事，等着忙活完这些，长缨人已经不在了。
　　“傅主任说是去工地那边看看。”
　　市里的工地有好几处，船屋渔民要迁移到的居住点，港口那边正在建设着的海产品粗加工厂以及海边的饲养场。
　　三处都忙活的热火朝天。
　　这两天阴天，白天也能干活，工地上热火朝天的忙活着。
　　海边就更是忙碌，毕竟要下海作业。
　　长缨水性不怎么好，坐着小木船来检查已经完工的几个饲养箱，“这是不是小了点？”
　　“这边规模偏小，主要是水质还需要改善，先不着急弄大的饲养箱。”
　　船屋渔民长期在这边居住，其实对这边环境的破坏也挺强。
　　接连跑了几个饲养基地，长缨只看到了童教授。
　　“老张他去弄那个淡水珍珠饲养基地了，他找到了一出水质很不错的地方，想着用那水来做饲养。”
　　“我还以为张教授也是研究海水领域的专家。”
　　童教授笑着解释，“那倒不是，老张其实最初就是研究淡水养殖的，后来海水养殖这边没人，他就改了方向。”
　　“这岂不是文武兼修？”长缨笑着打趣。
　　童教授看着年轻的女同志，“听说你也在读书？”
　　提到这事长缨也有些头疼，“是啊，本来应该毕业了的，只不过今年工作调动还没顾得上去学校那边，等回头这边稳定了，再去一趟。”
　　她来到平川市就没消停过，自然顾不上学业问题。
　　童教授听到这话笑了笑，“多读书多学□□归是好的，你是在哪个学校读的书，说不定我认识，回头可以帮你问问。”
　　“在原本的省里，想着就近方便学习嘛。”
　　结果一调动，也是千山万水的不方便。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长缨，她还有个革命根据地呢。

151、151 女人
　　真要是缺钱了, 还可以去找沂县那边借。
　　那里的财政，宽绰的很！
　　在沂县工作多年的人对县里的财政相当清楚。
　　沂县的工业体系并不完善，但赚钱的门路多, 单一个鞋厂每年的利润何止百万。
　　何况还有其他产业。
　　长缨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回沂县一趟。
　　她向来是行动派，越想越觉得自己可以回去。
　　把这个想法跟徐立川说时, 刚从郁南县忙完水电站事宜的办公室主任笑了起来，“你回去的话那市里头那么多事怎么办？要不这样好了，我回去一趟, 把钱给弄回来。”
　　反正他回去也可以代表长缨嘛。
　　“也行，你这次回去不只是要借钱。”
　　南安县那边水土流失需要治理，但也不能仅仅局限于环境治理，长缨想着可以从沂县各个公社的果林种植中汲取经验, 看能不能在搞绿化的同时，也带来一些经济效益。
　　“成,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你都跟我说。”
　　李秘书过来时就看到两人在那里讨论的热火朝天, 徐立川没大没小的反驳，“这个不成，你把人带来那不是挖人墙角嘛。”
　　“暂时用一用嘛, 你先问问看, 不行再说。对了，你回去时也带着些咱们这的特产, 别两手空空回去，多不好看。”
　　“长缨你这也忒黑心肝了。”
　　“怎么黑心肠了, 我这又不是空手套白狼, 你快去办，钱不够的话你先垫上, 回头我发了工资还你。”
　　她抽屉里的钱的确所剩无几。
　　徐立川也没客气，“你是越发的大手大脚不会攒钱了，将来结婚连嫁妆钱都没有，丢不丢人？”
　　“急什么，等回头工作上了正轨，就花不了这么多了。”到时候就能攒下来一些钱……
　　不对，什么嫁妆钱，她没那么恨嫁。
　　李秘书看着拌嘴的两个人，他一度有些羡慕徐立川，能跟领导这么没大没小的胡闹。
　　到底是多年的交情，和他还不一样。
　　李秘书敲门打断了这一度十分欢悦的场面，他进来汇报工作。
　　“那行你先忙，我先去买东西。”
　　回家也是公干，他可不是偷懒。
　　“你别着急走，买特产的话还得问问李秘书。”
　　徐立川大手一挥，“不用，我知道都有哪些。”
　　他在郁南县前前后后待了三个多月，早就把能打听的都打听了一个遍。
　　走之前，徐立川特意去了一趟郁南县，到了高家寨那边要了些绣品。
　　“我一个邻居是做服装的，而且还是做出口的生意，我拿给她看看，瞧瞧能不能用得上。”
　　徐立川总觉得应该带一些绣品回去，苗花能用得上。
　　高山寨这边自然不会拒绝，要不是立川在这边忙活了足足两个月，他们寨子里怎么可能通了电呢。
　　寨子里的那个水电站，说是徐立川一手帮忙建设的都不为过。
　　除了立川要的绣品，寨子里还给了他两箩筐糖。
　　这要是冬天，徐立川就把这糖给背回去了，现在可不成，火车上开着窗户也憋闷。
　　他把糖交给长缨处理，带着许多平川当地的山货离开了这里，回家乡去。
　　长缨看着这两筐糖也头疼，现在这天气放不住啊。
　　她挖了一勺高山寨自制的蔗糖泡水喝，剩下的则是让李秘书分给大院里的其他人。
　　没多大会儿，周慧芳便是抱着一包糖进了来，“这糖味道真不错，跟我让人从香港那边带来的一模一样，长缨主任你在哪里弄得？”
　　长缨听到这话愣了下，“香港？”
　　周慧芳知道这位领导倒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计较，“是啊香港，价钱还挺贵的呢。”
　　香港那边工资高，物价相对来说自然贵得多。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味道一模一样。
　　“你从香港带来的糖还有吗？”
　　“有的，不过不多了。”周慧芳折回去拿，她主要是身体不舒服时用这个泡水喝。
　　长缨看到上面的包装，笑了下，“这是有针对性的销售群体，难怪价钱贵呢。”
　　女人糖，月子、例假期间缓解身体酸痛疲劳。
　　“这个真的挺有用。”周慧芳现身说法，她一直都吃这个，所以这才拿到长缨这边分发的糖，才特意过来问下这是哪来的。
　　“你身体不舒服心情不好的时候，不管吃什么甜的都有用。”
　　不是这女人糖有效果，而是糖本身就有安慰剂的作用。
　　“我拆开看看这个。”
　　周慧芳没拒绝的理由，自己得了这么一包，送长缨一块倒也无所谓。
　　成分上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长缨尝了尝，也没觉得哪里不一样。
　　非要挑剔的话，大概就是香港来的糖块是用包装纸包裹着的，小小的一块赶上这高山寨的小半筐。
　　“回头我让人分析下。”长缨心里头有大胆的猜测，但还得需要具体的分析结果来验证。
　　她也不嫌麻烦，找到市里的一个化工厂让化工厂的工程师帮忙做分析。
　　那工程师觉得这是杀鸡用牛刀，不过市革委会大院的领导秘书亲自过来，他哪有拒绝的理由？
　　分析结果显示，成分没有太大的不同，唯一的区别就是香港那边的糖块里面增加了一种添加剂。
　　确切点说是用来延长保质期的。
　　“大概就是防腐剂吧。”长缨心里有了数，“把周副主任请过来，我有事情要问她。”
　　周慧芳一开始还以为问的是那糖块的事情，没曾想领导问的是私密事。
　　“他们的那个东西真的挺好用的，虽然价钱略微贵了些，但是比月经带好用多了。”
　　月经带还得洗，那卫生巾就不一样了，用完丢了就是。
　　周慧芳工资高，倒也不在乎这个。
　　“其实咱们家属院很多女同志都在用这个。要不我拿一包给你？”
　　周慧芳倒也舍的，反正就几块钱嘛。
　　“那成，回头我还给你。”长缨没客气，主要是她这身体挺好的，这些年来也就在沂县感冒生病住院了一次。
　　加上来的时候苗花他们给她准备了超级多的月经带，她也就没怎么考虑这个问题。
　　等拆开看到周慧芳如今使用的香港货时，长缨笑了起来。
　　让徐立川回沂县这趟可真值，不止发现了高山寨蔗糖的另一个销售方向，还给她指明了另一条发展道路。
　　搞卫生巾。
　　现在的卫生巾别说蝶翼了，连背胶都没有。
　　可发展空间大的很。
　　她当初怎么没想到呢。
　　发展卫生巾事业到不一定非要在国内推广，毕竟国内现在能用得起或者说舍得用这个的还在少数，可是国外需要啊。
　　而且这对于女性来说是必需品，每个月都需要的那种，市场十分广阔。
　　“去喊大家开会。”
　　周慧芳愣了下，不知道领导怎么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看着被她直接拆开甚至毁了的一片卫生巾，她有些肉疼。
　　这是她身体不舒服时的法宝，怎么能这么浪费呢。
　　而当这法宝被放在会议桌上时，周慧芳老脸都红了几分。
　　革委会班子里大部分人都不认识这玩意儿。
　　“这是卫生巾，你们回家问问自己的爱人，兴许能从她们那里听到更具体的解释，我想咱们市也搞这么个生产线，来专门生产卫生巾。”
　　长缨不懂其中的技术，但是不要紧，她是市里的一把手，可以吩咐下去来搞这个。
　　这或许可以称得上是权力的好处，只要有话语权，就能够组织很多人来解决这个问题。
　　其他干部面面相觑，这又是在搞哪一出？
　　钱有财倒是对这东西还算熟悉，毕竟他家媳妇和闺女都用，这还是他当时托人给她们买的呢。
　　“咱们自己怕是搞不来这生产线吧？”
　　这东西的确好，虽说一个月要花些钱，但省得娘俩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还要洗那血不拉几的带子。
　　国内目前压根没有卫生巾生产线，想要自己制造那也得有图纸啊。
　　什么都没有，怎么搞？
　　长缨觉得这个问题不难办，“这样，你带着几个人搞机械的去日本考察，就说打算引进这么一条生产线，让咱们的人大概对这生产线有数。”
　　钱有财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这不就是偷别人家的技术嘛。
　　也不对，就是看看而已，怎么能说偷呢。
　　图纸都没有，不算不算。
　　真的引进生产线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呢。
　　还是自己来搞比较好。
　　“那成，我找几个眼尖的机灵的一块去。”
　　长缨点头，这件事虽说办的不地道，不过一想到不地道的对象是日本，也就没啥好内疚的了。
　　“德斌同志，你和慧芳同志去一趟郁南县，去推动下糖厂的事情。”
　　忽然间被交代了工作任务，吴德斌有点懵，“我？”
　　“怎么，你不想去？”
　　“没有没有。”只是他觉得给自己安排工作还挺意外的，谁都知道傅长缨习惯用的就那几个人，忽然间让自己去搞这个，他心里头有些发虚。
　　总觉得这人是在给自己埋坑。
　　搞工厂不得花钱吗？
　　自己和周慧芳负责，这意思是钱不够就去找市联社那边借？
　　吴德斌觉得这事得说清楚，“傅主任，我这边还有其他工作，就怕两边都忙顾不过来，您看……”
　　长缨听到这话笑了下，“那是我考虑不周全，这样好了，周副主任您多辛苦下，没问题吧？”
　　周慧芳当然不会拒绝，督促糖厂办好了，那就能解决很多女同志生理期身体不舒服的问题，这可是大好事，就算不交代给她办，她也一定会争取这个差事。
　　“没问题。”
　　“那就辛苦了。”长缨说罢看向吴德斌，“至于德斌同志就忙你的好了，我不打搅你，散会。”
　　吴德斌听到“打搅”这个词就觉得不太好，刚想要解释偏生散会了，他被这话打懵了，一时间竟是站不起来。
　　旁边的郑委员见状直摇头，就想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了，怎么就不能把目光放长远些呢，要他说，这市里的领导班子只怕又要起变化了。
　　长缨的确存了把吴德斌拿下去的心思，只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不过不着急，她有的是耐心。
　　会议结束后长缨又喊周慧芳过来，“那个糖厂说是工厂，实际上就是个作坊罢了，县里头主要进行加工包装，你辛苦些，多跑一些高山寨，另外在那边发展甘蔗田，邹光明知道该怎么配合你的工作。”
　　周慧芳心里头多少有数，“成，我知道。”
　　“还有就是，咱们要做好宣传，这糖回头咱们主要是销往香港那边，得找一个合适的噱头。”
　　噱头。
　　周慧芳稍有些迟疑，她暂时没能想明白这噱头到底在哪里。
　　“你看你高价买来的糖很大程度上是针对女性生理期，咱们回头还要再给添加一个标签，你觉得古法熬制怎么样？”
　　周慧芳听到这话恍然，“明白了，那回头我找几个会画画的，搞一些宣传画什么的。”
　　“这就是了。”长缨松了口气，“咱们一定要把宣传工作做好，别忘了咱们可就是搞宣传起家的，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这看家本领啊。”
　　虽然后来，真的自废武功。
　　但现在，平川是她的管辖地，长缨还是要打好手里的这些牌。
　　周慧芳连连点头，“主任你还有什么要吩咐的没？”
　　她发现自己的确没这年轻人想法多，虽说看起来像是白活了这些年。
　　但多问问不丢人。
　　“暂时也就这些，你和邹光明多商量着来，实在拿不定主意再来找我就是，我帮你们拿主意。”
　　“成，那我去把工作交代下，等会儿收拾下东西今天就去郁南县。”
　　她还管着市里的教育工作，有些工作得安排清楚才行。
　　长缨目送人离开，又喊来了钱有财，商量着去日本考察的事情。
　　其实中日建交后，国内就有不少领导干部去日本考察。
　　改开后这种情况更多，而且美其名曰考察，实际上就是公费旅游。
　　平川市年中的政府预算里面，长缨已经把这一条去掉，现在又要去日本考察，多少有些打自己的脸，不过她倒也不怎么在乎。
　　能把事情办好就行。
　　“去了日本不用不好意思，该问的就问，不过也相机行事，别问的太蠢让对方瞧出来咱们打算白嫖。”
　　“知道知道，就是我们是不是还得找一个日语翻译？”
　　“嗯，我帮你找一个，你们得先去一趟首都，到了首都我让人安排，你们一定要提前通气沟通好。”
　　钱有财表示明白，“没想到主任你在首都都有那么多的人脉。”
　　长缨笑了笑，“都是下乡当知青时结交的人，成了你也去找人吧。”
　　找眼尖的机械工程师也是个麻烦事，钱有财这边还得耽误几天时间。
　　长缨则是跟首都那边联系，这次没有联系傅哥，他在军`委工作，能帮上的忙有限，反倒是郭春燕在国`务`院办公厅工作，而作为国内最高行政机关，统管几个部委，找郭春燕来帮忙可谓再合适不过。
　　工作时间打过去的电话，那边电话很快转接到了郭春燕那里。
　　长缨直白的说明了目的，这让郭春燕忍不住笑了起来，“就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这也简单，我回头帮你安排好就是了。”
　　她要是这点事都办不好，白在这里工作这么多年。
　　说完了正事，长缨这才多问了句，“你跟我哥现在什么情况？我上次说了他之后他也没给我打电话，要是欺负了你，你跟我说我帮你教训他。”
　　这话让郭春燕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几年给她介绍的对象还挺多，她选择傅长城固然是因为知根知底，其实更大的决心源自于傅长缨，但凡有傅长缨在，自己的小日子就不会差到哪里去。
　　“长缨，你哥他跟我求婚了。”

152、152 合作
　　求婚过去没几天。
　　郭春燕也没跟家里人说。
　　但好消息总想着与人分享才是, 不然这喜悦只有自己知道岂不是太自私了些？
　　乍闻喜讯，长缨觉得这俩人也挺配的，都是一惊一乍的那种, 让人防不胜防。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我看能不能去参加你们的婚礼。”
　　明明是正儿八经的商量事，郭春燕脸蓦的一红, “还没商量好呢，过些天打结婚报告，组织批准了, 回头买点喜糖分给大家吃就行了，我没打算办什么婚礼。”
　　两边家里都有更满意的结婚对象，两家都不乐意和对方结亲，可那又如何。
　　和彼此过日子的是她和傅长城, 和家里人可没一毛钱关系。
　　“那成，你们开心就好。我还是那句话, 要是我哥欺负你了，你跟我说, 我帮你出气。”
　　郭春燕听到这话心中一阵甜蜜，“我知道，你哥他挺好的。”对她也很好。
　　其实她一开始也只是拿傅长城当兄长看待, 因为长缨的嘱托这才帮忙照顾一下。毕竟一个腿上有些毛病的人在学校里也很惹眼, 好歹是同乡情谊，帮忙照顾下也是应该的。
　　后来没多久她毕业进入办公厅工作, 成了许多同学羡慕的那人，但工作上的事情并不是那么顺利。
　　曾经的小郭老师, 首都高校的优秀毕业生来到这个权力中心后有太多的不适应。
　　普通家庭出身的人还没有足够的能力来应付工作上的繁杂, 又怕给别人惹麻烦，那段时间郭春燕总是睡不好, 工作还没一个月人却是瘦了一圈。
　　危难之际是傅长城察觉到情况，教了她很多，帮了她很多忙。
　　两人相互扶持着走过来，两颗年轻的心自然而然的贴近，那是在彼此不顺利中的相互依靠，就像是冬天里的一把火，温暖了彼此。
　　虽然因为工作的事情当初郭傅两家有一些矛盾，家庭之间有诸多不如意，但那并不能影响他们的感情升温。
　　长缨的这话更是坚定了郭春燕的信念，她的选择并没有错。
　　父母总说，若不是当年送她下乡，就没有现在的好工作。可郭春燕却明白，自己下乡一开始过得并不好，要不是长缨跟自己推心置腹的一番交流，给了她做好知青教师的机会，要不是长缨不计前嫌推荐自己去读大学，她或许还是和大部分知青一样，在乡下庸碌的虚度时光，挨着日子等待回城的机会。
　　她感激长缨，也相信她。
　　能够和长缨成为一家人，郭春燕觉得这是一种很奇妙的境遇。
　　她很希望和长缨成为一家人。
　　挂断电话后，办公厅里其他同事打趣了句，“这是跟谁打电话呢，这么开心？”
　　郭春燕觉得脸上有些烫，“没什么，一个老同学找我帮忙。”
　　借着处理工作的机会，郭春燕去外交部那边找人。
　　事情很快就办妥当，只等着长缨那边的人过来就行。
　　长缨也没闲着，和郭春燕确定了翻译的事情后，她这两天又在联系梁明玉兄弟俩。
　　她让梁家兄弟帮忙找个人。
　　“那位林先生啊，长缨你找他做什么？”梁明玉吞吞吐吐说起了林生的事情，“听说他去澳门那边跟人赌钱，把钱都输光了呢。”
　　好几百万呢。
　　尽管这几年洪山外贸越做越大，几百万对公司来说称不上什么天文数字。
　　但一想到那些钱能做好多事情，梁明玉就觉得心疼。
　　怎么能这么败家呢。
　　“好赌啊，没事，你帮我联系上他就行。”
　　八月马上就要结束，长缨打算亲自去一趟广州。
　　梁明玉有些担心，不过还是答应了下来。
　　九月上旬去，钱有财一行人抵达首都后搭乘前往东京的航班前去日本考察打算“引进”一些生产线。
　　在航班离开首都的机场时，长缨正在广州城里和林生一起喝下午茶。
　　“几年没见，傅小姐你依旧风采如旧啊。”
　　然而自己却狼狈不堪，被梁家兄弟的人找到时，他刚巧被那些黑`道上的小混混赶出家里，他的家已经被抵押，再也不是他的栖身之所了。
　　“林先生也没多少变化嘛。”
　　长缨瞥了眼那明显宽大了不少又破旧了许多的西装，睁着眼睛说瞎话。
　　林生苦笑不已，对比故人风采更胜往昔，自己可真像是个破落了的暴发户。
　　“不知道傅小姐这次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想要跟林先生做笔大生意。”长缨想了又想，觉得很有必要在香港成立一家公司。
　　香港是一个很重要的所在，金融、经济还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
　　如果想要发展平川的经济，完全可以借助香港这个跳板。
　　然而想去香港发展，还得需要一个合适的代理人。
　　眼前这位就是长缨找到的最佳人选。
　　“我需要一个经理人，不知道林先生有没有兴趣和我合作。”
　　经理人。
　　林生迟疑了许久，“梁经理想必已经跟傅小姐说过，我到底是为什么破产的。”
　　端起那咖啡，他喝了一口觉得满口都是涩味，这才不紧不慢道：“我是因为跟人赌钱，这才破了产。”揭自己的旧伤疤可不算多愉快的事情，林生说这话时目光灼灼的看着长缨。
　　“我知道。”
　　长缨笑着吃了口甜品，这里的小甜点吃着真不错，她回头让徐立川学着弄些。
　　“那傅小姐还敢跟我合作，就不怕我把你的钱卷走？让你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这话都说出来了，谁还会害怕呢？
　　玩阴招才是最可怕的。
　　“我相信林先生。”
　　长缨的话让林生一下子愣在那里，手忙脚乱的拿着餐巾擦去嘴角的咖啡渍，“傅小姐，我……”
　　“谈一谈我们的合作吧。”
　　林生连连点头，很快他就明白过来，为什么这位傅小姐这般有恃无恐。
　　虽然是做代理人不假，然而她压根不给自己半点款项。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贷款？”
　　“香港是亚洲金融之都，如今的亚洲明珠，金融市场经营的蛮不错，林先生去借点钱应该不麻烦吧。”
　　借款的确不麻烦，就算大银行不借给他，还有很多小银行，他们很乐意帮忙。
　　然而问题在于，这些小银行要的利息都很高。
　　林生看着这位年轻的女士，“傅小姐，那我倒是想知道，我能从这合作中得到什么好处呢？”
　　长缨抿嘴一笑，“我这次可不是在做骨灰盒的生意，这次的商品很普通，但是会很热销。”拿出一个小铁盒子，长缨递了过去，“林先生先带回去一些，送给街坊邻居家的女性尝尝看。”
　　打开盒子林生略有些诧异，“方糖？”他拿出一块舔了一下，“是挺甜的。”
　　可是这玩意儿能挣大钱？
　　做什么梦呢。
　　“或许我现在就可以把这些推销给这家西餐厅里的女服务生？”
　　长缨听出对方话里的轻佻，她神色十分平和，“如果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那么我们之间也没必要谈什么合作，打扰了。”
　　林生不是傻子，自然听出了这话里头的要挟之意，但他并没有着急挽留，甚至就这么看着长缨离开。
　　为什么要挽留呢。
　　这人没有半点诚意，找自己合作却是要他去贷款，连启动资金都不给他，就靠这一盒子糖想挣钱？
　　骗谁呢。
　　“结账。”
　　咖啡厅的服务生很快过了来，“先生，刚才那位女士已经结过账了。”
　　这样么？
　　大老远的来就请他喝咖啡，戏耍他一番吗？
　　林生嘀咕了句，“知道了，这个送给你。”
　　他又不是喜欢甜食，要这些糖做什么。
　　咖啡厅的女服务生打开盒子看了眼，声音中都满是惊喜，“这是您从香港带来的那个糖吗？真是太谢谢了。”
　　林生是个善于钻营的人，哪里有钱就往哪里跑，一下子就听出了这话里的不对劲。
　　他重新坐了下来，“这不就是普通的方糖吗？我看和放在咖啡里的没什么区别。”
　　“不一样的这位先生，如果你有女朋友的话，在她身体不舒服的时候送她这个很有用。”
　　女朋友？
　　之前他有钱的时候倒是养过几个女人，甚至还跟一个小明星来往了一段时间，后来没钱了那些女人都离他而去。
　　送给女人香水包包可比送给她们这玩意儿讨人喜欢。
　　那服务生笑了起来，“当然，价格越是高昂的东西越是讨人喜欢，但香水口红并非必需品，可这个每个女人都需要。”
　　林生觉得自己似乎察觉到了商机，但他还有些不明白，“你具体跟我说说怎么回事，为什么女人都需要这个？”
　　不就是糖嘛，有这么必需品吗？
　　……
　　梁明玉兄弟俩在广州多年，洪山外贸的规模都扩大了不少，成为广州这边小有名气的外贸公司。
　　兄弟俩一直对长缨的话奉为圭臬，这两年去夜大学习一番，连带着学了几门外语，西装一穿任谁都看不出这两人曾经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秋季广交会后天就要开始，兄弟俩也忙得很，这两天都在公司里核对货物和账本，想着今年在广交会上多卖出点货。
　　两人正忙着呢，林生闯了进来，“傅小姐在哪里？”
　　梁明玉梁明光兄弟俩对视一眼——还真被长缨猜中了，这个林生肯定会找来。
　　“她出去约会了，林先生这么急匆匆的找来，有什么事吗？”
　　林生后悔了，他虽然曾经拥有很多女人，但一点都不了解她们。
　　直到给了小费从咖啡厅的女服务生那里打探一番才知道，这小小的方糖有多么大的市场。
　　这是翻身的最好机会。
　　林生连忙找人，也顾不得其他，“傅小姐去哪里约会了，我找她有急事。”
　　长缨才没有约会呢，只不过她来到广州这边后，市里的一个秘书请她过去。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走之前她留下话说，回头林生找她就说约会去了，让他着急去就是。
　　梁明玉按照她的吩咐来办事，“我记得长……傅小姐下午不是跟你一块喝咖啡吗？回来的时候还挺生气的，问她她也不高兴，要不是有约会，只怕一天都过不好呢，怎么林先生，你惹她生气了？”
　　自己办了一件大蠢事，林生后悔的肠子都青了，他并没有听出来这人在嘲笑他，连忙说道：“麻烦梁老板帮我转告傅小姐，我明天一大早回香港去贷款，等那边办妥了再来见她。”

153、153 谈判
　　事到如今, 也只能这么来了，大不了自己少拿点钱。
　　看着撂下话就走的人，梁明光碰了碰兄长的胳膊, “这人有毛病吧？”
　　之前好生生跟他谈他爱答不理的，现在倒是着急了, 也不知道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梁明玉倒是找到了个合理的解释，“这就叫不撞南墙不回头，有的人就是这样。”
　　明明机会难得却不知道把握, 这还算反应快，而且敢下决心的。
　　换了其他人再拖拖拉拉的，回头长缨肯定会换人。
　　想要找个香港人做代理人还不简单吗？他们兄弟俩又不是不认识香港那边的人，不过是瞧着这个林生认识多年, 想着和老熟人合作方便些罢了。
　　“哥，你说长缨去市里头什么时候能回来。”
　　梁明光有些担心, 长缨虽然是带着市里的考察团来的，但主要目的还是让她们市里的人长见识, 了解出口贸易寻找商机。
　　被这边市里的请去吃饭，他多少有些担心。
　　“你怕什么，长缨聪明着呢, 不会有事的。”梁明玉核对着商品数量, “不对啊，你这是不是多写了个零, 我刚才盘点的时候没看到这么多。”
　　他们这边其实并没有那么多货，只是一些样品罢了, 拿到订单立即通知县里头进行加工制造运输。
　　怎么可能有一千件呢。
　　梁明光看了眼连忙道歉, “我写错了。”他就是有些担心，魂不守舍的结果就多写了个零。
　　“你呀, 这么多年过去了咋还不死心呢。”梁明玉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弟弟。
　　这些年来他读书看报明理，自然知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道理，可长缨和他们不一样啊，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梁明光低着头，“我没有，我只是担心他而已，哥你别胡说八道，回头让人误会。”
　　还让人误会，你这点心思我要是不知道，我凭啥做你哥？
　　梁明玉到底也没有再说什么，说要是管用那就好了。
　　算了，由着他再折腾吧，反正他也不着急。
　　……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长缨回到招待所那边已经深夜。
　　嗑瓜子的尤兰看着人回来递了杯热水过去，“你还喝酒了？”
　　“他们喝了些，我没怎么喝。”只不过吃饭总是少不了饭局，虽说这群人已经收着在努力照顾她这个女同志，但有些事情言者无意倒是她这听者有心。
　　尤兰叹了口气，“你说你，住宾馆多好，咋还住我们这破招待所。”
　　一晃那么多年过去了，长缨都成了市里的一把手，她还是这小小招待所的服务员，过去几年虽说联系不算太多，但是她哥和那边合作一直很愉快。
　　尤兰每年也能得到一堆新衣服，自己不穿还能卖给别人，小日子其实过得蛮舒坦。
　　比起劳心劳力的傅长缨，她觉得自己的小日子就挺好。
　　起码她不想参加这饭局，也没人能强迫她去。
　　长缨笑了笑，“还行吧，你在这看什么书呢。”
　　尤兰嘿嘿一笑，“香港那边的，武侠小说，蛮好看的，你要看么？”
　　武侠啊。
　　长缨笑了下，“过会儿不忙了也休息下，别总是熬眼。”
　　“知道啦，你比我妈还啰嗦呢。”尤兰抱怨了句，继续嗑瓜子看小说，她可真喜欢这书里头的男主角，可惜自己怎么就碰不上这么一个男人呢。
　　带队来到广州的长缨并没有在这边待多久，秋季广交会开幕两天后她便先回去了，留下队伍里的几个人在这边研究。
　　走之前，长缨被“出卖”了行程，被林生拦住了去路。
　　“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傅小姐别跟我一般见识，我请您吃饭，咱们谈一谈接下来的合作怎么样？”
　　和长缨喝了咖啡的第二天一大早林生就回了香港，拿着那一铁盒的方糖去找过去熟识的一个银行经理谈贷款。
　　他拿出了具体的方案，说服对方贷款五十万港币给他。
　　而这笔钱，林生需要用来打广告。
　　香港市场上有这类方糖，而且还起了什么女人糖的名字，林生想了想这名字虽然奇怪，但是针对性好啊。
　　针对这个竞品，他给自己要代理的这糖取了个响亮的名字——
　　唐记古方红糖。
　　电视广告以及请一个明星代言，林生把这五十万的去处都安排的妥妥当当。
　　这个营销方案如今就在长缨手中，林生看着慢条斯理喝咖啡的人，他嘴唇翕动再三，可最后还是忍住了。
　　耐心的等长缨看完这份并不怎么厚的营销方案。
　　瞧着长缨翻看到最后一页，林生松了口气。
　　然而长缨又重头开始看，这让林生觉得自己在承受非人的折磨。
　　“傅小姐如果有哪里不清楚的话，可以直接问我。”
　　长缨笑了笑，放下手里的企划书，“林先生是生意人，想必听说过这么一句话，在生意桌上谈判，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林生愣了下，又听到更扎心的话，“我想林先生在跟人赌钱的时候，也是这么沉不住气，对么？”
　　话刺的人心疼，尽管这再实在不过。
　　林生看着坐在对面的人，“傅小姐何必揭我旧伤疤呢。”
　　“抱歉，我无意于此，只不过我要跟你合作，几十万的货交付过来，总是想要多交代两句，毕竟林先生的前科挺让人担心的。”
　　林生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
　　这人一句句的大实话可真是让人窝火的很，可现在他是求着合作，只能伺候这位姑奶奶。
　　“是是是，我已经痛改前非了，请傅小姐放心，我要是再胡作非为，不用傅小姐出手，回头我自己跳浅水湾。”
　　“那倒也不必，只是我这边生意多得是，希望林先生跟谁过不去都不要跟钱过不去。”
　　林生看着笑盈盈的人，只觉得自己的心砰砰的乱跳一通。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是一步升天又从云端跌落下来，这一下摔得是真疼，也记住了这个教训。
　　如今被这个年轻女士教训，只能硬生生的吞下，“是是是，傅小姐年轻但是看事情可真毒辣，我自然是相信的。”
　　长缨没有搭理这彩虹屁，只是拿出笔来对企划案稍加修改。
　　看着她伏案工作的模样，林生拧了下眉头，“不知道傅小姐从事哪方面的工作？”
　　“这跟我们的合作有什么关系吗？”
　　长缨的反问让林生颇是窘迫，“没有没有，我只是好奇问问。”
　　这位傅小姐在梁家兄弟那里地位还挺高的，又是有各种路子，依照他对大陆这边的了解，莫非是干部家庭出来的二代？
　　不然哪有那么多野路子呢。
　　应该是这样没错。
　　不过显然人并不想要自己知道底细，林生很是知情识趣的没再多问什么。
　　长缨提出的意见也不过是细枝末节，后来这份企划案也被梁明玉看到，当然林生这么做某种程度上是想要长缨放心。
　　只不过梁明玉却还是不太放心，“这个林生真的靠得住吗？”
　　长缨交付的东西倒也不是价值千万，只不过那是她要给平川地区一个交代，表达自己这个领导者对于管理好这一地区的决心。
　　如果这个林生真的携货潜逃，那对长缨接下来的工作不利。
　　“没事，在没钓到大鱼之前，他还没那么沉不住气。”
　　梁明玉还有些担心，“那万一呢？”
　　“哥，你就别胡思乱想了，长缨做事向来稳妥，你就别瞎操心了。”
　　梁明光的话让座兄长的有些无奈，他也不想这样啊，可就是担心长缨托大，被这个林生给骗了。
　　能把百万家资输在赌场上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你哥也是谨慎，明光你该多向他学习学习，做事稳重些。”
　　梁明光连连点头，“我知道，你们都是我学习的榜样。”
　　又是跟梁家这两兄弟交代了一番，长缨这才离开广州，市里头要忙的事情多着呢，她还真不能总在外面待着。
　　至于广交会的热闹，让其他人来凑就行了。
　　回到平川的当天，李秘书就过来跟长缨汇报情况，“钱副主任那边进展不太顺利。”
　　“怎么了？”
　　钱有财还挺机灵的，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这般作难？
　　李秘书苦笑，“钱副主任打着想要引进生产线的口号去参观，后来打算以价钱不合适拒绝，结果日本那边说价钱可以再谈。”
　　长缨闻言一愣，好一会儿忍不住笑出声来，“既然如此，那就报一个低价，让对方知难而退嘛。”
　　“他的确是这么做的，对方也的确被吓着了，但第二天又联系他说，这个价格他们接受。”
　　长缨：“……”所以这个低价，其实并不是那么低对吗？
　　“那就出尔反尔，就说国内预算有限，这个价钱也出不起了。”
　　李秘书觉得自己服务的两位领导思维方式还挺像。
　　“说了，但是日方那边说还可以再谈。”
　　还可以再谈，那就说明这生产线的利润空间极大。
　　“你去跟钱副主任回电话，就说再把这个价格打对折，另外提出要求，我们可以拆解生产线进行仿制。”
　　打对折已经足够的狠，而后面这条拆解生产线并且加以仿制就更绝。
　　一般来说，生产线涉及到诸多技术，是不允许拆解的。甚至引进一些精密仪器还需要聘请一些工程师驻厂管理，花了钱还不能乱动。
　　谁有技术谁才是老大，工业时代专利的地位一向很高。
　　钱有财也觉得这法子好，就是跟人这么说他还挺不好意思的。
　　但日本那边这么上赶着，好像给他们挖坑似的非要把这生产线推销给他们，他觉得自己也没必要不好意思。
　　不过再度谈判的时候，钱有财又狠了下心，把五折说成了四折。
　　看到日方代表脸色一白，他觉得自己第二条要求都不用说出口了。
　　日方代表斟酌了一下这才开口，“请问您还有别的要求吗？”
　　钱有财听到这话傻眼了，难道说四折都可以？
　　算上自己之前讨价还价，这生产线现在的价格是他们最初报价的三分之一啊。
　　钱有财觉得自己可能还有些心慈手软了，“还有另外一条。”
　　将第二条要求说出来后，日方代表的脸色这下黑了，“您这要求不符合国际惯例。”
　　钱有财只是笑笑，“我们总不能一直依仗进口，既然不合适那就算了，有机会我们再合作。”
　　生怕对方再后悔，钱有财当天下午就表演了脚底抹油。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154、154 剽窃
　　好歹是市级领导, 做出这种事情来多少有些丢人。
　　不过钱有财也没法子啊，他哪能想到这一条生产线竟然有这么高的利润空间。
　　早知道这样，下次直接打一折算了。
　　不行就再商量。
　　本来嘛, 他的任务就是带人去考察，研究产线大体构造。
　　目的达到, 干嘛花那么多钱。
　　至于名声……
　　呵，跟小鬼子讲什么名声。
　　当然，这态度钱有财不敢拿到长缨面前来, “……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够财大气粗，想买就买压根不在乎钱呢。”
　　“会有这么一天的。”
　　钱有财听到这话叹了口气，或许真的会有这么一天，不过他可能看不到了。
　　这种悲观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
　　“生产线能做得出来吗？”
　　“能, 放心吧，在火车上就把图纸给画了出来, 就是有一部分内容还不太清楚，可能需要找几个化工专家来帮忙。”
　　化工专家。
　　长缨笑了起来, “这倒是不难，我已经请了一位专家过来，这会儿正在路上, 到时候你们跟他请教就行。”
　　“谁啊, 主任你这是能掐会算啊，这都想到了。”
　　倒不是能掐会算, 只是看卫生巾的材质就知道，这离不开化工。
　　钱有财不可能把对方的具体生产加工流程看一遍, 所以长缨拿出老办法, 让专家来帮忙搞这个。
　　至于她请的专家倒也是她的老熟人，正是在沂县工作多年的苏乔。
　　徐立川回沂县可不只是借钱, 回到沂县后接到长缨电话，又多了个请人的任务。
　　好在他不辱使命。
　　鞋厂那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研发队伍，苏乔离开一阵子倒也不耽误事。
　　何况徐立川说了傅长缨在平川市的难处，他到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不管当年那人把他们调来的目的是什么，可的确是给了他们希望，这比什么都重要。
　　逝者已逝，国家也归还不了他的父母，但活着的人总有活着的使命。
　　这是老师离开沂县回首都工作前跟他说的话。
　　使命是什么。
　　苏乔想了很久，阴差阳错和这个革命老区结缘，或许他的使命就是尽己所能，让这里变得更好一些。
　　从火车上下来，苏乔看到在那边等候的人。
　　他愣了一下，倒是一旁徐立川笑了起来，“长缨来接我们了，还是苏老师你面子大。”
　　这话让苏乔有些不好意思，“哪有这事。”
　　当初他随着邱教授他们去沂县，长途跋涉后去火车站接人的也不过是县里的副手。
　　现在自己一个人而已，哪值得傅长缨这般大张旗鼓。
　　接人是假，来和徐立川商量事是真。
　　徐立川回沂县是求救去了，这件事苏乔略有耳闻。
　　只是在车上，傅长缨倒是没跟徐立川交流，而是和他说起了这次请他过来的目的。
　　“……化工上的事情我不太懂，苏乔你在这方面研究多年，兴许能给一些指导。”
　　苏乔从来都知道傅长缨和大部分女人不一样，但就这么大大咧咧的说着女性生理期的事情，让他耳垂燃烧起来。
　　“我尽力而为。”
　　“那行，不过这么大老远过来，你先好好休息下，过两天再忙也不迟。”
　　长缨把人送到招待所，安顿人住下这才离开。
　　回到市里大院，先一步从火车站回来的徐立川已经在她办公室等着。
　　“县里借了一百万，另外就是公社那边又凑出了五十万，说要是不够等回头再给你凑点。”
　　长缨看着这两笔款项呆了下，好一会儿才说道：“够了的。”
　　她当初的确是把沂县的经济发展格局做出了规划，但挣钱的工厂多，花钱的地方也多，能在短时间内挪出一百万来，已经很不容易。
　　更大方的是洪山公社，他们给了长缨支持，以娘家人的姿态。
　　这笔情，她是怎么都没办法偿还的。
　　徐立川瞧着眼角晶莹的人，连忙安慰，“其实长缨你得这么想，要不是你当初带着公社带着县里头搞经济，现在别说五十万了，就连五万块都拿不出。能这么财大气粗的拿出这些钱，这说明咱们县里的日子好过了，该高兴才是。”
　　他这次回去，觉得县里头真是大不一样，虽然只是县城，但瞧起来一点不比平川市里差到哪里去。
　　老家洪山公社那边更好，“今年夏天的蜜桃罐头可畅销了呢，对了村长还让我带了几罐蜂蜜给你。要不是我实在带不了那么多东西，恨不得给我塞满一车厢。”
　　长缨被逗乐了，“公社里都还好。”
　　“好着呢，对了长缨，苗花想要高山寨的那些刺绣，她想着过段时间派人来学习下。”
　　那几块绣布苗花很是喜欢，想着如果能反应到他们服装厂的衣服上，这价钱应该还能再上涨一些。
　　“好啊，那我欢迎的很，欢迎咱们苗厂长莅临指导工作。”
　　长缨的逗趣让徐立川几乎能想到苗花听到这话时窘迫的模样，“还有件事。”
　　徐立川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来，“这是黎家那个阿妹写给你的。”
　　当初黎中华伤人性命，家人里也被搅得不得安宁，长缨索性让人去沂县那边。
　　逃避虽然可耻，但极为有用。
　　黎家妇孺几人倒是在那边安顿下来，如今黎家嫂子和黎家小妹在服装厂工作，孩子们也去了洪山小学上学。
　　总算没辜负长缨一番安排。
　　“挺好的，那成，我下午去南安县一趟，跟老代尽快确认这事。”
　　既然钱已经来了，那南安县治理水土流失的事情势必要提上日程。
　　“你先回去好好休息，苏乔刚来到可能还有些不适应，这些天你先把这位专家给伺候好再说。”
　　徐立川连忙应下，“行，要是有别的事你再喊我。”
　　暂时也没什么别的事情。
　　虽然忙得很，不过这些工作都有明确的归属。
　　在县里工作时，她的那些副手们尚且一个个身兼多职，何况现在是市里呢，若是一群干部连几件事都处理不好，凭什么当市里的领导？
　　……
　　苏乔有着颇是养生的作息，休息了不到两个小时后，吃完午饭他问了路，打算去市里头找傅长缨确定下工作。
　　只不过这一趟扑了个空。
　　李秘书看着这位过分年轻的专家，都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苏老师怎么不多休息会儿，我们主任去了县里，只怕得等到晚上才能回来。”
　　“她这么忙的吗？”
　　李秘书笑了笑，“市下面是县，县里头还有村子寨子，要忙的事情不免多些。”
　　在舒适区工作的苏乔恍惚了下，“也是。”他倒是忘了现在的傅长缨是市革委会的主任，管理着上百万人口。
　　“如果苏老师想四处走走的话，我安排人陪着您。”
　　“不用。”苏乔笑了下，“我只是想着来问问我要跟谁对接工作，既然她不在的话，我明天再来就是。”
　　领导请来的人都是工作狂。
　　李秘书哪舍得放人走啊，“这样啊，这条生产线的负责人是钱副主任，他这会儿在办公室，要不我带苏老师过去跟他打个招呼？”
　　钱有财正在打电话，瞧着进来的人随意挥了挥手让人进来坐下，等着说完事他这才意识到，李秘书带来的是个陌生人。
　　“这是长缨主任请来的化工方面的专家，她去南安县那边忙了，苏乔教授想着尽早投入工作，要不……”
　　“原来你就是那位专家啊，可真是青年才俊年少有为，苏教授多大了？成家了吗？”
　　李秘书：“……”是来对接工作，不是调查户口。
　　钱有财瞧着对方笑容冷淡了些，很快意识到自己问的问题不合适，“玩笑话玩笑话，苏教授可真是年轻有为，我正好要去那边机械厂一趟，要不苏教授跟我一起去？”
　　苏乔第一次遇到这么混不吝的市级领导，他现在相信徐立川的话了，傅长缨的确处境艰难。
　　钱有财哪知道这位远道而来的专家正在腹诽质疑他的工作能力，他带团去日本考察，虽然有很多东西不懂，但是这段时间不断跟人讨论愣是明白了三分。
　　“要不是去日本我还真不知道，这生产线的利润空间这么大，不过想想也是，一刀纸才多少钱，这一包卫生巾都能买好几刀纸呢。”
　　钱有财不免感慨，“咱们真要是能把这生产线做起来，回头也出口卖钱挣外汇，不能什么都让小鬼子给拿走。”
　　苏乔觉得这人话痨，不过倒是从对方的话里听出了几分，“你们这不是在剽窃别人的技术吗？”
　　这话说的钱有财不太爱听，“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就是去参观觉得不太合适就没买。”
　　虽然这话说起来的确心虚，但钱有财觉得对小鬼子不管做什么都理所应当。
　　只不过这位远道而来的专家到底是什么道德卫士，说是要跟他对接工作，结果刚来到就批判他们的工作内容和结果。
　　这还能合作下去吗？
　　钱有财心里头不怎么高兴，但答应人的事还是照做，拉着苏乔去那边机械厂逛了一圈，他借口办公室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直接离开了。
　　回到大院没多久，钱有财等来了长缨。
　　李秘书简单说了下午的事情，以至于长缨瞧到钱有财神色不好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怎么，苏乔得罪你了？”
　　“倒也没得罪我，只不过人家是正人君子，我这个没道德的小人还是离他远点好。”
　　长缨看着发脾气的人摇了摇头，“那要不我把人送走好了。”
　　“可别。”钱有财连忙阻拦，他也知道但凡是有本事的人多少有些脾气。这要是把人赶走再去请别人，一来一去就得耽误不少时间。
　　他们哪有那么多时间能这么浪费。
　　只是钱有财有自知之明，觉得自己跟这位专家对接工作很有可能出问题，“您要不把这工作安排给别人好了。”
　　省得他们相看两生厌。
　　“苏乔这人就这样，有时候言不由心，回头我让他给你道歉。”
　　“可别，万一把人气走了怎么办？”钱有财可担不起这罪过，“算了谁让咱有求于人呢。”他往后少说点就是了。
　　话音刚落下，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苏乔推门进来，钱有财与之四目相对不免有些尴尬，“苏教授回来了呀。”
　　“我不是教授。”苏乔语气略有些生硬，“喊我苏乔就好。”
　　钱有财：“……”还是换人吧，他真的伺候不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
　　搞定，周末愉快

155、155 生日
　　钱副主任不了解苏乔, 长缨倒是了解。
　　青年一贯这般，只是在外人看来未免太过疏离冷淡。
　　“苏老师找我有什么事？总不是要我请你吃饭吧。”
　　苏乔着看有意缓和气氛的人，摇了摇头, “我之前可能措辞不谨慎，来向钱副主任道歉。”
　　这话惊动了两个人。
　　钱有财和长缨都愣了下, 有些没怎么反应过来。
　　作为被道歉一方的钱有财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觉得自己刚才那一通埋怨被人听了去，正尴尬呢, 没想到这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没多大的事，就我们也是没办法嘛，市里头穷哈哈的没有钱，只能走这么条路, 苏……苏乔你是搞研究的对这种事情很慎重，我明白明白。”
　　他家钱一水就是个中学老师, 不也会经常有这种苦恼嘛。
　　钱有财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苏乔你还没吃饭吧？要不去我家吃, 我让你嫂子做点拿手好菜，尝尝咱们平川特色。”
　　看着哥俩好的人，长缨觉得自己都不用做什么。
　　苏乔这人一贯的口直心快, 不会太遮掩自己的心思, 这些年来都这样。
　　不过他也知错就改，不是那种犟脾气。
　　虽然肢体动作还不太适应钱有财的热络, 不过人倒是被钱有财勾肩搭背的带走了。
　　长缨坐下按揉太阳穴，她相信苏乔的业务能力, 解决原材料问题应该不在话下。
　　这桩事情她只需要跟进就是了, 现在要忙的，倒是郁南县那边。
　　林生拟定的营销方案长缨还是很认可的, 那边一旦开始投入，她这里就得把货给供应上。
　　她明天还得再去一趟郁南县，看周慧芳那边折腾的怎么样了，这要运送到香港去的蔗糖还得再改一下名字才是。
　　第二天一大早，长缨便去了郁南县那边。
　　周慧芳对顶头上司的到来倒也没多奇怪，她介绍着这边的情况，“……我最近把郁南这边逛了一圈，发现他们这边倒是适合种甘蔗，我想要不直接在这边多弄几个农场好了。”
　　弄几个大型的甘蔗园，因地制宜的发展符合长缨一贯提倡的发展思路。
　　“邹光明怎么说？”
　　“光明同志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他还在跟县里的老百姓做工作。”
　　有些事情虽然是为大家好，可大家不一定都领情。
　　“他动员能力倒也不错，不过男同志有时候处理事情没那么细心，要是有哪里解决不了的问题，到时候你帮衬点。”
　　“应该的，回头我问问他。”周慧芳爽快应下，“主任你那边谈得怎么样？”
　　“谈妥了，等过两天那边来电话，送货过去就行了。”
　　周慧芳听到这话多少松了口气，“那就好，那我这两天盯着点，别回头再出了什么乱子。”
　　她最怕的就是这边出事交不了货，自己这段时间岂不是白忙活了吗？
　　“辛苦你了，等这边进入正轨，你也能休息一段时间，这两年咱们都先辛苦些。”
　　“应该的。”周慧芳倒是没有钱有财那么能说话，但人在做天在看，作为领导的长缨比他们还忙，这点忙碌也就没那么难以接受。
　　人与人之间最差的就是比较。
　　一旦一分一毫计较起来，原本和蔼可亲的人都会变得面目可憎。
　　即便是成年人偶尔也会有得失心。
　　不管怎么说，在这件事上长缨工作做得到位，就让他们这些手下人心理平衡许多。
　　再者，忙碌起来也顾不上思考那些有的没的，赚钱不香吗？
　　周慧芳目前整合的是一个小型制糖作坊，长缨检查了卫生确定没什么问题后这才离开，到了郁南县革委会大院时遇到了推着自行车回来的邹光明。
　　车胎干瘪，瞧着邹光明满头大汗长缨打趣道：“这车子在跟你抗议？”
　　“嗨，我说骑着骑着越来越沉，不太对劲还摔了个跟头，后来才发现是车胎被扎破了，也不知道哪家小孩在胡闹。”
　　好在距离大院不怎么远，他推着自行车过来也就用了十多分钟。
　　“回头修修。”
　　哪还回头啊，邹光明直接拿来锉刀，剪了一块轮胎，在那里修自行车。
　　“你还会这个？”
　　长缨动手能力不能说没有，但绝对没那么强就是了，要她做饭都能要人命，修自行车大概也能比着葫芦画瓢，但自行车能不能修好就是另一说了。
　　“嗨。”邹光明抬头看了眼，“凑合着修呗。”他拿着锉刀继续打磨那一块轮胎，瞧着磨掉了一层皮这才不紧不慢吹了口气，涂上胶水粘在那洞上面。
　　至于外胎的洞，处理起来就简单多了，随便找了个边边角角在里面贴上。
　　修补好的轮胎打气后在水里头继续接受检验，确定没再有漏气的地方，邹光明这才把内胎塞进去，问起了正事，“您是来看那个糖厂的？”
　　“算是吧，听周副主任说你这边遇到了点小麻烦。”
　　麻烦是有的，做工作时哪能没麻烦呢。
　　不过能克服。
　　“我就是觉得我们不能光靠这个糖厂维持生计，傅主任您觉得我们也搞个淡水饲养基地怎么样？”
　　他有研究市里头的海水养殖项目，觉得真不赖。
　　不过郁南县这边不靠海，海水养殖没戏，但可以淡水饲养啊。
　　不是说淡水饲养成功率高嘛。
　　“成啊，不过市里没钱，你们自己搞。”
　　“这倒没问题，回头我组织群众来搞就行了，您只要同意就好。”
　　其实郁南县这边也不只是指望这么个糖厂，之前那位首都来的研究员有说过，他们这里可以种植一些菌菇类东西，还可以种茶。
　　不过这类种植需要特定的时间，再加上这些针对的是下面乡村里的群众，县里头也需要一些发展路子嘛。
　　邹光明觉得多一条路子多一个机会，总有些贪心的什么都想抓住。
　　实际上长缨比他还要贪心，毕竟她面对的不是一个郁南县，是十个县城。
　　每个县城都有不同的情况，想要处理好难着呢。
　　……
　　长缨二十三周岁生日这天，一大早来到办公室就接到了傅爷爷的电话。
　　老人家记挂着自己这个孙女，“我就知道你肯定在办公室，今天还要去下面视察工作吗？”
　　“没有，今天约好了要去看看机械厂那边瞧瞧。”
　　机械厂那边有两个大工程，一个是省地质局合作的的稀土提炼设备的设计制造，另一个则是苏乔帮忙的卫生巾生产线的设计制造。
　　这两个大工程是目前的工作重点，把这俩搞好了，平川市明年的财政数据能非常的漂亮。尽管没有计算机帮助做模拟，但长缨已经大差不差的估算了一番。
　　“行，那也要注意身体，缨缨，过年的时候你能回来一趟吗？”
　　老人家的要求让长缨脸上笑意微微凝滞，好一会儿这才开口，“爷爷，我今年可能回不去。”
　　她来到平川工作的第一年，春节肯定要去探访当地群众，这是惯例。
　　实际上万家团圆饭时，领导干部并不见得能团圆，尤其对她这种在异地工作的人来说。
　　傅爷爷听到这回答倒也不奇怪，他老了没之前那么倔强心也软了许多。
　　这些年看着老战友们走的走去的去，总觉得自己也没多少天了，要说实在放不下的大概就是孙子孙女这俩孩子了。
　　长城前些天打电话说成了家，往后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相互扶持着，他也就没那么多担心。
　　唯独放不下的就是长缨，这孩子本就是被他们照看了许多年，又因为他的一些私心去外面工作，一个人在外面漂泊着。
　　女孩子家，不容易的。
　　“那成，你要照顾好自己哈，回头我让你奶奶准备些东西给你送过去，别委屈自己。”
　　长缨笑着答应，“我知道，爷爷你放心好了，我会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这一方百姓的。”
　　和傅爷爷又是说了几句，长缨这边刚挂断电话，就又是有电话进来。
　　竟然是薛红梅。
　　这倒是太阳打西边，对薛红梅来说，她的生日是母难日，所以做妈的虽然不得不记住大女儿的生日，但从来没给她庆祝过。
　　能给她打这通电话，还真是稀奇。
　　只不过这电话肯定不是祝她生日快乐的就是了，长缨很是人间清醒，不抱希望就不会失望。
　　果然，自报家门后薛红梅就开始了，“傅长缨你能耐了是吧？你哥结婚这么大的事情竟然都不跟家里说一声，你们兄妹俩想气死我是吧？”
　　傅长城结婚这事就前两天的事，当时郭春燕打电话过来说组织已经批准了两人的结婚申请。
　　长缨打趣喊嫂子，听到那边蚊子哼哼一句，她替这两人高兴。
　　只不过对郭傅两家来说，这婚事就格外的刺眼。
　　谁看得上他们家啊。
　　郭家那边想着，他们家春燕没靠外人，凭自己本事就进了国`务`院办公厅工作，想要找一个更好点的对象还不简单？凭什么要便宜傅家那小子。
　　傅家这边也不满意，傅长城在部队里就是重点培养的战士，后来因伤退伍后去读大学进中`央军`委，前途不可限量，再往上找一个对象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郭家那丫头的出身他们可瞧不上。
　　两家都不满意，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好消息。
　　薛红梅在家发了一阵子疯，还不算完。
　　这股子邪火又撒到了长缨身上，她觉得这是长缨对自己的报复——
　　明明知道她不满意郭春燕却还帮忙瞒着，就是为了气自己。
　　哪有这样当闺女的，自己上辈子欠了她什么，竟然这么作孽要被她这般折磨。
　　薛红梅越想越生气，要不是自己教养好，她早就大骂出口了。
　　电话那边没什么反应，这让薛红梅觉得不对劲，扯着嗓子吼了起来，“傅长缨，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坦白来说并没有，哪怕是把话筒放在一旁都能听到这歇斯底里的叫声，长缨不得不叹服。
　　“他俩看不对眼我还能遥控指挥送他们进洞房？你不敢找我哥撒泼就找我撒气，觉得我是好欺负能当你的出气筒是吧？”
　　长缨还真不知道到底是谁给了薛红梅这个错觉。
　　“薛红梅同志，这是平川市革委会主任办公室的电话，不是私人话机，下次请不要在工作时间骚扰我工作，否则我只能说向你的上级反映情况。”
　　电话挂断，薛红梅傻了眼——
　　这是要举报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长缨：再逼逼我大义灭亲

156、156 娄越
　　薛红梅气得几乎晕了过去。
　　为了这事还病了一场, 不过长缨并不知情。
　　她压根没空去打听家里的近况。
　　十月份的工作安排出来，她几乎要忙成狗，不是在这边协调工作就是去那边开会进行布置安排。
　　海边的饲养基地需要验收, 稀土提炼设备研究设计在关键时期，就连苏乔帮忙搞的那条卫生巾生产线都进入研究中期。
　　十月份本就是个收获的季节, 等她好不容易消停下来已经是十月底。
　　办公室这边也堆积了不少东西，最近长缨下去的时间明显增多，饶是徐立川这个办公室主任已经在岗帮忙处理一些事情, 但更多的还得长缨来处置。
　　“造船厂拿下了新订单？”
　　“是的，之前你不是带人去广州嘛，这订单还就是托了广交会的福，就前些天才达成的订单。”
　　虽然造的只是小渔船, 但是胜在价钱便宜。
　　反正造船厂那边也能完成这个不耽误正事，长缨很快就签了名字, “造船厂最近怎么样？”
　　“还行，新上来的厂长倒是本分, 把过去几年的账配合着盘点了一遍后，带着厂里的干部开会拟定了新的工作计划，这不第三季度的工作报告也递过来了。”
　　知道长缨是个“心狠手辣”的, 造船厂那边可不敢小瞧她, 规规矩矩的跟市里头打报告，起码暂时不敢乱来。
　　“权力的监督很重要, 这些大型国营工厂就得有人盯着他们，不然成了厂里领导的一言堂, 咱们的国企早晚玩完。”
　　和徐立川说话时, 长缨的语气比较随意。
　　“也是，就是你什么都盯着也有些累。”
　　长缨来到平川后的一系列动作目的倒也简单, 发展经济是本质，打压本地的宗族势力是另一目标。
　　不管是当初在第三机械厂后来在造船厂还是在南安县的大动干戈，都有效的震慑了这些蠢蠢欲动的宗族势力。
　　起码现在，不敢再那么明目张胆。
　　然而长缨并不敢放轻松，“这些人就等着我犯错误呢，只要我犯错，就恨不得把我踩到泥坑里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这般语气让徐立川神色都凝重起来，“有这么严重吗？”
　　“挡着别人的路了自然会被人恨得牙痒痒，这种情况再正常不过。”别说是宗族，就算是工作上也会有这种情况。
　　好在她一向都是一把手，上面也有人乐意罩着她，暂时还没被下面的人搞。
　　但这种事情总会遇到，长缨心里早有准备。
　　“你说那个吴德斌是不是打算发难啊。”徐立川在郁南县待了有段时间，回来后花了一些时间总算把平川这边的情况摸清楚。
　　领导班子里面，现在钱有财、周慧芳、刘局长、郑委员都是长缨的左膀右臂，其他几个则是安分完成长缨交代的工作，属于中立派的。
　　唯一一个和长缨不对付的，就是革委会委员吴德斌。
　　几次三番工作都推脱掉，仿佛和长缨沾上关系就会变得不幸。
　　之前船屋渔民搬迁的时候，吴德斌和他那个在市联社当一把手的哥哥也是屡屡为难。
　　长缨现在又提到了宗族，徐立川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吴家兄弟。
　　“那也得有机会啊，咱们跟市联社借钱才多久，总不能现在就让还钱吧。”
　　长缨知道吴德斌的那点心思，不过她也没在乎。
　　鸿鹄又怎么会在乎蹦跶的燕雀呢。
　　“最近天气转冷，咱们这虽然是南方可到了冬天也不好过，你跟县里的领导知会一声，一定要做好群众过冬的工作，争取不要出现冻死的情况。”
　　徐立川点头，拿着几个批复好的文件出去忙。
　　他刚出去长缨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
　　长缨右手还拿着笔在那里看文件，左手抓起话筒，“喂你好，我是傅长缨，请问哪位？”
　　或许是她的语气太公事公办，电话那头迟疑了下这才说道：“长缨同志你好，我是章秋凝，娄越的母亲。”
　　娄越的母亲？
　　长缨瞬间就找到了罪魁祸首。
　　肯定是傅哥把自己给卖了。
　　真不愧是亲哥哥，卖妹妹卖得这么麻利。
　　心里头恨不得把傅长城揍一顿的人脸上挂着笑，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客客气气的，“章阿姨您好……”
　　章秋凝觉得自己是病急乱投医了，可她就这么一个儿子，难道真的不管不问吗？
　　逮着和娄越有点联系的就拜托，曾经极为干练利落的人现在犹如祥林嫂一般。
　　“……我也是听说娄越和小傅你关系还算可以，你说他那么大的人了怎么就不知道多考虑考虑自己呢。你们年轻人能说的话多，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就给娄越打个电话劝劝他。”
　　她这个当母亲的话多只会让儿子烦。
　　长缨不假思索的答应下来，“那我回头试试看，娄越挺优秀的，喜欢他的大有人在，可能还没开窍吧。”
　　提到这个章秋凝就头疼，“你说他天天在部队里呆着，哪有时间接触外面的女孩子？我给他介绍也不答应见面，怎么可能有人喜欢他？我现在就想着，他能有个女的喜欢愿意嫁给他就行，别的我也不多求了。”
　　还喜欢他的一大把。
　　大家都这么说，可是她压根没看到这一大把在哪里呀。
　　长缨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挂断电话在那里发呆，直到办公室里有人开口，“您真打算打这个电话吗？”
　　李秘书的声音把长缨拉回现实，“你怎么在这？”
　　李秘书难得看她这般犯愁，工作上的事情长缨都没这么纠结过啊。
　　“我过来送文件。”只是进来的时候就听到领导在讲电话，听那意思是要帮人介绍对象？
　　她才多大，就要做这保媒拉纤的活，着实让人想不到。
　　长缨想起来，刚才似乎的确有人敲门，她一心二用看文件回电话，倒也没怎么留意。
　　“有时间的话打电话劝劝，我这不是没时间嘛。”
　　她忙得很，何况娄越也不清闲啊，这又不是网络时代有手机有网络随时随地可以聊天。
　　长缨承认自己就是随便安抚下这个满肚子牢骚的老母亲，并没有真的打算帮忙解决这件事。
　　她没这本事也不能做这事。
　　李秘书看着眼底露出狡邪的人也忍不住笑了下，“是，市里几个工会送来的申请书，想着元旦的时候搞一个小小的庆祝活动，另外希望您到时候能够去露个面。”
　　“庆祝活动？”长缨看了下才知道，这庆祝活动是会为了解决单身青年的婚嫁问题，“挺好的，工会就该干点人事，不过也别整天都想着给人说媒，如何维护工人权益才是第一要务，别整天把工会当妇联用。”
　　长缨勾选出两句觉得不合适的地方，“这里让他们再改一下，改好了你审一下就行。”
　　李秘书点头答应，正要离开忽的被长缨喊住，“对了你中秋节的时候去参加那联谊会，怎么样，有看中的吗？”
　　青年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没有。”
　　长缨倒也不奇怪，“工作那么忙，嫁给你们就得做好丧偶式婚姻的准备，难怪别人相不中呢。”
　　这话让李秘书想要解释一句，其实并不是他的问题。
　　相中他的有好几个，只不过他没看上的而已。
　　但解释似乎又太过多余，末了也只是笑了笑，附和长缨的话，“所以还是别耽误人女同志……”
　　电话铃声打断了李秘书的话，长缨笑着摇头，“喂你好哪位，我是傅长缨。”
　　只不过这轻快的声音很快就变了调，“是你？”
　　李秘书走出这间办公室前看了眼，只见领导放下手里的笔，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打电话过来的人是谁呢？
　　他还真是猜不出来。
　　长缨也没想到，这边刚挂断章秋凝的电话没几分钟，娄越就打电话过了来。
　　严重怀疑章秋凝拿着自己敷衍的话去找儿子炫耀了。
　　不过对于帮助过自己的人，她一向都心存感激。
　　短暂的惊诧后，长缨很快的调整了自己的情绪，主动提到了章秋凝的电话，“虽然答应了你母亲，不过个人终身大事还得看你本人的意见，希望你能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这话说完那边沉默了许久，流逝的不止是时间还有电话费。
　　长缨正想着要不要挂断电话，又听到娄越的声音，“如果是你母亲催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不理她就是了。”长缨才不在乎薛红梅的想法呢，她自从离开那个家之后，家里就再不能动摇她分毫。
　　薛红梅哪怕是呼天喊地也跟自己没关系。
　　“不过我家情况不一样，家里也不在乎我就是了。”
　　娄越倒是听傅长城提过那么两句，“有时候无关紧要的人的在乎与否并不重要。”
　　“是啊，自己得想开点，无愧于心就是了。”长缨觉得好像不太对，怎么扯到自己身上来了，“我们在说你的事情，我不清楚你家庭什么情况，不过娄越……”
　　“我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再婚后没有生育，养父对我也不错，他还有别的子女。今年二十八岁，目前职务是团长，未婚没有对象，现在清楚了吗？”
　　清……清楚了。
　　可是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一个重组家庭里的拖油瓶？长缨提炼重点，“你还年轻嘛不着急，不能因为你母亲催促就匆忙找一个人结婚，这对女方也不公平。”
　　又不是盲婚哑嫁那会儿，谁还没有点对爱情的期待呢。
　　“嗯，我眼光高，一般人看不上，她说的倒也没错，我心理不健康，有毛病。”
　　这咋还扯到心理健康上面了？建国前出生的人，看到战争的机会并不多吧？
　　长缨思忖了下，“你别这么想，有时候总想着一回事人很容易钻牛角尖，这样不好。“
　　“我知道，谢谢你的开导，我会注意的。”
　　“那就好。章阿姨也是关心你，只是他们关心子女的方法可能需要我们体谅一二。”
　　她之前不知道娄越的家庭情况，现在大概也能理解章秋凝的心情。
　　只是她理解有个屁用，还得章秋凝和娄越母子和解啊。
　　长缨正想着再怎么安慰一句，忽的听到娄越说道：“你呢？我听傅长城说很多人给你介绍对象，就没个合适的？”
　　“我工作忙没时间处，不着急。”
　　“总被人盯着也烦，傅长缨你觉得我们相互打掩护怎么样？”
　　长缨：你说啥？
　　作者有话要说：
　　风太大，听不见~

157、157 械斗
　　娄越的提议让长缨不小心摔了话筒。
　　她看着在那里摇摆的话筒, 觉得自己可能最近太累了，竟然幻听了。
　　相互打掩护？
　　那不就是假装处对象吗？
　　再度握住话筒，长缨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们不合适。”
　　这个提议真的一点都不好笑。
　　娄越并不意外得到这么一句回应，“因为我们从没见过吗？”
　　“是啊。”他们彼此没见过对方长什么样, 不知道高矮胖瘦，每每联系也都是单方的。
　　即便是娄越帮过她几次忙，她清楚这是个好人。
　　但这不代表着长缨打算帮这个忙。
　　“你有喜欢的人？”
　　“没有。”长缨解释, “我知道家里人的催促很烦，但是娄越这种事情不能……”
　　“我养父身体不太好。”娄越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他不知道还能熬多久，一旦去世了, 我母亲就我一个亲人，所以她想着和我建立亲密的母子联系。”
　　“其实我也从没怪过她, 只是她这人总喜欢胡思乱想，认准了死理不放。现在她最大的担心就是我一直单着。”
　　长缨没被这人的话术带偏, “可是娄越，你有了对象父母就会催你结婚，催婚之后便是催生, 紧接着催二胎甚至更多的孩子, 这些问题你有考虑过吗？”
　　“我承认，那么多人盯着我的私生活, 整天想着给我介绍对象是挺烦的，可是我更清楚这世上没什么双全法, 你的办法行不通。”
　　相互打掩护？跟闹着玩似的。
　　“你在平川市的工作怎么也得几年时间, 这几年你工作不会调动，我也没有转业的打算, 不会给双方造成困扰。”
　　娄越敢这么提议自然有他的考虑，事实上他也并非一时兴起，“就当帮我个忙，大不了到到明年底，就说咱们长期异地不合适，到时候散伙就是了。”
　　长缨越发觉得这提议儿戏，“既然这样，你怎么不找个能长期配合你的人？”
　　“没找到，你是最合适的。”娄越十分直白，“其他人我怕回头牵扯不清，你不一样，你就从没打算结婚成家，我说的没错吧？”
　　就连跟傅哥都没说过的事被娄越一下子指了出来，长缨清了下嗓子，“我工作忙。”
　　“我知道，我也不会打扰你，尽可能的不让家里人打扰你，就当帮帮我。”
　　千里之外的请求让长缨迟疑了许久，她欠娄越好些个人情，不知道该怎么还。
　　对方当然知道，如果用这些人情来请求，长缨也没有太坚定的立场拒绝。
　　只是娄越没有提及旧事，只是再一次请她帮忙。
　　“你让我考虑下，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不过还是希望你能帮我这一把，我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
　　又一次，长缨闭上眼睛，想着线路将相隔千里之遥的人联系在一起，她感慨赞美现代科技，却也必须承担现代科学技术给她带来的麻烦。
　　“那好吧，就到明年底，希望到时候你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对象，我就可以光荣下岗了。”
　　“一言为定，我尽力。”
　　又说了几句，长缨这才挂断电话，她很想要打一通电话去找傅哥算账，但现在她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人情债，真的不能欠啊。
　　长缨正难受着呢，周慧芳敲门进了来，手里头还拿着一张支票，“主任，香港那边已经把第一批货款给结了。”
　　唐记古方红糖在香港那边反响很好。
　　林生到底是在香港摸爬滚打将近四十年的人，很明白那里的人吃什么套路。
　　“那挺好的，咱们现在得稳定供货。”
　　周慧芳看到支票上的数额只觉得跟做梦似的，二十万呢。
　　要知道她平日里买的糖才三毛一斤，而送到香港那边不过是换了个名字，有个好看的包装，就能做到五块一斤。
　　“我回头去糖厂那边盯着，有了这笔钱，回头郁南县的甘蔗种植应该就没大问题了。”
　　邹光明的工作不好做，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老百姓不觉得种甘蔗能有什么好的经济效益。
　　事实是，种甘蔗真的可以。
　　“咱们这唐记古方红糖可不只是要在香港畅销。”长缨笑了起来，“欧洲美国那边更喜欢吃甜食，市场更大。”
　　单纯的从广交会那边出口糖，价钱上不去只能走量，其实赚不了几个钱。
　　可一旦包装一下，拉扯出巨大的利润空间，那就不一样了。
　　长缨见识过各种各样的营销手段，在网络信息爆炸时代经历过的人，来到这电视报纸时代，虽称不上降维打击，但的确优势多多。
　　周慧芳笑了起来，“是，主任你脑子灵活，考虑的比我们周到多了。”
　　她现在是彻彻底底的服气，也能明白为啥钱有财那么狗腿子了。
　　“行了去忙吧，有什么事及时跟我沟通。”长缨拉开抽屉，觉得自己也得吃块糖缓一下，然而抽屉里除了几份文件哪还有什么糖。
　　送人的送人吃的吃，早就一颗不剩了。
　　行吧，还是慢慢来消化自己现在有了个对象这事吧。
　　和娄越相互打掩护这事两人还没串好口供，不免联系又多了些。
　　几通电话下来，长缨觉得两人串了个寂寞——
　　不就是娄越眼界高，末了觉得傅长缨还算合适。
　　而这边长缨觉得需要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对象，和娄越一拍即合吗？
　　简单的一件事愣是瞎折腾了许久，长缨觉得自己最近办事效率太低，她可能需要再去下县里看看才对。
　　挂断电话前，她提了这事，当然主要目的是为了提醒娄越，最近别再给她来电话。
　　“那你下去注意安全，平川那边多山林，去山上的村子路不好走，一切以安全为第一位。”
　　虽说只是打掩护罢了，但对方的殷切嘱咐还是让长缨心头软软的，“我知道。”
　　挂断电话，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看着自己的这月的工作计划，又胡乱添上几笔。
　　李秘书过来核对未来三天工作安排时察觉出不对劲，“明天需要去机械厂那边看看，听说邝冬初那边遇到了点小麻烦。”
　　“什么麻烦？不是事故吧？”
　　“不是，就是研究卡着了。”李秘书看着神色松弛下来的人，继续说道：“他那边压力还挺大的，可能需要您去给开解一番。”
　　“知道了。”这种机械设计制造从来都麻烦的很，实验室制造和工厂流水线批量作业压根不是一回事，需要推倒很多思路，有时候甚至要打碎了所有认知重新开始。
　　邝冬初那边遇到麻烦也在她预料之中。
　　长缨只能暂时打消去县里的打算，去机械厂那边给邝冬初加油鼓劲。
　　不过她来的不太凑巧，邝冬初人并不在机械厂。
　　“邝老师去接人了。”
　　“接人？”
　　省地质局还派了几个人协助邝冬初工作，年轻的学生瞧着市里来的领导，声音都放轻了几分，“是啊，他说请几个人过来帮忙，好像是他的老同学什么的。”
　　西天路上孙大圣还得频频去请救兵呢，邝冬初找人帮忙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长缨没再细问，她来到这边的车间过来看情况。
　　“这是在做实验？”
　　“是啊，实验倒是不麻烦，就是做机器的时候有点问题。”
　　这些金属元素在元素周期表上都挨着，想要把它们更为精确的分离开，不太好弄。
　　长缨明白过来，邝冬初想要的是一步到位，超越国际标准，让他们的设备保证足够的领先，这样才能占领市场。
　　只不过想要做到绝对分离，对的困难多，付出的精力、消耗的时间也多。
　　长缨拿起那一旁放着的实验记录手册，看着上的记录，“你们邝老师工作态度没得说。”
　　学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邝老师是很认真，对我们要求也严格，有时候我们做错了就凶我们。”
　　长缨笑了起来，“这才对嘛，严师出高徒。不然大家都糊弄怎么做得好事情呢？我哥哥前两年读书的时候就跟我说过，说同学的成绩都不太好，对学习对考试都不重视，我跟他说那是别人的事情，你能劝就劝，劝不了那就管好自己。他学习一直很认真，成绩也不错，毕业后工作也比其他同学要好。”
　　“我知道，傅主任你哥哥去了军委工作。”
　　其他学生都瞪大了眼睛，那是真的很好啊。
　　长缨在这边小实验室里参观，学生们给她讲解其中原理之余也跟她闲聊，其乐融融之际李秘书匆忙进了来，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郁南县那边出了点事。”
　　这时候能出什么事？
　　长缨皱了下眉头，“你先过去。”
　　等着李秘书走了她这才看向小实验室里的学生，“我这边有点工作要去处理，等回头再来跟你们讨论，好好工作别再被邝老师骂了。”
　　学生们有些不好意思，目送这位领导离开一个个又忙碌起来。
　　外，李秘书已经把车子准备好，“说是出现了械斗，邹光明去劝阻，还受了伤。”
　　械`斗。
　　长缨眼皮子一跳，“当地公安是干什么吃的，没去制止？”
　　“去了，但是那些村民手里头有猎`枪，还有一些土`枪。”李秘书觉得这次不好收拾，“关键是村子里还有民兵，他们手里头也有枪。”
　　枪。
　　这年头枪还没被禁，危险的东西放在群众手中，长缨神色不太好，“照你这么说，只是发生械斗没有枪击案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李秘书的确是这么想的，当然他也知道这样想不对。
　　长缨也知道，跟李秘书发脾气没什么用。
　　“知道为什么发生械斗吗？”总得有个原因才是。
　　邹光明这人别的不说，处理事情很是稳重，这都能被牵扯其中，只能说这事不简单。
　　“听说是为了甘蔗田，两个村子的村民起了争执，然后就打了起来。邹主任去那边劝说，本来说得好好，结果忽然间又打了起来，他也受了伤。”
　　电话里说的也没说清楚，李秘书知道这件事就赶紧过来汇报，他知道领导肯定要亲自过去处理。
　　长缨脸色很不好看，“那现在现场控制住了吗？”
　　李秘书被问得脸色一白，声音都变得极为微弱，“不清楚。”
　　那就是说没控制住。
　　长缨深呼吸了一口气，“到那边再说。”
　　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有人借题发挥把她给弄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
　　周末愉快
　　辣鸡jj这几天卡的要死，哭了

158、158 端水
　　到达事件发生地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情了。
　　似乎就在长缨到来之前, 又发生了一波打斗。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个人，地上有或是新鲜或是凝固了的血迹。
　　长缨拧着眉头，“人呢, 把带头打架的给我喊过来。”
　　她忽的大声，让倒在地上直哼哼的几个村民有点懵, 他们还不知道这个年轻丫头到底什么来路。
　　“怎么，之前那么英雄好汉，现在要当缩头乌龟？”
　　附近派出所的苗所长听说市里的大领导过来, 连忙过来保驾护航，这来的慢了一步，刚过来就听到这么一句，听得苗所长浑身一颤。
　　这到底是年轻姑娘, 不知道这乡下人好狠斗勇的架势。
　　要是真发疯，他们这些乡下人可不管你是市里的干部还是省里的领导。
　　想到这, 苗所长连忙凑上前去，“傅主任您别生气, 我这就处理。”
　　长缨看着这个弓着腰一脸赔笑的人，她没说话。
　　苗所长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尴尬的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正一筹莫展之际, 两个村的村民骂咧咧的过了来。
　　平川地区多方言, 饶是长缨在这里待了半年多，却也没能熟练掌握这里的语言, 只能零星听出这是在问候她祖宗八代。
　　傅家往上数，谁知道八辈祖宗是什么人。
　　弯腰捡起了地上折断的木棍, 长缨拿在手里掂量着把玩, 这动作让那赤着上身的乡下青年心生警惕，“咋的, 你想打我不成？”
　　李秘书把不准这位领导的脉，早知道会这样他应该通知徐立川，让他一块跟着过来更安全一些。
　　穷山恶水多刁民，真要是起了冲突，他这身板，可能护不住领导。
　　正想着，那边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被年轻后生搀扶着过来，老人家佝偻着腰背，身材十分矮小，也不过到领导肩膀那处而已。
　　“族长阿公，这个阿姐找您。”
　　一个年迈长者，一个青年后生。
　　长者不能打，后生打不过。
　　李秘书觉得这件事格外难办，他有些担心，正想着要不先战术性撤退，就听到领导开口，“这位阿公，您一把年纪怎么还教唆村里的后生打架，这是什么道理？”
　　刘厝村的族长眯着眼打量开口说话的年轻姑娘，“这位首长从哪里来啊？”
　　首长。
　　长缨听到这称呼笑了笑，“我从市里头来处理咱们这的事情，您要不跟我说说到底什么情况？”
　　“你这个人怎么只问他不问我？你是不是刘厝村请来的救兵？”
　　小牛冈的后生不乐意了，“分明是刘厝村的人霸占我们小牛冈的地，我们气不过才跟他们打起来的，不信你问问他这老不死的是不是这回事。”
　　相较于刘厝村的族长，小牛冈的这黑皮后生格外的沉不住气。
　　长缨瞥了一眼，她笑吟吟的看着刘厝村的族长，“要不阿公您说说看？”
　　她这般无视牛国庆让小牛冈村的人不满意，登时嚷嚷起来，“是他们先动手的。”
　　“打就打，别以为我们小牛冈的人怕你们。”
　　就连原本躺在地上的几个人也都蹦了起来，别看颤颤悠悠都站不稳，但一双眼睛死命瞪着对方，恨不得现在就扑过去打一通。
　　“吵什么？”长缨蓦的高声叫了一句，倒是把站在她身边的牛国庆给吓了一跳。
　　看着这人杏眼滚圆，白净的脸皮上含着怒意，牛国庆没由来的心虚了下，挥手示意别乱叫。
　　小牛冈的人骂骂咧咧中安静下来。
　　长缨目光扫过牛国庆，再度落在刘厝村的族长阿公身上，“您要不给我解释下？”
　　老族长看着一脸笑容的年轻姑娘，半点不觉得这是个容易应付的人。
　　“没什么，就是两边关于这地皮有些矛盾。”
　　“有矛盾就要解决嘛。”长缨笑了起来，“还是您觉得我太年轻，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长缨这是绵里藏针，看着软绵的人其实半点都不好糊弄。
　　牛国庆也瞧出来了些端倪，冷笑一声，“那可不是，人仗着自己年纪大，可是没少欺负我们。那块地皮明明是我们小牛冈的人一点点翻过来的，结果他非得说是他们刘厝村的地，看我们把地都翻好了才这么说，老不要脸。”
　　老族长听到这话倒也不恼不怒，只是平静的解释，“当初县里头把这地划给了我们村，不能因为我们一直没用就说是你们的，要照你这么说，我们去首都在人民大会堂前面挖一块地当自家菜园成吗？”
　　牛国庆被这话气着了，“你胡说八道！”
　　长缨算是听明白了，地原本是刘厝村的，但一直都在那里荒废着。
　　赶上这段时间郁南县号召大规模种植甘蔗，小牛冈的村民便是把这块地给翻了，想着来种甘蔗回头送到县里的制糖厂，给村里增加些收入。
　　然而地翻好了，刘厝村的人出来了，说这是他们村的地，怎么能让小牛冈的人种甘蔗呢？
　　显然这是想要渔翁得利呢。
　　小牛冈的村民不干了，牛国庆带着一群人守卫土地。
　　这边刘厝村也不是好惹的，两边就在这地头打了起来。
　　为的就是这一百多亩甘蔗地的归属。
　　“邹主任是怎么回事？”
　　苗所长慢两拍的反应过来，这是在问自己呢。
　　他连忙回答，“邹主任来劝说，结果不知道谁先动的手，他为了保护村里的孩子，就被人打了一棍子。”
　　邹光明那身板本来就不算多强壮，这么一棍子下去，直接被人送到县医院。
　　“哪个村子的人干的？”
　　苗所长迟疑了下，看着刘厝村的老族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长缨看他那模样，也没再追问。
　　是谁动手打得邹光明其实不是第一要务，如今需要做的事情，是把两个村子的争端平息下来。
　　“老族长，您觉得这事怎么处理好？”
　　老族长拄着拐杖，“我年长一些，只知道一个道理，是谁的就是谁的，这地是我们刘厝村的，我们自然不容其他人来霸占。”
　　长缨听到这话点头，她看向牛国庆，“那你呢，还要争这块地吗？”
　　牛国庆觉得大事不妙，“当初我们有来问过，这地是不是他们村的，他们不吭声，等着好不容易把地给翻好了又来摘果子，行，是我们蠢上了当，可这理不是这个理。”
　　“你说的是，那老族长您打算怎么补偿小牛冈？”
　　年长者想了想，拄着拐杖走到牛国庆面前，鞠了个躬，“我替刘厝村的村民，谢谢你们了。”
　　这就是补偿。
　　只有言语上的感激，仅此而已。
　　牛国庆气得肺都要爆炸了，他手指头颤巍，“你也都看到了，我们辛辛苦苦不眠不休干了半个月，就换来这么一句。”
　　他咬着牙，恨不得抄起棍子往这老王八蛋头上来一下。
　　大不了自己也赔他一条命，可这口气，他是真的演不下去！
　　长缨看着颤巍着回到了村民中间的老阿公，目光落在那些村民脸上，那些风吹日晒的面孔上带着几分得意，是胜利者的姿态。
　　再去看小牛冈的村民，一个个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能赤膊上阵再打上一架。
　　处理不好这件事，两个村的村民势必结仇，往后一点小苗头都能让这两个村子再起斗争。
　　这次是械斗，下次怕不是就要真枪实弹的干了。
　　“老阿公，您真打算这么处置？”
　　刘厝村的族长看着说话的年轻姑娘，好一会儿干瘪的嘴这才开合，“首长觉得不合适？”
　　长缨笑了笑，“非常不合适。您要是这么做的话也不是不行，我只怕你们就算在这山地上种了甘蔗，也卖不到县里的制糖厂。”
　　这话刚说完，山脚下的气氛都凝滞起来。
　　牛国庆反应过来哈哈大笑，“老刘头，你那一套不好使啦，人家可是市里来的领导，吩咐一句县里的制糖厂敢要你这地里种出来的甘蔗吗？这地你拿走拿走，能从里面挣上一分钱算我输。”
　　真是大快人心啊。
　　这摆明了想要占便宜的人现在可占不到半点便宜，牛国庆想想就觉得身心舒畅。
　　他们虽然输了，可刘厝村也没赢。
　　都是输家！
　　刘厝村的老族长神色凝重起来，“首长真要为难我们这些小老百姓？”
　　“我有吗？”长缨一脸无辜，“我这不是看你们有矛盾，就想着来处理矛盾嘛。只不过你们这好像不让我插手，我也只能好心提醒一句。”
　　这是哪门子的好心？
　　老族长眯着眼，“首长，您是首长，不应该有偏袒。”
　　长缨当然知道公平的重要性。
　　“当然，所以我还想要问一句，是谁打了邹光明邹主任那一棍子，邹主任是县里的干部，你们郁南县革委会的主任，打他那可是打咱们政府的脸，我是得秉公执法不能有任何偏袒。”
　　不是不处理，是没到处理的时候。
　　苗所长看长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比起只会劝架“你们别打了”的邹主任，这位市里来的领导的确有两把刷子，瞧瞧把这老阿公给气得。
　　不过可别气出好歹来，万一出了事，就不好说了。
　　他正要提醒一声，就听市里来的领导问道：“这次打架有死人没？”
　　“没有。”牛国庆先开口，他们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又不是非要人性命，顶多就是受了点皮肉伤。
　　确定没有死人，长缨松了口气。
　　目光又落在刘厝村的老族长身上，“咱们好好商量出一个解决问题的法子来，别想着用那些极端的路子来解决问题，没用的。真要是死了人，县里头肯定难逃其责我这边也不好过，可我真要是被怪罪了，您觉得刘厝村的日子就好过了吗？破船还有三斤铁呢，我在咱们平川工作这段时间，多少也算结了些善缘。您犯不着为了这一百来亩地搭上整个村的前途，我想真要是这样，村里人不见得会感激您，怕是还要恨您这个老人家吧？”
　　长缨颇是有自知之明，对待不同的人要有不同的手段。
　　尊老爱幼是优良传统没错，可并非每一位老人家都值得尊重。
　　眼前这位最需要的并非尊重，而是敲打。
　　至于如何敲打人，长缨颇是熟悉这一套。
　　老族长听到这话脸色不怎么好看，回头看着低声议论的村民们，好一会儿这才开口，“那首长您是什么意思？”
　　这是南山坡的一块地，虽是山坡地但还算平缓，梯田种甘蔗的确是不错的选择。
　　开垦山地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事情，长缨在洪山公社的时候指挥村里人垦荒，可是把社员们累得够呛。
　　难怪小牛冈的村民要跟人打架呢。
　　“这样好了，这块地一分为二，你们两个村就各自种一半，怎么样？”
　　端水大师傅长缨做出安排。
　　“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牛国庆皱着眉头，看了眼身后的村民，这些跟着他辛辛苦苦垦荒的人，就想着种点甘蔗卖给县里头好赚点钱。
　　如今这开垦出来的地要让出去一半……
　　“没问题，我们听领导的。”
　　谁让小牛冈的人不占理，就算刘厝村一分地不给他们，他们除了气不过来打架也没啥更好的办法。
　　长缨笑着看向老阿公，“您觉得我这主意怎么样？要我说咱们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们非要一分地不让也不是不行，不过回头小牛冈的人来搞破坏，隔三差五来打架找事，只怕也没人敢管。这要是一直闹腾下去，只怕到时候村里的年轻人也没空种地挣钱了，到时候得不偿失可不好。不如各退一步咱们化干戈为玉帛，回头有商有量的一起种甘蔗，送到县里的制糖厂，一起挣钱不好吗？”
　　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岂能听不出这言外之意？
　　退一步海阔天空，县里的制糖厂也要你们的甘蔗，这份钱还是能拿到手。
　　不然，守着这一百多亩地玩泥巴去吧。
　　老族长笑了起来，“到底是首长聪明，这主意好，您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眼前这是个老人精，很会审时度势。
　　“您年纪大了该享享福了，村子里没有村干部吗？”
　　相较于北方地区公社遍地走，这边显然没有形成更为严密的公社组织。
　　长缨也不打算再搞，只不过村子里需要有村干部有党员入驻，不然一不如意就打架斗殴，算什么回事？
　　同样的安排也落实到了小牛冈，“我回头派人过来，让他和县里的制糖厂对接，顺带着来帮助村子里规划垦荒种植。”
　　牛国庆不太乐意，外人来管理算什么回事？
　　然而中间那句他也是听懂了的，这个村干部可不是光杆司令，人家负责和制糖厂对接。
　　这个领导，简直是老母猪带胸罩，这法子一套又一套的层出不穷。
　　“你们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尽管去县里头找你们邹主任去反映情况，不过要是乱反映问题，到时候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长缨恩威并施，不知道拿在手里多久的木棍被丢到地上，像是巨石砸在冰面上，声响激荡在每个人的心中。
　　老族长心情并不怎么好。
　　牛国庆也跟他差不多，但还是喊住了这个老家伙，“咱们当着市里领导的面，先把这地给分了。”
　　省得回头老家伙倚老卖老又开始不要脸。
　　……
　　离开这边山脚下，长缨前往县医院看望邹光明。
　　李秘书看着倚在靠背上闭目养神的领导，“要是派人的话，是不是还要找两个村里的人协助组成村委班子？”
　　光杆司令不见得能处理好很多问题，还需要村里人协助。
　　至于刘厝村这边宗族势力更强一些，这个问题慢慢解决就是了，倒是不能太着急。
　　“嗯，到时候让邹光明来处理这事就行，他对这些村子更熟悉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159、159 发难
　　县医院里。
　　邹光明正打算出院, 刘厝村和小牛冈那边的事情得抓紧时间处理。
　　不然再闹腾起来只怕得闹出人命官司来，到那时候可就麻烦了。
　　谁知道自己这身体这么不争气，一棍子就把他打晕进了医院呢。
　　“您腿骨折了, 现在得好好休息，不能出去。”
　　邹光明哪肯听啊, “我就算瘸了也得去。”
　　闹出人命官司，到时候自己这个县革委会主任当不了倒是无所谓，就怕到时候有人借题发挥找傅主任的麻烦。
　　要知道这两个村子打架那是为了种甘蔗, 而制糖厂就是在傅主任的领导下成立的。
　　市里这位领导来到后没少在各个县里抓典型，得罪了不少人。
　　暗地里不知道多少人都盯着，想要把她给拉下马呢。
　　这件事必须在发酵前处理妥当。
　　只是邹光明那小身板连护士都抗不过，一下子被摁在床上。
　　长缨进来时就看到县里的一把手弱小无助的挣扎着, 衬托的那护士都成了恶魔。
　　李秘书看着领导那严肃的脸上漏出的笑意，也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好笑, 他连忙提醒，“邹主任, 我们主任来看您了。”
　　病床上正在挣扎着的邹光明听到这话连忙求救，“长缨主任救我。”
　　这话让护士听了很生气，“你这病人怎么一点不听劝, 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成！”
　　“我不是天王老子。”长缨解释了一句, “行了你去忙吧，我劝邹主任好好休息。”
　　护士看着过来的年轻女同志有些迟疑, “你是他爱人？”
　　“别胡说！这是市革委会的傅长缨主任。”邹光明连忙解释，“长缨主任您怎么来了, 我正要跟您汇报情况, 您放心刘厝村和小牛冈那边我这就去处理，不会给您带来麻烦的。”
　　李秘书看着心急如焚的人, 忽的觉得领导看人的眼光倒是不错，起码这位邹主任一心记挂着工作。
　　着实是个可以信赖的好同志。
　　“邹主任不用着急，领导已经把那边的事情解决了，邹主任放心就是。”
　　“解决了？”邹光明有点懵，“怎么解决的？”
　　他还没想好妥善处理的办法呢，这事情就解决了？
　　李秘书简单说了下情况，又提到另一桩事，“领导的意思是，那边村子里没有村委组织不像话，邹主任您熟悉当地情况，最好安排两个干部过去驻村组建村委党组织，尽可能的消散宗族对村里的影响。”
　　虽不说党的光辉照耀大地，但有村委党组织在，如果能顺利带领村里人过上好日子，那么消散宗族的影响还是没问题的。
　　这件事任重道远，对于前去那边的同志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邹光明迅速意识到长缨在下一盘大棋，“这个没问题的，我来安排。”
　　县里的干部他都还算熟悉，调几个安排过去不碍事。
　　何况市里的这位一把手就是从知青做起来的，是最典型不过的正面例子。
　　有这个正面典型在，这工作安排倒是问题不大。
　　“那行，你也好好养伤，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工作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别总觉得这地球离了你就不转，最近也不是多忙，实在不行让他们辛苦点来医院这边找你汇报工作。”
　　在很大程度上，长缨对自己人很袒护。
　　邹光明除了身板弱一些，其他没啥毛病。
　　长缨多说这么一句也是为了宽他心。
　　郁南县的领导连连点头，“长缨主任您放心，我会注意的。”
　　长缨也知道，这人嘴上答应的好听，但是真有什么麻烦事，怕是跑得比谁都快，她又去找到了负责护理邹光明的护士，交代了几句。
　　护士笑了起来，“对不起啊傅主任，我不知道您是市里的领导，刚才误会了。”
　　“没事，邹主任是工作狂，工作起来不管不顾的，麻烦你这段时间多监督他，实在管不住就给我的秘书打电话。”
　　李秘书立马拿出纸笔来写下电话号码交给护士。
　　护士连连点头，“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邹主任，等他好利落了再放他走。”
　　这位护士倒是长得结实，长缨想起刚才邹光明跟小鸡仔似的在她手底下挣扎，不由莞尔。
　　“对了傅主任，邹主任有家里人吗？”
　　“他爱人之前去世了，家里还有俩孩子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暂时先不用通知吧。”
　　护士听到这话错愕的站在那里，回头张望病房时，神色带着几分悲伤。
　　李秘书将这般模样纳入眼底，“这位护士倒是挺心疼邹主任的。”
　　“邹光明是个好干部，这样的干部得民心，护士心疼也正常。”
　　李秘书：“……”可是我觉得我们说的心疼不是一回事。
　　行吧，这位领导脑子里缺了一根筋，李秘书没打算再跟领导八卦。
　　长缨听到那一声叹息没有解释。
　　她又不是傻子，人家都问家里人了，她还能听不懂什么意思？
　　只不过有些事情管那么多干什么。
　　只要不违背公序良俗，当事人乐意就成，其他人都是妖魔鬼怪，哪来的立场说三道四。
　　李秘书到底不是立川，长缨没有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回到市里后原本还想着再去机械厂一趟。
　　结果市里头又有其他事情，这事暂且搁置到一边。
　　等长缨抽出时间去机械厂想着给邝冬初加油鼓劲，已经是两天后的事情，而邝冬初那边已经找到解决问题的关键所在。
　　如今正紧锣密鼓的忙活着，长缨想了想到底没过去打扰，怕自己过去没有给人加油鼓劲不说，再影响人工作进度。
　　周五上午市领导班子的常务会议上，在市里的几个领导干部汇报近期工作，长缨也不例外，简单说了最近几个工程项目的进展。
　　“郁南县倒是找到了一个新的发展道路，其他县倒也不错，我想以郁南县为例，让班子里的同志责任分配到个人，每个同志都负责一个县的发展，等到年底的时候咱们再来看各个县的发展进程，瞧瞧到底是谁没有把工作做到位。”
　　“这主意不错。”
　　“这样可不行。”
　　会议室里不同的声音响起，支持长缨的是委员郑国光，而唱反调的竟然是钱有财。
　　这倒是有些稀奇，毕竟钱有财一向都是大力支持领导工作，很少会有什么反对意见。
　　“老钱，你说说看。”
　　钱有财倒也不慌张，“长缨主任，我知道您的用意，只不过各个县的发展情况不同，如何分工是一回事，另外就是班子里的同志也都有本职工作，只怕事情多了两边都处理不好。”
　　“你先别急。”长缨压了压手，“县里的情况说实在话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反正都是穷，只不过这个比那个更穷一点罢了。”
　　这话惹得其他人苦笑不已，可不就是嘛。
　　要说富裕还真没有。
　　“除了慧芳同志这段时间在郁南县盯着外，我想咱们索性来抓阄好了，抽到哪个便是哪个，真要是抽到最麻烦的，那也只能说你运气不好。”
　　周慧芳连忙表态，“我和大家一起抓阄就行，其实制糖厂那边我也没做什么事。”
　　她不想让长缨难做人，大不了从头做起嘛。
　　有制糖厂这边的经验，周慧芳对自己前所未有的信心十足，她想不管分配到哪个县，她都能把这工作做好。
　　长缨赞许道：“慧芳同志到底是管教育的，觉悟是没得说。不过你对郁南县那边情况熟悉，让你上手的话可以事半功倍，那边还是由你来抓吧。咱们不能为了绝对的公平，就刻意的走远路，这样太过呆板。”
　　常务会上虽然讲究一个民主，但其实和国家政治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民主集中。
　　整个平川地区的权力集结于市革委会班子，而革委会领导班子的权力又集中于长缨一人身上。
　　其他人虽然有意见，但往往都是这位一把手占据上风。
　　她想要做的事情，总能够去做。
　　而她竭力反对的事情……
　　周慧芳脑子里乱糟糟的，又听到长缨说道：“当然，如果其他同志有对下面县的情况十分熟悉，也可以主动请缨，不参与抓阄，现在说就行。”
　　尴尬的事情一度发生，没有人开口说话。
　　李秘书觉得领导似乎有意这么做，就是想着来敲打一番。
　　“哪位同志还有顾虑，尽管说。”
　　长缨似乎成了好好先生，十分的耐心。
　　钱有财再度发言，“我倒是没什么其他意见，不过主任，各个县的情况不同，就比如说南安县那边在主抓水土流失这件事，那到年底量化南安县的工作进程，是按照水土流失治理情况来算？”
　　“这个问题提的好。”长缨看了过去，“水土流失治理是大事，我还要再强调一遍，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当然水土流失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治好的，各个县工作情况会有具体的量化指标，都会根据县里的情况来，这点大家都一样。”
　　钱有财点头，“那我毛遂自荐，我主动去抓南安县那边的工作吧。”
　　他的这一番举动吸引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
　　南安县的工作并不好做——
　　前面县革委会主任不做事，且任人唯亲让县里怨声载道。
　　虽说换了领导班子肃清了不正之风，但是县里又有着水土流失的大事，想要把这边抓起来只怕得费很多精力和时间。
　　“骨头就要挑最硬的那个啃，有财同志的态度很好，我向你学习。”
　　长缨起身朝钱有财鞠躬，这让钱有财有些不好意思，“主任您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他也在南安县工作过几年，谁能想到曾经的县城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呢。
　　要是自己上点心，或许情况没这么糟糕。
　　钱有财这番主动请缨，其实有几分赎罪的意思。
　　但不管什么心态，一个周慧芳一个钱有财，足以让长缨把工作布置下去。
　　只不过常务会要是一帆风顺的开下去那也不符合常态，总会有跳脚的，比如说这次又提出不同意见的吴德斌。
　　“咱们是五位副主任四个委员，九个人也没办法做完这事吧？傅主任您是要跟我们一起？”
　　长缨笑了下，“这倒是提醒了我，我是总指挥，还要解决你们遇到的麻烦事，第十个人选让立川来凑上就行了。”
　　她这话在会议桌上引起了一阵眼神交流。
　　徐立川？
　　她从沂县带来的那个人，原本是秘书工作后来特意搞了个办公室主任的职务，现在又要他和市里的领导班子一样，来抓下面县的建设发展工作。
　　再下一步，徐立川就要成为市革委会的候补委员，然后是委员，最终成为副主任了吧？
　　吴德斌没想到自己一番话竟然引出来了徐立川。
　　他神色并不怎么好，“原来傅主任早有安排。”
　　这话说的有几分阴阳怪气，长缨不以为意。
　　倒是并没有来参加会议的徐立川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让办公室里的人关心道：“你没事吧？感冒了？”
　　徐立川看着档案袋上的灰尘，“估计是被这东西呛着了，没事。”
　　他耳朵有点烫，这是谁在私底下议论他？可千万别让他知道。
　　会议室里，吴德斌并没有得到有效支援。
　　长缨一贯是强势的主儿，没有什么能让她彻底栽跟头的把柄，其他几个中立的干部也不会多说什么，免得惹了一身骚腥。
　　只是吴德斌哪里乐意啊，今天的常务会议他本就有备而来，自然不肯轻易放手，“帮助下面搞发展也不容易，周副主任我听说郁南县那边因为种甘蔗的事情打了起来，好像还有死伤，这事后果挺严重的啊。”
　　周慧芳当时去下面县里开教育方面的会议，回来后才知道刘厝村和小牛冈那边打架。
　　只是哪来的死伤？
　　她拧着眉头，看着坐在那里没发言的长缨，冷着脸问道：“你听谁说的？”
　　吴德斌笑了下，“就是听了那么一句。”
　　“饭不可以乱吃话也不能乱说，你没凭没据就说郁南县死了人，把这么一口锅扣到我头上，是我平日里得罪你了吗德斌同志？”
　　吴德斌是真没想到，周慧芳会发难。
　　他的本意是找长缨的麻烦，询问周慧芳不过是为引出这个话题罢了。
　　谁知道周慧芳倒是傅长缨附体，强势的让人不敢直面其锋芒。
　　“没有的事，我就是关心郁南县那边的情况。”
　　周慧芳冷笑一声，“关心？你要真关心就该知道郁南的领导光明同志为了这事住进医院，到现在还在医院里养着，也没见你去医院里探望病人，倒是在这里装起了好人。”
　　一个班子的同事，平日里谁都不愿意得罪谁，起码表面上大家都和谐得很。
　　如今周慧芳一番话直接撕开这画皮，让吴德斌脸上挂不住，偏生他只是个委员，论职务还真比周慧芳低一头。
　　所谓官高一级压死人，吴德斌被这么一番嘲讽，竟是除了转过头去不看周慧芳，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长缨见状觉得好笑，但还是继续当自己的端水大师，“德斌同志也是关心嘛，慧芳同志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只是这般红口白牙的造谣，有没有一点干部的作风了？真要是关心那也是私底下问我，何至于在常务会上这般开口，生怕大家不知道郁南县那边出事了似的。村民之间有矛盾是不好，不过不劳动吴委员你担心，长缨主任亲自处理了这事，我昨天还去看了，小牛冈和刘厝村那边现在好得很，没有村民因为这场小事故死去。”
　　“不知道德斌同志说的这个死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你要给我添补上个死人好落实我的罪名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长缨：眼看着班子里人人变成傅长缨（能怼）

160、160 汇报
　　提到死的时候, 她加重了语气，强调之意不要太明显。
　　吴德斌再不回应多少些过不去，“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慧芳冷笑一声, 反正撕破脸了她也不怕。
　　她何尝不知道吴德斌实际上是想要找长缨的麻烦，倒不是跟她过不去。
　　然而郁南县现在归她管, 甚至过去几个月也是自己在那里四处跑，制糖厂的成功自己几分辛苦在，找制糖厂的茬, 可不就是跟她过不去吗？
　　这个头她要是不出的话，那往后还指望着领导帮自己出头吗？
　　这一刻周慧芳是钱财附体，将队伍里的这些蝇营狗苟看的一清二楚，她赌到明年这时候, 吴德斌会被长缨赶出领导班子。
　　这会儿就需要自己添一把柴火加一把火，把这事情弄得更大一些。
　　搬起石头砸疼了自己的脚, 吴德斌后悔的肠子都青了，尤其是会后他又被长缨单独留下, 心中又是添了几分忐忑。
　　“德斌同志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在这吗？”
　　吴德斌点拿不准，他在会上的发言虽然并没被追究，但这位领导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秋后算账也说不定。
　　“傅主任要交代我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倒也没错。”长缨笑了笑, “市里的几位干部不说十二分的热情，但也十分的态度, 不过德斌同志你就不一样了。”
　　吴德斌脸上一紧，“我只是觉得些工作做不好, 再惹麻烦……”
　　“做不好就不去做？那我看你这个委员就做的不怎么样, 要不也别做了，留给本事的人做多好, 你也省得这么大的压力。”
　　长缨的话让吴德斌瞳孔地震，“傅主任！”
　　“怎么，我说错话了？”长缨笑了下，“从我来到咱们平川市到现在，领导班子里平均每个人都四五件事做，多的像财同志已经从我这里接了十来件工作，吴委员你倒说说，你都做了些什么？”
　　吴德斌登时面红耳赤，“我做事，只是许多工作也没见傅主任您安排给我。”
　　“哦，你的意思是我任人唯亲，对你视而不见？”
　　“我没这个意思。”他早就领教过长缨的口舌之利，自己压根说不过她。
　　长缨冷笑一声，“没最好。只不过国家可不养闲人，如果德斌同志你再这么态度不积极，我只能说请组织上跟你谈话，好好聊上一聊了。”
　　吴德斌神色很不好，离开这会议室时看到门口站着的人。
　　是在这里偷听看他的笑话吗？
　　然而他几乎没力气去反驳这些人。
　　使劲全身力气才让自己不至于踉跄狼狈着离开。
　　周慧芳见状嘴角撇了下，“活该。”
　　想要借自己这口刀来杀傅长缨，活该被领导骂了一通。
　　话音落下，长缨从会议室出来。
　　门口几个人围了上去，说起了他们今天会上多的这工作。
　　虽然还没明确考核用的量化指标，但经济发展永远是第一位的。
　　这位领导最擅长搞经济，多问问她总归是没错的。
　　……
　　常务会上的工作安排传达到徐立川那里时，这位办公室主任还点懵。
　　“啊，福宁县？那不是李秘书你的家乡吗？”
　　李秘书笑着点头，“是，所以就拜托徐主任了。”
　　最近正在忙着统计平川地区师资教育情况的徐立川懵了，“这，这不对啊，我去找长缨……主任说一下。”
　　李秘书一直都留意到，徐立川和领导关系非常好，好到没尊卑之分。
　　当然，尊卑之分本就不该存在，那是封建王朝的东西，应该与旧时代一同被毁灭。
　　他们是同志，是同事，只职务上的不同而已。
　　但人不能自我欺骗。
　　职务不同，岗位高低导致了“尊卑”的出现。
　　他一直兢兢业业的工作，但人到底是亲疏别。
　　像他就不敢直呼领导的名字。
　　“李秘书，李秘书？”
　　醒过神来，李秘书看着正在小心打量自己的人，他脸上挂着几分薄笑，“怎么了？”
　　帮助徐立川整理资料的工作人员小心问道：“咱们傅主任是不是最近在处对象？”
　　李秘书当即摇头，“没的事。”他整天跟着领导，对她的情况再熟悉不过，“别胡说。”
　　那工作人员闻言悻悻，小声嘟囔了一句，“难道是我搞错了？”
　　李秘书走到门口，忽的停下脚步折返回来，“为什么这样说？”
　　“我爱人在邮电所工作，说看到人给咱们傅主任送来了一大包东西。”
　　送东西？
　　李秘书眉头微微舒展，“这不奇怪，可能是别处送来的东西。”虽说他当时没跟着去广州，却也知道这位领导和外贸公司直接的联系，不时收到外地送来的东西并不稀奇。
　　“可是还一封信哩。”
　　李秘书舒展的眉头微微蹙起，“是吗？”
　　“那个信好像是去军区驻地寄来的。”
　　“正常，主任的哥哥之前当兵，主任认识他的几个战友。”
　　那工作人员还想要再说些什么，李秘书打断了他，“不要疑神疑鬼，另外不要私底下议论领导的事，这样影响不好。”
　　这话让工作人员一时悻悻，他其实也没跟别人说，就是想着从李秘书这里得到点小道消息，谁曾想这人知道的还不如自己多呢。
　　难道真的是他疑神疑鬼了？
　　……
　　长缨没曾想竟然收到了娄越寄来的东西，她看着徐立川在那里拆东西点头疼。
　　“这是啥？哇，牛肉罐头，长缨这东西挺好吃的，回头我给你炖菜吃。”
　　像地鼠似的，徐立川从这麻袋里不断翻出新的东西。
　　吃的，吃的还是吃的。
　　“长缨，那个娄团长干嘛给你送这么多吃的？”
　　“大概他牙疼吃不了吧。”
　　徐立川听到这话回答嘟囔了一句，“那也太多了吧。”他还看到了一包巧克力，也不知道那个娄越从哪里弄来的。
　　不过长缨喜欢吃甜的，巧克力可以给她单独放着。
　　徐立川帮着把东西收拾好，“巧克力放你书架的第六个格子那里了，还一包水果糖放抽第三个抽屉里面了你别忘了吃。”
　　“这个牛肉罐头打开后热一下就可以，你要是实在不会做那就带到食堂……算了还是等我回来再给你做吧，带到食堂去不太好。”
　　领导带头吃小灶，很容易带来不正之风。
　　长缨看着忙忙碌碌的人，好一会儿这才开口，“立川，你觉得娄越人怎么样？”
　　“没见过，不过人挺好的吧，当初帮了咱们大忙呢，对了我回来的时候村长让我给你带了好几包奶粉，你放哪里了，我怎么没看到？”
　　家属院这边倒是供应牛奶，不过徐立川些喝不惯，他还是觉得他们那的牛奶好喝。
　　“前段时间去看望几个老革命，给他们带去了。”
　　一个并不怎么奇怪的回答，徐立川苦笑一声，“就知道你存不住，早知道就放我那里了。”
　　青年忙碌且唠叨，长缨看着跟小蜜蜂似的帮她收拾家里的人，她觉得自己做家务远没徐立川细致，“安排你去福宁县没问题吧？”
　　“你都这么安排了，就算问题那也是没问题啊。”徐立川哈哈一笑，“长缨，你该不会真打算把我塞进你这班子里吧？”
　　“没啊，你当编外人员更灵活行事。我还不至于这么糊涂，这次纯粹是因为人不够。”
　　“那你怎么没让候补委员上？”
　　长缨瞥了一眼，“笨，候补委员好几个，让谁来谁不来？”
　　虽然她并不喜欢什么厚黑学、权衡之术，但要当好端水大师可不容易。
　　人啊，哪能因为个人喜好就失了分寸？
　　还真得搞制衡，起码自己没完全掌握这边情况的时候，得把这碗水端好。
　　徐立川被这么说到了一句好一会儿这才开口，“长缨，娄团长给送了这么多东西，你是不是得回礼呀？你打算回他些什么，我去弄来。”
　　不等长缨开口，徐立川又嘟囔起来，“这人牙不好，送他吃的好像不合适？要不送点用的？可惜你不会纳鞋底，不然还能送他几双鞋。”
　　这人手笨的很，起码在做针线活方面那可是真笨，还不如自己呢。
　　被嫌弃了一通长缨那点逆反心理也起来了，“那你给他做呗，反正他又看不出来。”
　　让她纳鞋底？绝无这种可能！
　　“我才不做呢，算了给他找点治牙疼的药吧，牙疼起来可真要人命。”
　　长缨看着在那里嘀咕的人，也没再解释什么。
　　反正也就一年时间而已，没啥好解释的，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
　　新的一年到来前，长缨去省里开会汇报工作。
　　从平川市到省城开车需要四个多小时，她早早出发到了这边，省革委会大院门口已经人等着。
　　金秘书看到从驾驶座出来的人不免些惊诧，“长缨同志自己开车来的？”
　　跟在后面的李秘书解释道：“司机家里老母亲重病，我们主任让他回家照看了。”
　　“这样，那是挺不凑巧的。”他连忙引着人进去。
　　平川在省里一角，八个地级市里距离省城最是遥远，这么个女同志开车几小时到来，金秘书落在后面低声说了句，“你怎么能让领导开车？”
　　作为秘书，虽然不是十八般武艺全能，但关键时候得顶得上，不然要你这秘书什么用？
　　李秘书一脸苦涩，“我知道了。”
　　他怎么说，难道跟金秘书说，领导喜欢开车吗？
　　这个领导，胆子大的很，骨子里带着几分疯狂，开车的机会一般都不会放过，他能怎么办？
　　长缨后半夜启程，先去吃了点东西才到会议室，过去的时候就看到省委班子的领导正在小声讨论着，似乎说的是中央的领导。
　　长缨恍惚了一下，想起这即将到来的一年，对共和国的人民来说，这一年满是悲痛的回忆。
　　时候她也曾想过，如果可以希望把时钟拨快一些，让这一年赶紧过去。
　　可这个世界没魔法，坦然的面对生老病死是每个人成长必经之路。
　　他们没得选。
　　“听说是身体不太好，唉，我前几年去首都汇报工作的时候见过一面，那时候就瘦的不像样。”
　　长缨听到这叹息声脚下一顿。
　　“小傅，傅长缨？”
　　看着站在那里的人回过神来，潘益民招了招手，“在那傻站着干什么，过来坐下。”
　　长缨的会议桌牌挨着潘益民，她和这位邻市的一把手过一点交集，过去坐下，长缨客气的跟他打招呼。
　　“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休息好，刚才脑子短路了。”长缨笑着解释。
　　潘益民也没细究到底怎么个情况，“你怎么不提前过来？”
　　这一大早的赶过来，半夜就得去起床抹黑开车，还挺危险的。
　　“本来是打算昨天下午过来的，结果市里出了点事。”
　　突发情况总是防不胜防，潘益民最怕遇到这种麻烦事，“还好吧？”
　　“处理的差不多了。”长缨揉了揉额头，“突发情况总是防不胜防，马上春节了就更得注意。”
　　“是啊，我这几年就没吃好团圆饭。”看着坐在对面正在小声交谈的人，潘益民凑近问了句，“你哥不是在中央工作吗？什么内幕消息吗？”
　　这种事情自然是大家所关心的，不过长缨不想讨论，“他最近工作忙，一直没跟我联系。”
　　潘益民听出了这弦外音，“也是，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也要注意身体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长缨点头，正说着，省里的领导到来。
　　会议持续了一整天，明天上午还些安排。
　　晚饭安排在省革委会大院的食堂，长缨胃口不算特别好，小鸡啄米似的没吃几口。
　　“怎么，小傅来了咱们这半年多，还没习惯这的饭菜？”
　　这话看怎么理解，说关心也好说含沙射影也的确点那意思，长缨当作前者去理解，“那倒不是，我不怎么挑食的，就是想着会上领导指出的问题，想着该怎么解决。”
　　“瞧瞧这工作劲头，到底是年轻人干劲十足，不过吃饱了才能力气工作。要是吃不惯就让大师傅给你下碗面条吃。”
　　“没。”长缨吃了点青菜，回到今晚下榻的招待所时觉得身心俱疲。
　　李秘书瞧着不太对劲，他的这位领导倒不是只能接受表扬不能忍受批评的很，何况今天在会上省里的领导表扬居多，怎么这会儿精神这么差？
　　没睡好？
　　更不可能啊。
　　之前连轴转两三天不睡觉都没这么疲倦。
　　难道是身体不舒服？
　　李秘书愣了下，想起了那位苏乔苏老师正在协助研究的卫生巾生产线。
　　他倒是听其他女同志说过，她们每个月总那么几天浑身不对劲，很容易倦怠。
　　看着正在招待所前台那边打电话的领导，李秘书些不知所措，他几乎忽略掉这位领导的性别，以至于在意识到这是个女同志，和他在生理构造上诸多不同时，向来八面玲珑的秘书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长缨打了两通电话，确定市里去探望了受伤的工人，她这才松了口气。
　　转身看到站在那的李秘书，纠结都写在脸上。
　　“怎么了？”
　　“您需要什么，我去给您找。”
　　“想睡觉。”长缨真想一觉睡到后年，把这一年快进过去。
　　她的回答让李秘书确定了几分，“那您先回去休息。”
　　长缨倒是没多想，她的确挺困的。今天下午汇报的时候，省里几个领导对她借钱治理水土流失这事些异议，而明天上午又要汇报明年发展计划，还牵扯到南安县的水土治理计划，只怕又要被领导为难。
　　想到前路漫漫，长缨现在只想睡觉，睡足了明天才精力对付这些领导的“刁难”。

161、161 改进
　　领导和秘书性别不同有时候也是有麻烦, 其他市的领导多是和秘书一个房间。
　　长缨则是住单间，作为八个地级市唯一的女一把手，她在会上就格外瞩目——尽管省领导班子里有女性领导人, 但不如长缨实权在手。
　　洗脸刷牙，长缨刚从卫生间出来, 外面有人敲门。
　　她拿着毛巾擦脸过去开门，“怎……”
　　刚开口就被塞了一怀的东西，她的秘书却是脚下踩着风火轮似的径直跑开了。
　　看着那一包卫生巾, 长缨愣在那里。
　　他不会觉得自己今天状态不佳是来大姨妈了吧？
　　这个李秘书……
　　长缨哭笑不得。
　　笼罩在心头的阴霾因为秘书的误会一时间消散了大半。
　　看着床头放着的卫生巾，她还真想知道这人从哪里搞来的这玩意儿。
　　有苏乔协助，全市的机械厂都在齐心协力搞卫生巾生产线，但想要看到初具雏形的生产线怕也得等到明年四月份。
　　这还是最好的打算呢。
　　现在市面上有的卫生巾, 多是从香港那边甚至从海外走`私进来的。
　　东南沿海这边不止是有人在想方设法的往外出，也有海外来的东西试图躲过海关偷偷进来。
　　好在平川那边她看管的严, 倒是没有出过这类事情。
　　看着那放在床头柜前的其貌不扬的卫生巾包装袋，长缨连睡梦中都是一片红白。
　　马上就要进入腊月, 竟是被热得醒了过来。
　　招待所外面已经有热闹，显然住在这里的其他领导都已经起了来。
　　竟是睡了懒觉。
　　长缨不免被打趣了几句。
　　“还是你们年轻人好啊，能睡觉, 这上了年纪之后就是想睡都睡不着。”
　　“可不是嘛, 不过年轻人精力足，也不能只贪图睡懒觉。”
　　瞧着在那里念叨着的几个老干部, 长缨没吭声。
　　不招人恨是庸才。
　　爱说说去，也影响不到她。
　　上午的会议从九点半开始, 到正中午还没结束。
　　李秘书有担心, 看着二楼会议室时不时飘出来的声音，总觉得在里面的领导似乎身处险境, 被群狼环伺十分危险。
　　实际上，长缨也的确被一再追问。
　　“乱搞什么，这不是浪费钱吗？”
　　各地政府的财政预算都不够，一分钱恨不得掰开花的那种，有谁家这么财大气粗，钱不用到正经地方，反倒是去搞什么水土流失治理。
　　国家都没你想的长远。
　　面对省里这位赵副主任的刁难，长缨神色坦然，“南安县的水土流失严重，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前任领导一味纵容乱砍乱伐，只砍不种。只顾今人乘凉，不管后人死活，要真是这样的话，几十年前那流血流汗年纪轻轻就牺牲了性命的烈士们算什么？我们党可从来不是只管今人乘凉不管后人死活的执政党。如果放任南安县的水土流失继续恶化，那今时今日的南安县和过去又有什么不同？”
　　赵副主任被呛了回去，脸色有不太好看。
　　倒是管农林的莫副主任笑了起来，“小傅同志说的倒没错，能有这么大的魄力来治理水土流失也是不容易，这要是听之任之放着不管，只怕咱们这南安县就成了平川地区的黄土高坡了，这样可不行啊。治理水土不能放松，不过你也得想着抓经济。”
　　长缨点头，“这个我知道，等回去后我还要再去南安县一趟，把明年的发展规划落实。”
　　“那就好，你们年轻人有干劲是好的，另外还要做好表率作用。”
　　会议上的硝烟味消散了几分。
　　结束时，莫副主任喊住了长缨，到他办公室里说话，“老赵一向对事不对人，你别往心里去。”
　　长缨笑了下，“都是工作，我明白。”
　　“这就好，你们年轻人大胆的去做，不要畏手畏脚的，有什么麻烦就跟省里说，尽可能的帮你们解决。”
　　头一个麻烦省里头就没法帮忙解决。
　　长缨知道这是客套话压根没往心里去。
　　离开这边办公楼，李秘书匆忙迎了上来，“要不先去吃点东西？”
　　“不用，去一趟地质局给邝冬初把东西带回去，咱们直接回去。”她也没什么胃口吃东西，这次省城之行没有拿到省里的支援不说，还净是被挑刺。
　　一点都不省心。
　　下次能不来就不来。
　　……
　　回到市里天已经黑透了。
　　革委会大院倒是还有几处灯火。
　　徐立川那间小小的办公室这会儿正热闹，里面是魏东来在手舞足蹈，“就得种茶叶，另外的话咱们可以再种点花，我在那边跑了一个多月，发现那边的山民种花都很厉害，不过他们不知道花还能卖钱。”
　　“可是想要把这花卉卖到海外，只怕还没运到就已经枯萎了吧。”鲜花讲究的是一个鲜。
　　徐立川的担心魏东来早就想到了，“你这就不用怕了，这种鲜花咱们压根不需要送到欧洲美国，只要能送到日本和香港就行，再远点就送到东南亚。”
　　远了不能保鲜，那就近点嘛。
　　徐立川想了想，“那成，等我去福宁县跟那边商量下，看怎么来。要不你跟我一块去一趟？”
　　“行啊，不过我想跟长缨说个话。”魏东来好久没看到老朋友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平川四处跑，各个县里都有他的踪影。
　　简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跑这么几个月，倒是把平川地区摸了个熟悉。
　　他想着跟长缨好好谈谈。
　　“去省里开会，估摸着明天才能……”
　　进来的人打断了徐立川的话，他有诧异，“我还以为你要在省里多待一天。”
　　“没什么好待的，你找我有什么事？”
　　魏东来连忙搬了个椅子让人坐下，“你去省城了呀，那边好玩吗？”
　　“开了一天半的会，好玩的地方也没顾得去，想要去的话回头我安排人送你去玩。”
　　对于这个给自己帮忙的青年，长缨还是很大方的。
　　魏东来想了想摇头，“那还是算了，我也没什么认识的人在那边，对了长缨我总算把你这辖区给跑完了，要不听听我的意见？”
　　在农研所工作的魏东来在种植上是一把好手，年轻人或许没有老研究员那么稳重，但胜在头脑灵活不会被固有的思维困在那一亩三分地上。
　　而长缨现在需要的就是这灵活的头脑。
　　李秘书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去拿两份文件，回来后就看到领导在跟那位魏研究员在讨论，关键是这种讨论大有要延续下去的意思。
　　昨天开了一天的会，今天又是一上午，从省城开车回来极为消耗精力。
　　现在眼看着还要加班。
　　李秘书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去食堂那边让做点吃的送过来。
　　总不能饿着肚子讨论吧？
　　回到自己的地盘上到底不一样，长缨和魏东来讨论到了晚上十一点钟才回家去，第二天早晨不到六点钟就起床，她今天要去南安县那边看一下这几个月来的水土治理情况。
　　老代对于领导的到来倒是极为欢迎，毕竟自己拿了钱干活总要出点成果。
　　何况他对自己的工作成果极有信心。
　　“水土流失治理主要还是靠植树种林，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你这工作任重道远，也得注意身体才是。”
　　老代咳嗽的厉害，“我还好，就是老毛病了，当初在矿里工作留下的病根。”
　　矿里工作。
　　长缨大概明白这是什么毛病。
　　“等回头我让人送点木耳过来，你平日里多吃点这个，对肺好。南安县这边，我还指望你把这水土给弄好，可不能环境还没搞好，人先撑不住了。”
　　老代工作那么多年却也是再清楚不过，领导这是把自己给转正了。
　　岗位转正，这才能名正言顺嘛。
　　“我知道，我一定不辜负组织和您的信任。”
　　长缨看着咳得脸通红的人，帮着拍了拍给他顺气，“你之前在哪边矿井工作？”
　　“早了，建国前的事情。”老代笑了一句，“小时候没得吃，就去矿上捡石头，后来被抓到矿井里去干活。”
　　那时候的矿井可没什么安全防护措施，老代能活下来就不容易。
　　只是也带了毛病。
　　“之前魏东来跟我说，你们南安县可以种点百合，我觉得这主意不错，回头你们革委会大院里也种植一，百合可以润肺，你回头用这个熬粥喝茶都行。”
　　“那岂不是焚琴煮鹤暴殄天物？”多好看的花，用来给他弄吃的，不合适。
　　“你身体好那才是老百姓想要看到的，李秘书你回头跟革委会那边打个招呼。”不指望这倔脾气的人能自己记着，还是让其他人惦记着吧。
　　比起犟脾气，长缨不遑多让。
　　在南安县跑了两天后，她刚回到市里就被苏乔给请到了机械厂。
　　看着从生产线上出来的那白色的卫生用品，长缨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你们这就做出来了？”
　　她记得苏乔之前还说，最早也得四月份才能把这生产线搞出来。
　　这才刚元旦，提前了三个多月呢。
　　“前天苏老师去了那边的纺织厂，跟那边的工人讨论了很久，回来后就把那技术难关给搞定了，不过这东西怎么样，我们还不知道。”
　　长缨明白了，“让我来做这个小白鼠嘛。”
　　参与到这条生产线建设的没几个女工，莫名其妙的拿着这产品找其他女工问跟耍流.氓似的。
　　而且其他人也不见得用过这东西。
　　还是得找个信得过的，又好说话的才行。
　　长缨理所当然的成为了被试。
　　“那成，我先拿回去，等过两天我再给你们试用报告。”
　　“还要过两天？”
　　苏乔听到这话帮忙解释，“生理期又不受她控制，不着急。”
　　后面这句话是跟长缨说的。
　　负责生产线建设的工人不太明白，等着长缨走后小声的夸赞，“苏老师你懂得真多。”女人家的事情都懂的，真厉害。
　　不像他，什么都不懂。
　　苏乔听到这话迟疑了下，“你们先休息下，我出去一趟。”
　　他快步追了过去，看到正要上车的长缨喊住她。
　　“怎么了？”
　　苏乔看着被她抓在手里的那卫生巾片，这需要一个包装袋，不然就太惹眼了。
　　“如果我们的生产线投产，生产的这卫生巾片要卖给谁？”
　　这个问题，苏乔觉得必须解决。
　　卫生巾是日常用品，每个月都需要的那种，而一年有十二个月。
　　这又不能重复使用，和棉拖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
　　使用量大，花费的钱多。
　　只怕买得起棉拖的人不见得能用得起卫生巾。
　　“卖给有钱的人啊。不过现在这样还不成，你们还得再努力。”
　　长缨刚才打开一个看了眼，触感如何可能还得使用时才知道，但目前来说这个产品只能算半成品，需要改进的地方可真是太多了。
　　苏乔有懵，“你都没用。”怎么就要再努力了。
　　何况这东西，他们是仿照长缨之前给的那一包卫生巾来做的。
　　“之前忘了跟你们说了，这东西是要贴在内衣上的，如果有点粘胶的话应该会好一。”
　　背胶、蝶翼。
　　这年头长缨不追求什么液体卫生巾，不过卫生巾的基本构造还是要齐备才行。
　　不然怎么能霸占香港市场呢？
　　“粘胶？”
　　李秘书看着长缨拿着卫生巾，就在车旁跟苏乔解释，他有点傻眼。
　　问题是，这样的讨论还吸引了车间里其他的工人来围观，甚至一度讨论的热火朝天。
　　这让李秘书有点懵圈。
　　“还是你们女人家精致，这里面这么多弯弯绕绕啊。”
　　长缨反驳，“不能这么说，女人少受点罪，也能帮你们多分担一不是？”
　　“就是，傅主任说得对，劳动妇女也撑起半边天的嘛，这可是主席他老人家说过的话。”
　　不止李秘书，便是苏乔看着和生产线建设工人讨论着的长缨，一度也有傻眼。
　　男人女人都有各自的小秘密，出生于一个父母开明的家庭，在青春期的时候母亲便是教过他这，不止是男孩子的一秘密，也包括女孩子不足为外人道的辛秘。
　　他所认识的女性，哪怕是在干校结识的那女知识分子，也会把她们清洗过后的月经带遮掩一番，尽可能的不被人看到。
　　长缨好像还是第一个把女性的秘密暴露在男人眼前的人，她好像在说，这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是啊，这有什么可耻的呢。
　　他们可不都是从女人的身体里孕育出来的，原本就该更尊重带给他们人生的女人才是。
　　“你们这一提醒我倒是想起来了，最好在这上面再添加一个导流槽。”
　　“就像是地里的水沟，引导水流通？”
　　“差不多这意思吧，你们可以做实验嘛，让苏老师带着你们做实验，倒一杯水上去试试看，差不多达到最佳效果，咱们这产品也就做成了。”
　　被点名的苏乔回过神来，“我知道了，我会再改进的。”
　　这甚至比那棉拖还要复杂几分，不过苏乔倒是有信心，能把这东西做好。
　　因为他知道，相较于棉拖而言，这一片卫生巾拥有更大的市场，如果经营的好，甚至能让整个平川地区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长缨离开这边时，又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一包卫生巾来，“你们对比着做实验，比它们效果好就成。”
　　李秘书看到那东西愣了下，实在是太眼熟了。
　　车子离开机械厂这边，他才听到领导解释，“我单纯没休息好而已，不过还是麻烦你了。”
　　他一下子不知道作何反应，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应该的。”
　　作为秘书，应该如此。
　　“你是秘书又不是保姆，哪有那么多应该的？”
　　李秘书斟酌这话里的意思，好一会这才开口，“那要不给您请一个保姆？”

162、162 调动
　　过犹不及。
　　有时候太过体贴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不用, 谢谢。”
　　她一个人住没必要，而且也不喜欢家里多一个陌生人，尽管长缨向来都能处好人际关系, 但很多时候这并不是一回事。
　　李秘书没再说话，他觉得自己最近好像有些拿不准领导的心思了。
　　“对了, 妇联不是还要组织你们去参加联谊会吗？下午放你的假，好好收拾下别给咱们大院丢人。”
　　总得找点事让这个秘书去头疼，长缨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 让李秘书很快就有了新的烦恼。
　　只不过李秘书还有别的顾虑，“辛主任一直想着请您过去，要不您也露个面？”
　　这种市妇联主办的联谊会向来热闹，说不定能帮着解决一些单身青年存在的问题。
　　“我就不去凑热闹了。”长缨笑了下, “不合适。”
　　这一句不合适让李秘书下意识的问道：“您有……情况？”他选择一个比较隐晦的词。
　　不知怎么的，就是想起了头段时间大院里的工作人员和自己八卦的内容。
　　难道真的有正在相处的人。
　　长缨笑了笑, 没有回答，“回头让立川跟你一块去, 我还有点别的事就不去凑热闹了。”
　　别的事。
　　李秘书有些奇怪，不过倒也没再追问。
　　他选择找徐立川打探。
　　青年一脸狐疑的看着同事，“你该不会是问我长缨有没有对象吧？就她那样的, 怎么可能找得到对象？她把自己嫁给工作还差不多。”
　　找对象, 下辈子吧。
　　“那主任有说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徐立川想了想，“没有吧, 就让我帮我找了两本书，可能是想看书打发时间？”
　　她很喜欢看书, 觉得那是与作者的对话, 隔着时间与空间，通过文字来对话。
　　对比长缨的纤细心思, 徐立川觉得自己就是个糙汉。
　　“说实在话，对长缨有好感的还挺多，只不过她真的不是合适的结婚对象。”
　　她是个好人，徐立川发誓再没见过比长缨更好的女人了。
　　但好人不见得要娶回家门。
　　这样一个人，把工作看的比什么都重要，又怎么可能跟人谈恋爱处对象消磨时间呢。
　　“你问这个做什么？别跟我说你想给她介绍人。”
　　李秘书没想到自己这一句话引发了徐立川这么多牢骚，他笑了笑，“没有，就是好奇问一句，对了，主任和部队那边很熟？”
　　“你说的是娄团长吧？他是傅哥的老战友，人脉比较广，之前我们搞牛奶厂就是他给搞来的奶牛，长缨每年都会给他写信，有时候遇到些麻烦事也会找他帮忙。”
　　他听梁明玉提到过的，那次长缨在广州安排赵副主任回去，就是找娄越帮的忙。
　　“我听说上次这位娄团长送了很多东西给主任？”
　　“是挺多的，估摸着是我们村长送的东西多了，娄团长不好意思又还不回去，索性就给长缨弄了些零食什么的，他弄来的那糖还挺好吃的，就是甜得发腻。”
　　他吃了几块觉得自己受不住这甜腻劲，就没再吃。
　　李秘书听着觉得或许自己是真的想多了，徐立川都一清二楚的事情，应该不涉及到感情问题。
　　他笑了笑，“主任的人脉也挺广。”
　　“那是，长缨很注意经营人脉关系的，之前在沂县的时候，就竭力推荐其他知青去读书，哪怕不能去读大学，也想方设法搞出夜校来，让知青和工人们去学习，我们那很多知青虽然没能回城去，不过也都有合适的工作，算是发挥了他们的主观能动性。”
　　徐立川想了想，“咱们这边知青少，虽然都是山区但跟我们那边完全不一样，过去的经验没办法搬过来，只能一点点的重头搞，不过长缨这人最不怕困难，我相信给她三五年，肯定能把这边经营好。”
　　李秘书笑了笑，“其实过去这半年多变化也挺大的。”
　　“那是，她的行动力很强的。”
　　他们两人在这边闲聊着，让其他女同志不好意思上前，怕被拒绝又怕把人喊走让另一个落了单。
　　辛主任发现这其中的问题，连连过来打断了两人，“李秘书小徐主任，你们整天在一个大楼里办公不是天天碰面吗？要不咱们去找别的同志聊聊？”
　　徐立川过来就是点个卯而已，他暂时没有找对象的打算，“就是，长缨也说了让辛主任您帮咱们李秘书解决终身大事问题，就麻烦您了。”
　　说着一把将人推了出去。
　　李秘书不提防，被暗算了个正着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这怎么跟领导一个德性，不愧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人！
　　徐立川在那嗑着瓜子吃花生看热闹，瞧着跟傀儡人似的和女同志跳舞的李秘书，他直觉得乐呵。
　　不就是跳个舞嘛，至于这么要命吗？
　　只是今天李秘书跟他打听那么多，总觉得怪怪的。
　　徐立川一贯不会跟长缨藏匿心思，晚上回到家后就去找长缨说了这事。
　　“他总不能是想要给你介绍对象吧？”可是李秘书手里头，有合适的人吗？
　　李秘书是福宁县人，没什么大背景，自然也不存在有大人脉的可能。
　　“总不能……”
　　“你当自己是福尔摩斯呢。”长缨塞了本书给他，“真要是闲着没事就看看书，写一篇读书报告出来。”
　　徐立川看着书名直挠头，“这是数学类的书，我写啥读书报告啊。”
　　“那我回头给你出一套题，你答题好了。”
　　这倒是让徐立川想起了一回事，“长缨，你那个书还念吗？”
　　“念啊，我跟学校打好招呼了，等过段时间我这边空闲了，抽个时间过去考试，拿毕业证。怎么我没拿证还不能给你出题？”
　　“没有，我去看还不成嘛。”徐立川抱着书离开，走到门口忽的转过头来，“长缨，你要是想谈恋爱的话，跟我说声，我看能给你找个好点的对象不。”
　　青年的郑重其事让长缨笑了起来，“那可真是麻烦小徐主任了。”
　　被打趣了人红着脸跑开了，他就知道这人要打一辈子光棍。
　　怎么可能跟人处对象结婚呢。
　　新的一年伴随着腊月一起到来，然而刚喝完腊八粥，噩耗便是传遍了整片国土。
　　春节即将到来的喜悦荡然无存。
　　大院里都透着几分压抑，尽管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共和国的领导人更多的是出现在报纸上，和他们并没有直接的联系。
　　李秘书发觉领导十分的淡定，似乎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只是很快他就发现，那不过是自己的错觉罢了，怎么可能没影响呢。
　　只不过领导很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并没有被这噩耗所左右，反倒是增加了自己的工作量而已。
　　原本按照计划，年底的工作会相对减少一些。
　　长缨的确是有意增加了工作量，想着让自己没得空闲，这样子就不会再去考虑那些有的没的。
　　只是有时候却也躲不掉。
　　傅长城打电话过来，长吁短叹，“小郭最近身体不舒服，办公厅那边也人仰马翻的，她索性请了假。”
　　“怎么回事，有去医院看过吗？”郭春燕虽不是身体壮如牛，却也不至于体弱多病起来。
　　突如其来的疾病，更要多加留意才是。
　　傅长城迟疑了下这才说，“咱们家要添人口了。”
　　怀孕了？
　　长缨有些意外，“你们不是不着急要孩子吗？”
　　是不着急啊。
　　可这孩子来了他也挡不住。
　　“缨缨，你是旁观者清，你说我们要不要申请外调？”
　　暂时还没有新的领导，首都这边情况有些复杂。
　　小郭过去几年劳累，怀孕后身体不算特别好，实在是经不起折腾。
　　傅长城想过长缨之前跟自己说过的事情，毕业后可以选择在首都工作，也可以试着外放去做一些事。
　　他有些拿不定主意，觉得在决断力这方面，自家妹子很是果决，和爱人商量一番便是来找长缨讨个主意。
　　“那你有想过，去哪里工作吗？”
　　从中`央军`委下去的话，怎么也能去县里当个二把手。
　　只不过如果和郭春燕一起去的话，这就有些不好安排。
　　两口子都安排在一个地方，操作空间实在是小了些。
　　“有打算回上海吗？”
　　傅长城暂时没这个意向，“小郭说想要回沂县。”
　　沂县？
　　这让长缨笑了起来，“那也成，到底是老地方也熟悉，你们去的话我倒不害怕沂县发展路子走歪了。”
　　“这么说你也觉得回沂县好？”
　　“那当然是好的，我离开时还有很多想法没来得及实施呢，哥你要是去的话，我跟你说啊。”
　　何况依照傅长城和郭春燕的履历，也不可能只在县里工作，再往上升一升也只是需要个两三年而已。
　　这的确是一个稳妥的选择，长缨个人表示赞成。
　　“那行，回头我跟小郭说一声，我们就回沂县。”
　　长缨又多交代了两句，“你让她注意身体，她怀孕不舒服你多担待些。”
　　“知道。”傅长城很自觉，他当初求婚时答应了的事情，现在都有在做，他可不是过河拆桥的人。
　　长缨放下电话发呆的看着窗外，这一年才刚开始啊。
　　春节的时候，长缨接连两天去看望群众，再度在工作中消耗了万家团聚的日子。
　　回到家属院时临近黄昏，她看着家属院大门上贴着的春联。
　　“傅主任。”
　　忽然间扑过来的人吓了长缨一跳，那妇女似乎也没想到，脸上满是歉意，“我知道来打搅您不合适，可是我们家老太太快不行了，她临终前就想见老徐一面，您能不能行行好，派个人替换老徐，让他回来送老太太一程？”
　　长缨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
　　身后李秘书连忙解释，“徐守成的工作是看守望山岛。”
　　其实这个女人他每年都会见到，每逢春节徐守成家的女人都会来家属院一趟，说老太太不行了，想要徐守成回来看一看。
　　说的次数多了，那就是狼来了的故事。
　　就连李秘书都已经见怪不怪。
　　沿海城市有海岛的存在，而海岛上安排看守者倒也是再正常不过的情况。
　　这本来就是一项不算大的工作，长缨也不可能事事顾及，不了解这事也再正常不过。
　　大概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又问了句，“那咱们市里一共有多少个望山岛这样的海岛？”
　　李秘书迟疑了下，“望山岛特殊一些，设置了看守，这样的海岛一共有两个。”
　　“就一个人看守？”
　　“应该是两个人。”李秘书有些不确定。
　　倒是那妇人连忙开口，“原本是两个人，能做个伴，可是后来老刘生病回了来，岛上就剩下我们家老徐一个人了。”
　　长缨安抚道：“嫂子您别急，这样今天天色不早了，咱们去海岛不方便，明天再去你看怎么样？”
　　这样的话，起初她也听到过，只是到了第二天却又没了音讯。
　　长缨看出了妇人脸上的情绪，“你家在哪里？明天我让人去接你，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岛上，这样成吗？”
　　李秘书听到这话皱了下眉头，明天还有明天的安排，出海上岛，这不合适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过来就行。”
　　“我让你去接你，这样咱们能快点过去。”长缨笑着拍了拍妇人的手，“过年呢，家里头东西都置办了吗？”
　　妇人看着年轻的女同志忽的眼眶发酸，说不出话来。
　　长缨见状拿出钥匙，“去我家里拿些东西，让嫂子带回去。”
　　“不用，我家里都有。”
　　长缨抓住人的手，“没事，我也用不着。”
　　李秘书上楼拿了一桶油和一袋子米，亲自开车送人回去。
　　好不容易回来后上楼找长缨汇报，只见她正在那边捣腾东西，“刚才问了下白大姐，说是千新岛上情况也差不多，你把这些送到老孟家去，听说他家人口多，这个你交给他爱人。”
　　李秘书看着信封有些迟疑，“不用给钱了吧？”
　　“就当是发压岁钱好了，快去吧。”
　　虽然这不是个喜庆年，但按照惯例，也发了些过年福利品。
　　如果连革委会大院都发不了过年福利品，其他就更别提。
　　米面油点心还有一些零食，这些长缨都用不着，倒不如送人说不定还能改善一下人家的伙食呢。
　　东西被带走，长缨觉得家里也宽敞了些，她也没闲着。
　　继续过来写沂县的发展规划，一个小县城该如何发展，在面对历史的选择时走什么样的路？
　　长缨只恨自己对近代史掌握不足，不然这发展规划应该能写得更好些。
　　实际上她已经写了十来页。
　　正忙碌着，家里的电话响了。
　　原本就该安装上的，只不过这间房子的前一个主人觉得到了家里还要被工作电话骚扰休息不好，所以一直没有安装。
　　长缨原本也没在意，后来觉得不方便，尤其是处理突发情况时，明明一通电话就能联系上结果还得人四处跑的麻烦，这才安装了电话，不过用的不算太多。
　　这会儿打电话过来的也不是工作上的同事，而是薛红梅。
　　神通广大，竟然还找到了她这家里的电话。
　　长缨刚开口，那边就开始了例行的问责，“你是故意跟我过不去是吧？你哥在首都工作好好的，干嘛要去地方？你就不知道劝劝他？”
　　这天底下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傅哥工作发生调动这事即便是不亲口跟薛红梅说，她也有知道的法子。
　　只不过这兴师问罪着实让人头疼就是了，“他那么大的人了，你都管不了他我能管得住？”
　　“这是管住管不住的问题吗？”薛红梅想到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兄妹俩气死我算了。”
　　“大过年的别寻死觅活的，不吉利。”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163、163 海岛
　　长缨的安慰显然没起到字面上的意思, 薛红梅火气更旺盛——
　　“他一个男人家，又在首都工作过，吃你嚼剩下的馍馍什么意思？傅长缨我知道你不待见我这个亲妈, 可是傅长城是你哥，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那可是在中央工作啊, 熬上几年总能再往上走一走。
　　可现在呢，竟然要去地方工作，而且还是去沂县。
　　薛红梅知道这事后立马给儿子打电话, 却压根没打通。
　　要不是实在去不了，她恨不得能直接杀到首都去，当面问问这到底什么意思！
　　无处发泄的邪火总要找个去处才是。
　　某种意义上，长缨就是那个倒霉蛋儿。
　　她总是成为薛红梅首选的发泄对象。
　　只不过倒霉蛋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主儿, 对于薛红梅的质问，长缨十分平静的反驳, “工作没那么多高低贵贱之分，如果你有那本事, 安排你家儿子当国`家`主`席呗，你不是没这本事吗？”
　　“傅长缨！”
　　薛红梅怒不可遏，恨不得能顺着电话线撕烂这个女儿的嘴。
　　别人家的儿女, 谁敢这么跟爸妈说话？
　　“我爸在吗？在的话让他接电话, 不在就挂了。”
　　长缨懒得搭理，薛红梅就这么个人, 越是搭理她蹦跶的越高，实际上就会呱呱叫却没什么本事的。
　　耐心消耗完之前, 傅国胜接了电话。
　　尽管没有面对面, 但傅国胜依旧心情复杂。
　　大女儿出息了，让他出去都有炫耀的资本, 却又成了他的压力——
　　这个女儿比他这个老子出色多了。
　　为人父母不一定会十分疼爱子女，这个社会形形色色的人都有。
　　长缨对傅家这两口有着十分清醒的认知，并不曾对他们抱有希望，之前还能利用一二，至于现在她心情好了还能敷衍下，心情不好连敷衍都懒的敷衍。
　　比如现在，傅国胜刚开口就被长缨打断了，“爸，我不知道你怎么跟我妈说的，如果一把年纪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还不知道轻重的话，我还真怀疑你能不能安稳的退休，真不怕哪天我妈祸从口中连累了你？”
　　长缨的强势让傅国胜愣在那里，看向媳妇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这是年纪越大越发的不讲理，他都没法说的那种。
　　“我哥不是三岁小孩，他现在都要做爸爸的人了难道还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妈倒是能耐，整天里对这个指手画脚对那个不满意，怎么自己没做出点成绩来？一辈子混下来不就是个国营工厂的会计，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国`家`主`席呢。”
　　“长缨，别胡说。”
　　“我胡说？大过年的我刚去探望了群众回来，家里椅子还没坐热呢，她就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怎么没想想我在外地过年不容易？”
　　长缨的眼泪说来就来，哭腔让傅国胜心里发慌，“你.妈也是着急了，你别哭了，快别哭了，回头再皴了脸。”
　　“我死了你们都不会伤心，皴了脸又算什么？”
　　长缨借题发挥，显然这一声吼达到了她预料的效果，傅国胜是真慌了，“别这么说，你是不是工作遇到了什么麻烦？跟爸爸说说。”
　　“我能有什么麻烦，我工资可比你们高，待遇比你们好，爸，我想回家。”
　　突如其来的一句让傅国胜傻了，尤其是接着前面，他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
　　这孩子受了天大的委屈。
　　只是一个人在外面，跟谁说啊。
　　就算是待遇再好，家里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就算是工资再高，可花钱的地方更多。
　　“乖囡别哭，过些天爸爸去看你好不好？”
　　流了泪脸上有点皱巴巴的难受，长缨揉了两下维持着哭腔，“不用，这边太苦了您别来了，我不想您过来受罪。”
　　傅国胜听到这话心头一酸，表面上看再怎么风光无限的人，背地里不知道遭了多少罪呢。
　　“那行，回头爸爸给你寄点东西过去，你喜欢吃大白兔是不是，回头爸爸买点冠生园的糖果点心给你寄过去。”
　　“不用爸，怪花钱的，我都工作了哪能让你再给我买东西。我本来打算给你寄点年货的，结果年前去看望群众和老革命钱花光了，最近忙得晕头转向也没顾得上，爸您别怪我，等我下个月工资发下来，我先给你买东西寄过去。”
　　看吧，就是工资花光了。
　　傅国胜知道，这女儿职务比自己高不假，但是花钱的地方太多了。
　　尤其是过年的时候，这一出去就得花钱，你总不能空着手去看望那些老革命和群众吧？
　　“不用，爸爸知道你这一片孝心就行，你好好工作，要是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说，别一个人藏着掖着，知道吗？”
　　“嗯。”
　　听着女儿的哭腔，傅国胜心里头不是滋味，挂断了电话他看着妻子，“家里的存折给我一个。”
　　薛红梅顿时心生警惕，“你干什么？”
　　她刚才听电话觉得不对劲，“傅国胜你别想，她都工作了，她不是能耐得很吗？干嘛还惦记着家里的钱。”
　　“谁还没有个难关？这钱是我要给她的，不是她跟我要的，给我！”
　　薛红梅不乐意，“我就不给，这钱我还得留着呢。”
　　“你留着带到棺材里去吗？”傅国胜气急，家里头的存折又不止一个，他又不是把所有钱都给长缨。
　　这一番话像是火柴点燃了炮仗堆，薛红梅尖叫起来，“傅国胜你你这么说我，你老糊涂了吧！”
　　糊涂不糊涂傅国胜心里有数，自己都快五十了，再过几年就退休，压根没有什么上升空间。
　　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是他的孩子还年轻啊。
　　长缨还有长城，还有儿媳妇，他们都是可以栽培的。
　　虽然这些孩子靠着自己已经拼出了一条路，但现在帮他们点小忙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强。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这些钱给谁都不能给傅畅！”
　　这是家里最没出息的那个，去读了大学后别的没学会，净在那里花钱了。
　　一个月给她五十块都不够花的，别人家能用五十块养活一家七八口人呢！
　　这个小女儿算是彻底指望不上了，傅国胜这个一贯精明的利己主义者这次格外坚定，“把存折给我。”
　　“不给。”
　　“给我！”
　　薛红梅听着冲自己大声嚷嚷的人心肝都颤抖了下，“不给。”她声音比之前弱了些。
　　傅国胜神色不太好，尤其是在听到外面的声音后——
　　“国胜，红梅你们没事吧？”
　　显然，两口子的争吵声再度引来邻居的“关心”。
　　傅国胜脸色不太好看，“没事，找东西呢。”
　　他放低了声音，“给我。”
　　薛红梅倔脾气上来，“我就不……”
　　“你不给就给我滚。”一贯依着媳妇的人忽的粗暴起来，这让薛红梅彻底傻了眼，“你让我滚？滚去哪里？”
　　“愿意去哪去哪，不想过就离婚。”妻贤夫祸少，过去这些年他过得战战兢兢，生怕薛红梅出幺蛾子。
　　长缨的话倒也没错，快五十岁眼看着都要退休的人竟然还这么不知道轻重缓急，这怎么能行？
　　“离婚，你竟然要跟我离婚？”薛红梅傻眼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了呀，我不活了！”
　　傅国胜一心想要隐瞒的事情一下子传得整个大院都知道了。
　　大过年的薛红梅寻死觅活，这让赵春霞觉得这女人好日子过久了简直有毛病，“我得跟长缨说这事。”
　　钟婶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赵春霞脚下生风的出去打电话。
　　长缨没想到自己这眼泪竟然还有这般效果，其实她就是觉得总强硬不是办法，想着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没想到这一下倒成了搅家精。
　　不过既然都顶着这罪名了，那干脆回头再落实一下。
　　只不过她明天要出海，等回头再说也不迟。
　　海岛守护者。
　　长缨想了想，下楼去找徐立川。
　　家里没人，看着锁着的门她才想起来，立川去福宁县那边调查情况，比她还惨呢。
　　行吧，就不偷家了。
　　回家检查了一个遍，长缨打算明天去供销社那边买点东西带过去。
　　老家那边傅国胜难得强硬一次，回头肯定会给她寄一笔钱来，到时候日子就能宽绰些。
　　人活着钱没了，这总归是一件令人烦恼的事情。
　　……
　　李秘书已经安排妥当，只不过他还是劝阻了一番，“要不我过去，您就别去了。”
　　海上凉气大，她又是声音沙哑听着不太舒服的样子，别回头吹了冷风生病，这样可不太好。
　　“没事，我过去看看情况。”
　　徐守成的爱人姓刘，刘翠兰。
　　因为家里有老人孩子，一直都没什么正经工作。
　　“那还是要找一份工作的。老徐同志看守海岛，咱们得解决他的大后方，不然岂不是让咱们的同志寒了心？”
　　李秘书听到这话点头，实际上领导当着刘翠兰的面说这话，已然不需要自己发表什么意见。
　　刘翠兰则是一脸的感激，“谢谢傅主任，真的谢谢您。”
　　长缨拍了拍妇人的手，那双手是劳动妇女的手，粗糙干裂饱经风霜。
　　“是我们工作不到位，这些都是应该的。”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该把刘翠兰安排到什么岗位上去。
　　载着几人的船只一个半小时后终于抵达了望山岛。
　　守岛的徐守成远远看到船只过来还有些奇怪，按道理说还没到送补给的时候呀。
　　在看到爱人时，他更是奇怪，“你怎么来了？”
　　刘翠兰气得直捶他的胸口，“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就不知道回家看看吗？”
　　两口子这般让李秘书多少有些尴尬，他轻声提醒，“老徐同志，这是咱们平川市革委会的傅长缨主任。”
　　刘翠兰也连忙开口，“就是傅主任带着我过来的，你得跟我回家去，娘不太好了。”
　　徐守成听到这话身子矮了一截，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个家他回不去，“我回去了这里怎么办？”
　　这个小岛并不算多大，矗立着的一座灯塔。
　　孤悬海上，为的就是为来往的船只指明去路。
　　长缨看着那灯塔，“带我去看看？”
　　刘翠兰还有些着急，想着把人给带回去，然而领导发话让她一时间又没得办法，只能跟着一块过去。
　　徐守成的住处是一个砖头小房屋，外面有一口锅，旁边几口水缸，里面盛放着的是每次送补给时带来的淡水。
　　砖头房子里几乎没什么陈设，除了一张床一个桌子两把椅子外，就剩下墙角的衣柜，衣柜外还挂着一套打着许多补丁的军装。
　　“你是退伍军人？”
　　徐守成咧嘴笑了下，“是。”
　　他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只是简单的回答一个“是”。
　　长缨从这小屋子里出来，“回去看看老人家吧，陪着她吃顿饭再回来，等回头我想着再调个人过来，到时候你们轮岗工作。”
　　这样不至于一年到头驻守海岛，连家都不能回。
　　虽然这是为了千千万万家，可她力所能及，也不能牺牲这么一户家庭啊。
　　徐守成哪敢答应，“不行，这怎么成呢，这是我的工作。”
　　“回家去看看老人，这一班岗我帮你值了。”
　　长缨的坚持让徐守成不知所措。
　　李秘书劝说，“你去吧，老人家想你，陪她说说话，吃顿饭再回来就行。”
　　刘翠兰也连忙开口，“就是你赶紧回去，吃完饭再回来也不迟。”
　　她一开始的确不想让老徐再在这岛上守着，可是市里的领导帮忙在这里看守，还要帮忙给她找工作，她那点小心思早就烟消云散了，现在就想着能拉着她男人回家吃顿团圆饭。
　　等回头再把他送回来就是了。
　　徐守成被拉走了，长缨留在岛上四处打量。
　　小岛面积并不算很大，不过徐守成还是开辟出了一个小小的菜园。
　　“这海水里面盐分重，得过滤一番才能用来浇菜。”
　　长缨拿起那锄头，在菜园旁边继续翻地。
　　李秘书看着干起农活颇是那副样子的人，忍不住笑了下。
　　“笑什么，我好歹是下乡的知青，真的会做农活，不然为什么村里头的人能信服我？好口才很重要，但你得有个前提，身体力行做好榜样才有资格开口。”
　　夸夸其谈只会被务实的庄稼人觉得这不是个正经孩子。
　　“其实大家都不傻，把别人当傻子的人那才真是傻子。”长缨叹了口气，“历史是劳动人民创造的，别忘了咱们可不兴个人英雄主义那一套。”
　　李秘书好奇，“那您没有崇拜的人吗？”
　　“有啊。”长缨笑了笑，“不过那也只是我个人的事情，生活是生活工作是工作，得分清楚。”
　　绕了一圈还是没有说，李秘书心中隐约有了答案，他没有说出这个人来，但还是顺着这个话题说，“那只有工作，不觉得人生有些乏味吗？有时候是不是也需要生活的调剂？”
　　“你是说我没有生活吗？”长缨有些错愕，“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我觉得我生活挺丰富的呀。”
　　她都成了没生活情趣的人，这个帽子大到长缨不知道该如何说。
　　“妇联的辛主任说，您工作很出色，但不能胜任好母亲好妻子的角色。”
　　长缨闻言忍不住打去了句，“辛主任知道你把她出卖了，小心下次不给你介绍对象。”
　　李秘书低头敲碎了那土坷垃，那他可真是求之不得。
　　“权力大了责任也越发的沉重，既想要做好领导又想要成为好的妻子好母亲那可真是痴心妄想，所以世上安得双全法呢。不过好母亲好妻子多得是，不缺我这一个。可天地之大，傅长缨也就我这么一个而已。”
　　“你就别担心我的终身大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夜半鬼故事，睡觉时迷迷糊糊听到翻书声
　　我家胖喵的杰作
　　它比我爱学习，真是鬼故事o(╥﹏╥)o

164、164 娄越
　　李秘书一直在暗戳戳的试探, 不管是跟立川还是在自己面前。
　　至于他是不是想要给自己介绍对象，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长缨没打算把自己的私生活晾晒在大家面前，也不想给那边造成压力。
　　她自己把握好这个度就行, 倒不用其他人跟着担惊受怕。
　　长缨的坦诚让李秘书敲土坷垃的动作都顿了一顿，良久之后这才开口, “是。”
　　天地之大，傅长缨也只有这么一个而。
　　她不属于任何人，却又属于任何人。
　　是他太过于执着了。
　　……
　　来望山岛之前, 长缨有考虑过在这里待几个小时。
　　只不过岛上条件之艰苦，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想要开垦菜地可真不容易，长缨干了没多大会儿就翻不动了，太多的小石子, 这压根没办法再弄。
　　能弄出这么一片菜园，只怕都花费了徐守成不少时间。
　　在那灯塔的狭小操作室里, 长缨看到了徐守成的工作日记，一旁的木箱里还装着好些本。
　　木箱刷了一层清漆, 但外面依旧布满了水珠。
　　“岛上湿气重。”
　　李秘书想起徐守成住的那个小房子，被子看起来潮乎乎的，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睡觉的。
　　长缨翻看着工作日记, 这几乎是一本工作日记, 每天记录的内容不外乎那几项，仿佛一个全然没有个人情绪的机器人。
　　从今年追溯到63年, 徐守成经在这里工作十三年整。
　　一开始是两班制，只不过后来同事离开, 便只剩下他一个人。
　　看守着这海域上的国土, 一个人忍受无边的寂寞。
　　不能照看家人，缺席子女的人生, 甚至不能为老父亲送终。
　　长缨看着那本工作日记，眺望远处的海域。
　　今天天气很好，碧海蓝天十分美丽。
　　但这样的美丽却并非每天都有，更多的是枯燥与麻烦——
　　海浪袭来，供给船只不能按时到来，出海船只遇到问题，甚至灯塔的发动机组故障。
　　困难总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来考验守岛人的毅力。
　　“每天就这么看着，很容易相看两生厌。”长缨叹了口气，“看海固然能开阔心胸，可每天被海腥味包围，就是另一回事了。”
　　李秘书稍有迟疑，“可以提高守岛人的待遇，这样的话来这边工作的人或许会多些。”
　　人多了，就不会逮着一只羊薅毛了。
　　“待遇是要提高的，另外就是两班倒的话需要在陆上安排另一份工作。”长缨大概有想法，“等回去后开个会商量下。”
　　倒也不是她十分民主，只是有些事情可是得让其他人知道，不然还以为在这里看守海岛是个极为享福的事情呢。
　　实际上长缨还没回去，家属院那边就知道这位领导去了望山岛。
　　“她去那边做什么？”
　　“看望守岛的士兵呗，这说明人家长缨主任心系群众，哪像你们似的一个个睁眼瞎。”钱一水埋汰了一句，刘翠兰年年过来虽然有几分狼来了的架势，但人家男人在岛上一年到头不见得回来，哭下委屈不应该的吗？
　　有时候啊，干部当久了真是把自己和群众隔离开。
　　亲爹妈也是这样，拦不住钱一水吐槽。
　　钱有财老脸一红，“主要是这事他不好弄。”
　　没人乐意去岛上呆着嘛。
　　他去过一次，待了几天，头一天还觉得新鲜，第二天就盼着有人送物资过来，等到第三天那是彻夜睡不着觉啊，被子都能拧出水来，你让人怎么睡？
　　没人乐意待在那岛上。
　　“所以你们这就抓着实诚人收拾呗。”钱一水撇了撇嘴，“还得人家傅主任给你们收拾烂摊子。”
　　被女儿埋汰惯了，钱有财呵呵一笑，“你最近经常去机械厂，那个苏老师搭理你了吗？”
　　打蛇七寸，钱有财可知道女儿的软肋在那里，一句话让钱一水脸红了几分。
　　“那个苏老师眼界高，也没想着在这里住下，等这边忙完他就回去，你就别折腾了。”钱一山也在机械厂那边，多少还清楚些内情。
　　只是这话说了用处并不大，“我知道，我只是想听他讲课而。”
　　她当然知道，那么一个有知识有文化的人，自己可能高攀不上。
　　可人就是管不住自己啊。
　　能压抑住内心的渴望，没把人吓跑她经很厉害了。
　　“哥你就别泼我冷水了，我知道。”
　　“这有啥，我家一水还能配不上他吗？回头我去跟他说说看。”钱有财最是疼爱这个女儿，瞧不得女儿这种小模样。
　　钱一山听到这话看了眼老父亲，“我看你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钱有财多少有点心虚，“哪能啊，不至于吧。”
　　在女儿面前刚留下壮志豪情，现在就退缩未免有些不合适。
　　钱有财打定主意，自己去看望看望总行吧？
　　你看领导都去海岛看守驻岛老战士了，自己去看望前来支援的专家，这也合情合理对吧？
　　下午的时候，钱有财去市招待所那边看望苏乔。
　　但扑了个空。
　　“苏老师去机械厂了，说是有点新想法，想着再试试看。”
　　这也是个工作狂。
　　钱有财忽的觉得自己这感慨不太对劲，为什么用也呢？
　　他站在那里思索了片刻，想到另一个工作狂。
　　“工作狂才不能在一起呢，那样铁定过不下去。”
　　两口子过日子需要互补，性格、工作相互弥补，如果都忙都争强好胜，这种工作上的习惯很容易带到家里去，日子哪还能过得下去？
　　不合适不合适。
　　钱有财还是觉得他家一水更适合，而且沂县一个县城难不成还能比平川这个市好？
　　县城都能待，没道理不能留在平川啊。
　　就是缺一个契机而。
　　钱有财一贯是有几分口才的，只是在看到此苏乔碰了个钉子后，向来口若悬河的人这会儿变成了哑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他问苏乔一个人过年是不是有些冷清。
　　人回答说“习惯了”。
　　这回答冷冰冰的，一副生人勿扰的模样。
　　钱有财脸上笑意都有些挂不住。
　　“这苏老师有什么需要的话尽管开口，我们一定想办法满足。”
　　苏乔点头，瞧着站在那里的中年男人忽的想起来一件事，“傅长缨在家吗？”
　　他有些事情想要跟她谈谈。
　　“长缨主任今天出海了，估摸着傍晚就能回来，苏老师你找她有事？要不先去我家坐坐，等她回来就是。”
　　没机会也要创造条件上。
　　然而苏乔拒绝了这一提议，“不用了，也没什么事。”
　　再度碰了软钉子的人也灰了心，难怪儿子跟自己说那话呢。
　　这着实不是个好女婿的人选，太冷冰冰了，没点活人气。
　　不好不好。
　　还不如小徐呢。
　　这个念头让钱有财又开始权衡起来。
　　徐立川是长缨的亲信，从沂县带到了平川，又是从秘书直接升到办公室主任，现在更是和班子里的副主任、委员干一样的活。
　　这前途不是一般的光明。
　　人性格也好，踏实能做事。
　　要是说有什么毛病的话，大概就是暂时没成家的打算。
　　之前妇联的辛主任搞的联谊会，听说小徐去了在那里嗑瓜子看热闹，就是去瞧热闹而。
　　有几个相中他的，但人一个都没相中。
　　大概是跟在领导身边时间久了，眼光都挑剔的很。
　　钱有财叹了口气，他倒是挺中意的，奈何自家女儿不喜欢这个调调的啊、。
　　算了，找她自己喜欢的吧，找不到当老姑娘也没什么，反正自己养得起。
　　钱一水浑然不觉自己的终身大事在老父亲那里经拍板定案了。
　　她正忙着学习算题呢，那是找苏乔要的题目，她有点解不出来。
　　一下午看着那些符号，钱一水觉得自己脑子里都是浆糊。
　　听到李秘书的声音时，她抱着本子出来，“长缨姐，你能帮我做个题吗？”
　　徐守成在家吃了顿迟到的团圆饭后回到望山岛上，长缨终于回了来。
　　身上带着湿气，只是额头有些烫。
　　她看着活蹦乱跳的钱一水，笑着让人上楼去她家。
　　那倒不是什么复杂的题目，几个化学反应公式而，帮着钱一水解答后，长缨觉得自己头疼的厉害。
　　也不知道钱一水什么时候走的，她躺在沙发上休息，迷迷糊糊听到了家里电话响，只看了一眼却并没有去接。
　　电话不死心的响了好一会儿，却并没有任何回应。
　　“没人接吗？”
　　“大概在忙吧。”青年放下电话，“谢谢。”
　　他原本还想着提前通知一声，省得回头再惹了人不愉快。
　　然而现在看来，只能给一个惊喜了。
　　或许是惊吓也说不定。
　　平川火车站值班室的工作人员看着背着重重的包小跑着远去的人，要不是这小伙子长得一身正气又是个当兵的，他还真有些怀疑这人的话。
　　不过也没事，新领导来到后市里头风气正了很多，这小伙子要敢冒充当兵的，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
　　长缨隐约听到敲门声，她迷迷瞪瞪从沙发上起来，觉得浑身都疼。
　　骨头像是被小锤子敲击了一番，渗进去了一堆冰碴子。
　　长缨一下子坐回去，眼前一片黑。
　　感冒了。
　　跟头些年差不多。
　　只是那次好歹还有立川照顾她，现在立川人去福宁县调研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她或许应该听李秘书的建议，家里头请一个保姆，反正费用是组织承担又不用她自己花钱。
　　有时候有个人陪着自己说说话也是好的。
　　一个人总是太孤单了些。
　　人生病的时候格外的脆弱，长缨脑子里胡思乱想着，以至于有冷气从外面蹿进来时，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窗户很快又从里面关上，跳窗进来的人迅速的摸到了灯绳。
　　屋里头明亮了起来。
　　只不过这个闯进来的人让长缨头更疼了，“你是谁？”
　　她不认识。
　　发出声音长缨才意识到，自己这次病的还挺厉害，跟小猫哼哼似的。
　　这会儿就算想要喊救命，只怕家属院里其他人都听不到。
　　“我说你怎么不接电话。”
　　长缨支撑在沙发上，看着人倒了杯水端过来，“家里头有退烧药吗？”
　　“没有。”口渴的要死，长缨也没再管这人到底什么来路，她喝了大半杯水才觉得稍微好了些，“你是娄越？”
　　虽然身子烫的厉害，但意识还是清醒的，这熟悉的声音让她一阵排除法之后，找到了它的主人。
　　娄越。
　　除了他还能是谁？
　　“是，送你去医院？”
　　“不用，我躺一下就好。”长缨没客气，“麻烦扶我到床上。”
　　作为一个领导，连生病的权力都没有。
　　除非像邹光明那样骨折必须静养。
　　实际上，想要在仕途上走的长远些，不止要运气好、脑子好，更要身体好。
　　一把手是病不起的。
　　长缨身上没什么力气，寒气入体肆意搞破坏，她这次病来如山倒，只能用土法子来退烧，“冰箱里还有个冰棍，你用毛巾裹一下拿给我。”
　　娄越看着发号施令的人，“嗯，你先躺下休息。”
　　半边身子都倚在他身上，就这还在逞强。
　　倒是和傅长城一个德行。
　　将人扶到床边，娄越帮忙把人安置在床上，看着那大红牡丹的被面他笑了下，“这是你们村里人送你的被子？”
　　生了病的人脸上泛着一阵阵潮红，然而那及得上这被面上的牡丹国色天香呢。
　　长缨这才看清楚娄越的长相，瘦高个留着寸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你是双眼皮呀。”
　　这莫名的喟叹让娄越愣了下，“是。”
　　“真好，将来你的孩子不会丑。”
　　真以为自己听不见吗？
　　娄越掖了掖被子，去那降温用的冰棍。
　　只是打开冰箱，他并没有发现里面有什么冰棍。
　　大概烧糊涂了。
　　冰箱上面放着一瓶酒，娄越不假思索的拎着酒瓶过去，“冰棍没了，要不我用酒来试试？”
　　“也行。”长缨觉得嘴巴里黏糊糊的发苦，“肯定是被立川偷吃了，他也不嫌凉。”
　　娄越看着生闷气的人，咬开瓶盖，“那回头多买点放冰箱里，让他一次性吃个够，看他下次还敢不敢偷吃。”
　　长缨扭过头来看着他，“你怎么一肚子坏水？”
　　酒精味弥漫开来，甚至还有些直接滑落到她的眼角，长缨连忙闭上眼睛，“你想要杀我就直接说，不用这么麻烦。”
　　娄越有些愧疚，连忙用毛巾拦住那酒水的去路，“不好意思有些紧张，我尽量克服。”
　　“你翻窗户进来都不怕我报警，现在紧张什么？”长缨将这人盖棺定论，“油嘴滑舌不靠谱。”
　　他应该不是娄越，怎么会是娄越呢。
　　霎时间戴上这么一顶大帽子，娄越也只是眼神晦涩了下而，“家里真的没退烧药？”
　　“没有，我身体一向……”
　　一个病人也没资格说这些，长缨很自觉的闭嘴。
　　娄越看着闭眼不说话的人，小心的用沾了酒的毛巾在她额头擦拭。
　　他倒是照顾过伤员，被悉心照料的战友伤愈后向他表达感激之情，“照顾得很好，下次不要别再照顾人了。”
　　仿佛自己不是照顾人，而是在谋杀。
　　如今面对这瓷娃娃似的女同志，更是轻不得重不得。
　　“你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长缨睁开眼看着笼罩在自己身上的一团阴影，“哪里不一样？”
　　“有点皮。”
　　长缨：“就有一点吗？”
　　“说实话，挺多的。”
　　书信往来中的傅长缨是一个热忱稳重的女同志，眼前这个却截然不同。
　　他好像来的不是时候，看到了她颇是狼狈的一面。
　　饶是如此，年轻的女同志依旧苦中作乐，牙尖嘴利不饶人。
　　这和她哥又是不同的性格。
　　哪怕生在无边黑暗中，这人也能萌出嫩嫩的芽开出小小的花。
　　“你有着永远热忱的绿色与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
　　长缨：我是小草？

165、165 居心
　　室内格外安静。
　　长缨看着一遍遍帮自己擦拭额头的人, 她闭上眼睛发号施令，“帮我擦擦脸，谢谢。”
　　“你不问我为什么忽然间来这里吗？”
　　毛巾在脸颊上移动, 带走了潮红之外的几分热意。
　　“哪有什么忽然间的决定，蓄谋已久的呗。”长缨刚说完就咬到了毛巾, 她睁开眼睛瞪了娄越一眼，从那“不好意思”中分明看到笑意。
　　“是蓄谋已久的没错，总要看看我的对象长什么样吧？她忙得连一张照片都不给我, 傅主任您给评评理，觉得这合适吗？”
　　“傅主任病了，不想说话。”
　　长缨是用完就丢，“我好多了, 谢谢娄团长。”
　　看着一扭身侧卧背对着他的人，娄越将床头的酒收了起来, “病了要吃东西才能好得快些，我去给你做点饭吃。有什么想吃的吗？”
　　长缨没吭声。
　　娄越自知理亏, 也没再追问。
　　说好了只是相互打掩护，甚至往难听里说是长缨给他打掩护，毕竟从这段关系中她得不到什么好处, 甚至平白多了一段感情史。
　　只不过碍于情面和曾经欠下的人情, 不好意思不答应罢了。
　　然而他忽然间过来探亲，用意自然不用说。
　　哪怕是不揭穿, 家属院里其他人又不是瞎子傻子，多少会议论一番。
　　自己到底什么心思娄越清楚的很, 他理亏, 理所当然的承受着对方的怒气，准确点说是对方的不搭理。
　　只是这家里实在没什么东西, 娄越在厨房检查了下，最后只发现了几颗土豆三颗鸡蛋，还有长芽的迹象。
　　“墙上红绳挂着的钥匙是立川家的，他家里还有米面油你可以下去拿来用，立川住在一楼从左数第二户，门口窗户那里放着一颗仙人球。”
　　娄越看了眼发出声音的人，显然吃对她更有诱惑力。
　　“我去去就来。”
　　长缨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紧绷着的身体伴随着脚步声松弛下来。
　　娄越和她……好吧，其实她并没有想象过娄越长什么样。
　　只不过这人为什么呢。
　　又没见过自己，怎么就图谋上她了。
　　想不明白。
　　她觉得自己头又开始疼了，扯了下被子干脆睡觉。
　　越是想睡越睡不着，好长时间没听到开门声，长缨一度怀疑立川家里有机关，娄越被机关给暗算了。
　　不然不就是下楼去拿个米面粮油，怎么还能这么折腾？
　　又或者这人不是娄越，就是一个乔装了的小偷，惦记着立川家的那些过节福利？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
　　人心不古啊。
　　长缨挣扎着坐起来，扶着墙走出卧室，刚到客厅就看到门被外面打开，青年似乎带着风霜回了来，眉眼间带着惊诧，“怎么起来了？”
　　“想喝水。”
　　长缨的借口并不高明，娄越之前给她留了一杯水在床头。
　　谎言被揭穿，长缨面不改色，“想吃巧克力。”
　　“你怎么知道我带了巧克力来。”娄越笑着揉了揉长缨的脑袋，“不过你现在感冒少吃这些甜腻的，我给你做点饭吃。”
　　长缨有些不太乐意，生了病的人总是仗着身体不舒服肆意妄为，她也不例外。
　　“你把立川家都搬过来了？”
　　她看到堆放在门后的东西，似乎那些过年福利都被这人扫荡了来。
　　“他家乱糟糟的容易招老鼠，你帮忙看着点别浪费粮食。”
　　长缨：“……”比厚颜无耻，自己哪是娄越的对手啊。
　　可真是睁眼说瞎话，徐立川可比她爱干净，家里头收拾的窗明几净，从来不会招老鼠。
　　“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得养只猫？”
　　“那倒也行。”娄越找了个有靠背的椅子放在厨房门口，“傅主任坐在这里监工如何？”
　　长缨懒洋洋的伸胳膊让人搀扶着自己过去，“你帮我拿本书过来，就我书桌上那本书，笔也带过来。”
　　娄越从善如流。
　　虽然只是一个人，但长缨该有的待遇还是有的。
　　厨房、卫生间、书房应有尽有，只不过看得出来住在这里的人不算多勤快，家里头有点乱，不如一楼那里收拾的干净。
　　大概也是因为这房间大了的缘故，收拾起来都有些麻烦。
　　娄越在书房里看到那一溜的书，倒是比客厅和卧室干净整洁许多，仿佛这里才是她日常所在。
　　桌上那是一本苏联小说，俄语原版。
　　娄越把书拿过去，“怎么在看这个。”
　　长缨笑了笑没回答。
　　他也没追问，把书递给长缨后去厨房里做饭。
　　病人有病人的自觉，比如能不去捣乱就绝不动弹，长缨在那里翻看书，抬头看到娄越在削土豆时，她开口说道：炝土豆丝的话多放点醋，好像还有些辣椒，你放两个红辣椒就行。”
　　她不是太能吃辣，但是这会儿得吃点辣驱寒。
　　“不炝土豆丝。”娄越打算做土豆饼。
　　长缨也没多问，管他呢，能吃到饭就行，她中午在望山岛呆着，就吃了一包饼干，现在肚子饿的厉害。
　　想到望山岛，长缨忽的想起来自己好像是忘了什么事，“你先忙，我去打个电话。”
　　趁着自己这会儿正病着身体孱弱，不要浪费这打电话的好时机。
　　娄越把土豆丝削皮后简单冲洗了下，开始切丝。
　　土豆丝需要细一些，将土豆本身所含的淀粉冲洗掉，再用鸡蛋液搅拌面粉，小小的火在平底锅上用少量油煎一下，味道十分不错。
　　娄越找出厨房里的平底锅，正打算煎土豆饼，依稀听到书房里的声音，“爸爸，是我，长缨。”
　　傅长城离开部队前喝多了，倒是说过自家的事情。
　　言辞间流露出大妹与家里极为不和的意思。
　　当然他更多的是埋怨父母偏心，只知道娇宠小的，对大女儿不管不问。
　　如今长缨这略有些沙哑的娇滴滴一声，倒是让他有些怀疑——
　　酒后吐真言的傅长城难不成说错了？
　　厨房里油碰到水的滋滋声不断，书房里是长缨的啜泣声，“我真不知道会惹得爸妈你们闹矛盾，早知道这样我打死不接家里的电话，也就没事了。”
　　傅国胜听到女儿声音沙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就是今天出海去看望守岛的战士，回来后有些头疼，爸要不你把电话给我妈，我给她道个歉，让她消消气。”
　　“不用。”傅国胜断然拒绝，“你身体不舒服就早点休息，千万别勉强自己。”
　　果然会哭的孩子有奶吃，长缨抽泣着应下，“嗯，我知道，谢谢爸爸关心。”
　　这话听得傅国胜越发的不舒坦，又是交代了几句这才挂断电话。
　　末了还听到那边的咳嗽声，他心情不是很好。
　　听到薛红梅问那么一句糟糕的心情登时爆发，“她也是也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你就不能对她好点吗？”
　　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在外面，也不知道病了有没有人照顾，能不能吃上口热乎饭。
　　还要被亲妈这般猜忌，这要是自己，能受得了这委屈？
　　傅国胜的火气一下子就蹿了上来，“往后你再打电话找长缨的麻烦，看我怎么收拾你。”
　　薛红梅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收拾我，离婚，你以为我怕你是吧？傅国胜你跟我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事实证明，不讲道理的人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哪里不对，然而这一次这一贯的胡掰扯没有用，傅国胜现在不吃这一套。
　　长缨虽然挂断了电话，但火上浇油的目的还是达到了的，她很清楚傅国胜这人极端利己主义以及薛红梅对她的不待见。
　　一旦这两口子目标不一致，那吵起来是分分钟的事情。
　　他们两口子吵去吧，给他们找点事情做，省得没事总盯着傅哥两口子，不然照薛红梅那发疯的样子，好端端的小两口也能被他们给拆散。
　　自家窝里斗去吧。
　　长缨嘴角挂着笑，擦着眼泪往外去，刚从里面打开门，就看到娄越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盘子。
　　“我觉得还成，尝尝看？”
　　土豆饼的卖相不错，煎得金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你手艺还真不赖。”长缨洗手后直接抓起来吃，只是这刚出锅的食物有点烫，她忍不住倒吸了口气。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发烧感冒意识不清，没什么比之前更狼狈了。
　　“就吃这个吗？我记得冰箱里还有鸡蛋，能给我煮个鸡蛋吃吗？”生病了需要补充蛋白质，可惜家里头没奶粉了，不然她应该冲一杯奶粉喝的。
　　“只吃煮鸡蛋吗？要不给你做碗面吃？”
　　“好啊，不过你确定吗？”长缨有些不太确定了，娄越有这么好的手艺？
　　“少吃点。”娄越倒了杯水，又去厨房里忙活。
　　他手艺还算说得过去，只是忙活的时间有点长，端着面条出来时，长缨已经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娄越看着因为生病有些憔悴的人，倒觉得有几分牙尖嘴利的可爱。
　　仿佛过去与他通讯的那个人，倒是伪装过后的不真实。
　　长缨听到有人喊她，迷迷糊糊想起来家里头还有个人，她挣扎着睁开眼，闯入眼帘的人让她意识逐渐清醒。
　　“我怎么睡着了。”
　　“太累了，不过先吃点东西，我好不容易做出来的，给捧个场。”
　　桌上两碗面，她面前那一碗还卧着一个荷包蛋，煎得金黄看起来卖相十分不错。
　　“家里头怎么什么都没有？你打算饿死自己？”
　　长缨抬头看了一眼，“是啊，你再晚两天过来正好能给我收尸。”
　　这是个半点不让人的主儿。
　　娄越唇角扬起，“那为了广大人民群众，我也得早点过来才是。”
　　长缨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这人倒是自来熟的很。
　　不过面条十分筋道，长缨吃得有点快。
　　落入到娄越眼中，那眼神便又是晦涩了几分。
　　“你这厨艺不错嘛娄团长。”
　　“承蒙夸奖，日后多多指点。”
　　这话让长缨脸上笑意凝滞，还要多多指点吗？
　　吃饱喝足的人似乎不再受疾病困扰，“要不我们谈谈？”
　　娄越拒绝了这一提议，“你身体不舒服，等好些再说也不迟。”
　　“你要转业？”
　　“我过去几年没休假，今年休探亲假，部队给了我半个月的时间。”他知道长缨问的是什么，又补充了句，“我来回还算方便，差不多能在这里待十天。”
　　就算再多待几天也不碍事。
　　“安排的还挺周详。”
　　这评价带着几分情绪在，娄越自知理亏，“我本意是想要见见你，和你当面聊聊。”
　　“那就现在呗，我身体不舒服脑子还算好使。”
　　长缨一贯都是利落人，现在也不例外，“明天年假结束我要忙起来了，只怕没空招待你，现在说清楚比较好。”
　　她不是不知道娄越其实是体贴人，但这种被人步步为营的算计怎么都有些难受。
　　哪怕她对娄越没什么意见，可心里还有点刺。
　　娄越大马金刀的坐在对面，看着耷拉着眼皮的人。
　　事实是，傅长缨并不像傅长城嘴里说的那样，更不像是自己在电话、书信里认识的那人，眼前这人并不是一位好好小姐。
　　相反她脾气大的很，也敏锐的过分。
　　“我承认我一开始联系你，的确是存了几分心思。”
　　“谢谢，我都不知道咱们没见过你还能这么惦记我。”长缨还真好奇，“如果你来到发现我长得不怎么样，那个可爱聪明玲珑剔透的傅长缨不过是傅长城戴了亲哥滤镜而已，你应该会直接走人，就当没来过平川对吧？”
　　娄越笑了笑，“傅长城五官周正，不至于亲妹妹长得不好看。”
　　“哦，那就是你之前就打听过我咯？”
　　长缨是个极为现实的人，她喜欢摊开了说事，“利用我欠你人情，所以先要我答应处对象的事情，然后再来看我把生米煮成熟饭坐实了这事。娄团长你觉不觉得自己这算计太多，不太地道？”
　　她生病了身体不舒服，甚至于连带着薛红梅给她带来的那点烦躁情绪也都发泄在了娄越身上，“我是欠你人情不假，欠你的钱回头还你就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也可以帮你，可是还不至于到以身相许的地步吧？咱们可不是封建社会，不兴那一套。结了婚还能离婚呢，处对象也能分手！”
　　长缨声音微微拔高，因为生病的缘故，原本该尖锐的声音都钝了几分。
　　娄越看着脸颊涌出潮红的人，倒了杯水递过去，“抱歉，这件事是我欠考虑了。”
　　“你哪有欠考虑，我看你考虑周全的很。”长缨冷笑一声，她知道于情于理自己不该这般对待娄越，他之前几次三番帮自己，这次过来又是照顾了自己小半天。
　　只是她心里头难受，堵塞的情绪让她发作，因为知道娄越心虚不会跟她吵架。
　　一通发泄后，长缨有些力竭，她顺势往后倚去，却不想算错了距离，脑袋一下子磕在墙上，砰的一声眼泪都出了来。
　　娄越愕然，连忙过来扶着她躺下，“疼吗？”
　　“疼不疼，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长缨气得要死，想要踹人一脚却不曾想看到娄越真拿脑袋撞墙，这一脚登时有些踹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别生气了，伤着自己身体不值当的。”娄越从包里翻出来一块巧克力，“答应我就给你巧克力吃。”
　　“谁稀罕。”长缨盯着巧克力看，看他没松动又问了句，“答应你什么？”
　　“总不能让你答应跟我结婚。”他觉得眼前的傅长缨特别有意思，跟她结婚生活肯定特别有趣，“别生气了，是我的不是。”
　　“你知道就好，我最讨厌别人威胁……”
　　长缨嘴里多了块巧克力，她甚至都没怎么看清娄越是在短短的时间里剥掉这一层糖纸的。
　　作者有话要说：
　　长缨：有点快

166、166 橙子
　　大概这就是尖子兵的能耐嘛, 眼疾手快极为敏锐。
　　“好吃吗？”
　　工作已经那么辛苦，长缨当然想吃点甜的。
　　“还成吧。”她其实也知道，娄越撞墙不是傻, 是想着用这个来堵她的嘴。
　　可即便是知道又怎么样呢，她大概真的生病后特别害怕孤单, 竟没想着赶娄越离开。
　　嘴里的巧克力带着微微的苦涩，长缨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吞咽了下去，“麻烦你还特意跑这一趟, 只是我要表明我的态度，我没打算结婚也不想生孩子更没有做贤妻良母的打算，工作忙我也顾不上家里，这段时间我会配合你打掩护, 但你想要组建家庭还是得另寻高明，我这里真的没法配合。”
　　她似乎真的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 那么多人盯着她，有瞧热闹的也有想着从她的婚姻嫁娶中谋划一二的。
　　好在长缨并不在乎那些人的心思, 只是面对娄越她多了一些耐心。
　　“嗯，我知道。吃了巧克力记得刷牙，早点休息, 有什么事情等你身体好了再说。”
　　长缨看着在那里收拾碗筷的人, 她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并不好受，“你先坐下, 我们说完你再去刷碗也不迟！”
　　她伸手去拉人，对方不防备一下子人仰马翻, 眼看着自己要被压得连晚饭都要吐出来, 长缨脸色有些泛白。
　　只不过想象中的痛苦并未来袭。
　　娄越支撑在沙发上，轻巧的鲤鱼打挺坐在一旁, “我的确对你有些图谋，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长缨哭笑不得，“我们之前甚至都没见过面！”
　　“是，但我神往久矣。”
　　长缨忍不住吐槽，“你还整上了柏拉图。”
　　“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你这么说意思是你也对我有感情？”
　　“打住。”长缨知道这人十的出色，极为敏锐，但不能曲解她的意思啊。
　　娄越十配合的不再说话。
　　“喜欢是一个人的事，但谈婚论嫁那就是两个人甚至两个家庭的事情，我没说错吧？”
　　娄越点头却又摇头，“谈婚论嫁依旧是两个人的事情，和家庭无关。毕竟配偶只有一个，而不是一堆人。”
　　长缨：“……”这人说起歪理和她不相上下啊。
　　“你听我说。”
　　娄越脸上露出笑容，“好，你说。”
　　这好好先生的态度让长缨觉得这个对手比她工作上遇到的任何麻烦都要棘手，“婚姻必然涉及到两个家庭，除非这两家人都死绝了。原生家庭的影响不止是参与到小夫妻婚后的生活，甚至对两人本身的性格塑造都有很大影响，这是任谁都没办法否认的事情。我的父母恩爱但他们更爱自己更爱面子，他们有宠爱的子女但那个孩子并非是我，所以娄越我从来不对家庭抱有希望，那是属于别人的幸福美满，和我没什么关系。”
　　“今天坐在这里的是你也好是其他任何人也罢，我都要这么说，工作在我的生活中永远是第一位的，工作足以带给我精神上的满足，我没有家庭，我工作的地方就是我的大家庭，我没有孩子，我所要服务的群众就是我的……”行吧，把群众当自己孩子这话说起来未免太大，长缨没再继续，“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如果不是因为你帮过我很多次，我是不会答应帮你打掩护的。如果早知道你还有别的想法，我是不会答应你的。”
　　“你有成家的打算，甚至可能还想要几个孩子，这有悖于我一贯的态度。假如我们非要纠缠在一起，将来只会伤害彼此，你觉得呢？”
　　“可以不要孩子。”
　　长缨被这个态度弄懵了，“你……”
　　“我不太会照顾小孩子，我们可以不要孩子。”
　　所以这个麻烦其实压根不存在。
　　长缨好一会儿这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不是这样的娄越，你现在可以这么说，就像孔雀求偶时会开屏炫耀自己的美丽来吸引人，可将来呢？将来你如果改变了主意呢。”
　　娄越思考了下，“那我去做结扎手术，这样就不用担心了。”
　　长缨：“……”是个狼人，你比那骚包的孔雀还要骚。
　　她一向能说会道，这会儿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
　　“你说完了，能不能听我说？”
　　长缨没什么力气，她倚在沙发上按揉着太阳穴，眼睛闭着不想看这个世界，她一时间甚至不敢直视娄越的眼神，那是在太过于热烈。
　　“你说吧我在听着。”
　　“其实我之前和你的想法差不多，母亲和继父很恩爱，她也关心她的孩子，但那些孩子并不包括我。我年少时顽劣被父亲的老战友送到了部队，长大后虽然明白母亲的难处但又觉得自己这个人似乎很多余，我的存在大概也只是为了证明曾经有我父亲这么一个人。”
　　不是这样的，每个人的存在都有其意义，而不是作为证明其他人存在的佐证而存在。
　　长缨睁开眼想要说些什么，只是迎上那双眼睛，她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后来我想通了，我就是我而已，和其他人没关系。大概是因为从小就没有经历过什么家庭的温暖，所以我对家庭的概念有些缺失，我也不觉得自己需要组建家庭，直到偶然缘故和你‘结识’。”
　　尽管他知道自己的存在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但骨子里的争强好胜让娄越不管何时都出类拔萃，尤其是在部队。
　　“部队很热闹，也很安静。有一次出任务的时候我们险些暴露，当时我在想如果我就这么死了，母亲和继父会为我伤心吗？除了他们这世间又有谁会为我难过，等过了十年八年，谁还会记得我曾经来过这世上一遭呢。”
　　“在‘认识’你之前，我的人生看似前途光明却走到了尽头。”
　　傅长城的这个妹妹不一样，女孩子忽然间用另类的方式闯入部队——
　　他的战士们热烈讨论着小傅妹妹的事情，远在千里之外给这个姑娘出谋划策，实际上傅长城打电话写信的时候，一群人又都变成了哑巴。
　　“你很努力，像是暴雨过后的山上顶出来的一颗竹笋，努力的生活让自己茁壮一些。”
　　其实娄越也清楚，像长缨这般努力生活的人很多，可偏偏是这人闯入到自己的生活中，在他那一眼看到底的人生湖面上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看着你想方设法的做事，把自己的工作做到更好，让老区的群众的日子更好过一些。”娄越笑了笑，“那种感觉真的很奇妙，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的一段经历却被尘封了去。后来我扫去灰尘，找到这段过往。”
　　他看向长缨，“我想没人能超越你带给我的影响。”
　　骨子里的顽劣又在作祟，这样的一个人他多想拥有啊。
　　那时候也只是想想而已。
　　傅长城退伍后，他和长缨仅有的联系不过是过年时对方送来的自制贺年卡片。
　　明明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当内心的诉求不断被压抑，到了爆发时，便再没有半点缓和的余地。
　　“我承认直到今天，我骨子里依旧带着幼时的顽劣和偏执，很抱歉带给你这些困扰。”
　　谁不想拥抱美好呢，娄越也不过是凡夫俗子罢了。
　　“不过我依旧希望你能够考虑这个问题，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
　　他的长篇大论让长缨一时间默然。
　　安慰似乎是多余的，而他想要的也不是自己当一枝解语花。
　　平川市的冬天凉嗖嗖的，气温没到零度以下，但这里近海湿气稍重，和沂县冬日里的干冷截然不同。
　　“我今年二十四岁。”
　　娄越比他大五岁，眼看着就要三十了。
　　“三十岁之前，我不会考虑个人的事情。”长缨看着坐在那里的男人，“你能接受这样漫长的等待吗？别急着答应，我甚至可能因为工作的缘故，更加坚定我原本的想法。多年等待或许都是一场空，你觉得这样也能接受吗？”
　　生病了的人脑子不免有些迟缓，现在的长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
　　可能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心肠都软了些，若是早些时候，长缨只会断然拒绝，压根不会留下这余地。
　　偏生她还一副我还是挺大方的模样，以至于娄越都觉得这件事是自己占了便宜——
　　毕竟在此之前，她可是坚定的独身主义者。
　　有那么一瞬间他倒是不敢去看长缨的眼睛，那双眼睛太过于干净，让他觉得自己何等居心不良，竟是要把这人拽进泥潭之中。
　　可他到底还是看向长缨，“若是我愿意试试看呢？”
　　“六年后你三十五岁，行吧你就算四十五岁也能找到另一半，愿意试就试吧。”长缨一时间没什么力气，话是她说的，人既然想要尝试她又何必阻拦呢。
　　等待是最难熬的，熬着熬着就心灰意冷了。
　　反正该说的都已经说了，长缨也不想再折腾，“我去睡觉。”
　　不对，忘了还要先刷牙，吃过巧克力更应该注意，毕竟牙疼起来没人能帮你担半点痛苦。
　　作为主人家，长缨应该尽地主之谊，所以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她想了下，“我叫人过来，帮你去招待所安排下住宿。”
　　“你病了身体不舒服，家里需要有个人照应下，我晚上在沙发上睡就好。”
　　“随你。”长缨拗不过他，索性由着他去。
　　她浑身难受，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和娄越开诚布公。
　　半夜的时候，长缨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摸了下额头，那里烫的厉害。
　　物理降温效果不好甚至引发了反弹。
　　长缨多少有些后悔，傍晚那会儿应该去医院一趟的，或许打个退烧针也就把这病情给压下去了。
　　只是现在后悔却也晚了。
　　她打开灯，刚想要正坐起来，卧室的门被敲了下。
　　“不舒服吗？”
　　对哦，娄越还在她家。
　　长缨笑不出来，“你这算不算趁虚而入？”
　　娄越自然的接她的话，“算吧，等你好了随便发落。现在我送你去医院。”
　　这次长缨没再坚持，由着人背自己出去。
　　只是离开家属院的时候，长缨忽的想起了什么。
　　“你怎么进来的？”
　　进她家是翻窗户，那怎么进的家属院？门卫咋就放他进来了。
　　“过年你们这里的门卫也放假。”娄越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学会隐藏自己的踪迹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我是见不得光的人，争取不给你带来麻烦。”
　　长缨听出他话里的促狭，“知道就好。”
　　她才不会心软呢。
　　只是脑子昏昏沉沉的不舒服，她几乎躲在娄越脖颈里，那里暖和些。
　　闷热的呼吸洒遗漏出一二落在皮肤上，娄越往上托了托人，一路跑着将人送到医院。
　　“怎么不早点送过来？烧傻了怎么办？”
　　三十九度二。
　　看着被扎针时蹙着眉的人，娄越皱着眉头。
　　怎么能因为她意识清醒，就忽略了她是个病人的事实呢。
　　平日里再怎么强硬，现在的傅长缨只是一个病人而已。
　　生了病的人格外的脆弱，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眉眼，稍稍一伸手便是能把这一捧日光掬住，然而到底没有再近一步。
　　长缨没来上班。
　　原本革委会大院里的人也没觉得什么，想着可能是忘了过完年假要工作的事。
　　只不过等到李秘书都在找人时，大家觉得不太好。
　　找到她人已经是下午的事情了。
　　人在医院，还在发烧。
　　几个副主任听说这事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出海受了凉气感冒住院，逮着李秘书一顿批评——
　　“你说你，她年轻任性你也由着她胡来！”
　　“你劝不住不知道喊我们吗？”
　　“你也不能总让她由着性子来呀。”
　　李秘书倒是想要反驳，但最终还是憋了回去。
　　他能劝得住才怪呢。
　　这位领导什么性子他们不知道吗？
　　但凡是她想要做的事情，谁能拦得住？
　　“现在谁在医院里照顾？小徐吗？”
　　“你糊涂了。小徐去了福宁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钱有财听到这话有点懵，“那她怎么去的医院？”
　　问这话时，钱有财已经脑补出长缨一路踉跄的往医院去的模样。
　　“我去医院看看。”
　　这个领导，身体不舒服喊他们一声，谁不能把她送医院呀。
　　偏生一个人过去，亏得没出事，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到了医院那边，钱有财看到从病房里出来的人，又去护士台那边问了句，“傅长缨是住在203号的干部病房吗？”
　　“对呀。”
　　那刚才从病房里出来的人是谁？
　　钱有财觉得不对劲，“她昨天怎么过来的？”
　　“被人送来的呀，发高烧都烧糊涂了，晚上还哭了一通，值夜班的医生都没睡好。”
　　这是市里的大领导，真要是出了岔子他们医院这边也吃不了兜着走。
　　钱有财仔细打听，发现护士知道的也不多。
　　等他再过去时，就看到那青年正在病房里给她剥橙子，“大过年的家里头也没点水果，万一来客人怎么办？”
　　长缨虽说比之前好了些，但还在发烧，“除了你没人搅我清净。”
　　刚说完，就被塞了一瓣橙子，甜丝丝的凉意在嘴里蔓延，“你从哪里弄来的？”
　　“喜欢吃的话回头我再去弄点。”
　　他看长缨吃得开心，也想尝尝看，只是这橙子还没塞到嘴里，胳膊被长缨猛地抓住。
　　娄越手一抖，那一瓣橙子掉在地上，“还有好几个呢。”他不会都吃光的。
　　“你在哪里弄的？这橙子味道不错，我在想回头能不能在市里推广下多种点这个。”
　　娄越：“……”他应该早有预料，这人真的把工作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167、167 清醒
　　钱有财还没有搞清楚病房里跟长缨说话这人的身份, 就被周慧芳一嗓子给暴露了，“老钱，长缨主任是住这里吗？”
　　暴露了！
　　钱有财悻悻一笑, 推开半掩着的门进来，“主任你身体好些没？”
　　他刚进去没两步, 只见刚才还在给长缨剥橙子的人起身走到窗户边，开窗跳了下去。
　　钱有财惊呆了，这是在搞啥？
　　长缨也被娄越的骚操作震惊了, 他到底怎么想的，难道不知道这样更会让大家议论纷纷吗？
　　这人脑子里到底什么构造。
　　看着床头放着的扒了皮的橙子，长缨拿起来撕了一瓣塞到嘴里，甜丝丝的可真不错。
　　“好多了, 你怎么过来了？”
　　紧跟着过来的是周慧芳，进来后连忙试探长缨的额头, “还有点烫，量体温了没？医生给你开了什么药？”
　　“打了针, 也给开了退烧药，现在好多了，就是有些事情得麻烦你们。”
　　原本她今天是打算开会讨论下望山岛和千新岛的事情, 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
　　长缨简单交代了一下, “你们先去研究下这个事情，拿出一个解决方案来, 等我明天出院咱们再开个短会处理一下。”
　　她指了指刚才娄越拿来的几个橙子，“另外我才知道咱们这的橙子味道不错, 可以多种点嘛, 不管是做橙汁还是以水果形式出口都可以的。”
　　娄越倒也不一无是处，倒是给她带来了点新思路, 种橙子什么的也挺好。
　　“你们尝尝看，去找护士打听下附近哪有卖橙子的，问问什么情况。”
　　周慧芳剥开吃了一口，“是挺好吃的，这是谁送来的，问问送橙子的人不就知道了吗？”
　　送橙子的人被他们吓跑了。
　　钱有财瞥了一眼，病床上吃橙子的人显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意思。
　　“那我们去问问看，长缨主任你好好休息，就不让人来打扰你了。”
　　生病了就好好休息，总是来探病还不够打搅人呢。
　　至于那个男青年，人家不想说就不问，这点眼力钱有财还是有的。
　　“回头我们开完会，明天上午来这里找您汇报工作，您不用急着出院，先把身体养好。”
　　“就是，别再落下病根。”周慧芳已经把一颗橙子吃完了，走的时候还说着，“这橙子味道真不错，比我娘家送来的甜多了。”
　　是啊，好的东西大家都能吃的出来，可不是她生病嘴里头泛苦。
　　就是橙子好吃。
　　她手上没什么劲，几乎没留指甲的人竟是划不开这橙子皮，没办法长缨只能喊一嗓子，“娄越。”
　　从窗户跳下去的人这次走了门。
　　长缨把橙子递过去，“你帮我剥橙子，我身上没力气。”
　　她说的理所当然，仿佛天生就是会发号施令一般。
　　娄越原本想着调侃一句，却又没忍心。
　　“你刚才跳下去做什么，没摔着吧？”
　　“没有。”娄越把洋葱放在她床头，“这点高度不算什么。”
　　“你是怕我被人说闲话？”
　　长缨拿过洋葱来玩，她感冒引发鼻塞，现在都闻不出这辛辣味，不知道该可怜自己还是该庆幸，“你放这个做什么？”
　　“可以驱风寒。”
　　长缨被这话逗乐了，“那照你这么说，往后冬天我该往床头放一颗洋葱。”
　　这都什么封建迷信，他竟然也相信。
　　“医生跟我说的。”娄越把橙子剥好，“你想要让平川地区种橙子？”
　　“我觉得这橙子蛮好吃的，如果是品种好的话可以推广下嘛，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地理条件气候光照对水果影响还蛮大的，所以我本来是想问问你，正好跟钱有财他们交代下，你跑什么跑？钱有财都看到你了。”
　　何况，跟护士一打听就知道自己昨天是被人送来的。
　　躲开也没什么用。
　　“他在你手底下办事，也不敢胡说八道。”这点道理娄越还是知道的，他从窗户跳下去后并没有马上离开，也没听到那个中年男人提到自己。
　　“我哥之前怎么就斗不过你呢。”长缨有些不太明白，娄越这也不是混世魔王的性子，怎么傅长城总当他的手下败将。
　　着实不懂。
　　“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弄点来。”
　　长缨看着故意岔开话题的人，觉得她有点欺负人了，除了不告而至这个惊吓外，其实娄越也没办啥错事。
　　“我想吃红烧肉，你让人做的时候放一点点辣椒。”
　　吃点辣的驱寒气，兴许就能早点恢复了。
　　“行。不能再吃橙子了，吃多了你肠胃受不住。”他知道长缨嘴馋，这会儿病中无聊嘴巴又发苦，就想吃点东西。
　　但水果吃多了也不行。
　　“我先去给你找本书来看。”
　　他安排的极为妥帖，这让长缨有些愣神。
　　等她好了之后，要跟傅哥打个电话问问看，娄越这人到底什么性格。
　　这怎么跟委屈吧啦的小媳妇似的，搞得自己活像是黄世仁。
　　娄越找来的书让长缨看的头皮发麻，“你确定不是再跟我闹着玩？”
　　这是药理学的书，适合她看吗？
　　“技多不压身，可以看看，往后遇到什么头疼脑热的就不怕了。”
　　不怕个鬼哦。
　　有了这么一遭，她是真不想再生病了。
　　只有这么一本书，长缨硬着头皮去看，看着看着送自己去见周公了。
　　娄越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书在床边摇摇欲坠，床上的人蹙着眉头，似乎梦到了并不怎么让人开心的事情。
　　他迟疑了下，看着热腾腾的红烧肉，到底喊醒了长缨。
　　长缨恍惚了好一会，接过娄越递来的毛巾擦手，“这还是我今年第一顿红烧肉，没想到竟然是在医院吃的。”
　　造化弄人，可真是想不到。
　　娄越看她细嚼慢咽着，“春节那天没吃点好的？”
　　“去看望群众，总不好意思在人家吃东西吧。”本来去看望的都是那些困难群众，人家过年已经够拮据了，她哪还敢真吃啊。
　　娄越看她那般模样，“会越来越好的。”
　　长缨笑了笑没说什么，吃了一半这才想起来，“你吃饭了吗？”
　　“我还不饿。”
　　这话让长缨叹了口气，“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说病人难伺候了，你要是说吃了，怕我会呛你‘我都还没吃呢，你倒是不舍得饿自己’，可你要是说没吃，我这边大概就又觉得你在卖惨。实际上是挺惨的，你好歹也是风光无限的团长，被我这么呼来唤去，我哥要知道了估摸着会很高兴。”
　　娄越看她说着说着又没正经，“别想那么多，好好养身体。”
　　看着关怀备至的人，长缨挥了挥手，“你去吃饭吧，不用管我，有什么事我喊护士就行。”
　　自己住的是干部病房，不缺护士照顾。
　　“那好，你要是无聊就看书。”
　　他又是丢下了一本书，这次的倒是没那么枯燥乏味，是一本外国名著。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搞到的。
　　长缨看着磨损严重的书皮，一边看书一边吃起了饭。
　　……
　　徐立川知道长缨生病住院已经是初七时候的事情了，“那她现在怎么样，她身体挺好的，怎么就忽然住院了呢？”
　　李秘书正要解释，那边又在嘀咕，“我这边暂时忙完了，今天晚上就回去。”
　　他有些担心，总觉得虽然在这里待了大半年，但还是人生地不熟。
　　人生病的时候格外脆弱，他又怕长缨因为工作的事情着急上火，自己这时候不回去更待何时？
　　看着挂断了的电话，李秘书揉了揉脑袋。
　　工作的事情其实倒还好，毕竟刚过完年，天气又冷，工作还没那么繁复。
　　何况过去几个月，领导把革委会班子梳理了一通，一番敲打后其他领导做事也认真许多，她在医院里总指挥，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甚至可以说工作依旧有条不紊的开展。
　　除了她的病还没好利落以外。
　　有道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大概就是最真实的写照吧。
　　实际上，李秘书打电话给徐立川倒也不是单纯为了通知一声。
　　他这几天去医院跑的勤快，偶尔会在病房里遇到人。
　　那人看着极为眼生，钱副主任说是请来照顾领导的，但李秘书总觉得奇怪。
　　干嘛请一个男人来照顾？
　　算了，等徐立川回来后就知道了。
　　长缨住院的第四天总算退了烧。
　　只是身上还是没什么劲，用医生的话说那就是还得再住院观察两天。
　　天大地大医生最大。
　　长缨很清楚，不好利落了回去工作只会埋下隐患，她没再这件事上再跟医生纠结，笑眯眯的目送人离开。
　　拿起一旁的书来看，要不是有书看，她觉得自己这些天怕是会发霉。
　　娄越这次过来的时候，长缨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驴肉汤，你倒是会找地方。”
　　“医院的护士告诉我的。”
　　“她们还跟我打听你，问你在哪里工作。”长缨看着娄越脸上笑意收敛，知道他并不是很想听到下面的话，病床上的人知情识趣的没再说。
　　“你让人加了洋葱？”
　　“不喜欢的话那咱们换换。”他其实不爱吃洋葱的，但医生说病人应该多吃点这个。
　　长缨到底没有交换，“下次不要再放了。”
　　她鼻子通了，有点受不住洋葱的辛辣。
　　娄越从善如流，“下次注意。”
　　天上的龙肉地上的驴肉，驴肉汤自然是美味的。
　　可惜这边是南方地区，没有驴肉火烧卖，不然的话吃着驴肉火烧喝着驴肉汤，那才是快活恣意。
　　长缨感慨一番，“这些天辛苦你了，你假期快结束了，要不我让人送你去车站？”
　　“后天就走。”
　　“那就行。”长缨没想到他已经安排好了时间，也是，谁乐意整天伺候人呢，要她也不干。
　　病房里陷入安静，外面走廊里传来的声音密密麻麻涌了进来，长缨看着坐在那里安静吃饭的人，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想说什么直说就行，没必要藏着掖着。”
　　他的确是给人带来了很多困扰，这是娄越没预料的。
　　原本只是觉得来见一见，如果能成就成，不成就算了。
　　但他偏偏遇到了生病的傅长缨。
　　计划赶不上变化，大抵如此吧。
　　长缨听到这话觉得也是这回事，自己一向大刀阔斧的做事，什么时候这么扭捏过？
　　“你也看到了，我这人脾气不好又要求多，你呢耐心细致又前途大好，你看就这几天医院里跟我打听你的人都快一个加强连了。”
　　“一个加强连一百五十人建制。”
　　长缨：“……”这不重要！
　　“就是个比方，你很受欢迎的，没必要吊死在我这棵歪脖子树上，真的。”她不想耽误人。这是真心话。
　　“其实你就是在部队待久了，跟外面接触少了些，多接触下说不定就遇到长得好看脾气又好的女同志呢，到时候就会觉得我这一身缺点，没什么好。要不你看这样好不好，我给你留意着，有合适的就介绍给你。”
　　兜兜转转，竟然还是应了傅哥当初的请求——
　　给娄越介绍对象。
　　娄越看着脸上笑容稀疏的人，他笑了下，“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
　　他这些天说的最多的就是这话了。
　　长缨看着收拾饭盒的人，“娄越，你就……”
　　“娄越，哪个娄越？”病房的门从外面推开，徐立川披星戴月的赶来，“长缨，你说的是我知道的那个娄越吗？”
　　青年看着病房里的另一个人，当即确定眼前这人就是那个帮了他们很多次的娄团长。
　　“娄团长你好，我是徐立川，我替大湾村的村民谢谢你，大家伙都对你十分感谢，又不好去看你，真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见到你，对啊，怎么在这见到你了？”
　　好像哪里不对劲的样子。
　　娄越看着一脸困惑的青年，“应该的。”
　　说着挣脱开徐立川的手，端着饭盒往外去。
　　徐立川觉得不太对劲，“长缨你身体好些了吗？那个娄团长怎么在这里？我刚才问护士说有个男的一直照顾你，该不会就是他吧？你们俩这啥情况？”
　　她的办公室主任活像那十万个为什么，长缨选择一个问题都不回答，“我累了先睡觉，有事情回头再说。”
　　“你别……那你先休息，我去问问护士是怎么回事。”
　　“徐立川！”长缨气得喊住人，“你给我回来。”
　　徐立川嘿嘿一笑，“你有啥不好意思的，上次我回去村长苗花姐他们还问我呢，你有没有找对象，大家也都是关心你，觉得有个人能照顾你他们也放心。”
　　“他当兵照顾我什么？再说了我有手有脚能照顾自己。”
　　“你连做饭都不会。”
　　看着一脸愠怒的人，徐立川连忙补充，“不过那也不重要，可以吃食堂嘛。”
　　他满心的好奇，但没敢继续问。
　　长缨看着恨不得抓耳挠腮的人，好久才开口，“立川，你说如果我不能给人回应，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给人希望？”
　　徐立川觉得这话没头没脑，“你常说画大饼要不得，要脚踏实地的做事嘛，长缨你这感冒怎么后遗症有点厉害，该不会是烧坏脑子了吧？”
　　“你才烧坏脑子了呢。”
　　这话是徐立川熟悉的调调，“嘿嘿，看样子没事，那就好，李秘书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把我吓了一跳，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村长他们交代。”
　　这话让长缨恍惚了下，如果那天不是娄越刚好来，或许她情况比现在更糟糕些。
　　“我没事，你回去忙吧，最近辛苦你们了。”
　　徐立川小声问了句，“长缨，其实你也没……算了其实你都知道，用不着我多嘴。”
　　看着来去匆匆的人，长缨盯着病房门看了半天。
　　是啊，她是人间清醒傅长缨，可太清醒却未必是好事。
　　有时候，或许真该难得糊涂些。
　　作者有话要说：
　　总算要过去了

168、168 存折
　　娄越原本是打算明天离开, 只不过军区那边辗转联系到他，要他立即回去报到。
　　挂断电话，他离开招待所去了医院。
　　过去的时候长缨正在病房里扭胳膊腿, 似乎恢复了以往的活力。
　　“我接到命令要马上回去，你还没好利落, 注意休息，别年纪轻轻落下病根。”
　　长缨愣了下，回过神来连忙说道：“那我让人送你一趟。”
　　“不用, 有人来接我。”
　　“这样啊，那行，你一路顺风啊。”
　　娄越听到这话低声叹了口气，“我来之前没想到会这样, 之前的事情我们一笔勾销，你不需要有那么多的心理负担。”
　　他顿了顿, “至于日，若是有什么需要就联系我, 你哥哥当初出事有我一份责任，就当是我对他的补偿。”
　　这话让长缨觉得哪里怪怪的，只是她很快就反应过来。
　　之前两人的谈判结果取消, 他们又是桥归桥路归路, 不再有那么多私人的牵扯。
　　她松了口气。
　　“没什么亏欠不亏欠的，人生走到哪一步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如果不退伍, 他现在也不可能结婚还有了孩子。”长缨上前一步，拥抱了下这个照看自己许多天的人, “这些天真的麻烦你了, 回头等平川的橙子种好了，我给你寄些过去。”
　　不谈感情, 长缨依旧是那个处事极为妥帖的人。
　　娄越笑着应下，“好，保重。”
　　他一心想要拥有这小太阳，却忘了太阳灼热，太过靠近自己可能会被灼烧的灰飞烟灭。
　　病房里空荡荡再度只剩下她一个人，就像是人生，这一条路上看似热闹，其实走到最可不就她一个人吗？
　　这条路那么难走，没人能陪她走到最。
　　娄越离开没两分钟，徐立川拎着早饭过来，“长缨，娄团长走了啊？”他刚才
　　“你还想他留下来？”
　　“那倒没有，我就随便问问。”徐立川笑了起来，“我给你熬了粥，等回头我去买只老母鸡给你熬汤喝，你想吃藕片汤还是海带汤？”
　　“什么都行。”长缨喝着牛奶，“钱有财他们讨论的怎么样，总不会还没讨论出结果，要我回去再催吧？”
　　“哪能哪能啊。”徐立川把剥好的鸡蛋递给她，“钱副主任已经去那边看橙子树了，你交代的工作他敢懈怠嘛。”
　　那人比自己还要上心呢。
　　“那就好，我好的差不多了，下午出院。”住院真不舒坦，她还是更适应每天忙忙碌碌的生活。
　　“你真没事了？我去问问医生。”
　　徐立川风风火火的离开又急行军似的回了来，“过会儿医生来给你检查。”
　　他拉扯椅子坐下，看着吃饭的人老半天这才问道：“长缨，你跟娄团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啊。”长缨笑着擦了下嘴，“我们能有什么误会，说清楚了，放心。”
　　徐立川不是很放心，他不是钱有财看到装没看到，也不是李秘书看到也不敢说什么，心里有什么问题就直说，这才是徐立川，“之前小李问我我还觉得奇怪，现在想想倒是能想明白了，你们之前在处对象？”
　　“算是吧，这次见光死了。”长缨说着也笑了起来，“你帮忙留意着，有合适的女同志回头咱介绍给娄团长。”
　　“长缨咱要不别这样？”徐立川咋觉得这都不太合适，“我能留意到什么合适的啊，人家喜欢什么样的我都不知道。”
　　长缨认真思考了下，“他喜欢有亲和力的。”
　　一个本质上缺乏安全感的人，大概需要一个有亲和力的对象，姐弟恋比较靠谱些。
　　“得了吧，隔着千山万水呢，话说你为什么跟他处对象，咋又闹掰了？他想要你去随军？”
　　徐立川一共碰到娄越两次，昨天和今天，人话很少，看不出来什么。
　　但那个曾经对他们施以援手的人，总不能是个坏人。
　　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么一个解释，两人在未来生活这件事上没达成一致意见，掰了。
　　“不是。”长缨笑了笑，“我俩不合适，都把自己刺给藏起来的人，说不定哪天就露出一身刺来，伤着对方不太好。”
　　“你这叫啥话啊，你要是有刺的话，换其他人不一样会伤着吗？”
　　徐立川说不出大道理和哲思，但这话却半点没错，长缨沉默了许久，“是啊，所以我就别害人害己了，努力工作才是正经。”
　　“你真没被伤着呀？”徐立川多少有些迟疑，他觉得长缨这情绪不太对。
　　“我没那么脆弱。”长缨吃完最一口粥，“我想吃海带藕片汤，多放点海带。”
　　“行，那中午我放炉子上炖着。”
　　徐立川总觉得这人不太对，但又不知道该跟谁说这事，他决定先观察几天，如果长缨哪里不对劲，那到时候再说。
　　这边小徐主任的观察还没出结果，那边上海来了人给长缨捎带了一堆东西，“你爸那边走不开，就托我给你带些家乡的东西过来。长缨你在这边工作还成吗？”
　　捎带东西的是傅国胜的一个老同事，倒也是看着长缨长大的。
　　“挺好的，我爸也真是的，麻烦张叔叔你这大包小包的辛苦。”
　　“这有什么。”老张笑了笑，“你是出息了，也给咱们武装部争了光。”
　　老张还要继续南下，临走前拿出一个信封来，“你爸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是有什么麻烦就给家里打电话，别自己一个人强撑着。”
　　“我知道，谢谢张叔叔。”
　　送走人，长缨在那里慢条斯理的拆包裹。
　　这年头没网购，拆快递的乐趣也就仅限于此了。
　　徐立川进来的时候看着地上的大包小包有些惊呆，“你爸妈那个铁公鸡怎么忽然间对你这么大方？”这不科学。
　　“我改变策略了。”一味的要强不行，还是得适当改变路线，事实证明这次变动卓有成效。”
　　长缨丢了一包大白兔给徐立川，“请你吃糖。”
　　徐立川看着笑得狡猾的人，蹲在底下看她拆包裹，“那你爸万一回头想明白怎么办？”
　　“想明白就想明白呗，他再过几年退休，退休待遇都赶不上我，你说就我爸那势利眼的人，糊涂一时还能糊涂一辈子，专门跟我过不去？”
　　“也是，他是挺不是东西的。”
　　“所以咱们就当打土豪分田地了，别客气。”到底是在上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对当地熟悉的很，这口味吃着就正宗。
　　含着那奶甜的大白兔，长缨拆开那傅国胜托老同事带来的信。
　　看到那里面的存款时，她倒吸了一口气。
　　“咋了？吃糖吃多了牙疼？”
　　是牙疼了一下，但和糖没关系，“立川，你说我爸怎么这么能攒钱呢，他不会贪污了吧？”
　　壹万元。
　　这还只是家里的部分积蓄。
　　傅国胜这么有钱的吗？
　　徐立川看着存折也愣了下，“应该不会吧？他贪污要是被查了，会不会影响你？”
　　“理论上会。”长缨思考了下，“不过应该不是贪污所得，他这人谨慎的很，现在就指望我哥和我，哪敢坑我们呀。估摸着是我奶奶家当初留下了些东西。”
　　贪污不至于，但是借着职务之便挣点小外快倒有可能。
　　“那这钱，你能用吗？”
　　“理论上最好别用，不过没事，先应应急没什么关系，别胡乱花就行。”
　　她原本想着能给自己寄几百块钱就挺不错了，没想到傅国胜有钱的很。
　　“行了，回头你帮我去弄一下，把钱分开存。”
　　长缨吃饭一靠食堂二靠徐立川，钱财方面的事情大部分都交给他来打理。
　　徐立川倒也没客气，“那成，我回头存成五份，五千三千一千五百五百，这五百先用来应急，有钱就补上。”
　　“行，对了你刚才去周慧芳办公室，她怎么说？”
　　“周副主任一大早就去郁南县了，估摸着得到下午才能回来。”
　　“那边有什么事？”
　　“好像是工人想出了什么法子，请她过去看看。”
　　长缨听到这话笑了起来，“挺好的，熟能生巧，工人把这事情做熟练了，说不定就量变引起质变，技术大革新呢。对了我下午没事吧？没事的话就去趟机械厂，不知道苏乔那边忙得怎么样了。”
　　人被自己喊来有段时间，之前她又提出改善意见，这几乎让苏乔的工作从头再来。
　　挺为难人的。
　　长缨拿了一包大白兔，决定这当做新年见面礼送给对方。
　　徐立川看她“过节不送礼送礼就送糖”的架势，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其实长缨，苏老师可能并不喜欢吃糖。”
　　“是吗？真要那样的话，这糖我还能留着自己吃。”
　　徐立川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了，“我胡说的，你要是没别的东西，那就送他糖吧。”
　　别的东西倒是有，傅国胜还搞来了好多冠生园的点心呢。
　　包装很精致，其实比起大白兔来，更适合送人。
　　只不过长缨一直觉得既然是送礼那就送最能代表自己心意的。
　　比如说她最喜欢的，这年头最缺的糖就是最好的礼物。
　　好像是有些过于自我了。
　　“那送他点心好了，你要不要尝尝看，他们家的点心味道也还成。”
　　但大白兔才是最好吃的！
　　长缨私以为如此。
　　“长缨，要不咱们弄个糖果厂吧。”
　　“专门给我做糖吃吗？”长缨忍不住笑了起来，“别胡闹。”
　　“没胡闹啊，就郁南县的那小作坊不太正规，咱们可以弄一个比较正规的糖果厂？”徐立川觉得这个思路没啥毛病，“你看你都那么爱吃糖。”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觉得怪怪的。
　　徐立川连忙解释，“我是说，你那么喜欢吃糖，肯定是有原因的，我们把这个原因分析出来，那是不是也可以立足于这个来发展一下呢？”
　　“也行，等周慧芳回来再说吧。”长缨一遍遍的折叠着手里的糖纸。
　　那小兔子被她搞的面容模糊起来，“喜欢吃糖是因为生活已经够苦了啊。”
　　总要有点甜丝丝的来调剂一下才是，不然怎么走得下去呢。
　　立川在那里忙着收拾文件，没太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长缨把这些吃的都收拾起来，一起丢到了办公室的角落里，“回头通知一下，往每周三班子开会，每周五县里派人来市里开会汇报工作。”
　　新的一年，她要把工作落实，不能有丝毫松懈。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啦

169、169 梧桐
　　苏乔收到市革委会大院送来的点心时有点奇怪, “怎么这会儿送点心过来？”
　　“傅主任老家那边人捎过来的，让给苏老师您送一盒打个牙祭。”
　　苏乔看着那包装精致的点心，“有心了。”
　　“傅主任原本打算今天下午亲自过来的, 不过省里来了人她走不开，想着明天再过来, 她让我问问方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麻烦你了。”
　　大院里的知道这位是领导特意从其他地方请来的专家，有本事自然也有脾气, 车间里的老师傅都有些臭脾气呢，何况人专家？
　　“那不打扰苏老师了，您忙。”
　　苏乔看着离开的人，目光又落在了那盒点心上面。
　　包装很好看, 毛笔书写的老字号。
　　“给大家分一分，尝尝新鲜吧。”
　　跟着苏乔的学徒工有些迟疑, “这是傅主任送您的，老师您吃就行。”
　　“我不爱吃甜口的, 你们分着吃吧。”
　　他拿着毛巾擦了擦手，“别把残渣带到车间去就行。”
　　学徒工看他离开有些奇怪，这模样咋感觉送东西还送出了仇和怨？
　　搞不懂, 真是搞不懂。
　　……
　　长缨也没想到省里领导会来平川这边, 都没打招呼。
　　“听说你过年的时候病了一场，怎么样？”
　　面对莫副主任的关切, 长缨微笑道：“就是没注意着了凉，养了几天就好了。这就是我们的近海养殖基地, 莫主任您小心脚下。”
　　近海养殖基地早就竣工, 配套的加工厂也一块落成，如今正在运营中。
　　莫副主任有些奇怪, “你这加工厂是想要做什么？”
　　“做一些海鲜干货，原本住在这边的渔民都是打鱼的好手，除了安排一部分人在养殖基地工作外，还安排了一些出海打捞，最近加工厂在加工的就是他们打来的海鲜。”
　　休渔期这个概念的提出还早着呢，何况是夏季休渔。
　　现在正是出海打渔的好时候。
　　对比之前船屋渔民只能摇着小船在近海打鱼，现在就完全不同。
　　长缨最是擅长整合资源，将渔民的工作安排妥当后，又是从造船厂那边划过来一部分渔船，一来二去的既解决了渔民们的生计问题，也帮造船厂清了货——
　　尽管是统销统购的计划经济体制，造船厂每次也会多造出那么几条船来，日积月累的数量也不少。
　　莫副主任就是主管农林牧副渔的领导，听到长缨这么一说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小同志，可真是会折腾。”
　　长缨笑道：“也是没办法，就是为了盘活经济嘛。”
　　“那也是够大胆的，不过别太出格就行。”莫副主任看着年轻的干部，眺望碧海蓝天，“听说你之前上了那几个海岛。”
　　“去了望山岛，原本还想着去千新岛一趟结果病倒了也没顾得上，我生病期间市里头开会，也觉得守岛太辛苦，所以做了新的安排，半月一轮换，在陆上这半个月就在这边的海鲜加工厂工作，这样的话起码稍稍能照顾家里一些。”
　　“嗯，你们商量好了就行，也不能太亏待咱们的同志。”
　　“是。”长缨笑着请人去加工厂里去，这个坐落于海边的加工厂，其实占地面积还挺大，因为涉及到一些海产品的晾晒和烘焙，刚进去就能闻到浓浓的味道。
　　长缨每次来这里脸色都有些控制不住，虽然比早前进步了些，但也是被领导一眼看穿，“不习惯？”
　　“铺天盖地的过来有点受不住，多站一会儿就好了。”
　　她的实诚让莫副主任笑了笑，“适应下来就好嘛，凡事都这样。”
　　长缨深呼吸了几口气，陪着领导去里面的包装车间。
　　“你们这是……”
　　“这些是出口的，之前在广交会上谈了几个订单，我想着再出口一些倒也不错。”
　　“你倒是会搞经济。”莫副主任瞧着那上面的英文说明，“工人们都看得懂？”
　　“都做过培训，看不懂这些不要紧，能分辨出这几个包装袋就行。这些海货要走香港再出口，贴英文标签价格高一些，就是稍微麻烦了点。”
　　莫副主任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小同志啊，倒是会折腾。”
　　从海鲜加工厂出来后已经接近黄昏，长缨请领导去食堂吃饭。
　　莫副主任想着明天去郁南县那边去一趟，看看那个制糖工坊到底什么个情况。
　　“我们那家属院里有人从香港那边买来了一些糖，结果金秘书说这是你们这生产的，我倒是想去瞧瞧，你们在郁南玩出了什么花样。”
　　“也是当初去郁南那边走访困难群众，这才无意中发现那边做的糖不错，可以往外卖。现在郁南那边种植甘蔗的农户很多，倒是能供应制糖坊需要的原料，之前立川还建议我说可以把郁南的制糖坊规范化，弄一个大点的糖果厂，做出本地特色和品牌来，主任您觉得这可行吗？”
　　这看似在咨询领导意见，不过这位平川市的一把手向来有主见，问这话前心里头早就拿定了主意。
　　虽说是省里的领导，但是手也不见得要伸那么长。
　　“平川什么情况你更熟悉，你们班子里能人多，商量着来就成。”
　　“您这么说那我可就放手干了。”
　　新的一年，长缨在医院里待了几天，纠结了几天。
　　伴随着娄越的离开，困扰她的问题已然不是问题，如今的傅长缨满血复活，有的是干劲儿。
　　这模样倒是让钱有财犯了嘀咕。
　　想不明白。
　　人家女同志遇到这种事情，只怕是都无心工作。
　　怎么这个领导反倒是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工作？
　　难不成那不告而别的青年跟领导商量好了什么不成？
　　偏生这件事还没法跟人八卦，甚至连他爱人都不能说，毕竟那嘴跟棉裤口似的，跟她说了整个平川地区都能知道。
　　钱有财思前想后，打算从钱一水那边下手。
　　他闺女最近和小傅主任走得近，兴许知道些什么呢？
　　只不过这个算盘落了空，钱一水压根听不懂老爹的暗示。
　　“我听说傅主任最近想要弄一个糖果厂，正在跟郑叔叔他们商量，爸你不知道吗？”
　　“这事啊，这事我当然知道。”糖果厂是在郁南制糖坊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简单来说就是要建设一个标准的工厂。
　　这事他倒是知道，不过这不是重点啊。
　　他想说的不是这事。
　　从闺女这里旁敲侧击也搞不出小道消息，钱有财只好作罢。
　　钱一水觉得她爸奇奇怪怪的，不过她也没放心上，“爸，苏老师是不是帮着弄完这生产线就要走呀？”
　　“是的吧，不知道，怎么了？”
　　问完钱有财就意识到他女儿到底在想什么，“那个小苏老师虽然挺有才华的，不过脾气不好，要不咱换个人？”
　　他还是想着女儿找个知冷知热的，而不是找个专门制冷的人。
　　那样太累了。
　　“没事，我就是在想，咱们总请人来帮忙，人忙完就走，感觉挺浪费的，咱们这啥时候能留住人呢。”
　　“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等咱们这条件好了，自然能吸引更多的人过来，这事你就别操心了。”
　　钱有财这么一安慰，觉得好像有什么事在自己脑袋里蹦跶，他猛地转过身去，吓得钱一水有点懵，“爸，你怎么了？”
　　“没事。”钱有财嘴里头念叨着，“梧桐树，梧桐树，凤凰，咱们得栽梧桐树啊。一水，我去找傅主任商量点事，你自己做饭哈。”
　　钱一水看着跑出去的人，她爸怎么这样啊，她哪里会做饭！
　　年轻的姑娘气得跺脚，看着厨房里的东西一筹莫展。
　　钱有财匆忙披了件军大衣就往楼上去，走到长缨家门口时，他想了想又下了楼。
　　李秘书正在那里看文件，听到老领导的声音，他连忙开门请人进来。
　　“不用不用，我就是过来问问，你们主任最近在忙些什么？”
　　这问题没头没脑，李秘书稍稍思考，“除了种植果树茶园外，就是那个糖果厂的事情。”
　　“哦，那行，我找她商量点事，要不你跟我一起上去？”
　　虽说是商量工作上的事情，不过想到对方是年轻女同志，他觉得多少要注意避嫌。
　　李秘书略有些奇怪，不过还是应了下来，“好。”
　　他的住处和徐立川差不多，就一个大开间，从门口看就一览无余。
　　床头放着书桌，上面摊开了一堆文件。
　　李秘书从里面翻出了笔记本和笔，跟着钱有财上楼去。
　　楼上长缨家里正热闹。
　　徐立川正在给她改善伙食。
　　钱有财看着从厨房冒头的人，觉得自己这避嫌避了个寂寞。
　　长缨请人进来给人倒水，“喝口水慢慢说。”
　　“是这样的长缨主任，刚才我在家里跟一水那孩子闲聊，说起了苏乔老师还有省地质局的邝老师，我就在想等着这边忙活完了他们这不是还要回去嘛。总这么请人不少欠人情，你看咱们要是能把人长久的留下来，会不会好些？”
　　凤凰来来去去也怪累的，倒不如直接栽种下梧桐树，让凤凰在这里长久的栖息，这多省事啊。
　　屋里头忽然间安静下来，就连原本忙忙碌碌的厨房都没了动静。
　　钱有财有些紧张，他这提议不太合适？
　　也是，现在那么穷，凭什么吸引人来平川呢？
　　你要想让人过来，起码得给些好点的待遇吧。
　　市里的财政还有些紧张，目前来看压根做不到啊。
　　冲动了，没把事情考虑周全就贸然行事，不太好啊。
　　“我……”
　　“你说说看，觉得钱副主任的提议怎么样？”
　　被点名的李秘书捏着笔抬头看着长缨，“这似乎和您的规划异曲同工。”
　　钱有财：“？？？”
　　想到一块去了？
　　长缨证实了这话，“我的确是有这个打算，不过目前来说只是想着把咱们平川地区的学校利用起来，一方面是进行扫盲，另一方面就是对群众进行培训，尤其是工人们，对他们进行培训回头好应对可能出现的工厂转型。”
　　其实工人好找，但技术工人就不同了。
　　把普通提升为有技术能力的工人，这是长缨一直思考的一件事。
　　“咱们现在就是想要吸引人也有些难度，毕竟现在的大学生少。”而且这些工农兵大学生基本都有去处，挖墙脚也不合适。
　　钱有财想了想，“那咱们不找年轻大学生，找老专家老教授呢？”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

170、170 故人
　　其实钱有财也瞧不上现在的工农兵大学生, 不止是挖墙脚的事情。
　　这几年的工农兵大学生质量不咋样，但凡能去读大学的，哪个不都小有背景？
　　当然也不能一杆子打死, 可从所有人中挑选出那些没背景的可是个麻烦事，工作量太大了些。
　　万一招惹了个不该招惹的, 回头才叫一个头疼。
　　年轻的不行，那年纪大的呢？
　　钱有财觉得自己这个思路挺好的，“头些年一些老专家老教授都被打去干校, 虽说后来回到了工作岗位，不过也有退休的，咱们要是能把这些人请来，别的不说帮咱们这提升一下教育水平总是可以的吧？”
　　按照钱有财的思路, 就是他们这边给这些老无所依的老专家老教授养老。
　　双方可取所需达成一致的合作意见。
　　“这个法子行，长缨你还记得邱教授吧？”徐立川从厨房里探出一颗脑袋, “他不就是没家人了吗？我听苏乔说，等这次忙完他打算回首都了, 就是想着能就近照顾邱教授。”
　　钱有财一拍大腿，“那咱们直接把这位邱教授接过来，到时候不就能留下苏老师了嘛。”
　　这可是一举两得, 他可真是个老机灵鬼！
　　长缨看着兴奋的人又斟满了水, “邱教授不一定会来。”
　　“不一定啊。”徐立川浑然不知自己在出卖老战友，“长缨你要是给邱教授打电话邀请他过来, 说不定人就来了呢，他一直挺喜欢你的。”
　　钱有财连忙说道：“那要不长缨主任你试试看, 咱们这就算是办学校提升工人文化素质专业技能, 那也得有老师是吧？你看我家钱一水，教小孩子没问题, 让她去教工人她哪有这本事啊。”
　　说着钱有财冲李秘书使眼色。
　　碍于老领导的情面，李秘书不得不开口，“钱主任说的也有道理，要不主任您写封信试试看？”
　　“就是，写个信打个电话也不费什么，不成咱们就另外再想办法呗。”
　　长缨看着比自己还要执拗三分的人，“成，那我试试看，不过在这之前咱们得先拿出一个具体的方案，这些请来的专家教授该给他们什么待遇，怎么安排他们的工作，有财同志，既然是你提议的，那这样好了，你回头跟慧芳商量下，你们拿出来一个具体的，必须是具体的详细的方案来，咱们讨论通过了再打这电话也不迟。”
　　这是长缨一贯的行事原则，可以做，但是做之前得先把该准备的工作都做好。
　　“成，您放心好了，等周三开会的时候，我就把这方案拿出来。”
　　“周慧芳管教育，这件事你得跟她商量着来。”长缨又强调了一遍，虽然班子里的人都在搞不止管辖范围内的事情，但有些事情也得按照规则来。
　　钱有财连连应下，“我知道，这事我会跟老周商量着来的，您放心就是了。”
　　他觉得今天这事多亏了徐立川帮忙，说了一声就溜到厨房里跟徐立川嘀咕了起来。
　　这倒是把李秘书给撇到了一边。
　　秘书同志觉得在这里坐着不合适，“那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情，我先回去了。”
　　长缨点头，没做挽留。
　　看着厨房里的人在小声嘀咕，她觉得自己这顿改善伙食怕不是还得再等等才能吃上。
　　得，先去书房看信再说。
　　虽说家里头有电话，通过电话联系倒也方便，不过傅哥似乎更喜欢书信来往。
　　虽说慢了些，但又充满了某种仪式感。
　　他已经得到了上级的允许，写信之前就在收拾准备去沂县。
　　大概现在人已经到了吧。
　　郭春燕的工作安排落在了市里，要去当教育局的局长。
　　这个安排让长缨愣了一下，“立川。”
　　厨房里忙活的人连忙应声，“怎么了？”
　　“你上次回沂县，县里头变化不大，那市里头呢？”
　　她到底是离开了那里，很多事情没有再刻意打听。
　　要不是傅哥这封信，长缨倒也不至于会问这事。
　　“市里头的话，我过去的时候没啥变动，不过年后启明给我打电话倒是说了一句，说是市里要变天了。”
　　变天了。
　　钱有财听到这么一句细细琢磨了下，这个市里应该是领导之前工作的地方。
　　不过真要是变天也不奇怪。
　　平川市不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嘛。
　　“你回头再问问看，到底都有哪些变动。”
　　徐立川应下，“好嘞，饭马上就好，你再等等哈。”
　　他刚才被钱副主任拉扯着说话，都忘了做饭这事。
　　“不着急。”长缨去回信。
　　傅哥在沂县的工作应该落实了，不过保险起见，长缨还是把这封信寄到了洪山服装厂那边，让苗花帮着给转送过去。
　　兄妹俩闲扯的内容并不多，更多的还是她工作这些年总结出来的一些事情，装在大信封里，倒是多贴了好几张邮票。
　　只不过这封信还没等她寄出去，远在沂县的苗花却是出现在平川市。
　　长缨这才想起，苗花之前就说过想要来这边学习参观一番，只不过她那边忙得很，一直没有什么时间，年后稍微空闲了些，总算过了来。
　　作为沂县知名的服装加工厂，在广交会上都小有名气的洪山服装厂来到平川市后，受到了当地政府的热烈欢迎。
　　当初那个瘦弱拘谨的小妇人，如今面对这种大场面虽然还有一丝拘谨，但也没给沂县的父老乡亲丢人。
　　在和其他领导短暂的交流后，苗花总算获得自由，她来到了长缨的办公室。
　　“之前立川打电话跟我说你病了，怎么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外人看来强势的傅长缨，在苗花眼里却也只是那个都不知道照顾自己的小知青。
　　“没事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立川就知道夸大其词，我现在壮如牛！”
　　“就知道跟我耍贫嘴。”苗花瞪了一眼，看向长缨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慈爱，“本来苗苗想着跟我一块过来的，不过她还得上学，就没让她过来，为了这还哭了一场。”
　　“让她来一趟嘛，我也好几年没见她了，长高了吗？有她照片没？”
　　“带来了。”苗花这次带来了好多照片，一一拿给长缨看，“这是罗文章和小高一家四口的照片，你看这孩子是不是更像小高一些？”
　　“他们俩动作倒是快。”长缨忍不住嘀咕了句，“我怎么觉得小高胖了？”
　　“那可不是，她又怀了。”
　　长缨：“……还要生？”
　　“这什么话，又不是养不起，再说了人家感情好，愿意生就生呗。”苗花说这话时小心打量着，“长缨，你这也没情况？”
　　“什么情况？”长缨装糊涂，继续之前的话题，“生了得养好，不能给口吃的就行，你得跟罗文章传达我的指示。”
　　苗花应下，但还记挂着刚才的事，“我来之前，村长还说呢，要我打听打听你这边啥情况。”
　　“没啥情况，我挺好的。”长缨笑了起来，“人这一辈子也不是就结婚这一桩事，我现在挺好的。”
　　“我知道，可是你不会照顾自己，我就怕你要是有个不舒服，那该怎么办。”苗花清楚，其实她劝说不动长缨，可她也是止不住的担心。
　　这话让长缨愣了下，想起春节后的那场感冒住院，她笑了下，“所以我现在很注意锻炼，每天都有吃鸡蛋和牛奶，早晨早点起来去跑步，让自己身体好一些，这样就不怕生病了。”
　　苗花叹了口气，“那成，回头有什么事你就喊立川，立川他细心，也能照顾你一些。”
　　“知道，立川好歹是我的办公室主任，结果这群家伙净编排他，说什么是我家的小保姆，倒是委屈了立川。”
　　“这有啥，听他们胡咧咧，别管他们。”要不是长缨，现在的徐立川还是地主家的小崽子呢。
　　“我知道，就听个乐子。咿苗花姐，牛主任家咋多了个孩子，他捡孩子了？”
　　“倒不是牛主任捡的，他们家皮桂香在医院门口捡到的，也不知道哪个知青生了孩子丢了，也是造孽。”
　　皮桂香到底是如了老父亲的愿望，如今在县医院里当医生。
　　也复婚了。
　　长缨离开沂县之前，俩人复婚还给长缨送来了喜糖。
　　能把日子过好，那就成。
　　“咿，咱们小艾校长这是跟许知是在一起了？”虽然俩人没手牵手，但照片里的小暧.昧长缨还是看出来了的。
　　苗花笑了起来，“你可真眼尖，我还想跟你说呢。去年国庆前小艾生了病，小许照顾她，这一来二去的就处上了。”
　　“那许知是跟家里说了没？”
　　这位小知青来头还挺大，长缨有些担心家里头不同意。
　　“说了，今年春节的时候，小许家里头来了人，说是让这俩孩子早点结婚，省得家里人牵挂。”
　　看样子许家人很满意艾红梅。
　　这就是了，人家家庭足够好，就不需要在乎儿媳妇的家庭。只要人品格好，工作踏实上进就好。
　　哪像是她那敬爱的母亲薛女士，还要挑挑拣拣一番，生怕自家吃了亏，反倒是本末倒置。
　　不用看就知道没什么涵养。
　　“那说什么时候结婚吗？定下来日期跟我说声啊，我怎么也得送一份贺礼过去才是，另外让这俩人给我媒人礼，要不是我他俩可走不到一块去。”
　　苗花笑了起来，“成，回头我肯定通知你。”
　　不过这话倒是也没错，洪山公社小学是长缨一手督办的，而许知是本来也不该在公社小学教书，也是长缨把人安排过去的。
　　这成了好事，是长缨的功劳。
　　厚厚的一沓照片到最后，是梁实在挤奶。
　　“梁实不爱拍照片，这不还是偷拍的。”
　　比起大部分人来，梁实这简直是形单影只，陪伴他的就是一头奶牛。
　　“他没处对象？”
　　“给他介绍他也不愿意去相看，随便他吧，反正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人心大了，却注定愿望落空。
　　苗花觉得这孩子也挺命苦的，不想多说什么。
　　“对了长缨，我还听说了一个事，不过也不做准。”
　　长缨看她这般吞吞吐吐，“啥事，你说嘛。”
　　“你还记得小高知青吧？”
　　“知道，不是被省城报社的主编相中，拉去做了女婿嘛。”长缨跟他联系少了许多，来到平川后更没了联络。
　　“可不是嘛，不过我听说他离婚了，好像是被省里大领导的闺女相中了。”
　　作者有话要说：
　　长缨：惊呆！！

171、171 苏乔
　　有俩字长缨不值当讲不当讲。
　　高建设竟然还有当小白脸的潜质。
　　他帅吗？
　　长缨一度怀疑自己的审美。
　　不会搞建设的高建设, 不就是文绉绉的喜欢写几首酸不拉几的诗嘛。
　　苗花听着这吐槽忍不住笑道：“是啊，可能有的人就喜欢这些吧。”
　　“也是，估摸着是才华滤镜。”问题在于, 长缨从没觉得高建设有什么才华，莫非是自己看走了眼？
　　她着实想不通这个问题, “算了，反正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就算高建设成了省领导的乘龙快婿，跟自己也隔着那么远的路呢。
　　这八卦随便听听就行。
　　“是啊, 不过人家小高知青都要二婚了，你连个桃花都没有。”这人与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谁说没有？”长缨低声嘟囔了一句，“不说这个了, 等明天我让立川带着你去高山寨去。”
　　苗花到底远道而来，长缨安排李秘书送人去招待所休息, 至于她从沂县带来的土仪……
　　让大院里的工作人员帮忙规整了下，先放到小仓库那边去。
　　李秘书送人回来, 看到长缨正在那里跟人商量事，他去隔壁办公室等了十来分钟，听到人离开这才过来。
　　“洪山服装厂的服装设计蛮不错的, 如果能够跟他们达成合作, 咱们这也能多一条出路，等立川回来你让他立马来找我。”
　　李秘书应下, 又说起了苗花带来的那些东西，“那都是苗厂长带给你的, 放到大院仓库里去不合适吧？”
　　“我不缺东西, 等回头去看望困难群众老革命时带上就行了。”
　　这类东西处置起来是挺麻烦的，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 但都收下又不合适。
　　长缨一般就留下一两样，绝大部分都用来节日时送人。
　　李秘书也不好说什么，“那您什么时候去机械厂一趟，我听说苏老师那边好像调整好了。”
　　“这么快啊，那就明天吧，你先打电话问问苏乔方不方便，这人一身的臭脾气，不打招呼过去指不定把人惹恼了呢。”
　　“也没有，苏老师就是面冷心热，工人们都很喜欢他。”
　　“他是对工人心热，对我可从没好脸色过。”长缨吐槽了一句，“行了忙你的去吧。”
　　苗花的到来让长缨意识到，其实沂县那几年，不止对她的人生带来了重大影响，她也给那边留下了许多不可磨灭的印记。
　　她这个小蝴蝶到底还是有点作用的。
　　很多人也因为她有着不同的人生。
　　这些改变不知道是好是坏，但她知道苗花现在比过去幸福多了，她不再是那个怯懦的小妇人，有了自己事业，能够创造更多的工作岗位，为家乡带来一些不同。
　　这样可真不赖。
　　……
　　苏乔没想到长缨过来时还拎着两包奶粉。
　　“补充补充营养，瞧瞧苏老师最近辛苦似乎都清瘦了不少。”
　　没正经。
　　苏乔觉得傅长缨一点都没有干部该有的样子，说话不够稳重，有时候还有些轻佻。
　　这该是一个干部该有的样子吗？
　　“不用，傅主任破费了。”
　　“没事，苗花姐带来的，不花钱。”长缨一脸笑眯，看向李秘书意思十分明确——
　　我就说这人面冷吧，哪有冤枉他。
　　李秘书哭笑不得，领导有时候这未免童心未泯了些，可不见得人人都吃这一套啊。
　　苏乔做事干脆，带着人去生产线那边去。
　　偌大的生产线竣工，长缨看着这钢铁铸就的机器，深呼吸了一口气，“能够正式运行了吗？”
　　“这只是一部分，还有另一部分在调试，大概后天就能调试完毕，到时候可以一起来用。要不要打开机器，你看看？”
　　其实他也就是随口一问，毕竟这人擅长管理却不见得懂得这些。
　　谁曾想长缨答应的很快，“好呀，我也瞧瞧看，说不定还能帮着改进一二呢。”
　　“傅主任这话说的，难不成您还动机械制造？”
　　长缨看着跟自己打趣的工人，“不懂，但有时候这事情总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不碍事的话就运转下让我瞧瞧嘛。”
　　她不摆架子，倒是让苏乔不好说什么。
　　这条生产线主要是加工为主，将原材料进行压缩整合，最后形成七分品的卫生巾。
　　“你们倒是还缺了一道工序。”
　　“什么？”
　　这个生产线他们来回规划，哪里有缺失？
　　“消毒。”
　　倒不是长缨找茬，但的确是少了这么一道工序，“后面的包装都是由工人来的，我看咱们这的工人也没全副武装，再说了这也不是什么无菌车间，所以说还缺了一道消毒工序。”
　　工人们有点懵，“可是在原材料的加工过程中我们已经消毒了啊。”
　　“我知道了。”一阵沉默的苏乔开口，这让七嘴八舌的工人们安静下来，听这位总工程师说。
　　苏乔看着长缨，“那你说这道消毒工序怎么添加？”
　　长缨没什么具体的想法，去日本参观的又不是她。
　　“用消毒水肯定不合适，而且容易引起过敏什么的，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试试紫外线或者红外线消毒？”长缨也不知道现在国内有没有这个概念，她给自己找补，“咱们经常晒被子嘛，不就是利用紫外线和红外线来消毒嘛，反正就是这个原理。”
　　苏乔心头刚刚出现的疑窦被打消了，只是没吭声。
　　倒是车间里的其他工人笑了起来，“那就是晒太阳就行了呗。”
　　车间里的气氛一时间活泼极了。
　　“我打算用紫外线来消毒，你觉得怎么样？”
　　“行呀，就是得注意安全。”长缨没啥意见，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她就做个不讨好的找茬人就行。
　　苏乔看着谆谆嘱咐的人，“哪还有其他什么意见吗？”
　　“别的都挺好，就是这包装的话可以多样化一些，不过这得等回头建日化厂，这个不着急。”
　　工人们不太明白，“包装花里胡哨的话没啥用啊。”
　　长缨纠正工人们的认知，“谁说没用的，包装好看了咱们卖出去就能多挣点钱。至于给咱们自己用的，那就可以朴实无华一些。”
　　苏乔听到这话撇了撇嘴，这人最是会算计，谁都能被她算计一番。
　　好在她的算计从来不是为了私利，倒也没什么关系。
　　当然，如果她一心求私利，估摸着会比任何人过得都好。
　　长缨和工人们闲扯了一通，离开的时候苏乔随着一起走，“我有件事要问你。”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钱有财和周慧芳商量着请一些老教授专家来平川发挥余热的消息到底是传播开了。
　　“你想要请人过来，在平川也搞夜校吗？”
　　“也不是搞夜校，我们平川也有学校啊，平川学院也需要加强师资力量嘛，只不过我们这是穷地方，没多少好的老师，所以想着从外面请一些过来。”
　　长缨暂时还没跟邱教授联系，不过苏乔主动问这事倒是出乎意料。
　　“怎么，你想要留下来？”
　　苏乔面色不变，“要想留下人，你们是不是也要拿出诚意来？”
　　“当然。”
　　海产品加工厂那边今年能还上从市联社的贷款，制糖坊那边能给市财政带来一笔外快。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机械厂的卫生巾生产线还有邝冬初正在忙活的稀土提炼设备，那才是挣钱的大头。
　　有了钱想要做事就简单多了，何况今年市里和县里头不必要的预算都被裁减了不少，单是这笔钱就足够用来支付这些外来专家教授的待遇。
　　当然，养老光有钱还不行，一处房子那才是安身立命的基本前提。
　　学校那边还得大兴土木，长缨打算专门盖一座专家楼，来表明对这些人才的看重。
　　她简单说了下，“虽然我们主要是想要招徕老专家老教授，不过苏老师这般杰出人才我们也是极为欢迎的。”
　　苏乔看着没正经的人，撇了撇嘴，“你不觉得这是在挖自己的墙脚吗？”
　　“那照你这么说，我得跟沂县那边负荆请罪？没事，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沂县那边是她哥，才不会跟自己这个亲妹子过不去呢。
　　苏乔并没有给长缨明确的答复，“我再想想看。”
　　这种事情关系重大，长缨之所以同意钱有财的提议，是因为她知道对于年轻的研究人员来说，在研究资源聚集地更有发展前景，而首都、上海或者其他研究所聚集的地方那是前途所在。
　　可对于老专家来说则又是不同，毕竟他们的人生已经走完绝大部分。
　　是在原本岗位上发挥余热，还是再去新的地方传道受业，他们所面临的抉择困境要小得多。
　　所以长缨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离开这边车间后，她去看邝冬初那边的进展。
　　为了方便这两个研究小组的研究，机械厂特意腾出俩车间又是调拨人手供苏乔、邝冬初来用，可以说是极尽可能的提供方便。
　　长缨往那边车间去时还感慨了一句，“这机械厂倒是挺配合的。”
　　李秘书笑出声来，“敢不配合嘛，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长缨瞬间明白这话中的意思，“我有这么霸道吗？”
　　怕自己找麻烦呗，所以竭尽可能的配合。
　　配合好了会不会被夸奖是另一回事，起码不会被找麻烦。
　　“当然没有，不过让这些干部闻风丧当也挺好的，总比觉得您软弱可欺一个个的净想着欺上瞒下好。”
　　其实领导发脾气的时候还是少的，而且她一贯是对其他干部发脾气，多数时候也都是对事不对人。
　　只不过架不住有人心虚嘛。
　　“照你这么说，我这母老虎形象还得维系着。”
　　行吧，让这些人有些畏惧心也是好的，至于形象之类的，一言堂也罢母老虎也好，长缨从没在乎过，管他们呢。
　　李秘书觉得自己似乎说错了话，他倒不是觉得领导母老虎，但是想要再解释似乎又错过了最合适的机会。
　　说话间人已经到了邝冬初所在的那个车间。
　　车间的大门关着，上面写着“闲杂人等勿入”。
　　长缨愣了下，“我记得上次来没有这个吧。”
　　“听说是丢了东西，车间里的工人生气就写了这个。”
　　“这样，那是得注意着点。”长缨顿了下，“那咱们敲门进去吧。”
　　他们也是闲杂人等嘛。
　　李秘书点头，上前敲门，刚敲一下，里面“砰”的一声巨响——
　　这跟他敲门没关系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172、172 新厂
　　邝冬初的车间轰隆一声, 吓得长缨都有些怀疑是不是发生了共振。
　　门外的人还没想出个所以然。
　　车间的大门从里面打开，“邝老师没事吧？”
　　“也不知道刚才怎么回事？”
　　“大家没受伤吧。”
　　七嘴八舌的声音让长缨心头一凛——
　　这是遇上事故了。
　　车间里的工人看到站在外面的人也傻了眼，“傅主任您怎么过来了啊。”
　　“您这消息可真灵通, 我们刚出了点……”
　　那人说着也觉得不对，他们的设备刚爆炸, 咋就光速到来了呢。
　　这不对啊。
　　“有没有人受伤？要不要喊人来帮忙？”
　　邝冬初灰头土脸的从里面出来，“没事的，傅主任您别担心, 这个爆炸出现的好啊。”
　　学生们觉得邝老师这是被炸傻了。
　　工人们认为邝工可能需要送到医院去治疗。
　　咋还出现的好了呢。
　　“看来邝老师是找到问题所在了，这样的话的确是炸得好，避免了日后的麻烦。”
　　邝冬初就知道这谜题似的话压根瞒不住长缨，“可不是嘛。这要是存在潜在隐患, 那卖出去之后肯定影响咱们这设备的使用，万一到时候爆炸了, 那咱们这设备也就毁了。”
　　现在爆炸，炸出了问题, 也解决了一个隐患。
　　天大的好事。
　　邝冬初带着学生和工人们去紧急处理，没有时间招待长缨。
　　被冷落了的革委会主任在车间里站着，在保证自己不碍事的前提下观望着邝冬初带着人重新处理。
　　有学徒工解释, “咱们这三天两头的出问题, 现在邝老师都快从地质专家变成机械专家了。”
　　毕竟是要做设备，邝冬初是熟练掌握稀土提炼原理的人, 他必须当这个领头羊，不然总不能让工人们学习那些复杂的原理知识吧？
　　虽说他倒是没打算藏私, 但短时间内要把设备做出来, 着实没这个时间。
　　忙活完这阵子就好了。
　　“技多不压身，你们也跟邝老师多学着点。”
　　正说着, 邝冬初交代了几句，拍了拍手朝着长缨过来，“傅主任怎么过来了，让您看了笑话，真是不好意思。”
　　“我就过来看看你们的进度。”
　　长缨对机械厂的两个工程都十分上心，具体缘由邝冬初十分清楚，“您放心，等到三月初我肯定能把这设备搞好，不耽误您到时候带着这设备去广交会。”
　　“去广交会是四月份的事情，倒也不是催着你赶工期，只不过比起工期来，还是设备的质量最重要，一定不能疏忽。”
　　邝冬初连忙应下，“您放心好了，我这边肯定还要来回调试，保证这设备运转正常才敢跟您交货。”
　　不然这三天两头的爆炸，那不是砸他们省地质局的招牌嘛。
　　长缨又是跟邝冬初说了几句这才离开。
　　李秘书跟在身后，“其实如果可以的话，咱们可以把邝工留下。”
　　市一级的地质局几乎没什么大才，压根处理不了大事。
　　邝冬初从省城来的不一样，个人能力是有的。
　　而且平川市还有那么个稀土矿藏，也需要一个地质方面的专家来帮忙指点该如何开采。
　　毕竟依照原本的计划，平川市可不止是卖设备，也打算卖提纯后的稀土啊。
　　“这件事让周慧芳和钱有财来处理。”
　　李秘书点头，“不过邝工似乎更卖您的面子。”
　　如果长缨直接出面的话，兴许就能一步到位，不用那么折腾了。
　　“不能事事都靠我，各个部门也得有自己的本事。”
　　解决不了再找她帮忙倒是没什么，但不能所有事情都要她出面。
　　这样的话，还要其他领导干部做什么？
　　“是我欠考虑了。”李秘书低下头，他只想着省事，没考虑那么多。
　　长缨也没再说什么，又去了机械厂其他车间，问了问工人们最近的工作情况，她这才回了去。
　　……
　　傅长城来到沂县这边已经是二月底的事情，等他正式成为沂县这边的一把手，刚好三月头。
　　去年四月送走了长缨，今年三月迎来了长城。
　　县领导班子的人对长城也算熟悉，闲聊几句便是说起了工作的事情。
　　相较于长缨的积极热络，傅长城就显得稳重许多，他的话不多，但到底是在中央工作过，又对沂县这边极为熟悉的很，话虽少但一针见血，倒也让班子里其他人知道，这位和他那位妹妹一样，都是个极为敏锐的人。
　　甭想着糊弄。
　　“那这边秘书的话，傅主任您打算……”
　　“秘书的话你们先给安排一个熟悉本地的就行。”和长缨不同，傅长城和郭春燕两人来这边，可没再带什么人。
　　会以很快结束，傅长城看着这个曾经来过的小小办公室，觉得命运还挺会捉弄人的，他可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这件办公室的临时主人。
　　打电话到平川，一来是报个平安，二来也是问问他家妹子最近怎么样。
　　长缨没想到傅哥还记得给她打电话，嘟囔了两句说起了近况。
　　“我可能要挖你的墙脚了。”
　　傅长城顿时警惕，“什么？”
　　“鞋厂的苏乔有来平川的打算，不过他过来也是一个人的事情，倒不会把鞋厂的研发小组带来，实在不行你再请其他研究人员嘛。沂县有钱，请人倒也方便。”
　　不像平川穷得叮当响，也只能挖挖墙脚来维持生计了。
　　傅长城没想到自己刚到任上，其他人还没给他下马威呢，亲妹子先将了自己一军，“咱俩不是兄妹，是仇人吧？”
　　“怎么能这么说，你不知道我为了保护你和小郭的家庭有多努力。”长缨觉得要是评选个什么好妹妹，自己绝对当仁不让。
　　咋能说是仇人呢，也就挖了个人嘛。
　　其实她就是抛出橄榄枝，那边苏乔打算接，不是硬挖。
　　“我就知道，最近家里头三天两头给我打电话，你又使什么坏了？”
　　“我才没有呢。”手指玩弄着电话线，长缨看向窗外，“我是那种人吗？他们闹不开心就找咱们的茬，这父母当的可真随便。回头你可得好好教育孩子，不能跟咱妈似的。”
　　“知道。”提到亲妈，傅长城也头大的很。
　　没结婚前吃了不少苦头，毕竟家里头日子不好过嘛。后来嫁给傅国胜后日子好过了，就开始作妖了。
　　她也是有本事的，毕竟降服住了傅国胜。
　　年轻时能仗着好看搞定老公，等到上了岁数哪还能这么玩呀？
　　多少年都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套路，傅长城都不胜其烦。
　　偏生那是自己亲妈，又不敢真的给脸子。
　　在这件事上，傅长城十分羡慕长缨，觉得有时候和家人感情淡泊未免是坏事。
　　不抱希望所以不怕失望，处理起来就能格外冷静。
　　只是这样的冷静却也是伴随着无边的孤独，傅长城更希望能有个人陪着长缨，不说是一路帮扶，但好歹能给她一些温情。
　　原本这该是自己这个做哥哥的责任，只是他现在有了家庭工作又忙碌，只怕一时间顾及补上。
　　傅长城心中万千感慨，到底没再提家里的那点破事，“对了缨缨，我之前不是拜托你帮忙给娄越留意个对象吗？有找到合适的没？”
　　长缨听到这个名字额角一跳，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短促，“我工作那么忙，哪有空呀？再说了人家娄团长也瞧不上我介绍的人，你就别瞎胡闹了，不信你问他呗。”
　　“他妈……”
　　“之前你在首都工作不好拒绝，你现在都跑到沂县了，怕什么？他妈还能杀到沂县不成？”
　　傅长城觉得这话在理，“也是，那回头我跟娄越打电话问问看。”
　　长缨倒是不怕，娄越这人也不是胡搅蛮缠的，既然答应了一切都烟消云散，自然不会再多做纠缠。
　　单凭傅哥都不知道娄越见过她这件事就可见一斑。
　　爱打电话打去，她是无所谓的。
　　“对了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声。”
　　长缨说起了自己知青下乡时的同伴高建设，“我打听了下他还真就成了你们省里一把手的乘龙快婿，估摸着他是点亮了东床技能吧。”
　　“胡说什么。”
　　“谁胡说了？陈圆圆被骂了多少年的红颜祸水，我瞧着高建设就是蓝颜祸水。”
　　当初为了前程和小艾分手倒也能理解，毕竟长缨也是经历过毕业季分手季的人。
　　何况这年头奔一个好前程可太难了。
　　高建设的选择是绝大部分人的选择，这无可厚非。人家艾红梅都能拿得起放得下，长缨也没必要去痛斥渣男。
　　只是如今的高建设被省领导的千金相中，离婚再娶这就涉及到了道德问题。
　　王献之当初被离婚，那是皇权社会反抗不得。
　　可现在高建设被离婚，只怕这“被离婚”背后，本人也并非那么不乐意吧？
　　这么一个人，前程固然是远大的，只不过长缨也不太想要多来往。
　　曾经那个喜欢写诗卖弄半吊子才情的小高知青早就没了，现在的高建设她不熟悉。
　　隔着千山万水，长缨能避开和高建设的交集。
　　但傅长城很难。
　　万一高建设回大湾村忆苦思甜怎么办？
　　这事他可真能做得出来。
　　长缨觉得有必要提醒傅哥一声，“你多注意就行了，反正保持距离，别觉得他跟我一起插过队就是好人。”
　　自家妹子很少这般背后说人是非，傅长城明白了这事的严重性，“我知道了，回头遇上了我会把握分寸的。”
　　“你……”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长缨挂断电话，“先不说了，等回头有空再跟你聊。”
　　挂断电话，长缨让人进来。
　　是立川和苗花从郁南县那边回了来。
　　“怎么样，我还想着我们能不能合作，在平川这边也搞一个服装厂呢。”
　　苗花笑了起来，“能，当然能，我过来就是想跟您说这事。”
　　长缨引着人去沙发那边坐下，“咱慢慢说。”
　　她的新工厂，又有着落了。
　　接二连三的要建新厂，这件事让市里有些摸不清头脑。
　　虽说新厂建立能带来经济效益，但是短期内的建设需要大笔的资金投入，这更麻烦。
　　便是钱有财都觉得长缨有些过于求成，这样有些不太好——
　　“咱们的财政实在支撑不起来这么多工厂的建设，或者长缨主任你是打算向省里来协商资金？”
　　如果省里肯拨钱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省里穷得刮不出二两油来没指望，咱们自己来。”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173、173 同比
　　省里头不富裕, 咱们也没钱啊。
　　钱有财觉得哭都是浪费眼泪，“那主任您有什么主意？”
　　肯定有主意的对吧，不然那不是瞎胡闹嘛。
　　“咱们今年的建设任务目前就这几个, 郁南县的糖果厂，那边工厂建设基本上可以由制糖坊的收入来覆盖, 市里头只需要派几个人过去帮忙进行厂区规划就行。另外就是咱们市里要弄一个日化品厂，我跟国光同志商量过，这个日化品厂当下先起一个车间就行, 主要是仓库建设要多些，趁着开春咱们尽早施工，主要是工厂占地面积要大些，方便日后扩建车间。”
　　“另外就是这个服装厂还有平川学院专家楼的建设。服装厂这边资金不用担心, 沂县那边洪山服装厂会提供先期的资金帮助咱们用于厂区建设，因为是合作的缘故, 咱们和那边五五分账三年，三年后利润尽数归咱们所有, 咱们和洪山服装厂只是单纯的贸易合作伙伴关系。”
　　“那这么一来，咱们的问题就剩下学校的专家楼和日化品厂的建设资金两项了？”钱有财觉得这个问题似乎没那么难以解决。
　　“日化品厂的话，咱们也就是前期缺资金, 等到五月份后就有钱了。”
　　周慧芳有些不解, “哪来的款子能解决这个问题？”
　　“五月份后，今年广交会是从四月下旬开始, 主任您的意思是咱们在广交会上溜达一圈？”
　　去那里搞来钱？
　　“是有这个打算。”
　　“傅主任，广交会上也不是遍地外汇, 想要挣钱没那么容易吧？”
　　长缨笑了笑, “要是让德康同志你去挣这个钱那肯定千难万难，对我来说没那么麻烦。”
　　这是光明正大的拉踩呀。
　　吴德康脸色并不好看, “主任别忘了，当初改造船屋那边，咱们还借了市联社一笔款子，到现在还没还清呢。”
　　“到了还款日期了吗？”
　　吴德康被问得面色不佳，“还没。”
　　“那你着急什么，等还不上钱再来提醒我也不迟，现在还有小半年时间，你着什么急？我知道德康同志你家人在市联社工作，可这钱又不是你家的，你干嘛这么火烧屁股似的着急上火呢。”
　　显然，现在的长缨绝不是在暗戳戳的怼人。
　　她对吴德康的不满意都写在了脸上，若是对方稍有点小把柄，恨不得能够立即把这人就地正法。
　　当然对吴德康来说同样如此。
　　革委会的委员冷笑了一声，没再吭声。
　　长缨懒的搭理这阴阳怪气的家伙，“先贷款，市里头不贷的话那就找县里，凑不够再去找农信社，暂时先把前期资金给弄来，实在不行可以从群众那里集`资，市里做担保。等着广交会上把咱们的设备和生产线卖出去，这钱就有了。”
　　只是暂时性用来过渡一下而已。
　　显然长缨跟市联社这边杠上了。
　　郑国光想了想，“咱们市里头还有一笔钱，是不是可以先用这个？”
　　“那个是到农业种植上的，不能动。”
　　行吧。
　　郑国光知道这位领导是工业农业一起抓，两边都不撒手的那种。
　　“那平川学院那边……”
　　“那边的钱，回头我找几个工厂开会商量下，先从他们那里借点钱再说。”
　　钱有财听到这话眉头直抖。
　　这要是放到几十年前，那无疑是杀地主宰大户啊。
　　“那些工厂，只怕不好商量吧？”
　　虽说之前长缨就把工厂折腾了一通，倒是不敢再乱来。
　　但是让工厂吐出大笔的钱来用于专家楼还有学校建设，这有点难度。
　　“事在人为，回头这件事我负责。”长缨看向会议室众人，“还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没问题的话先散会。”
　　周三的例会让大院里议论纷纷。
　　虽说长缨分工明确，但缺钱这个问题始终是困扰在众人头上的阴影。
　　贷款，找工厂要钱。
　　这些问题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啊。
　　徐立川察觉到大院里的古怪氛围，“怎么一个个的跟家里死了人似的，有这么难搞吗？”
　　当初公社里啥都没有，长缨就靠从农信社弄得那一笔小额贷款，就能把洪山公社一点点营起来，这好歹是个地级市，偌大的地方咋还连这点问题都解决不来。
　　长缨笑了下，“甭管他们，你帮我联系这些工厂来开会。”
　　她拿出了一个单子，上面罗列着自己这次要宰杀的大户。
　　“成，我这就去联系。”折身出去时徐立川又想起一回事，“长缨，你说万一他们不来怎么办？”
　　这消息已传出去了，市革委会大院那就是龙潭虎穴啊。
　　这妥妥的鸿门宴啊，工厂那边还真可能不过来。
　　长缨笑了笑，“立川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说话？”
　　这问题有点没头没脑，“是啊，怎么了？”
　　“人啊最容易产生错觉，你看我当初闹的多大，通俗点来说那就是高开低走了，他们也都觉得我好说话，兴许就忘了在平川市，我才是一把手。”
　　“真以为我是小猫咪只会叫两声，不敢亮爪子吗？”
　　徐立川听到这话笑了起来，“知道了，我这就去联系他们。”
　　小猫咪看似可爱无害，但是真要是动了手，那可是能把人搞得血肉淋漓。
　　他倒是要看看，谁又开始皮痒了。
　　从办公室出来，徐立川开始研究这个名单。
　　平川市的大中型工厂一十三家都在这名单上面。
　　他自然不会挨家挨户的去跑，直接打电话到工厂那边。
　　这十三通电话打过去，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办公室里的工作人员悄悄看着，觉得这位徐主任可真是有隔壁办公室领导的模样，瞧瞧那说话的语气——
　　“你们厂长出差了呀，那副厂长呢？副厂长也不在，那工厂里出了事谁负责？既然这样的话我跟领导说一声，让她给重新派个厂长过去得了。”
　　那边摆明了在糊弄人，然而这位是能糊弄住的吗？
　　都知道傅主任要从市里的大工厂那边薅钱，他们之前还猜想着，觉得这些工厂也不是任人屠宰的肥羊，肯定会选择反抗。
　　到时候只怕就要热闹起来。
　　不过现在来看，工厂方面似乎输了先招。
　　想要躲过这一劫，恐怕有点难。
　　长缨这边把会议定在周五上午。
　　十三家工厂的厂长有机会能够来通通气。
　　“听说是想着要咱们出钱建学校和什么专家楼。早几年那些专家可都是要下放干校的，什么时候地位这么高了？”
　　“也不能这么说，这些专家也是有些本事的。”说话的是机械厂的孙厂长。
　　只不过这公道话让引发了其他人的不满。
　　七嘴八舌的指责让机械厂这边都恨不得能回到几分钟前，自己压根没开口说话。
　　“咱们可不能内讧，不然还不得被那个小傅主任收拾的妥妥帖帖？”
　　机械厂的孙厂长一时间面临着来自其他厂长的注视，他拧着眉头，“我自然不会跟你们唱反调，只是这位傅主任看着好说话，有时候做起事来也挺吓人的，就怕到时候她瞧出来咱们商量过，生气折腾起来可就不好了。”
　　“哪怕什么，平川市还指望着咱们这一十三厂缴纳的税款呢，咱们要是不干，她能收拾一个厂子，还能把咱们这十三个厂子都收拾了吗？就不怕平川的济垮了？她还想不想继续在这边工作了？”
　　那口气带着几分猖狂，仿佛长缨能够在这边工作，全靠他们这些人支撑似的。
　　孙厂长没吭声，只觉得这事情并不简单。
　　好像傅长缨是故意挖了坑等他们往里跳似的，依照这位领导风风火火的行事作风，这次怎么就先传出来消息，好像特意让他们开这个碰头会似的？
　　想不通，孙厂长还有些想不通。
　　长缨周三会跟市里开会，周五则是与县里来的干部一起碰面解决存在的问题。
　　周三的例会在上午，周五则是安排在了下午。
　　这周五上午又加了个与市里一十三厂厂长的会面，倒是分外忙碌。
　　因为有些事情想要找长缨商量，以至于早早就来到市里的县领导们有些傻了眼，“这会是要做什么？”
　　大院里的工作人员笑着安排了休息室，“听说是主任想着让工厂这边出点钱，把咱们平川学院重建，再搞个什么专家楼安排专家什么的。”
　　“这是好事啊。”邹光明的身体好利落了，听到这回答拍了下大.腿，“那个首都来的小魏同志就很不错，这样的专家多多益善啊，咱们用了人当然要给提供好的待遇了，不然人大老远的来咱们这做什么。”
　　“是啊，小魏研究员帮我们那边联系果树种子，还给我们做土质分析，有些地方我是听不懂，不过这小同志真的厉害，我们那边的老农民都服气他。”
　　工作人员添着茶，没想到这么一个在市里头引起不少反对风声的议题倒是极为受县里领导的欢迎，不过他很快就想明白——
　　毕竟地方上不掏钱，这种白占便宜的事情当然是多多益善。
　　这可真是一件事情牵连着多家的账，个顶个的都有小算盘啊。
　　他刚把水倒好正要离开，忽然间听到隔壁传来的拍桌子的声音，不对好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摔在了桌子上。
　　这声音还有些厚重，感觉着像是摔了书。
　　隐约间能听到是傅主任在说话，但到底在说些什么就不知道了。
　　邹光明竖着耳朵听……
　　“那看样子，大家都有难处咯？”
　　第一造船厂的厂长不敢说话，旁边第二造船厂就没那么多顾虑了，“不是我们不配合工作，只是傅主任不管生产营不懂得其中的门道，我们现在是有心无力啊。”
　　“怎么，还有难处，你说说看？”
　　二船厂早就准备了说辞，“咱们二厂去年的销量同比下降了五个点，咱也不敢问上面到底怎么回事。”
　　他一脸苦笑，这让长缨忍不住笑了起来，“董厂长你这就有意思了，欺负我不懂济，不知道同比什么意思是吧？”
　　二厂这边一听到这话愣了下，正要解释只听长缨冷笑一声，“董厂长你口口声声说我不管生产营不懂其中门道，结果就拿这么个同比数据来糊弄我，我怎么瞧着是你不懂生产营吧？偌大一个二厂交到你手里我才不放心呢，回头我跟上级反映让他们派个靠谱的同志过来管理二船厂。”
　　作者有话要说：
　　一杀！
　　嘤，中午被人喊出去了，三更搞定搞定
　　另外放在言情频道男主还是有的，只不过现在一边凉快去了，先让长缨搞事业，不着急，才24岁年轻着呢，急啥急啥

174、174 履历
　　“省得回头有人不知道从哪里学了个词就觉得能糊弄人了。”
　　二厂的董厂长听到这话慌了, 一下子从椅子上呲溜滑了下去。
　　旁边第一造船厂和第三机械厂的两个帮忙把他扶起来。
　　只见这位老伙计两股战战，嘴唇发白，想要说话却是连牙关都在打颤, 显然被吓得不轻，哪还有昨天开碰头会时那嚣张模样。
　　孙厂长隐约觉得, 这还只是开始呢。
　　坐在那的年轻女同志不过是看着年轻而已，能被丢到这情况复杂的平川，总不能是大领导派她过来历劫吧？
　　刚来到平川时那接二连三的大手笔他还记忆犹新, 总觉得今天这鸿门宴只怕他们这十三人被刮一层皮还不算完，说不定得掉一层肉。
　　这个认知让孙厂长哆嗦了下。
　　他不说话，先看情况再说。
　　“估摸着是老董最近忙得团团转，一时间说话不过脑子。”
　　长缨点头,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得去医院里好好养一养，我之前生病那会儿也是浑身不舒坦, 住院休息一段时间就好多了。至于二厂的事情董厂长你不用担心，我会安排人去接手管理的, 肯定不会比你在的时候差。”
　　董厂长欲哭无泪——
　　我还没走呢！
　　他哪知道这位领导竟然就抓住自己那一个小错误就开炮了呢。
　　其他人给他说话开脱，又让这位领导抓住了机会恨不得当即把他的权给夺了。
　　他真是悔不当初，怎么就说了她那句“不管生产经营不懂其中门道”呢。
　　这女人, 可真他娘的记仇呀！
　　长缨笑吟吟的看着一旁帮着董常林说话的人, “李厂长你们纺织厂这边也效益不好吗？”
　　“那倒没有。”李厂长笑了笑，“只不过我们工厂这边也是处处花钱, 这不又打算建两个职工楼，如今也是囊中羞涩。”
　　长缨想了想, “咱们平川第一纺织厂是五六年建设的吧？”
　　“说是五六年, 其实这是个老纺织厂了，建国前就在生产, 后来三大改造这厂子公私合营，改造完成就逐渐收回了原本厂长的股份，就成了彻彻底底的国营工厂。”
　　“哦，这样，那这么说这工厂比我还要大上几岁，我五二年生人。”
　　李厂长笑了下，“那大了整整十岁。”
　　“那就是有着三十多年经营历史的老工厂了。刚才李厂长提到了三大改造，我想问下原本纺织厂的厂长现在哪里去了？”
　　李厂长愣了下，一旁负责会议摘要记录的李秘书回答道：“李厂长便是原本那位李老板的儿子。”
　　“原来是这样。”长缨笑了笑，“那这还算是你家的工厂嘛。”
　　这话让李厂长浑身一颤，只觉得这位领导是来者不善。
　　三大改造之后公私合营，就不再派发股息红利而是改发定息，工厂生产资料共有，哪还能说是谁家的工厂？这私底下跟媳妇发发牢骚，说说自家老子当年糊涂也就罢了，但哪敢在这种会上说呢。
　　说是在开玩笑，但这玩笑会要命啊。
　　李厂长连忙说道：“不敢不敢，只不过我从小跟着父亲在纺织厂跑，后来也是从工人开始做起的。”
　　“李厂长说的是真的。”李秘书又说了句，他把笔记本上的一张纸递给长缨，“这是他的工作履历。”
　　薄薄的一张纸，记录着一个国有工厂领导二十多年的工作履历。
　　看着长缨把那张纸拿过去，李厂长只觉得自己似乎被扼住了生命的喉咙，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而伴随着她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几乎屏住了呼吸。
　　“小李的履历有什么问题吗？”
　　长缨笑了笑，“小问题是有点的，我瞧着李厂长虽然是从工人开始做起的，不过没在车间一线干过多长时间嘛，李秘书给我其他厂长的工作履历看看。”
　　犹如仙家的百宝囊，李秘书很快便是抽出其他几分履历，“我就说嘛，李厂长在车间工作了三个月，这时间也忒短了点。”
　　会议室里，这些工厂的一把手哪个不是从基层干起来的？
　　在车间干了十年的也不是没有。
　　他们哪知道，一个会议桌旁坐着的这位，竟然只有三个月的车间一线工作经验，那还叫在车间干过吗？
　　只怕就是去哪里镀一层金罢了。
　　谁都没想到，长缨竟然把这些都调查了个一清二楚。
　　显然，对他们下手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就有这个打算！
　　“三个月的基层工作时间，按照这履历来说，李厂长在咱们平川市纺织厂工作那可真是屈才了。”
　　李秘书与之唱双簧，“主任这话什么意思？”
　　“没啥意思，就是想起我当初在沂县那边工作，我这从下乡知青到村里的支书还用了半年多时间呢，李厂长这速度比我快多了，按照他的才学那现在至少应该进省里的领导班子才合适，怎么还只是一个纺织厂厂长呢。”
　　论阴阳怪气，没人能比得过长缨。
　　她可是市里的一把手，只有她说人的份儿，谁敢跟她对着干？
　　李厂长觉得这三月天寒意逼人，后背都冷汗淋漓，“傅主任今天开会，不是为了筹集资金重建平川学院吗？”
　　“是啊，不过我这当领导的从来都是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堆，这个扯出那个，新的扯出旧的这都是常见的事情。”长缨笑了笑，“不像你们工厂，只要管好你们工厂这一摊子事情就行了，撑死了就是上万名员工和他们的家人嘛，我这就不一样了，一百多万人口十个县都归我管。生病都生不起，唉。”
　　长缨这长吁短叹引得其他人心头一阵颤抖。
　　谁都知道，这是鳄鱼的眼泪，这位傅主任可从来不是什么主动给人示弱的性格。
　　但瞧着这么个年轻女同志一脸的苦笑，多少也心疼了下。
　　“不过这都是工作嘛，我现在关心李厂长也是工作。李厂长的父亲还安好吧？回头我去拜访一下，也是咱们的民族老工业家，当年配合政府决策，也是值得钦佩的老一辈人物啊。”
　　李秘书点头，“老人家身体还算扎实，过年的时候钱副主任有去探望。”
　　“那就好，对了提到咱们当年三大改造，我倒是想要问下诸位，咱们这一十三个工厂，有多少是私营转公营的，麻烦诸位举个手。”
　　会议室里一共十五人，与会的十三位代表有九位举手。
　　长缨点头，“那行，咱们说正事吧，既然是私营转为国有，想必当初的政策大家也都知道。”
　　什么政策？
　　这些年来国家政策多得是，也不知道这位领导现在说的是哪个政策。
　　这次长缨倒是没有卖关子，“我说的是当初四马分肥的政策，在座的年龄都比我大，对自家工厂熟悉的很，想来不需要我再仔细提醒吧？”
　　四马分肥！
　　李秘书当即领会到领导的意思，当初的一化三改让私营企业转变性质，公私合营过渡到国有工厂。
　　而在这个过渡阶段，实行的利润分配政策就被戏称为“四马分肥”。
　　企业利润一分为四，国家征收的所得税金、企业的公积金、职工福利奖金以及资本一方的股息红利。
　　这其中所得税占比大约三分之一，资方红利大概四分之一。
　　等到三大改造完成，也就是五六年左右，资方的股息红利就变成了每年5%的定息，原本是要发放七年，后来又延长了三年，发了十年之久。
　　这么个时间一过去，资方红利也好定息也罢早就成了历史长河里的一个名词而已。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领导的意思是想要在企业公积金这一块下手，毕竟这是企业的留存利润，这么多年积攒下来应该数额不少。
　　实际上平川学院的重建也花不了多少钱，就算是建设专家楼，能花的钱也十分有限。
　　这位领导可是带领过村民搞过窑厂的人，花钱不能再精细，再加上手里头没钱自然不会大手大脚。
　　即便是找这十三家工厂来，也没打算从他们这里拿多少钱。
　　但工厂这边的态度着实是个问题。
　　这是仗着人多势众就想要来欺负人是吧？
　　可傅长缨怎么可能会被人胁迫呢。
　　他们未免太轻视这位领导了。
　　李秘书觉得今天这场大戏还有的看呢。
　　会议室里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瞧着长缨的眼神都变了模样。
　　谁能想到，她竟然把主意打到这笔企业公积金上面去。
　　一时间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仿佛燥热的夏日一般，一众厂长都汗水淋漓，觉得这日子格外煎熬。
　　能够把纺织厂那边的履历调查的一清二楚，这位领导之前可没少做功课。
　　只怕他们工厂的发展史人家一清二楚，想要随便找个借口遮掩过去，希望不大。
　　只不过到了这节骨眼，谁敢先开口呢。
　　先开口就背弃了他们十三厂联盟，那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怎么，都忘了吗？这还需要我提醒？”
　　“不用不用。”最后到底是前段时间刚被提拔上来的第一造船厂的厂长谢国庆开了口，“只不过各家情况不太一样，这笔款子留存也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不知道傅主任您这边需要多少，我们尽可能的来给您凑齐。”
　　第一造船厂到底是平川市第一大厂，他开口说话合情合理，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
　　第三机械厂的孙厂长连忙开口，“是啊傅主任，咱们都有难处，不过到了我们工厂尽社会责任的时候，我们也不会退缩的。要不您先说个数，我们好有心理准备。”
　　“我又不是那魔王，你们其实也不用害怕，今天请大家过来，主要是想着和大家商量下而已。只不过咱们这会开的似乎不太顺利。”长缨笑了下，“搞得我像是那黄世仁似的，至于吗？”
　　不至于，当然不至于。
　　只是他们一开始有轻视之心，压根没想到这人先是抓董厂长言语间的错误放大问题，紧接着又开始找纺织厂的茬。
　　这两棒槌下去，这才把事情挑明。
　　实际上谁能禁得起这般细查呢？
　　只不过当初市里头点到为止，也只是清查工会的事情，没有祸及到他们。
　　如今看来，这位领导年轻归年轻，可心里头门儿清呢。
　　“要不孙厂长你说说看，你们三厂能提供多少帮助。”
　　李秘书听到这话低下头，嘴角都挂上了笑意。
　　领导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好，其实这些工厂都是大户，要他们拿出些钱来并不困难。
　　但一旦市里头先开口，这就落了下风——分明是要挟工厂，工厂不得不给钱嘛。
　　如今要工厂先说出这个数字，领导只需要对数字表示出异议或者满意就好。
　　是你们工厂主动要帮助解决问题，可不是我霸道强横。
　　虽说就是那么回事，但手段方式截然不同，效果是不一样的。
　　这个问题先推到了孙厂长这里，这让孙厂长十分头疼。
　　那给多少合适呢？
　　一万是不是太少了点？如果给十万的话，那是不是太多了？
　　孙厂长思索再三，比划出拇指和食指，“傅主任您觉得这个数字怎么样？”
　　这活像是在黑市上交易，不过在黑市里人都是袖口里讨价还价，而现在是直接把这价钱摆到桌面上来。
　　这个数字让长缨拧了下眉头，八千块？
　　第三机械厂没那么穷吧？
　　这是不是太抠门了。
　　她这眉头一皱，看得孙厂长心中一紧，八万太少了。
　　那就再加点好了。
　　“十二万，就这么多了，傅主任您也知道的，咱们三厂其实没那么富裕，再多我真的拿不出来了。”
　　好家伙。
　　这么说刚才那是八万块？
　　长缨满打满算一共也就要借十万块钱而已，毕竟修建专家楼用的砖瓦都是本地的，原材料也好，建筑人工费也好其实花不了多少钱。
　　一栋楼三层高的专家楼盖好撑死不过一万块，长缨早已经把这笔账算的不能再详细。
　　三栋专家楼，再加上平川学院要再盖两栋教学楼一个实验楼和一个宿舍楼，满打满算一共七栋建筑物，长缨给的预算是十万块。
　　她是真没想到一个第三机械厂就能完成自己的预期。
　　计划赶不上变化，长缨脸上纹丝不动，心里头已然改变了主意。
　　“三机厂的难处我是知道的，不过你也别总是哭委屈嘛，市里头计划搞的日化品厂还有设备厂，回头不都是要跟三机厂合作，到时候也能赚不少钱。我之前还跟李秘书说呢，马上就要广交会，到时候咱们要带着这些新搞出来的设备去广州，要是运气好卖出去些设备，三机厂的工人怕不是要嘴角咧到耳后根那里去。”
　　孙厂长听到这话也笑了起来，“傅主任您说的是，不过广交会上能不能成交，这也说不好。”如果真的能把那设备生产线卖出去，当然是好事。
　　可现在没有实打实的订单，那就是在跟自己画大饼。
　　孙厂长讪讪的笑，也不好再贸然加价。
　　十二万真的不少了，再乱加价，他回头会被这群人给念叨死。
　　长缨也不再说，就是笑吟吟看着孙厂长。
　　她这般目不转睛的盯着看，孙厂长起初还没觉得什么，只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觉得自己如坐针毡。
　　就算是画大饼，自己也没得选啊。
　　难不成，还真的跟市里过不去？这能有自己什么好果子吃。
　　第三机械厂当初一番整顿，自己是从其他地方调过来的，在厂子里也没什么依仗，说白了这依靠就是这个市革委会主任。
　　被念叨就被念叨吧，总比两边都不落好强。
　　孙厂长深呼一口气，正要开口忽的听到那熟悉的声音——
　　“其实我也不是只要你们出钱不给你们回馈，这平川学院的重建，还不是为了你们好？”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三厂长：信你的鬼！

175、175 总编
　　放屁！
　　是不是当了大领导都能说话这么不要脸呢？
　　为了他们好。
　　为了他们好就是把他们这群人叫来开会, 恨不得一个个的批评一番，以至于他们现在都心神恍惚，生怕自己成为第二个老董、小孙。
　　为了他们好就是打他们工厂的那点公积金的主意, 张口就是十万块，一点不把钱当钱？
　　他们可不是小孩子, 还能上这个当受这个骗？
　　什么为他们好，鬼都不相信这话！
　　长缨似乎早就预料到会冷场，不过她压根不在乎, “咱们平川地区没什么好学校，平川学院现在也没有正常的教学，不过这种日子不见得会一直维持下去，这次重建平川学院, 延请专家过来，是想着先对咱们的工人进行培训。”
　　“你们这些工厂, 这么多年来发展了多少？是，国家统销统购, 你们只需要按部就班的来生产就是，发展什么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呢？但是这个世界是在变化的，从当初美国总统访华到后来中日建交, 咱们与国外的关系已经缓和了许多, 指不定哪天就可以打开国门跟国外有着更多的交集。到那时候，咱们工厂该怎么运营, 你们想好了吗？”
　　“当初欧美列强的洋枪利炮轰开咱们的国门，这才过去一百多年, 难不成都忘了吗？”
　　“一百多年前, 人家已经进入工业化时代，咱们这才完成基础工业建设多少年？这一百多年别人就不发展了吗？到时候再来个货物倾销怎么办？真就跟你们没关系吗？”
　　长缨的长篇大论让会议室里越发的缄默。
　　良久之后还是一船厂的谢国庆开口, “傅主任是不是得到什么消息了？”
　　怎么觉得很多事情都考虑在前头，像是得到了什么内幕消息一般。
　　这个问题让会议室里一时间热闹起来。
　　是啊，这要是没点内幕消息，怎么可能忽然间搞这些？
　　瞧瞧刚才那话的意思，好像他们要跟美国建交了似的。
　　这怎么可能？
　　美国总统回去之后建交的事情就遥遥无期了，倒是日本那边动作快，很快就和国内建交，这几年来一直有贸易上的往来。
　　这些厂长们家庭条件倒也不错，家里或多或少都有日本产的电视机冰箱，单论质量的话的确不错，虽说国产的也还行，但产能可比不上外国这些产品。
　　长缨的一番话引起众人的思考，会议室里一干人等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倒是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
　　“咱们的工厂没什么竞争力，咱们的工人虽然认字但还不够，平川学院暂时也没办法招生，毕竟教育部那边没什么通知，不过咱们可以自己搞夜校对工人进行培训提升。”
　　长缨看着众人，“这才建国多少年呢，难不成一个个的都学会固步自封了？”
　　自然不是。
　　只不过他们看不清这未来究竟如何。
　　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合适。
　　“话我已经说明白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这些个厂长，离开这革委会大院，哪个不是被供着哄着的人物？
　　然而在这里，联合刁难不成，如今只能低下头做孙子。
　　孙厂长是反应最快的，“既然傅主任这么说了，那我们三机厂就再加点，十五万。”
　　十五万是上限，再多也没了。
　　“难为孙厂长了，你们三机厂的难处我也知道，不过熬过这两个月就好了。”
　　孙厂长松了口气，总算过关了。
　　至于其他人怎么说，他哪还顾得上呢。
　　这位领导是有一套的，一群老狐狸也不见得能玩过她，毕竟人家可是一把手。
　　孙厂长起了一个头，李秘书在那里认真记录，甚至还唱念了起来，“第三机械厂资助平川学院重建15万整。”
　　其他厂长没得办法，也只好随大流。
　　少了不免被三机厂比下去，可要是多了那只怕就要陷入恶性循环，末了十三厂一家十五万。
　　李秘书看着这一笔笔记录，嘴角都在抽筋。
　　这么多钱。
　　他现在都开始发愁怎么花了。
　　长缨从来不觉得钱多是负担。
　　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呢，既然工厂都慷慨解囊，那她就把平川学院弄好一些，不止平川学院，市里的几个中小学也要重新修葺。
　　教育是根本，知识是生产力嘛。
　　让周慧芳这个管教育的把这件事做一个计划就是。
　　长缨还要忙，安排下去就回办公室。
　　刚回去，提前从县里出发的干部们纷纷过来说起了自家一亩三分地的事。
　　倒是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废话也不少。
　　长缨听得直皱眉头。
　　瞧着立川进来，“往后要是提前过来，先把事情跟小徐主任说就行。”
　　让徐立川头疼去，也不知道怎么跟县里头说的，都这么长时间了还废话文学一大堆，说半天都不到正事上，难怪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徐立川一开始还有点懵，等到了办公室听了几句就知道长缨哪来的火气了。
　　“也就是说，几个村民因为灌溉的事情闹了起来？”
　　“是这样的。”
　　“那要村长干什么的？你们县里头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那县里的班子当摆设？”
　　虽说做事要从小事抓起，但把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丢到市里来也不合适吧？
　　从基层再往上这一层层的干部制度，每个层级都有其工作任务啊。
　　福宁县那边的革委会主任听到这话心头一颤，“这事村里头县里头都不好处置。”他迟疑了下这才说道：“那村民和李秘书有些关系。”
　　徐立川皱了下眉头，“李秘书？他家里人？”
　　“算是吧，他姐夫家那边的。”
　　“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他要是护短他也甭想干。”徐立川可没那么多顾虑，长缨当初在沂县的时候，连市里的面子都不卖。
　　她怎么可能因为袒护自己的秘书。
　　“这件事查清楚，要是和李秘书有关的话就再给我打电话，没关系的话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这种拉起大旗作虎皮的事情并不少见。
　　徐立川更倾向于李秘书并不知情，这件事怕不是他姐夫那边在狐假虎威。
　　福宁县这边连忙应下，“其实我觉得也和李秘书没什么关系，但就怕万一有什么关系，您说要不我去跟他谈一谈？”
　　“不用。”徐立川断然拒绝，“我喊他过来，咱们当面说就行了。”
　　李秘书这会正忙着。
　　和市里的工厂厂长开会的结果喜人，他通知周慧芳那边拿出具体的方案。
　　这会儿并不多忙碌的秘书正在思考，领导会怎么来做这个方案。
　　这位领导的思路很有意思，他几次复盘都觉得自己从中受益良多。
　　之前听徐立川说过，领导在沂县的第一位秘书后来去了基层当公社主任。
　　这让他开始思考自己的前程，总不能当一辈子的秘书。
　　如果有一天能够不再当这笔杆子，或许他也能像那位秘书似的，去基层做点事。
　　正想着，内线电话响了起来，是徐立川喊他过去一趟。
　　作为长缨的左膀右臂，李秘书在职务上比徐立川低了一级，关系上更是不如后者。
　　不过在工作上，两人也算是互帮互助。
　　徐立川是个爽快人，做事并不喜欢藏着掖着，和李秘书之前打交道的那些秘书完全不同。
　　两人私交倒也还算可以，只不过现在喊他过去，又是什么事呢？
　　这边徐立川看到过来的人，说起了福宁县那边的情况。
　　长缨办公室里接到一通电话。
　　是邱教授打来的。
　　“我听说你想要请几个人过去帮忙进行城市建设，我这里倒是有几个人选。”
　　长缨许久没跟邱教授联系，“我还正想说这回事呢，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我一直想请您过来。”
　　“我怕这老骨头过去后也干不了什么。”邱教授这两年身体大不如前，也知道长缨这打算，说没心动是不可能的，但总觉得太麻烦人了。
　　他大概帮不上忙，但是可以推荐几个人。
　　“只不过小林头些年好像出了点事故，让他再去车间有些为难人，不过教课什么的没问题，他是我当初最看好的学生。”
　　“那成，我正好要去那边一趟把我的学业问题解决了，既然也在那边省城，正好一块请林老师过来就是了。”
　　长缨在盘算着时间。
　　去那边省城现在可以坐普快列车过去，差不多两天两夜就成，再加上在那边搞定学业问题，差不多一星期到十天左右时间。
　　按照十天来算的话，她看着三月份的工作计划安排，很快就确定了自己的行程。
　　“亲自去请人吗？”
　　钱有财觉得这未免太郑重了些，虽说刘玄德还三顾茅庐请诸葛亮出山，但那是封建王朝。
　　现在嘛，共同建设国家，哪有那么多规矩啊。
　　“我正好也要去那边把我的学业考试完成，也算是一举两得了。”长缨已经跟那边打了电话，省城的大学倒是配合的很，说这就安排老师出题。
　　到时候把试卷一做成绩出来，达标她就能毕业了。
　　倒也挺省事的。
　　钱有财有些担心，“您这整天忙忙碌碌的，考试能考得过吗？”
　　虽说现在这考试都很敷衍，但万一搞什么后门又被人抓住，大小是个把柄，不太合适啊。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考试倒也难不住我。”要是这点信心都没有，她干脆找根面条吊死算了。
　　长缨安排明天早晨出发，到那边正好是周一，两天时间用来完成那几门功课考试妥妥的，再就是再去说服那位林老师。
　　不过现在问题在于，她离开这一个多星期，市里头的事情要安排好。
　　“我看了下大事也不算多，三机厂那边的生产线和设备安排立川盯着，再就是你们几个各司其职把分内的事情做好就是了，如果有什么突发事件那就你先处理，实在处理不来就打电话找我就是。”
　　左右耽误星期六，到星期一长缨就能到那边省城，告别失联状态。
　　钱有财连忙应下，“那让李秘书跟你一块过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长缨轻装简行，先是去了省城，然后从这边省城坐上北上直达的列车。
　　早春三月多少还有些荒凉，从南向北这种荒凉越发的明显。
　　等着从火车上下来，长缨正想着去找个便利的小车去省城大学那边去，肩膀被人拍了下，“找谁呢，要不送你一程？”
　　偷袭的人让长缨愣在了那里，“高建设，你怎么在这里？”
　　昔年的小高知青如今收拾的极为干净利落，全然不见当年的灰头土脸。
　　只不过长缨觉得高建设并不好看，这张脸只能说长得十分周正。
　　非要说帅，她说不出来。
　　“来接你啊，都来了也不说一声，瞧不起我这老朋友？”
　　高建设接过了长缨手里的背包，“还挺有分量的，都带的什么？你这好歹是市里的一把手，怎么自己一个人过来，也不说带一个随行的人，帮你拎拎包也是好的。当了领导，得有领导的派头才是。”
　　昔年的小高知青唠叨个没完。
　　长缨看着等在那边的车子，“这是你的车？”
　　“我怎么可能有？省里头听说平川市的傅主任过来，特意安排人来接你，这不是看着咱们是老朋友，就安排我来当这个拎包小弟嘛。上车吧傅主任。”
　　原来是这边省城得了信。
　　长缨的确是跟省城大学联系了一番，不过她一个地级市的领导倒还不至于被外省的领导这般看重。
　　显然高建设没有说实话。
　　长缨闭目养神在那里休息。
　　高建设看着后排坐着的人，“你这几年也没什么变化。”
　　工作没有让这人憔悴，反倒是多了几分别样的美丽。
　　高建设想了下，这大概是权力的滋养吧，让这人和当初那个爱说爱笑的小知青判若两人。
　　“你变化倒是挺大。”
　　“是啊。”高建设笑了笑，“火车上也挺辛苦的，我先送你去招待所休息，晚上的时候请你吃饭。”
　　“不用，送我去学校吧，我约好了今天要去考试。”
　　高建设还想要说句什么，只是看着睁开眼睛的人，最后还是选择应下，“成，你倒还是当年那个拼命三娘，等你考完我再请你吃饭，给你接风洗尘顺带着庆祝下，怎么样？”
　　长缨坐在后排，看着开车的人笑了笑，“哪用得着这么破费。”
　　“好歹一起下过乡的交情，那就说好了明天晚上请你吃饭。”
　　长缨没有再说什么，闭上眼睛休息。
　　和高建设的再度见面让长缨心头有些不安，不过这种莫名的情绪倒也没持续太久，毕竟她还要准备考试。
　　一共七门考试，长缨十点多钟到学校，直接开始考试，第一天考了四门。
　　第二天把剩下三门考试答卷写完，她也没着急离开，在这边学校逛了逛。
　　校园里现在都是工农兵大学生，不同的服装表明了他们的身份。
　　等到五点钟的时候，长缨再去校长办公室，考试成绩已经全都出来了。
　　“可惜你有工作，不然我说什么也要把你留在学校才是。”
　　见惯了不及格万岁，如今看着这满分答卷他恨不得能把人留下任教。
　　长缨笑了起来，“等哪天我不想干了再来您这里讨碗饭吃。”
　　校长也知道这是在糊弄人，怎么可能好好的干部不当来做这教书匠呢。
　　他把证书给长缨，“那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不然高总编怕不是要掀翻我这小破学校。”
　　总编了啊，难怪。
　　长缨笑了笑，“那就不打扰了，将来有机会再联系，我想着请咱们学校到我们平川那边支援教育呢。”
　　离开校长办公室，长缨看着倚在车上等待的高建设。
　　也不知道当年挖他来省城的那位报社主编现在什么心情。
　　作者有话要说：
　　别问，问就是……

176、176 斥责
　　高建设请人吃饭选了个雅致的地方。
　　“你倒是会享受。”
　　这小院类似于那种私房菜, 没有门道的人也找不过来。
　　高建设笑了下，“你就别寒碜我了。”
　　“没有，真心实意的夸赞。”长缨笑盈盈的说道：“要是在平川, 我肯定把这小院给端了。”
　　高建设是给她接风洗尘不错，只不过她看不惯这里啊, 能咋办？
　　看着面色不佳的报社总编，长缨笑意挂在脸上，“扰了高总编的兴致, 不好意思。”
　　高建设连忙拉扯住人，“长缨，傅长缨你至于吗？不就在这里吃顿饭吗？又不会让你掉一块肉。”
　　长缨甩开那碍事的手，“我这人骨头贱, 吃不起这么金贵的东西。”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之前给傅哥打预防针倒也没错。
　　现在的高建设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高知青了。
　　“你怎么这么说呢, 我这不也是想要你吃点好的，咱们能好好聊聊天嘛。”
　　高建设挡在门口, 迎上长缨那眼神没由来的有些心虚。
　　他们这些知青都混的不错，可他们几个混得再好却也都是利己的好，跟别人没啥关系。
　　唯独傅长缨不一样, 她好别人也好。
　　而这个好人, 那眼神里透着审视还有不屑，让高建设心虚了。
　　“那走, 咱们去国营饭店吃点东西总成吧？”
　　他心虚个什么劲呢，明明又不欠她什么。
　　这顿饭长缨并不想吃, 有些事情早已经注定, 她也没必要多难过。
　　人不可能一成不变，只是有的人越来越好, 而有的人早已经不是当初模样。
　　“傅长缨，你说你这什么人呀。”高建设也没空再开车，连忙拿着车钥匙追了出去。
　　他一肚子牢骚，“我这不也是为你好？你说你来省城那么多趟，都没打算跟我这个老朋友见个面，瞧不上我了是吧？”
　　“不敢。”
　　“得了吧，就知道你瞧不上我，走走走，附近有家小馆子，怎么去哪里吃饭总行吧？我还谢谢你给我省钱了呢。”
　　去那边吃一顿他半个月的工资都没了，国营饭店吃东西能吃多少钱？
　　高建设拽着人往那边去。
　　饭店里颇是冷清，显然工作日没多少人来这边吃饭，而且还是晚饭。
　　“这家的九转大肠不错，再来一份葱烧海参吧。长缨你喜欢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长缨点了两个素净的菜，西红柿炒鸡蛋和酸辣土豆丝。
　　“你这至于吗？那就再来两份羊肉汤，还有水煎包没？再来一屉水煎包。”
　　“点这么多吃不完。”
　　高建设笑了下，“谁说的，过会儿还有个老熟人要过来，你猜猜是谁？”
　　大湾村或者整个洪山公社的知青去向长缨倒还都记得，只不过和他们都熟悉的只能把范围缩小到大湾村那边。
　　长缨暂时没有答案，“不知道，不感兴趣。”
　　高建设听到这话觉得没意思，“你这人也太会扫人兴了，要不是今天给你接风洗尘，我真不想搭理你。”
　　这话说完高建设有些后悔，他说这些做什么，“行了行了你也别生气，是我口不择言我不该这么说，从咱们一起下乡到现在马上就要七年，人生能有几个七年啊。”
　　虽说他在大湾村待得时间不算多长，但总归是有那么一段情谊的。
　　高建设看着缄默的喝茶的老朋友，“长缨，你现在还一个人？”
　　长缨笑了笑，没有回答。
　　高建设顿时明白，“你也不小了，没打算找个？”
　　长缨放下手里的茶杯，“要不你给我介绍个？”
　　“那还是算了，咱们离得远，给你介绍了也不合适，你这人啊，唉。”高建设正感慨着，余光看到进来的人连忙招手，“老曹，在这边，我说你怎么才过来。”
　　看到曹盼军的一瞬间，长缨有些没反应过来。
　　昔年那个二愣子似的曹盼军如今比她高出了不止一头。
　　写满了青稚不成熟的脸上如今挂着几分沉默，仿佛锐器被狠狠的磋磨一番。
　　大概是刚从外面进来的缘故，曹盼军身上满是风霜寒气。
　　“刚开完会。”曹盼军言简意赅，看向长缨时脸上露出浅笑，“傅长缨，好久不见了，最近怎么样？”
　　“挺好，你怎么也在这边？”
　　“哦老曹来这边开会，我寻思着咱们正好聚一下，你该不会是跑到那边去了吧？”
　　“没有。”直接过来的。
　　傅长缨什么样的人他还不知道？怎么可能在那种地方吃饭呢，把人骂一顿都是轻的。
　　高建设听到这话捏了捏耳朵，“行了行了，知道你最了解傅长缨行了吧？”
　　长缨听到这话挑了挑眉毛，“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说，高建设你好歹是报社的总编不至于连这个道理都不知道吧？”
　　高建设就是随口一说，哪知道这人就这么上纲上线了，“你说你，怎么当领导的这么牙尖嘴利，就不能宽和些吗？”
　　他接触到的那些领导，私底下不说，但是跟人说话哪个不是八面玲珑？
　　就没见过傅长缨这样的，像是麻袋里的锥子，恨不得刺伤所有人。
　　真的半点不像个高级干部。
　　长缨笑着站起身来，“怎么？觉得我说话不好听，你说话就合适了是吗？且不说他已经结婚，我有对象，他知道了又该怎么想？你能说初一我还不能做十五吗？”
　　“你有对象了？你刚才不还让我介绍吗？”高建设有点懵，他是真不知道傅长缨这话哪一句是真的，又哪一句是假的。
　　长缨呵呵一笑，直接风衣外套往外去，这还是她在广交会上买的衣服，主要是为了跟林生打交道，穿得太干部不像样。
　　高建设没想到自己三两句话又把这人惹恼了，连忙把人拽回来，“姑奶奶算我错了成吧，我给你道歉，别生气，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行吧？我给您鞠躬了。”
　　他这几年顺风顺水，什么时候这么卑微过？
　　高建设都后悔了，自己没事非要跟曹盼军说什么，组了这个局真他娘的给自己找罪受。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这性子，别跟他一般见识，坐下吧。”曹盼军看着老同学，“将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一块吃个饭也不容易。”
　　长缨本来也没想着真要走，只是借着这机会表明自己的态度。
　　不然鬼知道高建设这嘴里又会冒出什么新鲜话来。
　　服务员很快就上了菜。
　　“再拿瓶酒来，有茅台吗？”
　　“有的。”
　　长缨笑了下，没说什么。
　　“你来了才喝茅台，你就别挑刺了行不？我又不是公款吃喝。”
　　高建设觉得这位可真是祖宗，轻不得重不得，亏得当初这俩人没在一起，不然指不定早就离婚七八百次了。
　　“你想喝好酒就说嘛，干嘛非要拿我当噱头，我又不喝酒。”长缨端着茶杯把玩，“曹盼军你现在在什么单位工作？”
　　她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高建设觉得老曹挺不值得的，“在天津那边工作，过两年兴许就能进京了，不过傅长缨你这爬的可真够快的，直接从县到市，指不定再过几年都能成为省里的一把手了。”
　　这个速度是真的快，当然这跟傅长缨出身好也有关系，人家有个老革命的爷爷，帮着铺路呢。
　　不像自己，什么都没有。
　　高建设酒量不行，三两杯下肚后脑袋就开始晕乎了，说话也有些颠三倒四，“我知道你瞧不上我，觉得我这人不实在，可就像是书里头写的那样，你想批评别人的时候得先问问你自己，别人是不是跟你一样有那些东西，我什么出身？我爸是个工人，我妈没正经工作，就替人浆洗衣服干点零活挣钱，我还记得小时候去帮人擦鞋，那鞋子臭的要死，我跟姐姐他们干一天也才能挣几毛钱。”
　　“我不像你们，都是干部家庭出身，下乡就是镀金，待上三五个月家里人就会把你们接走。”
　　他没有这么好的命，只能靠自己。
　　长缨脸上挂着浅浅的笑，这笑容格外的刺眼，刺痛了高建设的心，“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嗯，实话，大实话。”只是语气中都透着讥诮。
　　“傅长缨你不用这么阴阳怪气，没人吃你这套。”高建设怒了，他在家里伏低做小也就罢了，凭什么在这里也低人一等？
　　他是堂堂报社总编，社会地位并不低好吗？
　　长缨轻笑一声，安静的喝茶并没有多说什么。
　　话不投机半句多，眼前的高建设只是需要一个人倾听他的委屈罢了。
　　可真的委屈吗？
　　不见得吧。
　　然而这态度还是激怒了高建设，“我最讨厌你这种高高在上，你出身革命家庭，哪知道我们这穷苦人家的难处！你以为自己多高尚吗傅长缨，没有这出身，你以为自己能有今天？”
　　“我从没觉得自己高尚，只不过做一些我想做的事情罢了。你是委屈啊，委屈求全不得不离婚再娶，还成了报社总编，前一个老丈人都不得不给你让步，可真是天大的委屈。”
　　她在省城这两天倒也不是白待的。
　　不需要跟人打听，光是看一些报社报纸就知道。
　　毕竟长缨在沂县工作的时候每天都看报纸，对省城报社的这些个编辑不能再熟悉。
　　“你上一个老丈人听说去了省图书馆养老去了，人好端端的报社总编不当竟然这么高风亮节给你腾出位置来，真是吾辈楷模。”
　　长缨的话无不讽刺，像是密密麻麻的针尖扎在人身上似的。
　　“傅长缨，别说这些。”曹盼军劝阻了一句。
　　“呵，既然他都一口一句我靠着家里才走到今天，难不成他靠着老丈人有今天我还不能说吗？当初他为了前程和艾红梅分手，成了报社主编的女婿，行，这个我理解，毕竟嘛这机会难得，他家庭给不了助力，自己能有今天也成。小艾也理解，她可没跟我抱怨过一句。”
　　“要这样也就罢了，现在他又攀上高枝了，离婚再娶成了省领导家的乘龙快婿，他还觉得自己特别委屈。高建设你是在报社工作，别跟我说你拒婚省里头就要你活不下去，一起下乡插队的这些人，虽然现在也不是混的出人头地，但多少也算有点本事。你要是有了难处，跟我们求助难道我们会置之不理？他要是敢要挟你，他也得掂量下自己这么做合适不合适吧？可是你有跟我们说过这事吗？哀叹自身时就说我们是革命家庭出身有家庭助力，等真的需要求人的时候就忘了我们这些革命子弟了，觉得我们帮不了你是吧？”
　　“都是千年的狐狸在这里演什么聊斋，你委屈吗？你不知道高兴到哪里去了，至于那被你离婚的前妻，给你腾地方的老丈人到底如何，关你什么事呢？”长缨冷冷一笑，“谁都是你上升路上的踏脚石，要我说如果中央哪位领导看上了你，只怕你明天就能三婚吧。”
　　“傅长缨。”曹盼军低吼了一句，“何必把话说的这么难听？”
　　“难听吗？”长缨笑了起来，“你觉得我说了你兄弟难听是吧？那就对了，实话就是难听啊。要不他怎么不反驳我？”
　　长缨说得酣畅淋漓，只是苦了这国营饭店里的服务员，谁知道这几位能吵吵起来，而且这些事情，是自己能听的吗？
　　她的工作，还能保得住吗？
　　几位祖宗，能别说了吗？
　　咱回自家吵架不行嘛。
　　显然祖宗们并没有听到这个服务员的心声，长缨又说了起来，“下乡之初，我辛辛苦苦的干活，手上都磨出泡来，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大人们脱盲每天备课到深夜，在你高总编眼里这些什么都不算，你眼里就剩下我那干革命的爷爷奶奶了是吧？他们帮了我多少，手从上海伸到沂县一个小山村让我去当村里的支书，高总编您是编故事多了就整天胡思乱想是吧？”
　　高建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向长缨嘴唇翕动却到底没能开口。
　　两片唇瓣像是千斤重，一个抬不起一个放不下，死活就是说不出话来。
　　“是啊，天底下就你委屈，当了省里大领导的乘龙快婿，地瓜烧换了茅台，还在这里哭委屈，您倒是下乡去看看，看看那些被农活累弯了腰的农民，看看那些灰头土脸的矿工，瞧瞧生产线上一个个站久了静脉曲张的工人，这话你也能说出口！”
　　手里早就变凉了的茶水泼在了高建设的脸上。
　　报社的总编骤然被这冷水泼了一脸，整个人都不太好。
　　正要反驳却又听到熟悉的声音，“说起来我该感谢你的，亏得你当初跟小艾分手。现在的高建设是报社的总编自有一番天地，大概早就不记得当初那个想要出风头结果又当了缩头乌龟的小高知青了。我很庆幸当初小艾没有沉溺在被分手的痛苦之中，反倒是把精力放在工作上，她现在过得很好，有一个全身心敬爱她体贴她的男朋友，这个男朋友出身比我们都要好，男方家庭并不嫌弃小艾家庭不好，听说一个劲儿催着他们结婚呢。”
　　长缨像是最残忍的刽子手，把血淋淋的事实丢到高建设面前。
　　春风得意的高总编偶尔也会想起那个温柔小意的初恋女友，在家庭生活并不顺利时。
　　他甚至有想过，回头自己站稳了脚跟可以接艾红梅来省城工作。
　　弥补当年自己对她的抛弃。
　　然而现在傅长缨却告诉他，艾红梅有了更好的选择，一个家庭出身非常好的对象。
　　“这不可能？”高建设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不过是傅长缨的一面之词，“你不用为了打击我，就选择这样拙劣的谎言来欺骗我，真当我是傻子吗？”

177、177 牵挂
　　“你不傻, 你很聪明，你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是这世间多得是那些并不聪明, 脚踏实地一步步努力着的人，苦心人天不负, 不相信是吗？那你可以问问看嘛，当年一起下乡的知青还有在大湾村那边的，你问一句就能知道。或许曹盼军也能告诉你, 我说的是真的假的。”
　　曹盼军和傅哥走上了同样的道路，只不过他没有分配到中`央军`委工作，而是去了天津那边。
　　“老曹，她在骗我, 对吧？这怎么可能呢。这根本不可能！”
　　那么小概率的事件，艾红梅碰上了, 想想都知道傅长缨在骗人。
　　她向来有一套，是天生的骗子, 骗人哄人很有一套。
　　曹盼军沉默了下，“是有这回事，艾红梅的对象姓许。”
　　高建设愣在了那里, 好一会儿才笑出声来, 端起桌上的酒盅一饮而尽，“那她应该感谢我才是, 没有我当初的成全，哪有她今天攀上高门呢。”
　　哈哈, 真是可笑。
　　他还想着乡下日子清苦, 回头把人带到省城，自己说不定还能支援她一二。
　　只是人家现在麻雀飞上了枝头, 哪里还在乎自己这个曾经的前男友呢。
　　“是啊，回头我跟小艾联系，等她结婚的时候，一定要请高总编出席，到时候敬你三杯酒。”
　　“傅长缨。”曹盼军觉得杀人诛心也莫过于此。
　　高建设哪有脸去，再说他哪敢去呢。
　　长缨的话简直不能再犀利，犹如尖针斧凿一般，刺痛了高建设的心。
　　报社的总编十分狼狈，“傅长缨，你可真是狠心呢。我们好歹一起下乡的交情，你何必如此。难道，你就真的不怕吗？”
　　“怕什么？怕你在报纸上胡编乱写吗？”长缨笑了起来，“其实你写的文章我都看过，说实在话高建设你白在大湾村待了那么久。”
　　“是是是，我是不如你直接把地主家的兔崽子带在身边，没你那么大的魄力。”
　　曹盼军听到这话脸色一遍，“老高，你在胡说什么。”
　　“我胡说了吗？徐立川什么出身我们都知道，在沂县没人会管，那是你傅长缨的地盘，可是在平川市，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傅长缨你真以为你这个革委会主任的位置稳如泰山吗？”
　　凭什么，凭什么她能奚落自己，他就不能说破事实真相呢。
　　他不过是不跟傅长缨计较罢了，不然她哪有机会站在自己面前大言不惭的挖苦他！
　　原本是一起下乡插队的交情，高建设不打算撕破脸。
　　然而傅长缨她不做人！
　　既然你敢这么说，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当了这么多年的笔杆子，高建设自然知道什么才是最戳人痛处的。
　　只不过他并没有看到长缨脸上有多少慌乱，年轻的女干部仿佛压根没把这当回事，脸上是轻薄的笑容，“那你尽管去说嘛，别总是嘴上……”
　　“傅长缨你能不能少说一句？”曹盼军是真头疼，这两人见面就吵个不停，就不能让人省省心吗？
　　“我觉得我挺安静的啊，只不过人都打到我脸上了，怎么我还要把另一半脸伸过去让他打不成？用高总编的话来说，我好歹还是个地方干部呢，不至于这么没皮没脸吧？”
　　长缨呵呵的笑着，“几年不见曹盼军你比当初稳重多了，挺好的，今天见到你们很可爱，多谢款待。”
　　说着她拿出钱来，这举动让高建设的三分醉意都消失了大半，“你什么意思？”
　　然而长缨已然离开，又哪会跟他解释呢。
　　时近三月中旬，北方的城市凉意袭人，长缨裹了下那风衣外套，往招待所那边去。
　　没走几步便是听到后面的脚步声。
　　“我送你回去。”
　　“老高喝多了，你还是送他回去吧，省得回头不好跟家里交代。”
　　曹盼军听她这般说，“你这人，刚才非要那么说他做什么？”
　　明明又没什么深仇大恨，恨不得把对方那点阴私全都挖出来晾到台面上，何必呢。
　　“所以你觉得高建设可以理解咯？”
　　长缨的浅笑让曹盼军觉得自己仿佛在被拷问，“事情已经发生了，何必非要戳穿？他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
　　这话让长缨笑意更甚，“是啊，他日子也不好过，你倒是挺同情他。”
　　说着竟是哈哈笑了起来，这让曹盼军觉得不太好，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日子不好过难道不是自找的吗？怎么，成年人做出选择还要别人去谅？我原本还以为你比之前成熟了，想来倒是我一厢情愿了。”
　　长缨觉得挺好笑的，“知道高大总编现在是什么模样吗？”她几乎一字一句道：“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可真是不要脸，不要脸的很。”
　　早在最初，他们几个选择的路就不同，亏得她还以为即便如此也不过是选择不同罢了。
　　现在看来那也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可真是个笑话。
　　长缨没再管呆立在那里的人，径直离去。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又何必再说这些讨人嫌的话呢。
　　曹盼军久久回过神来，看着远去的人，只觉得他和傅长缨渐行渐远，又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走近过这人。
　　他叹了口气，折身回去准备送高建设回家，却见到老朋友站在那里身形摇晃，“她骂我，骂得对，我他娘的真不是个东西。”
　　傅长缨像是一个无情的杀手，把他最隐秘的那些事情全都摆在台面上，一面镜子似的让他知道，自己是多么的无耻。
　　他不是个东西。
　　不是个东西。
　　……
　　来到省城的第三天，长缨按照邱教授给自己的地址去寻找他的学生林平安。
　　只是那住处现在住着的是一个年轻小媳妇，看长缨的眼神满是打量，“你找他做什么？”
　　“没事，就是来这边出差，顺带着来看望眼。”长缨笑着说道：“他不在家吗？”
　　“不知道死哪里去了。”小媳妇没好气的赶人走。
　　倒是旁边的邻居看到门关上，连忙把长缨拉扯到一边去，“同志，你找老林啊。”
　　长缨笑道：“是啊，林老师现在不在这边住了吗？”
　　“早就被这俩没良心的赶走了。”邻居叹了口气，“要我说就是个白眼狼，同志你是哪里人，找老林做什么？”
　　“我是林老师朋友的朋友，来这边出差顺带着来看望他。”长缨跟人打听，“那林老师现在住在哪里？”
　　邻居好心人给指了路，只是等长缨找到林平安现在落脚的地方，还是皱起了眉头。
　　邱教授给的地址是一处工厂的家属院，好歹不用怕漏风漏雨。
　　而眼前的就是一个小茅草屋，看着就四面透风浑身生寒。
　　倒不是没见过更糟糕的环境，但一个少了一条胳膊的人，如何在这里过活？
　　而且这些茅草屋实在不安全的很，要是不小心着了火，只怕会引发重大火情。
　　贫穷在哪个时代都有，但眼前的场景还是让长缨沉默许久。
　　等她看到那一条胳膊的中年男人从里面出来时，长缨上前说明了来意。
　　林平安整个人消瘦的厉害，简直是皮包骨头。
　　脸上一双眼睛空洞洞的，倒是听到邱教授时灵动了一下，犹如流星飞逝。
　　“邱老师他还好吗？”
　　“他很好，他记挂着你，想着能够和你在平川再聚。”
　　林平安听到这话咧嘴笑了下，“我这个不争气的让他牵挂了，他老人家没事就好。麻烦小同志你回去跟邱老师说一声，我很好请他不用牵挂我。”
　　长缨刚才从那机械厂的大院里听说了林平安的事情，一手抚养大的孩子结了婚需要私人空间，再加上林平安之前是机械厂的“学术权威”一直没有平反。
　　双重作用下，这个不到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将单位曾经分给他的房子让给了一手抚养大的侄子，自己搬进了茅草屋。
　　没了工作没了收入，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如今这般落魄，显然林平安不想再给曾经的师长添麻烦。
　　只是所谓的邱教授要去平川，目前只是长缨说说而已。
　　邱教授年纪大了，并不想挪动地方啊。
　　长缨看着这位落魄的中年男人，想了想这才说道：“我来省城不容易，说什么也要请你吃顿饭才是，不然回头邱教授肯定骂我。”
　　林平安自然晓得这个年轻的姑娘是在想什么，他笑着拒绝，“不用破费，这边冷你还是赶快回去吧。”
　　长缨直接拽着人的手离开，“那可不行，您就别跟我客气了，再客气我可就喊耍流氓了哈。”
　　这话听得林平安脸上一窘，小同志花招多，他真是没得办法。
　　长缨知道，想要说服眼前这个机械专家，得拿出点真本事来，她虽然不是机械专业的，但前段时间去三机厂倒是也学到不少。
　　现学现卖倒还成。
　　林平安吃得很慢，听到长缨提出的问题这速度就更慢了，“这里可以用曲轴替代，磨损率会更小一些。”
　　“是吧？我也觉得。对了林老师，您了解数控机床吗？”
　　林平安点头，“知道一些。”
　　“那真是太好了，我们机械厂那边想要转型，您要不帮我们去指点下？那边实在是没人懂这个。”
　　看着一脸哀求的小同志，林平安觉得自己似乎又活过来了，其实他也是被需要的。
　　只是他这样一个人，怎么能去耽误人呢。
　　“我有一些笔记你可以拿出，兴许能帮你解决一些问题。”
　　她要的是人，不是笔记啊。
　　“机械工作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笔记虽然也能帮我们不少忙，但到底还是不如您亲自过去，难不成说您在这边还有什么牵挂？”
　　长缨要做的事情，从来都会竭尽全力去做，结果如何且不说，起码不会让自己后悔。
　　林平安听到这话愣在那里，他还有什么牵挂的吗？
　　那孩子长大了有了他的人生，他的家庭，自己如今成了个累赘。
　　这里其实没他好牵挂的。
　　“小同志你可能不知道，我现在不方便离开。”
　　长缨倒是听那邻居说了，“不碍事，我去找你们厂子那边商量，您放心好了，您是邱教授推荐给我的人，可不是什么麻烦。真要是麻烦的话，这样的麻烦我只求多多益善。”
　　她笑着给林平安夹了块肉，“这红烧肉吃着还行，林老师您尝尝看。”
　　……
　　长缨去这边机械厂给林平安办手续。
　　“老林是‘学术权威’身份敏感，好在他侄子是烈士遗孤，早前结婚后侄媳妇拿着他的工作跟人交换。”
　　“这么说，林平安的组织关系并不在你们厂？”这事情要办起来那可就太简单了。
　　“这么说倒也没错，同志你怎么关心起了老林，您是……”
　　“哦，我算是他师妹吧。”长缨笑着问，“那要是我带走他，没什么问题吧？”
　　“那倒没啥事，就是他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咱们这边也不好给他开证明，还得找家里人帮忙。”
　　可是老林那家里人，怎么说呢。
　　也不知道为啥烈士遗孤会这样子。
　　“其实老林人也挺好的，就是命苦了点。”
　　残废了不说，还遇到白眼狼的侄子，可真是命苦啊。
　　“老话说否极泰来，这触底后总会反弹的。”
　　那工作人员凑近了几分，“同志，那你得小心点，老林的那侄子挺不是个东西的。”
　　这要是说带走人，说不定还要被那王八蛋讹诈一番呢。
　　这事，那混账还真办的出来。
　　长缨点头，“我知道了，回头我注意着点。”
　　她没打算找林家那小两口帮忙给林平安开证明，不需要。
　　长缨直接去了省城的革委会大院。
　　把自己的证件递过去后，那边很快就给开了证明，“傅主任你来一趟也不容易，要不在我们食堂吃点东西再走？”
　　“不用麻烦了，我这边还着急回去，等下次有机会再来打扰。”
　　市里头的领导不在，大院里其他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目送长缨离开后几个工作人员嘀咕起来——
　　“我记得省里当时想要她往上走一步，被那边抢了先。”
　　“人有本事，你看沂县现在搞得风生水起，之前中央都点名表扬呢。”
　　虽说跟当年号召全国学大寨没法比，不过革命老区那么多，发展最好的是沂县，虽然只有表扬和表彰信，那也够了。
　　“指不定过几年又杀回来呢，说不准到时候就在咱们大院工作了。”
　　从县城到地级市，下一步应该是去省城，再往后便是直接封疆大吏，一个省或者自治区的领导。
　　不过自治区的领导估计够呛，年轻女同志还担不起这般重任。
　　长缨并不知晓还有人在关心自己的事业，她拿着新鲜的介绍信，去找林平安，准备带人去平川市。
　　邱教授的这个学生最大的担忧无非是自己“学术权威”的帽子会影响别人。
　　不过这对长缨来说压根不是事儿。
　　到了林平安栖身的茅草屋这边，长缨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昨天见到的那个小媳妇。
　　“哎哟这位同志，你说你来找二叔怎么也不说声呢，走走走去家里去。”
　　长缨躲开了这热情的招呼，“跟你不熟。”
　　她的冷淡让李晓云脸上有些挂不住，“大夏你还不赶紧出来，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个女同志又来了。”
　　屋里头，林平安看着慌忙要出去的侄子用左手拉住他，“你们，你们别乱来。”
　　“行了，你就给我老实点。”林大夏看着被自己推倒在地上的人，“别在那里给我装死，你最好给我老实点，不然我回头要你好看。”
　　他连忙整理了下衣服这才从茅草屋出去，看到外面的人时，林大夏有些意外，比他媳妇还年轻漂亮。
　　关键是还有钱！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178、178 往事
　　昨个儿晚上就听人说了, 有个年轻女同志带着老东西下馆子。
　　那老东西自从被打成学术权威后就很少有人跟他来往。
　　也就工厂那边几个领导看他早些年做出过贡献，没把他的工作给拿走。
　　谁还能来看他？
　　林大夏觉得这事不简单，他今天特意去厂子里请了假, 带着媳妇一块过来，只是问了半天老不死的就是不肯说。
　　好在这人主动过来了。
　　林大夏又特意扯了下衣服, “同志，你好你好。”
　　伸出去的手像是树上长歪了的小枝条，就在那里尴尬的杵着, 林大夏脸上笑容逐渐绷不住。
　　他媳妇李晓云见状瞪了男人一眼，“我说你这个女同志，到底谁呀？”
　　可别是专门来勾别人老公的，长得一副狐媚样。
　　长缨觉得这俩人倒是挺有夫妻相, 她笑了笑，“我来找林老师, 请他去指导工作。”
　　“指导工作？”林大夏神色肃穆几分，“同志你可别乱说话, 林平安是‘学术权威’，是反动学阀，你让他指导什么工作？请我去还差不多, 我可是烈士遗孤, 根正苗红着呢。”
　　长缨依旧微笑，“就是请他去, 麻烦让让。”
　　她其实并不是很想跟这个白眼狼有牵扯，人家的事情本不归她管, 何况这又是在外省, 哪有她跨境执法的道理？
　　把林平安请走是长缨这次的主要目的，她不想节外生枝。
　　只是这白眼狼显然是个一厢情愿的主, 宁愿当个癞皮狗在那里挡路，“同志，你到底什么来路，你要带我二……林平安去哪里，做什么，指导什么工作，你要不说清楚我可不依。”
　　长缨看着拦路的青年，“好歹有养育之恩，何必这么忘恩负义呢？”
　　“什么养育之恩，要不是当初他把我爸的抚恤金贪了心虚，会养我长大？”
　　他爸死得早，没人给他做主。
　　如今他长大了，也该让这人尝尝这个中滋味了。
　　“你多大了？”
　　林大夏下意识的回答，“二十四，怎么了？”
　　这个年龄，其他人早就当爹了，也就他倒霉，摊上这么一个亲人，今年春节才结了婚。
　　“看着不像，我还以为你三十大多。”
　　林大夏一脸不高兴，他长得稳重成熟是他的错吗？
　　“你爸是志愿军？”
　　“对。”林大夏神色间带着几分骄傲，“我是烈士遗孤。”
　　“这样吗？他是第几批入朝的，部队番号是什么，叫什么名字，牺牲在哪场战役中。”
　　长缨的问题一连串，这让林大夏两口子都愣在了那里。
　　他们哪知道这个。
　　林大夏每每提出这个问题，老东西都叹气一脸伤心样，从来不跟他细说。
　　可他是烈士遗孤这事，所有人都知道，还能假的不成？
　　“你打听这么清楚做什么？”李晓云觉得这个女人来者不善，她有些怕。
　　“回答不上来？还是说你这烈士遗孤的身份是假的？”
　　“胡说！”林大夏当即涨红了脸，“你再胡咧咧，信不信我打你？”
　　“那你尽管试试看，信不信我让人把你抓到公安局里吃几天公家饭？烈士的老子，流氓的儿子，这可真是让人长见识。”
　　林大夏气得说不出话来，倒是李晓云看着长缨牙尖嘴利指着她道：“给我滚，这里不欢迎你。”
　　“知道你爸的抚恤金是多少吗？一百块。”
　　长缨看着一脸震惊的年轻人，“很少对吗？不行就去武装部问问查一查，看我说的有没有错。”
　　这几年，长缨每年春节还有建军节的时候都要去看望那些退伍的老战士，其中不乏回国的志愿军战士。
　　阵亡战士的抚恤金是一千斤小米，旧币折合成新币也就是一百块钱。
　　当时对烈士的照顾没那么周到，毕竟当时国家一穷二白，没有那么多闲钱。
　　稍微好点的地方还能照顾一二，给烈士家属安排工作什么的。
　　穷得叮当响的地方是真安排不来，能把抚恤金给齐就不错了。
　　一千斤小米能吃多久？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数学题。
　　林大夏不相信，“你，你到底什么人，我看你鬼鬼祟祟的不像个好人，肯定是间谍，对，就是间谍！”
　　这年头群众都热衷于抓间谍。
　　这么一嗓子，其他几个茅草屋里顿时有热心群众出来看热闹。
　　“就她，她就是间谍在咱们这里打听消息呢。”
　　李晓云信誓旦旦的指着长缨，“咱们把她抓到公安局去。”
　　外面的吵闹让摔了一跤的林平安挣扎着起来，他脚刚才还扭着了，走路的时候脚下踉跄，“小夏小李你们别乱说。”
　　“什么乱说？你是反动学术权威，这个女的是间谍，我看你们就是一伙的。”林大夏一脸的大义灭亲，“走，把他们俩都送到公安局去。”
　　今天没从这个女人身上弄到钱是他失策，但他也不会让这人好过！
　　“这是从外地来的同志，怎么可能是间谍？”
　　林平安一脸的急色，长缨安抚他，“我没事，林老师您不用担心。”
　　没事？林大夏呵呵一笑，“过会儿我看你还笑不笑的出来。”
　　林平安听到这话更着急，“小夏你不能这么做啊。”
　　“你给我闭嘴，这哪有你说话的份儿？”他说着推了林平安一把，原本就只有一条臂膀的人身体顿时不稳，要不是长缨见机快搀扶了一把，只怕就要跌坐在地上。
　　动嘴可以，动手可不行。
　　“你倒是好本事，在这里欺负一个残疾，人在做天在看就不怕自己将来遭报应吗？”
　　报应？
　　林大夏听到这话笑了起来，“我不止要欺负这残疾，还要……”
　　“他不是烈士遗孤，冒充的！”
　　围观的群众听到这一嗓子懵了。
　　这边指控说是间谍，那边却说对方不是烈士遗孤，这是咋回事？
　　“他不是烈士遗孤，却鸠占鹊巢拿了一份工作，把他身份揭穿，就会空出一个岗位来，不对是两个岗位才对。”
　　长缨看向李晓云。
　　后者越发的不安，“大夏，这是咋回事？”
　　她之前不是没有过怀疑，可林大夏整天嚷嚷着自己是烈士遗孤也从没有人反驳他，而且他也的确给自己弄来了工作。
　　现在这是咋回事？
　　长缨见状指着李晓云说，“他们心虚了，咱们把人送到公安局去调查清楚，回头这工作说不定就是你们的了。”
　　工作。
　　一个铁饭碗的工作谁不稀罕啊。
　　就算不是为了那工作，也不能让这个骗子霸占工作岗位吧？
　　林大夏没想到原本帮自己抓间谍的人如今竟是抓自己，他气得要死，“她是间谍，你们疯了？”说着就要去打长缨。
　　只是还没碰到人，就被其他群众给摁住了，吃了一口的灰。
　　长缨看着狼狈的人，“我跟你们一起去公安局，诬陷国家干部是间谍，我看你才像间谍。”
　　国家干部？
　　林大夏乌龟抬头似的仰起脑袋，“你骗谁，你要是国家干部我他妈的还是国家主席呢！”
　　林平安听到这话脸色发白，“小夏，别胡说。”
　　然而为时已晚。
　　围观群众听到这话骂骂咧咧的踢了几脚，“就你这德性，也敢说这话。”
　　林大夏挨了踢打，把仇全都算在了长缨和林平安身上，“回头我要你们好看！”
　　林平安见状几乎昏厥了过去，他一手拉扯大的孩子，怎么就这样了呢。
　　……
　　省城第五机械厂这边接到公安局的电话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林平安和林大夏？好的好的，我们这就让人过去看看。”
　　工会这边的工作人员放下电话，把这事跟工会主席说了声，“要不我过去处理下？”
　　工会的张主席脸色不太好看，“坏了。”
　　坏了？
　　哪里不好？
　　“算了我去吧，说了是为什么吗？”
　　“好像说是有个外地的过来找林平安，结果闹起来了，林大夏说人是间谍，不过那女同志说自己是是国家干部。”
　　张主席呵呵一笑，“哪来的国家干部？算了跟这也不是一回事，我过去看看。”
　　有些事情瞒得了一时半刻瞒不了一辈子。
　　张主席来到这边公安局的时候没曾想市里头也来了人。
　　“郑秘书您怎么过来了？”
　　市革委会主任的秘书也被这事惊动了？
　　郑秘书神色不太好，“这到底怎么回事？”
　　“嗨，能怎么回事？还不是当初我们在厂门口捡了个孩子，商量了下让林平安养着，他是高级工人工资高嘛，也记不清当初是谁哄这孩子，说你爸是烈士，他就给记住了。”
　　一个谎言要用无数的谎言的圆。
　　他们也骑虎难下啊。
　　郑秘书皱了下眉头，“我说的不是这回事？”
　　“不是这事儿？”那是哪回事啊，张主席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正说着，有公安出了来，“郑秘书您可来了，那女同志非说自己是什么平川市的革委会主任，可她又没什么证件，我们也不敢相信啊。”
　　“放屁！她要什么证件？”当兵的有证件，当公安的有证件，可她一个市领导，要什么证件？
　　在工会混的都是老油条，张主席傻了眼，还真是国家干部？
　　哎哟，这事怎么就闹成这样了呢！
　　长缨正在那边审讯室待着，她倒是神色平和，“不信去跟平川市那边打个电话嘛，问问就知道了。”
　　“不用你指挥我们工作。”他们都是老办事人员，还不清楚怎么个办事流程吗？
　　长缨笑了笑，“是是是，我瞎指挥了，你们随意。”
　　她这态度让审讯的公安拍了下桌子，“你这是什么态度？”
　　一旁林平安神色不太好。
　　他这些年过得十分不太平，有点风吹草动都草木皆兵。
　　如今又是被带到公安局里，触发了他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长缨见状安抚，“林老师别担心，等市里来了人就好了。”
　　她又没什么证件，好在那盖着平川市革委会印章的空白纸张还有市里头给她的关于林平安的一纸证明倒是被公安局这边拿走了。
　　现在算算，市里头的人也应该过来了。
　　林平安看着这年轻的姑娘叹了口气，“是我牵连了你。”
　　“哪能这么说，只不过林老师，有时候做人不能只讲善良，一味的纵容可能会带来恶果。”
　　“唉，我知道，是我糊涂了。”
　　审讯室里的公安瞧着这俩人倒是说得热闹，又拍桌子打断，“你们俩说什么呢，老实点！”
　　郑秘书进来的时候就听到这么一声，他脸都白了。
　　亏得自己过来的快没出事，这要真是出了什么事，他怎么跟领导交代啊。
　　“不好意思傅主任，我们这边的人不知道您过来办事，没事吧？”
　　长缨看着弯腰跟自己握手的人，她笑着起身，“没事，公安局的同志也是秉公执法，挺好的，就是下次还是慎重点好。”
　　审讯室里的俩公安傻了眼，这还真是外地的领导？
　　这能怪他们吗？他们也不知道啊。
　　林平安之前工作的机械厂、市革委会都来了人，再加上当事人，倒是把这桩陈年旧事给掰扯了个明白。
　　工会的张主席熟悉来龙去脉，“……就是丢在咱们厂门口，那时候咱们第五机械厂还在老厂区，就是个小作坊，一共不到三十口子人。老厂长觉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们这么多人总是能把这孩子养活，就把人抱了回去，可是那时候家家都不富裕，再说了那么多家养一个孩子，回头怎么跟人说这孩子的来历？老林的确是有个早些年走散了的哥哥，来了封信说是去那边打仗了，后来再来消息就是牺牲了。也不知道是谁起头说了这么一句，说你爸爸是志愿军死在战场上了，这孩子还真就记下了。”
　　“至于这工作的事情郑秘书您别误会，林大夏的工作是当初老林拿出积蓄给他置换的，花了六百多块钱呢。只不过这事他不知道，就以为这是他烈士遗孤应得的待遇，他这人又不安分，就整天说个不停。”
　　“这不可能，你们在骗我！”林大夏根本不相信，“你们骗不了我的，我不相信。”
　　他叫嚷个不停，以至于那公安局局长都不耐烦，让人堵住了他的嘴。
　　“不是我说，你们捡了养孩子是好心，可这孩子养成这样算啥回事？”
　　简直是个混混小流氓。
　　“这件事怪我们，那会儿老林出工伤后来又被批，我们当时又怕被牵连，就没吭声。”
　　林平安工伤那会儿林大夏倒也十分的乖巧，帮着照顾人十分贴心，只是后来林平安又被打成学术权威，家里的日子乱了套，原本温馨的生活变得戚风惨雨起来，林大夏就开始不像样了。
　　“我们也劝过老林，这孩子是他一手拉扯大的，他哪里舍得呢，这么一来二去这些年就过去了，谁曾想大夏这孩子越发的犯糊涂。”
　　郑秘书听得直皱眉头，“你们办事也忒糊涂了些。”好事愣是办成这样。
　　“是是是，是我们当初处置的不妥当。”但这事关键还是老林坚持啊，他觉得自己这身份亏欠了大夏，就想着去弥补。
　　一番折腾下来闹成今天这样子，出乎所有人意料。
　　“这要不是平川的傅主任火眼金睛，这事怕不是会头都要被我们带进棺材里。”
　　“做好事可以，但这种一味的好人当不得，林老师我先跟您道歉，贸然揭穿他身份没跟您商量是我的不是，可是今天他能欺负您，您敢保证他明天不会欺负别人？”她其实也明白，毕竟林大夏陪着他走过那一段艰难岁月，这其中一二温情就足以支撑着林平安。
　　但在外人眼中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林平安叹了口气，“真是对不住大家，我给你们惹麻烦了。”
　　他这人啊总是给人带来麻烦，这样真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性转版的任劳任怨小媳妇
　　上午有点忙，下一更丢到晚六点，么么哒

179、179 生意
　　长缨过去的时候, 林大夏两口子正在打架，准确点说是李晓云在撕扯她男人，“林大夏你这个王八蛋, 竟然骗我，我跟你没完, 咱们离婚！”
　　当初林大夏有一个反动学术权威的叔叔，隔三差五的被批，虽说后来情况好转很多, 但谁敢嫁给他啊。
　　李晓云是贪图这边给安排工作，想着他是烈士遗孤，又给自己做出承诺，这才眼睛一闭心一横嫁给了这个男人。
　　可现在呢？
　　这王八蛋压根不是烈士遗孤, 自己被骗了！
　　李晓云越想越气，撕打的越发厉害, 这激怒了林大夏，单方面的撕打变成了两人斗殴。
　　陪同长缨过来的公安都看不下去了, “打什么打？再打你们还想不想出去！”
　　出去？
　　还能出去吗？
　　他们得罪了那个当官的，还能出得去？
　　两口子齐刷刷的看出去，瞧到站在那里的长缨, 林大夏登时脸色一白, 他把这人得罪透了，现在还有活路吗？
　　早些时候还信誓旦旦指控她是间谍的人如今却是怂包一个。
　　“我是间谍吗？”
　　林大夏听到这一句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当然长缨也不在乎他的回答, 径直离开，倒是让陪同过来的公安觉得这个外地的领导还真是小孩子心气, 特意过来难道就是为了问这么一句？
　　大领导一个个的都那么忙碌, 咋还有这闲心？
　　真是搞不明白。
　　……
　　长缨去那边接林平安，“树挪死人挪活, 这里也没什么您好留恋的了，不如去平川，就当帮帮我。”
　　工会的张主席连忙帮腔，“是啊老林，你这辈子苦哈哈的，难得有伯乐相中你肯用你，要不你就跟着去吧？”
　　当初一起把第五机械厂发扬光大的老伙计们去了许多，老厂长去世后厂子里接连换了好几任领导，新的厂长对林平安不怎么待见。
　　毕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干嘛非要跟这个学术权威有牵扯呢？
　　培养自己的人不行吗？
　　虽说没有取消林平安所有的待遇，但也都大打折扣，更别提后来工作岗位更是被林大夏拿走。
　　他一个工会主席也干不了什么，如今看到昔日的老伙计有了新去处，自然乐见其成。
　　“人家傅主任大老远的来这边亲自找你，这可是诸葛亮三顾茅庐的待遇，你好意思拒绝人？”
　　林平安看着自己的那条左胳膊，“我现在就是个废……”
　　“哪能这么说呢，你是老资格，虽说没了右手可脑子还是有的吧？只要脑子转的动就成，国外那个科学家叫什么来着，人家全身都不能动也不妨碍人家成为科学家呀。”
　　隐身了二十多年的工会主席现在积极地发挥作用，“你再这样可伤了人心呐。”
　　论嘴皮子功夫，这些工会主席可不赖。
　　“我请林老师过去主要是给我们的工人做培训，帮着指点一下，不用下车间。”
　　“就是，多好的条件，你再不答应我可不依，你别跟我说是想要跟小傅主任讨价还价，咱可不可能这样哈。”
　　“没有，我不是。”林平安连忙解释，“只是我不值得。”
　　“值得，邱教授特意给我推荐的人值得，您一肚子的知识学问也值得，过去耽误了很多年，咱现在不再蹉跎时光了成吗？”
　　这是请求，也是要求。
　　林平安看着这年轻的女同志，点了点头，“诶，我听你的。”
　　“太好了，真是太感谢您了傅主任，要不我请您和老林吃个饭，就当为他践行了？这一去也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呢。”
　　“那可能有些来不及了，火车快开了。等有机会，去我们平川指导工作，到时候我请张主席吃饭。”
　　张主席听到这话觉得脸上十分光彩，“那成，将来有机会我就去打扰您，要不我送您和老林去车站？”
　　“林老师是不是还有些东西要收拾？”
　　林平安笑了下，“不用，都在脑子里呢。”这些年来他虽然不在车间一线工作，但也不曾停止钻研，倒是有不少心得。
　　“我那屋里有很多笔记本，老张你去派人拿回来，看看有哪些能用得着。”
　　“成，那我回头去取。”
　　只是他到底是在工会挂个闲职而已，在工厂的经营中哪有他开口的机会，把人送到火车站后，张主席来到林平安之前居住的茅草屋，看着那一箱子的笔记，想了想决定把这些寄到平川市去。
　　就当是借花献佛，给那位傅主任做人情好了。
　　反正他也用不着。
　　只不过这个老林也真是的，都不在一线了，怎么还能那么多的笔记，也难怪人非要把他给带走呢。
　　……
　　长缨旗开得胜把林平安请了回来，只是平川学院那边宿舍楼不过刚开始施工，距离能搬进去还得有段时间，她把人安排到了招待所。
　　正好可以跟苏乔进行业务讨论。
　　钱有财瞧着领导亲自出马请了个少胳膊的老工人回来，虽说和自己预期有些差距，不过亲自请来的人应该挺有能耐的。
　　“那您是不是还要出去？”
　　“不出去了。”这一趟出去长缨也挺折腾的，好歹两件事情都忙完了，“我这是千金买马骨，回头自然会请来其他专家，等着就是了。”
　　市里头事情多，她不可能总往外跑，还是得在家里头盯着。
　　“我记得苏乔当初跟我说最迟四月份就能交付生产线对吧？”
　　钱有财笑了起来，“已经竣工啦，就等您回来验收呢！”
　　竣工了？
　　长缨有些没控制住情绪，“那消毒设备搞定了？”
　　“搞定了的，这次可多亏了苏老师，咱们真没办法把人留住吗？”
　　别说是钱一水了，钱有财现在怎么看苏乔都觉得顺眼的很。
　　咋就那么聪明呢。
　　他一个搞化工的，倒是把控总指挥了一条生产线的制造。
　　一想到这生产线能够制造出卫生巾，带动一整个日化厂的发展，钱有财就在那里算账。
　　不把人留在平川，他还真有些不甘心。
　　“要走的留不住，要留的走不了，随他心愿吧。”
　　长缨想了想，“你再跟邱教授打电话，多跟他联系联系，争取把他给弄来，我给你算大功一件。”
　　“我尽力，不过这大功一件有什么奖励？”
　　长缨想了下，“回头咱们专门设立一个奖励专项，用来奖励工人还有干部，你觉得怎么样？”
　　想要马儿跑可不就是得喂草嘛。
　　这个奖励专项就是所谓的绩效嘛。
　　效益好的工厂都会设置福利金一项，逢年过节发放福利品，虽说可能只是米面粮油但也都用得着。
　　平川市之前也有，不过在长缨来到前就取消了。
　　前任领导贪污把上面给惹恼了。
　　长缨打算再弄起来，不过具体的细则就要一点点来拟定，既起到激励作用，让这些干部们发挥更大的工作热情，也要做到让群众没什么意见。
　　一年之计在于春，她觉得眼前搞这个再合适不过。
　　钱有财也只是在这里得到个大概，觉得这倒是件好事，“那成，我先争取把邱教授请来。”
　　被领导认可的人，肯定有几把刷子。
　　说破嘴皮子也要请来。
　　……
　　长缨回到平川市的第二天就去招待所，想着请林平安一起去三机厂，让这位专家来帮忙找找毛病。
　　不过她扑了个空。
　　“一大早苏老师就带着昨天住进来的那个老同志离开了，俩人嘀咕着什么我也听不懂，好像是去三机厂了。”
　　招待所的服务员跟长缨十分熟悉，“傅主任，苏老师没对象吗？他喜欢啥样的，我堂姐在咱们市里的第三中学教书，人长得也好看，要不让他们见个面？”
　　长缨觉得自己跟红娘长得不像。
　　“这个我也不清楚，你可以有机会问问苏老师。”长缨迅速地离开。
　　虽说男婚女嫁再正常不过，可这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安慰了自己一番后，长缨去三机厂那边。
　　过去的时候就看到车间里林平安在那里检查整条生产线。
　　大概是因为苏乔的态度，车间工人对这个陌生的来客都十分小心。
　　瞧到长缨过来，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傅主任，您也来看我们的生产线啦？”
　　长缨笑了笑，没有贸然去打扰林平安，“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应该的。”工人们觉得这个年轻的市领导十分和气，像是家里的姐妹一般，跟早些年接触到的那些领导都不一样。
　　这样的领导之前可没遇到过。
　　到了苏乔面前时，这位青年总指挥目光还凝聚在林平安的动作上，对长缨的到来后知后觉。
　　“林老师，的确是这方面的专家，你把他请来是没错的。”
　　昨天晚上他就见到了林平安，上次见面时苏乔还只是跟随在父亲身后的小孩子。
　　如今聊起来关于生产线的事情，两人倒也是有很多话说。
　　这一说起来便是止不住，请林平安来检查这条生产线，和让傅长缨检查虽说目的相同，但他所抱有的期待却不尽相同。
　　长缨笑了笑，伸出手去，“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女同志的手略小巧，相较于他平日里接触到的那些手显得纤细匀称许多。
　　只不过碰触到时苏乔这才发现，傅长缨的手上有薄薄的茧，远没有看起来那般细腻。
　　他皱了下眉头，很快便又放松下来。
　　“应该的，老师那边你打算就这么放弃？”
　　长缨摇头，“我请不动了，让钱副主任去处理这件事。”
　　她和邱教授有交情，但也不能总拿着这点交情来说事。
　　到了这种关键时刻，长缨觉得钱有财或许比自己更合适一些。
　　何况他口才一向不错。
　　“回头我问问老师什么情况。”苏乔话音刚落，那边林平安过了来，“这条生产线还可以再精简下，不过现在这条也不错，再做新生产线时咱们可以稍微改变下，小苏你这里有没有图纸？”
　　苏乔找来了图纸。
　　林平安的右手当年在车间里被机器卷走，这么多年过去，他用左手倒也是熟能生巧。
　　绘出的图纸并不比苏乔差。
　　长缨看到不由多了几分哀叹，不知道花费多少时间才能练成这般呢。
　　但更可敬的是林平安曾经的付出，没有那万分付出，哪有今天的信手拈来。
　　不管邱教授人来不来，他推荐的这个专家都帮了她大忙！
　　……
　　林生没想到，早前带着自己东山再起的那位傅小姐，竟是又送来了一桩大买卖给他！
　　在春季广交会上极为亮眼的卫生巾，很快就成了他手里头最畅销的货品——
　　香港、东南亚，再到欧洲，从欧洲再往美国，半年时间不到，他从那个被人逐出家门的落魄人，如今成为了叼着雪茄端着红酒拥抱着美人被众人恭维着的人。
　　一条卫生巾生产线不足为奇，日本那边就能提供，可是日本那边出口的卫生巾远不如傅小姐他们这的产品好。
　　哪怕是比日本货贵上一些，这款卫生巾依旧是最畅销的，是日化用品区域最显眼的那一个，甚至不需要给那些商场多余的货位费，商家在抢着跟他要货。
　　两款面向女人的产品让林生重回巅峰，只不过这次他又面临着新的机遇，当然他遇到的挑战也更大了一些。
　　林生接到了大订单，要的不再是一集装箱的卫生巾，而是这一条完整的生产线。
　　正好又快到秋季广交会了，林生想着约傅小姐谈上一谈，只是他没想到九月上旬还没结束，大陆这边传来了噩耗。
　　他们的领导人去世了。
　　林生自小在香港生活，讨生活的缘故他经常两边跑，对大陆那边的印象并不算好，只觉得这里穷的很，哪怕是广州城，也远远及不上香港。
　　七十年代的香港有着风花雪月衣香鬓影，大陆有什么呢？除了灰蓝色还是灰蓝色，没有半点绚烂。
　　虽说两次带给他巨额财富的都是大陆那边的人，但他多少有些瞧不上内地。
　　和梁家兄弟联系之后，林生原本那点不妙的感觉应验，“她最近可能不会过来，到时候再说吧。”
　　梁明玉心情也不太好，他们的国家从年初到现在送走了三位领导人，尽管知道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态，压根没办法是人力可以阻拦的，可一想到这件事他还是十分难过。
　　只是他没想到，长缨竟然没有取消这次广交会之行，她又是来了广州。
　　兄弟俩都很震惊，“长缨你怎么来了？”
　　“广交会又没取消，我干嘛不来？”长缨这段时间都不好过，尤其是在掰着手指头等着这一天到来时，心里头仿佛被堵住了。
　　可她也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平川市再发展。
　　化悲愤为力量，这才是她应该做的事情。
　　毕竟地球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止自转，颓废一天那便是浪费一天。
　　梁明玉错愕的看着长缨，良久之后才开口，“那我跟林先生联系，前两天他还问我你什么时候过来。”
　　“我跟他直接联系就行了，他这次这么关心我，大概率是在打那摇钱树的主意。”
　　“摇钱树？”
　　“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咱们的摇钱树当然是那些生产线。”
　　梁明玉反应过来，“那可不能卖给他。”
　　“不卖给他也不行啊。”长缨感慨了一句，“这本身也没多大的技术含量，想要攻克的话也不难，真要是国外把这生产线搞出来，到时候咱们怕是更麻烦。”
　　“那也不能就这么卖给他们呀，这是咱们国内的技术，随便卖出去的话国家也不会同意吧？”
　　梁明光的话让长缨笑了起来，“看样子明光读书很用心，这都知道。你说得没错，不过这种事情拦不住，既然他们想要买走，那咱就刮掉他们一层皮。”
　　作者有话要说：
　　更啦

180、180 传承
　　林生对于长缨的到来感到惊奇, 依照他的猜测，这位的父亲应该出身很好。
　　这时候本应该在大陆的首都待着，千万别出岔子才是, 偏生出现在广交会上。
　　难不成自己猜错了？
　　不过他也不好当面问，只是旁敲侧击的打听, 对方的回答却更是让他摸不清头脑——
　　看起来十分实诚，然而却没有透露给他半点讯息。
　　这有种被人戏耍的感觉，林生脑子里刚出现这个念头, 就听到那浅笑声，“林先生对我那么好气，难道没听说过好奇心害死猫？”
　　林生神色悻悻，果然被看透了。
　　他迟疑道：“想必傅小姐也听说过另一句话, 猫有九条命。”
　　“倒是听说过，不过那也只是一句俚语罢了, 有没有九条命，试试看就知道了。”
　　不加掩饰的威胁让林生瞬时间愣在那里, 回过神来只见坐在对面的人端着咖啡杯，浅尝辄止，她目光落在玻璃窗外, 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只是一瞬间, 那人便回过神来，仿佛适才的茫然不过是他的错觉罢了。
　　过去大半年的顺风顺水让林生心生骄纵, 不免又是云端上俯视众生，这芸芸众生自然包括眼前这人。
　　直到再见面, 他才意识到, 对面这人始终在云山雾里，自己从始至终不曾看明白她, 又怎么敢这般小瞧她呢。
　　“是我鄙陋，多些傅小姐不吝赐教。”
　　林生举起咖啡杯道歉，然而他的歉意对面的人视而不见。
　　被众星捧月的人不免有些尴尬，“傅小姐……”
　　“我请林先生来不是说废话的，有什么事直说吧。”
　　颠倒黑白也莫过于此。
　　明明是这人请邀请自己，如今倒成了他的不是。
　　只是刚才被冷遇了一番，现在林生便是满腹怨言却也不敢抱怨，“是这样的，之前有几个厂家联系我，觉得我这边能够提供的货品数量少了些，没能满足他们的需求，想着傅小姐这边方不方便，他们想要引进几条生产线。”
　　长缨闻言笑道：“不知道他们打算出什么价？”
　　林生在说这件事之前早就做了思想准备，觉得谈妥这事只怕要磨破嘴皮子，毕竟对于制造业企业来说，生产线那可是自家的摇钱树。
　　有了生产线就有源源不断的产品。
　　把生产线卖给别人，那意味着他们的产品在市场上会面临诸多竞争对手，到时候鹿死谁手还不得而知呢。
　　如果他是傅小姐，并不会同意这门生意。
　　然而得到的回应让林生傻了眼。
　　“林先生？”
　　长缨的轻唤让林生回过神来，“不好意思，价钱方面好说。”
　　“林先生真是大方，不过我还有几个要求，不知道林先生有时间吗？”
　　“当然。”
　　半小时后，林生后悔的要死。
　　他或许应该在对方问他“有时间吗”时选择走为上计，这样就不会被这般“刁难”。
　　是的，刁难。
　　这些要求，简直一个比一个离谱。
　　价格好说，便宜不谈。
　　技术入股，五五分账。
　　专利申请，侵权必告。
　　他都不知道，这位傅小姐到底来自大陆哪里，她连专利都知道！
　　思索良久，林生这才缓过劲来，“是这样的傅小姐，其实现在的卫生巾生产线也不是您独此一家，想必您也是知道的。”
　　“我知道啊。”长缨正视对面的人，“不过您觉得国外卖给我们技术了吗？”
　　这他哪里知道？
　　林生只是觉得，这么多要求实在是故意刁难人。
　　他着实办不到。
　　“林先生，其实您不妨先去跟那些厂家商量商量，卫生巾是日用品，想必全香港的女性都在使用，或者说全世界的女性都要使用这个东西，这个市场空间到底有多大，相信那些想要生产线的人比你更清楚一些。”
　　长缨并没有戳穿这人的那点小心思，可这并不代表她不懂。
　　不过是两头吃罢了，想要在自己这边吃差价，又想要在买家那边讨便宜。
　　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好事啊。
　　“忘了跟林先生说了，我这次来广州，倒是带了几条生产线和其他设备。”
　　她直接准备好了生产线？
　　那岂不是意味着，如果有相中的，就可以直接和她谈判，越过自己吗？
　　那他和人结交的打算岂不是落了空，压根没办法从这笔买卖中得到什么好处？
　　林生脸色微微发白，这才意识到对面这位傅小姐玩的时候欲擒故纵的把戏，分明是先要自己放松警惕，然后再一点点的把自己丢到悬崖边上。
　　置身悬崖，他哪还有半点生路？
　　想到这林生不由的心神恍惚，看向长缨的眼神都带着微微的怨恼，“傅小姐这般戏耍于我，可真是让我伤心。”
　　“是吗？没想到我竟然还有这般本事，对了林先生，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也该长长记性了，别总是这么记吃不记打。”长缨笑着说道：“如果我是你的话，现在更关心的应该是我的机械保底定价是多少，而不是满肚子牢骚。”
　　手指摩挲在咖啡杯上，长缨眨了眨眼，“等你这牢骚劲过去了，或许机会已经没了。”
　　她说着便飘然离开，这让林生傻了眼。
　　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早些时候，这位年轻女士带着那古方红糖过来时的事情，当时他有眼不识金镶玉，以至于险些错过了自己东山再起的机会。
　　同样的错误，他又犯了同样的错误！
　　林生这次反应快，当即追了出去，脸上哪还敢有半点埋怨之色，讨好还差不多，“是我脑子昏了竟然没反应过来，傅小姐别跟我一般见识。”
　　长缨径直往前走，“哪敢呢，林先生是香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不过是一个内地的土包子，哪敢给你甩脸子，难不成不想活了？”
　　嘴上说的是一回事，实际上就又是另一回事。
　　林生连忙走在前面，面对着长缨想要把她拦下来，偏生人径直往前走压根不管这个。
　　他只能倒退着往前去，脸上满是诚恳，“傅小姐与我有再造之恩，是我犯了糊涂，傅小姐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别跟我一般见识，这样我尽可能的去满足您提出的要求，您看怎么样？”
　　如果失去了独家代理权，谁还会在乎他呢？
　　香港有千千万万个林生，并非只有他才能做这件事。
　　纸醉金迷以至于酒精混进了大脑，以至于刚才做出那般糊涂事。
　　现在除了后悔还是后悔，林生恨不得自己变成马戏团的小丑，只要能逗乐眼前这年轻女人，不管做什么她都乐意。
　　广州城的街头，两人这般走着自然是引起其他人瞩目，甚至有群众极为热情，“同志，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一个打扮的不伦不类的男人堵着一个年轻姑娘，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别胡说，哪有。”林生说着连忙赔笑，“这边新开了一家法国餐厅，这里的鹅肝倒是不错，要不我请傅小姐尝尝？要不您随我去香港那边也行，海关这边有我熟悉的人，傅小姐去香港很方便的。”
　　傅小姐去香港很方便，可长缨去并不方便。
　　“林先生与其在这里纠缠我，倒不如想想能帮我做些什么。”
　　这话让林生一下子愣在那里。
　　做些什么？
　　当然是拿到最多的好处，把那些生产线给卖出去。
　　拿到最多的好处……
　　林生念叨了一句，豁然开朗。
　　再看去，傅小姐已经距离自己十多米远。
　　这次来自香港的生意人没有再追上去，“那我尽快去谈，傅小姐尽管放心。”
　　这称呼惹得路上行人纷纷侧目。
　　什么小姐？
　　他们都是喊同志好吗？
　　……
　　梁明玉出去跟人谈合作，还没回来。
　　外贸公司只有梁明光在，除了他还有个略有些脸熟的。
　　“长缨你还记得吗？这是在咱们沂县插队的知青啊。”
　　知青。
　　长缨想了起来，“我说怎么这般面善，这是方想吧？”
　　“对，没想到傅主任您还记得我。”方想去沂县都是73年的事情了，那时候长缨在县里头工作。
　　多少算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因为长缨频繁下乡的缘故，倒是剪了两次。
　　方想也没想着这个领导还记得自己，多少有些喜出望外。
　　“你是来帮忙的？”
　　“我们这里需要跟那些外国人谈生意嘛，就觉得找几个懂外语的一起来帮个忙省事，加上方想老家又是这边的，就让他过来了。”梁明光笑着解释，他没把这当回事。
　　外贸公司不可能只有他跟他哥两个人，请人是再合适不过的事情。
　　长缨这人又一贯照顾自己人，既然要找懂外语的，那最好是从沂县的知青里面挑嘛。
　　方想只是第一个，往后还会有其他知青来这边。
　　他们这也算是解决知青就业问题，不是吗？
　　梁明光还挺骄傲的。
　　“你想的法子？”
　　“是啊。”梁明光摸了摸脑袋，“长缨你去谈得怎么样了？”
　　“还成，等消息就行了。”
　　“好嘞。”梁明光瞧着坐在那里看报纸的人，迟疑了好一会儿这才说道：“对了长缨，我看你这次还带了其他设备过来，那些也要出售吗？”
　　“嗯，到时候做展览出售，放心来之前已经跟省里头打好了招呼。”
　　其实这类机械产品很容易就会被有心人逆向工程。
　　一旦研究透了，那山寨品就能满世界飞。
　　现在国内还好些，过两年那可真是管都管不住。
　　所以长缨来之前也有做了安排。
　　只是这件事还得再等等。
　　“方想擅长哪国语言？”
　　“英语和法语都还说得过去。”
　　这回答让长缨笑了起来，“会英语还擅长法语，这可真了不得，对了你对欧洲那边熟悉吗？”
　　方想觉得这人和几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仿佛邻家阿姐那般可亲，“我只是在书里头看到过，还没有出过国。”
　　“会有机会的。等回头，让明玉他们带你出国谈生意。”
　　年轻的知青笑了起来，“傅主任你这次在广州要待多久呀？”
　　“待不了几天，家里头还有一堆事呢。”长缨这次原本倒也不用亲自来带队，只是市里头也一片戚风惨雨。
　　瞅着心烦。
　　她又不是航母，带不动这些。
　　索性便眼不见心净了。
　　不过任性也得有个度，把这两笔买卖谈好，长缨就打算回去。
　　当然，她这次带来的也不止是卫生巾生产线和稀土提炼设备，还有一些农副产品的粗加工品。
　　这些就是要洪山外贸来帮着经营了。
　　“啊，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啊，我听说长城主任也要来广州这边，但是还没确定具体的日期。”
　　这个消息让长缨稍有些迟疑，“他怎么这会儿过来了？郭春燕不是快生了吗？”
　　后面那句她压低了声音，梁明光也没听清楚。
　　“长缨，你哥还蛮关心我们这边的，之前打了好几次电话过来，说外贸是经济发展的窗口，就像是眼睛是心灵的窗口一样，要我们好好干，有什么需要就跟县里头说。”
　　长缨笑了起来，“那可不是，你们可是他的财神爷，那成，我打电话问问他什么时候过来。”
　　说起来他们兄妹这段时间没怎么联系，也不知道傅长城最近工作顺利与否。
　　长缨电话打过去，接听的是秘书，“傅主任已经去了广州，估摸着明天到。小傅主任，您最近还好吗？”
　　“还好，就是工作忙了点，家里头都还好？”
　　“好着呢，头些天大家都有些慌，觉得天塌地陷了似的，不过傅主任给我们做工作，说他在首都工作的时候见过主席他老人家，跟我们说了好多呢，我们现在好多了。”
　　长缨有那么一瞬间的羡慕，自己原本也有机会的，可是她舍弃了这个机会。
　　人生就是在舍与得之间不断取舍，不过没关系，她努力去做到老人家的期待就是了。
　　“嗯，振作精神把日子过好了，等咱们有余力了就带着其他同胞过好，这才是他希望看到的。”
　　“是嘞，傅主任也这么说。”秘书一时间激动，竟是忘了正事在这里跟长缨聊了起来，直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他这才反应过来，他好像还要去开会，“小傅主任我先不说了。”
　　进门的人听到这话瞪大了眼，“你说谁？”
　　赵广亮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然而电话已经挂断了。
　　“你说你个小王，故意跟我过不去是吧？”
　　小王秘书这才想起，好像县里的领导和小傅主任关系都很好，“那要不咱再打回去？”
　　“打什么打，开会去。”错过了固然可惜，不过打电话的机会有的是，不能让大家等着开会。
　　“不认真开会，回头等傅主任回来看我怎么说。”
　　赵广亮的威胁让小王秘书哆嗦了下，连连跟着出去往会议室那边走，“我这不是听到小傅主任的声音觉得亲切嘛。她跟傅主任真是亲兄妹，说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不该泄气，两个傅主任都一个意思，刚才还勉励我努力工作有所进步呢。”
　　“那可不是嘛。”
　　国内那么多城市呢，依照傅长城的工作经验去哪里不成？偏生来沂县，这可不就是想着把自家妹子没做完的工作延续下去嘛。
　　这样其实也挺好的，起码亲兄妹心齐，倒不会故意捣乱。
　　而且他们跟傅长城也算熟悉，早些年见过几次，再加上这位从中央过来的新领导处事十分温和，虽然没有长缨的风风火火，但是又多了几分稳重。
　　这倒是让赵广亮觉得兄妹俩一个是打江山当开国之君要大刀阔斧，一个是坐江山当守成之君要稳妥发展。
　　其实这样的传承倒也挺好，就是不知道等将来傅长城升了，是谁来执政沂县呢。
　　管它呢，猴年马月的事了，先开会。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有奖竞猜
　　下一任沂县一把手是谁
　　嘤，第二更还得晚六点

181、181 兄妹
　　傅长城看到自家妹子时眼眶有些泛红。
　　他是领导, 总是要控制自己情绪，还要把其他人带出低谷。
　　春燕又是临产，情绪本来就不稳定, 他也不敢把自己的情绪外泄。
　　唯独见到长缨，眼圈一红眼泪便出了来。
　　“傻哥哥, 哭什么。”
　　长缨声音也带着微微的哭腔，“想哭就哭吧，我不笑话你。”
　　她也不过是强装坚强罢了。
　　招待所的小房间里, 傅长城和自家妹子絮絮叨叨，其实他在首都工作的时候很少提工作的事情。
　　这会儿倒是说了很多，“我在部队的时候经常看到娄越翻看军事类的书籍，我也有跟着看一些, 后来到了那边工作，才明白为什么有些书娄越看了一遍就再不看, 有些书他却是翻来覆去的看。”
　　长缨许久以来再度听到娄越这个名字，多少有些恍惚。
　　“他是个很厉害的军事家。”
　　“是啊, 很厉害。”因为当过兵，这才知道到底多么的伟大，那是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可再厉害的人, 也有离开人世的那一天。
　　“我们都是普通人, 都有生老病死，只不过在死亡来临之前, 把能做的该做的事情都做好，那便无愧于心了。”长缨笑着安抚兄长, “哥, 你别告诉我你班门弄斧，在军委那边跟人讨论军事战役。”
　　“那倒有。”傅长城有些不好意思, “我当时就多看书多学习，更多的是听他们说。”
　　极为活泼侧傅哥都有稳重的那一天，长缨笑道：“那就是了，对了也顾得问你最近春燕怎么样？”
　　“她挺好的，我请了个保姆帮忙照顾她，她大概也知道我最近心情不好，所以同意我来这边。”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那你现在心情好了，忙完就赶紧回去，省得错过你家孩子出生。”
　　“来都来了，哪能就这么走，我还得了解今年的市场行情呢。”
　　今年的市场行情明显受到国内政治环境的影响，广交会上来参展的国内厂商少了三分之一。
　　实际上这影响远不止这一时半刻。
　　甚至今年都不会好过。
　　傅长城这次来到广州主要以参观为主，他过去半年倒是把沂县这边的情况摸了个底朝天，基础建设什么问题，长缨在的那几年搞种植搞养殖，然后又把路修了起来，如今的沂县再不是苦哈哈的革命老区。
　　但是如何更好，还需要他这个现任的领导多做考察。
　　何况在广州城，还能见到长缨。
　　只不过兄妹团聚的日子到底是少的，长缨在广州一共就待了不到五天。
　　“你们这机器倒是不错，要不跟我们合作下？”
　　沂县和平川那边本就有合作，洪山服装厂就帮扶平川市那边开设了新厂。
　　两边礼尚往来，这机械厂来沂县定点支援下，也不过分吧？
　　“有你这样当哥的？就想算计我。”
　　“哪能这样说啊，咱们这互通有无嘛，等过年的时候我让人留下一批水果罐头，给你们送过去还不成嘛。”
　　“就几个罐头就想收买我？傅长城你也好意思。”
　　这有啥不好意思的，亲妹子有啥好客气的。
　　“你考虑考虑，沂县那边可是你娘家，你当初说要治理水土借钱，县里头二话不说就借了。”
　　旁人说这话，可能被误会是催着还钱。
　　傅长城说这话就不一样了。
　　“那要不，再借点？”
　　傅长城想揍人了，“你们市里头多点开花，还缺我们那点钱？我可是听说了的，你当初把那些工厂薅了一通，小心那些工厂回头找你麻烦。”
　　“不怕，不过南安县那边水土治理是个大工程，哥你去过就知道了，一个东部沿海的城市，水土流失的跟黄土高原似的，你敢信？”
　　虽然南安县有母亲河，不用担心泥沙随着水土流失给下来造成的洪涝灾害。
　　但当地的老百姓在这样的环境怎么生活？
　　长缨制定了各个县的考核指标，唯独南安县与其他县不同。
　　好在老田是个靠谱的同志，这段时间将南安县管理的井井有条，更是身先士卒来搞绿化，初见成效。
　　这就需要财政进一步的支援。
　　长缨倒也不是玩笑话。
　　傅长城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内情，“那行，我回头跟县里头商量下，到时候再给你回复。”
　　“要我，早就决定了。”
　　她哥就是稳妥，跟自己这冲动型完全不同。
　　“你呀，也该稳重点才是。”傅长城看着自家妹子，好一会儿这才说道：“缨缨，在部队待久了的人可能不太懂女孩子的心思，你别往心里去。”
　　“你不挺懂的嘛。”长缨笑了起来，“怎么忽然说这个。”
　　“我不是说我。”傅长城纠结了一下这才说道：“之前娄越去找过你对吧？”
　　有些消息是瞒不住人的。
　　傅长城虽然退伍了，但和老战友还有联系，这个老战友可不止娄越一人。
　　听原本的兵说娄团长去探亲了，原本傅长城还以为他回首都，想着这下子娄越的母亲倒是不用找自己帮忙了。
　　哪曾想后来一问才知道，不是。
　　再打听才知道，他是去了平川市。
　　去平川市做什么？
　　傅长城思索良久，最终得出的答案吓了自己一跳。
　　他试着联系娄越，旁敲侧击一番都被人躲避了过去。
　　而自家妹子也有提过这事，这让傅长城越发的肯定，这其中肯定闹了什么不开心。
　　这俩人之间有交集也全都是因为自己，这让傅长城不免多了几分责任在肩上，“我也不是替他说话，不过他就那么一个人。娄越这人有一样好处，说出去的话绝不会反悔，你放心就好。”
　　他到底跟娄越那么多年的战友，曾经又一直试图想要超越这人，对他再熟悉不过。
　　不至于为了这事记恨在心。
　　若是说清楚了也不会再拖泥带水，所以也不用担心对方纠缠。
　　“我知道。”长缨笑了笑，“大概是我俩什么缘分，见面的机会不太对吧。”
　　长缨想，如果当时自己生病，或许态度就那么尖锐，对娄越也能更客观的评价一下。
　　当然他做的事情的确有不合适的地方，倒也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就是了。
　　至于和娄越和解后，长缨再联系过娄越，那也不过是因为目前有什么工作上的往来。
　　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将来有机会自然会再联络，倒也从担心娄越会报复自己。
　　“你倒是挺关心他。”
　　傅长城黑着一张脸，“胡说，我关心他做什么？我是关心你。等回头你有机会再回沂县一趟，小郭也好久见你了。”
　　长缨托着长长的尾音应了下来，“知道。”
　　也就是在傅哥这里，她才敢露出顽皮的一面。
　　只不过这也是结了婚而且忙起来要死要活的人。
　　长缨冷不丁的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孤独。
　　不过这念头也只存在了一瞬，很快她就把这问题抛开。
　　做一个孤独的人也不错，于寂静处看着那喧闹，挺好的。
　　……
　　三机厂的孙厂长来革委会家属院时有等到长缨，“傅主任又下乡了？”
　　“可不是嘛，说是去南安县那边看看，你这个点过来做什么？”白大姐好奇，“该不会是厂子里出啥事了吧？”
　　“事事，我就是过来看看她。”
　　“她有啥好看的，你干好你的工作就是了。”这又不年不节的，看啥？
　　“这不是快过生日了嘛，我们厂的工人想着邀请傅主任去我们食堂吃个饭。”
　　白大姐愣了下，“你不说我都忘了，她是国庆的时候过生日是吧。今年还是本命年呢，唉本命年真是不顺心啊。”
　　“可不是嘛，不过咱们傅主任心态好，好歹工作顺利。”孙厂长来这边的主要目的就是想要说工作的事情。
　　三机厂参与的卫生巾生产线还有稀土提炼设备的制造，在今年广交会上那是大进账，不单把几条生产线和那些赶出来的设备卖了出去，还收到了好些订单。
　　一次广交会的进项比过去一年都多。
　　这让孙厂长兴奋的合不拢嘴，很快就想到了当初在十三厂长开会时，长缨跟自己说过的事情。
　　他当时拿了十五万，现在赚到的那可是几十个十五万啊。
　　有了钱，回头年底给工人发福利都能多发一些，孙厂长自然也忘记市里的领导，跟三机厂的主要干部和工人代表商量了下，想着国庆节这天请长缨去三机厂食堂吃饭。
　　一来表示感谢，二来也是想着请领导再做指示。
　　白大姐不知道他这点弯弯绕绕，倒也放在心上。
　　只是晚上的时候又跟钱有财说起了这事，“倒是机械厂占了便宜，老孙命可真好。”
　　当初三机厂那出人命官司，后来又有造船厂出事，谁都觉得这厂子完蛋了。
　　哪想到人家现在混的越发的好。
　　有些事啊你还就得服气，不服气不行。
　　“命是挺好的。”钱有财笑了笑，“他也算是个聪明人，要知道当初傅长缨可是打算在一机厂那边搞。”
　　一机厂那边不配合，人家不配合你也不好强求，不然这搞起来也麻烦的很。
　　结果这事就落在了三机厂这边。
　　傅长缨刚来平川市就是在三机厂这边搞了事，新来的孙厂长哪敢跟这个领导过不去。
　　要啥给啥十分配合。
　　所以说这命好也是有讲究的。
　　“不过有钱也是好事，省得回头被人惦记。”
　　钱有财这牢骚引得餐桌上的女儿不解，“谁说傅主任坏话，我跟他讲道理去。”
　　“小孩子家家的，你就别管这些了。”这不都还是工作上的事情嘛。
　　白大姐的话惹得钱一水不满，“你闺女已经二十出头的人了，你现在倒觉得我是小孩子了，催我相亲的时候咋不这么说？”
　　天底下的父母往往是最不讲道理的那个。
　　这边说着“小孩子哪有腰”，那边又对抱婴儿的人千叮咛万嘱咐，“可别折着孩子的腰”。
　　薛定谔的腰，薛定谔的小孩子，解释权全在他们手上。
　　比胡搅蛮缠的小朋友还要过分。
　　小朋友你还可以跟他们讲道理，而大人呢？讲道理的时候往往又摆出长辈架子，一副我走过的路比你吃过的盐都多，小孩子家家的别在我面前胡说。
　　钱一水的一通抱怨让白大姐愣在了那里，拿着筷子指着女儿却是看向钱有财，“你看吧，她好的学会，这些刁钻倒是学得挺像。”
　　“看吧，又摆长辈架子了。人家韩退之都说了，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长于弟子。古人都明白的道理你们现代人却不明白，唉。”
　　她这长吁短叹惹得白大姐这个老母亲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了，“你就发疯吧，将来嫁不出去可别怪我。”
　　“谢谢妈妈，那我就在家当老姑娘好了，还是新时代好啊，不用交税，不然哥咱们俩都得交税呢。”
　　白大姐：“……”
　　早晚被这臭丫头给气死。
　　钱有财一家四口“其乐融融”，长缨在南安县那边却是忙活了一天，刚喝上一口热水。
　　这一口下去她忍住，又吐了出去，“这水怎么这么大的土腥味？”
　　老田苦笑了下，“已经好多了，之前水里的泥沙更多。”
　　今年治理了大半年的水土，这水的质量已经好了很多。
　　“这可不行。”长缨上次来的时候也注意，她愣是想到这里的群众用水都存在这么个问题。
　　“这水质偏硬，饮水是个问题，还影响生活和生产呢。”
　　老田叹气，“是啊，现在已经好多了。”
　　“不达标，还得继续来，这样你这边治理水土不能停，我想法子看怎么把这水弄好。”
　　自来水无疑是最合适的。
　　只不过这只是治标，想要这边群众饮水问题解决，还是得继续水土治理。
　　这是根本性问题，不能忽视的那种。
　　老田听到这话一声长叹，“您要是真能帮着把咱这的水土治理好，咱们南安县的百姓回头给你立碑。”
　　长缨看着神色动容的人，“胡说什么，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何况我也只是指挥而已，真的做事的还是你和县里的老百姓。”
　　老田直摇头，你是一身黄土埋头挖坑带着大家伙种树搞绿化，可有你这一声令下有这资金，南安县的老百姓不还得过之前那样的日子吗？
　　元帅不亲自上战场，可战争的胜利能和他关系吗？
　　这个道理，老百姓们都知道啊。
　　“我这边还在跟人谈，等过段时间谈好了，应该还有一笔款子过来，你就放心大胆的来弄，咱们党员干部本不该说这话，可话糙理不糙，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才能无愧于心啊。”
　　老田看向远处，“我知道。”
　　有些事情过去想做做不来，现在有机会了他自然不会再懈怠。
　　哪怕是把自己这条老命给豁出去呢，他也义无反顾。
　　这里，也是他的家乡啊。
　　……
　　国庆节的时候长缨能去三机厂和工人们一起吃饭聊天，她带着几个机械厂的骨干精英北上去沂县。
　　考察跟沂县这边合作的事情。
　　反正沂县有钱，而且也舍得在技术上做投入，跟他们合作三机厂这边倒是乐见其成，尤其是苏工本就在沂县工作多年。
　　把人给挖走了，不跟人合作的话……
　　三机厂又不像是傅主任那么厚脸皮，委实做不到。
　　长缨这次特意带队，一来是想着重归故里，二则是想看望郭春燕。
　　她总算卸了货，一个小女婴。
　　还起名字呢，傅长城打电话说等她来到后一起商量。
　　长缨路上就盘算着给孩子起什么名字好，想了一个否定一个，末了觉得起名这事还得傅爷爷来。
　　只是她想到的是，在沂县见到傅爷爷，倒是见到了薛红梅。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啦啦啦

182、182 娘家
　　“来了好些天了, 倒是帮了些忙，不过我总觉得她这次来还有些别的打算。”
　　郭春燕对薛红梅的印象还停留在为母不公，过分偏爱小女儿那会儿。
　　没下乡前她觉得傅长缨活该薛红梅干得漂亮。
　　只不过今时不同往事, 成了一家人又时常听傅长城说一些小时候的事情，她对薛红梅的印象八匹马也拉不回来了。
　　即便对方这次过来后倒也没摆什么婆母的架子, 不过婆媳两人十分客气。
　　说难听点那就是疏离。
　　亲妈都不见得对自己多好，何况是婆母呢。
　　郭春燕心里头明镜似的，面子上过得去就成。
　　长缨的到来让她觉得自己有了说心里话的人, 直接把傅长城赶到办公室里去睡，她晚上拉着长缨说私房话。
　　“没让我哥去打听打听？”
　　“他最近想着建新工厂，这次因为还牵扯到市里头，有点忙, 也没顾得上。”
　　“怎么还牵扯到市里了？”
　　说到这事郭春燕有些头疼，“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哥这人, 他没你那么强势，没能拒绝市里头, 如今沂县发展的好，不免要反哺市里嘛。”
　　“反哺也得有个原则才是，不能乱来嘛。”在这件事上, 长缨觉得自己回头还真得跟傅哥好好说道说道。
　　“其他周边县想要学习沂县, 那先把自家功课做足了，不懂的来请教, 哪怕是借人给他们也没问题，不能无原则的帮助。”
　　长缨在沂县的时候也有帮扶过周边的县, 她当初有段时间去开展社教, 后来她直接把这事交给市里安排她没再管。
　　只不过对外帮扶时，长缨还是选择了较为熟悉的地方展开一对一帮扶, 效果倒也很好。
　　扶贫先扶智。
　　不管现在还是未来都是这么个道理。
　　“那回头你劝劝他，我可劝不动。”
　　“哎呀小郭老师都劝不动的吗？那可真是想不到。”长缨正调侃着，家里的小祖宗不乐意被忽略，眼睛里蓄泪哭起来了。
　　这一出声音，倒是把薛红梅给招了过来，还没等长缨抱起来，孩子已经被抢走了，“囡囡不哭，囡囡不哭，奶奶在呢。”
　　长缨：“……”她倒是不知道，薛红梅哄孩子倒是一把好手。
　　小女婴很快就被哄着熟睡了去，只是被放到摇篮里时还有些不安的挣扎了下。
　　薛红梅连连轻轻晃动摇篮，等着小女婴安稳下来，这才轻声说道：“你们小声点，别吵着孩子。”
　　房间里的门又被关上，长缨有点懵。
　　郭春燕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我也不明白，她怎么这样了。”
　　是啊。
　　薛红梅咋就这样了呢？
　　不懂。
　　长缨是真不懂。
　　不过有了孩子的确辛苦，晚上的时候长缨被吵醒了好几次，又是拉臭臭了需要换尿布又是饿了需要喂奶，孩子不安生大人也别想着消停。
　　“当妈妈真伟大。”
　　“是挺辛苦的。”郭春燕笑了起来，“不过你哥在家的时候晚上都是他来忙。”
　　她倒是没有选错人，“不过有了孩子也的确不一样，刚出生时可丑了，现在倒是长得白白净净的好看，将来肯定像她姑姑。”
　　当地有老话说，侄女像姑。
　　郭春燕觉得这倒也不错，不过像大姑姑就好，可别像小姑姑那样。
　　“对了长缨，你给这孩子起个名字吧。”
　　“我还没想好，等我今天再想想，晚上咱们再商量。”
　　“成。”郭春燕还在坐月子，暂时不用去上班。
　　她知道长缨这次过来看她们母女只是目的之一，更重要的是工作，倒也没拦着她。
　　只不过这边长缨吃过早饭刚出门，薛红梅就追了出去。
　　显然，婆母有话要对长缨说。
　　郭春燕看着躺在摇篮里的女儿，“要像大姑姑知道吗？”
　　小女婴听不懂母亲的话，只是在那里裹嘴巴，一副十分开心的模样。
　　院子外，薛红梅喊住了长缨。
　　“怎么了？我还要去开会。”长缨看了看时间，她在广州买的一块表，二手的手表，修理一下倒是还挺好用的。
　　“你有空来这里，难道就不能回家一趟？”知道这个女儿一贯和家里不亲近，薛红梅也打蛇七寸，“你爷爷奶奶一直很惦记你。”
　　“我知道，我经常跟他们打电话，一直都有联系。你就不用操心了。”
　　薛红梅听到这话是不操心了，她伤心了。
　　一直跟老头老太太有联系，可家里接到她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这算什么？
　　“傅长缨，你有没有良心，当初十月怀胎生下你的人可是我！”
　　“我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和她没关系的事情，现在反倒是记得越发清楚了。
　　长缨看着愤怒的中年女人，其实薛红梅这几年老了很多，她本应该对这个苍老了的女人软一些的，但凭什么呢。
　　“我记得你那会儿很得意，说过‘我才没管过她呢，老头老太太稀罕愿意带，他们带呗。不就一个臭丫头吗？宝贝的跟什么似的’。”长缨说着笑了起来，“我没冤枉你吧？”
　　薛红梅听到这话脸色发虚，“你，你偷听我说话做什么？”
　　“是偷听吗？你不是一直都在炫耀这事吗？当初工厂明明是希望我去上班，可是你为了傅畅，逼着我下乡，真当我不知道吗？”
　　手心手背都不一样厚，长缨自然从不觉得父母能够一碗水端平。
　　可是一碗水里面撒了糖，那一碗却是连多一滴水都不肯给。
　　这合适吗？
　　偏生当事人一点不觉得羞耻，甚至为此引以自傲。
　　她都不脸红，自己干嘛替她难过呢。
　　长缨笑得开心，“妈，其实我一直都有给家里打电话，不过我爸担心咱们母女俩一言不合吵起来影响家里和睦，所以就让我打电话到他办公室去。我也是担心气着您嘛。”
　　她一副极为孝顺的模样，气得薛红梅浑身哆嗦，“你，你非要气死我才罢休吗？”
　　“犯不着。”长缨压根没想过再跟薛红梅打交道。
　　生育之恩不假，但是她与自己并没什么养育之恩，母女之间都相互看不惯，她又何必热脸贴人冷屁股呢。
　　还没那么贱。
　　长缨没再搭理薛红梅，径直离开去招待所那边找三机厂的人，他们今天还要开会商量合作的事宜。
　　哪有空在这里跟薛红梅掰扯这么多？
　　再回到沂县，感觉自然是与当初不同，看到昔日的老同事，长缨仿佛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你嫂子还说，你喜欢吃她烙的饼，晚上给你送一些过去呢。”
　　人家一家人刚碰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昨天也没好意思打扰。
　　“那行啊，我在平川其他倒也还好，就是吃的上面不太习惯，还是咱们这的饼和面条好吃。平日里只能指望立川下厨给我打打牙祭，偏生他又忙得很，一星期能吃上一顿就不错了。”
　　“那还不简单，这几天想吃啥尽管说，让院里的娘们给你弄，保证你吃过瘾。”
　　三机厂的骨干们看着和这边谈笑风生的傅主任，不得不感慨娘家人就是不一样，一说起来都是往日的趣事，他们想插嘴都没机会。
　　好在这样的叙旧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说起了合作的事情。
　　长缨作为桥梁连通两地，她本人又亲自到来，沂县这边自然没什么意见。
　　所谓吃水不忘挖井人不外乎如是，没有长缨当年打下的基础，哪有沂县的今天？
　　帮着曾经的老领导来救济平川市一下也没啥，等那边过好了，两个城市还能结成更为友好亲密的联系呢，不也挺好？
　　工作谈得倒是顺利，中午的时候在食堂这边吃饭。
　　虽然没有海鲜类食物，但是鸡鸭鱼肉一应俱全，倒是让三机厂的骨干精英们开了眼，这边日子还真不赖。
　　也不是为了招待他们特意做的，革委会大院其他同志也是吃这些啊。
　　难怪沂县这边那么痛快的就答应了下来。
　　要这么看的话，或许过几年平川市也能像沂县这样，伙食丰盛肉类十足？
　　想到这，一群人吃得格外香。
　　谁不想奔着好日子去呢。
　　下午的时候，傅长城带着人去看工厂的选址，瞧着两边机械厂的人在谈，长缨跟傅哥说了声先一步离开。
　　她想着去洪山公社一趟。
　　“那你晚上还回来吗？”
　　“看情况吧。”现在下午三点钟，回来的话也来得及，就是有点晚，“回头我给你打电话。”
　　“行，那你也注意着点。”
　　他安排人送长缨过去。
　　现在路修的十分平整，从县里到公社用了也才半个多小时。
　　“所以说要想富先修路，这话倒是没错的。”
　　“是啊，咱们这路现在可是好走多了，不想之前一下雨就是泥水沟。”
　　长缨想着先去公社，说会儿话再去大湾村，却不想到公社那边扑了个空。
　　“牛主任去首都了。”
　　艾红梅瞧着长缨十分欢喜，“你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这样你就给我提前准备喜糖了对不对？”这话让艾红梅脸都红了起来，“你再这么胡说，不理你了。”
　　“不理我没关系。”长缨嘿嘿一笑，“别不搭理许老师就行。”
　　被调侃了的许知是脸一红，越发的说不出话来。
　　洪山小学很好，现在也不再是单纯的小学，校舍扩建，如今改名为洪山学校，有小学和中学。
　　长缨想了想，“现在公社里的知青怎么样？”
　　“还好吧，大部分都安排了工作，反正不愁吃穿，一年还能攒下些钱说不定能贴补家里，对了长缨我跟你说个事。”
　　艾红梅拉着长缨去说悄悄话，“前些天陈老师跟我说，让我把公社里的知青们召集一下，看他们有没有读大学的意愿。”
　　她小心观察着长缨的神色，瞧着她倒是没多少动容，这才继续说道：“他的意思是，只怕这两年就要恢复高考了。”
　　长缨笑了笑，“陈老师教了那么多年书，敏感度还是有的，多听老人言嘛，多听听总归是没错的。”
　　艾红梅瞧她那模样，忍不住问道：“长缨，你是不是也有什么消息啊？”
　　陈老师私底下跟她说的这事，都没跟其他人说，这位老同志说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知青们下乡那么多年，新的领导上来了肯定要拉拢一波，拉拢知青们无疑是最便利的。
　　一来顺应民心，二来嘛就像古时候皇帝登基，总是要开恩科的。
　　反正那言辞间多少又带着几分嘲弄似的。
　　艾红梅也没敢再多问，又不好问许知是，让他跟家里人打听。
　　正好长缨回来，她仿佛找到了顶梁柱。
　　“我还真没什么消息，不过陈老师的担心不无道理，你可以让大家准备着嘛。”
　　艾红梅觉得自己好像领会到长缨的意思，“那成，我知道了，活到老学到老，就算没这事多学习也是好的。”
　　长缨点头，“是这个道理，你和许知是的婚期定下了吗？”
　　“原本想着今年的，结果今年真是太不顺了。”
　　国家的领导人先后去世，让人没有半点心情。
　　“日子该过还得过，我们长大了家长们却老了，总是要学会面对生老病死。”
　　“嗯，到时候再商量吧。”艾红梅笑了笑，“其实我俩不办婚礼也没关系的，你哥和郭春燕不也没怎么办嘛。”
　　“是啊，小艾，许知是对你好吗？”长缨帮着艾红梅捋了下头发，和她不同，艾红梅留着长长的辫子，倒是透露着几分山里妹子的野性。
　　艾红梅脸上着了一层绯红，“你干嘛忽然间问这个？”
　　她这般模样，显然已经给了长缨答案，“对你好就行，你们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艾红梅点头，“嗯。”
　　她会过好日子的，就像是认真的对待工作一样。
　　“对了，要真是恢复高考啊，你该去考试就去考试，学校这边总会有人，缺了你也能转。”
　　长缨又是交代了一句，她怕艾红梅为了这些孩子们牺牲了自我。
　　艾红梅听到这话愣在那里，等反应过来却是抱住长缨，“长缨……”
　　“你在这里那么多年，总不能待一辈子嘛，有时候也该为自己的前程考虑下，再说了可以去读了大学再回来嘛，你看郭春燕不就是吗？”
　　扎根于这革命老区自然有意义，但前去追求远大前程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我知道的。”学生们眼中可爱又可敬的小艾校长抱着昔年的伙伴，“我听你的。”
　　“好啦快别哭了，回头被学生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要是你们家许知是找我算账怎么办？”
　　艾红梅像兔子似的，“你就拿我开玩笑。”
　　“那是因为我们小艾校长长了一副好欺负的模样，我要是个男人啊，巴不得早早把你娶回家，当菩萨供着。”
　　艾红梅这下脸都红了，“你还越说越离谱了。”
　　长缨哈哈笑了起来。
　　她在学校这边待了半个来小时，然后去大湾村那边。
　　初来贵宝地时，那破破落落的小村庄已然没了踪影，漂亮的砖瓦房，四通八达的柏油路在村子里蔓延。
　　几座漂亮的工厂如今已经到了下班的点。
　　工人们陆陆续续的离开，有瞧到长缨的没反应过来，站在那里问工友一句，这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看花眼。
　　“小傅主任真的是你呀？您是回来工作的吗？”
　　“胡说，长缨升了再回来那岂不是又降了？”
　　“那就不能去市里呀。”
　　“又胡说，她去那边才一年多，怎么可能忽然间调过来呢。”
　　看着工人们笑哈哈的打嘴仗，长缨也跟着闲聊了起来。
　　早些时候的造纸坊如今也升级完毕，挨着服装厂那边起了新工厂。
　　“那个窑厂现在不干了，乌烟瘴气的还不够难受呢，干脆就挪到了别处。对了长缨，你这次来住几天呀？”
　　作者有话要说：
　　更啦更啦
　　我调整过来了

183、183 傅畅
　　苗花没想到长缨忽然间到来。
　　现在他们都成了大忙人, 竟是连陪着彼此的时间都没多少。
　　上次自己去平川市，原本还想着跟长缨多聊聊呢，结果她去郁南县考察回来, 长缨又去其他县忙了，愣是没找到什么机会。
　　这次长缨回娘家, 说什么他们都要尽地主之谊才是。
　　“我今晚住在这里，不过明天一大早就得回去了。”
　　其他人不免觉得这世间也太短了，苗花连忙说道：“现在跟早前不同, 长缨可是市里的领导，管着上百万的人呢，哪能那么任性啊。”
　　她又对长缨说道：“别的我管不着，不过你今天在这住下那就得听我指挥, 咱们给你弄烤肉吃。”
　　村里头热闹起来。
　　他们的小傅书记回来了，跟自家远游的孩子回家没什么区别。
　　村长连忙让人准备着, 生怕长缨吃不饱似的可着劲儿往她那里堆肉，“多吃点多吃点。”
　　长缨是真吃多了, 她没想到在七十年代还能有吃肉吃撑了的一天。
　　篝火的外围烤着肉，偶尔有肥油落在火苗上，迸溅起小火花来。
　　早些时候, 长缨曾经让村里在地里种上些香料树, 比如花椒之类的。
　　如今也都物尽其用的洒在了烤肉上，味道着实不错。
　　“我还能跟大家伙客气不成, 真的吃饱了，咱们说说话。”
　　村长看着和离开时没啥区别的人, 却还是有些担心, “长缨，在那边工作顺利吗？”
　　“还行。”长缨想了想, “有些棘手，不过刺头差不多都被我收拾了一通，还有几个回头有机会慢慢收拾，不着急。”
　　“那你不要着急，什么事情都慢慢来。”毕竟在外乡，人家可不见得把长缨当作自家孩子看待。
　　“我知道。”长缨笑了起来，“村里怎么样？”
　　“都挺好的，咱们的牛奶厂又扩大规模了，成了咱们市里最大的牛奶厂，奶粉卖的也挺好的。”
　　村长感慨一句，“过年的时候还给那个娄团长寄东西，想着他要是有机会的话可以来咱们这看看，不管怎么说当初也是他帮了咱们大忙嘛。你说也奇怪，他从来不给咱们回信的，今年倒是破天荒的回了一封。”
　　篝火的火焰在长缨脸上跳跃，杏眼里带着几分明灭，“是吗？”
　　“是啊，说什么也只是为老区建设尽一份心而已，往后不用给他寄东西了，他要换地址了。”
　　换地址了吗？
　　长缨恍惚了下，“人都这么说了就别寄了，有这份心就行，实在不行啊回头多招几个工人，帮家庭困难的乡亲解决生活问题，那也一样。”
　　村长听到这话一拍大腿，“你别说，那个娄团长信里头还真是这么说的，你们想的一样一样的。”
　　苗花一旁瞧着长缨抿嘴笑，“好了不说这事了，对了长缨你们那服装厂怎么样了？”
　　“收拾的差不多了，就等苗花姐你派人过去指点工作呢。”
　　“这丫头还拿我开玩笑，那我回头挑选几个人，让他们去帮忙，等那边走上正轨再回来也不迟。对了长缨，让小黎妹子回去怎么样？”
　　当初黎家一干人等大老远的来到了沂县，在这边定居下来，虽说他乡不熟悉，却也是安居乐业。
　　“怎么没见她人？”
　　“嗨，这不是头段时间组织学习去了吗？”
　　“那黎家那位阿婶呢。”
　　“老婶子去世了，她身体原本就不好，今年六月份忽然间感冒了，本来也没觉得什么，谁知道竟然没了。”
　　苗花感慨一番，“好在她们家的女人一向要强，该过日子还是过，说起来咱们这倒是有件喜事。”
　　长缨忍不住，“什么？”
　　“就是那黎家嫂子阿水嘛，她婆婆临终前说别守着她儿子了，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别委屈自己。”这话传出去后，倒是好些个去她家给自家儿子提亲的。
　　那阿水十分能干的一个人，上班不耽误操持家里，虽说还有几个孩子，但是村里头日子好过，倒也无所谓。
　　寡居的嫂子倒是比没对象的妹妹还要受欢迎，这也是稀罕事。
　　“那是好事嘛，不过还得要黎家嫂子同意才行。”
　　“那可不，得两厢情愿嘛，不然这喜事还能叫喜事吗？”苗花嘴皮子十分麻利，“等回头她结婚啊，我让她寄点喜糖给你，忘了谁都不能忘了你。”
　　长缨笑了笑，“这是我应该做的嘛。”
　　苗花家的房子重新整改了一番，长缨曾经住着的房间也变得宽敞明亮了许多，村子这边规整了一个大点的发电厂，这让各家各户的灯泡都比之前亮堂。
　　拉了灯绳，长缨却是有些睡不着。
　　倒不是身在故土出现了什么愁丝，实在是吃多了撑得慌。
　　口腹之欲啊，难怪那么多人减肥总是失败呢。
　　那么多好吃的，谁能控制得住自己？
　　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长缨迷迷瞪瞪总算睡了过去。
　　……
　　两地机械厂合作洽谈十分顺利。
　　虽说都是山区，但又不一样，沂县这边矿藏资源更丰富些，且更易于挖掘。
　　当然，开采的也相对较少。
　　长缨自是没有跟着三机厂的人一起出行，她难得的休息，在大院和家属院两边跑。
　　在沂县工作多年，虽说没什么至交好友，多数关系也不错，只是闲聊也有的话说。
　　这种受欢迎落在薛红梅眼中自然又有几分不同。
　　她从没想到，那个家里头最奇怪的孩子，竟然会这般长袖善舞。
　　不对，这不是傅长缨。
　　傅长缨怎么会这样？
　　这个认知像毒草似的在心头蔓延开来，薛红梅细想这些年发生的事情，越发觉得不对劲。
　　她着急忙慌的出去，甚至于都没注意到跟自己打招呼的吕德梅。
　　“你妈这是怎么了？活像是中了邪。”吕德梅刚才瞧见零食没了，出去买瓜子花生什么的，门口遇到薛红梅，活像是没看见自己。
　　长缨笑了笑，“不知道，哎呀这是今年的新花生吗？个头可真不错。”
　　“那是，咱们这小化肥厂跟国家那几个大厂没得比，但也不赖啊。”
　　原本只是做堆肥，后来苏乔这个化工专家帮忙折腾，算是起了一个小小的化肥厂。
　　跟国家从外面引进的那些自然没得比，不过供应沂县这边倒是没什么大问题。
　　有了这化肥，庄稼产量高了不少。
　　沂县可不止是搞经济，农业生产是根本，他们也从没有敢放松。
　　长缨吃着新鲜的盐水煮花生，只觉得身心舒坦，“挺好的，咱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家属院这边其乐融融，不远处的革委会大院里却别是一番景象。
　　傅长城正开着会呢，被他妈打断了。
　　好在会议已经进入尾声。
　　薛红梅在办公室里焦急的等待。
　　等着儿子进来她匆忙上前。
　　这多少让傅长城皱了下眉头，“什么火烧眉毛的事情，我刚才在开会呢。”
　　他对母亲感情复杂，不止是因为长缨，还跟郭春燕的娘家有关。
　　何况母子多年没见，他如今也撑起了一片天地，到底跟过去大为不同。
　　薛红梅并没有意识到儿子语气里的那一点点小不耐烦，她多少有些神神叨叨，“你有没有觉得，长缨跟过去不一样了，跟变了个人似的。”
　　“现在不挺好吗？”傅长城没想到他妈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事，不免觉得有些大惊小怪，“人都会长大。”
　　说到这，傅长城又稍有些迟疑，到底没有提家里的那个小妹妹。
　　傅畅倒是从未长大，但这样好吗？
　　二十出头的人了还小孩子心性，难道还能这样一辈子不成？
　　只是知道傅畅是母亲心尖尖上的那块软肉，傅长城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薛红梅却并不满意这个回答，“我是说，她跟变了个人似的！”
　　那一瞬间，薛红梅瞪大了眼睛，犹如一个疯子！
　　傅长城怎么也没想到母亲竟然会这般模样。
　　“她是不是跟之前一点都不一样了？要我说她是被鬼上身了，长城你去找人把她给治一治。”
　　鬼缠身，祸及家人，所以她这几年诸事不顺，畅畅也是一直出事。
　　肯定是这样的。
　　疯了，简直是疯了。
　　“你是党员，怎么能信这些无稽之谈！”不愿意相信自己的亲女儿出息这一事实，竟然非要说是鬼上身。
　　傅长城从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跟母亲吵架，“你不用跟我说这个，出了这办公室的大门，去大声吼两句，看大家会怎么说你。”
　　他的大声让薛红梅顿觉委屈，“我，我也是合理怀疑，她原本不是这个样子。”
　　“是，长缨原本什么样子我们都清楚，明明是你的亲女儿，我的亲妹妹，可家里头她跟谁亲近？你跟爸都不待见她，畅畅从小被你宠坏了就知道欺负她这个姐姐，我当初没当好这个兄长疏忽了她我也有责任。难道你非要她还跟当初那样冷漠孤僻才甘心？她想通了变好了有什么不成？难道非要跟傅畅一样永远的长不大只知道闯祸你才开心？是因为她比傅畅出息，所以你不甘心是吗？”
　　办公室里的高声让附近几间办公室的人都万分诧异。
　　这位傅主任可是脾气最温和的，从没跟人高声说话过，和当初小傅主任的风风火火牙尖嘴利颇是不同。
　　今天这是怎么了？
　　办公室薛红梅听到这话气得直打人，“我是你妈，你就这么对我？”
　　她这段时间日子过的很不顺心，对她言听计从的傅国胜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敷衍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老傅在外面有了人，可多番打探后薛红梅发现不是这回事。
　　因为被家里事分心，她工作上也出了纰漏，挨了领导批评。
　　现在大老远的来这边伺候儿媳妇月子，却又被亲儿子吼。
　　薛红梅只觉得自己这日子没办法过了，“我不活了，死了算了。”
　　她那歇斯底里的吼叫让傅长城忍不住的按揉太阳穴，“妈，您不用这么威胁我。说吧，傅畅出什么事了。”
　　办公室里的嚎叫声戛然而止，坐在地上的薛红梅抬头看着儿子，脸上满是震惊，“你……”
　　“她没出事，你会来找我？”
　　自己这个亲妈什么品性傅长城再清楚不过，她从来都看不上郭春燕，又怎么会来伺候小郭月子呢。
　　除非有事相求。
　　只不过她没说破傅长城也没当回事，原本是打算装聋作哑下去的。
　　现在都这样了，还装什么装？
　　薛红梅试图遮掩，“没有，畅畅好得很，她能出什么事？”
　　这般遮掩，小孩子都知道有问题。
　　傅长城懒得与她说那么多，“既然没事的话那就好，这里也不用你帮什么忙，你回去吧。”
　　“你赶我走？”
　　“怎么这么说，你难道不用工作的吗？小郭这里我自然会处理，就不劳妈你费心了。”
　　薛红梅挣扎着起来，看着站在地图旁的儿子，她觉得陌生的不止傅长缨，就连这个儿子也变得无比陌生。
　　他们好像都跟换了个人似的。
　　“长城。”
　　老母亲小心地走过去，抓住儿子的胳膊，“畅畅可是你的亲妹妹，从小到大最服气你这个哥哥，你得救救她。”
　　傅畅到底是出事了。
　　傅国胜掐了她每个月五十块的生活费后，她跟家里大闹一通断绝了联系。
　　再跟家里联系时，却是怀了孕。
　　肚子里的孩子六个月大，而她的那位对象却压根不打算负责。
　　“她是你亲妹妹啊长城，你救救她，总不能看着她这辈子都被毁了吧？”
　　傅长城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牙槽都一阵麻木的痛，“我爸不知道？”
　　“我不敢跟他说，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打死她的。”
　　“打死活该。”傅长城气不打一处来。
　　五十块钱。
　　一个学徒工转正后，一个月工资也才三十来块就能养一家几口人。
　　而她一个在大学里读书的人，生活费五十块都不够花。
　　父母之爱子，就是这么宠爱的吗？
　　如今因为少了生活费就跟家里断绝关系，结果呢……
　　“她自己造的孽自己处理，我帮不来。”
　　薛红梅没想到儿子断然拒绝，竟是不留丝毫的余地，“那可是你亲妹妹你怎么能见死不救！”
　　“你要我怎么救？她自己作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后果？现在承受不来了来找家里人了，之前干什么去了！”
　　“她还小，之前被人骗了不懂，往后再也不会了。”
　　“她还小？妈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口，长缨下乡的时候还不到十六岁，你对她不管不问，傅畅都二十二了，她还小。说这话不觉得害臊吗？”
　　就算是到了现在，她依旧没有半点悔改的心。
　　傅畅会有吗？
　　那个小妹妹可是随他们母亲的性格！
　　薛红梅没想到引以为傲的儿子竟然这般不近人情，“你非得逼死我和畅畅，才甘心吗？”
　　“那也是你们自找的。”地图上的名字一个个都在乱飞舞，傅长城着实看不进去，“妈你也不用要挟我，你这么折腾回头我只能告诉爸和爷爷，到时候傅畅什么下场你比我清楚。”
　　挣脱开母亲，傅长城收拾了下桌上的文件打算回家。
　　沂县这边工作时间与其他地方不同，目前实行的是双休，只不过有时候星期六上午会加个班。
　　傅长城原本打算好好跟长缨聊聊，谁知道又折腾出这么一桩事，着实让人烦躁。
　　他收拾办公桌时都觉得心烦意乱，也没注意到母亲到底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等看到人不在了的时候，傅长城想了想，拨通了往上海去的电话。
　　傅畅是自家妹子不错，可她先是爸妈的女儿。
　　处理这件事，他这个当兄长的犯不着冲锋陷阵。
　　让当老子的去处理就行。
　　早知道竟然是这般麻烦事，当初他或许就不该心软留她住下。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啦啦啦，马上就要过年啦，订好回家的票了，又可以回去愉快地长膘了

184、184 长宜
　　傅长城先后打了两通电话, 第一通往上海。
　　不出他预料，傅国胜怒不可遏。
　　挂断之后，他到底还是往首都那边打了通电话。
　　毕竟在那边工作过, 倒是结交了几个信得过的朋友。
　　傅畅在首都那边念书，傅长城先让朋友去探望下, “你不用直接找，就打听下什么情况就行。”
　　他在首都工作的时候和傅畅的来往不算太多，没想是离开首都倒是要一番折腾。
　　傅长城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朋友那边倒是应允了下来, “你在乡下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这边工作按部就班做好就行，比之前放松了些。”
　　在首都工作很是考验人，总觉得人仿佛在钢丝上行走, 十分危险。
　　到了沂县经过短暂的适应，他已然能够很好的处理。
　　“那就行, 我回头去打听下，下星期给你回音。”
　　傅长城挂断电话。
　　母亲来找他处理这事, 又是否想过他的为难之处？
　　真觉得他能随随便便离开沂县，去首都处理家中妹妹的事情？
　　那一瞬间，傅长城倒是有些羡慕长缨, 早就和爸妈闹翻了所以压根可以不搭理。
　　只是他哪知道, 薛红梅并没有死心。
　　他的一番话像尖刺一样，直直地扎在她心里, 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女人疯狂了。
　　她这才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自己又失去了一个儿子。
　　以至于现在只剩下一个女儿。
　　就这么一个女儿了啊。
　　薛红梅索性破罐子破摔, 从这边的供销社买了条麻绳, 直接摔在了家属院楼下。
　　吓着了一群正在嗑瓜子吃花生聊天的女人们。
　　吕德梅率先反应过来，“长城他妈你这是做什么？”
　　薛红梅看着在那里嗑瓜子的女儿, 其实说这孩子变了个人也不对，有一点是没变的，傅长缨始终跟自己疏离的不像母女俩。
　　自己都把麻绳拿出来了，她跟个没事人似的，只是扫了她那么一眼。
　　她当初十月怀胎，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东西。
　　“傅畅出事了，我知道你不在乎我跟傅畅的死活，可是傅长缨，逼死亲妈，我看你这个革委会主任还怎么做得下去！”
　　她没了退路。
　　长城不肯帮忙，傅国胜指望不上。
　　她唯一的指望就在傅长缨身上，不管怎么说，傅畅也是她亲妹妹啊。
　　“你觉得要挟我有用？”长缨笑了下，“随你，怕你我是孙子。”
　　郭春燕跟她说了她的顾虑后，长缨其实就有想过怎么一回事。
　　去大湾村住着的那天晚上，她有跟在首都的人打听。
　　过去几年，大湾村倒是又送了几个工农兵大学生去首都，有的已经毕业留在那边工作。
　　昨天她又打电话过去，就知道到底怎么一回事。
　　自己犯了错，要家里人跟着承担。
　　不愧是被娇宠着长大的傅畅啊。
　　不止傅畅没长大，便是薛红梅，马上就快五十岁的人了，却也跟个小孩子似的。
　　有本事冲她撒泼，那怎么不杀到首都去，去找那不负责任的男生算账？
　　呵，可真是会欺软怕硬。
　　不过长缨是软硬不吃的主儿，从来都是她威胁人，什么时候竟成了被威胁的人？
　　笑话！
　　长缨的不屑全都写在脸上。
　　这让薛红梅那一股子气全没了。
　　看着被摔在小石桌上的麻绳，她一狠心抓着绳子就要找棵树去吊死。
　　吕德梅和李秀芝见机快，一左一右把人给控制住，“长缨，你说咋办？”
　　这种糊涂蛋她们可真是见多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威胁人。
　　这次竟然还拿长缨的前途来威胁。
　　真不知道这老娘们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浆糊都比她强！
　　人与人之间是有感情的，虽说这俩的孩子也有孩子，可她们也办不出这糊涂事。
　　更何况她们跟长缨相处几年，感情不能再好。
　　别说是抓住薛红梅，把她打一顿也不在话下。
　　大不了回去被拘到派出所几天呗。
　　谁怕谁是孙子。
　　要是护不住长缨，传出去才丢人呢。
　　“我给家里打电话，让我爸把她带回去就是，这两天辛苦些，回头让我哥找个人看着她就是。”
　　薛红梅听到这话气得死命挣脱，“死丫头，我是你妈，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早知道，早知道这样……”
　　“当初你就该把我溺死在马桶里，这话你说了千八百遍，我都听腻歪了，能换个新鲜说辞吗？”
　　这话却是让其他人不能冷静了。
　　这么好的长缨当初险些被溺死在马桶里？这薛红梅到底怎么想的，简直是个疯子！
　　对一个疯子，她们可有的是办法！
　　……
　　傅国胜过来的时候，有人在车站接他。
　　询问了两句才知道长缨昨天下午带着人离开了沂县。
　　“那边市里头有点紧急的事情要处理，小傅主任不好多耽搁时间。”
　　原本那点不悦因为这解释消散了几分，“工作要紧，我明白的。”
　　他在电话里听到长城一番控诉，只觉得心神惶惶。
　　他怎么能想到，傅畅竟然会出事！
　　这简直是要人命。
　　关键是这事还瞒着他。
　　找长城解决，长城又不是首都，怎么解决？
　　糊涂啊。
　　难道让长城放下手下工作去首都吗？
　　傅国胜没想到相伴将近三十年的妻子竟然做出这种事来。
　　而到了这边招待所，听到那歇斯底里的叫声，他才知道，薛红梅不只是要长城去搭救傅畅，竟然还用这事威胁长缨。
　　用两个孩子的前程来换傅畅的平安，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
　　傅国胜只觉得胸口有气血翻涌。
　　“她，她一直都这么叫喊？”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是啊，这到底是小傅主任和傅主任的母亲，我们总不能堵住她的嘴……”
　　瞧着这位老傅同志，工作人员觉得他这副模样又是给谁看的呢？
　　自家婆娘管教不好，现在倒是气不打一出来了，当初怎么不知道好好管教。
　　倒是可怜傅主任和小傅主任，俩这么好的人竟是摊上这么个亲妈。
　　难怪小傅主任走的时候还落了泪，要他一个魁梧汉子也伤心难过啊。
　　他正这般想着，余光瞥到傅国胜迈着大步进了去。
　　这是人家的家事，他们不便参与，就不进去凑热闹了。
　　“傅长城，你个娶了媳妇忘了娘的，你信不信你会遭报……”
　　招待所的门从外面被人一脚踹开，久违的新鲜空气透了进来，薛红梅看到来人，委屈的落下眼泪，还没开口只见傅国胜犹如怒目金刚，“你给我闭嘴！还不够丢人吗？”
　　……
　　长缨回平川的途中下了车，在上海站。
　　一则是跟这边的几个机械厂有联系，安排三机厂的工人去参观一番。
　　二来则是长缨的一点私事。
　　傅爷爷年纪大了，早两年身体就不太好。
　　七十岁的人了指不定哪天就可能离开人世。
　　她偏生又在外地工作，能够回上海的机会屈指可数。
　　今年领导人的先后去世让长缨悲恸之余，更是有了其他忧虑。
　　趁着这机会便是回来探望傅爷爷一番。
　　十月金秋。
　　老头正在那里摘秋豆角。
　　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看到长缨，老人家笑了起来，“怎么现在过来了？等会儿给你焖豆角好不好？”
　　长缨觉得这跟哄孩子似的。
　　“我就惦记爷爷你这道菜呢。”长缨蹲在小菜园里帮忙摘豆角。
　　爷孙俩许久没见面了，话却并不多。
　　“奶奶呢？”
　　“你回来的不凑巧，她的一个老伙计的孙女出嫁，她过去给人帮忙了。”傅爷爷看了眼这个算是自己和老伴一手带大的孩子，“长城家的娃娃起名字了吗？”
　　“取了，我给她取名长宜，我哥说这名字跟我俩一辈似的。”
　　长城，长缨，长宜。
　　不像是两辈人。
　　“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这名字取得好，取得真好啊。”
　　长缨得意，“是吧？我也觉得这名字取得真不错，回头爷爷你打电话训我哥，让他用这个名字。”
　　傅爷爷笑呵呵的答应，“好，就取这个名字。”
　　长缨瞧他要起来，连忙过去搀扶他。
　　俩人谁都没提傅畅的事情，只是傅爷爷又提到出去给人操持出嫁事宜的傅奶奶，忍不住多说了句，“那孩子也是个命苦的，她爸爸牺牲在朝鲜那边，妈妈伤心过度去世了，是你徐奶奶一手拉扯大的，好在现在有了归宿，日后人生路上也有个相互照应的，你徐奶奶也就放心了。”
　　长缨知道傅爷爷在说什么，她笑了下，“往后日子长久着呢，你得让奶奶多去看望徐奶奶才是。”
　　心是已了。这世上也没什么好牵挂的，再加上又是上了年纪的人。
　　如此这般，实在是容易出事。
　　“照你这么说，你迟迟不肯相看，是想着要我跟你奶奶有牵挂，倒是一片孝心咯？”
　　“可不是嘛，我就说我这点小小心机，肯定瞒不过爷爷您这火眼金睛。”长缨虽然是厨房杀手，但帮忙打个下手还是没问题的。
　　“我这小小的猢狲，还得您和奶奶多照看呢。”
　　傅爷爷拿孙女无奈，“你呀！”
　　他低声一叹，“我那些老战友倒是有些个热心肠的，要不回头给你介绍几个？”
　　其实已经有好些个了，他推脱了不少。
　　“我这工作忙，注定不是贤妻良母的料，估摸着人家也瞧不上我。”
　　“胡说。咱们当初多少女战士，谁说就一定要当贤妻良母？”
　　长缨安抚老人，“我知道，只是爷爷时代不同了，那时候你们打仗，现在是和平时代咱们不打仗嘛。”
　　“谁想要找个不着家的人呢？”长缨苦笑了下，“您要是实在推脱不得，那就应下好了，左右回头那边觉得不合适，自然而然就断了。”
　　老战友情谊经得起考验，但也不能总拒绝人嘛。
　　当初傅爷爷为了给自己搞种子什么的，可没少欠人情。
　　“哪能委屈你呀，你放心好了。”傅爷爷其实也不是逼迫人，只是这孩子的爸妈一个太自私，另一个眼里只有小女儿，自己跟老太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日后真没了谁还会真心实意的给这孩子考虑？
　　他就怕觉得人生路漫漫，长缨一个人走实在是太累太辛苦。
　　要是真能找个能作伴的相互扶持着，不也挺好？
　　傅爷爷是个乐观的老革命，“回头肯定给你找个优秀的，能配得上咱们缨缨的好孩子。”
　　长缨点头，“嗯，我听爷爷的。”
　　只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找得到呢。
　　作者有话要说：
　　长城和小郭的崽名字来历
　　“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出自主席《七律·和柳亚子先生》
　　回家怎么可能加更呢。
　　我刚宣布我回去——
　　表哥&表嫂：妹，回来后来楼上，有地暖，咱们打麻将。
　　我回家的最大用途就是三缺一凑人头满足他们的牌瘾

185、185 祠堂
　　长缨在这边住了一晚上, 絮絮叨叨的跟傅爷爷说起了自己这些年的工作。
　　提到了她的得意之处，却也说起了她的一二忧心。
　　“我就想着能够在平川多干几年，到时候把这边从头到尾改造一通。”
　　打造一个完备的发展模式, 丢掉那些糟粕似的东西。
　　只是糟粕类的总会死灰复燃，还得斩草除根才是。
　　这也是长缨想要在平川多呆几年的主要原因。
　　不多耗费些心血, 很可能就付之东流。
　　尤其是在未来这些年。
　　“只是这条路难走得很，你一个人一定要多注意些才是。”
　　那到底不是他这个老头力所能及的地方，帮助的也极为有限。
　　“我知道, 长路漫漫吾将上下而求索嘛。”
　　过去这些年来，她能够诉说心事的对象并不多。
　　哪怕是立川，有很多事情也不能说。
　　怕动摇军心。
　　面对傅爷爷，就又不一样了。
　　经历过风风雨雨的老人犹如山川般厚重, 像大地似的包容。
　　能够让人放下所有的防备，与之开诚布公。
　　其实她也是幸福的, 到底还有这么个人愿意听她的一腔心愿。
　　第二天一大早，长缨吃过早饭后便离开这边。
　　“等过两年那边稳定了, 我接您去那边养老，顺带着看看新的平川。”
　　傅爷爷看着眼睛里有浩瀚星河的孙女，揉了揉长缨的头, “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知道啦。”长缨欢快的应下, 坐上进城的顺风车——一台拖拉机回去。
　　看不到老人家的身影后，她这才回过头来, 揉了揉红通通的眼睛。
　　她对家人的柔软，倒也不是没有。
　　只不过没落在父母那一辈身上罢了。
　　……
　　三机厂很快拿出方案来, 稀土提炼设备的成功让他们信心十足, 想着把这一业务范围扩大，做矿土提炼设备。
　　和沂县那边合作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虽说平川地区也有不少的矿藏资源，但是开采起来十分困难。
　　而沂县那边就省心多了。
　　合作成了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两边政府又都大力推动。
　　剩下的事情交给机械厂自己来办就是。
　　长缨回来后第一件事是去了平川学院。
　　重建的学院竣工了大部分工程，其中就有几栋专家楼和将来学生们住的宿舍楼。
　　专家楼是红墙，学生宿舍楼则是黄色为主基调。
　　校园面积都有所扩大，只是更多的还是一片葱翠。
　　现如今的平川学院还用不着那么多的教学楼。
　　“学校这边大概明年初就能焕然一新，我跟教育部门的开会，想着年后先给工人办夜校，主要是回馈那些慷慨解囊的工厂嘛。”
　　周慧芳也不知道那些一向抠搜的工厂怎么就舍得拿出那么一大笔钱来。
　　只不过有钱就好办事嘛。
　　领导负责筹钱，她则是抓这边学校的重建，分工格外明确。
　　至于还剩下不少钱，这个用处周慧芳倒也是想过，“要不奖励夜校学习中表现优异的学生？”
　　“奖励是必须的，不过奖励也花不了多少钱。”长缨笑了下，“这样好了，拿出一部分钱来设立奖学金，至于剩下的还是用在教学楼的建设上，或许回头还要搞什么实验器材，花钱的地方多得是，倒也不着急。”
　　其实一共也就一百多万，随便引进个什么东西一百万都不够用啊。
　　他们对科研这个吸金兽实在是太一无所知了。
　　周慧芳应了下来，“行，那我们把方案再修一下，回头咱们找时间开会定下来。”
　　长缨听到这话莞尔，“这是你们教育部门的事情，你是直接负责人，你来定就好。”
　　周慧芳登时愣在那里，“这……”
　　“你们先定下来，回头我审核就成。”
　　哪能事事都让她来决断呢。
　　这有关部门也该拿出自己的底气才是。
　　周慧芳明白了领导的意思，“那行，我尽快跟他们讨论出结果来。”
　　其实让她自己拿主意也不是不成，只是习惯了长缨最终拍板，以至于现在凡事都会找这位领导商量一番，不然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如今领导骤然间放权，倒是让周慧芳有点不太适应。
　　而且这放权也不止她一人，周慧芳打听了下，钱有财还有老郑他们也都差不多。
　　“这是怎么了，去了一趟沂县回来大变样，难道是她要调回去了？”
　　钱有财嘀咕了一句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不可能啊，这才一年半，无论如何也不符合规定呀？”
　　再说了，长缨干得还挺好的，怎么也是往上走，怎么可能回沂县呢？
　　去那边市里也才算平调，这也不对，怎么说也得是省城或者更大的城市吧？
　　“我也纳闷，要不问问小徐？”
　　徐立川是长缨的得力助手，对这些事情再熟悉不过，问他肯定最合适。
　　毕竟有时候他们搞不定这位领导想法的时候，往往都是请教徐立川。
　　这次也不例外。
　　徐立川并没有跟长缨回沂县，他去福宁县那边处理事情。
　　李秘书的亲戚拉大旗作虎皮这事早就处理了，只不过这不是孤例。
　　徐立川在福宁县这边调查了一番，协助福宁县革委会这边处理了好几桩。
　　这次国庆节前又过去，倒不是处理麻烦事，而是涉及到秋收的一些事。
　　等他回来，办公室的椅子还没坐热呢，就是被几个人给拉了过去。
　　又是倒茶又是拿烟的，徐立川受宠若惊，“就不吸烟了，长缨不太喜欢这味儿。”
　　有女领导的一样坏处就是大院里几乎禁烟。
　　虽然人家没明令禁止，但是闻到烟味就皱眉头，有眼力劲儿的谁还敢抽烟？
　　起码不敢当着长缨的面抽。
　　其实徐立川也没这习惯，他倒是听其他人说过，紧张的时候喜欢抽根烟。
　　他紧张的时候喜欢看书，看着看着就觉得心胸开阔，世界上没什么事情解决不来。
　　用不着这么犯愁。
　　他的拒绝让其他几个人笑了下，这倒是唯傅长缨马首是瞻，难怪人十分信赖呢。
　　钱有财也没再客套，收起了烟盒说起了几个人的顾虑。
　　徐立川没想到是为这事。
　　青年笑了起来，“没事你们不用担心，长缨就这样。当初在沂县也是，一开始什么都管，后来什么都放手，毕竟大家都知道该做什么心里有个度，实在拿不准的再去找她就是了。”
　　这样么？
　　周慧芳女同志到底心细，“那在沂县，多久才放手的？”
　　这个？
　　徐立川想了想，“差不多两年吧，沂县那边一开始太穷了嘛，基础差了些，所以她什么都操心没少折腾，后来步入正轨就好了。长缨就这样，信得过你就把事情交给你去做，她好去处理其他的事情。”
　　当领导哪是那么容易当的呢。
　　整天层出不穷的事情，这边有矛盾那边出事故，哪怕是制定了规章制度也是有数不尽的问题出现。
　　徐立川记得有段时间长缨忙得厉害，瘦了许多。
　　后来好不容易才养回来。
　　“忙别的事情？”钱有财愣了下，“别的啥事？”
　　“多着呢，下面县里那么多穷困地区呢，县里头那帮人你不赶着他们，他们哪晓得往前走？这不是腾出手来去发展县里吗？”
　　在沂县，需要掌控那些公社的领导。
　　到了平川，长缨需要做的是督促县革委会。
　　现在市里头算是掌控住了，自然要把下面的问题解决。
　　实际上具体到每一个村庄，每一个老百姓家里，那才是根本。
　　不解决根本问题，哪成啊。
　　“这样啊。”钱有财这才算是明白过来，这位领导着实是个不肯闲着的人，“那成，时候不早了，要不咱们一块去吃个饭？”
　　徐立川笑着摸了摸后脑勺，“我还得去找长缨汇报情况，你们先去。”
　　他说完就走了，没人拦他也没人敢拦他。
　　钱有财会找徐立川打听这事，长缨早有预料。
　　听到立川这么一说，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感觉他们拿我当魔王？我还以为我们合作还算不错。”
　　“当魔王不挺好的吗？你需要有领导的威严，省得回头小猫小狗都骑到你头上去。”
　　长缨察觉出不对劲，“怎么了？福宁县又出幺蛾子了？”
　　“什么叫又出，那边就幺蛾子不断。”徐立川喝了口水，“这不，那边茶园还没等到采摘的时候呢，就开始惦记着回头要交给族里一笔钱，把祠堂修一下。”
　　徐立川气得要死，当初栽种茶树的时候祠堂干什么去了？
　　这钱一部分是县里头千辛万苦挤出来的，另一部分则是老百姓一点一滴凑出来，这才能采购到茶苗。
　　当时祠堂在哪里？怎么不说要资助一二。
　　现在瞧着小茶树苗长得好，倒是想要来分一杯羹了。
　　徐立川气得要死，“关键这还不是一处，好些地方都是，我这半个月光这事就听说了七八件，长缨你说这些人咋就这么坏呢。”
　　修建祠堂是什么好事吗？
　　徐立川连自己曾祖父叫什么都不知道，记得那些死了几百年的老祖宗有什么用？
　　当初自己受苦受难的时候可没见老祖宗来帮自己渡过难关。
　　“修个屁祠堂，修路修水渠不比修祠堂好？”修路方便运输，也方便大家生活，可修祠堂有什么？挨家挨户的交钱，每年还要交什么维护费。
　　狗屁的维护费，还不是都被那些王八蛋给吞了。
　　他跟在长缨身边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工程建设这么多，最清楚这种建造油水大。
　　尤其是这种要给老祖宗复辟的祠堂。
　　徐立川越想越气，“回头再闹腾，我一把火把那破祠堂烧了去，省得再阴魂不散。”
　　“烧呗。”
　　徐立川听到长缨幽幽的声音，忽然间冷静下来，“长缨你别冲动，烧祠堂不好吧？万一再惹出什么麻烦来，回头影响不好。”
　　他就是生气，想不到太好的解决办法这才想出这么个极端法子。
　　其实应该不用这样吧？
　　“没冲动。”长缨笑了笑，平川当地的茶叶的确不错，李秘书的家乡福宁县那边的茶就挺好。
　　虽然没有西湖龙井、普洱茶的名气大，但她还挺喜欢喝。
　　喝茶提精神，长缨抿了一口茶水，“我教你个办法，让你能把这些老东西烧个干净。”
　　徐立川瞧她这般模样，忍不住问了句，“啥？”祠堂背后是宗族，长缨一直都致力于搞掉宗族，这次兴许真的有什么好的主意呢？
　　“泼汽油，烧得干净。”

186、186 相亲
　　徐立川一直觉得长缨性格挺活泼的, 来到平川后工作困难重重，让这个最乐观不过的人都变得越发的稳重。
　　直到刚才她一句“泼汽油，烧得干净”, 徐立川虎躯一震。
　　行吧，你开心就好。
　　长缨的确挺开心的, 瞧着立川那模样笑了下，“好啦不逗你玩了，他们想要修祠堂不就是说要老祖宗保佑吗？老祖宗连自己都保佑不住, 保佑什么子孙后代？明白了吗？”
　　“你是说……”
　　“烧吧，放心大胆的烧。”
　　她把市里的工作放权，就是想着腾出手来去处理最棘手的这一部分。
　　当初的担心果真应验，这才多大会儿祠堂就开始像地鼠似的冒头了。
　　不过不要紧, 长缨是打地鼠的好手。
　　不止要把它们打回地里去，还要打得它们魂飞魄散, 消失在这片土地上。
　　徐立川应了下来，“成！可长缨, 万一那些顽固的想要跟这祠堂共存亡呢。”
　　不是没这种事，之前他在福宁县那边就遇到好几个。
　　长缨笑了起来，“那就更好办了, 谁敢威胁你你就威胁谁, 想要和祠堂共存亡成啊，看这人家里还有谁, 还要不要家里人了。”
　　“立川，想要光复祠堂的没那么多真心实意信仰祖宗的, 他们惦记的是钱, 有了钱说不定还能有前程，可如果你把他们的前程之路给掐断了, 你觉得他们还敢吗？”
　　“虽然我不该说那句话，但话糙理不糙，民不与官斗，这个道理他们都知道。”
　　“如果有家人，那就从他们的家人下手，如果没有那就孤立这个村子，让其他村民去讨伐这些老顽固，我们做工作要团结可以团结的对象，一起处理那些顽固分子，懂吗？”
　　长缨的长篇大论让徐立川连连点头，“我明白了，我会看情况处理的。”
　　“这件事你要跟福宁县革委会那边多商量，对了那边班子怎么样？”
　　“那边其实挺好的，老林也挺烦祠堂这一套，但又畏手畏脚不敢处理，所以遇到麻烦就找我。”
　　“那你就跟他一起搞上那么两个典型，剩下的让他依着葫芦画瓢来处理，有些事情啊他该出头就得出头，可不能当缩头乌龟。”
　　她的办公室主任是过去襄助福宁县的发展，怎么还成了那边领导班子的人，啥事都要去处置了呢，又没拿那一份工资。
　　也就徐立川憨乎乎的真帮忙，这可不成。
　　长缨素来护短，“实在不行你回头去找小李，他是福宁县的人，让他帮你一块弄这个。”
　　之前李秘书的亲戚闹事，虽说和李秘书本人无关，但也实实在在的影响到了他。
　　现在给他抛出橄榄枝，一起处理福宁县的事情，相信李秘书会很乐意帮忙的。
　　徐立川深以为然，“我知道，那我回头找他去商量。”
　　商量完这么一通，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
　　长缨也没太在意，随意的问了句。
　　徐立川注意到长缨听到那边说话脸色有些不太好，那种不太好有点古怪，他有点形容不上来。
　　“怎么了长缨？”
　　长缨挂断电话，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吸干了精血。
　　“我爷爷担心我，怕我照顾不来自己，想着给我介绍个青年才俊，让我有个依靠。”
　　徐立川嗓子里发出声音，下一秒就被人瞪了一眼。
　　“你笑什么？”
　　“没有没有，我就没想到你竟然还有推脱不掉的时候。”徐立川还真挺好奇，“那这人怎么样啊？”
　　他记得当初长缨推脱起来那可真是脸一黑没人敢多说一句。
　　现在可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青年才俊怎么样。
　　“说是军区的一个营长，过段时间休假来跟我见个面。”
　　徐立川皱了下眉头，“才营长啊，职务还没娄团长高呢。”他说完就有些后悔，小心地看了长缨一眼，他不该哪壶不开提哪壶的。
　　长缨有些头疼，“早知道就别跟他闹僵了。”
　　可惜时间回不到年初那会儿，现在她再后悔都没啥用。
　　徐立川听她在那里嘀咕，也没听真切，安抚道：“其实职务什么的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人好，我觉得吧你爷爷也是好心，他给你挑选的人肯定不会差，到时候你就见见呗，说不定就看对眼了呢。”
　　“我也没拒绝啊。”长缨揪了下头发，“立川，你回头抽出时间来，陪我一起去看看。”
　　这要是其他事，徐立川肯定立刻应下。
　　可眼下这事，他答应不来啊！
　　“你相看对象，我就别去凑热闹了吧？这样是不是不合适？”
　　“合适，万一我相不中，你就立马过来把我喊走，懂吗？”长缨得给自己留后手，相亲是个麻烦事。
　　她可不愿意把自己搞成持久战。
　　“那行吧。”徐立川瞧着她全然没有早前的豪情壮志，不免想起自己春节时候遇到的娄越，“长缨，当时娄团长来看你，你们俩真的没可能吗？”
　　比起这个从没见过面的营长，他更了解娄越一些。
　　傅长城的战友，很优秀。
　　帮过他们大忙，心地善良。
　　关键是他觉得娄越应该挺喜欢长缨的，不然哪至于大老远的特意来看望，还在医院里伺候了好几天了呢。
　　只不过长缨当时病着，肯定心情不好，俩人不知道为啥就谈崩了。
　　“你还说留意着给娄越介绍对象呢，你也没上心。”
　　长缨听到这话瞪了一眼，“这能怪我吗？我工作忙，你不也没留意。”
　　“那要不你考虑考虑，把自己介绍给他？”
　　徐立川的建议让长缨想打人，“好马不吃回头草懂吗？当初闹的那么僵，哪能啊。再说了，说不定我爷爷介绍这个更合适呢。”
　　“那行吧，约了什么时候吗？”
　　“说是这周吧。”长缨也没底气，人就说了句这周，具体时间再定。
　　只不过这具体时间，从这周推迟到下周，再从下周推迟到十一月。
　　接连几次，长缨还没说什么呢，徐立川一肚子怨言，“啥意思呀，你还配不上他是吗？他屎壳郎吗一直推呀推的。”
　　长缨幽幽的看着徐立川，“你说我是粪球吗？”
　　“不，你是鲜花，那人是牛粪。”
　　“谢谢。”好歹是在夸自己。
　　徐立川觉得这事不能这样，“长缨，那人在哪个军区，叫什么？我帮你去打听打听。”
　　“姓连，叫什么我不太清楚。”长缨把他所在的部队番号说了出来，“你找谁去打听？”她忽然间有些后悔，刚才嘴太快了。
　　“放心，不是找娄团长，我好歹也有些认识的人好吗？”
　　涉及到长缨的婚嫁，徐立川十分上心。
　　只不过他认识的人长缨也认识，而且还挺熟。
　　徐立川找傅长城打听。
　　自家妹子要相亲，这事让傅长城恨不得立马给长缨打电话揶揄她一番。
　　不过到底还是忍住了，他找了个人，给了徐立川电话号码，“你找他问问就知道了。对了长缨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没被打击到。”
　　“她哪能被这小事打击到？行了回头有什么消息你再跟我说。”
　　这是秘密工作，不能直接跟长缨打听，那丫头肯定不说。
　　他跟徐立川保持联系，知道就成。
　　“好嘞，谢谢傅哥，那先这样。”
　　徐立川拿着那一串电话号码去打听，倒是真让他问出来了些东西。
　　“还真是青年才俊，他现在跟……”
　　办公室长缨正在一脸笑容的打电话，“我这周末要去几个工厂看望工人家属，下周三，不好意思下周三安排要去下面县里，下周天啊，下下周一省里开会，周天我就得先过去。”
　　谁还不能个小屎壳郎，推呀推的又不是啥技术活！
　　长缨笑眯眯的挂断电话，看着推门进来的人，“怎么了？”
　　“长缨，你是不是不想跟这人见面啊。”
　　“没有啊，怎么这么说？”
　　徐立川摇头，“没啥，我就是觉得这人可能挺优秀的，但是不太尊重你，要不你就别跟他见面了。”
　　长缨把玩着电话线，“你查出来什么了？”
　　“也没啥，就觉得其实也就那样，配不上你。”
　　查出来的东西让徐立川一度觉得傅爷爷肯定老糊涂了，竟然介绍这么个混账玩意儿给长缨。
　　可是他又想了想，觉得这事也怪不着傅爷爷，他那么大年纪了总不能四处跑去亲自相看吧。
　　人随便一遮掩，他哪知道真的假的呢。
　　怪也只能怪那个连营长不是个东西。
　　“他最近是不是在跟别人约会？”
　　“你，你怎么知道的？”徐立川说完有些后悔，怎么就没遮掩一下呢。
　　“这种事情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嘛，你也说了他又不是国家主席怎么能这么忙？部队生活啥样，我多少还是有点数的，他估摸着是一起谈了几个，总抽不开身来找我吧。”
　　长缨说着也笑了起来，“得，一号候选人还没见面已经pass掉了，我给爷爷打电话，让他给我安排二号候选人。”
　　徐立川看着办公桌后的人，傻了眼。
　　“你别生气哈，有什么不开心的就跟我说，真的长缨，千万别闷在心里头。”
　　为了这么一个人，憋闷着自己不值当的。
　　“没有，我还挺好的。”长缨笑了下，“李秘书说我没生活，你看我现在生活多丰富。”
　　反正也没指望真能找到如意郎君，就当玩游戏打发时间调剂心情好了。
　　不至于为这么个没见上面的人心烦意乱，至于和傅爷爷那边，长缨也没打算说实话，“……我就是觉得，我们俩这还没见过面呢，就这么一来二去的错过，应该没什么缘分的，要不您就再给我介绍个别的什么人？也别要部队的了，部队的都是大忙人，就算将来结了婚估摸着也是两地分居，指不定哪一方就耐不住了呢。换个职业吧？文工团，那也行啊，文工团的多才多艺，还能给我进行文艺表演解闷呢，那就文工团的吧。”
　　长缨要求还挺多，“文工团的长得也好看，看着就赏心悦目，都不舍得跟他吵架，这样挺好。”
　　徐立川看着打电话的人，总觉得长缨不太对劲的样子，这到底是找对象呢，还是要找人给她表演才艺呢？
　　“大学里的老师，那也成，正好我们平川学院重建，回头来我们这边工作，这样就不用两地分居了，挺好。”
　　好个屁！
　　八字还没一撇呢，哪来的两地分居。

187、187 分寸
　　文工团还用傅爷爷来介绍？
　　省里头甚至平川市也有文工团, 之前也有文艺汇演，年年都发邀请，就没见长缨去看过。
　　她压根就对文艺表演不感兴趣, 找文工团的将来四处出差，也不靠谱啊。
　　至于大学老师, 大学老师早些年可都被打成臭老九，到现在还有很多人都没平反呢。
　　长缨出身好，干嘛非要沾上这个？
　　再说了, 傅爷爷怎么可能同意呢。
　　爷孙俩这电话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他都听不下去了，也不知道这俩人怎么还能聊得下去。
　　等了不知道多久，徐立川这才发现长缨挂断了电话, “你怎么还在这里，还有什么事？”
　　“长缨, 你要是喜欢大学老师的话，你觉得苏乔怎么样呀？”
　　熟人, 知根知底，未婚。
　　“钱有财家的钱一水小朋友喜欢苏乔，另外兔子不吃窝边草。”
　　苏乔那性格, 钱一水觉得很酷, 长缨可受不了。
　　还是别乱折腾。
　　徐立川都不知道！他表示很震惊。
　　“你看，你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那就别乱点鸳鸯谱了，回头害了我怎么办？”长缨笑吟吟的, “行了, 这事让我家老爷子操心就是了，你就别管了。”
　　徐立川倒是想要操心, 不过他很有自知之明，“对了长缨，我打电话回去，村长还特意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我挺好的，没事，跟村长说不用担心我。”
　　徐立川想要问的不是这事，村长犹犹豫豫说长缨家里出了事，过了这么久这事情多少也解决了，就是不知道家里头又没有再找长缨麻烦。
　　当时他没跟长缨回去，压根不知道她竟然被亲妈威胁。
　　虽说自己从小就没了爹娘，不过徐立川也没觉得长缨这个有爸妈的比自己这个孤儿幸福到哪里去。
　　长缨看着站在那里久久没离开的人，“放心好了，我妈她再怎么老糊涂，我爸倒还不至于，他们不会来找我麻烦的。”
　　一个傅畅已经完犊子了，难道还要搭上傅家另外两个子女？
　　但凡傅国胜有点脑子都不会这么做。
　　这段时间虽说也没跟她联系，不过她有耳报神。
　　大概也知道家里面啥情况，不外乎是傅畅被那两口子接了回来安置到乡下。
　　这件事是外婆家那边出力，帮忙照顾傅畅。
　　至于怀着的那个孩子，长缨几乎能想得出来。
　　日后肯定送人，又或者对外宣称这是捡到的孩子。
　　不然还能真的承认傅畅未婚先孕吗？
　　这种事情，怎么都不好处理。
　　说傅畅结了婚老公死了，自己怀着遗腹子？
　　那只怕克夫的名声会震天响。
　　依照傅国胜的性格，只怕傅畅生下来孩子后就会丢掉。
　　实际上长缨也挺好奇的，生下来再丢掉那多少是一条人命。
　　倒不如现在引产更方便一些，省得真正意义上的造杀孽。
　　偏生傅国胜没这么做，长缨没有问家里到底怎么回事，她猜测可能有两个缘由，一来这孩子的爹有点来头，怕不是两口子不死心，想着回头再跟那边有牵扯。
　　毕竟傅畅这人一贯挑剔的很，倒不至于去看上一个穷小子。
　　能跟她来往的，应该有点身份背景。
　　第二个可能的原因，长缨觉得或许是傅畅身体的缘故，不适合做引产手术，不得不生下
　　这个孩子。
　　其中缘由真相到底是什么，她也没想着去验证。
　　反正就那么一回事罢了。
　　徐立川的担心引起了长缨的一阵思索，她正想着，办公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得，二号相亲对象来了。
　　傅爷爷是个行动派，给孙女办事的时候格外的利落，觉得孙女喜欢有才艺的，当即联系了几个老战友，挑选了性格最好的文工团的单身青年。
　　正好要到这边来演出，这边约着见上一面。
　　“行啊，我这边到时候尽可能的过去。”
　　那边倒是好脾气，“那尽量吧，我到时候也会在这边多待一天。”
　　那边客客气气的，声音也颇是温柔。
　　长缨不免笑了起来，挂断电话才发现徐立川竟然还在。
　　“长缨。”
　　“嗯？”
　　“我觉得你这相亲跟赶场似的，累不累？”
　　“累啊，要不你今天没事早点回去，做点好吃的犒劳我一下？”
　　“你呀，要是不喜欢就别勉强自己。”他认识的长缨可从来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干嘛非要在这件事上给自己不好受呢。
　　“知道。”长缨挥了挥手，“除了工作没人能给我难堪，去吧去吧，我晚上想吃炒面条，你多放点葱段。”
　　“知道了。”徐立川把这声音关在了办公室里。
　　显然刚才开门泄露了一二，走廊里有大院的工作人员问道：“徐主任要回去做饭呀？”
　　徐立川笑了笑。
　　他跟长缨认识八年，不是亲人远胜亲人。
　　如今这般倒也不是没人说什么，可旁人的议论哪又管得着呢。
　　只要把工作做好无愧于心就是，其他的管它呢。
　　徐立川笑了笑，朝办公室去。
　　下班后再回去弄面条，不着急。
　　……
　　长缨的二号相亲对象在十二月初来到平川这边做演出宣传。
　　文工团要下乡演出，而表演的节目是经典的京剧样板戏《沙家浜》，长缨的相亲对象景逢饰演的是指导员一角。
　　这一出革命样板戏其实长缨也看过几次，县里和市里头都有组织过播放，何况阿庆嫂那一段又是经典唱腔。
　　虽说和平川本地戏种完全不一回事，不过平川市这边的群众倒也挺喜欢。
　　露天广场这边都是搬着小马扎坐在那里托腮听戏的群众。
　　台下聚精会神的看，台上唱念做打的舞。
　　长缨目光逐渐被台上的阿庆嫂吸引，谁让人家才是真正的主角呢。
　　景逢找过来时就看到她小声的咿咿呀呀的唱着。
　　两人见面倒是不愁没话说，他教长缨学唱戏。
　　只不过尺有所短，长缨的技能大概从来不在厨房和才艺上，干吼了两嗓子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回头可以让小谢来教你，她比我会教人。”
　　长缨顺带着问了句，“小谢就是台上的阿庆嫂吧？”
　　“是啊。”景逢目光落在台上，“她很有天分的。”
　　“你喜欢她？”
　　景逢倏地收回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没有。”
　　长缨笑了起来，“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你说她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她想了想，“看我的时候倒也闪闪发光，因为我是一座金山嘛。”
　　有些事情强求不得，长缨发现自己着实没什么艺术天分，找不到共同语言可以培养，但她暂时没有这个兴趣。
　　培养来培养去，倒是给自己养虎为患了。
　　有些事情啊，看破就得说破。
　　长缨虽然听傅爷爷的话乖乖来相看，可不代表着自己要做白月光文中的炮灰女配啊。
　　挑明了最好。
　　“有喜欢的人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不过伤害他人可要不得。回头我会说明原因，不会让人为难你的。”
　　不管怎么说，在这双方相看中，她属于强势者，总该体恤一下旁人的难处才是。
　　她可真贴心啊。
　　长缨咿咿呀呀着离开，相亲二号对象再度被pass。
　　傅爷爷没想到长得好看的二号对象也不行，也是这么一个常年四处跑的也不着家，结了婚就异地处着，有啥意思？
　　倒不如找个本地的，这样好歹还能够照顾她不是？
　　傅爷爷再度缩小寻找范围，元旦过后又给长缨确定了一个相亲对象。
　　这次倒是稳妥。
　　平川市第三中学的一个老师，二十一世纪在给儿女谈婚论嫁找对象的家长圈里颇是受欢迎的工作。
　　长缨总觉得第三中学有点熟悉，思索许久这才想起来这熟悉感哪来的。
　　市招待所里的那个服务员就想要给苏乔介绍对象，好像是她堂姐，就在第三中学教书。
　　哦吼，绕不开的第三中学呢。
　　因为临近年关工作忙，相看的事情一再被耽误。
　　为此长缨还特意写了一封信过去道歉，想着约年后再见面。
　　年前她有些忙得过分，不是下乡走访就是看望那些老革命战士。
　　一来二去的折腾，好不容易消停下来，这边长缨正想着安排一下。
　　钱一水拿着一罐巧克力上门，“长缨姐新年快乐。”
　　长缨给她封了个小红包，“你没出去玩？”
　　“没什么好玩的，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长缨特别喜欢吃甜食，糖块、巧克力一贯是来者不拒，好在她也注意牙齿健康，目前还没出现牙疼的迹象。
　　“没什么，怎么了？”
　　“我想跟你说点事。”钱一水神秘兮兮的，这让长缨觉得有些奇怪。
　　钱一水比长缨稍小两岁，工龄自然也比不上长缨。
　　只不过凑巧听说一些事，这让她还挺不安的，想来想去打算跟长缨说一声，省得回头踩坑里头都不知道。
　　“年前咱们市里的学校统一给老师们发过年福利品，我带着我哥去领东西的时候瞧到三中冯老师的老娘也在那里，她不乐意排队，在那里嚷嚷着革委会主任要给她做儿媳妇了，往后她就是领导的婆婆之类的……”
　　钱一水看到长缨脸色不太好看，她声音都小了几分，“我当时还以为她在胡说，可是后来她拿出了一封信，我哥个头高，看到那上面有你的落款和私人印章。”
　　说罢，钱一水看着长缨，“长缨姐，您要找对象什么样的没有？可别找这种家庭的，我哥都比那个冯老师强，起码都是你凶我妈，我妈哪敢凶你呀。”
　　长缨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别胡说。”
　　“我就是随便举个例子嘛，就越是作为干部家属，就越是应该有这种自觉性才是，你说那个冯老师的妈妈这般举动，和早些时候李秘书家的亲戚有什么区别？现在还八字没一撇呢就成了你婆婆呢，那将来真要是结了婚，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在家属院里长大的钱一水素来知道分寸两个字怎么写。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懂得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比如她妈就不是很懂的，直到这两年被长缨收拾一通这才安分了许多。
　　钱一水只是觉得，倘若真是嫁给三中的冯老师，长缨和冯老师他老娘之间的婆媳关系都是个麻烦事。
　　她爸说过，长缨姐的前途不可限量，干嘛非要给自己找这罪受？
　　反正别人怎么看她不知道，钱一水第一个觉得长缨这般不值得。
　　找她哥都比那个冯老师强。

188、188 张扬
　　长缨最近忙, 还真不晓得，“我知道了。”剥了个巧克力塞到钱一水嘴里，“辛苦了。”
　　“应该的。”嘴里头含着巧克力, 钱一水话都说不清楚，“长缨姐, 你找不到就算跟小徐哥凑合过日子也比随便找个阿猫阿狗嫁了强。”
　　长缨笑了起来，“知道知道，大过年的你也出去玩嘛。”
　　“外面也没啥好玩的。”钱一水嘀咕了一句, “还不如在家看书呢。”
　　“那就回家看电视去，回头我让人给弄几个录像带来，就当补你的新年礼物。”
　　“那多不好意思啊。”
　　“没事。”反正从广州那边搞这个十分方便，不费多少时间。
　　送走了钱一水, 长缨又吃了颗巧克力这才去刷牙。
　　她今天还有个约会呢。
　　大年初三，长缨开始自己第三次相亲碰面。
　　冯老师比她大五岁, 长相还算周正，个头不算特别高。
　　在身高这方面, 北方人优势更明显一些，拉着徐立川出门就特别拉风，寻常人都被他压一头。
　　长缨略有些走神, 直到听到对方在那里介绍自己的工作, “……听市里说，今年不安排高三毕业生下乡了, 这是真的吗？”
　　“嗯，市里头有一些工厂陆续开始招工, 可以让他们去工厂先工作, 实在不行去那些中小学教学也行，财政稍微宽绰了些, 倒是能支付得起这些老师们的工资。”
　　冯老师闻言笑了下，“那真是再好不过。”
　　长缨轻笑，“冯老师没有别的想跟我说吗？”
　　“什么？”冯老师竟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思索再三也没想到这是在问自己什么。
　　“傅……”他显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长缨合适，“你能不能提醒下？”
　　长缨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同志，在这种事情上一贯都喜欢帮助人。
　　“当然，我之前因为工作的缘故，一直爽约，所以特意写了一封信给冯老师致歉，我想冯老师应该有印象？”
　　冯老师点头，“你的字很好看。”
　　“谢谢，只不过我觉得信件这东西止于你我，也只是一封道歉信，不应该成为信物之类的东西，更不该拿着这东西四处宣扬吧？”
　　冯老师听到这话微微愣怔，很快便是从那明亮的眼睛中读出了她的意思。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竟是无地自容。
　　“我，我真是抱歉。”
　　长缨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我知道这或许并非冯老师的本意，只不过有些事情着实不应该。”
　　三号相亲对象，完球。
　　春节时分，市里的人民公园略有些热闹，新年的爆竹似乎送走了瘟神。
　　不管过去一年怎么样的不顺利，大家都对新的一年抱有最赤诚的期待。
　　长缨看着仓皇落逃的冯老师，感慨自己的不顺利。
　　一个养鱼，一个有白月光，如今这个又有个不省心的妈。
　　许是老天爷想要她一心工作，不要在感情上浪费时间吧。
　　要知道，她现在可真是三而竭了。
　　饶是南方，冬日里的上午也带着几分凉嗖嗖，侵袭入骨似的。
　　长缨在公园的木椅上坐着，足足有半个多小时这才离去。
　　她这边刚离开，冯老师已经回到了三中的家属院。
　　那家属院就在学校后面，正在春节时，破旧的筒子楼下一群人正在闲聊。
　　“小冯他妈，真的假的，你们家小冯真要跟咱们市里的那个大领导结婚？”
　　“这事还能骗人吗？你也不想想，市里头那个领导多大的脾气，要知道有人败坏她名声不得把这人打一顿？李婶不是没事人吗？”
　　事件中心任务冯老师的母亲磕了一把南瓜子，慢条斯理的从口袋里拿出那封长缨前些时候写的亲笔信来。
　　却也不着急，只露出了封皮，“瞧瞧，我骗你了吗？”
　　她像是那高悬在夜空中的月亮，被群星拱卫，好不闪耀。
　　冯老师见状只觉得气血一下子冲向了脑壳，也顾不上平日里的良好教养，直直冲了过去，站在他妈面前。
　　“哟，小冯回来了呀，听你妈说你去跟咱们那位大领导约会去了，咋样啊。”
　　“别的不说，那个傅主任听说脾气不好，但长得真不赖，配得上小冯。”
　　“可不是嘛，要是我儿子还没结婚，我也让人给撮合撮合去。”
　　一群人自顾地讨论，压根没注意到冯老师此时此刻简直怒发冲冠。
　　有道是知子莫若母，然而此时此刻的冯母正沉浸在有一个大领导要做她儿媳妇，往后她就鸡犬升天了的喜悦中，压根没留意到儿子的异样。
　　更没想到，那封信竟是被儿子夺了过去，然后三两下塞到嘴里。
　　若是长缨看到也是目瞪口呆——
　　小燕子当年就是跟您学的吧？
　　“晓峰，你，你这是做什么？”冯母惊呆的看着儿子。
　　“你往后再要胡说八道，就就……”
　　他就了半天，却也没能说出下文来。
　　难不成还要把母亲送到乡下去？
　　他们早些年吃了那么多的苦，他还能把目前送到乡下去吗？
　　家属院的邻居们最是喜欢八卦，看到冯家母子俩这般顿时知道，冯母嘚瑟了好些天的和市里大领导结亲，做人的婆婆怕是不成咯。
　　吃瓜群众这些天看着冯母在这里炫耀，似乎要一飞冲天瞧不上他们这些老邻居。
　　如今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在那里七嘴八舌，问得冯母恨不得能找个地洞钻进去，匆忙拉着儿子回家去，“那个傅主任不是跟你谈的好好的吗？你是不是说了什么不适当的话气着人了？走，我陪你去跟人道歉。”
　　她抓起儿子的胳膊，抓了几个新鲜的橙子就要往外去，却哪里拉得动冯老师？
　　“怎么了？”
　　怎么了。
　　冯老师仰头看着刷了大白的天花板，上次粉刷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
　　上面的漆剥落许多，他原本想着重新刷一遍，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再的耽误。
　　早些时候母亲说，要是这门婚事谈成了，回头就可以搬到政府的家属院，那边住的好，听说领导们家里都有冰箱彩电。
　　明明是几天前的事情，如今却只觉得恍若隔世，“别去了，我们不合适。”
　　他低声说了句，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冯母听到愣在那里，“咋不合适呀？怎么不合适了，晓峰你跟我说实在话，是不是那个傅主任看不起你？她凭什么看不起你？”
　　她的儿子正正经经的在学校里教书，每年都能拿到一个优的评价，哪里配不上傅长缨了？
　　“没有。”两人见面后，他生怕冷场，就说起了学校的事情，毕竟年前教育局一再开会，对市里的教育十分重视，早些年从没有过这情况。
　　这位来自外地的领导一贯重视教育，听说在外地工作时便是如此。
　　她也很是耐心的回答了自己关于市里的一些教育政策还有未来方向。
　　即便提到他的母亲扯大旗做虎皮的举动也带着温和的笑意，哪里有看不起？
　　“那她凭什么说散就散呀，我找她论理去。”
　　“论什么理？”冯老师忽的大声，吓着了冯母，不知道儿子怎么就忽然间发脾气。
　　“你，你冲我发什么火？”
　　冯母的蛮横让冯老师一下子愣在那里，“妈，那是傅主任写给我的道歉信，不是什么情书，更不是婚书，不是让你拿着去耀武扬威的武器！”
　　冯老师忽然间的歇斯底里让冯母愣在那里，她就是看到了那信，觉得是市里头大领导写的，而且言辞恳切的道歉。
　　市里的一把手朝她儿子道歉啊。
　　她就……
　　“我，我去跟她解释，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晚了。”冯老师坐了下来，“晚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只是一个教书匠，原本就和这种领导扯不上什么关系。
　　命运让他们有了联系，可又扯断了。
　　他知道自己的母亲什么性子，今天上午的见面也看出了那个傅主任什么性格，他们这原本不同世界，甚至不同处事风格的人，又怎么可能在一起呢。
　　“您就别再提这事了。”
　　冯母不甘心，给市里的领导做婆婆啊，这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怎么就没了呢。
　　只是看着儿子这般，她又忍不住的安慰，“没事晓峰，是她有眼不识金镶玉，将来你能找个更好的。”
　　更好的吗？
　　冯老师低着头不想说话，便是找到再好的又有什么用，人家会看得上他？
　　……
　　长缨这只见了一面的相亲宣告结束。
　　中午的时候，徐立川做了好吃的安慰她，“你要不就算了吧？亏得你这两年积攒的名声好，人家也不会说你的坏话，可要是再这么折腾下去，只怕影响你名声。”
　　到时候说什么市里的领导瞧不起人，那多不好啊。
　　长缨万分感慨，“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娄越当初找我打掩护了。”
　　她这无心之言让徐立川觉得有些奇怪，把装了鱼的盘子往长缨那边推了下，“这跟娄团长什么关系，什么打掩护？”
　　长缨迟疑一二，这才开口，“不能跟我哥说，不然我剥了你的皮。”
　　就知道吓唬人，他怕吗？他怕才怪呢。
　　“那后来呢？”
　　“后来他居心不.良呗，去年过年休假过来，就想着从假的变成真的，赶上我生病，没转正也就罢了，假的也没了。”这桩事压在心里整整一年，这会儿跟立川提起来，长缨觉得心里头舒坦多了。
　　“要阳谋，别阴谋。你往后找对象要注意些，记得光明正大。”
　　徐立川看着在那里艰难挑鱼刺的人，“其实娄团长也是阳谋，就是赶上你生病，不小心阳转阴了。”
　　别人不清楚，他可是知道。
　　长缨生病时脆弱不假，但那一身刺比刺猬还扎人。
　　娄越来的不是时候。
　　换今年准能转正。
　　“那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长缨喜欢吃鱼但是讨厌鱼刺，这会儿挑的正不耐烦呢，“有没有联系你还不清楚？”
　　那就是没有咯。
　　徐立川想了想，“长缨，要不你跟娄团长联系下，你们再相互打掩护，你觉得怎么样？”
　　起码这样可以跟傅爷爷交差是吧？
　　省得他什么牛鬼蛇神都往这边送，搞的长缨得挤出时间去相亲。
　　长缨把一块鱼肉送到嘴里，她觉得不太好，好像有刺没挑干净。
　　细细嚼咽了一番，总算把那根刺给吐了出来。
　　长缨深呼吸了一口气，“我把人赶走了，再求人帮忙，不太合适吧？”

189、189 狐狸
　　娄越倒也不见得记仇, 但这种吃回头草的事情，又是自己有求于人，她觉得不太合适。
　　“再说了, 万一娄越找到对象了呢？”
　　“那问问就行呗。”徐立川嘿嘿一笑，“过年了, 我去跟娄团长打个电话拜年。”
　　他跑得快，一下子蹿进了书房，还从里面锁着门, 长缨进不去了，“徐立川，你别乱来哈。”
　　“放心，我就是拜年而已, 感恩的心，你不经常说这个吗？”
　　屁！
　　之前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地跟人拜年呢。
　　还感恩的心, 听你这话才有鬼。
　　长缨嘟囔了一句，坐在来继续跟那鱼肉艰难斗争——
　　好吃的怎么都那么麻烦呢, 下次不吃鱼了，除非把刺给她挑走。
　　书房里很快就传来徐立川的声音，“娄团长吗？我是徐立川, 对对对, 我就给你拜个晚年，新年好啊……”
　　他声音不知道为什么低了下去, 长缨听不真切，微微侧头以至于挑刺的时候不专注, 又被刺扎了。
　　这次卡在嗓子里不舒服, 长缨连忙去厨房找醋。
　　满口都是酸味的长缨从厨房出来，徐立川看着她那狼狈样嘿嘿一笑, “我给娄团长介绍对象，结果他说自己现在还在部队，不想耽误人，行了，他没对象你上吧。”
　　说的跟上楼似的那么简单。
　　长缨撇了撇嘴。
　　“人要脸树要皮，你说得简单。”
　　徐立川叹为观止，“长缨，你竟然还要脸，没看出来。”
　　“徐立川，你胆子肥了是吧！”
　　她要是师承小李飞刀的话，早就一筷子把他给嗖嗖死了。
　　只是真的要跟娄越再提打掩护的事情吗？
　　长缨一贯没脸没皮的，这次还真不好意思。
　　和冯老师不欢而散后，她跟傅爷爷打电话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三次都无果而终，老人家似乎也有些疲倦，但给她找对象的意志十分坚定，“没关系的，咱们再接再厉，爷爷再给你找个好的。”
　　大概青年才俊的挑选总是需要时间的，这边出了正月第四个相亲对象迟迟未来。
　　倒是苏乔把邱教授给接来了。
　　二月二龙抬头，这是个好兆头。
　　长缨特意在家宴请邱教授苏乔他们，拉着林平安一起吃饭，当然她是不会下厨的，特意请了隔壁的钱有财帮忙给徐立川打下手。
　　一群人都算熟识，钱有财又是个能说会道的，饭桌上倒也是其乐融融。
　　邱教授比早两年是憔悴了些，人的衰老是无法逆转的，即便是百万富翁也无法阻碍死神的到来，只不过能散尽家财稍缓一下而已。
　　不过他人还算乐观。
　　“我听苏乔说，你这边建设了很多工厂？”
　　长缨笑了下，“是啊，这几年出口行情好了许多，工厂先建起来嘛。”搞好了基础工业，将来打开国门时也不至于太被动，起码在工厂生产上，说不定他们还有机会抢占先机。
　　“挺好的。”邱教授一脸的笑呵呵，等到那边钱有财喝多了被徐立川送回家，林平安也喝高了双眼迷离。
　　邱教授这才说道：“长缨，你觉得这两年国内的政治生态怎么样？”
　　有两年吗？
　　长缨轻笑了下，甚至也不过才半年而已。
　　只是人死如灯灭，有些事情不一样了就是不一样了啊。
　　长缨笑了笑，“我之前去沂县的时候，一个老教师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恢复高考可能就在眼前了。”
　　苏乔不太爱喝酒，又肩负着带走林平安和邱教授的重任，此刻格外清醒。
　　而听到这话时，他脸色一白，不敢相信这是素来谨小慎微的傅长缨说出的话。
　　可真是敢胡说。
　　“是啊，所以咱们得抓紧时间。”
　　中央的政策要把握住，回头学校争取招生名额的时候一定要多争取。
　　工农兵大学生有还算可以的，但优秀比例太小。
　　可这届考生不一样，他们是通过高考选拔上来的，本身就经过了考试磨砺。
　　与其这么从各地找老骨头来平川学院任教，那还不如直接培养新人呢。
　　“那这事，我就要多拜托邱教授您了。”
　　苏乔看着起身郑重朝着老师鞠躬的人，他骤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没有看明白长缨。
　　这就像是这绵绵山脉里的雾岚，让人看不穿摸不透，明明近在咫尺却是千里之遥。
　　回去的路上，他搀扶着邱教授回想着两人的对话。
　　被唤了两声这才回过神来，“小苏，你觉得现在的小傅怎么样？”
　　“年龄长了，不过脾气没什么变化，涵养似乎好了些，但也有限。”
　　邱教授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么说，她没什么长进？”
　　“如果说圆滑算长进的话，那我更希望她没有这样的长进。”
　　圆滑有什么好，他并不喜欢八面玲珑。
　　反倒是一个真实点的傅长缨更讨喜。
　　“你这就是书生气了，我倒希望她能更圆滑些，有时候过于锋利会伤到自己。”他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年能活，只希望有生之年能看着这个小同志再走走。
　　想看看，她究竟能走多远。
　　这多么美好的一个愿望啊。
　　长缨这边送走了客人，正收拾着餐桌上的东西，书房里电话响了。
　　她过去接电话。
　　“是我，娄越。”
　　娄越的声音让她恍惚了下，“娄团长，新……新的一年工作顺利步步高升呀。”
　　“你这新年祝福，是不是也太晚了些。”
　　“那你不要我收回来就是了。”还挑刺，真是难伺候。
　　“要的。”
　　长缨听到那边的浅笑声，“你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着似乎一年没见了，想要问问你，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他语气温和，一度让长缨觉得回到几年前，那时候她还在为沂县的经济发展奔波，为傅哥的受伤退役而担忧。
　　娄越曾开导过她。
　　倒像是个人生导师，在死生边缘走过的人经历了不知道多少生死，早已经看破看透。
　　却唯独有些事情钻牛角尖。
　　好在他这人一贯理性，倒也不至于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
　　长缨觉得自己思维太过发散，笑着说道：“还好，目前一切都在掌握中。”
　　“那就好。”
　　娄越那边的声音有些清缓，两人聊了这么两句，一时间似乎都陷入词穷之中。
　　眼看着书房里的座钟秒针从上到下再往上，走了十来步，长缨想着总得说些什么打破这安静才是。
　　“你……”
　　“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对我说，即便……”娄越自嘲地笑了下，“我说过的话还是算数的，是我亏欠你们的。”
　　“哪有什么亏欠不亏欠的。”长缨觉得这点很不好，“成年人自己做出的选择，不需要其他人负责。去年我回沂县，他们还有跟我提起你。”
　　“那边还好吗？”
　　“挺好的。”长缨想了想，“如果有时间你可以去看看，村长的手艺非常不错，烤肉吃到撑。”
　　她那天就没怎么睡好，不该贪图那点口腹之欲的。
　　娄越轻笑起来，“什么时候你来我们部队，我们这好些人烤肉手艺都不错。”
　　去部队？
　　长缨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去不了。
　　只不过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能跟娄越这般心平气和的闲聊几分钟。
　　挂断电话后她看着桌上那被自己糟蹋了的一张纸，上面乱七八糟的不知道鬼画符了什么东西。
　　深呼吸了一口气，长缨笑了下，起身去收拾客厅里的餐桌厨房。
　　都是徐立川造的孽，回头找他算账。
　　……
　　吴德康一直觉得，傅长缨干不长久。
　　一个干部，一个有野心想要往上爬的人，他必须得足够的耐心，才能等到机会。
　　可傅长缨哪有什么耐心啊。
　　她就像是孩子进入游乐园，找到了很多好玩的东西，恨不得就把所有的玩具全都拿出来。
　　这么一个人，一开始能够唬住人，可时间长了就不行了。
　　狐狸总有露出马脚的那一天，何况是这么一头小狐狸呢。
　　然而这一天，他等啊等，等了足足两年都没等到。
　　两年来平川市发展变化很大，市里的教育工作基本上恢复了正常，甚至比之前还要好上几分。
　　多了几个大工厂，而且还和外省有合作，听说那几个工厂效率非常好，每天流水线一开钱就嗖嗖的往市财政里送。
　　吴德康有些坐不住了。
　　“再这么下去，傅长缨早晚腾出手来收拾咱们。”
　　市革委会那帮人，一群软骨头的东西，早就跟傅长缨眉来眼去。
　　吴德康进退两难，如今只能在班子里继续唱反调。
　　因为牵连到市联社，他早前好歹还是班子里的重要人物，如今却是被边缘化的不能再无关紧要。
　　两年啊。
　　原本想着傅长缨出错，他们就可以趁机借题发挥。
　　谁曾想两年时间竟是养虎为患，他现在坐立不安，就怕这火烧到自己身上。
　　“还用早晚吗？她现在不就在收拾咱们？”市联社的吴主任吴德文冷笑，“你难不成对她还抱有什么期待？”
　　吴德康自然不是，“难道我们就这么坐以待毙？”
　　傅长缨绝不会放过自己的，他在会上不知道跟她唱了多少反调，只不过比起那些个被撸下去的人，他很是小心的应对，所以到现在还没让傅长缨抓住自己的把柄。
　　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当然不会，我听福宁县那边的人说，最近那个小徐主任又在忙，跟想要建祠堂的一帮人干起来了。”
　　“嗨。”吴德康没把这事往心里去，“傅长缨压根见不得宗族做大，恨不得能把这给灭了，最近拿福宁县开刀呢。”
　　吴德文点头，“她要开刀那就让她开，只不过有时候咱们也得添把柴加把火，让这事热热闹闹的，给咱们这位傅主任助助兴才是。”
　　吴德康听到这话回过神来，“哥你的意思是……”
　　“那个写史书的说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吴德文轻笑道：“这话说的很在理，你觉得呢？”
　　吴德文明白过来，“我明白了。”
　　有时候死个把人不算什么，打仗那时候不都是一个个的填人头吗？
　　太平日子过久了，人也都安逸了，被人打到家门口都不在乎。
　　还真需要这血与火，来让大家知道，革委会里的那个年轻女领导，可不是什么大慈大悲的菩萨。
　　那是来自地狱的恶魔，总有一天会露出獠牙。
　　他们只能先下手为强，不然只会成为这恶魔的祭品。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
　　嘿嘿嘿

190、190 立川
　　平川市的夏天来的不免早些, 才到五月份，已经有夏日的炎炎热意。
　　好在这是沿海的城市，倒是从来不缺风。
　　只是潮热扑面而来, 说不出的滋味。
　　这是长缨在平川市度过的第三个夏天，却还觉得自己不太习惯这般时节。
　　她来近海养殖场视察, 看到那小颗粒的珍珠后觉得分外可爱。
　　“大都这么个大小吗？”
　　“那倒也不是，这种算是小的，想要磨砺出大珍珠还得再需要些时间。”
　　珍珠养殖并不是简单说两句就行, 何况海水养殖成功率本来就低，能有出产珍珠本就是成功。
　　长缨勉励了一番，又去那边的海产品加工厂去看看。
　　虽说国家还没规定休渔期，不过长缨还是联合农业局那边制定了一个休渔季节, 毕竟靠海吃海，这是个长久的事情, 不可竭泽而渔。
　　如今是加工厂的淡季，好在他们之前是做第一步初加工, 现在趁着这好天气还要再做加工，倒也不存在没活干之类的事情。
　　“工序是谁安排的？”
　　“就那些个老渔民嘛。”当初朝不保夕的人，最担心的就是安稳, 不免想着法子提建议。
　　也都提到了点子上。
　　“这挺好的, 要善于汲取群众的意见，别忘了咱们可是人民史观。”
　　人民群众是历史的缔造者。
　　“是, 这不是工厂也有奖惩措施嘛，好的建议咱们给建议, 做的不好也稍微惩罚下, 省得再培养出什么好吃懒做。”
　　白大姐觉得这奖惩措施很有必要，毕竟人偶尔总会滋生出一二惰性, 这惰性还会传染。
　　还就得提着吊着才算安稳。
　　“有奖励有惩罚，挺好的。”不然总指望工人的自觉性，有时候却也是高估了人性。
　　长缨当初扶贫的时候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性，尽管她依旧相信人心向善，但做事也需要两手准备。
　　离开海边，长缨刚回到革委会大院，打算喊上周慧芳再去平川学院看看，那边校园重建工程终于全部竣工。
　　只是人刚从车上下来，大院里就有人冲出来，“傅主任不好了，福宁那边出事了。”
　　那是徐立川办公室里的人，平日里徐立川不在市里，人帮忙处理些文件什么的。
　　去平川学院的计划落空。
　　长缨驱车前往福宁县。
　　“立川主任和福宁县的那个林主任去靠山村，就是那个非要重修祠堂的靠山村，之前立川主任就去做了好几次工作，原本已经说动了的，答应的好好的不再建，结果这次不知道为什么铁了心要建祠堂。他们过去后那边有几个老头老太太说什么不让建祠堂，那就从他们身上跨过去。”
　　徐立川自然不会真的做这种事情，他也不知道自己安抚好的老人怎么又变了卦。
　　更没想到他和老林做工作时，那老太太竟然点燃了火把。
　　本来就是在茅草屋前，又赶上夏天。
　　那火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福宁县那边的人傻了眼，谁能想到竟然还真点着了。
　　这些老头老太太，其实惜命的很，一贯都是拿着自己的性命做要挟。
　　没人敢跟他们说重话，生怕这说重了真的出事。
　　徐立川办公室的小许简单的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然而现在到底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
　　长缨到了福宁县那边第一时间往人民医院去。
　　受伤的群众肯定要送到这里来，在这边应该能知道第一手情况。
　　果然，长缨在破落的县医院看到了福宁县的革委会主任老林爱民。
　　只是这让她心中更是不安，林爱民在这里，那就意味着这一把火烧的可真不小。
　　尽管当初长缨给徐立川出招，也都是剑走偏锋的那种。
　　可她还是希望通过做思想工作解决这事，而不是出现什么幺蛾子。
　　林爱民看到风风火火进来的人也连忙迎上去，“傅主任您怎么过来了，我们……”
　　“有死伤？”
　　“没有死人，就是烧伤了两个。”
　　而其中一个不是别人，正是徐立川。
　　长缨一下子愣在那里，有些听不进去林爱民的话——
　　“……立川同志反应快，第一时间脱掉衣服扑了过去，想要把这火给滚灭，结果旁边那老头手不稳，手里的火把又掉了，直接把那茅草屋给烧了。立川同志救得那老头倒是命大，身上就烫掉了两块皮，可他被那火烧着，后背还有大腿烧伤了一大片。”
　　当时跟火球似的，他直接傻了眼。
　　等到那火扑灭，林爱民这才意识到，这次是真的麻烦了。
　　这可是市领导的爱将啊。
　　他跑前跑后帮着自己料理福宁县的事情，那是为了福宁县的发展，是帮自己。
　　现在他好端端的，徐立川被烧伤。
　　林爱民宁愿被烧伤的是自己！
　　身后的人絮叨个没完，长缨只觉得有千万的蚊虫在自己耳边嗡嗡嗡，“闭嘴！”
　　这一声怒吼犹如雷霆，林爱民被吓得浑身一颤，站在那里看着市里的年轻领导寻找病房。
　　他想要提醒一句徐立川住在107号病房，只是还没等他开口，领导已经站在了病房前，却踟蹰不前。
　　长缨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人，没想到一贯都笑得爽朗的徐立川竟然会这么失去活力的躺在那里。
　　明明就那么几步路的距离，她却觉得脚下仿佛绑了巨石，怎么都走不过去那两步路。
　　倒是躺在病床上的人察觉到什么，微微歪头看向门口，瞧到站在那的人笑了起来，“长缨你怎么来了。”
　　他要起身，一动就扯动了身上的烧伤，顿时龇牙咧嘴起来，像是个猢狲。
　　“先躺着。”长缨连忙过去，看着脸上脏兮兮的人，“你现在怎么样？”
　　她感觉自己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可总是要说些什么才行啊。
　　“我没事，过几天就好了你别担心。”徐立川嘿嘿一笑，“对了，靠山村那边没事吧？”
　　他昏了过去，也不知道村子里后来又是什么个情况。
　　“没事。”可会有事的。
　　作为一个干部，长缨知道自己不该徇私，也不该有这种挟私报复的心理。
　　可看到徐立川躺在这里，原本该活蹦乱跳的人，如今像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一尾鱼，她怎么可能没有半点怒气。
　　“你先好好休息，那边的事情我来处理，你就别管了。”
　　长缨想着去问问医生立川这到底什么情况，或许需要植皮？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这手术。
　　福宁县的一把手磨磨唧唧来到病房前，正想着要不要进去时，就看到这段日子经常被自己喊来帮忙的徐立川抓着长缨的手，“长缨，不要生气。”
　　直呼其名。
　　这是徐立川的专利。
　　这般拉拉扯扯的，难不成这俩人还有啥自己不知道的关系？
　　林爱民一想，心里头咯噔一声。
　　真要是这样的话，那自己这次可不就是犯下了大错？
　　他该怎么弥补啊。
　　病房里，长缨安抚伤员，“我没有，你别乱想。”
　　“我还不知道你？可长缨现在是他们理亏，你得趁机把这个事情解决了，不要再闹大了。不然我不就是白被烧了这一次？你总不能要我再被烧一次吧？”
　　“别胡说。”
　　徐立川咧嘴笑了下，“长缨，我真没什么事。”
　　他当时怕得要死，火烧皮肤的时候想着要是就这么死了的话，那长缨会不会内疚？
　　她这人他是了解的，肯定会把自己的死因归咎于她当初带他出来这件事上。
　　好在最糟糕的情况没出现。
　　他没死，靠山村那边也没死人。
　　这么一来，靠山村不好再闹腾，建祠堂的事情大概就能放置下来。
　　只不过徐立川很快就又有了新的担心，怕长缨心里头窝火，把这件事给闹大了。
　　“放心，我不会跟他们那群人过不去，这事冤有头债有主。”
　　忽然间反水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靠山村这边被人利诱了，到底是谁？
　　长缨心里头多少有数，现在市里头还跟自己对着来的也没几个人。
　　吴德康是最值得怀疑的人。
　　只是还没证据。
　　不过不要紧，只要她耐心点，狠心点，证据很快就会来。
　　拍了拍立川的手，长缨看着青年被烧掉了的一块的头发，“我会妥善处理的，好好养病，回头我问过医生，看怎么送你去市医院住着。”
　　县里的人民医院条件太差，而且又不在眼皮子底下，长缨不放心。
　　徐立川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奈何受伤的人没有那么大的力气，看着离开的人他盯着天花板。
　　还活着。
　　真好。
　　……
　　靠山村的火灾把一个村民的茅草屋给烧了。
　　也亏得是夏天，就算是住在外面也没事，这要是冬天，可该怎么过啊。
　　村长把人给召集起来，正想着该怎么处理这事，村里小孩跑来，“有车，有车来了。”
　　这让村长隐隐不安，他是不是应该先去县医院里看看，听说市里来的那个同志被烧得浑身冒火。
　　这年头能开车来的不是县里就是市里。
　　村长觉得不管是哪来的，只怕都是兴师问罪。
　　真要是这样的话，靠山村哪能得罪得起？
　　看着正在院子里哭的二大爷，村长想了个主意，或许这还能有一线生机。
　　靠山村顾名思义，靠着山。
　　不过这处山丘不算高，而且土质非常肥厚，特别适合种茶。
　　按照魏东来的规划，这里将来可以万亩茶园，到了采茶的时候，简直美不胜收。
　　当然，现在距离万亩茶园还有挺大一段距离。
　　如今的靠山村，才只有不到三百亩的茶园。
　　虽说有的茶树正值巅峰期，可大部分都是去年新种的小茶树，想要采摘还得再等等。
　　可饶是如此，村子里的族老们也开始折腾。
　　林爱民介绍着这边的情况，“这边的茶树一般，去年村里日子稍微好过点，主要是靠种甘蔗。”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虽然都是平川地区，但福宁县这边的甘蔗质量还真不如郁南那里的。
　　好在郁南县那边新做的糖果对甘蔗要求不如唐记古方红糖高，靠山村的甘蔗也都被拉了过去，好歹让村里头有了个还算可以的年景，起码过年能吃上肉了。
　　今年这边扩大了茶园的建设，另外甘蔗种的也越来越多。
　　林爱民介绍的时候小心觑了这位领导一眼，瞧着她神色平和，全然没了早些时候的怒气，他倒是有些拿不准了。
　　“郁南县那边什么时候来收甘蔗？”
　　“还没来呢，咱们这边甘蔗种两茬，一二月份种的那一拨差不多到六月中就能收了。”
　　长缨点头，她沉默的看向车窗外。
　　还有一茬甘蔗是八月份种植，等到年末的时候收，这东西格外放的住，春节的时候经常会看到，也当个过年的零食吃。
　　但这话，林爱民在心里头转了个圈儿，并没有跟长缨说。
　　小轿车停了下来。
　　长缨看着远处的葱翠，目光落在了那拔腿往村子里跑的小孩身上。
　　林爱民也察觉到，连忙喊了一声，“那小孩，你别跑。”
　　谁知道那小孩跑得越快，林爱民想要吩咐司机去追，被长缨拦住了，“没必要。”
　　领导发话了，林爱民也不好说什么，他向来不算多有主意的人，要不然也不会经常麻烦徐立川来给自己拿主意了。
　　看着长缨站在那里不说话，林爱民也当哑巴。
　　村口等了差不多十分钟，靠山村的村长姗姗来迟。
　　林爱民连忙介绍，“这是咱们市里的领导长缨主任，傅主任这是靠山村的村长黑伢子。”
　　黑伢子一脸的苦笑，“傅主任好您来的真及时啊，我实在处理不了了。”
　　林爱民觉得有些不太好，“又怎么了？”
　　黑伢子连忙解释，“这不是上午的时候林主任您过来，跟咱们这边有些冲突，把我那老光棍二叔的房子给烧了吗？他现在要死要活的，我就怕他一个想不开，那可咋办啊。”
　　这话任谁听到都不乐意，“什么叫县里头跟你们有冲突？你这意思，县里头来找茬是吧？”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黑伢子连忙请人往村里去，“怪我不会说话，就是这么回事嘛。您说这可咋办，我总不能把人给捆住吧？他万一再闹绝食，那我岂不是罪过大咯？”
　　长缨看着在那里诉说委屈的人，她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看着这处坐落在山脚下的山村。
　　多是茅屋，倒是跟她刚下乡那会儿在大湾村看到的差不多。
　　“只烧了你二叔一家吗？”
　　黑伢子这才注意到，这位市里来的领导不止看着年轻，这声音也格外的年轻。
　　“他住的偏僻，前后没什么人，倒是没连累到其他家。”黑伢子感慨一句，“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林爱民觉得这人说话夹枪带棒的让人不舒服，可他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才是，好像多说一句就是刁难人。
　　“老人家一个人住在那里合适吗？万一不小心摔着了，连个扶他起来的人都没有。”
　　长缨声音温和，林爱民觉得这话似乎说到了点子上，这会儿心疼的跟亲儿子似的，怎么就放心让老人家单独住在那里？
　　黑伢子尴尬的解释，“我二叔独来独往惯了的，不太喜欢与人来往。”
　　这话不对！
　　林爱民当即听出不对劲来，“那怎么你们村要弄祠堂的事情，反倒是在你二叔家商量？”
　　这前后压根说不到一块去，有猫腻啊。
　　黑伢子哪知道这些领导竟然这么敏锐，就这么三两句话就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这个，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呀。”
　　他小心地打量着这俩领导，又回头瞄了眼，好像就来了这一辆车。
　　只是走在前面的领导后脑勺上似乎长着眼睛，“别看了，公安局的车马上就来。”
　　公安局。
　　黑伢子心肝一颤，说了什么自己都有些记不清楚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191、191 感恩
　　长缨还没过去, 远远就听到里面那哭天喊地的叫嚷声，恨不得让全世界都听到似的。
　　“看来倒是真没怎么伤着，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可怜立川在医院里躺着死生未明。”
　　林爱民听到这话愣了下，什么死生未明？徐立川不是醒了吗？
　　一旁黑伢子傻了眼, “那个后生，烧死了？”
　　“没死，不过也快了。”长缨看了眼林爱民, “不信就问你们林主任。”
　　黑伢子没问，主要是他没道理怀疑市里来的领导跟自己说谎话啊。
　　这事让他心中十分的不安，或许自己应该跟着去县里头看看的，到底是在靠山村出的事情, 他不过去是不是不太像话？
　　万一真死了的话，那靠山村会不会被市里头针对？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 黑伢子只觉得脊背生寒，像是被什么恶魔盯上似的。
　　他好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 发现那个傅主任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爱民觉得撒谎似乎不太好，但他表示理解。
　　徐立川为了救人把自己搞的那么狼狈，靠山村这边愣是一个人都没过去看望。
　　而且这村长还说什么他家二叔寻死觅活。
　　这纯粹是在气人呀。
　　做人咋能这样不讲良心呢。
　　帮着说谎话都变成了情理之中的事情, 只不过他还没想明白傅主任为啥要这么说。
　　又来了陌生人, 正在地上寻死觅活的老头瞧着来人，一下子冲了过去, 恨不得能撞长缨一个满怀，“我不活了, 我家都没了, 不活了啊！”
　　来靠山村那么多次，林爱民对这边倒是熟悉, 瞅着情况不对当即顶了上去。
　　这么一下子让他肚子吃痛，好在是把领导给护住了。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被疯狗咬了吗？动不动就就撞了人。”
　　林爱民揉了揉吃痛的肚子，他有点后悔，或许应该等着公安局那边的人一块过来才对。
　　现在靠山村这边，还真指不定什么情况呢。
　　正想着，不远处传来阵阵脚步声，是县里公安局的人姗姗来迟。
　　林爱民多少松了一口气。
　　觉得自己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
　　倒不是他心虚，只是这穷山恶水不定什么事呢，万一把这些群民惹恼了，他们动粗怎么办？
　　他一个老大爷们倒是没事，大不了跑呗。
　　这不还有傅主任这个女流之辈吗？总不能把人丢下不管吧。
　　公安局这边的到来让林爱民松了口气，枪杆子里出政权可是至理名言，啥时候都用得上。
　　大概是公安的到来让村民们感到害怕。黑伢子的二叔这会儿也不乱撞人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在那里嚎叫，“我的家呀，我没地方住了，我不活了呀。”
　　公安局的人刚过来还没闹清楚啥情况，看着那哭天喊地的人，陷入束手无措的境地。
　　长缨神色平静。使了个眼色，让林爱民去搀扶那个老头。
　　只不过人似乎并不太想站起来，屁股下面跟黏着胶水似的不起来，坐在那里一个劲的嚎叫。
　　黑伢子看着这诡异的场面，心中的不安犹如裂缝一般不断加大。
　　他总觉得自己的那点小心思似乎被长缨看穿了。
　　年轻的女同志像是一面镜子，自己在他面前压根无处遁逃。
　　甚至于她可能知道的更多。
　　但现在开口的话，说什么呢？
　　二叔还在贯彻黑伢子的命令。
　　长缨见状倒也没再规劝，“愿意坐着就坐着吧，反正地上也不凉。”
　　她这话有点风凉劲，以至于村子里的人都愣在了那里，有几个年纪大的反应过来，纷纷指责，“你这小姑娘咋说话呢？”
　　“你这哪来的？怎么能这样跟老人家说话。”
　　黑伢子见状连忙解释，“这是市里来的傅主任，咱们市里她管事。”
　　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更让村民们气不打一处来，市里来的主任怎么了？那也不能对他们这样说话呀，活脱脱的瞧不起他们。
　　还有的更是拿出了宪法来，“咱们可是工农联盟的国家，工人农民当家做主。你们这些当官的就是欺负我们这些农民，我们回头去告状。”
　　长缨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能听到这样的话，她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几分笑容，“你也学习过宪法呀。”
　　那村民原本还想据理力争，只是迎上这么一张笑盈盈的面孔，一下子变成了哑巴。
　　就感觉那双眼睛似乎看透了他的那点小伎俩。
　　长缨依旧神色平和，“我也不是什么当官的，就普通的党员干部而已，在医院里躺着的那个为了救村里人而生死未明的也是个普通人。”
　　“都是普通人，又何必相互为难呢。”
　　地上的小老头听到这话不免心虚，“又不是我故意烧他。”
　　“没说您是故意的，但他好歹是为了救您受的伤，现在能不能活下来都说不定呢？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于情于理您去医院里看望一下是应该的吧。”
　　“就为了这死物一样的祠堂，没了良心连活人都不在乎。也不知道你们还在乎什么。”长缨的语气极为温和，只是黑伢子却觉得这人像是拿着铁锤，一下下的敲打着他们，“依我看，你们想要祭拜的老祖宗似乎也没保佑你们的打算，不然怎么会让你家着火呢？”
　　“还是说你不诚心，就连祖宗都容不下你，想着要烧死你呢？”
　　年纪轻轻的女同志，用最温和不过的语气说出这话来，这让黑伢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村里的几个老人顿时尖叫连连——
　　“你怎么能说这话？”
　　“这话能胡乱说吗？”
　　“快，快道歉。”
　　一时间竟有几分兵荒马乱。
　　公安局的人见状觉得完犊子了，市里来的领导不知道乡下风俗，一下子捅了马蜂窝——
　　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呀，尤其是在这乡下地方。
　　林爱民看着大声嚷嚷的村民，急的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跟这些乡下人打交道最是麻烦，跟未开化似的，你说轻了他们听不懂也不在乎，说重了人又怕说错话。
　　这该如何是好呢。
　　他正打算救驾，又听到那平和的声音，“难道我说错了什么？祖宗保佑的话你这家里怎么会烧没了？祖宗保佑怎么没保佑你们发财呢？当初打仗也没见祖宗显灵，你们吃不饱穿不暖也没见祖宗给你们送米送肉送衣服穿。”
　　“好日子才过了几天，你们这群孝子贤孙倒是惦记上了，想着建祠堂。”长缨呵了一声，“村长，你们村之前没说修路的事？”
　　从县城里来靠山村，一路颠簸的林爱民几次想吐。
　　听长缨提到修路他又一肚子的苦水，怎么没说？
　　跟这边说了之后，就没了回音。
　　坐在地上的黑伢子挣扎着站起来，“商量了的。”只不过这事儿村里不太同意，后来几个族老想着修祠堂。二选一的情况下，村里人最后听族老们的话选择修祠堂。修路的事儿自然也就没了下文。
　　长缨皱眉，“修不好路，那甘蔗怎么运出去？今年的甘蔗怕不是都要坏在地里吧。”
　　黑伢子连忙解释，“没有的事，傅主任不用担心，我们这的甘蔗是给郁南县的那个糖果厂种的，到时候那边会有人来收甘蔗。”
　　“是吗？”长缨笑了笑，“那是我多虑了，到时候肯定会有人来拉的。”
　　黑伢子听她加重语气，那“肯定”说得格外有分量，觉得哪里不太对的样子。
　　正想要说话，只见市里来的领导忽的停下，似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看了眼还坐在地上不过已经不再闹腾的二叔，“刚才是我说错话了。您的房子烧了，估计就是祖宗显灵显，嫌你们没有重修祠堂。赶紧弄吧，把祠堂修起来让祠堂保佑你们，每年从天上掉下来吃的穿的用的，这样县里头也省事，不用再操心你们靠山村该怎么发展。”
　　林爱民听到这话眼放精光，他就知道这个领导绝对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行啊，你们不是想要修祠堂，让祖宗保佑吗？
　　那就祖宗保佑去好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辛辛苦苦一顿折腾，人家不感激也就罢了，竟说是祖宗保佑。
　　泥菩萨还有三分土性呢。现在泥菩萨生气了，你们这甘蔗就等着烂到地里去吧。
　　生怕靠山村的人听不懂。林爱民提醒了一下自己辖区内的老百姓，“黑伢子，郁南县的那个糖果厂就是咱们傅主任一手抓起来的。”
　　虽说销售这事市里的领导不管，但是她只要开开口，收哪里的甘蔗不收哪里的甘蔗，糖果厂的人立马办得妥妥帖帖。
　　如果连这话都听不懂的话，那这群人也真是没救了。
　　林爱民正想着，靠山村的村长黑伢子瞬时间面色灰败——
　　他就说领导好端端的问他甘蔗干什么，原来是掐着他们的命门了。
　　村里头是有茶园和甘蔗园，去年就是靠种甘蔗赚了点钱，让村里稍微过了一个肥肥的年。如果今年甘蔗卖不出去，那他们下半年怎么过？
　　为了种植茶园，靠山村还跟县联社那边借了钱买茶苗，这要是没了收入怎么还县联社的钱？
　　村里其他人可以不懂，可黑伢子哪敢不懂的，“傅主任，咱们有话好商量。您别急着走，咱这甘蔗的事不能这样呀。靠山村可是有三百来口子人呢。”
　　长缨笑眯眯的说道：“不怕，有老祖宗保佑呢。你们赶紧把祠堂建起来，别说三百口子人，就算是三千，三万咱也不怕。”
　　这冷嘲热讽不加掩饰，黑伢子更慌了。
　　怎么能这样说话呢？
　　这压根儿不像一个领导的样。
　　就因为刚才村里人得罪了她？
　　“傅主任您别这样，刚才是我们说错了话，您别往心里去。咱们靠山村能有今天，全靠市里和县里的领导们在操持，我们可不能没有你们啊。其实我们也一直感激着领导们，都感恩的，对，我们都知道感恩的。”
　　“感恩？”长缨觉得这个词特别搞笑。
　　是印第安人招待了那些被流放到美洲的犯人然后被屠戮了的感恩吗？
　　“你们靠山村发展规划，是徐立川做的。低价买来的茶树苗，是徐立川联系的，县联社给你们贷款也是徐立川做的保证。就连帮你们挣了钱让你们过年能吃肉的甘蔗也都是徐立川跟郁南县糖果厂联系的。”
　　“你们的感恩好啊，把你们的恩人一把火烧了，这样的感恩，谁敢要？”
　　黑伢子听得如遭雷霆，他这下子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心里头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彻底的完了。
　　长缨看着呆若木鸡的人，“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谁让你们拿起火把的？”
　　醒过神来的黑伢子听到这话又傻了眼——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正天人交战之际，他又听到那强硬的声音，“想好了再回答，只有这一次机会。”
　　一次机会，你们靠山村的甘蔗是想要烂在这地里，还是继续给大家挣钱能过个好点的年景。
　　想好了再回答。
　　黑伢子不知所措。
　　他跟着长缨往外去，远远的把村里人甩在后面，大家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在那边小声嘀咕着，正商量着怎么建祠堂的事情。
　　“建祠堂建祠堂，祠堂能有狗屁用？真有钱还不如建个学校让娃娃们读书。”
　　“黑娃他娘你胡说什么，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黑伢子的媳妇香妹瞪了说话的人一眼，“没我说话的份？去年我忙前忙后收甘蔗的时候六叔你在哪里？下过一天地干过一天活？干活的时候不见人影，到了分钱分肉的时候比谁跑得都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没门！”
　　说着就冲着村口那边去，跑到她男人身边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骂，“我就跟你说别乱来，你偏不听。现在闯祸了吧？”
　　她极为气恼，光嘴上说还不过瘾，噼里啪啦的动起手来，明明再瘦小不过一人，竟是打得黑伢子这么个汉子无还手之力，只嘴上求饶，“你别打了，回家再打行不行？”
　　“你还知道丢人啊，知道丢人就别做这丢人的事！”香妹又是踹了一脚才过瘾，“领导您别管他，他糊涂蛋一个，我跟您说这事，前些天有个当官的来了我们村。”
　　“你别胡说。”黑伢子连忙把这婆娘拉扯到身后，“再胡说，我撕了你的嘴。”
　　“黑伢子你本事了是吧？想啊，撕吧撕吧，你撕烂了我正好带着黑娃和黑妹回娘家。”
　　她这压箱底的招数拿出来，黑伢子登时怂了。
　　“你先回家，别乱说。”
　　“我哪里乱说了？领导我跟你说，那个人遮遮掩掩的，可是我记得可清楚了，他说话的时候喜欢背着手，就跟这个领导似的，对了他右手上还戴着个手表呢。”
　　手表一贯是左手戴，毕竟右手不方便。
　　不过有些人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自己有手表，会戴在右手上炫耀一番，至于影响工与否，并不是很重要。
　　长缨认识的人里面，右手戴手表的有那么几个。
　　市联社的吴德文，还有市革委会班子里的吴德康。
　　这兄弟俩都习惯右手戴手表。
　　“领导，其实我们不想建祠堂，那东西有什么好？又要花钱还要人干活，提议的那些老东西一个个的不掏钱不干活，就靠着年纪大欺负我们这些年轻人。”
　　香妹话多得很，“黑伢子虽说是村长，可就是个跑腿的，也不敢反驳他们。要不领导你给出个主意，我们听你的。”
　　说着她拧了男人一下子，疼的人嗷嗷叫。
　　“你小点劲儿。”
　　长缨看着小两口似乎打闹惯了，她也没再多说什么。
　　“真不想建祠堂？”
　　黑伢子被媳妇瞪了一眼，“要不您给出个主意？”
　　作者有话要说：
　　感恩的心，我小时候好吧初中跟着音乐老师学的，完了全忘了手语再比划了

192、192 尊老
　　所谓祠堂, 所谓宗族，其实质不过是压迫与利益。
　　黑伢子是村长却也被族老们所压迫。
　　族老们不事生产，实则是寄生虫一般的存在。
　　黑伢子觉得自己自小失怙是族老做主, 让村里人带大的，自是不好反驳他们什么。
　　但香妹却看不惯族老们的那嘴脸。
　　“他们一张嘴就揽走了功劳, 你咋不想想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的是干娘，和他们有个屁关系！”
　　算旧账是香妹的拿手活，她没有承族老的情, 可不用管这些。
　　小媳妇是外面嫁过来的，不跟村里人似的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都不管外面的消息，她听说过市里两位女领导的厉害。
　　“领导，您就当可怜可怜孩子吧, 我家黑妹今年都七岁了，还不认字呢。”
　　孩子是人心头的一处柔软, 香妹瞧着女领导神色缓和了许多，继续说道：“他肯定听您的, 我们村里的年轻人也都不想建祠堂，可是这些老东西总找家里头的长辈说话，说什么不建祠堂死了之后没办法投胎。”
　　偏生家里头上了年纪的还都信这个, 而且黑伢子他干娘也信。
　　别看香妹在外面对黑伢子又吼又骂的, 在家看到干娘一样没辙。
　　小媳妇把靠山村这边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告诉长缨，“您帮忙给个主, 就当救救村里的孩子们吧，总不能让他们跟我们一样过活。”
　　林爱民觉得这小媳妇一张嘴可太能说了, 还刚巧拿捏住了领导的软肋。
　　“说什么呢, 能帮的话领导肯定会帮忙的，不然管你们死活呢。”他说完就又后悔了, 怎么能说这话呢，自己今天真是近墨不对近朱者赤，脾气也被领导给带成了火爆性子。
　　长缨也没说林爱民什么，“去把村里人都喊过来，我想跟大家伙说说话。”
　　黑伢子有点没想明白，傻傻的站在那里没动弹，这可气着了林爱民，“傻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去。”
　　平日里倒是机灵，今天这是怎么了。
　　只不过现在就开会的话……
　　林爱民有些担心，“要不咱先晾晾他们，等明天再开会也不迟。”
　　长缨看着远处的天空，平川地区工业少，她来到后也有控制，现在可真是碧蓝的天空漂亮的不真实。
　　“我怕我后悔。”
　　林爱民有点没听懂，后悔？
　　什么后悔。
　　他也不知道是性别还是咋回事。
　　自己怎么就是看不太懂这个领导的心思呢。
　　黑伢子回村子里，喊全村的人出来开会。
　　香妹也过去帮她男人的忙，长缨远远的看着这两口子，想起了躺在医院病床上的徐立川。
　　她认识立川九年了。 BaN 
　　刚到大湾村，这个不怎么说话的年轻后生任劳任怨的帮着拿行李。
　　后来跟着她跑东跑西给她当保镖做秘书，从没有怨言。
　　她来平川这边上任，把人喊来人也没二话。
　　这样一个人，如今却躺在医院里。
　　万幸没有生命危险，不然她怎么跟沂县的老乡交代？
　　长缨是愤怒的，尽管一再的克制，但情绪又怎么可能完全压抑的住？
　　适才的话，甚至当下的决定，都带着几分情绪。
　　推迟到明天不是不行，只是她怕这愤怒会愈演愈烈，到时候完全控制不住。
　　真要是那样，这个山脚下的村子，可就真的玩完了。
　　林爱民站在那里，似乎听到领导嘀咕了一句什么“冤有头债有主”，他听得也不是多真切。
　　福宁县的一把手有些迟疑地问道：“长缨主任，您是有什么决定吗？要我做什么配合？”
　　林爱民没什么决断力，但凡是能喊着别人帮忙解决的问题，他就绝不自己搞定。
　　市里的领导明明在，自然不需要他瞎嚷嚷，不过做配合完全没问题，他很是乐打下手。
　　长缨瞥了他一眼，“你有什么想法？”
　　作为一个县城的一把手，林爱民实在是太无能了些。
　　只是眼下还用得着，至于回头如何安排，等回到市里再说。
　　“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最爱倚老卖老，我听黑伢子这思，这些族老们倒是一把好算计，依我看想要整治他们倒也不难，要他们出人出钱就行了。不是对老祖宗一片孝心吗？那就多尽点孝心，让祖宗保佑。”
　　虽然说这么说话略有些损。
　　可是对什么人办什么事，这些族老值得。
　　不过有件事林爱民还有些纳闷，“那个来靠山村的是咱们市里的吴委员吗？”
　　这个问题其实问与不问都不合适，然而在他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时，就已经没了退路。
　　班子里心不齐这种情况司空见惯，只不过就看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
　　“能这么不遗余力给我使绊子的人，想不出第二个来。”
　　“为什么呀？就算您被弄下去，他也上不来啊。”林爱民有点不明白，市里的这位吴委员到底怎么想的。
　　他只是革委会班子里的一个委员而已，按照顺序还排在后面的那种。
　　怎么都轮不到他上去啊。
　　“他不一定要上去，只是你知道，我在一天他就坐立难安就行了。”
　　林爱民听得心头怦怦跳。
　　自己能做县里的一把手都是阴差阳错，为什么要让他知道这些呢。
　　他可真是太难了。
　　和绝大部分“野心家“不同，林爱民知道自己那点本事，也没想着自己能够再往上爬。
　　然而命运却总是捉弄人，让他参与到市领导的争斗之中。
　　“怕了吗？”
　　蓦的迎上那一双澄澈的眼眸，林爱民恍惚了下。
　　“长缨主任，您别觉得我说话难听哈，您是外面来的，可能对咱们这的情况不熟悉。”
　　长缨微笑，“嗯，你说。”
　　“咱们这边山多地少，您是经常下乡的人，大概也知道，穷乡僻壤的压根没学到多少中央的指示精神，别处搞公社弄得红红火火，咱们这哪有几个公社啊。都是小山村，而且这种村子都是家族式的分布。”
　　“就比如这靠山村，之前县里头只知道有这么个村子，压根没怎么管过，也不指望他们能交公粮交税。咱们这县里乃至市里，都是靠那些工厂挣钱养活。”
　　长缨点头，“我知道，地里产不出来什么粮食，勉强够吃。”
　　这边从不是什么农业大省，能自给自足就不错。
　　“就是，这靠山村之前都没村长的，就我跟您办公室的小徐主任来这边，才选出来了个村长，连个村支书都没有。在这种村子里，族老那才是说一不二的，村长就是个跑腿的，这点黑伢子倒是没说谎。”
　　林爱民叹了口气，“黑伢子之所以被选为村长，那是因为他好把控。不代表他能代表靠山村的见。”
　　在这村子里，真正说了算的还是那群族老。
　　而想要说服那群族老，难着呢。
　　长缨看着一脸愁云惨雾的人，“照你这么说，我应该团结那些族老？”
　　虽然不是啥干将，可林爱民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长缨话里的思。
　　“我不是这个思，那些老顽固真是干啥啥不行拖后腿第一名，就仗着自己年纪大辈分高就瞎指挥，可他们这边就信这个啊。”
　　林爱民打交道的可不止靠山村的族老，其他村子里的那些族老他也有接触，有好说话的有顽固分子，弄得他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是真没法子，也只是好心提醒，省得领导在群众面前丢了脸面，不好收场。
　　而且林爱民也不是只想说靠山村的事情，这只是一个小缩影罢了。
　　靠山村如此，整个平川地区亦是如此。
　　就像是市领导班子里长缨和那位吴委员的斗争，那何止是和吴德康一个人的战斗，是和他背后所代表着的“族老”群体的斗争。
　　难着呢。
　　“林主任，人总会死的。”
　　林爱民当然知道，人固有一死嘛，长命百岁的神仙只存在于神话故事当中。
　　现代人谁还追求长生不成？反正他是党员，即便觉悟没那么高，也不会这么蠢。
　　“年轻一代人势必会取代老人，成为这个社会的中流砥柱，你是县里的一把手，我记得你是工人出身。”
　　林爱民连连点头，“对。”
　　长缨笑了下，“那你们那车间里的工人年轻的多，还是年长的多。”
　　“当然是年轻的多，有些老工人其实干不了这个活，还喜欢瞎指……”林爱民忽的反应过来，其实靠山村的情况跟工厂车间没什么区别。
　　那些族老是老工人，更多的村民则是年轻一代的工人，是车间里的中流砥柱。
　　“你们车间里受欢迎的是那些谦虚善待后辈的老工人，而不是那些仗着工龄，在那里偷奸耍滑头的老工人，我说的没错吧？”
　　尊老爱幼尊的可从来不是那些老不修。
　　长缨这人性格中还是带着那么几分尖锐的。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啊林主任，咱们的国家是工人是农民是科研工作者从一穷二白慢慢建设出来的，可不是靠那些族老的嘴皮子说个一二三四五，靠祖宗祠堂保佑从天上掉下来的。”
　　长缨扭身看着身后的村庄，“那些族老，那些想趴在群众头上吸血的蚂蟥，我凭什么忍？”
　　林爱民听得胆战心惊，他仿佛在这个年轻女领导眼睛里看到了跳跃的火苗，那一簇簇的火苗是那般热烈，让他觉得自己的脸皮滚烫。
　　是羞愧。
　　他被车间里的工人同志们信任，推举他当工人代表，后来又一步步走上仕途，从副手到福宁县的一把手。
　　他没有贪污也没有谋私利，只不过也没怎么给他的父老乡亲们做些实事。
　　甚至还不如这么一个外地人，她丝毫不畏惧扎根于本地的那些势力，从不曾胆怯过分毫。
　　她甚至还是一个女同志，跟自己在车间工作那会儿差不多大。
　　“长缨主任您说的是，您有什么要吩咐的尽管说，我绝无二话！”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他不能再浑浑噩噩下去了。
　　之前问这么一句，是想着给自己留下一二余地，看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可现在，还要什么余地啊。
　　他虽然不是千军万马中的那个先锋，却也不会成为那个拖后腿的人。
　　长缨看着腰背笔挺的人笑了起来，“嗯，谢谢林主任。”
　　那用得着谢他呀。
　　林爱民觉得不好思，正想要说，只见黑伢子跑过来，“傅主任，已经把村里人喊来了。”
　　他迟疑了下，“三叔公没来。”
　　作者有话要说：
　　先更一章，剩下两章六点更啦啦啦

193、193 牺牲
　　三叔公是靠山村辈分最大的那个。
　　黑伢子介绍道：“听干娘说, 三叔公的一双儿女都去参加革命死在了外面，家里就剩下他跟三叔婆两口子，早几年三叔婆也没了就剩下他自己。”
　　年长, 又是革命烈士的父亲。
　　三叔公在靠山村地位高的很。
　　“那天，那个戴手表的人过来, 就跟三叔公说了好一会子话。”黑伢子很多事情拿不定主意，也都是去找他讨法子。
　　长缨大致了解了情况，“这么说我们想要做通村里人的工作, 还要先去你这位三叔公家去才行。”
　　寻常的一句话让黑伢子脸上一阵臊红。
　　“我就怕回头不经过他同意，再出岔子。”
　　“嗯，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是得先去找这位三叔公好好聊聊, 这样林主任你先去跟村里人闲聊，问问村里各家各户的情况, 我跟村长去请三叔公。”
　　林爱民连忙应下，“好嘞, 那我先过去。”
　　黑伢子陪着长缨往三叔公家去，路上倒是有小小的问题，“傅主任, 我们家娃将来也能像城里的娃那样读书认字吗？”
　　长缨没有立马回答, “你识字吗？”
　　“认识一些，是我那婆娘教的。”
　　想起香妹泼辣模样长缨笑了下, “那香妹没教家里孩子认字？”
　　“教了，可是她认识的也不多。”黑伢子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就想着要是能跟城里娃那样读书认字该多好。”
　　“会的, 不过在这之前你们得先把路给修好，不然孩子们上学不方便。”
　　涉及到孩子, 黑伢子答应的格外利落，“修，回头咱就修路，咱们靠着山有时候，回头从山上弄石头铺路。”
　　“石头硌脚，回头修路我让人来帮忙，你们听专家的就行。”
　　黑伢子连连应下，“那听您的。”
　　说话间已经到了三叔公的家里。
　　篱笆院子里，白发皓首的老头正在那里松土，庭院里的小菜苗大概是被晒得没了精神，蔫头耷脑的半死不活。
　　黑伢子连忙介绍，“三叔公，这是市里来的领导。”
　　老人家依旧在那里松土，仿佛没听见。
　　黑伢子尴尬的笑了笑，“三叔公上了年纪，有点耳背。”
　　这话刚说完，老人家猛地转过头来，“你说谁耳背呢？”
　　没耳背。
　　听得再清楚不过。
　　只不过不想搭理而已。
　　长缨听出了这弦外音，知道这是在给自己下马威呢。
　　意料之中的事情，长缨并没有多意外。
　　“老人家，我特意过来，是想要商量村子里修祠堂的事情。”
　　什么是这老人在乎的，长缨再清楚不过，她很快就被搭理了。
　　“你打算怎么修？”
　　黑伢子很识相的接过锄头去锄地，余光看着坐在树下的两人，心中还隐隐担忧。
　　三叔公这人一贯说一不二，要是说不动他的话只怕……
　　“我不打算修祠堂。”长缨开门见山，“你们修一次我推倒一次。”
　　还不止一座山，她把王屋太行都给搬了过来。
　　三叔公听到这话眯着眼，“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喊您去开会，村里头开会呢，您是靠山村的村民，一块去呗。”
　　“我不去。”
　　老头的拒绝在长缨的预料之中。
　　她倒是没着急，“听村长说，要是您不同意，这村子里就甭想着干什么事，不过老人家，今时不同往日了，您的同意与否没那么重要。”
　　黑伢子听到这话险些把锄头落在脚上。
　　不是说来劝说的吗？还能这样劝说？
　　黑伢子正心神恍惚之际，忽的听到哐当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摔了出去。
　　扭过头去，只见三叔公跌坐在地上，那个不知道坐了多少人的藤椅竟然散了架。
　　他连忙过去把人搀扶起来，“三叔公您没事吧？”
　　长缨也在一旁搭手，她哪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
　　总不能说是她在藤椅上做了手脚吧。
　　“我有事，把她给我带走，我不想见到她。”
　　黑伢子听到这话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是了，小声劝说道：“三叔公，傅主任是市里的领导。”
　　“就算是国家领导人来了也没用。”
　　这让黑伢子傻了眼，这该咋说呢。
　　他一脸为难，“她是市里的领导不归我管，我哪敢赶她走呀。”
　　三叔公听到这话气得颤抖，“你是想把我气死是不是？”
　　“没有，怎么会呢。”黑伢子连忙解释，“傅主任过来是请您的，真的我要是骗您让我，让我没饭吃。”
　　天打五雷轰没人见过，但没饭吃的日子谁没经历过？这种誓言显然更诚心，也取得了三叔公的信任。
　　看到三叔公神色缓和了些，黑伢子看向长缨的眼神都透着几分哀求，要不咱慢慢来，这上了年纪的人受不了这么大的刺激。
　　长缨并不这么觉得。
　　“上了年纪的人怎么还这么想不开，我好端端的气您干什么？别胡思乱想。”说的是安慰人的话，可话里话外哪有半点安慰人的意思呢？
　　黑伢子人不算特聪明，却也能听得出来。
　　这不对劲。
　　非常的不对劲。
　　三叔公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更是一下子就听了出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火气一下子就蹿了上来，拽着长缨的胳膊往屋里去，把人甩到那长案前。
　　映入眼帘的，是两个牌位。
　　“你当着这俩孩子的面，敢不敢再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长缨倒是没摔着，她整了整仪容仪表，恭恭敬敬的朝着两个牌位鞠了个躬，然后这才转过身来看着面对着自己的人。
　　老人的样貌背着阳光看不真切，但面色狰狞的可怕。
　　长缨神色泰然，“我有什么不敢的？三叔公，我倒是想要当着这两位烈士的面问上一句，当初他们离开家乡为了民族为了国家的希望抛头颅洒热血，难道所图的就是为了今天让您仗着他们的牺牲裹挟村里的民意，要挟政府吗？”
　　“他们本可以窝在这小山村里过穷苦的日子，难道不知道外面战火纷飞自己一去可能没有性命？他们为什么离开？难道是为了今天让你拿捏着村里人修祠堂，祭拜那些他们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祖宗？”
　　长缨神色愤慨，“你以为就你家里有牺牲吗？我这些年来每年去看望那些退伍了的战士和他们的家属，他们有的年老有的还年轻，有个阿婆送走了她男人辛辛苦苦拉扯着几个儿子长大，二十多年前她又送走了自己的儿子。”
　　“有个从三八线上回来的战士少了一条胳膊，回来后继续当他的农民种他的地，从没有跟政府要过什么。”
　　“这片土地上，从一八四零年后死了多少人，一寸山河一寸血，难道他们的流血牺牲，就是为了看着那祠堂再度成为一座大山，压在人民头顶上吗？”
　　黑伢子从没见过这样一个女人，字字铿锵的质问着村里最年长的三叔公。
　　愣是把这位从来都是决策者的老人问得哑口无声，一度失了态，“你，你个年轻的女娃娃你懂什么？”
　　“我不懂，我只知道我的爷爷在□□后入党参加工作，连累到家人，我的奶奶原本好几个子女，可是现在他们只剩下了我爸爸一个儿子。”
　　“我不懂，为什么我才十七岁，爷爷就鼓励我去革命老区下乡插队，他其实完全可以让我留在城里，他和奶奶拉扯我长大，明明最心疼我不过。”
　　“是，我不懂，可我问心无愧，从六九年下乡到今天，我可以扪心自问说一句我问心无愧。你敢来到这里，当着他们的面，说一声您问心无愧吗？”
　　不知道刻了多久的牌位就矗立在那里，沉沉木色仿佛凝聚着烈士英灵，在无声的注视着。
　　三叔公看着一双儿女的名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水生，秀丫啊。”
　　……
　　林爱民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直说的口干舌燥。
　　以至于看到长缨过来，他觉得万分亲切。
　　不过怎么就领导和黑伢子过来了，那个三叔公人呢？
　　刚才村里人还问三叔公怎么不来，大有老头不过来这会开了也没用的意思。
　　“三叔公身体不太舒服，他说自己年纪大了有些时候也跟不上时代，往后这村子里的事情由村委做主。”黑伢子觉得这个词略微复杂了点，“村委，就是村民委员会，人由咱们村民选举出来，村里的大事全体村民参与来决定，小事就由村委来决定，咱们今天正好把村委给选出来。”
　　这话刚说完，蹲坐在地上的村民们开始议论，年轻人倒是兴奋，尤其是有香妹带头搞气氛，几个年轻妇女还想着进村委呢。
　　谁说女人家不如男人，她们可厉害着呢。
　　只不过几个年长的就不太高兴，“黑伢子，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三叔公的意思？”
　　“这是三叔公和市里的意思！”黑伢子很是认真，态度极为坚决，“六叔觉得我在骗你不成？”
　　六叔呵呵一笑，“你现在有市里的干部撑腰，你黑伢子可了不得了，秋生娘，你可养出来个了不得的干儿哟。”
　　香妹觉得这些族老过分的很，说不过就开始拿捏干娘，偏生干娘还就怕他们。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她可不怕这些老东西。
　　“黑伢子也就那样吧，就比六叔您家的庆生兄弟好上一些，六叔您要是不相信，那就去找三叔公嘛。”
　　六叔听到这话磕了磕烟锅，“我们说话，哪有你这婆娘插嘴的份儿。”
　　“哎哟，说不过我就又开始这套把戏了，咋的，干活的时候咋就记起我们这些婆娘了？您是长辈我称一声六叔那是敬重您，可咱也不能这么给脸不要脸啊。”
　　香妹像是小炮仗似的，点燃了靠山村的这一把火。
　　噼里啪啦的响着，引起了村里其他女人们的响应。
　　建祠堂按照人头出钱，可女人们女娃们却没资格进祠堂，这可不就是不要脸？
　　过去她们敢怒不敢言，可香妹说了，市里的大领导都是女人，跟她们一个样。人女同志能当大领导，凭什么她们就得委屈求全。
　　她们要学会反抗，绝对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了。
　　温驯的村里女人们开始反抗，七嘴八舌的议论让族老们有些撑不住了。
　　纷纷喊村里的男人们管教自家媳妇。
　　然而没有几个人回应。
　　书里头说天下苦秦久矣，这道理适用于靠山村。
　　这帮年轻人他们反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194、194 报仇
　　林爱民没想到竟然会这样。
　　更没想到领导还真就采纳了他的意见——
　　想建祠堂可以, 谁提议的谁出大头。
　　族老们年纪大了干不了活没关系，多拿点钱给年轻人个辛苦钱，他们保证把这事干得漂漂亮亮。
　　电影里说, 乡绅的钱如数奉还，百姓的钱三七分账。
　　长缨一开始就知道这些族老们打的什么主意。
　　而真的涉及到钱时, 之前嚎叫的最大声的族老们不干了。
　　谁都甭想从他们这里拿钱。
　　只是这还不够。
　　按劳分配。
　　过去那种我指挥你干活的日子一去不返了。
　　年纪大干不了？
　　放心，不安排重活，安排点轻的, 就是这拿到的钱也就没干重活的劳力多。
　　不满意？觉得这是在逼死你们这些老人家？
　　怎么可能呢，姜太公八十岁遇文王还能建立一番基业呢，咱们这才五十来岁六十出头，好意思说自己干不动了？
　　别是手脚干不动, 嘴皮子还能在那里哔哔个没完吧？
　　原来还能这么见招拆招。
　　林爱民表示自己学到了。
　　恨不得能拿出小本本记下来。
　　而三叔公的到来，让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
　　“往后村子里有什么事, 就问村委，我这一把老骨头当不了什么家也做不了主。”
　　他的话让其他族老们傻了眼, 三叔公这是怎么了，竟然屈服了市里。
　　族老们试图想要把这个老人给拉回到己方阵营，然而三叔公却是走向长缨, “你跟我说的话, 都是真的？”
　　“我骗您做什么？”长缨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之前是我们做的不到位, 只是他们在天有灵的话更希望在纪念馆里让后来人看到他们为国家做了些什么，国破山河不存时, 他们用自己的性命去做填补, 而不是在那阴暗的祠堂里当一个牌位。”
　　三叔公看着这个对自己做出承诺的年轻姑娘，“好, 我相信你，你要是骗我的话，我就算是当了鬼也不会放过你。”
　　看着离开的老人家，长缨垂下头，“骗您，我自己心里也过不去的。”
　　她偶尔会说一些善意的谎言，可是这次却并没有。
　　平川地区是要建立一个红色纪念馆，而且要把烈士和烈士家属的信息统计起来，过去没有做好的工作，她要一一弥补，弥补那些曾经为国家做出贡献的人和家庭。
　　也告诉后来人，这个国家从来不缺勇敢的人，在最危难的时候总是有那么些人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与安危，去保卫国家山河。
　　三叔公听到身后传来的话，拄着拐杖颤颤悠悠的离开了。
　　……
　　离开靠山村已经是黄昏时候，林爱民觉得浑身酸疼，这一天折腾的要了他的老命。
　　“长缨主任，您跟那个老同志说了什么呀？”
　　他的问题让长缨神色肃穆起来，“你们的工作失职了。”
　　工作失职？林爱民一下子慌了起来，他之前有点不作为，失职的地方有点多。
　　不知道领导说的是哪一项。
　　“三叔公家的一双儿女都牺牲了，县里头应该来慰问一番的。”长缨闭上眼睛，“我不是要求你走过场的探望，也不用带着什么礼物来，只要带着你们的关切就是了。”
　　人要的就是一个理。
　　长缨能理解，尽管她在那老人家里说的话更过分。
　　林爱民下意识地反驳，“咱们这边是老革命区，有太多牺牲。”
　　看不过来啊。
　　“所以你们工作失职的很厉害，今年你们县再加一条，把这些革命烈士和战士家属统计在侧，逢年过节你们需要去走访探望，不能让这些烈士家属寒了心。”
　　实际上提出无理要求的很少，起码长缨这些年来拜访过的烈士家庭，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林爱民有点头疼，这要是一一拜访的话，自己的腿跑断都不一定能做到啊。
　　倒是跟着坐在车里的公安局的同志给了个建议，“其实林主任，你可以划片管理嘛，这几个村子让这个人负责，那几个村子找个人负责，这样的话只要掌握情况及时帮人解决问题就行了，我觉得傅主任是这个意思。”
　　这让林爱民恍然，“明白明白，那我回头就做统计。”
　　长缨倚在那里，扭头看向车窗外。
　　来找三叔公的人就是拿捏住了老人的这个软肋，说修建祠堂后可以让他的儿女进去享受香火和后人祭拜。
　　三叔公一个绝后的人，怎么可能对祠堂那般执着？
　　不过是因为人之将死，儿女成为了他心头的一个执念。
　　毕竟他们兄妹离开之后便是天人永隔，父子（女）再没见过。
　　林爱民没想到这其中竟然还有这般故事，他神色悻悻，“这是我的工作失误，往后我肯定年年来靠山村看望老人家。”
　　“可能真要麻烦你多来这边鸡汤，我说市里要建造一个红色纪念馆，回头各个县都要调查这些为国捐躯的革命烈士生前的一些事情，你们多费点心。”
　　长缨有些累了，她闭上眼睛，“不过也不能为了表扬而夸张，纪实了写就行。”
　　林爱民连连点头，“明白，到时候我亲自抓这个事。”
　　回到县里，长缨让司机把人送过去后，又去县医院。
　　徐立川的烧伤需要好好休养，现在天气热一定要尽可能的避免让伤口发炎发脓。
　　好不容易把人挪到了车子里，长缨觉得自己一身汗。
　　“这段时间你正好好好修养一番，回头我在家属院那边看找谁帮忙给你做个饭，实在不行就让食堂这边给你留一份。”
　　徐立川玩笑了一句，“你就不能学学做饭，算是慰问我这个伤员？”
　　“行啊，我敢做你敢吃吗？”
　　不敢不敢，怕了你了。
　　司机都被逗乐了，“回头让我家那口子给小徐主任做饭送过去吧。”
　　“那成，就麻烦嫂子了。”
　　“不碍事的。”他之前家里头出事，领导二话不说给自己放假还没扣他工资，他一直都想着该怎么报答才是。
　　不过是多做一份饭送过去而已，这没什么要紧的。
　　徐立川坐在一楼，房间远不如长缨住的宽敞，不过收拾的十分干净利落。
　　把风扇拿出来清洗干净后，长缨又上楼去拿了几本书下来，“这段时间把这些书看了，认真做笔记，我回头检查。”
　　看着厚厚的一摞书，徐立川快哭了，“长缨，你说你也怪忙的，就……就还这么关心我，真是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就好好的养伤，老老实实的在家看书做笔记，别往外跑，回头我让市医院的医生过来给你换药。”
　　徐立川觉得这似乎有点不太合适，“你之前住院都是在医院，我让医生出外诊，这……”
　　“我是领导，听我的。”长缨想了想，又上楼去把自己冰箱里的零食搜刮了一通拿下来，“老老实实养伤，往后让你一天吃一根冰棍。”
　　“我又不馋……我挺馋这口的，谢谢领导体贴。”
　　长缨看着改口比谁都快的人，忽的心头一酸，浑身力气似乎都被人抽走了，腿脚软软的跌坐在地上。
　　躺在床上的人见状慌了，“长缨你别这样啊，真没啥事，你做的挺好的，真的。”
　　他挣扎着要去把人扶起来，只听到那沙哑的带着些哭腔的声音，“我不能拿他们如何，可是立川冤有头债有主，我会给你报仇的。”
　　跟在长缨身边这么多年，徐立川当即明白了这话外的意思，他正想要说什么，外面有人敲门。
　　“小徐在家吗？刚才听说你受了伤，没事吧？”
　　是吴德康！
　　徐立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长缨刚才说的给他报仇，肯定是找吴德康算账啊。
　　这时候人过来“探病”，探病是假来看热闹是真吧。
　　他怕长缨跟人直接打起来。
　　谁曾想，长缨扶着墙站起来，抹去了脸上的那点泪痕，笑着说，“我还没那么傻。”
　　说着出去开门。
　　徐立川瞧着她这般模样，放下手来。
　　行吧，自己到底是小瞧了，在领导岗位上这么多年，长缨哪是那么冲动的人呢。
　　吴德康没想到开门的竟然是长缨，他脸上露出几分错愕，“傅主任在呢，不过也是，您跟小徐主任跟亲姐弟似的，小徐主任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这段时间不能再活蹦乱跳了。”长缨请人进来，“德康同志听说消息可真快，你这可是头一个来探病的，钱有财都没你跑得快。”
　　吴德康脚下似乎踩到了万能胶，脚步稍稍凝滞了些，“我这工作没那么忙嘛，不像是老钱是傅主任您的得力干将，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这么说，吴委员您是怪我不信任你咯？”
　　称呼上的改变让吴德康心中稍有些忐忑，他和市里的大领导不和人尽皆知，这时候过来自然不会讨人开心。
　　不过说的这么直白，似乎要撕破脸的架势，却也是他没想到的。
　　“哪能啊。”吴德康笑了笑，“是我没什么本事，不能……”
　　“原来吴委员也知道自己没本事不能胜任革委会委员一职啊。”
　　吴德康听到这话不乐意了，他什么时候说自己是不能胜任委员一职了。
　　他想说的明明是不能像钱有财一样讨您欢心。
　　这般被断章取义还是头一次，吴德康连忙解释，“傅主任，我可……”
　　“行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不用说了，立川，吴德康同志来看你了。我先回家处理些东西，回头给你打饭送过来。”
　　这是压根就不打算听吴德康解释。
　　原本过来看热闹顺带着落井下石的人，完全没想到竟是被长缨反客为主了。
　　在这边坐了没多大会儿便离开了。
　　他有些不安，离开家属院这边去找兄长商量。
　　“我总觉得她要找我们算账了。”
　　吴德文听到这话鼻孔里嗤笑一声，“那也得有这个本事才成，你不做事就不会犯错，她怎么找你算账？”
　　吴德康并没有被这话安慰道：“可是大哥，万一是从市联社这边下手呢？”
　　“不可能。”吴德文断然否定，“市联社不归她管，她也甭想查看我们的账，怎么下手？”
　　这下子吴德康稍稍心安了一些，“也是，不过还是得小心点，我总觉得她那眼神怪瘆人的。”
　　“一个臭娘们，想要收拾她还不容易？”吴德文笑了笑，“这次先收拾徐立川，给她点下马威，她要老实点还好，不然……”
　　“下一个出事的就是她。”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啦
　　啦啦啦下一章给立川报仇

195、195 查账
　　长缨一贯是行动派。
　　当天就能安排靠山村选举出村委的人, 自然不会把“报仇”的事情往后拖延。
　　徐立川出事没两天，正好赶上市里的例会。
　　原本这周该是生活会，但开会前与会众人就明白, 今天这场会议绝不那么简单。
　　少说些废话，兴许还能保全自己。
　　一个班子里的人谁不知道谁？徐立川出事又是为什么出事, 其他人都有猜测，目光有意无意的落在吴德康身上，这让后者如坐针毡。
　　早知道, 他就应该请假才是。
　　长缨察觉到了这位同事的异样，“德康同志身体不舒服吗？”
　　上一个身体不舒服的人被这位班长踢出局去，吴德康哪敢再找这借口。
　　“没有，可能就是天气有点热。”
　　长缨笑了起来, “今天热吗？该不是德康同志做了什么亏心事，心虚盗汗吧？”
　　这么直接的问话, 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
　　钱有财越发肯定，徐立川出事就是拜吴德康所赐, 不然长缨没道理这般针对。
　　只是拿到什么证据了吗？
　　不然这么说，只怕反倒是不好啊。
　　吴德康到底是混了那么多年的人，很快便稳定下来, “傅主任这话什么意思？您若是看不顺眼我那就直说, 何必给我栽赃这莫须有的罪名。”
　　“莫须有。”长缨听到这个词神色凛然，“这个词, 德康同志觉得你用合适吗？”
　　不过一个词而已，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
　　吴德康正想要说话, 只见长缨把手里的文件摔在了桌上, “今天的生活会说个题外话，不过也是想要给在座的各位提个醒, 也是给我自己提个醒。”
　　她声音越发的嘹亮，倒是让会议室里一干人等神色严肃起来。
　　“就在昨天上午，我给农行那边提交申请得到回复，农行将派遣工作人员，联合省公安局、咱们平川市局还有咱们市革委会的一个特别小组，对平川地区的农信社、县联社以及市联社展开调查。”
　　吴德康听到这话登时坐不住了，“好端端的怎么要调查？”
　　“德康同志这话什么意思，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要调查自然是因为出了问题。对了我倒是忘了德康同志你家人在市联社，是吴德文主任对吧？”
　　长缨语气平和，“难不成德康同志是担心吴主任那边可能出什么问题？”
　　她这是把事情丢到台面上来说，分明是在看热闹！
　　吴德康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没有，我只是奇怪，市联社又不归咱们革委会管，傅主任怎么好端端的要农行来调查。”
　　“市联社是不归咱们管，可是在那里存钱的可都是咱们平川地区的老百姓，这些总归咱们管吧？”
　　“当初办市联社，咱们平川市财政局也有注资一部分吧？”
　　钱有财当即回答，“长缨主任没记错，当时市里头投入了二十万进去，不过这笔钱后来也拿出来了。”
　　“二十万也不是什么小数目。”长缨看着钱有财，“有道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咱们当初那二十万可是让市联社成功开张，不然谁敢往里面存钱。”
　　钱有财觉得，论胡说八道，这位领导挺有一套的，当然他绝对不会拆长缨的台，“您说的是，所以市联社跟咱们市里关系一直还算可以。”
　　这似乎有点睁眼说瞎话，算了反正这个会早就跑偏了，随便吧。
　　钱有财没有计较这些小问题，他认真听长缨开会。
　　“这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再说也没什么意思。我这次请农行总部的人来调查，主要是发现咱们农信社出了问题。”
　　周慧芳神色一紧，“什么问题？”她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农信社和咱们市里县里的工厂不一样，它的成分复杂，一方面归农行统管，另一方面又不是国营企业，而是集体经济形式，所以农信社也好、县联社市联社也罢，本质上来说都不归咱们管。权力没有被关在笼子里，放任它的自由会出现什么问题？农民群众把钱存到这农信社去，想要贷款却是难的很，得需要提着礼物拿着条子才行，为什么？”
　　“农信社创建的初衷是什么？现在还是在为农民服务吗？我怎么觉得这是为了某些小群体的利益服务？”
　　吴德康听到这话只觉得头皮发麻，像是有成千上万的蚂蚁在那里来回的爬动。
　　“这次下面的农信社出了问题，我担心会出现更大的纰漏，所以就请农行的同志辛苦下，回头省里也派人来协助，刘局长你们局里也得找人出来，这事你跟有财同志商量着来。”
　　公安局的刘局长连连应下，“行，听领导安排。”
　　长缨手里拿着钢笔把玩，“刘局长，你们公安局里有动经济的人吗？”
　　“这个……”刘局长迟疑了下，“没有。”
　　他觉得自己说有也不成啊，毕竟变化不出来一个能懂这玩意儿的人。
　　“那就朝这方面栽培下几个同志，往后这类事情可能会更多。”
　　这话听得刘局长有点迷糊，咋还能更多呢。
　　不过他是个老实人，没有在会上提出什么反驳意见，只是会后去找钱有财商量。
　　“你是不是傻，咱们这工厂多了，指不定哪里就会有个小蛀虫，到时候你们公安局抓人审问两不误，要是能懂经济的话，审问不方便了吗？”
　　“原来是这样啊。”刘局长反应过来，“对了老钱，这次出事的是哪个县呀。”
　　这么大的阵仗，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上报农行总部派专案组过来，又请省里协助。
　　这是闹出了多大的事情。
　　钱有财觉得这人不能过安生日子，瞧瞧老刘进了革委会班子后脑子就不好使了。
　　“是徐立川出了事，傅长缨就是找个由头来收拾吴家那俩兄弟。”下面的农信社再闹幺蛾子又能闹多大。
　　归根结底还是她傅长缨不打算再跟吴家兄弟兜圈子了。
　　他们开战了。
　　“啊，你是说徐立川是被吴家人弄的？”
　　“不是他还能有谁。”钱有财去看过徐立川，躺在竹篾凉席上吹着风扇在那里看书。
　　虽说这日子逍遥自在，可是一看到那身上的烧伤痕迹，他觉得这逍遥日子不要也罢。
　　他宁愿干活又苦又累。
　　“这帮孙子。”刘局长忍不住骂了一句，“还贪心不足呢。”
　　贪心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满足，贪欲只会越来越大。
　　越是穷的地方，就越容易滋生腐败。
　　钱有财最是清楚其中道理，“就按照领导的吩咐来办吧。”
　　也犯不着生气，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好了。
　　刘局长和他核对了下，立马回局里点人。
　　只不过还没等农行和省里的专案组到来，平川市出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市联社的主任吴德文竟是卷款潜逃，只不过这偷渡的船只却并没能离开领海。
　　被望山岛的守岛人徐守成发现，及时将人拦了下来。
　　消息在平川市传播开来，便是革委会家属院这边都议论纷纷。
　　钱一水家里炖了鱼汤，特意给徐立川送来一碗，顺带着在这里八卦，“这个吴德文平日里嚣张得很，一副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我简直想象不出来他竟然会携款潜逃。”
　　关键是还被抓住之后竟然啥都招出来了。
　　还把兄弟吴德康一块给弄了进去。
　　这可真是蹲局子亲兄弟啊。
　　徐立川喝完了鱼汤这才点评道：“这说明这种坏人都是纸老虎。”
　　钱一水瞪大了眼睛，“长缨姐让你看书真没错，你看现在都能引经据典了呢。”
　　看书当然是好的，只是徐立川还是想尽快好起来，这样他就能去帮忙处理事情了。
　　市联社这边出了事，估计会牵连出许多，李秘书一个人能处理的过来吗？
　　而且吴德康也被调查，革委会班子里势必要进新人，其实这也不算啥大事。重要的是吴家兄弟背后代表着平川市本地的一些宗族势力。
　　早前，长缨在处理第三机械厂和第一造船厂的时候就有解决一部分问题。
　　那时候还只能说是小打小闹，而这次就不一样了。
　　千军万马拉扯出来干仗，吴家兄弟这俩人倒下了，会不会再来陈家兄弟，张家哥俩？
　　他担心长缨应付不来，回头稍有疏忽出了纰漏，反倒是被人抓住把柄。
　　然而再怎么担心，徐立川却也只能在家待着。
　　“人家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虽说没有伤着筋骨，不过也需要好好修养，至少休息一个月吧。”往常都是徐立川上楼，最近却是长缨来楼下，除了检查徐立川的看书进度，那就是跟人闲聊几句。
　　“让你安心看书你就看书，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徐立川怎么可能不想呢，“你现在这么大张旗鼓的，那把那些人吓着了怎么办？”
　　“照你这么说，我应该悄无声息的引蛇出洞？”
　　“也不是。”徐立川就觉得这样有点张扬，“我就觉得你把他们吓着了，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想要再把他们揪出来，那可就不容易了。”
　　长缨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有什么，我又不是明年就离开平川，在这里工作少说也得五六年吧。”
　　进来的时候长缨原本是关上了门的，不过徐立川觉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总让人误会，所以特意打开了窗户。
　　两人说话声音稍稍大一些就能传出去。
　　如今，便是传了出去。
　　“我就是要让那些人知道，我在平川一天，他们就是见不得人的老鼠，那些龌龊心思只能在阴沟里打转！”
　　那是长缨的宣战声明，相信很快就会飘出这家属院，传到那些有心人的耳中。
　　这正是长缨所求的。
　　她无所畏惧。
　　只是长缨在平川市的工作时间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长久。
　　七九年初，长缨接到新的任命，前往西北革命老区，担任省会城市的代理一把手。
　　从地级市到省会城市，长缨向上走了一步。
　　然而这一步，却并非她所愿。
　　在平川市五个年头不足四年时间，时间虽然并不够长，但是她带给这座城市的变化却足够的多。
　　全市教育体系从头构建，工业产业的提升甚至转型，更重要的是让平川地区除了造船这一支柱产业外，又增加了日化用品、稀土提炼设备以及农副产品等支撑。
　　当去年十二月在华夏大地吹起了改革开放的春风，当其他城市还在思考着该如何应对这一变化时，平川市这个山区城市却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一直走出口向的产品如今有了更多的出口空间。
　　其他城市还想着引进外资兴建工厂时，平川市这两年兴建的工厂足以抓住眼下的机会。
　　这也让革委会的领导班子深刻的意识到，傅长缨给这个城市带来的变化实在太多。
　　绝不是在恢复高考时多方运作让平川学院能多招几个学生那么简单。
　　而现在，这位领导又要马不停蹄的从这个东南沿海省份的苏区城市奔赴西北，去继续她的工作。
　　升迁是好事。
　　然而却又不是那么的好。
　　如今的平川发展势头良好，只要长缨能够稳住一届，她甚至可以直接升到省里去。
　　干嘛要去西北受罪？
　　这些市一级的干部谁不知道，作为革命老区，最大的特征就是穷苦。
　　不穷苦哪有人会豁出性命去干革命呢。
　　平川是沿海城市，又建了港口可以发展海外贸易，发展势头之好肉眼可见。
　　那西北革命老区的省会有什么？
　　说不定还不如他们这沿海地级市呢。
　　也就是听着好听罢了。
　　“你懂什么。”钱有财反驳老妻的话，“西北那边干系大，如果能够把那边的事情处理好，指不定将来怎么样呢。”
　　饶是爱人，他也没把话点明。
　　那是革命老区，当年领导人就是扎根在那边，意义非凡。
　　这次虽然只是代理一把手，但只要干的还可以，代理一把手也能转正。
　　省会城市的革委会主任，彼时还有另一重身份——
　　省革委会委员甚至副主任。
　　到时候那至少也是副省级干部！
　　关键是长缨还年轻啊，而且还是个女同志。
　　白大姐撇了撇嘴，“我又不是傻子，你以为我不懂吗？她再在平川市干上一届，肯定也能进省委的班子，到时候不照样是副省级的干部？咱们省总比大西北那边好吧。”
　　水灵灵的姑娘要去西北吃沙子，想想就怪心疼的。
　　还好她家钱一水不用去，不然她可得心疼死。
　　“还有，你光说这好处，你怎么不说现在把她调走，是安排人来摘她的果子。”
　　钱有财听到这话连忙捂住媳妇的嘴，“别胡说。”
　　“我哪有胡说。”白大姐一万个不满意，“家属院早就传开了。”
　　自从长缨的调令下来，这事就传开了。
　　新的领导人任命还没下来，但谁不知道现在的平川市早就不是五年前的那个穷山城了。
　　来摘果子，可真不要脸。
　　钱有财叹了口气，“不然能咋办呢。”
　　人在这环境中，身不由己啊。
　　市里头你顶了天，可到省里也得低头做人，再往上还有中央呢。
　　“不咋办！”白大姐气呼呼的，“我去给小傅收拾东西去。”
　　她是真不舍得长缨离开，可再多的舍不得有什么用。他们又不是那当家做主的人，也只能听上面安排。
　　走到门口，白大姐忽然间想起来一回事，“那小徐呢，他也跟着傅长缨离开？”
　　钱有财愣了下，“好像不是吧？”
　　徐立川走不开。
　　当初恢复高考，有长缨力荐，他也参加了高考。
　　志愿填写的就是平川学院。
　　这些年虽说没脱产读书，这书念了满打满算才一年，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徐立川没想到会这样，“那我休学不念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又要换地图了！
　　别看有些人整天放狠话，其实就怂的一比

196、196 金城
　　77年恢复高考, 这年年底进行的考试。
　　等到78年二月末入学开始学生生涯，徐立川如今在校一年，实际上已经是进行了一个半学年的学习。
　　而距离他毕业, 还需要一年半的时间。他是三年制的学业。
　　“怎么还跟小孩似的耍脾气，你毕业后再分配到那边去不就成了嘛。”长缨收拾着资料。
　　在平川工作这几年, 倒是积攒了好几柜子的资料，好在她工作习惯好，都按照日期标记了出来, 方便后来的同志查阅。
　　徐立川围着她团团转，“你自己去，回头村长他们肯定会骂我。”
　　长缨笑了起来，“那到时候咱们商量个说辞, 骗他不就是了嘛。”
　　听到这话徐立川气得把长缨抱着的一摞文件抢了过来。
　　“立川，立川……”行吧, 帮她干活呢，不喊了。
　　长缨指挥着人, “你慢点弄，着急什么。轻点，别把这些东西弄破了。”
　　“纸, 怕什么？”徐立川没好气, 早知道他就不听长缨的，读什么大学。
　　敢冲自己发脾气。
　　长缨笑了起来, “我们小徐同志最近学业太忙，肝火旺盛我可不敢得罪了。”
　　她去泡茶, “要不喝口茶败败火气？”
　　徐立川不看她, 只是在那里当搬运工。
　　长缨温声细语的解释，“立川,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真的很奇妙，指不定哪天这缘分就没了呢，你看我从69年离开家乡，这十年来去了沂县来了平川，要说我跟沂县有缘分那是自然，可缘分总有到头的那天不是，要不我这辈子也就在沂县了。”
　　“地方是死的，可人是活的。”
　　“我知道啊，可我总不能委屈你给我做一辈子的办公室主任吧？”说着好听，其实就是个虚名。
　　“我又没嫌弃。”
　　“可我不想这么耽误你，你跟着我工作这么多年，我不能不给你考虑。”长缨知道徐立川是在担心自己，可有些事情必须做。
　　“把学业完成，大不了毕业后分配到那边去，到时候再给我当办公室主任，你也能计算工龄了，总比现在好。”
　　现在，就是个合同工，看似她身边的红人，实际上却还是这个体系外的。
　　“而且我就这么走了，也不放心这边，你先留在这里，指不定回头还得给我帮忙呢。”西北那边穷苦，财政方面只怕都很难自给自足。
　　想要发展起来并不容易，说不定得需要个对口帮扶城市。
　　平川市自然是首选。
　　但终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她离开这边后，平川市能义无反顾的帮自己？
　　当然，如果新的领导班子拒绝，徐立川其实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
　　不过青年暂时没想到这一点，神色不免有些松动。
　　“那我回头问问，看能不能提前毕业。”徐立川还是不放心，长缨一个人去任上吗？
　　“你别胡闹，你们学业压力本来就很重，再提前毕业，你还能学到些什么？”长缨把另一杯茶递给他，“行了，我这些工作你也都熟悉，回头给新来的领导做介绍，帮着人尽快适应这边。”
　　徐立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长缨，新来的领导是谁，你知道吗？”
　　现在还没什么风声，不过他有种很微妙的直觉，这件事会很奇怪。
　　“不知道啊。”长缨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徐立川看了一眼，继续往柜子里整理资料。
　　长缨去接电话，“喂你好，我是傅长缨。”
　　电话那边的声音倒是熟悉的，“你什么时候离开，有时间咱们聚聚。”
　　长缨愣了下，“曹盼军，你别告诉我，你来平川市任职。”
　　这简直荒唐。
　　她着实没做好心理准备。
　　“是去平川市那边不错，不过我不是接你的班。”曹盼军没想到，人生境遇有时候真的很奇妙，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的高建设，如今倒是要成为他的上级了。
　　“老高去下面历练，我是调任到平川那边任公安局长。”
　　“高建设？”长缨觉得自己被吓着了，“他这又是攀上了哪家的千金，不当他的报社主编，下凡来祸害老百姓，吃饱了撑的他。”
　　这熟悉的怒骂让曹盼军笑了起来，“他没离婚，不过这话你可别当着他的面说。”
　　哪怕是老朋友，说这话也不合适。
　　长缨呵呵一笑，“谢谢提醒，没空。”
　　要被摘桃子这事长缨心里有数，只不过没想到竟是要被自己的老相识摘桃子。
　　真特么的讽刺。
　　徐立川听她一惊一乍大概明白了什么，“长缨，你也别那么生气，说不定小高知青也……”行吧，他也夸不出来。
　　当初插队时，人高建设自己就说过，别看他起了这么个名字，可他一点不会搞建设。
　　简单的说，建设房屋是建设。
　　笼统的谈，经济建设也是建设啊。
　　长缨好不容易打好的底子，可别被这个靠着老岳丈提携的裙带知青给毁了。
　　“我没生气。”
　　长缨气得快爆炸了，可她却不能阻拦高建设的搞来。
　　既然曹盼军已经得到消息，那说明任命已经安排好了，怎么可能有缓和的余地。
　　“我明天就走，你先把书念完，至于要不要还在这大院里工作，你自己看着办吧。”
　　让徐立川配合高建设工作，长缨想想就觉得简直要人命。
　　这通电话彻底败坏了长缨的心情，只是离开办公室没十分钟她就冷静下来。
　　折回去找徐立川继续安排工作。
　　“你先留下来帮他梳理一下，等要毕业了，跟我说一声我再做安排。”
　　一颗老鼠屎坏了她的心情，可长缨却也知道，自己不该这么任性。
　　一走了之固然痛快，但这是对这方土地上的百姓不负责任。
　　她哪能这么任性胡为呢。
　　……
　　赴任前，长缨有半个月的假期。
　　把相关工作安排好，她没有再在平川市多做停留，在新的领导到来前两天，便离开平川回了上海。
　　高建设没想到竟是错过了，为此十分遗憾，“我不太懂这些，还想着跟她请教请教，该怎么管理。”
　　他带着家人来到这个东南沿海城市。
　　初来乍到，工作上倒是没做太多的变动，知道徐立川是长缨之前的办公室主任更是高兴，“立川回头你得帮我，就跟当初帮长缨那样。”
　　这般熟稔，李秘书意识到，新来的领导和他的前领导不是一般的交情。
　　只不过一个能统筹千军万马战无不胜，一个却是一问三不知的空白纸张。
　　他听到徐立川笑呵呵道：“不碍事，慢慢熟悉就行，市委班子成员各司其职，一般不会出什么乱子。”
　　高建设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新的领导莅临平川市之际，长缨回到上海。
　　彼时的上海变化不大，和当初她离开下乡插队时都没太大的区别。
　　只不过大院里似乎更加热闹，好像她不在这些年，增添了不少幼稚可爱的面孔。
　　“你是谁？”
　　长缨看着串成了队伍挡着自己的小朋友，“我家在这里。”
　　“你骗人，我们从来没见到过你。”
　　小朋友们七嘴八舌的确定，“你是个骗子，来这里偷东西的吗？”
　　长缨被这话逗乐了，“你们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骗子吗？”
　　这般不要脸的自夸让小朋友们有点懵。
　　好像没有。
　　“那你还说不是骗子。”
　　“那你说我骗了你什么？”
　　和小朋友们斗智斗勇的长缨正乐此不疲，忽的被人迟疑地喊了声，“长缨，是长缨吗？”
　　赵春霞简直不敢认，她好几年没见过了，记得上次见到还是开春那会儿，长缨纤细苗条。
　　现在马上春节，人穿的十分厚实。
　　长缨看着老邻居笑了起来，跟着赵婶去家里喝茶。
　　“你回来怎么也不先说一声，要不要在家过春节？你自己回来的？身边没跟个人？”
　　赵春霞的话多得很。
　　而这样的问题，长缨被问了不知道多少。
　　“对了你们谁通知长缨她爸了，怎么还不回来？”
　　“老傅出差去了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至于薛红梅，大院里的人没提。
　　实际上消息倒也传到了薛红梅那里，同事们七嘴八舌的问着，薛红梅只觉得自己头脑轰隆作响，几乎要炸开了。
　　她回来关自己什么事，难道她还需要沾这个女儿的光不成？
　　当了国家干部又如何，给家里带来什么好处没？
　　薛红梅一肚子的怨言，但面对同事们的问题，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回答。
　　下班回到大院，就看到长缨坐在那里，正围着火炉在那里跟人闲聊，不知道谁家拿出了瓜子花生，一群人唾沫星子四溅可真是热闹。
　　“老薛回来了呀，长缨你可算是能回家了。”
　　谁家孩子好几年不回家，回来后家长不是恨不得立马回来给做点好吃好喝的。
　　偏生薛红梅早早听到消息就是不肯回来。
　　母女俩一个不回来一个索性就在院子里坐着闲聊，在这里隔空打擂台。
　　至于一干邻居站谁，这自然是远香近臭。
　　起码人长缨说话好听又客客气气的，谁不稀罕呢。
　　“长缨你这次得过了春节才回去是吧？正好我给你介绍几个对象，你说咋样？”
　　又介绍对象啊。
　　傅爷爷当初一鼓作气介绍三个接连不成，后来又陆陆续续介绍了四五个全都折戟沉沙。
　　这似乎打击到了这位老同志，有段时间没因为这事给她打电话了。
　　没想到热心的邻居倒是开始张罗。
　　长缨笑了下，“那就麻烦婶子了。”
　　薛红梅听到这话脸上不太自然，都当国家干部的人了，结婚能随随便便吗？
　　就大院里这群人，能介绍什么好货色。
　　“我先回家。”长缨跟邻居们道谢，这才跟在薛红梅身后往家里去。
　　冷冰冰的家里头没有什么声响，长缨看见进门后就进屋把自己关里面的人倒也没觉得奇怪。
　　母女成仇，这些年来她都没给薛红梅打过一通电话，如今这待遇一点不奇怪。
　　只不过还没学会做饭的人不想委屈自己的肚子，思忖再三打算出去找点东西吃。
　　只是刚打开门，长缨就看到站在门口拿钥匙的人。
　　“傅长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傅畅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串冰糖葫芦。
　　傅小妹脸上稚气退散，没了当初的可爱，硬是挂上了几分刻薄。
　　大概是因为人太瘦的缘故。
　　长缨笑了笑，“今天刚回来，家里太冷我住不惯，去招待所了。”
　　招待所有吃有喝不比在家里好。
　　长缨不委屈自己，她这几年总算攒下来了些钱，何况她这是国家给放的假，住在招待所里不仅待遇好，还花不了几个钱。
　　不住白不住。
　　傅畅看着离开的人有点懵，回过神来就看到长缨拎着东西离开，头都不带回的。
　　……
　　薛红梅的春节过得并不好，先是大女儿回来杀了她个措手不及，让她没什么过年的心情。
　　紧接着人离开家住进招待所，打了她这个亲妈的脸。邻居们议论纷纷，都说她这个亲妈不做人，容不下亲女儿。
　　而这还不算完，院里的娘们非要给傅长缨介绍对象，结果那对象却是看上了傅畅。
　　原本这该是好事，毕竟傅畅一直没结婚，这一直都是她心头大事。
　　可不知道哪个邻居嘴碎，说了傅畅疑似生过孩子这件事，那男的跟傅畅吵了一架又崩了。
　　这一切前前后后不过一星期，薛红梅觉得自己跟过了十多年似的。
　　她怎么就这么命苦，遇到了这种事。
　　而带来一切麻烦的人，却是拍拍屁股直接去乡下投奔她爷爷奶奶去了。
　　公婆那里薛红梅自然不敢去，只能自个儿生闷气。
　　长缨这几天过得颇是恣意。
　　不用操心工作上的事情，也不用再去走访困难群众看到人生百态辛苦。
　　吃饱了睡睡饱了吃，跟老人家说说话聊聊天，就挺好。
　　只不过越是美好的日子越是短暂，她马上就得离开了。
　　傅奶奶颇是不舍得，“你那会儿才多大，现在都长这么高这么大了，缨缨你一个人在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长缨连连点头，“我知道，回头到了那边我找个保姆照顾我生活起居，这样您就不用担心我会饿着了。”
　　徐立川不跟着过去是有点麻烦，回头只能找保姆帮忙。
　　傅爷爷叹了口气，“那边苦的很，就是委屈你了。”
　　“这有啥，我是党员，不怕困难不怕苦。”长缨笑呵呵的拉扯着老人家的手，“您就别担心我了，说不定我在那边工作几年，上头看我工作不错又把我调到上海来呢，到时候我就把你们接过去，让爷爷奶奶天天给我做好吃的。”
　　但凡安慰人的话都是假话，可老两口又什么法子呢。
　　儿大不由娘，何况这还是孙子辈的。
　　人长大了，他们老了，岁月半点不容情啊。
　　长缨离开了，除了傅奶奶给她特意做的一贯花生酱外，背包里没有再多出什么东西。
　　她轻装简行，从上海的机场出发，目标所在地，是她所要任职的金城的军用机场。
　　从华东到西北，飞机上长缨看着那本年前买的书，看到故事结尾时，飞机已经来到金城，甚至徘徊在上空迟迟没能降落。
　　军用机场本就不怎么大，如今又是忽然间出现紧急情况，没有降落地，这实在是出乎意料。
　　长缨浑然不觉，阖上书页时，她觉得耳边似乎有轰鸣声。
　　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金城军用机场。
　　机场这边没想到事情能这么巧，瞧着飞机安稳落地，连忙安排人过来接机，顺带着解释今天发生的事情。
　　“南边那边不太安稳，这边军区接到命令在做准备。”
　　长缨诧异，“还要西北军区过去？”
　　“那倒用不着，只不过可能要派几个指战员去。”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

197、197 周到
　　我军盛产一不怕吃苦二不怕困难的战士, 更培养了大批优秀的指战员。
　　如果傅长城不退伍的话，兴许也会成为一名更为优秀的指战员。
　　长缨稍稍失神，以至于没留意到开过去的吉普车, 以及吉普车停了下来。
　　倒是机场的工作人员看到过来的人绷直身体敬礼，“首长好。”
　　对方回礼, 目光落在了长缨身上，“你怎么来这里了？”
　　刚才听地面塔台和那徘徊的直升机沟通，他也没在意。
　　只想着飞机刚进落下然后离开这边。
　　可他没想到, 这位新来的金城代理一把手，竟然是傅长缨。
　　长缨听着这声音熟悉，她还以为做梦呢。
　　等看到真的是娄越时，她迅速意识到一件事, “你要去南边战场？”
　　向来平和的脸上露出些许的紧张，这细微的情绪变化让娄越神色舒缓许多, “只是在安排，还没确定。”
　　整整三年, 他和傅长缨联系的次数当真是屈指可数。
　　没想到竟是还能再见到。
　　“要去市里？我送你过去。”
　　长缨拒绝了这个提议，“有人来接我，不用麻烦, 别耽误你工作。如果真的去战场的话, 小心。”
　　她也做不了什么，战争最是无情, 饶是智计百出如长缨，也无能为力。
　　“好。”
　　他目送长缨离开, 这才又跳到车上去。
　　真要是打起来, 到时候除了空运一批指战员过去，还要调运一些军用物资。
　　今天就是在演习。
　　只是这演习是这边军区临时决定, 以至于有了意外的小插曲。
　　好在也无伤大雅。
　　演习结束，娄越正打算离开这边，听到机场这边叫嚷，“那个傅主任在这边等了那么长时间，你们赶紧挪一辆车出来送人过去。”
　　娄越过去问了句才知道，市里派来接长缨的车子出了问题，抛锚在半道上。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劳累长缨在这边空等了三个小时才知道原来自己被放鸽子了。
　　“要去市里？我送你过去。”
　　依旧是那个人，说的还是那两句话。
　　长缨这次没有拒绝，“谢谢。”
　　她正想着坐副驾驶位还是坐在后面，娄越从车上跳了下来，打开后面，“小心。”
　　照顾的十分妥帖。
　　“谢谢。”
　　长缨只好把人当司机用。
　　从军用机场往外蔓延着长长的车队，颇是壮观。
　　“饿吗？”娄越翻了半天找出来半块压缩饼干，“不好意思，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
　　长缨看着那半块饼干，接过来拿了好一会儿，“我也没想到再见面会这样。”
　　“是有些仓促。”娄越看着车窗外，彼时正是夕阳西下，远处丛山荒野都被染成了金色灿烂。
　　“这里很美，有时候还真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余光透过后视镜看到长缨正在那里小口小口的吃压缩饼干。
　　娄越笑了下，“可惜来的不巧，不然可以请你吃烤全羊，我烤肉的手艺不错。”
　　“听我哥说过。”压缩饼干并不好吃，噎得慌。
　　然而这么一小块压缩饼干，却能够提供一个战士一天的基本热量需求，更重要的是不占空间。
　　“你喜欢什么口味的压缩饼干。”
　　长缨看着那朴素的只写着“压缩饼干”四个字的包装袋，觉得她好像可以搞一下这个。
　　虽说在这次战事后，国内很长时间不会打仗，不过军用压缩饼干市场一直都有。
　　或许可以在金城发展这个呢？
　　娄越一开始还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但看到长缨盯着那包装袋出神时，他就知道傅长缨倒不是真的关心他喜欢什么口味。
　　就如同刚结束的演习，她不过是寻找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可以来自娄越，也可以来自李越张越和赵越，都一样。
　　“你种橙子种成功了吗？”
　　“成功了呀，我们的橙子广交会上还出口到欧洲那边去，价格还挺贵的。”但凡是包装过后，都能卖出好价钱，尽管平川地区以山林为主，但长缨还是另辟蹊径在那里发展了农林牧副渔产业。
　　“你喜欢橙子味的呀，也是可以补充vc，这样避免出现坏血病，挺好的。”
　　“你没给我送橙子。”
　　娄越的强调让长缨恍然回过神来，她好像是答应过这么一回事，然后给忘了……
　　“今年可能赶不上了，那回头我让立川给寄过来一箱，不好意思年底工作忙忘了这事。”
　　娄越也没想着真跟她计较，虽然这话伤人却也是再实在不过，在傅长缨心目中，工作永远是第一位的。
　　“你在那边工作才几年，怎么忽然调到这边来了。”
　　长缨听到这话笑了笑，“谁知道呢，反正……”她倚在那里，扭头看向车窗外，“上面给了命令，我就执行呗，不然还能赖在那里不走吗？”
　　娄越看着后排坐在的人，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一时间倒是分辨不清是嘲弄还是无所谓。
　　“这边的话，如果做好了将来你进中央的机会更大。”
　　长缨的履历很不错，从沂县到平川都是革命老区，金城也不例外。
　　虽然这两年没刻意打听，却也知道她工作肯定不错。
　　如果能在金城站稳脚跟，甚至再往上走一步成为省里的一把手二把手，将来进入中央的几率会大大增加。
　　“得了吧，我可不信。”长缨倒也不是没怨言，只是跟谁说都不合适。
　　沂县那边算是有始有终，可在平川分明是被人摘了桃子。
　　看似弥补似的给了她金城代理一把手的岗位，可做不出来成绩那她的仕途之路也就那样了。
　　内地城市和沿海城市的发展之路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完全没得比。
　　即便是沿海省份，同一省份的港口城市和内地城市都不同，何况这边是大西北呢。
　　想要发展起来，可真是万分艰难。
　　弥补。
　　狗屁的弥补。
　　真要是弥补为什么不把自己丢到广州去？
　　长缨听到自己发出的冷笑声，她觉得自己此刻格外刻薄，“不好意思，不该跟你发脾气的。”
　　娄越看着扭过身去趴在车窗上的人，他听自己问道：“哭了？”
　　眼泪随着吉普车扬起的灰尘一同飞向远处，长缨吃了一嘴土这才收回脑袋，“不好意思心情不好，你刚才说什么？”
　　装傻充愣她也从来都是一把好手。
　　娄越没再细究，“你今天不去市里也没关系的吧？要不去我们军区视察下工作，我请你吃烤全羊。”
　　“好啊。”长缨应的干脆，“会不会把娄团长吃破产？”
　　娄越笑了下，“不至于。”
　　他随着车队往军区去。
　　到了那边，帮着长缨拎背包时才发现，她的包轻得很，里面似乎没什么东西。
　　“也没什么好拿的，来到这重新置办就好。”
　　白大姐他们倒是送了她很多，但都被长缨塞给徐立川让她去处理了。
　　她轻装简行，真正的光杆司令。
　　“你哥最近怎么样？”
　　“还挺好的，他估摸着要在那里多呆两年，起码得干满两个任期吧。”
　　到时候直接去市里又或者去其他市，倒也顺理成章。
　　她和傅哥还不完全一样，傅哥到底是从首都下来的，在中央工作过一段时间，也算上面有人的那一类。
　　门口的岗哨看到跟在后面的人，不免看了眼娄团登记的资料。
　　探亲。
　　奇了怪了，娄团长在部队那么多年，可从没人来探他的亲。
　　这是太阳打哪边出来了？
　　不对劲。
　　长缨后知后觉，问了一句，“我是不是要去说一声。”
　　“不用，部队里还有些是长城的老战友，你来探他们的亲，他们肯定很高兴。”
　　长缨闻言莞尔，“我还以为都退伍了。”
　　“有些退伍了，不过大部分都还在。”娄越带着人去军区的招待所，“你先休息下，半个小时后我来接你。”
　　长缨看着人离开，上楼去洗了把脸。
　　军区招待所多是住着一些来探亲的军人家属，这还没过元宵节，招待所这边也张灯结彩的热闹，住了不少军嫂和孩子。
　　娄越换了身衣服来接长缨时，就看到她在跟那些家属孩子聊天。
　　“又发现了什么商机吗？”
　　“也谈不上商机，不过总这样好像不太好，总得想办法解决才行。”
　　娄越看向她，“按照规定，营长级别的可以带着家属随军，不过这边条件不太好，大部分家属也不想在这边。”
　　人生地不熟的，何况大部分时间都在部队，即便是休息也是十天半个月见一次。
　　其实也不那么方便。
　　“没条件那就创造条件嘛。”长缨想了想，“对了你还没跟我说你喜欢吃什么味道的压缩饼干。”
　　娄越看着眉飞色舞的人，他想没什么事情能彻底打败这个女人，即便是沮丧也不会持续太久。
　　她很会自我调节。
　　“草莓味的。”
　　草莓？
　　这个答案让长缨稍有些迟疑，“原来你喜欢这个。”
　　不过这玩意儿经不起磕碰又不耐储藏，在这边种了销售也是个麻烦事，长缨不打算种草莓。
　　回头再找其他战士做调查。
　　长缨的到来让军区这边更添了几分热闹，本来演习结束后就有小小的活动。
　　她如今这算是锦上添花。
　　一天之内从华东到西北的女青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边的生活，吃着滋滋冒油的烤羊肉，拿着小本本记录着战士们的口味。
　　娄越把羊肉切成了薄薄的片，旁边放了一小撮蘸料。
　　“你还真准备做压缩饼干？”
　　“我有打听，金城这边经济不咋样，虽然是省会城市但入不敷出，其他下面的地市就更别提了。”
　　上一任金城的一把手倒是有心，奈何身体撑不住，病退养老去了。
　　如今长缨来到这里，首先要面临的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发展本地经济，起码让这个省会城市别再年年赤字，要靠中央拨款了。
　　发展经济谈何容易啊。
　　总得找一些可以发展的路子才是。
　　“金城地理位置非常不错，地处西北冲要之地，交通运输的话勉强还算方便，借助铁路运输可以把货物往东西方向运送，不过这边能做什么加工？”
　　长缨拿的是一支铅笔，她咬着铅笔头，“娄团长你觉得能发展什么。”
　　“资源？”
　　“煤炭呀？听说这边煤炭资源还不错，但你看这水土流失情况，你还敢采煤呀。正好快开春了，回头得整治一下本地的水土流失。”
　　好在当初让老田在南安县抓水土流失治理还挺有成效，虽不说可以比着葫芦画瓢似的整治，但也可以汲取其中经验。
　　娄越不由皱眉，“治理水土，那可是个麻烦事。”
　　“再麻烦也得弄，所以啊想要发展本地经济，得找到合适的切入点，回头我看看这边机械加工厂怎么样，重工业是基石，除了这个还得搞一下轻工业，搞一些别人没有的东西做出蓝海市场才能带来财政收入。”
　　长缨的话很多，仿佛这些天憋闷坏了，总算可以找到一个说话的人，让她能够倾吐心声。
　　“徐立川这次没跟你来？”
　　“他还在读书呢，毕了业再说。”长缨看向娄越，篝火在他眼底明灭，从那眼眸中看不出什么情绪，“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一个人可能不太方便，需要帮忙找个合适的保姆吗？”
　　长缨是聪明人，“你是说在这的军嫂？让人照顾我不合适吧？不过其实也就是给我做个饭而已，别的也用不着，如果你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推荐给我。”
　　一来她的确人生地不熟，二来嘛这样也可以给人待来点收入。
　　不管怎么说，军属这个群体都是值得尊敬的。
　　“嗯，我尽快帮你找一个。”他话音刚落下，人被一团阴影所笼罩。
　　“长缨妹子，能请你跳个舞吗？”
　　娄越看着站在那里的人，刚想要开口，手里却是多了东西，那是长缨的小本本和铅笔。
　　“好啊。”
　　围绕着篝火跳舞，长缨还没尝试过呢。
　　只不过邀请她跳舞的这个指战员跳舞的时候总是顺拐，长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被踩了多少次，就晚上回到招待所，脱了靴子和棉袜子后发现她的脚趾红红的。
　　“没黑就不错了。”她苦笑了一声，打算泡个热水脚。
　　不过屋里头的暖水瓶没了热水。
　　长缨正想着去打热水，送水的人来了。
　　“你们这服务还真好。”
　　招待所的工作人员笑了笑，又交给长缨俩暖水袋，“咱们这边晚上冷，你灌了热水放在脚头上。”
　　长缨连忙道谢。
　　没暖气。
　　军区招待所考虑不周到。
　　当兵的战士火力旺盛不怕冷，军属比不上他们这般好体魄啊。
　　热水泡脚之初长缨还不时吸气，没多大会儿一双脚浸没在里面，已经开始思考金城这边的情况了。
　　楼下，工作人员笑眯眯的接过娄越递来的烟，“娄团你怎么不自己送过去。”
　　想得多周到，又是送热水给泡脚又是准备暖水袋，都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那玩意儿。
　　奈何人家压根不知情，更别提领情的事了，这不是冲瞎子抛媚眼吗？
　　娄越伸出手来，那工作人员连忙捂住口袋，“知道知道，我不问了还不成嘛。”
　　“她明天要离开，如果我没空的话劳烦你找辆车送她过去。”
　　那工作人员闻言脸上神色慎重起来，“还真要打仗？”
　　娄越闻言只是抬头看了眼那楼梯，“你先忙。”
　　他说走就走，丝毫没有眷恋，倒是让那工作人员不解，这到底啥意思。
　　第二天赶上元宵节，长缨离开前还吃了碗汤圆，那是从南边过来的军嫂带人弄的。
　　长缨从包里头掏出一串贝壳手串送给了那军嫂家的小姑娘。
　　“不能要这个。”
　　手串上还有一颗珍珠，实在是太贵重了。
　　一碗汤圆哪值这个。
　　长缨给小女娃戴上，“真好看，拿着玩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啦
　　第二更晚上来

198、198 体面
　　小女孩喜欢这种闪亮亮的东西。
　　长缨也喜欢。
　　只不过她不是小姑娘了啊。
　　那贝壳手串还是当初钱一水拉着她弄的, 一点点打磨的边缘不再锐利后钻洞串起来。
　　花了不少时间呢。
　　看着小女孩玩得开心，长缨笑了笑，上楼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娄越并不在, 一大早带队去拉练。
　　长缨也没再多问，坐着招待所安排的车子去往市里。
　　这边路上颠簸了些,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长缨晕乎乎，盯着太阳看，好一会儿这才分辨出东西南北。
　　金城革委会大院的门卫拦住了这个试图进去的人, “你谁呀？这是哪里就随便闯。”
　　长缨颇是和气，“我是新来的革委会主任。”
　　“革委会主任？”那门卫哈哈笑了起来，“你要是革委会主任，那我就是领导她爹, 去去去，别在这边捣乱, 小心回头把你抓到监狱里吃牢饭。”
　　长缨一路过来，只觉得金城作为省会城市, 灰头土脑的十分邋遢。
　　当然，这也是现在国内绝大部分省会城市的面貌，即便是富饶如港城, 却也不乏贫民区。
　　遑论这西北地区的城市。
　　不过这座城市欠缺很多发展的机会, 不过有样东西倒是挺多，比如这种在革委会大院当个门卫, 就把自己当领导来看的人。
　　“去把院里的人都喊来，开会。”
　　长缨的神色肃穆, 这让那门卫傻了眼, 难不成还真是领导？他瞧着这威严模样倒是跟前面那些领导很像。
　　不对。
　　哪个大领导身后没有几个人，怎么可能光杆司令呢。
　　“你给我一边去, 再胡闹信不信我让派出所的把你抓走？”
　　他直接上手推人，长缨躲闪了过去，不曾想身后有人，不小心撞了个正着。
　　“杨秘书您来的正好，这个人说是新来的领导，年纪轻轻的女同志干点什么不好竟然还来这里招摇撞骗，您给评评理。”
　　杨秘书停下自行车，小心地打量了一眼，“同志您……”
　　“我是骗子，把我送到公安局去吧。”
　　门卫登时颐指气使，“你看我没说错吧，杨秘书你一来就不一样。”
　　杨秘书气得瞪了人一眼，“你给我闭嘴。”
　　他没见过新来的领导，倒是听说了新领导是个年轻的女同志，本来该昨天到的，只不过去接人的车子出了点问题，就被军区那边接了去。
　　“您别跟他这瞎老头子一般见识，傅主任里面请。”
　　长缨依旧神色肃穆，“我一个骗子怎么敢往里去，还是去派出所吃牢饭比较正经。”
　　杨秘书听到这话傻了眼，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领导啊。
　　他狠狠瞪了眼门卫，要不是他狗眼看人低，至于闹出这事吗？
　　门卫也瞧出了几分不对劲，连忙道歉，“是我瞎了眼没认出来您来，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长缨并没有看他，只是瞧着大院里的那栋三层小楼。
　　杨秘书见状踢了门卫一眼，示意他加大道歉力度。
　　门口的喧哗惹得办公楼里一阵奇怪，听说是新来的代主任在那里耀武扬威，这幢办公楼里的老人们慢悠悠的出了门。
　　拿一个门卫来开刀，这位新领导也不嫌费劲。
　　原本听说是个有能耐的，在别的地方干出了些成绩。
　　不过眼下看，只怕这成绩里面猫腻大着呢。
　　只不过，走出这办公楼去，适才还慢悠悠的一干人等脚下都快了些许。
　　“傅主任是吧？”
　　“小傅主任您是怎么过来的？”
　　金城革委会大院门口很是热闹。
　　从办公楼里出来的干部和外面看热闹的人里外和围，一度比过年那会儿还热闹。
　　金城革委会大院斜对面，就是省革委会大院。
　　省城大院的热闹很快就传到了省委那边去。
　　“简直是胡闹。”
　　刘秘书小心琢磨着这句话，在想到底是说对面的哪个干部。
　　新来的傅长缨，还是那些老油条？
　　“要不我过去看看。”
　　“去吧。”
　　刘秘书领命而去，一路招呼着到那边时，他并没有着急进去。
　　而是在外面先观察动静。
　　这说到底是金城市的事情，省委这边不好贸然插手。
　　何况新领导来了，你再插手岂不是打新领导的脸吗？
　　刘秘书个头高，远远的瞧着站在里面的人，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
　　虽说今年穿衣打扮略开放了些，不过这位新领导与本地依旧带着几分格格不入。
　　“昨个儿我过来，车子半路抛锚把我丢在机场我倒是无所谓的，谁让我提前到来这么不知好歹呢。”
　　刘秘书听到这话愣了下，还有这事吗？
　　这也难怪傅长缨借题发挥。
　　新领导到来，又是个外来户，一群本地人想给下马威呢。
　　接领导的车子抛锚，这话传出去怕不是人都要笑话金城不会办事。
　　偏生这事还就办得出来。
　　“我倒是想，要是没遇到熟人带着我去军区的招待所住了一晚，我是不是干脆再坐飞机回平川去。”
　　金城市革委会大院的一干人等怎么也没想到，这位领导刚来到就开始算旧账。
　　而这旧账追溯一下也不远，就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杨秘书听到这话只觉得心头颤颤，这事还真不是他安排的，然而回头真要推卸责任，那肯定会落到自己头上呀。
　　秘书一时间慌了心神，下意识地看向大院里的其他领导。
　　然而这些刚才还等着瞧热闹的领导们，这会儿左右打量，愣是不给半点眼神安慰。
　　谁都没想到傅长缨会玩这么一手。
　　找门卫麻烦不过是个引子，找他们麻烦才是正经。
　　昨天这位领导看似退让了，实际上等着一起算账呢。
　　如今怎么收场？
　　大院里的一群领导，竟是让这些群众看了热闹。
　　这些新来的傅代主任，未免也太不体面了。
　　金城市革委会的老人们还想着体面，却不知道长缨最擅长的就是要把这人的画皮扯下来，露出一张张真实的面孔。
　　“今天我来到咱们市里，被这位门卫给拦在了外面。”
　　长缨继续就题发挥，“如果说查看证件，我拿不出来，他拦我也就罢了。可问题是他可没问我要证件呢。”长缨目光落在众人身上，“我倒是想知道，这位自称是领导他爹的门卫又是哪路的神仙，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这么一个爹。”
　　“还是说，这是在场的某位同志的爹？”
　　刘秘书听到这话忍不住轻笑出来。
　　从被拦出发，最后又是落在了被拦在门外这件事，只不过中间顺带着把金城市革委会那群人的小心思都扯了出来。
　　这位新来的代主任倒是挺有意思的一人。
　　这笑声若是太过单独未免显得突兀了些，好在并非如此。
　　围观的群众也发出笑声，有的则还附和长缨，“这位领导你说的是，咱们这革委会的大门可不好进呢，我还以为就我们人民群众进不去，没想到您也进不出。”
　　大写的惨几乎挂在了长缨的脑门上。
　　长缨一句话引起了群众的控诉——
　　革委会大院的门不好进。
　　市里的领导不太给办事。
　　春节的时候工厂又没给发过年福利。
　　群众们的声音越来越大，大院里的领导们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这算怎么回事，发动群众来斗争他们吗？
　　其他领导脸上挂不住，就连刘秘书这下也笑不出来了。
　　虽说金城市一堆幺蛾子，但也不能把事情全都抖搂出来，让群众们看了笑话吧？
　　关起门来解决自家事，这什么都好说。
　　老话还说人前教子人后教妻，这一个班子的同事当孙子一般训斥。
　　这怎么看都不合适啊。
　　这时候再不插进来，什么时候说合适？
　　刘秘书连忙上前，“傅主任一路辛苦了，要不先去休息休息，咱们再开会讨论问题？”
　　长缨打量着过来的人，很快就猜测出对方的身份。
　　能够在市委大院里插嘴的，自然是省里来的同志。
　　再看这般年轻，不用想就知道是省里领导的秘书。
　　大概率是省里梁主任的大秘。
　　梁主任的大秘是他前妻的侄子。
　　长缨笑着开口，“刘秘书是吧？”
　　这一开口让刘秘书意识到，这个年轻的新领导并不好对付。
　　“傅主任好，我是省里梁主任的秘书刘扬，您喊我名字就成。”
　　虽说是前妻的侄子，但也是领导的大秘，长缨吃饱了撑的还真就喊人名字。
　　“市里的事情还劳烦刘秘书跑一趟实在不应该，也没什么大事。”长缨笑了下，“有问题的同志进来一一说明情况，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你们也帮着我把这三把火给烧起来。”
　　“她是这么说的？”
　　刘秘书看着前姑丈，小心应答，“就是这么说的。”
　　显然，这位新领导不玩阴谋，人家玩的是阳谋。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告诉大家她想要做什么。
　　来革委会办事难？我现在就解决办事难的问题。
　　革委会大院的门不好进？
　　今天敞开了欢迎大家。
　　正月十五元宵节，这天虽然是传统节日但并不放假。
　　按照惯例，金城市革委会这边清闲大半天，下午早早下班就回家和家人团圆了。
　　没出十五都是年。
　　过年时候能有什么事呢？
　　不是天大的事那就当无事发生。
　　然而就在这一天，傅长缨的到来让原本的计划不得不改变，甚至一个个的都得陪着新领导加班。
　　领导加班你先走？
　　谁敢。
　　人家这第一把火烧得正旺盛，连省委刘秘书的面子都不给，市里谁敢跟她过不去？
　　只怕上面有人。
　　从市革委会大院离开时已经晚上九点半。
　　“去食堂里吃点东西吧，我请客。”
　　刚被迫拉着加班三个半小时，如今又要赴鸿门宴，傻子才去。
　　班子里的副主任和委员们先后找到理由，末了只剩下几个秘书待在这里，为首的自然是杨秘书，他本就是主任办公室的大秘。
　　“行了，你们也都散了吧，杨秘书留下陪我去吃点东西。”
　　后勤的人还在，“傅主任，家里头已经先安排好了，这是清单，您看看还缺什么，我让人去弄来。”
　　长缨看都没看，“明天再弄也不迟，我什么东西都没带，晚上去招待所将就下好了。”
　　后勤的听到这话有些慌，总觉得这是在怪他没把提前安排好。
　　求助似的看向杨秘书，然而杨秘书也没法子啊。
　　他压根不熟悉这位领导，根本猜不出对方的心思。
　　“大半夜的给我找东西不扰民啊？真想让我被群众指着脊梁骨骂？”长缨的话让后勤的人战战兢兢，“是是是，明天一定给傅主任准备齐全。”
　　长缨看着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秘书，知道这些是他们直系领导的眼睛，“成了，想跟我一起吃饭就过来好了，先说好自费，我没钱。”
　　她这话让其他秘书哭笑不得。
　　这个领导怎么跟孩子似的，捉摸不透到底在想什么，有点让人头疼。
　　市革委会食堂倒是早有准备，以至于长缨看着丰盛的饭菜笑了起来，“这么丰盛，看来金城的经济很好啊，那我看到的资料莫非都是假的？”
　　接风洗尘宴自然不能寒酸，太过丰盛又怕这位领导找茬。
　　杨秘书让人安排的是中不溜的规格，没想到还是得到这么一句阴阳怪气。
　　“这次是我安排不当，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长缨笑了笑，却并没有动筷子，“这一桌多少钱。”
　　这话什么意思，几个秘书心知肚明，只是大家也都知道，这就是装个样子而已。
　　领导下去视察，难不成还真让领导出钱不成，哪有这般道理。
　　他们都是领导秘书，对此心知肚明。
　　“觉得我是在装模作样？还是见惯了这般装模作样所以觉得我也这个德性？”
　　长缨的直白让杨秘书遭不住，觉得自己或许应该早点跟领导说才是。
　　“这一桌，不到二十块。”
　　“二十块。”长缨笑了下，“二十块钱能置办下来？我在平川市的时候，供销社的物价多少我比供销社主任都清楚。”
　　“还是说金城的情况真的好得多，真要是这样还用得着国家每年调拨款项？”
　　杨秘书站起身来，“成本不到十三块，就算加上工费，也就是二十三块，真没有欺瞒您。咱们这边羊肉不贵，主要是这青菜略微贵了点。”
　　西北一贯吃牛羊肉，价钱比猪肉便宜的多。
　　虽说这一桌子肉菜看似唬人，但真的没想象中那么贵。
　　长缨从兜里掏出钱来，“肉票回头从我每个月的工资里面扣。”
　　桌上是二十五块钱，“回头替我跟大师傅说一声谢谢。”
　　这还真给啊。
　　其他秘书看到后傻了眼。
　　别是明面上给了，回头再拿回去，面上做好人罢了。
　　不行，这事回头得问食堂的老李，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秘书也没想到长缨竟是这般，只好把钱收起来，“好，回头我把钱给食堂那边结清。”
　　“吃饭吧。”长缨笑了起来，“辛苦大家跟我折腾一天，也辛苦杨秘书这段时间先帮衬着我，我要是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尽管开口。”
　　长缨变了个人似的，好说话到过分。
　　杨秘书一时间越发的糊涂，到底是办公室里那个拿着小本本记录群众问题的傅长缨是真，还是眼前这个跟他们这些秘书说说笑笑，讨论着如何让这炙羊肉更好吃一些的傅长缨更真实。
　　或许这都是真实的，犹如第二天一早起来他发现自己口腔溃疡，照镜子时候发现有一个白点。
　　从外面看什么事都没有，嘴巴却结结实实的疼。
　　主任办公室的门半掩着，显然这个空了很久的办公室迎来了新的主人。
　　杨秘书敲门进去——
　　“通知其他领导九点半开会，拿着本年度的工作计划和上年的工作总结。”
　　杨秘书心里咯噔一声，麻烦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迟到的二更

199、199 甘蔗
　　昨天那大半天的折腾不过是开胃菜而已。
　　现在她动真格的了。
　　杨秘书并没有离开, 站在那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长缨扫了一眼，“哪里不对？”
　　秘书看着这个强势却也不失美丽的新领导，“昨晚几位领导回去的有点晚, 可能今天不能准时参加会议。”
　　“哦，这事啊, 是我考虑不周到，那就麻烦告诉其他领导，九点半我准时等着, 谁没来那往后就不用参加我的会议了。”
　　杨秘书呆呆站着，这下不是咯噔，直接碎成一片了。
　　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那就是要与不参会的人“势不两立”？
　　这个词出现在脑海中时, 杨秘书有点后悔，自己应该跟老主任一起病退。
　　他还年轻, 为什么要经历这些呢。
　　“没听明白吗？要我再解释一遍？”
　　长缨耐心十足，“班子里所有人必须与会, 除非不想在这个班子里干，明白了吗？还有二十分钟，应该够他们准备的了。”
　　金城的情况并不理想, 确切点说糟糕的很。
　　虽然是革命老区, 然而并没有继承优良的革命传统，反倒是一身糟粕。
　　和平川市宗族势力的强大不错, 金城市更麻烦的问题在于干部不作为。
　　干部与群众完全脱离，犹如封建社会的皇权与平民百姓。
　　当年的老革命根据地啊, 曾经星星之火足以燎原的地方, 怎么就成了这般模样？
　　这个烂摊子，实在是太烂了些。
　　长缨没时间哭诉委屈, 她要做的是迅速筛选出可用之人，更快更深入的了解金城的具体情况，看如何抓本地的发展。
　　昨天是群众们的心声，而今天就是要看这些干部们怎么说。
　　金城市革委会班子组成十人，除了长缨这个班长外，还有六个副主任，三个常委，囊括了市里重要的干部岗位。
　　而这九个人，除了军区政委因为工作原因没有过来外，都尽数列席。
　　“吴政委昨天一大早就被军区那边喊去组织协调工作，那边还忙着实在来不了。”
　　长缨点头表示谅解，“军区那边情况我还算熟悉，让吴政委放心工作就是，他的秘书过来也一样，小陈是吧？我的第一任秘书也姓陈，现在在县里的常委班子里，倒是抓生产的一把好手。”
　　其他人听到这话不免觉得可笑。
　　领导身边的秘书才做到县革委会常委委员一职，这不算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吧？
　　倒是陈秘书看向长缨的眼神闪亮了几分，别人不知道长缨的工作履历他可清楚的很。
　　“那我努力向那位陈秘书看齐。”
　　长缨接受了这份善意，毕竟这还是自己来到金城市后接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可真不容易。
　　“行了，到时间了，咱们现在开始吧。”长缨目光落在赵副主任那里，这是金城市的第一副主任，在市里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赵副主任，说说看呗。”
　　赵副主任是两手空空，确切点说都是拿了东西，那是一个紫砂茶杯。
　　茶香四溢倒是给这会议室增添了几分不同。
　　“傅主任刚来到可能还不太了解，我也明白年轻人想要做出一番成绩的迫切心情，不过金城市不是那些沿海城市，也不是那小县城稍微找个人帮忙疏通关系就能打点好，有些事情可能和傅主任想象中不一样。”
　　长缨脸上笑意逐渐消失，“比如说我要赵副主任说一下今年度的工作计划，你就给我来这么一通废话？这的确跟我想象中大不相同。”
　　赵副主任：“……你！”
　　“赵副主任，如果连这都说不出来，我只能怀疑你的工作能力，欧阳部长，要不麻烦您辛苦下，帮我再选几个有点真才实学的干部？”
　　紫砂茶杯碎成了一片，热度十足的茶水迸溅到几个干部脸上。
　　谁都没想到，这会刚开始就陷入剑拔弩张之中，新领导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也没想到，老赵竟然会摔杯子。
　　长缨平静的擦出迸溅在脸上的茶叶，那肥厚的茶叶在水中舒展开，原本窈窕的舞女失了水分枯败几分。
　　手指揉搓着，那茶叶愣是被她搓成了茶渣。
　　组织部的欧阳部长，市革委会常委班子里的副主任欧阳兰试图开口缓和气氛，“傅主任，老赵，咱们有话好好说，都是一个班子里的同事，往后还要一起共事呢，没必要这样。”
　　长缨皱着眉头，“不是说了要你去选几个新干部吗？怎么我怎么不知道咱们市常委班子要扩大规模？”
　　她这简直就是在火上浇油，不给留半点颜面。
　　赵副主任听到这话呵呵冷笑，“可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只不过人不想留下我，行啊，我倒是看看新来的代主任到底多大的本事，有本事你就把我撸下去。”
　　没本事的话，你这个代主任哪来的滚哪去，甭想在金城耀武扬威！
　　会议室的门被狠狠摔了一番，委屈的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会议室里其他人有点懵逼，这走的话就是跟老赵统一战线，留下的话就成了新领导的人？
　　可谁知道这俩人斗法最后谁能胜出呢。
　　一时间还真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长缨一贯体贴，“想走的就走，我不勉强。”
　　她这般说了，倒是没人敢走了。
　　一群人自动补充了没说的那后半句——
　　走出这间办公室，就别想再回来。
　　谁还赶走？
　　长缨笑眯眯的看着众人，“如果不想走的话那咱们就继续开会，张副主任您来吧。”
　　赵副主任离开会议室后怒气冲冲的回到办公室。
　　然而等了十分钟却也没等到人过来，他越发的气恼，“行啊，这是觉得我被新领导不待见就瞧不上我了是吧？”
　　他冷笑一声，市里的一把手又如何，别忘了上面还有省里呢！
　　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几分钟，赵副主任起身离开，他就不信省里的领导就看着这个女人在金城为非作歹！
　　和常委班子的第一场会十分漫长。
　　甚至于午饭都要在会议室解决。
　　欧阳兰看着正在那里慢悠悠啃饼子的人，“傅主任身体不舒服？”
　　“牙疼。”长缨笑了下，“估计刚来这边有些水土不服，一上火就牙疼。欧阳部长找我什么事？”
　　欧阳兰请人出去说话。
　　长缨倒是没有落他的脸面，毕竟组织部部长这一票自己必须抓住，这关系到日后她的一些人事任命。
　　“傅主任您的心情我明白，只是有些事情咱们得慢慢来，不能操之过急。”
　　办公室里，长缨看向窗外，大概是因为她还在开会的缘故，这个大院里十分安静，工作人员生怕声音大了惹着会议室不开心，引来灾祸似的一个个都十分静悄悄。
　　“欧阳部长，35年10月红一方面军到达陕北，次年十月二、四方面军到达会宁，这都过去四十年了。”
　　欧阳兰愣了下，他今年四十五岁，比这边革命根据地的建立还要大一些。
　　“四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地球历史亿年计数，四十年不过须臾一瞬而已。可对人来说，四十年是半辈子，你说这四十年过去了，金城变化大吗？”
　　这个问题让欧阳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迟疑了许久这才说道：“变化也是有的，当初是军阀作乱欺压百姓，现在是人民当家……”
　　被长缨看了一眼，欧阳兰那后半句说不出来了。
　　“人民当家作主，当真是人民当家做主吗？人民都进不了这个大院办事，想要办点事都要四处托关系，欧阳部长您觉得这是哪门子的人民在当家，谁家的人民在做主？”
　　欧阳兰额头上冒出冷汗，“也不能这么说。”
　　“我们工作失职。”长缨收回目光，“金城也不能再这么发展下去，他赵副主任不管什么出身什么来历，我都要拿下他，别说到省里，就算闹到中央我也不怕。”
　　她有什么害怕的。
　　从平川到金城，她可不就是个光杆司令什么都没有？
　　就算把自己这个工作弄没了，长缨也无所谓。
　　大不了自己下海经商嘛。
　　她还能饿死不成。
　　只不过如今她还是金城市的一把手，哪怕如今只是个代革委会主任。
　　却也是金城市说了算的那一个。
　　但凡自己还当一天和尚，这钟就得敲着。
　　欧阳兰低声一叹，“您这可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只是这金城啊，想要发展谈何容易呢。
　　只怕过不多久，也要和曾经那些瞧不上的人一样，敷衍着过日子咯。
　　下午会议继续进行，只不过开会前，这会议室里又多了个人。
　　“听说傅主任在开会，梁主任让我过来听听。”
　　刘秘书到底为什么而来，会议室里的人都心知肚明。
　　梁主任的眼睛，来看看这里到底在搞什么堂。
　　省里不会无缘无故派人过来，自然是赵副主任去告状了。
　　今天这事并不好收场啊。
　　一群人齐刷刷的把目光落在长缨身上。
　　如何解决？
　　如果这件事不能妥善解决，那这个代主任当不长久，他们也谈不上和她组班子共事。
　　“那成，就劳烦刘秘书多提一些意见，哪里安排不妥当的刘秘书尽管开口。”长缨笑了笑，“毕竟我来金城也才两天，对这边不算太熟悉。”
　　刘秘书笑着客套一番，只是很快他就发现那只是极为客气的说法。
　　傅长缨在金城的确没几天，满打满算今天也才是第三天而已。
　　可是她做的功课一点都不。
　　金城的农业、工业发展情况她一清二楚，甚至连本地荒漠化情况她都十分清楚。
　　“本地农业发展不易，粮食作物增收有限。”
　　“那咱们就不垦荒种地了？”
　　“种还是要种，但咱们得想好种什么更合适。”长缨并没有卖关子，“咱们虽然和新疆不一样，却也是昼夜温差大，这般气候我觉得种甘蔗倒是挺不错。”
　　“甘蔗？”刘秘书惊讶，“那不是南方的作物吗？”
　　他说完又有些后悔，自己只是一双耳朵，负责听这次会议，本不该参与到其中发表任何意见，哪怕这位市领导并不介意。
　　“嗯，的确是南方作物不过在北方种植没什么问题，去年的时候沂县就有种植一些甘蔗，味道很不错，而且农科院那边也配合培育了一些适合北方地区种植的甘蔗品种。”
　　刘秘书再度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那我们岂不是要做试验田？”
　　长缨笑了起来，“说是试验田倒也没错，不过依照如今金城这情况，可不就是要多尝试嘛。”
　　甘蔗的生长周期短，在平川地区能种植两季，到了北方则是只有一季，不过这也够用了。
　　“可是傅主任，我们种植那么多甘蔗做什么？”这次提问的是军区吴政委的代表陈秘书，他有些没想明白，“大家也不见得天天吃甘蔗呀。”
　　“甘蔗整天吃也会腻歪，不过咱们这甘蔗倒不是用来吃的，用来做原材料加工蔗糖。”
　　陈秘书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加工糖，那，那倒是挺好。”
　　“本地畜牧业比较发达，不过草原荒漠化也有些严重，甘蔗叶子可用于畜牧养殖，甚至于残料还可以用于造纸，这样一来甘蔗种植可以完成畜牧养殖、造纸以及制糖厂三个附加产业，大概能够完成本年度的工业发展计划。”
　　常委班子里抓经济的田副主任有点兴奋，“这么说来，种甘蔗倒是个好思路。傅主任，依照您的想法，你打算种多？”
　　“多多益善吧，暂时先增加群众就业，只不过这也就存在一个问题，咱们现在还缺资金。”
　　钱的问题永远是大事。
　　这话让一群人都沉默了许多——
　　金城市没钱。
　　虽然说出去不好听，可事实如此。
　　市里财政十分困难，寅吃卯粮是常态，全靠国家拨款。
　　垦荒，新工厂的建设还有甘蔗种植这些都要花钱，哪来的钱呢？
　　“刘秘书你是省里的，能不能给出些主意？”
　　刘秘书觉得这是在为难自己，他能有什么好主意呢。
　　“要不跟人借点钱？”刘秘书想了想，“听说傅主任之前主政的平川市和沂县发展都不错，如果能跟那边借点的话，咱们是不是能先暂时渡过难关？”
　　长缨笑了下，“这么说来，刘秘书也是看好我的计划。”
　　落到圈套里了。
　　刘秘书这才反应过来，大概是因为被这计划所吸引，一时间失去了警惕心，以至于掉进陷阱中。
　　“傅主任能够把这计划拿出来，想必也是考虑周全的。”
　　他又把这话给糊弄过去，显然要继续当不粘锅。
　　“钱的话还得劳烦诸位再帮忙想想主意，我这边不太好借钱。”长缨说的是实话，当初南安县水土流失严重，为了治理这个问题，长缨前后朝着沂县那边借了三百万，虽说沂县从来没要求还。
　　可再去借钱，她也没这脸。
　　至于平川那边也指望不上，她在的那几年虽然发展不错，但是又存在着山民移居问题，花费也诸多，市里财政有点盈余却不多。
　　何况如今在平川当家做主的是高建设，长缨也不觉得他会借钱给自己。
　　换任何一个人都一样。
　　“这样吧，今天会就开到这里，我算是抛砖引玉，大家回去后想想看咱们金城市还有什么可以发展的点，明天咱们会上再讨论，另外就是想想怎么能搞来这笔钱。”
　　散会的突然，这倒是让一群人有点懵。
　　不过新领导的确带来了不同以往的思路，班子里的人也都开始嘀咕起来。
　　陈秘书看了离开会议室的领导们，思考半天来到长缨办公室门口。
　　新领导十分严谨，办公室的门牌上多了个“代”字，半点不逾矩。
　　“傅主任，或许我们能解决钱的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甘蔗真的浑身是宝呢，就是我牙不好不能吃
　　二更得晚上啦

200、200 前程
　　陈秘书一句话让长缨有点没反应过来。
　　常委班子成员并不固定, 市里各个部门的一把手可能入常，自然也有入不了的。
　　在平川那边没军区分区，所以班子里没什么军区政委。
　　金城市这边稍微特殊点, 距离没多远就是军区驻地，军区这边理所当然占据了一个常委名额, 甚至这个常委说话还挺有分量。
　　长缨来金城的时间不巧，吴政委忙着军区那边的事情一时半会儿没能碰上面。
　　不过陈秘书一贯是个脑子活络的，平日里也没少帮着首长开会。
　　联想到长缨提出的种甘蔗的提议, 陈秘书不假思索，“军区可以帮忙解决一大部分钱的问题。”
　　长缨顿时反应过来，“这不合适。”
　　财政上的开销向来有一说一，哪能这般挪用。
　　何况军区本身也不能创造多少经济价值, 这些钱大部分来自国家，一点都不合适。
　　“傅主任你误会了, 我们不能打部队预算的主意，不过我们这边军区好几万人呢, 可以找大家筹钱嘛。”
　　这边军区驻地差不多四万人，一人十块那就是四十万呢。
　　起码能把甘蔗的种苗钱弄来吧。
　　至于要建工厂什么的，可以让部队里的兵来搞嘛。
　　“咱们部队的战士都是全能的, 盖房子修河堤都行。”陈秘书觉得这又省下了不少建筑费用。
　　“咱们烧砖烧石灰也都是好手, 这么一算的话，市里需要的钱就没那么多了。”
　　陈秘书觉得这问题就简单多了。
　　长缨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事你能拿主意？别说你了，就连你们吴政委都拿不了主意。”
　　是好心不错, 但是这事不能这么办。
　　“你找我们吴政委商量, 吴政委肯定会答应。”
　　陈秘书的肯定让长缨有些奇怪，“你怎么这么肯定？”
　　“那当然, 吴政委今天一大早还给我打电话特意说过这事，说等他回来帮你教训这帮孙子。”
　　这说辞让长缨恍惚了一下，“你之前也在部队？”
　　“昂，我是首长的勤务兵，后来首长看我算账机灵，就安排我来市里头给吴政委当秘书。傅主任，我还穿过你做的鞋子呢。”
　　这话把长缨给整不会了。
　　她思考了片刻，认真解释，“你认识我哥？”
　　“嘿嘿。”陈秘书笑了起来，“您总算认出我了，我是陈三虎啊，不过后来首长觉得我这名字不好听，给我改了名字。”
　　陈彪这个名字，到底是比陈三虎稍微多了点文学涵养。
　　只不过长缨多少有些奇怪，“你们换驻地了？”
　　她记得之前给傅哥寄东西不是金城这边地址，他们当时的驻地是在新疆。
　　“我们这边军区驻地变了一次，来到这边三年了。”陈秘书是个话多的人，“之前我还觉得换了驻地之后，这辈子就没机会接到长缨姐你的信了，没想到你直接来金城了，真好。”
　　长缨哭笑不得，“我比你小。”
　　陈秘书不以为意，“年龄没关系的。其实我们政委对金城这边的情况也挺头疼的，想要收拾又不知道从哪里搞起。长缨姐你这次过来，他肯定会大力配合，到时候说不定能整顿一下金城这边的风气呢。”
　　如果真的能整顿风气自然是再好不过，只不过这件事目前来说还任重道远。
　　不过和陈秘书的认亲让长缨多少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她已经得了吴政委这一票，往后在班子里的话语权也能更有力一些。
　　“你熟悉金城的情况，要不再跟我说说看？”
　　陈秘书是个话多的，接过长缨递来的水喝着便说起了金城的情况，“今天跟长缨姐你拍桌子的那个赵副主任其实就是个混球，之前就没少捣乱，不过他一家都是烈士，大家也不好收拾他。省里的那个梁主任是他爹的老部下，每次出了事都是去找梁主任怀念爹妈。”
　　他要是有这么个不肖子孙，怕不是都要被气得活过来。
　　“不过我觉得吧人都是有忍耐度的，只怕省里的梁主任也不想再忍着他了，说不定这次就能借机把这个赵副主任给拿下去呢。”
　　想要那人，还得有足够的理由。
　　不然哪能无缘无故就把人给撸下去？
　　省里的梁主任早些时候帮了那么多忙，和赵副主任只怕是没办法楚河汉界划分清楚，真要是这样，到时候怕不是还要保上一保。
　　陈秘书的想法，不免有几分一厢情愿了。
　　就像是他觉得可以从军区筹钱一样，想法很美好，但实际操作起来可不是那回事。
　　“这件事等吴政委回来再说也不迟。”
　　陈秘书不是长缨肚子里的蛔虫，心思没那么多弯弯绕，听到她这么说拍胸脯保证，“没事，就算政委不同意，我们团长也会答应的。”
　　长缨心里头想着事，没怎么留意。
　　她原本没打算跟平川市那边借钱，只不过非要二选一的话，那长缨还有另外的选择。
　　电话打到了广州，梁明玉年前听说了长缨调任的消息，没想到这么快就联系上了。
　　“你要是需要钱跟我们说一声就行了，干嘛非要找那个姓林的借。”
　　洪山外贸这些年积攒了不少家底，再加上和美国建交后对外开放，现在外贸的声音不要太好做，每天来来往往都是钱。
　　别说是借了，给长缨钱都不是问题。
　　“外贸公司是县里的产业，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就算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我总不能给我哥挖坑吧？回头你帮我跟林先生联系下，就说我找到了一个投资的好项目，问他要不要投资。”
　　梁明玉稍有迟疑，“那要透露你的身份吗？”
　　那个林生很聪明的，就算不透露他大概也能猜得出几分。
　　“他要是问就说，不问就不用说。”
　　“那成，那我跟他联系。”
　　长缨又是交代了几句，这才挂断电话。
　　下午的会议并没有进行多长时间，长缨大部分时间都用在打电话上。
　　她也不知道和魏东来聊了多久，以至于秘书来敲办公室的门时，长缨下意识地看了下时间，竟然已经五点钟。
　　一旁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着魏东来电话里提到的内容。
　　“那成，等过段时间天气暖和了，你让几个同事来这边一趟，当我欠你一个人情，回头你来金城，我好吃好喝招待。”
　　“你欠我的人情多了去了，到时候再说。”
　　杨秘书看着浅笑轻盈的人，觉得这种神色出现在领导脸上都有些不能置信，他这两天看到长缨各种“面孔”，唯独这种轻松不曾看到。
　　“怎么了？”
　　杨秘书回过神来，“刚才省里的梁主任打电话过来，说是想邀您去家里吃个饭。”
　　“我刚来就麻烦省里的领导这不合适，梁主任的好意我心领了，回头再负荆请罪，我今晚还有别的安排。”
　　长缨的拒绝让杨秘书一下子愣在那里，不给省里领导面子，这合适吗？
　　“给我安排下车子，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里？”杨秘书问出口觉得这似乎太生硬了些，他连忙补充，“时候不早了，现在出去……”
　　“去烈士陵园。”
　　杨秘书再度愣在那里，烈士陵园。
　　去那里做什么。
　　“去准备吧。”
　　长缨并不害怕得罪省里的领导，如果就这么一件事就把人得罪了，这个省领导大概是白给的吧。
　　只不过杨秘书这边安排车子却也要想说辞拒绝省里。
　　他万分为难，却不想那边刘秘书倒是格外好说话，“那行，你跟着一块过去也有个照应。”
　　杨秘书连忙应下，挂断电话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刘秘书这是早就想到了？
　　他怎么现在还云里雾里没搞明白呢。
　　长缨去烈士陵园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遍了两个家属院。
　　赵春生听到这消息嗤之以鼻，“要我看她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在这里故弄玄……”
　　这话还没说完，金城市革委会常委班子的二把手就被迫吃了一杯酒。
　　辛辣从眼睛到鼻腔再到嘴里，赵春神目瞪口呆的看着父亲的这位老部下，“梁叔叔，我……”
　　“她拿着鸡毛当令箭，那你呢？”
　　说傅长缨瞎胡闹，可满金城来找，又有谁比眼前这个更胡闹？
　　扶不上墙的烂泥一团。
　　“你以为她去那里做什么？你给我回去好好想想，想不明白，你这副主任也别干了。”
　　赵春生听到这话慌了神，“梁叔叔，您可不能不管我，我没爹没娘的，就您一个亲人啊。”
　　他的眼泪跟及时雨似的，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会议室里颐指气使的人此时此刻却是跪在地上，抱着梁主任的腿。
　　这般情况早已经司空见惯，只是梁主任这次却格外的没耐心，一脚踹开了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我对我亲儿子都没你这么照顾。”
　　他还好意思提他死去的爹妈？
　　梁主任的爱人匆忙把人给扶起来，“有话好好说，老梁你冷静点，你心脏不好不能这么折腾。”
　　“都是我混账，梁叔叔您别……”
　　梁主任最不耐烦听到他的话，“给我滚。”
　　“小赵你先回去，回头咱们再说。”
　　赵春生也不知道这位大领导究竟哪来的火气，还都撒在了他身上。
　　他赔笑着离开，只是等走出这边小房子，赵春生脸上满是冷笑，“混账玩意，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竟然跟他玩这一套。
　　真要是闹个鱼死网破，到时候可别怪他翻脸无情。
　　……
　　梁主任家。
　　满桌子的饭菜却是吃不下。
　　刘秘书站在一旁，正想着要不要离开，忽然间听到姑父那有些疲惫的声音，“坐吧，陪我喝两杯。”
　　刘秘书多少有些迟疑，就听到梁主任的爱人章敏开口，“坐下吧，你们爷俩喝两杯，我去看晓鸣功课怎么样了。”
　　刘秘书目送人进屋，想起姑母跟姑丈还没离婚时自己曾经来过这里，然而亲人给与的招待还不如这位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人。
　　也难怪后来自己被姑丈安排工作，姑母骂自己小白眼狼呢，他还真是白眼狼一个。
　　“你再把上午开会的事情跟我仔细说说。”
　　刘秘书不假思索，一五一十的说了起来。
　　良久，他听到领导开口，“你觉得种甘蔗可行吗？”
　　他们这里之前从没有种过甘蔗。
　　刘秘书想起会议室里那张冷静沉着的面孔，那是整个金城市革委会领导班子里一抹不同寻常的颜色。
　　他也不知道能否带给这座城市什么新鲜血液。
　　然而就在那一刻，甚至此时此刻，他都被长缨说服了。
　　“既然市里的傅主任能提出来，或许真的可行呢。”
　　梁主任听到这话笑了起来，“知道为什么傅长缨会被安排到这里吗？”
　　“工作调动嘛，她搞经济一向有一套。”
　　“是挺有一套的，听说在平川做的很不错，要是继续做下去也理所应当，可她还是被调走了，大好的江山就成了别人建功立业的本钱。”梁主任笑了笑，“要我说，老胡也真是糊涂了，他那女婿在报社当个动笔杆子的也就罢了，一步步送他上去当主编当总编当社长，现在竟然胆大包天安排到市里去。”
　　刘秘书也听说了这事，“父母爱子，为之计深远。”
　　“呵，那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傅长缨能把人管得住，他没什么根基的能把人压得住？一群副主任常委凭什么听一个书生的话？不过谁让人家老胡站对了队呢。”
　　梁主任呵呵一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生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嘛。”
　　已经到了梁主任这一步，再往上走那就是进入中央。
　　可是中央的形式比地方上更复杂。
　　起码眼下，梁主任并没有什么机会。
　　“不过当初的平川不也一穷二白吗？傅长缨当年能把平川建设起来，现在未必就搞不起金城。你说呢？”
　　刘秘书灌了一盅酒，脸上都贴上了一层薄红色，“姑父，有什么话，您吩咐就行，我听您的。”
　　“我就说，你是你们老刘家的希望，最有出息的那个孩子。”梁主任身体不好这些年很少这么喝酒，他放下酒盅，“你跟着我也就这样了，将来就算当基层去历练，撑死了也出不了咱们省。现在你还有一个机会，给自己博一个更好的前程。”
　　刘秘书觉得自己不胜酒力，心脏似乎在太阳穴那里砰砰的跳，他听到梁主任开口——
　　“傅长缨这次是一个人来金城，她原本那个办公室主任留在平川读书，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她身边现在缺个可靠的人，你去给傅长缨当个办公室主任，跟着她历练几年。”梁主任眯眯眼睛，“她是个有拼劲的，混得好了能带你出去，要是她混不出来你也能再回来。”
　　“你为人处世我倒是放心的，可怎么搞经济，你不懂我也不懂，咱们都不懂。”
　　“现在中央说了，要搞经济搞发展，傅长缨虽然不讨上面喜欢，可只要她能把经济搞起来，那她就还有前程。你跟在她身边多学习学习，有了经验将来自己也能主政一方。”
　　“你要是不乐意，那就当我没说。”
　　刘秘书看着在那里夹菜吃的人，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些颤抖，“谢谢姑父为我百般考虑，我，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好，有魄力，大丈夫就该这般杀伐果断。”
　　梁主任给这个侄子斟了杯酒，“一仆不侍二主，往后要当她的办公室主任，那就不用再跟我说什么，一心一意跟她干就是了。”
　　刘秘书热泪盈眶，“好，我听姑父的，往后一心一意跟着傅主任干，肯定不会给姑父你丢人现眼！”
　　缘分总有结束的时候，既然此处不留爷，那他就去给自己博一个前程。
　　再不看人脸色。
　　作者有话要说：
　　姗姗来迟的二更

201、201 经济
　　201
　　长缨没想到省里的梁主任会把自己的大秘调给自己。
　　这是多了个眼线？
　　不过她倒是无所谓的, 两个大院斜对门，消息跟插着翅膀似的就飞了过去，多一个少一个眼线无关紧要。
　　“只是跟着我, 只怕耽误刘秘书你的前程。”
　　刘秘书笑了笑，“我在办公室里待得时间长, 不太懂基层的事情，梁主任也是想着让我多跟您学习学习。”
　　长缨听到这话大概明白过来，“那成, 我刚来到这边正好有很多事情不熟悉，你能过来也是帮了我大忙。”
　　刘秘书单名一个扬字，不过性格属于低调内敛的那种，半点也不张扬。
　　长缨来到革委会大院的第三天, 办公楼这边腾出了一个小办公间，作为刘扬的办公区间。
　　办公楼的其他几个秘书纷纷过去帮忙。
　　从市里到省里, 一条街上南北俩大院，但这一条街有多难以逾越, 大家却也都清楚。
　　何况也存着几分心思，想要打听下到底咋回事。
　　“听说是梁主任的小舅子想要换个工作，所以把你给顶下来了？”
　　“那倒也不至于, 秘书这事不是谁都能干的, 梁主任不至于这么糊涂吧？”
　　虽说大领导的秘书好办事，但一旦办错事那就是笑话, 丢的是领导的面子。
　　找一个不懂得这事的人来顶替八面玲珑的秘书，梁主任傻了才这么做。
　　刘扬笑了笑, “我在那边只会处理人事关系了, 没点基层经验，梁主任也是为我考虑, 过来跟着咱们傅主任多学点东西。”
　　他这话夸了两边，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帮着收拾一通就离开了。
　　刘扬待在新的办公室里，这间办公室比他在省里那个略小了些，不过他还挺满意。
　　至于给人让位这件事，他们也没说错。
　　梁主任的小舅子不懂这些，让他去做也做不好，所以是折腾了好一番换了个可心的岗位，而跟他换岗的人去办公室工作，想要在仕途上再进一步。
　　人各有所图，每个人都得到了妥善的安排。
　　其实这样也挺好。
　　他这辈子不能只当领导秘书，人前风光人后却是当牛做马。
　　倒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刘扬收拾妥当，再度到领导办公室报到。
　　彼时杨秘书正在办公室里汇报工作，“几个常委递交了方案，说是让您先审批下，要是有什么意见他们先修改。”
　　总比在会上被驳斥的一无是处好一些，毕竟那样子也太丢脸了。
　　“行，先放着里，一个小时后你再过来拿，不耽误下午开会。另外把这个月的工作安排下，对了再跟军区那边联系下，看看什么时候合适，我想去军区驻地那边了解下。”
　　军区。
　　杨秘书愣了下，“这个要跟吴政委联系，最近吴政委忙着演习的事情，只怕没怎么有时间。”
　　长缨没开口，刘扬见状说道：“主任您是想了解军区的一些产业？如果只是想了解这个话，找陈彪陈秘书就行，他对那些产业最熟悉，比吴政委还清楚。”
　　杨秘书反应过来，他还真没考虑到这一点。
　　“嗯，回头让小陈把能提供的数据资料给我，另外我还想再去军区驻地一趟。”
　　这次杨秘书倒是没再啰嗦，“我这就去办。”
　　秘书与办公室主任工作其实略有冲突。
　　长缨在平川市的时候倒是能很好地协调两者之间的关系，毕竟李秘书很是有自知之明，不会跟立川争什么。
　　但杨秘书和刘扬之间势必存在着几分“斗争”。
　　良性竞争让他们俩努力去吧，只要别太过分，其实她倒也无所谓。
　　把握平衡这件事上，长缨还算有几分心得。
　　办公室里只剩下刘扬一人，她的这位新办公室主任站在那里，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长缨一贯不喜欢为难人，现在也不例外。
　　“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坐下说。”
　　刘扬看着这位年轻的领导，他仅有的观察还不能帮助自己明确分析这位领导的性格，“主任您和军区这边很熟悉？”
　　他记得这位领导刚过来的时候被班子里的其他人刁难，她就是在军去招待所过了一晚上。
　　这倒是刘扬所没想到的，谁知道初来乍到此地的长缨竟是还有熟人。
　　熟人。
　　这个词让长缨微微失神，很快就回过神来，“我哥的一些老战友在这边，对我照顾一些。”
　　刘秘书恍然，最是靠的过的也莫过于一起扛过枪的战友，“原来如此，那有了这层关系，吴政委就算不站在您这边也不会明令反对您，这倒是一件好事。金城虽然是革命老区不过地理位置不太好，没什么交通优势，工业发展没什么进展也不好推进，过去几届领导都无功无过。”
　　“上一任主任倒是有心，不过班子里靠不住，最后也没能发展起来还把自己折腾的一身毛病，索性早早退休了。”
　　刘扬对本地情况再熟悉不过，有他帮忙分析，对长缨来说那可真是减轻了不少负担。
　　“……您昨天跟赵副主任吵架倒是对的，赵副主任一贯没什么作为，仗着省里的关系才能有今天，可梁主任又不是他亲爹，怎么可能一直给他做靠山呢。”
　　“人最大的依仗，还是自己。”
　　这话他也是对自己说的。
　　不要总指望别人，自己一身本领过硬，才不会成为弃子。
　　长缨若有所思，“那看来我昨天那一步倒是走对了。”
　　拒绝梁主任的邀请，去烈士陵园祭拜。
　　两相对比，赵副主任越发显得烂泥扶不上墙，只会惹得梁主任的嫌恶。
　　她的下一步工作，就是怎么把赵副主任这个不中用的东西给弄下去，给真正有本事的人让路。
　　长缨笑了起来，“那你有什么好主意，我不想在我的班子里有这种废物成员。”
　　这话简直不能再直白。
　　不知道为什么，刘扬就是想起了水浒里的那一段，自己现在就是青面兽杨志，不得不想办法搞来投名状，这样才能让自己真的成为这位领导的人。
　　“办法倒也是有的，只不过真要收拾赵春生，主任您是不是要跟梁主任打一声招呼？”
　　长缨否定了这一提议，“收拾赵春生就是收拾赵春申，和梁主任有什么关系呢？”
　　她的一句反问让刘扬迅速意识到，自己还真是太小心了，以至于小心地把这两人牵扯到一起，实际上现在自己那位前姑丈最想要做的事情，便是撇开和赵春生的关系。
　　“您说的是，是我欠考虑了。”
　　长缨倒也没往心里去，“金城虽然是省城，但我们毕竟是市委大院，省里不会贸然插手我们的事情，也不会对我们的工作指手画脚，在省城工作我们必须弄清楚这分界点，懂吗？”
　　女青年的话让刘扬一阵恍惚，好一会儿这才应道：“你说的是，是我之前没有分清楚这其中区别。”
　　上级指导下级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过去很长一段时间省里也的确一直参与到金城市的工作之中。
　　谁让金城是省城呢，省委所在，免不了受影响。
　　可金城不止是省委所在地，首先它是一个城市，原本就有属于自己的城市规划。
　　职责不分明，以至于工作混作一团。
　　难怪上一任金城的一把手走之前留下那万言书，一番控诉。
　　“你刚来到市里很多工作都要从头做起，也不用着急，今天先收拾一下明天开始你们带我去金城四处看看，不能总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得了解实际情况才方便下一步的工作。”
　　“好，有什么需要主任您直接喊我就成。”
　　在省里工作多年，可现在却是截然不同的工作风格，他也的确需要一点时间来做反应。
　　离开领导的办公室，刘扬看到从楼梯拐弯过来的杨秘书，他想了想上前迎住杨秘书，“杨秘书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说两句话。”
　　……
　　赵副主任这几天过得并不安心。
　　顶头上司来到后就对自己一同发作，他的靠山似乎也有些嫌弃自己，就当他觉得自己前程不稳，想着鱼死网破之际，谁知道傅长缨竟然又把这事给放下了。
　　他一贯消息灵通，很快就明白其中缘由，不过是一个市领导，就算想翻起风浪来，那也得看看省里的领导究竟什么脸色不是？
　　老梁头对自己的确不耐烦，可他也不敢真的不管自己。
　　人什么都可以没有，但不能忘恩负义没良心啊。
　　赵春生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咱们这位新领导最近又去哪里了？”
　　“听说今天是去军区那边。”
　　“军区？”赵春生呵呵一笑，“姓吴的可是硬茬，连省里的面子都不卖，她去军区能讨得了什么好？还不是得惹一身骚腥。”
　　秘书稍有些迟疑，“我看小陈倒是对傅主任挺热情的，整天姐姐长姐姐短的喊着。”
　　赵春生被这话给弄懵了，“他俩又不一个姓。”
　　“听说是傅主任的哥哥曾经在这边军区当过兵，傅主任和军区这边还挺熟。”
　　“她那个哥现在不是在县里头吗？又不在军委，用得着讨好她？”
　　刚落回到肚子里的心又砰砰的跳了起来，赵春生喝了口茶让自己平静下来，“再去打听下，看看她跟军区到底什么关系。”
　　万一真的跟军区联系密切，那他可得小心点。
　　军区，最是得罪不起的存在。
　　秘书连忙应下，走出办公室去却也是气得直瞪眼，怎么自己就这么命苦摊上这么一个领导。
　　这可怎么办才是。
　　……
　　长缨在市里几处工厂考察后，终于和吴政委联系上，能够来军区这边瞧瞧。
　　军区产业并不多，除了一个食品加工厂外，还有几个农场。
　　农场占地面积颇大，大有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的样子。
　　“这边都是种麦子？”
　　吴政委点头，“是啊，这些都是战士们垦荒弄出来的田地，只不过咱们这人口多，这些田供应不足。”
　　他总觉得傅长缨和傅长城并不是十分相像，兄妹俩似乎连脾气都不太一样，着实看不出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我听小陈说，你想要种甘蔗？”
　　“是有这个打算。”长缨笑了起来，“甘蔗产量高，我在平川的时候，就抓了一条蔗糖生产线，经济效益还挺好。”
　　经济效益这个词是有魔力的。
　　毕竟谁不缺钱呢。
　　吴政委问道：“这一亩地能有多少产量？”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啦啦

202、202 幸福
　　多大的产量才能支撑住不错的经济效益？
　　吴政委有点想不出来, 两千斤还是三千斤？
　　长缨想起魏东来告诉自己的数据，“南方那边甘蔗能种两茬或者三茬，一亩地差不多五千斤左右, 不过在北方就只能种一季，产量大概在八千斤以上。这是我农科院的朋友跟我说的, 他和同事们一直都在培育新的甘蔗品种，这是他们从试验田里得出的数据。咱们如果种的话，大概这数据可能稍微差一点, 主要还是得看管理。”
　　八千斤。
　　吴政委觉得仿佛看到卫星在天上飞。
　　“小傅妹子，你可别糊弄我。”
　　他们种的小麦这两年产量有所提升，但也才七八百斤，亩产千斤都是做梦。
　　甘蔗, 产量这么高的吗？
　　“骗你干什么，回头农科院的几个专家过来, 总不能他们也骗人吧。”
　　吴政委连忙解释，“倒不是这个意思, 只不过这甘蔗产量那么高，为啥咱们不都种甘蔗呢。”
　　“政委你傻了吧，咱们都种甘蔗的话, 那么多人吃什么？甘蔗是经济作物, 能种但不能种那么多，咱们现在得先保证能吃饱再搞经济, 对吧长缨姐？”
　　陈彪这一番大实话换来了吴政委的脑瓜崩。
　　小陈秘书委屈吧啦的看了眼，政委就这点不好, 有什么事咱们做思想工作嘛, 哪能动不动就脑瓜崩，他不要面子的吗？
　　长缨见状笑了笑, “小陈说的倒也没错，我在平川大力提倡种植经济作物主要是因为那边山多没什么平坦地，种植农作物产量不高也麻烦，倒不如因地制宜的搞经济作物，能挣钱的话再去搞米面其实也没那么麻烦。”
　　“你说的是，小傅妹子你跟我仔细说说，咱们这甘蔗什么时候种，六月份晚不晚？要是不晚的话那咱今年农场收了麦子就不种棉花和玉米了，咱种甘蔗咋样？”
　　作为政委，就是军区里的大管家，啥事都要操心，简直操碎了心。
　　搞钱是第一要务，没钱哪还能养得起军区的那几个研究所呢。
　　“行啊，不过具体的要不等农科院的几个专家过来后咱们再说？”
　　吴政委是个很好讲话的人，“成，那他们什么时候来。”
　　陈彪听到首长这么说，恨不得拿胶带把他嘴给贴上，咱能不能别催得这么着急？
　　长缨倒是觉得急性子的吴政委很好玩，“我过两天打电话联系下，争取让他们早点过来。这边气候地质问题他们都要研究一下，到时候更方便种甘蔗。”
　　吴政委连连应下，“那没问题，到时候专家到了我陪着他们四处看，要啥咱给啥，绝不含糊。”
　　陈彪十分无奈，“政委，你放心专家跑不了，长缨姐不会说话不算话的。”
　　人都来到金城了，肯定会做出一番事业的，您就别担心害怕了。
　　吴政委瞪了一眼，刚想要教训自己这个小秘书，就看到有车子扬尘而来。
　　看到那吉普车，吴政委眯了下眼睛，“他过来做什么？”
　　长缨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这个他到底是谁，等看到从车上下来的人，这才意识到过来的人是娄越。
　　“怎么了？上面调令出来了？”
　　娄越敬礼后点头，“我要去西南一趟。”
　　作为优秀的指战员，娄越早些年没少出任务，对西南那边倒也还算熟悉。
　　这次被借调过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去也行，回来后还能再往上升升。”
　　娄越这个团长想要再往上走一步或者走的更长远，可不就得去战场上晋升的最快吗？
　　只不过战场上的炮`弹和枪子是不长眼睛的，想要再升一下，还得能活着回来才成。
　　长缨没想到战争竟是离自己这么的近。
　　她看着娄越在那里和吴政委交流，连忙挪开了自己的视线，只是目光落在那大片的农田时却始终没能聚焦。
　　“我想单独和傅主任说两句话。”
　　吴政委也没多说什么，拎着陈彪离开了。
　　“政委，我觉得娄团对长缨姐居心不轨。”
　　“得了吧，他再居心不轨自己小命都没了。”
　　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上次探亲假去找人，结果回来之后虽说不是没了半条命，可整个人越发的没人情味。
　　这次，又是去前线，死生一线的地方。
　　他应该不会这么冒险，娄越不是这样的人。
　　吴政委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这想法似乎不太对。
　　娄越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其实也猜不准啊。
　　长缨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是，在战火纷飞的一线，说什么似乎都那么的无力。
　　“吴政委其实挺不容易的，我们军区还有几个研究所，那都花钱的很，这几年来他一直想法子挣钱，你要是有什么好的主意可以跟他商量，让他帮你担风险，能给他弄来钱就行。
　　“不过他不太懂账本，看账本这事你找陈彪说就成，那小子是个天生的账房，很会算这些经济账。”
　　“陈彪说你想要在金城种甘蔗做制糖厂，这是好事，不过金城那边领导班子一贯懒散，只怕你要多费点力气才能指使动他们。”
　　“遇到事情也别太着急上火，慢慢来别太忧心。”娄越把背包递给长缨，“我说帮你找个保姆这些天也没顾得上，这事我跟吴政委说了回头他会帮你留意合适的人选。你刚来到金城估计也不太适应，里面有些东西你用得着的，用不着的丢了就是。”
　　他又拿出一个信封，“战场上的事情谁都说不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能不能回来也不好说，要是能回来的话，你就先帮我保管着，回不来那就劳烦你帮我处理下。”
　　长缨看到里面那是一个存折，具体的数额她没仔细看。
　　她抬起头看着娄越，青年目光落在她脸上，十分的平和。
　　“我帮你保管，等你回来。”
　　娄越听到这话眉眼间都带着笑，“你也希望我回来吗？”
　　从平川到金城，他们之间似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总是斩不断。
　　“我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平安归来。”长缨依旧是那个吝啬鬼，小气得很。
　　这并非自己所期待的一句话，却也是他预料中的内容。
　　娄越维持着自己的风度，“你……”
　　“娄越，我说的话依旧还有效。”背包里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沉甸甸的，单单拎着就胳膊酸疼。
　　长缨沿着农场地头的小路往那边去，听到背后青年的声音中似是透着雀跃，“你等我回来。”
　　等他回来，哪怕还要再等待几年。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能够得到这一句承诺，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福。
　　幸福来得颇是突然，娄越竭力去掩饰，但嘴角眼梢流露出的喜色倒是无法遮掩。
　　吴政委眼尖，“你可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娄越并不否认，“她吃软不吃硬。”
　　总结上次失败的教训，他这次软弱示人，取得了成功。
　　吴政委感慨万分，“她是怜悯，并不是女人对男人的感情，娄越你要想清楚，这真的是你要的吗？”
　　“政委，我出征在即，您应该鼓励我，嘱咐我平安归来，不是给我泄气。”娄越看向停在那里的直升机，自己即将离开这边。
　　“我不算多光明正大，可你觉得她是会被人所胁迫吗？再说，谁不向往温暖与太阳呢？”
　　飞蛾都有扑火的勇气，他难道还不如那扑拉蛾子？
　　“行吧，你一贯有主意，只是娄越，你这次要全须全尾的回来，懂吗？”
　　绝不能把胳膊腿落在那边战场。
　　“我知道，我会的。麻烦您帮我照顾她一些，她这人眼里容不得沙子，怕是得罪了不少人。”
　　“行了行了。”吴政委不耐烦，这话都说几遍了，他都听烦了，“赶紧回来自己照看。”
　　老是麻烦他们算什么回事。
　　娄越的离开在战争初期并不是什么显眼的新闻，可能唯一的变化就是，长缨每日里要看的报纸多了一份。
　　这小变化倒也没引起秘书和刘扬的注意，毕竟作为领导关注国内最新情况，这是再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战争，就是今年年初的主旋律。
　　这场在西南边陲点燃，在国外发生的战争其实并没有持续太久。
　　三月中旬，出国作战的战士们已然撤回国内。
　　长缨关注着西南那边新闻的同时，也接到了傅哥的电话。
　　虽说早已经离开部队多年，但话里话外却都跟这场战事有关。
　　“我听之前的同事说，娄越也被抽调了过去，对了长缨，他现在的军区驻地是不是就在金城那边，回头他要是再找你麻烦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他回来后都要当师长了，你怎么收拾他？”
　　傅长城觉得自家妹子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怎么还帮他说话？到底谁才是你亲哥？”
　　长缨才不跟这幼稚鬼计较，“要是就为了这事我可没空跟你闲聊，我今天要请农科院的几个专家吃饭。”
　　“小魏跟我说了，你想在那边种甘蔗是吧？有钱吗？”
　　傅长城一直都是自家妹子的小金库，当然有段时间他也当了吞金兽就是了。
　　“有什么问题就跟我说，你跟我这么生分干什么。”
　　“没有，这问题我能解决。”
　　“是是是，我们长缨主任什么事情解决不了啊，天大的事都不是事，那要真不需要就当我没说。”
　　“你都说了我不借点岂不是不给你面子？”长缨迅速地拿出小本子，上面有相关的财务预算。
　　“我这边现在筹了差不多二十万，要不你借给三十万凑个整，差不多就够了。”
　　傅长城听到这话莫名觉得心酸。
　　虽说是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可他家长缨好歹也是个省城的一把手，怎么就被这三十万给难倒了。
　　“行，回头我给你划过去。”
　　“回头等我这边挣钱了就还你。”
　　长缨这边的确缺钱，倒也没缺那么多。
　　甘蔗种苗的问题由农科院这边解决，花费并不算太多，主要是要建设新工厂还要引进设备，不免有些花销。
　　当然这些花销五十万也是不够的，长缨找到了财神爷。
　　对外开放引进外资共同建设，这是今年的主流声音。
　　不过一般外商都是在沿海城市进行投资建设，内地城市除非是陆路交通枢纽那般交通便利的，否则也没什么投资价值。
　　但长缨到底给金城拉来了一个新的投资商。
　　她现在要去机场接人。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203、203 感情
　　林生也不知道自己第几次跟人攀谈。
　　他来这边找那位傅小姐谈生意, 可是从南边到西北实在是太路途遥远，一想到要坐好几天的火车他就浑身不自在，好在拖关系总算找到了这么一个位置。
　　从广州飞往金城的小型飞机。
　　如果飞机上的那个男人是梁老板就好了, 他们可以谈天说地最起码还能说说生意上的事情，哪像现在, 自己也不知道第几次搭讪，对方一直都很敷衍。
　　“这位先生你也是去金城？”
　　林生的第N次搭讪依旧无果而终，他叹了口气, “先生您不觉得这气氛未免太尴尬了些吗？”
　　或许只有自己一个人尴尬的尴尬并不是尴尬。
　　林生正尴尬的笑着，忽的听到那陌生男人开口，“到了。”
　　到了？
　　林生下意识的想要去看，然而耳边的轰鸣声让他面色不佳, 余光看到坐在那里的青年倒是神色如常，似乎早已经习惯。
　　林生从飞机上下去的时候觉得自己腿都有些软。
　　不过看到等候在那里的人, 林生觉得自己这一路遭罪都是值得的，“这位先生, 接你的人来了吗？”
　　“嗯。”
　　林生好奇，觉得这人话少也就罢了，还格外的要面子, 这边机场狭小, 就傅小姐来接自己，哪还有其他接机的人？
　　莫非来接这位先生的不是人？
　　虽说在香港, 人人都夸他林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然而他还真没遇到过鬼。
　　仔细想想也是, 这人浑身阴冷劲头，可不就是活脱脱的鬼吗？
　　再者说, 自己是搭乘顺风的飞机回来的，这寻常人哪有这么大的排场，能有军区给安排飞机？
　　可能运的不是人，而是鬼呢。
　　林生一贯是个考虑周全的，如今细思极恐，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哆嗦。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这才发现那个青年已经先一步拎着包下去了。
　　走下舷梯，直直朝着傅小姐去。
　　林生见状汗流浃背，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喊了一嗓子，“傅小姐快躲开，这是厉鬼不怕太阳，难缠得很！”
　　长缨：“……”他在说什么？
　　自己来迎接的投资商这是犯了癔症吗？
　　不过她现在的目光落在走向自己的人身上，离开前娄越交给了自己一个包。
　　里面有一罐大白兔奶糖，还有几本书，一些琐碎的票券。
　　而现在他忽然间回来，手里头依旧拎着一个背包，只是不知道，这次里面又装着些什么。
　　“回来了。”
　　“嗯。”娄越上前一步，将人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中。
　　战事推进的还算顺利，然而还是不可避免的遇到了些麻烦。
　　炮弹哑火，沼泽埋伏，甚至还有一些生化武器。
　　他都躲过了。
　　因为心里头还有牵挂。
　　“这是你请来的投资商？”
　　“嗯。”长缨注意到娄越脸上有浅浅的伤口，似乎被什么划过了一刀，“怎么了？”
　　“没事，话挺多。”他低头轻笑了声，“我还以为你是来接我的。”
　　长缨抬头看他，“你若是提前跟我说一声，那我肯定会来接你。”
　　“这么说，怪我咯？”娄越话音刚落下，只看到站在那里的人忽的拔高了些许，蜻蜓点水似的在他嘴角落下了温热且柔软的印记。
　　“还生气吗娄团长？”
　　女人软糯的声音让娄越失了神，这比战场还要可怕。
　　等他回过神来，就看到长缨朝着那个极其聒噪的香港生意人走了去，“林先生好久不见，最近可还好？”
　　林生不太好，他刚才都看到了，“傅，傅小姐你……”
　　“降妖除魔就得有点非常手段，要不林先生试试看，挺好用的。”
　　好用吗？
　　林生呵呵一笑，“这要是遇到聊斋里的女鬼狐狸精，或许我可以试试看，这种鬼算了算了。”
　　不过实在看不出来，傅小姐竟然和这么个冷冰冰的人谈恋爱。
　　“早知道这位先生是您的情.人，那我应该多跟他聊聊您才是。”林生懊恼，说不定还能拉近关系呢，他可真是大意了，竟然没有把握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长缨见状笑了笑，“公事私事不能混为一谈，林先生一路辛苦，我已经安排好了住处，这边请。”
　　林生瞧着站在那里的人，猛地想起了什么，“等下等下，我怎么忘了呢，我还给傅小姐你准备了好多礼物呢，我上去拿一下。”
　　他还是别当碍人眼，省得再被那位鬼先生给冻死。
　　长缨一接二回去。
　　林生是个话多的人，有他在车里头倒是一直都很热闹。
　　“我真没想到傅小姐竟然在政府做事，而且还这么大的官职，真是年纪轻轻事业有为，将来傅小姐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林某呢。”
　　“傅小姐这次想要种甘蔗是打算种多少，其实早些年我就想要拜访傅小姐，可惜一直没有机会，这次能够跟傅小姐合作真是荣幸之至。不知道这位先生您姓……”
　　“娄。”
　　“这到底是个稀少的姓氏，今天多亏了娄先生我才能顺利来到金城，不如晚上我请客请娄先生和傅小姐一起吃个饭？”
　　长缨看着这个长袖善舞的香港商人，很是认真地提醒了一句，“林先生，金城不是广州城，也不是香港。”
　　林生一愣。
　　“这里很穷。”
　　林生听到这话笑了起来，“傅小姐说笑了，我从小就在香港流浪，什么样的穷人没见过。”
　　倒也不至于被这里所谓的贫穷所吓到。
　　长缨笑了笑，“你不回去报到没事？”
　　“到时候给他们打个电话就成。”娄越目光缠绕在长缨身上，“你最近工作还顺利？”
　　“还行，魏东来跟几个同事过了来，最近在指导垦荒和水土治理。”
　　“他还懂这个？”
　　长缨瞥了一眼，“之前老田治理南安县的水土流失，魏东来可没少给出主意。”
　　“那他还真是全才，回头好好谢谢他才是。”娄越想了想，“回头问他喜欢吃什么，我看能不能整来，请他和那几个专家一起吃个饭。”
　　“不用那么麻烦。”长缨拒绝了这个提议。
　　她隐约察觉到娄越的那点心思，但工作上的事情，她不希望娄越过多的参与进来。
　　娄越从善如流，“那有什么需要你跟我说就是。”
　　长缨答应下来，两人一时间似乎没话说。
　　林生坐在那里觉得有些尴尬。
　　晚上的时候，寻了个机会跟长缨说了起来，“那位娄先生不是你男朋友吗？你们怎么那么的生分。”
　　这种事情本来跟他没什么关系，不过生意人简直无孔不入，本来嘛，为了促成合作什么事都会做。
　　“这件事就不劳烦林先生操心了。”长缨拒绝了来自林生的好意，她知道自己如今还没处理好和娄越的关系。
　　但这是两人的事情，也不需要外人来插手甚至指点，虽然她当局者迷。
　　林生瞧着她又是拿出那副派头，想到早些时候他几次三番被这位傅小姐教训，不免心虚几分，“所谓恋人自然是亲密的，不过我也的确想不出你跟人谈恋爱撒娇的模样。不过傅小姐，香港那边有句话，说撒娇女人更要命。”
　　他也的确喜欢那些跟自己撒娇的情人，美人嘴甜哄几句，便是花点钱给买件衣服买点首饰也心情好。
　　总是那么硬邦邦的人，虽说起初能激起男人的征服欲，但这样又能持续多久呢？
　　“男人都是有自尊心的，不能总是让他委曲求全。”
　　长缨点头，“明白了。”
　　谈恋爱是个麻烦事，或许她的确应该找个时间跟娄越说明白才是。
　　林生闻言松了口气，这位傅小姐是个再聪明不过的人，能听得懂就行，也不枉费自己和那位娄先生一起从广州飞到金城的一番情意。
　　……
　　娄越离开之前长缨就搬进了家属院去住，后来吴政委给她找了个保姆，说是保姆其实大部分时间也不用照顾。
　　长缨刚来到金城要四处视察，每天早出晚归也没在家里吃饭。
　　家里多个人似乎也没什么用武之地。
　　长缨也没觉得什么，倒是那保姆觉得白拿钱不干活不好意思，又是去找了个别的活，把长缨这边的给辞了。
　　等长缨知道这事，吴政委还安慰她，“也不怪你，不过你一个人住还是得要照顾好自己身体，别攒了一身病。”
　　长缨的身体倒还好，她一直很清楚一个道理，想要在仕途上走得长远，病恹恹的可不成。
　　运气、强健的身体还有能力缺一不可。
　　所以她也抓紧时间来运动，比如说送林生去招待所住下后，长缨没有坐车回去，而是散步往回走。
　　市招待所距离家属院这边倒也不太远，走路满打满算用不了二十分钟。
　　她回到家属院这边时，远远就看到了路灯下站着的人。
　　灯光将人的影子不断拉长，甚至扭曲。
　　“你不去休息，在这里做什么？”
　　“从广州那边给你待了礼物，想送给你看看。”
　　长缨是勇士，很多时候都一往无前不给自己留后路，激进主义到傅哥都会担惊受怕。
　　可现在的傅长缨是个再怯懦不过的人，她完全没有工作时的一往无前，甚至还在退缩。
　　“娄越，我觉得我们可能需要再谈谈。”
　　娄越脸上的笑容消失，“那个林先生跟你说了什么？”
　　他极为敏锐的捕捉到长缨的情绪，“那人被资本主义腐蚀的没了灵魂，一看就知道身体被掏空了，你觉得感情的事情能听他的吗？”
　　长缨听到这话愣了下，竟然觉得娄越说的格外有道理。
　　林生一个从来不与人交付真心的人，听他的建议是不是有些太容易被误导？
　　“外面人多眼杂，能去你家谈谈吗？”
　　长缨有些迟疑，“我怕请神容易送神难。”
　　她恢复冷静，嘴上虽然这般说，但还是在前面带路。
　　外面人来人往的，再在这里站着，明天只怕几个大院都知道她跟娄越有一腿。
　　“家里头没收拾，我给你倒杯水，茶水还是白开水？”
　　“平川那边带来的茶叶吗？”
　　“立川前段时间给我寄过来的。他知道我喜欢喝那边的茶叶。”
　　娄越正想要回答，忽的听到厨房里的声音，“完了，张姐一走，家里头没人打水没水了。你等下，我先下楼去打个水。”
　　娄越拦住了拎着暖水瓶往外去的人，“我不渴。”
　　长缨尴尬的放下暖水瓶，“我实在不会照顾人，所以……”
　　“所以你需要人照顾你。”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

204、204 恋爱
　　一个优秀的指战员并不见得百战百胜, 最优秀的应该是其品质，能够从失败之中汲取教训。
　　娄越很是小心地吸取教训，试图一点点入侵长缨的生活, 比如说招待魏东来等人，但他在意识到长缨强烈的领地意识后便小心地收回了自己的触角。
　　只是他不想长缨在听到那个林先生一番话后, 就又是改变了主意。
　　天知道长缨这么一个干将在感情上是多么的胆小，比千年老王八都能龟缩不前，有那么一点点小进展十足的不容易。
　　他不想让长缨再缩回去。
　　有些话看似脱口而出其实早回锅肉似的在心里转了千八百遍。
　　娄越看着僵硬的站在那里的人, “长缨，能给我一些时间，听我说完吗？”
　　长缨心里头有点乱，再复杂的工作她都能找出头绪来有条不紊的处理, 可这人不是工作。
　　他是活生生的人啊。
　　“我又没赶你走。”长缨说这话的时候多少带着几分心虚，她又去厨房里, 灌了壶水坐在煤气灶上烧起来。
　　只是打火偏生死活打不着，气得她想撂挑子。
　　娄越站在厨房门口, “你是不是没打开阀门？”
　　长缨愣了下这才想起来，忙不迭的去弄。
　　只是阀门拧动的瞬间，她有些心神恍惚。
　　也不知道自己过去这些年怎么活下来的。
　　回过神来, 长缨这才发现娄越也在厨房, 刚才似乎关闭了打火阀，如今正在拧动, 有蓝色的火焰正在燃烧。
　　“人都有擅长的不擅长的事情，我在部队生活多年, 习惯了照顾人。”
　　长缨发现娄越比自己高出许多, 她要仰头看着这人，“那你打算在部队过一辈子吗？”
　　“之前是这么打算的。”
　　潜台词, 人生出现了变化，而这个变化正是自己。
　　长缨明白。
　　“如果你遇到其他人，是不是也会同样的说辞。”
　　娄越笑了起来，“可我活了三十二年，人生小半辈子都过去了却也只遇到了你而已。”
　　哪有那么多明媚耀眼的太阳呢。
　　走遍大江南北，普天之下也只有这么一个傅长缨。
　　“我知道你很忙，要忙着工作没时间兼顾家庭，可你总是需要一个照顾你的人。”
　　长缨觉得自己似乎要被娄越的歪理说服了，但她还保留着最后一丝倔强，“我可以找保姆。”
　　“听说吴政委给你找的保姆辞工了。”
　　长缨有些生气，“娄越你……有点过分，这能怪我吗？”
　　她又不是不给开工资，只是那边觉得拿着她给的钱不好意思，人家找了新的工作，自己总不能再去把人生拉硬拽回来吧？
　　“不怪你没有怪你的意思，是吴政委办事不妥当，那傅主任你看再找个男保姆怎么样，他做饭还挺好吃，收拾家务也挺好，而且不需要你发工资，所有工资津贴都上交。”娄越欺近几分，“傅主任真不考虑一下吗？”
　　厨房颇是逼仄，长缨被逼迫的无处遁逃。
　　她听到身后是冰箱压缩机发出的声音，压住了她的心跳声。
　　“傅主任还记不记得之前说过，你的承诺依旧还有效。”娄越声音越来越低，呼吸都落在长缨的脸颊上，“我说过的话也算数，你不想因为孩子耽误工作那我们就不要孩子，你要是想要孩子那我来负责养育他长大，不管是我们两个还是更多，我都会照顾好你的大后方，让你没有……”
　　敲门声打断了娄越的话。
　　长缨猛地回过神来，“有人来找我，我去开门，你，你在厨房里待着。”
　　她慌乱的逃离出去，带上厨房的门。
　　只是长缨并没有着急去开门，而是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她的脸烫的厉害，像是被火灼烧了一番似的。
　　刘扬过来送文件，顺带着又多问了句，“明天是不是要带那位香港来的林先生去四处看看。”
　　“不用，回头我安排就行了。”
　　刘扬稍有些奇怪，那位投资商是领导亲自邀请过来的，亲自招待倒也是情理之中，毕竟这也属于政绩。
　　只是长缨一贯都很注重仪容仪表，今天这是怎么了？
　　“还有什么事？”
　　刘扬回过神来，“没有。”他笑了笑，“那您早点休息，工作上的事情明天再处理也不迟。”
　　只是这边门关上的瞬间，他好像听到了热水沸腾的声音，但这种沸腾并没有持续太久，似乎有人正在厨房里灌热水。
　　什么人呢？
　　刘扬觉得有些奇怪，听说吴政委之前给安排了个保姆，但那个保姆离开了。
　　难不成又找了个新的？
　　长缨关上门，翻看着刘扬送来的几份文件，要去调研的几个地区这几年的情况。
　　人不多、贫穷，从这些资料上看不出什么发展空间。
　　金城还是省城呢，这要是省里其他的城市，只会更糟糕。
　　任重道远啊。
　　“水里面要不要加点红糖？”
　　“不用，谢……”长缨骤然反应过来，家里头还有一个人。
　　娄越端着一杯热水出来，“工作很麻烦吗？”
　　他的关心让长缨一时间迟疑，她当然明白娄越的用心。
　　情绪积压在心中不好，徐立川没有跟着来金城，她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他想要做这个人。
　　然而她在这件事上总没有那么大胆，看到他平安归来的喜悦如今冷淡了下来，长缨觉得自己应该更理智的处理这件事才行。
　　“娄越，人的付出需要对等，家庭关系才能和谐。”
　　娄越并不赞成这一说法，“我们传统的家庭关系中男女地位并不平等，君臣父子夫妻本质都是一种欺压，是剥削者对被剥削者的压榨。”
　　“女性没有自己的事业，在家庭生活中成为依附者，往往不能得到家庭成员的尊重。你能说在家庭关系中女性没有付出吗？男人女人他们都有付出，可是他们的家庭关系并不见得就能达到和谐。”
　　“我倒是不知道，你还是一个雄辩家。”
　　娄越看着把玩着水杯的那只手，纤细匀称十分漂亮，相较而言他的手就粗糙了许多，还有薄薄的茧。
　　“家庭关系能否和谐，关键在于如何经营。”
　　长缨当然明白，事业需要经营，家庭也需要经营，不精心维护，一样会岌岌可危。
　　“我们可能都不是其中高手，可给彼此一个机会不行吗？”娄越盯着坐在对面的人看，“你并不抗拒相亲，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呢。”
　　长缨猛地抬起头来。
　　娄越苦笑，“你哥跟我打电话时说过这事。”
　　其实在徐立川那年给他打电话说是要给他介绍对象时，他就有察觉，只是后来傅长城的话印证了心中的猜测。
　　长缨很快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过于敏锐了，娄越不至于在这件事上跟自己扯谎。
　　他没必要，也不敢。
　　只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却是前所未有的难以回答，“我不想对不起你。”
　　相亲并不需要什么感情基础，看着还算合适便能够组建家庭。
　　就算没有感情，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也不是不可能。过不下去离婚就是了，本质上而言并没有那么多的心理负担。
　　可如果相亲对象是娄越的话，那就又不一样。
　　依照他一贯态度，他会很热忱的投入其中。
　　而她却没法子予以同样的回馈。
　　长缨怕对不住娄越，更怕彻底毁掉这段情谊。
　　这个无比纠结的答案让娄越心中燃起火焰，“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试着去抓住长缨的手，在对方只是小小的象征性反抗一下后，小心地用手掌包裹住那有些凉意的手。
　　“我去平川找你之前曾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你拒绝了我怎么办，如果这个冲动的决定没能带来满意的结果，我又该如何再面对你。”
　　“可有时候人总是想着靠近温暖，哪怕是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就当是为了我平安归来，放纵一下自己，好吗？”
　　长缨觉得这人若是早些时候出生，他在欧美或许能成为一个演说家，又或者是深情款款的情人，让人无法拒绝。
　　“娄越，你可真是一个执着的人。”
　　“吴政委说，你应允我是因为怜悯，要不傅主任你再大发善心，再可怜可怜我，别让我执着一辈子成吗？”
　　怜悯。
　　长缨觉得胡说八道，起码一个多月前娄越离开时，她说的话是真心的。
　　只是谁都没想到战争这么快结束，她不得不这么快就要面对这人。
　　“我不是怜悯。”
　　她只是怕，怕不知道如何去爱人，最后反倒伤了人。
　　“你是知道的，我不太擅长处理家庭关系。”父母姐妹，她没有试着用温情来处理，她甚至觉得自己都不懂得什么是家庭温情。
　　“别这么说，你和长城的关系不就很好吗？小郭也很佩服你。”也心疼你。
　　他曾经和郭春燕有过联系，战友的妻子对丈夫的状态十分担心，也担心着小姑子的情况，“长缨不太会照顾自己，也考虑不到自己，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同学，朋友，嫂子。
　　多重身份却也无法帮助长缨解决这个问题。
　　娄越没有跟长缨提及郭春燕的担心，因为那已经不成问题。
　　“傅主任。”
　　“嗯？”
　　长缨觉得略有些尴尬，窗户纸捅破后仿佛两个人坦诚相对，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关系。
　　她缩回手拿起刘扬送来的文件看，想通过工作来缓解眼下的尴尬。
　　只是满眼的文字都像是蚊虫在飞舞，她有些看不进去。
　　娄越瞧着她努力聚焦却一再失败，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声明明很小，在长缨听来却如此的刺耳，“你笑什么？打扰我工作。”
　　“对不起，我乱了傅主任的心境。”娄越小心地把文件从她手中抽了出来，旋转一百八十度又塞到长缨手中。
　　长缨万分尴尬，她哪知道自己竟然把东西拿反了。
　　“我知道，不用解释。”
　　你知道个屁！
　　长缨气得把文件丢到一旁，“就知道欺负人，行了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逐客令总是好使的。
　　娄越知道她看似强横其实面皮薄，不好请神容易送神难让她难做人，何况他答应了长缨绝不让她委屈，哪敢刚开始就出尔反尔。
　　但就这么离开怎么可能，他还是讨了些好处才肯离开。
　　长缨关上门眼不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再度拿起文件只觉得上面都是娄越冲自己笑。
　　她摸了下脸颊，觉得有些烫手。
　　这就是恋爱吗？
　　作者有话要说：
　　回家后生动诠释了什么叫身残志坚
　　晚上见

205、205 招商
　　林生觉得自己可能跟金城不太顺。
　　这里条件差也就罢了, 半夜尿急醒来，结果一开门就看到那位娄先生站在自己门口，一副要打人的模样。
　　他瞌睡虫吓没了好吗？
　　关键是这人也没打他, 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阴恻恻的，吓得林生一晚上没睡好。
　　跟着长缨四处看的时候直打哈欠。
　　“林先生没休息好？”
　　“没有, 可能就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还有些水土不服，傅……”傅小姐这种称呼不合适，林生很是应景的改了口, “傅主任在这边建工厂倒是挺有投资眼光。”
　　沿海那边一窝蜂的过去，与其这那边争夺市场，倒不如来内地。
　　虽说陆路交通运输麻烦了点，但是运费又不贵, 而且相对来说更合算。
　　更重要的是，他相信这位傅小姐的投资眼光, 人在投资方面眼光独到，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老辣犀利。
　　长缨笑了笑, “这么说来林先生也觉得这买卖能做。”
　　“当然。”不过却也要再谈谈具体的内容。
　　林生没想到这位傅小姐竟然是内地的官员，难怪之前对自己遮遮掩掩。
　　这身份好办事，可也有诸多限制。
　　林生这些年来和内地来往颇多, 自然熟悉他们那套官场生存法则。
　　所以他来之前就有考虑, 改变一下合作方式。
　　只不过这提议换来了一阵沉默。
　　外商洽谈投资，整个班子成员都在, 包括赵春生。
　　最近过得极为忐忑不安的赵副主任在听到香港来的商人提出的合作条款时，一颗心都前所未有的活络。
　　这位傅主任倒是有点能耐, 还能请香港人来金城投资。
　　而且还五五分成, 这可是外商投资的前提下，他们只需要出人工和土地啊。
　　“林老板真是诚意十足, 我觉得这……”
　　茶杯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打断了赵春生的话，赵副主任犹如惊弓之鸟一般看着长缨。
　　难道他说错了？
　　“不知道林先生还有什么要求，不妨一起提出来。”
　　林生听到这话有些不安，这位傅小姐从不是肯吃亏的主儿，自己敢提出这条件也是因为会上还有其他人。
　　想着他们一贯民主讨论，就算最后不能五五分账，那也比二八分成强呀。
　　只不过他怎么就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事。
　　到底什么事呢，林生一时间想不出来。
　　“我暂时，没什么其他要求，当然这也就是我们提出的合作条款，条款嘛肯定有讨论的空间，我们可以再讨论讨论。”
　　长缨笑了起来，“成，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咱们讨论一下，林先生是香港的大老板，在投资领域一向口碑好，和他合作可以放心。”
　　被夸赞了的林生十分谦虚，“也是之前傅主任您给我机会，不然哪有我东山再起的机会呢。”
　　两人三言两语的商业互夸，倒是让其他人反应过来——
　　这俩人早就认识。
　　而且这位林老板发家和傅主任还有关系。
　　难怪傅主任会特意请他过来呢。
　　只不过这俩人到底有多熟悉，这倒是值得人深思。
　　商业互吹总有结束的时候，长缨看着一脸尬笑的林生，“我们还需要再讨论下具体的合作条款，要不明天再给林先生答复？”
　　就算是后天，林生也不好说什么。
　　秘书送他先一步离开，离开这边大院时，林生回头张望，看到这座十分寒酸的办公楼，忽的想起来那件被他忽略的事情。
　　似乎傅小姐是以个人名义邀请他过来的，而不是以当地政府的名义。
　　“你们傅主任最近忙吗？”
　　杨秘书笑了笑，“傅主任一向都能者多劳。”
　　不止是自己忙得不可开交，班子里其他领导也是跟着忙碌做调查。
　　这大概跟傅主任没有像其他那些领导给赵副主任面子有关，当然与得到军区吴政委的支持也有很大的关系。
　　军区虽然并不参与到地方事务，但枪杆子里面出政权那是至理名言，又有谁敢忽略军区的存在呢？
　　杨秘书笑了笑，“我送林先生回招待所。”
　　“不用不用，我四处走走看就行，你忙你的就好。”林生笑呵呵的，他觉得还是一个人自在些。
　　其实和内地的政府官员打交道也并不麻烦，只不过当这个政府官员姓傅的时候，这个问题难度就拔高了不少。
　　杨秘书多少有些不放心，毕竟自己需要完成领导交代的工作，两边各怀心思，正想着该如何达成统一。
　　忽的听到那略有些冷淡的声音，“我与林先生有些话说，杨秘书你先回去。”
　　杨秘书看到说话的人，下意识地敬了个礼。
　　娄越回了个礼，“跟你们主任说就行。”
　　林生其实也不太想要跟娄越说话，他们没啥好说的，但迎上娄越那眼神，他哪敢反对，“对对对，我跟娄先生挺熟的，我们去吃饭，麻烦跟傅主任说一声。”
　　要是自己消失了，肯定是这个男人干的好事，记得给我报仇啊。
　　杨秘书并没有领会到这弦外之音，看着两人颇是生疏的离开，他有些担忧。
　　娄团长怎么就跟这么个油嘴滑舌的香港商人掺和到一起了？想不明白。
　　会议室里，一群人在林生离开后开始探讨相关的条款。
　　不过讨论没几句，目光都汇聚到长缨身上，这合作到底成不成，归根结底还是这位领导来拍板。
　　他们讨论的再热火朝天，都没什么用啊。
　　赵春生是个极为有眼色的人，“傅主任过去和这位林老板合作过。”
　　长缨笑了笑，“有过几次合作。”
　　“那你们过去是怎么规定的，咱们就按照原本的法子来呗。”
　　他敢拿自己的脑袋打赌，这位傅主任绝对不会吃亏。
　　过去只怕是四六分，香港四，傅长缨六。
　　长缨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还是按照过去二八分账的老法子来。”
　　“二八分账啊，二八分账？”赵春生一下子站起来，“他出钱，还二八分账？”
　　这个林老板是脑子有毛病吗？怎么可能同意这法子呢。
　　手里的钢笔敲打着会议桌面，长缨看向赵春生，“怎么，不行吗？”
　　赵春生悻悻坐下，“难怪傅主任政绩突出呢，果然是搞经济的一把好手。”
　　他们谁敢这么跟外商分账？
　　就是当年四马分肥，最开始也是给了资本家足够的钱。
　　“之前和这位林先生合作，主要是我能够提供独一无二的货源，这次的话不太一样，主要是借用他的资金，按照老规矩来，或者再谈一谈都行。”
　　赵春生小心的问了句，“这个再谈一谈，是指……”
　　“钱存到银行里能有多少利息？就算是买股票他又能挣多少钱，我能每年给他十个点的利息，也是不错的买卖。”
　　赵春生原模原样的把这话学给了林生。
　　林生猛地站起身来，“傅小姐未免有些欺人太甚了。”
　　他承认，没有傅长缨自己很难东山再起。
　　这次也是自己狮子大开口惹怒她在前，可那也不能给他一成利润。
　　这实在不合适。
　　赵春生连连附和，“可不是吗，要我说咱们傅主任也实在是不给人留活路，你是不知道自从她来到金城后，她可是把我们折腾的够呛，就没见过这么能折腾的女人。”
　　林生喝了两杯酒下肚也是一肚子的怨言，“那可不是能折腾吗？她要是下海经商，早就成千万富翁了，可惜她这人不爱钱。”
　　“谁说的，哪有人不爱钱？”赵春生觉得这是在给傅长缨戴高帽，“要我说，林老板不如跟我合作，我不跟你二八分成，咱们就五五分。”
　　林生听到这话，眯着眼睛看着金城市的主要领导人之一，“我怎么可能绕过傅小姐和赵副主任您合作？”
　　赵副主任呵呵笑了起来，“要是市里头其他人自然不行，不过我嘛，当然能行。”
　　他的关系可是直接通往省里的。
　　傅长缨再强势，还能强势到省里去不成？
　　林生闻言还有些迟疑，“这真的能成？”
　　反正都是给这边投资，都算市里头的政绩，给谁没那么大的差别吧？
　　“当然能成，这样我现在就去找省里说这事，回头林老板你直接跟省里头打交道，这事定下来不就成了？”
　　赵春生炫耀起来，“省里的一把手那是我爹的老部下。”
　　朝廷有人好做事。
　　林生顿时明白这个赵副主任怎么就这么笃定了。
　　“只是这样是不是会得罪傅小姐？”
　　“这有什么，都是给金城的老百姓做事，林先生不用担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不过明天上午估摸着傅长缨会找你开会，你先找个理由推脱掉比较好。”
　　“我刚来到这边有点水土不服，身体不舒服明天上午就不去了。”
　　“这就是了，我争取明天就在省里头开会，讨论这件事，咱们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林老板真不用担心，傅长缨翅膀再硬头再铁，还能硬的过省里吗？”
　　林生觉得这似乎也没错，实在不行大不了跟傅小姐道歉嘛。
　　毕竟二八分成实在是太欺负人，他不答应也正常。
　　何况这投资左右都在金城市，也没啥好计较的对吧？
　　林生又是喝了一杯酒，“这茅台还真好喝，不愧是国宴用酒，真不错。”
　　赵春生笑了起来，“我那里还有几瓶，回头林老板走的时候带走，咱们朋友一场，就当我送你的见面礼。”
　　……
　　林生的生病缺席让会议室里其他人下意识地看向长缨。
　　刘扬又补充了一句，“刚才看到那位香港来的林老板去了省委大院，赵副主任的秘书陪着一块过去的。”
　　长缨神色不变，“嗯，知道了，那我们继续讨论这件事，制糖厂和造纸厂那边具体的预算现在是多少？”
　　“不算那些设备的话，咱们自己烧砖瓦还能省出三万块。”
　　“设备的话我这边找人要图纸，咱们市里头最大的机械厂能不能做？”
　　“有图纸的话那就没什么问题，只是主任要是那林老板去了省里，投资的钱就没了，咱们没办法补上这个空缺呀。”
　　钱的问题永远是最大的问题。
　　市里再怎么凑钱都挪不出这些钱来，只能招商引资谈合作。
　　可现在商人跑了，他们工厂只能建个半拉，更没法投产。
　　工人的工资怎么办？
　　总不能欠着工资吧？
　　“肯定是赵春生这王八蛋在搞鬼，我去找他。”
　　“老周坐下。”长缨喊住人，“钱的问题我解决。”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啊啊啊 十点左右三更，我的手废了

206、206 引资
　　分管教育卫生的常委之一周昌平是个火爆性子, 站在那里梗着脖子，“你怎么解决？你再请来一个外商，那赵春生还敢截胡, 省里头袒护他，你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赵春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金城市的一锅汤。
　　周昌平这次一并发作起来, “省里的梁主任护着，市里头没人敢动他，这次要是再让他跟那个姓林的合作, 往后他怕不是要横着走了。”
　　会议室里其他人虽然不像周昌平这样直言不讳，但脸色都不太好。
　　为了种甘蔗建设糖厂这件事，他们一群人忙活了一个多月。
　　整天不着家的去调研，现在就缺资金, 这桃子要被赵春生摘走，谁乐意？
　　偏生这还不是个普通桃子——
　　赵春生对今年种甘蔗这个大项目还算熟悉, 可以直接把这方案拿过去用。
　　到时候可不就成了赵春生的功劳？
　　他们哪敢跟省里头较劲。
　　长缨笑了下，“我说了, 钱的问题我解决。”
　　“请林先生来洽谈合作，我也没想着能成功，不过他也不是我唯一的选择。”会议室里有一部电话机, 长缨过去拨电话。
　　满屋子的人都看向她, 看她怎么能变出那些钱来。
　　拨出号码后，好一会儿那边才接了起来。
　　“明光？跟你说也行, 我这边可能需要找你们洪山外贸借一笔钱。”
　　“借钱？长缨你咋啦，要多少钱你尽管说, 我亲自给你送过去。”
　　“明光你听我说, 这笔钱是我们市里借的，年息按照十个点算, 到时候我们会连本带利的还回去。”
　　梁明光觉得这话特别生分，“啥借不借的，那个姓林的又皮痒了是吧？”
　　前些天他哥刚跟那个姓林的联系，听说是去了金城那边。
　　要是真的合作，长缨还至于找他们要钱？
　　肯定是那王八蛋又开始作妖了。
　　“不关他的事，钱的话我过会儿让秘书跟你联系。”
　　“成，长缨你要是缺钱就跟我们说，咱们现在不缺钱，真的不缺钱。”再也不是当初那苦哈哈的泥腿子，他们有钱了，不用再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还得算计半天。
　　“我知道，那先这样，晚上我再跟你们细说。”
　　“行，那我等你电话。”
　　长缨放下电话，“钱的问题解决了，所以还有其他问题吗？”
　　周昌平没想到竟然真的能借到钱，可他还有些不明白，“那为什么咱们一开始不找这人借钱啊。”
　　干嘛还要跟那个香港商人谈那么长时间，简直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该谈的还是要谈，咱们要发展总不能靠借钱，能够引进外商，把他们的钱利用起来给咱们挣钱，自然是最好不过的选择。只不过谁知道赵副主任这么想建功立业，非要把傅主任请来的外商给弄走呢。”
　　常委顾耀明看向长缨，“长缨同志，咱们这是直接借钱，还是以招商引资的名义来借这笔钱？得好好利用一下才是。”
　　“借钱就行，招商引资还要继续来，回头林老板会再来找我的，不着急。”
　　顾耀明想了想，“您觉得省里不会跟这位林老板合作？”
　　“省里要什么没什么，拿什么跟林生合作。”
　　在政策制定上，省里的确有指导权。
　　可是他们也不能随随便便干涉市里的决策。
　　除非去其他市里去搞，可那样的话赵春生还怎么建功立业？
　　顾耀明反应过来，并非是省里谢绝合作，而是这位领导不打算拿出方案免费给省里用。
　　你们想要合作，没问题啊，那你们自己去找适合的农田，去找适合的地方建糖厂建造纸厂。
　　省里头究竟什么态度还不知道，不过傅长缨的态度很强硬，并不会因为那是省里就打算低头。
　　顾耀明不由松了口气，有一个强势些的领导倒是不错，跟之前那位软绵性子要考虑各方面，明明不是八面玲珑的人非要做的面面俱到最后累垮了自己，何苦来哉呢。
　　“还有什么问题，咱们一块讨论。没问题的话我就让人处理款项的问题，咱们正式开工。”
　　关于种甘蔗建工厂这个大工厂，班子里讨论不知道多少次。
　　如今资金问题解决，自然可以立马动工。
　　毕竟如今这也三月下旬，可以动工搞建设了。
　　长缨知道如何凝聚人心，将各部分工作安排下去，班子里的其他人去各司其职，顾耀明落在后面。
　　“你打算怎么处理赵副主任这事？”
　　长缨看向他，“单凭这事就想把他撸下去也不可能吧。”
　　“是不太可能，不过想要收拾他的办法也不是没有。”
　　长缨目光落在顾耀明脸上，“那要不把这事交给你？”
　　“你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宁愿要一个实干型的野心家，也不想要一个酒囊饭袋给我当副手。”
　　赵春生被撸掉后，谁顶替上来当班子里的二把手，届时长缨有极大的话语权。
　　顾耀明如果想要上来，长缨不介意拉一把。
　　但前提是，这人的确能用。
　　“给我几天时间。”顾耀明走出去的时候又想到了什么，“如果这件事发酵到省里……”
　　“市里的事情市里自然可以解决，不然让梁主任把咱们春生同志调到省里去，这样他想怎么袒护随他的意。”
　　这话有些不太客气，但顾耀明听着却是格外的顺心。
　　一个强硬的领导，才能不被省里屁大点意见左右。
　　他倒是喜闻乐见。
　　“三天，我给你一个结果。”
　　长缨看着离开的人，在会议室小坐了几分钟这才回办公室，没多大会儿陈彪便是进了来，“长缨姐，昨天娄团找那个林老板说话了，不过应该跟这事没关系吧？”
　　“没事，他们是私事。”
　　陈彪放下心来，“那就好，我就怕他们再牵扯到一块去，不过娄团怎么还认识这个姓林的，资本主义果然没什么好东西。不过长缨姐，我们政委说了，市里种甘蔗归市里，我们那几个农场也想要搞，他让我再跟你商量商量这事。”
　　军区那边不至于再去搞加工厂，这些甘蔗末了还是得运到市里的糖厂和造纸厂去。
　　这其中自然牵扯到钱的问题。
　　陈彪就是个小账房，得说清楚这笔账。
　　“你现在倒成了葛朗台。”
　　陈彪嘿嘿一笑，“政委说了，我要当好貔貅，这样咱们军区就多一块钱少一分困难。”
　　话糙理不糙。
　　谁不缺钱呢。
　　军区这般经营也是没法子的事，总比部队经商当官倒败坏人民军队的名声好。
　　历史的车轮长缨阻拦不住，她也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那行，咱们先大概的来算一下这笔账。”
　　陈彪是个精于计算的，长缨给出足够的数据后，他很快就把账目掰扯的一清二楚，“那我们是不是也搞个牧场算了？甘蔗叶浪费怪可惜的，咱们这边的羊肉味道不错，到时候如果往东边贩运的话也能赚钱对吧？”
　　“那你为什么不把格局打开，干脆养猪和牛，到时候做火腿搞出口生意岂不是更好？”
　　陈彪是个实诚人，“我就是担心猪没羊身上那一层毛不抗冻，万一冻死了那岂不是浪费？不过养牛行，我觉得养牛不错。”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来一笔，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对了长缨姐，我听部队里的人说你还想要做那个压缩饼干是吧，我喜欢吃山楂味的，也能做吗？”
　　“你还挺挑嘴。”
　　陈彪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不能的话那就算了，我就觉得小时候吃的冰糖葫芦那可真是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酸酸甜甜的多好吃啊。”
　　“是挺好吃的，等咱们的甘蔗挣了钱，回头咱就弄压缩饼干，到时候咨询你们的意见。”
　　“长缨姐你真好。”陈彪彩虹屁了一把，“难怪娄团都铁树开花动了心。”
　　要不是他年轻了些当年不懂事，肯定也会成为娄团长的竞争对手。
　　长缨听到这话愣了下，“什么意思？”
　　她和娄越的事情，现在已经人尽皆知了吗？
　　“就那年娄团长请假去探亲去看你呀，不过你拒绝他是对的，他这人太傲气什么挫折都没受过，在部队里又是头一号的尖子兵，谁都打不过他的那种，就得让他受受挫折。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们政委说的，政委说只有经受过挫折才能学会成长。”
　　“你们政委倒是个哲学家。”
　　“我们政委可是文武双全呢，他可是神枪手，回头长缨姐你有空去部队，让政委教你玩枪，咱们这边有时候不太平，多点防身的本领也挺好。”
　　陈彪还在唠叨着，杨秘书敲门进了来，“主任，林老板过来找您，说想要跟您商量事。”
　　“姓林的又来做什么？”陈彪下意识地问了句，等看到杨秘书目光落在门外，他又抬高了声音，“咱们资金的问题已经解决了，用不着这位大老板操心。”
　　门外，林生后悔的肠子都青了。
　　他不知道自己昨晚怎么就犯了糊涂，听了那个赵副主任的花言巧语，竟然真的以为可以越过傅小姐和这边省里合作。
　　今天上午去省里开会，结果那个赵副主任被省里的领导劈头盖脸一通臭骂，自己也没得到什么好脸色。
　　合作？
　　合作个狗屁！
　　鸡飞蛋打。
　　林生也没空听那个姓赵的解释，来到这边后听说傅小姐已经解决了资金问题，他只觉得脊背生寒。
　　到底谁给他的勇气想着跳了傅长缨的票呢？
　　现在办公室里那冷嘲热讽的声音让林生十分不安，也顾不上什么直接闯了进去，“傅小姐这次是我犯糊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咱们还是按照老法子来成吗？”
　　陈彪看着闯进来的人没什么好脸色，“林老板是香港来的老板就可以这么闯人办公室吗？”
　　林生脸上尴尬，却也顾不得什么。
　　“你先回去，具体的咱们回头再商量。”
　　陈彪有些不放心，“长缨姐，他要是当癞皮狗你喊我，我把他轰走。”
　　他虽然当了很长时间秘书，但揍这么个人小菜一碟。
　　长缨笑了笑，“去吧。”
　　办公室里很快就只剩下两人，林生匆忙来到办公桌前，“这次是我的不是，傅小姐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为了表达歉意，我再出资五十万。”
　　“林先生真觉得钱能解决一切问题？”
　　林生错愕，不能吗？
　　只要钱够多，就能……
　　所以，他给的不够多？
　　作者有话要说：
　　摩多摩多

207、207 桃色
　　五十万解决不了的问题, 那就一百万。
　　然而还没等林生报价，长缨抢先一步开口，“洪山外贸这两年生意很是不错, 我找他们借钱甚至不需要支付一分钱的利息，梁家兄弟很乐意借给我。退一万步说, 我向银行借钱，我想香港那边的银行也很乐意借钱给我，而且利息也不会太高。”
　　“这年头, 制造业企业能有多大的利润空间呢，不过五六个点而已，当然林先生从来不是做加工厂的人，自然瞧不上这五六个点的利润。”
　　“从泥泞堆里爬出来的人, 应该更懂得珍惜现在的生活才是。”长缨声音忽的低下去，“难不成忘了之前为了一个馒头一块肉大打出手甚至不惜抛弃朋友伙伴？”
　　“忘了自己之前是怎么身无分文一败涂地, 好不容易又有了今天是吗？”
　　“林先生，我能让你东山再起, 也能让你失去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长缨平静的阐述着这些，看着那个止不住擦汗的中年男人。
　　“傅小姐，这次是我糊涂, 您, 您说要怎么做您才能原谅我，您尽管说就是, 我一定按照您的吩咐办，往后绝对没二话。”
　　他东山再起的本钱来自于眼前这人, 虽然现在不需要依仗他, 可多这么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林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他也不觉得在长缨面前小心赔不是有什么丢人现眼的, 反正也不会被宣扬的全港城人尽皆知。
　　长缨把玩着手里的笔，“昨天娄越跟你说什么了？”
　　“没，没什么，就聊了几句香港那边的情况。”他生怕长缨不相信，一五一十的说了两人的对话。
　　“我这边倒是还有个项目。”
　　“我出全资，傅小姐你看这好不好，你这边的这个项目不管多少我出全资，我不要分红，就糖厂的事情咱们还是按照原本的约定，我出钱您出人，咱们二八分。”
　　长缨皱了下眉头，“这是不是太为难林先生了，毕竟这个新项目其实还挺花钱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林生还能不懂？
　　“五百万够不够？”他现在恨不得把那个姓赵的抓起来打一顿，就为了一百万的投资，自己愣是要折进去五百万。
　　虽说这五百万对他来说也不算伤筋动骨，可干点什么不好，就给人赔罪用了。
　　真是想想就气得要死。
　　“是不是太破费了？”
　　林生连忙摇头，“没有没有的，回头这笔款子我直接打过来，往后有什么好的项目傅小姐您再喊我，咱们再合作。”
　　“说起合作来倒还真需要林先生你这种吃得开的来。”
　　经此一遭，林生可不敢再胡来，“傅小姐您说说看，这又是什么生意？”
　　长缨原本没想着这么快捣鼓压缩饼干厂，不过香港人这么大的诚意，她倒是想着尽快把这个项目提上议程。
　　只不过在压缩饼干在国内的市场并不算大，毕竟战争多是在海外。
　　这就需要一个有着国际经验的代理人。
　　虽说林生总是不安分，不过这种不安分倒也无伤大雅，毕竟钱给的够多啊。
　　“压缩饼干，可是这玩意是军用物资，出口的话没问题吗？”
　　“瑞士军刀不也全世界都有吗？”
　　林生迅速改口，“说的也是，那成，我先去找找市面上的压缩饼干都什么，不过这玩意儿做的再可口也就那，傅小姐……”
　　算了他就不多说了，省得回头再得罪这位傅小姐。
　　“一事不烦二主，既然林先生要去找压缩饼干，不如帮我多看看，现在一线战士的行军背包里都有什么。”
　　国内的倒是好说，回头问娄越就行。
　　只是长缨更想知道，美国那边的大兵都在吃些什么。
　　他们才是长缨选择的摇钱树。
　　林生倒是答应的干脆，“成，我之前认识的那个美军少校现在都成上校了，我问问他就是。”
　　“林先生果然是什么人都认识。”
　　林生被她弄得有些疑神疑鬼，听到这话心虚的笑了笑，“就多个朋友多条人脉嘛。”
　　当初他就是搭上卢克·弗兰克的线这才做成了那一笔骨灰盒的生意，没少赚钱。
　　长缨又是跟林生谈了有几分钟这才喊杨秘书进来送人离开。
　　这次林生可巴不得杨秘书能跟自己多说些什么。
　　“你们这边住的地方怎么，好歹是市里的干部住的也不能太埋汰了，要不把家属院重新弄一下？”
　　招待所那可是市里对外的门面，都那么埋汰，想想也知道家属院不咋。
　　林生寻思着出资重建家属院小楼，这其他领导不会拒绝，就算傅小姐不乐意也会被民意捆绑。
　　杨秘书听到这话笑了下，“傅主任说了，金城穷得很，老百姓还没过上好日子之前，就先不想着修整办公楼和家属院。”
　　林生听到这话轻咳了下，“傅小姐她可真是跟其他人不一。”
　　“是挺不一的。”虽然是女领导但天生硬骨头，和那些得过且过的领导不一。
　　或许，真的能给金城市带来些变化呢？
　　……
　　三月底的时候，金城这边天气还透着几分干冷，不过城市的各处工地上已经开始热火朝天的忙活起来。
　　长缨最近这段时间在工地和车间四处跑，反倒是越发忙碌起来。
　　以至于梁明光到来时都没能第一时间看到长缨本人。
　　走了个林老板，又来了个梁老板，不过对比那个油头粉面的香港商人，这位梁老板似乎更年轻一些。
　　“长缨最近很忙吗？她身体还好吗？立川没跟着一块过来，那她在这边吃饭怎么解决的？”
　　去车站接人的刘扬没想到这位梁老板和领导这么熟悉，较之于那位林老板似乎更亲密几分。
　　“听说那位小徐主任还在平川读书，现在我们主任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外出调研，吃饭也都是在外面解决。”
　　“那也不能总这，她这人很会照顾别人但就是不会照顾自己，一忙起来又没头，我回头问问立川什么时候能过来。”说完梁明光意识到什么，“领导你别见怪，就立川给长缨当了好多年的保镖，我们都习惯了。”
　　刘扬本来就是趁着徐立川没来这段时间，想着先在傅长缨身边稳住。
　　毕竟领导谁不喜欢自己身边多个可用之人呢？
　　他涵养功夫极好，听到梁明光这么说也只是笑了笑，“小徐主任在领导身边那么多年，自然及不上他们情谊深厚。”
　　“这倒也是，我们也赶不上长缨跟立川的情分，要不是长缨立川这辈子也抬不起头来，其实我们哥俩也是，所以我哥这次也没拦着我过来。”
　　梁明光正絮叨着，接人的车子还没拐进大院，就先看到另一辆车子进了去。
　　“主任回来了？”
　　便是刘扬都有些奇怪，不是去了那边的矿上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难不成出了什么事？
　　梁明光来的不凑巧，这次金城市还真是出了事。
　　正在矿上考察的长缨接到了市里来的电话，十万火急的回到市里，要处理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是一桩桃`色事件。
　　市里的二把手赵春生赵副主任跟档案馆的一个工作人员通奸，偏生这工作人员的爱人今天到了单位后身体不舒服，回家撞了个正着。
　　事情一下子闹了起来，那被戴了绿帽子的极为气愤，直接告状到了市里头主管政法的顾耀明那里。
　　过去很多年，政法地位一直都不怎么高，顾耀明在市领导班子里也是个不显眼的存在。
　　赵春生也没把人当回事。
　　然而这次顾耀明却是发了狠，直接把赵春生扣留下来，请市里的一把手回来处理。
　　赵春生意识到什么，看到长缨到来后骂骂咧咧道：“你们这是在给我下套，臭娘们别以为就凭这个你就能扳倒我，爷爷有九条命，才不怕你哥臭婆娘。”
　　他话音刚落，就吃了一巴掌，然后又是一巴掌。
　　赵春生瞪大了眼睛，“顾耀明你个王八蛋，你竟然敢打我！”
　　顾耀明听到这话这次是一拳头下去，“赵副主任偷人老婆，被人发现打得鼻青脸肿，可真是丢咱们市里的脸。”
　　赵春生倒是嘴硬，但被绑着的人能有□□头硬吗？
　　被打得头破血流的人嘴巴终于软了下来，说话的时候嘴里头都留血水。
　　长缨见状神色不变，“再好好问问赵副主任，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顾耀明够狠，然而觉得自己还不如这位领导狠。
　　他打人都觉得疼呢，余光却没看到这位女领导皱一下眉头。
　　还真是个狼人。
　　长缨出去，留下顾耀明审人。
　　有些非常手段用上倒也无所谓，毕竟赵春生彻头彻尾的烂人一个。
　　法律不能审判赵春生，但不代表不能收拾他。
　　长缨回到办公室没多大会儿，梁明光就是进了来。
　　青年依旧十分干练模，长缨看到老朋友心情好了许多，“你怎么还亲自过来了，也不嫌折腾。”
　　“我哥跟我都不放心，总要来看看你才心安。”
　　好像是比之前憔悴了些，不过都那么多年了，长缨也不可能永葆青春。
　　“这边条件可不好，跟我刚下乡那会儿差不多。”
　　“苦日子又不是没过过，有盼头就好。”梁明光这次过来，大包小包带了很多东西，不然也不至于让人去火车站接自己。
　　当然，最重要的是还带来了一笔钱。
　　“长缨，我哥又跟县里头请示了下，暂时只能带来这么多，你要是不够的话先缓缓，等回头我们再想法子。”
　　实在不行，就从公社或者去苗花的服装厂那边挪动些。
　　外贸公司是县里的产业，不能总挪用公款。
　　“明光，你们真是……”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没有长缨当初带着村里人折腾，他们兄弟还是泥腿子在地里头刨吃食，不可能有今天。
　　感恩，这是梁家兄弟最惦记在心里头的一句话。
　　“你帮着咱们老区过上好日子，咱们有余力也要帮别人不是？”
　　“是，咱们这是先富帮后富。”
　　“就是，对了长缨，你这里没啥事吧？”
　　梁明光还是有些担心，听那个刘扬说，今天原本至少半下午才能回来。
　　“没什么事，我打个电话，晚上的时候请你吃烤全羊。”
　　梁明光听到这话笑了起来，“你还会这个？”可是长本事了。
　　长缨半点不害羞，“我不会，不过有人会。”
　　她没有半点不好意思，该使唤娄越的时候绝不含糊，反正之前说好了的，他照顾自己，若是做不到那就是他失信。
　　上次娄越回来后，其实两人也就见了一面而已，后来他直接回了军区，长缨这些天虽然去了军区一趟，也没见到人。
　　倒是趁着招待梁明光的机会，可以跟娄越碰个面。
　　长缨安排的十分妥当，只不过还得娄越那边配合才是。
　　她一股脑地说了自己的安排，末了这才问道：“你有时间吗？没有的话就算了。”
　　“这算是见娘家人吗？”
　　“娄越。”长缨瞪了一眼，仿佛那人能看得到似的，“能不能正经点。”
　　娄越从善如流，“听你的，要不要派车去接你？”
　　“不用，回头我跟明光一块过去就行。先不跟你说了，我还得去省里汇报工作。”
　　放下电话，长缨回过身来，“成了，找到吃饭的地方了，晚上咱们去吃烤全羊。”
　　梁明光听到刚才她讲电话，看到她笑吟吟的模，心中大概有了猜测，“长缨，你是不是在处对象？”
　　这问题很私密，问出口梁明光就后悔了。
　　长缨笑了下，“算是吧，说起来你也认识，还记得咱们村的牛奶厂吗？”
　　梁明光很快反应过来，“就是跟咱们弄来奶牛的那个娄连长吗？”
　　“嗯。”
　　谁知道兜兜转转，竟然会是他呢。
　　然而梁明光听到这话脸色不太好，“长缨，咱们现在不缺钱，要不咱把钱加倍还他，用不着，用不着你……”
　　“我没那么傻，就是想试试看。”她自诩聪明，可在感情上又极为吝啬，难得遇到这么一个锲而不舍的人，长缨想试着相处下。
　　或许没多久娄越腻歪了这也就不了了之。
　　不过在此之前，她想给彼此一个机会。
　　“不谈这事了，我还要去那边院里一趟，我先让刘扬送你去招待所休息下，等傍晚咱们去军区那边吃烤全羊。”
　　梁明光也不好再说什么，看着人出门去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原来，长缨都在处对象了，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刚到大湾村那个爱说爱笑让全村青年们都不好意思直眼看的女知青了。
　　接梁明光火车站回来，刘扬很快就知道了发生什么事，他大概明白长缨这是在收拾赵春光，但他多少还有些担心，“要我陪您一块过去吗？”
　　他刚才打听了下，觉得这次收拾赵春生的手段似乎太小儿科了些。
　　不见得能把这人彻底摁下去。
　　“有时候对付这种人，不需要多高明的手段。”长缨知道她办公室主任的担心，“生活作风问题就够赵春生喝一壶的了，身为领导可不是得以身作则吗？”
　　刘扬觉得这话说得倒是没错，但能够在生活作风问题上挑不出一点毛病的领导又有几个呢？
　　他总觉得省里那一关并不好过。不管怎么说现在的长缨只是金城市的代理一把手，甚至还没有进入省革委会领导班子。
　　“火焰山八百里该过也得过，行了你去帮我招待下明光。”说起来她来到金城市这么久，还没去过省委大院那边呢。
　　倒也该过去一趟。
　　当初市里头给自己下马威，省里头何尝没有呢。
　　金城虽说是革命老区，却也池浅王八多。
　　早晚抽干这一池的水，掀翻这一群老乌龟！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啦啦

208、208 文章
　　两个大院在马路两侧, 斜对门其实低头不见抬头见。
　　不过长缨跟省里这边没什么来往，来到金城这段时间倒是还没见过省里的领导。
　　倒是省委大院这边的门卫对这个金城市的一把手有所耳闻，看到人过来匆忙迎接, “傅主任过来办事？”
　　长缨笑着打招呼，“过来找梁主任汇报个工作, 不知道梁主任的办公室是哪间。”
　　门卫听到这话愣了下，“怎么没让小刘秘书跟着您一块过来。”
　　刘扬可是在这边工作了整整八年。
　　“他忙工作，也没顾得问。”
　　门卫连忙指路, “梁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不过他现在应该在开会，傅主任可以先跟新来的小韩秘书说一声，让他给安排一下。”
　　长缨笑了笑, “也不是什么急事，我等下不着急。”
　　门卫瞧着人好说话, 倒是对这位隔壁大院的领导好感十足，“傅主任过来是说赵副主任的事？”
　　长缨不置可否。
　　门卫顿时领会精神, “咱们这位赵副主任真是一天不挨打就上房揭瓦，真气死个人。”
　　要是他老爹老娘还活着，也不定咋样呢。
　　偏巧人死了, 躺在烈士陵园的人能找他们说什么吗？
　　“他干的那些荒唐事, 真是棺材板都压不住。”
　　左右那边会议还在开，长缨索性听这门卫唠叨。
　　别看就是个看大门, 但这大院里的事情就没他不知道的，堪比四九城门下的出租车司机, 那真是无所不知。
　　长缨思路飘忽了下, 也不知道顾耀明能审出多少，那家伙处心积虑想要把赵春生给干下去, 应该有所准备吧。
　　要是审的不仔细，回头她还得再添些罪证才是。
　　长缨正想着，忽的听到门卫开口，“开完会了，要不我去给您问问看？”
　　“不用，我自己过去等等就行。”
　　踏入省委大院，长缨往那栋办公楼走去。
　　省委常委班子有空缺，是她前任留下的。
　　听说赵春生对这个省委常委的名额志在必得，觉得流水的一把手铁打的赵春生。
　　然而这并不合规矩。
　　只是省里也没有让长缨轻易得到这个席位。
　　轻松得到的往往不会被珍惜。
　　话是这么说并没错，但纯粹是歪理。
　　不过是想要拿这个做人情罢了，想要成为她的“恩师”。
　　对于能否进入省委班子，长缨目前还真没什么野心。
　　她年轻有的是时间，并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
　　何况现在她的精力放在金城的建设上，并不打算和省委常委那帮老狐狸勾心斗角。
　　要不是赵春生这颗老鼠屎实在是动摇军心，长缨懒得来省里。
　　到了二楼办公室，小韩秘书已经先一步等候。
　　“傅主任是吧，梁主任现在正在跟康局长谈事情，让您先去我那里坐坐。”
　　长缨倒是听杨秘书说了句，梁主任为了给自己小舅子折腾工作，操作一番最后多少是把刘扬当了弃子。
　　虽说这事办得挺对不住刘扬，不过好歹也没强取豪夺都安排了一番。
　　她大概对这位梁主任的工作习惯有所了解，和这位小韩秘书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没说几句，秘书间的电话响了起来，小韩秘书连忙起身，“傅主任，梁主任请您过去说话。”
　　能在一把手身边的一贯八面玲珑。
　　这个小韩秘书指不定也是人中龙凤呢。
　　长缨进去时，梁主任正在那里浇花。
　　他种了一盆兰花，养得颇是不错，分化出好些个花芽。
　　“听说你在平川的时候组织群众种花种草什么的效益还不错，来看看我这兰花怎么样。”
　　“兰花想要养好不容易，瞧着这些花芽就知道您废了不少心血，这也算功夫不负有心人。”
　　“是啊，只是这花要是养不好还可以掰掉这些枝丫让它好好的长，这人要是长歪了任凭你怎么引导都走不上正路，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这弦外之音长缨要是听不出来，那她就是傻子。
　　“儿孙自有儿孙福，哪能负责一辈子呢，成年人总不能像小孩子似的耍赖，得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说的是啊，孩子长大了不能总是拿他当小孩子看，觉得凡事都有大人顶着呢，对了长缨你来我这是打算说什么事？”
　　梁主任这话锋骤然一变，长缨倒也没太意外，“也不算什么大事，只不过总觉得要跟省里通报一声才是，春生同志出现了点生活作风问题，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过苦主那边不依不饶，我怕处理不好惹群众意见，就想着来请示梁主任您一下。”
　　“生活作风问题？”梁主任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桌子，那声音长缨都觉得手疼。
　　“他也太胡闹了些，这件事你放手去查去处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用姑息。”
　　长缨并不意外得到这么一句话。
　　谁都知道赵春生最大的靠山就是这位梁主任。
　　顾耀明想要上位就要把赵春生给弄下去，可怎么弄下去是一门学问，最起码不能牵连到省里。
　　贪污腐败还是其他方面，算来算去生活作风问题最容易下手，牵连的也最少。
　　梁主任老狐狸一个，当即作出回复倒也不奇怪。
　　得到这指示，长缨也没打算在这边多留，还没走出门就有被梁主任喊住。
　　“之前小赵那事办的不妥当，不过他也是着急想要留住那个投资商，别看是省城的领导，也没啥见识。”
　　长缨点头，“我倒是理解，就怕那林老板那张嘴不严实，回去后胡说八道好像咱们内地的领导干部一个个都眼皮子浅的要命。”
　　梁主任脸色不太好，“你先去忙吧。”
　　关系到一个省甚至整个内地干部的名声，这件事还真不是小事。
　　长缨当然知道，梁主任特意提这事可不是给赵春生说好话，而是提醒自己她跟赵春生之间还有过节呢。
　　这人啊，过河拆桥也是一把好手。
　　长缨转身离开，步出这件办公室时看到走廊里有来往的人，似乎前一秒就趴在门上偷听。
　　她笑了下径直离开，倒也没多说什么。
　　等到省委大院这边再听到信，那就是赵春生竟是为了女色先后给人安排工作，其中更是给几个女同志的丈夫安排了工作。
　　长缨看着顾耀明递过来的报告，脸上并不怎么好看。
　　“还审出了什么？”
　　顾耀明不假思索，“有贪污受贿，金额不算太大，主要还是生活作风问题比较严重，赵春生平日里负责这一项，咱们班子里很少开生活会，所以……”
　　“那就现在开生活会，通知下去在市里的都来参加。”
　　新来的女领导十分生气，远不是单单算赵春生的账。
　　顾耀明觉得这次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不过早点折腾出来倒也好。
　　“其他同志都在忙，只怕今天不方便开会。”顾耀明斟酌了下，“何况开起会来没完没了，您还有客人……”
　　长缨想起了还在招待所的梁明光。
　　“那行，你辛苦些再仔细审问，至于那些‘苦主’，也不见得全都是苦主吧？”
　　在给赵春生定罪这件事上，这些人当然是苦主。
　　只不过权色交易，哪个又清白呢？
　　顾耀明点头，“事有轻重缓急，先处理一桩是一桩。”
　　只不过在他们的利用价值被榨干之前，总得先让他好好利用一番才是。
　　长缨也没再多说什么，让顾耀明先去忙，她看着递过来的材料，喊刘扬进来。
　　“你之前在梁主任那边工作，对赵副主任的事情了解多少？”
　　她现在没那么大的能耐，没有和尚方宝剑处理不了上级。
　　甚至还得先帮忙考虑周全。
　　刘扬稍稍迟疑，“赵副主任主要是喜欢给人安排些工作，其他的倒也还好。”
　　“就这样？”
　　刘扬看着埋头看文件的人，“之前省城有几个工程建设，是赵副主任主持，施工的时候出了些事，被他压下去了。”
　　“工程竣工了吗？”
　　刘扬摇头，“前期资金花销多，后面没了钱没法继续。”
　　“所以就直接烂尾了？那为什么我让把市里的大小工程跟我汇报，没看到这几个。”
　　长缨问完就知道了答案。
　　赵春生之前虽不是一手遮天，但也没几个人敢得罪他。
　　他的烂尾工程，谁敢说什么？
　　“把那几个工程的资料拿过来。”
　　刘扬连忙去找资料。
　　长缨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想事情。
　　如果今天顾耀明没抓赵春生那颗老鼠屎，刘扬也不会跟自己说实话，这件事还要继续遮掩下去。
　　金城市领导班子看似跟她统一战线，实际上却还是顾忌着省里。
　　所以这次就要斩断和省里的牵连，省得回头做起事情来前怕狼后怕虎，给自己平添麻烦。
　　刘扬很快就找来了资料，他对这几个工程项目也还算熟悉，跟长缨分析起来。
　　一共四个项目，一个建设到后期，厂房倒是建设好了，但是没钱搞家属院，引进设备的钱更是没有。
　　“倒是有两台设备，不过听说没人会用，运来后就在那边放着了，也不知道生锈没。”
　　另外两个工程建设过半，厂房都只建设了半拉。
　　至于另一个，只打了个地基。
　　“这几个都想要搞什么工厂？”
　　这些应该都是国营工厂建设，就这么半途而废实在是太可惜了些。
　　“说是要做一个大型纺织厂，只不过咱们这边交通没那么便利，而且棉花产量品质都不算好，这纺织厂建起来也不好生产，索性就没再继续。”
　　长缨没有评价，“那这个呢？”
　　那个只打了地基的工程是怎么回事。
　　刘扬拿出地图，“当初这边发现了矿，市里头觉得可以采矿，就想着在那里建设一个大型矿厂，谁知道后来又勘测发现这边矿藏量不够，就没再弄。”
　　“矿？”长缨在采矿这件事上颇有心得，平川市的稀土矿开采也不算多，但是稀土提炼设备出口量相当不错，和沂县那边合作后也搞出了其他的设施设备。
　　和非洲那边一些国家都有合作。
　　非洲那边穷，一般都是直接用矿产来进行交换，倒是让两地都狠狠赚了一笔。
　　听到矿产，长缨的小雷达敏感起来，“那现在那边就荒废了？”
　　“是荒废了下来，不过……”
　　“不过还有人在那里采矿，对吗？”
　　刘扬一点都不奇怪这个领导的敏锐，他没吭声，默认了她的猜测。
　　“所以，矿藏量不够，也只是一个对外的说法对吧？”
　　刘扬在这件事上保持沉默。
　　“那这些采矿得到的钱，都哪里去了？”
　　长缨翻看着那几个工程项目的资料，并没有得到有用的讯息。
　　“赵春生看不上市里，所以都给省里上供了，亲爹妈都有大义灭亲的时候，梁主任又怎么会这么护着他呢，除非这人能带来什么好处，不然省里其他领导也不是吃素的。”
　　刘扬看着几乎猜到所有真相的人，“那边开采量不算多大。”
　　省里的领导不见得需要这些开采出来的粗煤，可哪个领导没有几门穷酸亲戚呢，打发亲戚倒也省事。
　　毕竟西北地区干冷，谁家不需要煤炭过冬呢。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古人尚且知道水滴石穿绳锯木断，咱们的干部反倒是一个个的大文盲。”
　　长缨冷笑一声，“看来这事也就你知道，我换了别人问，只怕别的还都不知道。”
　　“顾委员或许知道一些，不过我也说不好。”
　　顾耀明知情吗？
　　这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赵春生这颗老鼠屎，可真是臭气熏天。
　　“那依你看，我现在处置赵春生，岂不是招了省里领导的嫌？”
　　刘扬斟酌一二，“那倒也不至于，您跟军区关系好，省里就算是再怎么不待见您，也不好跟军区那边过不去。”
　　军区。
　　“省委班子里没有军区的人。”
　　“原本是有的，只不过军区那边的老政委去世后就没再递补名额上去，听说是觉得有插手地方政务的嫌疑，所以后来只留下师一级的吴政委在省城。”
　　虽然只是师长，但谁也不敢小瞧。
　　毕竟他是军区代表。
　　“那照你这么说，我跟军区驻地合作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刘扬笑了下，“那是，枪杆子里出政权，当初省里市里都出过乱子，但军区驻地那边从来没出过乱子。”
　　虽说那并非一方净土，但总比这边好些。
　　长缨沉默了下，“去看看陈彪在不在，在的话喊他过来，我们去探险。”
　　探险。
　　刘扬有点心惊，“您是说要去矿场那边？”
　　“怎么，那里是刀山火海，我去不得？”
　　“不是。”刘扬觉得自己说这话似乎不太合适，“我只是觉得您一个人过去似乎太危险了些。”
　　“不危险，不是还有你跟陈彪陪着我吗？”
　　这个点名陪同让刘扬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从省里下放到市里一个多月，最梦寐以求的事情便是在徐立川来到前成为这位领导的心腹。
　　如今机会来了，他倒是迟疑了。
　　这多少有些可笑。
　　“我这就去。”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薄薄的几张资料却是大有文章，较之于平川那边宗族势力的抬头，金城这边也不遑多让。
　　她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陈彪一溜烟的跑了进来，“咱们去抓贼吗？长缨姐，要不要我再喊几个人过来帮忙。”
　　“我一个打十个不成问题，多了就不行了。”陈彪很实在，评估着己方的实力。
　　长缨也很实在，“我一个都打不过，不过有刘主任在，倒也不怕。”
　　刘扬顿时觉得压力山大，所以这是要把这事推到自己头上吗？
　　惶恐不安齐齐涌上心头，他后怕之余却又觉得新鲜刺激。
　　把这件事调查清楚，自己撇清嫌疑之余前途也稳了——
　　富贵险中求。
　　作者有话要说：
　　辞旧迎新春，更啦更啦
　　除夕愉快多抢红包啊
　　本章发红包

209、209 策略
　　金城是典型的西北城市, 荒漠草原似乎并没有明显的界限。
　　山丘并不算多高，多是光秃秃的，气候留在此处的是沟壑纵横, 似乎一场暴雨就能够让这里变成泥潭。
　　当然，夏季突发的暴雨并没有把那些裸在外面的黄土丘冲成平原, 年复一年只是加深了本地的水土流失。
　　“听说上上届主任倒是想着治理这边，但工程太过浩大，市里头财政一贯这么捉襟见肘, 开了个头就没后续了。”
　　刘扬看着开车的人，他多少还没能进入角色。
　　傅主任要他带着她和陈彪去那个废弃的矿场去，一个是秘书另一个还是秘书。
　　他什么时候规格这么高了？
　　不过领导说话，他也不好反驳不是？
　　至于开车这事硬是抢过去……
　　“长缨姐你开车真稳, 啥时候学的？”
　　长缨眨了眨眼，“咱有这天赋, 天生就会。”
　　陈彪不相信，“真的假的？这车开着没意思, 回头咱们去军区驻地那边，你开咱的吉普车，那个够劲。”
　　“那回头有机会试试看。”
　　“我跟您说, 咱们驻地还有个改装车, 回头你可以试试那个。我一直想开但是娄团不让，不过长缨姐你提出来他肯定不会不同意。”
　　“你这意思, 是想让我挨骂？”
　　“哪能啊，娄团敢骂你我跟他打架, 就是我可能打不过他, 但只要长缨姐你给我加油助威就行了。”
　　“到时候再说……”
　　刘扬看着和长缨热聊的陈彪，觉得自己似乎又一次错过了机会。
　　这位领导年轻, 和那些上了年纪的领导不一样。
　　没那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工作之余也很好说话。
　　除了工作的关系，其实还能成为朋友。
　　瞧瞧陈彪，三言两语不就跟她聊了起来吗？
　　只是闲聊却也有不好的地方，比如说长缨对这边的地形并不熟悉，又没有地图导航，那边刘扬没提醒，她开着车开着车，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半晌刘扬反应过来，脸上神色不太好看，“走过头了。”
　　长缨沉默片刻，“……回去。”
　　又调头走，等到了那边矿场已经半下午了。
　　矿场规模的确不大，这是一个半露天矿，矿洞前搭了个小窝棚，这会儿正坐着一个人。
　　看到车子过来，窝棚里的人迅速出来，满是警惕。
　　等瞧到从车上下来的刘扬时，那人脸上露出几分笑容来，“原来是刘秘书，我还以为是谁呢。”
　　刘秘书觉得这事简直说不清。
　　其实他也没从这里拿什么好处，只是之前在梁主任身边工作，大家都认识他。
　　“这两位是……”
　　“秘书。”陈彪没抢过长缨，只能当秘书。
　　长缨笑着回答，“司机。”
　　“司机？”一个女司机？那人笑了起来，“还是刘秘书会玩，这看着有点眼生啊，之前做什么的？”
　　长缨不慌不忙的解释，“之前下乡了，刚回来还没安排好工作。”
　　“原来这样，我说怎么从来没见过，乡下苦啊，还是的当司机好。”那人调侃了两句这才问了起来，“听说刘秘书你去市里来的新领导那里去了，不是不在省里干了吗？”
　　“是安排了新工作，不过领导照顾我那么多年，我总不能说撂挑子就撂挑子。”刘扬硬着头皮上，见招拆招倒也没露出什么马脚。
　　看守这个矿场的是赵乾，听说之前姓别的，后来特意改了姓表忠心。
　　大概是在这边矿场太过无聊，赵乾没多大会儿就是把矿场这边的事情透了底，“前段时间这边矿道塌了，堵了路这不又重新折腾，新来的人干活不熟练，不过再干几天就好了，到时候就把东西少送过去。”
　　正说着，矿道里出来了人。
　　从饱经风霜的脸上竟是看不出实际年龄来，只看得出那背仿佛被沉甸甸的煤炭块给压折了，那脸似乎被染成了炭黑色。
　　陈彪看着眼睛一酸，怒火一下子就冲了上来。
　　只是火山爆发前愣是控制住了自己那点情绪，他不能这样，小不忍则乱大谋，坏了事怎么办？
　　刘扬看到两人异样的情绪，随意问了句，“怎么找了这么个老头？”
　　“能干活就成呗，领导说了又不指望一天挖出一吨煤，这是个长久之计，慢慢来。”赵乾也不懂，不过领导之所以能成为领导，总有他过人之处，自己还是别跟领导争这个了。
　　“要不我回头让人先送点给刘秘书您？”
　　赵乾的提议让刘扬心头一紧，“不用，哪轮得着我。”他恨不得能把关系撇得一干二净，偏生这混账还一个劲儿的搅混水。
　　“刘秘书可别这么说，领导又不亲自干活，这多挖点少挖点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县官不如现管，除非领导本人在这里，否则还是自己的话好用。
　　“我怕回头赵副主任知道，而且新来的主任脾气直，回头万一闻出什么腥味来，我担心赵副主任那里不好交代。”
　　他小心看着长缨的神色，瞧她不喜不怒的心里越发的忐忑。
　　赵乾哪知道他的那点小心思，“不过一个臭娘们有什么好怕的，这里可是金城，咱们赵副主任就是金城的天，谁敢把天捅破了？”
　　“再说了，就算他真的要出事，省里的领导能坐视不理？咱们金城可是流水的主任铁打的赵春生，你怕什么？”
　　刘扬怕得要死，尤其是回去的路上看着开车的人，生怕这位领导一下子怒气冲天，不小心把车开到沟里去。
　　“真他娘的不要脸，长缨姐咱们怎么收拾这王八蛋？”
　　他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长缨目光落在前方，天然的沟壑形成了最好的遮掩，难怪赵春生敢玩这么一招呢，这么多的沟梁就是最好的屏障。
　　“再看看顾耀明能审出来什么。”
　　“还要等？”
　　刘扬连忙安慰着急上火的陈彪，“傅主任的意思是怕有什么咱们还不知道的事情，所以让顾委员去审，把事情问清楚回头好连根拔起。”
　　陈彪又坐了下来，青年秘书眼底里的愤怒消失，被回忆的悲伤所取代。
　　“我听我爸说，我爷爷的爸爸就是这些矿井里的工人，当初死在了矿井里，后来我爷爷为了养家糊口也去矿井里干活，又死在了矿井里。”
　　一辈辈一代代，像是进行一种邪恶仪式似的往里面填人。
　　“我爸要接过我爷爷的工作去这矿井干活的时候，我们那解放了，他分了田地可以堂堂正正的种地吃饭，再不用担心有了今天没了明天。”
　　那些事情就存在他爸的故事里，陈彪没觉得是假的。
　　可是他没想到，这事就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长缨姐，要是咱们连这个都不管，那跟旧社会有什么区别呢？”
　　没有区别。刘扬心底里默默回答这个问题。
　　并没有什么区别。
　　“会管的。最迟后天，我肯定会管的。”
　　长缨看向前方，这条路漫漫并不好走，甚至于那平坦之处都可能暗藏着流沙坑，一旦陷进去很能脱身。
　　可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往前走就是了，能走多远是多远。
　　车子到了大院，长缨看到停在外面的一辆吉普车。
　　“娄团怎么过来了，找政委的吗？听政委说他又要晋升了。”
　　陈彪的火气在看到那辆吉普车后消失了大半，反正长缨姐答应了的事情肯定会办到，她要是不办的话回头自己找政委说。
　　“娄团长是青年才俊，前途不可限量。”刘扬有些羡慕，若是自己当初也去了部队，或许也能有别样前程。
　　吉普车里没人，不知道开车的人去了哪里，长缨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下车的时候这才开口，“你去找顾耀明，把知道的事情都跟他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刘扬脑海中顿时蹦出一个词来，这是将功赎罪吗？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该怎么处理他心里有数。”
　　刘扬又听到这么一句，心里登时明了，这是要自己做出选择。
　　他过去这一个多月遮掩了太多，总这么下去不可能在新领导这里有一席之地。
　　究竟该如何选择，他必须得做出决断。
　　“好，我马上去。”
　　一再的错过后，这次刘扬没再迟疑。
　　长缨看着小跑着离开的人，虽说忠诚是一个可贵的品质，可是要对谁忠诚呢？
　　作为干部的一员，最该忠诚的不是你的领导，而是国家是人民呀。
　　她拿着手里的车钥匙，只觉得自己腿脚像是灌了铅似的，怎么都走不动路。
　　以至于娄越的声音出现时，第一次长缨觉得犹如天籁一般。
　　“怎么了，不舒服？”
　　迎上那关切的目光，长缨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很多话要说，可她到底还是忍住了，“你怎么过来了？”
　　“你怕你不知道去军区的路，正好来这边办事就过来接你。”娄越虽不是一贯张扬但也从来不缺乏自信，唯独在长缨这边颇是小心，“没困扰到你吧？”
　　这话让长缨苦笑了下，“娄团长，听说你又要升职了。”
　　“还没确定的事，我还是比不上傅主任。”
　　娄越倒也不是胡说，他现在工资津贴虽然比长缨多了些，但工作职务的确比长缨矮了一级。
　　长缨笑了笑，“所以我们两个，是谁的职务高听谁的吗？”
　　娄越这才知道她在这云山雾海的绕啊绕究竟想要说什么，“都听你的。”
　　讨好人的话总是好听的，长缨觉得那些怒气似乎都被娄越的恭维打散了许多，“我还要再去开个会，可能还得再等等。”
　　“不着急，那我先去招待所接人，过会儿再来接你。”
　　长缨点头，“去吧，开车小心些。”
　　她目送娄越离开，走向办公楼时脸上没了笑意，肃穆取而代之。
　　杨秘书刚从楼上下来就看到了走来的领导。
　　“去看顾耀明忙了多少，忙完了喊他过来开会，其他几个领导在的话也都请到会议室来，耽误不了他们几分钟。”
　　突如其来的会议让班子里其他人有些奇怪，不知道这位领导又怎么了。
　　会议室里，顾耀明姗姗来迟。
　　其他人看他过来忍不住问了句，“听说和老赵有关？”
　　顾耀明笑了笑，手指指了指上面。
　　上面，房顶？这什么意思？
　　卖了个关子的人安然落座，屁股刚沾着椅子，只见长缨风风火火进了来。
　　“耀明已经来了，那就说说看审的怎么样了。”
　　她这话惹得会议室里轩然大波，听说是赵春生犯事犯到了这位领导手里，可用得着“审”这个字眼吗？那可是市里的二把手，一人之下啊。
　　今天这会议，怎么看都觉得不太妙呀。
　　其他人正纷纷猜测之际，只听到顾耀明不紧不慢地开口，“权色交易的事情交代了七七八八，不过矿场那边我刚开始问，还没问清楚。”
　　这一问一答倒是把会议室的人弄得傻了眼。
　　这不就是生活作风不检点，怎么还折腾出了矿场的事情？
　　金城市有两个大矿，供应着整个金城市和周边地区的煤炭，此外还要往首都那边供应一部分。
　　赵春生能把手伸到这里去？
　　“你把情况简单说明一下。”
　　几分钟前，顾耀明从刘扬那里知道了一些事情，但是他还没有摸准长缨的脉，不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
　　忽然间开会，他只能试探着来说。
　　暂时先把脏水都泼到赵春生身上无疑是最稳妥的，毕竟自下而上的查案他没这魄力，也不觉得这位代主任拿了中央的尚方宝剑。
　　饶是如此，也足够让金城市的领导班子傻了眼。
　　同一个大院里办公，同一个家属院住着，谁敢相信眼皮子底下赵春生竟然玩这般把戏。
　　简直是胆大包天。
　　“那个矿场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吧？当时国土资源局的局长还是老张？”
　　顾耀明点头，“老张当时主张开采，后来身体不舒服退居二线，新来的局长再勘测矿藏量，觉得这矿藏量不够。”
　　显然，老张的退居二线，新局长的提议这些都和赵春生有关。
　　“这个赵春生，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怎么敢这么搞，弄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作为市里的干部，他还要什么样的享受？
　　现在还不够吗？
　　这个问题没人能够回答。
　　长缨看着议论纷纷的众人，她良久之后这才开口，“我初来乍到不清楚咱们这位赵副主任的手笔，不过大家和他共事那么久，怎么也比我熟悉些。”
　　同样与会的刘扬迅速意识到这位领导的策略——
　　来到金城的第一天，她发动群众来对抗市委大院的那些破烂规矩。
　　而来到金城一个月后，当她熟悉了这边一些后，如今是发动这些干部来搞赵春生。
　　这招数不见得多新鲜，但能用就行。
　　就像是她从生活作风问题入手搞赵春生，虽然只是一件小事，但一番折腾后这冰山一角终于露出本来面目。
　　谁还敢笑话她小题大做？
　　当然，发动班子里其他人来搞赵春生还有一样好处，让省城进一步断绝和省里的关联，撕破了脸往后自然不会受到诸多掣肘。
　　虽然暂时会不招省里待见，但只要把省城发展起来，省里的意见也没那么重要。
　　会议结束，刘扬看着已经离开了的领导，再去看正在讨论着的其他领导们，他竟是有几分恍惚。
　　这般大刀阔斧的来处事，换了其他人谁敢呢。
　　这位领导还真是魄力十足，难怪敢来金城这龙潭虎穴呢。
　　“小刘主任有时间？我那边还有些问题，可能需要你帮个忙。”
　　顾耀明投来橄榄枝，这次刘扬没有迟疑，“这就来。”他起身往外去，目光落在窗外时脚步稍稍顿了下——
　　原来他那天没有看错，傅主任真的有恃无恐。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新年快乐，这章继续红包啦

210、210 死刑
　　娄越再度来市革委会大院这边接长缨。
　　瞧着出来的人, 他下车给人开车门。
　　服务到位，让长缨忍不住调侃了句，“你要是不当兵, 去酒店当个大堂经理倒也不错。”
　　坐在车里的梁明光听到这句就知道，长缨是真的没把娄团长当外人。
　　熟人之间百无禁忌, 稍微陌生一些就不会说这种话。
　　再去听——
　　“你回头由傅主任安排我转业后的工作好了。”
　　长缨觉得这人脸皮厚，倒是不会吃亏的那种，“哪轮得着我安排？”
　　娄越笑着看她, 关上了车门。
　　就只是一眼而已，长缨觉得有点不自在，尤其是迎上梁明光的目光。
　　有外人在其实她反倒好了些，“我们这边穷乡僻壤的, 招待不周到可能要你多见谅。”
　　“没有，挺好的, 一个地方一个风土人情，就是有点听不懂这边人说话。”梁明光不好意思地摸头, “长缨，你们这边想要引进外资的话，市里是不是也得弄个好点的酒店招待所？”
　　他倒是无所谓, 可是其他大老板不见得能习惯。
　　虽说这就是个住的地方, 面子上的事情而已，可如果面子工程都做不好, 谁知道那些外商会怎么想呢？
　　“内地引进外资有些难度，也就是你们不嫌弃, 换了第二家都不会来。”
　　“那是他们没眼光。”梁明光话多了起来, “长缨你的眼光不知道比那些大老板强到哪里去了，他们不稀罕你想着我们就行。我下午的时候跟我哥打电话, 他还说了这事，我们外贸公司赚来的钱总不能一直存在银行里。”
　　兄弟俩最擅长的还是做外贸，其他方面的投资也不懂，如果能搭上长缨的车倒是不错，她擅长搞经济，跟着她做总不会错就是了。
　　“之前那个姓林的不做人，实在不行我们再去找个人来，长缨你就别跟他合作了。”
　　梁明光倒是知道，长缨并没有吃亏。
　　可姓林的能东山再起全靠长缨出谋划策，现在有了几个钱就想着给人难受了，忘恩负义的东西，不见得能长久。
　　“他这种人欠敲打，暂时还用得着他不用着急，等那边渠道打通了，再撇到一边去也不迟。”
　　丢开林生之前，还得压榨干这人最后一点剩余价值。
　　某种意义上来说，长缨并不适合经商，她不给自己留后路这一套法子不太合适商海沉浮。
　　娄越听着两人在后面聊天，时不时地透过镜子看一眼，他没什么发言的打算。
　　只不过长缨却是把他纠缠到这个话题里面，“我听小陈说，你们军区这边还有几个研究所？”
　　“嗯。”娄越看了眼，“怎么了，有什么要找他们帮忙吗？”
　　他和研究所那边倒也还算熟悉，找人帮个忙应该没什么问题。
　　“暂时……有个需要，需要地质勘测方面的人，不白用人，一天开二十块钱的工资成吗？”
　　娄越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是发财了？”
　　“倒也没有，找你们的人办事更放心一些。”市里的国土资源局谁知道到底烂成什么样，要是军区这边有适合的人，还真是军区的人更合适。
　　“管饭就行，用不着这么破费。”娄越回头看了一眼，“你给钱，他们反倒是不敢去了。”
　　“又不是刀山火海。”长缨嘟囔了一句，“不过你们这研究所花钱挺多的吧。”
　　当年的部队经商长缨也说不好到底怎么一回事，听说有贪污官倒，据说还有靠着经商来维持国防军事研究开发。原因究竟如何那都掩埋在历史的尘埃里，但她清楚结果格外的糟糕，若不是后来的抗洪救灾挽救了人民子弟兵的名声……
　　真是不敢想象。
　　长缨思索再三，觉得她倒是能做一点事。
　　这会儿也拐着弯跟娄越打听起来。
　　娄越思忖了下，“研究所那边的情况我不算特别清楚，要不回头安排研究所的人跟你见个面？”
　　有什么事当面问，总比问他清楚些。
　　长缨听到这话愣了下，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你倒是会讨清闲。”
　　“那回头选个时间，我陪着傅主任过去视察？”
　　他话音刚落下，就听到后排传来打嗝声。
　　梁明光呵呵一笑，“吃饱了。”
　　为什么要他在这里，看着俩人斗嘴呢。
　　他还没吃到烤全羊，已经靠狗粮吃饱了呢。
　　……
　　军区这边依旧是热闹的，虽然已经出了正月过完新年，但不缺人的地方从来少不了热闹。
　　梁明光在广州那边多年，和人交际的能力一点都不弱。
　　没多大会儿一瓶二锅头下肚倒是跟人称兄道弟起来。
　　长缨坐在那里看着人侃侃而谈，眼底是篝火在跳跃。
　　“吃个苹果？”
　　长缨看着苹果略有些干瘪，似乎放了很久的样子，“当初为了把一颗苹果送到前线去，我们牺牲了多少战士。”
　　她打量着那颗苹果，“我在沂县的时候，有次去市里头办事遇到了一个老奶奶，她的儿子牺牲了，她怎么都不肯接受这件事，总想着他很快就会回来。”
　　这苹果有点蔫了，却格外的甜。
　　长缨扭头看向娄越，“我们现在有了苹果树，会留下更多的苹果树，对吗？”
　　娄越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个年轻姑娘会有那么强烈的信念。
　　可他知道，这信念是如此的宝贵，一如她人。
　　他看着那被篝火烤的略有些红的面孔，轻轻抓住了长缨的手，“会的。”
　　不止是因为她的努力，还因为那些牺牲了的战士，这片土地上所流淌挥洒过的热血。
　　英灵永存，他们怎么敢懈怠呢。
　　……
　　梁明光还有些晕乎，醒来时迷迷糊糊的记得昨晚似乎喝了很多酒，他还拉着娄越的手，一句句的交代，说要是敢对不起长缨，自己第一个饶不过他。
　　酒劲过去了，梁明光清醒过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嘹亮的声音提醒着他，自己正在军区招待所里休息，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才行。
　　“娄团不在，有什么事你给他留下话就行了。”招待所的工作人员递来了信纸，“回头送他办公室去。”
　　“他还挺忙的？”
　　“之前挺忙的，不过回头再晋升了，估摸着就没那么忙了，这要是再一成家，估计又忙起来了。”她就说娄越对人家姑娘有觊觎之心，之前还暗戳戳的，现在挑明了果然不一样。
　　“对了，长缨呢？”
　　“你说那个傅主任啊，昨晚就送回去了。”
　　她看了下时间，“这会儿应该在办公室上班了吧。”
　　梁明光越发觉得面红耳赤，他怎么喝点酒还喝多了呢，这二锅头果然比红酒来劲的多。
　　长缨这会儿不在办公室，而是在会议室里开会。
　　昨天下午的会议短暂，但足够一群人忙活得了。
　　看到那些休息不足的面孔，就知道她没白忙活。
　　顾耀明几乎没怎么睡，但精神劲头十足，作为金城市的政法委主任，他被忽视太久了。
　　野心一旦蓬□□来，没有什么能阻拦他的去路。
　　从大到小，将赵春生这过去十多年做的事情全都摆了出来。
　　会议室里一干人等意识到，顾耀明似乎只是追究赵春生本人，即便牵扯到省里的那位梁主任，也只是大事化小的用一句“被蒙蔽”带了过去，并没有深究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倒是跟他们猜测的差不多。
　　不过能把赵春生给弄下去也够了。
　　市里的会议一开一整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消息传到了斜对门。
　　小韩秘书放低了声音，“瞧这架势，只怕赵副主任那边要倒霉。”
　　“按照规章制度办事，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他不倒霉倒霉的人更多。”
　　小韩秘书点头，“您说的是。”
　　赵春生俨然成为弃子，这位领导不打算再捞一把。
　　换做是他也不会捞，万一人没捞起来还把自己弄得一身骚腥怎么办？
　　只是小韩秘书怎么也没想到，那边市里不止是要赵春生倒霉，还要他的命！
　　权色交易，贪污国家资产，还有包庇纵容亲人行凶出了人命官司。
　　赵春生又何止是一星半点的问题？
　　只是从赵春生被抓，到审判出结果不到一星期的时间，这个效率震惊的又何止是市委这边，省里也傻了眼。
　　才一星期啊。
　　“到底是市里的二把手，这么快结案万一回头出现什么问题，那可不好交代。”
　　梁主任看了眼坐在对面的人，这已经是第三个过来打听消息的人了，“他可以向省高院上诉嘛，正好你负责政法，要不要再审不就看你了吗？”
　　省政法口的一把手讪讪一笑，“听说是那个傅长缨亲自抓的这案子，应该不会存在什么冤假错案，该定案就定案，早点处理了也好，还能安抚金城市群众的心情。”
　　办公室很快又安静下来，梁主任看着市里头上交来的文件，眼底是一片阴霾。
　　死人不会说话，但是活着的赵春生又说了多少呢。
　　早知道傅长缨竟然会这么做，当初他或许应该早些下手才是，可惜现在晚了。
　　算了，先这样吧，等回头再看看。
　　“通知一下，咱们也开个生活会。”
　　小韩秘书愣了下，下意识地问道：“那会议主题是什么？”
　　“自我检讨与批评，赵春生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我们这些领导是眼花了还是耳朵聋了，怎么就看不到这些犯罪事实呢？”
　　省里的精神又传达到市里。
　　长缨不太爱跟风，原本懒得再搞这种会议，但如今赵春生的案子算是尘埃落定，省高院也不会再受理他的上诉。
　　她犯不着为了这事开庆功会，但有些事情该处理的却也要处理。
　　市里政法口的顾耀明取代赵春生的地位，成为二把手。
　　其他人多少有些心理准备，要是没什么好处，顾耀明犯得着不眠不休的来审赵春生？
　　只不过他一个政法口的负责人，就算到了这个位置，能做什么？总不能再把经济重任揽过来吧？
　　“赵春生的案子算是告一段落，只不过这次又牵扯到很多，该处理的还是要处理，国土资源局那边到底什么情况，还有一些原本他安插的岗位，这就辛苦耀明同志了。”
　　没等顾耀明表示长缨又继续说道：“我这段时间请几位同志来咱们金城市进行地质勘测，这次勘明的情况要做好记录，我不希望国土资源流失的情况再度出现，也不希望我们在座的同志会成为第二个赵春生。”
　　吴政委难得出席会议，他瞧着这个行事一股子莽劲的女同志，想起娄越的请求，开口说道：“傅主任这话说得对，我觉得咱们应该捡起来一些优良的传统，比如说生活会就该经常开开，有什么情况及时指出，省得回头小问题不断积攒成大麻烦。”
　　长缨点头，“市里工作忙，一周开一次生活会不太合适，那咱们往后就半个月一次好了，思想态度问题一定要端正，此外也可以多提一些需要解决的事情。之前赵春生主持的几个项目都成了烂尾工程，不过我觉得有个别项目还可以捡起来再发展，咱们今天先讨论讨论。”
　　城市的管理，最终都是以发展为最终目的。
　　长缨自然也不例外，不然只是缝缝补补，金城市的生活水平不会提升到哪里去。
　　只要不断推进经济发展，促进更多的就业，才能从根本上解决群众生活困难问题。
　　发展。
　　需要钱。
　　这是个麻烦事。
　　“钱的问题可以用别的法子解决，我这两天去市里的几个学校看了下，咱们市里的学校教学工作还没恢复正常。”
　　负责教育卫生的周昌平没想到自己这里先出了岔子，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当初文化大……”
　　长缨直接打断了他，“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不能总比问题归咎于几年前吧？这两年咱们市里也没有发展，77年底恢复高考，我也不问全省，就问问咱们金城市有多少人参加高考，又是有多少人考上了大学。”
　　周昌平数据倒是张口就来，“参加高考的有三千六百五十一人，一共录取了有二百多人，有几个家庭经济问题好像没有去报到。”
　　长缨听到这话皱起眉头，“参加高考又没去报到，这岂不是耽误了别人读书？”
　　“也不能这么说，这也是凭本事考上的学嘛。”
　　“但名额就这些，不去上就白白浪费了名额。当然我知道，既然去考试自然是想要去读大学的，只是家庭经济不允许，这种情况咱们总得想法子解决。”
　　周昌平苦笑，“您说的问题我也知道，可是咱们市就这么点钱，现在让教育卫生局拿五万块都拿不出来，学校要重修，医院也得再建，这些都要花钱，可没钱能咋办？”
　　还不就是穷吗？
　　因为穷，一些中小学校园都成了危舍也得继续用。
　　因为穷，哪怕是考上了大学却又出不来那生活费只能选择放弃。
　　他也没法子呀。
　　“咱们现在不就是在讨论这个问题吗？”长缨安抚周昌平的情绪，“老周你别着急，读大学是个大事，咱们现在先来解决这个问题，至于学校医院的重建，咱们一一解决。”
　　“怎么解决？要不傅主任你给个法子？”周昌平不是为难人，他知道这位领导跟之前那些不同，可现在没钱就是解决不了问题啊。
　　“大学的话好解决，家庭经济困难咱们市里可以拿钱资助他们读书，回头毕业后安排到市里工作慢慢还钱就行了，一个月五块的生活费一年也才五十块，翻了倍也就一百块钱，三个月工资怎么也就有了，还能还不上吗？”
　　政策从来都是在发展中一步步摸索出来的。
　　国家助学贷款不就挺好？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
　　我去玩啦明天见

211、211 活力
　　周昌平从没想过这么一个办法。
　　他也不是没想过, 借给这些家庭困难的去读书，可自家还有孩子和老人，也拿不出那么多钱。
　　教育局这边也处处要钱, 公款是不能动的。
　　如今来个强势的领导倒也有好处，起码她不会驳了自己提出来的建议对吧？
　　“毕业后工作安排到市里吗？”
　　“这个可以跟学校那边先打招呼。”这不就是所谓的定向培养？
　　再者说就算不回市里也没关系, 把钱还了就行。
　　当然长缨更希望让这些人回来，“咱们这穷地方留不住人，所以才得想法子把人给留住, 也不留久了，三年总行吧？你觉得我这法子咋样？”
　　这办法当然是好的，现在大学生多金贵啊，毕业后也给安排工作, 只要考上大学可以说后半辈子不用犯愁了。
　　然而一分钱难倒这些学生娃。
　　“你的意思是，市里拨出专项资金？”周昌平的关注点还在钱上, 没有钱这一切都是空谈。
　　他弄不出来钱，或许这位领导可以。
　　“这个不麻烦, 不过你们教育局这边要辛苦点，我们现在资金没那么宽绰，只能救济那些家庭经济真正困难的学生, 所以一定要把好这一关。”
　　长缨十分强调这点, 救济或者说救急真正需要的学生，而不是谁家沾亲带故的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要是这个做不好, 那才真是寒了人心。
　　周昌平当然明白这点，“行, 这个我亲自抓, 回头拟定个章程出来再给您过目。”
　　长缨点头，“成, 要是有校园里表现格外突出的学生，咱们市里也可以给奖励，市里要是不宽绰我个人也可以奖励。”反正她一个人花销不算太大，一个月就算拿出十块二十块倒也没什么问题。
　　“这个事回头我们再讨论。”周昌平倒不至于惦记领导那点钱，也没几个钱不值当的。
　　重点是这份心，她是真心实意想要把教育抓起来，有心意更重要的是有行动力。
　　这点可是把前面的领导都比了下去。
　　考上大学却不能上的问题暂时得到解决，长缨继续讨论市里的中小学校园重建计划。
　　提到这事周昌平又是头疼，“那么多学校，重建工程实在是太浩大了，要不咱再等等？”
　　“教育的事情怎么等？等着咱们这甘蔗地高产弄出了钱？咱第一年能赚的钱有限，指望不上的。”
　　长缨的话让周昌平叹了口气，他也没抱那么多希望，但现在希望被彻底打碎，还是挺难过的。
　　还是老同志脑子不够灵活，“咱们没钱也能重建校园啊，可以想法子嘛。”
　　这下别说周昌平了，其他人也都不明白。
　　没钱，能干啥？
　　“我在平川的时候抓过教育，也是重建校园，那时候砖和石灰都是自己烧的。”长缨倒是没骗人，“这俩能自己解决，咱们的预算就可以削减一小半。”
　　“您也说了，预算能削减一小半，可咱们这预算的大半是人工费。”欧阳兰忍不住问了句，“咱们总不能给工人打白条吧？”
　　“那倒也不至于，不过这次耀明查出了赵春生的一些资产，再加上那个半露天的矿场，咱们开不了工人的工资，可以用煤炭来换嘛。”
　　这话惹得整个会议室一阵噤声。
　　赵春生的那个矿场肯定不是一个人吞下，只不过这件事查到这里为止，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现在把矿场另做用途，他们没意见，省里头难道也能视而不见？
　　这不合适吧？
　　何况前面还说着在勘测市里头的国土资源，转脸就要把这矿场另作他用，怎么都有些打自己脸的意思。
　　一群人目光从长缨身上转移到了吴政委身上，这位身份特殊，或许能说点什么主持公道的话呢？
　　“矿场的储藏量怎么样？”
　　“还成，比不上现在的两个矿区，不过也不算小。”
　　吴政委皱了下眉头，“那这件事你打算怎么跟省里说？”
　　“找省里要钱呗，之前省里不还下文件说要注重教育卫生工作嘛，总不能只给意见不给钱吧？”
　　要是省里不给钱，那她只能自己想法子搞钱。
　　这小聪明能不能瞒过省里不好说，反正吴政委一下子就搞明白了长缨的心思。
　　她压根没想着跟省里过明路。
　　你们爱同意不同意，都拦不住我。
　　要是非要阻拦，那我也不是全无办法。
　　还真是够勇。
　　这要是个男人，放在部队里和娄越指不定谁更能拔得头筹呢。
　　“那也行，不管怎么样都要跟省里请示一下。”至于请示的具体内容，这就不是吴政委所关心的了。
　　会议桌两侧的人很快就明白过来，军区这边压根没想着阻拦。
　　甚至他们听出了几分鼓励支持的意思。
　　行吧，军区都没说什么，其他人也不好说。
　　会议继续进行下去。
　　结束时，周昌平留下来跟长缨讨论，“直接发煤炭是不是不合适，要不咱们回头把这煤炭运出去？”
　　这到底有需要煤炭的地方，卖了发钱更合适。
　　其实工资也不高。
　　一天卖上两三车煤，建筑工地这边的工资也就有了。
　　长缨摇头，“咱们私底下卖能卖出什么价钱来？都知道这煤炭烫手，人家买家也不傻，肯定会给你压价啊，这要是被省里抓住那就是倒卖国家资产。把这些煤炭给工人，让他们自己去处理，他们有他们的渠道，指不定还能帮他们多挣一毛两毛钱呢。”
　　周昌平觉得这好像也没说错，“那行，我回头找些可靠的来。”
　　“要我说你还不如去找那些家里有孩子要读书的人来呢，知道这是自家孩子将来读书的校园，建设的时候肯定更用心。”
　　长缨的话让周昌平又有了新的想法，只不过他觉得还得先去找人问问，看效果再跟这位领导汇报更合适。
　　送走了周昌平，长缨的办公室又迎来了欧阳兰。
　　欧阳兰个头不怎么高，长得偏瘦，看起来似乎有些弱不禁风。
　　他是组织部长，过来找长缨多少和赵春生下台后涉及到的一系列人事关系有关。
　　“咱们市里的知青还有多少？”
　　这个问题让欧阳兰愣了下，“不算太多，之前回去了一部分，现在大概还有六百多人。”
　　“这些知青还没回城吗？”
　　从恢复高考开始，就有知青陆陆续续的回城。
　　“考上大学有工作安排的自然都回城了，还有些没有安排上的只能再等着。”
　　长缨想了下，“你把这些岗位先整理出来，看哪些能适合知青来做，要是愿意留下的可以安排下。”
　　这个安排让欧阳兰有点懵，“这是不是太麻烦了些？”
　　毕竟那些知青的家乡不在这里，金城于他们而言并没有归属感，即便是安排了工作，只怕日后家乡一呼唤，还是会回去。
　　“所以我说了嘛，要愿意留下来的可以安排，不愿意的就算了，这又不是强买强卖的买卖，倒是没这个必要。”
　　欧阳兰很快意识到，这位领导早就有想法，如今不过是象征性的征求自己意见罢了。
　　不过他还是多问了句，“那回头他们要是参加高考怎么办？”
　　“挺好的啊，学成归来建设金城嘛。”
　　欧阳兰：“……”行吧，都安排好了他倒是也没必要啰嗦什么，再者说他也不觉得会有多少知青愿意留下来。
　　当然，他过来也不是说知青的事情。
　　欧阳兰想说的还是顾耀明的事。
　　“让耀明同志顶替赵春生原本的岗位，是不是太冒险了些？”
　　顾耀明的野心不加掩饰，野心家较之于赵春生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长缨笑了下，“咱们这是不是也有知青去其他城市？”
　　欧阳兰点头，金城市到底是省城，虽说较之于很多地级市都穷哈哈，但是在西北这片也算是好地方了。
　　有外地城市的知青来金城，自然也有金城市的知青去更穷苦的地方。
　　“将来这些知青回城后，咱们能把他们的工作全都落实吗？”
　　欧阳兰有一秒钟的迟疑，这才意识到长缨说的话，“您的意思是知青会尽数回城？”
　　“既然有了参加高考读书离开的，有参加工作回城的，剩下的那些自然也会想法子回城。那你说说看，等这些知青回城后，城市里有那么多工作岗位吗？”
　　组织部虽然管得并非是普通工人的工作，但欧阳兰也知道，就是当初学校快速扩张导致学生数量多，城市里没那么多工作岗位这才导致知青下乡。
　　而过去这些年，城市里的工作岗位有所增加却也迅速的被填充，并没有多余的岗位来容纳更多的人。
　　一旦知青回城，他们将会从在乡下种田自食其力的人变成彻头彻尾的无业游民，到时候……
　　“您这消息准吗？”
　　知青还没大规模回城，但也就这段时间的事情。长缨觉得有备无患到底是好的，总比回头遇到事再焦头烂额的处理强。
　　“顾耀明手段虽然不怎么高明，但胜在好用，而且拔除赵春生也有利于稳定军心让大家安心工作，他也不是三头六臂什么都做得来，回头有的忙，先这么安排，回头再作调整也不迟。”
　　欧阳兰迅速意识到，这位领导已经拿定了主意，自己显然没有改变她想法的本领。
　　“那成，我尽快做出方案来。还有就是那个广州过来的小梁，他往后跟咱们这边合作吗？”
　　“有，但是目前我还没想好怎么安排，怎么了？”梁明光是个擅长交际的人，脸上又写着我是财主这几个大字，被大家关注倒也再正常不过。
　　还能怎么着？
　　欧阳兰就是问问，想知道这位领导下一步有什么具体的计划，他也好做人事安排。
　　目前来看，似乎还没有什么具体的计划。
　　长缨后知后觉了一下，瞧着欧阳兰那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还没想好，等过些天再说，建设这事不着急，先把手头的事情忙完再说。”
　　如今垦荒建厂再加上校舍、医院的翻修重建，其实够忙活好一阵。
　　也就是现在都穷，但凡牵扯到这种工程都是大事，她这个领导都要过问，要是再往后过四十年，哪用得着她事必躬亲呢？
　　欧阳兰看着跟自己解释的人，心头一时间百感交集。
　　这位领导着实太过年轻了些，还不到三十岁就身居高位，让他们这些老人似乎白活了一把年纪。
　　可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一些事情，年轻的领导带来了新鲜的东西，那是一种他们青春时也有过的东西——
　　活力。
　　伴随着岁月的流逝，曾经属于青葱岁月的激情都消失无踪。他们成了敲钟的和尚，晨钟暮鼓按部就班，从没想过要改变什么。
　　直到这块石头投入到湖里，引起了波澜一片他们这才想起，原来自己也曾年轻过，甚至他们还可以继续年轻下去。
　　生理学意义上的永葆青春那是痴人说梦，然而思想上的永葆活力却并非不可能。
　　“那有什么事情您再安排，我尽快把方案递过来。”
　　“辛苦了。”长缨目送欧阳兰离开。
　　办公室里再度安静下来，外面走廊里的声音却是不断，似乎有人在小跑着，有的还不小心撞了人，甚至还有文件洒落在地上。
　　长缨看着行走着的钟表，好一会儿这才收回目光，打电话给刘扬，“喊小杨过来，一起开个会。”
　　她的秘书和办公室主任很快就过了来，杨秘书胳膊里还夹着一堆文件，其中不乏要长缨审批的一些。
　　“先说说工厂那边，进展怎么样？”
　　杨秘书连忙开口，“几个砖窑厂现在都在正常烧制砖块，机械厂那边拿到图纸后一直在做调整，主要是咱们这气候问题，有些干燥，所以想着再稍作调整。”
　　“这个考虑的很周到，那魏东来他们呢？”
　　刘扬负责这些个农科院专家，“几位研究员很负责，已经确定了甘蔗田，最近在教咱们的老百姓怎么堆肥种庄稼。”
　　虽然是种了一辈子地的人，然而还需要科学知识的指导。
　　堆肥谁都会，但其中一些小诀窍并非所有人都知道。
　　首都来的专家十分热情，和老乡们打成一片，这倒是让刘扬有些意外，毕竟那可是大城市来的人。
　　“另外就是还有件事，军区那边的军垦农场又多了点，陈彪那天跟我提了一句，想着多种点甘蔗，多创收些。”
　　小陈秘书确切的说应该是小陈会计一心想着怎么挣钱，有这想法倒也不奇怪，“军区的研究所花钱厉害，他们想着开源节流也无可厚非，回头你跟他说把配套的牧场建起来，熬过第一年有了点闲钱就能够再建设蔬菜大棚，到时候咱们再做烘焙蔬菜。”
　　刘扬有些奇怪，“烘焙蔬菜？”
　　“搞出口嘛，这个倒是先不着急，不过垦荒没问题，别霸占农田就行，另外要注意环境保护，别伐木垦荒，这可不成。”
　　刘扬点头，“这个倒不用担心，军区每年都有种树。”
　　“那就行，回头有什么具体的事项你们多沟通。”长缨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军区的研究所，你们熟悉吗？”
　　娄越之前说给她介绍研究所那边的人，但最近她忙他也忙，一时间都没顾得上。
　　不过总是要面谈的，长缨想着有些准备更好一些。
　　“不算多熟，不过他们一所的所长是个怪人，很喜欢拉二胡。”
　　刘扬有幸听过一次，觉得自己往后再也不想听了，“您如果跟他交流，最好不要提到音乐什么的。”
　　长缨瞧他那一脸便秘色，“大概天赋并不在上面，乐器只是个寄托。行你们去忙吧。”
　　她还是问问娄越比较……
　　不对，她干嘛问娄越，问傅哥不也一样吗？

212、212 担忧
　　傅长城最近还挺忙, 开春后接连视察了下面的几个公社。
　　几个公社倒是态度坚决，并不打算走包产到户的路子。
　　能把公社的集体经济运营好，挨家挨户都能有分红, 何必再分开干呢？
　　千百年来，农民的追求无非就是能够吃饱穿暖。
　　现在他们实现了这一诉求, 何必再折腾？
　　有这精力，倒不如想想怎么办公社的产业再发展，早些年长缨主任给他们打下了基础, 如今算是占尽先机。
　　但他们也不能躺在过去的那点家底上过日子，还得再想法子才行，走在别人前面才能走得长远。
　　傅长城其实在沂县这几年并没有操太多的心，公社这边倒是都挺有想法, 更多的时候他只需要做出决策，而做出选择前, 公社里已经递交上了好几个选项。
　　良好的工作习惯能够维系下来，那就会凝聚成一股力量。
　　在搞团结这件事上, 别看自己军旅出身，却还不如自家妹子。
　　从下面视察回来，傅长城接到了自家妹子的电话。
　　“军区的研究所？是有这回事, 不过具体研究什么的我也不清楚, 你问这个做什么？”
　　“还能抢劫不成？就想着回头要打交道，我知己知彼做好功课嘛。”
　　傅长城被这话逗笑, “还有你没把握的事情？”
　　“我做不来的事情多了去了，认真点你帮我想想看, 我听说有个所长爱拉二胡, 水平不咋样，真的假的？”
　　这提醒让傅长城想了起来, “是，伍克全嘛，我们都叫他伍音不全。”
　　长缨：“……哥，不觉得你们太损了吗？”
　　“这又不是我先叫的，娄越给人起的外号。”骤然间说起老战友的名字，傅长城觉得自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算了不说这事了，军区研究所有些特殊，你如果想要跟这边合作还是得慎重点。”
　　长缨当然知道，可研究所的研究需要钱啊。
　　“哥，你在军委工作了那么长时间，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让傅长城觉得奇怪，“什么？”
　　他竟然不知道自家妹子问的是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咱们现在和美国建交，如今蜜月期，很多事情和过去不一样了。”
　　国家的外交政策一向都是灵活的，和美国建交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中美蜜月期势必会带来很多变化，对军队也会有影响。
　　比如说日后的百万裁军。
　　只不过这件事目前还没提上议程，甚至连傅长城都没考虑到。
　　“算了国家层面的事情咱们也管不到，我就是觉得我的班子里有军区的政委，研究所自然也是我们金城的一部分，我也得多关心关心才行。回头我问娄越就行了。”
　　“你什么时候跟娄越那么熟了？”傅长城忽然间意识到哪里不对劲，“缨缨，你咋回事？”
　　“没咋回事。”长缨想起来自己似乎的确没有跟家里人说这事，这个家人上到傅爷爷下到傅长城都不知道，“就往后你俩打架他不敢还手就是了，不挺好的吗？”
　　“是挺好，不对！傅长缨你别给我转移话题，你不是不……”
　　“哥，此一时彼一时，反正我俩都单身，处一处也不犯法，回头真要是不合适分手就是了，娄越也不至于跟我死缠烂打，好啦你安心就行，他要是欺负我，我肯定第一个告诉你。”
　　“那我也打不过啊。”傅长城长他人志气，等听到那边气呼呼的挂断电话又有些懊恼，“你这孩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不过非要找一个能配得上自家妹子的，娄越算一个。
　　先处着吧，要是哪天真闹了矛盾，他当然袒护自家妹子。
　　就算打不过娄越，那也得上不是？
　　长缨挂断电话后并没有着急联系娄越，她打电话给艾红梅。
　　去年小艾知青和许知是双双考上大学去首都读书，可谓感情事业双丰收。
　　艾红梅当了那么多年老师，并没有走捷径读师范，反倒是选择读工科。
　　长缨并没有等太久，艾红梅就气喘吁吁的回她电话，“长缨，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没太大的事，你先缓口气再说。”
　　电话那头的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下，“刚才同学喊我喊得急，我还以为有什么要紧的事呢。”
　　艾红梅学的是机械平日里有时间就回去旁听别的课程，再加上许知是还会留意帮她打听，倒是对国内的研究发展颇是熟悉。
　　“你们那边军区驻地的研究所，你说的是伍老师啊，我有印象的，他的口风琴吹的很好，而且很会跳国标，听说他之前在苏联留学。”
　　果然是问对了人。
　　长缨又是多打听了几句，等挂断电话已经到了下班的点。
　　艾红梅那边欲言又止，“长缨，我有件事不知道该跟谁说。”
　　她还没想好，几次三番想着跟长缨打电话，但始终没能鼓起勇气。
　　“怎么了，跟小许吵架了？”
　　“没有。”艾红梅觉得这是比吵架严重得多，“我怀孕了。”
　　“那这不是……”不见得是好事，如果是好事哪会这么犹犹豫豫的？
　　“你怕这孩子耽误你学业？”
　　艾红梅的确有这个担心，其实在学校里也见过怀孕的同学，毕竟参加高考的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都有。
　　有刚生完孩子来学校读书的，每天涨奶涨得要死要活。
　　但她就有些特殊，她刚怀孕不到三个月。
　　要不是因为生理期的缘故，艾红梅都没想到会是这回事。
　　一向擅长做选择的长缨这次倒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她的人生计划和孩子无关，即便是结婚也打算丁克。
　　所以她着实不知道该如何安排这个孩子。
　　“那你要不跟许知是商量下，如果你们能协商达成一致，或许家里那边也就不是问题了。”
　　许知是并非不讲道理的人，和他商量好的话应该问题不会太大。
　　“其实我有想过生下来这个孩子，只是我还要读书肯定没空养他，我觉得这样对他有些不负责任。”
　　这是她跟许知是的孩子呀，她当然希望生下来，却又怕生下来对不住他。
　　艾红梅从小不被父母重视疼爱，一直以来都引以为戒，觉得自己若是为人母，肯定要给这孩子一个充满爱的家庭。
　　这个问题，长缨叹了口气，“傻姑娘，你将来毕业后工作也忙得厉害，只要你们都工作，就注定了没那么多时间管教孩子，需要让别人帮忙照顾孩子。”
　　“这就是你不想结婚生孩子的原因吗？”
　　艾红梅问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冲动了，那只是长缨的个人选择，自己不应该多嘴。
　　“算是吧，我之前觉得我没什么爱人的能力也不是一个合适的伴侣，所以不想耽误人。不过人生那可能只按照我们的计划走呢？我还是建议你跟小许好好谈谈，有什么事情你们一起面对。”
　　艾红梅教了那么多年学，终究是敏锐的，“那你现在改变主意了吗？”
　　长缨十分坦诚，“嗯，改变了，我现在想试试看。”
　　她不知道自己这回答又给了艾红梅什么启发，她的老朋友挂断电话时语气似乎轻松了些。
　　长缨看着自己搜集到的关于伍克全的讯息，末了跟娄越打电话，“三两句的说不清楚，你下班了吗？”
　　“还在办公室。”
　　“那你等我半个小时，我接你下班。”
　　长缨：“……”人家都是提前接下班，你这让我加班半小时，娄越你的小脑瓜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然而还没等长缨开口，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
　　半小时后，长缨黑着脸开门，还没发作就看到娄越拎在手里的兔子，“今天遇到俩傻兔子，晚上吃麻辣兔肉怎么样？”
　　长缨看着都没换衣服的人，好一会儿这才开口，“所以你的潜藏身份是厨子，对吗？”
　　娄团长不是厨子，不过吴克全在被人选到学校读书之前，的确是一个饭店的学徒工。
　　“他手艺还不如我呢，过些天等忙活完，我请他吃饭介绍给你认识。”
　　长缨看着在厨房里忙活的人，她觉得娄越使用这厨房的频率似乎都比自己高，“你怎么猎到兔子了？”
　　“他们垦荒时不小心捅了兔子窝。”娄越看了眼厨房门口的人，“下次留着给你养着玩。”
　　“可拉倒吧，我照顾自己都勉勉强强，让我再照顾兔子，你不怕我把它照顾到锅里去？”
　　娄越拿刀解剖，十分熟练，倒是没有弄出多大的动静。
　　“只要不把我丢到锅里去就好。”
　　长缨听到这话瞪了一眼，“没正经。”
　　她转身离开，不搭理这人。
　　只是蜷缩在沙发上看书的人很快就闻到了一阵喷香。
　　肚子也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偏生家里还没什么吃的东西，长缨折腾了一通又到了厨房门口，“还得多大会儿才能吃饭？”
　　一向杀伐果决的人探出一颗脑袋，脸上写着委屈，竟是有些可怜巴巴。
　　便是生病的时候都一副强势模样，嘴巴半点不饶人，娄越哪见过她这般模样。
　　“要不尝尝看？”
　　从锅里夹出来的肉块有点烫，长缨吃没吃相，留意到娄越正盯着自己看，她转过身去背着人吃那兔肉。
　　叫嚣着的肠胃暂时得到满足，然而又在要求更多。
　　长缨正想着说辞，腰间多了一双手，娄越的下巴就搁在她的肩窝，“傅主任还满意吗？”
　　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让长缨僵硬了下，“搞偷袭可不光明正大。”
　　“我军擅长游击战。”
　　“不要……”脸字被吞了下去。
　　娄越总是在琢磨着长缨的底线，小心翼翼的试探后他发现这人是纸老虎，自然不满足于对方那蜻蜓点水似的啄一口。
　　他一向是潜伏高手，出击时亦是手到擒来。
　　长缨被算计了一番嘴上不肯饶人，“娄团长可真是作战经验丰富。”
　　她擦了擦嘴唇，觉得这男人属蚊子的，似乎把她嘴唇都叮肿了。
　　“没有，只是遇到你打通了任督二脉，无师自通。”
　　长缨听到这话切了一声，“我倒是不知道娄团长还挺能说会道的。”
　　娄越并不擅长言辞，偏生遇到一个牙尖嘴利的。
　　少说一句都会被她呛的无话可说，只好多学多看。
　　他就说自己天赋卓绝，可惜长缨并不相信。
　　当然对比说情话的天赋，娄越做饭更好吃一些。
　　“和徐立川比谁更好些？”
　　长缨听到这话眨了眨眼，“为什么这么问？”
　　“好就再接再厉，不足就多向他学习。”娄越的回答任是挑剔如长缨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不过这就是挽尊的说辞罢了，“你是你立川是立川，他是家人，你是……”
　　长缨故意卖关子，看着他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块肉，她索性吃起了肉。
　　那半句话没了下文，娄越觉得自己或许不该问这么一句，毕竟最后遭罪的还是自己。
　　他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晚饭结束后已经将近九点，长缨看着在厨房里收拾的人，她喊了一声，“娄田螺。”
　　娄越做出反应只是下意识的，察觉到长缨的玩笑之意他甩了下手，这招数明显好用，厨房里打闹成一片。
　　长缨显然不是娄越的对手，哪怕对方让了自己一只手，也被吊打的没脸见人。
　　如今被人捉在身前，趁着被阴影笼罩前，长缨先下手为强，迅速转身在娄越嘴角亲了一口，“我可不会对徐立川做这种事，醋坛子再发作，我家可容不下你这大神。”
　　趁着对方一愣神，她迅速地从厨房逃脱，并且从外面把人关上。
　　实际上娄越暂时没有追出去的打算，只不过想到刚才长缨说的话，他又觉得自己之前的比较好像挺没意思的。
　　徐立川是家人，而他是爱人。
　　何必要她为难呢？
　　收拾好厨房已经是十分钟后的事情，娄越看着从外面挂着的门锁，忍不住问了句，“傅主任这是打算金屋藏娇？”
　　长缨这才觉得自己做了蠢事，不过做就做了，她敢作敢当！
　　“你这那里娇娇了？”她上下打量一番，还煞有介事的吹口哨，一副小流氓做派。
　　娄越见状忍俊不禁，“工作上遇到了麻烦？”
　　长缨下意识地否定，“没有。”
　　现在工作挺顺利的，赵春生处理后，很多麻烦事可以说是迎刃而解，麻烦？哪有那么多麻烦。
　　“我虽然不懂你们的事情，可能出不了主意，不过别把事情憋闷在心中，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说。”
　　长缨由他牵着坐在沙发上，仿佛娄越才是这个房子的主人。
　　“娄越，你有想过，有一天我们会再度精兵简政吗？”
　　这个问题，傅哥显然没想过。
　　那娄越呢？他想过吗？
　　“怕把我精简掉？”娄越揉了揉她的脑袋，将人揽到胸前，仰头看着客厅里的灯泡，觉得这灯泡十分明亮，太过刺眼，刺得他眼泪似乎都出了来。
　　“之前没有想过，只是今年这场战争让我想了很多。”
　　窗户纸捅破后，两人之间再没有任何隔阂，长缨贴在他胸口，听娄越跟她说战争的种种，那是真正的死亡沼泽。
　　“目前国际形势而言，裁军只是早晚的问题，我们面临的更大问题在于武器的升级换代。”
　　养兵数量减少，更多的经费用于军事国防研究，或许能解决这一问题。
　　“那要是一下子裁军那么多人，这些被退伍的士兵怎么安置？”长缨白天还在头疼知青回城的安置就业问题，现在更大的问题出现了。
　　“我不是说他们是社会不……”
　　“我知道。”娄越当然明白，“人没有道德约束会如何？战士没有军纪约束很多也只是寻常人。”
　　会犯错误甚至犯罪。
　　但娄越不明白，“这跟你打听研究所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
　　打麻将赢了，时薪两块钱对不住我付出的时间和精力！

213、213 流言
　　长缨对研究所格外执着。
　　这让娄越有些奇怪, 之前也没见她这么上心。
　　“实话实说，没关系。”
　　娄越去西南那边，在脸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 可能再过段时间就会消失不见。
　　她轻轻摩挲着，“我打听研究所是另一回事, 只是今天跟我哥说起了日后可能会裁军，他好像没想那么多。但是我觉得多考虑下总没错。”
　　研究所的问题在于钱，如何挣钱有千万种办法。
　　但把这钱过了明路又不引起猜疑, 这法子就得好好想想了。
　　时间还有的是，长缨倒是不着急。
　　讨论裁军的事情则是因为这和娄越有关系。
　　他现在多少也算是个高级指战员，裁军不见得会把他裁掉，但是他的战友呢？
　　傅哥的战友呢, 那些曾经素未谋面却借钱给傅长城给她帮忙的战士们，或许就是被裁减的一员。
　　她总得尽自己的一份心才是。
　　“其实裁军所带来的问题无非是因为工作岗位不够引发的, 如果创造出足够多的就业岗位，这个问题倒也不是不能解决。”
　　长缨嘀咕起来, “你们驻地这边裁军一人可能是一个家庭六七口子人的事情，一百人就可能涉及上千人，如果是一百万人那就是一百万个家庭。”
　　这个数据放在八亿人口面前也不是什么小数字。
　　“我解决不了一百万人的就业, 不过几千个应该还没问题的。”她说着迎上娄越的目光,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傅主任这般救我于危难之间，我在考虑要不要以身相许。”
　　长缨看着这厚颜无耻之徒, “我在跟你说正事。”
　　娄越连忙把人给抓住捞了回来，“我错了, 别生气。”
　　“你道歉倒是快。”真是能屈能伸啊, 她都做不到。
　　娄越看她并没有生气也松了口气，“你还没跟我说研究所的事情。”
　　长缨倒也没隐瞒, “我只是觉得如果真要裁军的话，那就意味着我们的财政不算多好，不然养着这些兵又有什么问题呢？那届时军区研究所真的能得到更多的研究资金吗？万一哪天来了个政策要咱们自给自足怎么办？”
　　她试图用自己的角度来诠释这一问题，“娄越，我也不是在捕风捉影，只是和美国建交后我们一直都试图在与国际接轨，很多事情都要走国际标准。别说那些依赖于出口兑换外汇的产品，国外那些厂家明明想要我们的生产线，却还提出一堆要求要我们按照他们的标准来制造，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标准有多高，而是一种纯粹的傲慢。”
　　是发达国家对贫穷落后国家的蔑视，仿佛与你做生意已然纡尊降贵。
　　“明明是平等的合作为什么非要搞成这个样子呢？”长缨很清楚缘由，她相信娄越也知道，“就这些无理的要求甚至险些被满足，我不知道现在的平川市如何，但是弱国无外交这句话可真是对的扎心。”
　　长缨当时自然不同意，她哪怕是不做这生意也不会屈从于那些无礼的要求。
　　当时她是极为强势的一把手，她不同意市里也不好说什么。
　　而那只是时代下的一个缩影罢了。
　　“要求与国际接轨的并不止我们的生产线我们的产品，甚至连我们的思想都可能要求被与国外接轨。”
　　长缨看到娄越越发凝重的神色，她声音都轻了许多，“我们的计划经济很快就会成为过去时，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我怕到时候政策也会发生变化。如果国家真的不再支持军工研究所，那他们该怎么活下去？”
　　这个问题，娄越远没有长缨考虑的长远，他的远见卓识也不见得能解决问题，只是给自己平添苦恼罢了。
　　如今长缨却是把问题摆到台面上来，这让娄越不得不认真审视这个问题。
　　“其实我刚才又想了下，研究所也能创造工作岗位，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压缩饼干吧？如果研究所和我们金城市合作，一起做这个军用食品厂呢？工厂总能提供一些工作岗位对吧？而且能做的也不止压缩饼干啊，还可以做牛肉罐头午餐肉罐头什么的，咱们这边不与苏联接壤，但是想要做交易总是可以的，实在不行也能陆路运输到港口再出口。”
　　“不要觉得这些东西上不了台面，但这些是消耗品，美国十分喜欢当世界警察，在各国都有驻军，总喜欢挑事，咱们就挣美国大兵的钱来发展国防军工，我知道你的有些战友可能就是死在美式装备下，但人得向前看，你说对不对？”
　　娄越见惯了长缨的强势，如今这般低声细语的商量还是第一次，这让他意识到，她把自己放到了心里，在担心他不能接受这么一个事实。
　　或许她在给人做工作时都是这样。
　　自己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可他又想起那句话，她可不会这样对徐立川。
　　有些事情到底是不一样的。
　　娄越轻轻抓住她的手，“你说的很对，人得往前看。”
　　过去固然让人愤怒，但从1840年以来有太多的愤怒了，又哪能沉浸于愤怒之中而忘记最该做的是什么呢。
　　长缨其实比他们任何人都清醒，在还没出现征兆前已然洞察了一切。
　　手心叠放着纤细柔软的手，有微微的茧，可能是早些年下乡干活时留下的，也可能是拿多了纸笔文件留下的印记。
　　娄越轻轻摩挲了下，“你有目标吗？在工作上。”
　　人生，理想与目标。
　　家庭，工作与奋斗。
　　这些词纠缠在一起，却又注定了不休不止。
　　“短期的目标有很多，想要把制糖厂规模化，这样能够给农民带来更多的收入，把金城的教育抓起来，其他工业建设也再夯实一下，能够让研究所和我们的合作落实下来，还有进入省委的领导班子。”
　　长缨在他面前没掩饰自己的野心，“不能笑话我，我现在还没进省委班子。”
　　“那是他们有眼无珠。”
　　虽知道这是安慰人的话，但长缨还是觉得这话让人开心，“就是，一群老糊涂虫没眼光，我早晚会进入省常委。”
　　她给自己一年半的时间，明年第三季度前势必要进入省里。
　　“至于更长远的目标，有啊，我现在工作最高职务也才是省城的代理一把手，再往上还有省里的一把手，而作为省一把手，最大的目标就是进入中央，你看梁书记是省里的一把手又怎么样，他现在连个部级干部都不是，部级上面还有副国呢。”
　　长缨声音十分坚定，“我想再往上走走。”
　　曾经的傅长缨没有想过，她只觉得能把扶贫工作做好就行了，这辈子她能当县长都不错。
　　然而现在的傅长缨梦想远大，她想再往上走走，因为越是往上自己的权限越大，能做的事情就越多。
　　她想试试看，失败了也没什么要紧的，毕竟她还年轻嘛。
　　“我从没跟人说过这话，你不能笑话我。”
　　她知道自己跟其他人说这话，只怕会被笑话，笑她痴心妄想，笑她异想天开。
　　全国上下那么多省份，单是这样的省城一把手都多少，能升上去的又有多少？她一个女同志这么年轻，凭什么能成为封疆大吏？
　　不是痴人说梦是什么。
　　但娄越不能这么想！
　　“没有，怎么会呢？”她那么坦诚，把自己心底的小秘密都告诉了他，他又怎么会不知好歹？
　　“我们傅主任肯定能如愿。”
　　“那真这样的话，娄团长你将来岂不是要成为我背后的男人？”
　　成为傅长缨背后的男人。
　　娄越笑了起来，“嗯，成为傅主任的男人。”
　　长缨：“……娄团长，断章取义要不得。”
　　娄越振振有词，“我说错了吗？”
　　倒也没错，但长缨拒不承认，“我发现你现在胆子肥了，都在开我的玩笑。”
　　“那也是傅主任你给我的勇气。”
　　娄越的得寸进尺可不是她默认的吗？
　　长缨不得不承认，自己纵容了娄越。
　　但他们是情侣啊，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呀。
　　“那傅主任还有事要求你，我想要再去军区看看，你帮我安排下呗。”
　　她这次可不是军区混吃混喝，而是想要谈正事。
　　涉及到正事，娄越还不够格来接待她。
　　长缨想要见的是军区的一二把手。
　　虽然没接待的资格，但帮忙引见一番总是可以的。
　　娄越笑着应下，“好，那我问好了再跟你说？”他看了下时间，“我该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长缨倒是没留人，只是送人到门口时不免多叮嘱几句，“路上小心些。”
　　娄越看着站在那里的人，想起她说过的话，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在坚持。
　　不过他答应的事情也还没做到，倒也不着急。
　　那么多年都等下来了还差这几天吗？
　　饶是如此，大院里也传了起来。
　　这到底是家属院，和日后干部住房十分宽敞不同，现在都住在这家属院的几栋楼上，风吹草动的事情大家都知道。
　　这边年轻男人半夜离开傅主任家的事情，像插了翅膀似的飞快的流传。
　　而当事人却并不知晓。
　　长缨的办公室主任大概知情，觉得有必要提醒一句，偏生他过去的时候欧阳兰就在办公室里。
　　谈的也是这事。
　　刘扬只能先出去，隐约间听到欧阳兰的声音，“那是您爱人？”
　　说爱人都不合适，毕竟长缨的资料他一清二楚，婚姻关系那一栏写的是未婚。
　　未婚哪来的爱人？
　　不是婚姻关系的另一方，就算是处的对象也不合适啊，何况她可是高级干部。
　　“不是，我正在谈的对象，有结婚的打算。”长缨放下手里的笔，“怎么了？”
　　这一句怎么了问的欧阳兰那叫一个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您是领导干部难道不清楚？
　　现在还有个罪叫流氓罪啊。
　　就在前些天，赵春生就因为生活作风问题被查处。
　　现在又出现男女关系的事情，还传播的沸沸扬扬，就连省里都在问怎么回事，省组织部部长岳传盛特意喊他过去，旁敲侧击了一番。
　　你说怎么了！
　　欧阳兰觉得自己四十多岁的大男人，跟个受委屈的小媳妇似的。
　　“人言可畏，我怕回头就不是我被喊去省里。”该是您了。
　　长缨笑出声来，“我又没乱搞男女关系，行得正坐得直怕他们做什么？按照你这说法，我怎么不知道咱们的规章制度里面还有一条存天理灭人欲，我一个单身女青年还不能处个对象了？”
　　“不是……”
　　“不是就行，真要找麻烦建议他们去找军区的麻烦，哦我现在处的对象就是军区的。”
　　长缨丝毫不加掩饰，“欧阳部长还有事吗？没事的话出去的时候帮我把刘扬喊进来，我有事情要交代他。”
　　军区的。
　　欧阳兰忽然间明白为啥这人有恃无恐了。
　　敢情人和军区的交情不止是自家哥哥在这边当过兵这么简单，还有另一重关系。
　　只不过作为组织部长，他还是多问了句，“那，您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
　　“我怎么不知道，欧阳部长你什么时候还干起了妇联的工作？”
　　欧阳兰也是脸皮厚的，毕竟脸皮薄哪干得了这活呢。
　　“不着急。”
　　长缨的回答让组织部部长觉得前途昏暗没了一点亮光。
　　不着急。
　　怎么这位领导在别的事情上都雷厉风行，偏生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这么不紧不慢？
　　要是再这么下去，只怕就不止两个大院，到时候就是满城风雨了。
　　他得经常被喊去汇报工作。
　　哭丧着一张脸，欧阳兰喊刘扬过去。
　　只是瞧着这位办公室主任神色平和，欧阳兰忽然间意识到什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也没多早。”刘扬神色平和，“省里头存着气想要挑刺，如今又是想着在这件事上做文章，给傅主任点颜色瞧瞧。却也只是挑软柿子捏，既然看到了人，难道没看到人是开车离开的？整个金城，有几个人能这么来去自如？”
　　稍微想想就知道那个半夜离开长缨家的人到底什么身份。
　　但所有人似乎都没了脑子，压根不往这边想。
　　到底是为什么呢？
　　欧阳兰苦笑一声，“知道省里存着气那就更应该小心些才是。”
　　刘扬深以为然，“那回头您要不跟领导说说，下次别让人晚上过来，白天过来更合适些。”
　　“放屁，都有工作，怎么白天过来？”
　　说完这话欧阳兰就意识到，这的确是个问题。
　　两人都有工作，怎么可能白天见面？只怕是连晚上这点相处都要挤时间，还得看对方要不要加班。
　　这两人也挺难的。
　　刘扬知道欧阳兰想明白其中症结，“所以您就多担当些，别拿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来烦人。”
　　组织部长，但欧阳兰管得也不止是人事。
　　“我先过去了，欧阳部长您忙。”
　　看着飘然离去的人，欧阳兰忽然间觉得刘扬这人还真是近朱者赤，来到这边才多少天，倒是把这位领导的脾气语气学了个七七八八。
　　要是能把这人的能耐再学去七八分，那才叫一个厉害呢。
　　办公室门前，刘扬深呼吸一口气这才敲门进去。
　　“欧阳兰跟你诉苦了？”
　　倒是什么都瞒不过领导的火眼金睛。
　　“省里头大概找他麻烦了，不过欧阳部长这人不坏，就是喜欢跟人聊天，唠叨了些。不过他知道您的难处，往后估计就不会再来找您麻烦了。”
　　长缨对自己班子里的这些人都什么性格倒也都算了解，欧阳兰絮叨，周昌平脾气火爆，至于顾耀明，那是个能屈能伸的人。
　　倒也没什么难相与的。
　　“我最近要去一趟军区，想要跟那边的研究所谈一下合作，这个合作方案你来写。”

214、214 催婚
　　长缨目前写出来了个梗概, 具体的方案还需要再完善。
　　递交给刘扬时，后者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呆呆的站在那里没有反应。
　　“怎么, 做不来？”
　　刘扬猛地回过神来，“能。”
　　声音大了些, 他觉得有点尴尬，像是愣头青似的摸了下后脑勺，“我一定好好干。”
　　这个方案是领导主抓的, 很要紧。
　　交给自己，只有一个答案，她信任自己。
　　信任多么可贵。
　　“好好做策划，有什么不明白的问我就行。”
　　刘扬连连应下, 余光扫了一眼那薄薄的纸张，“好。”
　　“去忙吧。”长缨没有留人, 她孤身一人来到金城，总要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才是。
　　慢慢来吧。
　　刘扬最近神神秘秘的忙碌, 倒是瞒不住杨秘书。
　　只不过如今被委托重任，刘扬反倒是比之前沉得住气，没有半点炫耀之意, “领导交代的一些工作。”
　　一个办公室主任一个首席秘书, 两人虽然没有在明面上争抢，但也少不了暗地里争一口气。
　　如今刘扬风轻云淡, 反倒是让杨秘书心头一紧，觉得这“一些工作”不容小觑。
　　心里波涛汹涌, 面上却也是风平浪静, “那你忙，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
　　刘扬微笑着答应, “好。”
　　留在这里自讨没趣，杨秘书很快便离开了这里，绕到长缨办公室门口，他迟疑一番但到底没有进去。
　　同样是左右手，为什么交给刘扬做而不是自己。
　　是刘扬更适合做这个工作，还是觉得他做不好。
　　前者说明在领导心里头自己的工作能力不如刘扬，而后者亦是如此。
　　这个认知让杨秘书心情越发黯淡。
　　他的个人能力比刘扬差在哪里？
　　处事没刘扬周全，还是工作原因不如刘扬博学广识？
　　领导办公室的门就在那里，杨秘书却始终没找到进去的理由。
　　他又折了回去，看着办公桌上堆积着的工作。
　　市里一把手的秘书，整天有处理不完的事情，他又哪来的时间去悲春伤秋呢？
　　先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再说吧。
　　杨秘书深呼吸一口气，看起了下面县里头送来的文件。
　　……
　　长缨和军区那边联系上已经是五月份的事情了，彼时春风终于度过玉门关，将春意挥洒在西北大地上。
　　只是吝啬的春意却又是将那荒漠一览无余的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中，荒漠化实在是太严重了。
　　水土治理工作，同样刻不容缓。
　　长缨从吉普车上下来，就看到了站在那里正撸起袖子刨树坑的刘军长。
　　正忙活着的人一身腱子肉，上面挂着薄薄的一层汗，很快又被黄土覆盖，颇是不讲究的模样。
　　“咱们军区这边年年种树，效果都不好。”刘军长拿起肩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原本的白毛巾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
　　“听说你最近在四处跑，怎么样，这边比你之前工作的沂县苦多了吧？”
　　“还成。”长缨帮忙扶正那沙柳树苗，“只不过这边荒漠化严重了点，想要治理可不容易。”
　　“那可不是，不过老话说十年树木，大不了多花点时间。”一铁锨土下去，扬起的黄土被那邪风带着吹了长缨一脸。
　　等着这一颗沙柳种下去，刘军长这才发现刚才还白白净净的女同志现在灰头土脸的，警卫员凑过去小声说了句，让他颇是不好意思，“快擦擦，回头娄越那小子看到还不得找我拼命？”
　　“他哪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刘军长把铁锨交给警卫员让他们去忙活，他带着长缨在这边走动，“那小子天不怕地不怕，从小就是个横的，往后要是哪里有得罪你的地方，你尽管跟我说，我给你做主。”
　　长缨看着试图从自己脸上找到些许羞涩情绪却未果的人，“好，那我可记住您这话了。”
　　刘军长哈哈笑了起来，“娄越生怕我把你吓着，我怎么觉得你这丫头胆子比他还大？”
　　身后跟着的人笑着解释，“你别光觉得小傅是女同志，人家可是省城的领导，论职务比娄越还要高上一些呢。”
　　“也是。”刘军长笑了起来，“你狠劲压他，省得他不知道天高地厚。”
　　闲扯了几句，长缨看着正热火朝天种树的战士们，“这沙柳倒是不错，不过可以再种点别的树。”
　　“什么树？”刘军长穿上警卫员递来的衣服，“娄越跟小吴都说，你一直想要跟我见个面商量事，商量什么？”
　　“商量的事情和这种树关系不大，我只是觉得咱们这边环境使然，种树的话最好种一些耐寒耐旱的树木，单纯的种树倒不如再栽种些果树，起码还能有些经济效益。”
　　“果树？”
　　“果树里面，耐旱又耐旱的大概就是枣树葡萄和猕猴桃。”长缨想了想，“枣比较耐储存，而且可以晒成干枣甚至做成枣干，葡萄的话可以晒制葡萄干，至于猕猴桃不耐储存也经不起长途运输，倒是可以做成水果罐头或者果干再运输。”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经济一词，整天都思考这个问题，方案几乎是脱口而出。
　　“都觉得咱们这边种植果树不合算，因为本地人少又穷，即便是种了果树本地消费支撑不起来也没什么用，但实际上这些水果可不止鲜果能吃，咱们还可以炮制果干。”
　　“提到果干，其实咱们还可以种植一些干果，干果的经济效益更高一些，我原本在平川的时候有安排农民种茶树、中草药和桂圆，桂圆新鲜的吃着不错，其实晒干了果干味道也行。平川是南方沿海城市适合种植荔枝、桂圆，咱们金城地处大西北可以种核桃、阿月浑子什么的。”
　　刘军长是个粗俗的军人，并不懂得这些经济学问，只觉得娄越找的这个媳妇不一样，说起来头头是道，别说他这个除了当兵打仗其他都不懂的，便是自己身边的参谋也都听的入迷。
　　“咱们这能种吗？”
　　“水果的话肯定没问题。”长缨在水果种植这件事上颇是有心得，从沂县到平川，她一直致力于做水果罐头，经济效果一直不错。
　　“干果的话可能还需要一些专家帮忙给看看，瞧瞧种什么干果更适合，这些干果娇贵，对环境温度要求高。不过问题应该不大，我听魏东来说这边也能试着种种阿月浑子。”
　　阿月浑子就是开心果，这果树在国内栽种历史有一千多年，从唐朝时就在新疆地区种植。
　　金城这边应该也差不多，具体的还得农科院的专家说了算。
　　参谋长十分兴奋，“那要真能这样的话，咱们每年往防范风沙里投入的钱倒是有回本的可能了。”
　　长缨觉得这参谋长有点眼熟，怎么看都跟陈彪一个模样。
　　大概是因为提到钱格外兴奋吧。
　　“水土治理是个无底洞，总往里面投钱不是办法，咱们也得想法子从这里面挣点钱。”
　　参谋长深以为然，“说得对，小傅你再说说那水果的事情，咱们现在种植是不是迟了？弄果苗来容易吗，要是容易的话就多弄点过来。”
　　军区这边每年都有防风固沙的任务，植树造林工作做了好些年但效果并不是多好。
　　每年都要从军区拨款搞一笔钱出去，虽说这钱也不算多，但总支出哪有回头钱香啊。
　　参谋长的态度让长缨再说起与研究所合作时就顺利了许多。
　　长缨拟定了合作方向，方案是刘扬这段时间一遍遍修改过来的，报告也是刘扬做的。
　　虽说类似的报告在省里不是没坐过，但是瞧着坐在那里一群或是蹲马步似的规规整整的坐着又或是敞开领口坐没坐相的军人。
　　刘扬莫名的有些紧张，他几乎下意识地去寻找长缨。
　　长缨冲着自己的办公室主任点了点头，笑着问道：“参谋长要不点评一下？”
　　李参谋长其实还有些没回过神来，主要是被这个合作方案报告给惊着了。
　　他十分确定，目前中`央`军`委并没有放出任何消息，也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得到的内幕。
　　这个金城市政府与军区研究所的合作，一来能够解决研究所的经费问题，二来则是能够解决一部分就业问题。
　　工厂所创造出来的工作岗位，可以安排给一些从军的家属。
　　简直是一箭双雕，合作共赢。
　　“挺好的，娄越今天怎么磨磨唧唧的，比上花轿的大姑娘还害羞，怎么到现在还没过来？”他想问问娄越，是不是跟这姑娘说了什么，不然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大概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娄越掀开帐篷的帘子进了来，不过他没有坐到长缨身边，怕其他人起哄让长缨下不来台。
　　可坐远了也不行，刘军长先起哄，“坐这做什么？还不快去夸夸你家小傅？”
　　“我夸奖又决定不了什么，还是得等您决定才行。”
　　长缨发现，这人还真是伶牙俐齿，竟然在将刘军长的军。
　　“臭小子，我看你有了媳妇就忘了我这个老领导了。”刘军长摘下手表摔了过去，“你倒是眼光好，难怪铁树都能开花。”
　　这么个媳妇，打着灯笼满世界找也没几个，偏生被这臭小子捷足先登了。
　　要不然，他肯定从军区找一个合适的，说什么也要把人跟军区绑定才是。
　　有了这重关系，日后肯定会多给军区考虑，也不用他的参谋团每天愁眉苦脸了。
　　娄越眼疾手快的接过手表，戴在自己手腕上，“您倒是先说说傅主任这计划如何。”
　　还用说吗？
　　军区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西南战事虽然以胜利告终，却也暴露了很多问题。
　　军队的重建势在必行，加上中央这段时间来决策不断，有些重要讯息其实已经传达出来。
　　可军区怎么可能自力更生呢？
　　可以搞军垦农场、牧场，然而这些农场牧场能有多少？也就是他们军区在西北，这边地界荒凉占不到老百姓的土地，你要是其他军区，还怎么搞？
　　然而军垦农场牧场也弄不出来多少钱，在西北又搞不了什么工业。
　　参谋团的人没少为这事犯愁，正头疼着呢，没想到人市里头送来了解决痼疾的良药。
　　这可不就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吗？
　　刘军长看着在那里把玩手表的人明白过来。
　　这混账小子，非要他表扬一番才满意。
　　行行行，哪怕是娄越这终生大事解决了，也值得表扬。
　　何况还有这合作方案呢。
　　“好，好得很。”刘军长起身，走到长缨面前，跟这个年轻的女同志敬礼，“你帮着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长缨有些不知所措，她还礼不是，不还礼也不是。
　　正纠结着，不知道娄越什么时候过了来，抓住她的手，“那可不是，为了这事，傅主任还要跟那香港商人虚与委蛇，没少受气呢，您那瓶茅台贡献出来呗。”
　　长缨的手被他握着，众目睽睽之下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听到娄越提到香港商人，她瞬间明白娄越的意思。
　　和军区的合作是她为了回报当年傅哥的一群战友借钱关心她工作，然而娄越把林生牵扯进来，就是要军区欠她一个人情。
　　有了这么个人情在，日后她也多了一份依仗不是？
　　他说过要照顾自己，又何止从生活上照顾呢，便是工作上他也在努力给自己搭线铺路，可真是言而有信。
　　长缨回握了一下，“我又不喝酒，我看是你惦记刘军长的酒了，偏要拿我做借口。”
　　“你们两个还用分的那么清楚？”刘军长看着俩年轻人，觉得这可真是金童玉女的登对，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好好好，今天把我珍藏的那瓶茅台拿出来，全都便宜给你这臭小子了。”
　　娄越笑着把手表给人戴上，“允许您喝半盅，我们不打小报告。”
　　刘军长瞪了一眼，“我高兴喝个酒还不成吗，还要给谁打报告，你少在这里跟我胡说八道坏人清白。”
　　他是怕老婆的人吗？就是烦她唠叨罢了。
　　“是是是，您愿意喝多少就喝多少，回头睡沙发腰疼别跟我们抱怨就行。”娄越丝毫不给人留情面。
　　帐篷内气氛一时间格外轻松，进行工作汇报的刘扬也暗暗松了口气。
　　看着与军区的这些高级干部说说笑笑的长缨，目光中多了些钦佩。
　　他之前只觉得是因为和军区的娄团长处对象，这让领导多了底气，甚至敢无视省里。
　　可今天的所见所闻让他意识到，他到底还是小瞧了领导的能耐。
　　这哪是借娄团长的势？他怎么瞧着这倒是给娄团长在铺路？
　　这倒不是刘扬第一次来军区，也并非第一次在这里吃饭，但过去随着梁主任来军区时，大家都客客气气的，哪像是现在？
　　没多大会儿，刘军长已然跟领导称兄道弟。
　　大概是瞧到娄越脸上的错愕，参谋长一旁看似讲道理其实却火上浇油，“您这样，娄越还怎么娶小傅？”
　　“他不敢？他不敢我再给小傅介绍个好的。”
　　娄越神色更不好看。
　　刘军长浑然不觉，拉着长缨的手说道：“娄越这小子是个臭石头，又硬又臭有什么好？回头我给你介绍个更好的。”
　　老领导在公报私仇，娄越偏生奈何不得，倒是长缨瞧他那模样，笑着帮忙说了句，“其实娄越也还行，他手艺不错做饭还挺好吃的。”
　　“他那厨艺连小张都比不过。”
　　正在那里喝酒的张参谋觉得锅从天降。
　　“不过小张孩子都那么大了不合适。”刘军长感慨一声，“军区里还没结婚的团级以上干部，就他一个。”
　　“要不小傅你寻思个合适的时间，跟他领个证？省得他一个人怪可怜的。”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
　　上午发了红包，垒长城回血去了
　　自从我长大后，就没人给我压岁钱了，哭唧唧

215、215 化肥
　　长缨觉得娄越的战术思想深得刘军长真传。
　　这迂回大包围, 可真够曲线救国的。
　　长缨笑着看了眼娄越，后者神色如常，似乎这件事和他没半点关系, 甚至他还竭力撇清关系，“不着急的, 我们都还年轻。”
　　“年轻个屁。你要二十二岁哪还能说是青葱少年头，现在都三十二了还好意思说自己年轻？”
　　桌底下，刘军长踢了一脚, 殊不知娄越战术性撤退，这一脚结结实实踢在了参谋长腿上。
　　参谋长轻咳了一声，觉得这事关键在人家女同志，瞧瞧一个眼神娄越那刺头都不敢大声说话, 真给他们军区丢人啊。
　　他真打算开口，只听到长缨说了句, “您说得对，娄越是年纪大了点, 要不您给我介绍几个年轻的？我今年二十七，比我年轻四五岁就行。”
　　刘扬眼睁睁看着刘军长笑容僵硬，就连军区的参谋长都傻了眼, 更别提娄团长本人了。
　　便是他也没想到领导竟然说出这话。
　　就算是妇联那群女人, 也都是跟娘们说话时大咧咧，有男人在谁敢这么说呀。
　　而且这一桌上就她一个女同志。
　　偏生就这么说了, 还把娄团长急红了眼，“别听他们胡说。”
　　“就是小傅, 其实娄越虽说年纪大了点但也有大点的好处, 知道心疼人。”刘军长连忙补救，“二十二三岁的可不知道心疼人, 一个个狼崽子似的整天自己快活，哪比得上娄越还一手的好厨艺？回头我盯着他，让他休息的时候就过去给你做饭改善伙食，你想吃啥跟他说就行，不会做就去学，听到了没？这是命令。”
　　参谋长帮衬着，“才三十岁的人年轻着呢，小傅来到金城没多久，工作要紧，结婚的事情不着急。”
　　参谋到底带着长，说话有理有据值得信服。
　　长缨笑眯眯的点头，“不着急，过两年再说。”
　　过两年，再过两年这都要三十了。
　　刘军长着急，瞧着娄越开车送人离去，他拉着参谋长继续喝酒，“你说娄越那小子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的，你以为这主动权在娄越手里？”
　　参谋长细细品尝着老首长珍藏着的茅台，“刚才人家小傅一个眼神，他恨不得站起来撇清关系，人又说找个年轻的那急得恨不得跟您干仗了。”
　　不愧是国宴酒，到底是好喝的，参谋长喟然长叹，“年前你要跟我说，娄越会被人拿捏住打死我也不信，不过你看巧了不是，这天底下有一个娄越就有能治得住娄越的人，人家小年轻的事情，就别操心了。”
　　“我能不操心吗？”刘军长瞪了眼，“娄越老大不小了，不成家我能安心？”
　　参谋长叹了口气，“你呀真别操那么多心，不然回头有你受的。”
　　他怕老首长接受不了都不敢说，娄越前段时间还在军区医院打听，想要做手术呢。
　　人娄越本人都不怕娄家没了人，他们这些外人管那么多做什么？
　　再说了，小傅同志人工作好有前途，不是那种没工作任由着拿捏的人，也不见得别人喜欢管他们的私事。
　　他们与其操心娄越的婚事，倒不如想想今天傅长缨提出的合作方案，“我觉得这方案可行，咱们出专家出技术负责车间工厂建设，市里头出钱出主意，这也算是分工明确，我觉得可行。”
　　“我也觉得没啥，不过你也知道老伍那人脾气犟着呢，还得说通他才行。”
　　刘军长嘿嘿一笑，“那你去跟老伍谈月亮谈星星说服他呗，你是参谋长。”
　　参谋长：“您还是军长呢，这军区不该您全权负责？”
　　刘军长理所当然，“那我现在命令你，去说服伍克全同志，咱们与市里通力合作自力更生，重拾我军优良传统。”
　　给自己挖了坑的参谋长叹了口气，将剩下小半瓶的茅台揣到怀里。
　　“你这是干啥？”
　　干啥？
　　参谋长振振有词，“诗人说，花间一壶酒，对影成三人，你让我拿什么跟老伍说，可不得喝点酒好说事？行了不还给你留了个酒瓶吗？装了水一样当茅台喝。”
　　刘军长瞪了一眼，水跟酒他还喝不出区别来？
　　不过娄越的终身大事总算有了着落，困扰着他的一桩大事如今也有了转机。
　　两瓶茅台酒而已，二十瓶他也舍得呀。
　　这边娄越送人回到市里的家属院。
　　刘扬已经先一步下车回了家中。
　　他知道这两人肯定有话说，自然不会当灯泡碍人眼。
　　车子熄了火，娄越看着坐在后排的人，“我不知道他会说这事。”
　　长缨一贯是有原则的人，当初也说过，如果等她三十岁时，他依旧还对她不死心，那么两人可以试着相处下。
　　突如其来的战争让娄越再度鼓起勇气，而生与死的距离也让两人走到了一起。
　　但娄越十分清楚，即便如此他们两个距离结婚还有距离。
　　小陈跟他说，头段时间大院里议论纷纷，甚至连省里那边都先后找欧阳兰和长缨谈话，但长缨压根提都没提。
　　她依旧我行我素，并没有把省里的话当回事，也没有跟他倾诉麻烦。
　　虽然结婚能够封住悠悠众口，让一切变得顺理成章。
　　但她并没有这个打算。
　　今晚的催婚娄越并不知情，他若是提前知道……
　　“我承认，他要是跟我通了气或许我也不会阻拦。”
　　长缨那么聪明的人，欺骗她没什么好处，只会将人越推越远。
　　娄越转过身去，正视车里的人，“别生气，要是实在不开心，打我一下出出气？”
　　“打你嫌手疼。”长缨瞪了一眼，她又不是傻子，今天晚上一顿饭倒也看得出来，娄越和军区的首长关系十分不错。
　　刘军长也好，参谋长也罢对他都如同自家子侄。
　　关系远了也不会在乎那么多。
　　“你们军区的政委呢？”
　　娄越不知道怎么忽的问了这个问题，但还是答道：“去学习了，大概还得一星期才能回来。”
　　难怪。
　　不然今天大概就可以看到军区三巨头了。
　　“我也没生气，只是再给我点时间。”长缨来到金城搞了个人，又搞了些事，目前几个项目都在抓，但还没有任何的成果。
　　她甚至距离成为名副其实的一把手都还有些距离。
　　总需要把工作的事情稳定下来才行。
　　“起码等今年忙完。”长缨抓住那短短的发，手指在他头皮上摩挲了下，“忙完了我给你一个名分好不好？”
　　娄越很坦诚，长缨亦是真诚的对他。
　　起码等今年的甘蔗种下去，糖厂开始运营初见成效，她能够跟省里交差。
　　不然自己根基不牢，说不定被省里领导嫌弃，到时候再被打发，指不定还会牵连到娄越的前程呢。
　　这是长缨所不想看到的。
　　车子停在路灯不远处，灯光映照的车里人神色暖暖，仿佛涂抹了蜜蜡。
　　娄越觉得那只手攫住他的心脏，或者说他将自己的一颗心剖出放到她手心里由着她把玩，生死都由她来做主。
　　何况是婚期呢。
　　“不管什么时候，别委屈了自己。”
　　长缨听到这话笑出声来，“那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得后悔，娄团长你别忘了你比我大五岁呢，我找个年轻的小狼狗岂不是更好？”
　　娄越抓住那细细的手腕，“年龄不能说明什么，实在不行我去公安局改一下，年龄改小些怎么样？”
　　“你这是猪鼻子里插葱，真不要脸哟。”长缨抽出手来，“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眼看着那人打开车门要离去，娄越隔着驾驶座的椅背，抓住了人，拉近两人的距离。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没？”
　　“怎么？我生日还早呢，送当生日礼物也不现在选吧。”差不多还有五个月呢。
　　娄越在她耳边轻轻啄了一下，“你有什么想要的跟我说就是。”
　　“想不出来。”长缨看着近在眼前的人，“人越是缺什么就越想要什么，你现在在我眼前，我觉得什么都有了，想不出来自己需要什么。”
　　她凑过去吻在娄越的眼上，“晚安娄团长。”
　　车上离开的人已经进了门去，两分钟后，楼上的那处房子灯光亮起。
　　娄越略有些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眼皮，“晚安傅主任。”
　　……
　　五月中旬，长缨去魏东来他们的育苗基地参观。
　　魏东来一群人正在那里选种子，顺带着教学。
　　长缨并没有上前打扰，跟着看了好一会儿，魏东来这才注意到长缨的到来。
　　“得等到这边夏收后再种植，这些种子育苗来得及吗？”
　　魏东来笑了起来，“论鬼主意我们不如你，可是对当地土质地理气候的研究，我们可比你在行，放心吧。”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魏东来就是搞作物培育的，他新鲜主意太多，在老派的育种专家看来有些不务正业。
　　粮食问题都还没解决，怎么敢大言不惭的去搞什么蔬菜和蔬果花卉？
　　然而偏生让魏东来成功了，这些年来汇聚在小魏研究员身边的农研人员越来越多，研究方向并不见得一致，不过基础性的学识倒是有。
　　长缨虽然与魏东来打交道不少，她也一向善于学习，但终究及不上专家更清楚明白。
　　如今被魏东来无情戳破倒也没觉得丢人，“你要是连我都不如，我还特意请你们来做什么？”
　　两人相识多年，一个没把对方对专家，另一个也没将人当干部，倒是和当初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魏东来却还是有些担心，“甘蔗种植需要施肥，平川那边土质肥沃山林多，靠着树叶都能供应甘蔗种植需要的肥力，可咱们这边就差了点。”
　　长缨皱了下眉头，“我们想要弄来化肥也不容易。”
　　“四三方案”引进了诸多进口设施设备，而这些工程项目多是落在东部沿海城市，内地可谓少之又少，整个西北地区也只有内蒙有这么一个工程。
　　而那座电厂坐落于赤峰，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属于西北地区。
　　至于甘蔗种植所需要的化肥，四三方案倒是促使国内建设了大批的化肥厂，这些化肥厂多是在沿海沿江的省市。
　　和金城这个西北城市相距甚远，运输上是一个大难题。
　　问题更在于现在化肥是紧着粮食种植来的，他们这种的可不是粮食。
　　“堆肥不行吗？”
　　“行倒是行，但是我怕效果不好。”魏东来知道这是给傅长缨出难题，但是他更清楚，长缨必须把这件事做的漂亮，不然回头不好跟省里交代。
　　她可能无所谓，可一旦省里问责怎么办？
　　“那就先堆肥，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再搞来些化肥。”
　　魏东来看着有些犯愁的长缨，“我是不是说的太晚了？”
　　“没有。”长缨笑着拍了拍老朋友的肩膀，“很及时，总比连补救措施都没有的好。行了我去想办法，成不成的我回头跟你说声。”
　　魏东来还是觉得自己给长缨出了难题，他十分的犯难，却也不知道跟谁说这事才是，末了还是跟家里打电话的时候提了这事。
　　家里人宽慰道：“她现在又不是小知青，都是省城的一把手，难道还没有点人脉办法？你就别担心了。”
　　“她肯定有法子，但是经济作物的种植不能耽误夏种，不然岂不是授人以柄？”他在这边待得时间不算太长，却也知道长缨和省里的关系不算多好。
　　好像是跟当初搞那个赵副主任有关。
　　家里人并没有解决魏东来的问题，他想了想，跟院里的领导打电话，看怎么能帮忙解决这个问题。
　　“这个我也不好弄，不过你可以问问计委那边。”
　　魏东来想了想，计委那边他也没认识的人啊，这法子出没出的有啥两样？
　　老领导给魏东来指了一条路，“跟傅长缨一起下乡的那个知青，就是后来去平川市任职的那个，他老泰山现在就是计委的一把手，想要化肥还不是人一句话的事？”
　　魏东来总算明白过来，“可长缨跟那个高知青不对付。”
　　要是换了他，他也不乐意。
　　自己辛辛苦苦建设起来的平川市，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被高知青取而代之，凭什么？就因为他有个春风得意的老丈人？
　　长缨和沂县那边联系颇多，可来到金城后好像和平川那边就没怎么联系。
　　她一向爱恨分明啊。
　　“小魏，爱恨分明是好事，只是她想要走仕途有时候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是不喜欢的也得假装喜欢，哪能这么黑白分明呢。”
　　“可黑就是黑，讨厌就是不喜欢，为什么非要勉强自己？”魏东来觉得这道理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他有些上头的争辩，说了好一通听到那边苦笑声，这才意识到自己犯轴了。
　　“对不起主任，我知道您是一片好意，我不该……”
　　“没什么该不该的，或许你们是对的，通往罗马城的路不止一条，兴许你们能找到其他出路呢？”
　　长缨暂时还没找到出路。
　　找计委帮忙调拨无疑是最方便的，她电话联系了在计委工作的巩江，原本巩江倒是答应了她，只是第二天一大早跟长缨打电话道歉。
　　计委的现任领导是谁长缨也知道，她也不想为难巩江，挂断电话后和化肥厂直接联系，她手头上还有一笔款项，一直都没动，来买化肥也不是不行。
　　然而接连几通电话过去，长缨都被人打哈哈。
　　需要化肥的多得是，想要拿到化肥可不容易。
　　自己来搞一个化肥厂吗？
　　国家四三方案引进的化肥生产线，哪个不是上亿甚至大几亿的投入？
　　这个生产线复杂得很。长缨暂时抛弃这个不成熟的念头，她想了想又继续拨打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216、216 荔枝
　　高建设最近过得并不如意, 当报社社长时自己只需要管理几十号人，而现在却是上百万人的吃喝拉撒。
　　班子里的人对他这个空降的领导不服气，来到平川市后又接连出事情, 他赶去处理，好不容易处理好了, 又被当群众拿去跟傅长缨比较，说他处理事情没人情味，跟个钦差大臣似的不舒坦。
　　这让高建设觉得挺难过的。
　　他已经努力去做事了, 为什么总拿他跟傅长缨比较？
　　傅长缨这么好，当初要走的时候也没见你们留下她呀。
　　曹盼军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高建设先一步发出邀请，“去你家喝酒。”
　　他家里不方便, 还是去曹盼军家好，主要是他媳妇没跟着来平川这边。
　　原本要说的事情一下子就卡在了那里, 曹盼军想了想，“那行吧, 晚上再说。”
　　高建设这边喝了一口酒，还没等着说自己的烦心事，麻烦就找了过来。
　　“你怎么知道的这事, 傅长缨也没跟我打招呼。”她更不可能跟曹盼军打招呼, 这件事高建设十分清楚。
　　虽说成年人都知道分寸，但是青春少艾似的那点情愫让长缨一直跟曹盼军保持距离。
　　要不是因为他来平川市, 或许他跟傅长缨的关系要比曹盼军更亲近一些。
　　然而人这辈子充满了戏剧性，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闹腾起来了。
　　曹盼军倒是没遮掩, “巩江打电话找我说的。”
　　“就那个当初长缨推荐跟郭春燕一起去读大学的小木匠, 对我听说过，他现在在计委工作。那他直接调拨一些不就行了吗？”
　　计委是实权部门, 一通电话过去这事不就解决了吗？
　　“他领导不让。”
　　高建设拿着酒盅的手罗在桌面上，“这跟我没关系。”
　　巩江的领导不至于关心这么一件小事，除非上面有指示。
　　这个上面是谁，计委的大领导可不就是他老丈人范海良吗？
　　“老曹，你不至于怀疑我在故意刁难傅长缨吧？”
　　曹盼军看着昔年的知青战友，两人的位发生翻天覆的变化，如今自己是高建设的跟班小弟，“不需要你开口，自然会有人去做这些事。”
　　他知道高建设也没想过来方就职。
　　可这事就这么发生了，长缨被调离没得选，高建设空降同样没得选。
　　他们本人的意思并不重要。
　　高建设听懂了这话中的意思，“那照你这么说，你找他算账去，找我做什么？”
　　他其实就是一颗棋子，看似风光无限罢了。
　　“老曹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她对你从来避之不及，人傅长缨现在有对……”
　　“我只是觉得，她能走到今天不容易，我们好歹一起下乡的情分，能帮一把还是帮一把。”曹盼军打断了老友的话，“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喝酒。”
　　怎么可能当什么都不知道？
　　高建设这顿酒喝的并不顺畅，从曹盼军家里离开后，他在外面吹了好一会儿冷风这才回去。
　　家里空荡荡的。
　　高建设这才想起来，海边的那几个海水珍珠饲养场最近好像出了珍珠，不是那种白珍珠，五颜六色的好看，范英和孩子带着家里的保姆去瞧热闹了。
　　大概没尽兴是不会回来的。
　　他颓然的躺在沙发上，看着挂在墙上的一副油画。
　　住进来之前这房子之前又粉刷了一遍，他当时来看过一次，记得那里挂着的是一幅幼稚的儿童画，好像是钱有财的女儿钱一水的学生送给长缨的。
　　当时房子再装修，那画面临着被丢弃的命运，不过它运气好被钱一水给要走了。
　　高建设看着那油画，岩间圣母的嘴角扬起，似乎在嘲笑他鸠占鹊巢。
　　烟灰缸被随手抓起丢了过去，玻璃画框顿时哗啦碎成一片。
　　“你凭什么笑我？”
　　不过是一幅画而已！
　　翌日，高建设来到办公室，吩咐秘书打电话到金城市那边。
　　没多大会儿，秘书进来汇报情况，“傅主任并不在市里，那边的杨秘书说一大早就下乡了，大概得等到晚上才回来。”
　　“那让你问的事情呢？你之前在傅长缨身边工作了几年？”
　　李秘书不假思索，“傅主任75年五月来到平川，79年初离开，期间我一直担任秘书这一工作。”
　　说罢这事他又继续说道：“刚才跟那边杨秘书打听了下，傅主任好像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
　　“她怎么解决？”高建设觉得这压根不可能。
　　他老丈人开了金口，谁敢给她调拨化肥？
　　那些化肥厂私底下的确会留存一些，但谁会冒着得罪计委领导的风险呢？
　　多半是不想在自己面前低一头，所以愣是打肿脸充胖子。
　　“你跟那个秘书要一下她家里的电话，晚上我打电话到她家里去。”
　　他跟傅长缨到底是一起下乡的交情，当初在大湾村的时候，傅长缨在村里混得好吃得开，也照顾他们许多。
　　老曹说得对，这件事因他而起，就算不能帮忙解决，也得说清楚才行。
　　只是高建设怎么也没想到，晚上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却是一个男人。
　　只一秒，高建设就反应过来，“娄越？”
　　他倒是听说了，傅长缨正在跟人处对象。
　　娄越这个名字却也并不陌生，毕竟当初他还做过类似的文章报道。
　　“你是哪位？”
　　高建设自报家门，“麻烦喊一下傅长缨，我有话跟她说。”
　　客厅里正在那里吃荔枝的人显然并不想要接这电话，娄越张口就来，“她还在外面视察没回来。”
　　高建设看了下时间，“怎么还没回来？”
　　“高主任可能不知道，对她来说加班是常态。”
　　有那么一瞬间，高建设觉得这似乎在嘲笑自己，他刚去省城的报社工作那会儿还经常加班，后来下班越来越早。
　　市里都知道，新来的领导不爱加班，所以有什么突发情况都是找其他几个副主任委员来处理，很少找到高建设面前。
　　然而他又不认识娄越，对方没道理讥笑他。
　　“你跟傅长缨，要结婚了吗？”
　　荔枝是娄越拿来的，广州军区那边来这边交流，带来了几箱热带水果。
　　刘军长特意多给他两盒，让他带来给长缨吃。
　　外表粗砺的果壳被剥去后，露出白莹莹的果肉，丰满的可爱。
　　娄越瞧着在那里吃荔枝的人，“不着急，劳烦高主任惦记了。”
　　高建设觉得这人跟傅长缨一个德性，阴阳怪气起来真让人不舒服。
　　他有些烦躁的撂下电话，抓起烟盒去外面抽烟。
　　娄越从书房出来，“怎么不吃了？”
　　“吃多了上火。”长缨想了想，“先放着吧。”
　　“再放就不新鲜了，我给你剥你慢慢吃。”一共也没多少，娄越连厨房都懒得去，直接剥开往长缨嘴边送，“刚才高建设问我们要结婚了吗。”
　　长缨吐出荔枝核来，“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长缨被逗得直笑，“说得没错，甭理他。”
　　她看着娄越在那里剥荔枝，只是用指甲盖轻轻划拨一下，那硬壳就像是盔甲遇到了锋利的矛，丢盔弃甲十分狼狈。
　　“你留指甲做什么？”
　　长缨抓着他的手看，发现娄越左手的拇指留了指甲，其他倒是都修剪的格外圆润。
　　“让我猜猜看，这是秘密武器？”
　　娄越把荔枝送到她嘴边，“傅主任真是冰雪聪明，之前吃过亏所以就留了指甲，不过现在用不着了，回头剪掉。”
　　“留着呗往后切苹果都不用水果刀了。”长缨忽然间意识到一个问题，“你才发现我聪明？”
　　“是啊，毕竟之前傅主任有事情瞒着我。冰雪聪明的傅主任难道不知道，多个朋友多条路？”
　　长缨脸上笑容消失，她当然知道，只是这条路目前已经被堵死了。
　　计委的那位摆明了要给自己点颜色看看，谁敢忤逆她？
　　别说是找娄越，就算是找到刘军长也没办法。
　　“我已经找到了中间人，很快就能弄到。”
　　娄越听到这话有点奇怪，很快就反应过来，“找那个香港人弄的？”
　　长缨笑了笑，“林生有时候是挺讨人厌的，他做惯了人上人，不习惯对谁低眉顺眼的，偏生我总是拿捏着他。不过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一些事情还真得他来做。”
　　“不用他也能解决这件事，偌大的计委又不是他一人的天下，你需要多少化肥，我跟军长说，回头让他弄来。”
　　长缨一直不想把军区参与到这件事中，关系太敏感。
　　“傅主任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部队是枪，听党指挥，军区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呢？”他自然知道长缨的担忧，但有些时候人总得争这么一口气。
　　“高建设的老泰山范海良最近虽说春风得意，可也有麻烦事，这点你应该有所体会才是。”
　　长缨当局者迷，化肥的事情弄得她焦头烂额，只能找林生看看能不能弄来一些。
　　只不过林生那边也需要时间。
　　这件事是她之前欠考虑了，竟是忘了西北这边土辽阔却又贫瘠，需要化肥来肥沃土。
　　“你的几个班子不都有跟你唱反调的人吗？范海良从方到中央，又是这种实实在在的实权部门，也有不服气的。”
　　娄越觉得这荔枝似乎有一股子中药味，他一如既往的不喜欢，剥了皮便是往长缨嘴边放，“何况刘伯伯他们的一些战友老部下也有去方工作的，让他问问看有没有在化肥厂的不更快些？”
　　长缨含着那荔枝核，盯着桌上的荔枝壳看。
　　耳边是娄越的声音，“高建设知道我们的关系，他老丈人未必不知道，既然如此还这般为难，何尝不是跟我们军区过不去呢？”
　　长缨觉得娄越似乎在诱惑自己，“这事瞒不住人的，你现在越发瞒着，回头刘伯伯他越发的生气，指不定就单枪匹马闯首都了。”
　　“才不信你。”
　　“我骗你作甚？”
　　长缨啧了一声，“从咱们这里到首都八百里加急也得骑上三天，刘军长闯个……闯什么首都，他又不姓李。”
　　还知道开玩笑，显然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
　　娄越给人捏肩膀，虽然今天长缨没加班，不过他倒是没骗高建设，她加班是常态，经常看公文文件开会就是大半天。
　　需要有人给捏捏肩膀放松下。
　　“忘了傅主任数学好，不过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行吗？”
　　“我那边已经跟林生说好了，要是他找来化肥怎么办？”
　　娄越迅速给出了解决办法，“那就把这些化肥也弄过来，种的还会嫌弃肥料多吗？”
　　好像是这道理没错。
　　“那成吧，不过别逞强。”
　　“不会，还吃荔枝吗？我给你剥荔枝吃。”
　　长缨半点不客气。
　　……
　　魏东来一直担心化肥不能解决，所以最近一直都在发动跟着学习的农民，想着找牛羊鸡鸭粪便来，这些生物肥料效果比化肥还要好。
　　只不过牛羊鸡鸭的数量到底有限。
　　他正纠结着，想着要不要再求求他小叔帮帮忙，同事兴奋的跑了过来，“化肥弄来了。”
　　化肥弄来了？
　　魏东来有点懵，“咋弄来的？”
　　“魏东来你糊涂呀，肯定是火车拉来的，那么多化肥呢。”
　　魏东来是糊涂了，这么多化肥，怎么弄得来？
　　一亩少说也得一百斤肥料，长缨这次干的那叫一个大刀阔斧，连带着那些军垦农场，何止万亩甘蔗田。
　　都要十万亩了。
　　这光是基肥就差不多是一个化肥厂一个月的产量。
　　哪个化肥厂敢这么大手笔的给她划拨过来？
　　难不成和计委那边说好了？
　　魏东来不放心，亲自去找长缨问个明白。
　　“你就先别管这个了，回头施肥的时候你跟我说声，到时候军区那边来帮忙，咱们甘蔗苗移种也得抢时间。对了魏东来，总这么有求于人不是办法，我想咱们也搞一个化肥厂，你觉得怎么样？”
　　“行啊，不过国内的化肥以氨肥和尿素为主，咱们要引进生产线的话，还得引进磷肥生产线，不过这个生产线还挺贵的，咱们自己弄暂时可能弄不来。”
　　“没事，我找人去弄，先不着急，把这茬甘蔗种出来再说。”
　　化肥厂和其他工厂还不同，国内那几个化肥厂建设快的用了三年，慢的到现在还没建成呢。
　　这固然有经验不足的原因，但前期规划没做好也是不争的事实。
　　长缨觉得真想要建厂，那还得先去其他化肥厂参观考察一番才是，不能一拍脑袋瓜就决定。
　　这件事还需要再在常委会上讨论。
　　这种事情，其实长缨也做好了打口水仗的准备，毕竟化肥厂的建设要花不少的钱，班子里其他人能同意才怪。
　　然而诡异的是，她提出这事后，会议室里一阵沉默，竟然没有反驳的。
　　哪怕是平日里遇到点事就哭穷的秦长生秦副主任都没吭声。
　　事出反常必有妖，长缨觉得自己可能忽视了些什么。
　　欧阳兰体贴的开口，“其实头些年国家选定化肥厂建设时，有想过在咱们金城建一个化肥厂。”
　　长缨听到这话脑子轰隆一声，之前国家考虑过在金城建厂？
　　“那……那到底没在市里建厂，哪里出了问题？”
　　长缨的问题让欧阳兰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说。
　　大化肥厂能带动就业，但长时间的工程建设再加上由国家掌控，市里头其实占不到多少便宜。
　　没谈拢。
　　“当时这件事是梁主任做的决定。”欧阳兰轻咳一声，这些都是六年前的旧事，对梁主任的前程有没有影响，他觉得还是有的。
　　“市里自然是乐意的。”欧阳兰提出症结所在，“这件事还得征求省里的同意才行。”
　　长缨呵了一声，“又不找他们要钱，哪来那么多破事？”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

217、217 出差
　　地方政府和中央讨价还价的事情不是没有。
　　甚至可以说从古至今都没有断绝过。
　　几个化肥厂都是大工程, 化肥和氨肥的年产量在五十万吨以上，生产线和建设投资以亿计数。
　　省里不见得想要得到化肥销售管控权，然而能够在建设过程中分一杯羹也行。
　　显然这一讨价还价工作没做好, 导致化肥厂换到别地去，不在这搞了。
　　这种事情, 数见不鲜。
　　长缨早已经见怪不怪。
　　欧阳兰担心的无非是建化肥厂回头给省里难堪，怕省里那些领导面子上过不去，觉得这是在打他们的脸, 他们会找茬。
　　但长缨可不会顾忌这些面子工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难不成我们省里的领导连一群三岁孩子都不如？”
　　这话听得欧阳兰心惊肉跳，知道这位领导是个混不吝的后, 他就觉得自己未来几年工作不好做。
　　如今听到这话更是害怕，怕长缨这一番话传到省里, 只怕原本就对她不怎么待见的省领导们更有微词。
　　顾耀明听到这话一点都不奇怪，怕那些人做什么？
　　这个世界总是一天天的变化, 高位者总有一天会死去，那些一直上不去的领导总有退休的一天，彼时他们可以取而代之。
　　然想要取而代之, 在此之前他们还需要做好工作。
　　打铁还需自身硬。
　　工作做不好, 想要再上一步那可真是难如登天。
　　“长缨主任说的没错，当年没有建成化肥厂, 省里头估计也后悔的要死，现在咱们市里头再建设的话, 最主要的还是资金问题。”
　　顾耀明看向长缨, 他觉得既然敢提出建化肥厂的事情，说不定资金问题就已经有了眉头。
　　如果这个大难题能够解决, 那事情就简单多了。
　　“所以我在想这件事还需要大家一起想办法来解决。”
　　长缨笑眯眯的看着会议室里众人，“咱们头脑风暴下，大家都有什么想法尽管提出来，看怎么能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了。”
　　这下子会议室里可不淡定了。
　　新领导年轻但是魄力十足，做事虽不是四平八稳的老辣，却也考虑周全不乱来。
　　今天这一出，着实震惊了众人。
　　这是在搞啥。
　　猜不透长缨的心思，即便是被众人认为已然成为长缨心腹的刘扬，一下子也没整明白，领导这头脑风暴是想风暴出来个啥？
　　难道是解决了化肥的问题如今正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贯抱怨没钱的秦长生开口了，“长缨同志，你别说风暴，就是暴风雨来了咱没钱还是没钱，弄不出钱来也是没法子呀。就算咱们搞工厂可以直接烧砖自己来建设不花钱，那生产线咱们还能自己生产？我可是听说光引进国外的那些生产线都花了不少钱。”
　　金城虽然是省城，但日子也没宽绰到哪里去。
　　没钱是真的没办法呀。
　　他不止埋怨没钱，还把人周昌平拉下了水，“老周你是个脑子灵活的，之前重建学校不就搞出了花样吗？你来说说看。”
　　周昌平觉得这是在公报私仇，不就是头两天开生活会时他批评了秦长生一句牢骚太多，至于这会儿跟自己使绊子吗？
　　“钱的问题是个大麻烦。”
　　“还用你说？”秦长生撇了撇嘴，“不过我记得你之前重建学校也没花几个钱吧？”
　　“这能一样吗？”
　　吵架也得分时候地点嘛，生活会上就是批评与自我批评，自己对事不对人，这个秦长生至于逮住他不放吗？
　　“咋不一样？你当初重建学校，让学生家长们参与进来，人帮忙干活就能免费入学，这法子咱们长缨同志还表扬了一番，在下面县里头推广呢。咱现在建工厂，要不先招一些人来搞工厂建设，等工厂搞好了再培训培训去工厂里当工人好了。”
　　秦长生觉得这法子挺好，“自己建设的工厂，那肯定用心啊，不怕糊弄人。”
　　就免费用一段时间的劳动力，就当是进化肥厂工作的投名状了。
　　“长缨同志，你觉得这法子咋样？”
　　周昌平听到这话瞪了秦长生一眼，话都让你说完了别人还说什么？
　　“这倒是个好法子，不过现在倒是用不着。”
　　“啥意思，咱们难不成还有现成的工厂，您是孙猴子有七十二般变化，给凭空变出来个？”
　　秦长生牢骚多，也爱刺人，这话透着几分阴阳怪气。
　　还没等长缨开口，刘扬说道：“倒不是没有。”
　　现成的工厂，可不就有嘛。
　　当初那烂尾的工厂，之前领导去那里看过，一直没有安排用途。
　　如今用来做化肥厂的厂址，倒也不是不行。
　　会上一帮人虽说不都是老狐狸，但也没谁是傻子，听到这话顿时反应过来这“现成的工厂”在哪里。
　　秦长生没想到还有这么个备选方案，“那也不成啊，我可是听说过，这化肥厂建设麻烦着呢，厂房建设得配套生产线，咱这厂房能现在就用吗？再说了就算把工厂问题解决了，咱生产线咋搞？这一条生产线不得大几千万，咱们哪有这钱？”
　　他真不是跟领导过不去，然而这么大的一个工程，涉及到的钱实在是太多了。
　　国内现在那几个化肥厂，哪个不花了几亿？全都靠中央拨款建设。
　　可现在他们是本地建设没有中央的支持与辅助，没钱啊。
　　总不能把明年的政府预算全都省下来搞化肥厂吧？
　　相较于秦长生的牢骚，周昌平则属于实干派，当初号召适龄入学孩童的家长们参与重修学校换取孩子免费入学的资格这主意就是他自己想的。
　　如今周昌平又想到了一个法子，“要不把咱们那个矿给开采出来？”
　　当时长缨让搞省城的教育，打过那个矿场的主意，让周昌平拿煤炭来代替现金给建筑工人发工资。
　　周昌平后来想到更好的办法，倒是把这煤炭矿场给保住了，目前也没再开采。
　　现在这些煤炭似乎能派上用场，如果能开采的话，怎么说也能换一条生产线吧？
　　“主任，我觉得咱们要是搞生产线的话是不是先去其他化肥厂那边学习下？”作为长缨的大秘，杨秘书也与会，虽然主要工作是会议记录，不过他觉得这些领导目前都没说道点子上。
　　“咱们当初着急引进，再加上当时和欧美国家关系也不太好，这些生产线价钱贵了些。现在咱们跟美国建交了，国际关系缓和了些，或许这价钱也就没那么高了。而且先去其他化肥厂参观学习下，看看他们总结的经验教训，或许咱们再建设又或者引进生产线时，就能省下不少的钱。”
　　钱是个好东西，省城都缺。
　　杨秘书说罢，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这寂静让杨秘书有些不安，下意识地看了眼坐在那里的领导，想要从她的脸上来找到一丝安慰。
　　还没等触及到长缨的神色，就听到欧阳兰的笑声，“咱们傅主任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小杨这话说的没错，是得去参观学习下，要不老秦你跟老周去一趟？”
　　“周副主任是管教育卫生的，什么时候还跟工业建设搭上关系了？欧阳兰你这安排算什么回事？”
　　秦怼怼俨然并不接受老同事的好心安排，他目光落在长缨脸上，知道杨秘书说的正是他想的，又觉得这头脑风暴竟是成了一个秘书的舞台，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
　　“这事还得听长缨同志的意见。”
　　长缨在这件事上还真有所考虑，“我要亲自去一趟，老秦和老周你们跟我去，市里的事情，就要耀明和欧阳部长你们多费心些。”
　　这一番安排让秦长生愣在那里，真的要他去？
　　会议结束后，秦长生直接跟着长缨去了她办公室，“你确定，我怕回头跟老周吵起来，你头疼。”
　　长缨瞥了一眼，“我不带走你们，只怕回头耀明他们被你吵得头疼。”
　　秦长生顿时没话说，好一会儿这才开口，“你不是有香港那边的关系吗？要不让他们帮忙想想法子，兴许能便宜点呢？”
　　长缨有在思考，也让梁家兄弟帮自己留意着，只不过她还是觉得决定要等去参观其他化肥厂后再做出。
　　至于今天这头脑风暴，本质是是明确下班子里其他人的态度。
　　现在来看，欧阳兰倒是没骗自己，市里头的确对这个化肥厂很欢迎。
　　只是敢于做决策的到底是少数。
　　一些事情做了不见得能讨好，不做往往诸事大吉，何必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呢？
　　但如果都抱着这种心态，这个社会又怎么进步？
　　“能便宜又能便宜多少？先去看看再说，谁不定其他化肥厂准备升级换代，要把这生产线给换下来呢？”
　　“怎么可能？”秦长生觉得这太一厢情愿了，最早建成的化肥厂也才落成两年，年产量五六十万吨化肥连购置生产线的本钱都没挣回来，怎么可能更换设备。
　　长缨其实就信口一说，她也知道这可能性极小。
　　不过总得出去看看才是，“你去市里的机械厂找几个经营丰富的技术员，后天跟我们一起出差。”
　　“找他们做什么，难不成还能给弄出一条化肥生产线？”秦长生嘟囔了一句，要是能弄得出来他把这群人当祖宗供着都成。
　　问题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没技术就是没技术，跟着去能有几分用途？
　　“不能，但我觉得我们需要尊重科学尊重技术，这能帮我们少走很多弯路。”长缨看了眼桌上的文件，“我们唯物主义者，不信科学信什么？难道还信封建迷信不成？”
　　秦长生被堵得说不出来话，好话歹话都被她说了，自己还能说什么？
　　“还有什么？”
　　“把手上的工作交代下，这次出差少说也得一个月。”
　　这让秦长生担心，“一走这么长时间，成吗？”
　　她到底是市里的一把手，又是在地位特殊的省城，一走一个月，怎么都不合适啊。
　　长缨低笑了声，“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又不是省委的常委。”
　　这是事实，但秦长生又莫名的从这话里头听到了几分异样，有点赌气的意思在里面。
　　是啊，明明是省城的一把手，如今还是个代主任，甚至连省常委候补委员的提名都没有。
　　别说傅长缨，便是他也会有怨言。
　　“那行，我先去。”
　　走到门口，秦长生又回过头来，“早晚会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218、218 秘书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安慰人的人。
　　但话说出口, 自然没有收回去的可能性。
　　长缨看着一脸别扭的人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觉得咱们的生活会特别成功，老秦同志都学会安慰人了, 回头得让老周多跟你交流交流才是。”
　　“放屁。”秦长生懒的解释，他又不是哑巴, 会说话就会安慰人夸人好吗？只不过很长时间以来，没遇到什么值得夸赞的罢了。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他一出门就看到刘扬和杨秘书站在那里，俩人显然听到了那个动词, 脸上带着微微的错愕。
　　杨秘书小声提醒，“您跟女同志说话注意点影响。”
　　不管怎么说，傅主任是女同志，文明些总没错吧？
　　“放……”秦长生吞下后面那个字, 脚步沉重的走了。
　　杨秘书苦笑了下，他也是好心提醒, 怎么搞的还成了他的不是？
　　两人进来听长缨安排工作。
　　过来之前，刘扬寻思着他和杨秘书总有一个要留在市里, 另一个跟着领导出差。
　　但他没想到的是，长缨一个没打算带。
　　“你们两个人商量着来，别净想着别苗头。”
　　这话说得两人神色都不自然。
　　明争没有, 但两人的确有暗暗的斗。
　　虽说并没有闹到台面上, 但谁不争一口气呢？
　　工作上的暗暗较量不可避免。
　　但被领导点破这一事实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不在家出事正常，但要是处理不好, 你们两个不管是谁的责任那都是两人共同承担，等我回来找你们俩算账。”
　　过去这段时间, 两人算是各有千秋。
　　长缨拟定的和军区研究所的合作方案是刘扬提的, 方案做的不错，后续很多事情长缨也交给了刘扬去推进。
　　杨秘书处理的事情更琐碎, 杂事做多了考虑问题也周全，今天会上表现就可圈可点。
　　左膀右臂可不是用来左右互搏的。
　　长缨把事情挑明，省得回头自己后院失火。
　　“不会，您放心。”
　　杨秘书也连连表态，“主任您放心，我一定会跟刘扬多请教，把事情都处理好。”
　　“这话我可记下了。”长缨让两人出去忙，外面还有人等着她呢。
　　只是这次进来的却不止周昌平，还有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太太。
　　“这是……”
　　周昌平也不知道啊，“刚才大院门口的人说，这是一位老烈属，来找您认亲的。”
　　长缨到来的第一天就找了大院门卫的麻烦，人该换的换，现在的门卫倒不是鼻孔长在头顶上。
　　只不过长缨这样也是间接给自己找麻烦，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找她。
　　没搞出个市长专门通道那是因为她现在还忙，顾不上。
　　今天这种来认亲的烈属，长缨也是头一次遇到，“找我认亲？”
　　她认真打量一番，“老周，你觉得我们长得像吗？”
　　周昌平有点说不好，他的这位顶头上司年轻，在干部行列中可以说十分年轻。
　　本身长得好，只是她能力过硬反倒是让人很多时候忽略了她的长相，一提到金城的这位代主任都是“杀了人”、“手段狠”，等聊得熟了又会提上几句。
　　周昌平倒也不能免俗，跟他媳妇说过两句，觉得长缨即便上了岁数倒也不会太差，肯定是个极为优雅的老太太。
　　然而这位来认亲的一脸深浅不一的皱纹，一看就知道被劳苦岁月蹉跎了大半辈子。
　　怎么瞧着，都不像是长缨老了会有的样子。
　　但……
　　“感觉眼睛有点像。”
　　长缨也觉得有一点，但她虽然不被薛红梅喜欢，的的确确是薛红梅的女儿，这毋庸置疑。
　　不然早就被扔到大街上了好吗？
　　“老人家，您今年多大了？”
　　老太太哆嗦着抓住长缨的手，还没说话老泪横流。
　　长缨：“……”
　　这让她猜猜猜，她也猜不出来？
　　“您家还有什么长辈？”周昌平看着嘴唇哆嗦的老太太，有点怀疑这人或许真的跟领导有关系。
　　“爷爷奶奶啊，不过他们身体不好，退休后就在乡下住着，我总不至于认不出他们吧？”
　　周昌平觉得这位一向能抓重点的领导也脑壳卡住了，“那您有没有姑姑阿姨之类的亲戚？”
　　“有啊，不过我姑死得早。”长缨都没见过，只是听傅奶奶说过几次，“我爷爷是□□后入的党，牵连到了家里人，我奶奶那几年带着孩子们躲躲藏藏，后来姑姑伯伯们都夭折了，长大成人的就剩下我爸。”
　　总不能说，眼前这位老太太是她素未谋面的姑姑吧？
　　长缨是真没见过，她不敢认。
　　认亲这种事情，也不能单凭一面之词。
　　长缨只能耐下心来跟这位老太太聊，试图寻找些证据。
　　周昌平陪同，聊着聊着就发现这不对。
　　傅奶奶当初带着孩子主要活动在上海和苏杭那一片，这位来认亲的老太太分明是自小生活在西北。
　　这肯定不对啊。
　　“那要不再查查看，瞧瞧到底什么情况？”
　　长缨觉得也只能这样，只是她后天就要出差去外省，这也没时间查。
　　“要不我就不去了，你跟老秦带着陈彪去，我留下查查看到底咋回事。”周昌平实在人，“我跟老秦不对付，我俩一起出去那还不得把您给吵死？”
　　让陈彪跟着出去是因为那小子警卫员出身又是算账的好手，既能当保镖又能当账房，一举两得。
　　“那行，回头有什么情况及时联系。”长缨看着这位老太太，“先把她安置到招待所吧，查清楚了再说。”
　　也只能这样，不然人去哪里住？
　　……
　　火车站台，秦长生上下打量了一圈，“老周，你这是吃了啥仙丹，返老还童了？”
　　被调侃的陈彪眼疾手快的把包给抢了去，“秦副主任您就别寒碜我了，有啥端茶倒水的活喊我就行。”
　　他麻溜地扛着包往卧铺车厢去。
　　远程出差自然是卧铺车厢，不然能累死。
　　只是车上憋闷的慌，哪怕是把车窗打开效果也不见得多好。
　　长缨看着跟陈彪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的秦长生，觉得周昌平不来倒是省了不少的水。
　　“你们去找人打牌去。”她丢了一副扑克给陈彪，“别暴露身份就行。”
　　陈彪笑嘻嘻的凑过来，“长缨姐，你看你都准备好了，要不咱们一起玩得了。”
　　看什么书呀，火车摇摇晃晃的，看书多毁眼睛。
　　“行呀，不过输了的罚点什么好？”
　　陈彪当即表示，“要钱没有，我没钱的。”
　　他还得攒钱娶媳妇呢，不能乱花钱。
　　秦长生也慢吞吞的表示，“赌钱是不行的。”
　　“不赌钱，咱们来点别的彩头。”
　　秦长生没想到，自己的旅途竟然是在打扑克中度过的。
　　至于那彩头——
　　输了的人提一个关于城市建设的想法，不管可行与否。
　　可哪有那么多点子呢？
　　“我现在是个渣煤窑，都被掏空了。”
　　陈彪听到这话登时接了一句，“您这是怪嫂……”他说到一半连忙闭嘴，这笑话哪能当着领导的面开？
　　他可真是胆子大了什么都敢说。
　　小心瞧了眼，陈彪看着正在那里看牌的长缨，好像没听见，他松了口气。
　　“老秦，我想再找个秘书，女秘书。”长缨特意强调了下，“你觉得怎么样？”
　　这话似乎吓着了人，秦长生手一哆嗦，一旁陈彪眼尖，“他有王炸。”
　　秦长生瞪了眼陈彪，“应该没啥问题，多一个秘书也是应该的，出差也方便些，不过您是打算从工厂找，还是……”
　　“从今年金城大学的毕业生里找一个吧。”
　　“今年？”
　　秦长生不免有些错愕，这位领导要求一向高，能看得上这些工农兵大学生？
　　倒不是他戴有色眼镜，只是工农兵大学生的素质的确不怎么高。反正就是找个女秘书方便些，与其从工农兵大学生里挑，可能碰到臭蛋。
　　倒不如直接从工厂或者单位里挑选一个，这也算是一步登天，对谁都好。
　　长缨笑了笑，“从单位里挑选的太过圆滑。”
　　“圆滑不好吗？”秦长生不明白，“总比愣头青强吧？”
　　“圆滑有圆滑的好处，愣头青也有愣头青的宝贵。”长缨的话让秦长生觉得自己像是在省里汇报工作，那帮老狐狸一个个的云里雾里让人摸不清头脑。
　　“愣头青有什么好？”
　　长缨眨了眨眼，“我一手栽培起来的，不会当别人的耳报神。”
　　陈彪恍然，但很快又觉得不对，“那刘扬和杨秘书也……”
　　“傻小子，刘扬是弃子，杨秘书没得选，他们当然不会跟我过不去。”
　　这话让陈彪又纳闷，“怎么还成了弃子？他可是梁主任的内侄。”
　　“别忘了还得加一个前字。”前妻的侄子，即便是瞧起来的确有可栽培的空间，然而终究抵不过现任妻子的枕边风。
　　老夫少妻，自然会对年少的妻子多几分宠爱。
　　何况小舅子又不是扶不起来的烂泥。
　　陈彪傻了眼，“那这么说来，刘扬也怪可怜的。”
　　“倒也不用可怜他，他的工资可比你高多了。”
　　这扎心的一句让陈彪说不出来话，省领导的大秘到市领导的办公室主任，勉强算平调，工资待遇不变，可不是比他工资高得多吗？
　　“不说他了，等回来后，老秦你帮我选个新秘书。”
　　秦长生觉得这领导拉拢人倒也有一套，当着他的面说梁主任的问题，又给自己安排这种事情，这一来二去的自己可不就成了傅长缨阵营的人。
　　“教育口的工作一向都是周昌平在管。”
　　“那你正好趁机问问他意见嘛，嘴长在那里不就是用来说话的？”
　　秦长生发现自己被冤枉了，论说话不好听，这位领导远胜自己。
　　“继续打牌。”长缨一声令下，原本对斗地主十分雀跃的两人面带难色，秦长生连忙去喊救兵，“我去找老张他们过来，我腰疼。”
　　陈彪嘴快，“腰疼可不好。”
　　被秦长生瞪了眼，陈彪悻悻，瞧着长缨看着自己，他连忙找补，“不过长缨姐你别担心，娄团的腰好得很。”
　　长缨笑吟吟的问道：“吴政委没有说过你吗？”
　　“我们政委才能说呢。”陈彪出卖领导毫不客气，等出卖完了又不忘补充一句，“这事您就别跟政委说了，他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要不我去看看秦副主任，他可别跟那俩技术工再打起来。”
　　“急什么，让老秦跟人联络下感情。”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三更可能有点晚

219、219 怠慢
　　秦长生和技术工人不太对付, 他并不是从车间工厂出来的，早年的大学生毕业后就去政府部门工作，只不过性格限制了他的前程。
　　那些学历没他好的, 能力没他强的按部就班的职务都要比他高上一些。
　　秦长生未免有些抑郁不得志，跟工人阶级也不太团结。
　　这个同志一身毛病, 可圈可点之处大概就是他那点能力。
　　长缨由着他去跟那俩一起过来的技术工人聊天，但陈彪不放心，“我还是过去瞧瞧吧。”
　　有文化的瞧不起学徒工出身的工人, 虽说这种思想不对，但谁让人是领导呢。更重要的是，自己跟着出差，政委也是吩咐了的, 千万别出事。
　　他觉得长缨姐不会出事，出事的可能是秦副主任。
　　长缨想了想, 由着他过去散心。
　　不过陈彪的担心纯属多余，技术工人是秦长生亲自从机械厂选出来的, 倒也不至于打起来。
　　在火车上待足了三天后，人总算下了火车。
　　秦长生巡视了一眼，“火车晚点了？”
　　陈彪摇头, “没有。”他跟乘务员确定了好遍。
　　秦长生眉头微微一皱, “那是通知错了时间？”
　　陈彪再度摇头，“没有。”
　　这种事情, 怎么可能搞出乌龙通知错了呢？
　　虽说不是同一个省的城市，但其他省城的一把手前来考察, 即便当地政府部门不来迎接, 被考察的单位也总要安排人来接一下吧？
　　然而车站这边热闹了一会儿很快冷清下来，并没有看到人过来。
　　秦长生脸上神色不太好, 这是绝对的怠慢！
　　这是在搞什么？
　　别说是考察，就算是技术交流，也不能这样无视来客吧？
　　“他们这是搞什么？”
　　长缨笑了笑，“估摸着正好赶上旺季，工厂里忙也顾不上。又或者派过来的车抛锚了，没事这种事情我遇到过。火车站附近我还算熟，咱们看能不能找个黑车去市里。”
　　言者无意闻者有心，秦长生听到汽车抛锚觉得有点尴尬。
　　那时候他也存了点怠慢的心，虽说这事不是他安排的，但当时的确想着看热闹。
　　谁知道热闹没看成，还吃了排揎。
　　不过先在解释也无济于事，他也没再提旧事，只是对这次考察之行带着分担忧，“照这么看，咱们在这里也不见得能学到什么东西。”
　　“三五天时间能学到东西那你就是个小天才。”长缨一马当先带着人往外去，“知道怎么个流程就行，也不指望在这边能搞到什么。”
　　秦长生一贯牢骚多，阴阳怪气有一套，没想到这位领导不输于他，他在长缨这边讨不到便宜便是问陈彪，“听说那些化肥是军区那边搞来的？”
　　俩技术员也瞪大了眼睛，他们这次跟着来人家化肥厂参观学习，听说是市里头想搞一个化肥厂。
　　早前市里的领导主张种甘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很多化肥。
　　都听了这么一耳朵，至于真相如何，大家还都不清楚。
　　闻言，陈彪立即澄清，“您哪来的消息？我们军区哪有这能耐。”
　　秦长生听到这话呵呵一笑，跟他打马虎眼，还真会说。
　　陈彪觉得这呵呵笑声甚为恐怖，他连忙拉着长缨说话，“长缨姐你来过这里？”
　　“没有。”
　　“那你怎么说火车站附近我熟？”
　　“经常坐火车的人，自然熟悉。不见得每次都能有专人接送，所以得自己找门路。”
　　长缨说着就找到了拉黑车的人。
　　改装的三轮车，瞧着长缨一行人，那三轮车师傅还挺能说，“你们也是来弄化肥的吧？”
　　这话听得长缨一乐呵，答应了对方的要价上了三轮车。
　　两辆三轮车，陈彪和两位技术员在后面挤着，长缨则是和秦长生一辆，“师傅你怎么看出来的？”
　　“嗨，你们这一身打扮，拿着公文包一看就是来化肥厂的，每年我都能遇到一大批，尤其是这时节更多。”
　　夏季双抢刚结束，过不多久就又要给地里的禾苗追肥。
　　自然是先弄到化肥再说，放着又放不坏。
　　秦长生有些奇怪，“这化肥不都是国家统销统购的吗？”
　　“嗨，车间里一加班，不就有了吗？”三轮车师傅是个健谈的人，多少又带着分皇城根下出租车司机的毛病，没等长缨套话倒是说了个七七八八。
　　末了还留了个小纸条，“你们要化肥的话就打电话找他，说老崔介绍的就行。”
　　秦长生十分怀疑，瞧着那三轮车远去，“莫非咱们还遇到隐藏的高人？”
　　“什么高人？产业链罢了。”长缨觉得这位秦副主任实在是多了分书生意气，都工作快三十年了，怎么还能这么天真？
　　这门路长缨也没打算找，招待所入住后到前台跟化肥厂那边打电话联系。
　　人家满嘴的对不住，说辞倒也和长缨猜测的差不多——
　　忙，派车过去结果车子还坏了。
　　实在是对不住。
　　“要不我请傅主任您吃个便饭给您赔礼道歉？”
　　这就是客套话。
　　长缨笑眯眯的答应了，“那真是劳您破费了。”
　　化肥厂的副厂长这下脸上挂不住了，这到底是不懂还是不懂？
　　邀请发出，也不能再收回来啊。
　　李副厂长只好来招待所这边，瞧到这位大名鼎鼎的女领导时，他多少还有些震惊。
　　太年轻了些。
　　能有多大的能耐，管得住下面那一群老狐狸吗？
　　迎上那笑吟吟的目光，李厂长呵呵一笑，“咱去吃点咱们本地的特色，四喜丸子，傅主任点评点评。”
　　四喜丸子味道不错，就是少了些。
　　一桌六个人，四个丸子显然不够分的。
　　秦长生回到招待所忍不住埋汰，“哪有这待客之道？”
　　“吃着不错，你们要是喜欢明天我请你们来吃。”
　　秦长生：“……”
　　“您到底是来吃东西的还是来参观考察的？”他唠叨性子急，这下没憋住。
　　说完又有些后悔，干嘛这么嘴快。
　　长缨歪了歪头，“初来乍到也别委屈自己，吃点好的才有力气办事，何况我请你们吃又不花你们钱，心疼什么？”
　　两个技术工人瞧着这神仙打架不敢开口，倒是陈彪兴奋，“那明天咱再来吃，到时候多要一份，一人俩！”
　　他今天都没吃饱，那个李副厂长着实抠门了些。
　　回到招待所，个人都去洗漱休息，长缨在屋里头看着当地的宣传小册子，有些睡不着。
　　这里的怠慢不止一点半点，不就是因为人家有个化肥厂吗？
　　俗话说一家有女百家求，如今这边就是如此。
　　还是得建化肥厂啊，不然总有求于人算什么回事。
　　实在不行到时候用一些特殊手段，总之要把这化肥厂搞起来再说，毕竟金城这边可比不上平川，这里土地沙化严重，一旦真的成为荒漠很快又会变成盐碱地，想要再恢复可就难了。
　　土地贫瘠，可是得花大力气来整治。
　　翌日一大早，长缨就收拾妥当，带着个人去化肥厂。
　　依旧是李副厂长接待，“我们厂长去省里头开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要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傅主任您就直接跟我说。”
　　长缨笑道：“挺好的。”
　　大概是怕她来要化肥，说了算的厂长直接遁走。
　　虽然借口不入流，但还算好用。
　　好在长缨也没要化肥的打算，她此行目的就是参观化肥厂，了解这么个生产流程而已。
　　李副厂长似乎也瞧出来她的意图，到了第三天不再让人去车间那边。
　　“正好赶上检修，要不我当导游带傅主任四处走走？”
　　“检修的话，李副厂长也忙得很，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自己四处转转就行。”
　　李副厂长这次没客气，只是瞧着长缨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吐了一口唾沫，“穷酸。”
　　亏得他前后招待这么些天，竟然一分钱都不打算掏，难怪听说这位傅主任要过来，老王早早就躲开了。
　　也就他实诚，瞧着人大老远的过来还请人吃了饭。
　　真是浪费。
　　这边，陈彪一肚子窝囊气，“长缨姐，他什么意思呀？”
　　别的时候不检修，偏生他们来参观学习的时候就检修了。
　　“没捞到好处不想让咱们参观呗。”长缨笑了下，“行了别跟自己过不去，多大点事，回头他有求于咱们的时候，咱原模原样的奉还！”
　　陈彪咬了咬牙，“就是！”
　　只是他没那么多底气，“他能求着咱们什么？”
　　“那多了去了，等着瞧呗。”长缨看向身后的俩技术工人，“生产流程明白吗？哪里有问题咱们讨论下。”
　　老练的技术工，常年在机械厂工作，虽说制造的设备与这化肥生产线完全无关，但大体上也能明白。
　　有些不明白的地方，长缨跟他们一起讨论，倒也解决了个七七八八。
　　“你怎么对机械这么熟悉？”秦长生好奇，他现在越发熟悉长缨，却觉得这人越发陌生。
　　长缨笑了笑，“之前工作的时候，没少往机械厂跑，多少懂得一些。”
　　“你那是往机械厂跑着玩吗？我听说平川的好条生产线都是长缨姐你亲手抓的。”
　　秦长生也听说过，但又觉得娇滴滴的女同志怎么可能搞得来这些，一直以为长缨不过是挂名而已。
　　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那平川能搞，咱们不能吗？”
　　生产线就是靠图纸和技术，请人来指挥就行了。
　　陈彪幽幽开口，“秦副主任，您知道您现在啥样吗？满脸见钱眼开，浑身铜臭味。人家平川是沿海城市，咱们内地能一样吗？环境气候资源都不一样，人家能做的咱们不见得能做，是吧长缨姐？”
　　这件事陈彪思考过，觉得除了这个原因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长缨并非主动离开平川。
　　人家老丈人给女婿铺路呢，怎么可能让她把平川经济支柱的产业带走？
　　“小陈说得对，咱们不用搞这个，搞别的也一样，把化肥厂搞出来，慢慢扩大工业产业就行了。”
　　“可化肥厂现在我觉得越来越没谱。”不是秦长生悲观，是这次出差真他娘的不顺。
　　“不着急。”长缨安慰，“咱们去别的化肥厂看看嘛。”
　　怎么可能一帆风顺呢？
　　回到招待所，长缨跟市里联系。
　　欧阳兰开门见山，“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长缨不假思索，“坏的。”
　　还有什么能比眼下的情况更糟糕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有奖竞猜，好的坏的都是啥（大胆点猜）
　　我觉得我得提示下，坏的和军区目前搞的事情有关，好的和化肥厂有关
　　今天财神节啦，继续发个红包春节就过去了。

220、220 国产
　　欧阳兰倒是直接, “中央开会要整治东北华北和西北的生态面貌，维护农牧业发展，保证粮食安全, 要搞一个长期的农林防护建设，咱们省也在其中。今天上午省里头喊顾耀明去开会, 通知咱们省城要做好表率作用，增加绿化率，减少荒漠化沙漠化和盐碱地。”
　　“这怎么弄？说要体谅省里的难处, 就给拨了不到三十万块钱，要咱们办三千万的事情。”
　　还有句话欧阳兰没说，其实中央的指示精神早就有了，但是省里偏生现在开会决定分配任务, 可不就是瞧着长缨不在，市里其他人去省里开会也不会拒绝, 就给省城难受吗？
　　长缨听到这消息倒也不奇怪，“绿水青山才是金山银山, 建设三北防护林是应该的，省里竟然还给了三十万，真不错。”
　　她倒觉得这坏消息没那么坏。
　　即便中央不搞, 省里不安排她也会重点抓植树造林的工程。
　　虽说钱不多, 但聊胜于无。
　　欧阳兰傻了眼，他实在是捉摸不透长缨的心思, “咱们市里可没那么多钱。”
　　“回头就有了，急啥。好消息是什么, 我有点期待了。”
　　长缨在猜测, 是那个老太太的身份终于搞明白了，还是她要转正了？
　　前者可能性更大, 不过这也算不上多好的消息，欧阳兰现在这么闲得慌，狗屁倒灶的事情都要跟自己说？
　　“好消息是咱们的化肥生产线有着落了！”
　　欧阳兰的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根那里去，“怎么样，是不是天大的好消息？”
　　“傅主任，长缨同志？傅长缨？”
　　长缨被喊得回过神来，“怎么回事，你跟我说说看。”
　　她捏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泛白，这消息来的太突然，以至于长缨压根没做好准备。
　　是军区那边吗？
　　“咱们引进化肥生产线不是七二上半年的事情吗？当时光那几套化纤化肥设备就花了四亿美元呢，设备进来后，因为工厂建设一直耽误没少走歪路，国内的几个大学也有在研究这些生产线，想着要是能自己造出来不就省钱了吗？”
　　“咱们西工就在搞这个，还真搞出来了一条生产线，这不是听说咱们这边要建化肥厂，他们想着提供生产线来实验下。”
　　“西工？”长缨错愕，“西工不是搞航天航空的吗？”
　　欧阳兰也搞不明白，他又不是教育口的，这事问周昌平可能更清楚，但这不是重点，“反正就是搞出来了，只不过这条生产线能不能用还不知道。”
　　长缨也发现，这事三两句说不清楚，“我知道了，拿我们当小白鼠做实验呢。”
　　“对，那边就是这么说的。自主研发的不太稳定，可能需要一直调整。”
　　长缨大概心里有数，“刚开始做就这样，都一样。等回去后再说。”
　　这话让欧阳兰猛地想起来一回事，“您在那边参观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马上回去。”
　　不受这窝囊气。
　　长缨让欧阳兰打电话到这边火车站订票。
　　回去直接买票就行呗，还用得着他来亲自订票？
　　傅长缨自然不是想使唤他，那是为什么呢？
　　欧阳兰寻思了下，觉得问题可能出现在那边化肥厂，估摸着在那里受了气，所以离开时就要兴师动众。
　　这边一打电话过去，人家火车站肯定会重视。
　　不管怎么说，长缨是省城的领导，当地政府肯定会有所表示吧？
　　这到底是怠慢到什么地步？
　　欧阳兰想不通。
　　只不过他更纠结的是那个防护林的事情，他刚才也没说具体的情况，只怕傅长缨并不知道，这次省里给挖了多大的一个坑啊。
　　回来再说吧。
　　省里头倒也是有意思，非要挑在她出差的时候来搞这事，怎么感觉对她也有些忌惮似的。
　　欧阳兰想了想觉得这事有些好玩起来了。
　　……
　　李副厂长辗转得知长缨一行人要回金城的消息，“我真不知道，这件事她都没跟我说，这个傅主任难不成是嫌我招待不周在生我的气？”
　　市里头听到这话也不好说什么，“那先这样吧，我们章主任要去车站送她。”
　　话都撂在这里了，李副厂长也不好不去，“我马上安排好手里的事情去火车站。”
　　放下电话，李副厂长冷声一笑，“什么毛病，穷地方来的人也好意思摆谱？”
　　秘书温声说道：“那您什么时候过去？”
　　“急什么。”
　　他什么样的人物没遇见过，不过一个娘们而已，过去送她都是给她脸。
　　等到李副厂长风驰电掣的赶到，火车站这边正在依依话别。
　　“长缨同志你也真是的，怎么过来也不说一趟？要不是这边订火车票，我都不知道。”
　　长缨笑吟吟的，“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在这边参观学习到不少东西，长了很多见识。”
　　章主任有点拿不准，这是不是真心话。
　　正想着该怎么说呢，李副厂长扑了过来，“傅主任要走？怎么也不跟我说声，难不成是嫌我招待不周到？我最近是真的忙，要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傅主任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好话歹话都被这人说了，长缨只是笑，“您客气了，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让我们参观一天工厂已经给足了我们面子。”
　　章主任听到这话就觉得不好。
　　一个工厂的副厂长能有多忙，还能比省会城市的一把手忙？
　　现在化肥厂化纤厂吃香，这些厂长副厂长的大权在握颇是逍遥，做起事来不免目中无人。
　　遇到有求于人的态度好些也就无所谓，偏生眼下这个可不是个软弱好拿捏的。
　　“不过我们那边化肥厂有了着落，我得回去主持大局，就不好再打扰了。”
　　李副厂长听到这话愣了下，“国家批了你们建厂？”
　　没听说这事呀。
　　“没有，我们市自己搞的，生产线是咱们国产的。”
　　这事连秦长生都不知道，听长缨这么一说他又觉得这人在用什么坏主意，不然咋还会当着外人的面说这话呢？
　　“国产的？”李副厂长反应过来，心底里冷笑。
　　外国的生产线有时候都会出岔子，国产的能运行的起来吗？
　　真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就这点事也值得炫耀？
　　“是啊，回头等我们的化肥厂建成了，欢迎李副厂长去参观，到时候我们一定盛情招待。”
　　李副厂长没把这当回事。
　　等着人走了，他听到市里的章主任声音沉沉，“怎么回事？”
　　李副厂长一脸委屈，“她就是来打化肥的主意，被我挡回去了。”
　　章主任不太相信，“那化肥厂怎么回事。”
　　金城那边要建化肥厂？那得投入多少本钱，那边这么有钱的吗？
　　“这个咱就不知道了，不过听她那意思是国产的生产线，压根就运行不起来，就在这里唬人呢。”
　　他从化肥厂建厂就在，还能不清楚这么一套流程？
　　真不是瞧不起那边，绝对搞不起来。
　　这年头，国产货哪比得上外国的设备。
　　章主任也没当回事，但还是多说了句，“人家好歹是厅级干部，你这么怠慢合适吗？”
　　厅级干部怎么了？
　　他们坐拥化肥厂这座金山，直接受国`务`院领导，谁的面子都不卖！
　　李副厂长脸上满是谦虚，“是是是，我下次一定抽出时间来，全天候的陪同。”
　　火车上。
　　秦长生气得要死，“什么东西，就一个副厂长，能耐的他。”
　　说罢又关心化肥厂的事情，“咱们啥时候弄来了生产线？”
　　“欧阳打电话也没说清楚，回去就知道了。”
　　秦长生一肚子的问题，瞧着长缨坐在那里看书，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也没再说什么。
　　憋得她难受。
　　末了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之前来找您认亲那老太太，查清楚了吗？”
　　这件事长缨交给周昌平来处理，昨天晚上打电话的时候倒是提了句，说那老太太认错亲了。
　　长缨觉得这里面可能还有玄机，先让他安置着，回去后一并处理。
　　秦长生觉得这位领导是真能沉得住气，“说不定那老太太是骗子呢。”
　　“骗我能得了什么好处？”长缨笑了笑，“拿我当傻子耍呀。”
　　说是她亲戚就真是她亲戚不成？
　　老太太连句话都说不周全，长缨估摸着就是来蹭吃蹭喝的。
　　“也是。”秦长生叹了口气，“咱们这穷哈哈的，就算是省城又怎么样？还不是被人瞧不起？”
　　所以就得发展起来，富在深山亲戚一大堆呢。
　　“发展需要时间，慢慢来嘛。”长缨这次倒是稳得住。
　　她都被发配到这穷乡僻壤了，这次上面估摸着一时半会儿不会跟她过不去。
　　在金城怎么说都能多待些时间。
　　多给她些时间，把金城发展起来。
　　她有的是时间，缺的也是时间。
　　回到金城，长缨坐上市里派来的车。
　　欧阳兰亲自来接人，说起了化肥生产线的事情，“本来这生产线也轮不着咱们。”
　　西工搞的玩意儿，怎么也优先当地吧？
　　但当地在飞机厂和化肥厂之间二选一，化肥厂被舍弃。
　　“耀明跟西工那边有联系，听说了这事就想着跟西工合作。”
　　长缨笑了起来，“他倒是脑子灵活。”
　　“是啊，这不已经把人请来了，就等着您回来跟人谈这事了。”
　　“他人呢？”
　　“去金城大学那边作报告。”
　　加强和高校的联系很有必要，正好金城大学这边又是校庆，他出席了校庆活动，拉近和师生们的关系。
　　“老周也一起去了？”
　　“没有，最近学校那边出了点事，老周去处理。”
　　长缨眉头一皱，“严重吗？”
　　周昌平亲自去处理，这事即便不严重也不小。
　　“处理的差不多了，就是还有些工人在闹，老周去讲道理了。”欧阳兰长话短说，“那个防护林的事情……”
　　“回头再说，我先去跟西工的人见面，那边来了几个人，在招待所住着吗？”
　　欧阳兰连忙回答，带着人直奔招待所。
　　西工这边一共来了两个人，中年男女。
　　而负责攻克生产线的就是邱淑梅教授，长得温温柔柔的模样，说话有点快。
　　快人快语非常好。
　　双方就生产线的问题展开讨论——
　　“我们还需要氮肥的生产线。”
　　“没问题。”邱淑梅快人快语，“实不相瞒我们现在正研究氮肥和磷肥的生产线，不过需要资金支持。”
　　长缨笑着伸过手去，“合作愉快。”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啦
　　剩下的晚上来

221、221 醉酒
　　谈判格外的顺利。
　　长缨刚回来正好也要吃饭, 便是自己做东请邱淑梅和程亮去国营饭店吃饭。
　　对于这次合作，程亮此前做好了需要拉锯战的准备，却没想到不到半小时就谈妥了。
　　西工这边的团队负责生产线的组装维护, 而金城化肥厂则会从盈利中拿出一部分钱来，资助西工的后期研究。毕竟有钱才能搞研究, 又不能总指望国家拨款。
　　饭桌上程亮话也多了起来，“傅主任你们什么时候能投入生产？”
　　“把生产线弄过来，安装调试好了就行, 原材料的话我看了下我们这边倒是不缺，车间也有现成的。”
　　程亮反应过来，难怪对方这么快人快语，原来是万事俱备就欠生产线了。
　　“难怪啊。”他一时间嘴快, 说完后忍不住看了眼，瞧着长缨在那里笑着问邱教授问题, 似乎并没有听见他说什么。
　　邱淑梅发现，这位年轻的女领导倒是个肚子里有点东西的。
　　她对化肥生产线也颇是熟悉, 甚至连地里的庄稼活都一清二楚。
　　“之前下乡的时候倒是带着村里人搞堆肥，也算了解吧。”长缨知道什么时候该坦诚什么时候该半真半假。
　　“前些天刚巧去外地的化肥厂参观，也是知道点皮毛就班门弄斧了, 邱教授您别笑话我沉不住气就成。”
　　“怎么会？”邱淑梅惊叹, “我听耀明说了这事，您出去参观两天就能摸清个七七八八, 这要是搞科研也是一把好手。”
　　脑子灵活够用，比她带的一些学生有天赋。要不是人位高权重, 邱淑梅说什么都要把人说服了去搞科研。
　　长缨谦虚的笑了下, “我想能不能安排几个工人去您的实验室，帮忙打个下手什么的, 让他们也学习学习。”
　　这要求听着不免有些偷师的意思。
　　偏生她又是光明正大的提议，程亮觉得别看这女同志年轻，玩弄手段倒是一把好手。
　　邱淑梅就没想那么多，“当然没问题，产学研产学研，如果我们研究的东西不能投入生产改善民生，那这研究还有什么意思？”
　　这话听得程亮一阵错愕，倒是自己心胸狭隘了。
　　长缨听到这话笑了起来，“邱教授能喝酒吗？”
　　这话倒是问对人了，“我们家乡的汾酒不错。”
　　“金城没汾酒，不过金城大曲喝着也还行。”长缨笑着让服务员拿来一瓶金城大曲。
　　她很少喝酒，知道自己酒量不好加上本身又做惯了一把手，一般没人敢劝她酒。
　　今天高兴，喝了几盅后就开始看不清东南西北了。
　　这可是让送人回去的杨秘书头疼，谁知道这位领导酒品这么不好，喝醉了硬要跟他义结金兰。
　　“咱们就金城三结义，你说怎么样？”
　　杨秘书觉得不咋样，领导的哥哥他敢当吗？人家有个亲哥哥在那边也当领导呢，指不定哪天就要升到市里头去了。
　　“您喝多了。”他一个男秘书，照顾女领导不太方便，说什么回头都要再给领导找个女秘书。请个保姆也行。
　　不然往后再遇到这情况，可咋办？
　　正想着，楼上下来了人。
　　瞧到娄越，杨秘书赶紧把人推过去，仿佛这是烫手的栗子，“麻烦您了。”
　　娄越瞧着人要走，喊住问了句，“怎么喝那么多？”
　　“喝酒怎么了，你管我？你说了你照顾我的，你不能管我。”长缨不讲道理，“你背我进去，我走不动了。”
　　杨秘书恨不得立马跑掉，为什么要他看到这个，他嫌自己前程光明吗？
　　“你去吧，辛苦了。”
　　杨秘书连连应下，又忍不住好奇心看了眼，瞧到领导还真就趴在娄团长背上，被人背上了楼。
　　这要是他媳妇，他也这般供着。
　　长缨住在三楼，领导的住处嘛，自然得在上面，不然岂不是被人踩一头？
　　起码金城市的前面几个领导都是这么住的。
　　长缨从来不挑剔，安排住在那里没二话，简单收拾下就入住，倒是没怎么让后勤部门为难。
　　楼梯不算长，一层一拐弯一共二十个台阶。
　　娄越走得不快，以至于长缨开始怀疑，“我有那么胖吗？你走不动了？”
　　她不胖啊，一米六三的个头怎么也够看的了，体重一直都维持在一百一左右。
　　怎么就压得娄越走不动路了？
　　“不胖，就是想背着你慢慢的走。”
　　长缨听到这话嘿嘿一笑，“那你背着我去压马路呗。”她揽着娄越的脖子，“我给你这个机会，娄团长要不要？”
　　喝醉了酒的人自以为清醒，然而做的都是清醒时绝对不会做的事情，比如说刚才的这个机会。
　　“出差辛苦了，先回家洗澡休息。”
　　长缨趴在他耳朵边吹气，“不累的，娄团长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复杂，他们总瞧不起我是个女人，哼，我偏要做的比他们都出色，回头那边的人过来，我就请他们喝茶喝茶，憋死他们！”
　　娄越脚下微微一顿，还没开口就被长缨拍了下脑袋，“你怎么不走了呀，要去给我打架吗？娄团长我跟你说哟，那些人可过分了，不过谁让我人在屋檐下呢，等回头咱们啥都有了就好啦。”
　　“嗯，都会有的。”
　　长缨被这话激励了一番，“是的，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
　　这一嗓子颇是嘹亮，惹得家属院其他人家纷纷议论，这是谁喝多了。
　　等回过味来，始作俑者已经被娄越带回家中。
　　“我想唱歌。”
　　“你累了。”
　　“不累，我现在是知名歌唱家傅长缨，正在金色`大厅的维也纳登台演出。”
　　话都说的颠三倒四。
　　娄越觉得这人真的喝醉了，仿佛压抑了许久的东西，都借着这个当口发泄了出来。
　　“乖，去洗澡。”
　　天热了，舟车劳顿又喝了酒，该去洗个澡了。
　　“那你给我洗。”
　　娄越眸色暗了几分，“别胡闹。”
　　“我就要你给我洗澡，你说要照顾我的。”
　　长缨振振有词，“不愿意就算了，我找个帮我洗澡的，又不是找……”
　　“找不到，这个名额我占了。”娄越打断了她的话，拉扯着人进卫生间洗澡。
　　长缨笑嘻嘻地站在蓬蓬头下，本就喝醉了的人眼睛越发的朦胧，不知道缠绕了多少雾气在里面，“娄团长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洗？”
　　“要洗头发吗？”
　　“要，头都臭了，你闻闻。”长缨献宝似的把脑袋送过来。
　　“不臭的，我给你洗头。”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柳下惠的潜质，也不知道长缨喝醉了酒竟然会是这般模样。
　　手指慢条斯理的按摩着头皮，引得长缨一阵舒坦，“娄团长你真厉害，什么都会的样子。”
　　她蓦的转身，顶着一头的泡沫，在卫生间的水雾朦胧中看着娄越，“我好看吗？”
　　“你什么时候都好看。”娄越觉得这简直是非人的折磨，他擦去长缨脸上的泡沫，“冲头发。”
　　长缨笑嘻嘻地仰着头，“我不好看，胸发育的不好。”
　　“挺好的。”娄越瞥了一眼，大概就是发不起来的窝窝头和大白馒头之间的区别吧。
　　不过他倒是无所谓。
　　没见到本人之前他就对长缨有了别样感情，长得好身材好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这并非关键。
　　长缨低头看了眼，看着娄越被打湿了的衣服，“唔，你这次没骗我。你看了我我能看看你吗？”
　　娄越觉得要命。
　　他本来想当正人君子，可这人拿捏着他的命门。
　　“傅主任，我是男人。”
　　“我知道啊，你是傅长缨背后的男人。”长缨笑了起来，“你也是我的男人。”她上前一步，刚好落在蓬蓬头下，温热的水洒在头上，泡沫顺着水流滑落下来，杏眼满是辛辣。
　　缱绻的情话顿时变成了恼怒，“娄越你欺负人。”
　　娄越有理说不清，可又怎么能说得清呢。
　　“别动，我给你冲一下。”
　　他怎么可能是柳下惠呢？不过是强忍着罢了。
　　只是好不容易擦干头发，人往自己怀里倒，压住某处时，娄越只觉得所有热血都冲向了脑门，“傅主任，别这样。”
　　长缨浑然不觉自己的举止有多不妥当，“我就是跟你说说话。”
　　刚洗过澡的人身上带着香皂的味道，清新雅致。娄越努力平息呼吸，却挡不住长缨的举动。
　　长缨凑近去看他的脸，“你脸上的疤没了吗？”
　　伊人近在咫尺，娄越鬼使神差的回答，“有，你再仔细看看。”
　　长缨再凑近去看，“没有啊，我……”她的话被吞咽了下去。
　　娄越看着瞪大了眼瞅着自己的人，他从那杏眼中看到了笑，只是伴随着时间的流失，那粉白色的脸蛋慢慢绯红一片。
　　“你跟我在比憋气吗？”
　　娄越将人揽入怀中，看着墙上的挂钟，“下次别喝那么多了。”
　　这次是自己在，如果他不在呢？
　　“你怕我酒后乱性啊。”长缨笑了起来，“可娄团长不跟我乱来，我一个人也乱不起来呀。”
　　在倒打一耙这件事上，长缨经验十足。
　　娄越无奈，“我过会儿得走。”
　　他过来就引得流言纷纷，她又是市革委会的班长又是唯一的女同志，虽说现在班子里其他人对她还算服气，但其他人呢？省里头那帮老骨头呢，听说之前还找她的茬。
　　结了婚倒是好说，没结婚便这般来往，即使长缨大方承认两人在处对象，却也挡不住那些闲言碎语。
　　娄越不想要人为难，觉得实在不行还是得给长缨找个保姆，有人照看着他多少能放心。
　　“那我们明天就去领证怎么样？”长缨在他眼角轻轻的吻，“这样就不委屈娄团长了对不对？”
　　娄越从没想过天上还能掉馅饼，关键是这馅饼还砸在了他头上。
　　他被长缨的话惊得没反应过来，眼里只容得下这么一个人，如今笑盈盈的跨坐在他身上，俯身下来趴在他胸口。
　　长缨面带困惑，“你不想跟我结婚吗？”
　　几乎是下意识的回答，“想，做梦都想。”
　　想，但不能这么委屈她。
　　工作上的很多事情，娄越承认现在的自己可能没法帮忙。
　　可他还是想要给她一个难忘的婚礼，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结婚了。
　　他职务虽不如长缨，却也会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长缨笑盈盈的吻着他，“你现在不是在做梦。”
　　她没唱歌，而是低低的念着诗，“人生得意须尽欢，月压海棠枝软。”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
　　遇到个渣东西，还是写点身心愉悦的好
　　不用怀疑，长缨喝多了。最后一句出自李梦阳（明）的《如梦令》昨夜洞房春暖。烛尽琵琶声缓。闲步倚阑干，人在天涯近远。影转。影转。月压海棠枝软。

222、222 结婚
　　长缨醒来的时候觉得不太对劲。
　　记忆片段式的涌入脑海中。
　　她听着家里头传来的动静, 那声音分明来自厨房。
　　除了田螺先生娄越还能有谁。
　　床头叠放着她今天应该穿的衣服，其中还有内衣。
　　之前娄越就帮她洗过衣服，可问题在于她昨晚都不知道。
　　总觉得有点亏。
　　穿衣服时, 长缨尽可能的忽略掉娄越干得好事，也就是她现在干部身份穿衣需要庄重些, 不然怎么遮掩？
　　长缨起来时觉得腰酸，又坐回了床上。
　　卧室里的动静引得娄越过来。
　　“你没回去，小心回头给你记过。”
　　“打电话了, 这两天请假。”娄越剥了个鸡蛋送到她嘴边，“补补身体。”
　　长缨瞪了他一眼，其实她也知道娄越不会趁人之危，原因大概率在自己。
　　“好端端的请假做什么？”
　　“跟你去登记结婚。”
　　长缨被鸡蛋给呛着了。
　　娄越帮她顺气, 顺手递了杯水给她，“傅主任该不会睡过就忘了吧？”
　　长缨看着一脸委屈的人, 觉得娄越这人蔫坏蔫坏的，“说得跟你吃亏似的。”
　　“伺候傅主任怎么都不亏的, 还疼吗？要不我给你揉揉腰？”
　　长缨脸红了下，“娄越！”她声音又低了下来，“那你给我揉吧。”
　　出尔反尔莫过于此。
　　常年在部队的人手上带着薄薄的枪茧, 熟悉的触感让长缨想起了昨晚的一些事情。
　　趴在床上的人觉得脸上烧得慌, “你请假岂不是昭告天下？”
　　“昨晚你喝多了，我不放心。”娄越不放心是真的, 被她勾`引也不假。
　　“知道我喝多了你还……娄团长你分明是蓄谋已久。”
　　娄越闻言哭笑不得，“那我回头把刘伯伯的好酒全都拿来, 灌醉你？”
　　喝多了的傅长缨格外不同, 醉酒状态的清醒与平日里的冷静自持截然不同。
　　他也说不好喜欢哪个多些，不过不管哪个都是傅长缨。
　　在他心底里扎根的人。
　　“我就说你狼子野心吧！”长缨总算逮住了把柄, “刘军长那里好酒多吗？”
　　“还有两瓶茅台一直不舍得喝。”
　　长缨瞪大了眼，“你真能弄得过来？”
　　“他说了我结婚的时候送我。”
　　长缨轻打了他一下，“老狐狸，一算算计两个。”
　　“不老。”娄越笑着看她，“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长缨倒是零星有点印象，“还行吧，看日后表现。”
　　娄越扶她起来，“先去吃点东西，过会儿咱们去民政局。傅主任一贯一言九鼎，总不至于说话不算话吧？”
　　“床上说的话，哪能当真啊。”她略有些心虚，听到书房电话响，一溜烟的过去接电话，“回头再说。”
　　娄越看着书房那关上的门，叹了口气，还真是难搞。
　　只不过长缨也没松气太久，打电话过来的是欧阳兰——
　　“您确定要亲自去民政局？要不让民政局的同志去家里一趟好了，另外婚礼怎么办想好了吗？”
　　能在市里工作的干部都是上了年龄的，像长缨这般年轻的放眼全国也没几个。
　　算是金城市的喜事，怎么也得好好操办才行。
　　他平日里都是管人事，这次倒是想要管这闲事。
　　只要长缨一句话，欧阳兰肯定把这婚事组织的漂漂亮亮。
　　长缨愣在那里，半晌才问道：“娄越跟你说的？”
　　“不是你昨天打电话跟我说要跟娄团长结婚吗？”欧阳兰觉得有点不太好，想到昨天这人去跟西工的俩教授吃饭，饭后他送邱淑梅和程亮回招待所，当时瞧着长缨倒是还清醒。
　　而且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声音也挺清醒的呀。
　　见惯了喝多了的丑态，欧阳兰没想到他们的领导喝多了还能保持美美哒。
　　不过他觉得结婚挺好，正好能堵住其他人的嘴。
　　长缨看着电话机，她昨晚到底做了多少事？
　　耳边是欧阳兰小心翼翼的声音，“那您还要跟娄团长结婚吗？”
　　亏得他还没通知民政局那边。
　　“结，为什么不结？”之前她就觉得自己孤独终老，将来老了可能还要指望傅长宜照料一二，安排她的身后事。
　　可一切都变了。
　　她有了结婚的打算。
　　所谓的三十岁再考虑结婚也没必要死守着，也不是啥原则问题。
　　“那我今天上午可能耽误会时间，晚点再过去，有什么事你让他们先处理着。”
　　欧阳兰松了口气，可算没折腾。
　　“我先恭喜你跟娄团长，等回头吃你们喜糖。”
　　具体的事情，等人忙活完正事再说。
　　长缨看着挂断的电话，她摸了下发烫的脸，又拨了个号出去。
　　“结婚？怎么忽然要结婚，我，我没空过去呀。”
　　傅长城懵了，之前还一副孤独终老的架势，怎么忽然间就要结婚了？
　　“跟娄越吗？”
　　废话！
　　“那你要不再给我找个结婚对象？”
　　傅长城哪敢啊，“娄越不得过来揍我？那你们什么时候办事，我不过去也得让你嫂子过去吧？”
　　“就别折腾了，心意到了就好。我就跟你打电话通知下，家里我可是第一个告诉你的。”
　　傅长城听到这话欣慰又心酸，“那赶紧跟爷爷打电话说一声。”
　　爷爷奶奶最是关心长缨的婚事，总觉得这个大姑娘还是那个咿呀学语的小女孩，别说做省城的领导，就算是当了国家领导人她也需要人照顾。
　　如今有了个可以相互照拂的人，最高兴的肯定是傅爷爷老两口。
　　“嗯，我这就打电话。”
　　傅爷爷晨练完刚吃完早饭，接到孙女的电话十分开心，“缨缨，爷爷再给你介绍个对象吧？这个好，在大学里教书，离你也近。”
　　回头就算是调动工作，也没那么麻烦。
　　“我要结婚了爷爷。”
　　“咋能这么快呢，你还没跟人见……你跟谁结婚？”傅爷爷反应过来，“哪个相亲对象？总不能是那个文工团的吧？”
　　那人长得是不错，不过天南地北的跑，不稳定，他觉得不好。
　　“不是，我哥的战友。”书房与客厅之间是玻璃窗，长缨能看到客厅里正在摆放早饭的人，居家型的娄团长。
　　“我觉得我挺喜欢他的，想跟他结婚试试看。”
　　人一旦下决定，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傅爷爷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介绍了那么多没成事，最后竟然选了孙子的战友。
　　“你喜欢就好。”他还是相信这个孙女的眼光的，他跟老伴儿养大的孩子，眼光能差到哪里去？比他那不争气的儿子儿媳妇养大的孩子好多了。
　　“不过你结婚，得让我看看他。”
　　老爷子喊了一嗓子，告诉老伴这事，“我跟你奶奶过去看你。”
　　“那哪成？”七十多岁的人了，当年又受过伤的老战士，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怎么不成？总不能你结婚，咱们家的人都不在吧？”傅爷爷在这件事上十分固执，“还是你瞧不起我这老骨头？”
　　“怎么会？爷爷老当益壮，一拳一个傅长缨，厉害着呢。”
　　“瞎说，我打你干什么？”傅爷爷决心已定，“行了咱们就这么说好了，我跟你奶奶收拾下去看你，参加咱们缨缨的婚礼。”
　　傅奶奶老泪横流，“我得去给长缨打一对镯子。”
　　“打一副哪够？都打了。反正这钱本来就是留给她的。”
　　“打那么多她又不能戴，还不如把钱直接给她呢，长城不是说了吗？她那边经济困难，用钱的地方多得是。”
　　虽然老两口的积蓄也没那么多，但聊胜于无。
　　“还是你聪明，不过结婚这是大事，也得让他们两口子出点血才是。”
　　谁家闺女出嫁，当父母的不添妆给些压箱底的钱。
　　薛红梅又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
　　她这几年一直不顺，大女儿快三十了都没个对象，事业干的再好有什么用？都说她是母老虎，没有男人敢往她身边凑。
　　小女儿总算结了婚，可两口子之间有隔阂，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得下去。
　　但只要她在一天，总不会让畅畅吃亏就是了。
　　她生了三个孩子，俩都不在身边，所有的东西不都要留给傅畅吗？
　　显然，傅国胜不是这么想的。
　　听说自家闺女铁树开花要结婚，面对他老子和他老娘老两口，傅国胜取出了一个存折。
　　傅爷爷看都没看，目光直直落在儿子脸上。
　　傅国胜又取出了一个。
　　这下傅奶奶看了眼，“长缨不是你亲生的咋的？就这些你打发要饭的是吧？当初傅畅两口子的工作你前前后后没少花钱，怎么到长缨这里就舍不得了？”
　　“不是，妈你别生气，我拿错了。”他拿错了还不行吗？
　　傅国胜又拿出了个大额的存折。
　　傅爷爷瞥了眼，五万块。
　　他示意老伴收下，三个折子一起拿下。
　　“你工作忙也走不开，我跟你妈去一趟代表家里就行。”
　　他也知道，孙女对这个家里带着怨。
　　有些事情他能说，可有些事情他也不好劝。
　　长缨肯定不想看到这两口子，索性不让他们去。
　　傅国胜着急了，“那怎么成？”
　　亲闺女结婚他不去，回头单位里怎么说他？
　　长缨现在职务高前程好的很，结婚的对象又是军区里年轻有为的团长。
　　他这个准丈人怎么都要去一趟才行。
　　傅爷爷没想到儿子这么不识趣，一时间不好说什么。
　　倒是傅奶奶开口，“去呗，不过可别空手去。”
　　傅国胜听到这话看着被他老母亲塞到口袋里的存折。
　　六万五千块钱呢，就跟他没关系了？
　　亲妈也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吧。
　　傅奶奶才不管，拉着老头出去，“咱们去金店，给长缨打金镯子去。”
　　她倒是有一副金镯子，只不过儿子结婚的时候给了薛红梅。
　　给了的东西不能要回来。
　　新人新气象，她要给孙女打一副新的镯子。
　　薛红梅回家时就听到这么一句，看着往外去的公婆，她傻傻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好像被这个家给隔离了。
　　怎么会这样？
　　大院里的人也在说着长缨要结婚的事情，显然是老头老太太刚才炫耀了一番。
　　一群人都在跟老两口寒暄，说要帮忙带给长缨一些东西，算是新婚贺礼。
　　她那个女儿在这个大院里人缘处的倒好。
　　薛红梅悻悻的笑了下，转身过去看着站在门口的傅国胜。
　　他也老了，哪怕是染了发也遮掩不了多久。
　　真是岁月不饶人。
　　“我……”
　　“长缨结婚，我陪爸妈去一趟，你就别去给她添堵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啦
　　本章发个红包告别年假，明天又是努力搬砖的一天呐

223、223 红线
　　薛红梅失声喊道：“我是她亲妈！”
　　厂子里给她放假了, 她不去金城那岂不是让工厂里的人都看笑话？
　　傅国胜懒的搭理，丢下一句往屋里去，“你有当她是你女儿吗？”
　　他一下子被亲爹亲娘弄走六万多块钱, 心里头窝着几分火气，如今全都撒在了薛红梅头上。
　　家丑不可外扬, 尽管关上房门也无法妨碍邻居们看热闹。
　　“傅国胜你有什么脸说我？你有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吗？”
　　她不是个负责的母亲，傅国胜就是好父亲了？
　　两口子半斤八两，装什么装？
　　两人撕破了脸。
　　傅爷爷傅奶奶没把这当回事。
　　这个大孙女结婚突然, 不然就可以早早准备手镯。
　　不过他们也没打算在这边家里长住，明天下午拿到手镯子就可以走了。
　　至于儿子儿媳妇在赌气，随便他们吧。
　　老两口在这边大院里住过好些年，和邻居们也都熟悉。
　　这些随的礼金都是人情往来, 就是图个吉利而已。
　　非要说贵重的礼物大概就是那边牛奶公司送来的一个玉雕龙。
　　小孩拳头那般大小。
　　傅爷爷哪能收这礼物？
　　程经理笑了起来，“我这边没空过去, 这看着是个玉摆件，其实也不是什么好玉, 不信你就去店里问问看嘛。”
　　牛奶公司因为长缨的关系和沂县那边合作挺多，在牛奶品质上提升了不少。
　　这小龙是公司决定送的，倒也不是她个人手笔。
　　程经理本人包了个红包, 又添了一条真丝围巾当贺礼。
　　她本人没在这边待多久, 傅爷爷看着这礼物有些头疼。
　　却又有点得意，“咱们长缨人缘好着呢。”
　　傅奶奶看着那玉龙, “这礼物倒是用心，回头我也找金匠师傅给长缨弄个金龙, 对了那个小娄他属什么的？”
　　“说是比长城大两岁, 属狗的。”
　　“那就再打个小金狗。”
　　傅奶奶体贴，对俩孩子一视同仁。
　　……
　　现在的结婚证还是大红奖状。
　　两人的结婚申请倒是加快特批通过的。
　　长缨一度怀疑娄越那申请都是刘军长写的。
　　至于她的, 她承认是欧阳兰代笔弄的。
　　这就是个过程，重要的是结果。
　　她跟娄越结婚了。
　　民政局的人笑着伸手，长缨没准备。
　　倒是娄越拿出了喜糖分给大家，一向绷着的脸上线条都是前所未有的柔软，“谢谢”。仿佛一个再好脾气不过的人。
　　其实娄越面对她时，一直都挺好脾气的。跟傅哥嘴里那个只有目标终点的娄越判若两人。
　　长缨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将他们俩的大红奖状卷起来，用红绳打了个蝴蝶结。
　　她忍不住笑，“你怎么还弄这个？”
　　“这是月老的红线。”千里姻缘一线牵，一点都没错。
　　他们俩的姻缘可不就是相隔千里联系上的吗？
　　娄越牵着她的手，紧紧地握住，“傅主任。”
　　“嗯？”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不轻易许诺，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长缨低头看着牵着的手，再度抬头时眼角眉梢都挂着笑，“嗯，我知道。”
　　她简直就是个吝啬鬼。
　　没有对娄越做出任何的承诺。
　　然而之于娄越，能够将两人的名字写在一张结婚证上，那边是他所能得到的最好的回应，比他所获得的任何一个军功章都要来得幸福与骄傲。
　　他们结婚了。
　　这个念头让娄越忍不住抱起长缨，兴奋的转圈。
　　“娄团长你注意影响。”
　　只是这声音中带着几分娇糯，反倒是成了鸡血，全都撒在了娄越的头上。
　　……
　　长缨到了革委会大院已经十一点多钟，她一如往常的跟门卫打招呼，刚说完话，跟在身后的人已经把喜糖递了过去。
　　“恭喜傅主任，恭喜娄团长。”
　　闹了两三个月，俩人终于修成正果，可真是不容易。
　　长缨瞪了一眼，“我来上班，你做什么？”
　　娄越剥了块糖塞到她嘴里，“回头我让人买你喜欢的大白兔。”
　　这是糖的事吗？
　　“你回家好不好？”
　　硬的不行来软的，长缨这一招分外好使。
　　娄越看着拉着自己手撒娇的人，虽说还没达成目的，但到底没再跟着进去，“你把喜糖发给大家吃。”
　　长缨接过糖目送人离开，她之前怎么没发现娄越这么黏人呢。
　　拎着那一兜喜糖，长缨往办公楼去。
　　一路上遇到的工作人员莫不是笑着冲她恭喜，她分发喜糖给人，又有些后悔刚才赶走娄越。
　　这般麻烦事，该让娄越来的。
　　好在杨秘书及时下来接驾，长缨终于能以工作的缘由回到办公室。
　　“邱教授那边怎么样？”
　　“她一大早就回去，说回头亲自送生产线过来，就是到时候还得跟咱们协调下调度。”
　　那是个极为爽快的，又是个风风火火的性格，长缨对接下来的合作信心更足，“成，你跟邱教授那边保持联系，有什么需要尽可能的帮她解决。”
　　“还有。”长缨把手里的喜糖递过去，“帮我发下。”
　　一向对她安排言听计从的人这次没敢接这包糖，“您要是送我块糖没问题，可喜糖得由新人发，我哪敢代劳？”
　　“哪来的这些规矩？”长缨嘟囔了一句，到底没再勉强杨秘书，“那行吧你去喊大家开会。”
　　“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
　　长缨：“……等了很久？”
　　生怕领导说浪费时间，杨秘书连忙解释，“秘书们递文件，倒是没耽误事。”
　　长缨不由莞尔，“照你这么说，往后咱们索性就在会议室集体办公得了。”
　　大家相互盯着，省得有摸鱼偷懒，也杜绝了其他人来这边走后门。
　　走一个人的后门好走，大院里那么多领导干部在一起，怎么走？
　　杨秘书看着心血来潮的领导，“您是在开玩笑吧？”
　　“不然呢？”长缨笑着抓了把糖，“吃喜糖，我跟娄越的。”
　　杨秘书接过喜糖，一度觉得这跟做梦似的。
　　昨天晚上他送人回到大院，把领导交给娄团长时，没想过不过一晚上而已，人就结婚领证了。
　　快的不可思议。
　　“祝您和娄团长白头偕老。”
　　再中规中矩不过的吉祥话，长缨觉得十分悦耳。
　　“对了，帮我问下邱教授大概哪天再来咱们金城，确定了时间跟我说声。”
　　杨秘书十分谨慎，“你又要跟人喝酒吗？”
　　真要是这样，那他得尽快给领导找一个女秘书才是。
　　“请她多待一天，喝我的喜酒。”
　　杨秘书：“！”
　　震惊不过三秒钟，他反应过来，是先跟邱教授确定时间再喝喜酒。
　　也就是说，那天请吃喜酒，还得按照邱教授那边安排来？
　　这个认知让杨秘书傻眼，“主任，您确定？”
　　“有什么不确定的？要不是邱教授搞出这生产线，我也不会喝酒，我不喝酒就不会跟娄越……结婚，所以她是我们的大媒人，肯定要请邱教授喝喜酒。”
　　杨秘书还真没想到竟然有这重关系，“那我回头问问邱教授。”重点是还要跟娄团长那边沟通下，既然是请吃酒，自然不能太潦草。
　　一个是省会城市一把手，一个是军区的团长。
　　他们的婚礼，还能寒碜了不成？
　　长缨拎着喜糖往会议室里去。
　　刚推门进去，就听到掌声一片。
　　欧阳兰带头捣乱，“快发喜糖让我们沾沾喜气。”
　　长缨白了一眼，“我结婚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能不高兴吗？省得往后省里总找我谈话，我的长缨同志哟，您就饶了我这个一把年纪的人吧。”
　　长缨把喜糖往桌上一推，任由着人去抓，“在我这倒是会贫嘴。”
　　会议室里倒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今天便是连吴政委人都在，瞧着像是得了军区的指示来打探消息。
　　这群人可真是蔫坏蔫坏的。
　　长缨没个人问题上说那么多，“我昨天跟西工的邱教授程教授聊得还不错，那边生产线过些天就过来，咱们这边工厂也不能拖沓，之前不就差了个家属院吗？趁着天气还没热起来，先把家属院折腾起来。”
　　生产线调试运行，工人培训，工厂生产。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金城化肥厂可能在三个月内就能顺利开工。
　　“已经安排下去了，家属院那边先做员工宿舍，能让工人有个住的地方就行，至于家属院区不着急。”
　　长缨点头，“耀明说得对，那就这么办。另外就是原材料的问题，欧阳，这事你来安排怎么样？”
　　虽说班子里的领导原本都有分管的工作，但长缨分配工作时也时不时打乱。
　　用她的话说，那就是培养全能型选手。
　　组织部长欧阳兰在不惑之年后朝着全能干部出发，应下了这桩跟地质局打交道的活，“没问题。”
　　“那成，化肥厂的事情我交给小杨来跟西工那边联系，有什么问题你们跟小杨说就行。咱们再说另一桩事，耀明你说说看什么情况。”
　　顾耀明拿出文件来传给长缨，“省里根据中央的指示，在咱们省开展防风固沙的防护林建设工作，咱们金城的几个县都是防护林建设重点县。”
　　长缨认真的看着大红字头的文件。
　　她看得很慢，以至于会议室里的气氛没有早前那么欢快。
　　防护林建设是百年大计。
　　虽然很重要，但是却也很麻烦。
　　不是他们鼠目寸光，但省里就给那点钱，够塞牙缝的吗？
　　这分明是在为难人。
　　要不咋就挑长缨出差的时候给通知呢。
　　不就是怕长缨知道了不答应，回头跟省里吵吗？
　　顾耀明不敢，可有她傅长缨不敢的事吗？
　　“生态环境保护挺重要的，就算省里不说中央没指示我也想说这事，咱们要发展也要环境保护，不然连住的地方都风沙一片，还谈什么发展？”
　　长缨的话让会议室里其他人神色各异。
　　早就知道长缨心思的欧阳兰一度觉得，这三十万倒是捡了大便宜。
　　实际上长缨也是这么认为的，“植树造林降低荒漠化盐碱化是咱们这一代人的使命，就别把这差事丢给孩子们来为难了。省里大方给了三十万，正好能派上用场。前段时间我去军区，遇到军区那边在种树还跟刘军长说了这事，刘扬你当时也在，你来说说看。”
　　被点名的办公室主任不紧不慢地起身做汇报。
　　“不用，坐着说就行。”
　　刘扬又坐了下来，“是这样的，自从这边军区在咱们金城驻扎后，从七六年开始每年都在种树，只不过效果不算多好。主任的建议时，既然种树那不如种植一些耐寒耐旱的果树，果树也是树嘛，而且还有经济效益，要是种植合理，一样能够起到防风固沙的作用。”
　　这人简直钻到钱眼里去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莫不是这么一个念头。
　　长缨本人则是在那里时不时记上一笔，似乎在为刘扬的汇报找问题。
　　“……果树种成后，枣可以晒干也可以做枣粉，猕猴桃不耐保存运输可以做果干，葡萄则是可以做葡萄干，这个便于运输。通过果树种植和防风固沙的结合，发展本地工业解决军属工作问题，这样一来我们可以实现多赢。”刘扬简单说了情况后，惯例的看向长缨。
　　他也不止一次的做汇报，但总是希望能够得到领导的肯定。
　　也没多长时间，习惯倒是形成的颇为自然。
　　长缨看着冲着人笑了笑，“大家有什么意见，尽管说说看，今天的会议咱们尽情讨论。”
　　一群人目光在长缨刘扬和吴政委之间游走，末了还是问了那句所有人的困惑，“咱们这是要跟军区合作吗？”
　　解决军属的就业问题，应该没听错吧？
　　“没错，和军区合作，这件事我跟刘军长倒是达成了一致意见。”长缨看向坐在那里的吴政委，“研究所的那位伍所长回来了没？”
　　“回来了，只不过他刚回来还没忙完你就出差了，我看还是等你跟娄越结婚请喝酒的时候喊他一起过来好了。”
　　倒是在笑话她，长缨也见招拆招，“那多不好，第一次打照面就要人带礼物。”
　　吴政委愣了下，他就想着怎么打趣这姑娘了，倒是忘了这茬子事。
　　“那不应该的嘛，喝喜酒哪能空手来呀。”
　　两人你来我往，倒是让会议室的气氛又松弛下来。
　　班子里有这么一个军区代表，一些事情自然也要考虑到军区。
　　“军人保家卫国，军属也做出了牺牲，而且牺牲还不小，咱们做适当的安排是应该的，而且金城是省会城市，人口不到二百万，这也太少了些。”
　　“让军属在金城安家，这么一来，也算是引进了人，给未来的金城带来劳动力。”
　　吴政委哭笑不得，“这是把我们军区都给算计进去了。”
　　您这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照顾军区那边，否则给金城的群众安排工作，不也一样吗？
　　不过谁敢说破这一事实呢，尤其是当着吴政委的面。
　　哦，现在还加了个大领导也是军区的媳妇，更没人敢说了。
　　只不过顾耀明还有个问题，“咱们现在的劳动力不够多吗？”
　　一个工厂招工，用关系用钱，想法子进去，怎么瞧都不像是缺人的样子。
　　“现在是不缺人，缺的是工厂，一个市就两个酱菜厂，供应一百多万的城市人口，这还不算农业人口。”
　　“全市现在有多少工业企业？不到一千家！其中还有很多是集体经济式的小作坊，产值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长缨一改适才的轻松，“我瞧着交上来的报告倒是好看，机床锻压设备都不少，但瞧瞧咱们的重工业产值，像话吗？”
　　“如何提升工业企业的效率，提高全市城乡居民的生活满意度，这是咱们下半年或者说未来几年工作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娄越：谢谢爷爷奶奶，不是土狗就好。

224、224 汇报
　　长缨一直没有制定太长远的规划。
　　来到金城后更是走一步看一步。
　　当初在平川, 还能够借助沂县那边来搞发展，现在她能借助的有限，也不敢迈开步子随便来。
　　何况地级市与省会城市的区别不是一点半点, 在平川长缨敢直接拿那些大型国有工厂开刀，让他们直接拿钱。
　　在金城这种事就不能做。
　　那些大型工厂很多都是央企, 有的还直属国`务`院，她拿这些工厂企业开刀，怕不是回头有人要拿她开刀呢。
　　今时不同往日, 长缨做事看似大条无所畏惧，实际上她早就给自己划了线。
　　旁人的游戏她懒的参与，倒不如另外开辟个舞台，可着劲儿发挥。
　　她这一番话却也没太惊着其他人。
　　所谓成家立业不止适用于男人, 新时代新社会对女人同样适用。
　　何况这是个比男同志干劲还足的人呢。
　　再者说，长缨短时间内不太可能再升迁, 不然岂不是要上天？
　　这个短时间是按照一个五年计划来算的。
　　既然如此，留在金城自然得做出点事情来, 搞个长期规划倒也再理所当然不过。
　　“做长期规划的话，那得从长远来，要不咱们下次会上再讨论？”
　　这事跟欧阳兰关系不大, 他组织部顶多就是个辅助角色, 帮着各部门进行人员的调动引进。
　　只有各部门规划好了，他这才能搞出一个方案来。
　　“那行, 下周例会上咱们再讨论。”长缨特意强调，“改革了开放了, 咱们在跟世界接轨, 眼界也放开阔点，不妨格局大一些。”
　　话说的明白, 不要小家子气。
　　放卫星不可取，但也不能墨守成规。
　　会议结束后，会议室里还有些热闹。
　　周昌平瞧着这边说话的人，连忙出去找长缨说事，主要是那个认亲的老太太的事情，“她不是来找您的，找的是赵春生。”
　　长缨皱眉，“赵春生？他不是执行死刑了吗？”
　　省里直接驳斥了他的上诉，死刑。
　　早在五月底的时候就枪毙了。
　　那边也是怕夜长梦多。
　　长缨倒也顾不上这些，没有尚方宝剑她斩不了人，如今也只能先做自己的工作。
　　“是，不过她是年前就出来寻人了，不认路又是半个聋子，这不找了半年才找过来。”
　　周昌平觉得这都什么事呀，认亲都能认错。
　　“那也不对呀，这老太太多大年纪，怎么还能是赵春生的亲戚？”
　　像她这般不到三十岁的市一级领导算稀奇的。
　　她记得赵春生是三十六岁，要不是他那烈士父母也不见得能升得这么快。
　　“那老太太小时候被父母卖给戏班子了，后来打仗跑回找机会回了老家，老家被扫荡了什么都没有，只听说她家兄弟出去干革命。她本来是想去找人的，结果被老家的亲戚又卖了结了婚。”
　　赵家那位老太太也是个可怜人。
　　男人对她一直不好，非骂既打，好不容易等着男人死了，儿子又是个不孝顺的。后来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自己干革命的哥哥有个出息的儿子，就千里迢迢的来金城寻亲。
　　一路乞讨过来的，她早些年被男人打得一个耳朵听不见，也不知道这一路上遇到多少磨难呢。
　　原本还觉得来到金城好歹有点奔头，谁知道那出息儿子本身是个没本事的，头段时间刚被枪毙。
　　“那老太太知道这事情原委吗？”
　　“跟她说了。”这种事情肯定要说清楚嘛，不然回头万一被有心人利用怎么办？
　　只是如何安置这位小老太太是个问题。
　　你说把人原地送回去，那不是让人没活路吗？
　　可留下这小老太太怎么安置？
　　她五十出头的人，让她干重活也不是那法子呀。
　　人还在招待所住着，周昌平觉得头疼。
　　“还是给她找个活干吧。”长缨想了想，“你跟她说清楚，要么给她买了车票她回去，要么就留在这里干活。”
　　至于什么工作，“她会什么？”
　　周昌平想了想，“在戏班子里学唱戏，好像也会做饭。”
　　“那简单，去市里的文工团。”
　　这话没把周昌平给吓死，“你可别开玩笑。”
　　就没见过文工团招这种老太太，哪家不是找年轻人，还得长得好看的那种。
　　一群年轻姑娘小伙里面来了个老太太，算啥回事。
　　长缨瞥了一眼，“认真的，文工团干嘛一定要年轻好看的，你回头问问她还会不会唱戏，会的话就教文工团的唱戏，不会的话看认不认字，认字的话帮着整理一下咱们金城市的戏曲民俗资料什么的。”
　　反正就是给一个能让她发挥所长的工作罢了。
　　“别让她沾厨房。”
　　长缨特意多说了句。
　　她怕万一出了什么事，那就要命了。
　　周昌平想了想，“那要是整理民俗资料的话，倒不如去市里的图书馆了。”
　　他有做这方面的工作，还真需要这么一个人。
　　原本还想着从哪里抽调个人过来。
　　“那得看她认字不认字，大致上就这么安排吧。”
　　周昌平点头，“那行，我再去安排。对了您跟娄团长，打算哪天摆酒？”
　　红白喜事是大事，尤其是这喜事，着实值得庆祝。
　　“不着急，等定下来肯定会给你们通知，到时候来喝喜酒。”
　　周昌平乐呵呵的，“那肯定的，到时候非得把娄团长给灌醉不行。”让他进不了洞房。
　　后半句话，周昌平没好意思直说。
　　长缨假装没听出来，“随便你们，去忙吧。”
　　她出差几天，虽然有刘扬和杨秘书处理事情，但还有数不清的工作要忙呢。
　　这一忙活，抬起头来已经十二点半了。
　　长缨正打算去食堂吃点饭，出门就看到娄越拎着饭盒站在走廊里，正在跟吴政委说话。
　　大概是听到这边动静，他说话一顿，吴政委也往这边看了过来，“回头再说，你先去忙吧。”
　　他能有什么忙的？
　　长缨转身回了办公室，不过门没关死。
　　娄越敲门进来，看着坐在那里看文件的人，“立川说你喜欢吃饼，我烙了饼做了个凉拌菜和炒土豆丝，你要不给个面子尝尝看？”
　　长缨一贯喜欢面食，偏生自己又懒不会做也不打算学习做饭，在平川的时候就指望徐立川时不时给自己改善伙食。
　　西北这边倒是吃面食，但味道也有些不同。
　　相较于东部的细腻，这边粗糙了些。
　　饭盒在那边茶桌上摆开。
　　长缨瞄了一眼，看到那金黄的饼子忍不住开口，“你自己做的？”
　　说话间已经过了去。
　　这烙的饼焦黄酥脆，倒是让长缨想起在沂县革委会大院时，在那几个嫂子家吃到的饼子。
　　“傅主任还算满意？”
　　这时候的长缨十分大方，“娄团长手艺真不错。”
　　一看就知道真是虚心请教了徐立川。
　　凉拌黄瓜用的是蒜汁，而不是只用醋和白糖。
　　土豆丝切得粗细相宜，刀工十分不错。
　　长缨之前多是吃他做的晚饭，除了面条就是削面，要么就是做的面疙瘩汤配上一碟酱菜小咸菜。
　　正儿八经的饭菜这还算头一遭。
　　“你这是藏了多少东西？”
　　娄越看她吃得开心，心情也愉悦许多，“多着呢，多夸夸就知道了。”
　　长缨笑了起来，“行，往后我换着法子夸娄团长，你就给我多做点好吃的。”
　　食色性也，不外乎如此嘛。
　　娄越看着细嚼慢咽的人，“刚才杨秘书跟我说，婚礼可能是十天后进行。”
　　“是吗？他都还没跟我说。”长缨吃了口小黄瓜，觉得天气热了就该吃点这凉爽的东西，“来得及吗？”
　　“差不多。”娄越帮着捋了下她那散落下来的碎发，“你不打电话跟立川说声？”
　　“还没顾得上呢，再说他今天有课，晚上再说也不着急。”
　　有课。
　　娄越想了下，“那就不让他过来了？”
　　“红包到了心意到就行，人就别过来了，太折腾。”来回得半个月，太要命了。
　　这话还真是傅长缨风格。
　　娄越都忍不住替徐立川叫屈，“你不说给他找对象，还惦记人家那礼金，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立川一表人才又不愁找不到对象。”长缨看了眼，“娄团长，你别跟我说你还想不开。”
　　“没有。”娄越抓住她肩膀，“就觉得你现在有办公室主任，等回头他毕业了过来找你怎么办？”
　　“怕什么，不还缺个秘书长吗？”长缨早就想好了。
　　偌大的大院，秘书一大堆，秘书长并没有。
　　她原本留给徐立川的位置是办公室主任，但刘扬也挺好使的。
　　那回头就再做安排呗。
　　徐立川本就有工作经验，平川大学毕业生的身份，先来做两年秘书，等回头再当秘书长那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小心你的左膀右臂不服气。”杨秘书和刘扬别苗头这事不稀奇，别说政府部门，便是部队也极为常见。
　　不闹出事来就好。
　　只不过空降容易惹麻烦倒也是真的。
　　“那到时候各凭本事？说不定立川更喜欢给我当秘书，压根不想当秘书长呢。”
　　长缨笑得狡邪，没人比她更了解徐立川。
　　娄越看她这般模样也被她的好心情感染，“爷爷奶奶说要过来。”他思忖了下，又补充句，“可能你爸妈也会来。”
　　长缨依旧笑着，只不过眼睛里没有了小星星，“来就来呗，也拦不住啊。你妈要过来吗？我不太擅长处理亲子关系，另外有件事你得跟你妈说清楚，省得再催我。”
　　她并没有挑明了说，但娄越却也知道是怎么一桩事。
　　“嗯，知道，回头我会说的。不过我昨天没准备……”
　　他还没做手术，也不可能随身备着那避孕装备。
　　这话提醒了长缨，“那我们最近得清心寡欲些。”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什么感觉？
　　娄越此刻深有体会。
　　还懊恼着呢，忽然间有人夹了菜送到嘴边，笑盈盈的对你说，“娄团长陪我一起吃点好不好？”
　　打一巴掌给个蜜枣，她这一套手段不要太娴熟。
　　娄越只能认栽，咬着筷子不松口。
　　“你属狗的吗？咬我筷子干什么？”
　　娄越笑着点头，“傅主任真相了。”
　　长缨：“……真是狗男人。”
　　她看着筷子上的牙印，又觉得娄越昨天对她手下留情了，不然身上不知道多少斑斑点点呢。
　　咬了一口那小火烙出来的饼子，嘴里充实长缨觉得心情又舒坦了许多，“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做手术呀？”
　　“等忙完这段时间。”娄越倒也没隐瞒，军区医院没这经验，给他的建议还是去大城市。
　　实际上大城市经验也不见得多丰富，他打算回头去一趟首都。
　　不过可能还要再等等。
　　“娄越，你后悔吗？”
　　在不要孩子这件事上长缨格外的坚决，她注定不会是一个好母亲，索性断绝自己做母亲的权力。
　　而她也不想遭这个罪，所以做手术的只能是娄越。
　　娄越看着神色严肃的人，他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表现的有迟疑，长缨会做出什么选择。
　　“傅主任也有变傻的时候？我本来还以为自己会孤独终老，你说我后悔不后悔？”
　　他赚大发了。
　　怎么可能后悔呢？
　　拥人入怀，娄越觉得脖颈那里有点奇怪，有那点凉意但很快又消失了。
　　“怎么哭了？”
　　长缨瓮声瓮气的反驳，“才没有。”
　　只是像个鸵鸟似的埋在他肩头，仿佛那里是个大沙坑，“没有，傅主任才不会哭呢。”娄越拍了拍她的背，“那傅主任有没有感动，觉得多喜欢我一点点？”
　　他的问题小心翼翼，和过去没什么两样。
　　小心地伸出触角，试探。
　　长缨拿他肩头的衣服狠狠擦脸，整理了一下自己乱了的头发，“这个问题的答案要等我晚上吃到可口的晚饭，再跟娄团长说。”
　　娄越觉得这是个好玩的游戏，他喜欢长缨的古怪精灵，就像是她在沂县那会儿，总是盼着她写信给傅长城，知道她做些什么，那些大家都不敢做甚至不敢想的事情，她敢。
　　这样的傅长缨，谁能不爱呢？
　　即便没有孩子，他们的生活也不会无趣。
　　“那傅主任有什么想要吃的？能不能给我点提示？”
　　“傅主任也不知道，娄团长自己想吧。”长缨话音刚落下，有人敲门。
　　她从容的站起来，往办公桌那边走去，“请进。”
　　杨秘书没想到娄越在，他愣了下但还是勇敢的进了来，“刚才已经跟邱教授联系好了，她应该是月底过来，不过邱教授说到底是您结婚，时间还是您跟娄团长定。”
　　她那边配合。
　　哪能喧宾夺主呀。
　　六月底七月初。
　　长缨看了眼娄越，“你那边时间有安排吗？”
　　娄越微微摇头，他正在打扫长缨留下的战场，“听你安排。”
　　“那就七一吧，算是跟党做个汇报。”
　　杨秘书：“……”领导不愧是你。
　　“行，就这么定下来了。”长缨才懒得折腾，“对了娄团长你哪天生日？”
　　杨秘书一脸震惊，都要结婚的人了竟然不知道？
　　长缨留意到杨秘书的模样，这不怪她啊。
　　现在又没有身份证，她跟娄越在一起的时间满打满算还不到三个月，怎么可能知道他哪天生日？
　　她又不是户籍科查户口的。
　　杨秘书看着那一脸的理直气壮，只觉得自己真是会挑时候，从昨天到今天都挑在这种不怕死的时候。
　　不行，他怕死还是先走比较好，“那我先去跟邱教授说声，也跟欧阳部长他们说声吧？大家都挺关心的，到时候也好腾出时间来。”
　　“嗯，上午学习党章，晚上吃酒。”长缨都安排妥当了。
　　杨秘书脚下踉跄，您的婚礼您做主。
　　他关门的瞬间，隐约听到“前些天”。
　　接着是领导的笑声，“你竟然儿童节过生日？”
　　作者有话要说：
　　杨秘书：我遇到了什么领导，我的天爷。
　　二更啦，今天更完了，工作愉快啊

225、225 生气
　　儿童节怎么了？
　　娄越看着笑得没正形的人, “让人看笑话。”
　　“严肃活泼。”长缨振振有词，下一秒又当解语花，“对不起哦娄团长, 明年儿童节给你过生日。”
　　他们俩的生日真不错，都挺好记。
　　娄越看着喜笑颜开的人, 好一会儿这才继续清理饭盒。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过生日了。
　　也从没人跟他说要为他庆祝生日。
　　娄越看着已经坐在办公桌后，嘴角噙着笑看文件的人，他却是觉得自己心口似乎溢出了什么。
　　傅长缨有没有多喜欢他一些他不知道。
　　只是他知道, 自己对傅主任的爱恋却是越来越多。
　　办公室里很快又只剩下长缨一个人，会客处的茶几上没有什么残羹剩饭的痕迹，仿佛娄越并不曾来过这边似的。
　　长缨下午忙得很，处理文件, 去工厂视察，顺带着又去了趟市里的新华书店。
　　等回到这边大院周昌平又找来, 说将那位老太太安置在市图书馆。
　　先帮忙打杂。
　　起码有个工作能养活自己不是？
　　“您要不要去看看？”这事周昌平拿不准，认错了亲其实长缨去不去看都行。
　　但既然做了安排终究好事一桩, 去看看倒也不错。
　　长缨看了下时间，“去看看吧，那天见她不会说话似的, 现在好点了吗？”
　　“饿的累的不会说话了, 现在好多了，就是耳朵不太好用。”谁家还没个老人？
　　周昌平瞧着觉得这老太太也挺可怜的。
　　“我让家里找了些暂时用不着的衣物送过去, 安排了一个宿舍给她住着。”
　　“辛苦了。”
　　周昌平跟在长缨身后出去，刚从办公楼出来就看到站在大院门口的娄越, 他忽然间想起来这两人今天领证。
　　“要不改天再去？”
　　“就现在吧, 也没多大会儿。”司机都下班了，长缨自己开车, 只是车子在大院门口停了下，“我出去趟，你先回家。”
　　接人下班的娄越扑了个空，目送着长缨离开。
　　周昌平坐在副驾驶座上感慨万分。
　　这怎么瞧着都像是丈夫跟妻子说的话，如今性别颠倒过来，说不出来的滋味。
　　说别扭也不尽然，但总有些不合常理。
　　“娄团长算是军区里年轻有为的团级干部了，跟您一比倒是被比下去了。”
　　长缨笑了起来，“所以他照顾我更多一些。”
　　“那要是将来人家升上去呢？”
　　长缨眨了眨眼，“又不打仗，他想升上去难着呢。”
　　“这倒也是。”周昌平笑了起来，“其实男主内和男主外都无所谓，家庭关系和睦最重要，对了这消息也得跟省里说一声吧？”
　　省的回头还惦记着。
　　“那岂不是有讨要礼金的嫌疑？”
　　周昌平算是听出来了，这位领导还真不想跟省里搅和到一起去。
　　不过本身就结了梁子，又有整个军区做靠山，不通知倒也无所谓。
　　七十年代末的金城街头几乎没什么车子，不存在堵车这么个情况。
　　长缨很快就到了图书馆那边，绕了没几步路就到了图书馆的家属院。
　　图书馆能有几个人？
　　这边的家属院是混合制的，跟其他单位一起。
　　好在都是教育文化口的，周昌平亲自安排倒也给这位赵家老太太腾出来了一间宿舍。
　　人正在吃饭。
　　一个杂面馒头，就着一碗热水。
　　周昌平见状觉得脸上挂不住，“忘了置办做饭的炉子和锅了。”
　　“不是有食堂吗？吃食堂也一样。”长缨没有进去，而是去图书馆长家问了两句。
　　馆长并不清楚这位小老太太的身份，只知道是市里的领导安排的，他听从指示就是。
　　“干活慢悠悠的，倒是听其他人反应她有唱戏，不过那边的戏腔听不清楚，也不知道唱的是啥。”
　　长缨交代了两句，婉拒了馆长留下吃饭的提议，开车回大院那边。
　　“估摸这人上了年纪不舍得置办，回头我看家里还有多余的没。”
　　长缨打方向盘转弯，“你要是什么都给操持齐全，信不信明天刘老太和李老太都来了？”
　　周昌平当然知道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但……“送佛送到西嘛。”
　　他就是看不惯这上了年纪的人吃苦。
　　长缨看他这模样忍不住摇头，“话是没错，只是别给自己找那么多麻烦，图书馆预支给她半个月的工资，怎么也够她生活的了。再说涂馆长又不是不关心照顾她，你信不信你这大领导频频过去，回头就会有人处处照顾她。”
　　指不定还以为这是周副主任流落在外的亲人呢，说不定就有讨好巴结的人过来了。
　　“能有一份工作，已经比绝大部分人都强了，剩下的日子就得靠她自己来，你就别管那么多了。”
　　道理周昌平自然明白，被这么当面一说脸上越发的挂不住。
　　“行，你就先这样，等过段时间再来看下。”
　　看这位小老太太能不能适应，这般安排是否妥当。
　　长缨没再说什么，把车停回去后，拿着车钥匙直接往家属院那边去。
　　她结婚的消息不胫而走，又是家属院正热闹的时候，大人孩子打招呼，讨要喜糖吃。
　　长缨带着一串小朋友回到家门口。
　　她在前面，活脱脱的一个孩子王。
　　娄越拿糖把这些孩子骗走。
　　“处理完了吗？”
　　长缨看着娄越递过来的糖忍不住笑了下，生活满是麻烦事，就需要吃点甜的。
　　“差不多了，我觉得我可能有点狠心。”
　　只是她怕招惹更多的麻烦。
　　给那赵老太太安排工作就已经破例了，再破例其他人有样学样怎么办？
　　凡人趋利，这可是真理呀。
　　“位高权重者，不都要当断则断吗？无愧于心就好，饿不饿？”
　　长缨去洗手准备吃饭。
　　晚饭丰盛，糖拌西红柿，一碟烤羊肉，几条小炸鱼还有一盘青菜——凉拌豆角。
　　蒸熟了的豆角浇上蒜汁淋了些香油，整整齐齐的码在那里。
　　简直有强迫症。
　　长缨忍不住笑了起来，“娄团长将来要是转业，可以考虑去饭店做大厨。”
　　“那就是满意咯？”
　　娄越很是折腾了一番，偏生从傅长城那里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这位亲哥哥也不清楚长缨到底喜欢什么。
　　原本他是打算再联系下长缨插队的大湾村，又觉得这么贸然联系不好。
　　末了只能自己琢磨。
　　她不挑食，又喜欢吃甜的。
　　天气热了后对凉拌菜又情有独钟。
　　再加上要均衡营养，四道菜量不算多，但足够丰盛。
　　长缨笑了笑，捏了一片羊肉塞到娄越嘴里，“奖励你的。”
　　她没再说工作的事情，只是马上到七点钟，打开电视机看新闻。
　　去年初开播的新闻联播倒是更为方便获取信息，虽然目前只是国内新闻，而且是录播性质远不及日后的直播。
　　不过能得知全国各地情况，倒也不错。
　　十五分钟的新闻结束后，长缨换台让电视机充当背景音。
　　一转头看到娄越正看着自己。
　　“怎么了？”她下意识地摸了下脸上，没弄脏呀。
　　“没什么，吃饭吧。”
　　菜已经有些凉了，不过长缨对这个无所谓，除非工作紧急，她吃饭的时候向来沉得住气。
　　等吃完饭，长缨起身收拾碗碟。
　　“我来就行。”
　　“家务共同分担，你做饭的话就是我洗碗。”长缨知道做不到绝对的公平，何况那样也没意思，但总不能什么都让娄越做。
　　那样家里头没她的参与感。
　　她既然结婚，就要去维系这段婚姻关系。
　　娄越还是跟着去了厨房。
　　“下午的时候，你老家那边又有人打电话过来。”
　　“谁？”手里的碗筷被娄越拿了去。
　　“应该是傅畅。”没说话，他这边接起来问了句，那边就挂断了电话。
　　这么奇怪的举动，除了傅畅想不出其他人来。
　　“她呀，不用管。”她被挤出洗碗池，擦完手才反应过来，“娄团长你真是居心叵测。”
　　惯着她，把她养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越发的离不开他。
　　野心昭然若揭！
　　“那被你看破了怎么办？”
　　“拖出去打。”长缨笑着逃离了厨房，她去书房打电话。
　　有几个人还要联系，有些事情还需要处理。
　　只是这边正中场休息着，有电话打了过来。
　　长缨没想到竟然是娄越的母亲打来的，“我，我喊娄越接电话。”
　　“不用。”章秋凝连连阻拦，“我就是想跟长缨你说说话。”
　　她怎么也没想到，儿子喜欢的竟然是傅长缨这类女孩子。
　　而自己曾经还要傅长缨给娄越介绍对象。
　　从来看不懂这个儿子，章秋凝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尴尬的聊了几句，她忽然间说道：“我知道我一贯不怎么关心他也没资格说什么，你们年轻人结婚生活就是你们自己的事。”
　　长缨嗯嗯啊啊的敷衍着。
　　“只是娄越一直渴望一个家庭，我希望你工作之余也能多分些时间给他。”那到底是自己生养的孩子，她肯定偏心娄越。
　　这话把长缨整不会了，这是在说什么？
　　然而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回答章秋凝，电话就被娄越抢了过去，“过好您的日子就行，年轻人的事就别指指点点了，不止是对我们两个。”
　　说完，他干净利落的挂断电话，“往后她的电话不用接。”
　　长缨眨了眨眼，“娄团长你生气了？”
　　“没有。”娄越深呼吸了一口气，露出笑容，“忙完了吗，最近在军区的图书馆找了本好书，我们一起看？”
　　长缨欣然应允，“好呀。”
　　还有两个电话，不过明天再打也没关系。
　　长缨跟着出去后才觉得不对，“看书不该在书房吗？去卧室做什么？”
　　“你睡觉，我念给你听。”
　　所以，催眠的书？
　　长缨没想到娄越的英语不错，而且还是英式发音，“你跟谁学的？”
　　“自己学的。”娄越笑了笑，“之前监听电台，跟着学了点。”
　　长缨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娄团长厉害，你还会什么？”
　　出得厅堂下得厨房，英语流畅还有酒量。
　　妥妥的六边形战士。
　　“不累吗？”
　　长缨摇头，想起刚才那通电话，“我没生气。”
　　“我知道，但往后别接她的电话，交给我来处理。”
　　章秋凝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母亲，缺席了儿子的童年和青年时期，等意识到这一点想要弥补时，却不知娄越已经不需要。
　　他的确渴望家庭，年少时与母亲赌气离开家中到部队也不止一次的发誓，将来自己有了孩子绝对不会像母亲对自己那样，一定要给这个孩子全世界最好的东西。
　　岁月如梭，曾经的少年意气早就烟消云散。
　　连成家都不想成，还提什么孩子？
　　如今两口之家已然十分满足。
　　不需要章女士以过来人的姿态指指点点，她哪来的资格？
　　“娄越。”
　　“嗯？”长缨一贯喊他“娄团长”，调侃戏弄又或者其他，这般郑重喊他名字的时候真不怎么多。
　　“我真没生气。”她只是没想好怎么回复章秋凝的话，电话就被人抢去了，“只是她最好不要教我怎么做事。”
　　“那傅主任就教她怎么做人？”
　　“聪明。”长缨勾了勾手，“娄团长真是智慧与力量的化身，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娄越只觉得她要逗自己，不过也乐得配合，只是那拿腔拿调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时，他睁大了眼，看向长缨的眼神都变了模样。
　　“我这是有备无患。”长缨振振有词，“不然你就继续当你的和尚去吧。”
　　谁爱做和尚谁去，反正不是娄越。
　　从长缨说的抽屉里翻到那从香港捎来的东西，娄越哭笑不得，“你让林老板寄的？”
　　“哪能？我还能没几个女朋友吗？”让尤兰给弄的寄过来。
　　饶是如此还被尤兰盘问了一番。
　　“你要是不乐意用就算了。”她昨晚喝多了忘了这事，今天可不会。
　　长缨扑了个空，人落在娄越怀里。
　　“傅主任馋我？”
　　长缨倒也不否认，“我好像的确越来越喜欢你了。”
　　她吝啬的没用那个爱字，只是指尖细细描摹着男人的眉眼。
　　这话如烈酒，举止如星火。
　　燃烧了整个荒原。
　　……
　　傅国胜还是第一次来西北，下了火车只觉得浑身酸疼，他还得跟警卫员一样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那些都是老两口准备的。
　　“长缨这孩子也真是的，知道您二老过来也不说派人来接一下。”
　　“接什么？你以为她跟你似的不务正业？现在长缨可是大领导，忙得很，哪有那么多时间？”
　　傅爷爷毫不留情面的教训儿子。
　　傅国胜讨了个没趣，后悔自己多说话。
　　倒是警卫员这几天已经习惯了这般，正想着怎么去市里，远远看到走过来的人，他连忙提醒傅爷爷，“首长您看。”
　　傅爷爷看着过来的青年眼前一亮，不过他上前一步又停了下来，等着青年朝自己走过来。
　　倒是有些当兵的样子，但感觉有点太年轻了。
　　“傅爷爷您好，我是咱们革委会大院吴政委的秘书小陈，娄团本来想亲自来接您的，军区那边有事走不开，就让我来接您，回头他给您和奶奶赔罪。”
　　傅爷爷表示理解，“他忙他的就是，就是麻烦你了小同志。”
　　“不麻烦不麻烦，长缨姐经常提起您和奶奶，她工作忙走不开，今天又去下面县里，大概后天回来。”
　　傅爷爷还没说什么，倒是傅国胜先开口，“她爷爷奶奶千里迢迢来看她，就不能抽出时间来陪一陪？”
　　没亲自来接也就罢了，竟然派都不派个人过来。
　　他承认自己面子不够，可是家里老爷子老太太千里迢迢坐火车过来，车上折腾那么久，她这个做孙女的，就一点都不心疼？
　　还有那个娄越也不过来，这么不重视傅家人，能重视她吗？
　　作者有话要说：
　　傅国胜：拿出我当爹的谱
　　傅爷爷：我看你是找打！
　　上午突发情况，第二更晚上来

226、226 救灾
　　傅国胜的质问让陈彪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还没等他开口, 傅爷爷拎起拐杖敲在儿子胳膊上，“不愿意呆着你就给我滚回去。”
　　孩子眼看着就要办喜宴了，还得去下面县里视察。
　　这平日里是得多忙啊。
　　为人父母的不说心疼帮忙分担也就罢了, 竟然还在这里摆谱。
　　真是越活越没出息。
　　傅国胜挨了这么一下觉得委屈，“我也是……”
　　“你呀不会说话就少说句, 没人拿你当哑巴的，小同志我问你个事，长缨在这边还习惯吗？”
　　陈彪搀扶着傅奶奶往车那边去, “还行吧？咱们这边气候干燥了些，不过娄团有给长缨姐置备东西，他做饭可好吃了，前些天我跟长缨姐开会, 就是娄团给做的饭。”
　　傅奶奶听到这话笑了下，“小娄他不忙呀？”
　　“最近不怎么忙, 我们军长知道他要结婚了，都给他放了假置办喜宴。”
　　傅国胜觉得这小同志在撒谎, “那怎么还有事走不开？”
　　陈彪耐心解释，“是军区突发情况，娄团被喊去帮忙处理。”
　　什么突发情况还能把人给喊回去？
　　分明是不重视他们。
　　傅爷爷笑了笑, “你们军长倒是个通情达理的。”
　　“是啊, 我们军长可喜欢长缨姐了，还指望她带着军区搞经济呢。”陈彪嘴快, 说完又有些后悔。
　　好在到了车边，他连忙放东西。
　　陈彪发现长缨姐的爷爷奶奶都很好相处, 就是她爸爸脾气大, 跟个领导似的摆谱。
　　挺没意思的。
　　好在人大老远过来有些累，安排到招待所, 特意吩咐给开了空调，他招呼招待所一定好好招待，就先回去给军区那边打电话。
　　娄团似乎还在忙，没人接电话。
　　陈彪叹了口气，虽说长缨姐她爸挺事儿的，但也没说错。
　　大后天就是七一办喜宴了，人到三十号才能从县里头回来。
　　大老远过来的家人可不生气嘛。
　　不过工作忙她也没办法呀，头些天一阵夏日大雨造成了东固县山体滑坡，县里一开始竟然还瞒报。
　　只是这哪能瞒得住？
　　作为金城的一把手，长缨姐自然得去坐镇现场。
　　再加上马上就是七一，这又是个大日子，虽然不是整数年，但也会有相关的活动。
　　市里的活动已经确定下来了。
　　新时代学习党章，牢记使命不忘本。
　　陈彪觉得长缨姐也够狠的。
　　不过娄团肯配合，人家两公婆乐意外人也说不着什么。
　　就是结婚都没个假期，某种程度上还不如他呢。
　　……
　　西北这边气候挺要命的，金城这边还好，要是到了新疆更要命。
　　夏季的雨水让长缨这几天困在了东固县。
　　下面瞒报不止是因为泥石流威胁群众生命财产，还有一个原因是当地的一个小作坊在这边进行矿石加工，泥石流将作坊里的二十多个工人掩埋了半数。
　　截止到现在，已经救出了绝大多数，还剩下两个工人没救出来。
　　眼看着又要下雨，东固县的姜主任急的满头大汗。
　　市里的领导都在，他能走开吗？
　　“要不您先过去坐下歇歇？”
　　来到就站在这里，甚至还会帮忙搭把手，连带着他们也得“罚站”。
　　就没见过这样的领导。
　　长缨抬头看了下天，终于挪动脚步，却是往那边废墟去。
　　“傅主任您小心些。”
　　长缨脚下更快，“这要是下了雨，雨水泥水倒灌，是不是就彻底没指望了？”
　　现在东固县能出动的公安都在这边，甚至连早就解散的民兵团都在。
　　但这边泥石流来得太快了，当时工人们在工房里并不知情。
　　现场指挥的公安局长神色凝重，“就怕引起二次滑坡……”
　　那两个工人还活着，只是躲藏的位置特殊，和其他的工人隔绝开，以至于当其他工人获救后，想要救出他们还需要些时间。
　　“那就趁现在全力救助。”长缨看着那滚滚乌云，“最好能在暴雨来临前救出他们。”
　　不然，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行。
　　公安局长看着神色坚决的市领导连忙答应，“我这就……”
　　整齐的脚步声传来，不少人都看了去。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咱们解放军来了。”
　　军区驻地在北边，东固县在金城东南一角和军区相距甚远。
　　谁都没想到部队会派人过来。
　　长缨也有些意外。
　　只是看到那军绿色，她的心又安定下来。
　　在灾难前，子弟兵永远是群众的定心丸。
　　带队的人向长缨简单汇报后就组织战士们帮忙疏通救援通道，与即将到来的暴雨争分夺秒。
　　金城六个区县，东固县地处东南并没有被荒漠化盐碱化侵袭的迹象，但乱砍乱伐和偷采矿冶炼现象严重，也是导致这次泥石流灾害的主要原因。
　　山上滚落巨石、树木被暴雨造成的洪流裹挟而下，阻碍救援。
　　已经耗费了大量体力的公安和民兵被子弟兵替下，稍作休息后又力所能及的去整理现场，竭力减少可能存在的二次滑坡带来的伤害。
　　长缨有些狼狈。
　　向来注重仪容仪表的人这会儿身上沾满了泥点，仿佛暴雨中在泥泞路上走了一遭似的。
　　会让人想起《傲慢与偏见》里步行去尼德斐庄园去照看姐姐的伊丽莎白。
　　但她们截然不同。
　　这个念头涌入脑海后，娄越上前一步，扶住身形不稳脸色苍白的人，“是不是没吃东西？”
　　“你怎么来了？”长缨看着过来的人有些惊讶，她刚才没看到娄越，“那边老乡遇到点麻烦，我刚才在那边处理。”
　　“处理好了吗？”
　　娄越点头，从兜里拿出一袋面包出来，“就算再忙也不能不顾自己身体。”
　　生怕长缨不吃，他直接撕了一块塞到长缨嘴里。
　　碳水很快填补了胃里的空白。
　　长缨觉得舒服了些，“你快去帮忙。”
　　娄越把剩下的半块面包递给她，迅速往那边去。
　　他们在跟老天爷争分夺秒！
　　暴雨撕裂了天空，从一角倾泻而下时，东固县的姜主任脸上惨无血色。
　　完蛋了。
　　电闪雷鸣的瞬间，他脑子里空白的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
　　怎么会这样。
　　他脑子里满是轰隆雷鸣声。
　　雨幕似乎将人的视线隔绝，长缨也有些看不清楚那边什么情况，只听到有人喊，“快，把手给我。”
　　下一秒就有人大声喊道：“小心，快撤退。”
　　暴雨到来后大部分人都退到了安全地带。
　　唯独军区调派过来的人还在营救。
　　娄越也在其中。
　　长缨只觉得那声音像是丝线把她的心给缠住了，砰砰的在耳边跳动着。
　　“傅主任，您小心。”
　　“工人救出来了吗？”
　　“看不清楚。”
　　对话都变得模糊不清，滑坡带来的地动山摇让长缨几乎站不稳，她看着遮住了视线的雨幕，眼前仿佛被茫茫雨水遮住了。
　　二月份的时候，娄越去战场前说他可能回不来。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他到底还是平安归来。
　　六月的最后一天，他们领了结婚证还不到十天，明天就要请人吃喜宴。
　　他来到这里帮她救援，如今近在咫尺，她却不知道娄越安不安全。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傅主任”，只是那语调中带着急促，不是娄越那么的不正经。
　　长缨吞咽了一口气，雨势越发的大，“我没事，让大家马上撤离到安全地带，所有人马上……”
　　“救出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长缨愣在那里。
　　听到身边有人扯着嗓子问，“那解放军没事吧？”
　　“没事。”
　　周围一片欢腾。
　　没事，没事就好。
　　缠绕在心头的丝线不知何时已经被解开，只是解开丝线的那双手却在她心口处捏了捏，留下属于他的痕迹。
　　那种情愫比以往来的都要强烈些。
　　人总是死生之间才能看清一切，她也不过是个寻常人啊。
　　然而现在可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长缨深呼吸了一口气，“所有人马上撤离到安全地带。”
　　沙哑的声音让雨幕中其他人反应过来，命令接连传递下去。
　　被营救出来的两个工人送往县医院。
　　而军区特遣出来的部队则分开行动，去处理可能存在的灾情。
　　匆忙间，娄越将上衣脱掉披在她身上，“你好好休息。”
　　长缨也顾不上说什么，手里捏着娄越给的半块面包。
　　姜主任倒是听说了句，知道这位领导明天就办婚礼，有些讨好的提议，“这两天辛苦傅主任了，要不您先回去休息准备准备？”
　　休息？
　　手里的塑料袋被抓的哗啦作响，“我的新郎官跑了，我准备一个人的婚礼吗？”
　　姜主任听到这话觉得不太好，这怎么感觉是要发火的前兆。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这边的群众和工人撤离到安全区域后，长缨瞧着留下来的子弟兵在帮忙清理现场，交谈了几句后去了东固县的政治中心。
　　县革委会的一干领导这会儿都十分狼狈。
　　要么落汤鸡模样，要么跟从黄泥汤里捞出来似的，姜主任简单收拾了下，倒是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这让姜主任愣了下，“你们这什么样子，还不先回去收拾下？”
　　话音刚落，长缨进了来。
　　雨水几乎把她衣服打湿，娄越留给她的这衣服也不能幸免。
　　她的到来让姜主任心里头咯噔一声响，觉得情况似乎不太妙。
　　“收拾？各位收拾之前是不是要先跟我解释下，小兰村的作坊是怎么回事？姜主任跟我说说看，之前隐瞒不报是几个意思？打算遮掩到什么时候，七一之后人都死了当这事没发生吗？”
　　外面雨势小了下来，显得长缨那略显沙哑的声音都变得震天响。
　　姜主任额角挂着汗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面对家长的诘责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毕竟这是领导，又不真的是家长，能够无限的包容他。
　　而他也不再是个孩子。
　　雨季给会议室里带来潮湿闷热，让其他人都不敢大声呼吸，生怕触怒这位领导。
　　长缨站在那里，衣服上的水滴落在地面上，没有半点威严模样。
　　她脸上有点脏兮兮，但哪有人敢指出这点。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吱吱呀呀的声响打破了此间静寂。
　　闯入的秘书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进来后冲到姜主任面前，“李局说这雨势不减弱，只怕还得组织群众转移。”
　　“那就让他去办呀，人不够就去民兵团那里调，实在不行就……”去军区借人。
　　然而军区哪会听他的？
　　姜主任下意识地看向长缨，“傅主任，您能不能跟军区说说，先帮帮县里？主要是大家都太累了。”
　　救灾如救命，即便是轮番来救人有休息的时间，但谁能睡得安稳？
　　指望生力军更靠谱。
　　“安排大家先去组织可能存在险情的地方进行群众疏散，都去，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
　　姜主任听到这话反应慢半拍，“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
　　傅国胜没想到，薛红梅和傅畅竟然也在金城。
　　要不是他听说这边有一家羊肉泡馍好吃，想尝尝看要是好吃就带老头老太太过去，都可能遇不到这娘俩。
　　“你们来干什么？”
　　傅畅听到这话不乐意，自从傅长缨干出点成绩来，她在家里的地位直线下滑，疼爱她的爸爸现在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傅长缨结婚，我们娘家人过来吃个喜酒不应该吗？”
　　其实她们一班列车过来的，只是为了避免被赶下火车，一直没敢在傅国胜面前露脸。
　　如今被撞见了，傅畅也没什么好怕的。
　　真要是闹大了，那也是傅长缨丢人。
　　她爸可是最爱面子的，怎么舍得？
　　傅国胜听到这话气得要死，“你们好自为之！”
　　薛红梅到底心虚了些，也不敢反驳，倒是傅畅跟上去问了起来，“我怎么听说傅长缨去下面县里还没回来，不是说明天就请人吃喜宴吗，她这个新娘子还能回得来不？”
　　“傅畅！”傅国胜低吼出声，“她是你姐！”
　　“她有当过我是她妹妹吗？”你有当过我是你女儿吗？
　　傅畅冷笑一声，“反正到时候没新娘子，丢人的又不是我。”
　　“畅畅。”薛红梅试图缓和一下，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处。
　　“是你不丢人，你可真争脸啊！”傅国胜懒的说，羊肉泡馍也不吃了，他直接往招待所去。
　　长缨家里倒是能住，但住不开。
　　远不如在招待所方便。
　　何况听小陈说，喜宴也不大办，就是请同事吃吃饭而已。
　　说不定热闹程度还不如普通人家女儿出嫁呢。
　　但他这个女儿到底不一样，傅国胜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不管过去如何，都斩不断这血缘联系不是？
　　薛红梅看着气呼呼离开的人，她轻扯了下小女儿的胳膊，“你非得气他做什么？”
　　“他看我不顺眼，我说什么他都不高兴，妈你说傅长缨明天能回得来吗？”
　　听说那边还挺麻烦的，万一死了人。
　　啧，婚礼上沾了血，大大的不吉利。
　　薛红梅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这会儿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有人等着看热闹，也有人着急上火。
　　欧阳兰没想到，娄越都没了影子，就说执行任务。
　　都这节骨眼了还执行什么任务？亏得是已经领了结婚证，不然……
　　“东固县那边什么情况？”
　　“那个小作坊倒是没什么事了，就是那边天气古怪，傅主任在安排转移群众。”秘书说完也忍不住问了句，“原本安排明天学习党章，傅主任能回来吗？”
　　你问我我问谁去？
　　秘书悻悻，“那明天的学习会……”
　　“照常进行，如果她回不来，就让耀明主持。”
　　学习会议可以换主持，可喜宴上俩新人都联系不上，难不成换其他新人顶上？
　　这没法跟大伙交代呀！
　　作者有话要说：
　　欧阳兰：我太难了。我是干人事的，你们两口子不干人事！
　　啊，大跳台好看，刺激，剧本张力拉满（唾弃我自己写不出来这种）
　　连带着女足那天夺冠（纯粹是忘了）本章一起发红包

227、227 形象
　　屋漏偏逢连夜雨。
　　欧阳兰这边正在跟秘书说着明天的安排。
　　他觉得就算长缨忙不完, 娄越也会把人给拎回来的。
　　毕竟就这桩婚事而言，军区那边显然更上心。
　　喜宴情的人不算多，欧阳兰和吴政委作为双方代表帮忙操持, 他还有部门里的工作，所以多数都是吴政委那边来操持, 自己关心下进度就行。
　　一共就邀请了六桌，除了革委会大院这帮人之外，就是娄越的战友和领导, 当然还有长缨的家人。
　　办喜宴总需要钱，长缨工作忙顾不上这些事，直接把钱交给他，让他来买东西。
　　不过这笔钱也没用着, 采买食材烟酒用的钱全都出自娄越。
　　那人有小金库似的，钱怎么都花不完。
　　不过当兵十多年, 听说之前没少出任务，能不攒下娶老婆的本钱吗？
　　娄越上心, 但赶巧了上面派任务也没办法。
　　不过他还是觉得娄越会把人给弄回来。
　　正交代着，省里过来了人。
　　梁主任身边的大秘小韩秘书笑着打听，“听说长缨主任去东固县那边, 还没回来？”
　　欧阳兰让了根烟给他, “我这也要联系呢，这马上都下班了, 明天还指望她回来带我们学习党章重温先烈们的创业艰难。”
　　“是啊。”小韩秘书感慨了两句，“结婚是大事, 其实下面县里让其他人去就成, 她一个女同志倒也不必亲身犯险。”
　　欧阳兰也这么觉得，然而万一出了事, 省里头肯定第一个问责。
　　到时候说光顾着结婚心里头没老百姓，她傅长缨就算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与其冒这般风险，倒不如现在辛苦些。
　　脸上笑眯眯的人心里把省领导的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男人女人都一样，领导嘛，可不是要身先士卒。”
　　小韩秘书笑了笑，“说的也是，那我先不打扰了。”
　　办公室里恢复了平静，秘书小声的开口，“那咱们再联系下东固县那边试试？”
　　“联系什么？不说了县里头的人能出去的都去转移群众了吗？就别捣乱了。”欧阳兰无力的坐在那里，“好歹是人生大事，就看他们的自觉性吧。”
　　真要是没露面，其实大家也都理解。
　　只是没有新人参加的喜宴，欧阳兰从不曾参加过，希望明天别让他真的体验一番。
　　……
　　长缨在这边忙活到后半夜，缠缠`绵绵的雨水终于停了下来。
　　甚至夜空都点缀了星辰，满天星辰出现意味着这片乌云总算过去了。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时，长缨松了口气。
　　姜主任也吐了口浊气。
　　可算不下雨了。
　　“把群众安排妥当，回去开会。”
　　姜主任几乎下意识地问道：“开什么会？”
　　什么会？
　　“反正不是庆功会。”
　　这种山体滑坡泥石流造成群众财产损失很常见，然而情况其实可以避免。
　　小兰村之所以这般惨烈，除了当地滥砍滥伐引发的恶果。
　　出现问题，县里头不说及时汇报情况申请救援，竟然还瞒报也是一大缘由。
　　这些问题出现了，自然都要处理！
　　姜主任被这冷冰冰的一句话吓得浑身哆嗦。
　　等一身湿冷的回到县里，破旧的办公大楼里因为窗户没关好的缘故，被夹带着雨水的风肆虐一番。
　　办公桌椅上都是积水。
　　以至于这会都要站着开。
　　“把小兰村的那个作坊到底怎么回事给我调查情况，这是头一桩事。”
　　“第二，全县又有多少这种情况和潜在的情况，你们比我清楚，该处理的处理，该规范的规范，我不希望再看到这种事情发生。”
　　“咱们东固县的滥砍滥伐现象严重，你们县农业局是做什么的，难道就任由着人砍伐不管不顾？咱们省要参与三北防护林建设，东固县虽然不在参与名单当中，可是别等我搞好北边你们这边反倒荒漠化盐碱化了。”
　　一二三条一罗列出来，姜主任勉强靠扶着桌子才站稳。
　　“搞好生态环境是我一直强调的，我跟下面县里开会时提起过，姜主任你要是听不进去，下次我只能找听得进去的人来开会了。”
　　长缨原本是打算处理的，只是看他到底还有些责任心在，打算再考察看看。
　　任免干部这件事上她向来专横。
　　这次手段怀柔与过去不同，但姜主任并不清楚。
　　不过言外之意他是听出来了的。
　　自己的位置目前还算稳定，但能不能继续稳定下去，就得看他后续表现了。
　　“另外这次泥石流造成了一些牲畜死亡，一定要及时处理这些牲畜的尸体，严防死守不要出现瘟疫病情。”
　　姜主任连连点头，甚至无师自通，“我们尽快做好善后工作，调查清楚县里头的情况，下周市里的工作会议上报告给您，您看怎么样？”
　　今天已经星期五，下周没几天了。
　　“那先这样。”
　　姜主任听到这话彻底松了口气，“傅主任您辛苦了这么多天，要不先去县里的招待所休息下？”
　　长缨看了眼身上披着的衣服，体温已经把这衣服暖干。
　　只是不知道娄越现在在哪里。
　　“不用，你们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忙。”
　　就算是生产队的驴，也禁不起这么使唤。
　　从这边大院出来，长缨看到正好路过的几个小战士。
　　“你们娄团长在哪里？”
　　小战士看到衣服上的肩章下意识地朝长缨敬礼，“娄团长在夏庄那边帮老乡收拾家里。”
　　夏庄。
　　在县城南边。
　　长缨选了下方向往那边去。
　　等她到了那边，看到娄越正在那里修羊圈。
　　长缨过去递木条过去，不小心被横刺扎了手。
　　她下意识的倒吸了口凉气，再抬起头来就看到娄越看着自己，“你怎么过来了？”
　　说着就用衣袖擦她的手。
　　“没事，我给你帮忙打下手。”
　　娄越看她那明显的黑眼圈，冲着屋里喊道：“阿婆，能不能拿个板凳过来，我们家领导过来了。”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长缨嫌弃他不正经。
　　“本来是没有的，但看到你就有心情了。”他牵着人过去，还特意去水缸里打了一盆水，给她洗了洗手，“应该没什么问题，你先坐在这里休息，我很快就弄完。”
　　这户人家只剩下老两口和一个小孩。
　　阿婆给长缨拿了个板凳，用当地方言惊叹着，“你们领导好年轻。”
　　长缨多少能听得懂，有些哭笑不得却也没解释这事，“阿婆您去休息吧，我们过会儿就修好。”
　　屋里头是小孩子喊着找奶奶。
　　院子里很快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娄越看着那缺胳膊短腿的羊圈，迅速的用斧子劈好木头，帮着加固一圈。
　　等他忙完回头一看，只见长缨坐在那小凳子上，脑袋埋在膝盖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了过去。
　　大概是因为他这边没再发出什么声响的缘故，她迷迷糊糊的抬头，“娄越，你忙完了吗？”
　　声音中满是困倦，眼皮上挂着秤砣般，怎么都睁不开。
　　“忙完了，我带你回家睡觉。”
　　“不睡了。”长缨努力举起胳膊想揉一揉眼睛，可就是碰不到，“今天上午还有学习会，我第一次带他们学习党章，不能缺席。”
　　离开县里大院的时候都已经凌晨两点钟，再过个把小时天就亮了。
　　她还需要点时间来准备准备。
　　还惦记着她的学习会呢。
　　娄越把人扶起，小心地托背起来，“没事，等到时间了我喊你。”
　　长缨迷糊的应下，“那行，你可别忘了喊……”
　　声音被她吞掉，脑袋沉沉的落在肩颈处，绵长的呼吸喷洒在那里。
　　娄越轻轻的关上院门，背着人往县里头去。
　　军区的战士们分散在各处，忙活完之后往原本约定的地点去集合。
　　路上遇到了娄越，战士们兴奋的打招呼。
　　看到娄越背上的人时，一群人傻了眼，“团长，这是谁呀，怎么还受伤了？严不严重？累不累，要不要我背她去医院？”
　　瞧瞧团长累的，都快走不动路了。
　　娄越摇头，示意小点声，“睡着了，别吵醒她。”
　　战士们听到这话有点懵，团长怎么也铁汉柔情了？
　　这是因为要结婚了吗？要结婚的男人真的不一样啊。
　　不对，这不是要结婚了吗？那背着其他女人也不合适啊，要是让嫂子知道了，不生气？
　　有战士刚想要过去提醒，被其他战友拉了下来，“你没看见咱们团长的衣服穿在人身上吗？”
　　“那更不合适呀！”
　　“傻呀，这衣服下午就没了。”
　　小战士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个就是咱们团长的媳妇？”
　　“不然呢？”
　　小战士惊叹，“没想到呀，嫂子长什么样呀，我还没见过呢。”
　　“回头就知道了，急啥。”
　　不过要结婚的男人真的不太一样，之前硬邦邦的一块冰，现在都被融化了。
　　……
　　“长缨，傅主任？”
　　长缨觉得有人在挠自己，她有些郁闷的打了那碍事的手，“我困，让我睡觉。”
　　娄越忍不住笑了起来，“该开会了傅主任。”
　　“别骗我。”她才不会上当呢，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能打扰她睡觉。
　　娄越没法子，看了看欧阳兰，“欧阳部长你看……”
　　欧阳兰看啥呀。
　　他哪知道会这样。
　　不过好歹人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学习会议让耀明主持也一样，我昨天就跟他提了这事，要不你带她先回去休息？忙活了这么长时间也该好好休息下了。”
　　娄越还没应下，背后忽然间一轻，长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背上滑落下来，原本困顿十足的人这会儿扶着娄越，因为腿脚抽筋脸上神色略有些异样，“几点了？”
　　欧阳兰下意识地回答，“九点二十。”
　　原本约定的开会时间是九点半。
　　“我稍微洗个脸，准备开会。”
　　她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在那里，打算去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洗个脸整理一下仪容仪表。
　　然而刚松开娄越的胳膊，长缨就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腿抽筋的厉害，几乎走不动路。
　　娄越连忙扶住她，“我带你过去。”
　　说是带过去，实际上就是抱过去。
　　欧阳兰羡慕小年轻感情好，正要打趣一句，长缨拒绝了。
　　在家里她耍酒疯都没事，但这是在单位，她还要在一干人等面前维持自己的领导形象呢。
　　虽然她的形象大概率是一个母老虎。
　　但那也不能破坏。
　　只是她腿抽筋的实在厉害，这会儿绷直了小腿也还没能舒缓过来。
　　欧阳兰看着她脸上神色绷不住，几乎要哭出来。
　　急乱中蹦出智慧的火花，“要不就这么过去吧，我觉得这样挺好的，能给大家好好上一课。咱们不仅要学习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不怕流血不怕牺牲的奋斗精神，当下的奋斗精神也需要学习。”
　　这不就是最好的榜样作用吗？
　　难道还有什么比现在更好？
　　娄越看到长缨的迟疑，她在外面很注意仪容仪表。
　　不过他觉得欧阳兰的话没错，“这样很好，很美。”
　　长缨的美丽，不是伊丽莎白为了亲人不惜衣裙上沾着泥巴点不顾惜自己淑女形象的勇敢与无畏。
　　她是这片土地里培养出的女儿，在一片荒芜之中像一缕阳光，带给所有人温暖与希望。
　　有她在的地方，就会萌发出蓬勃的生机。
　　他何其有幸，成为与她并立的那一株橡树，能够陪伴左右。
　　长缨听到这话有些不好意思。
　　欧阳兰极为赞同，“对，很美。”
　　勇敢美丽的中华儿女，的确比任何时候都要美丽。
　　心头的那点迟疑被这两人打消，长缨笑了下，“那成，要是回头被人笑话了，我找你们算账。”
　　“不会，谁敢笑话你，让娄团长去打他。”欧阳兰觉得自己老胳膊老腿，就君子动口不动手了。
　　……
　　大院的小礼堂内，除了留守在办公室里的必要工作人员以外，整个市革委会大院的所有人都在这里。
　　已经不算新的傅主任给开的第一次全体学习会议，他们能不来吗？
　　所谓小礼堂其实也就是个大型会议室。
　　“听说傅主任还没回来？”
　　“不知道，不过早晨问了下说是那天也晴天，应该没啥大事了，我看顾耀明在准备了。”
　　本来就是政法口的干部，顾耀明主持这类会议正合适。
　　顾耀明是昨天才接到欧阳兰的通知，主持会议还是头一次，尤其是这样的全体会议。
　　他昨晚准备许久。
　　看了下时间，还差两分钟。
　　“去问问欧阳部长怎么回事。”
　　秘书稍有些迟疑，“傅主任好像回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受伤了，娄团长背回来的。”
　　顾耀明愣了下，“那去问清楚。”
　　他话音刚落下，小礼堂的门从外面推开。
　　长缨一身狼狈的进了来。
　　身上的衣服满是褶皱，仿佛在泥水里浸泡过，上面是斑斑点点的泥渍，胳膊那里衣袖被划破，沾染了深色的痕迹，而她本人浑然未觉。
　　裤腿一只放下一只半挽着，穿在脚上的千层底布鞋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脸上也没好到哪里去，一向白净的脸上还有黄泥汤留下的斑点，头上也有泥皮子，应该是泥渍迸溅到头上没来得及处理。
　　过去绝对看不到的情况。
　　他们这位女领导，虽不说相当爱美，但极为注重个人形象。
　　然而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长缨就以一种狼狈的姿态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她声音有些沙哑——
　　“不好意思，我刚从东固县赶回来，来不及回家洗漱，就先打扰下各位同志的眼球。”
　　顾耀明看到往主席台走来的人，吩咐秘书去倒热水。
　　迟到几分钟倒也无所谓，只不过她这般模样出现，显然是要带领大家学习领会党章。
　　顾耀明率先鼓掌，“长缨同志这两天辛苦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啦
　　感谢咸鱼和梦想家给我投的霸王票啦，比心
　　感恩大家灌溉我，怪不得我最近不缺水了

228、228 智囊
　　是很辛苦。
　　从离开家乡到沂县插队, 从大湾村走向公社走到县里。
　　从沂县到平川再到金城。
　　长缨一路走路并不轻松，甚至辛苦的时候居多。
　　她不曾与人言罢了。
　　说出口去，仿佛自己的软肋被人拿捏着, 即便是对娄越，她也轻描淡写惯了。
　　现在, 自然也不会跟人诉说自己的辛苦。
　　她要诉苦，说的是群众的苦。
　　“……我在东固县前后待了三天半，被废墟掩埋了的工人, 他们的家人，小兰村的村民，他们让我觉得心有愧疚。”
　　“我们的国家，是要人民真正的成为国家的主人, 只是小兰村的作坊让我触目惊心，我们的人民怎么就成了他们谋取利益的工具人？十几条性命都无关紧要了？”
　　主席台上的人脸上有点脏身上有些狼狈, 但她的眼神却比任何一人都要明亮，都要坚定, “不要忘了，我们的宗旨是全心全为人民服务，在座的每一位, 都是人民公仆, 而不是凌驾于人民群众的官僚！”
　　小礼堂外，娄越站在走廊里, 听着那沙哑的声音，他一时间有些失神。
　　等回过神来, 小礼堂内是其他人在发言。
　　学习会, 到底不是长缨的一言堂。
　　娄越听了几句，悄声离开这边。
　　陈彪没有去参加学习会, 他还在统筹着婚礼的事情，刚跟军区那边打电话汇报情况。
　　娄越敲门进来，陈彪连忙放下手里的单子，“娄团您怎么来了？”
　　“怎么样？”
　　“都准备好了，前两天阴天，今天大晴天是个好日子，之前长缨姐说在食堂这般弄就行，食材已经都送过去了，特弄了好几头肥羊。”
　　陈彪想了下特补充了句，“我怕这边忙不过来，请了咱们的厨师过来。”
　　他两边跑，觉得部队的食堂好吃。
　　那烤全羊还得让他们的人来，这样才够滋味。
　　“辛苦了。”
　　陈彪看他要离开连忙喊住，“娄团，长缨姐的家人您还没见呢，要不先换身衣服去招待所见见？”
　　那位傅伯伯真的太难搞了，简直不像傅哥长缨姐的亲爹。
　　傅爷爷傅奶奶人就特别好，一直“辛苦你们了”、“麻烦了”，特别体贴人。
　　“也行，你跟我回去趟，我回家做点吃的，你给她送过来，我去拜访二老。”
　　陈彪小声提醒，“还有您老泰山呢，小心他一个泰山压顶您撑不住。撑不住说声，我喊政委帮忙。”
　　娄越斜了他一眼，“你倒是能撑得住，到现在不也孤家寡人？”
　　陈彪心里郁闷——
　　您嘚瑟什么，早几个月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家里几天没人，冰箱里也没什么东西，娄越拿出冰箱里的馒头，切片后裹上鸡蛋液，煎了些馒头片。
　　陈彪看得有点馋，“我能吃一块吗？”
　　两个大馒头呢，长缨姐吃不完的。
　　他就吃一小片。
　　娄越看了陈彪一眼，“她这三天都没正经吃饭。”
　　好思跟她抢吃的？
　　陈彪悻悻，连忙拍马屁，“所以啊长缨姐需要娄团你照顾，政委说等回头你当了师长没那么忙，就有时间了。”
　　再往上升有些难。
　　不过前半句娄越听着还算舒服，“你吃那一块。”
　　最小的那块。
　　陈彪一点不嫌弃，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往嘴里塞，“等会儿我给长缨姐带一瓶奶过去。”
　　“谢谢。”
　　“娄团您这就客气了，回头别嫌弃我来家里蹭饭就行。”
　　娄团的厨艺不比军中大厨差，而且家常菜味道足，他特别喜欢。
　　……
　　傅爷爷一大早就把衣服找了出来，还有大老远带来的勋章。
　　“你说我都戴上，是不是不太好？”
　　他想着给孙女撑腰，又怕自己戴上这些勋章太惹眼，回头反倒是让长缨招人议论。
　　傅奶奶拿不定主，“要不问问小陈？”
　　这两天没少麻烦那个小战士，问问他也不错，毕竟那也是长城的战友。
　　“也行。”傅爷爷刚答应下来，就听到敲门声。
　　门外，是他儿子的声音，“请问你是哪位？”
　　傅国胜看着身姿挺拔的青年，心里头有几分猜疑不太敢确定。
　　倒是娄越冲着人敬了个礼，“傅叔叔您好，我是娄越。”
　　这个礼让傅国胜想起了自家儿子，如果长城没出事的话，是不是也会跟眼前这人似的前途光明？
　　他一时间失神，就被自家老头老太太偷了塔。
　　“你就是小娄呀，长得真俊。”
　　“难怪咱们缨缨喜欢，忙完啦？快进来坐，吃饭了吗？”
　　二老十分亲切，这让娄越原本紧绷着的心放松了几分，他怕过不了长缨家人这一关。
　　好在眼下问题不大。
　　傅爷爷无限感慨，“刚才还说呢，你们俩工作都忙，我们来到这两天也没见到长缨。”
　　“她刚从县里回来，正在市里开会，大概下午就能过来了。”
　　傅奶奶关心孙女，“县里那边还好吧？”
　　“没事，工人都营救出来了。”娄越安抚老人，“就是她这几天连轴转，有些累。”
　　傅国胜瞅着这个女婿，看着一向对自己冷冷清清的父母对娄越这般亲切，心里头有些泛酸，“你不是出任务了吗？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是这么回事。”军区研究所的一支队伍去勘测出了点外，他最是擅长处理这种情况所以被派过去救援。
　　回来后就听说东固县的事情，娄越又请缨去东固县救险。
　　这才有了两人在小兰村的相遇。
　　傅爷爷听了这话一阵心疼，不忘瞪儿子一眼，“你也辛苦了，要不先睡个觉？”
　　“不用，我这几天忙也没顾得上陪爷爷奶奶傅叔叔四处看看，是我这个做小辈的礼数不周到。中午我请爷爷你们吃饭，您要打要罚我都认。”
　　傅国胜觉得这小子真是个人精，晚上请吃喜宴，怎么可能这会儿打他？花着一张脸算什么回事。
　　瞧瞧这话说的，哄得老爷子喜笑颜开，老太太也拉着手仿佛是自家亲孙子。
　　真厉害，难怪当初死死压长城一头呢。
　　他这人处事油滑，然而却并不喜欢处事周全的人。
　　只是这会儿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他等晚上再说。
　　“长缨一起吗？”
　　“得看学习会到什么时候，傅叔叔别担心，我刚才做了点吃的让小陈给长缨送去了。”
　　傅奶奶听到这话看娄越越发顺眼，“真是辛苦你考虑周全。”
　　“应该的。”娄越任由老人抓着自己的手，“长缨工作起来拼命三娘似的，我也劝不住只好多考虑些。”
　　这话让傅爷爷骄傲，多少又心疼自家孩子，“好孩子，你知道心疼她就好，她一个人在这边我跟她奶奶总放心不下，如今有你照顾也放心了。”
　　娄越脸上线条都柔软了许多，“长缨她也照顾我很多。”
　　……
　　长缨开会的时候没察觉，开完会觉得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好在小陈及时送来了吃的，这让她多少有力气站起来。
　　陈彪跟她说着情况，这边人还没离开小礼堂呢，杨秘书匆忙过来，“主任，省里打电话过来说下午两点钟开个紧急会议，要您过去参加。”
　　现在都快一点钟了，开会提前一个小时通知，其他市的领导干部能来得了吗？
　　杨秘书看着发飙的小陈，一脸便秘模样，“问了没说，只说让您和欧阳部长一块过去。”
　　“知道了，你跟欧阳部长说我先回家换身衣服，等下那边见。”
　　杨秘书也想到了这事，在市里开会倒也没人说什么。
　　这堂学习会很生动。
　　可到了省里，那边都是职务高的，说了你还不好还嘴……
　　还是注仪容仪表的好。
　　陈彪拎着饭盒跟在长缨身边，“就是给你不痛快。”
　　“也就这点能耐，有本事把我直接撸了呗。”长缨笑了笑，“行了辛苦你啦，晚上我让娄越陪你多喝两杯，我先回家换身衣服。”
　　陈彪不放心，娄团煎鸡蛋馍片的时候说了，长缨姐这几天没吃好没睡好，虽说从这边到家属院没几步路，但他还是放心不下，“我送你回去。”
　　长缨笑着答应，“成，那就麻烦小陈秘书给我当警卫员。”
　　陈彪送人回去，在门外蹲守着，瞧着人面目一新从家里出来，又把长缨送到省革委会大院那边跟欧阳兰汇合这才放心。
　　欧阳兰忍不住打趣，“这个小陈是警卫员出身，怎么这又是想要当你的警卫员？”
　　“我可不够格。”从职级上来说她的确比娄越高，但她远远达不到配备警卫员的资格。
　　那得是副国级干部才有。
　　“那你得等我进了中央才行。”
　　欧阳兰也察觉到自己刚才说错了话，听到这话眼睛蓦的睁大。
　　这小同志，还真的有野心啊。
　　这会儿省委大院里还有些空旷，长缨声音也不高，“只不过那时候小陈秘书大概都是老陈秘书了。”
　　一把年纪了还当什么警卫员？
　　欧阳兰笑了笑，“你要喊一声，他还能再当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长缨被这话逗乐了，“到那时候当警卫员岂不是大材小用？当我的智囊还差不多。”
　　智囊。
　　欧阳兰承认，陈彪这个秘书的确有几分过人之处。
　　脑筋十分灵活又是算账的一把好手。
　　然而在大院一众秘书里面脱颖而出的很大原因在于他是吴政委的兵。
　　实际上对警卫员出身的陈彪，他并没有多看几眼。
　　长缨的这个评价让他开始反思自己，作为市组织部一把手，眼光过于古板甚至拘泥于出身学历工作经验，这是不是不太好？
　　到底是年轻人呀，有破陈推新的魄力与勇气。
　　两人说笑着到达这边会议室。
　　梁主任还没到来，会议室里气氛还算和谐。
　　省里领导询问东固县的情况，言辞间倒是有些责备，“你好歹是市里的一把手，一跑去县里待几天，这算什么回事？有些事该放手就得放手，要不你全都管能操心的过来吗？”
　　长缨笑着接受批评，“我年轻做事不稳当，下回注。”
　　能改才怪。
　　欧阳兰心底里补充了一句。
　　长缨不去，他们又会拿其他话来堵她的嘴，左右都是他们的道理。
　　由着他们说几句就是了，反正也不会少一块肉。
　　正说着梁主任过了来，瞧到长缨说道：“东固县那边怎么样？”
　　长缨简单汇报了下情况。
　　梁主任点头，“通过现象挖掘本质，这事是得好好处理。至于东固县的几个干部，有些事情宜粗不宜细，你处理的时候也别太较真。”
　　这点长缨和梁主任想法一致，姜万山一开始处置的的确十分不妥，但是将功补过也很有必要。
　　不然如今东固县烂摊子谁来接手还是个麻烦事呢。
　　何况她这段时间抓的是市区这边，精力也的确分不开。
　　梁主任显然也没等长缨回答，示众人坐下开会。
　　特殊的日子简单的会议，啰里啰嗦一大通然而说到点子上的却没几句，净在那里打机锋了。
　　欧阳兰觉得省里瞎折腾。
　　开会也就是做个样子压根没想着认真做，问题在于省里领导要求不一样，一个要求放手一个要求严抓。
　　听谁的？
　　让梁主任跟其他领导打一架再说？
　　长缨笑了笑，“先回去再说。”
　　只是她刚走没两步，就被人喊住了。
　　领导有请。
　　欧阳兰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行了，你先回去。”
　　欧阳兰看了下时间，已经快四点钟了，“那你记得回去，你家里人来了，到现在还没见上呢。”
　　“知道，爷爷奶奶疼我不会怪我的。”
　　长缨跟着秘书回去。
　　她发现自己今天真是有领导缘，一个说完另一个等着，仿佛自己是日理万机的大领导，只是大领导可不会一个个办公室的跑。
　　自己没那么好命。
　　梁主任喊她过去时已经五点一刻，他正在办公室里指点办公厅的人做事，“这么点小事都处理不好，你们可真出息。”
　　办公厅的主任脸上挂不住，一时间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傅你过来看看，他们这方案哪里有问题。”
　　小傅现在浑身没力气，并不想动。
　　要不是娄团长送的爱心馒头片，她现在只怕得躺在医院里。
　　然而领导吩咐还能反抗不成？
　　看着那项目方案，长缨斟酌了下，“这项目落地牵扯到地方，是不是多跟地方上的同志沟通下，多找几个人，一两个人不一定能得到有效反馈。”
　　实际上这是拍大腿抓挠头发做出来的方案，他们哪有跟地方上沟通，更别提去实地考察了。
　　毕竟任务急时间紧，压根来不及。
　　“你们啊就是在办公室里待得久了，基层经验不足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再去修。”
　　办公厅主任连连离开。
　　关上门时，听到梁主任和蔼的声音，“你是从基层做起的，熟悉下面的情况也跟下面联系密切，只是有时候也要有个领导的样子，咱们的干部起码得注个人形象吧？哪能那模样开学习会，传出去不让人笑话吗？”
　　给个蜜枣再打一巴掌。
　　梁主任的套路其实和长缨差不多，只不过她对事不对人，梁主任这般说辞到底是对人还是对事，大家心里头门儿清。
　　“我年轻有时候思考还不周全，回头多听听其他同志的见。回头生活会上我会做自我批评，主任您有时间的话要不去指点一下？”
　　领导教训要听着，但长缨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生活会是批评与自我批评，针对参加的每一位干部。
　　省里的大领导去了不自我批评，岂不是坏了规矩？
　　规矩，对他们这种级别的干部来说，那可真是天大的事。
　　梁主任自然听得出其中端倪，“你们市里的生活会我就不去凑热闹了。今天你跟小娄请喝喜酒，快去吧，省得回头军区再来我这要人。”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
　　娄越：我结个婚太难了

229、231 阳谋
　　这是在说她拿军区来压人？
　　长缨笑了笑, “还没到下班的点，不着急。不过主任您要是没事的话那我先回去，在下面几天办公室里不知道积了多少事。”
　　梁主任的确没什么事, 挥了挥手示意人去忙，没等长缨走几步又喊了句, “刘扬没给你惹麻烦吧？”
　　小韩秘书正好敲门进了来，听到这么一句低头敛目隐匿自己的存在。
　　“刘扬熟悉金城的情况，跟杨秘书都是我的左右手, 帮了我不少忙。”
　　梁主任听到这话脸上露出笑意，“那就好。到底在我身边那么多年，我怕他不跟我说实话。”
　　小韩秘书听到这话看脚尖，当着傅长缨的面说这话, 是想告诉她现在刘扬还跟省里有联系？
　　虽说刘扬需第一要忠诚的对象是党是人民是工作，但对直系上级也得保持忠诚。
　　三姓家奴哪是那么好做的。
　　梁主任这话提示的很明显, 就是搅浑水。
　　阳谋嘛，就是说给你听的。
　　真的往心里去那你就输了。
　　可又有几个不会想这话？毕竟之前刘扬一直跟在梁主任身边, 足足有七个年头。
　　就连他爱人，都是梁主任当初牵线玉成的姻缘。
　　真的没有丝毫联系吗？
　　就连小韩秘书都说不好。
　　小韩秘书正想着，听到傅主任那笑声, “那回头万一刘扬找您告状, 到时候你喊我过来，我们俩对簿公堂, 您帮我们断案。”
　　这话说的……可真分外敞亮。
　　小韩秘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冲着长缨笑着致意, “恭喜傅主任。”
　　长缨脸上露出浅笑, “谢谢。”
　　连多一句的邀约都没说，其实说一句“有空去喝杯喜酒”并没浪费什么。
　　但毕竟不熟悉, 长缨懒得说，小韩秘书也心里有数。
　　办公室里，小韩秘书走到办公桌前，听领导吩咐。
　　“都查清楚了？”
　　“大概问了下，关系不是很大，已经跟东固县那边说了，把这边撇干净。”
　　梁主任按了按太阳穴，“一个个的都不省心，非得把手伸那么长。”
　　别的地方也就罢了，傅长缨什么性子不清楚？
　　赵春生这个有实权的她都不怕，敢直接弄下去让他连叫屈的时间都没有，何况不过是领导的家人亲戚。
　　小韩秘书不好说什么，想了想又说道：“傅主任和军区的娄团长摆喜宴，给您发了喜帖，您还要过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梁主任看向天花板，“我可是她的直系领导，怎么能不去呢？”
　　何况军区那边重视的很，自己缺席岂不是落下话柄？
　　小韩秘书闻言没再说什么，只是心里头却杂感颇多。
　　前一秒还在这里搅浑水呢，下一分钟就要喜盈盈的去喝喜酒，这大概就是现实吧。
　　偏生又是在今天这么个日子，他觉得多少有些讽刺。
　　只是这种事情，心里想想也就罢了，哪能真说出来呢。
　　……
　　长缨离开这边办公楼就被欧阳兰抓住往市里去。
　　“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做什么，我的主任您是不是忘了，咱今天还要请人喝喜酒？”
　　周六晚上，大院食堂这边吃饭的人并不多，所以喜宴安排在这里倒也不会耽误事。
　　娄越是个想法周全的，觉得但凡是耽误一个人吃饭也会多结一份仇，所以特意请几个大师傅做了几样饭菜，委屈在食堂吃饭的人被他们打扰。
　　六点下班，而喜宴安排在六点半。
　　你不得回去收拾下？
　　长缨觉得自己这样就挺好，振振有词道：“娄越说我这样好看。”
　　“他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就算穿一身破烂跟他上街讨饭，他都觉得你比仙女还漂亮。”
　　长缨想象了下，还真有这可能。
　　“我还得回办公室一趟，过会儿直接去食堂就行，不回家换衣服了。”
　　欧阳兰简直要被逼疯了，“姑奶奶，办公室里没啥事，真的我保证。”
　　“我知道。”她去东固县都没带秘书和办公室主任，就是让刘杨两人留下处理事情。
　　真要十万火急，之前就把文件送过去了。
　　“就是不放心，等下班再过去不迟。”
　　欧阳兰叫苦不迭，“你爷爷奶奶他们也来了，都在招待所等了你两天了！”
　　难道不说去见见？
　　长缨脚步停下，“过会儿就见到，明天周末正好陪陪他们二老。”
　　只是这边也没院子，可找不到锄头让他们发挥。
　　欧阳兰是真的服气，急忙跟在长缨身边，出了这边大门这才小声问道：“找你麻烦了？”
　　“就那样吧，跟他没关系。”长缨很早就知道，能影响自己情绪的人很多，但最终影响自己决策的，那只能是理性分析的结果，而不是人为因素。
　　不然一个领导一句，她还用工作吗？
　　长缨走了没几步，忽的停下来。
　　欧阳兰诧异，“怎么了？”
　　等他注意到长缨目光落在大院门口时，这个中年男人迅速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这是你家人？”
　　中年女人和一个年轻女人。
　　眉眼间有那么点相似，但气质却是截然不同。
　　长缨年轻，浑身带着倔强的生命力，虽说年轻但是这条路却也走了足足十年，遇事不慌不忙可谓运筹帷幄。
　　倒不是说城府深浅，但那两人看起来就毛毛躁躁的。
　　瞧着被拦在门外后就沉不住气的大呼小叫，这种情况就很少出现在长缨身上。
　　长缨笑了笑，“让你看笑话了。”
　　谁家还没点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呢？
　　其实这也没什么要紧的。
　　大院的门卫十分头疼，新领导来到后，让他们一定要热情接待群众。
　　可这俩人好像不是寻常的人民群众啊，说是傅主任的家里人，没见过你，谁知道你是真是假呢？
　　前段时间还有个认亲的呢，结果认了个乌龙。
　　他觉得这俩人就是来蹭饭的，问不清楚自然不让进去。
　　“你把傅长缨喊过来，她妈来了她就这么对待的吗？”
　　“傅主任的爷爷奶奶来了不也没见着她吗？去省里开会了，不定……傅主任您回来了，这是……”
　　长缨笑了下，“我知道，忙你的去吧。”
　　她目光落在薛红梅和傅畅身上，“您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参加自家女儿的婚礼至于这么藏头露尾见不得人吗？”
　　欧阳兰听到这话忽然间想起来，陈彪接待的可不就是长缨的爷爷奶奶和爸爸，可没听说还有她妈什么的家人。
　　这一家子，可真是……
　　“要不去办公室说？”
　　眼看着就要下班，过会儿这边人来人往的，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傅畅怒不可遏，“傅长缨你什么态度？我跟妈来参加你婚礼，那是给你面子，你嫌我们工作不好，丢你的人是吧？”
　　被娇惯着长大从小就我要往东你们决不能去西的人，别看到二十岁，就算四五十岁也是顶顶自私自大的人，这种人不会成长。
　　长缨从不曾对这个妹妹抱有什么幻想，听到这话一点也不奇怪。
　　“自己树了靶子在这里打，丢人的是谁呢？”长缨笑了下，“妈，您要真心实意来参加我婚礼，我欢迎的很，如果带着傅畅来砸场子的话……”
　　长缨顿了顿，“你觉得我真的好欺负吗？”
　　“傅长缨！”傅畅尖叫一声，“妈你看看她！”
　　“闭嘴！”
　　“你吼我，你竟然为了傅长缨吼我！”
　　薛红梅看着这个冲自己大吼大叫的女儿，再看站在那里的大女儿，她忽然间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这世上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事。
　　昔年的傅长缨是她的噩梦，傅畅带给她幸运。
　　而现在，傅畅成了她挥之不去的噩梦，反倒是长缨变成了那个能够让自己骄傲跟人炫耀的孩子。
　　只是儿大不由娘，她现在去修补和长缨的关系，是不是晚了？
　　薛红梅再去看，那个足以让傅家所有人都骄傲的女儿已经撇下他们进了去。
　　欧阳兰小声的问，“不管他们？”
　　长缨并无意修复母女关系，她在这件事上十分坚定，“来的都是客人，去食堂那边坐着吧。”
　　“可她要是闹起来……”到底是娘家人，他们这些外人也不好阻拦不是？
　　长缨觉得这不是问题，“安排陈彪坐在那一桌就行了，情况不对直接放倒。”
　　“成。”这主意好，反正小陈很听长缨的话，整天姐姐的叫着，让他做这事最合适。
　　“我去安排她们过去。”
　　长缨点头，“辛苦了。”
　　欧阳兰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辛苦不辛苦的也就这两天，比起长缨做的，自己做的这点鸡毛蒜皮的事情算什么？
　　……
　　办公室里的文件不算多，就那么几桩是不着急处理的，旁边写着处理意见。
　　梁主任安排刘扬到她身边，美其名曰增加基层锻炼，长缨自然不能“辜负”领导的期待，很多事情交给他先来处理。
　　刘扬倒是拿捏着分寸，知道自己直接处理不合适，都是夹带着一张纸条，写着自己的想法。
　　他办事一向小心，每每拿到长缨处理后的文件后，再来对比自己的想法。
　　这段时间考虑问题倒是周全了许多。
　　有这么一个小心谨慎的，总比那目中无人的好些。
　　只是有那么一个文件，长缨看了迟疑了片刻，电话喊刘扬过来，“你觉得直接扩建就行？”
　　是央属企业想要扩建工厂，而这厂区本来就在市里，周围有不少的民居。
　　甚至还有本地的一个古迹，如果想要扩建，只怕影响诸多。
　　这件事刘扬也十分纠结，“到底是央属企业，他们这申请文件就是走个流程。”
　　别说市里，就算省里也不敢不同意。
　　毕竟是央字号的工厂企业，有中央做后台，哪有谁敢跟他叫板？
　　何况扩大生产到底是好的，起码需要招工解决本地的一些就业不是？
　　“地皮是咱们的，怎么就成了走个流程？这个文件驳回去，新厂选址让他们星期一下午过来开会商量，最好带上其他几个备选地址。”
　　长缨的强势让刘扬一愣，之前省里可都不敢说得这么直白。
　　毕竟现在城市发展可不就是靠这些工厂企业？
　　而其中央属企业是主力军。
　　“有问题？”
　　刘扬思忖再三，“我担心重蹈当年化肥厂的覆辙。”
　　他不说还好，一说长缨倒是想起了一回事，“邱教授来了吗？”
　　“昨天上午到的，来到后去了那边工厂指挥生产线安装，小杨亲自送了请柬过去。”
　　长缨松了口气，“那就好，倒是我怠慢她了。放心吧，跟他们说就行，趁着下班前，你还有五分钟。”
　　明天就是周末不上班，不过今天通知和周一再通知区别可不小。
　　起码那边这个周末别想过得太安生。
　　他这边刚离开，杨秘书就抱着一摞文件过了来，“您之前吩咐搜集到的咱们这边老战士和老党员的资料。”
　　“先放那里吧，等下周再安排。”
　　杨秘书连连应下，“主任，您不回家准备准备？”
　　“就这么个人就这张脸，再准备也就那样。”长缨笑了下，“你先去吧，我把这几份文件看完。”
　　杨秘书是服气的，反正他是做不到这般。
　　不过马上就要准备吃酒席了，他也得过去看看有哪里还没准备周全，省得回头被人嘴。
　　长缨埋头看文件入神，听到敲门声头都没抬，“进。”
　　进来后来人也没发出声响。
　　“娄团长你是来抓人的？”
　　不用猜就知道是娄越。
　　只是长缨抬头看到来人时，她愣在那里，“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说钱到心意到吗？”
　　徐立川听到这话有点伤心，“长缨你也太无情了，敢情结婚就是为了找我要礼金的吗？”
　　被这么一说，长缨轻咳了下，“哪能啊？这不是觉得离得太远你又有学业，让你大老远的过来不值当的嘛。”
　　她亲自去倒水，“怎么也不提前说声，我好安排人去接你。”
　　徐立川看着在那里忙碌的人，“长缨，你真的想好了吗？”
　　她第一次见娄越两人可谓不欢而散，那还是在娄越照顾她的前提下。
　　现在反倒是改变了想法。
　　徐立川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但他还是担心。
　　“我是那么想不开的人吗？”长缨笑了笑，“就是觉得我俩还挺合适的，而且他也成长了不少。”
　　徐立川听到这话有点不知道咋说，“成长？”
　　“立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要对自己的同志随时举起屠刀，他错了改了这不就是成长了吗？何况也没逼我，婚姻的主动权还在我手上，怕什么？”
　　徐立川总觉得这话怪怪的，“可长缨你喜欢他吗？”
　　怎么也得有点感情基础吧，不然这一辈子能过得下去吗？
　　“喜欢呀，娄团长做饭好吃凡事将就我为我考虑，而且长得不错身材也好，我干嘛不喜欢？”
　　后面几句大可不必跟他说，徐立川接过水杯，“不管怎么样长缨，我希望你能幸福。”
　　这个曾经把他们从泥潭中拉出来的人，本就该比任何人都要幸福才是。
　　长缨笑了起来，“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走吧，你现在过来，我要是再不过去，过会儿娄团长亲自来抓人，看到你在这边，怕不是以为你过来抢亲。”
　　抢亲倒不至于，徐立川一直拿长缨当家人看。
　　“我觉得我可以考虑考虑当大舅哥。”
　　傅长城没来，郭春燕本来打算过来，结果临时有事。
　　徐立川又是沂县人，当大舅哥完全没问题。
　　“成啊，我哥一直不服气娄越，你今天收拾他给我哥出气好了。”长缨想了想，“把人灌醉怎么样？”
　　徐立川特别喜欢胳膊肘往外拐的长缨，“你就说要几分醉吧。”
　　长缨看了下时间开门往外去，“五分熟。”
　　前来找人的娄越神色一凝：这是把他当牛排？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啦

230、230 喜宴
　　徐立川显然准备不够周全, 刚才还信誓旦旦的人看到娄越有些心虚。
　　“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回头我帮你挡酒。”
　　长缨：“……”五分醉的娄越似乎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就知道徐立川靠不住。
　　长缨瞪了一眼，“你怎么过来了？”
　　“爷爷奶奶来了, 一直没见到你，我怕他们担心过来找一下。”
　　长缨听到这话挑了挑眉头, “怕他们担心，你就不担心？”
　　她嘀咕了一句丢下人便往楼梯那边去。
　　落在后面的徐立川听到这话啧啧称奇，看来自己是瞎操心了, 要真是不喜欢哪能问的出这话？
　　何况又有谁能左右长缨的意志。
　　她选择结婚那是因为喜欢，而不单纯是因为合适为了利益。
　　这样倒也好，有感情的人总比冷冰冰的样板家庭好。
　　瞧着娄越大步追了上去，徐立川慢慢跟在后面。
　　到了食堂这边, 瞧着张贴在门上的大红喜字，他这才想起来一事——
　　自己可不是空手来的。
　　刚才看到长缨兴奋, 竟然忘了这事。
　　算了回头再说，反正也不着急。
　　食堂里面稍作装扮, 大红的喜字和喜上眉梢的窗花处处可见。
　　喜气洋洋仿佛在过大年。
　　刘军长看到人过来忍不住皱眉，“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不得弄个小小的仪式吗？
　　长缨看到坐在那里的二老还有傅家三口，“就是一起吃个饭, 哪有那么复杂, 对吧娄越？”
　　“嗯，吃个便饭而已。”
　　便饭？
　　四凉四热大鱼大肉还有烤全羊, 谁家的便饭这么丰盛？
　　之前那个骨头最硬的娄越，如今都成了绕指柔。
　　真可怕。
　　这要是将来有了孩子, 刘军长不敢想象娄越奶孩子的模样, 那得啥样呀。
　　与刘军长打了个招呼，长缨快步走到傅爷爷那边。
　　二老看到她自是无比高兴, 便是连傅国胜脸上都露出几分笑意，不管怎么说这桩婚事他还算满意，起码这个女婿表现的可圈可点。
　　反倒是女儿不怎么重视家里人。
　　世事不能十全十美，傅国胜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都瘦了。”过年回去的时候好不容易养胖了些，瞧瞧现在又憔悴了。
　　长缨笑着宽慰，“过几天就养回来了，等我明天休息，带爷爷奶奶你们去吃好吃的。”
　　“也不用出去，想吃什么我去买去做就是，你在家里好好陪爷爷奶奶说话。”
　　娄越体贴，这让老两口越发的放心。
　　婚姻嫁娶不就这样吗？双方家长希望的无非是自家孩子能够有个人照顾。
　　起码到现在娄越的表现没什么好指摘的。
　　下班后来这边的人越发多了，傅爷爷怕招呼不周回头闹笑话，赶人离开，“那么多宾客呢，快去招待客人。”
　　长缨嘀咕了句，“都是熟人没什么要紧的。”
　　但是被老爷子瞪了一眼，还是去那边跟人说话。
　　“爷爷是老英雄。”
　　那么多勋功章，不用想也知道那段岁月是何等的惊险。
　　“小时候都拿给我玩，好像是有次划破了我的手就都收起来了。”模糊的记忆被勾了起来，长缨感慨，“还是娄团长面子大。”
　　娄越莞尔，“那也是傅主任给了我这个机会。”
　　两人交头接耳的说着，倒是让落座的宾客们瞧了个稀奇。
　　这俩人，倒是不把大家当外人。
　　只是谁都没想到这俩人能走到一起，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负负得正吧。
　　两个冷心冷脸的人，倒也是金童玉女的一对璧人，不管怎么看都极为登对。
　　梁主任来的稍微迟了些，一旁还跟着薛红梅和傅畅。
　　长缨见状倒也没太过惊讶，倒是娄越捏了捏她的手。
　　“你帮我出头？”
　　娄越笑着看她，“只要傅主任开口。”
　　“倒也用不着，看她们能折腾出什么花样再说。”
　　跟在梁主任身后的傅畅颐指气使，仿佛屁股后面多了一堆羽毛。
　　省里的领导还未开口先笑了起来，“你说你个傅长缨，光忙着工作倒是把家里人给忽略了，自己亲妈都不管？”
　　欧阳兰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之前把这母女俩安排好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了出去。
　　如今跟着梁主任回来，只怕来者不善啊。
　　尤其是傅家那个妹妹，就差把得意洋洋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长缨笑了起来，“主任您这可是冤枉我了，我妈瞧着我就烦，我哪敢打扰她？”
　　有些事情，打个哈哈就能过去，似乎大家面子上都好过。
　　但长缨偏生是个较真的人。
　　她没想到薛红梅还真打算糊涂到底，那她也不怕。
　　不过就是撕破脸罢了，这事她干了不止一次，熟得很。
　　梁主任被这话弄得一愣，一副震惊模样，很快就语重心长的说道：“自家父母哪有什么隔夜仇？”
　　这他娘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还没等长缨开口，刘军长笑呵呵道：“可不是嘛，我咋听说老梁你家老爷子死之前想要吃块牛肉你都不给买呢。”
　　还有这事？
　　长缨惊呆！
　　其他宾客低头笑，尤其是市里这群人，倒是听说过这事，如今刘军长“口无遮拦”似乎坐实了这捕风捉影的新闻。
　　没想到啊，堂堂省一把手，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来。
　　这可真是瞳孔地震。
　　现代公关的一个小窍门，用其他新闻当烟雾弹。
　　刘军长不懂公关的学问，但知道怎么恶心人。
　　欧阳兰见状连忙笑呵呵的打哈哈，拉着梁主任落座。
　　至于薛红梅和傅畅，已经被陈彪给拉了过去。
　　“你要吃就老老实实的喝酒吃饭，不然我揍得你妈不认！”
　　他不就是帮忙安排下座位，结果一回头这娘俩就不见了人，转脸就跟梁主任勾搭上。
　　也不知道哪来的能耐。
　　同样的错误不能犯两次，陈彪十分确定，她们娘俩要是再闹腾，他绝对会打人。
　　傅畅听到这话顿时不乐意，“你……”
　　刚开口就被薛红梅捂住了嘴，“畅畅你少说两句。”
　　她瞒着公婆他们过来，以至于看到他们落座就心虚，本来是打算直接离开的，谁知道走错了路遇到了这位梁主任。
　　傅畅嘴快，梁主任说带她们过来，回头帮忙化解这家庭矛盾。
　　谁知道她聪明一世竟是被这人给利用了。
　　刚才就差点毁了长缨的喜宴。
　　薛红梅现在哪还敢让小女儿开口，她低声威胁道：“你给我闭嘴，不然往后别想找我拿钱。”
　　真金白银的威胁比什么都实在。
　　傅畅艰难的点头答应，只是这下子连亲妈都不想搭理了。
　　她就知道，爸妈疼爱她都是假的，现在他们眼里只有傅长缨！
　　……
　　长缨不胜酒力，娄越十分清楚这事。
　　虽说喝醉了酒的人倒是与平日里大相径庭别有风趣，但两人家里喝酒便是，这般长缨他有些私心的不想让别人看到。
　　五分醉的娄越眼睛越发的明亮，像是清水冲洗过的葡萄粒子，被星光点缀。
　　“娄团长，还行吗？”
　　徐立川这个左右横跳的，说是帮忙挡酒结果成了灌酒的，数他灌得最凶，还一杯酒都一个理由——
　　“我跟长缨认识十年啦，你喝了这杯我跟你说长缨的事。”
　　“你喝了这杯我跟你说长缨喜欢吃什么？”
　　“你喝了这杯我跟你说长缨没事的时候喜欢做什么？”
　　拿着她当由头，愣是灌了娄越半斤酒。
　　不过他酒量也不咋样，没把娄越喝趴下，自己先趴在那不动弹了。
　　长缨哭笑不得，看着喝了不知道多少酒的人，多少有些担心。
　　“我没事。”娄越低声笑了下，“我行不行，傅主任不清楚吗？”
　　长缨：“……”滚去吧，再见。
　　她真是白操心了。
　　娄越没想到她这般干脆，正想要道歉，又被人拉着去喝酒。
　　五分醉变成了八分。
　　好不容易把人都送走后，长缨看着一旁的人，“你还能走吗？”
　　娄越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原本亲昵的动作因为看到那一根与众不同的发丝而变得僵硬。
　　她还没三十岁呢，怎么就有了白头发？
　　“傅主任累不累？”
　　长缨觉得还好，可能还在兴奋劲头呢，反倒是一点感觉疲惫的感觉都没有。
　　“我背你回家。”
　　“你猪八戒背媳妇呢？”
　　娄越将人背了起来，“傅主任博学多识，看过西游记？”
　　“嗯，看过几遍。”她能消遣的活动不多，其实就是看书。
　　“那想必知道，猪八戒的鏖战之法。”
　　长缨捶了他一下，“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喝多了就在这里胡说八道。
　　娄越背着人离开食堂这边，“我本来就是属狗的。”
　　“狗忠诚。”
　　“我这辈子都会对傅主任忠诚。”
　　喝多了酒的娄越变身话痨，长缨笑着在他耳边吹气，“娄团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特别乖。”
　　忠诚、乖乖狗的娄越带给她安全感，长缨抱着男人的脖子，没几秒钟就沉沉入睡。
　　她这些天实在累极。
　　娄越听着背后传来的绵长呼吸，他走得更慢更稳了些。
　　回到家中把长缨安置在床上，一身酒味的人去冲洗了下散去味道，这才回到卧室来拥着她入眠。
　　曾经不知疲倦为何物的人，心中有了软肋，也变成凡夫俗子会累会倦。
　　却也会因为这拥入怀的幸福连睡觉时都格外满足。
　　赶上周末，长缨这一觉睡得格外瓷实。
　　醒来的时候听到外面略有些热闹，似乎有小孩子在嬉笑。
　　屋里就她一个人。
　　昨晚好像是娄越背她回来的，再然后呢？
　　她跟喝断片了似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天热的缘故，身上出了薄薄的汗，长缨拿了换洗的衣服去洗澡。
　　刚从卧室出来就看到娄越在忙活。
　　“咱们中午让爷爷他们来家里吃饭，我准备了几个菜，你看这样行吗？”他不知道傅爷爷他们的口味，打算做几个稍微清淡点的菜。
　　“我爷爷奶奶哪都待过，年纪大了口味重点，少放点辣椒其他的都挺好。”
　　娄越塞给她一片西红柿，“我熬了粥，先去吃个鸡蛋吃点东西再洗澡。”
　　田螺先生考虑十分周全。
　　“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
　　比她早了将近四个小时。
　　长缨不得不佩服，“我生物钟也差不多这个点。”
　　“有时间就多睡儿，周末也没什么事。”
　　实际上这话并不成立，长缨的周末很少空闲下来。
　　早些时候周末能吃个可心的午饭或者晚饭都不错，能像今天这样睡懒觉的次数还真不超过一把手。
　　吃过早饭长缨去洗澡，从卫生间出来时身上清爽多了。
　　刚把头发擦干，傅爷爷他们过了来。
　　连带着一起过来的还有薛红梅和傅畅。
　　长缨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拉着二老说话，把娄越给她弄来的零食全都献宝似的拿出来。
　　“跟小时候一样。”
　　长缨眨了眨眼，“那有人惯着我，爷爷你还不乐意？”
　　哪能不乐意呀。
　　傅爷爷觉得自己心头牵挂总算尘埃落定，不要太开心，只是和孙女相距何止千里，他又有那么点不开心。
　　“要不您跟奶奶在这住好了，反正我这几年工作不调动。”
　　傅爷爷还没开口，傅国胜先瞪了一眼，“胡说什么。”
　　这边条件还能赶得上上海吗？
　　“我们长缨是有孝心！”傅爷爷气不过，特意强调了“孝心”这个词。
　　他话音刚落，又有人敲门。
　　徐立川揉着头进了来，“你们的酒后劲儿太足。”
　　他晕乎乎的睡到十点半。
　　跟傅爷爷他们打了招呼，徐立川很自觉的往厨房去，“我去给娄越帮忙。”
　　傅畅见状阴阳怪气了一句，“我就说我们一家人吃饭，他一个外人来做什么，原来是厨师呀。”
　　徐立川听到这话愣在了那里，一时间进退两难。
　　“长……”
　　巴掌声打断了徐立川的话。
　　“妈，你竟然打我。”
　　傅畅从没想过，她妈竟然打她！
　　“你要是不愿意在这呆着就给我滚。”薛红梅指着门口，一脸的怒意。
　　长缨看着有点愣，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薛女士这又是在唱哪一出。
　　不过这不要紧。
　　“给立川道歉，他不是什么外人，是我的家人。”
　　傅畅觉得他们都疯了，“他姓徐你姓傅，狗屁的家人！”
　　“我再说一遍，给立川道歉。”
　　“我就不！”傅畅捂着脸，全世界都跟她作对，就连傅长缨都翻身对她吆五喝六，“我不怕你傅长缨。”
　　“是，你不怕我。”长缨笑了起来，“我往火车站打个电话，你上不了火车迟到旷工也没什么，不过就是丢了份工作而已，再找就是了。”
　　傅畅宛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傅长缨你威胁我。”
　　“我只是跟你讲道理，跟立川道歉，然后滚出我家。”
　　徐立川没想到自己的到来会惹得长缨跟家里人吵架，他正要开口，被娄越拉进厨房帮忙，“不关你的事，帮我把黄瓜切成丝。”
　　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他现在倒是不拈酸吃醋了，知道徐立川在长缨心目中的位置，自然也会袒护他，“认真切菜，别切到手。”
　　客厅里，傅畅不能置信的看着长缨，她目光又落在家里其他人身上，“爸妈，你们就由着傅长缨欺负我？”
　　欺负？
　　这算欺负吗？长缨只觉得好笑，都二十大多的人了竟然还这么幼稚，一出事就找爸妈，半点主见都没有。
　　真是被娇养的好女儿。
　　傅国胜没想到小姐妹俩吵架到这般田地，只是傅畅都开口了，他清了清嗓子，“长缨，别这样，这是在家里，一家人哪能没……”
　　“爸，您要是愿意在我这吃饭那就闭嘴，不然跟她一起走。”
　　犹如当头一棒，傅国胜懵了，他这是被自己亲闺女要挟了？
　　这让他的脸面往哪放？而且还当着女婿的面！
　　傅国胜咽不下这口气，转头看向傅爷爷，“爸，您也不管管！”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
　　傅畅受委屈找爹
　　傅国胜委屈找爹
　　这是亲爷俩

231、231 巨款
　　他是管不了这个女儿。
　　可老爷子就这么看她不团结自家姐妹, 让外人看笑话吗？
　　傅爷爷吃着娄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零食，嘴里头有滋有味，“又不是小孩子打架, 孩子小时候你不好好管教，现在倒知道拉你老子出来劝架了。”
　　蠢不蠢？
　　他怎么养了这么个蠢儿子。
　　傅爷爷是老阴阳家了, 几句话说的傅国胜脸上挂不住。
　　他是没脸说什么，只能转过头去当看不见。
　　不然真要是再啰嗦，回头真被长缨赶出家门, 他丢得起这个人吗？
　　要强了一辈子的人哪能临了马失前蹄呢。
　　傅畅没想到，家里有一个算一个竟然都站在傅长缨这边，傅家小妹气得哆嗦，“好, 我走。只是傅长缨，莫欺少年穷, 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让你悔不当初！”
　　长缨闻言轻笑出声, “我等着。”
　　都二十大多的人了还装什么少年？
　　下乡没见你搞出什么东西来，去读大学没拿到毕业证书倒是生了个孩子。
　　指望你飞黄腾达？
　　长缨目送人离开，又去冰箱里拿了两瓶啤酒, “中午让娄越陪您喝点。”
　　傅爷爷一贯主张, 儿孙自有儿孙福。
　　这种事情他不掺和，至于傅畅离开, 那么大的人了难道还不会照顾自己？
　　老爷子笑呵呵的应下，“还喝, 他能受得住吗？”
　　“陪您喝酒不应该的嘛。”
　　薛红梅看着与公婆闲聊的女儿, 她也听不太懂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只觉得这孩子陌生的很, 好像自己从没了解过她。
　　他们吃的十分开心，她却食不知味。
　　傅爷爷并没打算在这边久留，怕耽误长缨工作。
　　早知道儿子一家过来，他宁愿不来，省得给长缨添麻烦。
　　娄越试图劝说老人，“长缨最近工作也没那么忙，我那边也能请几天假，陪您和奶奶在这边多玩两天。”
　　“也没什么好玩的，天气热我们俩也受不住，早点回去你们专心工作，就是给我们最好的消息。”
　　长缨也没再勉强，“那下午我陪您和奶奶四处走走看看。”
　　她不是个孝顺孩子，老人来了那么久，她却头一遭陪他们游玩。
　　傅爷爷觉得这孩子又钻牛角尖了，什么叫孝顺呢？
　　他工作了一辈子，九死一生能过活到现在，早就活够本了。
　　于他而言，看着子孙能够像自己一样，为国家做事，那比什么都值得骄傲。
　　娄越想着老人身体不好，本来打算问问军区那边最近有没有飞行计划，但被傅爷爷拒绝了。
　　“我们在火车上慢慢的走，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也挺好。”
　　就不搞特权了，省得给孩子们添麻烦。
　　长缨原本想留二老在家中住一晚，也被拒绝了。
　　新婚小两口总要过自己的日子，他们跟着凑什么热闹。
　　他们不住，傅国胜两口子也跟着去了招待所。
　　倒是让长缨一阵清净。
　　只不过心情没那么好。
　　尽管知道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但她一想到可能面临的情况，却还是有些慌张。
　　长缨做不到自欺欺人，说不定哪天傅爷爷傅奶奶就没了，而她很可能见不到他们最后一面。
　　“往后多打电话联系。”娄越知道她心中也不是没有柔软之处，“等回头我有时间就去看看他们。”
　　长缨走不开，她这么多年能在家过的除夕几乎没有，春节对她而言和工作日没什么区别。
　　在其位谋其政，她也没什么怨言。
　　只是觉得对不起老人家。
　　“你把金城建设好了，比整日里在二老面前游手好闲更能哄他们开心。”
　　道理长缨自然是明白的，可自己说给自己听有点神经。
　　经人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嗯，回头我让人准备点东西，给他们带回去。”
　　“他们年纪大了天气也热不好带，回头等这边有飞机往上海那边去，我让人稍带些回去。这次少买点怎么样？”
　　“听你的。”在这种事情上，娄越的确比她考虑周全。
　　“行了傅主任，我们来说点开心的事情，看看这次收了多少礼金。”
　　钱嘛，当然是开心的。
　　长缨笑了起来，“我肯定收的比你多。”
　　“那可不一定。”娄越笑眯眯的拿出一张存折来，“猜猜多少。”
　　长缨没上钩，“谁给的？”
　　“我妈他们。”
　　章秋凝并没有过来，原本倒是打算来的，不过那边儿媳妇小产，她放心不下。
　　人不来没关系，倒是准备了个大红包。
　　长缨想了想，“存折的话，两千块？”
　　娄越笑着把存折塞给她，“你小瞧她了，后面加个零。”
　　这倒是让长缨惊讶，尤其是看到开头竟然还不是2打头，她瞪大了眼睛，“怎么这么多，她……”
　　“我外祖父家里挺有钱的，是当初的红色资本家。”
　　长缨还真不知道，“你都没跟我说过。”
　　“也没什么联系，回头你想知道我再跟你说。”他又陆陆续续的拿出一堆零钱。
　　五块的十块的，零零整整竟然有小一千。
　　“你这人缘不错嘛。”
　　娄越哭笑不得，“这说明我之前随出去了好多礼金。”
　　战友结婚，生孩子都随礼金。
　　自己只能收回一份来，多少有点亏。
　　“我们军长的那两瓶茅台也得算上。”
　　“茅台又不贵。”
　　“是不贵，但那可是内供的酒，物以稀为贵。”
　　“那两瓶算你一百块好了。”长缨很大方，“那你现在是五万一千一百二十八元。”
　　她把自己收到的礼金拿出来，“看我的。”
　　欧阳兰帮她收的，全都在这小包袱里面。
　　“这是我爷爷奶奶给的，咿，我爸还给了，先看他的。”长缨这几年没少跟傅国胜维系父女感情，倒是从他那里弄了不少钱。
　　两人凑到一起，看到那存折上竟然有一万块时，长缨还有点懵，“他到底多少钱？”
　　怎么感觉傅国胜那么有钱的样子，他工资好像的确还可以。
　　娄越觉得这问题不太好回答，“可能比较节俭吧。”
　　“怎么可能？他从不委屈自己，当初没少自己一个人下馆子吃饭。”连薛红梅和傅畅都不带，后来被闹腾了几次，又带上了那娘俩。
　　长缨还真没想到，傅国胜竟然这么大方。
　　实际上傅国胜也不想啊。
　　这丫头结个婚，自己四个存折出去大半辈子的积蓄都没了，这往后可咋过呀。
　　可是老头老太太说不能空手去，他能怎么办？
　　长缨不清楚其中内情，摸出了傅爷爷傅奶奶包的红包，看到那存折上的名字时她终于反应过来，“我爷爷奶奶这是抢大户呢。”
　　红纸里包着四个存折，三个写着傅国胜的名字。
　　一共八万块。
　　傅国胜出了八成。
　　长缨笑得肚子疼，“不知道回去后怎么吵吵呢。”
　　这么多钱，薛红梅要知道了肯定不高兴。
　　不过管她呢，回头就把钱取出来存起来。
　　可惜她没办法做投资，不然倒是能钱生钱。
　　没得办法，谁让自己在这个位置呢，做投资很容易钱权交易，说不清的。
　　长缨这边收到的礼金多了点，徐立川还带来了好几份礼金，其中不乏高建设与曹盼军随的礼。
　　再加上傅哥以及大湾村那边送来的礼物，她竟然倍杀娄越。
　　“不愧是傅主任。”娄越吹彩虹屁，把钱规整好，又是从柜子里拿出来一个小铁匣子，“这里面还有些，回头你都存上。”
　　“你的小金库也交给我？”长缨忽的发现结婚的好处，不仅能够宰大户，还能收缴小金库。
　　真不错。
　　娄越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不然呢。”
　　“也是，总不能交给欧阳兰。”长缨笑着打开铁匣子，看到里面一堆存折时，她有点懵，数了一下后才发现一件事，“你骗我。”
　　娄越心一紧，“什么？”
　　“你说你比我大五岁。”
　　长缨后知后觉的发现，“明明是六岁。”
　　娄越认真强调，“我没说。”
　　“说了，你那次去找我的时候，说你28岁，你不是46年生人吗？当时明明三十岁了！”
　　要不是小铁匣子里有关于娄越出生的信息，长缨还真以为他大自己五岁呢。
　　娄越轻咳了一声，“没骗你，当时我来部队，不让，给我弄了个假的生日信息。”
　　长缨不太相信，“我怎么知道你骗没骗我？”
　　“真没有，不信你现在打电话问我妈。”娄越瞧着她神色松动连忙把小金库递上，“不看看有多少钱吗？”
　　娄越在部队十多年，从开始拿工资津贴开始，每年都会把剩余的钱存起来，后来出任务多，有任务津贴，存的钱也越发的多了。
　　长缨心算着二十多个折子上的钱，“娄团长，我觉得我更爱你了怎么办？”
　　对比她头些年工作一分钱没剩下来，娄越这攒钱能力简直超一流。
　　竟然有七万多，这还不算最近花的呢。
　　娄越看着两眼放光的人，他到底是大意了，要是当初去平川就说人是你的，钱也是你的，或许他跟长缨早就结婚了。
　　又哪会蹉跎这些年。
　　把存折和钱都放到长缨的那个小布包里，娄越把鼓囊囊的包塞到长缨怀里，“都是你的。”
　　“真的都给我，万一我携款潜逃怎么办？”
　　娄越看着紧紧抱着这笔巨款的人，“那我继续追傅主任呗，天涯海角都要追到你。”
　　男人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这一套套的，不过长缨倒也不厌烦，“我管不来账，回头你把钱存上就行。”
　　之前都是徐立川帮她管钱，长缨从来不操心这个。
　　现在也没打算操心。
　　“不怕我携款潜逃？”
　　长缨眨了眨眼，“你舍得吗？”
　　不舍得。
　　好不容易才迎回来的人，怎么舍得丢下呢。
　　他刚要去拥长缨入怀，却是被人给推开了，“数了半天钱，手上都是细菌，我去洗澡。”
　　娄越哭笑不得，还是喝醉了的傅主任更好玩。
　　家里有酒，回头等哪天有空他们再喝两杯，看她在自己面前耍酒疯。
　　……
　　新婚三天假期并不适用于长缨，周末休息了一天，到了工作日她一大早就是来到办公室，看着送来的报纸，拿笔在上面圈圈画画。
　　每个周的前两天总是忙碌的，尤其是星期六下午她又拒了那边央属企业的扩建申请，还没等到下午，那边工厂就过来了人。
　　“我们郭厂长去学习还没回来，听说长缨同志你不同意我们扩大生产的事情，特意让我过来问问，怕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误会？
　　当然是有的。
　　“刘扬没给你们说清楚吗？”
　　来这边问情况的林副厂长觉得这话问的自己心头发毛。
　　市革委会办公室的刘扬同志说，傅主任没有通过他们的申请，让他们再重新考虑。
　　然而在原厂基础上扩建这是工厂决定了的事情，不需要考虑什么。
　　加上郭厂长出去开会还没回来，厂里也没不可能讨论。
　　然而看这位傅主任的态度，她还真是来者不善。
　　“是这样的长缨同志，咱们是央属企业，隶属国`务`院，厂区扩建已经取得了上面的同意……”
　　“既然这样那就不需要往我这里送文件了嘛。”
　　拿国`务`院压她。
　　长缨可从来不怕吓唬！
　　林副厂长被噎了一句，赔笑着说道：“这扩建不是需要让一部分群众挪地方吗？还是得市里同意不是？”
　　毕竟地皮这事，中央也不能直接插手呀。
　　归根结底，这就是地方与中央的双赢。
　　中央赚钱，地方上解决就业问题，不都你好我好大家好吗？
　　他真不知道这位领导是怎么想的。
　　长缨笑了下，“我看了你们新厂区的规划图，涉及到附近的一个古迹对吧？”
　　“嗨，这破庙也没什么用，当初破四旧都破的差不……”
　　林副厂长说着说着闭了嘴，任谁被那么看着，再多的话也说不下去。
　　他都不知道到底哪里得罪这位领导了。
　　总不能是要钱吧？
　　林副厂长心里头一慌，听说她昨天结婚，不过没发请柬这也用不着去送礼金吧？
　　听说邀请的人也不多。
　　“林副厂长要是拿不定主意，那就打电话给你们郭厂长好好商量下该怎么办。”长缨笑了下，“凡事有商有量好解决。”
　　这话说的林副厂长悻悻，“那我们回去再商量下。”
　　长缨看了眼时间，“下午开会，提醒下林副厂长别忘了，不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
　　这分明是在威胁他们嘛。
　　要来赶紧来，下午不来的话，那我可就过时不候。
　　林副厂长能说什么？他们是央属企业又怎么样，如今工厂在金城，可不是还要看这位傅主任的脸色？
　　回到工厂，他先拉人开会讨论这件事。
　　然而这个紧急会议并没有讨论出什么结果。
　　备选厂址哪是那么好选的？再说了他们选好了老郭不同意市里同意了怎么办？
　　“这位傅主任，莫非是想拿我们开刀？”
　　“她小心开不成刀反倒是把自己给伤了，真当我们是软柿子？”
　　“就是，实在不行咱们就选个在外地的厂址，我看她还敢不敢刁难咱们。”
　　什么人啊，扩建厂区本来是一举多得的事情，偏生这位傅主任事多找麻烦。
　　真要是不识趣，信不信他们搬走，到时候她求爷爷告奶奶都没用。
　　“老张说的不无道理，我觉得咱们没必要跟她服软，就算到了省里咱们也占理呀。”
　　“就是，咱们就不顺着她的意思来，看她能怎么办。”
　　央属企业怕过谁？
　　林副厂长还有些不敢肯定，主要是他刚跟长缨打了交道，“要不咱们跟老郭联系下？”
　　厂里都知道，老林是个拿不定主意的人。
　　不过有了厂长指示的确好办事，但厂长联系不上也没法子。
　　下午两点十分，林副厂长带着几个同事姗姗来迟。
　　刘扬告知林副厂长，“主任等了你们五分钟。”
　　作者有话要说：
　　刘扬：足足等了你们五分钟啊！怒吼.jpg
　　前面属相我搞错了，稍微修订了下。

232、232 要钱
　　两点的会议, 长缨在小会议室等到两点五分。
　　看了下时间她起身离开，并没有多说什么。
　　刘扬知道，领导不会再等。
　　那边工厂到底怎么个情况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工厂想要扩建……
　　呵, 做梦去吧。
　　林副厂长原本是想要迟到几分钟抻一抻市里，哪曾想人家言出必行还真就迟到者不候了。
　　这怎么可以？
　　“小刘同志，我们真的是有难处, 来之前车间出了点事，这不耽误了时间。”
　　刘扬能相信这话才怪，“是吗？实不相瞒，市里头事情也很多, 主任能腾出下午的时间原本就是强挤出来的，她现在去下面县里看情况, 说不定什么时候能回来。”
　　林副厂长想起了上午来这边时长缨说的话，他慌了。
　　称呼都发生了变化, “刘主任，长缨主任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我就不知道了。”刘扬也觉得这群人贱嗖嗖，好声好气的跟你们商量你们爱答不理, 现在不搭理了, 倒知道慌，害怕了。
　　何必呢。
　　林副厂长不死心, “那她去哪里了？”
　　他去找总行吧。
　　刘扬有些无语，“她工作忙, 林副厂长您就算是找过去只怕也没空跟她说什么。”
　　倒也不是欺负老实人, 只是瞧着这位林副厂长这般，刘扬也心软了下, “再说了现在过去，您能拿出现成的方案吗？”
　　这话问的林副厂长有些脸上挂不住。
　　刘扬也知道这群人都什么德性，仗着是央属企业向来眼高于顶，压根不把人放眼里。
　　什么车间出事，那都是幌子。
　　不过是觉得领导年轻又是女的好糊弄，就想着敷衍一番。
　　如今挨了揍倒是知道疼了。
　　刘扬也没再说什么，要是连这弦外之音都听不出来，他觉得这工厂就算能再辉煌个三五年也就那样，早晚被这群人把家都给败干净。
　　工厂一干人像是被人啄了毛的鹌鹑，耷拉着脑袋离开了。
　　“这个傅长缨，也忒给脸不要脸了些。”
　　窝囊。
　　刚才着实窝囊！
　　“要我说，咱们就换个地方得了，省得在这位傅主任的淫威下惶惶不可终日。”
　　林副厂长听到这牢骚声脑子里一片浑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
　　他该怎么办？
　　“咱回去，再去给厂长打电话问问看。”
　　怎么偏生就在自己看家的时候发生这种事，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
　　东固县那边情况还好。
　　山体自然灾害引发了财产损失，昨天下午县里就安排医院跟卫生所的人去处理，目前那些死了的鸡鸭牛羊都被焚烧处理。
　　只不过老百姓觉得这太可惜了，辛辛苦苦养大的牲口家禽，明明可以留下自己吃，怎么就非得焚烧处理呢。
　　姜主任没法子，只好说这是市里领导的意思。
　　这一说，村民们没再吵吵嚷嚷。
　　都知道那几天市里的大领导一直都在，人都是懂得感恩的。
　　他们不能再给大领导添麻烦。
　　长缨去了医院探望。
　　受伤的工人也还好，目前状况还算稳定。
　　长缨看望了工人离开医院，“县里还有几处受灾，都什么情况。”
　　姜主任连忙回答，只是越说越没底气。
　　山体滑坡好几处，引发的原因都跟滥砍滥伐有关。
　　这是自己工作不到位啊。
　　“那下一步怎么处理？”
　　姜主任连忙拿出应对方案，“之前是我们工作疏忽，回头安排护林员，谁要是再乱砍乱伐，一律处理！”
　　说完，他小心的看着长缨，发现后者并没有开口。
　　是自己的处理方案不对？
　　姜主任越发的慌张。
　　“透过问题看本质，万山同志你不觉得咱们需要把乱砍乱伐的原因深究一下吗？”
　　这有啥好深究的，还不是因为穷？
　　然而这话，姜主任不敢说。
　　他不敢，长缨敢啊。
　　“咱们这冬天冷，村里烧不起煤炭只能烧柴，所以就砍了树木来取暖。天气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不就是穷吗？如果不解决群众生活困难的问题，一个护林员能对抗成百上千的群众？”
　　这话让姜主任愣在那里，“傅主任……”
　　“我们是干部，为人民服务，自然要考虑人民的需求。”长缨看着那远处光秃秃的山坡，原本这时候应该郁郁葱葱一片才是。
　　她想起了平川那边，想起了南安县，也不知道老田现在治理水土流失什么个情况。
　　“所以，你们要做的不是指派几个护林员，而是拿出主意来，让群众们的收入增加，这样谁还会冒着危险去砍树？”
　　道理姜主任自然明白，可怎么做呢。
　　三十年过去了，城里人的日子自然是好过了许多。
　　可是乡下的也就那样。
　　种地首要考虑的是交公粮，算计着剩下的那点粮食怎么吃才能一年到头一家人不饿肚子。
　　收入增加说的轻松，可想要做到实在是太难了。
　　姜万山知道，不该跟市里的领导抱怨困难，那显得自己没水平，就一肚子牢骚。
　　可是他现在还能怎么办？
　　长缨听到这话后笑了下，“难得你肯跟我实话实说，就这一点来说就比很多人强。”
　　没骂他反倒是夸了他？
　　姜万山有点反应不过来。
　　“只不过咱们遇到问题那就解决问题嘛，有些事情就算是麻烦也得去做。我问你一个问题，咱们东固县最高的山头有多高？”
　　姜万山愣了下，“应该是那边的谢家山，一千米不到。”
　　“嗯，那大部分的山丘都什么个情况？咱们这不是平原地带，我想知道有多少小山丘，又有多少山丘能够种田，种梯田。咱们当地除了种植粮食外还有种植其他的什么？如果养殖的话，是养殖牛羊合适还是养殖鸡鸭猪更合适，这些万山同志你都有考虑过吗？”
　　不是没解决的办法，只是没想那么多而已。
　　长缨只是开了个头，姜万山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位领导从来不是在那些条条框框里跳舞的人，她很乐意做一些大胆的革新的事情。
　　关键是，照她这意思，她也很支持他们去做。
　　长缨拍了拍这位县一把手的肩膀，“等去市里开会的时候，我不指望你能拿出详细的方案，但起码别跟我说这样不行那样不成。”
　　姜万山轻咳了一声，脸上有些不太自然的尴尬，“我这就招呼大家开会，一起讨论争取弄出几套解决方案来。”
　　长缨点头，“去吧，我再四处看看，你不用跟着了。”
　　现在时间紧，姜万山也没再说什么，跟长缨说了句就离开。
　　杨秘书瞧他走远，“这边也要种甘蔗吗？”
　　“看看咱们今年的收成如何，如果效果好的话那就算是全市都种甘蔗也没关系。”
　　如果不好的话，这就意味着糖厂失败，只怕到时候就麻烦了。
　　不好跟市里交代是小事，关键还有个虎视眈眈就想着找茬的省里。
　　杨秘书轻声说道：“您拿定主意要做的事情，肯定错不了。”
　　长缨闻言莞尔，“你倒是会给我戴高帽。”
　　她其实也挺有信心的，但能不能成还真得再看看。
　　从东固县回去天色暗淡下来，长缨回了趟办公室这才回家。
　　娄越不在。
　　习惯了家里有两个人，如今剩下自己一个人，倒觉得有些形单影只。
　　桌上是娄越留下的便笺。
　　他下午的时候送傅爷爷他们离开，顺带着送走了徐立川。
　　军区那边有些事情要处理，他大概得过两天才能回来。
　　冰箱里有熬好的粥还有牛奶、花卷，这两天委屈在食堂里凑合下。
　　“真啰嗦。”长缨嘟囔了一句，把自己当三岁小孩看吗？
　　饿了难道还不知道找东西吃。
　　只是她还是把便笺上的交代看了几遍，这才去热粥喝。
　　晚上没人闹腾她，长缨睡了个安心觉。
　　只是一大早去上班，就看到大院门口站着的林副厂长。
　　手里拿着一支烟，正在跟大院的门卫寒暄。
　　瞧着长缨来了，连忙在墙上一摁，把剩下半支烟又塞到烟盒里面。
　　“傅主任这么早？”
　　长缨笑了笑，“林副厂长比我还早啊。”
　　那能怎么办？
　　老郭那边还没联系上，他又怕回头自己办错了事不好交代，只好再过来打探消息。
　　知道这位领导忙，有心晾晒着他不愿意见他，林副厂长拿出自己当工人时候的劲头，不到七点钟就在这边守株待兔。
　　也亏得早晨没那么热，不然他可真受不住。
　　多少年没吃过这苦头了。
　　林副厂长跟着长缨往办公楼那边去，嘴里絮叨个没完，“听说前两天傅主任结婚，本来该凑个热闹的，结果又怕不请自来惹您生气就没过来，您也真是贵人事忙，这结了婚也不能休息两天。”
　　长缨听到这话停下脚步，站在那里不动弹。
　　林副厂长心里头一个激灵，莫非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林副厂长既然知道，那就还是别有事没事来打扰我的好，我这边事情多，大概没时间招待你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这话说的直白，直白到让林副厂长傻傻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长缨进去却不敢追进去。
　　仿佛被人一巴掌扇在脸上，他哪还有脸追进去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副厂长失魂落魄的回过神来，一转身就看到走来的刘扬。
　　刘扬瞧着他这般模样顿时明白怎么回事。
　　他觉得这位副厂长可真是个“人才”，这么糊涂的一个人，也不知道到底哪来的本事竟然能成为一个大型国有企业的副厂长。
　　想想可真是荒唐至极。
　　昨天还好心提醒的人今天都懒得再说什么，点了下头刘扬就要进去，却被林副厂长抓住了胳膊。
　　“刘主任，您救救我。”
　　救你？
　　刘扬之前可是指点过迷津。
　　然而人不听。
　　现在做这般无用功有什么用？
　　真想要谋个出路，那就回去老老实实的讨论备选地址。
　　而不是在这边妄想着走一条捷径。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捷径可以走呢？
　　刘扬摇了摇头，径直进去。
　　主任昨天从东固县回来，只怕今天还有些事情要交代他们做。
　　他得过去问一句才是。
　　这点刘扬还真是猜对了。
　　虽说跟姜万山点名了情况，但市里也需要做出一个方案来。
　　这事，长缨交给刘扬去办，“有问题吗？”
　　刘扬笑着应下，“没有。”
　　当初梁主任把自己打发过来，理由不就是让他增加基层经验吗？
　　眼下，可不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和办公室里与人虚与委蛇不同，做这种事情都需要实打实的了解地方状况，所提出的方案也往往需要一再调整，不符合地方实际没有执行性也不行。
　　想要解决一桩麻烦事，那可真是来回的磋磨。
　　只不过这也比在办公室里跟人小心说话，生怕说错了什么强。
　　刘扬步履轻快的离开这边，回到办公室就开始打电话。
　　实在不行，他去一趟东固县，到那边的几个部门仔细问问，总归要把这件事情做得漂亮些才行。
　　长缨这边也不止东固县一件事。
　　星期六的时候，她跟军区研究所的那两位所长打了个照面，只不过当时不合适也没仔细谈那么多。
　　今天伍所长他们过来，长缨寻思着要好好谈谈，指不定说到什么时候呢，她喊杨秘书过来让人去食堂说一声，回头中午送点饭菜过来。
　　杨秘书多想了下，“要不要问问小陈，军区那边人都什么口味？”
　　“不用，我记得伍所长喜欢吃甜口的，看有西红柿炒鸡蛋没，再来一份红烧肉，另外一位程所长好像不挑食，你看着来弄就行。”
　　杨秘书没想到这种事领导都关心，把他这个秘书都比下去了，他脸上有一点点的挂不住，“好，我这就去说一声。”
　　长缨约了十点半，在此之前她有处理不完的杂事。
　　摊子越大忙活的越多，有些事情处理起来越发的头疼。
　　虽说交给下面的人办倒是省心，但有些事情她的左膀右臂也不好拿主意。
　　伍克全他们过来的时候，就看到长缨在那里耐心的听人汇报。
　　两人倒是没怎么多说，去那边坐着。
　　倒是坐在办公桌对面的人丝毫没有察觉到长缨眼里的不耐烦，还在那里唠叨着，“您说我能怎么办？让他们离婚他们不乐意，说我们拆散他们。可一吵架就来我们这要我们主持公道，您说哪有这样的啊，我们也不好做。”
　　“咱们妇联也不是摆设，这女人孩子的事情也不是不管，头段时间老周还埋汰我，说妇联不干人事，可你说这家说穷没钱，送孩子去读书家里就得饿死，我能说什么呀。”
　　“要不您给咱们妇联拨点钱？”
　　伍克全听到最后算是弄明白了，这哭诉了那么多其实就是来要钱的。
　　谁不想要钱呢。
　　但哪有钱。
　　这年头挣钱的是国有工厂，但那钱挣了也是上缴国库，还能留给地方不成？
　　倒是有市属的一些工业企业，挣钱也还行，可是花钱的地方更多呀。
　　省城都差不多年年赤字，哪来的钱再拨款给妇联？
　　这位傅主任都不得不吸引外商来投资才弄了几个工厂，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瓣用。
　　哪有闲钱。
　　伍克全正心里头吐槽呢，忽的听到长缨笑着说，“成呀，要多少。”
　　伍克全：有钱？她这是哪里发财了？没听说呀。
　　妇联主任：有谱？那可真是太好了，她也不算白唠叨那么半天。
　　“傅主任您可真是，您是女人知道咱们女人家的辛苦，往后咱们金城的妇女同胞可就指望您了。”
　　伍克全听到这话不舒服。
　　妇女撑起半边天，咋还用指望别人？靠自己不成吗？
　　不过这跟他没什么关系，他也没开口说些什么。
　　只见长缨笑了笑，“照叶主任您这么说，只怕我给你十亿都不够用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

233、233 养猫
　　伍克全瞪大了眼睛, 一同过来的老程没忍住笑出声来。
　　原来刚才是在逗弄人。
　　不过这位妇联主任倒也真是个憨货，难为人小同志跟她虚与委蛇这么久。
　　程所长的笑声总算让这位厚脸皮的妇联主任都不好意思起来，找了个借口迅速离开了。
　　长缨长舒了一口气, 杨秘书这次可真是做得漂亮，直接把人引到办公室来解救了自己。
　　不然, 还不知道要跟她瞎掰扯到什么时候呢。
　　“有劳两位所长久等了。”
　　伍克全倒是觉得没什么，甚至觉得这个军区的儿媳妇还有点可怜。
　　年纪轻轻的要跟这么多人打交道，一个个都费脑筋的很。
　　换做是他, 早就不干了。
　　他在研究所就好得多，又因为是军区直属，大部分时间只需要跟军区对接，没那么麻烦。
　　长缨泡了茶请人喝茶谈事。
　　“这茶叶倒是不错。”
　　“之前在平川工作的时候那边弄了些茶园, 立川知道我喝惯了那里的茶，前两天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些, 程所长您要是喜欢的话，回头我让娄越给您捎过去一包。”
　　程所长大名少功, 听到这话有那么点不好意思，“这不是夺人所爱嘛。”
　　办公室这里还真没多余的，不过程所长的话倒是让长缨有所思, “回头再让立川给我寄点过来就是了, 本来这茶叶就在本地流通，我喝着不错, 后来农科院的小魏就是在咱们这种甘蔗的魏东来说不输给那英国红茶，这才兴办了茶园, 这两年出口还真做出了点名堂。”
　　办公室里也没什么好茶杯, 就是最普通的铝制茶壶，粗白陶瓷茶杯而已。
　　长缨看着清透的茶水, “没想到程所长和我口味差不多。”
　　“老程爱喝茶，好赖不拒。”伍克全把人出卖了个彻底，“小傅，之前参谋长倒是找我说了说，但是他那语焉不详的我也不是多明白。要不你再跟我们仔细说说。”
　　军区的研究所立足于国防，如果牵扯到市里的企业，能成吗？
　　他就担心回头哪边出了纰漏，不好交代，再拖累了长缨。
　　周六晚上时间紧，也就是说了几句话而已。
　　长缨这会儿跟人细细的说了起来。
　　伍克全听得想骂人，参谋长跟自己说的都是啥呀。
　　程所长有些迟疑，“做这个能有市场吗？”
　　他其实并不懂得市场也不明白经济是咋回事，但国内现在这种情况。
　　你要是没市场，做了不也白搭吗？
　　“我记得参谋长说过，说是要出口国外，对吧？”
　　长缨点头，“对，出口海外，咱们就是要搞出口。”
　　“出口海外，可这些都是军需用品，要是不打仗用的也不多吧？”
　　伍克全发现程少功可真是个泼冷水的小能手，他都想打人了。
　　“打呀，怎么不打。国外什么时候消停过，战争只是离我们有点远罢了。”
　　但人类世界，从没有战争的日子也就那么几天，相对于人类历史简直微不可计。
　　程所长要是再不明白，那就是傻子了，“也对，卖给美国人也挺好的，他们有钱，也舍得花钱。”
　　不过他又有新的问题，“那这钱怎么分？”
　　长缨笑了起来，“净利润分三份，军区、市里还有工厂，工厂留存两分利方便研发发展，剩下的均分。”
　　“这个成。”程所长没什么意见，有外快不赚的是傻子。
　　国家每年给的钱其实不太够花的，想要再做点研究就得精打细算。
　　找军区这边支钱也难得很。
　　如今能够有生财之道，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至于这四成利又该如何分账，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
　　“那先期的话，我们是不是也得出钱？”
　　“那倒不用，我这边有钱，前期的投资应该能覆盖，只不过需要研究所这边分派几个人过来协助研究。”
　　其实这研究也不需要军区的研究所，但想要支持科研总得师出有名。
　　三个人商量了足足有四个小时，便是中午饭都是在这办公室解决的。
　　离开市里，伍克全摸索着手上的怀表，“娄越这个媳妇，还真是有意思。”
　　“是啊，不愧是咱军区的儿媳妇，倒是挺能为军区着想。”
　　依照傅长缨一贯的做法，那需要他们研究所来折腾，她自己就能支起摊子干这活。
　　大不了借用军区的名头，给俩钱就行了。
　　现在把将近一般的利润舍了出去，实则是帮他们。
　　伍克全笑了起来，“怪不得娄越那么高兴。”
　　结婚固然高兴，能娶这么个媳妇更是让人兴奋。
　　娄越那也不过是人之常情不能免俗罢了。
　　两人商量了下，“咱们尽快拿出方案来，别辜负了小傅的美意。”
　　程所长连连点头，“咱俩做下分工，先做个调查。”
　　和军区合作这件事，长缨交给陈彪去办，毕竟他是军区出来的，和那边沟通方便，杨秘书协助他来弄。
　　至于那压缩饼干的制作，长缨让两个研究所主攻的是工艺流程，具体的口味其实还得看国外那边怎么弄。
　　七月底，甘蔗田里再度排水后，林生带来了几大箱东西。
　　这是他在国外战场那边弄到的，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香港人这次亲自过来，好一番辛苦。
　　长缨请人吃饭，“你还去了西亚那边？”
　　“去了，我还弄了些玫瑰精油，傅小姐你肯定喜欢。”林生一贯是富贵险中求，也不觉得这有啥。
　　何况安稳日子过久了容易滋生懈怠，上次得罪长缨险些把自己坑死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他这次就老实了许多。
　　让去做调查绝无二话，带来的还是美国大兵行囊里的装备。
　　“说起来我这次还带来了几个新的订单。”
　　除了当初让他大赚一桶金的骨灰盒，还有裹尸袋的买卖。
　　长缨笑了下，“这简单，回头我给你个联系方式，你去沂县一趟，想要什么样的骨灰盒裹尸袋都有。”
　　当年靠着林生的订单，兰西公社成立了一个集体作坊，骨灰盒后来出口到香港、东南亚和日本，非常畅销，早已经成为兰西公社的支柱产业。
　　如果再能打通出口欧美的渠道，那倒也不错。
　　毕竟谁都不会嫌弃钱多。
　　长缨也不会。
　　肥水不流外人田，自然是把这生意介绍给傅哥。
　　她结婚的时候，傅哥可是给她包了个大红包呢。
　　五千块钱，也不知道他攒了多久才攒这么些。
　　林生听到这话松了口气，“那真是太麻烦了。”
　　“这有什么，毕竟我们一直合作的很愉快。”
　　林生在香港也跟那些富豪大亨打过交道，有些心狠手辣有些精于算计，都是些难以应对的人。
　　他倒也没那么头疼，毕竟有钱一起赚也不是那么难相处。
　　唯独眼前这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年轻女人，让他无比的头疼。
　　生怕自己哪天得意忘形飘了被这人一脚踩到泥坑里，到时候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那才叫可怕。
　　如今虽说只是一个联系方式，不过好歹说明人还是信赖自己的。
　　林生吃起饭来也舒心了几分，末了还给长缨送了一份礼物。
　　“听说头段时间傅小姐结婚了，我当时在国外也没顾得上，希望别嫌弃。”
　　他这次不止去了西亚那边，还顺带着往欧洲走了一趟，带来的竟然是一幅油画。
　　“这是……”
　　“高仿。”林生十分直白，“在跳蚤市场看到的，买真迹买不到，不过瞧着十分漂亮，有几分傅小姐的气度，您别嫌弃。”
　　他送礼物并不好送，太贵的人不要。
　　这种仿制品倒也还好。
　　他才花了不到一百英镑。
　　“不会，挺好看的。”长缨觉得林生也是个有意思的，哪怕是找个画家画一幅吉祥画呢，总比大咧咧的说是高仿画好。
　　不过她瞧着这画挺顺眼。合眼缘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至于是否高仿倒也无关紧要了。
　　长缨把画丢到书房里，暂时没地方展示，塞到柜子里更省事。
　　她刚收拾好，娄越回了来，怀里头还抱着一只小猫咪。
　　长缨看到笑了起来，“你怎么还弄了个这小玩意。”
　　应该是出生没多久的小奶猫，黑色的小猫咪戴着四只白手套，骨碌碌的眼睛四处张望着，末了往娄越怀里一钻，似乎把他当成了猫妈妈。
　　“喜欢吗？”
　　长缨点头，谁不喜欢可爱的东西呢。
　　人类和动物的幼崽一向可爱。
　　“那咱们养好不好？”
　　小猫好养活，给口吃的就行，还能调剂他们的生活。
　　长缨倒是没意见，然而这只小奶猫不亲她，总是往娄越身上黏，这让长缨有点无奈，“我很凶吗？”
　　“不凶，是它有眼无珠。”娄越拿毛巾过来给小猫擦身上，脏兮兮的在家里乱跑可不行。
　　这下小黑猫可不黏着他了，往长缨怀里钻。
　　娄越顿时哭笑不得，“没良心的小东西，傅主任给它起个名字？”
　　长缨早就想好了，“就叫乌云踏雪怎么样？”
　　威武霸气，生动形象。
　　娄越：“……是不是有点长？”
　　长缨思忖一二，“那要不就叫小二黑？”
　　娄越：其实凡事不必那么极端。
　　“还是叫乌云踏雪吧。”他一把揪住小猫的后颈，“小名就叫小雪好了，往后人问为什么叫小雪，你就把爪子亮出来给人看，知道吗？”
　　他煞有介事的教育小奶猫，看的长缨直乐呵。
　　娄越觉得这小奶猫抱回来的刚好，真是个明智的选择。
　　然而没多久他觉得自己脑壳昏了才会带回来这小玩意儿，偏生在这时候挠门，这要是能进来是不是还要蹲在那里看他们俩？
　　真是个不省心的小东西。
　　好在小奶猫没那么多力气，喵喵叫了一会儿就没动作了。
　　这么一想，亏得俩人在不要孩子这件事上达成一致，不然孩子这么哭闹他还能这么不管不顾？
　　真是再明智不过的选择。
　　只是养猫却也带来了闲言碎语。
　　隔壁省委大院的领导家的爱人过来串门，瞧到两口子逗猫，总觉得这要是个孩子那岂不是团团美美的一家三口？
　　“你们俩也不年轻了，倒不如趁现在要个孩子。”
　　长缨笑着看娄越，摆明了要娄越去应付这事，他们之前说好了的。
　　“养小雪挺好的。”
　　“养猫哪能跟养孩子比？”
　　娄越笑了笑，“那也得能生才行。”
　　“啊？小傅你不……”难怪一直没结婚呢，这要是不能生养可真……
　　娄越脸上笑意消失，“我的缘故。”
　　作者有话要说：
　　传下去，娄越不行

234、234 流言
　　被催生是早晚的事情。
　　长缨远离家人倒是不会因为家人的事烦恼。
　　然而周围邻居的嘴堵不住。
　　娄越这话说出去, 来串门的大姐捂着嘴，看向长缨的眼神都变了几分。
　　说是同情都不为过。
　　可怜她也算位高权重，却还是遇人不淑。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那方面不行还不是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
　　大概是娄越太直白了点，没多大会儿这人坐不住就离开了。
　　长缨缩在沙发里抱着乌云踏雪直笑。
　　瞧着娄越回来, 她严肃了面容，“娄团长你有点狠。”
　　虽说这件事交给娄越来处理，可她也没让娄越这么直白的说“我不行呀”, 瞧瞧把人吓得。
　　“起码不会为难你了，说不定我妈觉得对不住你，还会给你点经济补偿。”
　　长缨听到这话瞪大了眼，她觉得自己可真是见钱眼开, “这样多不好意思。”
　　紧接着又问道：“你觉得能给多少？”
　　娄越逗弄着长缨怀里的小奶猫，“我也不太清楚, 大概觉得丢人，一分不给呢。”
　　兴奋劲儿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长缨叹了口气，“我就怕这要是传到家里去，我家里人舍不得我受委屈, 让我跟你离婚。”
　　长缨一贯会拿捏人, 工作上也好生活中也罢，三两句话让娄越缴械投降, “那我们争取多从章女士那里要点精神补偿怎么样？”
　　与人狼狈为奸的滋味的确不错。
　　“娄团长，你信不信明天整个金城市都会流传着‘你不行’的小道消息？”
　　就刚才那人的表情, 长缨可不觉得人会帮忙隐藏秘密。
　　当然娄越也没想着遮掩, 不然找什么理由不成，非要这么直白。
　　“行不行的你知我知就行, 其他人无所谓。”
　　这件事压根不可能拖延下去，毕竟他们都老大不小了。
　　与其找工作当借口又或者说自己丁克什么的，倒不如直接把这黑锅扣自己头上。
　　不然他百分百肯定，其他人肯定怀疑长缨不能生。
　　就像是刚才那位领导夫人似的，那都是下意识的反应。
　　长缨听到这话叹气，“其实也不用那么走极端。”
　　就说他们不打算要孩子就是了嘛。
　　娄越笑着把玩长缨的头发，他那天看到了一根白发，后来趁着她睡得香甜，偷偷剪了去。
　　现在看着舒心多了。
　　“傅主任这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真要这么说大家肯定会觉得你一心拼工作对我不负责。现在你成了受害者他们更多的是同情你。”
　　“嗯，必要的时候嘲笑我几句。”长缨补充了下，不过这倒是无所谓，“就是委屈娄团长了。”
　　“不委屈。”本来就商量好的，有什么好委屈的呢，他拎着乌云踏雪的后颈到胸前，揉搓着小奶猫的胡须，“咱们不是有毛孩子吗？我觉得这就挺好。”
　　在意识上，娄越超越了很多人。
　　行动上亦是如此。
　　长缨看着跟小奶猫扮鬼脸的人，笑着倚在他肩膀上，“嗯，挺好的。”
　　其实他能当一个很好的父亲。
　　只不过人类超过其他哺乳动物，高明之处大概在于其智慧。
　　能够用意志力压制原始的基因流传的欲.望。
　　“我们一家三口会很好的。”
　　……
　　外面流言纷纷，欧阳兰几次看到长缨都欲言又止。
　　他一个中年男人跟女同志说这个，有点不太合适。
　　只是这传言再说下去，就越发的离谱了。
　　你说这消息要是这边大院流传出去的也就罢了，他回头整治一番肯定能压得住，偏生是斜对面的省委大院传出去的。
　　可真是让人恼火的很。
　　倒是长缨找欧阳兰确定了自己要找的女秘书的人选时又多问了句，“最近天热你上火，怎么看着心浮气躁的？”
　　什么叫他上火？
　　欧阳兰觉得自己简直百口莫辩，“你没听说？”
　　“哦，你说我家的事呀。”
　　长缨这风轻云淡毫不在乎的态度让欧阳兰惊了。
　　他很快就明白过来，“这是在造谣，想要中伤你跟娄越对不对？”
　　肯定是那边出的损招，目的就是要打破市里和军区的“联姻”。
　　长缨笑了笑，“化肥厂那边怎么样？”
　　转移话题，难道是真的？
　　欧阳兰有点不确定了，“生产线调试好了，说是想要请你去剪彩，到时候就能正式开工。”
　　原本是好事一桩，然而因为忽然间流传的坊间消息，欧阳兰一度想要不要让长缨去。
　　到时候万一工人也当面议论，那多让长缨下不来台呀。
　　“好事啊，今年甘蔗倒是用不上了，但可以给咱们市和下面县里的农田用呀。”
　　化肥厂是市属企业，化肥的调配自然是市里头说了算。
　　长缨原本也没想着去卖到外地赚钱，毕竟肥水还是得紧着自家田地。
　　农业作物的高产靠的是种子农药和化肥，种子的话有农研所帮忙折腾，市里有农药厂，现在就差化肥这一驾马车。
　　齐活了，高产指日可待。
　　“我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就怕咱们的农民不舍得。”
　　“慢慢来嘛，回头开个大会跟那些公社里的书记主任商量下就行。”
　　包产到户还没吹到全国各地，实际上除了消息灵通的个别地方，如今国内还都是合作社。
　　合作社自然有合作社的好处。
　　长缨喜欢集中力量办大事，也不打算取缔现在的合作社制度。
　　化肥推广自然也是以公社（合作社）作为基本单位来搞。
　　“跟化肥厂那边说，我到时候肯定过去，也沾沾那边的喜气。”
　　欧阳兰欲言又止。
　　长缨觉得这位组织部长十分有趣，“有什么事直说。”
　　“最近这流言纷纷的，您过去我担心回头被人说闲话。”
　　“嗨，我就算是现在辞职不干了，也免不了的。说不定还会说‘就因为她男人不能生，嫌丢人不干了’，悠悠众口哪堵得住呀，真要是跟他们计较这个，那才是蠢呢。”
　　欧阳兰自然懂得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道理，但总觉得这对长缨不公平。
　　“那您和娄团长他……”
　　“我俩挺好的。”长缨笑了笑，“咱们总理和他夫人不也没孩子嘛。不妨碍人家恩爱了一辈子，娄越之前受了点伤没办法要孩子，又不是去当太监。”
　　欧阳兰觉得后面这句他可以当作没听到。
　　可真不拿他当外人。
　　果然是恶意中伤，外面都说娄越不行，原来是生孩子不行。
　　他就说这么精壮的小伙，怎么可能不行。
　　“你们没事就好。”欧阳兰放下心来，这么优秀的俩人没个孩子挺可惜的，不过这样也好，省得耽误两人工作。
　　他家三个孩子，要不是父母帮忙照看了许多，他跟爱人的工作肯定受影响。
　　“对了，那个冶炼厂的林副厂长最近来找了几次……”
　　“还没死心呢，不用管。”长缨一向认为执着是好事，然而执着劲用不到地方，那可真让人头疼。
　　“下午我要去甘蔗地那边，有没有空一块去看看。”
　　欧阳兰立马答应，“行呀，我还真不知道咱们这原来也能种甘蔗。”
　　这样倒也没浪费时间，只要经济效益能比棉花什么的强，那这甘蔗就是种成功了。
　　“你没想到的多着呢。”
　　欧阳兰的确没这个经济头脑，看到原本那些小秧苗如今茁壮成长，他觉得心里头特别高兴。
　　赏心悦目呀。
　　不过他有些不太明白，“这植物想要生长不就得靠光合作用吗？为啥要把叶子给剥了？”
　　魏东来认真介绍，“最近雨水多，打叶脚有助于通风加快田地里水分的蒸发。另外我想做个对照实验，看看打叶脚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最好。”
　　欧阳兰不是太懂这其中道理，不过他觉得人家专家之所以是专家被长缨倚重，那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就别在那里挑刺了。
　　长缨仔细询问了下，如今正是牧草肥美的时候，之前弄得那些个牧场养得小牛羊长得倒也不错。
　　如果非要挑刺的话，那大概就是金城这边肩负着防风固沙的重任，牧场退化也有些严重，还要考虑长远。
　　魏东来跟长缨细说这边情况，“我已经让人准备树苗了，等九月份把树苗送过来，咱们种上树就会好些。”
　　种树最好的季节莫过于春秋两季。
　　错过了早春，再种树只能等到秋季。
　　这边冬天来的又稍微早了些，九月中种植倒是最为合适。
　　“有你这个专家在，我省心多了。”
　　魏东来听到这话有些不好意思，良久之后这才问长缨，“你跟娄越还好吗？”
　　流言都飞到这里来了。
　　长缨不由莞尔，“挺好的，我俩没什么事。”
　　魏东来看她神色坦诚，小心地问道：“长缨，你不想要孩子对不对？”
　　小叔跟他说过，傅长缨很有前途。
　　男人有前途，成家立业是加分项。
　　女人呢？
　　尽管现在提倡男女平等，但在照顾家庭方面女人付出的更多，没有百分百也缺不了几个百分点。
　　如果为了前途考虑，长缨不想要孩子，魏东来是可以理解的。
　　那他也就明白，为什么现在都在说长缨和娄越结婚那是在守活寡了。
　　无非是娄越把这罪名扛在了自己身上。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自己的问题得到长缨正面回应。
　　“魏东来，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这个问题让魏东来愣了下，“快十年了吧。”
　　“还没，不过四舍五入也没错。”长缨手里把玩着那被魏东来剥离的叶脚，“十年来说，我升得还挺快，可是想要再往上一步却也是难得很。我在什么地方都做不长久，在沂县待了几年，在平川也就待了那么几年。”
　　长缨眺望远处，“金城是内地，又地处西北，估摸着能多呆几年。不过你也看到了，这里条件差得很，想要做起来并不容易。我来到金城半年，能够准点下班的次数不超过一双手，你说如果我有孩子，我能照顾好这孩子吗？”
　　“之前你也看到了，不瞒你说从小我爸妈就不喜欢我，亏得还有爷爷奶奶能照看我，我没长歪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明白了。”魏东来打断了长缨的话，“你过得好就行，其实有没有孩子的也不要紧。”
　　人的一辈子不能用结婚生子来衡量。
　　对傅长缨来说，工作所带来的意义那才是无价的。
　　“反正你是国家干部，就算将来老了退休了，也有国家照顾，有没有孩子其实也无所谓，对吧？”
　　作者有话要说：
　　长缨：谢谢，有被安慰到。

235、235 学习
　　流言蜚语暂时传不到大江南北。
　　和魏东来的聊天也的确让长缨心情舒坦不少, 毕竟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彼此熟悉倒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就是单纯的看热闹。
　　正说着，去牧场的欧阳兰回了来, “那牛长得可真不赖，我怎么瞧着还有奶牛？”
　　“欧阳部长您这就不知道了, 长缨当初跟娄越认识，可是因为这奶牛。”
　　欧阳兰诧异，“小娄送了你一头奶牛？”那可值钱得很。
　　“何止一头, 送了二十多头吧。”
　　欧阳兰：“……”好家伙，下了血本呀。
　　“别听小魏胡说，当初我们都没见过。他就是帮个忙而已。”
　　谁知道这帮忙愣是把两个人牵扯到一块去了呢。
　　长缨解释那些奶牛，“咱们这边有牧场, 再往西北又是大草原，适当放牧的话其实可以做一下牛奶厂。”
　　这么好的自然条件不利用未免太暴殄天物。
　　这里的牧草总比沂县那边好, 既然洪山公社都能搞牛奶厂，为什么这边不能？
　　金城本地倒是有个牛奶厂, 但牛奶品质不算多好。
　　那又是央属企业，长缨插手也不方便，倒不如打造本地企业。
　　欧阳兰闻言感慨万分, “都是人怎么你这脑壳就这么好使呢。”
　　魏东来不吝赞词, “长缨本来就聪明。”
　　“聪明人多得是，只是能把聪明用到正途上, 并且还取得成绩的可不多。”
　　市里这些干部，哪个没有几分智慧？
　　然而能够在这种经济事务上搞出名堂的, 还真没几个。
　　“学到老活到老, 我觉得咱们市里连带着下面县里也得开展学习活动，到时候你来给我们讲讲课, 多一个人脑袋活络，你不就少操一份心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魏东来看着长缨一路走来自然是再清楚不过，“多一个人脑袋活络，说不定就多一个自作聪明的人，到时候多操心还差不多。”
　　欧阳兰：“……好像也是。”
　　这种事情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毕竟人心隔肚皮。
　　“学习活动开展还是很有必要的，先依照你的意思来吧，时代不同了，咱们的干部是得与时俱进才行。”
　　只不过现在正是最热的时候，想要开展学习活动也不那么方便，欧阳兰先回去做方案，把第一次学习班安排在了九月中旬。
　　那会儿天气正好，不冷不热不容易出乱子。
　　另外就是开展学习活动的频次。
　　不能太频繁，这样耽误事。
　　初步拟定是两个月一次。
　　至于学员……
　　由县里安排人选，考虑到学习能力，以年轻干部为主。
　　这个学员人选欧阳兰其实也有些拿不准。
　　年轻干部学习能力强，但一般都不是在什么紧要位置，能左右的事情少，如果是主要领导干部就又不一样了，他们“大权在握”，发挥空间更大。
　　“要我说，你不如安排基层干部。”
　　欧阳兰诧异，“您仔细说说看。”
　　“咱们的发展无非是两个方向，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自上而下那就是集中力量办大事，自下而上则是扎根基层，从小到大由点及面的经验移植。”
　　长缨侃侃而谈，“我刚下乡的时候，就是从村到公社，把我们生产队的经验因地制宜的挪用到公社的其他生产队。”
　　“明白了。”欧阳兰迅速意识到问题的关键，“咱们的发展还是得依靠人民群众。”
　　这还真是悟了。
　　“那就这样，不过县里的领导最好也来那么几位，不然下面想要推动政策，怕上面还不乐意呢。”欧阳兰从事工作二十多年，在这方面十分有经验。
　　“成，那就这么着，你安排就行。”
　　长缨的爽快让欧阳兰又想起了什么，“那要不要再扩大一下学习班的范围，市里那么多工厂，他们也需要学习提升提升。”
　　这个长缨没同意，“先开展几期看效果，不然那些作威作福惯了的，不见得能适应。”
　　“也是。”欧阳兰也没再多说什么，拿着长缨圈圈点点后的文件出去，刚走到门口这办公室的门就从外面打开。
　　进来的女秘书脸上还挂着泪，瞧到欧阳兰一下子愣在那里。
　　“欧阳部长。”
　　声音怯怯的，仿佛他是洪水猛兽。
　　“这是怎么了，还能有人欺负你？”
　　“没有。”冯子君摇了摇头，“刚才跑得急，被风沙迷了眼睛。”
　　狗屁！
　　这谎话三岁小孩都骗不了。
　　欧阳兰看了一眼，“进门之前先敲门。”
　　这秘书是秦长生帮忙选的，欧阳兰这边就过了一下而已。
　　要按照他的标准来，这个冯子君压根不会被送到长缨这里来。
　　太拖后腿了。
　　年轻的女秘书被这么说了一句，尴尬的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欧阳兰越发的郁闷，怎么就选了这么个生瓜蛋子来，偏生长缨还同意了，不知道怎么想的。
　　他还赶着回去调整这策略回头好往下面下发通知，毕竟距离第一期学习班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得抓紧。
　　冯子君低着头进来。
　　“冶炼厂那边没谈好？”
　　年轻的女秘书声音中透着委屈，“我说了我是您的秘书，他们都不信。”
　　都没让她进门，在那边等了半天，等了个空。
　　又不敢总让领导等着，她只能回来。
　　自己第一次出去办事结果还办砸了，罗子君越想越觉得自己废物，“我给您丢人了。”
　　长缨想起自己当初去县里头办事，不也没进门嘛。
　　不过她一贯会狐假虎威，后来到底如愿以偿。
　　“去找杨秘书，让他带你过去。”
　　冶炼厂那边的事情总是要处理的。
　　那位郭厂长早就学习回来了，但似乎并不打算跟她打照面。
　　长缨大概明白对方的心思，没关系，她主动出击就行了。
　　杨秘书听了冯子君的“控诉”，大概知道领导的意思，“等我两分钟。”
　　他这张脸倒是好使，到了冶炼厂那边，林副厂长亲自过来招待。
　　“什么风把杨秘书您给吹来了？”
　　杨秘书皮笑肉不笑，“歪风邪气，我们主任派小冯来请厂里的人谈事，结果门都进不来。”
　　林副厂长看着杨秘书身后的年轻女同志心中一慌，“这是误会，误会。”
　　“小冯你说。”
　　冯子君算是看明白了，自己这张脸不好使，她进不来的门，杨秘书能长驱直入让副厂长出来迎接，甚至他能直接给这位副厂长脸色看。
　　这就是差别。
　　权力，可真是迷人。
　　挺直了腰背，冯子君看着脸上赔笑的林副厂长，“主任说，这个星期六上午十点钟要跟市里的工商业企业开会，希望冶炼厂这边也能准时参加，可别迟到了。”
　　她着重强调迟到一词，这让林副厂长心猛地一跳。
　　脸上都有些不自然，“这事打个电话说一声就是了，哪用得着小冯秘书您亲自跑一趟呢。”
　　杨秘书呵呵一笑，“这是跑了两趟呢。”
　　林副厂长：“……下次不会，下次绝对不会。”
　　两个秘书离开这边冶炼厂，冯子君看着走在前面的杨秘书，小跑两步追了上去。
　　“之前冶炼厂不是说扩大生产吗？自从主任否了他们的扩建申请，他们这边就再没动静了，这个冶炼厂该不会要去外地建厂吧？”
　　来到市革委会大院后，冯子君第一个熟悉的工作便是冶炼厂的事情。
　　她总觉得傅主任把这件事弄黄了。
　　从七月初到八月底，这都俩月了，摆明了冶炼厂有了新主意。
　　杨秘书忽的停下脚步，“你的意思是主任做错了？”
　　冯子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脸上带着几分悻悻，“杨哥你别这样，我有点怕。我就是觉得主任又不是神，如果出现错误，其实也很正常，对吧？”
　　杨秘书不觉得这很正常。
　　能够不在乎省里想法的省城领导少之又少，初到金城到现在，他还没见过领导犯错。
　　“主任的确不是神，但也不是你一句话就能否定的。”
　　冯子君觉得这是在给自己扣帽子，“我没有否定，就是觉得她可能决策失误，如果冶炼厂真的去外地，那最终受损失的还不是咱们市吗？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们不能总是顺着领导的意思来，有时候也得提醒领导呀。再说了，冶炼厂要真打算妥协，他们早就来市里找主任协商这件事了。先开口的就是输，如今是咱们去人冶炼厂，还被堵在门外啊。”
　　她不说还好，提起这件事来杨秘书就觉得生气，“你堂堂市革委会主任的秘书被人拦在门外很光荣吗？自己这点事情都办不好就知道哭哭啼啼的还觉得自己很有能耐是吧？点评主任做错与否之前，也不先看看你事情做的怎么样。”
　　说罢，杨秘书就看到这位新同事眼角盈着泪。
　　他越发的没好气，秦副主任到底怎么选的人，找了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就知道哭。
　　两人就在大院门口不远处争吵，刚巧被人看到，传到了长缨那里。
　　秦长生脸上挂不住，“我瞧着她还挺能说的，看着怪伶俐一个人，没想到……”
　　中看不中用。
　　长缨觉得也没什么，“刚开始工作不习惯很正常，我嫂子当初刚工作的时候也遇到了不少麻烦，那会儿还有我哥开导，别看他会开导人，其实毕业后留在首都工作之初也遇到了些麻烦。学校和单位到底不一样，能把这角色切换好并不容易。”
　　听领导宽慰秦长生脸上越发的挂不住，“要不还是让欧阳给您重新找个秘书吧。”
　　他是组织部长，熟悉人事，眼睛也毒辣些。
　　长缨笑了起来，“给她点成长的时间，别着急，反正我现在也不用她办什么大事。”
　　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自己要是把人给赶走，谁敢用她？
　　再看看吧。
　　长缨把杨秘书喊来。
　　后者倒是直接，“我错了，回头我去找小冯道歉。”
　　“错在哪了。”
　　杨秘书十分清楚，“再多的不和也得私下解决，不该脾气上来就在大街上吵吵嚷嚷，不注意形象，这很容易丢失公信力，也影响您的形象。”
　　只是冯子君的自以为是着实让他一肚子窝火。
　　长缨从抽屉里抓了颗糖递给他，“知道就好，既然是同事那就多点耐心，与其发脾气不如跟她讲道理。”
　　杨秘书知道这糖是娄越放的，他接过来攥在手里，“那要是讲不通呢？”
　　“那就得用非常手段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啦
　　周末愉快

236、236 手段
　　长缨的非常手段用在了冶炼厂。
　　那边工厂有点像这位新来的女秘书, 自视甚高。
　　孩子不听话怎么办？
　　打一顿就好了。
　　一顿好不了那就多打几顿呗。
　　反正不是亲生的长缨一点都不心疼。
　　长缨收拾冶炼厂的手段倒是不麻烦，喊着市里的一群企业来开会，就金城工业企业发展与环境保护一事进行讨论磋商。
　　对于环保这事, 工厂可谓嗤之以鼻。
　　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只不过会上没人敢明说, 到底不敢给长缨脸色看，生怕回头被弄得没脸的是自己。
　　眼下他们是现管不如县官。
　　何况这位也不是县官，是市里的一把手。
　　“怎么, 大家都没什么要说的吗？如果没什么意见的话，那回头市里的政策出来，可别再来我这哭诉委屈。”
　　再这么沉默下去显然不行。
　　企业代表陆续发表意见，说了等于没说。
　　“郭厂长有什么想法？”
　　重头戏来了。
　　其他工厂也知道, 最近冶炼厂和市里闹得不怎么愉快，无非是因为扩建的事被市里给拦下了。
　　甚至于连省里都介入其中, 但地皮到底是市里做主。
　　听说这位傅主任撂下话，“非要同意也行, 反正我是不会签这个文件。”
　　什么意思？
　　除非你们再去找一个新的一把手来，否则就没门。
　　且不说傅长缨这个一把手前面还有个代字，她又没办什么错事, 哪能说把她撸了就撸掉？这不是开玩笑的嘛。
　　两边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甚至今天这会纯粹就是陪太子读书。
　　美其名曰企业发展与环境保护，实际上是想要在这里跟老郭过招。
　　只不过人家老郭能当上这个厂长也不是吃素的, 只怕这事也不会简单的如市里所想吧？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傅主任之前就一再强调过, 我觉得这话十分在理。再加上咱们这又要建设防护林, 其实环境保护十分重要。林场也好牧场也罢，其实跟河流水源都一回事。只不过咱们这发展到底还是落后了一些, 想要治理污水的话，只怕金城市的工业企业得关闭九成。”
　　郭厂长叹了口气，“傅主任是长远计，但却也得脚踏实地才行。”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赞同。
　　可不是嘛，这环境保护麻烦着呢，可是得消耗不少精力。
　　而且仪器设备又得重新来弄，这还要不要他们生产了？
　　没生产就没钱没钱就没税，没税金城怎么建设？
　　不能为了迎合中央，就搞出这种荒唐事嘛。
　　这下哑巴们都吭了声，会议室里有点像是百货公司抢货，十分的热闹。
　　长缨笑盈盈的看着，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我还以为大家都没意见呢，原来是不肯跟我说罢了。”
　　长缨十分清楚在什么位置说什么话，一如当初她只是个村支书，她跟县里的领导说话就会察言观色看领导意思。
　　如今她是领导，哪用得着这么小心翼翼？倒是下面要观察她的喜怒。
　　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关注点都偏了。
　　少不了得一一纠正这些臭毛病。
　　“郭厂长说的有道理，照你这么说，咱们今天这会倒是白开了。”
　　郭厂长笑道：“哪能，只不过既然长缨同志你想着手去做，自然是有办法的，只是我……”
　　“当然有办法。”
　　刘扬打断了郭厂长的话，“市里今年着手建设的化肥厂和糖厂都存在污水问题，不过在工厂建设时就已经着手处理这个问题。”
　　刘扬十分清楚长缨的心思，今天就是要收拾这个冶炼厂，他倒是不介意做这把刀，“糖厂投资不过二百万，化肥厂是早前的烂尾工厂再重新投入使用，重建工厂斥资不过百万，三百万的工程都能做到的事情，难道咱们投资过亿的冶炼厂反倒是做不到？”
　　“这倒是让我怀疑，到底是不愿意配合市里来做，还是这上亿的工程项目建设被人昧下许多，以至于质量还不如我们这二三百万的工程项目。”
　　虽说刘扬这话扫射了一片，但点名的还是冶炼厂。
　　其他工厂顿时做哑巴。
　　这时候开口的是傻瓜。
　　郭厂长皱了下眉头，没想到他们会在这上面做比较，“刘扬同志言重了，当初参与到冶炼厂建设的还有咱们省里的梁主任和军区，你是在怀疑他们吗？”
　　省里和军区。
　　刘扬神色不变，“那向来建设没问题，就是现在的管理有问题咯？”
　　领导需要他做一把尖刀时，刘扬会毫不迟疑的刺向那人。
　　哪怕是冶炼厂的厂长。
　　郭厂长到底没办法再这么气定神闲，看向刘扬的眼神都起了变化，只不过刘扬只是一条狗，狗后面的主人才是他需要忌惮的。
　　“长缨同志，您的办公室主任这般说，是怀疑我的工作能力？”
　　长缨皱了下眉头，“小刘年轻不会说话。”
　　郭厂长神色微微缓和些。
　　“我更年轻，可能说话更不中听。”
　　刚舒缓了三分的神色瞬间紧绷起来。
　　“我也知道你们冶炼厂是央属企业，我这市领导管不着，开会都能随便找个借口晾着我，显然也没把我放心里。只是我好歹也是你们的同志，连我都没放心里，真不知道郭厂长你还能把谁放心上。”
　　郭厂长听到这话站了起来，“这件事是老林处理的不当。”
　　“是吗？”长缨继续说道：“你们冶炼厂的文件是六月二十七递过来的，如今都九月份了，两个月的时间过去，我让你们重新找个地址倒是没了下文。我记得郭厂长你可是七月底就出差回了来，难不成一个多月的时间都没空处理下这事？”
　　“又或者厂区扩建不过是个小事，您压根就懒的处理？”
　　刘扬与长缨唱双簧，“厂区扩建都是小事，那什么是大事？要我说倒不是郭厂长觉得这事小，只不过是不想跟您打交道而已。”
　　“那倒是，为了这事省里还真找我谈话，觉得我卡着冶炼厂。”
　　这两人三言两语就直接把冶炼厂和郭厂长放到架子上烤。
　　九月初的天气还带着几分暑气的躁动，郭厂长手心里出了点汗。
　　他从没想过，这个领导竟然把这事拿到台面上说！
　　有熟悉的帮郭厂长开脱，“老郭不是这种人。”
　　长缨闻言轻笑，“是吗？我怎么听说冶炼厂要大搬家呢。”
　　刚说话的人听到这话傻了眼，觉得自己刚才托大了。
　　这么一说，反倒是坐实了郭厂长的打算——
　　就是想要拿捏市里。
　　“搬家倒也行，只不过新厂区建设需要大笔的资金，还有工人及家属的搬迁，瞧着冶炼厂倒是有钱的很，也不用我瞎操心什么。”长缨嘲弄的笑了下，“好了诸位，咱们说正经的，糖厂和化肥厂之所以能减少污水排放，其实也没那么复杂。我在沂县的时候就一直在思考咱们工业发展与环境保护之间的问题，怎么说都有十年了，就算是再麻烦的事情也有了处理的办法不是？沂县和平川市的机械厂一直有合作，联合厂做的处理设备好用又便宜，还出口了不少到国外，诸位要是感兴趣可以回头去化肥厂和糖厂那边瞧瞧。”
　　长缨起了个头，剩下的是刘扬在这边处理，“咱们西北气候不好，本来水资源就短缺，如果不注意污水处理，任由着污水污染了地下水和河流，那回头喝什么？”
　　“金城可能并非咱土生土长的地方，但却是我们现在生活工作的所在地，难道看到认识的人喝了污水生病，到了旱季没水喝，大家就能开心过日子吗？”
　　他到底是做了多年的秘书，可以说长于口才。
　　如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倒是将这群顽固分子说服了几分。
　　至于冶炼厂？
　　会议圆满结束后，长缨笑着回了办公室。
　　晾着呗。
　　老狐狸不是玩阴的吗？她就弄到台面上来，看谁丢人！
　　长缨回到办公室里，感慨万分，其实她也是个会玩心计的。
　　不过没法子，谁让他们不做人呢。
　　屁股下面的椅子还没热乎呢，郭厂长过了来。
　　一同过来的，还有脸色不怎么样的刘扬。
　　这还是长缨第一次跟这位冶炼厂的厂长见面，来到金城后她一改往日作风，小半年时间从没有去工厂视察。
　　郭厂长神色并不怎么好，活了一把年纪的人反倒是被这年轻人要挟，心里怎么可能舒坦呢？
　　然而他也知道，傅长缨敢拒绝省里就没打算做让步。
　　自己这步棋，是彻彻底底的走错了。
　　刘扬则觉得领导这人变脸极快，似乎办公室里句句指责的并非是她。
　　这会儿倒是跟这位郭厂长亲切交谈甚至相谈甚欢了。
　　要他也能做到，但做不到这般毫无隔阂。
　　要不怎么说人家是领导呢。
　　单是这心胸比他开阔多了。
　　郭厂长很快就离开了，刘扬瞧着领导在那里哼唱着小调，知道她心里高兴。
　　“您这次开会，是想杀鸡给猴看？”
　　“那可不是，这些工厂仗着自己能挣钱，才不会给我好脸色看。冶炼厂送过来的人头，我不用这狗头铡岂不是对不起他们犯蠢？”
　　人就这样，欺软怕硬。
　　工厂是社会经济基础，又家大业大总觉得她需要依仗他们。
　　这倒不错，但长缨依仗之前，需要先驯服他们。
　　“一个新厂区的建设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乔迁到外地，花费不比在本地扩张大？不过是拿捏我的借口罢了，我又怎么可能如他的意？”
　　刘扬明白，“那省里掺和进来，又是什么意思？”
　　长缨莞尔，“没啥别的意思，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了，不用管他们。”
　　这话也就长缨敢说，刘扬低下头，没附和嘴角倒是出卖了他的心情。
　　一点都没错。
　　“回头你跟小杨他们盯着冶炼厂，尽早把这个方案拿出来。”
　　刘扬点头，合作互赢，他和杨秘书明面上的竞争倒是光明正大，不存在相互扯对方后腿的事情，“那小冯呢？”
　　“她？”长缨想起杨秘书那天吼了人一顿，年轻的女秘书看到她跟老鼠看到猫似的，“你觉得她怎么样？”
　　刘扬迟疑了下，“自作聪明不堪大任。”
　　很直白，也很公道的评价。
　　“嗯，你的办公室缺人，让她去你那里好了。”
　　刘扬觉得他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的办公室不……”
　　“不缺吗？”
　　他艰难道：“缺。”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刘扬：主任你看咱们这是不是三缺一

237、237 克星
　　冯子君是个缺心眼。
　　被杨秘书吼了一通哭肿了一双眼睛, 大院里谁都知道她被骂了。
　　给领导做秘书，谁还没受过委屈？
　　不都是擦干了眼泪，第二天没事人似的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吗？
　　可她偏不一样, 委屈全都挂在脸上。
　　让她做事情倒也答应下来，然而做的好坏全看这位姑奶奶的心情。
　　这么一个不知道好歹的, 刘扬并不喜欢。
　　然而秦长生看走了眼，领导大概顾忌女同志的自尊也不好直接把人赶走，让他再来栽培一番, 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这个光杆司令的办公室主任，如今倒是有了一个秘书，这比杨秘书强。
　　但冯子君就有不明白了，“那我往后是在刘扬你这里和主任办公室两边跑吗？我拿两份工资？”
　　呵, 提到钱的时候冯子君可不缺心眼。
　　她是傻缺。
　　就你那姿态，你好意思拿两份工资？
　　这话刘扬没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自己说了冯子君会理所当然的答应，为啥不好意思呢。
　　“不用, 你往后在我办公室干活就行。”
　　冯子君恍惚了下，“我这是从领导秘书成了你的秘书？”
　　她眼中是不能置信。
　　刘扬倒是直接，“怎么, 觉得委屈你了？委屈的话你另谋高就, 我不阻拦。”
　　真以为他稀罕这个秘书呀？
　　什么都不会，简直废物心一个, 他随便找个不都比她强？
　　冯子君觉得自己肯定是出门没看黄历，这几天接连被怼, 年轻姑娘哭着跑了出去。
　　没多大会儿, 整个大院都传遍了。
　　长缨叹了口气，让人把冯子君找来。
　　她亲自给人倒了杯热水, “你那天跟杨秘书说的话很有道理。”
　　冯子君诚惶诚恐，她先是被杨秘书吼又是被领导嫌弃，再紧接着被刘扬嫌弃。
　　好像这么几天时间她就把人得罪了一遍，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领导说的，她还有些没太明白，“什么话？”
　　长缨十分耐心，“我不是神，做错了决定很正常，这时候旁边就得有人提我，所谓忠言逆耳莫过于此。”
　　冯子君听到这话十分开心，她就说嘛，都是寻常人，领导也有做错事的时候。
　　“你知道就行。”
　　长缨听到这话莞尔，“小冯，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岁。
　　长缨的二十一岁正在沂县折腾，带着一群人在那里大干特干呢。
　　“真年轻啊。”
　　“是啊，我来市里工作，我同学都羡慕的很呢。”
　　虽说也不乏工作比她好的，但到底是在市领导这里当秘书，更接近领导，前程似乎更明朗一些。
　　“我年纪轻轻能成为市里的领导，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也有这个机会？”
　　冯子君倒是没遮掩，“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
　　长缨头，“倒是好志向，你不太乐意在刘扬那里工作是吧？我给你换个地方。”
　　女秘书看着长缨，“我还是想要在这间办公室工作，跟您多学着。”她后知后觉用了敬语，又觉得领导不是在乎这的人，刚才即便没用敬语也不要紧。
　　“我勉强算是你的榜样吧，既然你也说了我能做到的你也能做到，那你回头去农场那边工作一段时间好了。”
　　长缨不是神，她只是觉得既然人要来了总得对人负责。
　　然而错了就是错了，冯子君用她的实际行动再三证明，自己在这件事上彻头彻尾的错了。
　　那长缨就不能辜负这小同志的好意。
　　“我是从插队的知青做起的，想必我能做到的事情你也能做到。”
　　冯子君是哭哭啼啼离开长缨办公室的。
　　遇到了一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长缨头大。
　　她下次真的遇到特殊情况，从大院里调个女同志过去帮忙就是了。
　　干什么专门找个女秘书，麻烦！
　　麻烦事长缨不怕，可她怕找麻烦的人，比如傅家爸妈那种，所以远离他们可以过得十分舒心。
　　然而这次傅国胜和薛红梅气势汹汹打电话过来，一副要把她撕了的样子。
　　关于娄越的消息越传越离谱，已经到了年后去西南那边打仗伤了命根子，所以才会对她伏低做小。
　　傅国胜没想到，他看好的女婿竟是这样的人，这消息不知道怎么就发酵起来，他在单位都没法抬头做人！
　　“你之前难道不知道？”
　　长缨刚解决冶炼厂的麻烦事，心情还算不错，“爸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傅国胜却知道，这个女儿是在装不懂，“傅长缨你别以为能糊弄我，你老老实实跟我说，那个娄越是怎么回事？”
　　“能怎么回事，我俩过得挺好的呀，对了，他过几天要去首都一趟。”
　　“去首都做什么？看病？”傅国胜觉得丢人是一方面，他也不想女儿受活寡。
　　她长得好看，工作又那么好，找个什么样的对象找不到？干嘛要找娄越那样的委屈自己。
　　“之前受了伤，战地医院处理的不算多好，要去取出来一颗钢钉。”长缨信口胡诌，“另外就是要去接受嘉奖，我听吴政委的意思，回头娄越能当师长。”
　　师长呢。
　　当了师长之后管得多了，不过不用再操心训练什么的，在家的时间也宽松了些。
　　长缨还是挺喜欢下班回家后娄越做好了饭在家等着自己，又或者她帮忙择菜一起做饭，也挺好。
　　有一种两人能相伴终老的感觉。
　　而且乌云踏雪还是个小奶猫呢，离不开它的猫爸爸。
　　“师长？”傅国胜一下子变成了哑巴。
　　这又不是战争年代，三十出头能当师长，那可真是了不得。
　　不对！
　　当了师长又怎么样，长缨的工作不比他差。
　　他正天人交战之际，电话被薛红梅抢了过去，“长缨，你跟我说实话，娄越到底怎么回事？他的病能治吗？”
　　薛红梅很少这么关心她，大概是终于明白傅畅如今不是她的小福星，老来清醒所以对她好了起来，“能治，不过可能没子孙缘。”
　　薛红梅听到这话浑身一颤，没子孙缘。
　　她怎么就这么命苦。
　　大女儿这般优秀却没孩子，小女儿不成器却早早就生了……
　　对呀，傅畅有个孩子。
　　那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反正是自家的孩子，在外面养着倒是个炸弹，不如给长缨养。
　　薛红梅觉得自己聪明的很，她这么一来岂不是解决了问题？
　　长缨听到后只觉得好笑，亏得她没对薛红梅抱希望，不然这心可不得碎成一片片的？
　　“妈，你为什么觉得我跟娄越会替别人养孩子呢？”而且还是傅畅的孩子，真不知道薛红梅的小脑袋瓜里都是什么。
　　长缨挂断电话。
　　原本以为薛红梅脑子清醒了，如今看来已经无可救药。
　　什么人嘛。
　　傅国胜两口子都知道了，爷爷奶奶肯定也知道。
　　长缨不想让二老担心，打电话过去解释了下。
　　傅爷爷松了口气，“不想要就不想要孩子嘛，干嘛说出这话来。”
　　长缨逗老人家开心，“娄越说，这样他.妈就会觉得亏欠我，说不定回头会给我经济补偿。”
　　傅爷爷：“……你们俩可真是生财有道。”
　　那可不是。
　　娄越去首都接受表彰时，和母亲章秋凝女士见了面。
　　她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一表人才的儿子偏生有那难言之隐。
　　“那小傅她是怎么说的？”
　　“能怎么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呗，总不能因为这跟我离婚吧。”
　　章秋凝看他神色间有几分抑郁，知道这到底是伤了他作为男人的自尊心，只怕在傅长缨面前也抬不起头。
　　“那能治治吗？”
　　“前两天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慢慢养养就是了。”刚动了手术，不是什么大手术，但医生说了，还是得注意着些，等过一个月再做个检查就可以确定下手术是否成功。
　　刚结扎，很可能会有漏网之精。
　　娄越可不觉得自己能清心寡欲一个月，好在傅主任准备充足，大不了自己再继续戴着那玩意呗。
　　章秋凝几乎要哭出来，她对不起娄越她也认了，好歹自己对这孩子有生育之恩，算是两清了。
　　可怎么又把好端端的姑娘家牵扯进来。
　　“你个混账，你就不能不祸害人姑娘吗？”章秋凝气得打人。
　　她对不起这个素未谋面的儿媳妇呀。
　　娄越咧了咧嘴，低下头来，“那我之前也不知道会这样啊。”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章秋凝递了个信封过来，“给长缨写的信，你不能看。”
　　“谁稀罕。”娄越一上手就知道，有存折。
　　他妈可真有钱。
　　长缨拿过信来研究，“你真没看？”
　　娄越将人揽入怀中，小别胜新婚，他现在倒是懂这话的意思了，“没有。”手不太老实的把玩着长缨的手。
　　有微微的薄茧，应该是拿笔写字多的缘故。
　　和他的手比起来，依旧无比细腻。
　　长缨看着信的内容，她不认识章秋凝的字，但能写出这信来的人，倒是挺让人钦佩的。
　　“知道你妈说什么吗？”
　　娄越的手已经在攻城略地，从指尖往上游走，“什么？”
　　“她信里头请求我，能不能忍两年再跟你离婚。”
　　男人的意乱情迷消失无踪，一把抓过去信，看着上面的内容将这信撕了个粉碎。
　　“她知道什么？别听她胡说八道。”
　　章秋凝胡说八道的前提在于认为自家儿子不能人道。
　　信里头也说了是不情之请，甚至拿钱来安抚长缨，但好歹也是讲道理的。
　　毕竟长缨看到过太多公婆将这种事情怪罪到儿媳身上的事情，反倒觉得章秋凝十分开明。
　　长缨心情不错，毕竟章秋凝出手可真大方，跟家里有印钞机似的，出手就是两万块，长缨好几年的工资呢。
　　她心情颇好的戏弄娄越，“娄团长这是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后悔了吗？”
　　又想起那次他去平川，明明有很多法子可以用，偏生这人直接从窗户那里跳下去了。
　　再聪明不过的人，可总有犯傻的时候。
　　而偏生这又与她有关。
　　长缨想，大概她是娄越的克星吧。
　　“有什么好后悔的？”娄越直接把人抱了起来，他觉得需要证明一下自己很行，省得傅主任总拿这话堵他。
　　这下长缨有慌了，主要是娄越的眼神让人不安心，“你不是刚动了手术要清心寡欲吗？”
　　娄越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傅主任忘了，我不行。”
　　长缨：原来我才是小丑。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娄团：行不行？！

238、238 甘蔗
　　娄越被表彰后果然成功当了师长, 相当于地方上的厅级干部。
　　在职务上终于看齐了长缨。
　　刘军长老怀甚慰，“好歹不会被媳妇压得抬不起头来。”
　　他还觉得挺对不起长缨的，谁知道娄越能伤了不该伤的地方, 都不能跟人生孩子。
　　参谋长宽慰他，“儿孙自有儿孙福, 没有儿孙他俩享福，听说娄越跟小傅最近养了只猫，不也挺好的吗？”
　　“养猫多没意思, 回头给他弄条狗，猫狗双全就当他是儿女双全吧。”
　　这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养狗不是得遛狗吗？”
　　两人都工作忙，哪有这个时间。
　　“所以才得养着呀, 不然怕不是都不着家了。”刘军长说服了自己，“你回头寻摸着给找一条狗, 那混小子不经常说小傅工作忙不锻炼身体吗？正好遛遛狗锻炼锻炼。”
　　他可真是聪明，这么好的办法都能想得出来。
　　参谋长这下没反驳, 只不过养狗也得咨询人家的意见。
　　好在小吴身边的小陈跟小傅关系不错，可以让他问问看。
　　陈彪也觉得养狗好，长缨姐家的小雪太小只, 他生怕自己大大咧咧的一脚踩死, 每次过去都小心翼翼。
　　养狗就不一样了，狗子皮实。
　　陈彪十分直白, “长缨姐，你想不想养条狗？”
　　“养什么？家里不就有一条？”
　　“你家里有狗？啥时候养的, 我咋不知道呢？”
　　长缨说完也有些后悔, “骗你呢，怎么说起这个来了？”
　　陈彪直接把几位首长出卖, “……你想养什么样的尽管说，我们给你去找。”
　　长缨哭笑不得，娄越的一句话让有心人自以为拿着把柄来攻讦她，也让另一部分有心人觉得对不住她，千方百计的想要弥补她。
　　人与人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期间却有天差地别。
　　“都行，就养个土狗吧。”
　　“行，那我去找。”
　　没两天陈彪就抱来了一个棕黄色的小奶狗，耷拉着俩耳朵，怯生生的看着长缨。
　　长缨的心一下就被揪住了。
　　陈彪嘿嘿一笑，看吧他就知道长缨姐肯定喜欢。
　　长缨的确喜欢，然而这喜欢给自己带来了麻烦——
　　接连几天，家属院这边收了十多条狗七八只猫。
　　看大门的有些撑不住了，整天不是汪汪汪就是喵喵喵，他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啊。
　　长缨看着那一群猫猫狗狗的十分头疼，让杨秘书去处理。
　　杨秘书瞧着那群小东西也无语，这不也是在行贿吗？
　　对领导，投其所好。
　　大家有样学样，这还了得？
　　他问家属院这边的门卫，“还记得谁送来的吗？”
　　“记得，就是闹不清到底谁送来的哪个猫狗。”
　　他觉得长得都差不多。
　　“那就行，跟我说下都哪里送来的。”
　　他抱着一堆猫狗，一个个的找过去，让人来领。
　　想讨好领导，这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这么一番闹腾，总算没人给长缨送小动物了。
　　国庆节也如约到来。
　　今年国庆节是个整日子，有阅兵。
　　长缨辗转着拿到内部资料，看着那些阅兵仪式上展示的武器，再想想自己当年看到的阅兵仪式，时代的差距仿佛有鸿沟天堑一般。
　　“你对这个感兴趣？”
　　“之前插队的时候跟公社里的学过，好长时间没玩了。”
　　她准头不算多好。
　　“想学的话回头我教你。”
　　也没有什么强烈的念头，“伍所长最近有时间吗？”
　　伍克全还真有时间。
　　自从上次和长缨开诚布公的谈了之后，他回去后就让所里的研究员们致力于这些小东西的研究。
　　还真有些收获。
　　“咱们和国外的口味不太一样，所以我让几个当年留学过来的研究员帮忙参详，要不你也试试看？”
　　他没留过学，有些拿不准外国人的口味。
　　长缨觉得压缩饼干不太好吃，噎得慌。
　　普通人倒也用不着吃这个，何况吃多了也没啥好处。
　　这本就是应急的东西。
　　因为周末的缘故，娄越也在家，掰开那饼干尝了尝，“你们放了枸杞？”
　　他喝过刘军长用枸杞泡的茶，对这味道十分敏感。
　　伍克全竖起大拇指，“怪不得老刘说你是狗鼻子。”
　　娄越：……夸得很好，下次别夸了。
　　“外国人又不吃这玩意儿，你如果想要用植物浆果，那也应该是蓝莓、蔓越莓才对。”
　　用枸杞算什么回事，颜色差不多但口味天差地别好吗？
　　伍克全轻咳了一声，“咱们这不是没有吗？”
　　“那也不……”
　　“娄越，蔓越莓生长需要专门的土壤，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凉爽地带酸性泥炭土壤，好像是生长在湿地里，除了北美湿地国内大概也就东北那边才有这种生长环境，咱们这是种不起来的。”
　　伍克全顿时底气十足，“小傅说得对。”
　　“不过，那也不能用枸杞，咱们没有蔓越莓可以用葡萄来代替，美国人最爱的三种水果是蓝莓、蔓越莓和康科德葡萄，蔓越莓咱们种不了，蓝莓的话可以试试看，不过种葡萄咱们这还不是小菜一碟？”
　　能做出葡萄味的压缩饼干也行。
　　另外针对外国人对糖类的摄取，长缨觉得可以再试试做浓缩果汁和果汁冲泡粉。
　　伍克全听呆了，还能搞这么多？
　　“其实这个也不着急弄，毕竟咱们现在也没这个条件，你们可以先试着来做这些，等回头果树长成了，直接生产加工不就快了吗？”
　　有备无患。
　　伍克全觉得这个没问题，“那你说这甘蔗是不是也可以弄一下？”
　　毕竟那些有着留洋经验的研究员工程师也都说，国外嗜甜。
　　“浓缩甘蔗汁？也行，我喊魏东来过来，你们商量着来。”
　　长缨去书房打电话，伍克全感慨万分，“可真是便宜你了。”
　　娄越痛快的认下，“我脸皮厚。”
　　优秀的人总是有数不清的人喜欢，长缨也不例外。
　　只不过其他人介于种种原因都没敢直说，唯独他无畏无惧，最后抱得美人归。
　　也是对他勇气的奖励。
　　“那个魏东来是不是还没结婚呀？”
　　当初潜在的竞争对手，娄越研究过几天，“嗯，一直四处跑，觉得结了婚可能对不起人，就还没定下来。”
　　伍克全笑了起来，“年轻有为，倒也不着急，你不也是结婚老大难吗？”
　　有些事情不能勉强，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
　　娄越笑了笑，“等下你跟她谈，我先去做饭。”
　　魏东来过来又要多做一人份的饭，添个菜好了，娄越想了想决定再多弄一个西红柿炖牛腩和番茄炒鸡蛋。
　　他记得魏东来喜欢吃西红柿。
　　……
　　魏东来这段时间有点忙。
　　长缨跟他说可以试着和研究所合作，做浓缩甘蔗汁什么的之后，他就更忙了。
　　忙碌是有意义的。
　　尤其是看着地里的甘蔗节节拔高，颜色越发的深，剥离的叶脚越来越多，他就觉得自己的心里跟填满了似的。
　　从在平川帮忙种甘蔗开始，他就想着把这种农作物带到北方来。
　　眼看着收获在即，没什么能比这些甘蔗田更让他兴奋。
　　只不过兴奋之余也有个小麻烦——
　　甘蔗太多了，收甘蔗成了一个大问题。
　　前段时间被派到农场来干活的冯子君觉得这简直是庸人自扰，“这有什么麻烦的，找那些农民过来帮忙就是了。”
　　魏东来倒是耐心的很，“收甘蔗很劳累，请人干活得花不少钱。”
　　冯子君瞪大了眼睛，“还要花钱？”
　　有那么一瞬间，魏东来明白，原来这个女同志说的帮忙是白帮忙。
　　他觉得还是得去找长缨想个办法。
　　来到这边时，魏东来看到一直打交道的小陈。
　　“魏哥，咱们啥时候收甘蔗呀，政委说了回头收的时候您说一声，到时候他给安排人。”
　　“他安排人？”
　　“对呀，咱们这不是有军区驻地嘛，那么多人干这点活还不快？”
　　虽说军区当时也开垦了些农场，但军区农场那边不着急，政委说了做人得讲究，比如说这事是军区占便宜，所以就得他们多劳动些。
　　技术上支持不了，那就出人出力干些力所能及的活。
　　魏东来兴奋不已，“谢谢你彪子。”
　　陈彪挠了挠头，“你这么客气做啥？咱们政委说你老大不小还没个对象，还打算给你介绍个对象呢。”
　　魏东来脸上笑意骤然消失，“这个就不用麻烦了。”
　　他跑得飞快，惹得陈彪几乎挠破了头皮，挺好的对象呀，见见呗，又不会少一块肉。
　　魏东来一溜烟的跑到长缨办公室，大喘气的看着办公室里的人诧异的看他，他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
　　长缨指了指示意他先坐下去喝口水，继续跟秦长生商量，“那暂时就先这么来，有什么问题的话及时处理，另外下面县里最近递上来一些建议申请，你让大家都看看。”
　　学习班效果是出来了，但到底能不能行，长缨觉得还不能太早下结论。
　　“回头咱们开会再讨论下。”
　　秦长生拿着那一摞申请书离开了。
　　长缨起身活动了下筋骨，过去跟魏东来聊天，“怎么，后面有洪水猛兽？”
　　“没有，可你们吴政委要给我介绍对象。太可怕了了。”
　　长缨：“……他大概是觉得没什么好报答你的，就想着帮你解决下终身大事。”
　　魏东来倒是也能理解，毕竟过去这些年来像吴政委这般好心肠的人还挺多，有的还直接把人往他身边一推，“我觉得合适，郎才女貌的合适哩。”
　　“我就是怕耽误人。对了长缨，吴政委说要给我解决收甘蔗的问题，他人真好。”
　　吴政委一下子成了好人，“吴政委这人心思特别细，很有江湖义气的。”
　　“是啊，之前就帮了我很多忙，那个沼气池不也是他一直抓着让人给老乡修建嘛。”
　　长缨种甘蔗是可不是单纯的种甘蔗——
　　甘蔗能造糖。
　　甘蔗叶子能喂牛羊。
　　甘蔗残渣能够用来做沼气池的“肥料”。
　　只不过现在甘蔗残渣还没出来，但沼气池得先修建，毕竟金城这个典型的西北城市穷得很，城镇居民有电而乡下能用得起电的人屈指可数。
　　用沼气池来发电对长缨来说可谓技术纯熟。
　　何况现在她也不用求爷爷告奶奶的去申请发电机组，直接让金城机械厂去弄就行。
　　至于修建沼气池这事，是吴政委安排的人。
　　在这种事情上，军区让人挑不出毛病。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
　　可能我在种甘蔗这件事上常识不足（生长周期什么的），假装不知道好啦
　　不过用途的确没问题的！

239、239 喜讯
　　西北降温快。
　　国庆节后没几天, 地里的甘蔗已经被放倒。
　　糖厂那边仓库不够用，就先放到事先挖好的地窖里面去。
　　“冻伤可就不好了，不然的话咱们倒是可以多让甘蔗在地里长一长, 毕竟这甘蔗越往后糖分积累越充足。”
　　他们种甘蔗，可不就是为了这口甜嘛。
　　长缨这两天没少往这边跑, “我看你留下一部分做实验田了。”
　　魏东来喜欢搞实验，对于培育新品种或者说开发高产品种一向兴趣高昂。
　　“嗯，我看能最晚留到什么时候。”
　　农研所的专家十分兴奋, 他还往工厂跑了几次，亲自指挥拉着甘蔗残渣去那边的沼气池。
　　其实沼气池发酵也需要温度适宜，头段时间先用植物秸秆来顶替，这会儿糖厂的机器总算开工, 用甘蔗残渣来做实验。
　　如果实验效果好，那就可以形成一个大规模的闭环生产——
　　甘蔗残渣用来做沼气池的“肥料”。
　　而沼气池的残渣同样可以用来做基肥肥沃土地。
　　这简直是极尽所能的提高使用率。
　　魏东来觉得长缨在金城种甘蔗简直不要太聪明。
　　而且一个甘蔗种植促成了当地糖厂、化肥厂的建设, 简直不要太合算。
　　他没见过比长缨更聪明的人了。
　　只是小魏同志的兴奋在回到实验田时荡然无存——
　　他留下的那百来根甘蔗没了。
　　“你别说，那些甘蔗好像更甜一些。”冯子君觉得跟着这位农研所的专家也是有好处的, 起码四季不缺吃的。
　　而且比别人还好。
　　魏东来那一瞬间脸皮子通红，“你做的？”
　　冯子君没想到他这般，“你生气了？就几个甘蔗, 至于吗？”
　　至于, 怎么不至于？
　　和长缨认识将近十年，魏东来第一次告状到她面前, “你把她带走。”
　　长缨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这次是这生气了。
　　她也没再给冯子君机会。
　　哪来的回哪去。
　　冯子君不乐意了, 大家都知道她去了市里工作, 后来被发配到农场她也认了，只说是历练她, 倒也敷衍了过去。
　　如今喊她家里人来，把她领回去这是什么意思？
　　没受过挫折的顾念不甘心，直接跑到大院来找长缨要个说法。
　　杨秘书瞧到，打算把人给劝走，谁知道慢了一步被省里那边抢了先。
　　小韩秘书带着人进了来。
　　同样是秘书，人家是省里的，自己是省城的，可不就是矮了一头？
　　小韩秘书带着人到了长缨的办公室。
　　长缨自顾地在那里打电话，过了十来分钟这才看到人似的，“韩秘书怎么过来了，梁主任有什么指示？”
　　当秘书的一贯都会察言观色，“指示倒是没有，就是听说傅主任您开除了人，这小同志在门口闹，正巧主任他看到了，让我过来问问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省里是不恶心她一下似乎就没了权威。
　　长缨莞尔，“她工作能力不够，一再的做错事，我这里庙小留不下她。”
　　冯子君听到这话十分气愤，哭得梨花带雨的人如今一副泼妇状，“我不就吃了他几个甘蔗吗？还他就是了，至于这么小气吗？”
　　“你拿什么还？那是他特意留下做实验的甘蔗，为的是培育新品种提升产量，亏得你还是大学毕业，难道不知道不告而取就是偷？我下乡做知青的时候十六岁，可没你砍人甘蔗满足口腹之欲这么眼皮子浅。”
　　她对冯子君本来还有几分忍耐之心，毕竟刚工作谁都会犯错误，然而一而再的犯错误甚至把魏东来特意留下的甘蔗都给砍了，这实在忍无可忍。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倒是满嘴的大道理，自己又做了什么大事？党员都能被开除党籍，市里的干部犯了错都要被处分，我难道还不能开除你？”
　　韩秘书没想到长缨竟是忽然间发了脾气，他早就知道这一趟是自取其辱，然而领导不这么认为非要他走这一遭他也没办法，只好脸上赔笑，“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好歹也是读过大学的，好好教教也能做事。”
　　长缨冷笑一声，“我这里可没人能教她，开除了就是开除了，省里要看不下去那就在省里安排个岗位嘛，岂不是一举多得？”
　　韩秘书十分确定，这一举多得充满了讽刺。
　　她早就看透了省里的举动，自己过来可真是没讨到半点好。
　　偏生这冯子君被骂得狗血淋头后像黏皮糖似的缠上了他，闹事地点从对门到了自家门口。
　　韩秘书觉得十分不好，回去后酌情转述了长缨的话。
　　梁主任笑了起来，“既然这样，那就给小冯安排个岗位嘛，就去办公厅好了，回头有什么要跟省城对接的，就交代她去办。”
　　这边天气说降温就降温，如今已经有了几分初冬的凛冽。
　　韩秘书听到这话觉得后背冷汗淋漓。
　　以前也就是想要给傅主任一点颜色瞧瞧，恶心她一下罢了。
　　真要是在办公厅安排这么一个人，那要是耽误了正经事，可该如何是好？
　　显然，他一个秘书无权左右领导的决定。
　　冯子君没想到自己时来运转，倒是从市里到了省里，她觉得自己这一番闹腾可真值。
　　抹了下眼泪，拿出小镜子来弄干净脸，年轻的女同志露出笑容，“韩秘书，我能去感谢梁主任吗？要不是他，我这一辈子可就被傅主任毁了。”
　　毁了你自己的只能是你自己。
　　韩秘书面上露出笑容，“去吧。”
　　他忽然间又有些后悔，当初自己在车间工作的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头铁的来省里呢。
　　只是现在想要回去，却由不得自己了。
　　罢了，等过两年找个机会，看能不能外派，再在这里工作两年就是了。
　　……
　　冯子君去省里的消息倒也没引起多大的轰动。
　　刘扬是从省里出来的，对前领导那翻云覆雨的手段十分清楚。
　　不过是留下一枚棋子来恶心他们罢了。
　　“回头我跟她打交道就行。”
　　杨秘书知道他是好心，“我有什么好怕的？这些年什么没遇到过？”
　　跟在长缨身边做了这段时间的秘书，别的没学会头铁第一名。
　　刘扬忽的觉得杨秘书有些可爱。
　　当然一个大男人用可爱来形容有点奇怪，他只是借用了领导会说的词而已。
　　这个人当同事倒也不错，起码不会给你玩阴的。
　　这事自然瞒不住长缨，“梁主任这可真想一出是一出。”
　　就为了给她添个堵？也不嫌麻烦。
　　刘扬迟疑了下，“我打听了下，那天梁主任看到了小冯在咱们这闹事，还喊过去问了几句。”
　　“那可不是，给我添堵他是第一名嘛。”
　　显然，领导并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刘扬也没再说。
　　这种事情他也只是猜测，没到那一步还真不好说。
　　只是谁让这位省里的一把手有前科呢。
　　位高权重者，下面的议论对他们影响并不大，以至于很多人也都真以为，梁主任和他第二任妻子章敏是离婚后再在一起的。
　　可刘扬是他前妻的侄子，还能不知道梁主任和章敏认识在前，和他姑母离婚在后。
　　当时也因为私生活问题被批评过，甚至还耽误了晋升。
　　如今只怕老毛病又犯了。
　　且再看看。
　　冯子君去了省里不过小事一桩，便是营营的叫，却也影响不到长缨什么。
　　她眼下更关心的还是今年过冬的事情。
　　西北冬日里干冷，一降温对上了年纪的人特别不友好，对穷人更残酷。
　　长缨记得自己年幼时还有人会被冻伤，何况这年头呢。
　　真穷得揭不开锅的也不是没有。
　　刚进入十一月，长缨就着手安排全市及下面县里进行排查，对困难群众先帮扶过冬。
　　没什么比性命更为重要，先安稳过了这个冬天比什么都强。
　　至于哪来的钱。
　　这钱还真有。
　　化肥厂赚钱了。
　　烂尾工程的化肥厂再重建收尾加上宿舍楼的修建没用几个钱，化肥生产线是国产的，车间里邱淑梅特意安排了自己的两个学生盯着，运行的很是流畅。
　　化肥产量还不错，除了在本地销售外，周边地区也有出售。
　　有销售那就有钱嘛。
　　长缨来到金城半年后总算见到了回头钱，这笔钱她自然要妥善利用。
　　虽不是穷人乍富，但也慎重的很，慎重了许久还是用在了今年过冬上。
　　当然拿出来的钱也不算太多，就二十万。
　　然而这笔不怎么多的钱却是帮助了近万人。
　　这个数据让长缨一度沉默。
　　有时候救人一命，只需要一个馒头，一件冬衣而已啊。
　　她要做的，还有很多。
　　新的一年伴随着元旦到来。
　　长缨正在跟东固县那边打电话，外面有人敲门进了来。
　　是冯子君。
　　这位曾经被她挑选过来的女秘书如今穿着厚厚的冬衣，似乎格外怕冷的样子。
　　俏丽的脸上倒是眉飞色舞，长缨瞥了一眼继续跟姜万山说话，“该安置的还是得安置，回头我安排人去探望下，行那就先这样，你先安排人去办这事。”
　　瞧着长缨挂断电话，冯子君笑着问道：“傅主任可真是事必躬亲，这么劳累可得注意身体，不然累倒了娄师长怕不是要心疼死。”
　　“谢谢，有什么事。”
　　冯子君不喜欢长缨这般模样，女人干嘛为难女人？难怪这人跟家里人都处不好，实在是太独了些。
　　“有个好消息跟傅主任透个气，听说省里讨论决定，想要把您这个代主任给拿掉。”
　　跟着进来的杨秘书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是拿掉代字，而不是把人给撸下去。
　　早就该这么做了。
　　省里不就是想要拿捏着领导，让领导觉得欠他们情吗？
　　简直有毛病。
　　干部有升有降，一向都是按照规定来，怎么还要看他们的脸色做事？
　　这是领导应该的。
　　长缨神色倒是平和，“谢谢。”
　　冯子君看着这神色淡淡的人，有那么一瞬间闹不懂了，这人好像也没多高兴。
　　不该高兴吗？
　　如今才是真正的一把手，大权在握。
　　这种滋味，多么的美妙。
　　她好像并没有那么高兴。
　　冯子君原本还想嘲弄两句，但忽然间又意兴阑珊，她转身离开。
　　看着欣喜的杨秘书，脸上露出几分嘲讽，“杨秘书也努努力，向傅主任看齐嘛。”
　　杨秘书呵了一声，“比不上小冯同志手段高明。”
　　一些流言蜚语倒也传了出来，虽然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仿佛只是谣言。
　　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呢。
　　冯子君瞪了一眼，气鼓鼓的离开这边。
　　杨秘书关上门，“您别生气，为这种人不值当的。”
　　“我倒没那么想不开。”长缨看着桌上的文件，“只是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重，任重道远。”
　　杨秘书不知道她怎么又起了这种念头，好像还带着几分颓丧。
　　是因为娄师长出差还没回来没人陪她说话？还是工作上又出了什么岔子。
　　只是还没等他打听，只见领导挥了挥手，“去忙吧，你通知下，明天让交通、建材还有商业、公用局的人过来，新的一年，他们之前被打回去的方案也该递过来了。”
　　杨秘书连忙应下，去年领导过来明显还只是试探，如今现在开始大刀阔斧的干了。
　　倒也是，是该展开手脚了。
　　不然多没意思。
　　年前几个部门的来递交新一年的规划。
　　被长缨打回去修改。
　　如今接到市里的电话，一群人不免有些忐忑。
　　这要是其他人都过了，唯独自己还要再改，岂不是丢人？
　　这几天忙活着做方案，然而究竟什么样的方案才是这位领导想要的。
　　谁都拿不准。
　　步子迈大了，怕领导批评——
　　也不怕扯着蛋。
　　可要是再这么谨小慎微，又怕她嫌弃——
　　没胆量。
　　如今他们可真是进退维谷，真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个情况。
　　硬着头皮上吧。
　　……
　　几个局的领导在这边会议室等着，与会的自然不止是长缨一人，大院里其他几位干部也都在，共同讨论新的一年怎么来。
　　重工、轻工、民政、物资、粮食以及今天被喊来的几个局无疑构成了整个金城的工业-生活体系。
　　把这些部门的工作安排好了，整个城市才能像早晨的太阳那般冉冉升起。
　　长缨的姗姗来迟，让班子里的人有些奇怪，“怎么还没过来？”
　　有人过去看怎么回事，回来后有些无奈，“还在打电话。”
　　话音刚落下，长缨过了来。
　　“不好意思各位，刚才下面打电话过来跟我商量明年耕种的事情，耽误了。”
　　欧阳兰反应快，“怎么找你商量？难不成想要种甘蔗？”
　　他这话带着几分玩笑意思在里面。
　　耕种这事是粮食局和农林局来管啊，怎么还就直接打电话到长缨这里。
　　除了甘蔗，欧阳兰还真想不出第二个答案。
　　长缨闻言莞尔，“差不多吧。”
　　这话让欧阳兰乐呵了，“这是瞧着你那些大农场赚了钱，都眼馋了。”
　　过来开会的其他几个局的局长闻言也有些惊诧，倒是听说了这回事，说是一亩地里的甘蔗好几千斤，而且一亩地还能捎带着喂养好几头羊、供应几个沼气池。
　　这个数字让人想起来，当初全国放卫星的日子。
　　有了前车之鉴，他们还真不敢相信。
　　不过瞧着市委班子里其他人都在讨论这事，几个局长觉得这可能是真的。
　　“这么一跟风，合适吗？”欧阳兰其实还有顾虑，长缨种甘蔗成功自然是好事，这么一来市里的糖厂顺利运营。
　　可要整个金城市都跟着种甘蔗，这会不会影响不好？
　　都不种粮食了，大家吃什么？
　　“所以说不全是种甘蔗的事情，咱们的学习班倒是挺有效的。”
　　欧阳兰听到这话明白过来，“年轻人脑子灵活举一反三，看来还真得让他们参与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240、240 入常
　　学习班是老少配, 年轻的干部多，其实说干部也不合适，就是以公社为单位推选的过来的学习的, 有的是的确是公社里的干部，还有的则是普通村民。
　　不管怎么样, 学习班的最终目的让让更多的人明白“与时俱进搞发展”这个道理，而现在总算有村民明白了。
　　这就不枉费辛苦组织一场。
　　长缨闲聊了两句，跟几个局的局长打了招呼, 说起正事，“新的预案做出来了没？我到也不是说让咱们完全按照预案来走，那就是照本宣科没意思，不过预案多少给了个方向, 对吧？”
　　她说对吧，谁敢说不是呢？
　　长缨让人把几个局的新预案传阅给大家看。
　　上次开会是长缨一对四, 她可谓舌战群儒把原本的预案批评的一无是处。
　　这次人多了，欧阳兰、顾耀明、秦长生几个人都在。
　　市里的主要领导都在, 几个局长心生忐忑，他们这关不好过啊。
　　顾耀明其实对搞经济这事并不算多熟悉，术业有专攻, 他毕竟是做政法工作这一块的, 在工作上和欧阳兰更有共同语言。
　　不过既然过来了，他也很认真的研读这些预案, 提出了一些小看法，“商业局这边的新年预案似乎没有跟重工和轻工局那边沟通？交通局不打算修葺下咱们的火车站还有市里的道路吗？长缨同志经常说一句话, 要想富先修路, 她是有基层经验的人，这话也十分在理, 你们要听进去才是。”
　　至于建材和公用局，顾耀明夸赞了两句，但还是提出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商量着来。”
　　不止是一个局里要共同磋商新一年的工作，还有跟其他部门互通有无。
　　不然这工作对接不上，怎么办？
　　欧阳兰其实也不是很懂经济类的事情，“耀明同志说得对，你们这光顾着自家的算怎么回事？”
　　几个人接连批评，四个局长有点撑不住了。
　　就怕大领导再来一句，他们怕不是要从椅子上滑落到会议桌下面去。
　　长缨瞧着脸色不太好看的几个人，“比上次进步了许多，不过耀明和欧阳他们说的在理，你们只顾着自己那一摊子，也要考虑下其他部门的工作，互通消息才能心往一处使，避免浪费。”
　　“把其他几个部门喊过来，给你们时间一起讨论，看怎么做这计划更合适。”
　　长缨刚说完，刘扬匆忙敲门进来，凑到她耳边说话。
　　“那行，你们先商量着，起码把彼此今年想要做什么弄清楚，后天再把新预案交上来。”
　　她冲着欧阳兰点了点头，先一步离开这边。
　　会议室成了几个部门的战场，欧阳兰几人也没再在这里久留。
　　只是步出会议室却又有些犯嘀咕。
　　这是怎么了，忽然间离开？
　　瞧着从办公室出来的刘扬，欧阳兰喊住了人，“你们主任，怎么了？”
　　“省里喊她去开会，不过具体的内容，倒是没说。”
　　具体的内容没说？
　　可刘扬在省里工作那么多年，就不信一点内情不知道。
　　显然，是有几分隐瞒在里面的。
　　欧阳兰犯嘀咕，“忽然间开会，就怕好的不来坏的来呀。”
　　长缨匆忙往斜对门去。
　　只是走到门口时，她看着挂在那里的牌子，停留了几秒钟。
　　字很是不错，听说是国内大书法家提的字。
　　不知道这回头是被烧毁，还是留在档案馆里留念。
　　省会议室到底是比市里的会议室更为敞亮些。
　　长缨过来的时候有几位领导在说话。
　　瞧着长缨过来招了招手，“听说小傅你搞的农场很不错嘛。”
　　态度十分的和蔼。
　　长缨走过去回答，“倒也还行，多亏了军区那边帮忙，倒是给折腾出不少花样来。”
　　军区从来都是一个“麻烦”的存在，省里的这些领导没人乐意去招惹那帮当兵的。
　　长缨和娄越结婚，在他们看来就是省城和军区联姻想要抗衡省里，其心可诛。
　　反正也没从省里得到过好脸色，长缨倒是无所谓。
　　爱怎么想那是这群人的事情，她实话实说就行。
　　本来嘛，她只打算做个糖厂，顺带着做一些糖果而已，可不是军区帮忙弄出了浓缩甘蔗汁吗？
　　没有半点虚假。
　　省里的几个人听到这话笑了笑，“那今年你这农场规模是不是又要扩大？”
　　“是有这个打算，不过还不着急。”
　　这边正说着，梁主任过了来，“长缨过来了呀，那正好先开会，第一件事是关于你的。”
　　从地级市到省会城市，来到金城的第二年，长缨这个代主任总算成了主任。
　　“到底是省会城市的领导，省里头十分重视，这任命姗姗来迟，长缨你也别埋怨我们。”
　　好话歹话都被他说了，长缨能说什么？
　　“我明天，代主任也好，主任也罢，这些都只是个头衔，不影响我工作就行。”
　　梁主任笑了笑，“你能想得开就好。咱们说正事，这次特意让长缨你过来，还有一桩事，就是讨论你进入省常委班子的事。”
　　长缨眼皮一跳。
　　这安排，长缨没想到。
　　省会城市一把手进入常委班子倒也正常。
　　只是这“好消息”一个个到来，倒是打了长缨一个措手不及。
　　开会讨论，提名，投票。
　　一次性解决。
　　梁主任这是给了她机会，然而却又相当于没给。
　　毕竟真的想要入常，那还得得到几位常委的票数支持。
　　这种投票又是不记名的，谁支持谁反对都不清楚。
　　长缨正想着，梁主任已经说了起来，末了笑盈盈的看着长缨，“要不长缨你也说两句，帮自己拉拉票嘛。”
　　“我也没想着自己能被提名，一时间也没做准备，就不说什么了，能不能上倒是无所谓，毕竟在哪里工作不是工作，都是为群众服务嘛。。”
　　梁主任听到这话微笑，“你说的倒也在理，那行就这样吧，现在咱们开始投票吧。”
　　长缨坐在末端，没什么事索性在那里翻看文件。
　　这文件……
　　原来是要重新调整结构呀。
　　这要是重新调整的话，那市里头不可避免的也要跟着来。
　　市委和市政府要分开。
　　她自然还是那个一把手，只不过市长是谁就又有的讨论了。
　　现在是一个主任几个副主任和常委，副主任的位次排名有前后，但本质上各司其职。顾耀明主管政法口，做第一副主任没什么问题。
　　但做市长的话，却又不合适。
　　这倒是个麻烦事。
　　该如何安排班子里的成员，这对她也是一个挑战。
　　团结同志才能做好事，这个道理长缨再清楚不过。
　　除了革委会结构调整外，还有就是讨论公社留存问题。
　　今年夏收秋收时节，包产到户多次出现在电视广播报纸上。
　　显然，省里头摸到了中央的意思，想要做先头兵。
　　长缨并不打算搞这个，摸索着走的道路并不一定正确，她汲取经验总结教训，在集体经营生产中找到一个平衡点。
　　只是过会儿还要讨论这个议题，她得想好说辞才行。
　　长缨这边正想着，小韩秘书已经开始在那里唱票了——
　　“反对。”
　　“弃权。”
　　长缨心跳还是快了一下，说不在乎是假的。
　　只是除了在乎之外，还有些愤怒罢了。
　　虽说已经能很好的掩饰自己的情绪，但是心跳却骗不了任何人。
　　“支持。”
　　“支持。” BaN 
　　接连的支持让会议室里其他人神色各异。
　　大概没想到，长缨能够得到这关键的支持票，而且还接连得了好几票。
　　梁主任笑着看文件，似乎对这结果并不十分上心。
　　听到“反对”时翻了一页，只是后来这一页就没再动过。
　　省革委会班子一共十一人，三分之二的支持票意味着长缨需要拿到八人及以上的支持。
　　而刚巧，八票支持，两票反对，一票弃权。
　　意想不到的结果成功进入省常委会班子。
　　梁主任笑了起来，“我说你这小同志倒是淡定，原来早就胸有成竹，那现在我们欢迎长缨同志说两句。”
　　说着轻轻鼓掌，引得会议室里一片掌声。
　　长缨十分意外。
　　梁主任对自己可没什么好感，他又在省里那么多年，虽不说是一手遮天，但是跟人打个招呼，给自己个弃权又或者反对票那再简单不过。
　　哪怕是齐全呢。
　　没打招呼吗？
　　是信心足知道自己没那么多支持者，还是打了招呼结果被阳奉阴违了？
　　长缨笑着起身，“我只是觉得自己年轻，多历练几年是应该的，也没想到能得到领导们的支持。今后我会更努力的工作，为群众谋福祉。”
　　发言十分简短，再度引起会议室里的掌声。
　　韩秘书瞧着站在那里的人，觉得干部就该像长缨这般意气风发。
　　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收拾了下落座去商讨接下来的事情。
　　今天省领导班子团聚在此处，更多的还是讨论另外两件事。
　　从省到下面的县、公社的班子调整，以及倡导农民包产包干，包产到户。
　　“长缨同志你怎么看？”
　　“革委会结构调整大概需要花费一点时间，不过这么一来能够更好的明确职责，市委和市政府通力合作，只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倒是更有利于城市建设。”新晋的省委常委顿了顿，“至于包产包干以及包产到户，我想省里的倡导是一方面，更多的还是要看农民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最近几个月都有去下面县里，对县里的情况还算了解。依照我的了解，只怕大部分农民群众不会贸然包产到户。”
　　“那就需要你来做工作嘛。”
　　显然，梁主任对这件事十分坚持，势必要推广开来。
　　“这不是做不做工作的问题，公社或者说再小的一个单位，到生产队那里多少都有一些机械农具，只要分工合理，农田里的生产收获倒是不会有大问题。然而包产到户在短时间内会增加农民的生产经营成本，从原本的机械帮扶到只有自己的一双手，这势必增加他们的负担。”
　　会议室里其他领导听到这话觉得有些意思，不管怎么说，提名是老梁提名的，然而这个傅长缨可真是不会“察言观色”，一点面子都不给老梁。
　　也难怪老梁脸上神色不好看呢。
　　“一个生产队的拖拉机撑死也就一台，集体生产经营时，这台拖拉机还能用，如果包产到户了，这拖拉机归谁使用？”
　　梁主任脸上笑容并不十分开怀，“那就报名嘛。”
　　“这就有些胡闹了，夏季双抢就那么几天，这家用了一天那就意味着其他家用不上，其他村民肯定不服气，凭什么他家用我家就不行？从古至今就有这么一个道理，不患寡而患不均。如此一来，闹矛盾是一方面，有些村子可能剑走偏锋，直接把拖拉机闲置，这样就不会存在矛盾了，但同时也造成了机器的闲置和浪费。”
　　“那要照你这么说，包产到户行不通咯？”梁主任呵呵笑了下，“去年电视报纸上都有报道，总不能农民丰收是假的吧？”
　　“农民丰收是真的，但丰收所依靠的是肥料种子和农药居多，咱们是农耕文明国家，你能说过去两千多年的农民不辛苦不勤劳吗？可是粮食增产了多少？现代的科学技术帮助……”
　　“行了。”梁主任打断了长缨的长篇大论，“你们其他人也说说看。”
　　长缨没再说话，但是她的话倒也起了一定的作用。
　　省里讨论一番后，觉得直接全省推广包产到户并不实际，毕竟他们这西北省份就是穷，各地情况不一样，贸然全省推进只怕出现问题。
　　倒不如先来做一部分试点，让几个公社试着来，做出效果了，其他农民自然会跟着一起来，到时候再推广到全省就好。
　　虽然没达到自己预期的目的，但梁主任神色倒是缓和了几分，“长缨同志觉得呢？”
　　长缨笑了说道：“试点挺好的，我还有个提议不知道方不方便说。”
　　“讨论会畅所欲言，想说就说。”只不过梁主任的脸色并不好看，傅长缨入常并不在他预料之中，而反驳自己还据理力争，让他显得不通农务更是让他不怎么高兴。
　　然而民主让他不得不给她发言的机会。
　　只是配合这脸色，想说就说又带了几分警告。
　　长缨仿佛没听出那弦外之音，“我觉得科学技术是帮助咱们高产的主要原因，既然要做包产到户的试点，那要不咱们再做个对比好了。”
　　被人拿捏的滋味并不爽，虽说长缨一向都清楚人在屋檐下要学会低头这个道理，可她今天还就是想要恶心一下这位大领导。
　　“我也在金城选几个公社，还是搞咱们之前的生产队集体经营，等到明年年底，把这些公社的生产经营成果对比一下，瞧瞧到底是走包产到户好一些，还是走集体生产更好。”
　　这话一说，会议室里其他人莫不是目瞪口呆的看着长缨。
　　这不是在瞎胡闹嘛。
　　老梁摆明了想要在这件事上做出点文章，讨好中央。你偏生不听领导意思，不听也就罢了还要对着干。
　　输了也还好，万一赢了，老梁的老脸往哪里去放？
　　你要是输了怎么办？
　　这种事情，哪能用来打赌呀。
　　年轻人可真是大胆，难不成他们错了，之前投票就不该把这个年轻人投进来。
　　如今可不是增加了生气？
　　梁主任皮笑肉不笑，“看来长缨同志信心十足呀，行，咱们就来打个赌好了。不过这要是输了，该怎么办？”
　　“输了的话自然要愿赌服输，您要是赢了那我第一个来推广包产到户，省里但凡有一家农民不同意的我就去做工作，如果我赢了的话，金城这边该怎么经营，希望省里头不要插手。”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

241、241 路线
　　不要插手。
　　这话说的可真是有划清界限的嫌疑。
　　谁能想到, 傅长缨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仿佛生怕和省里头有牵扯似的。
　　怎么，金城还能从省里头分出去不成。
　　瞎胡闹。
　　这简直是瞎胡闹, 能同意才怪呢。
　　然而梁主任还真就同意了。
　　他信心十足。
　　生产队中存在太多的滑头，农田只有到了自己手里, 那才会踏踏实实的干。
　　两边各找出一个公社来，规模相当。
　　最终以公社这一年的人均生产经营收入来判断胜负。
　　当然，种植期间能用化肥农药。
　　从会议室离开时, 长缨被喊道其他领导办公室，“你这是想做什么？生怕不被揪住小辫子是吧？”
　　长缨看着跟自己说话的张副主任笑了起来，“谢谢您支持我。”
　　“我支持你个屁，我后悔了！”
　　张副主任的确是投了支持长缨的票, 后悔也是真的。
　　他就是想着长缨入常那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带来些新鲜活力。
　　但……不是上来就跟老梁抬杠啊。
　　这一句粗口倒是让长缨心放了下来, “那也晚了呀，回头您就等着寻了我的错处, 使劲儿收拾我就好了。”
　　察言观色是写到骨子里的，只不过很多时候用不上，还有就是长缨并不乐意去顺着人的意思去说。
　　比如梁主任的意思她就十分清楚, 但顺不顺的那还得看长缨到底怎么想的。
　　她现在就顺着这位张副主任的话头来说, 倒是把这位领导哄得开心。
　　“你呀，但凡是对老梁有三分心呢。”
　　“哄着梁主任的人多了去了, 不缺我这一个。”
　　张副主任无奈，会议内容他们自然早知道。
　　革委会架构重组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至于谁划拨到省政府, 谁去省委，还得看平日里的工作安排。
　　张副主任大概率的去省政府那边, 省政府执行为主，到时候还不是得划拨到下面市县去处理吗？
　　卖给长缨一个人情，回头自己这边处理事情也方便不是？
　　省里这个班子并不一条心，大家都有自己的小九九，不然也不会出乎老梁意料让傅长缨进了常委班子。
　　这一步到底是对试错，张副主任也不知道。
　　不过也没什么要紧的。
　　错了再纠正就是，他们这一步步的全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没什么前车之鉴，还有容错空间。
　　至于长缨跟老梁唱反调，其实张副主任还挺乐见其成的，不然省里岂不是老梁的一言堂？
　　凭什么！
　　心里再满意，面上也得说得过去，“你呀年轻，也得沉稳点。”
　　长缨连忙应下，“是，您说的是，回头我一定改。”
　　张副主任又问起了长缨跟梁主任打赌的事情，“你有把握吗？”
　　长缨笑了起来，“您应该知道的，我从生产队到市里，过去十多年说一直都在基层不为过，对基层的情况，我终究比坐在办公室里的梁主任更清楚一些。”
　　这话让张副主任稍有些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是啊，我们跟基层还是脱了联系，你放心大胆的去做，回头有什么问题就给我打电话。”
　　卖好呢。
　　长缨并不介意这样的示好。
　　省里头有人，回头有些事情也好办不是？
　　就比方说，日后再有什么事，张副主任肯定会跟自己提前说一声，这么一来她就能提前应对了。
　　怎么着都比今天这种打无准备的仗要强。
　　长缨离开这边大院时，又回头看了眼那牌子。
　　市里头也得重新调整，她想着一步到位，省得回头折腾。
　　只不过这种调整到底需要时间，说不定还要挪动办公室，也挺麻烦的。
　　长缨暂时没有大兴土木的意思，找欧阳兰说了下这情况，组织部长思索片刻，“回头把办公楼分成两部分呗。”
　　市委、市政府，一左一右分开，别的地方怎么弄管不着，金城及下面的县辖区都这么搞就是了。
　　等着市里的财政稍微宽绰点，再新建办公楼。
　　“钱要花在刀刃上，暂时凑合着还能过，您觉得呢？”
　　长缨当然没什么意见，“那行，回头让刘扬过去跟你商量这事。”
　　欧阳兰一下子就明白了，就算市委大方向是搞政策制定的，但这位金城市的一把手，也不会放松对政策执行的监督。
　　他甚至觉得，长缨当书记书记是一把手，当市长市长是一把手。
　　她才不管职务高低呢，反正就得按照她的安排来。
　　这比省里头那位梁主任还要狠呢。
　　可谁让人家小同志有主意心思定，搞什么什么成功，就比他们强呢。
　　人啊，要识时务。
　　他是这条船上的人了，也不打算再乱跑。
　　老老实实的干活就是了。
　　没几天两个公社已经选定了，梁主任安排秘书和办公厅的人去做安排，市里这边，长缨亲自过去安排工作。
　　公社开大会，这又是在年前，自然十分热闹。
　　韩秘书并没有基层经验，他的经验在车间，和农民打交道的机会几乎没有。
　　认真解释了一遍政策，发现对方似乎不太明白。
　　韩秘书扯着嗓子喊，“往后这田地就是自己的，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村民这下懂了，“那能种甘蔗不？听说咱们市里的那个女主任种甘蔗，可是没少挣钱。”
　　韩秘书一下子被问住了，“甘蔗是不能种的，咱们这要种的是粮食，不然总不能把地里的麦子给锄掉吧？”
　　村民不太乐意了，“不是说想种啥就种啥吗？”
　　冯子君和韩秘书一块过来，瞧着这群愚昧不开化的人一脸的不耐烦，“今年种麦子种粮食，明年随你们的便。”
　　只要今年赢了傅长缨就行，管他们日后种什么呢。
　　只是既然要包产到户，那就得把这地给划分了。
　　韩秘书只能留在这边，帮着公社的主任帮忙分地。
　　公社的主任还有点不太确定，“那公社里还有几台拖拉机，那可咋办呀。”
　　回头收庄稼的时候，给谁用不给谁用？
　　韩秘书想到了长缨当时在会上提到的内容，觉得现在不止嗓子疼，头也疼了，“到时候再说吧，先不着急。”
　　公社的主任听到这话有些不乐意了，咋能说不着急呢，这事能不急吗？
　　大家分了地肯定都惦记着拖拉机、收割机呢，算了这省里来的也不懂，回头他们处理了就是。
　　韩秘书在这边待了三天，除了帮忙分地，还安排人在这边记账。
　　开始自然是零，买化肥农药还有夏种时的种子花了多少钱，两茬作物收获又挣了多少钱，这些一五一十的都要记录下来。
　　他有耐心搞这个，冯子君可没这耐心。
　　让司机开着车，去长缨分到的那个公社去转了一圈。
　　那边也在开会，团团绕围成了一个大圈，傅长缨就在那圈圈里，坐在小凳子上，手抄到袖子里，“我工作忙也没顾得过来，之前县里有没有人来问咱们公社的情况，谁家要是过冬有困难，就跟县里说，先想法子解决，至于欠的债咱们回头再想法子，先过了这个冬再说。”
　　这边公社主任也在，连忙回答，“傅主任您放心，都问了的，红三村那边几户人家送了棉被，红五村那边的给了过冬的面和油，都能过这个冬天。”
　　公社主任话音刚落，就有社员开口，“傅主任，吃的穿的都有了，我还缺个一起过日子的婆娘。”
　　这话引得不少人大笑。
　　冯子君远远听着也笑了起来，这是在调`戏人呢。
　　公社主任听到这话脸上有些挂不住，“刘三军你胡说什么！”
　　“咱说的是实话，就缺个婆娘一起生娃娃。”
　　公社主任脸上越发的挂不住，缺也不能说！
　　长缨笑着看了过去，“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了，该结婚了，是吧？”
　　“是不小了，为啥还没对象？”
　　公社主任气不打一处来，“还能为啥，就他这好吃懒做的，谁敢把闺女嫁给他？”
　　其他社员也念叨起来，“就是，刘三军你说之前俺们家少了一只鸡，是不是你偷的？”
　　“你说你也二十大多，有手有脚，一天就挣那么几个工分，你娶了婆娘让婆娘挣工分养活你，你好意思呀？”
　　大家一顿批评，刘三军后悔的脸红脖子粗，恨不得从没说过这话。
　　长缨见状示意众人别再批评了，“瞧你也知道害臊，那肯定也知道大家批评是恨铁不成钢，你要是好好干活，攒了钱把家里的房子重新修起来，到时候家里有水有电有存折，我亲自给你说一桩媒。”
　　刘三军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真的？”
　　“骗你做什么，嫁人嫁汉穿衣吃饭，结婚不就是找个知冷知热的人相互扶持着过日子，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吗？你要是懒汉子，谁乐意嫁给你？鬼才乐意呢。”
　　公社主任点头，“就是，傅主任说得在理，你也勤快点吧，再这么懒下去，小心回头把自己饿死。”
　　冯子君听到那村民扯着嗓子喊，“那咱们说好了，我回头勤快了攒下钱，你得给我介绍婆娘。”
　　给一个乡下人介绍婆娘？
　　她也不觉得丢人。
　　冯子君原本想离开，偏生这边公社主任问了起来，“傅主任您来咱这边是有啥指示？”
　　“指示谈不上，就是过来看看公社里的情况，想着帮咱们公社谋个出路。”
　　谋出路。
　　跟之前一样，种地除草收获再种地，能有哪门子的出路？
　　然而公社里的人似乎十分信她，你一嘴我一嘴的说了起来，这边打谷场变得无比热闹。
　　冯子君听不真切，也懒得再听，吩咐司机，“回省里。”
　　她才懒得在这边耗费时间。
　　长缨在红旗公社住了两个晚上，跟各个生产队谈，跟社员们谈，当然她也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
　　红旗公社之前派了几个年轻人去市里参加学习班，年轻人很快就领会到长缨的意思，跟长缨分头合作说服乡亲们。
　　给长缨当一年的实验小白鼠。
　　小白鼠不小白鼠什么的，红旗公社的人也不懂。
　　只是从他们的公社名字，村的名字就知道，这边红着呢。
　　自然不会跟长缨过不去。
　　长缨又拉着几个年轻人商量，“回头我让人过来，你们一定要仔仔细细跟着学，把怎么做沼气池弄明白，今年夏天咱们公社能不能通电，可就得看你们的。”
　　“傅主任您放心，我们肯定好好盯着。”
　　长缨点头，继续说道：“开春后地里农活有，但也用不到所有人都去地里干活，你们熟悉公社的情况，把人安排好弄窑厂，这烧好的砖也不用担心没用处，先紧着公社里来用，把公社里的危房都给扒了重建新房子，乡里乡亲帮忙也不用花什么钱，你家帮我的我家帮你的都应该的。公社的弄好了之后就往外卖，县里头有几个工厂要建，到时候你们就去跟工厂谈，想要挑起大梁就不能怕，自己去跟工厂谈，多谈一批砖公社就能多赚一点钱，等到年底分红的时候，大家也就能多分点钱。”
　　年轻人点头，“那俺们这能种甘蔗吗？”
　　还是种甘蔗好，他们想着种甘蔗。
　　“能呀，当然能，不过这要是种甘蔗你们也得想清楚，全都种了甘蔗明年的公粮怎么交。”
　　“那我们不全种甘蔗，先种三分之一怎么样？”
　　红旗公社人口多，耕种面积中等，整个公社一共有六万亩田地。
　　三分之一那就是两万亩。
　　长缨想了想，“这样吧，你们公社一共有五千人不到，就按照一人两亩地来种甘蔗，取个整来种一万亩地的，今年先种甘蔗，等公社的公账上攒了钱，明年再种其他果树，日子长远着呢，咱们慢慢来。”
　　别人说这话，几个年轻人肯定是要据理力争一番的。
　　但说这话的是长缨，那就不一样了。
　　“那听您的，到时候就种一万亩地的甘蔗，回头我们去找那个魏研究员去学习育苗。”
　　长缨笑着点头，“行，回头跟他多学点，他懂得多着呢。”
　　接着，长缨又是跟几个年轻人细细的规划，今年种甘蔗成功后，来年种什么。
　　公社里回头该怎么修路，偌大的公社，又该做什么畜牧副业生产。
　　她在基层工作时间长，这些门门道道全都懂，说起来头头是道又都切合本地情况，几个年轻人听得入神，都忘了做笔记。
　　长缨把自己罗列好的三年计划和五年计划留给他们，“这里是养育你们的土地，你们年轻有精力，多给家乡努力，先做出点成绩来，等回头去了县里工作，再脱产去读个书，不耽误你们的前程。”
　　想要马儿跑，还得喂给马儿草。
　　长缨倒不是画大饼，只是给他们安排了一条最稳当的路子。
　　不能总用人不给人考虑吧？
　　几个年轻人顿时激动不已，“傅主任您放心，我们肯定会做出成绩来的。”
　　长缨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好好努力。”
　　又去跟公社主任交代了几句，长缨去拜访了村里的老兵。
　　有好些个当年跟着红军去干革命的，最后回到家乡的就这么几个。
　　市里派车过来接她，还带着一些过年用的米面油。
　　“不用，家里都有。”
　　长缨让杨秘书放到屋里去，“咱们往后年年都有，这是给你们这些老战士的，人人都有。”
　　家里头就有一位老革命，长缨对这类曾经在民族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的人一贯尊重。
　　市里头财政再困难，却也是要给他们一些优待的。
　　杨秘书跟着送完了东西，感慨万千，“咱们这还是太穷了。”
　　“自古以来不都这样吗？咱们现在呀好多了。主席说过一句话‘路线错了，知识越多越反动’。我这路线对了，知识越多越好，过个三五年就会变样的，你且等着瞧。”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啦

242、242 睡觉
　　杨秘书向来知道领导是个信心十足的人, 然而听到这话却还是有些奇怪，她到底哪来的信心。
　　要知道，西北不比沿海城市, 想要搞出口可真是太难了。
　　化肥能销往周边的地市，可是弄那么多浓缩甘蔗汁怎么个销售法？
　　总不能往苏联销售吧？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时, 杨秘书看了眼驾驶座的人。
　　他的这位领导是个极为狂野的姑娘，在乡下待了两天也不觉得困乏，现在在这边飙车呢。
　　他都不敢开这么快。
　　“您该不会打算把这东西销往苏联吧？”
　　不会的不会的。
　　现在中美蜜月期, 领导不会不看上头的意思，在这边偷偷摸摸的跟苏联做生意。
　　怎么可能呢？
　　“猜到了呀，杨秘书你倒是越来越会猜我的心思了。”
　　杨秘书猛地抓紧座椅，他宁愿自己猜错了！
　　“出口苏联, 回头省里知道，只怕不乐意吧？”
　　“为什么这么觉得, 咱们光明正大的搞出口，有啥好不乐意的, 能挣来钱就是了。”
　　长缨觉得这个秘书脑袋还是有那么点迂，“不管怎么说，这个阵营里, 苏联都还是老大哥, 正常的贸易往来也没什么关系呀。”
　　西北地区，可以走火车运输到沿海再到香港, 发散到东南亚又或者美洲欧洲澳洲。
　　自然也可以直接再往西或者往北运输到苏联。
　　本来嘛，西北地区就被苏联半包围, 跟这边交易很正常。
　　“你也不想想, 甘蔗是热带亚热带的作物，东南亚那边能缺这个吗？咱们这东西除了卖到香港就是往日本, 再然后就是往欧洲美洲去，东南亚市场就甭想了。”
　　杨秘书反应过来，“可苏联那边也不富裕，还是卖到欧美去更合适，反正他们也爱吃甜的。”
　　“我的傻秘书，苏联这气候更喜欢高热量的甜食好吗？他们经济是不富裕，可以拿别的来换嘛，咱们金城要搞城市建设，需要把工业体系完全构建起来，缺的东西多着呢。”
　　既然跟苏联做贸易，长缨本来就没图钱。
　　弄到钱也得再买机器设备，倒不如直接从苏联那边换。
　　“回头啊，咱们这边得多种点高粱。”
　　这下傻秘书反应过来了，“老毛子爱喝酒。”
　　“对咯，咱们回头再弄个酒厂，弄点高度数的给老毛子，跟他们换东西。”
　　杨秘书觉得也不见得非要再重建，“市里就有酒厂，迎春酒卖的挺好的。”
　　“那个是央属企业，咱们不要跟央属企业争，咱们搞咱自己的，不过可以问问酒厂那边有没有更新设备的打算，真要是更新把旧的留给咱们。”
　　杨秘书闻言哭笑不得，这个领导，可真是算计到骨子里去了，这钱也要省。
　　长缨急打方向盘，避过了那个沙坑，“你不是说吗，咱们穷，穷人过日子可不就得精打细算。”
　　杨秘书笑了起来，“能娶到您，娄师长祖上不知道积了什么德。”
　　“我也觉得。”
　　娄越可真是运气不赖，才能跟她结婚。
　　回到市里，长缨原本打算去食堂凑合吃点，结果办公室门口蹲守着娄越的警卫员。
　　看到长缨来了倏地起身敬礼，“傅主任，我们首长回来了，请您回家检阅他的手艺。”
　　警卫员一板一眼，倒是让长缨有些不好意思了，“多大点事，还特意跑一趟，去吧。”
　　年轻的小战士再度敬礼后小跑着离开。
　　杨秘书看着耳垂红了几分的领导，忍不住笑了句，“娄师长的手艺不错，您最近吃食堂也吃腻歪了，回家换换口味正好。”
　　长缨清了清嗓子，“在红旗公社待了两天不是改善伙食了吗？现在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只是下班后要去食堂的人，到底是直接往家里去。
　　抓住女人的心得先抓住她的胃。
　　娄越的手艺是真不错，在这方面把她抓的死死的。
　　距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呢，凛冬气息浓厚，再加上头段时间家属院里这边又有结婚的，看着大门上贴着的喜字，倒是让长缨有种快过年了的错觉。
　　快过年了，今年她倒不是一个人孤零零的过。
　　大门口的门卫跟长缨打招呼，“今天回来得早呀。”
　　长缨笑了笑，“忙完了，回来早点休息。”
　　门卫倒是听说了，傅主任下乡去抓工作。
　　难为她就这么住在乡下了，冷得要死，哪及得上家属区这里还有暖气供应。
　　老式的暖气片十分的笨拙，然而里面流淌热水后，仿佛能够在上面烤地瓜。
　　长缨没烤地瓜，只是每天晚上会在暖水袋里头装一袋子水丢在暖气片上，第二天一大早的用这水洗脸正好。
　　娄越出去有一个月了，长缨这段时间吃吃糖吃的腻味，如今走到家门口，还没开门就听到里面霹雳乓啷的，她觉得一下子就从庙堂之高落到了地面上。
　　云端固然好，但人这辈子，可不就得脚踏实地的活着才行？
　　还没等她敲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暖意一下子席卷而来。
　　“傻站在外面干什么，不认识我了？”娄越将她拥了进去，在她脸上乱啃。
　　长缨觉得这人真不讲卫生，“我去洗个脸。”
　　她在乡下灰头土脸的，都没好好收拾。
　　“我帮你洗好不好？”
　　不好！
　　长缨断然拒绝，推开娄越去了卫生间。
　　谁曾想里面已经准备齐全，那小竹筐里放着叠放好的衣服，水也是烧好的。
　　“狼子野心。”长缨嘟囔了一句，不过谁不想要回到家就能舒舒服服的洗个热水澡，脱下笨拙的冬衣，穿着家居服放松自己呢？
　　在家总不能还西装革履打着领带吧。
　　当然这也就是一句比喻。
　　等长缨从里面出来，娄越也从厨房里出了来，“排骨汤一会儿就好了，我先给你擦头发。”
　　他仗着个子高，抢过了长缨手里的毛巾，拉着人去沙发那里擦头发。
　　乌云踏雪在一旁喵喵的叫，大黄在长缨脚边哼唧唧的蹭长缨的腿。
　　可怜巴巴的小狗子如今长大了几分，舌头在长缨脚踝那里舔着，带来别样的酥麻。
　　“想妈妈了没有？”
　　娄越觉得这人偏心，把乌云踏雪也塞到长缨怀里去。
　　他在那里给人擦头发，“忙完了吗？”
　　“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现在是给自个儿栽树乘凉，倒是一点都不浪费。”她说起了学习班的事情，“那几个年轻后生倒是有想法的，只要别迈大了步子前途倒也不错。”
　　“还是傅书记教得好。”
　　长缨正在那里逗大黄玩，听到这话仰头看娄越，“娄师长你消息够灵通啊。”
　　娄越对省里的事情并不关心，毕竟军区和省里没什么直接联系，他们的直接上级单位是军`委。
　　只不过谁让他爱人在市里工作呢。
　　“重新调整结构，到时候你们这是不是又得来新人。”
　　“是啊，该分的分该增加的增加，倒是能安排一些人进来。”
　　长缨思考了下，“可惜立川不能这会子过来。”
　　娄越知道，她最信赖的人到底是徐立川，“左右也就是明年，再等个一年半载就是了。”
　　不是也得是呀。
　　长缨挠了挠自家猫闺女的脖子，“小雪最近总欺负大黄。”
　　“有吗？”
　　“有的，它仗着自己身材娇小，跳到大黄背上骑大马，太欺负狗了。”可怜的大黄敢怒不敢言，唯独见到她时才敢呜呜两声，可怜极了。
　　娄越拉着她去吃饭，“回头我教训它，不让它吃饭怎么样？”
　　“饿坏了怎么办，算了还是别管它了，它俩玩得挺开心的。”长缨给大黄一块脆骨吃，怕大骨头卡着小家伙。
　　带孩子辛苦了，值得犒劳。
　　猫狗通灵，但又不跟小孩子似的需要建立与父母的亲密关系，某种意义上可以看得出长缨怕麻烦，所以坚决的和孩子划清界限。
　　又或者，家里人的冷情让她心里禁锢着一座城池，谁都无法走近也无法化解。
　　娄越也没再想那么多，“我明天没什么事，中午有什么想吃的？”
　　长缨想了想，“想吃个糖醋里脊，是不是有点麻烦，算了现在也没西红柿，你随便做点就行，要不炖个猪肉白菜粉条吧，记得放块豆腐。”
　　这是百吃不厌的。
　　冬天里的蔬菜，除了白菜土豆就是萝卜，可不就这三样？
　　能吃的腻歪死。
　　就算这边有蔬菜大棚种植，在群众腰包没鼓起来之前，也没人舍得吃这个。
　　比起口腹之欲，攒钱更重要，毕竟苦日子过久了，大家都喜欢有备无患。
　　“给你做个蛋炒饭？”
　　“炒个面条吧。”长缨觉得炒面也不错，“我明天中午回来吃。”
　　反正离家近，就几步路的事，回来吃个饭也没啥。
　　只不过家属院里的家庭主妇没几个，中午特意回来做饭不值当的，一般都是晚上才吃的略丰盛些。
　　娄越点头应下。
　　两人在餐桌上的交流不算太多，吃过饭长缨去书房接电话，傅哥那边打过来的。
　　说的也是省里头有意推动包产到户，尤其是想着在沂县做试点。
　　“你也知道咱们这什么情况，干嘛要把农活分开？现在种田的种田，去工厂做工的做工，老百姓分工明确，每年到了年底再加上工厂的分红，家家户户过年都很安生。”
　　偏生非要推新政策。
　　“那你就强势点，哥不是我说你，这时候了你就直接丢出数据来，他不是要推包产到户吗？这样，你随便找个县里的村子，把村民年均人均收入甩出去，这是咱们集体经营的收入，看看哪家的包产到户能跟咱集体经营比。”
　　“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他们都这么说了，哥哥你怕什么哟。
　　长缨气不打一出来，“班子里的人那么支持你，你怕什么？糊涂蛋呢，你要学会利用民心知道吗？”
　　多好的一手牌，要是长缨能打出天王盖地虎。
　　不过傅哥这人和她到底不一样，他是守成之人，不像她那么虎。
　　长缨说起来没完，以至于傅长城忍不住说了句，“你怎么跟教训孙子似的，你在市里也都这么说人？”
　　教训孙子？
　　不不不，长缨没想着当傅家的祖宗。
　　“骂的更狠好吗？哥你硬气点，不用担心得罪上面，别忘了你上面有人，怕什么？”
　　傅长城到底做不到长缨这般无畏无惧，不过沂县是长缨一手创下的基业，发展的调子早就定好了，自然容不得胡来。
　　“我知道，你放心好了，不会答应的。对了长缨，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长缨又要做姑姑了。
　　这消息，的确是好消息。
　　反正两口子能生也相生，那就生呗。
　　反正计划生育这个政策目前还没出台，乐意生就生呗，又不是养不起。
　　“回头有机会，我去沂县看看你们。”
　　娄越进来的时候，长缨正在跟郭春燕煲电话粥。
　　两人说着些没营养的话，从插队又扯到了知青回城，似乎没完没了。
　　娄越凑过去，拿住长缨的手在那里把玩。
　　他的手不太老实，穿过袖子又出了来，末了绕到了长缨的脊背上，从背后偷袭，手指摩挲的瞬间长缨哆嗦了下。
　　只是那怒目而视让娄越笑了起来，甚至越发的肆无忌惮。
　　长缨只觉得这简直是个磨人的妖精，哆嗦着和郭春燕挂断了电话，“等找个时间我去看你和长宜。”
　　电话刚挂断，人就被娄越抱了起来。
　　“娄越，你过分了，我在跟春燕讲电话呢。”
　　书房的门打开又关上，卧室的门有着相同的遭遇。
　　娄越看着被抵在门上的人，“我知道，我出差一个多月你也没跟我打电话。”
　　长缨觉得这人不讲道理，“我都不知道你去哪里了，怎么跟你打电话？”
　　“那就是说你这段时间有想我？”
　　长缨觉得这人不太对劲，她转移话题，“大黄还没吃饭吧？我去喂它。”
　　“他吃饱了带小雪去睡觉了。”娄越用手勾住长缨的一缕头发，“你又饿了吗？”
　　这时候说饿了吗未免带着几分别样的意味。
　　长缨轻咳了下，“别胡说，我没有，你明天想好做什么饭了吗？”
　　“还说你没饿。”娄越一贯喜欢闻长缨身上的味道，她之前用的是香港来的洗发水，去年上海那边研制出了国产洗发水，就换了国产货。
　　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我喂饱你。”
　　长缨面红耳赤，她觉得娄越这次出差回来后有点不一样，可春天还没到，也没到他发情的时候呀。
　　这是怎么了？
　　向来具有探究精神的长缨这次到底没能探究出答案来，娄越不容她分神，这大概是他们日常相处时，娄越难得强硬的时刻。
　　男欢女爱，长缨倒也不排斥，何况娄越也颇为照顾她的心情。
　　然而当这个时间持续过久，男人精力太好时这就成了个麻烦事，牛还没累死地倒是有点坏了的苗头。
　　“睡觉吧。”长缨实在睁不开眼睛，偏生这人手不老实，这里摸摸那里蹭蹭的。
　　娄越亲了亲她，“你先睡。”
　　这样怎么睡呀。
　　长缨气得捶人，然而胳膊上又没什么力气，打得跟挠痒痒似的。
　　末了气得喊了出来，“娄越！”
　　然而这声音远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大，有点像小雪在喵喵叫。
　　娄越觉得自己心又痒痒了。
　　但也知道长缨是真的生气了。
　　娄越连忙贡献出胳膊来，“睡吧，不闹你了。”
　　他就是想她了而已，原本还以为分别能够让感情略略降温，谁知道这火苗倒是越烧越旺了。
　　“明天再说不成吗？”长缨嘟囔了一句，扒拉到人身上，冬天里有个人给自己取暖不能再舒坦，这会儿腿倒是不酸了，一条腿压在娄越的身上，恨不得贴到他身上。
　　谁让这人身上暖和呢，就算有暖气，那也比不上这种天然的火源。
　　作者有话要说：
　　国产货蜂花！
　　不过到85年才量产的啦
　　单身狗忘了昨天竟然情人节
　　不过今天元宵节啦，本章发红包

243、243 初心
　　长缨到底没能吃上娄越炖的猪肉粉条豆腐白菜。
　　上午突发情况, 下面县里的工厂出现爆炸事故造成工人受伤，她赶去处理。
　　爆炸让整个工厂人心惶惶。
　　县里头已经来了人，但局面并不稳定。
　　长缨到来时, 兰中县的革委会主任孙正怀正打算去县医院里看望受伤的工人。
　　瞧到长缨过来，孙正怀连忙迎上去, “工厂这边已经余火已经扑灭了，今天工厂先不上工，我现在要去医院里看望受伤的工人。”
　　说着又补充了句, “可能有两个工人需要截肢，好在没死人。”
　　这是句大实话，出现伤问题不算特别麻烦，可要是死了人, 别说工厂，就连县里都会受影响。
　　孙正怀话说的实在, 长缨倒也没说什么，快过年了谁不想过个安稳年呢？
　　“工人们的情绪怎么样？”
　　孙正怀迟疑了下, “不太好，现在都在工厂里。”
　　工人们要一个说法，为什么好端端的会爆炸。
　　工厂这边又黏黏糊糊的。
　　孙正怀目前还真问不出什么, 留在工厂里只是给自己添堵, 索性就想着去医院里看望受伤的工人。
　　长缨跟着人往外去，“医院那边什么情况。”
　　“爆炸是一大早发生的, 有几个工人提前过来打扫车间卫生，收拾完后就打开生产线, 谁知道就发生了爆炸。两个工人距离生产线近, 一个伤了眼睛一个伤了胳膊，还有两个当时正在收拾原材料, 这原材料易燃，工人们怕被原材料被引燃就用身体护住了原材料，身上出现了烧伤和烫伤。”
　　长缨倒吸了口气，立马上车，“去医院。”
　　县医院的烧烫伤处理没什么太好的治疗方法，只能用最常用的方法来处理。
　　长缨和孙正怀过去时，县医院里忙得人仰马翻。
　　其中不乏浑水摸鱼的，说什么被工厂爆炸吓着了，让医生给做检查。
　　县医院哪有那么多人手来做这个？
　　那老太太当即闹腾起来，一口一句“回头拆了你的破医院”。
　　“这是谁？”
　　孙正怀也不认识，倒是跟在身后的秘书想了下，“可能是李厂长的老母亲。”
　　他又觉得这老太太和李厂长长得不太像，“也可能是他丈母娘。”
　　管她是丈母娘还是亲娘呢，“通知县公安局，让附近的派出所过来把人给抓走。”
　　孙正怀听到这吩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位傅主任作风果然非同一般，说抓就抓，一点情面都不给。
　　秘书还有点懵，抓，抓人？
　　“听不懂傅主任的话吗？还不快去。”
　　直系领导吩咐了，秘书连忙去借医院的电话找公安局的人过来。
　　眼睛和胳膊受伤的工人正在手术。
　　一个要变成独眼龙，另一个只怕要失去右臂。
　　“那两个烧烫伤的病人县医院是不是不好诊治？送到市里呢？”
　　护士没见过长缨，也没留意她到底什么来路，“市里当然好。”
　　“那安排车子把人送到市里去，问下刘扬和小杨，看市里哪家医院擅长治这个。”
　　刚打电话喊公安的秘书听到这吩咐主动再度打电话。
　　长缨则是去病房里看望两个病人。
　　背上烧伤，胸前烫伤，趴着不行躺着也不行，如今两人在那里坐着十分的煎熬。
　　听孙主任介绍说是市里的领导，两个工人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了。
　　半晌这才说了句，“这东西，很贵的。”
　　万一损失了，工厂今年都得受影响。
　　长缨听到这话心头一酸，“知道，你们受苦了，先好好治疗别的不用多想。”
　　厂区的卫生所能简单包扎，头疼脑热给抓个感冒药没什么问题，但涉及到这种治疗就没法子了。
　　两个工人倒是觉得没啥，他们靠着工厂才有今天，别说烧伤烫伤，就算是要了他们的命也没关系的。
　　安排好车子的秘书连忙把工人转移到车上，让他们去市里头接受治疗。
　　长缨后知后觉发现了些不对劲的事情，“家属不在？”
　　孙正怀叹了口气，“小孙是孤儿，养父母去世的早，那几个兄弟姐妹正在工厂讨要说法。小林之前处了个对象没谈成，家里头老娘当初瞎了眼，还瞒着她呢。”
　　“该通知的通知，省得老人家听说了什么传歪了的消息后乱着急。”
　　孙正怀连连答应，“那我跟老刘老李的家人说声，等下午有时间再来看他们。”
　　虽说跟这位领导只有开过几次会的交情，不过孙正怀大概也知道她的作风。
　　看望了受伤的工人，那就得去处理工厂的破事。
　　要是不把这次爆炸案调查清楚，只怕回头这个年都过不好。
　　等着长缨回到市里已经是傍晚时候的事情了。
　　杨秘书还等着她处理几桩事情，瞧她神色不虞，小声问了句，“那边工厂情况严重？”
　　“没那么糟糕却也不怎么样。”
　　工厂事故源起于生产线，那条生产线是去年八月从国外引进的，声称品质一流。
　　品质一流的生产线运行了还不到半年就出现事故，长缨要工厂这边跟国外厂商联系，结果勾出了另一番故事。
　　欺上瞒下的事情从来不少，然而出现在国营工厂，甚至出现大的事故，那这件事就不再是小事。
　　孙正怀着手处理，还举一反三的调查县里头其他国营工厂的情况，势必要把这些蛀虫都给挖出来。
　　这倒是个极为有眼力价的人。
　　然而这只是兰中县，其他县呢？
　　金城市的国有企业大大小小也有上百家，只有这么一处工厂出事吗？
　　长缨不是没听说过国营工厂兴盛与衰败的故事，如今蛀虫既然出现了，距离衰败还远吗？
　　国营工厂的衰败仿佛是历史的必然。
　　然而没有国营工厂的支撑，那些民营企业又会如何行事？
　　长缨思考再三，简单看了杨秘书让自己审阅的文件，“冶炼厂那边新厂区建设如何了？”
　　“天冷暂时停工，不过建设进度还是可以的，郭厂长一直都有跟市里做汇报。”
　　原地扩建是不可能的，郭厂长到底是识时务者，末了选择了东郊的一块地皮。
　　虽然也有涉及到部分群众搬家这事，但对他们来说，能够借着这个机会去冶炼厂工作，搬家倒也是无所谓的。
　　而且新建的家属院和老家属院还不一样，听说这批家属院都大了许多，再不是十几平的大开间了。
　　郭厂长见风使舵使的好，为了让市里放心不时汇报工程进度，一下子跟变了个人似的。
　　杨秘书为此很是佩服领导拿捏人的能力。
　　“你跟刘扬说声，年前安排下摸底调查，看看市里的这些国营企业，算了把那些集体经营企业也都算上，最近都有什么新的生产计划。”
　　杨秘书结合着今天长缨去兰中县的事情想了下，大概知道了长缨的意思所在，“我这就去安排。”
　　办公室里就剩下长缨一人，甚至整个大院都变得安静了许多。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不时从办公楼出去的人，三两打着招呼，往家属院那边去。
　　长缨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整个人似乎都不够用。
　　她要忙的实在是太多了。
　　要新建工厂完善金城的工业体系，还要把老工厂的问题给揪出来。
　　不止是工厂工人，还有农村农民，甚至还有那些陆续回城的知青。
　　伴随着开放的深入，城市越发的对外开放，这也就意味着治安问题日渐摆在桌面上。
　　计划、市场。
　　长缨当然知道，需要遵循市场规律。
　　可转型又哪是那么简单的呢。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长缨并没有抬头，“你怎么来了？”
　　娄越第一次看到长缨这么疲倦。
　　“遇到麻烦事了？”
　　长缨抬头看到朝自己过来的人，“没有，能解决，就是总想着能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那就慢慢想，最优解不都是慢慢找出来的吗？”
　　是啊，一步步摸索出来的，哪怕是她有先见之明，可很多事情也只能一点点来。
　　“你这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吗？”
　　娄越笑了起来，“原来傅主任也知道中午放了我鸽子不太好呀。”
　　他这般被放鸽子还是头一次。
　　倒不是生气，就觉得有些无奈，更多的还是心疼。
　　毕竟去了外面指不定吃些什么呢，说不定连口热乎的饭都吃不上。
　　长缨理直气壮，“往后放你鸽子的次数多着呢，我觉得娄师长你还是尽快适应的好。要不你也放我一次？”
　　娄越觉得自己不舍得，怎么会舍得呢。
　　“回家去吧，我炖了点糖，回去吃点热乎的，兴许就能找到那个最优解了呢。”
　　长缨并不是很想要回家。
　　“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封了炉子，上面正温着汤，倒是没什么事。
　　娄越把军大衣披在长缨身上，“外面起了风，有点冷，注意别着凉。”
　　何止起风了，还下了雪。
　　西北的雪似乎带着天然的粗犷，让长缨想起了“撒盐空中差可拟”的句子，很快这雪粒子就沉沉落地。
　　“好像下了雪就什么都能遮掩似的。”
　　心情不好，而且还是很不好。
　　娄越有些奇怪，长缨遇到的事情多了去了，之前东固县那边泥石流，她在那边待了几天时候也处置了一批人和作坊，也没见影响到她的心情。
　　怎么这次的事情就这么严重了？
　　“要不跟我说说看？”
　　长缨歪头看向他，“娄越，我在医院里看到那两个工人，前胸后背烧的没一块好皮。”
　　然而工人最大的愿望就是保护工厂的财产，千万别毁了这批原材料。
　　负责引进生产线的副厂长一群人呢？为了图谋私利，引进了残次生产线。
　　“你说，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奋不顾身想要保护原材料，其实不过是为了那些王八蛋擦屁股，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还会这么做。”长缨低叹一声，“因为他们保护的可不是那些人的高官厚禄，他们保护的是工厂的财产。”
　　工厂≠副厂长那群人。
　　“这世间，从来不缺无畏的人，从一百多年前到今天甚至到未来，那位副厂长曾经也是穷苦出身，也曾为了工厂奋不顾身，只是那颗初心，他到底是丢了。”
　　长缨看向娄越，“我从来都信念坚定，不管在哪里都要竭尽所能的帮着他们过好日子，让他们不再为衣食忧愁。”
　　这个他们指的是谁，娄越自然知道。
　　“只是我也怕，若是有一天我也不能坚守初心呢？”
　　人生漫漫，能至死不渝坚守初心的，又有几个？
　　兰中县的这一趟让长缨脑子里有些混乱。
　　她仰头看着那飘零的雪花，有雪花直接落到了眼角，迅速的化成一滴眼泪。
　　“不想那么多了，回家吧，我饿了。”
　　长缨没指望能从娄越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只是把自己心里头的那点不开心说出来，那困扰人的担忧仿佛都随雪风飘去，情绪骤然间放松了许多。
　　抓住娄越的手，“吓着你了吗？”
　　“有点。”战场上的枪林弹雨不是没经历过，甚至有过命悬一线的存亡时刻。
　　那时候倒没什么害怕，毕竟孤家寡人无所谓的。
　　后来有些遗憾，却很快又释然——
　　亏得当初告白不成，不然岂不是让人惦记自己。
　　只是此时此刻，娄越却是有些怕的。
　　她这一路走来，不见真刀真枪，然而暗箭冷箭不断，并不比自己轻松。
　　一向乐观主义的人也有惶恐不安的时候，就像是九天上的太阳偶尔也会被乌云遮蔽。
　　长缨摩挲着男人的手，薄薄的枪茧仿佛他的勋功章，记载着他的过去。
　　“那你躲到我身后来，我保护你呀。”
　　大概，也只有这人才敢这么跟他说。
　　娄越从不是躲在后面的人，“我们一起。”
　　他知道，将人掩在身后并非长缨所愿，而躲在长缨身后也并非自己的目的。
　　他们是夫妻，初见虽然不美好，但如今越发的熟悉彼此，往后余生要一起走下去。
　　并肩而行，彼此是对方的战友。
　　娄越手劲大，握住自己手时，长缨觉得他有点较劲儿。
　　“所以说啊娄师长你有点蠢钝，这时候你若是说一句‘风里雨里我护着你’，我岂不是要感动的落泪？”
　　娄越闻言想了下，“在外面容易皴了脸。”
　　长缨：“……”
　　很好，很直男。
　　再见！
　　……
　　诡异的情绪并没有困扰长缨太久。
　　她晚上在书房里折腾到后半夜，总算把思路理顺了。
　　出来时乌云踏雪在缩在大黄怀里，这会儿倒不张牙舞爪了。
　　大黄冲着她吐了吐舌头，小爪子在乌云踏雪背上拍了拍，一副哄孩子睡觉的模样。
　　这狗跟娄越似的，成精了。
　　成精了的男人已经睡了前半夜，等到身边钻进来一人，将人箍到怀里相拥着入睡。
　　长缨这会儿脑子清醒，倒是有些睡不着了。
　　“娄师长？娄越？”
　　长缨喊了两声，人没反应。
　　她有些怀疑，总不能说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吧？
　　“别闹。”
　　这话从娄越嘴里说出来真是不可思议。
　　长缨松开手，“你不是睡了吗？”
　　怎么可能睡得着，尤其是这人这里摸摸那里戳戳的，分明是在挟私报复。
　　娄越声音都喑哑几分，“傅主任你不打算睡觉了吗？”
　　床头的小台灯开着，长缨看他闭着眼睛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有点兴奋睡不着，你帮我消耗下。”
　　她折腾了大半夜总算明确了工作上的安排，事实证明大半夜的灵感容易爆发也容易让人亢奋，就比如现在长缨躺下怎么都睡不着。
　　娄越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台灯光线极为的柔缓，她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温柔，“傅主任，我怎么觉得你拿我当工具使？”
　　长缨辩驳，“哪能。娄师长那么贴心温存，怎么可能是工具？”
　　老工具人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老工（公）具人

244、244 市长
　　杨秘书发现长缨今天有些疲倦。
　　“又降温了, 您也注意身体。”肯定是为兰中县工厂的事情犯愁，他拿方案去给其他领导看，大家都没什么意见。
　　昨晚杨秘书也有思考, 兰中县的那种情况该如何处理，那只是一个点, 更让人担心的是整个金城甚至放眼全国可能出现的同样的情况。
　　如何把这事情给处理好，对领导来说是一个考验。
　　杨秘书想了一二三四条，但又被自己否定了。
　　一大早看到领导交给自己的东西, 就知道自己到底差在哪里。
　　不过一晚上就能想出解决方案，想来昨晚是没睡的。
　　遇到一个比自己还能熬的领导，杨秘书觉得或许他昨晚也不该睡觉。
　　秘书几乎把担心挂在脸上，实际上并不是那回事的长缨喝了口水, “我知道，你先去忙吧。”
　　办公室里很快就只剩下自己, 长缨坐没坐相的趴在桌上。
　　娄越不是个东西，不就被他勾着说出了实话吗？
　　结果工具人恼了, 闹着自己折腾到凌晨四点钟。
　　她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加班他在那里睡觉，敢情是以逸待劳呢。
　　不是东西。
　　低声又骂了一句, 长缨看着电话机, 还没想好要不要打电话问问他，人一大早给自己留了饭和小纸条, 说是回军区了。
　　他拍拍屁股走人倒是潇洒，长缨窝了一肚子火气。
　　到了大院这边, 遇到陈彪听说了一声才知道, 娄越出差回来后就在军区点了个卯，然后就回家放假了。
　　现在回去, 不知道会不会被刘军长收拾呢。
　　她用不用帮忙求个情？
　　忽然间选择困难症发作，长缨正思考着，电话响了。
　　军区那边打过来的，说是找她商量点事。
　　电话略有些突然，但商量的内容长缨倒是不意外——
　　他们想到一块去了，把糖和甘蔗汁卖给老毛子。
　　“只是你们跟北边有联系？”
　　长缨多少有些奇怪，毕竟还是有点距离的，中间隔着其他地区以及国家。
　　参谋长笑了下，“多少还有点联系，正好前段时间联系了一下，发现对方需要这些东西，就想着能不能跟他们做一下交换。”
　　糖厂是市属国营企业，产品的销路都要看市里的安排。
　　军区这边是提供技术拿分红，不参与销售，所以这事还得找长缨商量。
　　原本想着让娄越说一声，然而人一脸公事公办你别找我的模样，参谋长只好亲自联系长缨。
　　“行啊，你可以再问问他们，要不要中国的伏特加。”长缨眨了眨眼，“五六十度的那种。”
　　参谋长恍惚了一下，旋即大笑起来，“你可真敢想。”
　　投其所好！
　　毛子那边天气冷，冬日里总是爱喝两杯。
　　他们自己倒是也有酒，但是因为地理位置的缘故，酿酒的粮食到底是少的，有段时间还出了限酒令。
　　从古至今都有一个道理，想要什么东西火起来，首先你得先禁止它。
　　限酒令让地下酒水交易越发的火爆。
　　参谋长倒是思考过这个问题，然而军区情况特殊，哪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搞这个。
　　想酿酒那就得有酿酒厂吧？得有这酿酒的粮食吧？
　　小吴虽说在金城，可也不能搞这个呀，原本他们是想着从长计议慢慢来，谁知道现在天上掉下来个傅长缨。
　　军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她敢！
　　关键是长缨还特别理直气壮，“在这种事情上那才真的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参谋长重重的拍了下长缨的肩膀，“行，你放手去弄，要什么跟我列个单子，我回头找人跟那边问问看，真要送东西的时候有军区来。”
　　军区不能搞生产，但是为了那些好东西冒这个风险还是相当值得的。
　　毕竟军`委对他们一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这边省里想搞他们，也得掂量下自己的分量不是？
　　长缨早就有想法了，“那边天气冷，喜欢高热量的东西，白糖红糖糖果白酒这些副食品都不错，我还想了个主意，咱们还是得继续搞牧场，多养点羊，尤其是绵羊。”
　　参谋长深以为然，“做羊皮大衣，这个不错。”
　　苏联高纬度国家，这种暖和的大衣销路会十分不错。
　　“不止养羊，我还想再养点别的。”
　　养个狐狸似乎也可以，要不是貂不好养，长缨还想养貂呢，那才是一本万利。
　　参谋长被她感染的举一反三，“养狗怎么样？”
　　“汪汪队立过功的，就别再惦记人家了。”
　　长缨的话参谋长没太听懂，“什么汪汪队？”
　　察觉到自己嘴不小心秃噜了的长缨轻咳了下，“还是别专门养狗了，养几只看家护院就挺好。”
　　虽说也有那种专门的食用狗，但一想到大黄那水汪汪的眼睛，长缨就有点不忍心。
　　参谋长倒也没再坚持，回去跟刘军长说这话时还调侃了句，“这个小同志有时候也怪心软的。”
　　狗和牛羊其实没那么大的区别呀。
　　刘军长看了眼站在那里的人。
　　“想好了吗？”
　　角落里的人迈出一步，“她没养过牛羊，可是养着一只狗，自然不忍心当屠狗之辈。”
　　刘军长气得摔东西，“我要听的是这个吗？”
　　参谋长瞧着老首长火气旺盛，连忙劝说，“消消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小子。实在气不过我再把小傅喊过来，让他在媳妇面前丢人。”
　　刘军长否了这个提议，“那他这骨头还能直的起来吗？”
　　在他面前倒是腰背挺直，在老婆面前恨不得都成哈巴狗。
　　就没见过这么没出息的！
　　“滚滚滚，下次再这么先斩后奏，我就把你先斩后奏！”
　　娄越敬礼离开，多一个字都没说。
　　刘军长气得要死，“你看他，还说娶了媳妇就软和了，软和个屁！”
　　“你又不是人家媳妇，对你软和干什么？”参谋长实话实说，“再说了人家新婚燕尔的，你非要派人出去，一出去就一个多月能对你有好脸色才怪。”
　　“结婚都半年多了，新婚燕尔个屁！”
　　参谋长想了想，“这倒也是，不过人小两口感情好不挺好的吗？你就别当恶婆婆了。”
　　“什么恶婆婆？我是恼他乱来，真要是被人抓住小辫子，我怕自己护不住他。”
　　参谋长愣了下，“怎么好端端的说这话？”
　　刘军长叹气，“这两口子一个比一个倔，小傅也是头犟驴，非要跟那姓梁的打赌。”
　　他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俩不让人省心的。
　　参谋长反应过来，“我倒是觉得小傅不会贸然行事，对了她刚才还跟我说了一些打算，想着在市里头弄个市属的酒厂，到时候这酒可以自南向北流。”
　　吹胡子瞪眼的刘军长愣了下，“什么自南向北……你是说往贝加尔湖那边去？”
　　“不然呢。”
　　刘军长哈哈笑了起来，“我就知道小傅是个好同志。”
　　参谋长：“……刚才还说人家犟驴呢。”
　　刘军长面不改色，“都是被娄越这混小子带的，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他！”
　　参谋长：“……”他错了。
　　他怎么会觉得老首长是恶婆婆呢，分明是个刁难人的老泰山。
　　呵呵，挺好。
　　……
　　长缨年轻不消停，安排刘扬去摸底还不算完，她更是直接去查账。
　　市里头担心国有资产流失，查账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不服气就跟国.务.院告状去，看到底谁占理。
　　显然长缨底气更足一些。
　　年轻她让陈彪带着一帮人去查账，还真是查出了不少的问题。
　　先捡小的往中央报，一开始国.务.院也没当回事，毕竟水至清则无鱼。
　　然而伴随着上报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谁还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专案组来了。
　　金城市配合行动。
　　这么一个年，过得可真是折腾。
　　不过长缨什么时候过过安稳年呢？
　　每年春节人家阖家团圆的时候，她都是在外面视察，去看望群众，看望那些生活困难的退伍老兵又或者探望退休的老干部。
　　今年也不例外。
　　除夕回到家中已经半夜，准确点说春节到来了。
　　一路风雪回来的人，看到家里正亮着灯，厨房里有人正忙活着她愣了下，“你怎么还没吃？”
　　“问了下立川，他说你差不多回到家都十一二点。”
　　徐立川最是了解她，毕竟过去很多年都是他陪着长缨一起过的。
　　娄越又问了下杨秘书，大概知道长缨去哪边看望，路上再一耽误时间，掐着点做饭。
　　“我给你烤了红薯，要不要尝尝看？”
　　长缨瞪大了眼睛，“你还会这个？”
　　“会的多着呢。”娄越拿毛巾垫手，从炉子的水壶旁边给她取过来烤地瓜，“尝尝看怎么样。”
　　长缨好长时间没吃过这烤地瓜了。
　　今天去群众家探望，瞧着人在那里下饺子，她想吃又不好意思吃，毕竟人家过得也不怎么好，她吃一个饺子人家就少吃一个。
　　真是饿的前胸贴肚皮，这会儿看到这烤地瓜，闻到那香甜气息连忙揭皮去吃，愣是被烫了下。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长缨被烫的委屈，眼眶里都含着泪，“我饿。”
　　除夕的时候她最忙，走家串户的又不能吃，原本垫肚子的吃食都消化干净，这会儿给她一头牛……
　　小牛犊她都能吃得下好吗？
　　饿得难受的人反倒是吃得不多，肚子里塞了一个烤地瓜之后又吃了几个饺子，跨年饭就是看着娄越在那里吃。
　　娄越看她只在那里吃饺子，循循善诱道：“饺子就酒，越吃越有，要不要喝点酒？”
　　长缨瞥了他一眼，“狼子野心图谋不轨。”
　　她在那里用饺子蘸蒜汁和醋吃，酸中带着点辛辣，味道着实不错。
　　娄越有点遗憾，“早知道再弄一盘花生米了。”
　　多一盘花生米兴许就答应了呢？
　　长缨还看不穿他那点小心思吗？
　　她笑着吃了口那酱牛肉片，“娄越我是不是忘了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便是到现在，娄越也不曾弄明白长缨的心思，总觉得她的心飘忽不定，带着几分想一出是一出的随意。
　　太难猜测了些。
　　“我可能忘了跟你说一回事，你.妈给我发了压岁钱。”
　　娄越：“……我好像从来没收到过她给的压岁钱。”
　　“不碍事，我分给你一半嘛。”长缨十分大方。
　　娄越瞧她进屋，还以为是去拿钱，谁知道人拿了一瓶酒出来。
　　“过去半年多承蒙照顾，我敬娄师长一杯酒。”
　　这话说的有点古怪。
　　娄越正想着，余光瞥见她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第一次有人专门等着我一起吃年夜饭。”
　　饮了酒的人眼底似乎有星星，“这第二杯酒，我敬你。”
　　那是从刘军长那里弄来的茅台，娄越平日里不喝酒，没想到竟是被长缨一杯又一杯的喝了两盅。
　　白净的面皮上都染了薄红，娄越阻拦她，“你酒量不好，别喝了。”
　　长缨打开那只手，“你不就是想看我喝醉吗？娄越你真以为我醉了吗？清醒着呢。我给你唱歌好不好，我唱歌可好听了。”
　　家属院这边建设倒是没偷工减料，又是西北地区的城市，墙皮厚的很，隔音效果也还行，只要长缨不去开窗对着院子喊，倒是没啥事。
　　只不过长缨唱的歌让娄越愣了下——
　　先是国歌然后国际歌，她起初还压着声音，到了后面竟是越唱声音越发的嘹亮。
　　再厚的墙也拦不住了——
　　扰民。
　　先是隔壁，“搞什么吗？还让不让人睡了，就算是领导也不能大半夜的唱歌呀？老周你干嘛？”
　　隔壁传来的歌声隐隐约约，可那是再熟悉不过的歌词——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睡吧。”周昌平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嘴里头嘀咕着隔壁唱了一遍又一遍的歌词。
　　低低的吟唱声蓦的被打断，“要不，出去唱？”
　　周昌平讪讪一笑，“睡觉睡觉。”
　　他一定是疯魔了，怎么还被勾着唱起歌来了。
　　可一晚上，梦里都是英特纳雄耐尔。
　　要了他老命！
　　……
　　春节过后，长缨跟打了鸡血似的。
　　几桩过年积累的事情继续搞，一度弄得金城市“人人自危”。
　　“倒也不至于，没做亏心事至于怕我敲门吗？”
　　杨秘书深以为然，“这说明他们必然是做了亏心事的。”
　　长缨笑了笑，“该去查还去查，拦着的话也不要紧。另外过几天开会，把市委和市政府的工作划拨清楚。”
　　该挪办公室的挪办公室，省得再搅和到一起去。
　　杨秘书迟疑了下，“顾副主任主管政法，那要留在市委？”
　　“不然呢？”长缨看了眼，“他没那么小心眼。”
　　杨秘书大着胆子又说了句，“那市长的人选……”
　　一把手是书记，二把手是市长。
　　当然，二把手要听一把手的命令，毕竟市委才是决策机关，市政府就是行政机关干活的。
　　组织部长欧阳兰、主管政法的顾耀明定然都是市委班子的，那市政府的一把手是谁？
　　现在领导班子的人选中，吴政委是军区那边的，压根不会参与到其中，那就剩下周昌平和秦长生，他俩是最有可能的，毕竟二把手不可能不是自己人，那样很多事情做起来不方便。
　　只是杨秘书冷眼旁观，又觉得这俩不太符合长缨的选人标准。
　　现在的委员会班子里再去找其他人？
　　好像也没什么合适的。
　　杨秘书觉得这是个麻烦事，首先你得选个能做事的，其次你又得选个能服众的。
　　“咱们的市长是要人大投票产生的对吧？”
　　杨秘书连忙回答，“市委提名交由省里同意，然后市人大投票选举产生。”
　　“还挺复杂的。不过今年先不选了。至于市长，你觉得我怎么样？”
　　长缨毛遂自荐。
　　杨秘书：“……挺好。”
　　作者有话要说：
　　杨秘书：您很会整活

245、245 三干
　　他能说什么？
　　显然这并不是跟自己打商量。
　　好在这种兼任倒也没那么惊世骇俗, 甚至还十分合情合理。
　　领导的确符合市长人选要求。
　　有能力，服众不会扯后腿。
　　何况这也不是在跟他商量这件事的可行性。
　　但……
　　“省里头会不会有意见？”
　　“我都没觉得自己能进省常委，所以呀有些事情还真不能用常理来推断, 实在不行那就推一个人上去呗。”
　　杨秘书听出了弦外之音，推上去的要听话, 别耽误她搞建设。
　　从现在的班子里选人的话，倒是没人会给她捣乱，“明白了, 那刘扬的办公室……”
　　“他要的不是长袖善舞，去市政府吧。”
　　两边都有办公室，市政府的办公室显然更多的接触具体事务。
　　杨秘书离开领导办公室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肯定是要在市委的, 刘扬去了市政府，其实也是有备无患。
　　这么一来, 即便领导不能兼任，有刘扬在倒也是方便。
　　大概是前几位领导的前车之鉴, 眼下这位领导俨然要牢牢把控金城的大小事务，又或者说紧握着权力不松手。
　　她有这个能耐，这自然是再好不过, 不然被其他人掣肘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那才是糟糕透顶呢。
　　……
　　长缨先跟其他人商量了这事。
　　班子里其他人见怪不怪，倒不是觉得长缨对权力莫名的追捧, 而是他们之中的确找不出合适的人选。
　　不适合，没能力。
　　折腾了半天, 最合适的可不就是长缨吗？
　　欧阳兰斟酌了下, “只不过这兼任怕是长久不了，总得要再有新人选才行。”
　　长缨笑道：“这次是省里先响应中央, 其他省要跟着中央脚步也还得两三年时间。当然我也用不了这么久，两年先把该弄的弄好就是。”
　　熟悉傅长缨的到底是傅长缨本人，届时能够坚定不移执行市委政策的也只有傅长缨所通下的市政府。
　　欧阳兰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又觉得这个“先”字莫名的让他不舒服，仿佛弄好了之后，这人又要离开似的。
　　“也对，其他省没个三五年的反应不过来，咱们也不着急，能把金城经营好比什么都强。”
　　人是现实的，说句实在的为官一任可不就是想要做点事吗？
　　若是说贪心，倒也不是没有，可上一个贪心的人直接被长缨给办了，不到一个月就枪毙压根没给留活路，谁还敢？
　　便是欲壑难平那也得压着，不然只怕小命不保。
　　升官发财谁不想要？但一切的前提是你得活着。
　　连命都保不住就别谈这些有的没有的了。
　　而想要往上升那就得拿出政绩来。
　　最好的例子可不就是会议室里这位吗？
　　做出成绩来，便是女同志都能有个前程。
　　最好的榜样就在前面，倒也不用舍近求远去找其他人求教。
　　眼下安稳的跟着这位领导搭班子，将来有机会抓住就是了。
　　没了野心，欧阳兰这如沐春风的一番话倒是引得众人的同意。
　　“只是递交到省里，只怕那边没那么轻松答应。”
　　谁都知道长缨跟省里不太对付，就差撕破脸了。
　　如果省里把这打回来的话……
　　“会同意的。”长缨笑了起来，她在省里有人。
　　省组织部部长姓张，对她颇为赏识，更重要的是这位张副主任不喜欢梁主任。当然，明面上看不出来。
　　然而看到这提名时张副主任也是气得吹胡子瞪眼，以至于去送文件的刘扬都挨了骂，“怎么着，金城要成她傅长缨的天下？”
　　刘扬讷讷不敢言，任由着那文件摔在自己身上。
　　张副主任瞧着刘扬那一副死人模样越发的生气，“就没有其他人选？”
　　“有的，主管政法工作的顾副主任。”
　　张副主任抓起了茶杯，“他一个管政法的去当什么市长？”
　　刘扬不卑不亢，“这是班子里投票选出来的结果。”
　　狗屁。
　　金城市还不是唯傅长缨马首是瞻？
　　张副主任气得把这话带到梁主任办公室，“我瞧着，她倒是越发的肆无忌惮了，老梁这事你看怎么办？要不咱开个常委会？”
　　梁主任十分好心的提醒，“小傅也是常委之一。”
　　“对哦，也不知道当初谁把她弄到常委的。”
　　提名的是梁主任，然而投票把她抬进常委的正是骂咧咧的组织部长。
　　张副主任一副凝神思索的模样，仿佛还真在认真思考当初有谁支持傅长缨。
　　梁主任知道这个老同事的手段，“行了，也找不出比她更合适的人来，不如就让她先兼着吧。”
　　他答应的这么快，反倒奇怪。
　　只不过目的达到他也没再说什么。
　　回到办公室跟长缨说起了这事，张副主任忧心忡忡，“老梁答应的这么轻松，是想看你笑话呢。”
　　市委市政府一把抓，这般大权在握，只怕会迷失了心智。
　　“我知道。”长缨摸了摸心口，“东坡先生与佛印斗禅的故事您想必听过吧？”
　　心中有佛，则看什么都是佛。
　　若心中有屎，自然看什么都是屎。
　　张副主任闻言呵呵一笑，“那你好好干，别忘了你们之间可还有赌约。”
　　赢了老梁，漂漂亮亮的赢下来，届时才能不受掣肘。
　　这是傅长缨最需要的。
　　“我知道，不着急，这还没开春呢。”
　　着什么急呢。
　　……
　　立春刚过，乡下跟黄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农民就听说了小道消息。
　　不外乎是今年夏种的事情。
　　“听说市里头要弄一个酒厂，要提倡咱们种高粱。”
　　“万一不是呢？”
　　这种消息，真真假假的。
　　金城本来就有酒厂，哪还用再建设？
　　市里头这是从哪里发大财了吗？
　　有脑子的一分析就知道，这消息做不了真，肯定是假的。
　　实际上也的确是假的。
　　农业种植一向存在无脑跟风的情况，曾经被取了各种诨号的农副产品，背后莫不是国际期货市场翻云覆雨，真正赚到钱的农民又有几何？
　　被金融市场收割了而已。
　　你说他们无脑？实际上谁不想挣钱呢。
　　城市的白领金领老教授遭遇诈骗的不也比比皆是？骗子才是最该被唾骂的人。
　　只是沾了个农字似乎就变得脏兮兮，不埋汰几句都没办法划清界限显得自己高人一等似的。
　　谁还管祖上数三辈也是泥腿子出身呢。
　　再者说，农田里的确种不出多少钱来，消息又滞后。
　　利好落地就是利空。
　　农民哪懂得这些个道理？
　　如何正确的引导农民种植，就成了一个十分重要的事情。
　　长缨当扶贫村官的时候，为了这事没少想。
　　不过眼下倒是没那么麻烦，毕竟还是公社为单位的集体生产，处理起来就方便多了。
　　按照金城市的惯例，三干会并非在春节前开，反倒是安排在年后召开。
　　反正还没开春忙活呢，一样能够总结去年的工作，顺带着展望下今年的情况。
　　今年过年晚，春节后没两天就是雨水。
　　等三月初开三干会时，已然惊蛰。
　　市里、县里以及公社三.级干部齐聚一堂，开三干会。
　　公社这边跟往年墨迹磨蹭不同，今年十分积极主动，主要是惦记着种甘蔗的事情。
　　农场才多大点地，公社就不一样了，动员起来就能种甘蔗，他们虽然不懂怎么种，但有人教就能好好学。
　　公社的书记们一个个的提前到来，瞧到熟悉的老伙计脸上露出憨憨的笑。
　　等一打听，觉得自己这又遇到了一个强敌。
　　全市都种甘蔗的话，那糖厂能收下这些甘蔗吗？
　　自然不成。
　　五县一区加上长缨和市里的三个人这会议室里一共64个人，除了讲话的长缨本人，其他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54个公社去年的收成如何，今年有什么计划安排，长缨一个个的问，有觉得不对的地方直接翻出不知道什么时候整理出来的档案，找出来问到底怎么回事。
　　上午八点半就开会，愣是看到下午一点钟都没吃午饭。
　　总算雨露均沾后，说得口干舌燥的傅长缨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我知道我年轻，要是论工龄，我比不上在座的绝大多数人，比种地经验我也比不过大家。不过我也不是纸上谈兵只懂嘴皮子的主儿，我记得东固县的黄门关公社去年弄了不少的沼气池对吧？”
　　黄门关公社的书记连忙回答，“是，那沼气池可真是好东西，咱们村子里现在都能用上电了，这还得多谢咱们的子弟兵和市里，听说是傅主任您和军区那边商量，让子弟兵帮咱们修的沼气池。”
　　长缨笑了笑，“应该的，有了电就方便多了，我下乡插队那会儿也不舍得用灯油，花钱买灯油哪比得上吃点馒头吃口肉香呢？”
　　她的话惹得在座的人都笑了起来，这位领导一贯喜欢提及自己下乡那会儿的事情。
　　“有了沼气池就方便多了，这沼气能发电也能用来做饭，就连沼气池的残渣都能来施肥浇地，说一身是宝也没说错什么。”
　　“咱们这时候可比我下乡时候好得多，那会儿我们可没发电机组，跟县里千辛万苦申请了几台，后来再想要就得自己用钱去买。哪有这个钱？为了这事，一起下乡的知青去工厂里帮忙干活，也有去捡煤渣的，反正没少折腾才弄来发电机组。咱们现在多省事呀，只要你们有需要，写好了申请市里头都给批。”
　　黄门关公社书记感慨万千，“是啊，去年咱们小兰村泥石流，当时傅主任您也在，村里人都说要不是您坚持，指不定要死多少呢。”
　　小兰村的泥石流让东固县的姜万山好一番提心吊胆，后来逮住机会把县里头那些不正规的作坊全都勒令修整。
　　别的不说，现在没有那种不正经的小作坊是千真万确。
　　姜万山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我们东固县一共七个公社，黄门关公社的效果很好，我想着今年在其他公社推进沼气池修建。”
　　指望县里给拉扯电线麻烦的很，一来花销巨大二来县里的供电厂压根供应不上。
　　不过要是说让县里的机械厂做一批发电机组这倒不是什么麻烦事。
　　小兰村的泥石流让姜万山想了很多，自己逃过一劫。
　　那能不能再往上走走？
　　想要往上走，那就得入了市里的眼。
　　想明白大领导的心思，和她胃口十分重要。
　　在这件事上，姜万山斟酌许久，在三干会前就准备好了说辞。
　　长缨没有去猜他的心思，“可以呀，咱们这到底是穷，煤不够用，冬天全靠一身正气来抗寒也不行，回头我看能不能再研究研究，看看怎么用这沼气池在乡下供暖，咱们这土炕还是不太稳定。”
　　城市可以依靠供暖，到了乡下就指望土炕了。
　　土炕却又不那么安全，而且也不见得家家户户都有。
　　长缨和姜万山的对话让其他公社书记反应过来——
　　当初小兰村泥石流多倒霉事，现在竟然否极泰来成了好事。
　　这谁能想到呀。
　　长缨瞧着忽然间明亮了些许的眼神，继续说道：“刚才又说跑题了，咱们言归正传，过去大半年我在各个地方跑，有些公社去了有些还没去过，不过我可以保证今年总会去的。今天这是年后市里开的第一个大会，我想告诉大家的是，市里一直都牵挂着咱们乡下的农民兄弟姐妹，他们的日子过不好，我们这些个领导当的也没什么意思。”
　　“谁不想过好日子？辛辛苦苦的种地一年到头攒不了几个钱这我也知道。所以这次三干会前，好些人都问我，能不能种甘蔗。”
　　“能问我一句，我也十分高兴了，这说明大家心里都还尊重我这个领导，知道有事找我拿主意。今天我也不妨跟大家明说，甘蔗是能种的，但是种多少得听市里和县里安排，不能你想种多少就种多少。”
　　“可能觉得我们公社多种点也没关系，这个多种点那个多种点，五十多个公社都多种点加起来可就多了不止一星半点，咱们市糖厂的机器就算一天四十八小时也撑不住呀。所以今年夏种该怎么种、种什么，听县里头安排。”
　　“我之前去过红旗公社，红旗公社的陈书记在吗？”
　　陈书记连忙站起来。
　　长缨示意他坐下，“你们公社的烧窑厂建起来了吗？”
　　“已经弄起来了，就是现在天气冷烧砖不太好，效率低了点。”
　　“慢慢来。”长缨又问了几句这才说道：“咱们光种地种不出来多少东西，其实也用不着那么多人种地，你就算有一个算一个下地去抓虫子，这一亩地又能多产几斤粮食？”
　　“留下足够的人手来干农活，剩下的就去做点别的营生，至于到底是轮值安排还是固定安排，公社里看情况来定，这个我就不插手了。这么一来，种地不耽误，别的营生也能挣钱，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红旗公社的陈书记对此颇为赞同，他们公社几个来学习班的年轻人已经把今年要做什么，目标给公社挣多少钱都罗列好了。
　　说的头头是道，他觉得很可以。
　　长缨的三干会持续到黄昏时分，午饭是从食堂里拿来的馒头，就着咸菜吃填饱肚子就行。
　　再者说，都是白面馒头，便是公社书记家也不见得能天天吃这种，这也不错了。
　　上午是长缨的主战场，到了下午讨论越发的多了起来。
　　熟悉的公社不免多说几句，结合当地情况就把今年的工作安排下来，还不能确定的就让继续跟县里又或者市里头继续沟通。
　　不熟悉的又或者说不清楚情况的长缨让人回去想，饶是如此也被人团团包围住。
　　反倒是几个县的领导都被晾在了一遍，“咱们这位傅主任，倒真敢揽事。”
　　作者有话要说：
　　市级三干会（市、县、公社）
　　县级三干会（县、公社、生产队）

246、246 专利
　　她这么一弄, 公社似乎成了市里的直辖单位。
　　那他们这些县领导还能干啥？纯当摆设吗？
　　姜万山听到这话呵呵一笑，“有啥不敢的？人家可是在县里待过的，听说在县里主持工作的时候, 每个生产队的支书村长，生产队有多少人她都一清二楚。”
　　不是说了吗？有些没去过, 但是也尽可能的打听了。
　　显然人做足了功课。
　　为啥不敢说呢。
　　其他县的领导忍不住调侃，“老姜你倒是挺维护她的。”
　　姜万山觉得这话有些阴阳怪气，他也有样学样, “那可不，你倒是去跟她顶个嘴呀，敢嘛？”
　　嫌自己命长跟领导顶嘴。
　　没人想去找这个麻烦。
　　等公社这边的人陆续离开，天都黑透了。
　　长缨端起茶杯喝了个空。
　　欧阳兰看她嘴干舌燥的说了句, “回头泡点蜂蜜水喝，不然你这嗓子早晚保不住。”
　　要干事也得保重身体, 不然哪熬得住啊。
　　长缨点头，“知道, 劳累你在这坐一天，辛苦了。”
　　欧阳兰呵呵一笑，“你打的什么主意我还不清楚？”
　　特意喊他过来, 无非是想着让他帮忙考察下, 看这些公社书记又有多少能堪大用。
　　在组织人事上，欧阳兰可谓火眼金睛。
　　“我还得再研究研究, 你也别着急，这罗马也不是一天建成的, 就算干部考察任免, 也得有个周期不是？”
　　其实欧阳兰还有个问题，不过他还没开口, 顾耀明就说出了他心中的困惑，“这么直接跟公社对接，把县里给撇下，是不是不太好？”
　　“我可没架空县里的意思，只不过这些县领导对乡下不重视，也不能说不重视，收公粮的时候挺重视。”
　　顾耀明苦笑，实话着实难听，但也得听。
　　“除了公粮，农民能创造的财富跟工厂没得比，不过农业是基础啊，没粮食咱啥都干不成，我想建酒厂，就得需要小麦和高粱，所以咱们得跟乡下处好关系，不能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那样不行。”
　　为人处世得实在，何况她想搞这么多，本质目的还不是为了提升金城的经济水平？
　　这个金城，不止是工人的金城，也是农民的金城。
　　再者说，人家苏联的重工业发达的很，哪看得上他们的工业产品？
　　相反人需要的就是那些副食品，这些可都离不开农田农民。
　　顾耀明被说服了，但又不是那么的信服，“我就怕县里头有异议。”
　　“别那么多顾虑，你最近要不忙的话跟我走几趟。”
　　顾耀明爽快地应了下来。
　　反正也没什么大事，倒是想要就近观察长缨是怎么工作的。
　　市级三干会后没两天，长缨带着顾耀明往下面县区跑，一星期跑了六个县，各个县的三干会参加了一个遍，一番折腾愣是瘦了几斤。
　　他爱人侯梦兰不免心疼，“哪有你们这样的？知道的你是市里的政法委书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就是个小干事呢。”
　　顾耀明换了衣服，“你就少说两句，整天背后说个不停有什么用？磨嘴皮子能给自己弄来个书记主任的当吗？”
　　“哟，回家发起官威了？”
　　顾耀明瞧着扭身离开的人叹了口气，“你呀是只准州官放火，我说一句都不行。我还说错了？整日里觉得自己上也行，你回头有机会跟着傅长缨下乡，就知道自己行不行了。”
　　侯梦兰呵了一声，“她可不有的是时间工作，家里头的事情一概不管不问，也亏得她男人脾气好能受得了，我要是整天扑工作上不管孩子，你还不把我单位给掀了？”
　　提到这个，侯梦兰有些好奇，“她男人真不行呀？”
　　夫妻之间，最要紧的不就是这档子事吗？
　　谁都知道家属院里的傅主任嫁了个好男人，长得好看脾气好，收拾家务做饭那都没的说。
　　这样的好男人，谁不想要？自家男人啥德行，谁不知道？
　　可自家男人再懒，总比中看不中用的强。
　　微妙的优势让人心理得以平衡，毕竟真要是要啥有啥，她们这日子还能过吗？
　　顾耀明斜了一眼，“你管人家这个干什么？”
　　“就问问看，你说那么大一领导，找啥样的没有，怎么这么想不开呢。”
　　顾耀明可没觉得人想不开。
　　他总觉得那两口子的事情跟外面传得不太一样，毕竟有些事情是装不出来的。
　　不过人乐意外面那么传，他也不去探究什么，又没涉及到刑事犯罪，他有毛病才去追究个不停。
　　在外面跑了足足一星期，顾耀明这会儿浑身难受。
　　他还是当他的政法委书记就好，干嘛给自己找那么多的事呢？
　　长缨也挺累的，天天出外勤，一讨论就是一天不累才怪呢。
　　遇到个不管你怎么说人家都听不懂的，那耗费的精力得加倍。
　　这会儿长缨躺在沙发上不想动。
　　迷迷糊糊睡着时，感觉手背上痒痒的。
　　她睁开眼和家里的小猫咪看了个对眼。
　　小崽子一溜烟的跑了，留下大黄傻乎乎的蹲在那里冲长缨吐舌头。
　　“傻狗，被算计了都不知道。”
　　长缨把狗崽子抱起来，“饿着了没有？”
　　大黄讨好的在长缨胳膊上蹭蹭。
　　这是个贴心的狗子。
　　长缨揉了揉狗头，正想着怎么弄点吃的喂狗，书房里电话响了起来。
　　“去玩吧。”长缨去接电话。
　　竟然是章秋凝打来的电话。
　　长缨有些奇怪，章秋凝很少往这边打电话，大概也没想到是长缨接电话，她那边犹犹豫豫的，“我认识个医生，要不回头让娄越来这边一趟，给他看看？”
　　长缨：“……”
　　看了还了得？
　　“不用那么麻烦，他现在恢复的也差不多了。”长缨面无表情的撒谎，在这件事上果然是得下猛药，不然真是麻烦不断。
　　章秋凝听到这话大喜，“那太好了，不过也过来看看吧，让他调理调理身体，省得耽误你们要孩子。”
　　结婚生子，这仿佛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执念。
　　长缨想了下，“这件事可能还得娄越跟您说。”
　　说什么？
　　章秋凝整个人都不太好了，“小傅你是不是在骗我，娄越是不是这辈子都不行了？”
　　这话娄越听到……
　　算了虱子多了不怕痒，听多了也就无所谓了。
　　“没有，真好多了。”长缨还挺怕人哭的，“我炉子上的饭要糊了，先不说了，等娄越回来让他跟您说。”
　　长缨连忙挂断电话。
　　娄越不在家，大概军区那边有事忙。
　　她这边干锅冷灶的，过会儿只能下碗面条来凑合着吃了。
　　长缨正寻思着要不要荷包个鸡蛋什么的，电话又响了。
　　家里头的电话，知道她这号码的不算多，这会儿能打电话过来的人，除了刚才被她强行挂断电话的章秋凝，暂时想不出其他人来。
　　毕竟明天大周末，这会儿一般没人会打电话过来，除非发生了大事。
　　清了下嗓子，长缨接起电话，“你好我……”
　　“长缨，我们遇到了点麻烦事。”
　　打电话过来的是梁明玉。
　　说的是他们出口的产品被人给山寨的事情。
　　“而且我听说，平川那边吸引了好些外商投资，还就是生产咱们的这个东西。”
　　一想到这，梁明玉就觉得呕得慌。
　　偷了他们的技术还贪图他们这招商引资政策待遇好，想用便宜的人工来牟取更大的利润空间，简直不要脸至极。
　　“平川啊。”
　　“是啊长缨，这事我打听了的，说是小……就那个高建设拍板同意的。”
　　沿海城市向来能吸引外资，平川地理位置相对一般，但再怎么说也比金城、沂县这种内地城市要好，沿海就有港口，而现在世界各国的货运可不就是依赖海上运输吗？
　　吸引外资是正常的，但是吸引居心叵测的外资那就是引狼入室。
　　“广州深圳这边外商挺多的，这两年投资建厂也很多，我打听了下他们给的工资也高。”
　　给的工资高那就意味着会有更多的工人可能去这种外资工厂工作，甚至可能有很多熟练工过去。
　　对方实力增强，自己实力削弱，这可真是损己利人。
　　梁明玉在广州经营外贸公司多年，从兄弟俩的两人公司到现在公司养活了几十口人，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捯饬庄稼的农民。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一下子就看得出来，也知道高建设之所以同意是想着给自己增加政绩。
　　毕竟有珠玉在前，他能做的有限。
　　可那也不能胡来啊。
　　长缨几乎能想象得到梁明玉那恼怒的模样，她想了想，“这件事你先别着急，这样你继续打听下，另外明光最近在忙什么？他要是有时间让他给我打个电话。”
　　“我喊他过来。”
　　梁明光就在公司，兄弟俩商量不出对策只好求助长缨。
　　很快梁明光小跑过来，声音还有些喘，“长缨你说，要我做什么？”
　　“你要再开一个公司，明光。”
　　再开一个公司能解决眼下的问题？
　　如果可以，别说一个公司，十个一百个都没问题。
　　长缨给人出主意，“你先去香港找一下林生，然后把自己弄成专利代理人，然后开一个专利代理公司。”
　　专利代理。
　　专利这个词明光是听说过的，只是专利代理人这……
　　“专利代理人其实和你们现在做外贸没什么区别，外贸公司不就是做一个中间商吗？专利代理人也是中间商，但处理的是专利申请的事情，咱们国家现在还没有专利方面的法案，这件事是我疏忽了，虽然没有法案但是我们可以走专利代理，尤其是涉外的专利更需要国际规则的保护，你之前不是学了外语吗？这时候就能派上用场了，这段时间你先去香港搞一个专利代理人的身份，把这个代理公司开起来，然后再去欧洲一趟，多认识点人，不要怕花钱，如果花钱能解决的事情这都不是事。”
　　长缨继续说道：“多认识点相关方面的人，这样有助于咱们申请国际专利，具体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这需要你自己去摸索。”
　　这件事很麻烦，但是国内刚打开国门，对知识产权压根没有具体的认知，专利法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想要搞出口又不被侵权，就只能先这么做。
　　“明光，这件事很复杂，可能需要……”
　　梁明光打断长缨的话，“我知道，我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了，白在广州待那么多年了，你放心，我会尽快处理好的。”
　　“嗯，遇到什么麻烦那就给我打电话，多个人多个思路，我尽可能的想办法。”
　　“知道，我明天就去香港那边，长缨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听你声音怎么嗓子哑了？注意休息。”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挂断电话，长缨坐在书桌后发呆。
　　其实机械设备被逆向工程拆解出来很正常，平川的第一条卫生巾生产线不也借鉴了日本企业的思路吗？
　　只不过这种事情上还真是得双标才行，不然万一外商先申请了专利，到时候倒打一耙怎么办？
　　高建设。
　　长缨想到这个名字就头疼得很。
　　他是个傻子吗？被那外商投资冲昏了脑子，竟然就这么答应下来。
　　蠢货！
　　然而她又能怎么办？
　　打电话去骂一顿吗？
　　可她与高建设没有职务上的上下级关系，又凭什么骂人？
　　长缨气得要死，到底还是拿起了电话。
　　钱有财没想到接到长缨电话，认出长缨的声音，老钱同志正乐呵呵的，忽然间被劈头盖脸一通骂，“引进外资就什么都引进？不怕那外资是豺狼虎豹把你们扒了皮回头连骨头渣都不剩？”
　　钱有财这才反应过来，他也委屈的很，“这件事我不同意啊，不止是我不同意，班子里的其他人，除了高主任就没一个同意的，可我们不同意又能怎么样？”
　　他不是一把手，做不了这个决定呀。
　　他是主管经济的，难道还不明白这其中的问题所在？
　　然而他不同意有个屁用。
　　长缨气得想打人，“你们都不同意，就不知道把这件事捅到省里去？什么时候平川还成了他高建设的一言堂？”
　　钱有财忍不住嘀咕了句，“那之前不也是你的一言堂吗？”
　　一言堂倒也没什么要紧的，问题在于这位高主任没什么基层经验，也不懂城市建设，就是在瞎搞。
　　钱有财也知道，自从离开平川后，长缨就没再跟这边联系，这次实在是气不过才跟自己打电话。
　　“到了省里只怕也不成呀，省里也得卖他老丈人的面子。”
　　钱有财也不明白，高建设长得也就那样啊，顶多算是长得周正，怎么就老婆运这么好，凭借两个老婆直上青天。
　　“你没试怎么知道？他老丈人还能一手遮天不成？”
　　钱有财愣了下，“也是，当初你被调走省里头还挺不乐意的。”
　　一个实干派的市领导和一个会玩弄笔杆子的市领导，省里又不是傻子，要谁不要谁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然而当时高建设的老丈人正春风得意，省里头有求于人只好答应。
　　现在过河拆桥的话……
　　嘿，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了。
　　“要不我再去查下看其中有没有什么金钱往来？”
　　高建设太过于执着引进外资，力排众议也要干，说不定是受贿了呢。
　　长缨苦笑了下，“他犯不着，就是想做出点政绩来，省得活在我阴影下。”
　　钱有财闻言讪讪，“可不是嘛，头段时间过年的时候就象征性的去看望了几家，本来是好事一桩……”
　　然而太敷衍了。
　　被人嘀咕了几句，传到了高建设面前，他黑脸了好几天。
　　长缨就是压在他头顶上的一座大山，阴影啊。
　　“做好自己比什么都重要，学我者生似我者死，这道理都不懂？”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

247、247 受伤
　　模仿了个半吊子, 偏生又玻璃心。
　　他要再这么继续下去，怕不是还没做出点成绩来，人先出问题了。
　　这道理高建设不懂, 但钱有财懂得。
　　可他明白有什么用呢？跟人说人也不见得听呀。
　　又是细细询问了几句对策，钱有财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一件事, “您怎么忽然间关心这个事了？”
　　你若是去了省里，那关心平川的事情顺理成章。
　　可去了外省，这可不就得避嫌吗？
　　“因为别的事情, 你放心好了，这件事我不会再过问。”
　　其实跟钱有财打电话都不合适，她刚才纯粹是被气着了。
　　现在平静下来，长缨倒也不后悔, 只是不会再说什么。
　　钱有财听不听的她也管不着。
　　又问了几句他家里的事情，长缨正打算挂电话, 忽的听到钱有财神秘兮兮的说了一句，“高主任跟他爱人好像吵架了。”
　　长缨：“……不造谣不传谣。”
　　“不是造谣, 真的，就他办公室最近换秘书，把原本提上来的那个女秘书给换掉了。”
　　“不是, 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女秘书？”
　　钱有财觉得这得好好说一句, “您该不会觉得一个秘书就行吧？女秘书干活细致呀。”
　　得了吧，之前听到这话长缨还真这么觉得。
　　然而自己那个女秘书能把人气死。
　　“干秘书的哪个不小心谨慎？不然能端得住这碗饭？这跟男女有什么区别？那他提上来了个女秘书, 小李呢？”
　　“大秘嘛，高主任其实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觉得自己水平不行就找了三个秘书, 原本还男女搭配呢，最近那个女秘书被调走了。”
　　毕竟家属院的墙不是特别的隔音, 钱有财也不是故意偷听。
　　“您说他万一离了婚，这个领导还能干得下去吗？”
　　“你以为这是百货商店买卖东西呀。他爱人要是能顶事，何至于扶持他这个女婿？”
　　高建设烂泥扶不上墙，他老婆比他还不如。
　　何况利益都捆绑到一起去了，离婚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钱有财觉得也是，遇到不争气的想扶持也扶不起来呀。
　　“对了咱们这的近海养殖厂效益还不错，要不我回头让人给您捎点海参过去？”
　　“海参？”
　　长缨反应过来，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用，我让他吃韭菜也一样。”
　　钱有财：“……”
　　难道这传说中的消息竟然是真的？
　　海参有滋补脾肾的功能，同样韭菜也有。
　　他刚才特意提到海参就是为了试探一下长缨。
　　竟然是真的。
　　钱有财心情无比的复杂，他真是嘴贱啊，刚才问什么问！
　　长缨倒是跟没事人似的从书房出去，刚走到厨房门口，娄越回来了。
　　太好了。
　　娄越看到她那模样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高兴，“你是不是头一次觉得我回来的太是时候了？”
　　长缨面不改色，“对呀，我要做鸡蛋面条吃，你要不要来点？”
　　“在外面忙了那么多天，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我来做吧。”
　　实话实说，他其实也挺累的，这会儿就想躺下休息。
　　只是一想到长缨那一手糟糕透顶的厨艺，他还能再坚持下。
　　“我来吧，总让你做饭跟欺负人似的。”
　　“傅主任。”娄越强调了一遍，“傅书记，你没欺负人，我自愿的。”
　　长缨眨了眨眼，“真的吗？我不太确定。”
　　娄越看着那一肚子坏水在冒泡的人，狠狠在她嘴上咬了下，“现在信了吧？”
　　长缨：“……”这可真是君子动口不动手。
　　她嘴唇有点火.辣辣的，连忙去卫生间里照镜子，倒是没破皮。
　　脚下是大黄哼唧唧的当小尾巴。
　　“你爹跟你一个样。”狗男人。
　　不过有人给做饭，可真好。
　　长缨原本想躺下歇会儿等饭吃，但觉得娄越好像也挺累的样子。
　　她去冰箱找吃的，还有几个苹果。
　　本地的苹果，个头不大但味道十足，十月份采摘后放在地窖里面能存不少时间。
　　过年的时候大院里发过年福利，就有五斤苹果。
　　长缨直接把苹果丢到冰箱里，想起来才吃。
　　这会儿拿着水果刀削皮。
　　刚动手，就被人把作业工具抢了去，“我能削皮不断。”
　　长缨十分坦率，没跟娄越争强好胜，“那往后咱家的苹果都交给你来弄？”
　　她好像又给娄越派任务了。
　　“不是把蜂蜜给你装在小瓶子了吗？下次再去乡下喊着杨秘书，让他给你弄点蜂蜜水喝。”
　　这嗓子都成什么样了。
　　娄越切下来小半块苹果，“你先吃着，我去给你炖个蜂蜜苹果。”
　　这苹果在冰箱里待了一个多月，其实有点蔫了。
　　削皮的时候有点点不趁手，但娄越还真是好刀法。
　　看着那一串儿的苹果皮，长缨拿果皮招猫逗狗，嘴巴也没闲着，吃苹果垫肚子。
　　娄越见状忍俊不禁。
　　长缨大部分时候都很稳重，但偶尔总是流露出几分孩子气。
　　这种孩子气十分新鲜。
　　娄越笑了笑，将切成片的苹果丢到锅里去。
　　……
　　长缨难得的过周末，早晨睡了个懒觉，十点多钟吃了个早午饭后拉着娄越去市图书馆。
　　“你打算重修图书馆？”
　　长缨：“……我就是单纯来看个书不行吗？”
　　市图书馆是要修的，但不是现在。
　　教育还没抓好呢，哪有空管图书馆？
　　娄越松了口气，陪着她往里面去，“不关心我昨天为什么回来这么晚？”
　　“忙呗。”长缨拿起一本书，“别跟我说你希望我查岗。”
　　她没这个时间也没这个打算。
　　娄越凑到她耳朵边，“我们出了关。”
　　长缨一愣，出关。
　　“一语双关？”
　　娄越莞尔，“算是吧。”
　　长缨明白过来，这不只是往西北走出了嘉峪关，还往北去出了海关呢。
　　“那谈的怎么样？”
　　“还成，具体的还得再磋商，不过大致定下来了。”
　　虽然这是自己极力主导的事情，可如今听到娄越这么说，长缨又有些担心。
　　“那边是我们的驻区，别胡思乱想。”
　　说一切尽在掌握中可能不太合适，但这不算什么大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道理到那边都合适。”
　　“那要照你这么说的话，我这酒厂岂不是得抓紧建设？”
　　即便是能抓紧建设，然而也需要等酿酒的原材料到位才行。
　　麦子、高粱。
　　等真的能产酒怎么也得十月十一月份了。
　　不过那时候倒也合适，天冷了酒才能畅销呀。
　　娄越的安抚让长缨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再多折腾下，“你觉得，夏天需要喝酒吗？”
　　烧烤、啤酒。
　　夏天其实也是喝酒的时候呀。
　　不过在酿啤酒这件事上，其实欧洲那边更有底蕴一些。
　　“需要，听说那边对酒的需求量还挺大，要是能弄啤酒弄点也行，只要带酒精就行。”
　　长缨：“……疯子。”
　　可不是疯子嘛。
　　娄越也觉得不可思议，军长跟他说过苏军的故事，二战中的大无畏者如今仿佛成了酒鬼，这简直像做梦。
　　“那帮我找几本书，回去想想怎么酿啤酒。”
　　从书里头找酿酒的法子慢得很，长缨想着跟其他啤酒厂合作。
　　引进人家的技术。
　　国内也有老牌的啤酒厂嘛，只不过相较于白酒产业，啤酒销量逊色了不少。
　　毕竟啥都要票证的时代，怎么可能那么多人吃得起烧烤呢。
　　站在书架前，长缨正想着怎么跟那边谈合作，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她转过身去，看到那锋芒时，下意识地拿手里的书拍了过去。
　　饶是如此钢笔尖还是划破了左侧的脖颈，大颗的鲜血滑落很快把深色的衣服都浸染了颜色。
　　周末的市图书馆很是热闹，谁都没想到竟然有人拿着钢笔行凶。
　　长缨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被刺杀的对象，看着这个见过一面的赵老太，她神色不太好。
　　她这是遇到了现实版的农夫与蛇吗？
　　“先别乱动。”娄越没想到自己去找个书的时间就出了事，连忙撕掉自己里面穿的秋衣，帮着长缨捂住伤口。
　　这样一来出血的速度慢了些。
　　图书馆的管理人员姗姗来迟，看到受伤的人，再看了眼行凶的人，管理人员只觉得头皮发麻。
　　“您的工作，可是傅主任帮忙安排的，您这个老太太，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图书馆的其他人听到这话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个看起来还挺年轻的女同志就是他们金城市的傅主任。
　　只是这到底怎么回事？也没听说这位市里的大领导作恶，咋就得罪这老太太了？
　　赵老太却是死死的看着长缨，“是你杀了他。”
　　图书馆的馆长闻讯连忙跑了过来，恰好听到这话气得脸红脖子粗，“赵春来那是死有余辜，你以为他活着你就能过好日子？”
　　之前看着小老太太干活还挺利索，他还想着回头有机会再给她提一下工资，起码来到正常水平吧。
　　谁知道今天就出了这事。
　　这还好人反应快只是受了点皮肉伤，这要真是出了大事，那他这个图书馆馆长也到头了。
　　“还不去喊派出所的人过来？”
　　馆长看向长缨时心惊胆战，“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长缨看着跌坐在地上的人，“大概我得罪了人，有人在她耳朵边说我的坏话了，回头辛苦公安局的人帮忙调查下。”
　　娄越看着那依旧往外渗血的胳膊，“回头我让人盯着查，先去医院处理下。”
　　说着直接把人抱起来往外去。
　　“你放我下来。”这不像话。
　　“你走快了加速血液流动，出血会更严重。”娄越抱着人往市立医院去。
　　他后怕的很。
　　怎么就去别处找书了呢。
　　任何东西都能当凶器，别说钢笔，就算是一本书都能用来砸死人。
　　他应该陪着长缨的。
　　“我没事。”长缨没再挣扎，“哪有千年防贼的，防不住的。”
　　她甚至还有点庆幸，亏得这老太太没想着伤害其他人，不然在饭菜里下点毒什么的，那才真是麻烦事。
　　娄越抱着她往医院跑，这会儿她只能自己捂着脖子。
　　“我要是把头发留长一些，兴许好点？”
　　好端端的周末忽然间成了这样，不止长缨去了医院。
　　过周末的班子里的人都来医院探望。
　　这可是大事。
　　你说长缨要是欺男霸女为非作歹什么的也就罢了，可她欺负谁了呀？
　　怎么就遭了这罪。
　　周昌平站在后面，看着脖子里缠着纱布的人，觉得是自己的过错。
　　既然是赵春生的亲戚，干嘛留下？
　　留下就是祸患，要是报复在自己身上也就罢了，偏生是落在长缨这里。
　　“行了老周，这不关你的事。”长缨安抚他，“她能做恶我们不能，我想了下我最近得罪的人大概是市里的那些被调查的国营工厂，你让公安局的人去查查看，问问图书馆家属院那边看谁跟赵老太走得近。”
　　不算多缜密的杀人计划。
　　要换做是她，拿刀子就是了，怎么可能就拿一支钢笔来行凶呢。
　　显然教唆赵老太的也不是个多周密的人，公安局那边大概能查出来点什么。
　　长缨刚说完，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梁主任和他爱人章敏，长缨眼尖，看到了门外的冯子君。
　　她当初跟冯子君不欢而散，大周末的难为她还跑一趟。
　　长缨笑着起身，被梁主任止住了，“好好养着，往后你也得注意着些，你看你这一出事，整个大院都不得安生。”
　　“我也不想，下次再去市图书馆争取工作日去，这样大家探我的病还能顺道休息下。”
　　梁主任听到这话摇头，“你呀，就会贫嘴。好好休息，不打扰你了。”
　　长缨目送人离开，看到冯子君穿的厚实，她觉得有些奇怪。
　　“怎么了？”
　　刚才周昌平几个也跟着梁主任一起离开了，大概还想要汇报下情况。
　　长缨盯着门口，“我记得冯子君还挺喜欢打扮的。”
　　在市里工作的时候，还特意把头发烫了个羊毛卷。
　　挺好看的。
　　欧阳兰觉得这不庄重，当时长缨还维护了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能把工作做好就行，就别管人发型了。”
　　这人属于极为爱美的那种，穿衣打扮还挺会折腾新花样。
　　这会儿穿的笨拙，感觉有些奇怪。
　　娄越听到这话拧着眉头，“我喊小陈过来陪你说话。”
　　他的警卫员放假过周末了，喊陈彪过来更方便些。
　　“你是不是也觉得不对劲？”
　　娄越拍了拍她的手，“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陈彪看到长缨这模样眼泪刷的落了下来，“长缨姐你咋都变成木乃伊了？”
　　长缨：“……”不会说话小同志你可以别说。
　　我还活着呢不是干尸。
　　不过陈彪陪着到底没那么无聊。
　　他又怕讲笑话让长缨脖子上的伤口裂开，索性在那里跟长缨玩你说我猜的游戏，讨论起了今年市里的计划安排。
　　娄越回来的时候，就看到陈彪在那里亢奋的做演讲，“引进其他厂家合作的话，虽说前期利润少了很多，可咱们这销路特殊，赚的其实并不比打造自主品牌差，我觉得这法子很好，长缨姐你想好跟哪家啤酒合作了吗？”
　　明明是休息时间也不消停。
　　娄越推门进来，然而两人跟没看见他似的在那里讨论，“其实国内大的啤酒品牌就那俩。”
　　青啤和哈啤。
　　陈彪觉得青啤更适合些，“东北那边有钱，估摸着哈啤看不上咱。”人家东北的工业多发达呀，哈啤怕是不稀罕他们这穷乡僻壤的西北。
　　“那可不一定。”长缨笑了下，正要解释冷不丁的被人盯着看，她这才注意到娄越，“我没说几句话，不信你问陈彪？”
　　陈彪连连点头，“都是我在说，对了娄哥查出来谁指使的？”回头他一定揍死那混蛋！
　　娄越看着病床上的人，“章敏。”
　　作者有话要说：
　　嘤，加个更

248、248 酿酒
　　一个让病房里呼吸都停滞了的答案。
　　长缨想不到, 这事怎么还跟章敏有关系。
　　她们甚至都没正式打过照面，怎么就得罪她了？
　　长缨脑子转得飞快，很快就找到了一种可能性, “冯子君怀孕了？”
　　今天看到的怪异情况都得到了答案。
　　冯子君怎么可能来医院探望自己，既然来了为何又不进来？
　　她压根不是来探病的, 甚至有可能是给自己看病的。
　　一个一贯爱打扮的光鲜靓丽的人如今穿得这般笨拙……
　　长缨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联系到章敏想要借赵老太的手杀自己，这个可能性几乎变成了事实。
　　冯子君应该是怀孕了，威胁到章敏的地位。
　　章敏愤怒却又不敢鱼死网破, 最终就把这罪责全都推到了她身上。
　　而且赵春生活着的时候一直被梁主任提携，经常去他家吃饭。章敏对赵春生十分熟悉，以她的立场来说服赵老太简直小菜一碟。
　　而娄越调查出来的结果与长缨的猜测完全吻合。
　　“真是荒唐，有本事把她男人给杀了去。”
　　出轨的是她丈夫, 竟然拐弯抹角把这口气撒在自己身上。
　　有毛病吗？
　　娄越看着怒不可遏的人，“这件事不会大事化小的。”
　　他不可能让长缨忍气吞声, 哪怕为此要对上的人是省里的头号人物，他也无所畏惧。
　　“我知道。”长缨伸过手去, “谢谢娄师长为我主持公道，有这心就够了，尽力而为别勉强自己。”
　　长缨倒不是怕, 但鸡蛋碰石头总会惹得一身骚腥。
　　除非中央有意要给他们换领头羊, 不然梁主任的地位还真很难动摇。
　　但是靠男女关系这一条，压根扳不倒他。
　　娄越看着她脖颈处包扎的纱布, “疼吗？”
　　“还好。”
　　就是酒精消杀的时候有点疼，后来就好多了。
　　“医生说大概会留疤。”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又不是在脸上, 回头换个合适的发型遮掩下就好。
　　“我回头给你找药膏来，效果不错。”
　　“真的？那咱可以考虑批量生产回头卖到国外去。”
　　娄越：“……傅主任能不能认真点？你现在是病人需要休息。”
　　怎么满脑子的生意经, 连药膏都不放过。
　　“疼，睡不着。行了你去忙你的，让小陈陪我说话就行。”
　　陈彪：原来长缨姐你还记得我在这里呀。
　　你们两口子可真不拿我当外人。
　　娄越还真有些事情要去处理，把陈彪喊出去交代了几句。
　　没多大会儿，小陈秘书一脸便秘色的进了来。
　　“要给我读书吗？”
　　陈彪一脸震惊：“长缨姐你听见啦？”
　　没听见，但娄越哄人的法子不外乎就那些，还能猜不出来？
　　只是他念书时嗓音低沉，犹如松涛阵阵催人入眠。
　　陈彪念书时怕不是要慷慨激昂，把自己一腔热血都给激发出来。
　　长缨笑了笑，“咱们继续聊咱们的，不用管他。”
　　陈彪有些迟疑，“要是娄哥回头问起来……”
　　“在这个家里，我还是说了算的。”
　　陈彪肃然起敬，“长缨姐你比我们军长都厉害。”他都拿捏不准娄师长呢！
　　感慨一番后陈彪想起了刚才正在聊着的事情，“长缨姐你是想着跟哈啤合作？”
　　两家啤酒厂对比而言，其实陈彪觉得跟青啤合作更方便些，毕竟哈啤不缺市场啊。
　　“那你跟我分析下，与这两家合作都有什么利弊。”
　　陈彪不假思索，“哈啤扎根东三省不缺市场，和他们合作只怕咱们要付出的代价要高一些。其实我也没怎么喝过啤酒，青啤的话我其实不太了解。”
　　“知道咱们哪一年和美国建交吗？”
　　“这个当然知道，就去年元旦嘛。”
　　“那你知不知道，72年的时候青啤就出口美国了？”
　　这是陈彪的知识盲区，要不是当初长缨在沂县的时候和省外贸有密切往来，也不知道这回事。
　　“城市而言，现在的哈尔滨强于青岛，然而青岛有海港，这是哈尔滨所欠缺的。”
　　“那咱们更应该和青啤合作呀，咱们回头生产的东西也得出口吧？走海运的话到青岛很方便啊。”
　　基于未来合作的前提，和青啤合作明显更合适。
　　不过这么一来，和青啤合作付出的代价可能更高些。
　　毕竟人家都出口到美国了，身价总是比国内的土啤要高一些。
　　长缨看着陈彪那纠结的模样笑了起来，“你知道本世纪初，在哈尔滨最多的是什么人吗？”
　　陈彪想了想，“反正不是日本人。”
　　说了等于没说的答案。
　　长缨笑道：“是俄罗斯人。当时的哈尔滨是个大熔炉似的城市，俄罗斯人、犹太人、波兰人还有日本人德国人，俄罗斯人占据整个城市人口的二分之一，比咱们的同胞还要多。”
　　这是陈彪所不知道的冷知识。
　　小陈秘书目瞪口呆，“怎么可能？”
　　长缨继续说道：“所以哈尔滨是一个兼具东西方风格的城市，我觉得引进哈啤，对咱们打入苏联市场更有利。”
　　何止有利，简直是最为契合的。
　　“可，哈啤会跟咱们合作吗？”
　　“为什么不呢？没有人想要偏安一隅，你看人青啤都走出国门了，哈啤一直在东北横，真能横出一片天来吗？”
　　好像是这回事。
　　陈彪想了想，“那咱们是不是要尽早做开工？”
　　“嗯，你把杨秘书和刘扬他们喊过来，我有点事吩咐他们。”
　　不用喊人已经到了，领导受伤是件大事，别说家属院那边，就连市公安局都开始紧急行动。
　　刘扬问清楚了嫌疑犯，心里头大概有了数。
　　过来的时候，神色带着些不自然，一贯圆滑的人罕见的没说话。
　　长缨吩咐了杨秘书几句让他明天一大早喊人去大院里开会，留下刘扬说话，“你早就知道了？”
　　也是，刘扬到底是梁主任的前内侄，知道这事也不奇怪。
　　“之前看他把冯子君留下有些奇怪，但上级领导的事情也不能胡说。”他斟酌了下，“只是他有前科，这次又事发突然，我想可能和他家有关。”
　　但是他没想到，这件事最终会祸及长缨，“我之前应该提醒您的。”
　　“不怪你，谁知道她会这么蠢？”
　　刘扬听到这么一个评价说不错愕是假的。
　　“之前在省里，我也经常去他家里，总觉得她处事更周全。”
　　刘扬身份特殊，很少说过去的事情。
　　要不是因为长缨这次出事，他也不会说。
　　“那你姑姑呢？”
　　跟梁主任离婚后，她人呢？
　　“她去了外地跟家里没了联系。”这并非她本愿，但是刘家还不想失去前女婿这个靠山，只能把亲闺女给逼走。
　　曾经的章敏何等春风得意，没想到如今也步了他姑姑的后尘。
　　甚至还做了蠢事。
　　长缨没再这件事上纠结，她安排工作，“先不管这件事，你明天联系青啤和哈啤那边，咱们安排人去两家酒厂参观。”
　　刘扬稍有些错愕，“您要不先养几天再说？”
　　“我自然是要养病的，出差的不是我。”
　　只是养病之余也得工作，不然怎么拉同情分呢？
　　长缨原本想要出院的，但省里张副主任的到来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你好好养着，这件事一定要从严处理，不敢往后咱们的干部谁还能踏踏实实的工作？”
　　长缨一度怀疑张副主任听到了什么消息，她想了想应下，“那也行，就是回头麻烦他们来医院跟我汇报工作。”
　　“让他们跑去，你该工作的还是要工作，不过别太拼命，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闲聊了几句后，张副主任离开。
　　长缨倚在那里思考着自己接下来该做点什么。
　　嗯，她该吃饭了，肚子有点饿。
　　正琢磨着要不要出去弄点吃的，陈彪拎着饭盒进了来。
　　“娄哥可能晚点过来。”
　　“他去了军区？”
　　陈彪嘿嘿一笑，“没有，在家打电话呢。”
　　长缨还以为是从食堂里打的菜，没想到竟然是娄越做的。
　　只是跟谁打电话？
　　她没想到答案，索性专注于吃饭。
　　饭菜略有些清淡，不能有酱油不能有发物，可发挥空间小了不少。
　　长缨有些郁闷，住院就这点不好，嘴里能淡出个鸟来。
　　晚饭后长缨收拾下就准备睡觉。
　　她前段时间忙得很，昨晚一个踏实的睡眠远不够。
　　娄越来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倒是察觉到，但到底没有睁开眼跟人说好。
　　早饭是娄越的警卫员小王送来的。
　　“你们首长呢？”
　　“他去军区了，让我在这里照顾领导。”
　　新的一周毕竟要忙，长缨倒也没什么意外。
　　她在医院里没那么忙碌，除了刘扬和杨秘书往这边跑了几趟外，就是欧阳兰在这边跟她扯了半个小时。
　　也没说到正经事上，大概是想试探她的态度。
　　有些事情长缨不知道，但触觉极为敏锐的早已经看出几分端倪，他们毕竟在金城的时间比她长，那些陈年八卦都一清二楚。
　　欧阳兰还想再说，刘扬已经把商业局还有其他几个局的领导喊了过来。
　　看她要在病房里开会，欧阳兰想了想先回去了。
　　病房的门慢慢关上，把声音都堵在了里面，“……之前我就有这个打算，不过当时想法还不成熟，这次急忙把你们喊过来，就是想要问问，咱们要建造一个酒厂的话，大概需要多少建筑费用，多长时间能建造好投入使用。”
　　商业局这边挺高兴的，工厂越多越好，他没意见。
　　但其他几个局就有点懵了，主要是这事太突然。
　　建厂可不是三两天的事情。
　　“那得看您打算建多大规模的酒厂，还有您想着什么时候投入使用。”
　　“六月份吧，最迟七月初，规模倒也不用特别大，先建造一个小厂就行，产量的话我还不太懂，得等我问问看。”
　　商业局局长：“……”这可真是全凭您的心情。
　　“咱们市酒厂的产量大概在……”
　　“我想先弄一个啤酒厂，这样我已经让市里跟哈啤和青啤联系，可能需要你们出差去考察下。”
　　长缨的安排让几个局都有点懵，弄啤酒吗？
　　只不过领导交代工作，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答应下来。
　　长缨不想在这件事上磨叽，安排人下午就出差，市里也调几个人一同过去。
　　她动作太快了点，消息传到省里时，引得其他人不解。
　　张副主任耐心解释，“本来就计划好的，结果她这一住院自己不方便过去，又怕失约丢了咱们金城的面子，就只能安排其他人过去。”
　　计划好的？
　　鬼才信。
　　这种级别的干部工作安排几乎都要提前几天，前些天可没听说傅长缨打算去外地考察。
　　张副主任十分的耐心，“不要用常人的目光来看待她嘛，她这人做事一贯风风火火，有时候还出人意表。”
　　“就算再出人意表也不能乱来没了规矩呀。”
　　规矩是什么？
　　规矩是在这条条框框里办事。
　　规矩就是他们省这些年发展的十分不如意，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还维护规矩呢。
　　张副主任笑了笑，“回头我让欧阳说她，哪能乱来呀，得稳重些才是。”
　　“对了老张，我听说那个傅长缨住院后老梁他们去探病了。”
　　张副主任笑了笑，“好歹也是同志，又是老梁手底下的得力干将，领导去探望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但这行动也太快了点，活像是早就在医院守株待兔似的。
　　“你说到底是谁教唆一个老太太伤人呀，这事能查得出来吗？”
　　“想要查，当然能查得出来，这人啊没做亏心事怕什么鬼敲门。”张副主任笑着整理了下手上的东西，“你怎么这么关心，做了亏心事？”
　　“胡说什么，回头我也去医院看看小傅。”
　　“你就先别去了，她住院需要静养，那经得起你们一个个的去探病，本来都好了又折腾出一身病来。”
　　张副主任叹了口气，“希望早点查出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别寒了小同志的心才是。”
　　办公室里很快清净下来，张副主任拿起电话，“欧阳？我是张德光，小傅她现在身体怎么样？”
　　长缨觉得拆纱布的时候脖子那里有点疼，不过纱布一拆，她觉得自己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要不就别缠那么多了。”其实贴上一块就行了，犯不着把她缠成木乃伊。
　　医生十分坚持，“要隔绝细菌避免感染。”
　　这是要把小事闹大。
　　长缨也没再跟医生争，权当自己戴上了围巾。
　　她今天又没见到娄越，市公安局的局长倒是来了一趟，汇报了调查的情况，说正在排查。
　　长缨刚换了药，省公安厅来了人，一番寒暄后省厅的副厅长表示会协助市局来破案。
　　“那是得好好调查下，当初是我心软看走了眼，没想到引狼入室。”
　　副厅长赔笑道：“您也是好心。”
　　“好心害了自己那就是蠢，不过她一个小老太太来往的人也不多，排查起来也不麻烦，我估摸着很快就能找到有嫌疑的对象。”
　　省厅这边也有让人调查，嫌疑人确定了下来。
　　但他们哪敢把这情况公示——
　　受伤的是市一把手，而教唆行凶的是省一把手的家人。
　　谁敢保证，章敏教唆行凶是不是也被人教唆了？
　　原本想着过来试探下这位傅主任到底知晓多少内情，现在看好像并不知道。
　　副厅长放心的回了去，回家睡了个安稳觉，不曾想第二天一大早就被他老婆拽了起来，“老齐，快醒醒出事了。”
　　“天塌了还是咋的？咋咋呼呼的还要不要人睡觉？”
　　他媳妇嘴快，“省委大院那边出事了，家属院和大院门口被人贴了大字报，说梁主任乱搞男女关系，搞大了秘书的肚子。”
　　齐副厅长傻了眼：天要塌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二更等晚上啦

249、249 处分
　　事情的真相并没有多复杂。
　　就如傅长缨说的, 赵老太的人际关系很简单。
　　多问几句就知道啥缘由。
　　顺藤摸瓜一查，章敏为什么对市领导下手也很容易查出来。
　　然而这件事他们哪敢说。
　　就想着梁主任把家里还有那位傅主任的情绪安抚好。
　　现在倒好，被人贴了大字报, 只怕这下子整个金城市都要无人不知了。
　　这不是天塌地陷是什么？
　　齐副厅长连忙起床去处理。
　　不管哪个处理，他得过去才行啊。
　　到了那边, 市局的人已经先一步到来，手里拿着一堆大字报。
　　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红漆，写在白纸上跟血书似的, 看得人瘆得慌。
　　“老齐你也注意点形象。”
　　齐副厅长有点懵，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穿了两只不一样的鞋。
　　这节骨眼了还注意什么形象，再注意人都没了。
　　“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大字报被贴的四处都是，显然是要鱼死网破。
　　这事情能瞒得住才怪呢。
　　省里电视台倒不会报道, 可这件事还能遮得住？
　　肯定会处理的，不处理往后省委还有什么公信力可言？
　　何况这事闹腾出来, 市局那边肯定会如实汇报，不处理怎么跟受伤的傅长缨交代？
　　齐副厅长一时间有些拿不准, 这到底是哪路神仙把这事给捅破了？
　　章敏应该不会这么犯糊涂啊，捅破了梁主任也受牵连，她能有什么好处？
　　想不明白, 实在是想不明白。
　　……
　　梁主任也想不明白, “你疯了？”
　　贴这大字报的人，除了章敏还能有谁？
　　一贯温柔体贴的妻子做出这种事请来, 梁主任目眦欲裂。
　　“我没疯，可是老梁你完了。”
　　梁主任闻言冷笑一声, “就凭这？”
　　到了他们这个位置的人, 哪个不想再往上爬一步，可上面有人就是爬不动啊。
　　想要上去就只能把碍事的人给踹开。
　　他在省里那么多年, 谁有小心思他可一清二楚的很。
　　但就凭这事想要把他扳倒？是不是也太异想天开了些。
　　“就凭这。难道不是你唆使我去唆使赵春生的那个姑姑去杀傅长缨的吗？”
　　饶是梁主任一把年纪多年的涵养功夫，听到这话也勃然色变，“谁教你的？”
　　“这不是你教我的吗？老梁你可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她当初能把这墙脚撬开也没觉得这男人能多忠诚，然而把人带到家里来，当自己是瞎子吗？
　　短暂的失态后，梁主任平静下来，“我们好好谈谈，何必伤了和气？”
　　“和气？”章敏笑了起来，“谈谈咱们俩已经离婚，实际上你正在跟小冯处对象的事情吗？”
　　这种事情她可是亲身经历过的，只是当年她是加害者，如今竟是成了受害者。
　　“你以为我会像你前妻那样蠢？”
　　“不，她很聪明，她现在过得很好。”梁主任平心静气道：“章敏你最好冷静下来，这对我们彼此都有好处。”
　　冷静？
　　她冷静不下来。
　　章敏看着这个气定神闲的男人，她第一次见到梁秋明时，他还在市里头工作，是那么多革委会副主任中的一个。
　　彼时的梁秋明随和儒雅，和其他副主任都不一样。
　　她动了心，知道这个男人为了自己要跟妻子离婚时更是情不自禁的随了他。
　　成了领导的夫人自然有千万般好，章敏喜欢这样的日子，但看到更年轻的冯子君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冯子君会像自己当年那样上位。
　　她当时还不敢对老梁动手，只能把这件事归咎于傅长缨。
　　要不是她把人送到省委来，怎么会有这事？
　　可她错了。
　　没有冯子君也会有张子君王子君，只要他梁秋明还大权在握，她的地位就岌岌可危。
　　“她死了，对不对？”
　　梁主任下意识的看了过来，“谁？”
　　“你前妻。”
　　章敏平静的提到那个名字，“你们把她弄到了外地，可多少年了她音讯全无，这个外地到底是哪里？她已经死了，对吧？”
　　“你别胡说。”
　　“老梁你心虚了，这要不是你干的你干嘛心虚呢？所以我也会死，对不对？让我猜猜看，赵春生死了，谁会帮你善后呢？”
　　梁主任忍无可忍，“够了你疯了！”
　　他简直是有病才会跟一个疯婆娘说那么多。
　　“是啊，我被你逼疯了。”章敏笑了起来，“我原本有对象的，要是没有你的话，我现在兴许过得也挺好。你把我逼疯了老梁，所以你不得好死，你以为那个小冯是真的爱你吗？爱你身上那腐朽的味道，爱你那松弛的皮肉，爱你永远不可能满足女人的那点能耐？你可真是天真的可怜呢。”
　　枕边人多年，章敏最清楚该怎么撕破这个男人的嘴脸，“怎么，想杀了我吗？那你尽管试试看，看你到底能不能一手遮天！”
　　……
　　长缨没想到，她很快又在医院里看到了章敏。
　　摔断了胳膊腿，她人坐在轮椅上，脸上却是挂着笑，“你比我幸运，只不过你能幸运多久呢？”
　　莫名其妙的话让警卫员想要把人给赶走，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就听到长缨姐说道：“把别人努力的结果当作走运，你有今天也不亏。”
　　章敏脸上笑容挂不住了，“你不也否定了我的努力？”
　　“努力讨好一个老男人吗？是挺努力的。”
　　长缨的刻薄让章敏脸色不好看，“要不是我，你以为你能如愿？”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市局跟我说，是你教唆赵老太来伤我的，希望你早点养好伤好去法院接受处理。”
　　章敏想要站起身来，然而右腿处的疼痛让她不得不坐下，天生矮了长缨一头，“傅长缨你别太过分。”
　　“有吗？要不我闭上眼睛，用这钢笔在你脸上划一下？至于是会划到眼睛，又或者划到耳朵，我可不敢保证。”
　　疯子！
　　章敏从没见过这么疯狂的人。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警卫员站在那里有点懵，刚才他还真被吓着了。
　　长缨姐有点吓人哦。
　　“吓着你了？麻烦帮我把陈彪喊过来。”
　　她在医院里待着，还真是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
　　有些猜测，但还得验证一下。
　　陈彪很快就来了，一起过来的还有秦长生。
　　他可真是没脸见人了，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想捂都捂不住。
　　一想到冯子君是自己挑选的人，秦长生就恨不得回到去年夏天，再选人时，他打死都不会要这个嘴巴能说的年轻姑娘。
　　“这跟你没什么关系，好好把工作做好就行。”
　　长缨没有追责的打算，本来嘛就人心隔肚皮，老秦也不知道冯子君还会这一招呀。
　　何况当初她都把人赶走了。
　　陈彪也觉得这事挺滑稽的，“现在暂停工作等待中央过来调查，长缨姐你说这事多可笑，当初可是梁秋明亲自点将让人去了省里，难不成那会儿就看上人了？”
　　这谁能说得清呢。
　　“章敏不是他推下去的吧？”
　　“不知道，不过章敏说是被梁主任推下楼的。”这边信誓旦旦的控诉，再加上问询冯子君后证实了他乱搞男女关系，起码章敏这边说的都能圆上。
　　事情闹大之后，是不是梁秋明把章敏推下楼的并不那么重要，他的名声已经臭了。
　　“听说最近省里没少收到群众的投诉信呢。”
　　意料之中的事情。
　　一个乱搞男女关系的领导群众可能见怪不怪，可他乱搞男女关系还祸及别人，有正义感的群众可受不了。
　　他是省里的一把手没错，但是和基层脱节太久了，哪里及得上长缨头段时间还去参加各个县区的三干会，和下面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我们政委说，回头估摸着会让他去养老。”
　　如果没什么其他问题，想要把这人开除公职也太难了。
　　“去养老？”长缨有些诧异，这个结果有些超乎她想象了。
　　行政处分从轻到重包括警告、记过、记大过、降级、撤职、开除六类。
　　机关干部在男女关系上的处理一般以警告和记过为主。
　　如今调到其他部门去养老，这可就处理的大发了。
　　长缨做梦都没想到竟然会这样。
　　“那是不是会委派新的省委.书记过来？”
　　省里头已经在着手分开省委和省政府，梁主任被处理后，要么是从现有的领导中提一个上去，要么就是中央调人过来。
　　这么好的机会，如果她是中央的话，肯定会派人过来。
　　张副主任想要上位还是有点难度的，不过他在省里那么多年，要是跟新领导不对付倒也够新领导难受一阵子。
　　新领导来到，对她自然也会有影响，就不知道这种影响到底有多大。
　　“不对，娄越这几天在干嘛？”
　　吴政委怎么可能这么早知道消息，除非得到了什么内情。
　　这次中央出手这么快，应该还有别的缘故。
　　军区这边应该关系不大，他们真要是参与到省里的政务上那才叫一个可怕。
　　刘军长不至于老糊涂干这事，何况参谋长也会拦着他。
　　不是军区插手，那除了娄越长缨还真想不出其他人选来。
　　“娄哥去车站接人了。”陈彪小声提醒了一句，“长缨姐，我听说好像是娄哥他妈过来看你。”
　　长缨愣了下，章秋凝？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有件事忘了问——
　　娄越他母亲章女士后来再嫁，嫁给了谁。
　　……
　　章秋凝第一次来金城，干冷的天气让她很不适应，总觉得风像刀子似的在脸上来回刮。
　　也不知道娄越在这边怎么受得了。
　　看到儿子，章秋凝开口第一句话，“小傅她怎么样？”
　　“还在医院里休息，她之前工作忙身子有点虚，在医院里歇几天调理一下。”
　　章秋凝听到这话心头一紧，“就不知道照顾自己的身体，你们两个也都老大不小了，怎么一点事都不懂？”
　　不懂事吗？
　　娄越没有说什么，带着人上车去市立医院。
　　车上有警卫员，章秋凝也不好开口问，到了医院这边她又有些不安，抓着儿子的胳膊问道：“你跟小傅说了没？”
　　“什么？”
　　“我过来的事情。”
　　娄越瞥了一眼，“你过来的突然，我怎么跟她说？”
　　还成她的错了。
　　章秋凝有些生气，又怕气出皱纹来，“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省心的。”
　　娄越没吭声，只是带着人往楼梯那边去，长缨住在二楼尽头的病房。
　　病房里这会儿有些热闹，杨秘书正在这边汇报工作，“教育局那边刚开会，想着今年把县里的小学和中学校舍重新捯饬下，可能需要一部分拨款。”
　　“教育局不是有这方面的预算吗？”
　　“有的，不过周副主任想着回头来找您商量确定下。”
　　“让他明天有空过来就行。”
　　杨秘书继续说道：“另外就是省里头要开一个常委会，张副书记那边打电话过来问，看您明天下午是不是有时间。”
　　长缨想了下，“讨论什么内容？”
　　“说是省里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放一星期以前，杨秘书绝对想不到，省里的梁主任竟然会因为男女关系栽了跟头。
　　实际上到现在他都觉得这件事不可思议。
　　张副书记那电话的意思他是听出来了的，只怕这次省里要变天了。
　　这天变得可真快啊。
　　杨秘书正想着，就听到领导的声音，“我要是不用必须到场，就不去了，医生说我要好好休息。”
　　行吧，不想去那就不去了。
　　杨秘书倒也不例外，毕竟牵扯到了省里的人事调动，不过去更避嫌一些。
　　省得回头有嘴碎的说什么落井下石之类的。
　　“另外就是啤酒厂的事情，去外面考察的还都在路上，不过市里的白酒厂倒是挺配合工作，说是可以帮助咱们修建厂房什么的。”
　　“除了这个呢？”
　　杨秘书想了下，“就是想着能够跟咱们这边合作搞几个农场。”
　　合作的事情略有些复杂，不过长缨倒是听得明白，不外乎就是酒厂觉得之前收购上来的高粱麦子不够好，想着弄一些更好的。
　　她觉得这是好事啊，这么一来能够提升酒水的品质，对城市本身也诸多好处。
　　“这件事不着急回复他们，等我出院后再跟他们细谈。”
　　杨秘书点头，“我也是这么说的，不过我看酒厂那边还挺着急的。”
　　“让他们着急去，这是想着圈地呢，真要是想着弄好粮食那也没问题，回头等我出院喊着农林局的同志一起开会，可以牵头几个公社跟酒厂合作，这样就能够保证他们对原料的要求，不也一样吗？”
　　一个并不算多意料之外的答案。
　　只不过酒厂那边显然对搞自家农场更感兴趣，也不知道能不能接受这个建议。
　　当然这主动权并不在酒厂那里。
　　汇报完工作，杨秘书又多问了句，“大院里的办公室已经挪动的差不多了，您办公室里的东西还没动。”
　　“该挪的挪就是了，我得过两天才能出院。”
　　在中央对梁主任的处分下来之前，长缨不打算出院。
　　杨秘书也没多问，正要告辞，就听到门口传来的声音，“这医院里吵吵闹闹的，要不先回家去住？”
　　秘书下意识地看向病房门口，瞧着进来的中年女人很快反应过来——
　　这是娄师长的母亲。
　　只不过见娄师长不苟言笑惯了，还以为他母亲也很严肃。
　　章秋凝人到中年但保养的很好，并不是很显年龄，长缨错愕了下便是要起身。
　　见状，章秋凝连忙过去把人摁住，“坐在这休息就好，委屈你了还要在医院里躺着，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尽管跟我……我也不会，你跟娄越说，让他去给你弄。”
　　坦诚的过分，娄越有点像她。
　　“我……”
　　“你放心，你潘伯伯会给你做主的。”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250、250 白发
　　章秋凝二婚丈夫姓潘, 比高建设的老丈人资历更老。
　　也是这次娄越求助的对象。
　　没有他的推波助澜，中央不见得能这么快行动。
　　她如今竟然也成了“朝廷有人好办事”的一员，这种感觉还蛮奇怪的。
　　“我还好, 是辛苦您大老远的来看我，我是小辈应该去看望您才是。”
　　章秋凝听到这话心头一软, 到底是女儿家说话中听，娄越那混账东西除了会气自己还会干什么？
　　“你工作忙嘛，回头等什么时候去首都, 一定要提前跟我说声，回头我和你潘伯伯请你去家里吃饭。”
　　“她忙活一天了，您大老远的过来也挺累的，我送您回去休息。”
　　章秋凝听到这话挺不高兴的, 她跟儿媳妇说的正开心呢，你插什么嘴？
　　然而娄越可不管, 冲着长缨使了个眼神，拉着人就走开了。
　　“活了一把岁数没看出来她不太习惯吗？”
　　章秋凝何止看出来了, 她还听出来了。
　　都没喊一声妈。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儿子就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猜出了她那点小心思，“不是跟您过不去, 不过你也查过, 她家里头那个样，打小就跟亲妈不亲近, 你这半路来的婆婆，还能怎么个亲近法？上来就亲近的跟亲闺女似的, 你不觉得她别有所图吗？”
　　章秋凝被儿子说服了, “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你可得好好对她，你说你去打仗就不能小心点吗？”
　　偏生还伤了身体, 还瞒着人不说。
　　也亏得小傅不计较，真要是计较起来，连老潘的面子都得被这混账东西丢干净。
　　“没听说过子弹不长眼睛吗？”娄越面无表情，“这是我跟长缨的事，你就别管了。”
　　“我能不管吗？人家好端端的姑娘守活寡，我……”她心里头过意不去。
　　本来觉得这是金童玉女佳偶天成，现在没成怨偶已经感激不尽了。
　　“哪有守活寡。”娄越嘟囔了一句，“就是您别指望抱孙子了。”
　　这事，小傅跟她提过的。
　　章秋凝听到还是心里头咯噔一声，“真不能生了？我这次给你带来了几个药方，要不你试试看呢？”
　　“就别瞎折腾了，行了我送你去招待所，这边条件艰苦你凑合住。”
　　娄越并不打算把人带回家，哪怕是自己亲妈。
　　章秋凝倒也没觉得什么，毕竟她去了还得接受家属院里其他邻里的“拷问”，挺烦人的。
　　坐了许久的火车，章秋凝被儿子陪着随便吃了点东西就睡了。
　　娄越把人安排妥当，这才回医院。
　　长缨正在那里看书，瞧到他过来，笑盈盈的问道：“你还去搬救兵了？”
　　“我斗不动他又要给你出气，可不就得搬救兵。”没啥可耻的，有救兵不用非要让长缨忍着受委屈，那才真是里子面子都丢光了呢。
　　“懂得变通，难怪我哥当年就是斗不过你。”
　　娄越觉得他得解释一句，“我可没有仗势欺人，不过长城脑子的确直了点。”
　　一根筋，没他懂得变通。
　　“我都是光明正大的赢他，不信下次见面时咱们可以当面对质。”
　　长缨瞥了一眼，“幼稚不幼稚？”
　　娄越看她脖子上的纱布，“换药了吗？”
　　“还没，等你回来给我换。”
　　也亏得现在天气还凉嗖嗖的，这要是夏天，早就被捂出痱子来了。
　　“我去给你打点水擦擦脸。”
　　长缨听到这话有点紧张，“我脸很脏吗？”
　　她一向都很注重个人形象，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不脏。”娄越拍了拍她的手，“等我下。”
　　长缨松了口气，住院还真不方便。
　　娄越很快打来了水顺带着帮长缨洗头，前天护士倒是帮忙给她洗了头，长缨也不好提要求，这会儿娄越帮着按摩头皮，她觉得舒服的想睡觉。
　　“你妈特意过来看我，还是另有目的？”
　　娄越又看到了一根碍眼的白头发，从发根那里泛白了半截。
　　“看你顺带着想让我吃点药。”
　　长缨猛地抬起头，“这可不怪我。”
　　“知道。”娄越把她的脑袋摁回去，“没怪你，怪我之前忙没跟她说清楚，这件事回头她要是问你，你不吭声就行了。”
　　长缨觉得娄越在使坏，“你是不是说了什么没跟我说？”
　　虽然说了几句话，不过看起来章秋凝并非不讲道理的人。
　　甚至还很通情达理。
　　“听我的就行，不然回头被缠上没完没了。”娄越这都是经验之谈，“我骗你做什么？”
　　“我没觉得你在骗我，就是觉得你在骗你妈的钱。”
　　娄越手下微微重了一些，连带着把那根碍眼的白头发给拽了下来，“你真聪明，闭上眼睛冲头发。”
　　有人帮忙洗头，而且还十分周到的给擦干头发。
　　长缨倒是没怎么费劲。
　　就是拆纱布的时候，娄越屏住呼吸的样子让她有些哭笑不得，“娄越，你至于这样吗？”
　　就是被划拉了一下而已，没那么严重好吗？
　　伤口结了痂，细细长长的一道不算多美观。
　　娄越小心地擦去周围药膏的痕迹，“恢复的挺好，应该不会留疤。”
　　“又没人关注我的脖子。”
　　“怎么没有？”娄越叹了口气，“傅主任，你也是有人心疼的，别总不把我当人看成吗？”
　　“你本来就不是人。”
　　“那是什么？”娄越笑着问道：“禽兽吗？”
　　“我可没说。”长缨刚说完就被温热的毛巾捂住脸，下一秒就在她脸上乱揉，这男人在报复她，可这话明明是他自己说的啊。
　　“真要是禽兽，现在就办了你。”
　　长缨听到这低低的声音笑了下，“娄师长，咱们夫妻之间是不是该真诚点？”
　　真诚这个词一出来，娄越有点拿不准长缨什么意思，“我对你不真诚吗？”
　　“嗯。”长缨扭头看他，“你拔了我多少根白头发了？”
　　饶是娄越机敏，被这么一问也愣在那里，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
　　长缨叹了口气，“你怎么也做这掩耳盗铃的傻事。”
　　头发白就白了呗，有啥好遮遮掩掩的。
　　“我难不成还以色侍人了？”
　　“别胡说。”娄越叹了口气，“是我没跟你商量。”
　　他是觉得长缨还那么年轻，怎么就……
　　“你怕什么？怕我接受不了吗？”长缨十分坦然，“娄越同志，我怎么算工作也有十年了，是一个合格的党员战士，没那么脆弱。”
　　脆弱的不是长缨，是他的不安。
　　“你做错了事，我罚你不为过吧？”
　　娄越看着她眼睛滴溜溜的转，没多大会儿就想出了惩罚措施，“罚你给我洗脚怎么样？”
　　“那这惩罚要不加个期限？”
　　长缨斟酌了下，“这辈子？”
　　娄越觉得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听到长缨跟自己承诺一生一世。
　　“嗯，这辈子。”
　　……
　　章秋凝来到后第二天，中央就派人过来处理这事，当时长缨正在病房里开会，以至于中央的专员在病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这才进来。
　　好不容易把这些“大神”给送走，长缨继续跟人开会。
　　她觉得自己大概也能结束住院生活了。
　　周六的下午，长缨办理出院手续回到家中。
　　家里的俩毛娃子看到她格外的黏人，这让长缨觉得自己可真是没白养它们。
　　虽说养的也不太好，没有猫粮狗粮，就是跟着他们一起吃饭喝汤。
　　刚回到家没多大会儿，家属院里的邻居们就过来探望。
　　瞧着长缨脖子里那碍眼的白纱布，周昌平的爱人叹了口气，“真是造孽，你说他做的恶怎么就害了你呢？”
　　“我听说章敏的腿怕是恢复不来了，也是活该。”
　　邻居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长缨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听她们说。
　　大概是觉得长缨兴致不高，一群人没坐多大会儿就走了。
　　长缨在家看报纸新闻。
　　头版头条是国内重大新闻，□□访问外国，下面就有关于梁主任的处分一事。
　　现在喊梁主任有些不合适，人被调去政协，还是副职。
　　长缨看着新闻，等到娄越带着章秋凝回来，她才放下报纸。
　　章秋凝的好说话仅限于对长缨，对自家儿子她可一点都不好说话。
　　才不管娄越怎么想的，没说服他之前她可不会离开。
　　是做娄越的工作还得从长缨入手，章秋凝不得不承认这一事实。
　　这也是长缨出院她执意要下厨给儿媳妇做点好吃的原因——
　　她得趁机说服长缨。
　　是忙活半天，眼前晃悠的是娄越。
　　章秋凝觉得这事不太对，“小傅不会做饭？”
　　“会啊，上次把锅给烧干了。之前她都一直吃食堂。”
　　章秋凝心情复杂，“我是不是没吃过你做的饭？”
　　“您有儿子儿媳妇孝顺，干嘛非要惦记我？潘家那几个欺负您了？”
　　章秋凝问不下去了，她觉得自己跟娄越有仇，像是欠了这混账似的。
　　没几句话两人就扯不下去。
　　晚饭到底是娄越掌勺，章秋凝忙着忙着就去客厅，跟长缨闲聊了起来。
　　“……我就娄越这一个儿子，他年纪轻轻的就离开了家，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才是，不过有句话我还是敢说的，要是他欺负你，你跟我说就行。”
　　章秋凝的试探真的是丝毫不加掩饰，脸上写着“我在套话”几个大字。
　　长缨笑着叠手里的报纸，“娄越挺照顾我的，我们俩挺好。”
　　“真的？”章秋凝抓住了儿媳妇的手，“这小子干什么目的性都很强，为了讨好你还去学做饭，可有些事情不是会做个饭就能弥补的。我这孩子生下来也没好好教，是我这个当妈的不是。小傅，你要是受了委屈你就跟我说。”
　　长缨知道章秋凝想说什么，“也没有，不能生也无所谓，正好我工作也忙，顾不上孩子的事情，不能生就不生吧。”
　　章秋凝看着浅笑轻盈的人，觉得自己心如刀绞，这么一个体贴的儿媳妇，怎么就被她儿子给拱了呢。
　　“我对不起你啊。”
　　章秋凝的率真让长缨不好意思，正想安慰一句，见章秋凝抬头，“不过这事咱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来的时候找大夫问过，他给了我好几个药方，就是治这个的。”
　　章秋凝抓紧长缨的手，“你盯着他吃药，反正都这样了，吃坏了也没什么要紧的，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长缨：“……”
　　知母莫若子，她应该听娄越的话，不该心软。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啦
　　下章继续搞事业

251、251 植树
　　长缨对这种带有期待的亲情关系并不擅长处理。
　　好在娄越及时解救了她。
　　章秋凝一开始并不打算罢休, 奈何儿子威胁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你要真想让我跟小傅离婚，那就尽管去说。”
　　章秋凝被凶的有点委屈，“我这也是关心你。”
　　“不需要。”娄越如今是“过河拆桥”, 他说这话八分威胁却也带着两分真，一个之前陌生的人凭什么对我的人生指指点点？
　　她傅长缨可从来不会被所谓的亲情关系绑架。
　　真要是不耐烦起来, 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章秋凝还真被儿子吓唬住了，“你别胡说。”
　　“爱信不信。”娄越从厨房出去，端了切好的苹果, 等长缨从书房打完电话回来，招呼她吃水果。
　　“没事吧？”
　　“没什么，就刘扬跟我说工作，去东北的那几个人在那边谈得还不错。”
　　娄越盛赞, “傅主任的安排，肯定妥当。”
　　“别胡说。谈判也是他们的功劳。”
　　“兵法有云, 决胜于千里之外，运筹于帷幄之中。傅主任虽然没有亲自去谈判, 但没有你出谋划策，哪能有这谈判呢？”
　　章秋凝看着儿子恭维话一套一套的有些惊呆。
　　她离开这边时都觉得脚下跟踩着棉花似的——
　　那是娄越吗？
　　她印象中的娄越像个小刺猬，总是会抖擞着身上的那一圈刺, 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扎个头破血流。
　　什么时候, 竟然还成了解语花？
　　这个词出现在脑海中时，章秋凝浑身哆嗦了一下。
　　她不是觉得不好, 只是觉得这不像是自己认识中的儿子了。
　　不行，她得赶紧回去问问老潘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她连儿子都不认识了呢？
　　章秋凝来的突然, 走的也挺急匆匆。
　　像活见鬼了似的要迅速逃离这里。
　　长缨觉得奇怪, “你跟她说什么了吗？”
　　“没有，她养尊处优一辈子, 大概不适应金城这里的艰苦条件吧。”
　　长缨觉得能说得通，章秋凝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的多，一看就知道没怎么吃过苦。
　　明明该是生活在江南园林里的女儿，偏生在西北这边吃风沙，的确不怎么搭配。
　　走了也挺好，长缨最近要忙，还真没时间来招待章秋凝。
　　省里新领导的任命和长缨关系挺大，但她跟新领导没那么熟悉，也没想着凑过去混个脸熟，更重要的是这会儿她要去北边盯一下。
　　还没空去跟新领导打交道。
　　北边是金城的两县一区，肩负着三北防护林建设的重担，今年需要完成三十万株树木的种植。
　　植树节早已经过去，不过这并不妨碍大家植树造林的热情。
　　长缨头段时间北谷县开三干会时，倒是知道这边正在忙活着种树，目前种下的没有长缨提到的枣树、葡萄和猕猴桃，主要是泓森槐为主，除此之外还有胡杨木和沙柳。
　　省里头给调拨三十万，安排参与到三北防护林建设中，目的可不就是要给长缨难堪——
　　三十万块钱分给三个县区植树造林，五年的经费，够做什么的？
　　要知道苗木一般都要选择两年生的，这样种植下去成活率才能高一些。
　　偏生省里给的要求是今年就要三十万株的树木，分明是难为人。
　　市里头气不过却也只能把钱用在针尖上，真的是一分钱都不敢乱花。
　　好在军区那边一直都有植树造林，还有个苗木种植基地能够提供苗木。
　　今年的种树经费花销不大。
　　只是北谷县这边的十万块也所剩无几，原因倒是再简单不过，去年秋天为了搞育苗基地，花了不少钱。
　　北谷县的县委书记刘传福看到长缨后连忙过了来，简单汇报了工作后说起了资金问题。
　　长缨看着身先士卒，赤着膀子在这里种树的人，“这个不用担心，治理风沙和治理水土一个道理，都要花钱，我在平川那会儿，为了治理水土流失花了好几百万，咱们这总不能几十万就成事。等过段时间我再调拨些钱过来。”
　　刘传福激动，“您放心，我好好盯着这笔钱，绝不会让人乱花钱的。”
　　长缨笑道：“知道，对了那苗木基地现在怎么样？”
　　“之前听您的指示，已经在栽培苗木了，就是在肥料上花的钱多。”
　　想要把苗木种好，可不得要让土地足够肥沃？
　　他们这边土地一贯贫瘠，用草木灰又没那么多，只好买化肥用，好用但花钱啊。
　　“这个不着急，现在天气好了咱们这多弄些沼气池，回头这肥料也就有了。”
　　沼气池的残渣用来做育苗基底肥十分不错。
　　刘传福点头，“就这两年难熬，熬过这两年就好了。”
　　万事开头难嘛。
　　“是啊，有什么需要市里帮忙解决的你就说，别这么为难自己。”
　　长缨帮着去挖坑种树苗，只不过她这些年没怎么做过农活，尤其是这挖坑还很需要体力，挖着挖着就使不上劲了。
　　刘传福连忙把铁锹拿过来，“长缨书记您帮我扶着这苗木就行。”
　　这点活长缨还是能干的。
　　土地化了冻，只不过壮劳力要挖好一个树坑也得需要十分钟左右。
　　伴随着体力的消耗，挖坑效率也是越来越慢。
　　长缨从十点钟过来到下午四点多钟离开，中间跟着刘传福一群人在这边啃馒头喝水休息了不到半小时，五个半小时刘传福一共挖了三十个树坑。
　　当然种树人的工作时间可不止五个半小时，要翻倍。
　　然而这样下来一天也就是六七十个树坑。
　　今年金城市的植树任务是三十万株，分到三个县区就是平均十万，从三月初开始到清明结束，一个月的时间那就得
　　考虑到三月份土地还没彻底开化，挖坑效率更低以及挖坑多了身体劳累需要倒换人手，这意味着差不多每天需要一百个体力充沛的精壮劳力来干这个活。
　　壮劳力，体力充沛。
　　这前提是能吃饱喝足。
　　然而植树小分队哪能吃饱喝足呀。
　　午饭就是一个白面馒头三个窝窝头，连块肉都没有。
　　要不是刘传福这个县委书记身先士卒，又有几个愿意来干这费力不讨好的活？
　　长缨回去的路上心情复杂，“让财政局的过来一趟。”
　　杨秘书觉得领导今天不对劲，往往这个时候她都会趁着没人开车过瘾，今天却是坐在那里神色肃穆。
　　“您今天也挺累的，要不明天一早过来？”
　　“我就帮忙扶个树有什么辛苦的？你说让你去挖坑种树，你能坚持几天？”
　　杨秘书低头看了眼手上的几个血泡，“两三天吧。”
　　“是啊，两三天，这样可不成。”
　　三个县区的一把手当时倒是都给她立下军令状，保证完成任务。
　　毕竟之前市里头压根不管不问也不给拨钱，现在有了钱总比什么都没有还必须干活的好。
　　长缨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些人。
　　“你回去后问下，还缺多少才能完成今年的栽种目标，另外再问问看他们有什么想法没有。”
　　杨秘书这会儿累的不想动弹但还是应了下来，“好，我回去后就打电话确定情况。”
　　长缨想了想，“对了，把商业局和机械厂的人喊来。”
　　机械厂？
　　是需要给弄好点的铁锹吗？
　　杨秘书后来才发现，自己还是想的太少了点。
　　作为秘书，细致能领会领导的意思十分重要。
　　他自诩还算细心，但在领会领导的心思这方面总是缺了点。
　　实际上整个市委市政府，也没谁能猜透这位领导的心思。
　　被喊来的机械厂厂长也十分的懵逼，“挖树坑的机器？”
　　“嗯，明天你来市里，让杨秘书带你去北谷县一趟，你自己来也好带着厂里的技术工人过来也好，都去现场看看，看能弄出个什么样的机器来帮忙减轻负担。”
　　机械厂这边傻眼了，这给他们减轻负担，自己肩上的责任更重了啊。
　　领导您知不知道自己一句话，我这边很难做啊。
　　“长缨书记，我知道您是体恤他们，只是自古以来咱们种树都是挖坑埋土浇水啊。”
　　这话别说长缨听着不舒服，商业局和财政局这边听着都十分怪异。
　　商业局的局长阴阳怪气了一句，“古时候还没电灯汽车呢，现在不也有了？”
　　财政局的不甘落后，“就是，思路都有了你们应该去想看看该怎么把东西弄出来，别上来就说不行，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咱们金城还怎么建设？”
　　机械厂厂长看到这俩人一唱一和帮长缨抬轿子恨得牙痒痒。
　　偏生这办公室里四个人，他哪个都得罪不起，只有挨说的份儿。
　　“那我回头想想办法。”
　　长缨看着他，“不闷头想，可以找工人们多问问，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如果机械厂的工人想不出来那回头我就让在报纸上登广告，让大家帮忙想。”
　　“这主意好，咱们群策群力把这东西给弄出来。我说老王你也别总是苦瓜脸，你想想看，真要是弄出来咱们这东西是不是还能卖个钱？”
　　好东西从来都不缺销路，商业局局长这话让王厂长高兴了下，这要真是能赚钱倒是好事。
　　只不过这笑容转瞬即逝，真能赚钱吗？
　　“怎么不能？”长缨看出了他的心思，“三北防护林是国家的大工程，有专项拨款的。”
　　国家拨款。
　　王厂长兴奋起来，“行，我这就回去跟工人们说。”
　　市机械厂那么多人，还能搞不定一个挖坑机器？小瞧他们呢。
　　长缨也没留人，瞧着王厂长人离开后继续说道：“咱们财政上还能拿出多少钱来？我今天去了北谷县一趟，跟着他们一起挖坑种树算是吃了点苦头，这样的苦头这些人天天吃，咱们不能苦了他们。”
　　财政局局长心里头咯噔一声，要钱来了。
　　他想了想，“能拿出来的不算多，主要是您今年要弄俩酒厂，得留下钱来弄酒厂。您看这样行不？咱们把这些种树的老百姓给安排一个岗位，这样一来往后就能拿公家的工资，对他们来说这也算是长远的活计。”
　　公家饭无疑是最好吃的。
　　长缨想了想，“县里的财政养不起他们的。”
　　不过这的确是是个好主意，造林员每天吃风沙植树造林保护这座城市，是该给他们一些待遇。
　　然而作为省城，金城市的财政都不宽绰，何况是下面的县里呢？
　　长缨有了新想法，“把他们的岗位都安排到市里头。”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啦

252、252 干部
　　从义务劳动取代河工, 到成为挂名在市里的国家工人。
　　长缨这主意让刘传福老泪纵横，领导是想着他们的啊，跟之前的那些不一样。
　　“你让长缨书记放心, 回头我会把他们的工作安排好的，等忙完这几天我就递交报告上去。”
　　既然是端了国家的饭碗, 每个月都能拿国家的工资过年过节还有福利，那就不能偷懒不干活。
　　虽说初春和秋末才是种树的好时节，但是其他月份也得干活。
　　他忙活完这阵就把工作安排递过去, 绝对不会让他县里的人白吃白拿的。
　　杨秘书看着泪流满面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您辛苦了，也注意身体。”
　　造林员的岗位落实下来, 市财政局那边原本还有些郁闷，三个县区一下多了将近三百口人, 虽说工资不高一个月也就四十块，但这笔钱总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他们财政局又该头疼了。
　　当然眼下最头疼的则是组织部。
　　伴随着搬家的完成, 市委市政府分开办公，归属于市委的组织部还在忙活着市里头干部干事人事档案的调整，结果忽然间多了近三百位造林员。
　　又得组织档案。
　　虽说没那么复杂, 但也是让组织部忙一壶。
　　欧阳兰好不容易才逮住长缨, “您可真会给我找活。”
　　长缨瞧着他神容憔悴，“跟嫂吵架了？”
　　“没有, 哪有的事，还不是你这给闹腾的。”
　　组织部管的就是人事, 造林员的岗位又挂在市里, 市财政发工资，市组织部管档案。
　　现在还没到发工资的点, 但档案得先弄出来，要不回头月底怎么发工资呢？
　　问题是长缨还特别会玩花活，要把这将近三百名造林员的资料一一登记，还得有照片。
　　是的，必须得有照片。
　　去照相馆照片得花钱，穷苦人家哪舍得这个钱？
　　不过没关系的，不用他们出钱，人过来就行。
　　这么一来，又增加了工作量。
　　长缨看着跟自己吐苦水的欧阳兰，笑着说道：“有备无患嘛，我是怕回头出现吃空饷的事情。”
　　欧阳兰听到这话一脸震惊，“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
　　造林员现在也属于有编一族，现在馅饼掉头上大家还没怎么从这好消息中回过神来，可过个三五年呢？
　　指不定就出现替身。
　　“找个人给点钱来干活，到时候来领个工资他吃差价就行了。”
　　虽然这能说得通，但欧阳兰还是觉得长缨这话有些危言耸听了，“这才几个差价呀，至于吗？”
　　“欧阳，现在的工资是低，可是不会一直这么低下去，等到钱多了呢？我就问你一个事，赵春生当初贪污是不是？”
　　欧阳兰顿时明白长缨的意思了，一个市的二把手还缺福利待遇吗？可依旧架不住他贪污过更为骄奢淫逸的生活。
　　接受过党章教育文化熏陶的赵春生都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怎么就敢保证其他人不会？
　　“可是你也说了，指不定回头就出现个替身呢，万一人真就是平日里让人干活，领工资的时候本人来拿钱呢？”
　　这种事情防不胜防啊。
　　“所以还需要监督员。”长缨笑了起来，“监督他们工作。”
　　“就作监督？”
　　“嗯，这个监督员的选择很关键。”
　　欧阳兰明白了，“找眼睛里揉不得沙的，但又不能是太过于刻板的，你放心，我会找到合适的人选的。另外那么多造林员我觉得也得给他们安排学习任务什么的，回头我把他们那边的具体工作也再详细安排下。”
　　“行，麻烦你了。”
　　欧阳兰后知后觉，他不是来找长缨算账，控诉她给自己带来太多的活吗？
　　怎么一下又给自己招揽了一堆的动作？
　　回到部门里，欧阳兰被其他几个干事围住，“跟长缨书记说清楚了吗？”
　　“当然说清楚了，长缨同志知道咱们最近辛苦了，说回头忙完表彰咱们。”
　　表彰？
　　熟悉欧阳兰的一群人觉得这事不太对，“部长，您该不会又搞出什么花活来了吧？”
　　“哪能啊，别胡说，咱们组织部干活就得细致，这些造林员也都是咱们的同志，咱们开个小会，商量下怎么进行他们内容的管理。”
　　组织部的干事们快哭了——
　　就知道欧阳部长不靠谱，又给他们增加工作量了。
　　……
　　长缨下班前接到了东北那边打来的电话，“这边啤酒厂说想跟您亲自谈谈。”
　　“行啊，不过我最近走不开，你看能不能请他们过来一趟。”
　　“他们也是这么想的，如果谈妥了顺带着还能帮忙给落实下酒厂的建设。”
　　四月份，酒厂建设已经开始动工，现在正在打地基。
　　这边谈判顺利让长缨直接忽略了和青啤洽谈失败的坏消息。
　　不过在第二天下午就看到了哈啤那边的人时，长缨多少有些意外。
　　坐飞机过来的，对方似乎还挺迫切。
　　这是个好消息，对方着急她就可以缓下来慢慢搞。
　　哈啤这边过来的是他们的副厂长，姓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说话十分豪爽。
　　“傅书记我想知道，你们金城这边的经济不算多好，这啤酒生产了打算卖给谁呀？”
　　长缨笑了起来，“往周边地区贩售。”
　　路副厂长想了想，“这个周边是不是也有国界线以北啊？”
　　这人看着粗枝大叶的，但十分细心。
　　长缨笑了笑，“有这么个打算。”
　　路副厂长哈哈笑了起来，“我就说嘛，怎么还大老远的非要跟我们合作，冲你是个实在人，咱们合作。”
　　实在并不是促成合作的唯一因素，事实上前期的谈判才是最重要的。
　　再者说，对方那四六分成的要求可不是多是在。
　　长缨耐心的跟人谈条件，“咱们可以扩大合作市场，三年四六分换成五年的四六分。”
　　只不过三年是哈啤占六，到了五年那就是金城这边占六成。
　　路副厂长还有些迟疑，“这个我得跟厂里商量下。”
　　商量的结果并不算多好，那边要求五年期的五五分。
　　长缨坚持四六分不退让。
　　商业局这边着急了，郑副局长亲自带队去谈判，好不容易快达成合作了，可别因为这一成利就谈判失败呀。
　　路副厂长也收起了爽朗的笑容，“傅书记亲自跟我谈给了我面，只是这是厂里头定下来的死线，您也别为难我。”
　　“我也知道路副厂长亲自过来给足了我们面，不瞒您说，我这边不止派人去了你们酒厂，青啤那边也过去了，那边谈判失败了。”
　　郑副局长傻了眼，这不是自揭其短吗？
　　谈判的时候说这个，只怕哈啤这边只会提出更多的不合理要求。
　　路副厂长有点懵，这事他知道啊，刚才跟厂里打电话的时候厂里说了，所以才要自己坚持五五分的底线不动摇。
　　“傅书记跟我说这个……”
　　“一个能失败自然也能失败两个，所以我就想着引进外商。”
　　外商。
　　东北是大型国有重工企业聚集地，倒是没多少外资。
　　也就靠海的那边有一些，不算多。
　　金城这是西北内陆城市，能引什么外商？
　　郑副局长连忙说道：“我们傅书记和广州那边的外贸公司合作很多，和香港那边的商人也有往来。这个路厂长可以去打听下。”
　　路副厂长自然不会觉得这是在骗自己，“那我再跟厂里打电话问问看。”
　　他这电话打个不停，再回来时笑容满面，“引进外商那么麻烦，还是咱们合作，四六就四六好了。”
　　郑副局长松了口气，总算是完成工作了。
　　然而这才哪到哪。
　　他是这次合作谈判的领队，得继续忙。
　　工厂具体厂房建设，生产工艺，工人培训，原材料的筛选，方方面面都得抓。
　　郑副局长没想到自己一个商业局的副局长还得这么忙，如今还挂上了金城市啤酒厂厂长的名头。
　　然而他哪敢不干啊。
　　这是市里大领导亲自指派的工作，干好了自己未来前程一片大好。
　　推卸不干……
　　他可不敢。
　　……
　　省里来的新领导喊长缨过去时，已经是星期五的下午五点钟。
　　梁秋明去养老后，小韩秘书倒是留在省里，这会儿亲自过来请人。
　　“听说代书记来到后还去下面视察了？”
　　小韩秘书点头，“去了下面几个市，回来时心情还挺沉重。”
　　能不沉重嘛。
　　新来的书记从东部沿海城市过来的，原本是省里的二把手，来到这边做一把手当然是被提拔了。
　　然而想要在这里做出成绩来，那可真是太难了。
　　不过如果能做出成绩，回头进中央甚至进常委倒是再比从东部沿海要方便些。
　　毕竟西北更艰苦嘛。
　　韩秘书明显卖给了自己一个好，长缨笑了下，“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代书记人挺好，跟我说了些事情。”
　　他话一贯少，能够说一句人挺好，主观意识已经十分明显。
　　“那就好好工作嘛，别给自己那么大的心理负担。你是干部，对党、对群众负责，记住这点就行了。”
　　省委的秘书倒用不着长缨这个市委.书记来指点，但韩秘书并不反感这话，因为代主任也是这么说的。
　　这话其实听过很多次，然而这两人说的却和平日里听到的不同。
　　“代主任可能想找您了解下防护林还有乡下的事情。”
　　韩秘书十分好心的提醒。
　　虽然这提醒并没有用上，代主任问的是长缨身体。
　　“受了伤要好好休养，我来到后有些忙，听说你又去下面跑，也没顾得上。”
　　代主任五十出头，正是要做出一番事业的时候。
　　说话也十分可亲似乎今天特意喊长缨过来就是为了关心她身体。
　　“没事，就是当时受了点惊吓，现在已经好利落了。”
　　“那就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又是个女同志要多加注意才是。对了我听说你之前跟老梁打赌什么的？”
　　伴随着梁秋明的下台，这赌自然不了了之。
　　只不过现在被提及，长缨觉得领导喊自己过来的真实用意浮出了水面。
　　“当时话赶话的被赶鸭上架了。”
　　代主任笑了笑，“年轻人嘛，要都老实稳重国家也缺乏点朝气，不过咱们干部又不一样，不能胡乱来。照你这意思，不太想让金城这边包产包干包产到户？”
　　显然，这才是代主任喊自己来的真实意图。
　　长缨斟酌了下，“是，我更看好集体生产经营。”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剩下的晚上来

253、253 取名
　　长缨对这位新来的领导一无所知。
　　实话实说还是糊弄过去无非这两种选择。
　　事实上, 摆在她面前的选择从来只有一个——
　　说实话。
　　能够成为一省的一把手，到底是有几分能耐的。
　　她糊弄人的话只怕在这位领导看来，不过是小儿科的把戏。
　　索性实话实说。
　　当然长缨还有其他想法。
　　关心自己身体不过是个噱头, 代书记本质是想要看她对包产到户和集体生产经营的看法。
　　她能有什么看法啊。
　　自然是言行一致，既然都跟梁秋明打赌了, 如今当然要坚持自己的原则。
　　代书记似乎并不意外，“能跟我说说为什么吗？我们的人民公社已经存在了二十多年，只是过去二十多年里所带给我们的似乎并不那么理想。”
　　长缨听到这话想到了一个人, “代书记你听说过万户这个名字吗？”
　　“当然。”说罢，他就意识到这个年轻的女同志想要表达的意思。
　　长缨看向窗外，春分过后天黑的越来越晚，如今外面还亮堂着。
　　“几百年前人类对太空还处于未知, 万户想着探索太空最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样一个人您觉得可笑还是可敬？”
　　“开拓者, 自然是值得尊敬的。”
　　“是啊，如果万户活到现在, 大概也会为我们能够送人造卫星上天而惊叹。从土法炮制的火箭到现在的航天航空形成一门科学，这本身就是一个曲折的过程。我读书的时候看到书里说，人类社会的发展是一个螺旋向上的过程。我在想, 公社的存在有其历史的偶然性, 却也是其必然，我相信我们的开国领袖拥有极大的智慧, 他们当初群策群力制定的计划不能说不存在任何错误，但是在这个根基上来纠错发展总是没错的。”
　　长缨想到了那封信, “我们站在巨人肩膀上, 需要做的是把前辈留给我们的财富发扬光大，不是做个农家田翁守着那一亩三分地。所以现在一直提倡改革嘛, 但究竟怎么才能达到这一目的，改革之余不失本质本心，我想这是我们需要做的事情。”
　　“我好像说的有点乱七八糟的，代书记您要觉得不合适，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代书记笑了起来，“我倒是没想到，你想的还挺多。忙你的去吧，注意身体，想要多做事是好的，但也要让下面的人去做，不能什么事情你都自己来。”
　　这是教她做事呢。
　　长缨倒是没啥不能接受的，“那我加强学习建设，提升干部们的工作能力。”
　　人很容易沟通。
　　能够第一时间领会到自己的意思，这很重要。
　　“你怎么看她刚才的说法？”
　　新来的省委.书记换了办公室，大概不想沾染前一位的霉气。
　　这间办公室放着一个大书柜，里面塞了满满当当的书，长缨过来的时候也没四下打量，不知道这书柜后面还藏着一个人。
　　张副书记从书柜后面出来，“她还是很给你面子的，之前就直接跟老梁在这里脸红脖子粗的喊，可是半点面子都不留。”
　　代书记听到这话乐了，“那是因为她不熟悉我。说起来我还算是她的老领导，她愣是没认出来。”
　　“你那会儿在省里的时候她就在县里，哪能接触到你？”
　　代书记叹了口气，“别说，倒是跟头些年没啥变化，是头犟驴。”
　　“犟驴不犟驴的也没什么要紧的，只要她能好好工作就比什么都强，她这工作能力还是蛮不错的，我们这西北省份比不上你们东部沿海，想要拉来个外资可不容易。”
　　“你倒是护着她。”代书记叹了口气，“说的是啊，想要在这里做出成绩可不容易，我原本还想着送她个礼物，没想到她倒是很那边达成合作了。”
　　也罢，他就不折腾了。
　　张副书记笑了笑没说话，刚才那话他听了个完整，别的不说，傅长缨的态度那真是坚定，之前怎么说的现在还怎么说。
　　年纪轻轻这般意志坚定，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是真的比不过。
　　……
　　长缨没有把这次见面太当回事，只不过领导隐晦提醒她不要一言堂，她还是听进去了的，回去之后给组织部那边打电话，继续组织开展学习活动。
　　原本是两个月一次，现在加强学习频率，一个月一次。
　　欧阳兰觉得这是不是太过频繁，“这要是遇到农忙时节，怕是耽误事。”
　　“可以请假嘛，回头再补上就行，加强和下面的联系，保证及时沟通解决问题比什么都重要。”
　　话是这么说的，但欧阳兰觉得他们组织部是不是又增加工作量了？
　　“你就不考虑好好休息休息？”
　　长缨假装没听到，“你辛苦了。”说着拿起电话给刘扬打电话，“来我办公室一趟。”
　　欧阳兰磨磨唧唧没走。
　　长缨见状哭笑不得，“我看你工作量还不够多。”
　　“我只是想要提醒你，刘扬他媳妇快生了，你最近能不能别总给他派活。”
　　长缨：“啊，我……我不知道。”
　　她是真不知道。
　　她连刘扬的爱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难得见到这位领导这般模样，欧阳兰觉得好笑，稍稍正经了神色说道：“我就提醒一句，别让他最近出差，他爱人身体不是太好。”
　　这是长缨没考虑过的事情，她几乎没有家庭拖累，但不能凡事都按照自己的标准来，“知道了，那再麻烦你一下，要不帮忙统计下市里这些干部干事的家庭？”
　　“咋的，你还打算给人送温暖啊。”
　　长缨幽幽说道：“要钱没有，亲自问候帮忙取名字要不要？”
　　刘扬进来的时候就听到这么几个字——
　　取名字要不要？
　　当然要。
　　他跟在长缨身边一年出头，倒是对长缨的作风熟悉了几分，“我们家老二快要出生了，要不书记您帮忙给取个名字？”
　　欧阳兰脸上带着哭笑不得，论顺杆子往上爬，刘扬可是比谁爬得都快。
　　长缨没想到跟欧阳兰开玩笑的话被刘扬给听到了，她有些头疼，“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对了姓什么？”
　　“这话问的，刘扬的孩子不姓刘还是能李吗？”
　　刘扬连忙说道：“我爱人姓柳，柳树的柳，随她姓也行，好听。”
　　其实他对姓什么也没那么坚持，何况领导都问了这么一句，刘扬索性就顺水推舟，跟媳妇姓，还能哄得人高兴呢。
　　长缨瞧了眼欧阳兰，“看吧，人家刘扬多有觉悟，我晚上想想看，明天再给你说。”
　　刘扬连忙应了下来，“好嘞，书记您找我有什么吩咐？”
　　“你让办公室的统计下市属还有下面县区的公社种植情况，一定要把这个工作给统计好，另外就是帮我问下邱教授，我想去他们学校参观一下，看她那边什么时候方便些。”
　　去西工参观？
　　刘扬稍有些迟疑，“那要不要先去金城大学参观下？”
　　好歹是省里排行第一的大学，不参观本省的学校，去外省参观西工，这让金城大学情何以堪呢？
　　“不去，他们自己没什么能耐，还好意思说我？”
　　虽然知道这是在说金城大学，但刘扬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烫。
　　欧阳兰瞧着她说话尖锐，让刘扬脸上挂不住连忙说道：“回头我跟老周过去趟，长缨同志说得对呀，想要让人高看一眼，首先得自己立得住，面子是自己挣得可不是别人给的，你也别觉得要抓教育就得供着他们，他们要没啥本事凭什么被供着？咱们不能扶持些有本事的学校吗？”
　　“欧阳部长这话说得对，你先去跟西工那边联系下，另外帮我跟市里的农业学院联系下，我要去他们那里看看。”
　　刘扬连忙问了句，“需要跟魏研究员先打声招呼吗？有时间的话安排一起吃个饭。”
　　“问问吧，他要是忙就算了。”魏东来和几个同事借助于金城农业学院进行粮种培育，顺带着也帮忙带一带学生，倒是和农业学院这边关系处的很好。
　　他自己吹嘘，金城农业学院是农研所分所。
　　过年前长缨原本打算去看他，结果人回家过年了。
　　年后也没顾得上，再加上今年安排了不少公社进行甘蔗和高粱种植，魏东来和几个研究员都忙得很，想要碰面还真不容易。
　　刘扬见状笑了下，“他最近应该不算特别忙，我上个周末还见他跟人约会呢。”
　　“什么？”长缨连忙抓住手里的笔，“他跟谁约会？男的女的？”
　　这下被吓着的人成了欧阳兰，这是在胡说什么呢。
　　“太激动了，我们认识那么多年，我从来不知道魏东来还会跟人约会，知道那女同志在哪工作吗？算了还是我直接打电话问吧。”
　　电话拨了过去还没人接，长缨看着扎根在她办公室的两人，“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在她这干什么？
　　然而欧阳兰纹丝不动，“我之前还在想着要怎么给小魏同志介绍对象好，我看看他们俩合适不？”
　　长缨瞥了他一眼，“你要相信魏东来的眼光。”
　　其实她说这话都心虚，魏东来的眼光好吗？她哪里知道。
　　这人也没处过对象，这么多年来单身一人，之前还跟自己信誓旦旦说怕耽误人，现在不怕了？
　　不过魏东来脾气好，唯一一次冲自己发脾气还是冯子君把他的甘蔗给砍了。
　　想到这事长缨觉得挺对不起魏东来的。
　　等将来魏东来结婚，自己可是得随个厚厚的红包才行。
　　大概小魏同志不太想要被大家一起八卦，电话没人接。
　　“估计在忙吧，回头你跟农业学院那边联系下试试看。”
　　刘扬很是遗憾的离开。
　　欧阳兰瞧着门关严实了这才说道：“他好歹也是市政府办的办公室主任，你给他留点面子，别冲人发火。”
　　长缨替自己分辩，“我也不是冲他发火，肯定是学校那边找他了。”
　　不然怎么可能好端端的替金城大学说话？
　　欧阳兰叹了口气，“学校没找他，这个我敢保证。你又不是不知道，哦你还真不知道，你当时在医院，省里头人事变动，他处境尴尬。”
　　长缨愣了下，“他都在市里工作一年多了，还能算旧账牵扯到他身上？”
　　“你说得轻松，你当时躲在医院里不露面，谁知道你怎么想的？”
　　长缨尴尬，“那我去探望他爱人？”
　　这算是个定心丸，对吧。
　　作者有话要说：
　　q三更啦
　　下一章，长缨送温暖啦

254、254 产假
　　刘扬真没想到长缨会来自己家。
　　他当时住在省委的家属院, 后来工作调整搬家挪地方，偏生市里头家属院也没空房子，好在他爱人单位倒是给分个住处。
　　一家三口住在这边倒也还过得去。
　　长缨没想到刘扬的爱人竟然就在机械厂工作, 瞧着家里的一些模型摆件，制作痕迹越发的浅, 看得出来这手艺进步很快。
　　“你坐着就行，这些都是你做的？”
　　柳益兰托着肚子笑着回答，“那几个丑不拉几的是刘扬做的, 他非要跟我学，手又笨，做的难看得很。”
　　“是挺难看的。”长缨笑笑，“不过能虚心请教也是一种美德, 身子还好吗？”
　　“还成，一回生二回熟, 倒也没太遭罪。”就前些天因为省里的人事关系变动，刘扬晚上睡觉不踏实, 扰得她也没怎么休息好。
　　“这么大肚子也不容易，早点卸货还能轻松点。”长缨想到刘扬说这是自家老二，“你们家老大呢？”
　　“他去邻居家背课文, 等过会儿再把他接回来。”
　　长缨笑笑, “那成，回头你媳妇生孩子的时候你多陪陪她, 工作的事情先不着急，让其他人来做就是。”
　　她这一番体贴的交代倒是让小两口有些不安。
　　刘扬送人回来后就看到自家媳妇坐在地上, “刘, 刘扬，我, 我要生。”
　　长缨没想到自己探望人还附带催生的作用，柳益兰要生。
　　因为遇到机械厂的厂长正在寒暄的人看着刘扬抱着人出来，连忙帮忙送人去医院。
　　柳益兰觉得自己真是被吓着，怎么又看到刘扬的领导。
　　“刘扬，你去跟领导说我没事的，你能工作。”
　　长缨听到这话反应过来，“还工作个屁呀，你先生孩子重要，我让他放下工作是为照顾你，不是要拿下他，拿下他谁给我干活啊。”
　　她是没亲眼看到真不敢相信，谁知道这小两口心理负担这么重。
　　长缨跟着往厂区医院跑。
　　她这粗咧咧的话让柳益兰迷糊起来，“您真没想着处分刘扬？”
　　“处分什么呀，我说小柳你就别胡思乱想，要是处置回头我让刘扬来咱们机械厂当个办公室主任成不成？”
　　虽说柳益兰是机械厂的技术工人，她老公又是市政府办的办公室主任，但她生孩子也不至于连带着厂长都去医院陪护，可谁让市委这位一把手在呢。
　　她在，王厂长哪敢不去。
　　柳益兰听到这话握紧丈夫的手，“你听见的。”
　　听见的。
　　“书记是担心你，我工作没事的你放心。”
　　她怎么可能放心呢。
　　虽说她和刘扬的婚事还是那位梁主任撮合的，但她知道刘扬在那边工作的不愉快。
　　鞍前马后的跑，外人面前看似风光受信任，实际上什么日子他自己最清楚。
　　偏生他又是个会掩藏心事的人，这次那位梁主任下去，他这个前秘书会不会受牵连。
　　谁都不知道。
　　哪怕还留在市里工作，可谁知道会不会秋后算账呢？
　　长缨的一番话引燃她的不安。
　　直到这会儿得到厂长的承诺，她这才松口气。
　　……
　　娄越过来接人的时候就看到长缨正在跟护士站的护士聊天。
　　“你们这医院跟市立医院有学习交流吗？”
　　护士被问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别为难人小护士，回头你问他们厂长不是更省事？”
　　话是这么说的，但长缨觉得自己得先问清楚具体情况才是。
　　“你怎么过来？”
　　“欧阳部长说你来看望刘扬的爱人，我一直没等到你回家，就过来看到底怎么个情况。”
　　谁知道摸到机械厂的厂区医院。
　　“生个小女孩，他们两口子说让我帮忙起名字，随她妈妈的姓，柳，你帮我想想？”
　　长缨并不擅长起名字，大黄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进行场内求助。
　　“母女平安？”
　　“嗯。”
　　“那咱们回家，你该吃晚饭。至于名字，回去后再想也不迟。”
　　他不说还好，一说长缨真觉得自己饥肠辘辘，“那说好你帮我想。”
　　可不能耍无赖不认账。
　　“我什么时候耍无赖？”
　　娄越抓着人的手，他本来不打算多问什么，偏生长缨话多，“当母亲挺不容易的，且不说怀孕辛苦，就说生孩子还要侧切，疼得要死，怎么受得呢。”
　　她听到柳益兰的哭声就觉得难受。
　　“你妈什么时候过生日，她今年多大？回头我准备个生日礼物给她。”
　　娄越听到这话笑起来，“那你这么说，我是不是也得准备礼物给丈母娘？”
　　薛红梅，那就另说。
　　“你不怕被缠上随便，我无所谓的。”
　　“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这样好，往后我家这边的年礼以你的名义送，你家这边的以我的名义送，这样他们面子上也说得过去，我妈是个最经不起感动的人，说不定手一松就回你个存折什么的。”
　　长缨啧啧，“我怎么觉得你就惦记她那点钱，出息呢。”
　　“人穷志短要什么出息呢。”娄越握住她的手，“傅书记就别取笑我，咱们就这么说定。”
　　“随你。”就是借个名头罢，实际上准备礼物的人也都是娄越。
　　长缨倒是无所谓的。
　　……
　　刘扬得一星期的陪产假。
　　办公室的事情交给其他人去处理，实在不行让杨秘书多担待些。
　　“他们都怎么说的？”
　　“女同志觉得您体贴，男同志觉得小题大做些。”
　　长缨看眼，“你有孩子没？”
　　“有两个，儿子大点在上小学，女儿今年三岁。”
　　长缨点头，“那估摸着你用不上这假期。”
　　“那要不我回家跟小米他妈商量下，我们再生个？”
　　“就为这几天假期值得吗？我看大院里这反应我还真的好好想想怎么处理，回头请妇联那边过来，对喊着耀明同志一起。”
　　杨秘书听到这意识到这件事可能还不止几天陪产假期的事情。
　　毕竟顾耀明副书记是政法口的主管，牵扯到他这是要涉及到地方立法？
　　顾耀明也在思考这件事。
　　晚上回家后都在琢磨，他大概猜到长缨的心思，但觉得这事是不是小题大做些？
　　“办公室的刘扬放七天假，陪他媳妇坐月子去。”
　　他爱人听到这话有些吃惊，“真的假的？”
　　“你这是什么神色？”
　　“我就觉得不可思议啊，你好端端的跟我说这事干什么？”
　　顾耀明倒也没藏着，“明天上午和妇联的一起去长缨书记那里开会，可能要讨论这件事，我估摸着依照她一贯的想法，怕不是要在市里头试行推广。”
　　“那这是好事啊，起码有人帮忙洗尿布给端茶做饭什么的，这个傅主任还真体贴。”
　　“体贴吗？那工作怎么办？”
　　他爱人有些不乐意，“那女人生孩子不也耽误工作吗？照你这么说女人也别生孩子，你以为生完孩子就完事？坐月子不辛苦呀。咱们这还好，就算请家里人来照看也能住的开，这要是普通工人可咋过？就那么几天也耽误不什么大事，你又不是国家主席。”
　　她这嘴巴着实厉害得很，顾耀明说不过她。
　　“你说的也有道理。”
　　“要不明天开会我跟你一块去？”
　　这建议被顾耀明当场否决，“胡闹什么，你又不是市里的干部。”
　　“我这是代表广大妇女同志发声！”
　　发声。
　　顾耀明笑笑，“行，这事肯定不是开个会就能决定的，回头还得有倡议书，到时候你积极发表意见还不成吗？”
　　“那也行，不过你可别骗我。”
　　“骗你做什么。”顾耀明觉得不能拿常理来推断长缨这个女领导的心思。
　　或许他爱人说的是对的，女领导显然对女同志的遭遇更有同理心，真要这样的话，男人的陪产假可能会在市里试推行。
　　那明天会议上，自己该怎么表达意见。
　　又或者说，他该怎么来拟定这试推行的政策呢？
　　今天晚上，得好好想想这事。
　　……
　　长缨没想到，顾耀明很爽快的同意自己的提议，反倒是妇联这边磨磨唧唧的，叶主任显然对男人同修产假这事不太赞同。
　　“这要是勤快的男人呀，就算上班辛苦下班后也会帮着媳妇洗尿布做家务……”
　　“等一下。”长缨打断叶主任的话。
　　妇联主任心里头咯噔一声，看着办公室里另一个似笑非笑的顾耀明，心中异常的不安，她刚才说错话吗？
　　“什么叫帮着媳妇洗尿布做家务？夫妻之间经营家庭，本来就该相互分担的工作，怎么男人就成帮忙的，女人就是那个接受帮助的？”
　　叶主任没想到长缨竟然会揪字眼，“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说……”
　　“叶主任，你是市妇联主任，要为咱们金城市几十万的妇女儿童发声的人，如果连这个意思都表达不清楚的话，我觉得我有必要怀疑你的工作能力。”
　　长缨在收拾人这方面一向有经验，收拾妇联的人更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成高手。
　　她的问责让叶主任一下子慌。
　　一旁顾耀明淡淡开口，“是啊，叶主任您也老大不小，平日里应该没少帮女同志处理家务事啊，怎么现在张口闭口就成帮忙，别告诉我你平日里就是这么帮人处理事情的。”
　　这是生怕长缨不够生气，又往上面泼一盆汽油。
　　“耀明书记话不能这么说，我真就是说错话。”
　　“行，你也别解释。”长缨实在没想到，妇联这位能这么离谱，“妇联可不是女德班，咱们的妇女同志是能撑起半边天的人。”
　　她越说越生气，“耀明同志麻烦你去喊欧阳过来，我觉得有必要让组织部好好查查咱们这妇联是怎么个情况。”
　　顾耀明十分荣幸，走之前看眼呆坐在那里的妇联主任，他眼底透着些幸灾乐祸。
　　要真是能力强也就无所谓，可关键没啥能力，昨天就接到通知，结果一晚上都没好好想想领导什么意思，该怎么开这个会，这工作可不是要到头吗？
　　妇联的叶主任被赶回去，增加工作量的欧阳兰请个副主任过来与会。
　　这位副主任倒是个有眼力价的，“增加男同志的陪产假挺好的，不过为避免这期间他们偷懒耍滑头，我觉得有必要增加一个投诉途径。”
　　作者有话要说：
　　更完啦

255、255 资社
　　人比人气死人。
　　顾耀明发现, 这位妇联的副主任显然比那位叶主任有想法。
　　她说的这个投诉很有必要。
　　陪产假的意义在于丈夫协助妻子育儿，减轻女同志的产后负担。
　　毕竟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弱疼痛，的确需要人照顾。
　　可有的人还真敢把这陪产假当假期来用, 说不定不照顾媳妇，还要媳妇照顾自己呢。
　　所以需要增设投诉途径。
　　“如果妻子投诉丈夫没有照顾自己, 那单位可以酌情扣除丈夫的工资。”
　　陪产假设立的目的注定女同志占据主动权。
　　顾耀明有问题，“那如果妻子不舍得呢？”
　　妇联的副主任姓邓，听到这话苦笑了声, “那只能说扶不起的阿斗怎么都扶不起。”
　　权利给了你但你不用，那就怪不得别人了。
　　倒不是他们不负责到底，但能够在单位里工作的哪个不有点知识文化？
　　单位里工作多多少少有些见识，如果这都不能合理利用自己的权利, 难不成还要人手把手的去教？
　　这一点长缨是赞同邓副主任的，“其他还有什么想法, 我们都谈谈。”
　　……
　　刘扬怎么都想不到，因为自家的事情, 竟然还惹得领导搞出了陪产假这么一个市里通行的规章。
　　而这个规章，在金城市也惹起了一阵波澜。
　　有工作的女同志的对象多数都有工作，七天陪产假意味着单位要付出很大的成本。
　　政府相关部门不好说什么, 毕竟这是市委.书记牵手政法委和妇联一起拟定的章程, 在政府部门做事谁不知道这位书记是个铁血手腕的。
　　再者说，单位里大部分都已婚已育, 能用得到这假期的人少之又少。
　　工厂就不一样了。
　　工厂那边青壮年居多，这些本来就是生育的主力军。
　　一个个的要都因为媳妇生孩子放什么陪产假, 他们车间的活怎么办？
　　试行章程下发到各大工厂的当天, 市委和市政府两办的电话被打爆了。
　　甚至电话打到了省里。
　　新来的代书记有些奇怪，“她又在搞什么？”
　　韩秘书斟酌了下, “说是要给男同志放陪产假，工厂那边有些怨言。”
　　代书记对这个陪产假很感兴趣，细细询问了一番后笑着说道：“有些怨言？我看是很有怨言吧。”
　　不然电话能直接打到他这里来？
　　韩秘书拘谨的笑了笑，没有回答。
　　但领导似乎并不想要他沉默，“你怎么看这个陪产假？”
　　“初衷是好的，我看了下递交过来的文件，他们考虑的也很周全。”
　　“拿来我看看。”
　　韩秘书连忙去把那试行章程找出来，如今还在征集意见期间，距离试行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代书记特意找来眼镜，仔仔细细把这试行章程看了一遍又一遍，“你怎么看这个章程？”
　　又问他。
　　韩秘书知道这是在问他这个章程有没有什么疏漏之处，“理论上来说，政府单位倒是不太担心反对，我打听了下县里也没什么太多的反应，只是工厂意见比较大，觉得这是在压榨工厂。”
　　“压榨。”代书记呵呵一笑，“我瞧着这章程挺好，是为群众发声，压榨，怎么压榨了？我看这些人也是该好好教育教育了，都忘了工厂姓什么。”
　　韩秘书闻言脊背生汗。
　　他有些搞不明白这位领导，实际上她当初也弄不明白梁主任到底怎么想的。
　　不过从这位代书记跟自己说的话，还有今天这点评，似乎跟省城的长缨书记一个路子？
　　有些说不好。
　　两人正说着，外面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省政法委的高书记，他眼尖，看到代书记手里的文件有些没好气，“这个傅长缨，净搞些新鲜事，你说说这不是乱来嘛。”
　　韩秘书悄声退下，想到这试行章程的内容，他刚才有话没说完。
　　工厂觉得这是压榨，本质是想要谈条件。
　　只是领导的话让他恍然，这些工厂要么全民所有要么集体所有，这些工厂凭什么谈条件？
　　简直是瞎胡闹。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真要是把这位长缨书记逼急了，只怕是当初冶炼厂新厂区的事情重演，到时候不知道是谁自取其辱呢。
　　这事她又不是没做过，经验很是丰富。
　　领导和高书记到底谈了什么韩秘书不知道，不过高书记离开的时候骂咧咧的，似乎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下班的时候，韩秘书被人堵住了去路。
　　是原本他工作单位的领导。
　　工厂的厂长看到韩秘书十分热络的拉着人往市里的国营饭店去，“我来这边办事正好遇到小韩，走，咱们下馆子去。”
　　韩秘书不着痕迹的挣脱前领导，“吴厂长，我还得回家辅导孩子功课。“
　　吴厂长听到这话一脸的不乐意，“咋了小韩，来到省里工作就不认我这个前领导了是吧？”
　　韩秘书一贯好脾气，“没有，您也知道我在省里工作，前段时间工作也不顺利。”
　　这位前领导听到这话小声问了句，“牵扯到你了？”
　　省里的人事变动那无异于变天，他之前又在梁主任身边工作，受牵连倒是很有可能。
　　韩秘书苦笑了下，“您就别问了。”
　　“走走走，去你家说。”
　　这是个蛮不讲理的，你跟他讲理他压根不听。
　　韩秘书没办法，“我家里小不方便，不好意思吴厂长我得回家了，不然孩子一个人在家害怕。”
　　吴厂长看着走开的人忍不住唾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他一抬头，就看到小韩回头看着他。
　　这让吴厂长十分尴尬，他哪知道这人竟然还去而复返了呢。
　　韩秘书仿佛没听见，“领导什么意见我不知道，只是工厂也好，政府部门也罢都是国家都属于人民，这是新来的代建平书记经常说的话。”
　　别把工厂当私产，你们也不过是工人，是国家选出来代为管理的。
　　还真觉得那是自家的东西，看着不顺眼就不想执行？
　　吴厂长脑补了一通，只觉得一股子气全都憋在胸口。
　　是国家的没错，可这章程里面可是有半点给他们工厂考虑。
　　凭什么工厂就成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出人出力出钱的时候想着他们，有好处时半点没有。
　　凭什么？
　　……
　　长缨加班有点晚，主要是群众的意见信箱里收到了一些意见信。
　　等把这些意见信看完，已经七点多钟。
　　“娄师长不在您就这样，等回头他又得说我们。”
　　长缨笑道：“你们又不归军区管，管他做什么？”
　　之前长缨提过的市里和军区合作办厂的事情，名义上是市属企业，只不过军区出人出力来建设工厂。
　　这活被刘军长交给了娄越，最近他带着人在那里主持工厂建设。
　　平日里几乎都住在那边。
　　长缨倒也无所谓，在食堂吃饭解决一日三餐，回去时带点东西给家里的俩毛孩子，日子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办公室的几个人跟着一块去食堂吃饭，顺带着讨论这章程的问题。
　　“工厂那边什么意思？”
　　杨秘书斟酌了下，“最新消息，还是在抗议。”
　　不意外。
　　长缨笑了起来，“等着吧，等到明天，就会带着工人们的请愿书过来了。”
　　工人们的请愿书。
　　杨秘书忍不住笑出声来，“那咱们怎么办？”
　　他一开始也觉得这章程似乎缺了点内容，好像让工厂这边受到影响却没有给任何的补偿。
　　但后来一想就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本身就不对。
　　国营工厂是全民所有，什么时候成了他们这些厂长工会的家私？
　　国营企业执行政府的政策不是应该的吗？哪来的立场谈条件？
　　可有些人就是想不清楚，觉得自己是民心所向。
　　用领导的话来说“没有资本家的命偏生得了资本家的病”。
　　是这个道理没错。
　　不管怎么说，他们姓社不姓资。
　　刘扬去陪媳妇坐月子了，办公室里几个人直接接触长缨，跟着一起加班倒是敢说话，在那里七嘴八舌的出主意。
　　长缨觉得有个办法不错，“杀鸡儆猴从来都是不错的办法，咱们回头多杀俩。”
　　也让他们长长记性，现在这才刚开始而已。
　　陪产假，双休。
　　一样样来，不着急的。
　　……
　　省城的大小工厂领导汇聚在一起，谁都没想到他们会因为这事齐聚一堂。
　　“电线厂的老吴没来？”
　　“他婆娘说他昨天晚上喝了酒没起来，让咱们先开会。”
　　“遇到事就躲，出息。”
　　冶炼厂的郭厂长在那里把玩手里的钢笔，以至于大家到底说了什么，他并没有听清楚也没往心里去。
　　“老郭，你怎么想的？”
　　郭厂长有些意外自己会被点名，他笑了下，“我要是没记错的话，省委的韩秘书之前在电线厂工作，老吴今天没过来别是找韩秘书听到了什么风声。”
　　“什么风声？我问了我在首都工作的大姐，她可没听说首都要搞什么陪产假。”
　　郭厂长不疾不徐，“首都弄不弄我不知道，不过咱们地方的确是有立法的权限，只要不违背宪法什么的就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老郭你这什么意思？”
　　“你是说你支持那个傅长缨？”
　　“我想起来了，上次你们冶炼厂讨了个没趣，你别是一个大老爷们怕了傅长缨那个小娘们。”
　　七嘴八舌的指责让郭厂长觉得没趣，也就会在自己面前逞口舌之快，有本事去跟傅长缨斗嘴去呀。
　　别看现在一个个牙尖嘴利，到了市委大院一个个都是鳖孙。
　　没意思。
　　郭厂长起身，“我来就是想看看你们能说出点什么名堂，没想到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我就提醒你们一句话，咱们这些国营工厂的厂长也好，工会主席也罢，就有个管理权而已，还真把工厂当自家的啦？”
　　这思想还不如自己呢。
　　他倒是乐意看笑话，瞧瞧回头那位长缨书记怎么训孙子似的教育这些人。
　　不过一想到这兴许还挺耽误事，郭厂长觉得回头听个乐子就行，就不在这边凑热闹了。
　　省得回头自己也挨训，他可不敢再得罪那个女人。
　　看着柔柔弱弱的，手段多着呢。
　　还说人家小娘们，你们一群人连个小娘们都比不过，是不是干脆撞死好了？
　　离开这边时，郭厂长发现化肥厂竟然也派人过来，他忍不住摇头。
　　开会是为了找说辞对付市里，结果间谍明晃晃的在这里坐着。
　　还商量个屁呀，趁早投降了事。
　　作者有话要说：
　　郭厂长：你们还玩无间道呢。

256、256 手段
　　不怪郭厂长多想, 只是化肥厂是市里的企业，又是长缨一手抓起来的。
　　自然是以市里马首是瞻。
　　当然，在其他工厂的厂长来说服化肥厂的厂长孙旺临时, 孙旺临犹犹豫豫答应了一起想办法。
　　他能加入进来那可真是合情合理——
　　化肥厂的员工多是男同志。
　　这回头真要是搞什么陪产假，化肥厂更受影响。
　　何况孙旺临那痛定思痛的模样着实让人心生信赖, “领导糊涂我们不能跟着糊涂，就算把我这个厂长撸了我也得跟长缨书记说清楚！”
　　当然，孙旺临今天并没有与会, 而是派自己的秘书过来。
　　秘书觉得这群人真欠收拾，商量半天也没抓住重点。
　　既然怕影响生产，着力点自然是在生产上呀。
　　为什么要絮絮叨叨说别的，什么金城插手国.务.院下属企业, 是越级管理。
　　有本事直接跟国.务.院去汇报，申请处分傅长缨。
　　当然能处分她的也不在那边, 要么是省委要么是中央。
　　秘书觉得这群人胡说八道的摸不清重点，难怪人都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呢。
　　其实他更好奇的是, 这些人怎么就成了国有企业的领导？
　　他都比他们强！
　　当然，跟厂长汇报的时候，秘书可没敢说这话。
　　孙旺临听完秘书总结的汇报忍不住笑了, “一群蠢蛋, 说什么工人不想休陪产假，他们真以为长缨书记不会去走访工人？”
　　秘书小声说道：“这事我还特别提醒了, 结果人说到时候安排好就行了，大概是觉得傅书记没怎么去工厂视察过, 好糊弄吧。”
　　“好糊弄？”
　　孙旺临觉得说那群人蠢还真没冤枉他们。
　　短时间内能够把一个工厂建设完成投入使用的人, 会不懂工厂的生产运营那档子事？
　　但凡打听下就知道，这位领导之前工作的时候那可是对工厂企业严抓狠抓。
　　“觉得人是女同志好糊弄, 早晚有他们倒霉的时候。”
　　秘书深以为然，“那咱们这次还要跟着吗？”
　　“不跟了，依照我对长缨书记的了解，她忙得很没那么多时间陪着这些人过家家，估计这两天就处理了。”
　　秘书觉得也是，“对了厂长，我看冶炼厂的郭厂长也去了，态度跟咱们差不多，要不咱跟他透个气？”
　　“老郭呀，他被骂怂蛋了吧？”孙旺临不用想就知道这是咋回事，“不用透气，他就是去看热闹的。当初冶炼厂扩建他被长缨书记整了一番，现在就想着看热闹呢。”
　　“那要照您这么说，年前傅书记不也借着中央的手整治了几个国营工厂吗？他们头这么铁？”
　　就一点不引以为戒？
　　孙旺临倒是很耐心，“你懂什么。当初长缨书记是借着中央的手整治的他们，他们打心眼里记恨着，又瞧不起她是个女同志，就觉得她是狐假虎威，这次更想着闹大了回头让中央来整治她好报仇雪恨呢。”
　　被“仇恨”迷了眼，哪还会动脑子。
　　秘书明白过来，“那就是欠揍呗。”
　　这话倒是一点错都没有。
　　这群人就欠揍，老老实实被揍一顿就好了。
　　省得呀都忘了自己到底姓什么。
　　……
　　长缨觉得自己跟大字报蛮有缘分的，当然更有缘分的是省委大院。
　　省委大院又又被贴大字报了。
　　只不过这次控诉的是长缨。
　　“他们为什么贴到省委大院去？”
　　冤有头债有主，不该是贴他们大院吗？
　　“搞错了？”
　　杨秘书觉得这笑话是真不好笑。
　　“大概是觉得市委是您当家做主，所以想着去找个能管住您的来处理这事？”
　　长缨乐呵，“还算有点脑子，不过他们确定省里想管这事？”
　　谁乐意被白字黑字的贴大字报呀，真当省里的领导好脾气。
　　代书记真要是想管这事，一开始就不会任由着舆论发酵到这地步。
　　真不知道谁出的蠢主意。
　　“去把群众信箱里的意见信拿过来，前提是有的话。”
　　杨秘书今天早晨上班的时候就把这信箱给整理了一番，“我大致看了下，还是女同志来信多，有的在心里头说正在呼吁其他女同事支援您。”
　　显然，这已然成为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工厂、单位上班的女同志对陪产假的出现十分欢迎，这对她们有着实打实的好处。即便是有些早已有了儿女不打算再生孩子，却也坚定的支持长缨这一举措。
　　这是惠顾广大女同胞，而不是她们一人的私利。
　　只是这场战争，还没等长缨这边出场，就有第三方势力涉足其中，直接把那些厂长们骂了个狗血淋头。
　　新来的省委.书记代建平出手了。
　　代书记很生气——
　　大字报是能乱贴的吗？
　　上次省委大院被贴大字报是梁秋明私生活有问题。
　　梁秋明被处理了。
　　现在他是省委的一把手，工作不算多出色却也没出乱子。
　　凭什么被贴大字报？
　　被逼的没了办法？
　　谁逼的？
　　傅长缨。
　　她做什么了？
　　搞什么陪产假，工人怨声不断。
　　工人有怨言？行呀，我来到这边后还没怎么去工厂瞧瞧，我倒是要去听听工人的心声。
　　剧本没有按照工厂这边策划的走。
　　代书记去了冶炼厂，原因倒也简单，之前冶炼厂跟傅长缨有矛盾嘛，肯定不会帮傅长缨说话。
　　冶炼厂新厂区还在建设中，代书记自然是去老厂区。
　　郭厂长听说省委.书记来视察，连忙出来迎接。
　　陪产假工人有怨言？没听说呀，工人们都挺高兴的。
　　哪觉得这陪产假实施后有什么困难没？
　　困难是有的，产能可能会受到影响，不过影响不大，能克服。
　　郭厂长的狗腿子让其他人愤怒不已。
　　代书记您好不容易过来了，要不去参观下，工人们也想聆听您的教诲。
　　代书记很是给面子。
　　和工人闲聊了许多——
　　我媳妇挺高兴，还让我写感谢信给傅书记，说她替她们着想。
　　我休假的话就不用让我妈过来了，家里太小了实在住不开。
　　实打实的好事呀，我们家那口子本来就懒，他要是放假不伺候我月子，我就去妇联举报他，让他没工资！
　　代书记听得乐呵呵，转脸看向其他的厂长，无声的问这就是你们说的工人有怨言？
　　怨言在哪里？
　　“新的政策往往并不能够被所有人接受，可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作为国家的干部没有半点思想觉悟，还联合起来开会商量，不是还准备了工人们的联合签名书要给我吗？怎么不给了？我也给你们看看，什么是工人们的心声！”
　　一筐筐的信件被抬了进来，代书记看着那低头的厂长们，“好好看看，工人们的心声到底是什么！”
　　何止市委这边收到了群众的意见信，省委也收到了不少。
　　真以为他看不穿这些小把戏？
　　可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他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
　　省里头开会。
　　针对金城市国营及部分集体营工厂就陪产假一事出现的乱想，给与批评警告处理。
　　涉事的工厂厂长被罚三个月工资，这些钱交由金城市妇联，由妇联保管使用帮助有困难的女同志和儿童。
　　代建平的雷霆手段让长缨啧舌，要换做是她，她可不敢罚三个月工资。
　　真要这么狠，这些工厂厂长们还不得闹翻天？
　　然而人家是省里的一把手呀，就敢这么搞。
　　事情尘埃落定，长缨仔细分析了这件事，表面上看是代建平书记帮自己解决了麻烦，实际上则是他来到这里后真正意义上做的第一件事——
　　一来震慑住了金城市这些大大小小的工厂。
　　二来嘛也卖给了自己一个大人情。
　　至于三……
　　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给省里其他领导亮肌肉，他代建平不是怕事的主儿，你们也别拿那些不着调的事情来恶心我。
　　到底是领导，想的可真是长远。
　　长缨当时，也不过就是想要把陪产假在全市推行而已，并没有想这敲山震虎什么的。
　　不管怎么说，结果是好的就行。
　　何况这么一来大家倒是都知道代书记是她的靠山，对长缨来说暂时算好事吧。
　　……
　　因为陪产假的事情，长缨去西工的事情也暂时耽搁了下来。
　　还没等她去，邱淑梅倒是来了。
　　“前几天就听说你们市在改革，真是好事。”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这都是一个十分不错的政策，只可惜目前只在金城市推行，他们那里并没有跟风的打算。
　　但这是好的开端，说不定过两年这股风也吹到他们那边去了呢。
　　“邱教授您过来，是那个磷肥生产线出什么问题了吗？”
　　“是有个大问题。”
　　邱教授看着被自己唬住了的人忍不住笑道：“你这边需要安排车间，来给我们的生产线腾地方了。”
　　“这么快？”长缨说完又觉得不恰当，“我就是没想到，我原本以为得需要两三年呢。”
　　“哪能呀，之前折腾了许久是因为没钱，有了钱就好弄了。”
　　不过她这次过来，也不单是生产线的事情。
　　邱淑梅到底是西工的教授，而西工又是以航空航天研究为主。
　　她本行也是做航空相关研究的。
　　如今化肥和磷肥生产线搞成，自然要回到原本的研究项目上去。
　　但做研究需要钱。
　　她是个直爽的性格，直接说明了自己的难处。
　　长缨倒也不怎么意外，“这件事不难办，这样好了，咱们按照国家之前的规定来，往后我们生产销售一袋化肥，您就能从这边拿到拿到一毛钱，您觉得怎么样？”
　　邱淑梅听到这话反倒是不好意思，“不用这么多。”
　　她原本想着，能给自己十万二十万就行。
　　然而现在看来长缨的提议给她的明显更多。
　　在第一条化肥生产线投入生产后，邱淑梅的团队把图纸交出来，这让金城市化肥厂在去年底已拥有三条国产化肥生产线，年产量大概在五十万吨左右。
　　这些化肥自然不愁销路，如果按照一袋一毛钱来算，那自己就能拿到七八十万。
　　“这也太多了。”
　　这还没算磷肥生产线呢。
　　再加上的话那岂不是一百万？
　　对于做研究的来说，科研资金自然是越多越好，但人不能凡事都向钱看齐。
　　她也得为长缨考虑不是。
　　长缨当散财童子习惯了，这次散财更是高兴，“这是应该的，没有您的雪中送炭，也没有我的甘蔗田和糖厂，这是您应该拿的。”
　　作者有话要说：
　　啊，剩下两更晚上来

257、257 安顿
　　化肥厂的效益好, 厂长孙旺临又是个脑子清醒的，长缨并不介意多给邱淑梅一些奖励金。
　　这年头国家没有专利法案，对于个人发明创造之类的多是口头嘉奖, 前两年国.务.院倒是设置了四级奖励，将近从一万元到一千元不等。
　　但这笔奖金对于邱淑梅的团队来说太少了。
　　“我已经让人去研究专利代理的事情, 等回头把这搞清楚，咱们可以先申请专利保护。”
　　没有保护，专利产品出了国门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邱淑梅没想到长缨竟然想的这么长远, “那回头我让他们把其中涉及到的专利写好报告交给你。”
　　“不用交给我，等那边整出头绪来，您直接跟那边联系就成，到时候这专利真要是走出国门, 您能拿到的专利费就多了。”
　　邱淑梅完全没想到，竟然还会有意外之喜。
　　科技需要奖励, 更需要保护。
　　不管哪方面，这位年轻的领导都做的极好。
　　她甚至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长缨的西工之行伴随着邱淑梅的到来而取消, 不过去金城农业学院这事安排上了行程。
　　刘扬照顾他爱人月子，这件事交给办公室来办。
　　办公室那边这几天兵荒马乱后总算和农业学院那边联系上，约好了时间。
　　周五下午长缨开了会过去, 到那边时遇到了个熟人。
　　军区研究所的所长伍克全也在这里。
　　长缨觉得奇怪, “您研究的东西和农业学院没关系吧？”
　　虽说很长时间以来军事农业在一个频道，但……
　　长缨忽然间发现自己没那么确定了, 毕竟研究所那边搞不同口味的压缩饼干，好像跟农业学院这边有点联系。
　　试问, 又有谁能比农业学院拥有更多的农作物水果品种呢？
　　就连长缨提出的种植耐旱耐寒经济作物葡萄都离不开农业学院的参与。
　　“暂时没联系, 不过我的人和这边的人有联系。”
　　长缨心里头咯噔一声，“你的人……”
　　这话什么意思？
　　五音不全的伍所长还没反应过来, “我们所的小孔在跟小魏处对象，不能说处对象了，小孔打了结婚申请，我批……”
　　长缨忍不住轻骂了一句，听得伍所长一愣，她没听错吧？
　　刚才是国骂了吗？
　　“小傅，你没事吧？”
　　长缨摇头，“没事。”她哪里知道魏东来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对象。
　　所以约了这么个时间，又看到了伍克全所长，这是因为要吃他俩的喜酒。
　　问题是她直接从大院出来的，口袋里也没带钱呀。
　　“这个魏东来，平日里不声不响的，没想到竟然找到对象了，我最近忙也没顾得上问他。”
　　伍克全倒是知道，“我也没想到，之前让小孔来这边请人帮忙，没想到这俩人一来二去竟然看对眼了，不过我们小孔也是很优秀的。”
　　长缨并不认识孔音，但想着魏东来这个之前还声称怕耽误别人的人能够不管不顾的与之结婚，孔音自然有她的优秀之处。
　　“那当然，伍所长您强将手下能有弱兵吗？”长缨跟着人一块过去。
　　去了魏东来他们做实验的大棚。
　　农业学院自然少不了搞一些蔬菜大棚，只不过原本的研究落后于国内进度，魏东来几个人带来了农研所最新研究进展和种子，倒是让这个农研所金城分所做出了点新样子。
　　蔬菜大棚里面正热闹，不知道是谁把魏东来和孔音领证结婚的事情捅了出去，原本还跟着做记录的学生们开始起哄。
　　长缨过来的时候，就看到魏东来红着脸，“好了好了，快停下，你们赶紧做好记录。”
　　学生们这会儿闹得正开心，哪肯听他的话？
　　魏东来四下求助，瞧到长缨过来心中一喜，“长缨书记来了，你们快别闹。”
　　长缨不打算背这个黑锅，“今天好日子，你们还不赶紧问问魏老师，他这么个闷葫芦嘴到底是怎么把人家孔音同志哄去跟他领证结婚的？”
　　魏东来傻了眼：“……”你怎么能背刺我呢，长缨你背叛了我们的友谊。
　　有了长缨的“指点”，学生们围住魏东来不让道。
　　搞得魏东来苦无对策，只好老实交代。
　　总之就一句话，就相互觉得对方顺眼。
　　“那是谁先捅破的窗户纸？”
　　长缨听到这话啧啧一声，小年轻说话不该弯弯绕绕的吗？怎么能这么直白。
　　什么叫捅破的窗户纸。
　　应该说谁先表白，有文化点那就是谁先倾吐衷情。
　　魏东来这下卡了壳，被问了个面红耳赤。
　　“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魏东来连忙站起身来，又觉得自己这样似乎有点太黏人不太好，他羞涩的笑了笑，“你怎么现在就过来了？”
　　长缨觉得孔音有些眼熟，似乎之前见过，她的确去过研究所，但当时没跟里面的研究员打招呼。
　　瞧着有点眼熟但又没那么熟。
　　孔音身材偏瘦，短发利落，颇是英姿飒爽，朝着长缨和伍克全这边走来，跟伍克全汇报工作。
　　被晾晒到一边的魏东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包围圈中逃脱，小心凑过来等待女王的召唤。
　　长缨脑海中出现这个念头时，觉得这两人特别有意思。
　　打申请领证结婚。
　　这套流程并不麻烦，之前长缨结婚的时候魏东来有听陈彪说过。
　　他这边更是一切从简，甚至没准备什么喜宴，只是打算请一起来金城的同事还有长缨以及孔音的领导吃个饭。
　　伍克全带来了一瓶珍藏的葡萄酒。
　　其他两个农研所的研究员也没把自己当客人，下厨帮忙做饭后几个人坐在一起闲聊起来。
　　“你这一声不吭的让我没准备，这样好了，有什么想要的跟我说，我尽可能的去弄来。”
　　魏东来瞧了眼孔音，目光落在长缨脸上，“我想这几年先在这边工作。”
　　虽说魏东来过去几年四处跑，十分清闲似的，但他到底还是挂在农研所的研究员。
　　这两年在金城，一是帮助长缨二来则是做实验，看看怎么优化北方甘蔗品种。
　　他这么一说，倒是让长缨愣了下。
　　魏东来的家人不是没跟他联系过，说的无非是想着让她帮忙介绍个对象让他安顿下来的事情。
　　毕竟魏东来比她还要大上一些，如今三十而立还没成家，家人不免担心。
　　如今找了对象，安顿下来，竟然是安顿在金城，这是长缨所没想到的。
　　他虽不说家世显赫，但是家里头的确能提供不少助力，让孔音调到首都那边工作也不会太费劲。
　　长缨看向新娘子，“你们商量好了吗？”
　　孔音笑着给魏东来夹了个糖醋排骨，“我喜欢这边，问他他也不说喜欢不喜欢的，瞧着倒也不讨厌？”
　　金城其实有很多讨厌之处，毕竟初春时一刮大风很可能就被吹一嘴沙子。
　　冬天冷得要死又没什么好玩的地方。
　　这么一个西北城市，偏生有人喜欢的很。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长缨在魏东来身上看到了娄越的影子。
　　“那行，我回头安排下。”把魏东来的工作固定在这边，这点事情她还是能做的。
　　长缨想了想，“你这也不算提什么要求呀，留下来回头还能帮我不少忙。提点别的要求。”
　　魏东来想了想，“那咱们这能弄个电影院吗？”
　　孔音对电影感兴趣，他们之前讨论了不少电影，多数都是国外的。
　　金城市的老电影院早就荒芜了，这些年放电影都是在露天场合用放映机播放。
　　想要去电影院感受一下氛围是没这个机会的。
　　长缨苦笑，“这个已经在规划中，大概明年就能把老电影院重修迎客。你能不能提点更具体的，比如说自己想放个假度蜜月什么的。”
　　“最近忙没空出去玩。”
　　长缨：“……”你能找到对象结婚大概是祖宗保佑吧。
　　“不过长缨，我想回头有时间出国一趟，想出国考察下。”
　　国内种业研究从没中断过，但始终还不够好。
　　早些年还想要引进国外的小麦种，结果那种子还是病种。
　　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
　　老所长当时把这句话写了好多遍。
　　可是美国的农副产品产量的确好。
　　这又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魏东来一直想着出国去考察，结果又一直没能成行，如果可以的话……
　　“你能不能帮我安排一下？”
　　安排一下当然没问题，甚至还可以安排两下。
　　“你确定是这事？”
　　魏东来十分确定，他暂时想不到其他要求。
　　“行，那就这样吧。”你就不能趁机提要求说安排个好点的住处什么的吗？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倒是伍所长瞧着长缨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结婚是大事，既然结婚了还留住小魏这么个人才，回头所里看怎么调整下给你们安排一个新房，不然你们这都各自住宿舍像什么话。”
　　魏东来恍然，结了婚要两口子一起住，跟之前不一样了。
　　“谢谢伍所长，您考虑的真周到。”
　　长缨听到这话想打人，她也有考虑好吗？
　　就你这个憨货没想到而已！
　　伍克全带来的葡萄酒有些让人上头，长缨正寻思着让伍所长不顺路的送自己一趟，娄越来接人了。
　　她好像很长时间没看到娄越了，“你忙完了？”
　　“嗯，听杨秘书说你在这边吃喜酒，顺路接你。”
　　说着塞给了魏东来一个红包，“新婚快乐。”
　　魏东来有些不好意思，“不用给的。”
　　“刚结婚需要置办些东西，不免有要花钱的地方，拿着吧。”他看了眼站在那边的孔音，年轻的女研究员正在跟伍克全说些什么。
　　“我先带她回去了。”
　　伍克全没想到，娄越这就把人给带走了，他原本还打算找人说事呢。
　　“那行我也先回去了，等过些天我就把住处安排好。”
　　眼下先在魏东来的这个小宿舍将就住着好了。
　　好在他的那个是有回首都后一直没回来，不然连个临时的新房都没有。
　　“傅长缨和娄师长的感情很好。”孔音见过娄越几次，总觉得这人郁郁寡欢，没什么能挑动他的情绪。
　　可现在不一样，不悲不喜的神祇染了红尘世俗，无奈浅笑却都是围绕着那么一个人。
　　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那是傅长缨呀，她值得这世界上最好的对待。”
　　孔音想起最近听说的事，“她的确不太一样，你再跟我说说她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魏东来：老婆对我朋友比对我感兴趣

258、258 无能
　　长缨觉得哪里不太对。
　　睡得都格外不安稳, 醒来时看到娄越就在一侧，她又躺下看着蒙蒙亮的窗外。
　　“醒了？”
　　“吵着你了？”长缨有些不太好意思，“你之前就知道他俩在一起了？”
　　“没有。”一星期不见, 他分外想念，“前几天才听说的。”
　　“那你怎么没跟我说。”
　　“那不是傅书记没空接我电话吗？”
　　粗糙的触感让长缨战栗了下, “我跟你说正事呢。”
　　娄越觉得没什么比眼下这事更正经，“我听着呢。”
　　他十分富有探索精神，早就总结出经验来。
　　一番折腾长缨有些气喘, “你说你顺路？”
　　顺的哪门子路，大迂回的顺路吗？
　　“不顺路的话怎么把你拐回来？再说了现在不就顺了吗？”
　　没脸没皮的样子让长缨想打人，只是又没什么力气，“我昨晚没说什么吧？”
　　红酒更让她上头, 更过分的是她丝毫不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事。
　　“倒是没说什么，就是回来的路上不安分, 总想抢我的位置。”
　　长缨一下子脸红起来，“你别胡说。”
　　她没印象, 肯定什么都没有，是娄越在胡说八道。
　　“那要不我提醒下傅书记，说不定你还能想起来点什么？”
　　今天是星期六, 娄越还要忙, 只不过一大早吃到鱼肉让他身心愉悦的去那边工地忙活。
　　长缨就没他那么沉不住气，不过大院的人倒是觉得今天傅书记心情不错, 大概是因为昨天吃喜酒的缘故。
　　沾沾喜气嘛，到底是开心的。
　　有人开心就有人不开心, 比如说妇联的叶主任就不怎么开心。
　　陪产假倒是还是要在金城市推行, 从五月一号试行。
　　她在三人会议上犯下的错误似乎变成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最近市委那边对她三番两次的调查，这让叶主任疲于应付。
　　暂停工作接受调查。
　　她自信自己并没有什么贪污受贿行为, 就算组织部和政法委把自家翻个底朝天，她也不怕。
　　当然，叶主任家里没有被查个底朝天，只是接受调查而已，又没涉及到刑事犯罪，怎么会查抄家里呢？
　　欧阳兰和顾耀明分别派出人来，让去查妇联最近几年的工作资料。
　　针对这件事，欧阳兰觉得长缨有点想搞事，“她真想把人给换了？”
　　然而现在师出无名啊。
　　叶主任这个妇联主任，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把人给撤换了，安排到哪里去？
　　“你是组织部部长，什么时候都要考虑人事，这是第一位。我在政法口工作，关心的是这合不合法违不违规，她一个妇联主任，还是省城的妇联主任，把妇女儿童的权益放在首位没什么问题吧？”
　　那天开会欧阳兰并不在，但顾耀明很能明白长缨发作的点。
　　这位叶主任，脱口而出便是男同志帮妻子洗尿布做家务。
　　平日里的工作作风显而易见，只要妇联这边的工作档案没什么问题，肯定就能查出事情来。
　　不用在别处找问题。
　　欧阳兰叹了口气，“过去几年妇联的工作断断续续的，她们那边也不容易。”
　　“不容易是真，谁容易呢。欧阳你这节骨眼上可别犯糊涂。”
　　两办分开后，组织部和政法委都属市委这边，妇联也是。
　　长缨虽然兼任着市长，但这到底只是权宜之计。
　　市政府那边她要慢慢物色合适的人选，作为大后方的市委自然不能乱。
　　如今妇联出了乱子市委还能自纠自查，万一哪天这乱子大发了，祸及到她这个市委.书记怎么办？
　　她还能引咎辞职不成。
　　现在是该处理的处理，不能因为叶主任没贪污犯罪就可怜她。
　　“无能也是一种罪过。”
　　欧阳兰听到这话叹了口气，“是啊，在咱们这位置上，无能就是天大的罪过。”
　　两人正说着，有电话打了过来。
　　顾耀明去接电话，脸上神色逐渐沉重下来，“嗯，我们这就过去。”
　　欧阳兰有点慌，“怎么了？”
　　“她不是无能，她简直就是废物！”
　　虽说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但牵扯到一条人命，这就是大事。
　　之前顾耀明坚信肯定能从妇联过去今年的工作记录里查出点什么，但那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呀！
　　他现在宁愿什么都没查出来，那样起码没出现这人命官司。
　　暂时处理妇联一应事务的邓副主任倒是听说过这事，“应该是77年的时候，我是77年底调到市妇联工作的，之前在下面县里头，大致听说了这回事，刚调到市里也不好多问，后来也没再听说，我就没多想。”
　　就算多想也不见得有什么用，毕竟有正职的主任在，当时妇联的工作又不算多顺利，压根没有什么发言权，她一个下面上来的人，怎么说跟谁说？市里省里压根不重视妇联的工作啊。
　　77年六月份的时候，时任金城市妇联主任的叶翠知调和了一桩夫妻官司。
　　女方三十出头，觉得过不下去了要跟丈夫离婚。
　　然而丈夫不乐意，两口子吵吵嚷嚷闹到了妇联。
　　叶翠知当时和稀泥，说什么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回头有个孩子就好了。
　　谁知道没过多久，女方的父母找到妇联，说自己闺女被女婿杀了。
　　叶翠知当时以公安局调查的结果“失足落入枯井”为由劝说，是因为夫妻感情不和导致女方心神恍惚这才发生了悲剧。
　　这是夫妻感情不和请求妇联做主帮忙的众多例子中的一个，也是唯一死了人的一个。
　　而其他众多请求，无不是调和夫妻矛盾，没有一个帮助女方离婚。
　　妇联，以妇女儿童权益为首位的部门，倒是劝说女人在不稳定的夫妻关系中忍气吞声。
　　这让顾耀明看得火大，“这是你做的记录？”
　　他没有绕弯子。
　　当初这件事叶翠知既然能够压下来，那就完全没必要留下这么个案底，生怕让人不知道她这个妇联主任因为劝说女方不离婚导致女方去世。
　　“我刚从下面调过来时，原本是想着能够帮更多的女同胞争取权益，结果……”
　　挨了打的妇女来求助，叶主任只是训斥那男人一番。
　　她后来过去看，只见那个女人被丈夫揍得失去了意识，死鱼似的躺在那里。
　　这就是妇联的工作意义吗？
　　“我没根基，只能慢慢地等，等着有这么一天到来。”邓副主任笑了下，“单位里很多人都看不惯叶主任，可没办法，人家在这个位置上那么多年，我们不过是蚍蜉，撼不动这棵大树。”
　　好在她们还是等到了希望。
　　这位市委一把手有着仁慈的心，陪产假的会议也让她有了机会。
　　有的时候，对比产生的差距会让人觉得荒谬。
　　这种荒谬会让人忍不住的去探索调查。
　　顾耀明听着她娓娓道来，半晌才说了一句，“你应该去公安局工作。”
　　这般心思缜密，不去做刑侦工作可真是可惜了。
　　邓副主任倒是神色平静，“我在哪里工作都一样的，只是不想愧对自己的良心。”
　　良心。
　　良心这东西，很多人早就没了，如同初心。
　　叶翠知是烈士遗孀，刚结婚丈夫就去了朝鲜战场再没回来。
　　市里头照顾她，却没想到这位烈士遗孀一点不给烈士长脸，倒是跟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老僵尸没什么区别。
　　顾耀明和欧阳兰都拿不准该怎么处理这事。
　　毕竟是烈士遗孀，家里头还供着那位年轻战士的照片。
　　“我去跟她谈谈。”
　　组织部这边暂停了叶翠知的工作，倒并没有禁锢她的人身自由。
　　长缨到这边家属院时，就听到一阵嚎哭声。
　　杨秘书先一步过去，脸上神色不太好看，“好像是叶主任的娘家来了人。”
　　叶家的人后知后觉女儿可能保不住工作，他们来闹了。
　　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你就算是磕头也得给我保住这个工作。”
　　娘家的哥哥嫂子兄弟媳妇还有叶翠知那七十大多的老母亲都在。
　　把她家堵得严严实实，一点都不知道压着嗓门，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的家丑。
　　叶翠知拿着干抹布小心的擦拭着丈夫的遗像，其实她每天都有擦。
　　只是金城的春天总是充斥着风沙，明明关好了门窗，这玻璃上还总是蒙着细细的灰尘黄沙。
　　“你现在就过去。”
　　叶翠知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她被拉扯着往外去，一不小心把那遗像给扯了下来，玻璃相框摔得粉碎，让屋里一阵死一般的静寂。
　　兄弟媳妇看到叶翠知跪在地上收拾遗像，忍不住出言嘲讽，“都死了快三十年了，装什么恩爱。”
　　要她说，早就不知道这男人长什么样。
　　现在又装一副夫妻情深，骗谁呀。
　　叶翠知听到这话猛地回头，“你再说一遍。”
　　她兄弟媳妇听到这话还真一点都不怵，“我再说一遍也是这事，二姐你在自家人面前就别装了，真当我不知道你当初就想改嫁。”
　　门外长廊里，长缨听到这话看着门上的年画。
　　杨秘书低声解释，“当时男方家里来人说过这事，说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得好好活着，还是再找个男人嫁了吧。”
　　屋里头。
　　叶翠知看着老母亲，“妈你还记得当年说的什么吗？”
　　叶母不敢看女儿，然而叶翠知却记得一清二楚，“当时你跟大哥轮番劝我，说我先守着少群两年，等稳定了工作再改嫁也不迟。”
　　可是两年之后又有新的说辞，她是烈士遗孀，又坚持不改嫁，市里照顾她给她的待遇好。
　　她一个工厂的女工调到政府部门工作，还成了一个小小的领导。
　　叶家人尝到了甜头，哪肯让叶翠知改嫁？
　　“我也是你亲生闺女，你怎么就舍得让我守着一个死人三十年呐！”
　　叶母看着手上因为抓了玻璃碴而鲜血直流的女儿，“翠知你听娘说，娘也不舍得，可是你要不然就得过苦日子呀。”
　　“我宁愿过苦日子！”她也想有个人知冷知热的陪着，而不是每天回来后看到这么一个冷冰冰的遗像！
　　“你知道我过去这些年过得都什么日子吗？”她被家人劝服了，所以也劝服每一个想要离婚的女人。
　　忍忍就好了，她能守着一个死人十几二十多年，你们的男人好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张遗像，怎么就不能守着呢？
　　忍忍就行了。
　　“你为了他们的前程放弃了我，娘我就算做鬼都不会原谅你！”
　　作者有话要说：
　　四更啦
　　冬奥会结束啦
　　本章发红包，嘤蹭蹭苟局的KPI

259、259 知青
　　叶翠知的死最终让这桩公案落下帷幕。
　　长缨便是再铁血手腕, 到却也不会去追究一个死人的过错。
　　谁都没想到她会忽然间寻死，便是叶家人也惊着了。
　　第一时间竟不是想着去抢救叶翠知，而是逃跑。
　　陪同长缨去寻找叶翠知的杨秘书见状气得想揍人, 末了却也只是伸出了脚，把叶家人绊了个叠罗汉而已。
　　这间并不算多宽敞的房子里, 叶翠知鲜血淋漓的手捏着那张照片。
　　其实她早就忘了这个男人到底长什么样，明明天天看到这照片，这张脸却怎么都进不了自己的心中。
　　怎么会这样呢。
　　作鸟兽散的家人让叶翠知觉得自己错了, 错的彻彻底底。
　　可又有什么用。
　　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死后，把我烧成灰丢到河里去。”
　　那是叶翠知唯一的要求。
　　她没脸去见九泉下的丈夫，就想自己灰飞烟灭，什么都没剩下。
　　左右邻居纷纷赶来, 看着左手捏着遗像，右手握着玻璃碎片, 脖颈处鲜血横流的人，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长缨也没想到叶翠知会自戕。
　　对叶翠知的处理结果宣布后, 市委例会上，欧阳兰宣布了妇联主任的任命。
　　接任了叶翠知的工作，邓主任并没有太高兴。
　　作为妇联主任反倒是被家庭所迫, 半点不知道为自己争取。
　　这样的妇联能有什么样的作为？
　　她新官上任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多年前的那件案子，即便女方已经去世多年, 可妇联仍旧欠女方娘家一句道歉。
　　这些年来叶翠知的劝和不劝离让金城市妇联口碑败坏，如何拯救败坏了的口碑？
　　这是她亟需解决的问题。
　　会议上邓主任想跟其他人讨论来解决。
　　“这是你们单位的事情, 你们多讨论群策群力来解决。”
　　长缨暂时没有参与到具体细则的制定实施这一项, 代书记说过她，要放手让下面的人去做, 她要做的是把控大方向，而不是事必躬亲。
　　诸葛孔明都能累死，她还能比武侯能耐不成？
　　意识到领导的意思，邓主任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但有件事她觉得还得请上级批准才行。
　　“不破不立，想要挽救妇联口碑，我们就要承认自己之前工作不到位。”在借着机会把这桩旧事抖搂出来之前，邓主任就有想过该如何收尾。
　　但这必须得到市委的批准。
　　她还不敢做主。
　　“登报道歉？”长缨不假思索，“成，你们回头准备好了递过来一份。”
　　这种道歉文章要写到实处，高高在上的道歉可不行。
　　虽说绝大部分人可能压根不知道这事，但错了就是错了。
　　起码态度要拿出来，不然妇联凭什么扭转这几年来糟糕透顶的口碑呢。
　　这件事讨论结束后，长缨又讨论起了另一桩事。
　　知青回城的就业安置问题。
　　作为省会城市，金城市也有不少的下乡知青。
　　当然这些知青过去几年有陆续回城的，但绝大部分还都留在当地。
　　伴随着全国范围内知青大部分回城，金城市这边也不例外。
　　去年长缨就跟欧阳兰讨论过这事，当时欧阳兰也没太在意。
　　只是如今已经接到消息，而且还有个并不算多好的消息，有些知青并不愿意回到家乡，更希望能够在省城落实工作。
　　金城市本身的知青也不算太多，但要是再把省里其他城市的知青一并安排了，那好几千人呢。
　　一下子增加好几千人的就业，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相当于市里头需要平地拔出一个大型工厂。
　　欧阳兰有些头疼，“我统计了下，现在顶多也就有二百三十个工作岗位。”
　　十分之一都没有。
　　该偏生金城是省里的中转站，这些回城的知青有的从这边下车后直接不走了。
　　你要非要把人扭送回乡也不难，但人再回来怎么办？
　　就怕他们闹事啊。
　　显然，这群回城知青现在还真不怕。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如今无业游民，怕什么？
　　无所畏惧啊。
　　长缨倒是没着急，她看向吴政委，“那边工厂建设的怎么样？”
　　“差不多五月底能建好。”吴政委觉得长缨可能在想鬼点子，有种不太好的感觉，“工厂不是安置军属优先吗？”
　　“对，我只是想看看，如果新的副食品厂投入运营的话，咱们得再弄多少农场牧场。”
　　欧阳兰脑子里跟装了雷达似的，听到这话下意识地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让这些回城知青去农场牧场干活？”
　　这话问出来，倒是把会议桌两旁其他人给惊着了。
　　知青下乡干了那么久的农活，这回来后还要继续做农活。
　　他们能答应才怪。
　　“现在工作岗位少嘛，不做农活做什么？要是能脚踏实地些，说不定很快就能安排新工作了呢？”
　　欧阳兰还在做垂死挣扎，“不是还有酒厂吗？等酒厂建好了，咱们可以先安置一部分人嘛。”
　　“安排谁不安排谁呢？”
　　这个问题并没有难住欧阳兰，“当然是本地知青优先。”
　　毕竟其他市区的本不该由他们安排。
　　“道理是这样没错，可是本地知青好歹还有个家能住，外地的知青连个住处都没有。”
　　即便理论上本地优先，可万一那些外地知青露宿外面出了事呢？末了还是市里来担责任。
　　现实问题远比理论上复杂，欧阳兰叹了口气，“也是。”
　　倒是顾耀明听他们俩你来我往的大概明白长缨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把这些回城知青都安排到农场牧场去，然后从他们中择优安排工作？”
　　一下子安排那么多人，也就农场和牧场能做到。
　　但一直在那里呆着可不是这些返城知青的最终目的，他们归根结底是想要个好点的工作。
　　“具体的细则还要再想想，老周怎么还没来？”
　　市委的会议，不过长缨还特意喊了一声，让周昌平过来开会。
　　她话音刚落下，周昌平抱着一摞资料进了来，“来了来了，我那边刚整理好，咱们市一共有一百九十三所小学，初中高中加起来有一百零六所，还有二十三个大中专学校和四所大学。”
　　一共就三百二十六所学校。
　　“教师缺口呢？”
　　周昌平张口就来，“主要是小学缺口大，这里面有很多公社生产队的学校，有的学校就那么三两个老师教一到六年级全部的课程，如果给每个年级都安排老师的话……”
　　那需要的人几乎要上千。
　　欧阳兰把这笔账算了下觉得头好像没那么疼了，“要不问问这些知青里面谁有教学经验，安排他们去当老师。总不能全都送到农场牧场吧？”
　　周昌平第一个反对，“这不成，万一扯谎呢？”这事不是没出过，他是管教育的，遇到好几次这种情况。
　　长缨倒是觉得可以考虑，“非要这样的话那就得跟这些知青当初插队的地方联系，确定每一位知青在那边的工作情况，这三千多个知青，分散在全国各地……”
　　她看向欧阳兰，“组织部的电话得打爆吧？”
　　三千多人的工作量啊，他手下那群人把嗓子喊哑了都不见得能处理完。
　　“那还是慢慢考察吧。”
　　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他们组织部的活都能安排到今年七月份了好吗？
　　会议讨论了大半天，到底还是确定了下来。
　　这三千多知青都先安排到农场牧场去。
　　对他们的工作进行考核，工作表现优异的，结合知青自身想法进行工作上的安排。
　　至于工作的安排倒也简单，大概有以下三个出路：
　　1、安排到全市的中小学当老师。
　　2、安排到还需要人手的那二百多个岗位。
　　3、安排到酒厂还有军区正在建设的副食品厂。
　　“我觉得如果这些知青能够考上大学的话，也是个出路。”周昌平的想法到底和教育息息相关，何况金城的几所大中专学校也的确需要学生。
　　“嗯，你回去后看下今年预算还剩下多少，如果考上大学能给这些准大学生多少额外的奖励。”
　　就跟二十一世纪学校总是想法子提升学生就业率似的，继续读书也是就业率的一种嘛。
　　“跟咱们本市生源一视同仁，如果没有读书的钱，那就跟市里借，毕业工作后再还就是了。”
　　周昌平连忙记下，“那是不是先跟他们说声？”
　　按照他的想法，能去读大学就去读，现在的大学生多吃香啊。
　　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高考入学大学生今年有要毕业的了，当然这部分人很少，毕竟现在国内大部分还都是四年学制，这批三年学制的只占其中极少一部分。
　　他们教育局这边已经盯着金城师范学院的那些准毕业生，想着给他们安排工作呢。
　　“都说吧，让他们自己选。”
　　原本长缨是不打算提醒这些回城知青的，主要是考虑到自觉性也是个人能力的一部分。
　　但鼓励他们准备高考势必会影响到在农场牧场干活的积极性。
　　还是让他们做出选择判断的好。
　　会议讨论结果很快就在本地报纸的头版头条刊登出来，同时张贴在宣传栏广而告之。
　　回城知青们就这事议论纷纷。
　　他们刚从乡下回来，这又要被赶到农场牧场干活。这不就相当于换个地方继续当农民吗？
　　这算什么，糊弄他们这些没办法依仗家里的人吗？
　　有些知青情绪已经被鼓动起来，要去市委市政府那边闹，他们凭什么要被这么欺负？
　　但有的知青则是平静的收拾东西，打算去那边的农场牧场报到。
　　“刘峰你疯了是不是？你去那边干活哪还有时间来复习准备高考？”
　　回城知青刘峰格外的平静，“在这里也不见得有时间，我们本来就不是金城市的人，留在这里本就无理三分。市委的通知说白了就是告诉我们，干活才能留在金城给自己博一个前程，你如果不见好就收的话我怕只会被遣送回去。”
　　一个大院长大的，李锐听到刘峰这话心中已经怯了三分，但他不想再过之前那种日子。
　　“把我送回去我也会再回来的。”
　　他也不想回老家，金城到底是省城，怎么都比家乡好。
　　刘峰收拾好东西，“你是能再回来，只是到时候连这么个机会都没了。”
　　到底是省城给了他们选择的机会。
　　刘峰心里头还是感恩的，“听我一句劝，好好干活比什么都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嘤早晨没起来，晚上再来更新！！我可以的
　　我才发现省委.书记和市委.书记会被屏蔽，但县委和政法委就不会！

260、260 榜样
　　“你好好干活了, 当初也没人推荐你去读大学。”李锐忍不住言辞刻薄，“他们说得好听，到时候怎么选谁知道？我是不会再被骗的。”
　　朋友才知道往哪里捅一刀更痛。
　　刘峰最难过的事情莫过于自己下乡将近十年, 兢兢业业却一直没有被公社推荐去读大学。
　　名额近在咫尺却始终没能拿到，究其原因不外乎是他当初没有去当生产队书记的女婿。
　　后来恢复高考后, 刘峰想着去参加高考，先是被生产队为难没开证明不能去，第二年好不容易能报名了结果又被派去干活没能好好复习。等第三次高考时, 刘峰为了救村里的孩子又落水生了病，发挥失常再度名落孙山。
　　别人不清楚，李锐跟他一个知青大院的还能不知道？本来刘峰早就能回城的，结果却拖到了现在, 全都是因为得罪了人。
　　一个小小的生产队书记都能掌控他的人生，现在这么个市委一把手想要操控他们这几千人的前途, 还不是小菜一碟？
　　人善被欺，有的时候就需要大喊大叫才行。
　　李锐压根不相信金城市委的通知。
　　这就是想要糊弄他们而已, 就像是当初利用他们这些学生的一腔热血把他们骗到乡下那些地方去虚度青春。
　　现在依旧是在欺骗他们。
　　刘峰看到朋友那义愤填膺的模样跟他说了件事，“听说，金城现在的市委.书记就是知青出身。”
　　李锐愣了下, 声音拔高道：“怎么可能？”知青成了市里的一把手, 这怎么可能。
　　他知道一些有关系的知青早早回城工作后的确发展的不错，之前他们一个知青大院的有个已经在工厂里当了工会主席的秘书。
　　可刘峰这人从来有一说一, 他没必要骗自己。
　　李锐很快就找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那也只是一个假象, 就是为了骗我们, 让我们老老实实的在那里吃苦受罪。咱们为了钓鱼还会在鱼钩上挂蚯蚓，这一个道理。”
　　他才不会上当。
　　刘峰看着一脸坚定的人, 他把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收拾好，“有些事□□在人为，我们都是普通人，有时候别太跟自己较劲。”
　　世界上从来都是平凡人更多，就像他一样，家里头孩子多，全靠父亲一个人工作养活。
　　作为大哥，当下乡成为老刘家的必选项时，他只能站出来尽可能的保护弟弟妹妹。
　　只是那个家里，现在似乎也不需要他了。
　　无处可归的人如今有了一个能落脚的地方就不错。
　　天选之子吗？这从来跟他没什么关系。
　　“那你还高考吗？”
　　大卡车已经在等着了，一会儿他们就要去那边登记然后坐上卡车去农场牧场干活。
　　刘峰看着不远处的卡车，好一会儿这才开口，“大概不了吧，我可能这辈子都考不了大学。”他想了想，把自己精心保管却还是破碎了边边角角的教材书递给老朋友。
　　“我可能用不上了，希望你能用得上。”
　　去农场牧场也挺好的，他在乡下那么多年还算有经验，到了农场那边的话干活挺熟练的，踏踏实实的干活挣分，说不定将来还有机会被安排个工作。
　　李锐看着背着一床破被子离开的人，目光落在手里的那两本书上。
　　当个听话的孩子有什么好，他们当初就是太听话了所以才会被困在乡下将近十年。
　　十年啊，人生最好的十年，他不甘心！
　　……
　　省委大院又被贴了大字报。
　　代书记去其他市视察去了并不在，张副书记觉得这倒是好事，不然还不得把老代气死。
　　现在的代建平对大字报格外敏感。
　　之前才处理了一批工厂。
　　现在又来了一群知青。
　　“怎么回事？”
　　秘书已经打听清楚，“回城知青不满意市里的安排，要省委给一个说法。”
　　“市里的安排？”张副书记想起来自己的确收到那边市委大院交上来的文件，“那安排有什么不妥？”
　　秘书十分无奈，“觉得市里是在骗他们吧。”
　　反正他听着是这个意思。
　　这要是让市里那位小傅书记知道，怕不是也得发脾气——
　　哪来的底气跟她讨价还价。
　　“这些知青大部分还都不是金城的。”
　　张副书记奇怪，“那怎么在金城？”
　　“咱们省穷，其他地市更穷，大概是觉得回去也没什么工作，就想着赖在省城这边兴许能撞上个机会。”
　　“这像什么话。”
　　知青返城，自然是返回原本所在的城市，滞留在省城算什么回事。
　　张副书记皱眉，“市里就这么听之任之？现在这天气可不算多暖和，他们住在哪里？”
　　“住得比较分散，人民公园、护城河旁还有的在废弃的干校，他们都是回城知青随身带着行李。”
　　“照你这么说，倒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张副书记冷笑一声，“这些知青都来闹事了？”
　　“那倒没有，我问了下就有三百来人吧，剩下的都去农场牧场报到了。”
　　这多少让张德光心情缓和了些。
　　起码绝大部分知青都还是懂事的。
　　“有些人啊，就想着按闹分配。”
　　秘书也是这么想的，但这话他没接。
　　“行了，咱们出去看看，这些知青有什么要求。”
　　不愿意去农场的这些知青们已经形成了组织，他们这两天打听了很多，知道直接去市委告状不好用，所以就来能管市委的省委大院这边来。
　　李锐最开始提出异议，就连大字报都是他写的，俨然是这群知青们的头目。
　　瞧到张德光出来，知青们纷纷围上来。
　　人多气势大，这样就不用害怕了。
　　本来嘛，他们只是想要维护自己的权益而已。
　　“这是省委的张德光副书记，也是咱们省的组织部部长，德光书记很关心知青们的问题，你们现在有什么话可以跟德光书记说。”
　　为首的李锐一下子慌了。
　　他之前也就跟公社的书记说过话，现在要跟省里的副书记直接对话？他有点害怕，现在腿都在打颤。
　　心脏更是砰砰的跳，恨不得能从胸口蹦跶出来。
　　张德光还能看不出来？瞧着往后退了一步的知青他笑了笑，“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你们不用怕。我看你们也挺大胆的，都来省委贴大字报了，怎么现在倒是不敢说了。”
　　李锐只觉得头皮沉沉，像是被人拿捏住了似的。
　　也不知道身后谁推了他一把，他有些踉跄的往前两步，险些跌倒在地上。
　　秘书连忙扶住他，跟领导解释道：“这是回城的知青李锐，昌平市安县人，下乡是去了广西那边吧？在那边待了九年多。”
　　李锐听得心头颤颤，他的底细全都被抖搂出来了。
　　“你是昌平市的人，回城怎么没回去？”
　　李锐牙关颤抖，“本来是打算回去的，可是家里头实在穷得很，张书记您是好人，帮帮我们吧。”
　　说着就跪下来，抓着张德光的衣服，“我们在那边当了九年的知青啊，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九年。”张德光把人扶起来，“市里的小傅工作几年了？”
　　“长缨同志是六九年四月份下乡，第二年就当了生产队的书记，这么算起来工作十一年了。”
　　张德光笑了下，“她呀和别的知青不一样，想法多有行动力，别看是个女同志可干起活来也一点都不怵那些男知青，听说下乡那会儿就是知青们的头头。”
　　秘书笑着说道：“好像是这么回事，带着知青们搞什么牛奶厂又种果园，很会整活。跟长缨书记一起插队的知青倒是都挺出息的，她的一个老乡在公社小学当校长，后来恢复高考后和她对象一起考到了首都念大学。还有很多知青都在沂县本地成家立业了，之前我特意打听了下，去沂县那边插队的知青回乡的还真不多，多数都把那边当作家乡在那里安顿下来生活了。”
　　张德光笑着道：“这叫近朱者赤，她做了一个很好的榜样啊。”
　　“是啊，一起劳动一起建设，这种情绪是会传染人的。长缨书记还有个妹妹，听说长缨书记在乡下受到各种表彰也下乡去闯荡，但她什么都没干成，后来被家里人安排去读书也没读完就回家了。”
　　省委大院门口，不止围着这三百来号回城知青，也有看热闹的群众。
　　知青们听到这话一个个目瞪口呆。
　　看热闹的群众倒是先反应过来，“这一个娘胎来出来的咋还不一样？”
　　“眼高手低呗。”
　　眼高手低。
　　这个词十分扎心。
　　眼高手低的不止傅畅，还有围在省委大院的这些回城知青。
　　包括被扶起来的李锐。
　　他脸上火辣辣的疼，明明没人打自己，却像是被扇了好些巴掌。
　　张书记和秘书的话他是听明白了的。
　　他还比不上十年前的一个女同志。
　　人家能够脚踏实地的干活，搏出一个锦绣前程。
　　可他呢？就会写个大字报，在这里好高骛远，好像自己怀才不遇。
　　张德光看着脸上红白交织的知青，“昌平市穷，咱们这省城也没好到什么地方去，我听说你们现在连个稳定的住处都没有，这怎么行？体谅体谅省里的难处，先去农场那边起码能吃上热乎的饭菜，有个遮风挡雨的住处。等这两年市里的工厂建设起来，再安排你们的工作，给省里也给小傅书记一些时间，成吗？”
　　他这般说，让围观的群众都感动。
　　知青们哪敢反对？
　　谁敢说一个不字，那是不给领导面子，跟领导过不去。
　　得罪了省里的领导，他们还有活路吗？
　　大字报依旧张贴在省委大门两侧的院墙上，只不过汇聚在这边的知青们都散开了。
　　下午的时候，统一坐上大卡车去农场牧场。
　　秘书看着亲自撕大字报的领导，连忙过去帮忙。
　　“这些年轻人啊，也太沉不住了些。”
　　“都把他底细报出来了，也是怕了。”
　　谁说不是呢？
　　怕了怂了，所以他再说什么都在理。
　　“既然要来提条件那就要无畏无惧才行，我还以为好歹有组织有计划。”
　　结果就一群乌合之众。
　　张德光叹了口气，“下乡十年也没磨砺出沉稳的性子，这要是不给安排个去处，指不定日后给闹出什么乱子呢。”
　　秘书瞧着忧心忡忡的领导，“等回头尝到甜头，就知道了。”
　　张德光示意秘书把剩下的大字报揭掉，“但愿吧。”
　　作者有话要说：
　　省委大院：再三了啊，别再贴了！

261、261 叫停
　　长缨回来后才知道省委又经历了大字报事件, 虽说已经圆满解决了，不过她还是迅速的给张副书记打电话。
　　“知道错了，那要是我也不在谁来处理这事？你呀还是欠缺了点稳重。”
　　长缨连忙认下, “下次注意。”
　　下次？
　　可别有下次了，张德光可没打算靠这事来给自己履历上添一笔。
　　“农场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先安排知青们入住和一些简单的培训, 估计得等半个月才有第一批推荐人选。”
　　“那成，这些知青一定要安排好，不能马虎。”
　　一个两个成不了什么气候, 要是三百来号甚至三千多人闹腾起来，麻烦可就……
　　长缨放下电话后嘟囔了句，“老狐狸。”
　　她有让人盯着知青那边，对他们的动向还算清楚。
　　甚至还有意引导让这些知青去省里头告状。
　　原因倒也简单, 这些知青并没有商量出什么办法来，不成气候。
　　张副书记处理了这事干得十分漂亮, 自己欠他个人情，闹事的知青也被送到农场那边。
　　现在说是一举多得倒也不为过。
　　至于张副书记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事, 长缨嘟囔了句也没再说什么。
　　她收拾着正打算下班回家，电话又响了起来。
　　是梁明光打来的。
　　“长缨我这边已经办妥了手续，明天要去欧洲那边一趟, 你有什么需要的吗？”
　　梁明光简单的说了下那边的情况。
　　他联系了林生很快就在香港找到几个专利代理人, 虽然处于一知半解状态但还是按照长缨的吩咐弄了一个专利代理公司。
　　林生那边倒也很帮忙，又给他介绍了几个欧洲人。
　　梁明光打算亲自过去一趟。
　　虽说之前也出过国, 但去东南亚和去欧洲完全不是一回事。
　　想了又想，梁明光觉得有必要打这个电话。
　　“暂时还没有, 等你到了再说也不迟, 你现在想去哪里？”
　　“我想了想，打算先去意大利西德和英国。”
　　东西两德还处于对峙阶段, 西德又有欧美扶持，和国内又有外交关系，去那边兴许会有意外收获。
　　至于意大利和英国就又是另一回事。
　　意大利那边艺术氛围浓厚梁明光还挺感兴趣的，另一点就是他在广州这几年和不少意大利人打交道，意大利语倒也说的不错。
　　英国的话原因就非常简单了，尽管现在英国不如当初，但英语到底是十分重要的语言，而且林生有不少朋友都在英国，听说还有一些是英国的贵族，去英国一趟就算不能真的办成事，但结交些人脉也是很有必要的。
　　“选择不错，那你先过去，如果有什么需要就跟我打电话。”
　　梁明光笑着应下，“好嘞，等到那边我再跟你联系。”
　　交代了梁明光几句，长缨挂断电话。
　　其实专利代理是一个双向选择，不止是国内专利需要国际保护。
　　国际专利的引进也很有必要，自己人搞这个一来放心不怕被“职业买办”坑钱，二来则是为国内机械行业提供一些选择。
　　虽说发展自主工业十分重要，但摸着国外技术过河到底可以节省些时间和成本。
　　当然这件事还不着急，等着梁明光在那边搞定几个人再说。
　　长缨想了下，拨通了沂县那边的号码。
　　没人接。
　　“不在办公室？”长缨有些奇怪，倒也没多想，毕竟她也经常出去。
　　她放下话筒打算收拾下回家，还没穿上风衣，电话响了起来。
　　打电话过来的人并不是傅长城，而是曹盼军。
　　“长缨是我高建设，老高遇到麻烦事了。”
　　曹盼军不知道这通电话该不该打，迟疑再三还是打了过去，他是有些怀疑的，觉得省里忽然叫停招商引资的方案可能和长缨有关。
　　可没有证据又不能乱说。
　　今天下午，高建设信誓旦旦的跟他说是傅长缨捣的鬼。
　　曹盼军觉得不太好，迟疑再三还是在下班后打了这通电话。在听到话筒里传来的诧异声时，他觉得老高或许没说错，因为傅长缨说——
　　“麻烦事？跟我说有什么用。”
　　冷冰冰的话，仿佛早就划清了界限似的。
　　曹盼军一度觉得这样的傅长缨陌生到自己不认识。
　　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古道热肠的傅长缨吗？
　　“老高和我们一块下的乡。”
　　长缨看着窗外，“是啊，一起下的乡，后来你去当兵了，他家里头没人继续留在乡下，再后来他因为一手好文章被赏识，直接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我辛辛苦苦工作了那么多年，比不上人家娶的好，你说人是不是有时候就得认命呢？”
　　从傅长缨嘴里听到认命这个词，曹盼军觉得格外的讽刺。
　　除了最开始她不同意下乡为此跳河威胁家人无果不得不下乡后，他就从没见过长缨认命。
　　她就像是自己前段时间在山上看到的竹笋，明明前几天还只是露出了一点点头，再去看时已经变得格外茁壮，再也不是早前那脆弱模样。
　　“你恨他？”
　　“不，没必要。”长缨嘲弄的笑了下，“只是他出事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我还记得还在公社那会儿，我们要重建公社小学，高建设想要揽下这个功劳，可到了会议室里却当起了缩头乌龟，他除了能拿得起笔杆子、会哄女人哄老丈人外还有什么能耐？他老丈人倒是放心的很，直接把他空降到市里当一把手，也不怕这降落伞没打开把他直接摔死。”
　　曹盼军听到这毫不掩饰嘲弄之意的话，觉得自己刚才说错了话。
　　长缨的确不恨，因为她打心眼里就瞧不起高建设，对于一个怎么都及不上自己的男人，没必要恨，甚至多看一眼都是浪费。
　　只是这样的傅长缨，他似乎从来都不曾认识似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变了个人，变得格外的陌生。
　　“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我不该打这通电话的。”本来，他们的人生轨迹早已经不同，自己又何必非要再有所牵扯呢？
　　就因为，自己现在工作的地方，是她曾经辛辛苦苦建设的城市吗？
　　曹盼军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了。
　　“他出什么事了。”长缨明知故问。
　　她就是小心眼，知道高建设出了事，心里头不要太高兴。
　　起码这外资暂时引进不来，对平川本地企业的威胁没那么大。
　　当然外资的可选择地点也不止平川市，但是再去谈判也需要时间啊，这样一来倒是给了梁明光足够的时间来折腾专利代理的事情。
　　正打算挂断电话的曹盼军迟疑了下，还是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前段时间老高想着响应省里的号召，引进外资加强平川的工业建设，已经谈好了的合作被省里叫停了。”
　　那是他来到平川地区后少数能拿得出手的政绩了。
　　坦诚合作意向后，老高还请他去家里吃饭，他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
　　饭桌上高谈阔论，仿佛自己下一步就能进入省常委，变成省里的几个重要人物之一。
　　省里忽然间叫停这个招商引资合作案无疑是一棒子打在了高建设脑袋上，打得他晕头转向找不到北。
　　怎么会这样呢？
　　高建设整个人跟丢了魂魄似的，就跟他不断的重复，“傅长缨搞的鬼，肯定是傅长缨搞的鬼。”
　　市里头其他的领导的确对这个招商引资合作案不太赞同，但也没能阻止老高的一意孤行。
　　曹盼军想过有可能是市里其他人给他上眼药，但老高坚持，“她就是看我不顺眼，早就看我不顺眼了。”
　　这通电话倒是证实了这件事，傅长缨的确看高建设不顺眼。
　　至于是不是她搞的鬼，暂时还不好说。
　　当然，当务之急是如何说服省里头取消这一决策。
　　长缨觉得让愣头青去治理一个城市那可真是灾难啊。
　　他不见得是坏人，但蠢起来也能要人命。
　　“照你这么说，市里头其他同志都不同意，是高建设一意孤行，你就不觉得高建设本身的坚持就不对吗？平川市的领导班子都是我曾经合作过的人，他们的能力我还是清楚的，当然高建设的能力我也清楚。我不清楚这招商引资方案到底是什么个情况，但真要我来选择的话，我更相信我曾经一个班子共事的那些人。”
　　曹盼军听到这话脸上有些挂不住，他从来不懂经济建设，也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不妥当就连省里都要喊停。
　　只是看着老高那般模样，没忍住就打电话给长缨。
　　“我在平川主政时，钱有财是管经济的一把好手，他虽说胆子小了些习惯做老好人，但做起事来不含糊，能够让这个老好人都反对，我看咱们的高主任不止是没得民心，连班子里的团结都没做好，他还好意思觉得委屈，我倒是要替钱有财和平川市一百多万群众委屈，摊上个什么垃圾货色当领导。”
　　说罢长缨就把电话给挂了。
　　曹盼军一时间茫茫然，所以他打这通电话是干什么的，找骂吗？
　　真是闲得没事干了。
　　长缨挂断电话后还有些来气，她恨不得一通电话过去骂高建设个狗血淋头，可到最后还是忍住了这冲动。
　　不能骂。
　　那边省里已经叫停了那合作案，就算高建设那个在计委的老丈人不高兴，省里大概也有底气跟他折腾。
　　暂时不用担心那边。
　　只是未来的平川会怎么发展呢？
　　长缨想了想，又打电话。
　　苏乔着实没想到，一走了之恨不得和平川这边斩断联系的傅长缨竟然会打电话找自己。
　　虽然她给自己打电话只是想知道老师的身体状况而已。
　　“还好，他在学校里发挥余热，教学生很开心，头段时间还跟我说觉得自己又年轻了不少，还能再活个十几二十年。”
　　长缨听到这话笑了起来，“与年轻人接触多了心态也会年轻不少，你工作怎么样，还顺利吗？”
　　苏乔迟疑了下，“你怎么忽然间关心我了？”
　　最怕朋友突如其来的关心，往往是……
　　当然长缨并不是打算借钱，只是高建设如果一意孤行，那苏乔在那边的日子不见得多好过。
　　“就随便问问，看样子还挺顺利的。”
　　“那你肯定眼花了。”苏乔呵呵一笑，“我最近过得不算多好。”
　　有那么一瞬间，长缨想直接抛出橄榄枝，把人给挖过来，总比留给高建设那无能之辈糟蹋好。
　　“不过还能克服，多谢关心。”
　　作者有话要说：
　　很久不联系的朋友突然联系：
　　1，拼多多砍一刀
　　2，借钱
　　3，我要结婚啦。
　　三更啦三更啦

262、262 专机
　　这话长缨听着耳熟, 好像她过去经常这么说。
　　橄榄枝这下子是真的抛不出去了。
　　东南沿海气候不错，适合邱教授养老。
　　苏乔父母早年去，这些年来跟邱教授相互扶持, 算是半个儿子。他自然也不可能离开平川来金城。
　　再者说，高建设引进外资的路被堵了, 苏乔所遇到的麻烦也就迎刃而解，犯不着跋山涉水的离开舒适区。
　　“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没有。”长缨下意识地否定，“怎么可能呢, 我最近还算顺利。”
　　“被人逼宫的顺利？”
　　长缨当即低吼一句，“徐立川这个混蛋。”
　　肯定是他说的，只是这事她并没有跟徐立川说，那家伙怎么知道的。
　　“傅长缨, 你倒是一直都挺要强的，至于吗？”
　　在沂县第一次见到傅长缨, 苏乔就觉得这个女人看似温温柔柔的，骨子却格外的硬。
　　像是天生的硬骨头, 从来无所畏惧。
　　遇到事情冲得比谁都快。
　　不累吗？
　　有些时候，停下来休息下，或者喊一声委屈, 不丢人的。
　　长缨没想到竟然从苏乔这里听到这么一句,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有什么好委屈的, 我既然在其位就要谋其政，总得对这一百多万人负责吧。”
　　苏乔就知道会听到这话, “你倒是对得起他们了, 可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自己吗？”
　　“为什么对不起自己？我要是明明能做点什么却什么都不做那才会良心不安, 事实上我现在挺高兴的。麻烦只是暂时的，努力下能克服。”
　　典型的傅长缨式说辞。
　　苏乔觉得自己听了半天的废话，“听说你拉着魏东来在金城那边种了很多甘蔗？”
　　“嗯，魏东来一直在培育北方甘蔗品种，还真不错，挺甜的，你不是喜欢吃甘蔗吗？有机会来金城尝尝看，我们这的甘蔗汁可都有出口。”
　　“谁稀罕吃那加工产品？”新鲜的甘蔗不好吃吗？
　　苏乔的嘴一向刻薄，偏生又是个豆腐心。
　　长缨没想着跟人拌嘴取胜，正想要说一句忽的听到那边开口，“我想做点别的方面的研究，如果去那边你能给我全力支持吗？”
　　一瞬间，长缨明白了苏乔目前遇到的困境，“钱有财干什么吃的，他过河拆桥不给你资金了？”
　　“那倒不是，只是现在有些东西不归他管。”
　　当初他想要研究，打个报告等审批就行，不管钱有财还有傅长缨都会麻溜地批准给钱，让机械厂这边配合，产学研结合落实十分到位。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平川学院这两年也重新调整了架构，他要通过校长办公室那边递交报告。
　　而每次递交上去的报告总会没了下文。
　　一次两次的，苏乔也明白自己那些新鲜的想法领导并不是很喜欢。
　　长缨细问之后才知道，高建设不算单枪匹马的上任，到了平川没多久，正好遇到平川学院的校长病重提前退休，他扶持了新的校长上位。
　　主管教育的周慧芳曾据理力争，但最终胳膊没能扭过大腿。
　　新校长典型的高建设一派，曾经倒是试图去拉拢苏乔壮大高建设的阵营来给领导添加筹码——
　　有什么能比傅长缨手下得力干将对新领导感恩戴德更能体现高建设这个新领导个人魅力的事情吗？
　　然而苏乔一贯对这种拉帮结派没什么兴趣，他又是个直白性子，直接拒绝惹得校长老大不乐意。
　　虽说对邱教授这个德高望重的老专家十分看重，但对苏乔还有少了个胳膊的林平安就不免有几分打压。
　　苏乔所遇到的麻烦事，就来自于此。
　　长缨怎么都没想到，高建设竟然能胡搞乱搞成这样。
　　“我们这边风沙虽然大了点，不过我有安排金城大学植树造林，如果邱教授不嫌弃的话，回头我看怎么安排下让人去接你们。”
　　她当初颇费了一番心思去请来的专家可不是用来被这么糟践的。
　　苏乔听到这话笑出声来，“你就不怕得罪你的老伙计？把自己辛苦建设的平川给毁了？”
　　“真要那么就毁了，第一个要谢罪的是钱有财和周慧芳，还轮不到你我。”长缨态度坚决，“等回头我就安排，等这边安排妥当我安排专机去接你们。”
　　专机都出来了。
　　苏乔忍不住打趣，“你现在是背靠军区好乘凉，这算是千金买马骨吗？”
　　长缨愤怒是真的，但也的确有这意思。
　　挖人从来不是什么稀罕事，当初她不就把人从首都从那边省城给挖到了平川吗？
　　现在再挖过来怎么了？
　　如果平川因此沉沦的话，只能说这个城市可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那好，我等你的专机。”
　　……
　　娄越没想到长缨会来看自己。
　　工地这边乱糟糟的一团，他正在检查明天要用的东西，长缨就开着车过来了。
　　“怎么好端端的来这边？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怎么能这么说？”长缨白了一眼，“我们是夫妻，我来看你查查岗不天经地义的吗？”
　　查岗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都透着几分不可思议。
　　娄越才不会相信她就是单纯来查岗，只不过长缨没说他也没再细问，“这边条件差了点，晚上是大米粥，地瓜当主食，你要是吃不习惯，我给你下个鸡蛋面条。”
　　“不用。”长缨跟着人去那边吃饭，“又不是没吃过苦头，我刚下乡的时候吃的都是糠窝窝，一口下去就觉得剌嗓子了。”
　　“现在那边都吃上了白面馒头，傅主任功不可没。”他还是习惯喊傅主任，尤其是现在大家都长缨书记、傅书记、长缨同志的叫着。
　　傅主任似乎成了他专用的称呼，带着点独一无二的意味在里面。
　　长缨并没注意到娄越的那点小心思，她笑着跟这边工地的临时建筑工人打招呼，面对娄越的调侃却也带着几分骄傲，“那是，不然我这些年岂不是白混了？”
　　混日子不可取。
　　长缨可从来不是敷衍着过日子的人。
　　娄越牵着人过去，打了大米汤后手实在没空，这才松开长缨的手去拿地瓜。
　　“能吃得饱吗？”长缨一度觉得自己就是那黑心的贪官污吏，怎么工地这边就吃这个？
　　盖厂房是个体力活，吃这些能吃得饱？
　　“还成，红薯能填饱肚子，早晨的时候一人一个鸡蛋，中午的时候每人有一两红烧肉的份额。”
　　娄越喝了两口汤后这才把碗递给长缨，他在一旁剥地瓜皮，“你少吃点，过会儿我给你去烤个地瓜吃。”
　　在折腾吃的方面，娄越绝对是个中好手。
　　长缨看他在那里忙活，她就着碗吃了几口米饭，觉得有点牙碜。
　　应该是这边工地风沙大了些，食堂又是临时的窝棚，米里面进了沙子。
　　“等回头我努力学做饭，等你这边忙完了，给你做个庆功宴怎么样？”
　　“那还是算了。”娄越把剥好的红薯掰了一半递给长缨，“我怕自己吃了这顿就没下顿了。”
　　长缨瞪了一眼，“娄越你至于这么不相信我的手艺吗？”
　　“你有手艺吗？”
　　长缨轻咳了一声，“近朱者赤，我相信我还是……你应该夸赞我，说我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才对。”
　　打击人的积极性是不对的。
　　娄越不由莞尔，凑到长缨耳边，“傅主任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秀色可餐，那需要劳动你再去沾阳春水？”
　　他故意的。
　　长缨只觉得耳朵边痒痒的，似乎下一秒她的耳垂就会被这人咬住，一如过去那样。
　　她下意识地挪动位置，“你别胡闹。”
　　只是嘴上占点便宜的人喟叹一声，他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这么色狼的一面。
　　只是人啊，不能让兽性占据上风，还是得理性。
　　理性呐理性。
　　娄越深呼吸了一口气，“真没遇到麻烦？”
　　长缨咬了咬唇，“遇到了。”
　　她简单说起了苏乔在平川遇到的麻烦事，“我跟他说我要千金买马骨，派专机过去接他们。”
　　专机。
　　哪来的专机？
　　金城虽然是省城，但机场却是军用机场，多是军区在用。
　　没有机场自然谈不上当地政府控制的飞机。
　　这也就意味着所谓的专机得是军区出。
　　只是娄越下一秒就又意识到一个问题——
　　即便没有自己，依照长缨和军区的关系，跟刘军长说一声不过是打个招呼的事情而已。
　　说是来找自己求助，实际上是给他面子。
　　“傅主任。”
　　“不好办吗？”
　　娄越看着那露出几许诧异的眼睛，他揽着长缨的后脑勺吻在了她眼皮上，“我很高兴你来找我。”
　　很长时间以来，在他们的婚姻关系中都是自己引导着付出了更多。
　　长缨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享受者被服务的对象。
　　娄越倒是对这种夫妻关系没什么异议，自己做出的选择他并不后悔，何况他也乐在其中。
　　如今她舍近求远来找自己，本质上是在这婚姻关系中迈出了一步。
　　虽然只是小小的求助。
　　“娄师长你干嘛。”长缨有些不太好意思。
　　娄越却是固执地将人揽在胸前，“不用管他们。”
　　他亲自己老婆，天经地义，还用得着跟他们打招呼？
　　长缨低低地笑，“我之前在呢么不知道你还这么霸道？”
　　娄越霸道惯了的，争强好胜心使然。
　　只是结婚后掩饰了本能，仿佛一个好好先生。
　　“不麻烦的，你什么时候去接人，要不我亲自去？”
　　哪用得着娄越亲自去？
　　“过几天吧，等回头安排好了我再跟你说。”
　　娄越揉了揉她的头，“该剪头发了，等我这两天忙完回家给你剪头发。”
　　长缨过去大半年的头发都是娄越给料理的，她倒是想要投桃报李，但手远没有这男人灵活，只好作罢。
　　好在男人一贯平头，倒也好弄，自己对着镜子剃一圈就成。
　　“现在我去给你烤地瓜，傅主任要不跟我一块过去？”
　　长缨拒绝了，“傅主任觉得要去问问这边的施工情况。”
　　工厂的临时建筑工都是从军区那边抓来的，不会盖房子不要紧，培训几天就行了。
　　这个副食品厂以安置军属为主，军区的战士们对此十分上心，再加上娄越这个活阎王盯着。
　　厂房建设简直能拿去当建筑模板。
　　几个建筑小分队的队长瞧着长缨过来，连忙敬礼，齐刷刷道：“长缨姐。”
　　首长说了，嫂子是国家干部，所以叫人的时候称呼职位，当然喊她姐也行。
　　作者有话要说：
　　长缨：从此小弟遍地走
　　感谢各位读者大大丢的霸王票，破费啦。

263、263 抗议
　　长缨没想到自己忽然间多了这么多臭弟弟。
　　好在臭弟弟们没那么油嘴滑舌, 三两句就把娄越给出卖了。
　　知道原委长缨觉得哭笑不得。
　　“首长还说了，嫂子你肯定会来看他的，到时候让你给我们唱歌。”
　　方才还感动的长缨这下子心情平静的很。
　　她唱歌？
　　是想听她唱国歌还是国际歌？
　　好在臭弟弟们还算好糊弄, 长缨说自己是嗓子不舒服就把这事给撇过去了。
　　这边工厂厂房建设倒是没什么事。
　　“不累的，比起训练这不算啥。”
　　“就是, 这本来就是照顾我们才盖的厂房，我们过来干活应该的。”
　　军属可不止军官的家属，这个副食品加工厂规模大, 能安置好几千人呢。
　　而这样的加工厂还会再建，军属可以安置，他们这些单身的战士也可以放心跟人处对象结婚，回头也能安排到这边来。
　　结了婚的想要家里团圆, 干活格外的卖力。
　　这些没成家的想要结婚取个婆娘，干活也分外上心。
　　长缨听他们七嘴八舌的说着, 脸上一直挂着笑，她请苏乔他们过来是再明智不过的选择。
　　金城市需要工业建设, 更需要一些领军人物。
　　苏乔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烤地瓜的香味传来时，长缨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饿了，明明刚才吃过了饭。
　　她循着味道过了去, 看到娄越坐在篝火旁。
　　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那里, 竟然有些可怜。
　　在过去很多年，他都是这么一个人吗？
　　有那么一瞬间这种情绪充斥在心头, 只是看到男人轻轻哼唱着军歌时，长缨想起了刚才臭弟弟们说的话。
　　“你说要我来给大家唱歌？”
　　娄越断然否认, “别听他们胡说, 嫌我之前操练要求严格，经常说我坏话。”
　　“这样啊, 本来我还打算献唱呢，看来不用了。”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什么滋味，大概莫过于此吧。
　　“其实唱歌鼓舞士气也挺好的。”男人挪了下位置，胳膊肘蹭了蹭长缨，“当然傅主任要是不乐意文艺汇演，那单独唱给我听也行。”
　　什么事情都能被他说得走了样！
　　“你上辈子是色鬼投胎吧？”
　　娄越把烤红薯扒拉出来，瞧着那盯着红薯不放松的眼睛，“我要是色鬼，傅主任是不是饿死鬼？”
　　说她好养活吧也没错，不挑食好的坏的都吃。
　　可要是给了点条件，她还是很挑剔的。
　　而且这毛病还越来越严重，算是被他惯的。
　　“色中饿鬼，傅主任你说咱们俩是不是天生一对？”
　　长缨终于挪开目光，看向娄越的神色带着点一言难尽，“就算不说珠联璧合金童玉女，也没必要骂自己是鬼吧？我不信……”
　　算了她有什么资格不信呢。
　　娄越看她欲言又止，心中有少许疑窦，到底没有追问。
　　“吃完了我送你回去。”
　　这边夜里冷，她在这里待着不合适。
　　长缨瞥了他一眼，把烤地瓜分一半给他，“你也吃点。”
　　刚才就喝了两口米汤，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钢筋铁骨呢。
　　娄越说到做到，送人回去就是单纯的送人回去。
　　连大院的门都没进。
　　“学大禹呢。”长缨嘀咕了一句，回家睡觉。
　　……
　　苏乔没想到，傅长缨还真下了本钱。
　　昨天晚上打了电话，今天下午人就已经来到了。
　　来的人他不太认识，但徐立川格外熟悉，“娄越你怎么来了，长缨还好吗？”
　　娄越到底是亲自过去了，虽然依照政委和参谋长的意思是你去不合适，显得跟那边闹崩了似的，回头小傅面子上不好看。
　　然而面子这东西，这边什么时候给了长缨面子呢？
　　刘军长和娄越一个态度，“要不是我去不合适，我就过去了。”
　　面子算什么，有比能够请来专家，让他们的战士和亲人团聚更重要的事情吗？
　　两头倔驴难得的意见一致，其他人是半点办法也没有。
　　苏乔没想到竟然会以这样一种形式见到了傅长缨的爱人。
　　他有片刻的错愕，很快就笑了起来，“麻烦了。”
　　“应该的。”
　　手续已经办好了，其实也没什么东西。
　　多数是一些书。
　　原本苏乔打算到邮局寄过去的，不曾想娄越二话不说把那两箱子书抱了下去，“一块带走。”
　　倒是好一把力气。
　　他不知道娄越又是从哪里借来的车，开到学校里倒是气势十足。
　　学生们这才知道邱教授和苏乔老师他们要离开，这让学生们极为不舍。
　　并不擅长说辞苏乔只能安抚学生，“不管往后是哪位老师教课，都要好好学习才是，有什么不懂的就多向老师请教，还可以多跟机械厂那边讨论交流，不要觉得自己是大学生就高人一等瞧不起人。”
　　道理都懂，可情感上他们就是接受不了啊。
　　实际上苏乔能安抚学生，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钱一水。
　　这个姑娘很倔强，哪怕自己从来没答应她什么，但她总是欢快地围绕在他周围。
　　“苏老师，您真要离开呀？”钱一水今天早晨才知道的这件事，她觉得自己总要来送送人才是。
　　不然心里头过不去。
　　“抱歉，我……”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您没有对不起我。”是她不肯死心罢了，总觉得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啊，强扭的瓜不甜。
　　“我跟在您身边也学了很多，而且我听我爸说您最近工作是不太顺利，现在多好，长缨姐派专机来接您，面子多大。”
　　钱一水觉得自己可真对得起爸妈给起的名字，说着说着脸上就水漫金山了，“就是听说那边气候不算多好，我就这些能滋润嗓子的药了，等回头我再去弄点再给您寄过去。”
　　年轻的姑娘把东西塞到苏乔怀里，“一路顺风祝您往后事事顺遂。”说罢便扭身离开，小跑几步后又放慢脚步。
　　飞扬的碎花裙成了五月里平川市的一道风景线。
　　苏乔看着被塞过来的药丸，他叹了口气，他自然知道求不得是人间苦。
　　他也不想让钱一水和自己一样求而不得，只是答应了她却不能许她什么，又何尝不是一种伤害呢。
　　邱教授几人的离开让下午的市委大院都格外安静，大院里的人生怕一不小心声音大了点吵到领导，引来狗血淋头的怒骂。
　　只是这种安静却并没有持续太久。
　　“怎么回事，外面在做什么？”
　　李秘书很快就找到了答案，“是平川学院的学生。”
　　高建设脸色不怎么好看，“他们来做什么？”
　　“抗议校长无能赶走了邱教授等人。”
　　都拉起了横幅，这群学生还真敢。
　　不过一想到前任领导在任时，不止一次的去平川学院，李秘书又觉得这一切是理所当然的。
　　所谓近朱者赤，跟傅长缨接触过几次，可不也是染了她那无所畏惧的性情？
　　高建设听到这话气得直拍桌子，“他们是想抗议我是吧？把他们给赶走！”
　　赶走？
　　怎么赶人。
　　曹盼军亲自坐镇，却也是拿这些头铁的学生没办法。
　　“老高，你需要跟他们做出交代。”
　　高建设没想到，就连曹盼军都这么说，“我交代什么？我还能被他们的意见裹挟？今天我屈服了，明天工厂闹罢工我是不是也要屈服？我这个一把手就是来屈服的是吧？省里不同意，学生不同意，下一步是不是工人不同意，群众不同意，我还要引咎辞职？”
　　拿笔杆子的人从来都是嘴皮子麻利的。
　　曹盼军说不过他，“但这样僵持下去对你没什么好处。”
　　“这是谁搞的事一清二楚，行啊，她傅长缨不仁可别怪我不义。”高建设不想说曹盼军什么，但他不欠傅长缨任何东西。
　　想要利用学生来摆自己一道。
　　他可不怕！
　　市委大院。
　　钱有财正在跟周慧芳说这事，“你说这可如何是好？真要是闹腾起来，回头咱们市里肯定挨批。”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你怕什么？”周慧芳是无所谓的，前任领导要挖人这事她是知道的，她没什么立场反对，也没资格反对。
　　人本来就是人家带来的，现在受了委屈，人再带走没毛病。
　　这又不是签了卖身契给平川市，腿脚长在人自己身上，邱教授苏乔他们不想待了那就不待了嘛。
　　何况在这边也是受委屈，还不如去支援西北建设呢，起码长缨这个领导最护犊子，从来不会让自己人吃亏。
　　要不是自己工作家庭都在这边，周慧芳都想一走了之。
　　现在的平川，算什么回事？
　　钱有财叹了口气，“我不怕，只是当初咱们辛辛苦苦跑出来的平川，总不能就这么被毁了吧？”
　　这偌大个城市，一百多万人口的苏区根据地，不能被这么糟蹋啊。
　　“放心吧，省里头不会坐视不管的。”闹大了省里头会出面，她倒是不介意闹大，在闹闹嘛，最好闹到中央区，让那位位高权重的老丈人丢了脸才好。
　　省得回头再把他这个不争气的女婿给弄到省里去祸害更多人。
　　“话是这么说，不过咱们也得去劝劝学生们才是，现在这天气，万一中暑了怎么办？”
　　周慧芳点头，“说得对，我去让食堂给学生们准备绿豆汤。”
　　很好，想的很周全。
　　钱有财看着风风火火出去了的人，觉得这傅长缨虽然走了，可周慧芳何尝不是成了另一个傅长缨？
　　可真损。
　　表面上是担心学生中暑出事，实际上呢，还不是在无声的支持学生们抗议？
　　可真是得了傅长缨的真传。
　　……
　　长缨很快就被代书记喊去问话。
　　“上次老张说你做事不周全你还不乐意，你看看现在闹的。平川市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长缨看着指节叩桌的人，“我去接人之前说了的呀，那边高主任是同意的，他不会反悔了吧？”
　　她一脸震惊，让代建平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边学生在抗议市里无作为，放走了他们的老师。”
　　长缨听到这话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什么事呢，这点事高主任难道还处理不好？他好歹是地方的一把手，不至于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吧？”
　　至于，至于得很。
　　代建平当初可是和高建设的老丈人住一个大院，高建设几斤几两他还不清楚？
　　知道长缨是在嘲讽，他刚想要说话，电话又响了起来。
　　说话的是个哭啼的女人，“代叔叔，您不能见死不救呀。”

264、264 立川
　　长缨没见过高建设的爱人范英, 不过这节骨眼上能打电话过来的，除了她又能是谁呢？
　　代书记把电话放在桌上，“小高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给你做主。”
　　长缨闻言抿嘴笑, 其实代书记也挺护短的。
　　怎么也比之前的梁主任好。
　　那边范英连忙解释，“不是, 他不敢欺负我，可是他被人欺负了。”
　　代建平听到这话皱着眉头，“他好歹是地级市的一把手, 只有他欺负人的份儿，谁还能欺负他？英子，这话可别乱说，不然回头让人听到了笑话。”
　　“我没有乱说, 现在这边乱糟糟的一团，那些学生们就围在大院外面抗议, 老高一点办法都没有。”
　　代建平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他怎么还跟学生杠上了, 小高这是做了什么？”
　　“关我家老高什么事，还不是您的好下属做的好事？她把平川学院的几个老师挖走了，学生们不乐意就去找老高理论, 他纯粹是无妄之灾呀。”
　　长缨都懒得听了, 接下来无非是控诉她嘛。
　　这一套流程懂得都懂。
　　代建平也不太想听，敷衍了两句之后说道：“你也别总觉得小傅针对小高, 她没必要。这事之前小傅跟我说过的，说是邱教授他们感念她当年的帮扶, 想着来我们这边给她帮帮忙。她也打听了知道平川那边人才辈出, 倒也不缺这么几个人，这才专门请人过来。我们这西北地区跟东部沿海城市没法比, 专家少，有那么个人肯来要不是我工作忙肯定亲自去接啊。再说了都是建设国家，在哪里建设不是建设呢？”
　　“代叔叔您怎么能这么说呢，老高他真的礼贤下士对他们特别好，他们现在这么一走不是打他的脸吗？”
　　礼贤下士，这话都说出来了。
　　长缨觉得这要是在自己面前，她肯定一巴掌扇过去。
　　“小范你这叫什么话，什么叫礼贤下士？”代建平也不乐意，“人家是专家教授，一把年纪大老远的奔波为祖国建设出人出力，怎么就成了下士？你们家小高还成了上等人不成？你爸妈平日里是怎么教育你的，我看你也该好好学习学习了，现在都在说什么胡话。”
　　电话挂断。
　　代建平还有些生气，“都什么玩意儿。”
　　看到长缨就在办公桌前站着，他清了清嗓子，“行了你把人好好安置下来，对了你打算把他们安排到学校里教书？”
　　“嗯，今年想要再让学校开设机械化工方面的课程，他们都是这方面的专家不止有教学经验，动手能力也不错，另外的话，我还想再建个机械厂。”
　　不管什么时候，工业都是基石。
　　西北地区搞工业建设其实挺麻烦的，交通不便运输不畅。
　　但想要发展还就得搞工业，如果能做出点人无我有的东西，就算交通不便也无所谓。
　　长缨暂时还没想好具体的往哪个方向发展，不过现在来说，建几个基础的车间还是要的。
　　“那行，不过稳着来。”
　　长缨笑着应下，“我知道。”
　　她觉得还真得跟梁明光打电话聊聊，看现在欧洲那边的商场货架上都有什么，又缺什么。
　　……
　　平川市的学生抗议还挺严重的，六月初的时候，徐立川带来了最新消息。
　　“听说省里头已经在着手调查处理，要把校长给换了。”
　　无能之辈居高位，省里头都看不下去了。
　　直接换人无异于打脸高建设——
　　那可是他提拔上去的人。
　　“那你毕业证书上谁的名字？”
　　“不知道，或许是新校长？”徐立川没管那么多，他提前完成课程毕业了。
　　这件事学校不算多提倡但也没拒绝，毕竟徐立川身份还挺特殊的。
　　反正课程修够了，考试分数优异，学校没有卡他的必要。
　　只不过毕业证书什么的还得过段时间才能拿到。
　　他先一步来了这边，决定提前适应环境。
　　“你是想要在办公室工作，还是去工厂？”
　　徐立川思考了下，“你觉得把我安排到哪里合适就安排去哪里，我都行。”
　　这话有点类似于“吃什么？随便”，但又不一样。
　　“立川，你不能总听我的安排，问问自己的内心，你想要做什么。”
　　他的好脾气让长缨觉得自己有时候是在欺负人。
　　徐立川摸了摸胸口，那里在沉稳的跳跃着，一如往常，“我啥都行。”
　　等了个寂寞。
　　长缨无奈摇头，“那好吧，你在学校学的是机械相关，要不先去机械厂？”
　　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新机械厂还没开始建设，但厂长的任命已经出来了。
　　徐立川倒是没觉得什么，反正长缨交给他那就是信任他，他把这事做好就成。
　　至于外人怎么说，他是无所谓的。
　　倒是娄越有些奇怪，“不是想要让他做你的秘书吗？”
　　秘书，等两年提拔为秘书长也能入市常委班子。
　　这是长缨曾经给徐立川规划的人生道路。
　　“我看到他后改变了主意。”
　　徐立川没多问，长缨也没解释。
　　其他人倒是有些诧异，不过知道这位虽然是新鲜的大学生却又给长缨做过好几年的办公室主任，原本的疑问也就都烟消云散了。
　　“刚把他拉到我身边给我做秘书的时候，他还挺不适应的，就我在沂县那会儿，他跟着陈秘书学了很久，连说话语气都像，就有点邯郸学步。”
　　陈秘书那是人精呀，当初在乔军辉身边那么多年历练出来的本事。
　　人还是高中毕业生。
　　徐立川有什么？从小挨他爹的打，被人骂地主家的兔崽子，像是一个在苦水坛子里长大的傻孩子。
　　他没学历没文化有的是对她的感恩，所以笨拙的学着一切。
　　“就一点点的学怎么接人待物，学怎么回电话怎么处理文件，甚至还学怎么做饭好吃点。他是个很懂得感恩的人，总觉得是我把他拉出泥潭，所以哪怕我要他去死，他都不会眨眼。”
　　长缨笑了下，“所以娄师长你别吃醋，我和立川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他真的和我的家人没什么区别。”
　　“我知道。”娄越之前的确冒过一点点小气泡，只是后来他更多的是感激，“等回头周末的时候喊他来家里吃饭。大舅哥不在面前，那就让小舅子来行使监督权。”
　　长缨被他逗乐了，“你这个小舅子呀，他就总觉得像是欠了我什么，所以总是以我的意见为第一位，自己的喜好倒是放在后面了。”
　　这样的徐立川，长缨是心疼的。
　　“他当我的秘书当然好，只是这么多年了，我也总得为他考虑考虑才是。立川挺喜欢机械的，读大学的时候又是学的这个，所以我想着让他去机械厂。”
　　“不怕他喜欢却管不好？”
　　长缨觑了他一眼，“有我在呢，怎么可能管不好。”
　　徐立川照顾了她那么多年，她肯定也会留意照拂他呀。
　　这是投桃报李嘛。
　　“你倒是不怕累。”
　　“习惯了。”长缨习惯了操心，一切尽在掌握中不止是控制欲，很多的时候还是不放心。
　　她的确是不放心。
　　徐立川这两年多虽然也跟那边市里有联系，但到底距离权力中心远了，有些事情还得从头捡起。
　　谁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麻烦呢。
　　长缨不放心，非得亲自盯着才安心些。
　　这么一句让娄越心疼却也没什么好办法，唯独安慰她一句，“等步入正轨就好了。”
　　好在现在的两办班子都还算省事，上面省里也护犊子不会找她麻烦。
　　再给她一两年时间，这边的工作步入正轨，所有的问题将不再是问题，到时候就好了。
　　长缨笑了起来，“不着急慢慢来，我有耐心。”
　　……
　　六月迎来农忙，长缨这几天也挺忙的，倒没再折腾这些干部让他们下乡帮着收庄稼，只是她免不了去下面公社生产队看情况。
　　还专门去了趟红旗公社。
　　梁主任如今去政协养老，他们之间的赌约理论上不作数却还在维系着。
　　红旗公社今年从农信社这边贷款买了两台拖拉机，这拖拉机不是新的，是从三湾公社那边买来的。
　　三湾公社是全省第一个包产到户的公社，正是当初梁主任选的那个公社。
　　包产到户了，家家户户有了田地，公社的几台拖拉机没法处置了。
　　村民这个惦记那个惦记的，末了索性就卖掉。
　　价钱不贵，红旗公社想着也花不了多少钱，索性贷款买了来。
　　有了拖拉机，夏收后翻地就轻松了许多。
　　公社这边没有把甘蔗田分到各个生产队，而是直接选了一块最适合种甘蔗的地，几台拖拉机没日没夜的翻地，社员们分工施基肥，等其他公社那边刚结束夏收，他们已经把这边甘蔗苗给移植过来种上了。
　　长缨看着还覆盖了地膜的甘蔗苗忍不住笑道：“你们倒是舍得下本钱。”
　　“魏同志说了，咱们这甘蔗种的晚，所以覆盖上地膜长得快。”
　　有助于甘蔗苗前期成活。
　　地膜是从市里的塑料厂进的货，并不便宜。
　　但公社这边算了账，觉得合算还是从农信社这边贷款买了。
　　“那就好好照看，等忙活完这些，休息几天再干。”
　　红旗公社这边弄了几个窑厂，不止烧砖还烧瓦，制式好看卖得也挺好。
　　公社里的几个年轻干部为了这事没少动心思，不枉费长缨不间断的搞学习班。
　　开动脑筋想法子赚钱，这很重要。
　　从红旗公社离开时，长缨吩咐司机，“去三湾公社一趟。”
　　公社书记瞧到长缨过来很是热烈的汇报情况，“咱们今年的粮食产量比去年得高三成。”
　　长缨点头，“那是挺好的。”
　　劳动积极性提高了，也说明了一些问题。
　　长缨过去一直想怎么提高积极性，实际上就得让大家看到奔头。
　　包产到户也好集体生产经营也好，哪个能带来更多的实惠，农民更喜欢哪个。
　　谁会嫌钱多呢。
　　集体生产经营有很多问题，但纠错后却也是有诸多好处。
　　包产到户能激发积极性却又将所有人都困在那一亩三分地上。
　　长缨倒不担心什么，三湾公社夏收粮食产量提高三成，殊不知红旗公社那边产量增加更多。
　　她正想着，车子猛地停了下来。
　　司机连忙解释，“刚才有头羊蹿了过来。”
　　长缨示意没关系，她从车上下来，看着她今天行程的第三站——
　　知青二号农场。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啦
　　来挖宝了，嘿嘿

265、265 农场
　　安置在农牧场的回城知青有将近三千人, 大大小小的农场牧场二十多个，也亏得西北地区幅员辽阔，金城又是省会城市面积大, 这才将这些人安置下来。
　　其中大部分都是从头开始开垦，让这些回城知青们自己忙活来打造他们的新家园。
　　长缨还是第一次来这边的知青农场。
　　她看到匆忙过来赶羊的知青, 笑着问了句，“这里怎么还养了羊？”
　　女知青没见过长缨有些不太清楚这位从车上下来的女同志到底是谁，不过瞧着对方态度十分可亲, 她回答的时候脸上不自觉挂了三分笑，“是那边老乡家的羊在外面生了，我们帮忙给小羊羔烤火，老乡就送了我们一只。”
　　那小羊并不大, 被女知青抱在怀里让长缨想起了家里头的大黄。
　　眼睛都湿漉漉的，对世界充满了好奇与友善。
　　长缨笑着摸了下, “你们在这边住的还习惯吗？”
　　“还行吧，总比在外面流浪好。”女知青拘谨起来, “请问您是……”
　　“我早年也下乡当知青，就想着十多年过去了，不知道现在知青住的地方跟那会儿比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女知青松了口气, “老知青啊, 不过看不出来。”
　　“下乡的时候小，不到十七岁。”
　　“那咱俩差不多, 不过我是75年才下乡的。”
　　长缨跟着人往农场宿舍那边去，“你没准备高考？我记得市里头特意让建了图书馆, 里面放了些你们用得着的书。没有这图书馆吗？”
　　高考在七月份, 农场这边是刚开垦出来的农田，倒是比其他公社夏种要早上一段时间。
　　别处正双抢忙碌着, 他们这边相对轻松。
　　女知青笑着摇头，“有图书馆的，只是我没考试运，不想考了。”
　　长缨皱起眉头，“怎么这么说？《儒林外史》中范进中举时都五十岁了，他要是前面放弃了，后面怎么可能进士及第呢。”
　　“范进啊。”女知青低声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自己忙不过来，我没刘峰那么好的毅力，就想着能攒攒工分，回头市里头给我安排个正儿八经的工作就行。”
　　其实安置这些回城知青时，高考报名时间已经过了。
　　后来还是省里头又给他们开通特别通道，让有意高考的回城知青能够正常参加高考。
　　想要参加高考那就意味着他们要付出的更多，就算不奋勇争先多积攒工分换一个好岗位，但也不能太过于划水。
　　当初选择来的突然，一开始大部分回城知青都没想着参加高考，毕竟时间太紧了，而且他们也没有那么多书能看。
　　来到农场牧场驻地后，知青们发现市里头给送来了书。
　　又问他们要不要报名，这让知青们心思活络起来。
　　三千多知青有半数以上都报名高考。
　　但能做到两不误的，知青二号农场的一百三十人中，寥寥无几。
　　“其实刘峰好像也没打算再考，就是被他那个老乡给撺掇的。”
　　长缨听到女知青嘟嘟囔囔的，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种人生大事还能被人撺掇？”
　　“是啊，感觉他更像是陪考的。”女知青小声说道：“他来这边这边把书都送人了，你说他不是陪考的是什么？”
　　说着又摸了摸怀里小山羊的脑袋，“咩咩就是他接生的，李锐说长大后烤全羊吃，还把刘峰给气得要死，好几天没搭理他。”
　　吃了很多烤全羊的长缨轻咳了声，“自己亲自养的，感情不一样。”
　　“是啊，我们宿舍里的都说，我们几个人住一起，人家咩咩有单独的羊圈，羊圈每天收拾的干干净净，我们一群人还不如一头羊呢。”
　　她说着小山羊忽的跳了下去，撒开蹄子往前跑。
　　长缨看到蹲下身子喂羊吃草的人，她想了想似乎没在第一批的名单中看到刘峰的名字。
　　“刘峰你信写完了吗？”
　　青年起身回答同伴的话，“刚写好，打算明天交给孟辉同志让他帮我带到市里。”
　　看到同伴身旁的人，刘峰善意的笑了下。
　　长缨好奇，“什么信？”
　　还没等当事人说，自觉和长缨混熟了的女知青已经开口，“他之前在广西插队，说是跟着那边的老乡学了什么嫁接的法子，想着试试能不能在咱这边也做嫁接种什么苹果梨，我没记错吧？”
　　长缨眼皮一跳，“这是什么？”
　　“是这样的，梨更耐旱，所以我想着看能不能把它这个优点嫁接到苹果树上去。”
　　长缨没少折腾果园，南方北方都待过，在这方面还算有经验，“那为什么不直接种梨树？何必这么麻烦？”
　　她语气略有些严肃，让一旁女知青脸上笑容都有些挂不住，她就知道这是个老知青，但其他的真不知道。
　　她怎么这么严肃啊。
　　刘峰倒没心慌，耐心的解释，“相对来说苹果更耐运输和存放，梨的话运输上不如苹果方便。”
　　“广西那边也有苹果？”
　　“没有，只是我老家的亲戚有在乡下的，家里头有一颗苹果树，苹果熟了的时候总会给我们送几个过去。那个苹果个头小，吃起来有点酸。”
　　女知青听到这话震惊了，“你明明跟我们说，苹果砸在牛顿头上所以才有了万有引力现代物理学，苹果是有科学寓意的……难道是骗我们的？”
　　长缨看着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青年，“这话倒也没错，西方的《圣经》中苹果也有别样含义。”
　　据说亚当夏娃吃的禁果就是苹果，不过西方宗教和他们关系不大，长缨也没仔细说，“科学也好宗教也罢，最终都是服务于人类服务于社会，能有这个心很好。我跟市里那边挺熟的，要不这封信我给你带过去？”
　　女知青连忙过去跟同伴解释长缨的身份，“老知青，坐车过来的，估计在市里上班。”
　　刘峰看着正四下打量周围环境的人，上前两步把信递给长缨，“那就麻烦您了。”
　　“没什么。”长缨捏住信，“在这里还能适应？生活学习上有什么别的需要吗？”
　　“挺好的，有电有书看，比我想象中要好。”
　　几个沼气池发电供应整个农场的用电，让他们告别了煤油灯。
　　图书馆虽然很小很简陋，但学习教材还有一些名著报纸让他们能够开阔视野了解当前社会要闻。
　　如果非要挑毛病大概就是吃饭吧。
　　他们现在还没什么劳动产出，三千多人吃饭全靠市里头养活，每天就是地瓜、胡萝卜轮流当主食。
　　想要吃口白面馒头都没有。
　　不免惹得一些怨言。
　　不过刘峰觉得还好，毕竟下乡那会儿不也一样吗？
　　现在穷讲究什么。
　　他刚说完农场这边就有广播声响起。
　　“我们要吃晚饭了，同志你要不要一起？”
　　长缨摇了摇手里的信，“我得回家了，你们快去吧。”
　　女知青挥了下手就百米冲刺往食堂那边去，刘峰倒是不紧不慢地走着，看到正在那边啃路边草的小山羊，还弯腰把小家伙抱起来，“吃饭咯，你也该回家了知不知道？乱跑会被人抓去烤了吃的。”
　　他把咩咩关到羊圈里，往农场外面看去，落日余晖中只看到汽车离开时卷起的滚滚尘土。
　　司机没想到领导这次视察回来的这么快。
　　“瞧着那俩知青倒是都挺礼貌的。”
　　“也有过锐气，在乡下待了那么些年都被磨平了棱角。”
　　她拿捏着手里的信，“先回去，正好明天开会，问问大家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拆开手里的信，长缨看着那工整的字迹，一句句的往下看。
　　……
　　常委会变成了扩大会议，几个局的局长都被叫了过来。
　　他们一开始还挺抵触这种会议的，总被批评谁受得了？
　　最近工作好歹摸对了路子，倒是又比谁都积极。
　　谁不想再往上走两步呢？
　　成为市里的重要领导之一就得先在领导面前多露脸，这样才有机会被提名。
　　你看长缨书记不就是吗？
　　被提名后成功入常。
　　是他们的榜样。
　　当然，今天榜样要干啥一群人谁都不知道，事先接到电话也没打听出来什么。
　　不得不说她的篱笆扎的好，不愿意透露风声时，杨秘书和刘扬主任那口风紧实的哦，跟烙铁似的。
　　今天领导先一步到来，掐着点赶过来的几个局长有点慌了。
　　迟到可不是什么好事啊，这说明态度不积极。
　　好在领导正在跟欧阳书记说话，似乎并没有留意到他们。
　　“行了人到齐了，那就开始说吧，现在是夏收阶段大家都忙得很，耽误大家时间来开会我也不啰嗦。温局长你说说看，那边知青农场和牧场现在什么情况？”
　　温晗是农林局的一把手，知青农牧场也归他管来着。
　　“五月份的统计正在汇总，又赶上夏收所以耽误了点时间，十号左右应该能把统计结果算出来。”温晗不敢拖延，“十号，十号一定把结果交上来。”
　　长缨点头，“那辛苦了，我昨天去乡下转了转，又去了知青农场那边，他们那边倒是不算太忙，遇到了个知青还挺有想法的，特意给我写信想要申请种植一片果园。”
　　杨秘书把刘峰写的信传递给其他几个局长看。
　　这信最后落在了温晗手中，看着薄薄的信纸上的内容，温晗有些迟疑，“这倒是个有想法的，我也听局里的同志提起过他，说他组织二号农场那边的知青学习，挺活泼的一个人。”
　　“活泼好啊，活泼的话可以安排在我们组织部，我们就需要活泼点的同志。”欧阳兰抢人的时候丝毫不手软。
　　顾耀明笑了起来，“活泼点的该去宣传部才是，而且这小同志还挺有想法，去宣传部做宣传应该是一把好手。”
　　宣传部的程部长笑了笑，“谢谢耀明同志主持公道，不然这人就要被他们组织部给抢了。”
　　瞧着农场的知青被这些领导抢，温晗十分高兴，但高兴之余再去看信上的内容，他还有点想法。
　　“长缨书记我觉得，能不能先别动这个小知青？”
　　这么一句话，惹得其他人都看了过去。
　　长缨示意他继续说。
　　“他是个有想法的，可行动力有多少咱也不知道，万一就是个投机取巧分子呢？看他说什么不如看他做什么，我想要不回头就给他个苹果园，看他能折腾出来什么花样？”
　　这是欲扬先抑啊！
　　作者有话要说：
　　好啦，最后一点油也没了。
　　你们是不是都喜欢小女孩封面？那个好像是活泼点

266、266 美苏
　　冷处理, 看他到底是纸上谈兵还是真有这个能耐。
　　如果真有本领的话，那他们也不会屈才，到时候该安排的安排。
　　可如果没啥本事就是嘴上说说, 他们现在的争抢就成了笑话。
　　温局长的话让会议室里安静了些许。
　　欧阳兰瞧了眼在那里把玩手里钢笔的长缨，开口说道：“说的也是, 真要是个有能耐的，将来也能委以重任，倒是需要考察考察再说。不过你们倒也得留意着, 别考察着考察着，把这小同志就给弄没影了。长缨同志你说呢？”
　　长缨收起手里的笔，“你说得对，考察是很有必要的, 咱们的干部要经得起磨练，我看他的履历, 下乡的时候经历还挺曲折，不过那是他的过去与咱们关系不大, 在金城会怎么样，咱们先拭目以待，回头小杨你跟温局商量下, 到时候去那边安排安排。”
　　她能有今天, 固然有自己的努力，但也少不了上级领导的支持。
　　所以刘峰想要的舞台她可以给, 只不过这人能发挥出多少，那就得看自己的能耐了。
　　杨秘书仔细思考领导的意思, 散会后去跟温晗商量, 觉得这事可能要立一个军令状，“得给他点压力, 不然回头其他知青有样学样怎么办？”
　　温晗觉得这顾虑是对的，“就怕他们认识不清自己，我瞧着这个小刘倒是个清醒的。”
　　能够做到清醒独立思考，很不容易了。
　　杨秘书拉着人去了秘书室，跟着仔细商量了一番，确定了军令状的内容，给压力又没那么大的压力，同时也足以劝退一些脑袋不清楚的分子。
　　“那成，就这么着，要不要我陪杨秘书你一块过去？”
　　“一起过去显得太隆重，我自己过去就行。”杨秘书笑了笑，“那些农场牧场都归你们农林局管，你好歹也上上心。”
　　他瞧着领导抬举温晗，也十分好心的提醒了句。
　　温局长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离开这边大院才明白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这个小同志的信可不是写给自己的。
　　说的是啊，这农牧场都归自己管，可知青们似乎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也罢，等夏收夏种忙活完这阵子，他也去那些农牧场转转，看能不能再发掘几个可以栽培的。
　　你看知青下乡其实也不是没好处，这不也给他送来了一块瑰宝嘛。
　　这么一个有想法的，温局长不打算让给组织部宣传部，留在他们农林局不好吗？
　　农业那可是国之根本。
　　何况他年纪大了，总要留意些，看能不能找些年轻人接班。
　　金城是个古老的城市，曾经在丝绸之路上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如今是新时代，在这个时代金城需要更多的有志气有锐气的青年，就比如说市里的那位书记。
　　知青队伍里能出一个傅长缨，不见得出不了第二个，第三个嘛。
　　……
　　李锐怎么都没想到，刘峰那痴人说梦的申请书竟然被通过了！
　　市委傅书记的秘书亲自过来，还跟刘峰谈了很久。
　　这，简直不可思议。
　　看着那位杨秘书离开，李锐连忙冲了过去，“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刘峰憨笑了下，“没说什么，就让我收拾下去那边果园，顺带着问我还要不要高考。”
　　“你真要去果园？”李锐觉得这就是个傻子。
　　现在都跟市里头搭上关系了，为什么还要去果园搞什么嫁接，在乡下待得时间长了还真把自己当农民啊？
　　傻不傻！
　　“你忘了他们之前怎么糊弄你的，你今年二十八了，还有几个十年能耽误？”
　　天大的好机会掉下来，他不信刘峰看不出来。
　　那群领导高高在上的久了，又有几个真正的关心他们，知道民生艰苦？”
　　刘峰倒是神色平和，摇头道：“这次不一样，我下了军令状，搞不好这个……”
　　李锐心里头咯噔一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就一丘之貉，什么看我们表现给我们安排工作，他们下一步是不是打算断粮饿死我们一了百了？”
　　“李锐！”刘峰觉得这莫名的揣测着实让人无语，“我自己要下军令状，不管市里的事情。”
　　他能明白市里的担心，也表示理解，眼下不就有曲解的吗？
　　两人显然不在一个频道上，说话都驴唇马嘴的对不上。
　　李锐看着又在收拾东西的人，迅速地走到门口，没人。
　　他关上门，“老刘，咱们走吧。”
　　刘峰有些奇怪，“走？去哪里？”
　　“去北边。”李锐咬了咬牙，“这个世界大的很，难道还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我们去苏联。”
　　“你疯……”嘴被捂上，刘峰奋力挣扎开，“你疯了？”
　　“我没疯！”李锐笑了起来，“我是疯了，在那鬼地方待了十年谁不疯狂？我早就想好了，咱们出国去，你没看新闻吗？咱们都和美帝建交了，哈哈，那你告诉我，当年牺牲在朝鲜的志愿军又算什么？”
　　刘峰觉得这人真的疯了，“那你就去苏联？你知道苏联也占据了我们的国土吗？”
　　青年脸上癫狂的笑意有瞬间的破裂，但很快他就稳住了心神，“那不一样，起码我们是一个阵营的。老刘，你跟我是不是一个阵营的？”
　　国与国之间哪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刘峰说不好这之间的复杂关系，但他知道，自己是不会走的，“你走不了的。”
　　“谁说的？”李锐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刘峰这是个老好人，可太胆小了，被人欺负了也只能忍气吞声。
　　他就不一样。
　　“咱们这不一样的，图书馆里有地图，只要准备点干粮，穿越北边的那片荒漠和草原，咱们就能到外蒙。”
　　然后再借道外蒙去苏联，这不是什么麻烦事。
　　“我算了下，到外蒙大概不到三百里，到时候咱们准备五天的干粮就行了。”
　　“我不会走的。”刘峰看着昔日的朋友，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刺激了李锐让他想着离开国家，他从没想过这个。
　　“我也不希望你走。”
　　“那你的意思是，你会举报我邀功？”
　　刘峰察觉到危险的气息，“我不会，但是我不会跟你走。”
　　“你必须跟我走。”否则他肯定不安全，“如果你不跟我走那我就跟上面举报，说你想要逃跑。”
　　刘峰怎么也没想到，十年好友竟然会倒打一耙，他气得哆嗦，“你诬陷！”
　　“诬陷？难道我说错了吗？你难道没有偷偷的听国外的电台？还用不用我提醒你，你这些年都有在听美国之声。”
　　“我只是想要了解国外的情况。”
　　“你一个知青了解什么国外的情况，还不是想要趁机逃跑？”
　　刘峰说不清楚，无力的蹲在地上抱着头。
　　李锐居高临下的看着，心里头畅快极了，“我就说咱们是一路人。”
　　不是的。
　　刘峰想起了那个军令状，如果完不成果园的任务，他将待在农场里成为最后一个离开这的人。
　　他想起那个市里来的秘书和和气气的跟他说，“有什么需要的话你先列出来，回头报上去我们尽量给你准备。”
　　“市里专门开会研究了你的申请，你好好干。”
　　那位秘书话并不多，也就比自己大几岁的样子，一脸的和和气气。
　　刘峰想起了那个总是笑着摊手似乎一肚子无奈的生产队书记。
　　他们不一样的。
　　他跟李锐也不一样。
　　他站起身来，看着这个打小一块长大的兄弟，一字一句道：“我们不是一路人！”
　　……
　　杨秘书没想到，自己刚回到市里，那边农场就又出了事。
　　两个知青相互指控对方——
　　一个说对方听美国之声之类的广播，想要跑到美国去。
　　另一个则说对方打算借道外蒙去苏联。
　　叛逃。
　　这种事情其实也没那么稀奇，靠近国界线的地方从来少不了这些。
　　然而当其中一个人是自己刚见过的知青时，这件事就有些棘手了。
　　“领导怎么说？”
　　刘扬卖了个关子，“你觉得那个知青怎么样？”
　　去农场，杨秘书打交道的知青就刘峰一个，问的自然是他。
　　“还行，又跟我说了他的想法，感觉不算太外行。”瞧着也憨厚模样，他暂时没办法将这人与叛逃国家联系起来。
　　“领导还在开会。”
　　杨秘书闻言气得白了刘扬一眼，敢情领导什么都没说呢。
　　不过这节骨眼发生这事，还真不好处置，“那俩知青现在在哪里？”
　　“已经带到公安局了，估摸着正审着呢。”
　　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事情，其中一个知青还被委以重任。
　　细想一下，上午温局长提的法子可真是稳妥。
　　不然整个金城市委都要被人看笑话。
　　两人正说着，办公室的干事小跑过来，“会开完了。”
　　杨秘书连忙过去汇报情况。
　　长缨闻言愣了一下，“那咱们也去瞧瞧热闹？”
　　瞧热闹。
　　杨秘书听到这话微微松了口气，领导现在还有这般心情，想来这件事应该没自己想象中那么严重。
　　“您觉得这俩人……”他忽然用谁对谁错来描述整件事其实并不合适。
　　这并非单纯的对与错的问题。
　　国家立场。
　　哪能只用一句对与错来做判断呢。
　　长缨倒是心情不错，“你觉得呢？”
　　杨秘书斟酌了下，“刘峰看着还算稳重，具体的我还没了解，不过听国外电台的其实也不少。”
　　“你也听过？”
　　杨秘书没想到说着说着把自己给套了进去，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长缨其实也没执着于答案，“其实我也听过，这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
　　也就你才会这么说。
　　换了其他任何一个领导，都不会说这话。
　　毕竟这涉及到立场问题。
　　但这也只是对其他人而言，这位领导什么性格，杨秘书还是了解几分的。
　　“温局长有句话说的很对，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长缨提出一个问题，“打个比方，如果你爱人和你的政治立场不同，她非要出国，而且还不是什么正当办法出去，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让杨秘书一下就卡在那里。
　　不正当办法，那就是偷渡啊。
　　偷渡出国，自己是国家干部，遇到这种情况应该大义灭亲。
　　可那又是枕边人，就真的要……
　　“你也会迟疑对吧？人之常情，不是所有人都能当机立断。”长缨感慨一句，“你不说那是对不起国家，可说了对不起枕边人。”
　　怎么选？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熊大熊二大家，精美精苏在吵架，啊咧
　　不过小刘不是精美啦。我之前看资料，知青听美国之声之类的广播，还有就是民兵在那里玩枪，结果子弹打死了隔壁院（好像是）的知青，啥稀罕事都有

267、267 赏识
　　“当然那俩知青不能用这样的关系来形容, 不过一起在乡下待了十年，又是打小一块长大的情分，关系自然亲厚。”
　　“是啊, 其实也挺为难人的。”
　　这般指控，毁了的不止是一起长大的兄弟情, 还有他们的前程。
　　“所以我还想看看他们要说些什么。”
　　长缨来到公安局这边，这让局里的人都把心提了上来。
　　“怎么样了？”
　　黄局长连忙解释眼下情况，“正在分开审, 不过这俩知青还挺有意思的，一个当初带头去了农场，另一个带头在市委省委那边闹事。”
　　这是长缨所不知道的情况，“闹事的那个？”
　　“对, 德光书记亲自处理的嘛，当时也挺有意思的, 跟现在可真是判若两人。”黄局长又补充了句，“另一个知青承认, 自己当时有听美国之声之类的电台广播，不过他只是听广播而已，没有做别的事情。”
　　“还有什么情况？”
　　黄局长当初在长缨被伤时调查十分积极, 只不过后来这事情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所以后半段几乎没露面。
　　这会儿遇到这种情况，他格外踊跃, “农场那边过来了好几个人，有干事也有知青, 根据知青们的说法, 刘峰的确是爱学习，什么书都看, 尤其是爱看外国书，好像外语说的也还行。至于李锐，他挺热心肠的，经常帮着其他知青干活。”
　　“两人口碑都不错？”
　　黄局长点头，“都算不错的，只不过农场的干事更喜欢刘峰一些，可能是因为他干活更踏实。”
　　“那李锐那边又说了什么？”
　　“倒是说了些他的想法，他觉得刘峰早就有出国的心了，因为下乡那会儿他就被所在的生产队一再打压，因此可能心理扭曲。他作为朋友很长时间没有发现刘峰这种心理，也挺自责的。”
　　长缨听到这话点头，“问了那边情况吗？”
　　“打电话问了，但是那边的语言有些听不太懂。”
　　换句话说，并没有问出什么内容。
　　“那你怎么看？”
　　黄局长思忖一二，“农场那边也说，这俩知青是老乡，一起下乡一起回来的，俩人都不错。目前来看的话，刘峰听国外电台是事实，他本人也承认了的。但说他心理扭曲，就……目前还没找到什么证据，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只能说这个知青也太能掩藏自己的心思了。除了李锐没有其他人看出来，那我们还需要更多的调查。”
　　市里的大领导没说话，黄局长又继续说道：“至于李锐的话，农场那边说两人好像有争执，然后刘峰去找农场的干事，还没说情况李锐就大喊刘峰想要去美国。其他知青都说他性格外向，平日里就大大咧咧的，好像做出这事来也不奇怪。”
　　现在两人证词再加上农场其他知青们提供的消息，目前来看刘峰明显处于不利局面。
　　长缨看着黄局长递过来的纸，随手交给了杨秘书，“如果你是刘峰，你觉得怎么样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您又出难题考我。”杨秘书埋怨了一句很快做出回答，“做过的事即便是错的会影响自己也不会否认，我要是他的话能做的就是等待组织的审查结果。不过我有一个疑问，这个李锐指控刘峰的具体罪状是什么？”
　　黄局长不假思索，“说他想要去美国。”
　　“哦，在广西的时候不想着逃走通过香港去美国，反倒是回到西北后要去美国，难道美国距离咱们西北更近？”
　　黄局长顿时明白市里的意思。
　　“我也觉得那个小李知青的话有点怪，想去美国咋还回来了？在南边偷偷的跑不更合适。倒是这个小刘的话可信度更高些，毕竟从咱们这到北边怎么也比去美国方便。”
　　显然，公安局这边也有怀疑，但涉及到政治立场不敢乱来。
　　大概也听说了市里对那个刘峰的态度，所以才在这里罗里吧嗦。
　　杨秘书帮忙出主意，“再去问问嘛，问问看怎么去美国。”
　　黄局长连忙点头，“那成，我再去问问，长缨书记您……”
　　“你去吧，我随便看看。”长缨过来是怕这边公安局不好好办案，为了省事俩人一起抓了处理。
　　如今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她倒是不用再担心那么多。
　　黄局长安排了人招待长缨，自己亲自去审问。
　　长缨来到这边的卷宗室，瞧着堆在外面没有整理的卷宗资料，随手拿起了一份。
　　“这些都是还没破的案子，您也知道咱们人手少，也没啥技术，有些证据找不到的话只能先暂时搁置。”
　　长缨看了眼，“辛苦你们了，等回头市里头财政宽绰了，给你们提升配置，破案也方便些。”
　　工作人员听到这话喜形于色，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杨秘书瞧他那模样，“别四处说，现在市里没那么多钱。”
　　工作人员明白，“有盼头总是好的。”他们也知道，市里财政不宽绰，可现在不是在努力发展挣钱了吗？
　　再过个两三年财政富裕了，日子好过了，这钱也就来了。
　　“去忙吧。”他把工作人员支开，“你一开始就觉得那个李锐有问题对吗？”
　　“你知道李锐像谁吗？”长缨放下手里的卷宗，“你不认识，不过他有点假惺惺的，刚才黄局长提到他组织知青抗议那事时，带着点不屑。”
　　这位公安局的一把手瞧不上李锐。
　　人之常情嘛，既然带头搞事那就硬骨头些，一下子就跪倒在地上算什么回事呢？
　　“对权势，他的骨头特别软。你被说，这样的人我还挺熟悉，他们明明自私却又装出一副无私模样，信他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你给卖了呢。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他怕不是嫉妒自己这个兄弟，还带着点恨其不争。你去农场的时候见到这个李锐了吗？”
　　“他当时好像身体不舒服没去上工，我把刘峰喊到农场那个小办公室里说的话。”杨秘书觉得领导这一番话倒是能让整件事说得通了。
　　组织抗议的知青带头跪了，倒是安安分分的朋友有了新的际遇。
　　如果有这个机会的人是李锐，只怕他已经跟自己攀谈起来，偏生刘峰不是这样的人。
　　恨其不争，毕竟如果刘峰有好前程也能拉他一把。
　　现在机会没了，他恼羞成怒不定搞出什么事呢。
　　“这个小知青，也太偏执了些。”
　　“在乡下待得时间长了，看不到前路在哪里，难免会走歪路。”
　　“那您也是知青，就没这样。”
　　“两个极端吧。像我像李锐这样的本来都不多。”她觉得李锐很像高建设，实际上自己跟高建设是有些相像的，都有些偏执。
　　只是她的偏执没有太多的个人私念，而高建设则不然。
　　他为了前程能分手，为了更好的前程能离婚，如果他那位计委的老丈人出事，为了前程他还可能离婚呢。
　　枕边人、兄弟。
　　有时候可不就是用来出卖的？
　　黄局长很快就把这事给问清楚了，他一开始就是顾忌市里的态度，如今大领导坐镇，他手段拿出来三两句就把李锐吓得实话实说。
　　刘峰没想到又看到了那位老知青，发现市委的秘书和公安局长都对她恭恭敬敬时，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位老知青就是自己引以为榜样的傅长缨。
　　不然怎么可能昨天晚上自己把信给她，今天市里就去找他说果园的事情呢。
　　“时候不早了，该吃晚饭了，要不我请你吃个饭？”
　　杨秘书觉得领导对这个刘峰特别赏识。
　　从今天上午到现在，她似乎越来越欣赏这个知青了。
　　他仔细思考了下，觉得这又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毕竟勇于承认错误也是一种勇气，领导一贯对知错就改的同志态度不错。
　　何况又是个在乡下待了那么长时间的知青呢。
　　短暂的不安后，刘峰就平静了心情。
　　“你要是忙果园的话，是不是不打算高考了？”
　　刚夹了一块红烧肉的知青筷子一哆嗦。
　　杨秘书见状哭笑不得，只好小声提醒，“我们书记一贯主张让大家提高知识文化水平，就算不能去读大学也不能忘了学习。你可以试着上夜校什么的，市里有组织夜校学习班，有首都来的专家讲课，农研所的研究员，对你打理果园有好处。”
　　今天经历了诸多，可谓一波三折的青年此刻终于在眼底点燃了火焰，“那我没钱也行吗？”
　　杨秘书：“……你可真是个实在人。”
　　难怪人指控他听美国电台广播他都承认了呢。
　　“魏东来免费办学，市里头有资助不需要你们额外花钱，不过从果园到农业学院路程还挺远，你能赶得过去吗？”
　　新的问题出现，这下子杨秘书不好出主意了。
　　总不能给人一辆自行车吧。
　　刘峰却觉得没什么，“我可以跑过去的，我跑步很快。”
　　五十多里路呢。
　　长缨笑着摇头，“回头别再跑出来个马拉松冠军。吃点东西吧，压压惊，等回头你送他到魏东来那边，让魏东来先找些书给他。”
　　杨秘书连忙应下。
　　刘峰看着她安排周到，“傅书记，您说我将来能跟您一样吗？”
　　刚才还出谋划策的杨秘书心里头直呼好家伙。
　　这般远大志向啊。
　　“能啊。”长缨倒觉得没什么，“我走到今天用了十二年，要是按照这个时间算，你差不多得四十出头才行，那会儿正年富力强。”
　　刘峰听到这话看向长缨的眼睛都闪着光，“那我努力不让您失望。”
　　他之前没啥大志向，看到同样是知青的长缨年纪轻轻就能身居高位做事，心里头就冒出了这么个想法。
　　杨秘书看着他在那里大口的吃馒头，忍不住提醒了下，“吃点肉，我们领导特别喜欢吃肉。”
　　既然是跟领导学习，那就全方位的学习，客气什么呢。
　　长缨：“……”这种事情就不用学习了吧？
　　晚饭后杨秘书开车带着人去农业学院找魏东来，长缨一个人溜达着回家属院。
　　她来到这里的第二年，金城市的变化还不算太大。
　　从零到一的这一步要耗费太多的精力和时间，可这一步必须扎扎实实的走才行。
　　慢慢来……
　　长缨走着走着觉得有点不对劲，感觉有人在暗处盯着她。
　　转弯的时候长缨扭过头，只看到那躲闪不及的头发。
　　是个女人，但她没看清正脸。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
　　奇迹长缨在线换装
　　我发现了长大后都喜欢粉色娇嫩，虽然穿不了但有颗想买粉粉嫩嫩的心

268、268 绝食
　　本来天就不早了, 亏得这是在省城，主干道上还有个路灯。
　　换了别的地方，她都留意不到。
　　好在没几步就到了家属院这边, 长缨看到一个大院里住着的邻居，感到格外亲切。
　　谁在跟踪她？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走神, 没留意到正在打架的猫猫狗狗。
　　问题是这打架的姿势也不太对呀。
　　一向在大黄身上撒泼的人这会儿怎么还追着大黄的屁股跑？
　　长缨看着呜嗷嗷叫的小黑猫忽然间意识到一件事，伴随着夏天的到来，她家的猫崽子来到了发.情期。
　　猫咪还小, 绝育要早。
　　长缨仔细观察一番，觉得要等娄越回来再讨论这件事。
　　回头打个电话跟娄越说声。
　　大概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还没等长缨行动，娄越忽然间回了来。
　　“你怎么忽然回来了？”
　　“听说农场那边出了点事, 我回来看看。”
　　他最近成了建筑队的大队长，整天在工地待着一副不务正业的模样。
　　一身灰扑扑的, 洗澡的时候都能搓下来两斤灰。
　　长缨抱着乌云踏雪看着从卫生间出来的人，“娄师长, 咱们家小雪是公的还是母的？”
　　娄越正在擦头发，听到这话愣了下，“母的吧？我也不知道, 怎么了。”
　　小家伙好像并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挨打了？
　　“它发情期了，刚才在欺负大黄。”问题是大黄也是公的呀。
　　娄越看着体型大了两倍有余的大黄, 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那怎么办？”
　　“好办, 割以永治。”长缨把猫塞到娄越怀里, “人能绝育猫也能，明天你让小王过来一趟, 带着它俩去畜牧站，看啥时候绝育合适。”
　　娄越恍惚了下，他们家绝育频率是不是高了点？
　　一家四口，竟然要绝育三口。
　　这是娄越的知识盲区，甚至因为长缨的“狠心”让他有点懵。
　　“你让我缓缓。”
　　长缨倒是不着急，拿过他肩膀上的毛巾给他擦头发，“小公猫绝育恢复的快，不然它会乱撒尿的。”
　　她虽然也做家务，但忙完一天回到家也不想再给猫猫狗狗收拾烂摊子。
　　“你看猪生下来不就会被骟了嘛，一个道理。”
　　曾经因为犯错去炊事班干过一段时间的娄越很认真的强调，“骟猪是为了长肉去腥，和猫狗不是一回事。”
　　长缨瞧他这般说心里头咯噔一声，“你……”
　　“我明天没什么事，我带它们去看看。”低头看着在自己怀里蹭的小家伙，娄越叹了口气，“让你再嘚瑟两天。”
　　长缨吊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她还以为要长篇大论一番呢。
　　“我回来的时候听说高建设的爱人来了金城，你们见过了？”
　　高建设的爱人？范英？
　　长缨愣了下，“我半下午去了公安局，不知道有这回事。她来做什么？”
　　她对范英唯一的印象就是在电话里和代书记胡搅蛮缠。
　　因为这事长缨这才想起来原来自己在沂县工作的时候，代书记就在省里，是她不曾谋面的老领导。
　　这倒也不怪她，当时接触最多的也就是市领导，省里那个层面的还不是她能接触的。
　　再说了那会儿又没新闻什么的，当时的代书记还只是省里的N把手。
　　当然这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她来做什么？”
　　问完长缨觉得自己真是脑子犯糊涂了，这跟娄越又没关系，她过来极大概率是来找自己。
　　她在那里自问自答起来，“反正不是工作上的事情，跟我没关系。”
　　范英之前在学校里教书，到了平川后似乎一直都没工作的样子。
　　长缨也不是很清楚。
　　不过她很确定范英的到来和市里没有半点牵扯，因为金城和平川市就没工作上的牵扯，不然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管她呢。”
　　娄越听她嘀嘀咕咕的，抓住了长缨的手，“你有心事？”
　　“没……”长缨迟疑了下，“娄越，我觉得有人在跟踪我。”
　　她有些拿不准，到底是自己疑神疑鬼了还是真有这么回事。
　　但这总是一个心病，长缨选择说出来。
　　娄越神色紧张起来，拉着人坐下，“什么时候？有看到对方……”看到什么人哪还用跟自己说，肯定没看到。
　　“从饭店回来的时候？”
　　长缨点头，“我让杨秘书送刘峰去农业学院找魏东来，结了账之后我自己一个人回来，当时还在想工作的事情，但总觉得有人盯着我看，拐弯的时候我看了下，应该是个女的，我看到了躲藏不及的头发。”
　　女的。
　　娄越快速的筛选出怀疑对象，“梁秋明去政协后，冯子君是不是也被开除了？”
　　“开除了的，这件事还是张副主任亲自处理的，当时冯子君闹腾了好几次，后来被家里人带回去了。”
　　非要说什么赢家输家，那牵扯到的三个当事人满盘皆输。
　　代建平算是赢家，从二把手成了一把手，距离高升还有一步之遥。
　　长缨也得到点好处，起码原本压在她头上的领导换了人，不过也称不上赢家。
　　只是冯子君那人性子有点怪，她要是从家里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或许是她？那我回头让人留意下。”
　　这事让娄越不太放心，第二天特意让警卫员跟着长缨，省得回头再出现图书馆事件，他自己受伤也没觉得什么，然而经不住长缨这么吓唬人。
　　长缨觉得他有点太小心了，但人来到自己身边，她也适当的使用，当天下午就玩了个小把戏，单独出门的长缨很快就跟警卫员小王联手将人堵住。
　　只是看着这个面孔陌生的女人，她有些诧异，“你是……范英？”
　　昨天没看清楚，这会儿长缨才发现这人烫染了头发，十分的时髦。
　　身上穿得也十分精致，没看错的话应该是从香港那边买的时装，小香家的。
　　金城虽说是省城，但穷得很，时髦的春风还没吹到这边。
　　长缨想了想，觉得这人可能是范英。
　　被猜出身份的人神色有些不太好看，“你这是故意做局骗我？”
　　她看长缨的眼神都透着几分敌视，丝毫不加遮掩。
　　长缨笑了笑，跟踪她的人是范英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回去吧。”
　　被晾在那里的范英踩着高跟鞋去追长缨，“傅长缨你什么意思？”
　　她觉得自己被这人当猴耍。
　　当戏耍自己的人是傅长缨时，这种感觉就更加糟糕。
　　急忙追赶的人不小心扭着了脚，这突如其来的麻烦让长缨忍不住叹气，“你送她去医院看一下。”
　　范英不乐意，“你害得我跌倒，连管都不管？”
　　长缨瞥了一眼，“你以为我跟你似的那么闲，为了个男人跑了几千里路，没出息。”
　　丢下这么几句话，长缨吩咐警卫员几句，直接回市委那边。
　　高建设没想到范英说出去玩，竟然是去了金城，被长缨劈头盖脸一顿骂，本来最近就诸多不顺的人这会儿心情更糟糕。
　　“你有本事骂她去，骂我算什么？”
　　“那你有本事自己干上去，别靠老婆呀。”
　　论杀人诛心，长缨从来一把好手。
　　只是当了领导不能再这么肆意妄为，她很少跟人这般打嘴仗。
　　挂断电话，长缨想了下，直接打电话到了代建平的办公室。
　　代建平没想到长缨竟然会告状，他有些无奈，“小范这孩子，被她爸妈宠坏了。”
　　“那也不能这样啊。”
　　“她是老来女嘛，当初老范还有个儿子，去朝鲜那边打仗没能回来，那时候天都塌了。家里就这么个小女儿，从小就宠惯着。”
　　长缨听到这番故事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也不能无法无天啊。”
　　代建平知道她也不是无理取闹，“等回头我跟老范说一声。”
　　长缨挂断电话，似乎每个家庭背后都有一番故事。
　　叶翠知如此，范英亦是如此。
　　可这就是范英嚣张的底气吗？
　　长缨苦笑了下，如果范家那位烈士在天有灵的话，不知道看到如今这场面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代建平的话并没有困扰长缨太久，把这个跟踪者揪出来后她放心许多，下午的时候在大院里开了几个会，把第三季度要忙的事情确定下来，临下班时警卫员匆忙跑了过来，“长缨姐，那个女同志她非要见你，说你不去医院见她，她就绝食。”
　　长缨：“……她是谁呀？愿意绝食就绝食，反正饿死的不是我。”
　　还非要见她。
　　每天想要见她的人多了去了，但就没见过范英这种。
　　就算她有个烈士哥哥长缨也不去，爱咋咋地，又不是自己闺女，她才不惯着呢。
　　今天没什么大事，准点下班后长缨就看到家里俩毛孩子蔫蔫的躺在地上。
　　被割以永治后小雪显然不太高兴，幽怨的看了长缨一眼又去45°仰望天花板了。
　　倒是大黄哼唧唧的扯着长缨的裤腿，一副委屈吧啦的模样。
　　它纯粹是被小雪连累了，可怜得很。
　　长缨安抚了小家伙一番，“回头给你炖肉汤喝，养养身体。没收作案工具是对你好，知道吗？年纪轻轻的不能纵欲。”
　　儿女满天下是什么好事吗？会给她带来很多麻烦。
　　大黄委屈的舔着长缨的手，实际行动表明自己很委屈但很听话。
　　“爸爸呢？”
　　娄越正在厨房里做饭，“小王说跟踪你的人是高建设的爱人。”
　　“是啊。”长缨把最新消息告诉娄越，“你说小范同志会绝食几天？”
　　“大概到明天中午吧。”娄越漫不经心的猜了个时间，“你刚才跟大黄说什么呢？年纪轻轻什么的。”
　　“没什么。”长缨笑了下，“还是你疼他，多余的放冰箱里，回头我每天热汤给它喝，保证他早点恢复。”
　　多少也算做了个手术，是得好好养着。
　　娄越看她拿起黄瓜头就往外跑，觉得回头再说也不迟。
　　年纪轻轻不纵欲等到年纪大了再折腾吗？
　　简直是谬论。
　　长缨最近吃腻歪了食堂，吃到娄越做的凉拌面条觉得十分过瘾，似乎暑气都消散了不少，“最近天气热了你们那边工程还能坚持？”
　　西北的夏天热得要命，长缨的意见是最好先暂停，等九月份天气转凉再继续也不迟。
　　“再有半个月差不多就能干完，先赶赶看。”娄越想着还是尽快赶完工，这也是军区那边的意思。
　　“那也得注意安全，准备好绿豆……”
　　敲门声打断长缨的话，“长缨姐，那个女人她要跳楼！”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迟到的三更
　　嘤

269、269 范英
　　范英刚出生没多久, 哥哥就牺牲了。
　　她对兄长的印象停留在家里那张黑白照片上。
　　后来那照片褪了色，牺牲在半岛的兄长到底什么模样也越发模糊，父母对她越发的疼爱。
　　工作、婚姻甚至丈夫的工作都安排的妥妥当当。
　　活了小半辈子的人从来没这般憋屈过。
　　“你再说一遍。”
　　警卫员才不怕她呢, “长缨姐说，你想要跳下去最好去高点的地方。从二楼跳下去如果头朝地能摔死, 还能摔出脑浆。如果下半身着地就得看你运气了，轻点是骨折回头可以去请教政协梁副主席的那位前妻，她头段时间从二楼还是三楼跳下来骨折到现在还没恢复好呢, 就在这医院住着。重了的话可能半瘫，下半辈子都得在床上躺着了。”
　　虽然没啥文化，但小王还是斟酌了措辞。没有把大小便失禁之类的话都说出来，不过即便如此, 这话也有足够的杀伤力。
　　病床上的女人脸色比医院里的墙都要白，“她以为我不敢？”
　　范英扶着床往窗户边去。
　　警卫员并没有动弹。
　　长缨姐都猜到了这女人说什么话, 还说她压根不会跳，就是吓唬人。
　　被吓唬到的是小狗。
　　他才不要当小狗呢。
　　今天首长才去把大黄给骟了。
　　果然, 那个女人走到窗户边迟迟没动作。
　　警卫员想了想长缨姐的交代，“需要我帮你喊人打开窗户吗？”
　　范英：“……你们一个个都想要我死对不对？我死给你们看！”
　　只是外面乌漆嘛黑的，她要是真摔断了腿往后可怎么办？
　　“我知道你们恨不得我死, 我才不要如你们的意。你去跟傅长缨说, 她明天要再不来见我，我就去……”
　　“长缨姐很忙, 不跟你玩过家家的游戏。”警卫员没好气，“她不会来看你的, 你死了这条心吧。”
　　一贯要风得风的人这下彻底傻了眼。
　　她的那套在这里行不通。
　　“你, 你去给我弄点饭来，我要吃梅菜小炒肉和京酱肉丝。”
　　警卫员好奇, “您不是要绝食吗？”
　　长缨姐可真是聪明，说这个女人不舍得饿着自己。
　　她诸葛亮转世啊能掐会算，难怪首长都对她言听计从。
　　范英被质问的脸上挂不住，“我爱吃吃不爱吃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啊，可是谁愿意给你打饭谁去，你又不是我的首长，我管你呢。”
　　他本来就是把人送到医院来而已，结果成了跑腿的了，现在还吆五喝六的。
　　首长都没这么使唤过他，这个女人凭什么？
　　病房的门打开关上，范英看着离开的人气得跺脚。
　　刚巧是扭伤的右脚。
　　哭声从病房里传来，警卫员撇了撇嘴，还是往医院食堂那边去。
　　“没你要的京酱肉丝，凑合吃吧。”
　　一碗绿豆汤一个杂面窝窝头再加上一小碟咸菜。
　　“你赶紧吃呀，吃完我还得把碗给人家送回去呢。”他这是从食堂借来的碗，得还回去。
　　范英看着能照出人影来的绿豆汤，眼泪啪啪的打在碗面上。
　　她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模样？
　　……
　　长缨压根没管范英的事，愿意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她忙得很，没空搭理。
　　公安局那边黄局长过来了一趟，拟定了对李锐的处理，但又有些拿不定主意。
　　黄局长来市委这边溜达一圈，请教上级指示之余也给自己刷刷脸。
　　傅书记不是说了吗？回头市里头有钱了也给他们增加拨款，让他们有足够的经费这样才能采买一些破案用的工具器具。
　　他也知道这需要时间，但总得提醒她老人家吧。
　　只不过长缨正在那里跟其他部门开会，黄局长只能先在那边的小办公室等她。
　　杨秘书倒了杯茶过来，被黄局长拉着，“你说，长缨书记怎么想的？”
　　那人实在是太作恶了，要是换个糊涂的被他糊弄过去，倒霉的就是刘峰。
　　黄局长想到这就觉得得从重处理。
　　可是又觉得太重了不合适。
　　怕再起到不好的效果。
　　杨秘书还真想过这事，他问领导时领导笑了笑没回答。
　　揣摩领导心思是一门学问，尤其是做秘书的，很多时候领导刚说一句他就得猜到后面说什么，这样才能迅速的把领导意思传达下去。
　　尤其自家领导还身兼两职。
　　“他到底是知青，在乡下待了十年，不说功劳苦劳的，这些控诉也顶多只能算诬告。至于想要叛逃这事……”
　　杨秘书想了想，“就这么个人，就算叛逃能有什么出息？”
　　不算多大的鱼，但恶心起人来也挺招人烦的。
　　黄局长心中大概有了数，等看到长缨从那小会议室出来，他知道自己也不好多耽误时间，长话短说直接去问。
　　长缨想了下，“安排他回农场吧。”
　　哪来的回哪去。
　　她想了下又补充道：“要是再犯错就送他回家乡。”
　　黄局长细细思索，觉得这安排还真跟杨秘书说的那样，到底是下乡知青还是宽待了几分，没说一棒子打死。
　　但该给的教训一点都不能少。
　　回到知青农场，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会怎么看待他呢？
　　能在农场待住了，这人倒也还算有些本事。
　　如果待不下去，又或者还想着跑的话，只能说这人的确没啥出息，倒也不用害怕什么。
　　黄局长分析一番回去处理这事。
　　离开市委大院的时候，看到了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女同志。
　　他瞧着有些眼熟就多看了一眼，正想着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人。
　　谁知道那女同志一下子朝他过了来，“黄局长你得给我做主啊，梁秋明他不能不认自己的亲儿子啊。”
　　黄局长一下子反应过来，这不就是梁主任的那个秘书吗？
　　他可真是会给自己找麻烦，刚才看什么看！
　　这下黄泥掉到裤.裆里，他怎么办都不是。
　　黄局长硬着头皮要挣脱，又怕伤着这人自己说不清，连忙示意门卫过来帮忙，“这事不归我管啊，你可以去妇联嘛。”
　　对，妇联就是管这事的。
　　现在的妇联主任还挺不错，听他媳妇说帮着好些妇女同志解决了麻烦呢。
　　冯子君哪听得进去，“妇联不敢管他的，黄局长您帮帮我，不然您就是要这孩子的命。”
　　黄局长听到这话不乐意了，“你这小同志怎么说话呢，你当初插足别人婚姻时咋不想想自己这么做不道德？现在不能如意了，就拿小孩子来要挟，你还真以为我怕你怎么着？我跟你说，冤有头债有主你该找谁找谁去，拿孩子要挟我还显得你能耐了是吧？威胁国家公职人员，你当过秘书不会不知道这也是犯罪吧？再在我这罗里吧嗦的，回头把你抓起来管着。”
　　冯子君并非什么特别强硬的人，只是她这人一贯会看碟下菜，知道对什么人说什么话。
　　然而这一年多来经历了这么多，她哪还有当初那点子小智慧。
　　被黄局长这么一番吓唬，她慌忙松开手，哪还有当初气死刘扬几人的本事。
　　长缨瞧到这一幕，一度有些怀疑，“你说我是脾气太好了吗？”
　　这问题怎么回答呢。
　　相较于之前的领导，这位领导更能体恤人，对他们也没怎么乱发脾气。
　　但非要说脾气好，大概市里头挨过训的一干人等没人这么想。
　　长缨久久没等到回答，有些怀疑自我，“我脾气很糟糕吗？”
　　杨秘书连忙组织措辞，“那倒也没有，就是当时您看在秦副市长的面上对小冯比较照顾，所以她就有些蹬鼻子上脸了。”
　　“也不是秦副市长的面子。”长缨明白自己问题所在，“从学校到机关，我就觉得需要给她点时间来适应。”
　　谁知道自己这关心反倒是让冯子君越发肆无忌惮，直到最后把老好人魏东来都给惹毛了，长缨这才着手处理。
　　“行了，你让妇联那边去处理这事。”
　　杨秘书略有些迟疑，“只怕妇联也不好处置。”
　　总不能强迫人结婚吧？
　　“先处理，处理不了再向组织反应嘛，组织部是做什么的？”
　　市里的组织部自然没权力查梁秋明的事情，但省里可以啊。
　　而省组织部部长正是张德光。
　　杨秘书近来越发的大胆，“您就不怕回头德光书记批评？”
　　“他骂我又不能让我少两块肉，怕什么？”长缨笑了下，“去吧，对了再给平川市那边的高主任打个电话，让他把他爱人接回去，走之前记得交清住院的费用。”
　　杨秘书倒是知道这事，“行，我这就去。”
　　范英拒绝去接高建设的电话，哪怕坐在轮椅上并不累，但她就不。
　　“傅长缨在做什么？我要见她。”
　　警卫员不太乐意伺候这位姑奶奶，“长缨姐去工地上视察了。”
　　范英撇了撇嘴，“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警卫员是真不知道，“得看那边情况吧，她工作真的很忙的，您该回家就回家，别再打扰她了行吗？”
　　他是真不想伺候这位姑奶奶，跟着首长在工地忙活都比这事好。
　　依照小王原本的想法，等过两年他想去工厂工作，毕竟人不能当一辈子警卫员啊。
　　范英没想到一个警卫员都敢嫌弃自己，“滚，别让我看见你。”
　　她抓起东西就往人身上砸。
　　作为警卫员，小王动作灵敏，迅速躲开了这砸过来的水杯。
　　然而他没想到竟然有人过来探望，水杯落在了探病的人身上。
　　虽说水不热，但被这么砸在身上也挺疼。
　　前来探病的刘梅脸上笑意僵硬了片刻，“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瞧到刘梅，范英顿时泪流满面，“刘阿姨，我还以为您不会来看我了。”
　　刘梅其实真不想来，但是老代说这孩子既然来了金城，不过来看一眼不合适。
　　毕竟之前都在一个家属院生活，虽说现在各奔东西，但面子上的情分也要维系不是？
　　“怎么会，这不是工作忙得我焦头烂额，我这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就过来了。你这孩子来了也不说一声，要不是你代叔叔说我都不知道。脚好些了吗？”
　　范英摇头，“还有点疼。”
　　“都当妈的人了一点都不小心。你怎么好端端来金城了，可别说是来看我的。”
　　刘梅自家一双儿女都成家立业，没有跟着老代来这边。
　　看到现在范英这般模样，她觉得自家那一对儿女还挺让人省心的，起码不会为了个男（女）人千里迢迢来找人算账。
　　范英的说辞被抢，轻咳了一声，“我就是在家闲着无聊出来看看。”
　　“那你可真会挑时候，这边可比不上沿海的城市，你要是四五月那时候来，天天吃沙子。”
　　刘梅拍了拍范英的手，“我回头打电话给小高，让他派个人来接你回去，你在这待着算什么回事？不怕人家说闲话呀。”
　　“谁敢。”范英的骄纵劲上来，带着几分大小姐的脾气，“刘阿姨，您不会是那个傅长缨请来的说客吧？”
　　“小傅？你和小傅认识？”刘梅装起来觉得自己都能去演电影电视剧了，“怎么还小傅的说客，她得罪你了？”
　　老代跟她说，范英千里迢迢过来是为她男人出气。
　　刘梅当时还有些不相信，虽说这孩子骄纵惯了的确任性妄为，但也没蠢到这地步吧？
　　她现在信了。
　　是真蠢。
　　人家傅长缨是省会城市的一把手，你范英有什么？
　　就算你家老子想要收拾傅长缨都要先掂量掂量，你有啥法子能收拾傅长缨帮自家男人出气？真有这好法子，当初梁秋明能不用？他一个混迹官场那么多年的高级干部还没你一个丫头片子主意多？
　　老天是公平的，给了范英好的出身从小到大没有受过委屈，但收去了智慧。
　　也是，什么都给了岂不是显得很偏心？
　　范英丝毫不知道这位阿姨的想法，还在那里控诉着傅长缨的霸道蛮横，“她甚至都不见我！回头我就让我爸收拾她。”
　　刘梅看着那骄纵的脸蛋，心中戚戚然。
　　老范两口子不糊涂啊，怎么就能把孩子养成这般模样呢。
　　随便安抚了几句，刘梅就离开了。
　　她身上衣服还有点湿，不太舒服。
　　“小傅没来过？”
　　“长缨姐去工地视察情况，今天行程安排的很满，没空过来。”
　　没空也不屑过来。
　　“她就这脾气，不用管她，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去，不用在这守着。”
　　警卫员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真的不用吗？”
　　“不用。”刘梅没好气，“一个大活人能蹦能跳的，你守着她干嘛？”
　　大家都很忙，哪有空伺候这活祖宗。
　　爱咋咋地，反正她是不管了。
　　警卫员兴奋的敬礼，“谢谢领导。”
　　目送刘梅离开，他跟护士台的护士交代了句也离开医院。
　　范英压根不知道，喊破了嗓子发现没人给自己送午饭时，她又慌又气。
　　忍着脚腕的疼离开医院，去找傅长缨算账。
　　只是她一个外地人，怎么可能进得去市委大院呢？
　　被挡在门外的范英气得又想要跺脚，这次忍住了。
　　外面太阳火辣辣的，她就站在那里。
　　韩秘书听说这事后跟领导汇报情况。
　　“不用管她。”代建平笑了下，“让她闹就行，闹得越大越好。”
　　他可是记得，傅长缨跟范英她爹有过节呢，当初计委阻拦不给化肥，最后还是军区出面好不容易弄了来。
　　再加上高建设摘桃子抢了人的职务，如今范英这么好个靶子上门，不用岂不是可惜了？
　　他的这个得力干将，是个恩怨分明的小同志，如今新仇旧怨一起报。
　　他呀，在一旁看热闹就行。
　　韩秘书听到这话一度错愕，领导好像和自己想象中也不太一样。
　　不过也是，他还想要往上走，可不得有人腾位置才行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啦
　　我之前看到个说法觉得也对，说好多二代三代都很蠢什么的，有个网友说他们要是都很聪明，那倒霉的就是咱们了

270、270 说客
　　省委没动静, 市委这边也没人搭理。
　　欧阳兰很沉得住气，知道范英来者不善又是个同志，他没有贸然行动。
　　等长缨回来再处理。
　　反正人点名要找傅长缨, 他们又不叫这个名字。
　　西北几个城市的夏天可不是闹着玩的。
　　虽然市委大院门外有棵树，但范英很有骨气的没有去树底下。
　　当然这骨气就如同她绝食那样, 没撑多久。
　　门卫看着在那里挥汗如雨的人忍不住的摇头，好端端的同志干嘛非要来这边找事，还听不懂人话。
　　真是让人头疼啊。
　　下午五点多钟的时候, 上午才去医院探病的刘梅匆忙赶了过来，“小范你这是做什么？”
　　范英这会儿又渴又饿，站起来时脑袋都晕乎乎的，“刘阿姨, 你帮我把傅长缨叫出来，我要跟她理论。”
　　理论什么？
　　刘梅觉得这人可真是蠢到家了。
　　老代还非要让她跑来, 其实这一趟完全没必要。
　　“你以为她是你家保姆吗？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人家是市委.书记, 你从小在大院里长大难道连这个都不懂？”
　　“我们家高建设也是市委.书记，她不照样欺负？”
　　“谁欺负小高了？小范你别胡说八道。他一个地级市的一把手还能被外省的干部欺负？这要是传出去小高还有脸做人吗？”
　　范英脑子里轰隆作响，“刘阿姨您也帮傅长缨说话对吧？”
　　刘梅再度庆幸, 自家儿都不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你跟她说东, 她偏生能理解成西，这样的人呀, 谁遇到谁头疼。
　　“我帮理不帮亲，小范你也是干部家属, 还是干部子, 怎么能这么蛮不讲理。你要再这样，我可跟你爸打电话了哈。”
　　“你跟谁打电话都没用。”
　　刘梅听到这话气得直摆手, “行，那算我多管闲事。”
　　她该做的都做了，正打算撤退。
　　去外面视察工程的长缨回了来。
　　车子停在大院门口，长缨从车上下来，“刘主任您怎么过来了？”
　　刘梅刚从范英这里吃了一肚子气，再看到长缨客客气气的跟自己打招呼，觉得人跟人真是没得比。
　　傅家也有干革命的，年轻一辈也还算出息，听说有个小儿挺不是东西的，但三个孩子有俩都不错成材率其实够可以了。
　　尤其是眼前的傅长缨，比范英还要小上几岁，已经参加工作十多年，做出了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干出来的事业。
　　她家老代这个年龄的时候，还在县里头工作呢。
　　“没什么事，这大热天的怎么净往外跑？”
　　“那边工地的工程快收尾了，我担心工人们中暑就过去看看。”长缨可是知道娄越有时候不做人，生怕他乱来闹出什么事情不好收拾。
　　今天是突击检查，还好娄越没乱搞。
　　现在工地那边白天休息晚上施工，大概再过几天就能竣工。
　　“辛苦了。”刘梅握了握长缨的手，“你也注意照顾自己，你们代书记经常跟我说，你呀不能仗着年轻就不顾惜身体，往后的日子可长着呢。”
　　长缨莞尔，“我知道，谢谢刘主任关心，也替我谢谢书记。”
　　范英看着这边其乐融融的两人，她就知道刘阿姨肯定是给傅长缨做了说客！
　　她怎么能这样，明明她们才是老邻居啊。
　　扭伤还没好的范英一下子冲过去并没能站稳，长缨好心扶了一把，“范英同志，不好好在医院里待着养病，怎么来这里了？你看你妆都花了。”
　　前两天看到还打扮的十分精致的人这会儿头发乱糟糟的，有点像是麻雀坐的窝。
　　脸上是或深或浅的汗渍痕迹，换作过去绝对不会出现在范英的脸上。
　　“就为了一个男人，值得吗？”
　　范英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找了个好男人，她说过自己要护高建设一辈子，听到长缨提到自家男人时这般的不屑，她的火气犹如窜天猴一般直达凌霄，“值得！我不准你这么说小高。”
　　“你凭什么要求我？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还能堵得住悠悠众口吗？难道他离婚再娶不是事实？你怎么不知道他日后再攀附上高枝，也会跟你离婚呢？”
　　范英气得浑身哆嗦，“你，你少跟我胡说八道。你再胡说信不信我我……”
　　“你能怎么我？你的丈夫是国家干部，他地级市干部还能管我这个省会城市的一把手？哦，你还有个位高权重的老爹，那不妨让范部长来管我，有本事就把我一撸到底，不然就是怂包怎么样？”
　　论如何激怒人，长缨可从来是个中好手。
　　就这么一个恋爱脑甚至可以说没脑子的大院子，收拾起来不要太简单。
　　送上门的人不用白不用。
　　“去，给计委打电话，告诉咱们范部长，他家千金在我这里要收拾我呢。”
　　杨秘书连忙往办公大楼跑去。
　　正在楼上看热闹的几个人瞧到这一幕不由摇头。
　　欧阳兰还跟顾耀明讨论起了育儿心得，“这孩子既然生下来就得好好的养，你说父母跟孩子肯定没仇，这要是养成了个废物指不定哪天就坑了自己呢。”
　　顾耀明家的孩子还小，如今正是顽皮的时候。
　　他也没少为孩子的教育操心，“当个平凡人也挺好，别太混账就行。”
　　要是蠢到这种地步，那倒也不至于。
　　他亲生儿又没仇，怎么可能养成这副模样呢。
　　坑了孩子指不定还会坑自己。
　　“你说这坑能挖多深？”
　　顾耀明说不好，“省里那位书记怕是乐见其成，还特意请他夫人过来推波助澜，这坑挖多深我说不好，不过这事闹到现在，不全都要看咱们长缨同志的脸色吗？”
　　欧阳兰笑了起来，“是啊，她收拾人倒是挺有一套，如今要隔空跟范海良对话，我还真有点期待。”
　　他想要再上一步有点难，但是谁不爱看热闹呢。
　　再说了，计委当初表面上是给婿出气为难长缨，最终刁难的不还是他们金城市？
　　现在抓住这机会，当然是有仇报仇有恨报恨咯。
　　当初和梁秋明斜对门的大院，梁主任是她顶头上司，他们这位年轻的书记都敢拍桌子，现在才不怕呢。
　　“有底气嘛，虽然不是亲爹，可那到底是亲妈，再说了结婚后可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咱们代书记在使劲，潘家那边再用点力气，说不定还真能把范海良给弄下来。”
　　这要是拉下来，那不就有了空缺？
　　当然，代建平和傅长缨肯定不可能这时候入京，但是别的人可以填补上嘛。
　　虽说拉山头站队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可谁还能避免呢？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欧阳兰看了眼顾耀明，他觉得自己好像小瞧了这个政法委书记。
　　他原来都知道。
　　也是，年轻还有无限可能，谁不想进京将来大有作为一番呢。
　　不像他，最大的目标也就是退休前能进省常委，这样退休后也能享受部级干部待遇。
　　这边两人正说着，杨秘书的电话已经接通计委那边。
　　范海良并不在，不过这并不要紧。
　　杨秘书落实语言的魅力，三两句话把范英的事情说了个清楚，“不知道怎么才能联系上范部长，不然范英同志在这边闹事不肯离开影响我们工作，我怕回头领导发火真把人送到公安局里到时候伤了和气。”
　　计委这边没想到竟然还能听到这种八卦，“部长正在开会，要不我先去问问？”
　　偌大个计委又不是一条心，范海良当初就是从地方调任过来的，虽然有段时间了却也没能完全摁死下面的人。
　　自家闺冲冠一怒为丈夫，竟然去找一个市委.书记的麻烦这事很快就传播开来。
　　发散速度之快堪比流感。
　　范海良知道被人摆了一道，对这个儿恨其不争，可到这节骨眼却也只能求助于代建平。
　　不然自己还能亲自去金城把人给抓回来不成？
　　代建平可是逮住机会，“你呀，就算再心疼孩子也不能由着她性子乱来，我听说她还偷偷跟踪小傅，亏得小傅机灵猜出了她的身份，这要不然直接喊人揍一顿，你说这吃了亏算谁的？”
　　老父亲一向拿自家闺没办法，“这事是我没弄好，你想帮我把她接家里去，回头我让人过去把她带回来。”
　　“已经让刘梅去了，老范我就问你一句，范英这次来金城你真不知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
　　“那她口口声声的喊你助阵还要教训我们的同志是怎么回事？”他正说着，看到老妻过来，代建平皱了下眉头，“怎么就你自己回来了，范英呢？”
　　几十年夫妻刘梅迅速反应过来，“还说呢，我说带她回来她非说我是傅长缨的说客，你再跟老范说电话是吧？给我我倒是要问问咱们的范大部长到底是怎么教育孩子的！”
　　这边夫妻混合双打效果明显比范海良的男单好些。
　　等挂断电话，刘梅擦了擦汗，“你就不怕他记仇？”
　　那人可是最小心眼的。
　　“记呗，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你觉得那边能多太平？指不定回头就要做检讨呢。”
　　部级干部的儿要挟国家干部。
　　真不把地方干部当人啊。
　　“你先回家去，帮忙给收拾个房间，我把人带回去。”
　　刘梅倒也没拦着，既然范海良都打电话了，肯定要带回去才是，她阴阳怪气说了句，“小心人回头说你是说客。”
　　说客。
　　代建平摇头，“也就会这么个词。”
　　……
　　范英其实并不想走，她要跟傅长缨纠缠到底。
　　然而代叔叔亲自过来，让她很是不乐意，不得不离开这边。
　　“我回头再来找她算账。”
　　代建平见状无奈，“英子，你就别给你爸添麻烦了，他最近工作忙得很，没空管你的事情。”
　　“他一天到晚就知道工作，什么时候想过我？人都欺负到头上了，欺负小高不就是欺负他吗？小高丢了人他就高兴了是吧？”
　　代建平苦笑，“小高工作的问题又不是小傅造成的。”
　　“不是她是谁？没有她挖人怎么可能会有学生闹事？没有学生闹事我们家老高怎么可能会被领导批评？还有之前老高跟人外商谈得好好的合作也被省里头叫停了，肯定也有傅长缨捣鬼。”
　　“这话可不能乱说。”代建平脸色严肃，“她一个外地的干部还能干涉你们的工作？行了，你有什么话回家跟你爸说去，回家回家。”
　　范英今天就早晨吃了点东西，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哼唧了两句跟着代建平往家里去。
　　……
　　长缨没把这当回事，送上门的工具人不用白不用，用完了至于后面会什么样，那就看范英的家人怎么处理了。
　　不过这件事好像比她预料的还要严重些，第二天她去市委，刚进办公大楼杨秘书就迎了过来，“范英的母亲过来接她，凌晨三点多钟到的，一起过来的还有范部长的一个秘书。”
　　“阵仗还挺大。”长缨笑了声，“我今天上午是不是要去金城大学一趟？”
　　安排本来没有，但是现在可以有！
　　“是有这个安排，学校那边一直希望您过去，觉得再过段时间就要高考，您现在过去可以指导下招生工作。”
　　“指导招生工作的该是昌平同志才是，问问老周有空没，有时间的话就一块过去。”
　　杨秘书连忙应下。
　　长缨并不打算跟人正面打交道。
　　倒不是怕。
　　就算范海良亲自来了她也不怵。
　　但没必要见他们。
　　昨天下午市委大院门口的闹剧都见到了，如今长缨忽然间要去金城大学视察，周昌平连忙安排，陪同着一块过去。
　　路上也说起了上半年全市中小学重建的工程。
　　依照之前的安排，市里头荒废的校舍重建进度条拉到了80%，不过这是小学。
　　“中学方面稍微还差了点。”
　　“那也不能落下太多，该修的还得修好，实在不行从教育预算里面拿钱，我回头问问财政那边看能不能再拨一些。咱们的教育还是得加强，不然回头连字都认不全怎么工作？到了车间两眼一抹黑，到了办公室纸上的纸认识你你不认识它？那不是闹笑话嘛。”
　　道理周昌平都懂，但这不是基础教育本来就没跟上嘛。
　　“主要是读初中花销多了点，职工家庭的父母倒是不在乎，但乡下收入不多，就不太舍得这个钱。”
　　小学更实惠嘛，家长们更乐意。
　　本来重建校舍工程中，出大力气的就以乡下的家长为主。
　　长缨叹了口气，“那就搞义务教育嘛，九年义务教育。”
　　义务教育。
　　周昌平在车上跟长缨热烈的讨论着，“那这样一来咱们的教育岂不是全靠市里拨款，能行吗？”
　　“行不行的，就看咱们财政能不能支撑，等回来后问问就知道了。”
　　“不用问就知道，财政局那边肯定说不成，老宋那人最抠门了，花一分钱跟要了他命似的。”
　　明明是公家的钱，看的比自家钱还紧。
　　“穷惯了，不过最近应该还好？”啤酒厂的厂房落成，生产设备是哈啤那边提供的，他们这里并没有花多少钱。
　　如今设备马上到厂房，最迟七月中旬应该就能投入生产，八月就能把生产的啤酒送到北边换东西。
　　和哈啤是四六分，怎么把对方这个四成利弄出来还得再想法子。
　　长缨有思路，但还不算太顺，她还得再捋捋。
　　周昌平瞧她在那里想事情，一时间也安静下来生怕打扰到她。
　　车子里颇是安静，他正想着过会儿要是跟学生们讲话该如何说，冷不丁的听领导道：“你说咱们跟那边做生意，能不能指定一些产品？”
　　周昌平眼皮子一跳，“这个不成的吧。”
　　专门给他们加工制造？
　　面子有这么大吗？

271、271 大学
　　“你看我干什么？”
　　周昌平实话实说, “我觉得长缨同志你的脸不大。”
　　长缨下意识的摸了下脸，“老周你不觉得跟我说这话……”
　　她这一停顿让周昌平老脸泛红，他没别的意思, 就是觉得跟人交易的话，搞什么定制设备真的有点难为人啊。
　　他正要解释, 就听长缨开口道：“有点太耿直了吗？”
　　“啊？”老周不明白，不是生气啊。
　　“你好歹也是抓教育的，要学会赞美人。”长缨叹了口气, 怎么自己又拿起教鞭当老师了呢。
　　“比如说，今天嫂子下班回家累了，却还做了好几道菜，但不小心把盐放多了, 你要体谅她而不是说她打死卖盐的了。”
　　周昌平迟疑了下，“你嫂子是中学老师, 回家比我晚。”
　　一般家里头都是他老娘帮着做饭，两口子和孩子从来不会说做饭人的不是。
　　耿直如周昌平让长缨忍不住扶额, “我是在举例子啊老周，我又没去你家吃过饭不知道你家里的口味不很正常吗？”
　　周昌平立马做出邀请，“要不周末你跟娄师长来我家吃顿便饭？”
　　长缨：“……”现在你怎么就那么机灵呢。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杨秘书回头张望了眼, 把刚才准备好的相关资料递给长缨, “您看看。”
　　“跟学校这边联系好了？”
　　“靳校长接到市里的电话还挺高兴的，很欢迎您来指导工作。”
　　新官上任三把火, 偏生长缨来到金城一年多了一次金城大学都没去。
　　这多少让校长有些不安。
　　以至于这突如其来的安排对金城大学来说都是莫大的惊喜。
　　接到电话后校长就已经让人准备了。
　　杨秘书对金城大学还挺了解，重点罗列了学校的几个专业。
　　“邱教授、林老师和苏老师都已经安排妥当, 大概新学期他们就能成立专门的实验室, 不过实验设备采购上面可能还有些麻烦。”
　　虽然是省会的大学，不过上面拨款少, 也就意味着学校的设施设备跟不上趟。
　　给新来的专家教授安排住处从来不是麻烦事，但装备齐全的实验室，他们一时半会儿也准备不出来呀。
　　“这个没问题，咱们回头可以找人赞助嘛。”
　　“找谁赞助？”周昌平好奇的很，“哪来的大善人？”
　　“嗜酒如命的大善人，你说善不善良？”
　　老周同志没想到竟然还能把主意打到毛子身上，“这能行吗？”
　　“试试看就知道了，反正新学期还没到呢，不着急。”
　　从市委来的车子慢慢开进了金城大学。
　　校长靳随安等候了有十多分钟，这会儿额头上都挂着汗。
　　周昌平看他一个人在那里等着，没有组织教师学生队伍不免松了口气，好在没犯蠢，不然可真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他。
　　“辛苦了。”长缨没有为难靳随安，跟人聊了两句便是往教学楼那边去。
　　学校这边从去年开始就大规模搞绿化，只不过这些栽种的树苗还太过于年轻，暂时没能撑起一片绿油油的天地。
　　靳随安十分谨慎的察言观色，瞧到长缨对这些树苗感兴趣便说了起来，“这些还都是学生们种的。”
　　“可以每年植树节的时候让学生们种一棵树嘛，谁种的什么树，回头做个小吊牌挂在上面，将来这学生出息了回到母校，看到自己昔年种下的树亭亭如盖，不也挺浪漫的吗？”
　　靳随安听到这话也愣了下，“长缨书记您……还挺浪漫，春秋两季是种树的时候，我看要不这样好了，每年分两批次，毕业生在植树节时种树，新生呢则是在入学当年的国庆节后种树，这样分开来搞都有纪念意义，您觉得怎么样？”
　　“分开挺好的，你们看着安排就行。把搞绿化的思想灌输给每一个学生，将来到了工作岗位上要是还能记住一星半点，也都是你这位校长的功劳。”
　　靳随安哪敢贪功啊，“是您指点的好，让我茅塞顿开。”
　　长缨笑着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
　　周昌平觉得这人谄媚的过了头，领导还会跟你抢这么点功劳不成？
　　大学的老师也好校长也罢，那都是“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的代表，这般狗腿子算什么？只要你把工作做好，领导又不会胡乱找你茬，至于这么没底气吗？
　　显然就打听了个皮毛，压根不知道市里这位领导的脾气。
　　靳随安被这么看了一眼更是心虚了些。
　　他引着长缨到教学楼这边。
　　老久的教学楼似乎老黄瓜刷了一层新漆在努力向人展示“我很新”。
　　然而前些天的一场小雨让这新漆斑驳，一不小心就露出原本模样。
　　靳随安脸上挂不住，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长缨也没说什么，径直往正在上课的教室那边去。
　　“昌平市长，这……”
　　“暑假好好收拾，别再搞什么面子工程，好好的修。”这像什么样，大学那可是一个城市高等教育的门面，而现在金城的门面就这样？
　　靳随安连连应道，瞧着落下远了，又小跑着凑了过去，小声问道：“长缨书记要不要进去看看？”
　　傅长缨否了这一提议，“就别打扰学生们上课了。”
　　她在外面听听就行。
　　靳随安哪敢多说什么，也跟在后面听课。
　　接到市里的电话后他再三思考，到底没敢瞎搞生怕自己弄得下不了台，毕竟他是真不了解这位领导啊。
　　靳随安在那里胡思乱想，周昌平没留意他，瞧着长缨在认真听课忍不住笑了起来，“您这个也听得懂？”
　　“差不多吧。”
　　长缨虽说没有脱产读大学，但该学习的课程也没落下，考试成绩也不错。
　　这些年来她是从农业生产到机械加工，从教育卫生到经济贸易多少都懂一些。
　　愣是把自己搞成了一个十八般武艺都懂一些的杂家。
　　周昌平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没错，看长缨的眼神都透着敬畏。
　　一旁靳随安觉得这位领导可真会说大话，不过他也没拆穿就是了。
　　长缨没再这边久留，又往前面去。
　　是外语课。
　　老师的口语不算多好，听得长缨直拧眉头，靳随安见状心里咯噔一声连忙解释，“咱们这没有专门的英语老师，这位乔老师的英语水平已经不错了。”
　　“他出过国？”
　　“没有。”
　　“那干嘛非得整伦敦腔？”关键是这伦敦腔不伦不类，台上老师抑扬顿挫，台下学生昏昏欲睡，这上的哪门子课？
　　靳随安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他不懂什么伦敦腔啊。
　　“那回头我想法子再找个老师来。”
　　“不用了。”长缨有现成的人选，“邱教授出过国，过会儿我问问他看能不能带一下英语课。”
　　和美国建交后，国内开始大规模学英语，尤其伴随着第一批学生赴美学习后，这种学习风潮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长缨倒是不觉得学英语有什么错，毕竟现在很多技术都在欧美那边，学习别人的语言才有机会学习别人的技术，不然靠钱砸吗？
　　有些东西是钱砸不回来的，何况现在的国家也没钱。
　　既然学习那就得好好学习，遇到个不怎么样的老师算什么回事。
　　教室外几个人的议论被正在授课的夏明毅看到，他暂时停下教学工作，过来跟靳随安打招呼。
　　靳随安连忙介绍，“这是咱们市里的长缨书记，关心咱们学校的教育教学情况，特意过来看看。”
　　夏明毅听到这话后多看了长缨一眼，“原来傅书记长这样。”
　　“夏老师。”
　　靳随安觉得这话说得太随意了些，仿佛村口婆娘在品头评足。
　　长缨倒也没什么，“怎么夏老师认识我？”
　　“那当然，省城一把手中，您是全国数得着的年轻领导，大名鼎鼎谁没听说过呢。”
　　这是恭维话，可偏生人说得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周昌平都听着不舒服，偏生这位英语老师还特别傲气，“我不喜欢人点评我的工作，校长还是带着傅书记去听别人的课吧，我的你们也听不懂。”
　　前几秒周昌平还怀疑是自己想多了，但现在他一百个确定，这个夏老师对长缨有敌意。
　　瞧瞧这话多傲气，听不懂。
　　你以为自己是外星人吗？说的话别人都听不懂。
　　周昌平觉得别的不提，金城大学的教师素质需要提升下。
　　学高为师没错，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强于弟子也没错，但让你们有傲骨不是让你们有傲气。
　　他一肚子窝火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发作，末了狠狠的瞪了靳随安两眼。
　　靳随安也冤枉啊，他也不知道这个小夏怎么就跟市里的领导对上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来，“怎么……”
　　“威尔第改编的歌剧《茶花女》对吧？”长缨随口问了句，“《茶花女》的作者小仲马是法国人，我要是没记错的话这本书也是法语成书，你法语不好吗？怎么用英语教。”
　　一瞬间，夏明毅愣在那里，他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
　　“威尔第是意大利作曲家，他的作品自然以意大利语为主，你如果讲原版小说应该用法语，如果是歌剧版的自然是意大利语更合适。夹杂着美式的伦敦口音是想丰富学生们的阅历吗？”
　　长缨对教师这个职业相当尊重，毕竟她一贯看重教育。
　　但只是什么队伍里没有坏人呢。
　　她尊重不代表就要忍让。
　　忍无可忍自然是怼得快活嘛。
　　有理有据的批评，让教室里听课听得昏昏欲睡的学生们精神起来，“同志，你能给我们讲讲吗？”
　　靳随安连忙跟学生解释，“这是市里的……”
　　长缨再度打断他的话，“好啊，我之前都是给小孩子讲故事，没想到还能给你们这些大学生讲课，讲得要是不好还请大家多多谅解。”
　　喧宾夺主。
　　夏明毅还能看不出来这个？
　　不过就算是市委.书记又如何，她说得头头是道但能讲出来才怪。
　　哪个老师不需要备课？
　　再说了，她还能讲法语和意大利语不成？
　　靳随安瞧着教室里的学生热烈鼓掌，多少也有些不安，“傅书记能行吗？”
　　你问我我问谁去呀？
　　周昌平也不知道，不过他觉得应该问题不大，平日里两办开会，她也很能说，涉及到具体部门的一些工作，都能有模有样的跟部门领导讨论。
　　这位领导是全才，能把一群国家干部都镇住，糊弄一群学生应该没啥问题吧？
　　就算讲得不好也无所谓，又不是老师，干嘛非要讲那么好呢。
　　讲台上，长缨拿起粉笔写下茶花女几个大字，“既然讲这本小说那不妨从作者本人说起，你们对小仲马了解多少？”
　　学生们十分踊跃积极，“大仲马的儿子。”
　　长缨不由莞尔，“小仲马一生都想要证明自己不是活着父亲盛名之下的私生子，你们这回答怕不是要把他给气活哟。”
　　学生们七嘴八舌，“活过来我们正好跟他交流。”
　　“那你们得先学会法语，法语有世界上最浪漫的语言之说，想要学好法语可不容易。”长缨惯常会闲扯，不过掌控能力也相当出色，三两句又是把话题扯到了小说本身。
　　“茶花女的创作过程中，我是一个线索人物，更多的是充当摄像头的作用，以第三方中立视角来组合整个故事，这种创作手法让读者具有代入感，切身感受主人公的悲欢离合。当然在改编的歌剧中，我这个角色就不存在了，回头如果你们感兴趣的话可以了解下这部歌剧，威尔第在创作《茶花女》前，以一部《弄臣》在意大利声名鹊起，其中也有经典的咏叹调《女人善变》，只不过创作《茶花女》之初并不成功，后来更换了演员后这才在意大利大卖特卖，歌剧是通过音乐的方式讲故事表达，在歌剧《茶花女》中，《祝酒歌》是经典唱段，地位大概相当于咱们京剧里的《贵妃醉酒》。”
　　“您看过这个歌剧？”
　　长缨还真看过，网络时代什么都有。
　　“没有，前段时间讨论市里的电影院重修时了解过一些，回头等市电影院重修好，我看能不能找到带子，到时候你们可以去看看。”
　　学生们一块欢呼，课堂气氛活跃极了。
　　周昌平觉得这是在作弊。
　　不过她又不是老师，作作弊怎么了？
　　夏明毅呵呵一笑，“看来也不怎么会讲课嘛，净扯这些没用的。”
　　他话音刚落下，就听讲台上的人说道：“歌剧要亲自感受才能体会其中的乐趣，我手头上也没资料跟你们讲不好，我们今天就讲小说《茶花女》好了，你们想要听什么内容？”
　　不管是小说本身还是创作者小仲马都有太多的故事。
　　一个手头上除了一支粉笔再无其他的人，在不到半小时的课堂时间里将所有学生引入了知识探索的海洋，以至于忘了这其实是一节英语课。
　　长缨用英语做总结表明这是一堂英语课，她的英语极为流畅，一听就知道是下过苦功夫的那种。
　　夏明毅错愕，但死鸭子嘴犟，“她是大领导，条件可比我这教书匠强。”
　　周昌平翻了个白眼，“大领导每天忙得要死，还能抽出空来学习，别的我不懂，但这英语听着可是比咱的英语老师舒服多了。”
　　外面硝烟四起，长缨则是给学生们推荐了阅读书目，“学习英语的话我还是更建议你们读英语原著小说，《傲慢与偏见》、《吕蓓卡》都是不错的学习对象，当然想要提高口语的话那就得多开口，不要怕自己的口音不标准不是伦敦腔，美国那么多州，英国那么多郡，他们也有口音，学习语言的本质目的是交流沟通，对方能听懂就好，哪用非得学什么伦敦腔？”
　　作者有话要说：
　　吕蓓卡就是蝴蝶梦啦，80年国内首次翻译（应该是吧）当时译名挺直白——吕蓓卡

272、272 挣钱
　　再度被cue的夏明毅呵呵一笑, 扭头看向教学楼前光秃秃的广场。
　　严格意义上来说，长缨的确不是一个好老师。
　　但受到学生欢迎能够激发学生学习兴趣的老师，你怎么可以说她糟糕呢？
　　靳随安都看傻了, 他忽然间察觉到这位年轻市委.书记的魅力，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并非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所浸染的权势威严, 而是她能够在这个位置上依旧保持本真。
　　这可真是太难得了。
　　他的本真是什么？靳随安问自己，却并没有得出答案。
　　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有不少的问题, 长缨很是耐心的解答，只不过下面还有课，她不能总霸占这教室，“有什么问题可以写信给我, 市长邮箱的信件我一般都会查看。你们还有课，先去上课吧。”
　　周昌平见状感慨万千, “当一个老师也是不错的选择。”
　　“我刚下乡那会儿就是当老师帮着村民扫盲教他们认字，跟他们把关系处好了, 他们才肯听我的话嘛。”
　　长缨的处世哲学让周昌平叹为观止，“也是，不然凭啥听你的, 你种地也不见得比他们强。”
　　发挥自己所长, 让别人信服，这样才能指挥其他人。
　　就像是将军要建立威严可不是砍自家战士的脑袋, 他需要的是一场场战争的省里。
　　周昌平感触颇多，甚至觉得自己下一步的工作也有了方向。
　　他要把市里的中学校舍重修, 那就得让家长们知道, 读了中学未来更好。
　　怎么让家长们不再局限于眼前的一亩三分地目光能够放长远些呢，这就是周昌平接下来要做的。
　　长缨离开这边教室时看了夏明毅一眼, “如果一个老师只想着炫耀而没把心落在如何教学生这件事上，我想他不配当老师，夏老师你觉得呢？”
　　夏明毅觉得这都是狗屁！
　　“既然我不配，那我辞职好了，往后学生们的英语课就麻烦傅书记您来上，希望您这个大忙人可千万抽出时间来，别耽误学生们的学习进度。”
　　学生们：还有这好事？
　　不是他们不尊重人，可夏老师的课就是不太好听啊，每次上课他在上面说得十分热烈的模样，然而大家伙都听不太懂这人到底在说啥。
　　课堂上老师和学生一再的脱节。
　　要真是市里的领导给上课，都像今天这样妙趣横生，他们很高兴啊，相信全校学生都会很高兴的。
　　“夏老师真的吗？”
　　夏明毅一度骑虎难下，他当然没想着辞职，只是受不了人教训自己便有了要挟的意思。
　　毕竟学校里能教英语课的就他一个人，还能找出其他英语老师不成？
　　“君子一言自然驷马难追。夏老师既然有好的前程那咱们也不敢耽误，回头就麻烦校长你让人把他的离职手续办好。”
　　靳随安只能应下。
　　他做梦都没想到夏明毅竟然敢要挟市里的领导。
　　人猖狂点倒也没什么，可听了人的课对自己多大点能耐也得有点数吧？还这么狷狂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走就走，以为这能要挟住谁？
　　靳随安的答应让夏明毅脸色很难看，“那最好如此。”
　　学生们欢呼起来，他们上夏老师的英语课还不如自学呢，“傅书记您真来给我们上课？”
　　“我倒是想，不过我工作忙走不开，真要答应了只怕要耽误你们的学习，不过我可以给你们推荐一个很好的英语老师，他可是老留学生，英语很不错的，对欧洲美国的风土人情也清楚。你们将来要是有留学意愿可以问问他，相信他能给你们一些很中肯的建议。”
　　长缨想了下，“就是年纪大了点，你们可不能气他。”
　　学生们的心情犹如过山车，只是听到可以请教这位老师留学事宜时，一个个的又十分满意。
　　倒是靳随安有些不太放心，“邱教授都那么大年纪了。”
　　“老先生发挥余热嘛，这事我跟他说。”
　　立川倒是跟她说过，邱教授现在上了年纪理论上没啥问题，但想要他动手不免为难人，偏生老教授对实操痴迷。
　　苏乔和林平安都劝说不动，只能由着老教授的性子来。
　　长缨这次来金城大学虽然突然，但的确存着解决这件事的念头。
　　让邱教授来教英语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不过她还要跟人商量才是。
　　“教英语呀，那我还用不用教点别的语言？”邱教授想了下，“我的法语其实挺好的，德语只会一点点，西班牙语我也能教。”
　　长缨听到这话乐呵起来，“我怕您能教但学生们学不了，要不回头开个小语种的选修课，看有没有学生报名，您稍微教点入门的，也别给自己增加太多的负担？”
　　靳随安：“……”你把这话都说了，我这个校长还有什么用？
　　领导是全能型人才，似乎没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真是难为你想这么多，其实我还好，就是小苏他们瞎担心。”
　　邱教授活了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些事，什么看不明白？
　　后辈的担心让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老了变成了累赘。
　　如今还能做些擅长的事情，那也挺好。
　　“苏乔他也是关心您嘛，有什么事情您不方便跟他说，那就跟立川说，他还是您的嫡传弟子呢，该吩咐他的就吩咐他不用客气的。”
　　邱教授笑了起来，“立川啊，那真是个好学生，他最近在忙什么？”
　　“机械厂那边正在建设，他最近在工地和其他机械厂跑。”
　　需要不少的车床机床等基础设备。
　　关键是还要做出一些人无我有的东西。
　　这就又要跟在欧洲的梁明光联系。
　　好在他们本来就熟悉，长缨放心让徐立川去折腾，失败了也不怕，有她在呢。
　　“那挺好的。”
　　这一聊时间过得飞快，眼看着到了午饭的点，靳随安小心提问，“要不长缨书记您就在学校里吃顿便饭？”
　　“行啊，去食堂吧，我也想看看咱们这学生食堂都有什么饭菜。”
　　食堂能有什么好饭菜？
　　土豆做出花样来也不过是炝炒土豆丝、炝炒土豆片、炖土豆块、炖土豆片、土豆炖粉条、土豆炖白菜。
　　夏天蔬菜也算丰盛，还有豆角、黄瓜、茄子之类的。
　　西北主食以馒头、饼为主，白面馒头和杂面馒头居多，有的学生则是直接以地瓜为主食，这个比馒头便宜得多。
　　靳随安觉得头皮上都汗津津的，生怕市里的大领导批评。
　　长缨到底没说什么。
　　能说什么呢？
　　还不是穷闹的嘛。
　　市里头穷拿不出钱来搞教育，中小学的预算都少得可怜，何况是大学？
　　虽说教育部那边对全国的大学都有一些资金补助，但国家也穷啊。
　　能吃饱肚子就好，想要吃好暂时还不太可能。
　　长缨下午的时候又去了学校听了其他的课，跟授课的老师谈了几句。
　　大致上对金城大学这边还满意。
　　“梅校长曾说过，‘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这话对却也不完全对。尊师敬道尊敬专家教授是应该的，但也不能为了一些面子上的事情就一味纵容。”
　　靳随安知道，她说的这是夏明毅。
　　这事他的确办得不妥当。
　　“金城大学没什么大师，不过能踏踏实实的教学，让学生们把知识文化学扎实了就挺好。”
　　长缨并不是反对大师，然而大师之中也不乏那些沽名钓誉之辈。遇到有真才实学的那是幸运，如果遇到假大师那就只能说倒霉倒霉。
　　金城大学的教室里挂着好些大师的名言警句，长缨大概知道这位校长对大师的态度，不免先提醒一番——
　　“咱们金城地处西北要塞，算是西北地区的交通枢纽吧。但想要搞好发展却也不容易。我跟市里的其他领导商量过，农业是基础供应营养，工业是骨肉是发展的基石，我更希望金城大学能以工科为基础，支撑咱们金城的发展。”
　　学校的专业课程中，文科内容偏多了些。
　　政治思想上的学习有必要，但有必要开设那么多枝枝蔓蔓的课程吗？还有形形色色的法律课程。
　　怎么瞧都带着些讨好意味在里面。
　　靳随安连连点头，“您说的是，我们争取多发展理工科。”
　　“行了，专业调整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不过别再这么瞎折腾了。”长缨也不为难人，他知道这件事就好。
　　差不多下午三点钟，长缨离开金城大学这边。
　　周昌平看着闭目休息的人，小声提醒，“估摸着之前开那么多法律课是为了讨好耀明。”
　　顾耀明对政法口人才缺失这件事十分看重，没少来金城大学这边。
　　其实周昌平也说不好顾耀明知不知道这事，但长缨这么一说，只怕那边心里头也会有些想法。
　　“咱们这位靳校长，为人处世可跟他名字一点都不想。”
　　靳随安，随遇而安。
　　他这是哪门子的随遇而安，更擅长经营。
　　“他已经算是不错的了，上一任校长那才叫瞎胡闹，当时差点把学校给烧了。只不过经历的事多了，这人就尽可能的避开事情。”
　　一来二去的折腾，可不就是显得格外圆滑嘛。
　　“回头你跟耀明开个会说一声这事，喊上这个靳随安，看怎么安排合适。”
　　金城大学没什么王牌专业，想要发展好，那可不是得多上心。
　　周昌平应了下来，又说起了自己未来的工作安排。
　　“挺好的，这事就麻烦你多费心了，九年义务教育还是应该尽快安排的，你回去多走访家长学生，实在不行就去其他省市看看，咱们争取明年能够把这相关的条例弄出来。”
　　“行。”周昌平也觉得这事不能着急，好在急性子的领导这次也把速度放缓，这让他松了口气。
　　他还要去趟市教育局，到了那边先下车。
　　长缨则是往市财政局那边去了趟，财政局的宋局长正在那里叹气，瞧到长缨过来连忙迎了上来，“长缨书记您怎么过来了？快坐快坐。”
　　说着就给人倒茶。
　　“白开水就行。”长缨还真渴了，喝了大半杯的白开水这才不紧不慢地问起了财政的事情，“咱们糖果厂的今年第一季度盈利很不错，只不过当初市里头那些小作坊整改，两边的盈利和亏空一抵，第一季度的财政收入还亏空了些。”
　　宋局长说这话时神色悻悻，他就是个管账的，其他的他也管不着啊。
　　“那你估计，那些小作坊的影响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就第二季度，我估摸着第二季度就没那么大影响了，到时候账面应该能好看些。”
　　长缨闻言沉默许久，“你把第一季度的账拿来。”
　　宋局长知道这位领导很会看账本，也不敢糊弄人，连忙叫人去搬账本过来。
　　长缨简单查看了下，很快就发现问题所在，不外乎是市属企业少，所以市里头的财政收入少的多。
　　那些央属企业多，但是财政都是往上面交的，顶多工人花销在本地。
　　而这年头偏又是企业办社会的时代，工人的花销一般都在企业里，简直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也就是说央属企业的消费最终又回到了这些央企的账目上。
　　央企所在地的金城市能从中获得的收益极为寥寥。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所以还得发展咱们市属企业才行。”
　　这点宋局长是同意的，“所以您发展酒厂这真是高瞻远瞩，咱们的啤酒厂快投入生产了吧？”
　　作为财政局长，宋伟民最大的乐趣就是看到账本上的钱越来越多。
　　酒厂啊，包赚不赔的东西，今年市里的财政应该挺好看的。
　　长缨笑了笑，“老周今天跟我说，他那边中学重建工程还有点麻烦，可能需要你的支持。”
　　宋伟民听到这话连忙抱紧账本，“教育局那边不有预算吗？从预算里扣钱就行了呗。那都是之前拟定好的章程，要是都乱来的话那我这财政局早晚被人给踏平。”
　　财政局长有诨号铁公鸡，又被叫做宋抠门。
　　长缨觉得得做通他的思想工作，但又不能操之过急。
　　“对了有件事你得想想办法。”
　　宋伟民看钱袋子比谁都严实，“花钱的事您别找我。”
　　“不是花钱，是挣钱。”
　　“挣钱我更不行啊，长缨书记我家里老老少少有九口人呢，我跟我媳妇养家也不容易，我就这么点工资，其他昧良心的钱我也不敢拿啊。”
　　长缨看着揪头发的人忍不住提醒了句，“别揪了，都快秃了。”
　　宋伟民连忙放下手里的头发，小心地抹了下让头皮别露出来。
　　长缨无奈摇头，“我是说回头我可能要处置一批机器设备，你到时候看看能卖给谁。”
　　“啊，哪个工厂要搬家？”
　　“不是，等回头你找好下家就行了，到时候把账目就记在金城市机械厂的账上就行，我回头跟立川打招呼，让他来找你商量下。”
　　她出来大半天，这会儿也该回去了。
　　长缨说完就走留下宋伟民又开始揪头发，“机械厂的账上？莫非这东西来路不……”
　　宋局长连忙捂住嘴，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个管账的。
　　这事肯定得通气，虽说知道的人越多越不安全。但换个角度想知道的人越多也越安全，都在一根线上，大家谁都不想出事。
　　何况也瞒不过财政局那边。
　　长缨的车子还没开进大院的门，司机提醒后排的人，“领导，昨天那个女人又来了。”
　　还是站在大院门口，不过和昨天略有些不同的是身边还有两个人。
　　一男一女，罚站似的在那里。
　　长缨瞥了一眼，“开进去。”
　　站在这里，这是给谁看呢？
　　车子长驱直入，这让范英恼了，“妈你看我说错了吗？她就是瞧不起我。”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
　　我晚上再来个

273、273 道歉
　　特意派来处理这事的秘书魏楠温声提醒, “长缨同志大概没看见，小范儿你别着急。”
　　范英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想说话。
　　她并不想来这里, 更别提要给傅长缨道歉。
　　然而她妈逼着她过来，范英没得选。
　　然而傅长缨是什么态度大家有目共睹, 她简直眼里容不得人。
　　凭什么自己要道歉？
　　计淑华对女儿的抱怨充耳不闻，她的视线萦绕在那驶进市委大院的车子上。
　　当副驾驶的车门打开，青年秘书从里面出来, 打开后排的车门时，傅长缨的模样在她眼前具体化起来。
　　来之前就知道，比她女婿高建设还要小一些的年轻女同志。
　　原本以为年纪轻轻能到这个位置，日常操劳得看看起来应该比实际年龄要大几岁。
　　不过计淑华没想到长缨并不显老。
　　穿着中规中矩, 材看着略单薄了些。
　　她似乎并没有留意到大院门口的情况，嘴里说着事情径直往办公楼去。
　　没看到吗？
　　只不过假装没看到而已。
　　这种小把戏计淑华不是没见过。
　　她相信傅长缨很快就会亲自出来。
　　事实上, 办公楼的一群人等待多时，瞧着长缨过来比老乡们看到红军还要激动。
　　“中午头就等着了, 说什么都不进来，要亲自跟你道歉。”
　　对方到底有职务，欧阳兰亲自出去接待就得了这么个说辞, 他没得办法只能盼长缨早点回来。
　　“这是要跟我道歉呢还是要给我点颜色瞧瞧？”长缨呵了一声, “你出去说声，就说没什么好道歉的, 范英同志没事就好。”
　　杨秘书寻思了下，“还用再补充些吗？”
　　“自己看着补充。”
　　“好。”杨秘书往外去, 已然想好了说辞。
　　这表面上是道歉, 实际上站在门口给谁看呢。
　　下马威还差不多。
　　既然范家这道歉这么不诚心，他们这边也不是好欺负的。
　　计淑华没想到长缨没有亲自过来, 是刚才那位坐在副驾驶上的秘书。
　　对方简单的自报家门，“领导说范英同志年轻，也是护夫心切情有可原，没什么好道歉的，范英同志没事就好，不然她这个金城的一把手晚上都睡不着。”
　　同为秘书的魏楠听到这话觉得不太好，这摆明了是不见他们嘛。
　　他原本的意思是登门道歉，到办公楼里找个地方等着，道完歉再请人吃顿饭压惊表达歉意。
　　然而计副主任有其他想法，魏楠十分为难，只能听领导夫人的命令行事。
　　果然这招并不好使，人家并不接招。
　　这该如何是好？
　　计淑华脸上神色不怎么好，勉强维持住端庄，“子不教父之过，我和老范没能管教好孩子，不能仗着自己份就不把这事放眼里。该当面道歉还是要道歉，不止范英要跟小傅书记说声对不起，我这个做母亲的也要表达歉意才是。”
　　杨秘书看着能屈能伸的中年女人，他这次着实大意了。
　　对方坚持他该怎么办？请人进去吗？
　　刚才领导没说这话。
　　杨秘书脑子正转动着，忽的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我就说嘛，要进去等才是，外面晒得慌，计副主任魏秘书你们里面请。”
　　欧阳兰的出现拯救了杨秘书。
　　他走得慢，留给杨秘书时间回去通风报信。
　　长缨刚回到办公室正在那里看文件，瞧着气喘吁吁的人，她头都没抬，“怎么了？”
　　“范英的母亲执意要见您，说是想要当面道歉。她好像还有很么职务。”
　　欧阳部长对她挺恭敬的，不止因为她是范海良的夫人。
　　“在银行工作。”长缨抬起头来，“欧阳刚才跟我说的，要我见好就收，不然回头咱们得罪了人，人家一打招呼咱们银行贷款下不来怎么办？”
　　杨秘书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出，“他们俩怎么教出这么个闺女？”也太离谱了吧。
　　“有出息的儿子死了，对女儿就惯着了。”这点倒是不难理解。
　　杨秘书不明白，“只是这么惯着，也不怕哪天他们的宝贝闺女和女婿把天捅个窟窿，他们填补不上？”
　　怎么都想不明白。
　　“说不定觉得自己就是天呢。”长缨笑了起来，“两口子一个是计委一把手，一个在银行这种实权部门。”
　　有东西有钱，多少人都要求着他们办事。
　　杨秘书不由愕然，“那您……”
　　“求人不如求己，咱们干嘛非要大老远的找首都的银行贷款，自家银行不成吗？”
　　长缨本来没打算搞什么银行，但哪知道范英的靠山来头还挺大。
　　既然如此的话，那她索性就搞些东西出来。
　　反正作为市里的一把手，她本来要忙活的就躲，也不缺眼下这么一桩。
　　“自己的银行？”
　　“是啊，咱们的老百姓吃苦吃多了，有储蓄的习惯。”刚才长缨打电话到财政局那边问了宋伟民，他也说不好具体的家庭储蓄额度有多少。
　　但对于办银行这种事情宋伟民还是很感兴趣的。
　　搞银行不就是让老百姓在银行存钱，然后再把这钱投资给企业赚点钱。
　　银行从中吃个小差价。
　　能够挣钱的都是好法子，宋伟民双手双脚赞成。
　　其实他不赞成也没什么用，长缨拿定主意要搞得事情，他反对又有什么意义呢。
　　长缨想搞个地方银行，省得再受制于人，本来嘛就算是借农行的钱也得还，既然如此还不如给自家银行做生意，还不用被人卡脖子。
　　杨秘书做起了记录，他现在对长缨佩服的五体投地。
　　“那您就不去见他们了？”
　　潜在的问题解决了，范家母女到底什么鬼主意倒也不用再担心，反正不管是什么，他们都无所畏惧。
　　“正因为底气十足，所以现在我倒是要去看看，咱们这位计副主任计行长还有什么戏本子要唱。”长缨十分大方，“回头你去跟宋伟民商量这事，现在嘛跟我去看戏。”
　　她对手下人很好的。
　　杨秘书很乐意看热闹，跟在长缨后往二楼的会客室去，欧阳兰把人领到了那边。
　　会客室这边略有些热闹，还有几个人正在这边等着办事，瞧到长缨过来纷纷起打招呼。
　　谁的地盘上听谁的，何况来市委大院这边办事，可不是要对领导客客气气的。
　　欧阳兰是个人精，瞧着长缨过来连忙介绍，“长缨同志，这是咱们农行总部的计淑华副主任，范海良同志的爱人，也是范英的母亲。这位是范海良同志的秘书魏楠同志，陪同计副主任来这边办事。计副主任魏秘书，这就是我们长缨同志。”
　　魏楠之前没注意，看到长缨本人愣了一下，鬼使神差的明白了小范儿这般恼怒的缘由。
　　他有些失态，不过计淑华在还轮不到他说话，有些失态倒也没什么。
　　计淑华这次看的更真切了些，心情也更复杂了点。
　　倒不是觉得自家女儿不如人，既然当初选择让范英无忧无虑的过一生，她自然没想着逼她成为一个女强人。
　　只是在自己女儿与别人家的女儿之间，计淑华心口的确堵了一下。
　　“辛苦计副主任大老远的跑这么一趟，其实我倒也无所谓，只不过范英同志似乎对我有些误会，又是要绝食又是要跳楼的威胁，我实在是拿她没办法。要是自家女儿打骂自然都由得我，不过我刚结婚没多久，也没这么大的闺女就是了。”
　　计淑华没想到长缨才说了一句话就把问题都丢到自家闺女上，甚至往自己上泼了一盆脏水。
　　她看着这个不到三十岁就居高位的市领导，“她来到这边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害怕就开始胡说八道，小傅书记你别往心里去。”
　　长缨笑了笑没说话，目光落在坐在那里的范英上。
　　计淑华示意女儿起来。
　　范英转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会客室很大，来市里公办的人都在这边等着，大家来办的事情不尽相同，所以当时刘扬特别安排，在不同位置放置了几套桌椅。
　　眼下会客室里的人都站着，唯独范英坐在那里雷打不动。
　　计淑华低声喊女儿起来，“给小傅书记道歉。”
　　范英梗着脖子坐在那里。
　　计淑华脸上神色不好看。
　　魏秘书连忙开口，“小范儿，听你妈妈的话，别闹。”
　　长缨听到这话笑了起来，“我就说没什么事，哪有什么道歉的必要。有时候倒是羡慕范英同志，有您和范部长护着，可以当一辈子的孩子。”
　　三十多岁的大人遍地走，三十多岁的孩子杨秘书还是头一次看到。
　　领导可真是心疼他，带他来看这么一出好戏。
　　可惜省电视台和省报的同志不在，不然播报出去该多精彩啊。
　　杨秘书正想着，就听到来自首都的计行长那压制不住的怒气，“起来，道歉。”
　　被人摁头道歉算什么道歉？
　　范家这可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杨秘书正想着，那边范英已经委屈起来了，哭声刚响起来，门口就传来了笑声，“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你们平日里把这孩子宠坏了，现在再教育不是晚了吗？”
　　代建平的出现让计淑华脸上神色不好看。
　　这件事到目前为止，她不希望任何人参与进来，包括代建平。
　　然而别人的地盘上自己管得着吗？
　　杨秘书连忙问好，顺带着往后退了一步，拉了把椅子送到代建平侧，然后麻溜地躲到后面看戏。
　　领导对他实在是太好了，这回省里的代书记都过来了，这下可真是热闹大发了。
　　长缨没想到代书记竟然会这个时候来。
　　不过三两句话还是把责任推到范家人上，显然依旧和她一个阵营。
　　“代书记这话可不对，我得反驳您一句。”
　　代建平笑呵呵道：“那你说说看。”
　　这不对啊。
　　魏秘书忽然间觉得这不太对，原本是小范儿道歉的事情，怎么现在就成了这两人在辩论？
　　只是他这份，也没办法插嘴啊。
　　魏秘书想着提醒计淑华一声，然而晚了。
　　长缨开口道：“总理说过一句话‘活到老学到老，改造到老’，我觉得这句话十分在理，人生一辈子几十年世界一直在变，举个例子来说，书记您出生的时候咱们国家还被帝国主义侵略呢，现在咱们是独立的主权国家再不用受封建社会帝国主义军国主义压迫。世界都在改变，我们可不是得积极学习来应对周围的环境？至于改造到老这句话更贴切，世界在变环境在变我们的眼界也在变，所以这三观也要经常调整改造。有道是学无止境，所以嘛学习什么时候都可以，都不迟。而学习与教育又是相辅相成的，所以教育什么时候都不迟，至于能不能教育好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后面一句什么意思，明眼人都能听得出来。
　　代建平闻言哈哈笑了起来，指着长缨道：“我看应该让你去做宣传工作才是，这么一张嘴，顶得上宣传部的十个同志了。连我都被教育的心服口服啊。”
　　说着，代建平口风一转，“英子你说长缨这话说的对不对？”
　　不对！
　　别以为她听不出来，这话是拐着弯儿在骂自己冥顽不灵，就算接受教育也不见得能被教育好。
　　“代叔叔您偏心您的这位得力干将，自然哪哪都看我不顺眼。”
　　代建平听到这话脸上笑意消失，目光落在了计淑华脸上，“你们啊，是真得好好教教这孩子，三十多岁了还把自己当小孩子似的不懂事，这像话吗？”
　　“我不像话，那不过是因为这是在你们的地盘上什么都是你们说了算，有本事你们去北……”
　　计淑华的一巴掌打断了女儿的话。
　　范英脸上吃痛，等回过神来不能置信的看着母亲，“妈你竟然打我，为了这么个外人你竟然打我？你还是不是我亲妈了？”
　　正因为是你亲妈所以才不能让你说这没谱的话！
　　魏秘书看着恨得眼睛都要冒火的领导夫人，再看小范儿脸上鲜红的巴掌印，一下子也乱了分寸，“小范儿你别惹你母亲生气，傅书记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我替她给您……”
　　“魏秘书可别这样，您是范部长的秘书，范部长没来您在这边代表着他。我就一个小小的市委.书记而已，哪敢接受您的道歉呢？”
　　这一番阴阳怪气让魏秘书醒过神来，自己可真是关心则乱，竟然失了分寸。
　　范英挨了一巴掌脑子里轰隆隆的，迷糊间听到傅长缨竟然要爸爸给她道歉，她恨不得能撕破长缨的嘴，“傅长缨你以为你是哪根葱，竟然要我爸给你道歉，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战火蔓延。
　　躲在一旁的杨秘书大呼精彩，本来这戏都没办法唱下去了，偏生人家范英同志特别体恤，主动点火又增添新剧情。
　　可真他娘的精彩啊。
　　他在这边兴奋的恨不得咬手指头，那边计淑华瞪了一眼，“把她给我带下去！”
　　魏秘书见状连忙捂住范英的嘴拖拽着她往外去。
　　饶是被堵了嘴还能听到范英的呜呜声，在发出不屈的声音。
　　计淑华脸上神色不能再难看，“建平你说得对，之前是我们太惯着这孩子了，养成了她这无法无天的性子。我应该听你的，独自来见见小傅同志就行，不该带她过来。”
　　范英都被带走了，这戏就没什么意思了。
　　长缨笑了下，“其实本来就没什么事。”
　　计淑华断然开口，“不，这事是范英不对，错了就是错了。养不教父之过，范英做得不对是我们为人父母的没教育好，我今天不是什么农行的副主任也不是范海良的爱人，仅以范英母亲的份向你道歉，希望小傅同志你能别往心里去，这件事就此过去好吗？”
　　名为道歉，实则要挟啊。
　　作者有话要说：
　　嘤，不要觉得范英很离谱，看看正在fight的熊二家

274、274 银行
　　长缨并不奇怪。
　　实权部门的领导嘛。
　　已经屈尊道歉了, 你们还想怎么样？
　　某种意义上来说，范英展示了范家的生态。
　　或许那个牺牲在战场上的范家哥哥倒是与这个家庭格格不入呢。
　　当然死者的事情不好再讨论。
　　长缨看着朝自己鞠躬的人，她连忙扶着计淑华, “计副主任您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了，我本来就说了这没什么事, 何况您和范部长工作辛苦疏于对孩子的教育也情有可原，只是往后可能还要辛苦点，不然范英同志要是心里头不舒坦就来我这边找茬, 我也不能总忍着让着，丢了咱们国家干部的颜面不是？还得麻烦您往后能稍加管教。”
　　论夹枪带棒，他们领导可从来不遑多让。
　　杨秘书觉得领导真的是有高瞻远瞩的，刚才那位计行长道歉的时候特意强调自己的职务, 俨然是要以此为要挟。
　　想着用银行贷款一条来拿捏领导。
　　毕竟现在国内正儿八经的银行就那么几家，除了央行就是中行、农行和建行。
　　计淑华在首都工作, 又是有实权的那种，再加上她那个在部委的老公, 只要稍稍跟其他银行打个招呼，谁还敢给金城这边拨贷款？
　　人想要收拾你的办法多得是，所以这个面子你不给也得给。
　　来自政治中心的中年女人, 即便是道歉也都高高在上, 是施舍与人的。
　　杨秘书真心觉得呕得慌。
　　虽然他见过更多各种各样想象不到恶心人的事情，然而范家母女真的让他觉得十分嫌恶。
　　还有那个不曾露面的范部长！
　　可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什么蛇鼠一窝的东西。
　　早晚把他们给弄下去！
　　这边杨秘书正思考着该如何蚍蜉撼大树。
　　代建平已经为这件事盖章定论，“行了, 往后她要是再来找你的麻烦, 我给你做主打断她的腿！”
　　长缨被这话逗乐了，“那小范岂不是更要说您偏心我, 是我的说客？”
　　这两人一唱一和让计淑华脸上挂不住。
　　又是说了几句便先一步离开了。
　　代建平让秘书带她去省委那边，他则是还有事要跟长缨说。
　　“你呀，把这事闹到现在开心了？”
　　长缨给领导倒了茶，“您这还是第一次来我这办公室吧？要不尝尝这茶怎么样，好喝的话就带走点。”
　　代建平瞥了一眼，“怎么，你新搞出来的？”
　　“那倒不是，早些年在平川的时候让人弄的。”之前徐立川来这边，带了好多。
　　金城天气偏干燥，放在办公室的柜子里半点不怕潮。
　　“怎么样，我眼光不错吧？”
　　代建平倒是没客气，接过牛皮纸包装着的茶包，“眼光是不错，胆子也大，听听人家说的啥，往后你再想要从银行贷款，可就难咯。想过怎么解决这问题吗？”
　　长缨笑了起来，“我这边犯难不还有您吗？书记您拿了我的茶不给我解决，这像话吗？”
　　代建平听到这话乐了，扬了扬手里的茶叶，“就这么一包茶就要收买我呀？你可真是个机灵鬼。”
　　和一条战线上的领导打交道是件轻松地事情，长缨也不隐瞒，“我也没想着再去找那些银行总部贷款，咱们自己搞个银行不就行嘛。”
　　“自己搞？”代建平不露声色，“你说说看。”
　　“国内的银行就那么几家，咱们省的话，就农信社、县联社、市联社和省联社呗，这些本质都归农行管，建行和中行都没有分行在咱们这。我在想农行旗下这些估计指望不上了，那不如就搞咱们的城市银行，储蓄利率稍微高一些吸引存款倒也不难。只要咱们把经济搞起来了，老百姓手里钱多了自然会存到银行里，到那时候再借这钱来搞发展，不就盘活了本省的经济吗？”
　　长缨一贯把城市治理当作小国建设来搞。
　　这个小国把基础工业做好，提升公民的就业率增加他们的钱包厚度，自己的使命也算完成了。
　　“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事？”
　　“就给您打电话之前跟财政局那边问了下，我们宋局长觉得可行。”长缨不打无准备的仗，她自己对付计淑华没问题，但还需要有个帮忙的。
　　好在代书记很乐意搅浑水。
　　长缨感激之余对领导自然也不会隐瞒，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她觉得自己能想到的事情，领导肯定也能想得到，说不定他们就不谋而合了呢。
　　“书记，您是不是早就想到这一点了？”毕竟她知道计淑华的工作职务还没多长时间，代书记可是跟人当了多年的邻居。
　　代建平笑了笑，“回头省委的常务会议上你把这是提出来，得省里讨论才能决定。”
　　让她提出来，那这事其实已经十拿九稳了。
　　“对了书记，我今天去了趟金城大学，我还有些关于市基础教育建设的想法，可能要跟您汇报一下。”
　　“到时候一起说吧，我那边还有麻烦，得先回去了。”
　　老范的那位夫人，可别把他的办公室给砸了。
　　“辛苦书记。”长缨送人离开。
　　回到办公室她有些坐没坐样的倚在那里放松，和范家母女交手没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如果说认清范家人的嘴脸也算的话，还行吧。
　　倒是把人给得罪了。
　　不过倒也无所谓，她这些年得罪的人多了去了，不怕多范家这么一桩买卖。
　　收获倒也是有，和代建平的关系越发的紧密，某种意义上长缨窥探到这位领导下一步的打算。
　　虽说在地方大权在握的确不错，然而谁不向往权力的中心呢？
　　代建平想要进京其实也情有可原。
　　那范海良都能进京，凭什么他不能？
　　只是从地方到中央，到了代建平这级别想要再进一步，得表现出过人的能力才行。
　　能力嘛，自然是以政绩来论。
　　想要把偌大个省份管理好不容易，最好的办法还是由点及面的建设，从省城开始辐射到其他的地市。
　　长缨作为省城的一把手，自然责无旁贷。
　　没有什么统一战线表忠心的说辞，他们利益相关可不得心往一处使？
　　这样挺好，总比有一个给自己捣乱使绊子的领导强。
　　杨秘书进来时就看到领导在那里悠哉悠哉的哼唱着小曲儿，十分快活的模样。
　　也是，对领导来说，如今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
　　“需要把这件事再往外发散下吗？”
　　“不用，你以为欧阳为什么把人带到会客室而不是他的办公室？”
　　杨秘书这才想起来，当时跟自己一样看热闹的人还真挺多。
　　原来欧阳部长早就有想法了。
　　杨秘书发现自己今天被那位计行长挤兑了两句后，脑子转得有点僵硬。
　　“你去找刘扬，去一趟省联社那边，找他们要资料看看。”
　　长缨把搞银行的事情先推动起来，起码在省委常务会议上，自己提议得有理可据不是？
　　“我这就去办。”
　　长缨瞧着人离开忽然间想起来什么，“算了别去找刘扬了，他不是还得准点下班回家看孩子吗？你直接去财政局那边，让咱们的宋局派几个人过来协助你。”
　　杨秘书听到这话笑了起来，“您要这么说，我倒是想要再要个孩子。”
　　他家俩孩子是不打算再要了的。
　　不过瞧瞧刘扬，家里添了千金后，领导交代工作的时候都会考虑到他，不让他加班。
　　这待遇，他就没有。
　　“想要就要呗。”长缨不打算生但一直鼓励别人生孩子，双职工家庭相对来说能把孩子照顾的更好，起码教育上面比乡下好多了。
　　尤其是他们这种还能把孩子送到机关的学校。
　　杨秘书就是随口一说，“我就随口一说，您别当真。”
　　他哪敢真要孩子，这回头耽误工作，自己这个大秘说不定就要被人取而代之了呢。
　　不过领导这边看样子对孩子还是蛮喜欢的，可惜听说娄师长伤了根基，没办法要孩子。
　　唉。
　　……
　　晚上长缨回家吃饭，娄越最近都是夜猫子，白天倒是能在家待些时间。
　　补觉之余就是给长缨做好了饭放在冰箱里，等她回来稍微热一下就能吃。
　　长缨的小日子快来了，娄越不敢再给她做凉面条，晚饭是蛋炒饭和小炒芸豆。
　　懒得去热，长缨直接吃起来。
　　蛋炒饭吃了大半，书房里电话响了起来。
　　是章秋凝打来的。
　　“长缨你吃饭了没？”
　　端着蛋炒饭去了书房的长缨放下手里的盘子，“刚吃过，娄越给我做了蛋炒饭，鸡蛋放多了都看不见米。”
　　章秋凝听到这抱怨笑了声，“你是该多吃点鸡蛋补充营养，不过炒鸡蛋不如煮鸡蛋，回头让娄越给你煮鸡蛋吃。”
　　作为婆母，章秋凝无疑是模范婆婆。
　　因为娄越的骚操作，她这个母亲似乎先天立场不足，对长缨亲昵又客气。
　　“我听说，范家那个女儿去金城找你麻烦了？”
　　消息传得还挺快。
　　长缨笑了下，“不算找我麻烦，我又不怕她。”
　　“你还骗我，要不是找你麻烦，计淑华能连夜飞过去？她没欺负你吧。”
　　“哪能啊，她也没啥立场欺负我。”
　　长缨也没打算细说什么，章秋凝又不在相关部门工作，帮不了她什么，没必要跟她说。
　　“就她那没理也要争三分的人，我才不信她没欺负你呢。你看这孩子受了委屈都不跟我说。”
　　长缨觉得不太对，后面这句不是跟她说的吧？
　　而且这还有点撒娇。
　　当然，章秋凝保养得好，撒娇起来不肉麻。
　　长缨正想着，电话里已经变了强调，“长缨是吧？我是你潘叔叔。”
　　正捏米粒的人听到这话瞪大了眼，“潘……叔叔好。”
　　娄越的继父，继父到底不是亲爹。
　　印象中娄越几乎和首都那边没联系，长缨跟这位大佬自然也没什么交集。
　　所以刚才她亲爱的婆母是在向她丈夫撒娇？
　　合情合理合法权益。
　　“事情我也听说了，你要是受了委屈就跟我说，都牵扯到长辈这个层面了，我出面说两句也没人会说什么不是。”
　　长缨觉得大佬很会找理由，但范英能找父母告状，她为什么不能？
　　爹妈不靠谱，这不还有婆婆和继父公爹吗？
　　“我没什么好委屈的，真的潘叔叔，没把孩子教养好早晚会出事，到时候头疼的又不是我。不过我的确有件事可能需要潘叔叔您帮忙。”
　　城市银行的建设需要央行批准。
　　这时候不抱大腿，更待何时？
　　作者有话要说：
　　四更
　　今天没啦，我去看看热闹

275、275 柔情
　　潘向明并不意外这一请求。
　　既然求到他这里来了, 那就是在向他示好。
　　他说出口的话自然不会收回来，不过开口提一句而已，倒不算难。
　　即便自己不帮忙, 人家也会有解决的办法。
　　卖个便宜给人倒也不错。
　　“怎么样？”章秋凝很是关心这个问题，毕竟牵扯到儿子那边。
　　潘向明拍了拍她的手, “问题不算太大，她这性子跟娄越倒是挺配的。”
　　天不怕地不怕，敢大闹天宫的那种。
　　“你眼里什么是大事？自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实在不行我再去一趟金城。”
　　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孩子被欺负。
　　“你去做什么？”潘向明拉住她，“真没什么大事，我也听说了，把计淑华气得够呛, 还甩了自家闺女一巴掌。”
　　不过这梁子可是结下了，还都结在了傅长缨身上。
　　他瞧着这姑娘如今是虱子多了不怕痒, 就是不知道她下一步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那我能帮她做点什么？”章秋凝总觉得不安，她自问对得起老潘的这几个孩子, 可对娄越她真的没有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
　　现在竭力想要弥补，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潘向明想了想，“实在想帮忙就去那边投资？”
　　所谓投资就是建厂。
　　章家本来就是红色资本家, 后来又被特别保护的那种。
　　具体有多少资产, 潘向明也只能有一个初步的估算。
　　在金城建厂投资的钱应该绰绰有余。
　　只不过这得看，章家那边是否同意。
　　章秋凝立马动心, “我回头去跟家里说。”
　　现在鼓励生产经营，章家也的确有振兴章记的念头。
　　只是现在的章家会如何选, 章秋凝也没把握。
　　相同的心情却是不同的缘由, 计淑华没想到自己在这边吃了个暗亏。
　　一把年纪的人了被人阴阳怪气的说不会教育子女，这几年来计淑华工作上也算顺利, 哪吃过这等憋屈？
　　而代建平两口子的态度更让她像吞了苍蝇似的。
　　表面上说不出这两口子一点不是，但那周到体贴的背后到底是在看热闹还是真心关切，真当她是傻子看不出来吗？
　　她和老范倒是让人红了眼。
　　计淑华看了眼被敲昏了的女儿，又是露出些忧愁。
　　这孩子都是做母亲的人了，怎么就一点事都不懂呢。
　　魏秘书瞧出了她的担心，“实在不行，回头给小范儿安排个生活秘书好了。”
　　不然谁知道这次这样的事情还会不会再发生。
　　“跟小高联系了吗？”
　　“说了的。”魏秘书连忙回答，“先把人带到首都去，等小范儿的心情平复些再回平川。”
　　“他怎么说？”
　　魏秘书迟疑了下，“他说回头看能不能把工作调整下，有空去首都一趟。”
　　计淑华冷笑一声，“他来看谁？看他老婆还是看他老丈人。”
　　这话魏秘书不好接，好一会儿他这才开口，“您也休息下，有什么事情喊我就是。”
　　来的时候是安排的飞机，但回首都哪还敢那么高调？也得老老实实的在铁轨上跑。
　　计淑华看着退到门口的人，鬼使神差的叹了一声，“为什么这孩子喜欢的偏生不是你？”
　　一直跟在老范身边做事，挑不出差错的那种。
　　比起那个高建设，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这话让魏秘书心惊肉跳，好一会这才开口道：“小范儿也不是不喜欢我。”
　　计淑华猛地看向门口，听秘书说道：“只是她拿我当哥哥看，我也挺喜欢她这个妹子。”
　　他笑着看了眼领导夫人，拉上了包厢的门，离这边远了这才大口的呼吸。
　　他也想知道，他与小范儿认识那么多年，为什么她偏生喜欢这有妇之夫的高建设，非他不嫁。
　　自己却又是比高建设差到哪里去。
　　如今为了高建设挨了一巴掌，却是将所有的仇怨都系在了那个傅长缨身上，不曾埋怨高建设丝毫。
　　那个没出息的东西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能让小范儿这般死心塌地。
　　也许，他这辈子都想不明白。
　　……
　　长缨在常委会上的提案很快就通过了，饶是有反对的声音，但也并不强烈。
　　市委大院门口发生的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就算现在认怂只怕也晚了。
　　何况这事穿得沸沸扬扬的，早就把范家得罪的里嫩外焦的透彻，现在就算想要跳车都来不及啊。
　　只能硬着头皮来了。
　　他们经历的事情多了去了，从草台班子到现在的像模像样，苦头吃得多甜头没多少，倒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何况一把手对这事是赞同的，他们反对那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长缨自然知道，很多时候一些事情并不是所有人都竭力想要去做。
　　达成一致只是源于一种权衡利弊而已。
　　不过她也绝不是凡事都要刨根问底的那种，尤其是这种向上的工作，面上过得去，大领导支持，那就比什么都强。
　　毕竟真的实施起来，这些领导们又不插手，还不都是她来统筹规划？
　　会议结束后，张德光喊住了长缨，“你这想法不错，不过省里也得向上级申请，这上面要是有心拿捏，到时候也不好收拾。”
　　不用否了他们的申请，只要讨论就行，毕竟这么长时间以来，金融勉强算是金融吧都在中央的控制下，地方政府来搞这个还是新鲜事。
　　可不是得来回的讨论磋商？
　　在长缨和范家母女的较量中，张德光不曾露面，但是对这件事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也有他的担心，或者说他还有个想法要等长缨的回答来印证。
　　面对领导的担忧长缨笑了起来，“中央最近下了不少文件一直鼓励地方招商引资盘活经济，我觉得咱们这也是响应中央的指示精神，应该没什么问题。”
　　张德光瞧着她，“确定？”
　　“确定。”
　　倒是底气十足。张德光这下子心里有数了，“那就去忙吧，希望这审批能尽快下来。”
　　市里根据省里指示进行调整，省委再三审核递交到首都，那边再讨论批准，实际上整个流程至少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这个时间房子啊过去，长缨肯定嫌弃办事效率低，不过现在嘛，她觉得半个月还是挺快的。
　　再者说，她要忙的事情多了去了，又不是整个人全都盯在这件事上，半个月的时间倒也没那么难熬。
　　长缨最近忙活的最要紧的一件事便是啤酒厂。
　　从东北发出的设备总算抵达金城。
　　一同过来的，还有哈啤援助的技术工人。
　　酿啤酒多少也是一个技术活，对门外汉来说更是技术含量满满。
　　尽管谈判的时候两边出现了一些分歧，但在达成四六分成五年合作协议后，哈啤这边十分大方。
　　生产设备、技术支持、工人援助应有尽有。
　　甚至还调拨了一些原材料，生怕这边啤酒厂还没开工就夭折。
　　前来援助的工人有一点不太适应金城的天气，车间里忙活的时候满头大汗。
　　好在晚上一起去吃烤肉极大的纾解了压力。
　　味蕾得到极大满足的技术工人对金城一下子就爱上了，“你们这烤肉真不错，等回头咱这啤酒弄出来，喝着啤酒吃烤肉那才叫完美。”
　　负责招待的是市委派过去的一个工作人员，听到这话也心驰神往。
　　谁不想小日子过好点呢？
　　“那咱们尽快把这生产线调试好，到时候就能喝啤酒吃烤肉了。”
　　明明一口酒都没喝的人，回去的时候却是醉醺醺的。
　　以至于看到等在家门口的杨秘书时，还以为自己花了眼。
　　“这是喝了多少猫尿就醉成这样了？”
　　工作人员回过神来，“杨秘书你怎么这个点过来了？”
　　现在都快十点了吧？
　　杨秘书也不想，然而啤酒厂这边领导抓得紧，让自己多盯着点。
　　他可不是得把这事放在心上？偏生今天又跟着去其他农场牧场转悠，回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累到极致的人躺在床上似睡将睡之际，忽的想起来有什么事还没办，披上衣服就来这边找人。
　　等了大半个小时总算把人给等了回来。
　　汇报了情况后，工作人员感慨了句，“您也不容易。”
　　杨秘书笑着拍了拍同事的肩膀，“辛苦了。”
　　谁容易呢？
　　不过忙碌起来是好事，现在忙是为了日后不忙。
　　杨秘书回到家中，一双儿女早已经睡了，他媳妇倒是还没睡，正在那里看书。
　　“你也早点睡，别太累着了。”
　　贺云头都没抬，“你先睡吧。”她最近在读夜校，白天在车间里工作晚上回来要去学校回到家里还要看书，忙得不可开交累得很。
　　但她总不能当一辈子的车间工人。
　　把这夜校读好了，拿下夜校发的证书自己就能调到会计岗位，可能工资没那么高，但是工作稍微轻松点。
　　指望不上男人，她只能自己谋出路。
　　杨秘书看着挑灯夜读的人，忽然间觉得有些对不住她，“有什么看不懂的吗？”
　　贺云的确看不太懂，只是迎上丈夫的眼神，瞧着他一脸疲惫还是摇了摇头，“我多算几遍就行了，你先去睡吧。”
　　有那么一瞬间，杨秘书觉得自己很对不住贺云。
　　他们俩属于领导撮合，结婚前见了几面说有感情基础那纯粹是胡扯。
　　结婚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养孩子。
　　他在机关工作不用担心孩子照看不周的问题，毕竟哪里的托儿所都不如机关这边的让人放心。
　　只是工作忙碌起来，尤其是他成为领导秘书后越发的忙碌。
　　给领导跑腿干家务买东西，自家的事情全都丢给了贺云。
　　他也没法子。
　　领导换了一个又一个，现在这位倒是不用他这么跑腿了，只是工作量空前的大。
　　他对这个家庭所负的最大责任，似乎就是把工资交给贺云让她去处置。
　　杨秘书一度觉得自己跟领导有点像。
　　娄师长负责家里的所有一切，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可他能看得出来，娄师长对这一切都是满意的，一向精干的领导也有柔情的一面。
　　他呢？
　　他对贺云又有多少的柔情？
　　贺云对眼下的生活满意吗？
　　这是他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看着妻子捏着铅笔埋头在那里计算，杨秘书抓住她的手，“这里不对，你该把这个放这边。”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贺云有点不适应，她刚想要开口就听到男人提醒，“先把这道题做出来，其他事情过会儿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啦
　　娄越：这么说我是正面榜样不是妻管严

276、276 降水
　　长缨觉得自家秘书最近不太对劲, 走路的时候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有什么好事？”
　　有个来路神秘的海外亲戚给了他大笔的遗产？
　　杨秘书被这么一问，他笑了下, “没有就是觉得现在挺好。”
　　他跟贺云谈了下并做了自我检讨，原本相敬如宾的夫妻俩如今倒是热乎起来。
　　男人犹如焕发了第二春一般, 心情愉悦体现在方方面面。
　　夫妻两人的事情杨秘书自然不会说，他含糊了一句长缨也没再追问。
　　工作没出问题，家里没有情况就好, 别的她暂时也管不着。
　　只是今年夏天格外的热，干热的天上连一片乌云都吝啬的不肯飘过。
　　长缨坐在办公室里都觉得汗津津的，出去的时候就更别提了。
　　晚上倒是好了些，偏生又睡不着, 客厅里是猫在叫狗在跳。
　　毛孩子正撒欢的快乐，忽然间听到脚步声, 紧接着秘密小屋的门打开。
　　乌云踏雪意识到危险到来，下意识地想要躲。
　　然而被大黄叼住后颈, 没有翅膀的猫逃都逃不走。
　　猫猫怒骂却无法阻拦自己换了一身丑陋的新衣服。
　　长缨拿着娄越的剃胡刀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手工作品，收拾了下地上的猫毛冲了个澡去心满意足的睡觉。
　　她这次睡得格外踏实。
　　娄越最近在赶工，等着好不容易给这边工程收尾忙活完, 他又去军区一趟, 这才有了几天假期。
　　一星期没回家的人察觉到家里有些不太对。
　　起初是门口鞋架上的猫毛。
　　然后是大黄孤零零的冲他摇尾巴。
　　娄越逗乐了下它，“你把小雪给吃了？”
　　大黄连忙摇尾巴, 扯着娄越往卫生间里去。
　　卫生间的洗手池里，乌云踏雪生无可恋的躺在那里。
　　哪怕是听到外面的动静都没有抬头看一眼。
　　“这是被自己丑哭了？”娄越看着浑身上下被狗啃了似的小猫。
　　他着实没想到这个被骟了的小家伙竟然还挺爱美。
　　“没事, 会长出来的。”
　　小猫喵喵的凶着娄越, 他要是在家的话自己会惨遭毒手吗？
　　不懂喵语的娄越还有些懵，不过他很快就想出了补救措施。
　　邻居瞧着娄越回来, 想着这两口子经常不在家估计家里也没什么吃的，刚巧她种的西红柿熟了就送来几个。
　　正闲聊着看到那浑身光秃秃的猫咪，邻居一愣，“哟你们家又养了个新猫啊，咋还没毛呢？”
　　啥品种，从没见过。
　　娄越轻咳了一声，脸上有些不自然。
　　乌云踏雪变成了无毛猫。
　　长缨不得不佩服这男人的手艺，她给小猫浑身上下检查了下，愣是没有弄破一处皮。
　　献祭了一身皮毛的乌云踏雪越发的委屈，喵喵的往长缨怀里钻，它现在最喜欢的人成了长缨。
　　娄越被打趣了一番，脸上挂着悻悻之色，“它这样也凉快嘛。”
　　浑身都是毛冬天的时候倒是暖和，夏天可不就是热得难受吗？
　　他也是为小猫考虑。
　　“那可真是谢谢您嘞。”长缨看着贴着墙边蹑手蹑脚挪动的大黄，“你咋不给它也剃了？”
　　大黄登时心生警惕，迅速躲到了两人看不见的地方。
　　一时间娄越成了猫烦狗嫌的一份子，他伸手撸猫安慰道：“过些天就好了，没事。”
　　他又不是故意折腾小猫咪，就是想着补救一番，结果看着这也不平那也不平索性就全都推平了。
　　当时也没想那么多，等回过神来才发现不对劲，但悔之晚矣。
　　两口子都不靠谱，长缨也没多大的立场说娄越。
　　吃晚饭的时候她提起了啤酒厂的事情，那边已经开始投入生产，“差不多十天就能有一批啤酒出厂，我明天得去趟军区那边。”
　　这些啤酒具体的去向由军区这边来处理，长缨只负责提供啤酒和提要求。
　　当然她也有一点点私信，那就是不想要娄越再参与进来。
　　原本和北边做交易就是冒着风险的，现在她又得罪了人，小辫子一抓一大把，不想牵扯到娄越身上。
　　娄越是军区的人，其实就算想问罪也不好闻，但人要是借题发挥扯到潘家，那这事可就不是长缨能处理的了。
　　她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
　　娄越笑了下，“我这几天休息。”
　　好歹也是个师长，结果干了好几个月的工程兵，在那里当工头。
　　去军区请假的时候，娄越倒是会卖惨，“我都半个月没见到媳妇了。”
　　刘军长不胜其烦给他放了三天假。
　　长缨要是明天去军区，这事还真落不到娄越头上。
　　“那就好。”
　　娄越看着松了口气的人，他觉得长缨有些别扭。
　　一贯无私的人现在有了点点私心，却又不肯大大方方承认。
　　他们两个倒是有点像猫捉老鼠，躲躲藏藏的游戏让人觉得两人才三五岁。
　　不过对娄越来说这倒是好消息，毕竟他家傅主任现在都会为他考虑了。
　　虽然有小瞧他的嫌疑，但总比凡事想都不想他压根不记得还有个他要强。
　　娄越目光灼灼的看着正在喝汤的人，“傅主任有件事我想问你，能帮我解答吗？”
　　“什么？”
　　“之前我过生日，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
　　娄越一贯没过生日的习惯，这次倒是想过，然而工作不允许。
　　他听陈彪提了一嘴，说长缨给他准备了生日礼物。
　　但家里角角落落他都清楚，并没有找到礼物。
　　“你生日都过去一个半月了大哥。”长缨瞥了一眼，“现在要你确定？”
　　娄越迟疑了下，到底还是点头，“确定。”
　　“那周末吧。”长缨周末没什么具体安排，就算有突发情况，时间大概也够。
　　这个回答让娄越又有些不确定了，他心中有大胆的猜测却又没敢说。
　　等到晚上在床笫之间，娄越这才问了起来。
　　长缨眼眸迷蒙犹如雾岚萦绕，“你不喜欢吗？”
　　她亲手做的饭，多好的礼物。
　　娄越想要喜欢但不敢，“毒死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娄……”怒意哑了火，娄越才不舍近求远。
　　明明秀色可餐，他为什么非要去吃那黑暗料理呢。
　　傻子才那么做。
　　……
　　军区这边变化不太大，因为天气热的缘故，尽管加工厂那边已经竣工，但目前还没有军属过来，想着过了这段时间再说。
　　参谋长说起了加工厂的事情，“生产加工设备也需要些时间，等到九月份就差不多了。”
　　九月份天气转凉，气候上正合适。
　　哪怕是工业生产有时候也得看老天爷的脸色，“我记得去年夏天没这么热，往年天气也这样吗？”
　　参谋长摇头，“往年还真没这么热，这不部队的训练也暂停了下来。”
　　长缨觉得奇怪，严寒酷暑，相隔了将近三十年的战争让部队引以为戒，对部队的操练都有所加强。
　　这次停下训练还真有些不太对劲。
　　长缨想到一个可能性，“有战士出事了？”
　　参谋长点头，“家属来了，刘军长在处理。”
　　不是战时状态部队却出了这种事，难怪刘军长这次这么小心。
　　两人正说着，就听到那边传来的哭嚎声。
　　警卫员小跑过来，“参谋长要不您去处理下？”他觉得首长实在是应付不来。
　　实际上这种事情参谋长也不好处置。
　　到底是欠了人家儿子一条命，这要是战场上还好说，偏生不是。
　　长缨也跟着过了去。
　　远远的便看到坐在地上嚎哭的妇人。
　　在领导岗位上坐久了，长缨最怕的就是出现这种情况。
　　实际上每年都会有这种情况发生，车间里的安全事故每年都还有，轻则少了根手指砸掉了脚趾，重则缺胳膊少腿，更严重的则是危及性命。
　　每每这个时候，工厂总会各种忙碌，给伤亡的工人家属补偿，安排新的工作。
　　生命和金钱一下子放在了天平的两端。
　　可命都没了，人所能选的可不就是补偿了吗？
　　别说工厂这样，到了田间地头也都如此。
　　生命格外的脆弱，需要好好保护。
　　长缨看着参谋长在那里宽慰家属，站在那里的刘军长也神色沧桑。
　　军区这边已经做出了安排。
　　联系当地武装部和县政府，给战士的家人安排工作。
　　战士的父母赶到这边，看到死了的儿子，老两口崩溃了。
　　把丧子之痛全都发泄在刘军长身上。
　　一贯铁血的将军这次也任由着打骂不还手，然而这并不能缓解他心头的负担。
　　长缨这次来的不巧，参谋长也觉得眼下不是谈事的时候，便商量回头让吴政委传话。
　　省得大热天他们来回跑麻烦。
　　回到市里，长缨看着办公室天花板上转动着的吊扇出神。
　　周昌平过来的时候还有点不明所以。
　　不过他先一步汇报了最近的工作。
　　七月初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高考。
　　市里的教育局配合省里，组织高考开展考后阅卷工作，如今已经进入尾声，按照惯例录取通知书下达后，教育局就要统计本地高考学生家庭状况，家庭经济有困难的可以申请教育贷款。
　　相关条款都拟定好了，今年是第一次实施，周昌平虽然经历过大阵仗却也有点不确定，宛如大姑娘头次上花轿，紧张得很。
　　“外地的考生咱们说不好，如果存在困难情况可以等入学后再酌情处理。本地的话最近加强宣传吧，一来在通知书那里夹带教育贷款说明，一定要解释清楚，很多人对贷款畏惧得很你不说清楚他们会觉得这是坑人，把人吓走就不好了。另外就是全市通知，把通知以公社为单位传达到位，要求公社把这个政策传达到每个社员家中。城镇市里则是工厂、街道社区多宣传，登报也好让省电视台广播台传播也好，一定要把政策解释清楚。”
　　两个一定让周昌平牢记，他速度记了下来又提到市教育局正在拟定的义务教育相关条例。
　　这个进展还有点慢，主要是需要进一步统计。
　　“这个慢慢来，等到五月份差不多能弄好就行，不着急。”长缨话锋一转，“那市里的卫生工作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让周昌平一度愣怔，卫生？
　　正说着教育方面的事情，怎么好端端的忽然间扯到了卫生上？
　　当然他的确是主管教育卫生的副市长，对于这个问题张口就来，“今年夏天格外的热，市里安排工作人员去工厂突击检查，另外还去了百货商店和供销社，对食品安全卫生问题进行抽样调查，目前来看没出现什么问题。”
　　长缨点头，“嗯，应该加强调查的。除了这些，市里的一些副食品厂那边也要加强调查，夏天热车间里的工人也辛苦，让卫生局把通知发下去，让市里大大小小的企业加强生产线上的管理，一定要保证生产安全。绿豆汤什么的也不贵，让工厂别那么小气，不然真出了事到时候麻烦的还是工厂这边。”
　　“这个已经通知下去了，今年这天气热得古怪，往年也没这样啊。”
　　“是啊。”军区之行让长缨觉得市里的医疗卫生问题一定要抓起来，好在周昌平是个让人省心的。他办事四平八稳，不会有太多的惊喜，但也不会让你气不打一处来。
　　能办实事其实就是好干部。
　　“教育卫生也有共同之处，尤其是小学也可以相对增设课程，加强学生们的‘讲文明讲卫生’的思想建设，从小培养爱讲卫生的习惯这对成长也有利。另外就是要全市范围内普及咱们的卫生所，尤其是加强卫生所的医疗水平建设，不能再赤脚医生当家，蒙古大夫治病了。”
　　周昌平知道这位领导对基层建设很有心得，有些事情压根瞒不过她。
　　“这件事卫生局的同志有跟我反馈过，只不过……”
　　“钱不够是吧？”长缨笑了下，“到哪都是钱的问题，从古至今到未来都是钱的问题，钱不够就先不忙着翻修医院，重点是要加强医疗水平提升，组织安排乡下医疗所的医生来学习进修。”
　　这是个大工程，不过既然领导有意要搞这个，周昌平倒也没什么好说的。
　　“乡下那边倒是还好说，但咱们市其实大部分医院诊所，都在工厂里。”
　　工厂的医疗体系和市里的不是一个系统，想要进行统一的培训什么的，还有点麻烦。
　　这让长缨想起来，当初刘扬的爱人柳益兰生孩子就是去了厂区医院，没往市立医院跑。
　　“那就先把市卫生系统下的医护水平先提升起来，不过该下的通知也要下发。”
　　周昌平对此心里有数，“我知道，回头就去卫生局那边再商量下这通知怎么写。”
　　他觉得今天的领导情绪有些低落，“您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有。”长缨在思考军区那个战士猝死的事情，“我就是觉得如果提高了医疗水平，让大家能去得了医院对自己身体状况有数，兴许会好点？”
　　周昌平：“……”没头没尾没听懂。
　　不过能关心这些到底是好事。
　　他不知道领导到底是哪根神经不太对，搭错了线以至于忽然间这般，不过还是礼貌性的安慰了一句，“这天呀，只要下场雨就好了。”
　　是啊，只要下一场雨把这燥热掩去几分，就好了。
　　长缨听到这话哭笑不得，“你会求雨吗？”
　　周昌平哪会搞这个。
　　今年就是天热了点，高温略高，但还没到干旱的地步，也还不至于人工降雨。
　　何况这天上一片云彩都没有，就算想要人工降雨也没这个条件啊。
　　“我也不会啊。”长缨叹了口气，“再等等吧。”
　　七月进入下旬，金城市依旧没有降水，市委大院倒是迎来了两位访客，其中一位是长缨的老朋友，另一位颇是陌生。
　　林生兴奋异常，“我这次给你带来了及时雨。”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林生：我回来了，想我了吗

277、277 投资
　　天公不作美长缨没法子。
　　不过能让林生这么说的, 这是海外华人回国投资？
　　长缨的猜测完全跑偏，因为她发现那人一张口就是一嘴的京片子，显然是个老北京。
　　“我姓章, 春华秋实的秋实，还有个姐姐是春华秋实的春华。”
　　自报家门的章秋实如愿从这张脸上看到几分错愕, “前段时间去香港那边和林先生认识，听说他和傅书记你挺熟，所以便麻烦他来引荐了。”
　　林生没留意到两人之间的微妙, 他笑哈哈的介绍着，“我跟章先生一见如故，正巧他想要来内地投资，这时候我当然第一个想到傅小姐你。”
　　尽管在这位漂亮女士这吃了很多哑巴亏, 不过林生也从她这里赚了不少的钱。
　　反正这个章秋实有钱得很，瞧着投资即便打了水漂也不见得会在乎的样子, 他不介意拉给长缨做人情。
　　长缨觉得一见如故这个词用的可真好。
　　只是不知道这所谓的一见如故又有几分故意为之在里面。
　　“辛苦了，这么大老远的过来你们先去休息, 等晚上天气凉爽些我请两位吃咱们金城的招牌烤全羊。”
　　林生还真有些累，这办公室里连个空调都没有，西装革履的他现在浑身汗兮兮的, 就想着去招待所那边休息。
　　那里有空调, 条件可比这市委办公大院强多了。
　　让杨秘书送两人去招待所，长缨拿起电话又放下。
　　一口京片子的章秋实, 是章家的人吗？
　　年纪不算太大，但这个名字有点奇怪, 感觉跟章秋凝一辈份似的。
　　从车上下来, 林生已经熟能生巧的在招待所办理入住手续，甚至还送了条丝巾给前台的服务员, “要我说啊，这边最应该做的就是先盖一个像模像样的酒店，你看这好歹也是省会城市呢，最好的住处就是这招待所。”
　　虽然里面的确不错，有电视机和空调，但三层楼高的招待所和五六层的酒店比起来，哪个更有面子？
　　“这年头，酒香也怕巷子深啊，做生意的谁不要面子？”
　　章秋实笑了笑，“林先生你先进去，我给家里人打个电话报平安，顺带问问他们要不要些本地特产。”
　　林生知道这位章先生英年早婚，家里太太看管的严，到哪里都要打报告，他打趣了一句先上楼了。
　　章秋实打电话过去，“嗯，已经到了，她没给您打电话吗？那或许是她工作太忙还没顾得，大概晚上会联系吧？娄越眼光不错。”
　　这话让章秋凝心情愉快了些，“那可不是，小傅能干着呢，她要是生在咱们家，那就没你啥事了。”
　　“小姑，你也不至于这样瞧不起我吧？”
　　“实话实说，你跟小傅同龄人，人家在做啥你现在在做啥，真觉得我说错你了吗？”
　　别说这个娘家最优秀的继承人，就算是娄越跟他媳妇比，也不见得能有多少优势。
　　“行了，回头我跟娄越说声，你可不能为难她。”
　　章秋实对这位长辈的要求哭笑不得，“你把她都夸到天上去了，这么有能力的人还会被我坑了不成？”
　　“不是怕她被你坑，是怕回头你不识相被她为难到时候里子面子都丢了没脸回家。”
　　章秋实：“……”您可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好歹也是章家一众子弟里最出类拔萃的那个，不至于连个女同志都斗不过吧？
　　挂断电话，章秋实又跟家里打电话，向他夫人交代了自己的行程。
　　“小姑说，娄越的那个太太很厉害，真的吗？”
　　“刚打了个照面，目前还瞧不出来，不过她应该是猜出了我的身份但又没说什么，等晚上吃饭的时候再试探下。”
　　不知道是不是他错觉，总觉得当时傅长缨故意不和自己攀亲戚。
　　不欢迎章家吗？
　　长缨的确有这个顾虑，她思忖再三还是联系了娄越。
　　知道他的确有个舅家表弟叫章秋实后，长缨十分直白，“虽然来金城投资是好事，但有亲属关系总归是一层负担。”
　　这是不是章秋凝在其中做了什么工作长缨不清楚，理论上她是感激的，人要知道好歹，她当然明白这是在帮她的忙。
　　投资生产才能有经济发展。
　　但章家是娄越的舅家，这重关系是斩不断的。
　　若是安心做生意经营也就罢了，万一再牵扯到别的呢？
　　长缨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尽管只是潜在的麻烦。
　　娄越没想到会有这事，他进入部队后和母亲和舅家联系极少，最近倒是听到了一点风声，“能有投资商到底是好事，不过他也只是投资商而已，不用顾忌我。”
　　“谁顾忌你了，真会往脸上贴金。”
　　娄越知错就改，“好，小雪和大黄妈妈不用顾忌小雪和大黄爸爸，傅主任满意了吗？”
　　长缨：“……”他早就该挂断电话的，怎么还在这里听这人鬼扯，真是闲得慌。
　　“我跟你说正经的，如果是投资，我只会把他当投资商来看，可不顾什么亲戚情面。”
　　她六亲不认起来亲爹亲妈都敢骂，何况只是这拐弯抹角的亲戚呢。
　　“不用管，他既然还要找那个香港人才跟你打交道，你就当普通投资商来处理就行。”
　　章家年轻子弟中最出色的一个，借道香港来金城本身也有避嫌的意思在里面。
　　当然，依照他对章秋实的那一星半点的了解，这位比他年轻些许的表弟，不止是过来投资，还想着与傅主任较量一番。
　　是瞧不起女同志吗？
　　娄越还挺想看看，他们交手的结果。
　　“我今天不回家，过会儿你喊陈彪陪你一块去，那位林先生不是喜欢喝酒吗？让陈彪陪他喝。”
　　当然，陈彪最大的用处还是帮忙探听消息。
　　长缨默认了他那点小心思，“看我笑话是吧？小心我回头拳打脚踢让你那位表兄弟找不到北。”
　　“傅主任那么厉害，我哪敢啊。”
　　长缨正说着电话，办公室的窗户猛地一关，整个办公楼一下子热闹起来，“要下雨了。”
　　这风来的急切，雨水也到来的突然。
　　“下雨了，这次可真是及时雨。”
　　再不降雨，回头连省委那边都坐不住，怕不是一下子梦回二十年前。
　　暴雨来的突然虽说走得也快，但到底缓解了将近一个月没雨的燥热。
　　到了下班的点，长缨去招待所的时候就看到街上有小朋友在路上的小水坑边蹦跶着玩。
　　迸溅出的水花让孩子们哈哈大笑，就连家长这次都没拿着扫帚疙瘩四处赶人——
　　大家都期盼这场雨水太久了。
　　皮球冲着长缨飞过来时，陈彪先一步挡在了前面，胸.前一卸力就把足球稳稳的停在胸口。
　　警卫员出身的陈秘书身体柔软的像是玩杂耍的海狮，让原本踢球的孩子们都不着急要走他们的足球了。
　　“玩人家小朋友的足球，你也好意思。”长缨看了一会子让陈彪把球还给人。
　　陈彪没玩过瘾，“娄哥玩这个更厉害呢，我们军区每次比赛他都是射手王。”
　　“是吗？”长缨对足球倒是没那么多关注，毕竟搞扶贫都比振兴国足要更可行一些。
　　何况她工作忙，也着实没时间去关注这个。
　　“中国人不骗中国人。”陈彪保证自己不弄虚作假，“娄哥的篮球打得也很好，灌篮王呢。不过他乒乓球不行，连个孩子都打不过。”
　　“是吗？不可能吧。”
　　“真的，他说过自己对小球的把控力不行。”
　　真不行还是假不行？
　　对娄越的这个不行长缨持怀疑态度。
　　毕竟拿着剃须刀片都能把乌云踏雪那一身靓丽的黑毛剃得一根不剩的人，把控力不行谁信呢？
　　“不过长缨姐你也该培养一些兴趣，我觉得可以打打羽毛球什么的，要不让娄哥带你去踢足球，这样锻炼锻炼身体。”
　　吴政委说了，长缨姐是有前程的人。
　　至于这前程到底有多远陈彪年轻看不出来，他就觉得得身体好。
　　身体好活得长久，就一切皆有可能。
　　不然一切都是虚的，病秧子可当不起那么沉重的工作。
　　长缨笑了起来，“那也得等过段时间才行，最近天气有点热。”
　　“不着急不着急，就是你要锻炼身体，给自己挣足了本钱。”陈彪苦口婆心，顺带着给自己谋个福利，“要不等今年国庆节的时候，咱们两办组织个足球比赛你觉得怎么样？”
　　市委和市政府，两边挑选出来人各组一个足球队来比赛。
　　算是国庆节福利。
　　长缨笑了起来，“我看你是想踢球了吧？”
　　“这不是刚才有点上瘾嘛。”陈彪嘿嘿一笑，“娄哥不在，我就是咱们两办的射手王。”
　　他大言不惭的模样让长缨忍俊不禁，“行了，到时候再说。”
　　她回头看了眼，街道上没什么汽车，孩子们在那里恣意的追逐着那颗皮球，仿佛那小东西有魔法。
　　真的那么好玩吗？
　　来到招待所这边，长缨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下午的时候，杨秘书就安排人送来了一只羊，这边厨房已经忙活了好一阵，后院里传来阵阵喷香。
　　环境虽说简陋了点，但味道的确不错。
　　章秋实看了眼在那边与林生说话的小表嫂，他笑着看向陪着长缨一块过来的人，“瞧着陈秘书当过兵？”
　　陈彪憨厚一笑，“当过几年，章先生您好眼力。”
　　“家里有人当兵，所以看着有些面善。”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长缨和林生朝这边过来，“辛苦你了，最近有跟明光联系吗？”
　　“小梁兄弟大忙人，在那边如鱼得水的很。我上次去了欧洲一趟，原本想约他喝个咖啡，结果他都没时间，说是陪着人去看歌剧了。”
　　长缨笑了下，“入乡随俗嘛，这样才能更方便工作。”
　　“您就不怕他沉醉在温柔乡，回头带回来几个意大利女人法国女郎什么的？”
　　那边的女人一向热情，和内地这边的女性不是一回事。
　　林生总觉得梁明光去那边有点像是唐和尚进入盘丝洞。
　　长缨笑了下，“不至于，帝国主义的糖衣炮弹瓦解不了明光的意志，我对他有信心。”
　　这话让林生摇头，他也没那么不知趣的再说什么，您对他的信心建立在什么基础上呢？
　　他是男人更了解男人，不是所有人都能抵抗得住香车美人纸醉金迷的诱.惑。
　　何况梁明光年轻，还一个人出国。
　　章秋实瞧着两人有分歧，他稍有些好奇顺带着问了句，“傅小姐的朋友在欧洲吗？我在那边倒是有些认识的人，如果需要帮忙的话尽管开口。”
　　“他能照顾过来。”长缨没有接这橄榄枝，“章先生休息的怎么样？林先生说的可真没错，我们这有段时间没下雨了，您这一来就给我们带来了降水，可真是我的及时雨。”
　　章秋实笑道：“这我可不敢当，我也是趁了林先生的东风，刚才还想着有机会一定要敬林先生一杯酒。”
　　林生对酒水来者不拒，好酒他喝了不知道多少，穷得什么更是用劣质的酒水麻醉自己，好坏不忌都能喝，听到章秋实这话就端起酒杯，“好说好说。”
　　一喝酒，桌上就热闹起来。
　　盛夏时节又不缺瓜果蔬菜，加上那烤全羊一上桌，气氛越发的热烈。
　　换了啤酒喝的林生夸赞起来，“这啤酒味道不错，吃烤羊肉最合适。”
　　长缨让陈彪多拿几瓶来，“你来的正好，这是我们的啤酒厂出的第一批啤酒。”
　　“啤酒厂？”林生瞪大了眼睛，“你弄了啤酒厂？这酿酒技术不错啊，赶上我在德国荷兰喝得那些啤酒了。”
　　“你要这么说我可就放心了。”长缨笑了起来，“喝酒。”
　　她只是象征性的抿了下，章秋实见状有些好奇，“傅小姐在本地开了啤酒厂？这个想法有些新奇。”
　　现在国内鼓励生产经营，但酒厂方面主要是白酒为主，毕竟白酒酿造技术更成熟，而且还有诸多底蕴深厚的品牌酒。
　　国内的啤酒品牌就那么几个，章秋实倒是都喝过，而刚才喝得这啤酒口味似曾相识。
　　他看了下那白身的酒瓶，暂时没有找出端倪。
　　“大家都扎堆的开酒厂酿造白酒，我要是跟风去搞这就是投身到这红海中，跟人竞争未免太累，倒不如另辟蹊径做大多数人都没做的啤酒市场。”
　　“这个思路不错，只不过国内啤酒受众毕竟不算太多。”
　　“还行吧，天气热，干了一天活的工人需要一杯啤酒解困乏。”长缨没打算细聊，“不知道章先生在投资上有什么心得，想要做哪方面的经营。”
　　章秋实笑了下，“实不相瞒，我家祖上也是做生意的，当时什么都做算是个杂货铺子，后来店铺关门，到我这辈有有了新机会，就想着重拾父辈的基业。”
　　长缨眨了眨眼，“章先生是想要做百货公司？”
　　章秋实笑了下，“那倒不是。金城市人口不算多，在这边做百货公司不算多合适。我说话直了些傅小姐别生气，我来之前稍微了解了下金城，这边的矿藏资源倒还算丰富，不知道市里有开采的打算没。”
　　无商不奸啊。
　　哪怕是亲戚也靠不住。
　　长缨笑吟吟道：“没有。”拒绝的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章秋实一愣，没想到对方比他还要直接。
　　倒是林生听到这话呵呵一笑，“老弟你可真会开玩笑，我跟傅小姐认识那么多年，人从不是竭泽而渔的人，她会卖矿？她搞别人矿还差不多。”
　　难道是他来的时候忘了跟这位老弟说傅长缨的故事了？不应该吧。
　　喝了两瓶猫尿，果然记不清了。
　　这边林生拍着脑袋，章秋实脸上毫无尴尬之色，“我开玩笑的。”
　　长缨点头，“我是认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啦
　　我吃个饭再来，估摸着九点还有一章，把这个表弟解决了

278、278 良心
　　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饶是年轻一辈中章秋实属于圆滑的那种, 遇到这种情况也有点懵。
　　他没有直接表明身份，以至于现在倒是处于被动。
　　眼下亮出身份，平白落人口实。
　　好端端的一件事搞成这样, 章秋实整个人都不太好。
　　倒是林生瞧着俩人似乎要打架的模样哈哈笑了起来，“你这下碰钉子了吧？看来咱们傅小姐不是个肤浅的看脸之辈, 长得好看也没用，还是真金白银的有实意才行。”
　　“还是林先生了解我。”
　　“那可不是吗？”挨打的字数多了，再不长记性自己那可真是白活了。
　　章秋实看着有说有笑的两人, 对这个粗俗的香港商人倒是多了点好感，不管怎么说人帮着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我对金城不算特别熟悉，傅小姐觉得我要是投资的，往什么方向比较好？”
　　林生喝着啤酒吃烤全羊心情好, 原本就啰嗦的人这会子更啰嗦了，“小章你这就是为难人, 你说要是傅小姐让你去造飞机，你能答应吗？咱们都是熟人那就实实说别弄这些有的没的。你到底有啥想法不如跟傅小姐说说看, 咱们大可以商量着来嘛，藏着掖着多不实在，对吧傅小姐？”
　　某种意义上林生不是很会跟长缨打交道。
　　主要是她跟自己平日里打交道的那些内地干部不同, 轻不得重不得, 那个度很微妙，很多时候林生觉得自己稍微说错一个字就会被傅长缨抓住小辫子。
　　被人揪小辫子多丢人呀, 他在香港可是成功的企业家，虽说这事传不到香港去, 不过面子里子都不想丢的人不乐意。
　　所以还是按照老规矩, 她称呼自己林先生，自己喊她傅小姐。
　　他们就是老朋友, 不是什么高级干部和香港老板。
　　章秋实没想到这个油腻的香港商人竟是看得这般通透，越发显得自己小肚鸡肠了些。
　　啤酒在玻璃杯里晃荡着，显得和这晕黄的灯光如出一辙。
　　长缨看向坐在那里的章秋实，“林先生说得对，章老板如果有意倒不如说点实实在在的，若是不熟悉金城的，明天我安排人带您四处看看。”
　　章秋实暂时退让，“那就麻烦傅小姐，我正好趁着这机会感受下金城的风土人情。”
　　饭桌上章秋实没再说投资的事情，林生觉得这人不实在，不过他倒是没往心里去，跟长缨说起了他在海外的订单。
　　“最近这边能出货吗？能的就安排下，我想搞一笔大的。”
　　章秋实觉得这两人似乎在打哑语，他摇晃着起身，“我去方便下。”
　　留给两人谈的空间。
　　长缨看了一眼章秋实离开的方向，“你得到什么可靠情报？”
　　“那倒也没有，就是之前去欧洲的时候顺带着去了趟地中海，我本来是想着弄点大马士革的玫瑰精油，在那边耽误了几天，就觉得西亚那边不太稳，早晚会出事。”
　　政权的更迭尤其是牵扯到宗教，势必会输出革命。
　　林生问了当地人，觉得似乎可以从中赚上一笔。
　　“虽然发战争财挺不人道的，不过当年咱也没少被人欺负，何况咱们就是卖点吃的用的而已，我觉得这也没啥。”
　　“林先生你现在真的聪明了不少。”长缨由衷的感慨让林生一度觉得自己是个小孩子，还需要大人夸夸一番。
　　“嗨，浑浑噩噩大半辈子我这什么都有了，有时候觉得活着没意思，犬色声马醒来后身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是看到舞会豪车又觉得自己还能再奋斗个几十年。”林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在长缨面前，他也无需掩饰。
　　长缨看着这个认识多年的香港商人，“能想得通自己要的是什么，其实并不容易。”
　　“你就很想得通，你就没想过换一种生活吗？”
　　林生坚信，依照长缨的能力和手段，她完全可以在生意场上做出一番成绩来。
　　而且还更为自由。
　　为什么非要走仕途呢，做不完的事情操不完的心。
　　“挣钱不好吗？你不喜欢钱吗？”
　　“喜欢。”长缨喝了小半杯的啤酒，“谁不喜欢钱呢，有钱多好，就能过好日子了。可是我一个人有钱有什么用呢？你呀读书少，不知道天下为己任这句的分量。”
　　“别看不起我这个没文化的人，我只是不想要自己这么劳累。一个人吃饱了不挺好？”
　　“是挺好，只是有时候人格局得大些。你说过去一百四十年那么多先烈为什么要头破血流的搞革命，怎么过日子不是过？为什么要抛家舍业甚至抛头颅洒热血的搞革命呢。我爷爷是412□□政变后入的党，家里人受了牵连最后几个孩子就剩下我爸一个人。我都怀疑我爸不是亲生的，我爷爷奶奶这样的人怎么能生出我爸这么个孬种呢。”
　　好竹里面出了歹笋。
　　“老林啊，你也不想想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个道理，国家都没了你从此就是一个孤儿，没了家国父母的孤儿，明白吗？所以啊，为了那一口气为了子孙后代不被奴役，便是抛头颅洒热血又如何？我已经够幸运了，我起码没出生在战争年代，现在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不是应该的吗？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倒是没错。”
　　“一个生意人能惠及多少人？但走仕途不一样，这条路也挺难走的，我也不知道能走到哪一步，走一步看一步吧。”
　　长缨趴在桌上，高举着玻璃杯，“我总是要对得起天地良心，不辜负这大好青春才是。”
　　说着半杯酒浇在了林生脑袋上。
　　啤酒度数不高，但奈何人酒量不好，一杯倒。
　　那边陈彪瞧着章秋实从厕所回来提前一步离开，刚好看到这一幕，他傻了眼——
　　“酒量也忒差了点吧，娄哥也不说教教你。”
　　陈彪不好动手，就请招待所的人帮忙，索性把人安置在招待所这边。
　　躺在床上的人睁开眼睛，哪有半点醉酒的意思。
　　懒得搭理章秋实罢了。
　　章秋实第二天一早原本想要找长缨一起吃早饭，他昨晚思考许久打算跟她聊聊，趁机表明自己的身份。
　　然而人已经走了。
　　“你是说傅书记？她天刚亮就起来了，说回家换洗下去上班。”
　　章秋实：“……”这起得比鸡早啊，真勤快。
　　机会稍纵即逝，章秋实想着再找机会去见见长缨，没想到人安排了工作去下面县里视察，这两天都不在市里。
　　他只能由人带着在金城市四处看看。
　　偏生回到招待所又接到首都来的电，小姑妈催得紧。
　　章秋实有些无奈，“她现在拿我当洪水猛兽，避而不见我觉得这生意大概率谈不成了。”
　　章秋凝才不相信这鬼呢，“你做了什么得罪了小傅？好端端的她躲着你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我又打不过娄越，我得罪他媳妇干什么，找揍吗？”章秋实也觉得憋屈，这算什么回事。
　　他要是有建厂的打算，到了其他地方哪个政府部门不好生供着似的招待，怎么到了这里就成了瘟神？
　　章秋凝嫌弃他，“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行了你要不回来，回头我亲自过去。”
　　“得了吧。”章秋实可不敢让这个小姑姑过来，她万一大手一挥直接把钱卷了怎么办？章家还想着重振辉煌呢，可不能当散财童子。
　　“我再找个机会，实在不成跟省里谈。”就不信自己有钱还能花不出去。
　　天公作美，这两天阴天不怎么热，章秋实去了市里的图书馆回到招待所就听这边的服务员喊他，“这位同志，市里头刚才打电过来说傅书记回来了，您要是有时间就过去一趟。”
　　章秋实不敢懈怠，心里头念着那是表嫂，是长辈，说服了自己往市委那边去。
　　他去了一趟，觉得这边真穷得很。
　　市委两办挤在一栋三层楼上，办公楼犹如大地色的土黄，看着灰扑扑的没什么生机。
　　斜对门的省委大院稍微好点，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都这么穷了傅长缨还保持什么矜持？
　　章秋实想不明白。
　　再度踏入这个大院，章秋实很快就被带到长缨的办公室。
　　“稍等下。”长缨说了句就继续跟宋伟民说事情，“你别总跟我哭穷，钱该花的就得花，那边银行的事情筹办的怎么样了？”
　　“已经拿到了中央的批准，但是咱们城市银行成立了我就怕群众不认，到时候多尴尬呀。”
　　“那就先发动干部去咱们金城银行存款。”
　　宋伟民瞪大了眼，“这样是不是不合适？”
　　“你干部都不认，凭什么老百姓认？你也调查了那么久，咱们地方小银行没办法跟农行这种大行比，为了吸收存款就多给一点点利息，回头你拟定个数跟我说声。”
　　章秋实听明白了，应该是之前小姑妈说的银行的事情。
　　银行。
　　他觉得这是一场戏，刚巧在他过来的时候演给他看的戏。
　　等到宋伟民离开，章秋实看着端着茶杯过来的人，笑着寒暄了一句直接说道：“不好意思傅书记，刚才听到您这边在办银行，需要我帮忙吗？”
　　长缨拎起热水瓶倒了杯水给这位投资商，“帮忙盖房子吗？不用，就小本经营不需要专门的办公楼，已经找好了地方。”
　　章秋实笑了下，“我不是说办公楼，您这边办银行刚开业，得需要大额存单吧？”
　　“不碍事，回头呼吁下市里的工业企业会帮忙的，哪用劳烦章老板。我这两天去乡下没顾得上，章老板这两天了解的怎么样，有什么投资方面的想法吗？咱们可以商量看看，能成就成，不成那是缘分不到。”
　　这分明是把人往外推，章秋实看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傅书记不是很欢迎我的样子，我冒昧问一句是因为我哪里不周到得罪了您？”
　　“没有。”长缨笑了下，“我只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而已。娄越跟我说我只需要把你当投资商来对待就行了，不过其他投资商可不敢不打听我的喜好就惦记着金城市的那几个矿。”
　　章秋实闻言一愣，她果然早就知道。
　　“章老板你是章家人，不过说实在就算是娄越的妈妈章秋凝女士在这里也没那么大的面子，何况你这个十多年不见的表兄弟？”
　　“真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长缨：今天又是上纲上线的一天呢。

279、279 敲打
　　长缨的态度让章秋实慌了。
　　他在章家一干子弟中再怎么出类拔萃, 实际上经得事也不多，更别提跟长缨这个见惯了大场面的人比。
　　在首都，人或许卖个面子, 毕竟你有个小姑妈是领导的夫人，你们章家也对革命有功。
　　可这个姓氏, 这个脸面在长缨面前通通不好使。
　　差事办砸了。
　　这是章秋实怎么都没想到的情况。
　　他该怎么回去跟家里交代这事？
　　“回头我准备些本地特产让人送上车，麻烦你照看下。”
　　长缨起身，用行动表明自己下了逐客令。
　　章秋实还想要再说些什么, 只是看到长缨在那里打电话，到底是没能拉下这脸面来。
　　长缨电话是打给娄越的，“打发走了。”
　　一个并不意外的结果，“东西我让小王准备好了, 回头送到招待所那边，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你不用管。”
　　章秋凝是好心, 但好心办错事不稀奇。
　　这种事情章秋凝办了不止一次，娄越早就见怪不怪, 不过潘叔叔怎么会任由着她胡来？
　　老糊涂了不成。
　　长缨倒没觉得潘向明老糊涂，想到那次打电话时章秋凝撒娇，她觉得大概率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吧。
　　老夫老妻爱之甚笃也不奇怪, 大概是拦不住索性便让人来试试看。
　　成与不成, 自己都不会朝章秋凝发脾气。
　　长缨笑了笑，这是把他们都算了进去, 更是吃准了章秋凝的脾气。
　　不过章家最杰出的子弟就这模样，长缨总觉得章家就甭想着重整旗鼓了, 回头置办几个宅院, 把孩子们培养下有个不错的工作倒也行。
　　不然指不定哪天就要把那点家底给败光了呢。
　　……
　　章秋实回到首都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他先去看望章秋凝, 大包小包的东西让章秋凝心情不错，“我就说长缨是个体贴的孩子，只不过近墨者黑被娄越那混账给带坏了。”
　　夸儿媳妇骂儿子，小姑妈的操作章秋实不懂。
　　他把差事办砸锅了，准备挨骂。
　　“算了骂你也没用，回去跟你爸他们说别瞎折腾了，没有老爷子的胆色折腾来折腾去只会把章家往火坑里推。”
　　章秋实愣了，“您这次怎么这么通情达理？”
　　“什么话？我一向深明大义。”
　　她才不会说自己被儿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呢。
　　老潘去国外出差，还特意打电话安慰她，说是回来的时候给她带礼物，这才安抚了她的心。
　　“行了，滚回去吧，别折腾了。”章家的运气大概都用在老爷子那一辈上了，老人家在风雨飘摇之际做出选择，给后辈们谋了一条活路。
　　至于这路还能走多远……
　　要是当初章家把娄越接过去，或许娄越能够带着这个家族走下去。
　　可他们没有。
　　算了，她还能活几十年？操心那些身后事做什么。
　　倒不如想着给儿媳妇准备些什么才是，也不知道长缨喜欢甜口还是咸口，都准备些就是了，不喜欢的就分给别人吃。
　　章秋凝又快活的忙碌起来，她的生活从来晴天多阴雨少。
　　长缨不知道千里之外还有人在给自己准备礼物，接连几天阴雨让她心情好了些。
　　只不过这种好心情也没能持续多久。
　　妇联那边来了人，邓主任带来了几个复杂的消息。
　　消息一，调到政协的梁秋明与妻子章敏离了婚。
　　消息二，梁秋明打算与冯子君结婚。
　　“打算？那就是没结成？”
　　邓主任笑了下，“人死如灯灭，总不能娶一个死人吧。”
　　长缨眉头猛地一跳，“怎么死的？”
　　“难产。”邓主任叹了口气，“孩子太大了，怎么都生不下来，最后难产死了。”
　　她就简单这么一说，长缨听得却十分不舒服。
　　之前冯子君曾经来市委这边寻求帮助，公安局的黄局长让她去找妇联。
　　妇联居中协调但又不能摁头人离婚结婚，不过协调还是有结果的。
　　听说梁秋明担心孩子营养不好，特意送了许多营养品过去，营养品下了肚冯子君跟充气的气球似的胖了起来。
　　邓主任没有明说，但提醒的够明确了。
　　梁秋明这是不动声色的除了人啊。
　　长缨心中一阵恶寒，虽说这两人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但如今这般结果是长缨所没想到的。
　　冯子君的死引起了一番讨论，有几个人觉得梁秋明做了手脚，但询问了冯子君家的左右邻居又发现好像还不完全是。
　　难产死在了医院，未婚先孕而且还是不正当插足上位，冯家也不敢再去讨要说法，除了瞧不惯梁秋明的给他安插了一个克妻的名头，冯子君这个名字伴随着炎炎夏日的结束，已经掀不起任何的水花。
　　九月初天气已经透着几分凉意，金城银行开张大吉。
　　财政局对这个城市银行十分上心，单是为了这银行的办公地点都讨论了好些天，最后定在市中心百货大厦旁边。
　　收拾一新的两层小楼外面挂着贺联和花篮，十分热闹。
　　便是省里的领导都过来捧场，这让宋伟民觉得自己一时间也前途无限。
　　只是吸纳存款的确是个事，还得好好宣传宣传才是。
　　他就怕自己动员的干部都存完了，群众还不响应。
　　也不知道长缨书记跟工厂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金城市的工厂企业习惯了来市里开会，不说死猪不怕开水烫，却也都熟门熟路。
　　没事市里头才不找他们呢。
　　但凡喊那么多人，一准没什么好事。
　　市里这位女领导，一肚子坏水，就喜欢收拾他们。
　　人还没发言，大帽子已经偷偷的给长缨戴上。
　　当事人对他们心里这些弯弯绕不能再熟悉，不过她早有安排。
　　开会说了一刻钟，还都是在闲扯，与会的市立机械厂厂长徐立川为长缨眼下的处境难过。
　　在平川那会儿，这些厂长哪敢这么跟她虚与委蛇？当年的平川十三厂不也被长缨收拾的服服帖帖，听从市里头安排？
　　现在这些金城市的大工厂，一个个的都在算计着自己那点小九九。
　　要换作是他，哪有这耐性跟他们兜兜转转？
　　长缨耐心的很，询问了一遍眼下各个工厂的困难之后，又是一番感慨，“我也知道现在日子都是勉强过，只是没想到咱们国营工厂过得都这么艰难，我不懂管理。”
　　您不懂管理？
　　那您怎么还能当市里的一把手，书记、市长一手抓？
　　这跟老师说自己不懂教育、工人说自己不懂生产有什么两样？
　　谁信这话谁是傻子。
　　在座的三十多个厂长代表们，没有一个傻子。
　　然而这话长缨能随便说，他们却不敢吐槽，只能心底里疯狂的呐喊，恨不得其他人都有读心术，听得懂自己在说什么。
　　“不过总有懂得，既然大家都觉得工厂经营有难处，那这样好了，我寻找一些觉得能管理好的，去帮各位解决困难怎么样？”
　　解决困难？
　　徐立川低头闷笑，他就知道长缨有法子对付这群人。
　　你们不是困难吗？既然能力不够解决不了，我就让有能力的人来，这是光明正大的安插人手。
　　谁希望自己的地盘上有个活祖宗？
　　一群记吃不记打的厂长们慌了。
　　“对了，我记得刚才还有几个说挣不了几个钱，既然这样的话要不我写信跟中央反应下？多拨点款帮着渡过难关？”
　　尽管恢复高考有些年头，但去国营工厂上班依旧是广大人民群众的第一选择。
　　你说国营工厂经营不好还在这里哭穷，那你这破厂子干脆就地解散好了。
　　徐立川觉得有时候还真不能给他们这些人留面子。
　　给了他们脸面人反倒是不要脸，这种人就得狠狠地收拾一顿才行。
　　长缨这话一说出口，刚才还哭穷的厂长们坐不住了。
　　哭穷只是策略，真要是哭到中央去，他们这些厂长怕是都要换个地方了。
　　只是真要是听长缨的话，他们也不甘心。
　　之前或多或少都跟长缨结了仇怨，怎么可能这么乖乖听话。
　　原本想着一群人联合起来，好歹能够跟市里讨价还价。
　　只是这位傅书记早有准备，这一番交手他们简直一败涂地啊。
　　这次会议的与会人员以央属国营和市立国营工厂企业为主，瞧着一群人再度一败涂地，冶炼厂的郭厂长笑呵呵的开口，“长缨书记真是体贴人，您这么关心我们让我们受宠若惊啊。别的说不上，要是市里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们冶炼厂能做的绝不推辞。”
　　市立化肥厂的厂长孙旺临连忙接着说道：“是啊长缨书记，要是有啥需要我们的尽管说，我们义无反顾。”
　　好一个义无反顾。
　　徐立川发现其实长缨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一个央属一个市立，两个工厂这边一开口，其他人再想推脱面子上说不过去。
　　至于之前听他们哭穷说委屈什么的，对长缨来说浪费点时间和唇舌而已，对这些厂长们而言那可是妥妥的黑历史。
　　“也没什么，你们能把工厂经营好，别弄出什么亏钱经营回头传到中央以为金城这边是地主恶霸欺压你们就成。孙旺临你和立川留一下，我有话跟你们说。”
　　徐立川被这么一点名这才反应过来，金城是省城到底不是平川，哪能跟那会儿似的直接找工厂要钱呢。
　　提醒敲打一番就好。
　　回头安排个其他工厂去做，剩下的也不敢再装聋作哑。
　　这远比早早安排其他工厂去银行存款强。
　　不过徐立川还没想通长缨留下自己的缘由。
　　倒是孙旺临十分雀跃，长缨还没开口就已经说起了化肥厂的事情，“我们还想要再添加两条生产线，另外就是想着要不再弄个分厂，这次生产线不打算麻烦邱教授那边了，正好徐厂长这边的机械厂好像也快投产了，要不长缨书记您给安排下？”
　　孙旺临是个会办事的，他对这位直系领导还算清楚，起码把她的履历摸了个清楚，知道她与徐立川关系莫逆。
　　金城有机械厂，央属企业。
　　如今又来了个市立的，但这工厂生产了东西卖给谁？
　　孙旺临细细思考，觉得这对他来说可是个非常不错的机会。
　　卖了徐立川一个人情，而且也跟领导套近乎。
　　毕竟谁不想跟领导走得近些呢，总不能一辈子就当个厂长吧？
　　人都能从知青干到市里的一把手，他们怎么就不能心怀大志？
　　孙旺临的这点小心思都不带掩藏的，长缨笑了下，“立川你觉得能干吗？”
　　“应该没问题。”厂里这边前段时间弄来了全套的机械设备，清一色的苏式装备，瞧得徐立川心喜不已。
　　车间那边虽然还在调试中，但加工上应该问题不大。
　　“那行，具体的你们再协商就行了，回头我让刘扬派人过去。”
　　孙旺临听到这话愣了下，原来就算是心腹也得公事公办啊。
　　不过这个人情能卖出去就挺好。
　　“书记您留下我还有别的事要吩咐？”
　　长缨笑了下，“马上就要秋收，我看今年公社那边化肥需求量大了些，你们生产上有压力吗？”
　　原来是这事啊。
　　孙旺临当即立下军令状，“没问题，您放心，我们化肥厂保证供应全市公社生产需求。”
　　“注意生产安全，出了事我找你算账。”
　　孙旺临连忙应下，“还有件事可能要跟书记您请示下，就是咱们市的银行成立了，我在想我们厂还有些款项，要不放在咱们市的银行？另外工人的工资要不也从那边银行结算好了。”
　　这一次，孙旺临想的还的确长远了许多，虽不说在大气层，但也投其所好到让长缨十分舒心。
　　“这是你们工厂内部的事情，厂务会和工会讨论没什么问题的话自行解决就行。”
　　没反对那就是赞成。孙旺临笑了起来，“成，我回去就找他们开会。”
　　孙人精走了。
　　徐立川看着坐在那里扶额的长缨，忍不住说了句，“他可真是会讨好你。”
　　“想着讨好总比那些跟我对着干的强。”长缨叹了口气，“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啊，调试设备招工培训，还挺充实的。有点忙碌，不过这样的生活真不赖，长缨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将来能当厂长。”
　　这就跟做梦似的，不敢想象。
　　然而这事就这么发生了。
　　“未来的事情说不定呢，你可是这些厂长里最年轻的那个，好好干将来指不定有更好的前程呢。”
　　徐立川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可长缨，我干什么呀，我现在也没什么思路。”
　　那些车床铣床都是长缨让人弄来的，具体怎么跟那边搞的他也不清楚，反正现在东西归他。
　　如今他设备在手，原材料倒也有，就是不知道下一步又该做什么了。
　　有种云里雾里的感觉。
　　自己读大学两年半，感觉有点读成了书呆子的样子，跟不上长缨的思路。
　　“孙旺临不是让你给弄化肥生产线吗？图纸什么的他都有，先把这个给弄出来。另外的话就是帮我做些拆装再生产，过些天我再送些东西过去。”
　　“还是那边的吗？”
　　长缨笑了起来，“是啊，你觉得东西怎么样？”
　　“虽然我是干这个的，但长缨你这让我没法说，他们的工艺不是我能评价的。”他要学的还有很多很多。
　　长缨闻言莞尔，“别这么妄自菲薄，立川你有个很重要的任务，帮我把这些设备吃透了。”
　　一开始长缨打算的是用酒水来换苏式设备，机械厂做个中转站，直接贩售出去就是了。
　　但当个中间商没意思，既然费心血搞了这机械厂，那就给徐立川增加点工作量。
　　吃透了技术这才是立身之本。
　　不然把他安排在机械厂厂长这个位置上，岂不是浪费？
　　徐立川惊了，“我，成吗？”
　　作者有话要说：
　　我晚上再多更点

280、280 选秀
　　长缨所说的他懂, 就跟当初搞那卫生巾生产线似的。
　　只不过当初只是去人家车间里了解生产流程，苏乔老师带着他们折腾出来了整条生产线。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带头的人成了他，他要对整个机械厂, 对长缨还有这背后承担风险的一群人负责。
　　猛然之间要挑大梁，徐立川信心不足。
　　“你不成还能谁来干？苏乔吗？别忘了他也是半路出家, 现在在学校折腾他的实验室呢，分.身乏术。”
　　苏乔是化工出身，后来跟着邱教授耳濡目染, 愣是把自己搞成了个机械化工兼修的专家。
　　然而他现在真挺忙，金城大学那边递交了新的学科建设计划，对之前的学科专业加以平衡，苏乔的到来又弥补了原本在化工专业方面的一些空白。
　　再加上邱教授年纪大了实在搞不动那些机械工程实验如今去当英语老师发挥余热, 苏乔可谓化工机械两手抓，即便是有林平安帮忙却也忙得不可开交。
　　说他抽不出时间来倒也不是骗人。
　　“不过有些事情也先不着急, 我就是先跟你打声招呼，你先帮着化肥厂那边把生产线弄出来再说。”
　　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 让徐立川逆向工程来搞苏式设备的确是为难他。
　　但有些事情，还真得做。
　　交给别人，长缨也不放心啊。
　　徐立川想了下, “那我尽力。”
　　他想起开会时其他人的态度, 知道长缨这边不容易。
　　自己要是再帮不上什么忙，她怕不是要愁掉头, “长缨你别着急，等我把工厂那边弄清楚就好了。”
　　刚才还惶惶不安的人这会儿倒是学会安慰人了。
　　长缨笑了起来, “我不着急, 你慢慢来，慢慢研究。对了明光最近有跟你联系吗？”
　　“上周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在那边结识了不少人，说最近会回来一趟，可能会来找你。”
　　长缨也想问问梁明光那边忙活的怎么样了，专利代理这件事不能总拖下去，还得尽快弄好才行。
　　“成，到时候咱们还能再聚聚，没想到咱们这群人里面，他倒是第一个出国的。”
　　“是啊。”徐立川觉得简直不敢想象，多少年以前他的人生还在大湾村里兜兜转转，人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将来自己能攒钱修一下家里的房子和院墙，省的回头夏天再漏雨。
　　“就跟做梦似的。”
　　长缨看着憨笑时透着点傻气的人，“那也得是你争气才行啊，你要是自己不争气，哪会有今天？”
　　“还是你带得好，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嘛。长缨你放心，我肯定会把这事做好的。对了那个银行那边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他们会主动帮忙的，你那小破厂子就别折腾了，回头去跟孙旺临谈一谈，有什么问题就找我，我要是不在那就找刘扬他们也一样。”
　　“行，那我先去找一下孙厂长。”
　　徐立川从这边会议室出去的时候，看到门外还有几个人在等着，显然也是要找长缨谈事。
　　两人在会议室里的教堂不知道被人听去了几分，不过他行得正坐得直也不怕。
　　几个厂长一块过去找长缨，不哭穷也不哭难，倒是提起了另一桩事。
　　国庆节的时候搞足球对抗赛的事情。
　　很长时间以来国内体育都是走的体工队模式，尽管后来被市场体制所取代，但是在特定历史环境中倒也发挥不小的作用。
　　男足的不争气更是让不少球迷追忆往昔，觉得体工队模式不错。
　　金城市虽说整体经济不好，不过大国企的日子其实也不错。
　　就连规模稍微小点的企业小日子也过得舒适。
　　国企饭碗吃香的很大一个原因就在于建国三十年，工人还真没怎么吃过苦头。
　　至于后来都要公考上岸，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眼下几个厂是想着一块凑个热闹。
　　“咱们的工人也有玩得好的，可以一起玩热闹嘛。”
　　长缨没想到这群人还挺有闲情雅致。
　　之前陈彪撺掇着说要搞个足球对抗赛，市委市政府两办组队来踢一场，就当为国庆节献礼了。
　　强身健体也是为国家做贡献嘛。
　　小陈秘书十分上心，很快就把这方案给拟定出来。
　　长缨觉得可行，想着到时候组织一下就行。
　　没想到这边通知还没下，倒是有猫儿闻到腥味凑了上来。
　　这事就有意思了。
　　金城银行成立事关重大，他们一个个充耳不闻。
　　倒是对这瞎闹着玩的足球对抗赛了解的比谁都多。
　　长缨笑了下，“你们工人有体工队的没？”
　　“没有这个保证没有，长缨书记您放心，就是想着让工人们一块参与进来，大家凑个热闹。”
　　这热闹有什么好凑的？
　　“那也行，这样好了回头我让办公室联系下市体工队，让他们给出几个裁判来，咱们搞热闹点，你们工厂这边组织队伍来比赛，机关这边也组织队伍，最后两边的胜者来一场友谊赛。”
　　一起过来的还有冶炼厂的郭厂长，他对足球十分感兴趣，自己也经常去踢球，“这样的话扩大范围，的确挺好的，要不再出点彩头？”
　　长缨瞧了一眼，“彩头合适吗？我看大家都挺穷的。”
　　郭厂长：“……”这个坎儿是过不去了咋滴。
　　“就小彩头也好，当个乐子嘛。”郭厂长十分自觉，“我回头发动下厂里的工人们去咱们城市银行存款，放家里还可能被老鼠咬了呢，倒不如放在银行里吃点利息。”
　　他一向都是识趣的，知道这位领导不是老好人，属于铁血鹰派的那种，郭厂长从来不会跟自己过不去。
　　他这么一开口，其他几个厂长也都说了起来。
　　“行，那足球赛的事就先这么定下来，回头我让小陈把章程重新拟定下通知下去，你们积极报名众乐乐。”
　　又不是什么正规赛事，就是想要一块参与玩一下。
　　工厂这边既然这么积极，长缨倒不介意带他们一起玩。
　　就希望这群人别总是在玩的事情上才上心，在政策上也积极响应啊，别逼她动粗。
　　几个厂长离开后长缨打电话喊陈彪过来，让他再安排这事。
　　“他们也来啊，那要不我问问军区那边？连长以下的可以报名参加。”
　　这样就把娄哥排除在外，他还能再拿射手王。
　　长缨：“……你要不再统计一下省委大院那边？”
　　“对哦，那我问问看。”
　　长缨：“……”傻孩子听不出来我在逗你玩吗？竟然还当真！
　　有些时候得直说，长缨没打算让军区那边参与进来。
　　废话那群整天操练的士兵，他们过来了还有的玩吗？
　　“不跟军区玩，今年咱们先试水，主要是组织工厂那边，你赶紧通知下去让他们报名，这要是参与的工厂多，赛程拉长怎么办？”
　　原本长缨想着两办组织对抗赛就当放假休息下。
　　只是郭厂长他们想要参与进来，倒是让她有新的想法。
　　她不可能一个工厂一个车间的跑一个工人一个工人的谈，实际上也没那么多时间。
　　就是想着借着这个机会，跟工人们拉近关系。
　　顺带着了解下工人们的业余生活。
　　今年还不成，她已经搞了很多事暂时不方便推行双休。
　　等今年把市里的财政收入报表一合算，只要数据漂亮，到时候长缨就能放心大胆的往前走。
　　在此之前，多跟工人打交道倒是没错的。
　　长缨仔细交代了几句，让陈彪去宣传部和组织不那边说一声，相互知会下把这事办起来。
　　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下来，长缨捧着水杯在那里小口小口的喝水。
　　难得的休闲时刻，却也没能太长久。
　　周昌平抱着文件过了来，“咱们本地的家庭困难的大学新生已经统计好了，一共一百六十五人。”
　　“这么点儿？”长缨的错愕让周昌平哭笑不得，“我的书记，您以为咱们这能有多少人考上大学？实话跟您说，就这一百六十五人里面，还包括一部分返城知青呢。”
　　早前周昌平把章程递过来长缨觉得没事，召开市常委会投票通过后也就没崽多管。
　　她这段时间又忙着别的，没怎么留意高考后的事情。
　　“那些知青，考上了不少？”
　　“当初有半数以上报了名，最后参加考试的有九百来人吧，都算上一共考上了十六个。”
　　这个升学率可真是低的可怕。
　　周昌平又补充了句，“就那个刘峰没去考试，我之前听农林局的老温提了句，说他在那里捣鼓苹果，还挺像样。”
　　年轻人能够稳得住就已经很值得称赞了。
　　长缨笑了下，“听魏东来提过几句，说他还算有灵性，没少跟他请教问题，倒是把他这个高材生都为难住了。”
　　在乡下那么多年，刘峰很是想得开，明白他追求的并非学历，而是实实在在的经验。
　　所以这个夜校他也没持续去，只不过遇到问题就去农业学院那边请教，倒也提升了不少。
　　“他没去考试挺可惜的，不过能想清楚也挺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嘛。”周昌平看着正在审阅文件的人，接着说正事，“除了咱们本市的，我们最近还在统计考入咱们市的学生的情况，大概需要半个月时间才能弄好。”
　　毕竟得一个个统计，也挺麻烦的。
　　“行，辛苦了。”大批量的工作，能做到这地步挺不容易。
　　周昌平笑了笑，“分内工作应该的。”
　　能做点事情别出岔子，周昌平觉得挺好。
　　他又说起了另一桩事，“明年有一批毕业的大学生，这也算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学生，他们的工作得安排下，您看您这办公室里需不需要再招人？”
　　毕业生工作安排是市组织部联合教育局以及学校统一安排，这方面学校基本上没什么话语权。
　　周昌平寻思了下，之前老秦给长缨找的秘书不合适倒也情有可原，毕竟工农兵大学生质量参差不齐，踩坑里了也没法子。
　　这次他寻思着联合欧阳兰一块找几个不错的，弄到两办来当苗子培养。
　　总得吸纳点年轻人，这样才有活力嘛。
　　又要给她找秘书？
　　长缨想了想，“找两个吧，一男一女，最好工科出身。”
　　工科出身。
　　周昌平有些奇怪，去跟欧阳兰说这事时还没想明白，“文秘工作要工科出身的做什么？从头培养不更麻烦吗？”
　　“工科的话跟咱们这位小领导有话题说嘛，你还没看出来，她这人啊对工业可是上心着呢。”
　　有工科背景的话，对城市规划建设更容易上手，至于写文件通知什么的，杨秘书也好，办公室的刘扬一群人也罢都是个中好手，找他们就是，没必要非得让新来的写文件。
　　这话让周昌平忍不住嘟囔了句，“照你这么说，那岂不就是省里的那位韩秘书？”
　　工科出身，在车间工作多年，现在当领导秘书。
　　梁秋明下去了，但韩秘书还被新来的领导用着。
　　当然他们也知道，代建平还用韩秘书也有一部分做给人看的意思。
　　欧阳兰听到这话乐呵起来，“你别说还真是，可惜韩秘书不是刘扬，不会被调过来。”
　　周昌平：“……他要是再调过来，你信不信小杨能疯？”
　　流水的领导铁打的秘书，本来过来个刘扬已经够头疼了，再来个韩秘书，他这个领导大秘位置堪忧啊。
　　欧阳兰呵呵一笑，“有竞争才好，这样才能向上干出点名堂来。”
　　“行了你就别跟我扯这些了，我回头去要来明年那些毕业生的名单，咱们商量下怎么给领导选人。”
　　老秦的错误可经不起再犯了。
　　头一次犯那就意外，再犯错他们可就得被处分了。
　　这玩意儿离他们越远越好，才不想要呢。
　　长缨并不知道，这也刚开始新学年，周昌平就积极地给她选秀了。
　　杨秘书偷偷跟她说这事时，长缨特意看了下台历。
　　嗯，现在才九月初，真有你的老周同志。
　　“让他折腾去吧，没两天就消停了，对了你去农林局一趟，让他们把上个月的资料赶紧交上来。”
　　杨秘书笑了下，“之前您催过两次，现在温局长可上心，今天一大早就把八月份的数据统计好了，这是这个月的积极分子，您看了没问题我就送到欧阳部长那边去。”
　　组织部给积极分子们安排工作。
　　长缨又看了眼日历，今天是九月三号没错。
　　“这么快的吗？”
　　农场和牧场有一套评分体系，再加上监管评分人员都是每个月随机安排过去的，再加上农林局那边不时抽查，尽可能的避免出现被贿赂不公平情况。
　　长缨看着排在前面的人，“这个李锐，是我们见过的那个吗？”
　　杨秘书点头，“听温局长说，重新回到二号农场后颓废了几天，又振作起来，最近表现的倒是很不错。”
　　“这样啊。”长缨拿笔在上面划了一下，“再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其他人没什么问题，你让欧阳辛苦点，安排去吧。”
　　杨秘书倒是不意外领导的做法，毕竟那个李锐当时的确过分，虽说这段时间表现不错，但的确需要再观察观察。
　　毕竟为此承担风险的是市里，而人也需要位置的错误付出代价。
　　欧阳兰这边动作很快，没两天就把这些人的去向安排妥当。
　　杨秘书亲自去了趟二号农场，被点到名字的知青欣喜若狂。
　　不枉费他们过去几个月来努力干活来挣这个表现分，游子终于有了扎根的地方，换做是谁都高兴啊。
　　“老李，怎么没有你？你这两个月可都是咱们这的先进分子呀，落了谁都不该落下你？要不我去给你问问？”
　　打着关怀的名号打趣他，这样的日子李锐早已经习惯了，“不用，谢谢。”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
　　我又没写完九点再更一章
　　话说我下午在家收拾卖废品，感觉着我那一阳台的快递盒子被我妈看到我会被她剁手

281、281 入股
　　杨秘书眼观六路惯了, 瞧着李锐那么宠辱不惊，也没再多说什么。
　　勉励了剩下的知青们几句后，又询问他们有什么生活需要, 带着几封知青们写给长缨的信回了去。
　　他回去后才发现领导去了银行那边，就想着明天再转交书信和农场知青们的问候, 谁知道当天晚上二号农场那边就出了事。
　　一个知青在睡梦中被割掉了耳朵，尖叫声响彻整个二号农场。
　　农场的监督管理员当即把其他知青召集起来，生怕再出现什么恶性.事件, 点名的时候发现李锐不见了踪影。
　　其他知青反应今天白天的事情看到受害者跟李锐说笑，猜测可能是李锐动的手。
　　这么多知青农场牧场，平日里不免有些小摩擦，但是流血的故意伤人事件却还是头一件。
　　别说温晗这个农林局的局长震惊, 就连黄局长也傻了眼，“早知道就把人赶回去了。”
　　留在这做什么, 祸害。
　　当务之急不是抱怨，而是想着怎么把人给找到, 谁知道他要是走投无路会不会再伤人？
　　黄局长连忙调派人来搜查，只是想要找到人却并不容易。
　　杨秘书没想到竟然出了这事，他想起昨天看到的李锐, “亏得压了他一下, 不然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一个居心叵测的人要是到了工厂，那……
　　后果不敢想象。
　　长缨倒是神色平和, “或许就是因为压了他那一下，说不定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呢。”
　　这……
　　杨秘书愣了下, 这才说道：“如果连这点抗压能力都没有的话, 早晚会因为其他不如意而动了不该有的念头，苗头早点暴露出来倒是好的。”
　　长缨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对于自己的选择她一点都不后悔，“让黄局长多费点心，尽可能的把人给找到。”
　　潜在的危险还是要排查出来的，不然指不定什么时候给你使个绊子。
　　到时候倒霉的还是自己啊。
　　杨秘书去督促这事，怕那边懈怠了再重演昔日的图书馆事件。
　　只不过他刚打完电话，就有消息传了过来。
　　人已抓到了。
　　李锐去了刘峰所在的苹果园。
　　没人往这边想，毕竟自从那次相互举报后两人形同陌路。
　　黄局长一阵后怕，就李锐那小子的性情，其他人嘲笑两句他就要动手，那“始作俑者”如刘峰呢？
　　好在这事有惊无险。
　　刘峰那边正在忙着给苹果树捉虫，不过黄局长倒是了解了事情的原委，“那小子还挺机灵，他一大早就看到了李锐，觉得不太对劲但也没有表现出来。”
　　曾的好哥们如今形同陌路，做出这样的选择刘峰并不后悔。
　　他觉得日子有奔头，李锐却觉得他是痴心妄想，当农民能有什么奔头，一辈子跟黄土打交道，永远都不会有出息。
　　那次之后两人再没见过，以至于当天蒙蒙亮他一如往常起来上厕所时，看到站在果园小屋外的人时，多少还有点震惊。
　　李锐倒是神色平常，“我要调到市里去工作了，来跟你说一声。”
　　调去市里。
　　表现突出的回城知青会调到市里，从开始统计到现在，应该有四批人有了新的工作安排。
　　李锐被调去也说得过去。
　　“那是好事，恭喜，往后好好工作，在这里安家落户。”刘峰说着客套话，只是他又觉得有些奇怪，这边果园距离二号农场好几十里地呢，他这一大早的过来岂不是半夜就出发？
　　要被调到市里得好好准备，怎么他还大半夜的来看自己？
　　刘峰觉得有哪里不太对的样子，却又说不好。
　　“你要不进来坐会儿？”
　　他侧身请李锐进去的时候，看到了李锐袖子上深色的斑点。
　　就在李锐那件蓝色外套袖子外侧。
　　刘峰想了下，正对着昔年的好友，“你怎么过来的？”
　　“农场那边有车顺带着把我捎到这边路口，你最近怎么样？苹果种出心得了吗？”
　　刘峰给他倒水，“嫁接了一部分，等明年看看，这些果树还小，明年能开花，到时候可以瞧瞧。”
　　“那你这得折腾多少年才能见成果。刘峰你今年多大了？”
　　“这重要吗？”
　　“重要。你都三十了折腾不起了，你今年这一年浪费了，明年第一年结果子能成什么样？你至少还要再等一年，等到后年两年过去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你不觉得你这辈子很失败吗？”
　　看着苦口婆心的人，刘峰觉得有些可笑，“原来判断我这辈子成功与否的条件就是我有没有对象。”
　　“行了，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李锐没好气，“我们一起长大的彼此清楚的很，之前的事情是我做的不对，不该揭你的旧伤疤。”
　　他放下那搪瓷缸子，伸出手来，“咱们俩讲和吧。”
　　刘峰没吭声，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个昔年好友。
　　他们都是工厂大院里的子弟，从小就跟着家人生活在那逼仄的小房子里。
　　晚上睡觉的时候有点什么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很小就记事的刘峰记得父母晚上总是拉起帘子吭吭唧唧的，母亲低声骂着又哭又笑，等后来他长大了，家里头又陆续添了人口，刘峰才知道那是弟弟妹妹们出来前的仪式。
　　他其实对下乡没那么排斥，起码乡下住的宽敞，不用担心半夜醒来听到那又哭又笑的声音。
　　要不是因为在那边实在待不下去，刘峰甚至会留在那里。
　　家乡他是回不去了的。
　　其他弟弟妹妹早他一步回城，如今还在家里待着吃白食。
　　父亲信里头说想念他，实际上却又一通抱怨孩子们找不到工作养废了。
　　那边待不住，回家不受欢迎。
　　对他而言留在金城，能够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那可真是再好不过。
　　何况他也有人生目标。
　　知青都能成为市委.书记，他种果树也是一番出路。
　　然而就这，他昔年的伙伴都要毁掉。
　　“李锐，你杀了人吗？”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李锐藏在背后的手一抖，头削得尖尖的木棍从袖子里落下。
　　李锐反应过来，发了疯似的扑向往日的好友。
　　迎接他的是一壶热水。
　　黄局长想想都觉得后怕，“亏得他机警觉得不对劲，不然倒霉的就是他了。”
　　“是啊。”长缨现在越发的对这个沉得住气的青年刮目相看了，要不是心境平和，只怕早就被蒙蔽了双眼，哪还能从容应对昔年好友突如其来的发难？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长缨这次不再给这个回城知青机会，“至于刘峰那边，你回头过去看一下。”
　　杨秘书连忙应下，他有点明白为什么欧阳部长、程部长他们当初为什么争着要这人了，能够处变不惊还完成反杀，这么一个人即便没什么基础，好好培养一段时间也能顶起大梁。
　　这样的人谁不喜欢呢？
　　不过领导有意再历练他让他有些拿得出手的东西，这一两年大概只能听到刘峰种苹果树的消息了。
　　知青农场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毕竟嫌疑人已抓到，案子破了，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这事也不见得多光彩，二号农场这边不乐意跟外面提，不过几天这事就彻底过去了。
　　至于还没能安排到工作岗位的返城知青们，倒是又给自己找了点事情做，几个知青一合计觉得省城建造防护林的任务有点重，他们现在去植树造林时间上不合适。
　　毕竟再过段时间就要秋收，两边来回跑不合算。
　　但是去不了沙碱地那边，他们可以培育树苗啊。
　　正好现在是育苗的好时机。
　　知青们给农林局写信，看的局长温晗直乐呵，拿着信来找长缨说，“我说这些知青容易吗？为了能找个工作安家落户，一个个的都被逼成什么样了。”
　　竟然打起了防护林的主意。
　　“不过这也挺好的，你看潜能都被逼出来了。就是这群孩子们啊，也不想想看，就这育苗哪是三两个月的事情，真要是搞起来那就得两年时间呢。”
　　两年时间都待在这农场里，确定没问题？
　　“那你就跟他们回信嘛，说明这情况。”
　　温晗还就是这么想的，但是这回信又涉及到另一件事，“我就想，如果他们真的能沉得住气一搞就是两年，我倒是想着回头能给他们安排个岗位。”
　　他们这植树造林的日头长着呢，专门搞这个也不错。
　　“你看着安排，不过还是先问清楚了他们的心思再说。”
　　这个温晗心里有数，这要只是为了刷一下监督管理员的好感，方便下个月被选去安排工作。
　　那他可真是白高兴一场。
　　这事长缨没再过问，不算多大的事情让温晗自己处理去。
　　跟温晗讨论了几句秋粮的事情，长缨接到了远方打来的电话。
　　打电话过来的人是苗花，“长缨，我想去你们那边一趟，你看合适吗？”
　　苗花这些年来把洪山服装厂营的红红火火，因为有自己的设计在里面，又是学习了传统的苏绣甚至还去学了湘绣的针法，加上她努力了解欧洲那边的文化，把传统的刺绣和欧洲的艺术联系在一起，洪山服装厂走得不是低级的代工一件衬衫赚几分钱的路子。
　　立川和家乡联系密切，跟长缨提过这事，说服装厂现在可是公社的顶梁柱。
　　“行啊。”长缨觉得苗花这电话来的有点奇怪。
　　她想了下打电话给傅哥。
　　傅长城没想到长缨的电话来得这么快，“我没想到她竟然会去找你，不过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妥当的。”
　　苗花电话里没提，傅哥又主动认错，长缨当即反应过来，“是不是有谁看上了这服装厂？”
　　傅长城也知道瞒不住人，“谁知道这服装厂的衣服都出口转内销了呢，在首都那边卖的还挺好，这不就被人看上了，说是要入股。”
　　说的是入股，实际上一分钱不掏来占便宜罢了。
　　苗花当然拒绝这无理要求，然而对方有来头，电话直接打到了市里。
　　市里头哪敢得罪啊，就让服装厂这边同意，说这样也能开拓国内市场，明明是国人做的服装为什么要优先卖给外国人呢，难道国人穿不得？
　　这事直接略过傅长城，要不是郭春燕在市里工作知道这消息，傅长城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
　　傅哥一肚子委屈，“她是觉得我这个县领导护不住他们是吧？”
　　作者有话要说：
　　傅哥：妹，你给我做主！

282、282 春华
　　不是护住护不住的问题, 只是苗花怕给傅哥招惹麻烦是真的。
　　“那她就不怕给你招惹麻烦了？你现在身上麻烦事还少吗？”傅长城是有些生气的，“那个高建设你都跟他撕破脸了吧？平川那边本来还算你的大后方结果现在还后方个屁啊，都成敌占区了。”
　　虽然原本班子里的人身在曹营心在汉, 但到底不比当初。
　　为政一方，长缨原本做的也不错, 即便离开本来也不会失去那边的支持。
　　尽管麻烦并非长缨主动惹得，但结果就是这样。
　　和高建设交恶，得罪了范海良一家。
　　她可不是麻烦缠身？
　　然而长缨半点不心虚, “我又不怕他们。反正虱子多了不怕痒，我怕什么？”
　　长缨不怕，但傅长城怕。
　　“缨缨，你别这样。我知道你是咽不下这口气, 想着要给自己人撑腰，可是现在你能怎么撑腰？你毕竟不在沂县。”
　　即便是省会城市的领导, 即便是省委常委一员，但你到底不在这边主政。
　　你怎么管？
　　“你难道不相信我？”
　　“我信你, 可哥这件事你有头绪了吗？”
　　她自然相信傅哥不是那种人，然而他想好了怎么处理这事了吗？
　　傅长城也是刚知道这事，加上最近又在忙别的, 他还真没想出太好的办法, “我想市里头之所以越过我直接给服装厂那边施压，肯定是觉得我不会同意。再给我点时间, 还有办法的。”
　　“可以这么理解，但市里催得急, 肯定安排专人处理这事, 你难道还是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你不忙别的事情了？”
　　长缨的话扎心但是话糙理不糙，傅长城抓头发, “那你能有什么办法？她找你去能有什么用，除了给你添麻烦。”
　　他暂时没有好的办法，长缨就有吗？
　　傅长城并非瞧不起自家妹子，只是长缨处境比他更艰难，她也没什么张良计啊。
　　“有了点想法，咱俩也别争了，服装厂是洪山公社的财产谁都抢不走谁都不能抢这是底线。你先安排苗花来这边一趟，你那边跟市里头据理力争先拖延下时间，我跟苗花问清楚了再说。”
　　傅长城也没什么好的法子，自家这个妹子多强势他是知道的，拒绝不了就只能听她安排，“缨缨，你说我当初离开首都的选择对吗？”
　　当时他和郭春燕都在中央，虽然职位低了些，但那两个都是不能再实权的部门，有几个人敢开罪？
　　可现在他还得跟市里头胡搅蛮缠才能保护住那些集体财产。
　　他当年的选择，真的对吗？
　　“那你觉得哥我当初下乡的决定对吗？”
　　“当然没问题。没有下乡，哪来的……也不对，你这一身能耐，就算不下乡也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长缨笑了起来，“谢谢哥哥夸奖，我这么厉害你是我哥自然也不赖嘛。别对自己没信心，你做的没错，有错的是他们罢了。你要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市里据理力争，就去找你媳妇，她熟悉。”
　　提到妻子，傅长城语气都温柔了许多，“我自己能处理的来，她刚回去工作要忙的事情多，就别操心这些了。”
　　八月初郭春燕生了个女儿。
　　前段时间刚坐完月子回去工作，又因为现在是教育局的一把手正值开学之际忙得很，傅长城不想再给她添麻烦。
　　“你倒是体贴。”
　　傅长城打趣起来，“娄越不体贴你吗？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
　　“你还能来打他不成？”
　　“打是打不动的，我打电话骂他。”傅长城说着又想起了一回事，“缨缨，你跟娄越确定没什么问题吧？”
　　“我俩能有什么问题。”长缨觉得傅哥这个关心有点奇怪。
　　这种事情或许小郭来说更合适些，但想到这是自家亲妹子，傅长城也就没那么吞吞吐吐，“你们俩结婚也一年多了，没打算要孩子？”
　　他之前也听说过一些流言蜚语，但觉得那是无稽之谈在恶意中伤，毁坏两人名声罢了。
　　但两人迟迟没有孩子，傅长城觉得不太对劲。
　　是两人有问题，还是娄越真的有问题？
　　长缨笑了下，就知道爷爷奶奶是老革命做的好保密工作，这事没跟她哥说。
　　“我工作忙暂时没打算要，回头再说吧。”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长缨不想节外生枝，哪怕是跟亲哥也糊弄了过去，“你就别管了，我俩都那么忙谁来照顾孩子？没孩子还清净呢。”
　　就娄越那人，让他清心寡欲简直要他的命。
　　“行了哥，你尽快安排苗花过来一趟，咱们把这件事处理了。服装厂是沂县的老母鸡，可不能被别人给抱走。”
　　长缨转移话题的能力一流。
　　傅长城安排下来，饶是如此苗花到达金城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
　　去车站接人的陈彪看着拎着大包小包的女人，瞪大了眼睛。
　　这是来找长缨姐办事呢，还是搬家啊。
　　看到苗花本人时，陈彪又觉得这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长缨姐说这位老乡很能干，服装厂经营的非常好，还在平川搞了分厂。
　　他先入为主的认为这是一个精明能干的强势女人。
　　然而她那么瘦，跟乘务员道谢的时候笑容都是拘谨的。
　　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大厂长。
　　一晃神，陈彪反应过来，连忙过去打招呼，“苗花厂长是吧，我是市里的秘书小陈，长缨姐让我来接你。”
　　长途的折腾让苗花神色有些憔悴，看着站在面前的年轻人她露出笑容，“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陈彪有些好奇，沂县到底什么样，他想去看看。
　　看看长缨姐的发家之地，也看看到底什么山水能养出这样钟灵毓秀的人。
　　……
　　苗花见到长缨已经是傍晚时分的事情，刚见到人她眼泪就控制不住的落下来。
　　“没事没事。”长缨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带着女儿吃了今天没明天的小寡妇，“我跟哥哥都会帮忙处理的，没人能抢走咱的厂子。”
　　苗花觉得自己没出息，她比长缨还要大上几岁，却要拿这事麻烦长缨。
　　长缨自然看得出她那微妙的情绪，“好啦苗花姐，你知道吗？我家里人来了我都安排在招待所，你可是第一个住进我家的人。”
　　娄越最近在忙着秋训，人不在家，长缨就让陈彪把人接到她家里来。
　　家里头谈事情更方便些。
　　长缨神秘兮兮的开口，“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那点沮丧的心情因为长缨的笑容烟消云散，苗花看着一如往昔的长缨，“我已经和好了面正在醒着，过会儿就给你烙饼吃。”
　　长缨的小心思被戳穿，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我就惦记你烙的饼，立川做的也挺好吃的，但还是你做的最好。咱们立川现在可是大厂长了，忙得很，不过我跟他打电话了，过会儿他也过来吃饭。”
　　“还是你想的周到。”苗花去厨房里忙活，长缨看了一圈发现也没啥自己能做的，只能站在那里干看着。
　　同样是一双手，苗花揪面团、揉饼子手仿佛在飞，长缨看了看自己的手……
　　嗯，会拿筷子会吃。
　　也算有点用处。
　　“苗苗最近怎么样？”
　　小姑娘如今在读初中，明年就该考高中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长缨还记得自己刚下乡时苗苗那营养不良怯生生的模样。
　　如今都成了是花季少女。
　　“她本来想跟着我过来呢，不过还得上学哪能说来就来，不过特意准备了礼物给你。”
　　长缨汗颜，“怎么还给我准备礼物了？”
　　她都没想着给小姑娘准备什么。
　　“她一直都喜欢你嘛，整天念叨着将来长大了要给你当秘书，像立川那样。”
　　长缨笑了起来，“好啊，那我先预定了，谁都不能跟我抢。”
　　两人正说着，徐立川在外面敲门，后面还跟了个尾巴。
　　“我怕家里头没吃的，去买了点东西。”
　　长缨还不清楚他的想法？
　　“我看你是想来我家蹭饭才对，进来吧。”她今天劳累人去接人，管个饭倒是没啥问题，何况还真有事要交代陈彪去做。
　　陈彪虽说是吴政委的秘书，但吴政委基本上不在市里，这个秘书大部分时间都是长缨在用。
　　要不是他不想挪窝，长缨就把他调到财政局去上班了，不去那里是财政局的损失。
　　这两天长缨一直在思考如何破局，好在想到了个办法，正好安排陈彪跑一趟。
　　餐桌上，其他三个人吃着饼子听苗花说服装厂的事，陈彪听着听着猛地一拍桌子，“欺负人，真当咱们没人是吧？是哪个孙子，苗花姐你说，我帮你教训他。”
　　苗花没想到这个客客气气的青年脾气还挺大，一下子被吓着了。
　　“小陈你冷静下，让苗花姐先把事情说完也不迟。”徐立川到底稳重，既然长缨让过来了，肯定就有解决的办法。
　　先说完就是。
　　苗花继续说道：“我也不知道那人到底什么来路，好像是姓纪。”
　　长缨神色怡一凛，“姓什么？”
　　“好像是纪念的纪，我也不是很清楚。”苗花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甚至还自学了外语能跟外国人聊上几句。
　　可那人说自己是首都来的，家里大有来头。
　　多大的来头苗花也不知道，甚至当时也没怎么往心里去。
　　后来她市里头有来电话，她这才知道自己真的开罪了人。
　　“实在不行那工厂我就不要了，长缨我来你这开工厂行吗？”
　　她是做服装的，在哪里开厂子不是开呢。
　　何况这边的棉花还挺好，回头做出来的衣服质量更好。
　　苗花并不想跟人硬扛，她毕竟还有长缨这么个后路。
　　“哪能不要啊，工厂是公社的财产，哪有拱手送人的道理。书上都说了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你越是退让越保护不住你想要保护的东西。”
　　长缨觉得这可不行，苗花还是太软弱了些，“今天他们要工厂，如果明天看上人了呢？要你，又或者要苗苗，你也退让吗？”
　　这话让苗花瞪大了眼睛，“谁都不能打苗苗的主意！”
　　“苗花姐，没人打苗苗的主意，长缨就是打个比方，你不能退让，你要是退让了，那就让傅哥难做人，到时候这个大有来头的来参股，那个大有来头的来参股，沂县就完蛋了。”
　　徐立川的解释让苗花一度泪目，“他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陈彪最瞧不得女人哭，“苗花姐你别慌啊，相信长缨姐肯定有办法解决的，对吧？”
　　“办法是有的，就是麻烦了点，可能需要往首都跑一趟。你们先等下，我打个电话。”
　　电话是打给章秋凝的。
　　这让章女士十分奇怪，平日里长缨几乎不给她打电话，今天这是刮了哪门子的风？
　　不过她还是很乐意接长缨电话的，总比娄越那混小子气她好吧？
　　可惜自己当年只生了娄越这一个儿子，要是生个女儿跟长缨似的体贴人，该多好。
　　长缨寒暄了两句问章秋凝要章秋实的联系方式。
　　这让章秋凝心情紧张起来，早些时候章家安排章秋实去金城那边看能投资做点什么，结果那混小子把长缨开罪了一番灰溜溜的回来了。
　　为了这事章秋凝还被儿子一顿臭骂。
　　过去那么久了长缨再提到还是让章秋凝有些心虚，“当时是我考虑不周，小傅你别往心里去。”
　　长缨不知道娄越打电话骂人的事情，听出章秋凝的担忧解释了句，“我这边有个生意想找个人来做，想问问章家表哥这边有没有意向。”
　　做生意？
　　章秋凝没想到峰回路转还有这么一出，“我知道了，你打这个电话就行……”
　　生怕章秋实又说出什么惹恼长缨，挂断电话后章秋凝先打电话过去交代了一通，这让章秋实懵逼，“她说做生意我就跟着做，到底是她做生意还是我做生意？”
　　小姑妈这胳膊肘也太偏了吧。
　　之前也没见你这么心痛娄越，他媳妇你这么心疼做什么？
　　是潘家那几个女儿儿媳妇不够孝顺吗？
　　“你要不怕被你姑父骂你尽管抬杠。”
　　章秋实：“……”您可真会。
　　挂断电话，章秋实等着长缨的电话，左等右等却并没有等来，他有点怀疑是小姑妈年纪大了说错了号码，还是傅长缨想要抻一抻自己？
　　实际上他的猜测完全错误。
　　长缨想起来章秋实说过他还有个姐姐叫春华。
　　春华秋实。
　　打电话问了娄越两句，大概知道这位姐姐的情况，长缨章春华聊了起来。
　　对这个表弟媳妇章春华只闻其名没见过她人，不过人如今主动联系，送上门来的生意，章春华倒是挺乐意做的。
　　“我说最近王府井那边那么多紧俏货，原来就是出自沂县，做服装厂是好事，要不我亲自去一趟咱们当面谈谈？”
　　娄越说章春华最近在闹离婚，早些年嫁的老公沾花惹草，前段时间公然跟一个大学生出双入对。
　　章春华咽不下这口气想离婚，但家里不太支持。
　　她需要一些底气。
　　能让自己立身的底气。
　　所以眼下这个机会，章春华十分乐意抓住。
　　如今那个主政一方的表弟媳妇主动抛出橄榄枝，章春华觉得自己一定要抓住。
　　抓住这个机会立起来，她就再也不用受家庭桎梏。
　　对方很积极，长缨笑了起来，“我安排人去首都就行，具体的你们来谈。”
　　挂断这通电话，长缨又打了一通电话，这次是打给章秋实的。
　　后者一肚子火气又不敢发作，小心地问有什么事。
　　“我听说春华姐要离婚，你帮她离婚，我介绍一单大生意给你。”
　　章秋实：“傅长缨你胡说什么？”
　　“能让章家在你这代安枕无忧的大生意。”
　　章秋实改口，“你仔细说。”
　　作者有话要说：
　　章秋实：打我自己脸可还好？

283、283 告白
　　如何让章家传承下去, 老爷子那一代堵上身家性命搏出了个前程。
　　章秋实父亲这一代没什么出息，好在有老爷子的余荫再加上小姑妈二婚了个好老公，章家低调做人倒也没受到什么影响。
　　到了章秋实这一辈, 杰出子弟初出茅庐就是跟长缨打交道，十拿九稳的事情偏生铩羽而归, 这让章秋实开始自我怀疑。
　　实际上章秋实也没那么糟糕，只不过倒霉的是他选择了一个错误的对比对象。
　　千万人中他偏生和长缨比，可不就是自讨苦吃吗？
　　这次之所以这么快就转变口风, 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认输。
　　比起低头认错，如何能够让章家传承下去显得更重要一些。
　　“你先帮你姐把离婚的事情搞定。”
　　章秋实有点生气，“那你就给我开一个空头支票，合适吗？”
　　长缨不为所动, “另外你姐姐需要你的支持，不止是离婚这件事, 事成之后我再跟你谈。”
　　电话挂断了。
　　章秋实气得要死，噼里啪啦的按了一串号码后, 却到底没有把这电话拨出去。
　　他就算是告状到小姑妈面前，小姑妈还会向着他吗？
　　心偏得不要不要的人，不指望她能帮理不帮亲。
　　只是章春华什么时候跟傅长缨搭上线了, 他怎么不知道？
　　在长缨电话打来之前, 章春华也不知道。
　　“你也知道的，我很少回家, 要不是她自报家门，我都不知道她是谁。”
　　“那她为什么要跟你合作？”
　　分明是要跟章家合作, 为什么偏偏选了章春华？
　　她是出嫁的女儿, 婚姻岌岌可危，连家庭都经营的不怎么样, 还能做好生意？
　　“或许因为我是女人。”
　　这个回答让章秋实瞠目结舌，“那要照你这么说，我跟傅长缨合作之前还得先再投胎？”
　　“大概来不及吧。”章春华笑了起来，她也觉得像是在做梦，一场好梦不愿意醒来。
　　只不过她家兄弟的电话让她醒来，这并不是梦。
　　原来是真的。
　　“你有你的过人之处，可你有时候也太瞧不起女人了些。”章春华挂断电话。
　　秋实和父亲叔叔们一样，总觉得她是个女人家，觉得她跟程征离婚是无理取闹，觉得是她没有经营好婚姻。
　　可出轨的人分明是程征，凭什么都怪罪到她身上？
　　有些时候哪怕是家人都不讲道理。
　　好在，她现在明白这个道理还不晚。
　　千里之外，长缨挂断电话。
　　“陈彪你最近有事吗？没事的话就陪苗花姐去一趟首都，我跟那边联系了下，具体的苗花姐跟她谈就行。”
　　不想要人占便宜，那就给自己找个更大的靠山。
　　长缨不乐意章家这边来金城，但不介意章家人借着潘向明的势去别的地方。
　　比如说给苗花当靠山。
　　章春华的婚姻再怎么不稳定，那也改变不了她是章家女儿，她有个小姑是国.务.院副总理的夫人这一事实。
　　选章春华合作显然更合适一些，离婚的女人日子并不是那么好过，想要直起腰板过日子那就得有依仗。
　　生意就是她最好的依仗。
　　何况章秋实在她这里吃了亏的事情，章春华应该有所耳闻，大概知道自己什么脾气就不会乱来。
　　就算乱来，潘向明也不见得允许。
　　潘家子女多，但多是在机关学校和医院工作。
　　作为大家长的潘向明显然在约束家人，妻子的娘家人自然也会加以约束，尤其是在章秋实这件事之后。
　　双重保险，长缨还算放心。
　　一边吃饭一边跟陈彪交代。
　　徐立川见状忍不住说道：“你都交代给小陈了，苗花姐做什么？”
　　“小陈脑子好使这些打交道的事情让他去做就行。”
　　倒不是长缨有意使唤人，只是首都那边情况复杂了些，让苗花去跟人打交道显然不如陈彪更让人放心。
　　“至于苗花姐，她有大用处。”
　　苗花的眼光好，首都又是特殊地方，可以在那里寻找新的设计和图案。
　　“陈彪负责大体方向和跑腿，苗花姐你抓一下细节，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有什么需要做的你跟小陈说就行，当自家兄弟使唤不用客气，回来我请你吃饭。”
　　末了这句是跟陈彪说的。
　　小陈秘书轻咳了一声，“长缨姐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的，我正好去首都瞧瞧热闹。”
　　徐立川也心生感慨，“我都没去过首都呢，不过陈彪你这么一去，是不是就没办法踢球了？”
　　省城组织的机关单位足球赛已经开始，机关这边队伍少，所以赛程安排格外轻松，等后天才有比赛。
　　陈彪兴冲冲的准备那么久，早就做好了下场踢球拿射手王的准备。
　　突如其来的安排打断了他的计划，这让陈彪一下子愣在那里。
　　苗花不太清楚底细，看着呆坐在那里的青年，“要不我自己去也行，我小心点就是了，不能耽误你们的正事。”
　　他们的工厂，哪好意思耽误在机关工作同志的时间啊。
　　“我没关系的，回头找个人替我去就行了，往后机会多得是嘛，不着急。”陈彪嘿嘿一笑，“对了苗厂长，你之前说想要来金城做服装厂，真的假的？”
　　陈彪记挂着这事，忍不住问了句，“咱们这虽然是内地没啥港口，但是靠近新疆啊，那边棉花着实不错，咱们军区统一发放的棉被都是用的新疆棉花，盖着可暖和了。要是在金城开个服装厂，有长缨姐给你做靠山，而且还有好材料，我觉得这衣服能卖得更好。”
　　徐立川早就听长缨提过，说陈彪一肚子的生意经，耳闻不如目睹，这次看到着实让他大开眼界。
　　只不过徐立川没想到的是，满肚子生意经的陈彪还有别的心思，在他一再打听苗花姐后，徐立川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这一点，“你该不会是看上苗花姐了吧？”
　　陈彪理直气壮，“男未婚女……”她是死了丈夫的人，现在是寡妇带着女儿生活。
　　他改了口，“我们现在都单身，不可以吗？”
　　当然没什么不可以的。
　　徐立川又不是那种迂腐的人，毕竟这种事情又不是没见过，之前从平川到沂县的黎家女人，那个阿水嫂子不就带着几个孩子再嫁了嘛。
　　只要合适，双方都满意，轮不着外人说什么，但徐立川就觉得这也太快了，“你才见到苗花姐一面。”
　　“不，我们见了两面了，我今天去车站接的人。”
　　陈彪抬头看着天上，有稀疏的星星点缀在夜空中，“我当时看到她就在想，长缨姐是不是夸大其词了，你看她柔柔弱弱的怎么可能是个大厂长呢。”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可我觉得我喜欢她。”
　　青年直白的表达自己的心意，“立川你有喜欢的姑娘吗？”
　　“没有。”
　　“啊，真的假的？就想象中的也行啊。”
　　徐立川摇头，“真没有。”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病，反正就是没有。
　　“可能你还没开窍吧不着急。我原本还以为自己要孤零零的过一辈子呢，这不现在也有了盼头。”就算不当射手王也没关系的。
　　足球比赛回头还有，但能陪着苗花办事的机会就这么一次。
　　徐立川不想打击人，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了句，“你喜欢归喜欢，可别乱来，不然长缨第一个饶不过你，她下乡的时候就是住在苗花姐家，感情不一样的。”
　　“我知道的，我就想试试看嘛你放心好了，不会乱来的，你要不跟我说说苗花家的情况？”他喜欢人得多做了解嘛。
　　徐立川迟疑了下，“苗花姐命也挺苦的……”
　　……
　　苗花第二天就跟陈彪往首都去，毕竟早一天和那边达成合作意向，工厂那边也能安心不是？
　　前脚人刚走，徐立川就摸到了长缨的办公室，没有丝毫愧疚心的把陈彪给出卖了。
　　长缨：“……你不怕陈彪回来后打你呀。”
　　“怕，不过我不能瞒着你，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你交代。”
　　徐立川的赤诚让长缨哭笑不得，“我知道，昨晚上是觉得有点奇怪，不过小陈不是鲁莽的人，等回头我提醒苗花姐一声。”
　　实际上苗花也察觉到不对劲，毕竟这些年来跟她献殷勤的人还真不少。
　　三十多岁的女人因为事业有成如今焕发出别样的魅力，劝她再婚的并不在少数。
　　只不过这些人都被苗花挡了回去，借口倒是现成的。
　　苗苗为此十分不乐意，“你不喜欢就找个喜欢的嘛，干嘛非要拿我当托辞？”
　　好在苗苗有了新衣服后就答应继续当挡箭牌。
　　可现在这个，苗花不知道如何处理。
　　陈彪是警卫员出身，做事十分细致，从上火车开始就把一切都安排的十分周详。
　　到了首都后更别说，开的证明一拿出来，顺利的办理了入住手续，“苗厂长你也是第一次来首都吧？要不回头我请你去吃全聚德的烤鸭？”
　　“不用，这次麻烦你陪我过来，还是我请你吧？”
　　“好啊。”陈彪答应的十分爽快，他想着是自己回头还要回请，这么一来不就又有了一起吃饭的机会吗？
　　苗花没想到人答应的这么快，她这些年历练出来的利落嘴皮子在陈彪这里有点派不上用场。
　　好在陈彪十分活跃，这烤鸭吃的也还算尽兴。
　　“你这次去金城太匆忙，等回头有机会我请你吃烤全羊，那才是我们金城一绝呢，长缨姐就特别喜欢吃这个。”
　　聊天不尴尬就要尽可能的找共同话题，长缨俨然就是这个关键词。
　　苗花笑了起来，“她是喜欢吃点好的，不过条件差了也不会嫌弃。”
　　“谁不喜欢吃好的呢。娄哥惯着她，每次娄哥有空都会想法子做好吃的，我偶尔还能去蹭个饭。”
　　苗花笑了起来，“娄团长是个好人，当初给我们帮了大忙。”
　　“可不是嘛，千里姻缘一线牵，我当时还想呢自己能不能沾娄哥的光，也找个媳妇。”青年目光灼灼的看着苗花，“苗厂长，你觉得我咋样啊？”
　　他这直球打的不要太直接。
　　苗花一下子愣在那里，“小陈你……”
　　“我喜欢你，我知道你还不太熟悉我，不过你不讨厌我吧？”
　　在追求人这件事上，陈彪这两天仔细思考，觉得不能拿娄越当榜样，他得另辟蹊径。
　　青年十分坦率，“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但就是喜欢，想起你就高兴，也不想踢球了就想陪着你来办事。当然这可能就说我一厢情愿，不过你放心只要你不乐意我不会纠缠的，不会耽误正经事。”
　　苗花看着神色坦荡的青年，好一会儿这才开口，“小陈你多大了？”
　　“二十七！”他报的是虚岁，而且还是虚两岁的那种。
　　苗花笑了下，“我今年三十二了，还有个女儿。”
　　“我知道，叫苗苗，立川跟我说了是个很聪明很可爱的小姑娘，最崇拜长缨姐，我也崇拜她，不过我崇拜的人有点多。”
　　苗花被他逗乐了，“我都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不过小陈你人很好，要不回头我给你介绍个别的姑娘？”
　　她的拒绝在陈彪意料之中，不过青年也不气馁，“那还是算了，我心里有人再跟别人处对象，挺对不起人的。苗厂长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想着不说的话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说，拒绝我也不需要有什么负担，你这么好的人肯定有很多人喜欢，这说明我眼光好。”
　　他竭力的解释，不想要自己的喜欢变成人的负担。
　　尽管被拒绝，餐桌上的气氛却也不错。
　　以至于长缨这通提醒的电话倒是晚了些。
　　“那混小子动作倒是快。”长缨哭笑不得，“那苗花姐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我想先把工厂的事情解决。”苗花心里头有点乱，陈彪有点愣，和之前那些人又不一样。
　　长缨听到这话大概心里有数，“行，先谈正事，其他的不着急。”
　　放下电话长缨看着一旁扣着的书，明明就差几页就看完了，她倒是懒得去看。
　　静坐了几分钟后，长缨这才拿起电话，又给陈彪打电话。
　　陈彪倒是直白，当即说了自己的心思，“我知道自己这事办得不妥当，可长缨姐你放心我不会耽误正事的。”
　　还真是虎啊。
　　“知道，你有跟章春华联系吗？”
　　“下午的时候打了电话约了明天中午一起吃饭来聊这个事情，我跟这边宾馆的人打听了下，在首都建服装厂的话可能需要跑的手续多一些。”
　　陈彪是真没耽误正事，他也不敢耽误。
　　“手续的事情不用担心，回头让章春华去处理就行，我们只是跟她谈合作，把洪山服装厂做大就是了。”
　　洪山服装厂不需要人入干股，不管这人姓什么。
　　合理的借潘向明的势，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和章春华合作办厂。
　　不过合作需要两个前提，第一是章春华离婚，这样就不牵扯到夫家。
　　第二则是章秋实的支持，这个支持主要是指金钱上的支持，毕竟办厂章春华需要拿真金白银来干。
　　陈彪十分清楚长缨的心思，所以明天要谈的事情心里有数。
　　“长缨姐，咱们的足球赛怎么样了啊。”他可是发起人，冷不丁的跑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比赛进程。
　　万一今年办得不好明年不再组织，那自己这个日后的机会岂不是就落了空？
　　“提起这事我要告诉你一个噩耗。”
　　“啊，咋的了？”
　　长缨叹了口气，“你这一走咱们不缺了个人吗？”
　　“我找人补上了啊，办公室的小赵。”
　　“小赵拉肚子没办法上，你们政委临时被捉去上场踢球。”
　　“他被球闷了一下摔倒结果扭着了脚，最近心情不太好，整天念叨着陈彪什么时候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陈彪：政委弱鸡！
　　吴政委：呵呵，有种你别回来

284、284 足球
　　陈彪想乐不思蜀。
　　市委办输给了政府办, 政委好歹是军区的代表，竟然被球闷倒还扭了脚，多丢人呐！
　　他要是回去, 不得被政委给宰了？
　　陈彪不敢回去，“长缨姐你救救我, 往后你家的卫生我包了。”
　　他虽然经常给长缨办事，可到底是吴政委的秘书。
　　“就这？”
　　“那再加个遛狗？”
　　长缨不逗弄小同志玩，“你把事情给我干好, 回来后我保你。”
　　陈彪长舒了一口气，“长缨姐您放心，干不好回去你拿我头当球踢。”
　　她可没那么残暴。
　　足球赛嘛，就是紧张工之余小小活泼一下氛围而已, 长缨也没当回事。
　　苗花和陈彪到了首都后，长缨跟他们联系了一次, 剩下的由着陈彪去处理，她没再问。
　　因为国庆节快到来的缘故, 省里头开了几次会，长缨布置工下去，市里头开会, 县里头安排, 再加上即将到来的秋收，她又忙活起来。
　　以至于章秋实都是不断往她家打电话这才联系上长缨,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就不怕回头她后悔了恨你？”
　　“春华秋实, 你们虽然是亲姐弟, 但你了解她几分？”
　　章秋实觉得这话格外刺耳，“你们甚至都没见过。”
　　“是啊, 一个不曾谋面的人都知道她什么处境，你们这些亲人反倒是视而不见，你不该反思下吗？”
　　长缨的反问让章秋实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好一会儿才憋出了一句，“我明天会去程家说这事，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放心，我从来有一说一。”
　　章秋实这人不太讨喜，不过他的这通电话让长缨知道，那边苗花已经跟章春华谈好了。
　　就等着离婚后把这消息散出去，到时候章家跟洪山服装厂合再建新厂的消息传出去，谁再想占便宜也得掂量掂量有没有一个副总理的亲戚。
　　至于要不要在金城开设分厂，虽说那天陈彪极为雀跃有点自己的小心思在里面，不过他说的一点都没错。
　　新疆棉花好，为什么不在西北这边再搞个服装厂呢？
　　实际上从改开以来很长时间国内都是做没有技术含量的轻工业产品加工制造，赚取的也都是那点辛苦钱。
　　难得苗花能把服装厂经营好，这服装又得到国外的认可。
　　其实开个分厂倒也不错。
　　而且相对来说服装厂更需要女工，回头还能再安置一批军属。
　　长缨越想越觉得合适，没有留意到书房的门被推开。
　　“傅主任又要写方案，不打算睡觉了？”
　　长缨听到这话恍惚了下，“娄团长，家里的门对你来说都是摆设对吧？”
　　明明她在里面关上了的，结果每次人都能进来。
　　“你在部队就学了这个？”
　　娄越把蜂蜜水递给长缨，“学了很多，回头想学什么我教你。”
　　长缨暂时没啥想学的，“你怎么回来了？”
　　“过周末傅主任，你这一天天忙得都糊涂了是么？”
　　周末长缨当然知道，“可明天不是周六吗？”
　　“嗯，吴政委不是受伤了吗，说是让我帮个忙。”
　　长缨瞬间反应过来，“不会吧，你又不是市委的，他们能同意？”
　　市委办这边还要跟政府办踢一场，毕竟回合制比赛嘛。
　　缺兵少将的市委办显然赢面不大，吴政委弊喊娄越来顶替自己参赛。
　　“我是家属嘛，代表你参赛就是了，要不傅主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放水？”
　　“这样是不是有点不要脸？”
　　娄越对答如流，“没事，我脸皮厚不怕。”
　　“那你是真不要脸。”还真是厚脸皮，明明知道她在这边忙，愣是挤了进来，不过一个恍神她现在就坐在娄越腿上。
　　“不过你舅舅家到底怎么回事？章秋实就那点能耐，怎么还成了章家的杰出子弟。”
　　娄越苦笑了下，“因为章家其他的人更糟糕，矮子里面拔将军他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这样，那章春华呢？”
　　“她？”娄越没什么印象，毕竟他跟章家那边的确不熟，“不清楚，我可以帮你问问。”
　　“那倒也不用，苗花姐那边谈得差不多了，既然能谈下来说明章春华还算靠谱。”长缨只是想要多了解些而已，既然从娄越这里也得不到什么可靠消息，她也就没什么执念。
　　倒是娄越，看着她潦草写下的方案，双臂闲闲的将人拥着，“为死者讳不应该说什么，不过章家当初也不算什么光彩出身，只不过赌赢了而已。”
　　所谓的家族传承那就更是无稽之谈。
　　“其实你也没必要这么上心。”
　　娄越并不想和章家牵扯太多，尤其是还要长缨去做这个，完全没必要。
　　“也没什么，做这个也不只是为了章家，我心里有数。”她没细说，娄越也没追问，认真看那服装厂方案，“你打算做这么大的工厂吗？”
　　“对啊，小坊没意思，要做的话就做大点，把品质把控好就行。”长缨还想着再细化下这方案，然而她被人骚扰的不能集中精力。
　　“娄团长，你要不先出去？”
　　娄越没吭声，“你就没想我？”
　　长缨拿他没办法，“你好歹师级干部，脑子里都想着什么。”
　　为什么黄色废料……
　　“想傅主任你呗。”娄越的手一点都不安分，“傅主任就不能投桃报李想想我？”
　　他现在倒是不会吃那些人的醋，毕竟傅主任足够优秀，自然会吸引诸多爱慕者，她不搭理就成，别的他也无所谓。
　　何况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也说明他的眼光好，选了个最好的。
　　但他还是有点泛酸的，怎么眼睛里都是工，都不给他一个眼神。
　　这还是在家里。
　　男人的低述让长缨心软了几分，潦草的方案被丢在书桌上，与隔壁卧室里的春意比起来显得孤苦伶仃的可怜。
　　同情男人会让自己的工效率变低，睡觉前长缨深刻反省自己，下次绝不妥协，只是一大早看到娄越做的手擀面和摆盘十分好看的小咸菜，那点决心又消散了大半。
　　“你这打一巴掌给个蜜枣跟谁学的？”
　　“哪有。”娄越给她的碗里撒了一小把葱花，“刚出锅的面条赶紧吃。”
　　她最擅长转移话题呀。
　　娄越倒是把她这一套学了个十足十。
　　长缨瞪了一眼，心满意足的吃起了面条，说实在话她最近吃食堂吃腻歪了，到底还是家里的饭菜好吃。
　　一碗手擀面下肚，长缨抹了抹嘴角抿恩仇，“我去忙了，你回头踢球可别腿软。”
　　娄越抬起头来看着走路比往常要快一些的人，眼底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欢迎傅主任晚上回家阅兵。”
　　长缨连忙关上门，一转头看到那边顾耀明的爱人正拎着帆布包往这边看，显然也要去上班。
　　“汪老师早，今天这么早去学校。”
　　汪老师笑着打招呼，她有点奇怪，刚才好像听到了阅兵这个词，“今年有阅兵吗？”
　　长缨恨不得冲回家打娄越一巴掌，胡说八道还被人听到了。
　　“不知道啊，估摸着军区可能会有吧？”
　　汪老师也没再追问，只是难得这个点遇到长缨，两人一块下楼不免说起了陪产假的事情，“我们学校的几个老师倒是都挺高兴的，这不现在回来上课时状态都不错。”
　　陪产假执行以来妇联那边的确处理了好几桩官司，不过整体来说效果非常好。
　　这个决定再明智不过，长缨想着在市里再推行两年，等回头省里头全面发展也全面推动陪产假。
　　“我就说嘛这其实是一举多得的事情，心情好了工状态好，家庭关系也和睦，更能提高工效率。”
　　汪老师深以为然，“是啊，养孩子不止是一个人的事情，总得都参与进来才是，谁还不能挣钱，这又不是封建社会。”
　　两人在这件事上达成共识，以至于汪老师都忘了自己出门要往左拐，被长缨提醒了这才反应过来。
　　顾耀明和他爱人是师生恋，汪老师是顾耀明的大学老师，离婚后昔年的学生穷追不舍结了婚。
　　这桩姐弟恋当时并不被汪老师的父母看好，也没怎么提携女婿。
　　不过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两口子依旧恩爱，他们的婚姻倒成了一桩美谈。
　　长缨不由去想，日后自己跟娄越的婚姻又会得到什么评价？
　　“两口子什么都好，美中不足就是没有孩子”之类的吗？
　　她可真是闲得慌，竟然还有心情想这个。
　　大概是周六的缘故，今天长缨工不算忙，杨秘书十分热忱的建议下午去看比赛。
　　比赛是下午四点钟进行的，毕竟六点后再踢还没踢完天就黑了，摸黑踢球要不得，整个大院都提前下班，没比赛的也去那边足球场给加油助威。
　　另类意义上的团建。
　　“听说吴政委找来了替补的球员。”杨秘书觉得领导应该知道这事，“说要赢回来，政府办那边不乐意，说要狠狠教训我们。”
　　不牵扯其他因素的体育运动好玩得很，“那你们就好好玩嘛，比赛第二友谊第一，我就不去了。”
　　杨秘书也没再多说什么，“那我先过去了。”
　　市委办这边人不够，他也要上场，司职后卫跟着四处跑。
　　办公楼一下子冷清下来。
　　长缨坐在办公室里瞧着钟摆一下又一下，愣神好一会儿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发呆才不到一分钟。
　　建国后国家一直很重视体育事业的发展，尤其是全民体育，“东亚病夫”的帽子戴了太久，谁不想摘掉呢。
　　52年体总成立时，主席就题词“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也逐步形成了从国家办到单位办的体育组织系统。
　　群众主要是城市人口的民间运动一直都算有声有色，毕竟国家意志下国营工厂多多少少都修建了足球场、篮球场又或者乒乓球台。
　　连厂区医院都有，几个球场又算得了什么。
　　相较于工厂占地面积大，倒是市委、县委的大院没那么宽敞，楼底下安置了几个乒乓球台，周末的时候会有人带着孩子在这边玩。
　　两办的足球比赛次回合是在人民公园旁边的体育场踢得，长缨过去的时候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喝彩。
　　原来是政府办那边进了球。
　　“怎么少了个人？”长缨没在场上看到娄越，四下里巡视也没找到。
　　不是说要替她出场吗？
　　刘扬没想到长缨竟然过了来，他连忙解释，“市委办没找到合适的人。”
　　“娄越呢？”长缨奇怪，“他不是说要代表我参赛吗？”
　　刘扬轻咳了声，“吴政委说娄师长踢球厉害，让政府办半场，上半场十对十一，下半场再放娄师长上场。”
　　长缨不太懂足球，但她懂兵法，“那下半场他岂不是以逸待劳？不对，队友也累，不过你们这又不是专业选手，随便玩应该还好。”
　　刘扬瞧着站在一旁观赛的人，他迟疑了很久这才问道：“您是来看娄师长踢球的？”
　　“没有。”长缨神色淡定，“随便瞧瞧，小杨这跑得有点慢呢。”
　　被嫌弃了的杨秘书没能追上对方前锋，这会儿叉着腰在那里喘气。
　　都一个办公楼的，给留点面子不成吗？
　　场上二十来个人追一颗皮球跑，长缨觉得这个体育游戏有点没趣，她一过来又有很多人跟她打招呼说事，等着一群人四下散去，长缨也打算离开。
　　刘扬连忙喊住人，“下半场马上开始，您不再看看？”
　　长缨顺着望了过去，看到了穿着T恤短裤的娄越。
　　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衣服，还带着号码布，看着挺正式的模样。
　　长缨又看了会儿，她觉得娄越来也不能力挽狂澜，被人进了三个球，加上首回合输了个1:4，能翻盘才怪呢。
　　她正想着找个什么借口离开，财政局的宋伟民过了来，跟长缨说起了金城银行的情况。
　　干部存款并没有发动群众信任金城银行，不过很快工厂那边就开始行动了，他也不知道长缨书记开会时到底说了什么，总之现在银行发展很不错。
　　那么问题来了，存这么多钱得有人借啊。
　　有借有存，银行吃的是两者之间的利息，不然钱放在银行里，他们还得定期清数，管理费就要不少呢。
　　“你还怕没人借啊？那成，回头我给你安排几个。”
　　宋伟民觉得情况总有些不对，“您又不能事无巨细的安排，这种事情还是得有自觉性啊。”
　　这话让长缨乐呵起来，“这话你倒是说在点子上了，不过现在他们谁敢呀。我这边安排的好歹还能看得清未来，稳赚不赔的买卖，其他小坊来借钱，万一亏损了这钱还不上怎么办？”
　　宋伟民幡然醒悟，“您一开始就是盯上大家……”
　　看破不说破，宋局长捂住嘴，亏得他还以为领导原本是想借机促进金城市的工业企业百花齐放。
　　现在看来，这是变相的找这些大工厂要钱啊。
　　当然说要钱不合适，毕竟还会还的。
　　但这么搞，真的合适吗？
　　球场周围忽的传来一阵欢呼，长缨看了过去发现一群人正在那里庆祝，原来市委办总算进了个球，没被人零封。
　　这会儿正昏黄，娄越背对着太阳站在那里，有那么一瞬间长缨觉得这个男人金光闪闪。
　　下一秒，她被宋伟民拉回了现实，“那您有什么具体的打算？要不我给您核算下预算什么的？”
　　长缨觉得大概是因为正在谈钱的事情，所以娄越这才金光闪闪，“想要搞个服装厂，过些天再谈也不迟。刘扬咱们市现在有多少足球场，工厂机关单位除外，社区街道还有下面的公社的具体数据，还有篮球场，你统计下。”
　　宋伟民听到这话一愣，这是要搞足球参加世界杯？
　　作者有话要说：
　　长缨：你真会想。
　　嘤我这本文真的真的最开始就打算写二三十万字，鬼知道为啥变成现在这样。
　　啊，二月份全勤拿到了，我打算抽奖，看你们的运气啦！！
　　另外感谢懒na，你让我有种我被包.养了的感觉，破费啦

285、285 反思
　　长缨自然没那么志向远大。
　　她只是想要了解一下金城市在群众体育运动这方面的建树。
　　实际上这些体育运动对场地要求也没那么高, 有场地能玩没有也不耽误他们娱乐。
　　某种程度上，没时间搞体育运动才是阻碍群众体育发展的一座大山。
　　眼下还是单休制，工厂和机关单位一般都是8-10小时工作制。
　　周末一天用来做家务访亲拜友各种社交, 能用来休闲娱乐的时间的确不多。
　　实际上要推行双休前，还要把八小时工作制先严格落实。
　　在这件事上, 沂县那边做的就很好。
　　休息时间也要工作，刘扬早就有这方面的觉悟，只是对领导提出的八小时工作制还有双休制度他多少还存着点怀疑。
　　虽说推行陪产假还挺成功, 但陪产假那也只是对育龄男同志而言。
　　双休和八小时工作制可是涉及到整个工人群体。
　　工厂那边能答应？
　　这覆盖面太广了些。
　　“刘扬你知道为什么咱们革命能成功吗？”
　　这个问题刘扬倒是会，“咱们有群众基础。”
　　“没错，群众基础，所以咱们要善于发动群众, 行了这件事慢慢来还不着急。”
　　不着急。
　　刘扬还不清楚这位领导的性子？说是不着急，实际上动起来比谁都快, 这是个急性子。
　　如今都跟自己说明了，只怕距离推行这双休和八小时工作制也不远了。
　　实际上这政策影响更多的还是工人同志, 毕竟机关单位出现点紧急情况就得到岗，哪有什么节假日啊。
　　从长缨刚来到金城到现在一年半有余，刘扬印象中她能够安安心心过周末的时候不超过一把手。
　　机关普通工作人员还好些, 越是往上走就越发的忙碌没了个人自由。
　　这么一恍惚, 等刘扬再醒过神来才发现场上比赛竟然风云突变。
　　吴政委说的没错，让政府办半场。
　　来自军区的娄越实在是太生猛了些, 这谁能追得上？
　　瞧着进球后往这边挥手的人，刘扬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一侧的领导。
　　她脸上笑容带着几分嗔怒, 似乎在嘲笑娄师长的幼稚。
　　幼稚这个词出现在脑海中时, 刘扬觉得自己疯了，怎么能将这个词跟娄师长联系起来？
　　自己这想法未免太幼稚了些。
　　自我批评了十多分钟后, 比赛结束。
　　市委办两回合比赛到底没能扳回败局，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娄越收力了。
　　比赛第二友谊第一，两边都玩得开心就好。
　　瞧着娄越往这边来，刘扬想着先离开，不打扰人家两口子说话。
　　奈何他转身慢了，还没走两步就听到娄师长开口，“怎么样，我厉不厉害？”
　　宛如托儿所的小朋友在跟托管老师炫耀自己中午有乖乖吃下两个大馒头。
　　或许男人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总会流露出几分幼稚。
　　刘扬稍稍回头，看到领导拿袖子帮娄师长擦汗，“作弊分子你还好意思炫耀。”
　　但那张扬着的眉眼哪有责怪意味。
　　分明是小夫妻的情趣。
　　吃了一嘴狗粮的刘扬快步离开，他才没那么没眼色呢。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自觉，就比如财政局的宋局长就在那里站着当钉子，“娄师长可真厉害，难怪吴政委不敢让你上全场啊，简直是搅屎棍。”
　　虽然明白宋伟民是在夸赞娄越，但夸人大可不必如此。
　　这恭维像是巧克力里面裹了点猫屎，娄越十分客气，“大家看在傅主任的面子上让着我而已。”
　　宋伟民点头，“这倒也是。”
　　长缨：“……”不会说话宋局长你可以闭嘴。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位财政局的局长这么不会聊天？
　　好在警卫员抱来了娄越之前换下的衣服，长缨拉着人离开这边，“一身臭汗赶紧回家洗洗。”
　　娄越歉意的挥手离开。
　　走得远了这才说道：“他这么不会说话，竟然还能当财政局长？”
　　长缨想了想，“说明个人能力过硬。”
　　“也是。如果是个长袖善舞的，说不定现在都能进你们市常委了。”
　　是啊。
　　不过这几个位置的确还有空缺，长缨想着慢慢添补上，不过这事也不着急，干部的任用是大事，慢慢考察嘛。
　　……
　　九月下旬，首都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苗花不知道陈彪从哪里搞来了一个相机，不过她正好派上了用场。
　　她这几年为了服装厂练出了一手的画工，但首都这边要记录的东西实在太多，有相机的话显然更方便一些。
　　来到首都苗花和那位章春华同志见了一面，简单谈了下做服装的一些事情，后续都交给陈彪来处理。
　　实际上最大的问题在于章春华和程征的离婚官司。
　　这件事并不怎么顺利。
　　程家那边没想到章春华竟然敢提出离婚，说什么都不同意。
　　陈彪整天泡在市委大院，对这流程十分熟悉，当即就拉着章春华去了妇联，让妇联的同志来主持公道。
　　妇联那边做工作，奈何程家人压根不吃这一套，说什么都不同意离婚。尤其是瞧到陈彪，越发觉得章春华外面是有男人了，竟然倒打一耙。
　　在章家待了这么些年，章春华早就习惯了程家人的为人处世，但陈彪不能忍，他有心仪的人，为什么要平白被扣上一个勾搭有夫之妇的罪名？
　　先是章家被牵扯进来，章秋实要程家拿出证据来，否则向自家姐姐道歉。
　　紧接着章春华工作单位的领导出面，暗示别闹这么大，回头影响工作。领导的爱人的姐姐和程家来往密切，胳膊肘往哪里拐明眼人都知道。
　　两边都有人，妇联夹在中间不能做人。
　　陈彪没想到离个婚这么费事，明明是程家那个男人不是东西，凭什么不能离婚？
　　而且章春华的娘家人也真是的，除了章秋实被长缨姐绑架不得不帮忙外，其他人竟然都劝她不要离婚。
　　就因为程征有个做部长的伯父？
　　跟谁没有似的，章春华是章秋实的亲姐，不也是章秋凝的侄女吗？
　　章秋凝虽然没什么职务，偶尔去少年宫教孩子们画画，但架不住人家有个说得上话的老公。
　　刚巧能管程征的那位部长伯父。
　　原本只是夫妻不和小两口的离婚官司，最后两家相互丢靠山。
　　离婚的时候，章春华没有去争那一双儿女的抚养权。
　　她这两年和程征闹得很不好看，孩子被爷爷奶奶接去养着，压根跟她不亲近。
　　何况她要忙起来，也没空照顾孩子。
　　和程征的离婚官司闹了前后一星期多，章春华越发的明白，有能耐才能让自己过得舒心些。
　　你有本事爹娘都要看你脸色，你没本事谁爹妈可能都瞧不上你。
　　昔年写着两人名字的结婚奖状被撕成了碎片，伴随着秋风离去。
　　程征看着前妻冷笑一声，“你可别后悔。”
　　“我只是后悔怎么没早点跟你离婚呢。”
　　章春华觉得自己自由了，脚下都轻快了很多，直到被陈彪喊住。
　　“怎么了？”
　　她瞧着陈彪神色有些不太好看，原本愉悦的心情骤然沉重了几分。
　　“也没什么，就乱丢垃圾不好。”
　　虽然能理解她的心情，但不要乱丢垃圾嘛，会增加环卫工人的工作负担。
　　章春华：“……我下次注意。”
　　陈彪啰嗦起来，“长缨姐一直说要注意保护环境，我们大院里都特别注意的，而且回头你建工厂也要注意，服装厂特别要注意污水排放，不过这个不要紧，我们有专门的处理机器，你回头也配置上就行。”
　　章春华听着这个年轻人唠叨着，她十分好奇，存在于陈彪还有苗花口中，小姑妈特别喜欢的儿媳妇，那个嫁给了娄越的女人傅长缨究竟什么样。
　　离婚官司结束的第二天，章春华要办服装厂的新闻让章家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你就不能少折腾点？”一如当初不同意女儿离婚一般，章父也不同意章春华办服装厂，“你想折腾没问题，别指望家里给你出一分钱。”
　　他这个女儿，哪有这能耐，他这个当爹的还不清楚吗？
　　章春华笑了笑没说话，倒是章秋实着急起来，傅长缨的要求就两条——
　　帮你姐离婚，出钱帮她办工厂。
　　万里长征第一步已经迈出，章秋实觉得不妨再试试看。
　　傅长缨总不能耍自己玩吧？
　　“您好歹看看她弄出来的办厂计划，看都不看一眼就否了她的提议，这算什么事？”
　　女儿离婚这事让章父心里头很不舒服，没想到儿子又来捣乱，“你还有脸说，当初让你去金城你把事情给办砸了，现在还有脸说我？”
　　“我办砸了所以现在在补救，你在做什么？别忘了爷爷当初把章家交给了我，你同不同意很重要吗？”
　　章秋实没想到自己竟然跟父亲顶嘴，但这话说出口来似乎也没那么难。
　　“跟你说一声是敬重你是长辈，别给脸不要脸。”
　　章家从来都不是什么底蕴深厚的大家族，章秋实丢下这么句话离开了，看到站在庭院海棠树下笑的姐姐，他脸色有点不自然，“我也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
　　可是春华秋实，他们到底是姐弟呢。
　　……
　　陈彪一五一十的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给长缨听，“章秋实这次倒是挺靠谱，很快就把钱调出来购置地皮开始建设工厂，章家姐弟要跟洪山服装厂合作的消息传出去后，首都那边还热闹了两天，还专门有人来宾馆找苗花。”
　　长缨察觉到他的称呼有异，“是之前想要入干股的那个？”
　　“对，长缨姐你猜猜这人什么来路。”
　　能够直接给市里施压，明摆着占便宜的，“大概是什么领导的七大姑八大姨一类吧。”
　　直系亲属一般不会做的这么直白，反倒是那些旁亲会拉大旗扯虎皮的狐假虎威。
　　首都最不缺的就是领导，在首都这里职务不够看，可是给地方施压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没错，你猜猜是哪个领导，其实你也认识的。”
　　“我哪认识什么首都……”长缨收住声，首都的大领导她倒是都认识，毕竟指示精神学习文件少不了，每天看报也能看到。
　　但这个认识肯定是有交集的那种。
　　她有交集的不外乎三个人。
　　潘向明，范海良还有就是计淑华。
　　“所以是苗花姐听错了，那位想入干股的人是姓计没错，但是计划的计。”
　　“是啊，就是那个计行长的娘家人，来找苗花说要跟章春华一起开厂。”
　　陈彪是服气的，那人怎么就那么大的脸，说什么亲姑姑是银行的行长，有他出面往后找银行贷款就方便多了。
　　“还是要入干股，不过我把他打发走了。”
　　陈彪最不吃这一套，他又有意在苗花面前表现一番，三言两语就把人挤兑走了。
　　“我就是觉得这人就是挑软柿子捏，他们不敢去找章春华的麻烦，毕竟有潘家在完全可以不搭理他们，所以就想着找苗花直接施压。那人说什么得罪了他，回头就甭想从银行借钱。笑话，这服装厂苗花他们就是出技术入股，归根结底还是章春华来经营，他们敢得罪章春华吗？”
　　之前章春华离婚官司闹的满城风雨，他不信这个人没听说。
　　“纸老虎而已不用在意，而且章家还挺有钱的，现在银行能把借钱的当祖宗，也不存在借不了钱的问题，不用担心。”
　　陈彪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不然他也不敢把那人给赶出去。
　　“长缨姐，我们政委现在咋样，养好伤了吗？”
　　长缨笑了下，“他最近忙着呢，一直在军区我也没怎么见他，大概好了吧。”
　　“军区？又不阅兵他忙啥。”再说了，国庆节这不已经过去了吗？
　　“忙战事分析啊，你难道没看新闻？西亚那边打起来了。”
　　陈彪虽然在首都，但前面是老娘舅离婚官司，后面是新服装厂建设相关事宜，还真没怎么看新闻。
　　“打仗了？那对咱们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他虽然是部队出身，但到底只是一个警卫员，又被安排去做秘书，对战争并没有什么敏感度。
　　“怎么没有？”长缨笑了下，“忘了咱们还有个副食品厂。”
　　陈彪当然记得，他一下子瞪大眼睛，“你是说咱们那些副食品被卖到了战……”
　　我的天呢。陈彪年轻今年才二十五周岁不曾真的经历过战争，但在部队的时候听说过这种事情，战争期间生产经营效率会急速下滑，粮食、生活用品都会价格上涨，如果战争持续时间长了很可能出现暴涨。
　　当初抗美援朝时，国内的一些资本家就趁机大赚黑心钱，为此还坑了好多战士。
　　后来国家严抓这事很快把局面稳定下来。
　　可国外不是计划经济啊，要是有黑心的资本家想要从中渔利……
　　“唉，最后受苦受难的还是普通老百姓。”
　　“是啊。”长缨自然清楚，毕竟“亡，百姓苦”嘛。
　　这样的苦难，他们的国家，他们的同胞曾经经历过。
　　“人道主义上我们深表同情，但该赚的钱还是要赚。惹起战争的不是我们，也用不着我们反思什么。倘若真需要反思，那咱们要思考的是如何多挣钱发展军工，省得日后再被欺负。”
　　而绝非其他。
　　陈彪深以为然，“长缨姐你说得对，那咱们的副食品厂要不要三班倒加大生产？”
　　趁这个机会多赚钱，他们的副食品以罐头压缩饼干为主，这可都是战场上的紧俏货。
　　“已经吩咐下去了，你去那边工厂看看吧，让他们注意生产安全。”长缨觉得这次应该感谢林生才是。
　　他当时察觉到了异样，副食品厂为此还囤了一部分东西。
　　正想着，杨秘书匆忙进来，“领导，那位林先生他又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反思了吗？
　　反思券要不要的啦！

286、286 石油
　　杨秘书对林生感情复杂。
　　这位香港老板不是个正常人, 字面意义上的。
　　大老板嘛，又是香港那边的，多多少少都有些看不上内地。
　　原因倒也简单, 经济不行嘛。
　　在政府工作的杨秘书早就明白了这个问题，毕竟他很是清楚国家的发展。
　　不过这个林老板就不一样, 当然这也取决于领导。
　　他这位领导能一流，对他们这些人倒称不上是驭下，毕竟一个班子里只要不乱折腾, 领导还是很尊重共同工作的同志。
　　但对林生，那可真是驾驭有方。
　　上次这位林老板过来，走的时候就念叨着“我才没那么高尚”，这次冷不丁的又过来, 而且还带了人过来，感情把这边当自己家了是吧？
　　林生带来的人是梁明光。
　　梁明光看到长缨神色激动, 上前两步十分热络的抱住长缨。
　　见状，林生满嘴都醋味, “咱们梁老板可真是在欧洲待久了，见到我怎么就没那么热情。”
　　梁明光瞥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
　　松开臂膀, 昔年的乡下青年先开口解释, “我回来的时候在地中海那边耽误了点时间，不过有个好消息要带给你。”
　　在欧洲待了半年的梁明光没少花销, 称不上挥金如土，但也开支甚大, 好在能花钱办成的事情都不叫事。
　　那是一摞国际专利证明。
　　“我也拿到了相关的资格证明, 往后专利方面的事情，你给我直接打电话就行。”
　　事实就是朝廷有人好办事。
　　他在那几个专利组织结交了些关键人物, 有他们在往后专利申请就方便许多。
　　长久以来梁明光都是跟在他哥梁明玉身边做事，如今总算能独当一面了，这种感觉和做外贸挣很多钱又不一样。
　　事业，对男人女人来说都是强心针。
　　“那往后就要麻烦梁老板了。”
　　梁明光被调侃的神色不自然，“长缨你别这么说，没有你我现在还在家种地呢。”
　　“那也是你争气。”有感恩的心自然好，但总是拿恩情提醒人却也不合适，如今的梁明光也算有了自己的事业。
　　长缨问起了归途中的事情，“你在地中海那边遇到了什么麻烦？”
　　梁明光笑了下，“本来是想着在那边休息两天买点东西。”
　　林生说，大马士革的玫瑰精油很好，女同志都喜欢这个。
　　梁明光想着长缨生日快到了，他离开欧洲时也没寻找到太合适的生日礼物，就想要在地中海东岸买些玫瑰精油。
　　谁曾想竟是不小心被波及卷入了战争之中。
　　梁明光最近忙活着做专利代理的事情，但毕竟在洪山外贸跟着哥哥梁明玉经营多年，很快就在这动荡之中寻找到了商机。
　　“长缨，他们那边打仗很厉害，我觉得咱们是不是可以往那边走货？”
　　现在十月份秋收季节，正是出货的好时机。
　　往西亚那边出口，价钱几乎能翻一番。
　　林生这次专门过来也是为这事，“那边的仗一时半会儿打不完，咱们又不搞军.火，我觉得往那边倒腾点吃的用的真是个好机会。”
　　金城副食品厂虽然冠之以省城的名号，但做的副食品以罐头、压缩饼干等速食为主，之前囤货贩卖也是给那边的军队供应。
　　战火四起，实际上部队并不怎么缺吃的，物资更匮乏的是寻常百姓。
　　“那边有钱的很，没钱也可以用别的来换嘛，他们的资源丰富。”
　　林生说的资源长缨自然清楚，那是现代工业的黑色血液——
　　石油。
　　两伊的石油多丰富啊，随便挖一下就能冒出油来的那种。
　　而国内虽然油田开采已经日渐稳定，但油气资源的确不怎么丰富。
　　只不过这个问题在于，想要从那边进石油，必须经由国家同意。
　　不对。
　　长缨觉得自己这个思路有问题。
　　国际最常见的运输手段还是海洋运输，即便石油也不例外。
　　都是桶装运输，到近海海岸再加以处理。
　　金城地处西北，距离国家的海岸线远得很，就算国家同意了这石油运过来也太麻烦。
　　何况以金城市现在的生产而言，要那么多石油并没有用。
　　现在的金城缺的不是石油，而是钱。
　　即便是成立银行吸纳存款，那才多大点啊。
　　何况那也只是一个节流方法而已，他们现在需要的是开源。
　　“现在国际油价是不是又涨了？”
　　长缨迅速地从报纸架上找到今天的报纸。
　　她平日里并不怎么关注油价，看报纸时愣是把这里给忽略了。
　　果然伴随着两伊战争的持续，国际油价每桶已经上涨了十美元。
　　十美元啊。
　　“咱们这边不需要石油，不过有需要的。”
　　林生反应过来，“是啊，港城就是个海港没啥资源，就是石油也都需要大陆供应，其实咱们可以把石油卖到港城去。”
　　香港那边他熟悉嘛，这件事他来做。
　　长缨摇头，“不去香港，去香港会干扰市场。”
　　干嘛去香港呢，要去□□本，日本石油资源更匮乏，再加上工业发展需要大笔的石油资源，他们对西亚那边的石油更为依赖。
　　“对哦，可以去日本，只不过去日本的话，我没什么认识的人，傅小姐你有信得过的人吗？”
　　长缨在沂县时和日本那边生意来往还算多，不过这事她也没打算以金城官方名义来，“你不需要有什么认识的人，你有石油就够了。”
　　长缨的话极为直白，冲击之大让林生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来搞这件事？傅小姐你没开玩笑吧。”
　　“你觉得我是喜欢开玩笑的人吗？”
　　林生点头，然后拨浪鼓似的摇头，“您真相信我？”
　　“新中国成立后被西方封锁，然而那时候国家太过于穷苦，就算是自产也很难自我消化，何况很多东西还需要进口。当时香港就是中转站，你在香港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吧？”
　　这事林生当然晓得，封锁是必须的，但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也没人会细究为什么香港那边有那么大的生产。
　　符合国家利益才是最重要的，只要国家能够买得到物美价廉的东西，这东西made in China还是made in Hong Kong并不重要。
　　“作为中转中心，那时候香港也帮着引进了不少东西。虽然现在没有了西方封锁，我们可以正大光明的进口出口，但有些事情嘛总要有人去做。”
　　林生明白，“傅小姐你的意思是让我做地下工作者。”
　　长缨：“……”行吧你乐意就好。
　　虽然我党的底下工作者跟你这地下工作者完全两码事。
　　“你做不到吗？”
　　林生觉得自己被这轻飘飘的五个字给刺激到了，“怎么可能。”
　　他泥腿子出身，从小到大什么日子没过过？
　　当然，这种地下工作者还是头一次。
　　“你既然能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我，那我自然义无反顾。”他从来不是什么无私高尚的人，也做不来这种大写的人。
　　如今就是获得腻歪了，想要找点新鲜感刺激。
　　对找点新鲜感来刺激刺激这乏味的人生，他就算是再挣钱成为港城首富又有什么意思呢。
　　不过是多泡几个小明星多喝点酒，然而那已经刺激不到他了。
　　事情的发展着实太快了些。
　　陈彪对林生的印象还是那次他带着章秋实来金城谈投资，长缨姐喝多了把啤酒倒在他头上，这位香港老板有些郁闷又不敢生气的憋屈模样。
　　怎么这会儿就成了他们的同志了？
　　不过能挣钱就行。
　　别的事情嘛，陈彪也不想计较那么多。
　　杨秘书更惊呆，他觉得接下来领导就要用三寸不烂之舌鼓动林老板入党了。
　　不过没那么多时间震惊，因为长缨要拉着人讨论这件事了。
　　林生做中间商早已经轻车熟路，很快就明确了自己的职责。
　　陈彪负责副食品厂那边的生产，至于杨秘书则是中间联系人。
　　梁明光并不参与到这事情中来，他毕竟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我回头再去沂县找一下你哥，我觉得那边的水果罐头什么的也可以多往西亚那边送。”
　　新鲜的水果就算了，压根送不到地方。
　　但水果罐头很有必要。
　　“另外我觉得可以多做点骨灰盒和裹尸袋。”战争嘛，免不了的会有死伤。
　　“你去那边联系就行，正好帮我捎点东西过去。明光你要不要也回家去看看？”
　　梁明光摇头，“我还得回去忙，就不来回折腾了。”
　　“那也行。”长缨想了想，“你要不在这里多待几天？我跟学校那边联系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申请的专利。”
　　一些专利你不申请别人不知道，自然也派不上用场。
　　梁明光点头，“正好我也跟你说说我在欧洲那边的所见所闻。”
　　他不想回家的还有一个原因是家里头总是催他结婚，梁明光也知道自己现在这样不对，长缨已经结婚了好像过得还挺好，可他就是过不了自己心中的那个坎儿。
　　不回去了，在这边帮忙都比回家挨唠叨强。
　　梁明光也知道长缨工作忙，不可能有那么多时间听他说，所以大部分事情还是说给了徐立川听。
　　“你有机会还是要出国看看，兴许还能有更多的发现。”
　　徐立川笑了起来，“先把这边的事弄上正规再说，对了你说那边打仗会破坏电交通。”
　　“是啊，好端端的公路都被炸了，我们的车子都险些开不出来……”
　　徐立川皱着眉头，他觉得自己抓住了一个机会，可这机会是什么却又不是很明晰。
　　“立川，徐立川？”梁明光瞧着老乡在匆忙拿起电话，他有些奇怪，“我刚才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我就觉得要跟长缨打个电话。”
　　他有时候抓不住重点，总会请长缨帮自己梳理思路，她总是能把事情分析的一清二楚，仿佛没什么事情能难住她。
　　办公室里似乎没人，徐立川又给刘扬那边办公室打电话，工作人员接听的，“长缨书记正在开会，大概还需要十分钟左右吧。那您稍等，等会议结束后我跟她说一声让她给您回电话。”
　　梁明光看着放下电话的人，“长缨她一直这么忙吗？”
　　“最近还好。”徐立川笑了下，“前段时间更忙一些，今年好歹有工厂支撑着，市里的财务好看些，她能跟上面交代。”
　　不然她那些小改革措施肯定会被挑错的。
　　“对了你刚才还说什么？”
　　“没什么。你觉得长缨和娄越他们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啊，找不出比娄越更合适的人了。”徐立川当初千里迢迢过来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到现在他提前毕业来金城再度和长缨并肩作战，不能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人，但他挑不出娄越的毛病。
　　“非要挑错的话大概就是娄越工作忙长缨工作更忙，不过你要找个不务正业的整天在家陪着，我估计长缨也不见得乐意。”
　　毕竟依照她一贯的思路，不管男人女人，只要身体健全能劳动，那都要工作发挥所长才是。
　　在家里闲着算什么回事。
　　“她这人虽然在生活上懒了些不爱做家务不爱做饭，不过你也知道她的，见不得人好吃懒做。生活上娄越照顾她多一些，家里的猫猫狗狗他都照顾的挺好，一开始我还真没想到。”
　　稳压傅长城一头的魔头，谁能想到他家务做饭比谁都强，比谁都会惯人呢。
　　梁明光恍惚了下，“那挺好的，她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这话让徐立川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才是胡思乱想呢，长缨可从来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
　　“是啊，可别人总会给她难受。”
　　徐立川这下笑不出来了，“工作嘛，不免有不顺心如意的时候，遇到困难大家齐心协一起克服就是了。”
　　“你倒是把她的乐观学了个十足十。”
　　“那是，我在长缨身边时间长嘛。”秘书、办公室主任可不是白干的，钱有财他们不都说他是长缨的狗腿子嘛。
　　狗不狗腿子的其实他也无所谓，能把工作做好就行。
　　梁明光忽的有些羡慕，要是当初村长喊他去接知青，或许给长缨当秘书的人就成了他呢？
　　不过他又觉得好像不太可能，他一开始是不待见这些知青的，尤其是那个曹盼军还毁坏庄稼简直罪大恶极。
　　也就立川出身不好，村长安排什么就做什么，阴差阳错刚好遇到了把他带出泥潭的长缨。
　　“对了立……”
　　电话响了起来，徐立川连忙去接，“长缨，我刚才在跟明光说事但是有点想不清楚，你帮我捋一捋呗，我总觉得咱们可以做点什么生意。”
　　刚从会议室出来，办公室的干事就凑过来说事，长缨让其他几个人先在那边等一下，回电话过去。
　　“打仗摧毁对方的水电交通是正常操作，咱们又不可能去那边修路，你想要做的是发电机吧。”
　　毕竟是机械厂厂长，现在考虑事情自然和工作内容有关。
　　“对，就是发电机，可是咱们现在的发电机组是不是还不行？”
　　长缨听到后面那没底气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是不行啊，不过可以搞出来嘛，你现在是厂长，发挥全厂人的智慧，还能改进不出来便携的发电机？”
　　“也是，那我试试看？”
　　“明光还在你那里是吧？晚上的时候来家里吃饭，到时候咱们再商量下。”
　　徐立川笑着应了下来，“成，那咱晚上再说。”
　　挂断电话他兴奋的记了下来，“我就说长缨什么都知道，对了明光晚上咱们去长缨家吃饭，到时候你尝尝娄越的手艺就知道了，他做饭好吃得很，我要是长缨我也跟他结婚。”
　　哪怕就图一口吃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
　　明天见
　　说起来我看到了反思券的图，笑死，网友们真厉害

287、287 商机
　　徐立川准点下班, 他买了点东西拎到长缨家里。
　　梁明光瞧着有些奇怪，“你有长缨家的钥匙？”
　　“她有时候出差没空，就让我来帮忙遛狗喂喂猫。”
　　“我以为她会喊秘书帮忙。”
　　家里这会儿没人, 徐立川熟门熟路的把东西放到厨房，“杨秘书和刘扬都有家庭, 她哪能总使唤人啊。我跟小陈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嘛，不过小陈最近在追求苗花姐，说不定有戏。”
　　梁明光前天在长缨办公室看到了陈彪, 他认真回忆那张有点稚气的娃娃脸，“他多大？”
　　“二十五还是二十六来着，不过我瞧他还挺坚决的。”
　　梁明光不太看好，“之前苗花去广交会的时候, 还有外国人跟她告白呢，我瞧她不见得会再婚。”
　　“之前长缨还嘟囔着不结婚呢, 遇到合适的不也结了吗？看他们缘分呗。”徐立川觉得结不结婚的纯粹看个人意愿。
　　想结婚的找到合适的就结，不想结婚那就努力工作嘛, 人得想得开。
　　梁明光觉得这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可看到徐立川在那里没心没肺的跟长缨家的小黄狗逗着玩，他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两人正说着, 娄越回了来, 大包小包的拎了许多东西，看得徐立川发懵, “你这是把百货公司搬过来了？”
　　娄越笑了笑跟梁明光打招呼。
　　梁明光连忙伸手，他在欧洲那边都迅速适应, 和那些金发碧眼寒暄起来游刃有余的一人, 这会儿却有些不敢直视娄越的眼睛。
　　“辛苦了，长缨过会儿才能回来, 你和立川先说话。”
　　“别拿明光当外人，我来帮你做饭。”徐立川是从不把自己当外人，留下梁明光站在客厅里，看着一点不怯生的大黄，他蹲下来跟小狗打招呼。
　　“你是长缨养的狗，她怎么给你起这么个名字啊。”
　　大黄十分欢快地舔着梁明光的手心，一副舔狗做派。
　　长缨回来的时候晚饭刚准备好。
　　饭桌上摆满了菜色，这让长缨心生感慨，“看来我往后要多请人回家吃饭才行，这样娄团长才会给我做大餐。”
　　梁明光觉得奇怪，娄越不是师长吗？怎么长缨这样喊他，犯错降了职务？
　　再去看娄越却没有要纠正的意思，手刚碰到椅子，长缨已经过来，他往后拉椅子，长缨顺势坐下，这让梁明光想起了小时候他老爹总是咳嗽一声，母亲就会把筷子分发给大家开始吃饭。
　　有那么一瞬间，梁明光明白为什么徐立川会那么说，他真的把长缨照顾得很好。
　　机械方面的事情梁明光不太懂，大部分时间都在听长缨说，“……我觉得你可以试试看，按照明光的说法那边基础建设被毁坏的厉害，供电供水肯定是大问题，水的问题咱们没办法……其实也有办法但是太麻烦咱们先不搞，但是电的问题你是学机械的还不能搞这个？”
　　搞个家用的汽油发电机，那边最不缺油嘛，随地都是油气资源，不怕这发电机在当地不适用。
　　“不是不能做，但是我又怕做出来那边仗打完了，咱们这东西就白做了。”
　　“不会。”
　　开口的是娄越，“那边会继续打仗的，你放心做就是。”
　　术业有专攻，徐立川听到这话放下心来，娄越这么说了那就可以放心大胆的去做了。
　　倒是梁明光不解，“你们军区得到消息了吗？”他问完又觉得自己问的似乎太冒昧，“当我没说。”
　　娄越给长缨夹了一块小酥肉，“越战之后，美国的军火商需要新的战场，两伊那边最合适。”
　　梁明光这下明白过来，“长缨跟我们说过，美国就是靠两次世界大战卖军火起家的。”
　　好像还提了美国的政体什么的，不过他当时听的不算多认真，就只记得卖军火起家这事。
　　娄越笑了下，“傅主任真是个好老师。”
　　长缨瞪了她一眼，嫌弃他忽然间这么大庭广众的不正经，“这场仗得打上些年头，战争很花钱，你看国际油价涨那么多就知道两伊那边又不缺钱，美国军火商得了好处自然不会让这战争轻易结束，不然他们什么时候才能遇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过立川你还是要尽快弄出来才是，早点做出来也能投产赚钱。”
　　徐立川连忙应下，“知道，你放心。”
　　其实长缨没什么不放心的，娄越的话无疑给徐立川打了一剂强心针，他跟在自己身边那么久，自然晓得时间效率金钱这其中的关系。
　　“这汽油发电机咱们不止能用到两伊战场，回头你还可以往非洲那边售卖。”
　　这个售卖方向让梁明光迅速意识到长缨的想法，“那边矿藏资源多，咱们可以用发电机换矿产。”
　　就像是长缨当初用那稀土冶炼设备来换非洲当地的一些资源似的，就是各取所需嘛。
　　“咱们是内地城市，换矿产不合适，不过回头可以跟首都那边合作，到时候长缨你也可以顺势和首都那边搭上关系。”徐立川想得更长远些。
　　梁明光说得多，长缨固然不会委屈自己，可是总有人给她难受。
　　既然她想着继续走下去，也势必要给自己找一些人脉才是。
　　当年在大湾村时，长缨管理着知青经营着这些人脉，但现在那些知青混得比长缨还好的也没有。
　　还是得往上找。
　　最好就是在首都找嘛。
　　长缨闻言笑了笑，“吃饭。”
　　倒是梁明光给老乡竖大拇指，不愧在长缨身边当了那么多年的秘书，想得可真长远。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晚饭过半，长缨发现娄越今天有点沉默，她刚想要问怎么了，就看到娄越起身去拿了瓶酒过来。
　　之前梁明光还想着把人给灌醉，不过现在瞧到这白酒他就怕自己喝多了回头丢人。
　　长缨不解，笑着问道：“有什么好事要喝酒庆祝？”
　　娄越看了她一眼，“我要出差一段时间。”
　　他咬下塞子，给立川倒了一杯，“时间还不太确定，你也知道她这人什么毛病，跟别人说我也不放心，就麻烦你多照看下。”
　　徐立川看着一饮而尽的人，有点懵。
　　娄越这是怎么了？
　　长缨也奇怪，但很快她心中就有了答案。
　　等着送走了立川他们，她在院子里站了几分钟，夜间的凉风吹走了身上的酒气，长缨这才往楼上去。
　　家里已经收拾好了。
　　娄越正抱着乌云踏雪，手有一搭没一搭的落在小猫咪身上。
　　尽管被剃毛成了无毛猫，但有九条命的小东西很快身上覆盖了一层绒绒的毛，如今一身短毛总让长缨想起娄越的胡茬。
　　他已经刷了牙，身上酒气没那么重。
　　只是整个人被低落情绪所围绕。
　　“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娄越看着倚在肩膀上的人，“没有，可能要看那边情况。”
　　这场战争把娄越也卷了进去。
　　“其实上次打仗的时候咱们一开始吃了点亏。”
　　新兵二线军团上战场作战，经验缺了些，再加上不太适应那边气候，前期有些伤亡。
　　抗美援朝的立国之战后，国内很少有这样大规模的战事。
　　这次两伊战争，国内很快就做出指使，一是趁着这个机会看能不能出售一些军火，二则是军委派人去两伊战场学习。
　　当然派过去的以低阶军官为主，但总要有个带头的。
　　娄越就是那个带头的。
　　他一直都在西北这边，从军这么些年又经常出任务，对国外比较熟悉。
　　当然他也有几个竞争者，但背后潘向明又使了把劲儿，成功让娄越带队出去。
　　目的自然不用多说。
　　这对娄越而言是机会，不然在国内他想要再往上一步就只能熬着。
　　但到底是去战场，即便只是观察，却也带着些风险。
　　娄越不知道该怎么跟长缨说这事，毕竟他许诺给她，要好好照顾她，如今却要离开家把她丢下。
　　长缨看着跟自己争夺位置的小猫，她冲着猫做了个鬼脸，“到了那边能给我写信吗？”
　　“应该可以。”
　　“那我岂不是多了个跨国的笔友？”长缨笑了起来，“去嘛，大丈夫志在四方，你还能担心我跑了不成？”
　　她倒是从没想过娄越心思这般纤细，比她还要细腻几分。
　　“只不过去了国外要照顾好自己，战场上子弹可不长眼睛，你要是出了点什么事，往后我该怎么办？”
　　长缨觉得自己心里头乱糟糟的，其实她早就该想到的。
　　谁不想要趁着这机会发点财呢，不止是她国家也要，就像是苏联解体那会儿，昔年的小兄弟也去老大哥那里搜罗了不少好东西。
　　国家利益至上，不去海盗式打劫那是他们的道德，但该做的绝不会手软。
　　派遣战场观察员也很正常，学习现代战争怎么打，将来真要是再卷入战争那也能有备无患不是？
　　只是她没想到娄越会被派遣出国。
　　这消息来的突然了些，让她猝不及防。
　　“好好照顾自己，不用担心我。”
　　娄越怎么可能不担心呢，“我明天就走，回头让吴政委帮你找个保姆。”
　　“不用，我刚下乡时不也把自己照顾的好好的？干嘛把我当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
　　娄越将人揽入怀中，气得小猫直跳脚，它就知道男人最不可靠。
　　“工作忙也得准时吃饭，你还年轻还要再往上走呢，得有个好身体才行。”
　　“知道，回头让小陈陪我打羽毛球行了吧？”长缨笑了起来，“娄团长你可真是越来越婆妈了，又不是生离死别至于嘛。”
　　“行了我去洗澡。”长缨挣扎着想要起来，但娄越并没有松手。
　　面对耍赖皮的人长缨没法子，“那要不你跟我一块洗？”
　　娄越总算松开手。
　　长缨笑了起来，“等洗完澡我帮你收拾东西。”
　　她一时间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个了。
　　卫生间里水声哗啦，娄越看着蹲守在门口想要窥探的小猫，“小雪。”
　　乌云踏雪立马小跑过来，跳到娄越身上，殷勤的舔舐着娄越的手指。
　　“我不在家你也要乖乖的，别欺负妈妈，知道吗？”
　　小崽子似乎听懂了什么，一下忘了动作，仰头看着娄越。
　　……
　　娄越出差的消息经过一番伪装，倒也没几个人会往他出国去战场这方面想，就是欧阳兰听说这事觉得一定要给长缨找个保姆。
　　这位领导什么性子他可真是太清楚了。
　　原本家里还有个人帮衬着，如今家里没人，她整天吃食堂吗？
　　再说万一哪天工作忙起来食堂关了门，又咋办？
　　“不用那么麻烦，你回头让食堂开个小窗口，把我请保姆的钱给小窗口的师傅，让他稍微辛苦点，要是院里谁加班，就近去那边吃点也省事。”
　　欧阳兰看她执意如此也没再强求，这样倒也行，也能照顾下加班的人。
　　不过他还是得跟那小窗口的师傅说声才是，多照顾下领导口味。
　　“那娄师长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长缨笑了下，“不知道，兴许三五天就回来了，总不至于三五年吧。”
　　欧阳兰被这笑话给呛了一口，行吧是自己多虑了，瞧着这人心情倒也不错，估摸着用不多久就回来了。
　　只不过该安排的还得安排，“那我回头安排食堂那边。”
　　“嗯，那麻烦你了。”
　　离愁别绪并没有困扰长缨太久，娄越走后的第二天她就去了市里机械厂那边。
　　车间正一片忙碌，一方面是化肥厂要的几条生产线进入收尾，另一边是徐立川带着人在研究便携式的家用汽油发电机。
　　长缨过来时徐立川就打了个招呼，继续跟厂里的老师傅们讨论。
　　杨秘书瞧着他这般，心想徐立川倒是有点细柳营周亚夫的样子，好在领导倒不是汉景帝。
　　在这边机械厂看了眼，长缨又去副食品厂看看。
　　正好遇到了孔音。
　　穿着白大褂的孔音摘下口罩跟长缨打招呼，“西亚那边他们有一些饮食上的禁忌，所以我们在研究适合他们的口味。”
　　投其所好才能挣到钱，不然跟卖给和尚梳子向瞎子兜售蜡烛有什么区别呢。
　　“辛苦了。”
　　孔音笑了起来，“应该的。”
　　她听魏东来说了很多长缨的事情，总觉得这人身上萦绕着神秘主义的气息。
　　但人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又哪来的神秘呢。
　　长缨在副食品厂做了小白鼠，试吃了下新口味的压缩饼干和罐头，“我觉得羊肉罐头真的不太好吃。”
　　“是不怎么好吃，不过那边吃牛羊肉更多点……”
　　长缨想了想，“不一定非要做羊肉罐头，你试试做羊肉干呢？”
　　孔音已经想到了这个，“正在做，但是感觉口味稍微欠缺了点，要不你在尝尝看？”
　　羊肉和牛肉的口感截然不同，吃起来不如牛肉那么带劲。
　　牛肉粒、牛肉块甚至把牛肉撕成细条有多种处理手法，但羊肉来说……
　　肉质本身细腻，反倒不如粗糙的牛肉处理起来方便。
　　长缨想起了娄越给她弄得烤全羊，全都切成薄薄的片，沾着不算太辣的辣椒粉，味道十分不错。
　　事实上，一旦习惯了一个人的存在，短暂的别离都会让人有诸多不适应。
　　“你试着把羊肉捶打一下，让它肉质松散呢？”长缨说完愣在那里，她又想起了娄越。
　　男人臂力好，知道她喜欢面食就换着法子来，手擀面、拉面、刀削面什么的轮番来弄，一度还跟着军区食堂的山西师傅学其他面食。
　　他仗着力气大，揉面时都喜欢捶打一番，她还取笑过，“小心回头捶成方便面。”
　　“对啊，方便面。”卡在那里的思路一下子就通顺了，长缨笑了起来，“咱们就做方便面嘛，这个市场还行。”
　　孔音一脸懵逼：“……”方便面那是啥？

288、288 斗志
　　不怪孔音不知道。
　　实际上虽然现代方便面早已经出现, 但当时的名字不叫这个，人家现在叫生力面。至于在日本，桶装方便面现在叫杯面, 暂时畅销日本本土和东南小岛上。
　　你做的你生力面，我搞我的方便面, 不侵权的。
　　长缨作为曾经的方便面大户，某酸菜面的忠实爱好者，虽然不会做, 但是她知道咋回事呀。
　　她不是很熟悉孔音，怕惊吓着人，解释起来就显得格外的小心。
　　“我就想着那边打仗其实吃饭也不方便，如果咱们能够做一些速食, 是不是省事点？就拿一个鸡蛋来说，你着急忙慌的想要煎鸡蛋吃肯定不成, 但如果用热水冲个鸡蛋茶不就很简单吗？我说的方便面就是比较方便吃的面。”
　　长缨觉得这解释有点太糊弄人，“当然站区嘛你想要弄鸡蛋也不方便, 不过如果能够真空包装的话倒也行，就是不知道人家那边吃不吃茶叶蛋，回头我问问看。”
　　孔音听着她在那里碎碎念, “方便面就是把拉面做的更细一些, 用热水泡上几分钟就可以吃了。”
　　这下孔音大概明白了，她想了下, “咱们可以做真空包装的茶叶蛋和卤蛋，那边的人吃这个, 不过这个方便面的话我觉得可能市场不大。”
　　“为什么？”
　　孔音苦笑, “我最近有打听那边的情况，你要清楚一件事, 除了咱们很少人会烧热水喝。”
　　长缨：“……”艹，这习惯可真不好！
　　她说的是外国人不喝热水的习惯，喝热水多好啊，冷水里面指不定有什么呢。
　　看着神色不佳的长缨，孔音又安慰了一句，“不过我们还是可以试着来，万一呢？毕竟战争期间哪还那么多讲究，有的吃就不错。你的话倒是提醒了我，咱们还可以做饼干和面包。”
　　这两样东西一来便于携带二来能保存较长的时间，相对而言是战场上的紧俏货。
　　“成，那这样的话又得需要一些机器设备，这样你需要什么回头给我列个单子，我尽快安排下去。”
　　有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但很多时候权力更迷人。
　　长缨如果经商，她很难调动这么多部门配合副食品厂来进行这些食品的研究加工。
　　做饼干总得需要原材料吧？这就需要粮食局和粮站配合。
　　做饼干需要生产线吧？这生产线得机械厂那边来配合制造。
　　饼干还需要包装袋吧？这又得塑料厂帮忙。
　　即便是最简单的卤蛋，那也需要各部门配合，食品卫生安全、包装以及原材料的供应，这又不是摆路边摊，支起一个锅就行了。
　　虽说现在工作的确辛苦几乎一年到头无休，但的确能做的更多嘛。
　　离开副食品厂，长缨直接回了市委大院，几通电话喊人过来开会。
　　温晗和粮所这边一起过来的，听到长缨的交代粮食局的梅局长还没反应过来，温晗已经明白领导的意思，“那成，我跟下面县里一起研究下，看看哪些公社适合养鸡，那要不咱顺带着也看看养鸭和鹅？”
　　养啥不是养啊。
　　“嗯，可以的。”长缨对温晗十分放心，“你尽快整理出来一个大致的数据，要结合公社实际情况不能乱来。”
　　温晗点头。
　　粮食局这边还有点担心，“大规模养殖的话，那需要的饲料也多……”
　　“我知道，咱们今年夏收和秋收情况不都挺好的吗？该交给国库的就交给国库，实在不行辛苦粮站的去周边市区买些粮食回来。”
　　梅局长眼皮子一跳，“倒也不至于。”
　　“就是嘛，我就说今年咱们的粮食产量挺好，不至于还要去外地买粮食，你们俩商量着来，正好把去年的陈粮该清的清了。”
　　国家又储备粮计划，至少每个市的粮站都有专门的储备粮是不能动的。
　　每年新粮上来，旧粮就要被取代，粮所的工作看似轻松，实际上从收粮到晒粮再到粮仓的保护，细细碎碎都是活。
　　梅局长之前有过来开过会，但这种三人组的小规模会议还是头一遭，从长缨办公室出来就看到机械厂的王厂长还有市立机械厂的那个徐厂长就在外面等着。
　　打了个招呼，两个人离开市委大院，梅局长拉着温晗到一旁问，“真要这么搞啊。”
　　“听她的就行了，今年粮食什么收成你还不知道？这么多年咱们什么时候过过这么富裕的年。”
　　“也是。”梅局长想了下，“我就怕她搞大了回头这东西卖不出去怎么整。”
　　“那你就不用担心了，咱们这位长缨书记鬼……点子最多，她不会让东西滞销的。”
　　“行吧，反正天塌了有领导顶着，那我去安排下，你尽快统计出来，咱们俩回头核对下，别真折腾到要去外地买粮。”
　　温晗看着谨小慎微的老伙计忍不住笑了起来，“知道。”
　　他回头看了眼市委办公楼，来这边次数多了以至于条件反射的会记住长缨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王厂长先开口，“我们前些天又调试了一遍，总算把那个刨坑机给弄好了，送到北谷县那边去试了下，效果还挺好。”
　　就是耗时有点长，前前后后小半年，从春天到秋末，好在现在又是植树造林的好时候，第一批机械能够派上用场。
　　“辛苦了，等回头我让商业局的去给你推销推销，这好东西咱们不能自己用。”
　　要植树造林的可不止他们省，三北防护林工程可牵扯到一十三省，涉及到的县区更是有好几百个。
　　何况南方一些地区也要治理水土流失，这刨坑机都能派得上用场。
　　王厂长得到这么一句话心里头颇是乐呵，“成，那就麻烦书记了。”
　　他心里还有点犯嘀咕，以为长缨得到了消息所以这才特意喊他过来，但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而且一起过来的还有徐立川。
　　这又是咋回事？
　　“我今天去咱们的副食品厂看了下，我想再加几条生产线，你们两个厂配合下，回头帮着副食品厂那边搞一下。”
　　和市立机械厂合作一起搞生产线？
　　王厂长没有迟疑，“成，要什么您尽管开口，我跟小徐商量着来。”
　　徐立川对长缨熟悉的很，知道她肯定又发现了新的商机，他没啥好说的。
　　长缨怎么吩咐他怎么来就是了。
　　“这个还得看副食品厂那边具体想要做那些，到时候你们尽可能的配合着来，咱们市明年财政收入怎么样，就看你们几个了。”
　　一分钟前，王厂长还觉得可能是领导想要他们厂带着市立机械厂玩，他倒是无所谓的，毕竟在金城办工厂没必要跟当地的一把手过不去。
　　何况这位领导也是真心为群众做事，他干嘛跟她跟群众过不去呢。
　　然而现在他忽然间觉得肩膀上的担子比泰山还要重，明年市里的财政收入，看他们？
　　领导你确定不是在胡说八道。
　　离开长缨的办公室，王厂长深呼吸了一口气，“小徐，你在长缨书记身边时间长，你跟老哥哥说句实话，她过去也这样吗？”
　　徐立川认真思考了下，“过去性子急了点，风风火火的说干就干，现在稳重多了。”
　　稳重多了。
　　王厂长可真没见过比傅长缨还要跳脱的领导。
　　跳脱到不像是她这个职务领导该有的样子。
　　不过既然是金城市的财政收入都系于他们几个肩上，他自然责无旁贷，“你有时间没？要不咱们去副食品厂看看，总等着也不是回事。”
　　“成，那咱们过去看看。”
　　……
　　长缨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傅长城正在跟林生聊天。
　　林生来到沂县有段时间，特意去兰西公社那边盯着，让他们做了一批新款式的骨灰盒，毕竟两伊那边的人有其他信仰，可不能按照欧美的算。
　　其他公社他也跑了一圈，打算回头就把这些水果罐头什么的一波带走，送到战场上去。
　　除此之外他还去了沂县的小博物馆，了解这革命老区的战争过往外对这十多年的城市建设更感兴趣。
　　毕竟这离不开傅长缨这个名字嘛。
　　林生是过来跟傅长城告别的，他还要去香港那边处理点事情，正好遇到长缨的电话，便又多停留了几分钟。
　　长缨特意打电话是想着沂县那边的副食品厂经营年代久远，而且还有牛奶厂。
　　她提醒的事情傅长城也想到了，“我这边已经安排下去了，不过相对来说奶粉保质期长，我还是倾向于往那边送奶粉。”
　　洪山牛奶厂已经一再的做技术革新，但是牛奶保质期到底有限。
　　再加上那边距离欧洲更近一些，牛奶也不一定有那么强的竞争力，倒不如奶粉更省事。
　　反正外国的婴幼儿也喝奶粉的嘛。
　　“还是你考虑的周到，那回头有什么事情我再跟你说。”
　　傅长城正要说林生在这边，电话就被人抢了过去，“傅小姐你有什么要跟我交代的吗？”
　　“你怎么还在沂县？”长缨一愣，“这么磨叽干什么，赶紧回去忙正经的。”
　　林生：“……”早知道就不抢电话了，上赶着挨骂嘛。
　　倒是傅长城很贴心的解释了句，“长缨有时候性子急，你别往心里去。”
　　“她这性格哟可真不好，也就是我不跟她计较。”林生大方的表示自己一个男人家不跟女人计较，“那我就先回去了，你这边尽快安排发货，到时候联系我就成。”
　　傅长城送人离开，回到办公室时看到陈启明在这等着他，“我正想着去喊你呢。”
　　几年的秘书，再加上在公社干了过年，昔日的陈秘书如今的陈局长越发的沉稳，拿着资料跟着傅长城走进办公室，“这是县里目前能够发出的货的清单。”
　　傅长城大略看了一下，“行，那就安排走青岛港那边发货吧，香港那边也催得急，长缨估计也在骂我墨迹。”
　　“傅主任啊，她就这样，她最近还好吗？”
　　“忙得很也忙得充实。”刚才林生在他也没方便问，军委工作的前同事昨天还打电话给他闲扯了几句。
　　当时傅长城觉得可能有事，今天早晨看到报纸头版上的新闻这才反应过来，去两伊进行战事观察的怕是也有娄越。
　　当然娄越军衔在那里，自然不是普通士兵。
　　不管怎么说，他都有一个国家级领导人的继父，被安排去前线历练对日后有好处。
　　只是那可是战场，单纯的说历练也不合适。
　　傅长城这辈子没经历过大规模作战，不过几次任务也让他知道什么是生死一线间。
　　昔年的老战友，现在的妹夫如今离开，也不知道长缨怎么样。
　　这是通话前的想法，现在傅长城知道了，他的这个妹子从来不是小女儿姿态。
　　工作永远是第一重要的，真不知道娄越知道这个事实后会是什么样的心情，那人可从来都要霸占鳌头才满意。
　　……
　　十月下旬天气转冷，长缨上午去几个农场转了转，看到正在收甘蔗的知青们忙得热火朝天，她觉得机械厂似乎还可以搞个收割甘蔗的机器。
　　机械作业总比人工方便高效一些，只不过最近机械厂那边正紧锣密鼓的搞那几条副食品生产线，大概没时间折腾这个。
　　长缨让杨秘书记下，回头安排上。
　　农场这边的知青数量越来越少了。
　　之前市立机械厂招走了一批人，后来金城酒厂又招走了些人。
　　原本一起吃喝的知青一个个的离开，倒是让剩下的知青们坐不住了。
　　当然也有一部分打算继续留守，在农场种田也挺好，虽说忙的时候挺忙碌，但清闲的日子也不少。
　　何况自给自足怎么不是过呢。
　　除此之外还有些知青则是依旧在奋战高考。
　　人各有志，长缨听了监督管理员的报告也没多说什么，“最近忙他们工作量大，吃的也要跟上。”
　　管理员连忙应下，“有几个知青问我，能不能一直在这边干下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
　　“咱们农场暂时还不打算荒废，最近几年倒是能干，不过能不能干一辈子我可不敢保证。”长缨想了下又补充道：“乡下的农民还想着做点副业呢，他们好歹是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志向也远大些才是。”
　　话虽然这么说，但管理员也管不住这些知青们在想什么。
　　“那我多给他们做做思想工作。”
　　“政治课该上还是得上的，提高政治素养，指不定哪天就能用得上呢。”
　　长缨留下这句话离开了，坐在副驾上的杨秘书思索再三，“您这是给他们画大饼吗？”
　　哪天用得上，可不就是说指不定哪天就能去机关单位工作？
　　不过依照这些知青们目前的状态，他觉得够呛。
　　所以这应该就是画大饼吧？
　　长缨笑了起来，“你说人要是从思想上懈怠了，你能怎么办？”
　　一样米养百样人，有的人志向远大比如刘峰想着跟她一样。
　　有的人就小富即安，觉得能有个稳定的住处吃饱喝足就成。
　　虽说躺平不是错，然而当国家还贫穷积弱的时候，哪能躺平啊。
　　先努力起来建设祖国才是。
　　管理学说了，人需要外在的激励。
　　长缨不介意画个大饼来吊着他们的胃口，至于能不能成，回头再树立个典型就是了。
　　杨秘书想了想，“那回头可以让刘扬来这边给他们讲讲课。”
　　“刘扬不合适。这时候得让咱们耀明书记过来才行。”
　　耀明书记？
　　也对，之前不怎么起眼的市领导如今一跃成为市里的二把手，用他来激励那些没斗志的知青最合适。
　　回到市里，长缨刚从车上下来就看到欧阳兰小跑过来，她笑着问道：“怎么了？”
　　欧阳兰气喘吁吁，“省里可能要指派个市长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昨晚反思了下拖延症的事情，所以我一大早六点就起来写了
　　嘿嘿，今日反思达成

289、289 虚惊
　　现在长缨是书记市长两把抓。
　　市里倒也没觉得有啥, 毕竟她干得还挺好。
　　一份工资两份活，生产队的骡子都没她累，班子里其他人除了心疼外就是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但架不住上面要派人来。
　　欧阳兰也一肚子嘀咕, “这又没到换届的时候，现在派来干什么。”
　　长缨觉得这事的确挺奇怪的, “谁给你的消息？”
　　“就张部长的秘书提了句，不过也没说清楚，看样子是中央调派过来的。”
　　虽说省会城市的市长的确是要职中央安排人也无可厚非。
　　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不年不节的古怪。
　　长缨听到这话倒是松了口气, “不是省里委派的就好。”
　　欧阳兰当然明白她这话什么意思，如果是省里安排的人那就意味着代书记对她的工作不满意。
　　要知道过去这小半年，代建平一直都竭力支持长缨的工作。
　　忽然间整出个不满意，这可不太好。
　　只不过欧阳兰却还是犯愁, “这有好有坏吧，省里派人起码清楚咱们这的情况不会乱来。中央派人的话……”
　　他想起了远在平川的高建设, 地级市的领导都变成了人情。
　　要真是来了个高建设似的人物，那往后这工作可就难做了啊。
　　长缨笑了起来, “怕什么，他就算是中央派来的，那也得听我的不是？”
　　话虽是这个道理, 但谁知道来的会是什么人呢。
　　长缨跟欧阳兰闲扯了两句, 这才回办公室去。
　　真要是中央派人的话，那她可得找娄越说道说道才是。
　　抬举了娄越, 所以要压一把自己吗？
　　这应该不是潘向明的手笔，他没必要这样。
　　不过这消息要是真的话, 那肯定要算在娄越身上才行。
　　只是如今还没什么下文, 长缨也懒得去管。
　　她最近忙着呢。
　　省委办公厅打电话过来让长缨去开常委会时，长缨正在跟机械厂、副食品厂开会讨论新生产线的事情。
　　“现在吗？”
　　办公室的干事点了点头, “说是您要是在市里那就马上过去。”
　　长缨挑了下眉，“那成，小陈你来主持，有什么问题先讨论着。”
　　陈彪连忙应下，他最近忙疯了，娃娃脸都清减了两圈。
　　瞧着长缨走了，会议室里又忙碌起来，“我们继续讨论，正好最近又要过来一批军属，如果生产线能够在十一月中旬投入使用的话，工人这边不成问题。”
　　不止军属，还有一些退伍的战士也需要安置。
　　回家乡安置又或者在本地就业，无非是这两个选择。
　　目前来看在本地就业的更多一些，这些人都能够有效地补充生产线所需要的工人。
　　实在不行再去知青农场那边弄人嘛，吸纳周边市区的居民也行。
　　人，他们是不缺的。
　　王厂长看了眼徐立川，“我们还在做调试，孔音同志什么时候有时间？她今天没来开会……”
　　“她身体不舒服请了个假，要是有什么问题的话我可以转达。”
　　王厂长下意识地问了句，“她没事吧？”
　　这个陈彪也说不好，“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长缨踱步往省委那边去。
　　刚到办公楼下，先看到了韩秘书。
　　“辛苦您跑一趟。”
　　“没事。”长缨随口问了句，“这么十万火急的有什么事？”
　　现在信息不是那么畅通，实际上她这又是看报又是电话电视的，信息网络已经够丰富了。
　　只是远不及网络时代罢了。
　　“下面市里出了点事，省里觉得要严肃处理，就想着开个会。”
　　下面啊。
　　长缨还以为新市长要来了呢，她跟韩秘书一起上楼，“我听说要委派新市长？”
　　小韩秘书脚下一顿，然后这才跟着往上去，“那边市长的确要换人了。”
　　所以换的是其他地方的领导？
　　欧阳兰的消息是不是误差太大了点？
　　那小道消息保真不真长缨不知道，不过韩秘书的确没骗她。
　　省里开会讨论其他地市领导的任命，和省城这边没什么联系。
　　会后长缨去了张德光的办公室才知道那边地市领导闹出了大丑.闻。
　　她忍不住嘟囔了句，“这种不要脸的就该从重处理。”
　　他一个市级领导还能娶不到老婆吗？
　　犯得着欺负人女知青。
　　真是不要脸。
　　“生活作风问题很严重，能被欲.望支配说明这人就没什么理智，今天为了色犯错误，明天就可能为了别的，到时候那才是覆水难……”
　　张德光神色严肃的打断了她的话，“长缨同志！”
　　长缨一愣，看着面容肃穆的领导委屈道：“我说错了吗？我又没说错，他能做我还不能说吗？”
　　这位小干部到底什么个人，张德光还不清楚？一贯以来都是强硬手腕，就算面对领导也是个硬脖子。
　　什么时候这么委屈过？
　　一时间，张德光又觉得自己刚才那话说的重了些，“好了好了，你没说错，嚷嚷这么大声干什么，看我年纪大了耳背呀。”
　　“哪有。我就是觉得咱们的干部该好好抓一抓了，回城的知青没闹事，他们倒是闹起来了，这像什么话？”
　　这话倒是说到了张德光的心眼里，不过他也没想着跟长缨聊这个，“你过来还有什么事？”
　　“有一个。”长缨倒是没遮遮掩掩的，“上面是不是打算给我指派个搭档啊？”
　　“谁跟你说的？”张德光目光凝聚，“别听人胡说，好好干你的就是。”
　　的确有这么回事，不过被老代给挡回去了。
　　他倒是明白老代的心思，不知道底细的人不想让过来打乱这小同志的部署。
　　虽说有可能是个能力不错的，但那也只是有可能而已，到底啥样，谁知道呢。
　　“那我就放心了，谢谢德光书记，我先回去了。”
　　张德光坐在那里，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像被这小同志给算计了。
　　发脾气、示弱装可怜，然后又是小心试探。
　　一步步的，他刚才情绪上来倒是跟着这女同志的思路走了。
　　“年纪轻轻的倒跟个老狐狸似的。”张德光苦笑着摇头，倒也没生气，毕竟长缨也没说错，这干部群体的生活作风问题是得抓抓。
　　之前是梁秋明当家，他这个领头羊为人不正自己也没办法做，现在不一样了嘛。
　　“总不能被市里给比下去，省里也要面子的啊。”
　　不过，这事还得去找老代说才是。
　　……
　　长缨回到市委大院的时候，孔音他们还没开完会。
　　瞧着长缨神色无恙徐立川放下心来，把当下存在的问题简单说了下。
　　除了几个技术上的问题外，再就是工人问题。
　　工人需要培训上岗，除此之外要做好卫生工作。
　　某种意义上招工就需要提高些门槛，不认字的肯定不行。
　　“那就明文要求嘛，负责的人一定要贯彻这一要求，行就行不行就是不行。”
　　徐立川面露为难之色，“主要是一些军属可能满足不了咱们的要求。”
　　最佳的人选其实还是那些工作尚没着落在农场牧场里干活的知青，有知识有文化，讲道理的话也能听得进去很快执行。
　　再加上很多都是外地人，留在金城市的心情迫切，他们也会在工作上努力争取让自己能有金城市的城市户口，这样就不用担心被赶回家乡。
　　但这副食品厂的招工对象又以军属为主。
　　这件事陈彪和孔音相当坚持，王厂长和徐立川又是一派，这不两派虽然没打起来，但在这事上尚且没能达成共识。
　　王厂长不得不承认，徐立川很清楚长缨书记的想法，这话经她一说，这位陈秘书还有孔经理的脸色虽然不是很好看，但到底没有像刚才似的那样强硬。
　　“至于军属的话，这个是我考虑不周到。这样好了，回头先安排人给他们扫盲做培训，咱们的军人保家卫国，军属一定也要在思想上跟得上才是，这件事让昌平同志安排，你们也要做做军属的工作。”
　　这安排合情合理，而且理由也没得挑剔，就连孔音也不好说什么。
　　魏东来这些年来追随着的这个朋友，的确很有几把刷子。
　　会议结束，孔音先回军区那边做安排，她是军区研究所的研究员，如今也只是调派过来帮忙而已。
　　陈彪则是去找周昌平商量扫盲教育的事情。
　　王厂长瞧着这两人离开，脸上都松快了些，“还是长缨书记您有法子，这俩人一发脾气虎着脸，那可真是吓死个人。”
　　徐立川帮着说了句话，“其实他们也有他们的考虑，刚才我们态度太生硬了些。”
　　态度生硬的王厂长心虚了下，但是他们军区的人也太牛鼻子脾气了，怨不得他生硬。
　　商量着来嘛。
　　那边一发火，他可不也脾气就上来了。
　　说到底王厂长也是大型国营工厂的厂长，在长缨面前低头做人，可不见得要在孔音那里委屈求全。
　　生产线还不是他们机械厂没日没夜的在研究赶工？
　　长缨当然明白王厂长那点心思，“也辛苦你们了，问题能解决就行，有沟通肯定就有沟通不畅的地方，双方多理解，回头我批评陈彪。”
　　“其实小陈秘书也挺好的。”给了台阶王厂长便就坡下驴，“您说的对问题能解决就行，往后我也注意着点。”
　　激励、夸赞。
　　长缨多说了几句，瞧着人离开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徐立川见状人不住问了句，“没事吧？”
　　“没有，就是跟领导使了点小手段。”事实证明，不管是跟家里人还是面对领导，卖惨这一招都挺好用。
　　她倒也不怕张德光反应过来，领导倒也不至于跟她计较。
　　下面的人做出成绩了，那自然是上面领导有方，总比下面的人做了丢人的垃圾事儿让领导面上无光好。
　　越是有对比就越能说明问题。
　　长缨整理了下情绪，“你那个发电机弄得怎么样了？”
　　一心自然不可能只用在一件事上，不然长缨就不会拉着王厂长一起干了，为的就是分担徐立川的工作量嘛。
　　“已经做出来了个样子，不过用起来总觉得不对劲，我们的发动机弱了点。”
　　发动机啊。
　　“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咱们的发动机可不是弱嘛，几……”十年都没能得到妥善解决，偏生对于工业产业来说，发动机又是关键。
　　“慢慢来吧，反正还早着呢，你要这十天半个月就把发动机搞定，你还搞什么机械厂，干脆去造飞机得了。”
　　航空发动机更是难以攻克的难关，那跟光刻机一样是现代工业产业皇冠上的明珠。
　　即便是到二十一世纪，这依旧困扰……
　　航空发动机。
　　长缨忽然间意识到什么，现代社会充满了各类营销，比如说钻石在本世纪的营销，再比如说二十一世纪经常出现的什么航天航空品质。
　　明明就普通产品，加上航空航天立马高大上起来，身价也能提升不少。
　　当然，长缨并不是想给这汽油发电机冠之以航空航天品质之类的头衔，只是现在困扰着徐立川的问题，可以去请教这方面的专家啊。
　　西工的邱淑梅那可是长缨的老朋友了，她现在钻研的不就是航空航天领域吗？
　　去请她帮忙。
　　“你跟我过来下。”
　　徐立川不知道长缨想到了什么，但老老实实的跟她去办公室。
　　电话好一会儿这才接通，长缨寒暄了一句就说明自己的问题。
　　邱淑梅那边答应的更爽快，“没问题，不过你得让他过来一趟，我这边暂时走不开。”
　　“成，我立马让他过去。”
　　徐立川算是听明白了，“我现在就过去吗？让他们帮忙不会影响他们工作吧？”
　　“没事，邱教授研究的是最难搞的航空发动机，咱们这照明发电机对她来说就没那么复杂了，她是这方面的专家，你过去好好听她说。”
　　术业有专攻，其实现在在金城大学教英语的邱教授也是机械方面的专家，然而他的研究方向从来不是发动机啊。
　　这次杀鸡还真得用牛刀，重要的是让徐立川和西工那边搭上线。
　　如果邱教授帮忙解决这个问题，回头再让梁明光去弄一下专利，专利技术能不能卖出去不知道，但只要这汽油发电机在西亚那边卖得出去，邱教授也能拿到钱不是？
　　有了钱，她的科研工作才能更顺利一些呀。
　　一举多得的事情，长缨怎么想都觉得合算。
　　徐立川也意识到这点，“那我去厂里交代下，安排下他们的工作这就去。”
　　折身离开的人走了没两步就想起来一件事，“那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长缨：“……真以为我生活白痴呀，快去吧。”
　　有那么一瞬间徐立川觉得长缨想质问他，“你真把我当弱智？”
　　只不过她到底是控制住情绪。
　　“那我尽可能的早去早回。”
　　厂子里也很多事，他也不可能走开太久。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静谧之中。
　　长缨把玩着手里的钢笔，看着台历的工作计划，伸手过去划掉了一项。
　　目光落在红旗公社几个字上时，长缨想了想，打电话到两个公社去。
　　红旗公社那边正忙得热火朝天，秋忙过去了一阵，这会儿他们要忙的还有两项，一个是砖瓦厂，另一个则是地里的甘蔗。
　　公社书记小跑着回去，讲电话时还有些气喘吁吁，“傅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公社里最近还好吗？我过两天过去一趟。”
　　“好着呢，您啥时候过来我安排下。”
　　长缨笑了起来，“后天吧，可能要在那边住一宿，我这边是三个人，麻烦你安排下。”
　　公社书记连忙应下，“好嘞好嘞。”
　　秘书、司机再加上长缨书记本人，可不是三个人嘛。
　　长缨另有打算，她拨通了政协那边的电话，“市委傅长缨，麻烦给我找一下梁副主席。”
　　作者有话要说：
　　嘿，还记得养老的梁主任吗

290、290 道路
　　再度见到梁秋明, 长缨想起了一句话——
　　红气养人。
　　被安排到政协养老的梁秋明现在哪还有在省里当一把手时的意气风发？
　　头发黑白杂生，仿佛好一段时间没打理了。
　　“傅书记现在可是大忙人，竟然还记得咱们之间的赌约, 这可真不容易。”
　　曾经一句话就要让人猜来猜去的梁主任，如今一开口冒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
　　一切的根源, 可不都在傅长缨身上吗？
　　他从没想过自己苦心经营这几十年，最后竟然毁在了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手里。
　　如今喊他去乡下，可不就是为了以胜利者的姿态来羞辱他吗？
　　这种事, 可真是见怪不怪。
　　“我是怕梁主任您忘了。”
　　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梁秋明呵呵一笑，“不敢，我现在可不是什么主任了。”
　　长缨笑了下, “那您也是我的老领导，今天我当司机为您服务一次。”
　　跟着一起下乡的杨秘书听到这话有些无奈, 您这哪是为了要跟人服务啊，分明是想要自己过开车的瘾罢了。
　　没喊司机倒也没什么要紧的, 真要是打起来他年富力强怎么也能保护住领导。
　　梁秋明看着上车的人，迟疑了下这才上去。
　　先去的三湾公社。
　　三湾公社今年夏粮产量提升了三成有余，如今公社里的村民正在忙活着晾晒玉米脱玉米粒。
　　长缨看着那黄灿灿的玉米棒子回忆自己在乡下那会儿, “秋收后还没空处理这个, 都是晾晒起来，沂县那边的老乡都会把玉米剥了皮编成大辫子, 挂在院墙和树枝上晾晒。我记得得先拾棉花，等着棉花都收的差不多了天也冷了, 冬天的时候就在家剥玉米。那个脱玉米粒的小机器大家轮流着用, 挨不上号的就用手来剥。我们这群知青也得去弄，没几天手都红肿一片, 到底没吃过多少苦头。”
　　十多年过去了，从沂县到金城市，其实乡下的生活变化并不大。
　　三湾公社的书记瞧着年轻的领导追忆往昔，一时间有些感慨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们自然知道在跟红旗公社比，夏收过后那边在种甘蔗，三湾公社的村民也有些急了，想要把地里的秧苗给砍了跟红旗公社一块种甘蔗，红旗公社能种，他们不能？
　　他们还真不能，他们没有甘蔗秧苗，甚至连怎么栽种甘蔗都不知道。
　　怎么种？
　　眼看着那边忙碌，三湾公社这边只能干着急。
　　如今秋收也算过去了，干着急也没用。
　　公社书记想了又想，“傅书记，您看咱们公社能不能回头也学学其他公社啊？”
　　这个其他有特定的解释。
　　“你们想怎么学？”
　　公社书记虽说不上多有智慧，但活了这几十年却也看得清楚明白，“咱们现在社员不齐心，心不齐干什么都不成。”
　　各家都有各家的小算盘，藏着捂着生怕别人知道耽误自家发财。
　　实际上一群黄土里来将来又埋葬到黄土里的人，能有多少聪明智慧？还不就是那些小打小闹，压根上不了台面吗？
　　再去看看人家红旗公社，公社里心往一处去劲往一处使，夏忙秋忙的时候这边安排着干地里活，那边窑厂也不消停，明明两个公社差不多的人口，人家那边村里人都整上了新房子，那红砖蓝瓦别提多好看。
　　再看看他们公社呢，泥坯土墙，这雨水一来又要往下落黄汤。
　　公社里的人不羡慕红旗公社吗？
　　羡慕的眼都红了，有几个壮劳力都开始烧砖盖新房了，一番折腾下来累得人瘦了一圈都快脱相了。
　　人就怕对比，这过得好还好说，这要是过得不好，可怎么说得过去哟。
　　三湾公社的书记想了很久，觉得还是豁出去自己这张脸皮，“当年咱三湾改编才有了今天，咱们公社的第一任书记就是参加了那三湾改编的老革命，你就看在那老革命的份上，指点指点咱们？”
　　虽然还没去红旗公社，但梁秋明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十分彻底。
　　瞧瞧，他这边的人都倒戈求傅长缨来办事了。
　　“说哪里话，帮大家过好日子本来就是我分内的工作，只不过这个路是直还是弯让你们先帮忙走了一遭，错了咱就改，吸取别人家的经验来搞一下就行。这样你回头找几个机灵的，去红旗公社那边取取经，想明白了再给我那边打个电话，把你们明年的工作计划给我说说看，我帮你们把把关。”
　　“行行行，那就麻烦您了。”
　　长缨看着恨不得给自己跪下的老书记连忙扶住人胳膊，“快别这么说。”
　　她心情有些复杂，离开三湾公社的时候看着前面路漫漫，眼神都一度没了着落，“梁主任还坚持您的那条道路吗？”
　　梁秋明没说话。
　　车子里一片安静。
　　杨秘书注意到领导似乎也有些疲倦，并不想要再多说什么的样子。
　　这种静寂直到抵达红旗公社才被打破。
　　公社那边还拉起了横幅——
　　欢迎市委领导长缨书记莅临红旗公社指导工作。
　　甚至，还扭起了秧歌。
　　梁秋明看着被那些村民们簇拥着进去的人，竟然有些不敢下车。
　　杨秘书轻声问了句，“梁副主席，我们也过去吧。”
　　村里人热情，倒是不用担心什么，但他到底是领导的秘书，该守在旁边的。
　　梁秋明看了眼哄闹着离开的村民，这才从车上下来。
　　他当主任的时候每年也会下乡视察，不过那些地方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去之前都收拾的干干净净。
　　红旗公社这边也收拾的很干净，瞧着像是刚落成没多久的石牌坊，上面写着红旗公社几个大字。
　　那字迹有些眼熟。
　　杨秘书介绍道：“这边公社请我们领导给题的字。”
　　梁秋明审视两眼，“字不怎么样。”
　　这倒是实话，领导的毛笔字的确不怎么样，不过架不住人公社里的人喜欢啊，他送过来时公社里的书记还给他塞了好些土货呢。
　　说一定要带给领导，连带着都给他准备了一份。
　　字写得好能挣钱，但对红旗公社的社员来说，这字写得好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给他们写字的人，把他们放在心上。
　　杨秘书来过这边，倒是对这里熟门熟路，引着梁秋明去公社大院外面的晒谷场去，他们过去的时候正好听到公社书记在汇报，“咱们红旗公社去年小麦亩产量六百二十三斤，玉米产量六百七十五斤，截止到昨天咱们公社一万亩甘蔗也都收完了，具体的产量还不知道，但糖厂那边说了咱们的甘蔗种得好！”
　　声音一波高过一波。
　　打谷场四下里都坐着公社的社员，密密麻麻全是人头，一看就知道大家伙放下了手里的活今天都来这边开会。
　　“除了地里的庄稼外，咱们村的砖窑厂今年效益也很好，等到年底咱们就分红，回头再从牲口棚那边抓几头猪和羊，到时候猪肉白菜羊肉白菜咱吃个过瘾！”
　　“书记，多放点粉条，回头咱再去弄点豆腐，放点豆腐好吃。”
　　“就是，回头做饭的时候让刘三军家媳妇来，人家娘家可是县里国营饭店的大厨，做饭可好吃了呢。”
　　长缨听到这话笑了起来，“刘三军找到媳妇了？怎么也不跟我说声，怕我吃你们家的喜糖呀。”
　　和梁秋明打赌后，长缨来到红旗公社做调研，社员刘三军说想要娶个媳妇。
　　当时长缨勉励要他勤快干活，攒下钱来娶媳妇，这样还都找不到，那到时候她来给做这个媒。
　　没想到，人这么快就有了媳妇，她连个喜糖都没捞到。
　　当初为难长缨的青年听到这话被他身边的女人推了一把，这小动作落入其他人眼中，不免惹起一阵哄笑。
　　刘三军的媳妇恨其不争，从男人口袋里抓了一把糖，挤到打谷场的中心地带，“您工作忙他不敢去打搅，哪能不给您准备喜糖呢。”
　　红色的玻璃纸在懒洋洋的日头下折射着光，长缨笑着接了过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刘三军的媳妇笑了起来，甩开大辫子又回了去。
　　杨秘书瞧着领导直接剥了颗糖吃，忍不住摇头，他倒是听徐立川说过，说领导最喜欢吃糖了，这点与她在工作上的老成世故真是格格不入。
　　公社里十分热闹，而热闹与梁秋明格格不入。
　　这一年还没过完，红旗公社的账目也还没能完全出来。
　　投入多，产出更多。
　　虽说还没过年，但公社里也准备了丰盛的午饭来招待长缨。
　　几个协助书记的青年中午的时候陪着一起吃饭，说起了明年的工作计划。
　　“我们想把这养猪场弄大点，再弄一个饲料厂。”
　　他们去市里头的副食品厂打听了，知道那边有好些个罐头生产线，公社的青年干部们瞅到了商机。
　　肯定需要大规模的猪，既然养猪不能光靠猪草，那还需要饲料厂。
　　长缨问了句，“办饲料厂需要不少的资金，公社里的钱够用吗？”
　　“我们商量着，想要去跟银行借钱。”这个决定多少有些大胆，但他们觉得既然金城银行打出了这旗号，他们为什么不妥善利用呢？
　　找银行借钱回头挣了钱还给银行就是了。
　　梁秋明听到这话看了眼长缨，“你们不是有农信社吗？干嘛舍近求远去找银行。”
　　这是想着借傅长缨的关系来贷款，少付点利息？
　　公社书记瞧着这位领导眼熟却又记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瞧着他气势咄咄逼人，吓住了几个年轻人，他这个老人家解释道：“我们这的农信社没多少钱，还是去金城银行借钱比较好。就是需要弄一些生产线花钱，盖厂子咱们公社有的是人，不花钱的。”
　　“要建厂得有具体的规划，回头你们去趟市里找小杨，我让他带你们去建设局那边找些图纸来，至于找银行借钱这事，该去就去，这主意不错，你们谁想的？”
　　几个青年摸了摸头，好一会儿才说，“不是我们想的，是凤来嫂子出的主意。”
　　他们想的是找公社里的人凑钱，但凤来嫂子说大家伙刚挣了点钱不容易，你现在就拿走，大家怎么想？
　　既然坚定了做饲料厂那就肯定有前途，去找银行借钱就行。
　　长缨对这个凤来嫂子有些兴趣，“她人在哪里？”
　　陈凤来没想到跟小叔子的一句话而已，竟是给自己谋了个前程。
　　作者有话要说：
　　有没有没抽到的？
　　要不留个爪子我再给你们发个安慰包
　　晚上我再搞一章。
　　我又搞了个预收，要不要给我点点《穿成年代文后娘养娃对照组》
　　林颜刚穿过来就接手了个烂摊子——
　　衣衫不整的和知青隋琛共处一室，家里人没办法只好让林颜嫁给隋琛，让堂姐林爱芬嫁给她原本的未婚夫一个带着三个娃的丧偶军人。
　　林颜不太懂这位堂姐上赶着当后娘的骚操作，不过相较于给人当后娘，她觉得小知青长得英俊又写的一手好字，看脸也能凑合过，于是她跟隋琛约法三章——
　　林颜：结婚也成，往后你做饭洗衣帮我干活。
　　隋琛：那你做什么？
　　林颜：我帮你学习呀。
　　后来，
　　林颜：是学习知识，不是姿势！
　　隋琛：先进帮助后进，林老师快帮我丰富知（姿）识（势）库。
　　林颜：……她的腰她的腿还要不要了！
　　林爱芬回到二十岁那年，立马踹了前不久刚抢来的知青男友隋琛，抢了堂妹林颜的婚事，如愿嫁给了带着三个娃的军人赵程前。
　　前世，她嫁给隋琛想要跟他回城过好日子，却不想隋琛几次高考失败没能回城，她也跟着在乡下蹉跎了一辈子，倒是堂妹林颜嫁给二婚军人赵程前没多久就当了团长夫人，继子女也十分出息，一辈子风光无限。
　　这辈子她说什么都要把这美好姻缘抓到手。
　　只是为什么赵程前迟迟没有升团长，这几个孩子又那么熊一点没有要出息的样子？
　　还有那个隋琛不是屡试不中吗？为什么一下子就考上大学，还带着林颜进了城！

291、291 孩子
　　冯子君事件让市委大院这边引以为戒, 给领导安排秘书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工作。
　　欧阳兰揽下这个活，想着趁明年大学生毕业，寻摸几个合适的。
　　因为这事他还特意去了趟金城大学, 在那边留意了几个人。
　　想着到时候先培养一段时间，等这些新入职的熟悉了工作内容后再送到长缨办公室让她来挑选。
　　哪知道还没等到这些大学生毕业呢, 她已经给自己找好了秘书人选。
　　还是个女同志。【公/众/号：寻甜日记】
　　身份……
　　丧偶？
　　陈凤来四年前嫁到红旗公社这边给丈夫冲喜，甚至还特意改了名字。
　　只是这病入膏肓的人，却是怎么都救不活的。
　　“虽说是嫁过来的, 不过也就是说得好听，谁家乐意把闺女嫁给一个病秧子，肯定是贪图些什么。”
　　她被娘家卖了，也懒的再回去。
　　虽说丈夫死了, 不过婆家这边对她也挺好，公婆和小叔子小姑都是讲道理的人, 陈凤来把这边当家，平日里带着小姑子干活操持家务, 再就是跟着小叔子认字学习。
　　嫁过来前，她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长缨亲自点人当秘书，欧阳兰自然也尽职尽责的做调查, “那你现在能看得懂文件吗？”
　　“差不多明白, 家里头刘明经常带着我跟翠翠听广播看报纸，给我们讲新闻和政策。”
　　刘明是红旗公社那边培养的青年干部。
　　曾经来市里参加过好几次学习班。
　　欧阳兰倒是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不过没想到刘明没被提拔上来, 倒是他这位寡嫂被长缨给点了将。
　　“这样，那你最近先去办公室里跟着他们学习一段时间, 看看怎么处理电话和文件。”
　　倒不是欧阳兰太过谨慎, 总不能立马把人安排跟着长缨做事吧。
　　她一个从乡下来的，虽然的确有些见识, 可有些基本工作能力也得先培养起来不是？
　　陈凤来倒是对这安排没什么意见，离开公社时，刘明特意跟她说，到了市里听领导安排，要实在拿不准那就打电话回公社找他商量。
　　乡下人刚进城，还是来了市委大院。
　　陈凤来十分小心谨慎，毕竟这可不是家里的院子里跟小叔子小姑子闲聊，做事可得谨慎着呢。
　　长缨新点了一位秘书，这让整个大院都热闹起来。
　　作为市里的一把手，她工作忙得很就一个秘书的确有些少，只不过杨秘书对于自己的位置十分看重，院里的人也不敢随随便便去挑战他。
　　谁知道这冷不丁的来了个乡下女人？
　　“乡下女人怎么了，凤来姐远见卓识着呢。”陈彪对素未谋面的陈凤来还挺有好感的，一看就知道这是个有脑子的女人。
　　村里头凑钱弄饲料厂是最常见的做法，过去很长时间，金城市的一些小作坊不就是村民们凑钱折腾出来的吗？
　　但对红旗公社的社员而言，今年刚过上了点好日子，年底分的钱还没暖热呢就要交上去，社员们怎么想？
　　难免会有人觉得这是不想给大家分钱。
　　众口铄金啊。
　　这要真闹腾起来，最后毁了的是公社的名声。
　　如果跟银行借钱就不一样了。
　　一来欠了钱大家伙干劲十足——老百姓谁都不想欠着钱，那是债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债务，而有压力就有动力。
　　二来嘛某种意义上也是响应市里的政策，实际上现在主动跟金城银行借钱的几乎没有。
　　红旗公社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第三，敢跟银行借钱办厂子，某种意义上也是魄力十足。
　　能够想到跟银行借钱，陈彪就能明白长缨姐把人带回来的用意。
　　毕竟，这市委大院里能想到这些的大概都没几个。
　　陈凤来乡下人怎么了，满大院的人又有几个城里人？往上数一数，不都是乡下泥腿子出身嘛。
　　当了两天干部倒觉得自己身份尊贵了。
　　陈彪觉得是得跟长缨姐提醒一声，回头开开会整肃一下队伍作风。
　　他这几天跟着周副市长忙军属扫盲教育的事情，四处跑都没怎么碰到长缨。
　　来到办公室这边正好遇到长缨在打电话，“那成，要是你那边忙完了那就有时间过来一趟，我也想跟你讨论一下新厂区建设的问题。”
　　新厂区？
　　还讨论。
　　陈彪顿时意识到电话那头的人是谁，瞧着长缨放下电话，小青年搓了搓手，“苗花要过来啊。”
　　“嗯，章春华那边正在建厂，差不多到明年四五月份就能开工生产，她想来这边讨论新厂区建设的事情。”
　　首都那位大有来头的人物暂时不会找麻烦，但市里头当初的施压也让苗花挺不安的。
　　开设分厂，又是在金城这地界上，这成了她的不二之选。
　　陈彪笑了起来，“那正好，好些军属也都擅长做针线活，到时候安排她们去服装厂工作，比在食品厂更合适。”
　　这倒是句大实话，服装厂的工作的确是更方便入手。
　　“那边教育的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陈彪挠头，“还行吧，反正周副市长来主持，他搞教育还是很有一套的。”
　　他就不擅长应对这局面，所以能推脱还是得推脱，关键时刻脸皮得厚。
　　“如果新建服装厂的话，长缨姐你觉得在那边合适？”
　　军区地理位置靠北一些，军属们落脚的安置点则是在市中与军区驻地之间。
　　如果让陈彪选择，肯定是在市中与军属安置点之间，因为涉及到生产运输，还得靠近火车站。
　　行吧，不好选。
　　陈彪挠头，“搞经济也挺麻烦的。”
　　“是不简单。”长缨心里头有几个备选地点，但非要挑出一个的话，其实这些备选地点都有缺点。
　　还是等苗花过来再说好了。
　　陈彪说起了大院里的人说闲话这事，“……咱们的思想教育工作一定得抓紧。长缨姐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好奇你要不要换个工作？”
　　陈彪有种不太好的感觉，“我不是牝鸡司晨，就是觉得他们嘴碎真不好。”
　　虽说私底下谁不说人呢，但这种瞧不起乡下出身绝对是犯了大错误。
　　“没有，我就觉得你还挺多面手的，宣传部还挺适合你。”
　　宣传部？陈彪想起了宣传部部长程海亮，他觉得自己不成，“程部长比我们政委还严肃，他们宣传部最死气沉沉，还不如我们政委活泼呢。”
　　他才不要去。
　　“别胡说。”不过宣传部的确有些过于沉闷，她上次见到宣传部活泼的一面还是程海亮跟人争刘峰。
　　严肃活泼嘛。
　　一味的严肃也不行。
　　她怎么觉得相较于这里，宣传部才该进一些年轻人，用他们的活力把部门的工作氛围改一改呢？
　　……
　　长缨接到娄越的电话是在苗花抵达金城的头一天晚上。
　　她正在收拾书房，想着让苗花在家里住几天。
　　电话打来，长缨一开始也没注意，等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这才反应过来，是娄越打来的电话。
　　他这次外派出国，先是去了首都。
　　具体什么时间出国的，她也无从得知，这属于机密消息，某种意义上军属如她也不方便知道。
　　“晚饭吃的什么？”
　　晚饭。长缨想了下她的晚饭，“食堂做的土豆丝盖浇面，味道还行，你吃饭了吗？”
　　“嗯，压缩饼干，橙子味的。”
　　橙子。
　　长缨猛然间想起来，“我是不是还欠你一箱橙子？”
　　他们第一次见，当时她住在医院，娄越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橙子，味道很好，后来长缨组织平川市那边进行果树种植。
　　只是她离开平川又太过匆忙，那些她安排种植的橙子，现在可能结出酸酸甜甜的果子了。
　　但和她关系已经没那么大。
　　“那就欠着吧，欠账的滋味不好受吧？”
　　长缨清楚男人那点小心思，“你那边还好吗？”
　　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长缨心里有数，只是那是战场是前线啊。
　　她怎么可能不担心？
　　“看到不少好东西，不过我希望咱们永远没有战争。”
　　他看到了躲闪不及的平民被炮弹炸的断手断脚，□□将活生生的人烧成焦尸。
　　尽管不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场面，但娄越一如当初厌烦战争。
　　“不想打仗的将军才是一个合格的将军。”长缨低声呢喃了一句，“娄团长你现在想通这个真不错。”
　　“近朱者赤，我总不好给傅主任丢人。”
　　长缨一点不意外娄越嘴巴花花，“说起来我们这边做了点好东西，等回头我看怎么送点给你。”
　　副食品厂那边还真捣鼓出了方便面，孔音不会搞这个，然而军区食堂里的大厨是山西人，最擅长做面食。
　　改进了面条的晒干流程，采用油炸手段，成功的把方便面给做了出来。
　　竟是和长缨吃到的方便面饼差不多。
　　“这个得弯弯绕绕的，这样煮的时候更方便。”孔音试着吃了下，觉得这味道好像也就那样，大概唯一可以称道的是，这的确很方便，省去了诸多流程，半熟食可以直接吃。
　　长缨笑了起来，“你干煮的话肯定不好吃，所以咱们还得增加些调料包。”
　　“调料，我就说少了点什么，那这调料的话得好好想想。”
　　“是要好好想想，我觉得可以投其所好，做点那边人喜欢吃的口味。”
　　孔音瞬间反应过来，“你是说弄点牛羊肉什么的？”
　　长缨：“……调料包这么丰盛是不是太夸张了些？”
　　她的意思是根据外国人的酸甜咸辣口味来制作调料包。
　　不过孔音这话倒是让长缨想起来一回事，“不过咱们可以买一送一的搭售嘛。”
　　想要推广方便面，那就找一个可以营销的点。
　　比起方便面，西亚的人民显然更喜欢吃面包。
　　不过如果方便面搭售牛羊肉呢？
　　是不是可以另辟蹊径？
　　孔音觉得这倒是个好主意，唯一的毛病大概在于搭售的东西比方便面本身要贵上许多。
　　“可以提高单价嘛，而且捆绑价格要设置的更机巧一些，捆绑时的牛羊肉比单独售卖的稍微便宜一些，但加上方便面就要贵上一些。”
　　“这样他们为了这便宜点的牛羊肉就会买方便面。”孔音笑了起来，“这办法不错，那就……”
　　她正说着忽然间脸色难看起来，长缨见状连忙问道：“你没事吧？”
　　“没……”孔音话还没说完先跑了出去，好一会儿才回来，脸上挂着水珠，显然刚才是去了卫生间，“没事，就是怀孕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啦
　　孔音是魏东来的爱人啦，带球工作
　　么么哒懒na、庞家二闺女、矫情和夜夜的投喂

292、292 姐妹
　　就是怀孕了。
　　长缨觉得这人是不是太淡定了？
　　虽然这年头孕妇大多没那么娇气, 但……
　　“那你前些天身体不舒服……”
　　孔音倒是直接，“去医院了，本来不想要这个孩子。”
　　但是她在医院坐了大半天, 到底还是没有走进那个手术室。
　　“我也不知道是对是错，看它自己命硬不硬吧。”孔音笑了起来, “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没有。”长缨恍惚了下，某种意义上来说孔音比她要勇敢一些，在这方面长缨不敢去尝试, 因为试错成本太高，她索性从根本上拒绝了这个可能性。
　　尽管对于孩子，她并没有那么讨厌。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照顾自己的身体，有些事情该让他们去办就吩咐下去, 倒也不用事事都事力亲为。”长缨补充了句，“我们代书记跟我说的, 要学会让下面的人做事。”
　　孔音笑了下，“最近还好。”
　　她倒是想要把事情交给别人去做, 但不放心。
　　傅长缨手底下有那么多人，可她手底下就没那么多能用的人，有些事情自己不盯着, 谁帮她盯着呢。
　　她也知道长缨忙得很, 自己说这些也没意思，敷衍了下就没再说, 又聊起了刚才的捆绑销售。
　　“佐料包你可以让食堂的大师傅来调制，不过还是要注意人家那边的风俗习惯。”
　　这个孔音自然明白, 想要赚人的钱, 总得研究研究那边的市场才行，傲慢并不能帮他们带来真金白银。
　　只不过长缨也不清楚娄越的具体位置, 说是给他送东西，却也只能说说而已。
　　……
　　苗花很快就确定了新厂区的地址。
　　服装厂缺不了水，偏生西北这边又不是什么雨水丰沛的，厂址建设时需要靠近河流。
　　另外牵扯到运输的问题，就又得靠近火车站。
　　不管是原材料的运输还是产成品的对外销售，都离不开交通运输这一项。
　　靠近火车站是必须的。
　　这么一来，厂址倒是距离原本的军属安置点有些距离。
　　苗花不知道还有这么个情况，“那要不再换个地方也行。”
　　不靠近火车站倒也没什么，回头把路修好了就成。
　　反正就算靠近火车站也不能直接挨着，一样得用货车进行转运。
　　“不用这么麻烦，那边安置点也只是一个暂时落脚点，回头把家属院做好了，可以直接挪到那边去。”
　　苗花觉得这样也行，“那成，那就按照你说的来办。”
　　她开始着手工厂的厂址规划，现在天气冷了施工也不太可能，不过先期工作也得做嘛。
　　长缨则是去军区那边跟刘军长协商这事。
　　军属安置的问题她一个人说了不算，还是得再说服军区这边才行。
　　长缨过去的时候刘军长不在，参谋长和政委正在说事。
　　军区的政委姓卫，脾气比刘军长还急，听娄越说枪法十分了得。
　　对于服装厂选址建厂这事，两人倒是没啥意见。
　　“有什么需要的话你尽管说。”
　　毕竟能解决一部分军属就业问题，军区这边感激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嫌麻烦呢。
　　“暂时没有。”新厂建设需要时间，她虽然是急性子却也清楚这事情急不来。
　　简单的又说了几句，长缨离开。
　　卫政委亲自送她。
　　长缨与军区政委不算特别熟悉，毕竟刚来金城那会儿，这位卫政委就出去学习，后来又去休养，见面机会少。
　　事实也证明无事献殷勤的确有所求。
　　只是长缨没想到，孔音竟然和卫政委有关。
　　“我跟她母亲离了婚，当时又在部队，她跟着她母亲生活。”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我和孔音同志也不是很熟。”
　　要不是魏东来忽然间结婚，长缨都对孔音没什么印象。
　　现在的交集也多是因为工作缘故，毕竟副食品厂是军区研究所联合农业学院和市里一起经营的。
　　身份的缘故，孔音算是军区和农业学院的双重代表。
　　“我知道，只是我听说她最近身体不太好……”
　　长缨不知道卫政委是否知道孔音怀孕的事情，她想了下没有说，“是有这回事，头段时间开会的时候她缺席了，不过前两天我们倒是又一起讨论问题，瞧着状态还好。”
　　显然，这对父女之间有问题没解决，长缨暂时没有当和事佬的打算。
　　卫政委还想要再问些什么，长缨已经到了外面，“回头我会跟孔音同志说注意身体，您忙，我先回去了。”
　　人说走就走，卫政委站在那里愣神，好一会儿肩膀被人拍了下。
　　“你要实在不放心那就去看看她，还能把你赶出来不成？就别为难娄越他媳妇了。”
　　你们一家人的事情把人牵扯进去，算什么回事嘛。
　　卫政委幽幽叹了口气，“还是别去了，不折腾了。”
　　参谋长闻言直摇头，“你那股子杀伐果决的劲呢，都哪去了。”
　　畏手畏脚的，跟变了个人似的。
　　卫政委笑了下，“一转眼都半截身子入土了，哪还有年轻时候的劲头。对了，食品厂那边不是要扩产吗？厂房修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吧，他们那边动作快。”
　　“挣钱嘛，可不是得动作快。”
　　他倒是听到了点消息，说国家也对那边出售了一些武器。
　　打仗嘛，消耗最多的就是武器，这时候不出售那什么时候出售呢。
　　涉及到军.火自然由国家方面来交易，娄越的媳妇倒是想了个好法子，搞副食品。
　　这类东西看着普通，然而谁不需要呢。
　　交战双方需要，两国的人民也需要，可真是另辟蹊径啊。
　　“对了，娄越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有，听说还帮忙转移了些受难的群众。”
　　卫政委：“……他倒是菩萨心肠起来了。”
　　“谁说不是呢，大概结了婚心软吧。”参谋长倒觉得这样的娄越也挺好，哪能总冷冰冰的没什么温情呢。
　　只不过伸手帮人没问题，也得注意自己的安危才是。
　　那可是战场，子弹没长眼睛的地方。
　　……
　　长缨第二次接到娄越的电话是元旦前夕。
　　因为下雪的缘故，她今天下午的出行计划暂时中断，难得准点下班的人回去后招猫逗狗一阵子又把自己关在了书房。
　　新的一年马上就要到来，过去一年的工作汇总报告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出来。
　　新年的工作计划虽然已经敲定，但她总觉得有个别地方还可以再调整下。
　　只是这会儿看来看去，又觉得修订后的方案其实不见得多好。
　　来回修改过后，哪还看得出这纸上原本的内容？
　　长缨觉得自己心不静。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这雪指不定多大呢。
　　瑞雪兆丰年，但前提是没有什么破旧房屋被大雪压塌，出现冻死的事情。
　　长缨抓起那废了的纸，揉成一团丢到垃圾筐里后，又捡了回来。
　　火柴抽出，摩擦出小小的火苗，将那褶皱了的纸张吞噬，灰烬落在地上。
　　长缨下意识地想要喊人，想到做家务的人在异国他乡，她苦笑了下去找扫帚来打扫。
　　刚收拾干净，电话响了起来。
　　长缨没想到给自己打电话的人竟然会是薛红梅。
　　她们母女之间似乎从来不曾有什么情分，这些年来单独联系的时候也是少之又少。
　　“长缨，畅畅跟她对象闹离婚，她不知道去哪里了，有没有去找你？”
　　这问题让长缨觉得可笑，“没有，您觉得我们姐妹关系很好吗？”
　　傅畅怎么可能会来找她呢。
　　薛红梅似乎没听出这嘲讽之意，“她没去找你能去找谁？她带着孩子能去哪啊，长缨你能不能帮忙打声招呼，帮忙找找畅畅？”
　　这个小女儿这几年来让薛红梅心力憔悴，她也想不管了，可是她做不到啊。
　　有出息的儿子女儿都不在身边，傅畅又是她从小当眼珠子宝贝着长大的，她怎么可能不管不问？
　　一次次的下定决心不管不问，很快就又去给她擦屁股。
　　这样的日子薛红梅早已经习惯了。
　　只是这次不一样，真的跟过去都不一样。
　　长缨觉得薛红梅脑子不好使，“我在金城，你让我跟谁打招呼去？傅畅不见了你让我爸跟人招呼声帮忙找人就是了。”
　　“你爸要是能答应我还用求你？”
　　这话让长缨不乐意了，“他亲闺女他都不管，你凭什么要我管？”
　　之前因为明年的工作计划而躁郁的心情一下子找到了发泄点，“她是她妈还是咋的，凭什么要对她负责？”
　　薛红梅被吼得一懵，“你是她姐姐，她可是你亲妹妹啊。”
　　“亲妹妹，她有把我当过亲姐姐吗？”
　　傅畅的脾气和薛红梅简直如出一辙，再加上傅国胜的自私自利，倒是比爸妈青出于蓝更胜一筹。
　　长缨的反问让薛红梅泪眼婆娑，“傅长缨，你现在官越做越大，越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们。”
　　“你错了，我一直都瞧不起你们。”
　　薛红梅：“……”
　　“你心疼女儿愿意怎么心疼就怎么心疼，跟我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傅畅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你也不用指责我，我这样还不是你偏心偏出来的？”
　　一个女儿是掌上明珠，另一个却是死鱼眼珠。
　　现在明珠暗淡了，倒是想起了另一个。
　　那也得看她乐意不乐意。
　　挂断薛红梅的电话，长缨坐在那里看窗外，偶尔又雪花飘在书房的窗户上，但很快又会融化掉。
　　屋里头暖气足，就连窗户玻璃都带着温度。
　　只不过她心里却凉嗖嗖的。
　　电话再度响起的时候，长缨迟迟没有伸过手去。
　　但打电话的人似乎格外倔强。
　　电话是刘扬打过来的，“刚才招待所的人跟我打电话，说是有点事情可能需要您过去处理下。”
　　有那么一瞬间长缨没忍住，“什么事情都找我，我是老妈子吗？”
　　电话那头刘扬也没想到会这样，他好像还是工作之外第一次听到领导这么发脾气。
　　一时间刘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正思索着就听到那边的道歉，“抱歉，跟你没关系，是我个人的问题。”
　　领导又不是圣人，发脾气什么的也正常，他爱人也会有发脾气的时候，尤其是身体不舒服的那几天，经常看他们不顺眼。
　　“您没事吧？”
　　“没什么。”长缨很快稳定了情绪，“招待所什么情况？出了什么事？”
　　最近没有外地的投资商。
　　“好像是您妹妹把孩子落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293、293 冻伤
　　长缨怎么也没想到傅畅能把事情做的这么绝。
　　“她26号办理的入住, 这两天都没见到她人，一开始我们也没在意，可是听到屋里头孩子嗷嗷的哭, 我们怕出么事就进去看，然后就发现屋里头就有一个孩子, 住在这里的那个同志不见了，还留了两封信。”
　　第一封信留给招待所，说让他们联系傅长缨。
　　至于第二封信, 上面写着傅长缨亲启。
　　招待所的人哪敢动啊，原模原样的交给了傅长缨。
　　“孩子被喂了安眠药，硬生生的饿醒的。”
　　也不知道当妈的怎么能那么狠心，这还只是个孩子啊。万一, 万一这孩子醒不过来呢，哪岂不是活活造了杀孽？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招待所值班的员工连忙开口, “没了，没敢说。”
　　这事情涉及到领导的家丑, 她哪敢乱说啊。
　　她也没想到这事会被自己撞上，这不是元旦节来了，招待所这边也没么人住, 她听到孩子哭觉得不对劲。
　　刚好她男人就是机械厂的员工, 认识柳益兰，这才联系到了刘扬, 转弯抹角请来了长缨。
　　长缨看了眼躺在那里的孩子。
　　招待所的工作人员连忙说道：“喂她吃了点东西，哭哭啼啼的找妈妈, 后来累了又睡着了。”
　　小姑娘长得冰雪玲珑的可爱, 就是投胎不好，摊上这么个亲妈。
　　长缨没想到这孩子跟傅畅长得不太像, 她想了下，这孩子好像是77年初出生的，应该还没四周岁。
　　不知道么叫被遗弃。
　　实际上她已经被遗弃过一次了，生下来后就被薛红梅送了人，不知道怎么又被傅畅给带到了这里。
　　长缨都不知道这孩子叫么名。
　　刘扬看着沉默不语的领导，他觉得这事有些棘手，任由着孩子待在这里肯定不行，但是依照领导的性格，大概也不会把孩子带到自己家，她没孩子也不见得会懂得照顾孩子。
　　“要不先让孩子去我家？”
　　不然总不能放在这里吧。
　　把小朋友关在屋子里不人道，但任由着小孩子乱跑找妈妈也不行啊。
　　“你们家俩孩子够头疼的了，就别给自己添麻烦了。”
　　虽说虱子多了不怕痒，但小孩子到底又不一样。
　　家里俩大的上学，小的被送到托儿所，其实带回家这孩子也不好安排。
　　事实上放到哪里都不好安排。
　　“你帮下忙，送到我家去，过两天我把她送回去。”
　　长缨对傅畅从没有过么仁慈之心姐妹之情。
　　从小没有被亏待的掌上明珠，长大后不说回报社会，却也该担负起一个成年人该担负的责任。
　　她叫嚣着不想长大，任性的消耗着薛红梅的母爱，那也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长缨不羡慕也不打算多了解。
　　但孩子是无辜的。
　　她出生没有选择的权力，摊上这么一个母亲又有么办法呢？
　　去年薛红梅曾打电话跟她说，让她和娄越收养傅畅的这个女儿。
　　如今这孩子被她亲妈送到自己这边。
　　她们母女，可真是亲的不能再亲。
　　刘扬从招待所这边借了个军大衣，将孩子包裹起来抱到了家属院那边。
　　“你明天辛苦下，打电话问问火车站，看她么时候离开的。”
　　刘扬连连点头，“那这孩子……”
　　他想起之前流传的说法，说娄师长战场上受了伤没办法再要孩子。
　　领导的那个妹妹，或许就是听到这个说法，这才把孩子故意丢在这里。
　　不过他还是不明白，为么要这么安排，自家孩子还能丢？是亲妈吗？
　　“哪来的送哪去。”
　　她下了狠心都不准自己要孩子，怎么可能给别人养呢，而且这个孩子的母亲还是傅畅。
　　傅畅打的么主意长缨知道，想要用这个孩子钳制她罢了。
　　她不知道那颗聪明的小脑袋瓜到底怎么想的，为么会觉得这孩子能钳制自己。
　　只是长缨嘴上说的轻松，实际上该如何处理这孩子却也头疼的很。
　　“大半夜的麻烦了，先回去吧，招待所那边麻烦你说声。”
　　刘扬答应下来，不然把这事传得沸沸扬扬，最受伤的还是金城。
　　不知道么时候开始，领导的个人形象和金城已然捆绑在一起。
　　就连招待所工作人员都明白的事情，刘扬自然明白。
　　沙发上，小女孩有些睡得不怎么安心，薄薄的眼皮下眼球滚了两圈到底没睁开。
　　长缨看了眼客厅的挂钟，再过一刻钟竟然都要跨年了。
　　可不是嘛，她来回出去这一趟，还真是浪费了不少时间。
　　书房里的电话再度响了起来。
　　沙发上的小女孩瑟缩了下。
　　装睡呢。
　　长缨没管她，先去书房里接电话。
　　打电话过来的人是娄越。
　　终于联系上人后他这才松了口气，在此之前他已经打了三次电话，每次间隔将近半小时。
　　“出去忙了吗？”
　　“是啊，遇到麻烦事了。”
　　娄越有些奇怪，将泡面推到一边去，“怎么了？”
　　长缨苦恼的抓了下头发，“娄越，我被人塞了个孩子。”
　　电话那边一阵沉默，娄越看了眼帐篷里正在吃泡面的几个孩子，“真巧，我捡了好几个。”
　　长缨：“……那咱俩还挺苦命鸳鸯的。”
　　是啊。
　　战场上最不缺的就破碎的家庭。
　　虽说他们这行人的主要目的是进行战事观察，然而一路上也救了好些人。
　　受过磨难的人更懂得珍惜和平与幸福，看到那些奄奄一息的老弱妇孺，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你们弄得泡面不错，他们挺喜欢吃的。”
　　长缨觉得这是自己今天难得听到的好消息，“是吗？你已经吃到了？”
　　“嗯，之前送补给的时候给我们这送来了几箱，还真是方便面，方便携带干吃也行，傅主任怎么知道我吃不惯面包的？”
　　“美得你。”长缨知道这人在逗自己开心，不过有市场就好说，“能吃上就行。”
　　她正说着，客厅里传来小孩子的哭声，长缨忍不住皱起眉头，“我先去处理下。”
　　客厅沙发上装睡的小女孩被乌云踏雪舔了手心，这下是真的装不下去了，一睁开眼就看到一只小黄狗冲自己吐舌头。
　　小姑娘吓得哭出声来，又怕自己被赶出去，连忙捂住嘴瑟缩在沙发的角落里。
　　长缨出来看到这么个场面，便是铁打的心都软和了些。
　　这孩子到底都经历了么。
　　“没事，它不咬人的。”
　　大黄殷勤的跑到长缨脚边，脖颈在长缨脚踝上蹭来蹭去表示自己的无害。
　　小女孩怯怯的看着从书房出来的人，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我妈妈吗？”
　　长缨被这个问题惊着了，“不是。”
　　小姑娘听到这话垂下小脑瓜，“哦，原来你也不是我妈妈。”
　　不知道为么，听到这话长缨心头酸涩的很。
　　她住的是个二居室，将另一间卧室改成了书房。
　　早些时候苗花在这边住是睡在书房的行军折叠床上，前段时间人回沂县，那折叠床收了起来，放到了楼下的一个杂物间里。
　　长缨也懒的去拿出来，“时候不早了，你先去睡觉。”
　　她伸出手来，好一会儿才看到小女孩伸出小小的手，露出细骨伶仃的手腕，被薄薄的皮包裹着，仿佛没有一点肉。
　　长缨愣了下，声音也温柔了些，“先去睡好不好？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小姑娘觉得那手比自己的还要凉一些，她被抱了起来，很快就坐在了软绵绵的床上。
　　长缨没有照顾过孩子，之前去看傅长宜的时候，也就是抱了抱而已，该怎么照顾她不是很敢下手，毕竟那么脆弱的一条小生命，她一不小心可能就会掐着碰着一片青紫，哪敢上手。
　　这会儿蹲在床边去给小姑娘解开鞋带，长缨这才发现她穿的竟然还是单鞋。
　　脱掉鞋子时，小姑娘倒吸了一口凉气。
　　袜子上有洞，还跟皮肤粘连在一起。
　　看着那熟悉的红肿，长缨有那么一瞬间想问候傅畅的祖宗八代。
　　尽管那也是她的祖宗八代。
　　“身上也有吗？”
　　小姑娘迟疑了下，指了指大腿那里，“这里痒痒。”
　　冻伤。
　　长缨不知道这孩子过去到底遭了么罪，怎么就那么多的冻伤。
　　她取来药膏，给小姑娘涂抹揉开了这才让她躺下，“睡吧。”
　　“你要把我丢掉吗？”
　　被子下的人问这话时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长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先睡觉，不听话的话我现在就把你赶出去。”
　　吓唬小孩子十分有用。
　　小姑娘脑袋都缩到了被子下面，至于明天会怎么样，也顾不得那些了。
　　长缨留了个床头的台灯，离开卧室让自己暂时得以呼吸。
　　这孩子不知道倒了么血霉，竟然托生到傅畅的肚子里。
　　再度去书房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娄越的问题问到了点子上，就算再咒骂傅畅一万遍也无济于事，如何处理才是关键。
　　“我本来是打算把这孩子送回去的。”长缨并不打算跟娄越掩藏自己的想法，“留下这孩子是给自己找麻烦。”
　　傅畅么样的人她可真是再清楚不过。
　　“只是送回去相当于把这孩子又推回火坑，你也知道的，我爸妈他们都是再自私不过的人。”
　　这孩子本就个不光彩的存在，他们不可能承认，不然那傅国胜哪还有脸？
　　何况他们对这孩子没有半点心，但凡是有一丝上心，这小姑娘又怎么会那么多的冻伤？
　　“我原本是打算把这孩子送到爷爷奶奶那里去的。”
　　“可别。”娄越难得的反驳，“按照你这说法，送过去之后怕不是成了催命符。”
　　这话不好听，但胜在实在。
　　傅爷爷傅奶奶一把年纪了，让他们照顾小孩子本身就有些勉强，回头再沾染上傅畅，那可真是嫌命硬。
　　长缨有些头疼，“实在不行把孩子送到她爸爸家去。”
　　又不是不知道这孩子的爸爸是谁，当初傅国胜没有强行带着傅畅去打掉这孩子，不也是有点小想法吗？
　　那边招惹不起，所以就想用孩子拴着，然而人家根本不在乎。
　　这孩子送回去，起码傅畅不敢再招惹不是？
　　“还是算了吧。”娄越也知道这件事，“那边已经结婚了，不见得能容下这个孩子。这样好了，我回头打听下，看看我的战友里面有没有要收养孩子的，多少也算知道底细，让他们抚养的话也能放心些。”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遇到事了又卡文
　　估摸着三更还得再墨迹，先睡吧，明天再看

294、294 孽障
　　给那孩子寻找一个可靠的新家并不麻烦, 但要完全隔绝和傅畅的联系，就得下一些功夫。
　　娄越现在人在国外，哪能帮她搞这个。
　　“回头我来找吧。”
　　她这些年好歹也结识了不少人, 如今有了大体的方向倒也还好说。
　　长缨看着已经走了小半圈的分针，“你们那边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想我了吗？”
　　“没有, 一个人清净极了，猫是我的狗也是我的，这日子可真不错。”
　　娄越：“……其实回去后, 我也是你的。”
　　“跟猫狗相提并论，娄团长你不怕被人笑话？”
　　谁能笑话他？
　　娄越低笑了声，“时候不早了，你早点去睡觉, 回头我打电话给参谋长让他帮忙找找看。”
　　“嗯，你也注意安全。”
　　长缨刚想要挂断电话, 听到那边喊她，“傅主任, 新的一年，保持心情愉快。”
　　她仿佛听到男人声音沙哑的在自己耳边低声呢喃，“我想你了。”
　　三个字的回应后长缨匆忙挂断电话, 她快步到厨房找了点水喝, 冷水下肚整个人都冷静下来。
　　今天可真是糟糕的一天，她的情绪接连的被挑起。
　　好在, 这天总算过去了。
　　长缨回到卧室时就看到床上的被子在动。
　　又在装睡。
　　只是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孩子打交道。
　　想了想还是关上.床头的台灯睡觉。她本来应该在睡梦中迎接这一年的到来，然而忽然间的兵荒马乱让一切变得有些糟心。
　　更糟心的是长缨一早醒来发现自己被亲戚造访。
　　不能再糟糕的一天。
　　床上还睡着个小女孩, 长缨叹了口气, 去卫生间收拾。
　　等她收拾好，小姑娘也揉着眼睛醒了来。
　　“等下我让个大哥哥送吃的过来给你。”
　　她不可能带着这个孩子出去, 家属院里人多嘴杂，指不定谁就说漏了嘴，回头又招惹出什么麻烦事。
　　把这孩子放在家里，其他人便是有一百个好奇心，却也不会把这事拿到明面上说。
　　小姑娘看着在那里换衣服的人，“吃饱了你就会跟妈妈一样丢掉我对吗？”
　　之前就是，给她买了饼干和糖吃，等她醒来就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怎么喊妈妈都没人搭理她。
　　“垃圾才会被丢掉。”
　　“那我是垃圾对吧？”
　　长缨觉得自己简直是自作孽，“不是，丢掉你的人是垃圾，不过你在我这里住不合适，我回头会给你找一个好的家庭，新的爸爸妈妈会很疼你的。”
　　小女孩迷茫的看着，“哦，我知道了。”
　　她其实还是垃圾。
　　因为之前妈妈就是这么跟她说的。
　　长缨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沟通，她也的确没耐心来小心照拂这个孩子。
　　“你先在家里等着。”
　　简单收拾了下，长缨迅速离开家门，走到楼下这才发现自己今天真的很不对劲。
　　把昨晚带回来的东西落在书房里了。
　　上楼拿东西，卧室的门依旧虚掩着，和她走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小姑娘坐在床上，怔怔发呆。
　　“你想吃点什么？”
　　小女孩这才发现那个漂亮的阿姨又回来了，“阿姨，我能帮你的，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小孩子有着天然的杀伤力，只需要拽着大人的衣袖晃一晃，就能达到这一效果。
　　长缨不知道，傅畅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跟薛红梅傅国胜他们撒娇。
　　不过她是没这个待遇的。
　　拿开小姑娘的手，长缨面无表情道：“等会儿记得乖乖吃饭。”
　　小女孩看着离开的人眼底的光都黯淡下来。
　　长缨假装没看见，心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除了给自己带来麻烦外。
　　……
　　到了市委大院，刘扬一大早就过了来，还带着一个小包袱，“刘飞小时候的衣服，不过她穿应该也还行。”
　　他回到家中才想起来，这孩子身上穿得单薄。
　　领导又没养过孩子，估计也注意不到这些。
　　他又不敢惊动别人，末了只能找自家儿子小时候穿过的衣服，虽说半新不旧，但能穿就行。
　　“麻烦你了。”
　　刘扬看着面色不佳的人，迟疑了下这才说道：“您工作忙也照顾不来，要不然还是给这孩子选个合适的人家，送过去养着好了。”
　　能把亲闺女丢一次就能再丢第二次，这麻烦不能主动揽下，刘扬昨晚想了又想，觉得最佳办法还是给这小女孩找个合适的收养家庭。
　　做好保密工作断绝傅畅跟这孩子的联系就是了。
　　这点能耐，别说领导，刘扬也是有的。
　　长缨苦笑了下，“嗯，我正在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家合适。”
　　猜对了领导的心思，刘扬脸上也没太多兴奋之色，“那孩子长得挺可爱的，我想送养起来应该没那么麻烦。”
　　“嗯。”长缨打算过会儿直接往军区打电话让参谋长帮自己找人，她帮了军区的忙，当然这也不是谁逼着她做这些，但现在有了麻烦事找军区那边来帮个忙也没啥大问题。
　　“等下你打点饭跟陈凤来一起去我家。”长缨把钥匙递给刘扬，“让她辛苦下今天上午帮我照顾这个孩子，陪她看书认字就行，别的不用多问。”
　　刘扬点头应下，娄师长去外地出差没回来，他一个男人家待在那里不合适，陈凤来是女同志更方便些。
　　“火车站那边我已经打电话问了，您妹妹可能还没离开咱们金城。”
　　长缨听到这话一点不觉得奇怪。
　　“那就再打电话问问其他招待所，这么冷的天她总不能露宿街头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刘扬从这语气里听到了几分讥诮。
　　不过想到当初领导和娄师长结婚时的事情，他觉得领导也够倒霉的，摊上这么个不靠谱的妹妹。
　　“我再去问问看。”
　　“辛苦了。”
　　长缨看着离开的人，觉得这下不止肚子酸疼，便是脑袋都轰隆隆的疼。
　　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人倒霉的时候可千万别喝凉水。
　　自己这次疼得这么厉害，肯定和昨晚那口凉水有关系！
　　……
　　傅国胜没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了竟然被女儿骂个狗血淋头——
　　“我知道我不如傅畅乖巧听话懂得讨好你们，可你有必要这么坑我吗？我是不能生还是怎么着，犯得着被你们这么羞辱？你要真不想要我这个女儿就直说，何必这么拐弯抹角的恶心我？”
　　傅国胜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之前倒是听说过那流言蜚语，但说的都是娄越啊，说他在战场上受了伤大概没什么子孙缘，怎么就又扯到长缨头上了？
　　正要开口傅国胜忽然间意识到什么，“傅畅去找你了？”
　　头些天，薛红梅跟他说傅畅两口子闹离婚，小女儿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
　　傅国胜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从她开始处对象，到后来闹崩，后来又结婚，这两口子就没安生过。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闹腾。
　　那个小女儿，傅国胜宁愿从来没有过，可是如今大女儿打电话告状让他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肯定是和傅畅有关。
　　“她何止来找我，她还带着她女儿，说要送给我养。”长缨冷笑两声，“觉得我是冤大头是吧，我凭什么给她养孩子，她以为她是谁？”
　　傅国胜只觉得头皮发麻，仿佛父女俩不是在打电话，而是面对面的站着，下一秒这个女儿就能一巴掌扇过来。
　　“我，我马上过去把她带回来。”
　　“不用。”长缨声音放缓了几分，“我知道这事跟您没关系，是她自作主张，可是爸，这事真要是闹大了您脸上就光彩吗？不管怎么说我都姓傅，是咱们家的女儿没错吧？”
　　傅国胜当然知道。
　　他高升无望，就算再升上去也及不上自己这个女儿。
　　他也知道这个女儿其实并不太想跟家里亲近。
　　可那又如何。
　　外人提起来，谁不夸他一句养了个好女儿。
　　面子有了，至于里子如何，自己知道就行，傅国胜也没再斤斤计较。
　　大女儿的前途真要是毁了那才真让人痛心呢。
　　父女俩把话扯开了说，傅国胜脸上有些挂不住，“长缨，你别这样，你一直都是爸爸的骄傲。”
　　“可是有人要毁了我，还是我的亲妹妹。”长缨冷声一笑，“爸，您知道的我有今天不容易，傅畅她要是再这么执迷不悟，别怪我不认她这个妹妹，这里可是金城。”
　　傅国胜听到这话心里一慌，刚想要说什么，电话就被挂断了。
　　他再打过去，然而一直没人接听。
　　那里是金城，是傅长缨说了算的地方。
　　傅畅在那里瞎折腾，那可不是自寻死路吗？
　　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女儿，真要是没了傅国胜也不会多心疼，可要是搭上一个傅长缨，傅国胜可不敢想。
　　犯不着为了那么个不争气的东西搭上自己的前程啊，要知道这世上可从没有不透风的墙。
　　电话打不通，傅国胜无力的坐在办公椅上，气得牙疼。
　　他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呢！
　　办公室里的电话响起时，傅国胜连忙去接。
　　“爸，你要给我做主啊，傅长缨她，她欺负人，她把我家桃桃抢走了，她还不承认。”
　　傅畅做梦都没想到傅长缨会不讲道理，原本这事都按照自己的安排发展。
　　她把孩子丢在招待所，留了信，招待所的人肯定会联系傅长缨。
　　要是傅长缨不管那孩子，自己就去电视台去报社闹，让全金城的人都看到傅长缨那伪善的嘴脸。
　　要是傅长缨管那孩子的话，她可甭想白白捡走一孩子。
　　孩子没有在招待所，招待所的人睁眼说瞎话，说什么从来就没有什么孩子。
　　怎么可能！
　　傅畅去问了，市委家属院那边也说，没见过傅书记家有孩子。
　　仿佛桃桃真的被她弄丢了。
　　这一切都成了她的错。
　　怎么可能呢！
　　当时她特意放了很多安眠药，亲眼看着这孩子睡着，睡得可香了。
　　再说，桃桃胆小的很，生怕乱跑后自己不要她，那孩子才不会跑。
　　肯定是傅长缨把孩子带走偷偷藏了起来，不想让自己知道。
　　“爸，我不能再生了，吕正因为这要跟我离婚。我什么都没了，我就桃桃这么一个女儿，她可是我的命根子。爸您不能就这么看着傅长缨欺负我啊。”
　　命根子。
　　命根子。
　　傅国胜笑出声来，“你还有脸说，你有种就永远别回来，否则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怎么摊上这么个孽障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啦
　　明天解决掉

295、295 卖惨
　　傅国胜的远水救不了近火。
　　傅畅也知道, 自己现在不找爸妈待见，只不过她一个光脚的怕什么穿鞋的？
　　傅长缨不想见自己是吗？
　　总有办法的。
　　她的办法简单粗暴——
　　往省委大院贴大字报。
　　傅长缨是省城的市委.书记一把手，市里头没人管得了她, 省里也没人吗？
　　她就不信，一个女人坐在那么一个位置上, 其他男人能乐意！
　　毕竟是在省委大院门口做这事，傅畅刚开始贴的时候，市委这边就有人看到了。
　　别人贴大字报那都是抹黑干这事, 一大早晨起来惹得群众围观。
　　傅畅不一样，她就大白天的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那里贴大字报。
　　对面大院的门卫可不是吃素的。
　　只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人家还没抓她呢，就开始嚷嚷着耍流氓……”
　　刘扬都不知道该说这人聪明还是笨了。
　　只不过被人接二连三的贴大字报，他如果是代建平书记, 怕不是恨不得把人吞了。
　　作为从一开始就涉及其中的人员，刘扬十分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对于领导摊上这么个糟心事也很是气愤。
　　亲妹妹这么算计算什么回事？这哪是想要送孩子, 分明是想要给自己找个长期饭票。
　　也亏得领导早就清楚，他又再三叮嘱涉及其中的人, 串好了口供，这才不至于被傅畅抓住小辫子。
　　只是那小姑娘的确挺麻烦的。
　　新的一年刚开始，就遇到这种事情, 也着实让人心情烦躁。
　　刘扬胡思乱想了一番, 瞧着领导坐在那里把玩着手里的钢笔，他也没再说话。
　　好一会儿, 长缨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又去贴大字报, 代书记怕不是要把我喊过去骂一顿。”
　　代建平很讨厌被贴大字报, 前面被贴了两次，脸都绿了。
　　想也知道那边会是什么个反应。
　　刘扬听到这话苦笑, “您是代书记的得力干将，他会护着您的。”
　　“护我归护我，不过骂我的时候他也不会不舍得。”
　　话音刚落下，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
　　韩秘书打过来的，“长缨书记，领导让您现在过来一趟。”
　　长缨应了下来，挂断电话起身说道：“挨骂去咯。”
　　刘扬跟在她身后，对这位领导的乐观也是无比佩服。
　　“对了。”长缨转过身来，“代书记应该不会问你们，不过要是问你们的话……”
　　刘扬点头，“知道，我和小陈他们已经说好了的。”
　　对内对外口供都一致，不能落下话柄。
　　长缨笑了下，“麻烦了，回头请你们吃饭。”
　　刘扬目送人离开，站在办公室门口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呢。
　　遇上这么一个纠缠不清的妹子，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头。
　　离开市委这边往省委去，左右不过几步路的事，那边门卫看到长缨过来，脸上挂着哭丧劲，“长缨书记，这到底咋回事呀？”
　　“没事，她看不惯我来找我麻烦的，辛苦你们了。”
　　门卫也不好说什么，哭下委屈可以，再啰嗦了那可真就讨人嫌。
　　只是这个找事的女人真可怕，凶巴巴的怎么可能是长缨书记的妹子？
　　不是亲姐妹吧。
　　长缨来到楼上，韩秘书在外面等着，小声提醒了句，“领导心情不好。”
　　长缨心里大概有数，敲门后就听到里面暴躁的声音，“滚进来。”
　　她当然不会乖乖听话滚进去，只是刚开门进去，就看到黑影一闪，是茶杯砸到了办公桌对面的墙上。
　　白墙上面挂着茶叶水，委屈又狼狈。
　　长缨看着地上碎裂的白瓷片，走过去将那些碎瓷片捡起来。
　　代书记很生气，当着自己的面摔茶杯。
　　不过这不是他惯用的那个紫砂杯，特意换了杯子说明觉得为这事摔了自己的茶杯不值当的。
　　总结：雷声大雨点小。
　　这事没那么严重。
　　长缨换了对策，手指头在那碎瓷片上划了下，里面见了血。
　　她这一口凉气吸的让代建平皱眉头，“多大的人了这点活都干不好？”
　　说着喊韩秘书进来，让人取医药箱。
　　等那小小的伤口愣是被绷带裹了个严实，连带着其他几个手指都穿上了厚厚的绷带冬衣后，长缨跟韩秘书说了声谢谢。
　　“娄师长不在家，您这两天注意着点，手尽量别碰水。”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到代建平耳朵里。
　　办公桌后的人哼哼了两声，“那得赶紧让娄越回来，不然伤口好了怎么找我算账？”
　　语调阴阳怪气的。
　　韩秘书连忙低下头，拎着那医药箱离开了。
　　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他似乎听到了长缨书记委屈巴巴的声音，“也就是看我家娄团长不在家，现在什么妖魔鬼怪都来欺负我，您是我领导也不给我做主。”
　　声音被彻底关在门内，韩秘书忍不住摇头。
　　这位女领导聪明着呢，不会受委屈的。
　　长缨可不觉得，她觉得自己委屈大了。
　　从当初姐妹俩因为下乡的事情产生争执，自己想不开跳河却也无济于事到后来傅畅也下乡折腾，她恨不得把自家那点破事全抖搂出来。
　　代建平对这事早有耳闻，也知道长缨这是在卖惨，但原本硬起来的心肠到底没能支棱多大会儿，“那你也不该把她孩子抢走。”
　　“谁抢走了？我俩是一个爹妈不假可半点不亲，我凭什么帮她养孩子？就因为那点血缘关系？我想养孩子自己不能生还是怎么着，犯得着抢的她孩子？她自己把孩子弄丢了现在来找我麻烦，我看在家里老人家的面上不跟她计较，她还来省里头造我的谣，真当我不敢收拾她是吧？我大大小小也是个国家干部，是省城的领导，任由着她这么造谣诬陷，真当我是包子好拿捏？”
　　长缨飞速的在委屈与强硬之间切换角色，转变之快让代建平脸上都满是无奈。
　　“那孩子不见了，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那就得问傅畅了，那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亲爹都不认她，当初刚生下来就想把这孩子丢给我，谁知道是不是孩子死了还想赖在我头上讹我一道？”
　　对于傅家姐妹的那点爱恨情仇，代建平没那么大的兴趣知道，他只想知道一件事，“你就老老实实跟我说一句，你真不知道那孩子在哪里？”
　　长缨听到这话错愕的看着办公桌后的人，“那么大一个孩子我能把她藏起来一时半刻，还能一直藏着吗？不信您就去我家里找，看我家有没有孩子。您要是在我家找到这孩子的一根毫毛，那我就辞职不干好了。”
　　这话让代建平气得拍桌子，“胡说什么呢，往后再这么胡说，我让你当着全省的人做检讨。这话是能乱说的吗？”
　　长缨气得扭过头去。
　　“行了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理的。你先回去忙吧。”
　　“我今天还要去下面的农场看望知青们，可能到晚上才能回来，您确定我现在可以走？”
　　“这雪还没化呢，你能去？”
　　去年最后一天下了大雪，冷空气侵袭了大半个西北地区，全省各个地区都有或大或小的雪。
　　省城这边雪下的极大，昨天又下了一场，这地上积雪厚的很，去农场麻烦得很。
　　“我担心那边情况，想过去看看，别回头再出了事。”
　　代建平知道她是个忙碌人，“那行，路上注意安全，别回来的太晚。”
　　“知道。”长缨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代建平见状问她，“又怎么了？”
　　“我是不是给您惹麻烦了？”
　　虽然知道这个小同志是在这里跟自己装委屈呢，不过代建平看着跟自家儿女差不多大的人，多少有几分慈父心情，“我这个领导不护犊子，你还能好好干活？去吧，注意安全。”
　　长缨笑着应下，“等我家娄团长回来了，我让他下厨请您和刘主任到我家吃饭。”
　　代建平忍不住笑了下，“那我可记下了。”
　　年轻的同志离开，办公室里又剩下他一个人。
　　代建平无奈摇了摇头，“你也真敢。”
　　不过自己的地盘上做了又能怎么样？省里也不会为了一个傅畅就拿她这个市委.书记开刀，只要把口风咬紧了，这事其实无所谓的。
　　可问题在于，那个小女孩到底被她藏到哪里去了。
　　代建平想了又想，军区吗？
　　这好像是一个不错的去处，小同志给军区解决了不少麻烦，还搞合作给军区的研究所资助了不少钱。
　　找军区帮忙，那边义无反顾啊。
　　真要是牵扯到军区，这事他还真就不用管了。
　　至于闹事的那个傅畅……
　　先去派出所消停两天再说，屁大点事都来省委这边贴大字报，真是不收拾一通不知道天高地厚。
　　办公室外，长缨举起右手，看着穿戴着绷带冬衣的手指头，她觉得韩秘书的包扎水平还挺不错，瞧瞧这蝴蝶结系的一丝不苟，关键是审美相当在线。
　　长缨离开这边回到自家的地盘。
　　刚坐下来没多大会儿就打电话喊杨秘书过来，“我要去一趟下面的农场，让司机准备下。”
　　杨秘书一愣，“现在吗？”
　　“嗯，你留在这里，让陈凤来跟我去就行。”
　　陈凤来虽然是寡妇孀居，不过年龄的确比长缨还要小几岁。
　　杨秘书有些担心，“要不让陈彪跟着？”
　　两个女同志的话，又是大雪封路的时候下乡，他觉得还是再跟个人安全些。
　　“陈彪去军区那边汇报工作了，我跟陈凤来去就行，有什么工作你们先处理着，剩下的等我回来再说。”
　　杨秘书也不好驳斥领导的安排，连忙去安排车子和司机。
　　新的一年才第三天，但市委大院一直没消停过，远道而来的傅畅从昨天就开始在这边鬼哭狼嚎，今天又是嚎叫到了省委大院。
　　领导被喊过去，不用想就知道是挨批评。
　　去的时候倒是好好的，回来的时候就带了些东西回来，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秘书说不好，也不敢多问。
　　仔细交代了陈凤来几句，让她多照顾一些领导。
　　在市委工作有段时间的陈凤来属于聪明人，接听电话该如何回应一点就通，就是看文件处理文件的时候还有些畏手畏脚。
　　她学历不高，甚至连小学都没读几天，认识的字多是小叔子教的。
　　但总会有各种想法，让杨秘书和刘扬都觉得领导发现了个宝贝秘书。
　　比起之前那位心比天高的冯子君，这位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不过该交代的还得交代。
　　陈凤来听到这话笑了起来，“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领导的。”
　　她跟着杨秘书刘扬他们一块喊。
　　等陈凤来过去，就看到领导胳膊肘那里挂着一件厚厚的军大衣。
　　从来都十分讲究个人形象的人，这才倒是舍弃了她那件风衣外套换了别的行头。
　　陈凤来倒是知道为什么，毕竟女人来小日子那些天的确不好过。
　　一定要注意保暖才是。
　　市里头的路上积雪不多，已经被清理的差不多。
　　只不过雪天过后路面上会积着一层薄薄的冰，走在上面不免打滑。
　　大人们摔了个四仰八叉后选择换地走，小孩子们则是找到了乐趣，直接把这当作溜冰场。
　　车子走得很慢。
　　陈凤来看着车窗外的热闹，忍不住说了起来，“村里的孩子们到这时候就会去河里头溜冰，不过有些孩子胆子大，开春后还去溜冰，淹死了好些个孩子。”
　　开春后冰面逐渐融化，但河水冰冰凉的。
　　尤其有的河面下还暗流涌动，一旦落到冰窟窿里被暗流卷走，那真是追悔莫及。
　　长缨倒是知道这事，夏季游泳冬季溜冰，河里从来不少死人。
　　多是孩子为主。
　　“这事得加强教育，小孩子从咿呀学语就在被教育，安全教育也是教育的一种。虽说现在养孩子就是多个人口多口饭，但十月怀胎辛苦，也不能不把这一条性命当回事。等回头你跟周副市长还有程部长说说这事，一定要把宣传教育工作做好了才是。”
　　陈凤来点头应下，“行嘞。”
　　她在长缨身边工作时间极短，很多事情都是跟着办公室的刘扬还有杨秘书学，只不过涵养功夫这种事情得经年累月的积攒，她还远远不够。
　　长缨见状笑了笑，问司机了一句，“你是前天晚上把人送过去的？”
　　司机连忙回答，“对，送到了那边招待所，那孩子挺听话的，一路上捧着您给她的巧克力糖没吭声，就是被陈秘书的弟弟接走时才说了句话。”
　　元旦那天，陈凤来在长缨家照顾小姑娘大半天，想着那孩子可怜巴巴的，忍不住问了句，“桃桃她说什么呀？”
　　“就说什么糖好吃，回头长大了她给领导买糖吃。”
　　陈凤来听到这话愣在那里，这都造了什么孽呢。
　　乡下长大又嫁给病痨鬼冲喜的人当然知道，领导那个妹妹什么心思，不就是穷亲戚想要靠孩子打秋风吗？
　　领导不接这孩子是对的，养了孩子还要养大人，凭什么要被人这么算计呢。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亲姐妹也不例外。
　　只是这孩子也不能给她亲妈养，浑身冻伤没处好皮，亲妈能养成什么样？这次不能如意指不定回头怎么拿孩子发作呢，听说之前还给孩子吃安眠药，简直不是人。
　　陈凤来还寻思着，实在不行把这孩子送到他们公社那边，在公社里找户人家帮忙养着，总不会短她吃穿。
　　但领导却选了个千里之外的去处，让她小叔子刘明帮忙，趁着天黑把小姑娘接走坐上离开金城的火车，一路向东然后又往南去，兜兜转转的往祖国的南方去。
　　目标所在地是香港。
　　是的，长缨也没有麻烦军区那边，而是选择了另一个人。
　　把这孩子送到广州，让林生收养她。
　　作者有话要说：
　　嘤，剩下晚上来

296、296 双休
　　只是从金城到香港路途迢迢, 还得过些时间才能到广州那边。
　　刘明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还要带个孩子。
　　陈凤来其实也有些担心，怕他照顾不周。
　　但不出门也不行啊, 她这个小叔子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机会，把人安全送过去也算完成了领导交代的任务。
　　日后也才能干大事。
　　陈凤来胡思乱想了一番, 笑着说道：“这孩子虽说小，但也懂事，知道您是为她好。”
　　长缨看向车窗外, “往后怎么样看她造化吧。”
　　她跟傅畅是结着仇的，只是再多的仇恨也不能祸及到孩子身上。
　　换作任何一个孩子，长缨都会照拂一番。
　　那个小姑娘也不例外。
　　还不到四岁的小姑娘能记住什么？稍微大些就忘了小时候的事情，人生也是全新的开始。
　　至于这未来能过成什么样, 长缨管不住也不想去想。
　　就这样吧。
　　车子在冰天雪地里行走着，等再度回来天色昏暗。
　　长缨去食堂那边喝了碗热汤, 觉得身上暖和了许多，这才回家去。
　　书房里的电话响个不停, 电话是傅长城打来的。
　　“你们那不是下大雪吗？你怎么还往外出，现在才回来？路上没遇到什么事吧？”
　　傅哥噼里啪啦的倒豆子让长缨忍俊不禁，“哥, 我没事。”
　　“没事就好。”他今天往那边打了好几通电话, 秘书说下乡去看情况，还没回来。
　　到最后接他电话都嫌占线了。
　　可他能不担心吗？
　　下雪天出门, 就算有车也不行啊，万一半路抛锚怎么办？
　　长缨到底是女同志, 跟他这种皮糙肉厚的又不一样。
　　“你打电话就为这事？”
　　当然不是, 只是自家妹子的安全总是第一位的。
　　傅长城不像娄越那么矫情，他才不会说这话呢, “爸妈给我打电话说，傅畅去你那里了，没给你惹麻烦吧？”
　　家里头两个妹妹，和小时候完全不同。
　　傅长城有时候在想这到底是为什么。
　　小时候长缨并不是多讨人喜欢，和他也不算多亲近。
　　而现在傅畅倒是成了个蛮不讲理的人。
　　他们一天天长大甚至可以说一天天在老去，时间再也不能回到过去了。
　　“她来能有什么好事，估摸着过两天出来又该找你告状了。”
　　“出来？”傅长城意识到什么，“关关她也好，被妈惯得不像样子，都多大的人了还以为自己未成年呢。”
　　长宜都比傅畅懂事。
　　“我这边没事，只不过她来找我麻烦注定讨不了好就是了，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这点。”
　　工作上的事情长缨有时候会选择忍一忍风平浪静，只不过工作之外，她可从来不是受委屈的小媳妇。
　　怎么可能忍让，尤其是傅长缨呢。
　　两个妹妹势同水火，傅长城也知道自己不是当和事佬的材料也没想着去劝长缨大度，“大概头破血流就知道南墙不是那么好撞的，不说她了。”
　　说她没意思。
　　人心毕竟是偏的，没有长在胸腔正中央，“娄越跟你有联系吗？”
　　“打了两次电话，他也挺忙的。”
　　忙着分析战场局势，忙着研究战后保护，还忙着捡孩子。
　　能抽空给她打个电话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哦，还祝福自己新年快乐呢。
　　现在的长缨倒是没前两天那么麻烦，快乐多了。
　　毕竟那棘手的小姑娘已经送出去了。
　　“我不想跟他们打电话，你回头跟他们说声，回头看好傅畅，不然下次再来这找我麻烦，可不是关她三两天这么简单的事了。”
　　傅长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也早点休息。”
　　长缨还有的忙，她去给家里的两个小祖宗打扫卫生，又喂了他们一些吃的，末了倒了盆水在那里泡脚。
　　乌云踏雪很讨厌水，据娄越观察说这孩子之前有段时间在观察马桶，后来就再也没往卫生间那边凑，大概率是不小心掉进去过。
　　不过小猫总是贱嗖嗖的，瞧着长缨在那里泡脚，试探性的伸出小爪子在水面上扒拉了一下，看着荡漾出的波纹仿佛发现了什么令猫咪身心愉快的游戏，扒拉的更欢快了。
　　吃饱了躺在地板上的大黄抬头看了它一眼，继续趴在那里过冬。
　　长缨瞧着玩耍的极为欢快的小猫咪，笑着揉了揉猫头，“你这是随了谁？”
　　小猫不懂，困惑的看着长缨。
　　下一秒就暴雨袭来，变成了落汤猫。
　　抖擞着脸上的水滴，气呼呼的去找大黄蹭蹭。
　　恶作剧让人身心愉悦，长缨继续泡脚。
　　她觉得乌云踏雪可能有点像娄越，蠢呼呼的。
　　……
　　林生在广州看到那个小姑娘时，他想起自己前段时间去港城的富豪家做客，富豪家那位粉妆玉琢的小小姐。
　　也就比这小姑娘大了几岁而已，打扮的犹如电影画报上的小童星。
　　“你多大啦？”
　　小女孩神色有些警惕，小心地抓着刘明的胳膊。
　　刘明没见过林生，但这是长缨书记给桃桃安排的家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桃桃说话。”
　　林生看着越发警惕的小姑娘，“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慢慢来就是了。我给你收拾好了房间，等过会儿带你去买新衣服穿好不好？”
　　他想起来什么，连忙从纸兜里拿出打包过来的甜点，“要不要吃蛋挞和蛋糕，很好吃的。”
　　香甜的味道诱人，小女孩好奇的看着蛋挞，金黄色的东西，好香好甜的样子。
　　她从没见过。
　　小孩子嘛，就喜欢吃这些。
　　林生虽然没有孩子，却也懂得该怎么哄他们玩。
　　“这样。”他把蛋挞和锡纸托分离，小小的咬上一口，“桃桃尝尝看，看喜不喜欢。”
　　小女孩咬了咬牙，“爸爸你会丢下我吗？”
　　给了她好吃的，就会丢掉她。
　　不止一次了。
　　林生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下，一度咬着舌头，脸上表情都没绷住。
　　“怎么会呢，爸爸好不容易才找到宝贝，往后谁都不能把你从爸爸身边抢走。”
　　他答应傅小姐养这个孩子，一开始是觉得人家好不容易求自己一次，他要是不答应不太合适。
　　浪荡了大半辈子的人，情人女朋友多得是，唯独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林生也想过，将来收养一个义子什么的，等自己死了也有人跟自己养老送终不是？
　　不过他在香港混了那么多年，也见惯了坐大的义子将老子的位置霸占这种事情，所以迟迟没有动作。
　　这时候傅小姐请求帮忙给养个小姑娘，林生想想就答应了下来。
　　总比养个白眼狼好些吧。
　　反正他在香港好些住处，安排个老妈子帮忙照顾下就是了。
　　只是见到这孩子的面，林生又觉得这大概是老天爷的安排吧。
　　他是从小街巷里跟人混社会长大的，最是清楚那些谨小慎微的举动。
　　这孩子让林生看到了那时的自己。
　　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被扯了一下又一下，“你这个名字不好听，爸爸给你重新起个名字怎么样？”
　　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串珍珠项链，戴在小姑娘的脖子里，“就叫宝珠，林宝珠。喜欢这个名字吗？”
　　如宝似珠。
　　这个孩子不被亲妈待见，可终究还有人喜欢她。
　　刘明忍不住擦了擦眼泪，“往后你要听爸爸的话，懂吗？”
　　小女孩还不懂得这个名字的含义，但她喜欢这个爸爸，他好像真的很喜欢自己。
　　“嗯，我喜欢这个名字，谢谢爸爸，谢谢叔叔。”
　　林生看着乖巧懂事的孩子又是心酸，安排了人先带着小姑娘去吃蛋糕，他跟刘明说了几句话，“你跟傅小姐说，我林某人浑浑噩噩大半辈子，也做过不少混账事，但这人总有浪子回头这一天，让她放心，我会照顾好这孩子的。”
　　他是感谢傅长缨的，虽然一开始的合作并不见得多美好，自己也三番两次的不安分，但现在他找到了人生的意义，还有了新的家庭。
　　可不是得感谢长缨吗？
　　刘明看着在那里小口吃着蛋糕的小女孩，“我会转达的。”
　　难为小姑娘跟着自己在路上折腾了足足一星期，如今能有个好的归宿也挺好。
　　这边林生带着孩子回香港去，那边傅畅也从火车上下来。
　　刚下车就看到哭着扑过来的薛红梅，“你怎么就那么糊涂啊你，你多大的人了还办这蠢事。”
　　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
　　就那么命苦呢。
　　杨秘书瞧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人，冲傅国胜致意，“领导工作忙暂时走不开，让我过来再去看看家里的老人。”
　　当然，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把傅畅送回来。
　　一路上这人倒是还算安静，她倒是想折腾，只不过被以彼之道还治彼身了——
　　上车前被喂了安眠药。
　　再之前在派出所里又被饿了两天，就算想折腾也得有这个力气不是？
　　傅国胜倒还记得杨秘书，想到这个小女儿做的恶，卯足了劲儿一巴掌扇了过去，愣是打掉了傅畅的一颗牙。
　　“你往后要再敢乱来，我打断你的腿！”
　　他不怕丢人，比起丢人现眼，现在的傅国胜更怕的是得罪自己那个出息的女儿。
　　杨秘书见状也没说什么，只是把准备好的一些礼物送给傅国胜两口子，便是拎着大包小包的去看望住在乡下的傅爷爷傅奶奶。
　　二老对这事有所耳闻，看到孙女的秘书过来，傅奶奶忍不住问了句，“长缨她还好？”
　　“领导挺好的，就是工作忙走不开，让我代她过来看望您二老。”
　　傅奶奶抓住杨秘书的手，“她要照顾好自己，我跟她爷爷都挺好的，不用牵挂我们。”
　　杨秘书在这边吃了午饭这才离开，他这次来上海还有另一项工作，就是跟这边牛奶公司讨论下合作建厂的事情。
　　西北那边虽然有防风固沙的防护林建设工作，但也有大片的草场，再加上又有不少牧场，饲养奶牛倒也是再合适不过。
　　之前上海这边牛奶公司就有提出过要合作的意思。
　　这次杨秘书过来就顺带着先谈一下，具体怎么合作，那还得再看看这边到底什么想法。
　　说到底，傅畅哪值得自己亲自过来一趟。
　　对于他们这位领导来说，抓经济才是第一要务。
　　当然，新的一年长缨要忙的远不止抓经济建设一件事。
　　虽说事情要一件件的做，不能操之过急，不过总要把这个摊子铺下去才是。
　　今年的三干会安排在元旦后春节前。
　　三湾公社和红旗公社的对比让县级领导和公社的干部们都明白一个道理，聚沙成塔才能干大事。
　　对于乡下的村民来说，没什么事能比年底时多点收入更让他们高兴。
　　土地本来也是国家的嘛，就算分了田其实也都一样。
　　三湾公社用一年时间走了条弯路告诉他们，虽说大领导年轻了点，但人家是真的琢磨出来门道的。
　　还是老老实实听市里头安排，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就算想折腾也先请示下。
　　能把全市半数以上的农民群体的支持拿到手中，欧阳兰觉得这个任期内，长缨的工作倒不会太难做。
　　三干会后，长缨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下乡四处跑，把几个县区的公社跑了一圈。
　　过了祭灶节，则是喊着市里头的一帮工厂开年底的总结会。
　　“这往年也没这个，今年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不过今年市里的财政应该还说得过去吧？”他那天去财政局办事，瞧着财政局那边喜洋洋的在做年终总结，好像还说了句今年总算不用吃省里的援助了。
　　西北这边穷，可不就得靠省里养着嘛。
　　省城都如此，下面的地市就更别提。
　　说白了就是吃中央的财政。
　　这也没办法，谁让地理位置使然，经济就是不好呢。
　　就算统销统购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老郭，你知道什么个情况吗？”
　　冶炼厂自从被市里头敲打一番后，老郭跟修仙似的把什么都看淡了，新厂区马上就要修建好，大概今年五月份就能开工。
　　到时候这又是能帮市里头解决不少问题，不过这人跟什么都不在乎似的。
　　这市里的重锤，还真他娘的疼，瞧瞧把这精壮汉子折腾成什么样了。
　　“不好说，指不定又有什么新的政策呢。”
　　新政策？
　　几个大型国营工厂的厂长有点懵，这要是新政策的话那也搞不到他们身上吧？
　　不对，上次那个陪产假不就是全市一起弄的吗？
　　工厂、学校和机关单位都要执行。
　　这还要弄啥？
　　几个厂长有点想不通，这位领导又要折腾什么新鲜花样。
　　“你们工厂有工人举报吗？”
　　“一开始有几个，罚了钱后面就没了。”
　　“差不多。”
　　长缨进来的时候就听到他们在讨论，她笑了笑，“说什么呢这么热闹，跟我说说看。”
　　郭厂长瞧着她笑觉得有点不太好，兴许还真是自己担心的那件事？
　　“大部分工厂都递上了去年的财务报表，情况还挺好，下半年的发展都不错，我这里跟大家说一声谢谢，过去一年你们也辛苦了。不过咱们嘛，胜不骄败不馁，新的一年还得继续努力。我最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想起了去年国庆节前咱们组织的足球赛，当时我跟参与比赛的工人还有机关的同志问了问，觉得这项活动还挺好，咱们继续保持下去。”
　　“周副市长也在，回头你们请市体工队帮忙，来安排下咱们市的业余足球比赛。”
　　足球赛？
　　厂长们有点懵，这位领导也不踢球。
　　周昌平其实也有点晕乎，这勉强算是教育的范畴吧，他觉得长缨的用意肯定不是在这足球比赛上。
　　“不过想要搞好足球比赛，那也得有时间踢球才行，所以我想着试推行一下周末双休制度。”
　　长缨笑了笑，“工厂自愿报名。”
　　作者有话要说：
　　长缨：自愿报名哦
　　翻译：强迫报名哦

297、297 选择
　　满金城大大小小的工厂厂长, 甚至小作坊的老板，谁还不知道市里那位小傅书记的性子？
　　一副我是为你考虑的感人至深。
　　事实上哪次不都是如了她的意？
　　倒不是说她霸道蛮横不讲理，只是表面上能商量的事情, 实际上商量个屁啊。
　　就比如现在。
　　周末双休。
　　这，这确定不是在闹着玩儿？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五十二周, 如果双休的话意味着工人们要多放五十天的假。
　　而工厂每年就要少工作五十多天。
　　五十多天啊，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别说是其他人，就连最近这段时间一直都在修仙的郭厂长都有些坐不住了。
　　“长缨书记, 您确定是周末双休？这对生产的影响可不止一点半点。”
　　陪产假的推行有些影响，但也没那么大。
　　但这双休可是普及到每个工人身上，影响不止一点半点。
　　别说在座的这些工厂厂长们坐不住，便是一起与会的市委领导们也有些震惊。
　　这个超出他们的预期太多。
　　周昌平倒是有印象, 听长缨提过一嘴这事，但他没想到长缨会借着这个由头说出来。
　　这也太冒进了。
　　国内没有这情况吧？
　　市委班子到底是一条战线上的, 即便对长缨的这个提议有异议，却也没有当着这些国营、市属企业工厂的厂长们的面说什么。
　　长缨也知道大家怎么想的, “这个我有查过一些资料，倒也算了解。咱们的国家刚成立那会儿，企业单位推行的是8-10小时工作制, 当时西方封锁咱们嘛, 后来又跟苏联闹僵，偌大个国家说成了世界孤岛似乎有些耸人听闻, 但也的确是这么回事。所以咱们要拼了命的建设，国内的工厂和机关单位也都实施的十小时工作制。”
　　“现在咱们和美国建交了, 如今又在搞改革, 在积极地与世界接轨，那么我想问一下在座的诸位, 你们有谁去国外的企业参观考察过？”
　　长缨笑着问道：“去过的同志麻烦举下手。”
　　事实上从和日本建交后，出国考察的越来越多，尤其是这些国营工厂的厂长们，出国考察顺带着买买买，早已经成为常态。
　　“那你们既然都出国考察了，想必对国外的生产夜有所了解，他们是什么样的工作制度，你们应该清楚吧？”
　　国外的生产制度，那可不是就是八小时双休工作制嘛。
　　毕竟他们去的也都是日本还有欧洲一些发达的国家。
　　郭厂长觉得这件事不能这么看，“美国不提我没去过，但是欧洲那边的八小时双休是建立在他们掠夺压迫海外殖民地的基础上，所以他们的国民有着高薪水高福利，咱们可没这个条件。”
　　“你说得对，咱们是白手起家勤劳致富，和他们所谓的海洋文明的海盗式掠夺发家致富自然不一样。”
　　郭厂长觉得这话挺骂人的，虽然说的是事实，但的确是表露出了这位领导对欧美文化的不认同。
　　多少带着些嘲讽意思在里面。
　　“那你们谁有去过苏联，对苏联的了解有多少？”
　　在座的厂长们沉默了几分。
　　六十年代初中苏关系恶化，后来双方关系冷淡下来，这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二十年前，在座的众人大多还都是一线工人，那时候学俄语唱喀秋莎，但他们对苏联那边工厂企业了解的确并没有那么多。
　　当时金城也有几个工厂有苏联专家，只不过当时的他们和专家接触的机会少之又少。
　　“这个我还算有些了解。”开口说话的是粗纺毛呢厂的老厂长，“当时市里头要求咱们给每个专家做几套毛呢大衣，我的师傅当时被指派过去，不过他那阵子家里出了事又走不开，就让我过去。我跟那些专家交涉了好几次，大体上有印象。他们当时就是八小时工作制，星期六和星期天休息，听说在他们国内，工人们每周都会去剧院看芭蕾舞剧呢。”
　　长缨示意老厂长继续说。
　　“那位苏联专家喜欢吃烤土豆，不过他们的烤土豆做的太简单了些，不如咱们的好吃，当时我还给他烤土豆放了些辣椒粉，他挺喜欢的，后来走的时候还送给了我一个刻着他名字的子.弹。”
　　那子.弹打了孔，挂在一串钥匙上。
　　上面写着一串俄语。
　　雕刻的十分精细，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没有被磨损掉。
　　长缨把这钥匙还给毛呢厂的老厂长，“别人都是八小时双休工作制，咱们也可以试试看嘛。不然这工人农民当家的国家，倒成了欺负工人阶级的存在了，还像话吗？当然我说了这就是试推行，看效果怎么样，好的话咱们就推广开来，不好就还是按照老路子来走。”
　　长缨又把话题扯到了原本的问题上来，“所以，有哪些工厂想要当这个实验的小白鼠，现在跟我说声。”
　　这是春节前的大会，大大小小的国营工厂还有市属企业以及一些集体经营企业的领导都过了来。
　　几百人济济一堂十分热闹。
　　市委的领导们自然清楚，长缨对今天的会议早有准备，只不过她之前没跟他们商量罢了。
　　你说欧美那是发战争财买卖黑奴殖民战争发家致富的，所以人家有资格朝九晚五双休。
　　那苏联怎么说？
　　不管怎么样，这位老大哥还都姓社不是？
　　人家二十多年前就是在朝九晚五双休制度。
　　咱们比人家晚了二十多年啊。
　　左右这些道理全都被这位领导给说了，他们就算想要反驳，也都没资格。
　　当然，这毕竟是自愿试推行，如果这些工厂企业不给面子，双休也只是一个空谈而已。
　　但……
　　与会的好些个工厂企业，那可都是傅长缨一手抓起来的。
　　别的工厂企业不当这个小白鼠，副食品厂、糖厂、市立机械厂还有那化肥厂，他们会不应允？
　　看，那几个厂长可不都举起手来了吗？
　　像是初春的竹笋，如今来了点雨水就有几个冒头的。
　　关键是这几个小笋苗一冒头，其他竹笋都不好意思憋在土里头了。
　　陆陆续续的也有其他国营工厂的领导举手。
　　郭厂长还是话多的那位，“这牵扯到新的一年工厂的工作，能不能给我们点时间回去商量下，明天再给市里答复？”
　　他不想跟长缨对着干，没啥好处。
　　这位领导明显在栽培市属企业，想要尽可能的削弱国有企业对金城市经济的影响，关键是她还挺成功的。
　　糖厂和副食品厂的出口贸易十分成功。
　　听说还要新建服装厂，服装厂又牵扯到纺织厂。
　　她虽然年轻但在搞经济方面的确很有一手，遇到这么一个术业有专攻的领导，和人对着干真没什么好处。
　　但他也得尽可能的争取工厂这边的意见，领导有她的考虑，可工厂这边也得想好应对的措施。
　　长缨听到这话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一天大概不够用，你们回去评估下产能和过去几年的产销情况，给你们三天时间，算了也别三天了，三十一号把你们的决定报到我办公室。”
　　说完长缨又补充了句，“时间够用的吗？”
　　郭厂长哭笑不得，“应该没问题。”
　　“那成，咱们暂时先把这个事情确定下来，接下来就是咱们市工人同志业余体育运动的事情，开展群众体育的口号提了几十年，咱们也该积极组织才行。你们有什么好的建议尽管提。”
　　至于能不能采用，又能采用多少，那就得结合情况来看。
　　如果说双休制的试推行让全市的工业企业虎躯一震，那么接踵而至的开展群众体育活动的前提就不言而喻——
　　没时间哪能参加什么体育活动，归根结底还是想要推动双休。
　　这次大会的内容肯定会传出去，届时工人们又会怎么想？
　　一方面是多每个月多休息四天还能不定期的参加一些体育活动，与之对立的则是维持原有的工作制度每天生活都过得紧巴巴的。
　　如果他们是工人，选择哪个不言而喻。
　　可工厂总要考虑生产上的事情，毕竟这双休一来，工厂生产还能跟得上吗？
　　原本的工作时间差不多是三百天，双休就意味着多五十天假期，按照这个比例来算，产能几乎下滑五分之一。
　　这个缺失的产能怎么弥补？
　　郭长城回去与工厂管委会商量。
　　工会主席思忖再三，“如果让工人维持单休，那咱是不是也得涨工资什么的？”
　　这件事郭厂长考虑过，明明可以双休为什么单休？是朴素的劳动本能吗？
　　工人为什么工作，还不是为了养家糊口？
　　所以要么多发工资，要么多放一天假。
　　总得给出相应的补偿措施来说。
　　“那这样好了，咱们干脆让工人们投票来选择，看他们到底是要双休还是涨工资。”
　　这个方案郭厂长也考虑过，实际上到最后还是如了市里的意——
　　发动群众来推动这一举措。
　　尽管这个政策的制定是自上而下的，但最终政策的落脚点还是在工人这里。
　　一如陪产假中女同志拥有举报丈夫的权利一样，这个权利是给了你们的，至于会不会使用怎么使用，那就看自己的选择了。
　　“行吧，就让工人们投票决定，老周你辛苦下，跟他们解释清楚。咱们如果推行双休制，那在工作日里怕是要忙碌起来，同样的工作时间工作量得增加不少。”
　　产能是不能下滑的，起码不能大幅度下滑。
　　那这就得让工人们提高工作效率。
　　有道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想要多点假期，那就不能再在工作时间偷懒了。
　　工会主席连忙应下，“成，那我这就通知下去。”
　　管委会的成员们先后离开，郭厂长看着空落落的会议室忍不住叹了口气，管理一个工厂都这么麻烦，管理偌大一个城市得多少心血。
　　早些年他还觉得自己前途无量，回头指不定就能去机关单位高升一把。
　　如今想想，能把工厂这点事情弄好就不错了。
　　哪还有那么多的雄心壮志？
　　冶炼厂的投票定在三十号上午，全厂员工不记名投票，最终的决定权在工人们手中。
　　陈凤来把这件事学给长缨听，“您要去看看吗？”
　　长缨看了下那天的工作安排，“我去怕不是要被人轰出门。”
　　她刚说完，杨秘书敲门进来——
　　“冶炼厂的郭厂长想请您明天过去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长缨：老郭你这么搞有点不按常理出牌

298、298 鲶鱼
　　冶炼厂那边到底什么意思长缨很快就转过弯来。
　　投票不过两个结果——
　　双休还是加工资。
　　依照郭厂长最近的表现来说, 他应该有所预计，所以觉得前者可能性更大，那么请她过去无非就是顺水人情。
　　如果投票结果工人们选择加工资不要双休, 那么长缨在现场倒是省得冶炼厂那边再特地解释这桩事。
　　不管结果如何，郭厂长他都立于不败之地。
　　杨秘书瞧着在那里思忖的领导, 好一会儿这才开口，“那您要过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呢。”长缨笑了起来, “去看看嘛，也快过年了，就当慰问工人同志们了。”
　　杨秘书去跟冶炼厂那边回复。
　　陈凤来依旧待在办公室里，她还有工作要跟长缨汇报。
　　“他们这些厂长, 一个个都是人精，明明是为工人考虑, 怎么就这么难接受？要到了乡下，大家都求之不得呢。”
　　可惜乡下做不到这点。
　　农忙的时候你能朝九晚五双休的干农活吗？
　　不连轴转不眠不休都是好的, 毕竟老天爷说下雨就下雨，什么时候会跟你商量？
　　长缨笑了笑，“这不是考虑产能吗？有些事情习惯了, 一时半会儿想要调整改变, 是有些难。”
　　习惯了十小时工作制，习惯了一周六天工作制, 这么多年来工厂企业都是这么安排的，再作调整就意味着需要大变动。
　　人呐, 哪那么容易跳出舒适区呢。
　　陈凤来很快反应过来, “那也不能老一套啊，现在都在变, 他们这些工厂如果跟不上节奏，再过几年那可咋整？”
　　长缨听到这话一愣，刚好回了电话的杨秘书又过了来，她让两人坐下，“你仔细说说看。”
　　有些人具有天然的敏锐性，从来没有去学习班接受教育的陈凤来就比她小叔子刘明更敏锐。
　　如今这一句跟不上节奏，某种意义上真真切切的戳中长缨的心思。
　　毕竟她这些年来做的工作又有哪件不是在节奏之前呢。
　　杨秘书听了个半截，落座后这才听陈凤来继续说道：“我最近不是经常往财政局跑嘛，看了下这些年咱们市里这些工厂企业的一些情况，从财政局那边拿到的统计年鉴上来看，其实咱们市这些国营企业的生产经营数据并不是太好看，理论上来说生产工艺日渐成熟后产能应该有所提升才是，但是最近这些年来，他们的环比增长率一直都在下滑。”
　　这么个数据很奇怪，陈凤来特意问了财政局的宋伟民局长，但宋局长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宋局长说这是工厂交上来的财务报表，我在想这些工厂如果再这么下去的话，那再过几年又会怎么样？国企原本是咱们国内生产力的代表，如果这个生产力不再那么先进，那到时候有外国企业涌入的话，咱们的国企还有竞争力，还能存活下去吗？”
　　“外国企业？”杨秘书奇怪了下，“暂时没什么外国企业吧？”
　　金城地处西北，哪有什么外国企业来这里搞投资呢。
　　“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没有外国人来咱们这投资建厂，那沿海的城市呢？再说投资商的事情，刘明跟我说过只要有利可图，资本家连绞死自己的绳子都会生产，他们说不定哪天就来咱们这投产了呢。”
　　杨秘书反应过来，他刚才倒是钻牛角尖了，不过他有点明白领导为什么钦点陈凤来当秘书了。
　　这是天生的经济头脑，和她那个同姓的本家陈彪简直如出一辙，他们老陈家的人都这么擅长搞经济吗？
　　“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嘛，公社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嘛，集体生产经营如果找对路子就能发挥原本该起到的作用。所以国营工厂想要永葆青春活力，给他们找到合适的发展道路就是了。”
　　合适的发展道路。
　　长缨笑了下，“你有什么想法吗？”
　　陈凤来摇头苦笑，“我现在就停留在能发现问题这个环节上，怎么解决还真没思路。”
　　只提出问题却没办法解决问题，这多少有点尴尬，但她真没这么大的能耐。
　　要是能解决，她也不会藏着掖着。
　　“经济学理论中有一个说法叫做鲶鱼效应，说的是渔夫在装满沙丁鱼的鱼槽里放了一条鲶鱼，沙丁鱼喜好安静，长途的运输很容易让它死去，死鱼哪比得上活鱼价钱高呢？不过放了一条鲶鱼就不一样了，鲶鱼好动又是以鱼类为食，沙丁鱼就只能四处躲窜逃生，这么一来运输旅途漫长，却也能保证沙丁鱼的活力。”
　　“现在的国营工厂就是这些沙丁鱼，那咱们找谁来做这个鲶鱼呢？”
　　杨秘书想了想，难不成引入外资？
　　之前那个林老板倒是蛮想着在这里投资的，他那是香港来的资本，如果在金城投资的话其实也正合适。
　　一来领导和那位林老板关系很好，二则能带来一些新鲜的东西。
　　然而长缨却不这么认为，“鲶鱼不一定非要是企业，我觉得我来当这条鲶鱼就挺合适的。”
　　杨秘书：“……”到底是领导，总会出人意表，然而这好像还挺合理？
　　“您的意思是通过市立工厂来倒逼这些国企吗？”
　　对啊。
　　杨秘书觉得自己这脑子今天可真不好使。
　　为什么非要亲自下场呢？
　　这些领导一手抓起来的几个市属国营企业，不就是最合适的鲶鱼吗？
　　几个工厂在市委的牢牢控制下，厂长们又都很配合市里的政策措施，让他们来搅乱这一池子水简直再合适不过。
　　“现在都有哪些工厂要当咱们的小白鼠？”
　　陈凤来笑着报名字，会议当天就决定推行双休制的就好几家，无一例外都是市属企业。
　　这两天陆续又有几家工厂想着试试看，不过对比全市的工业企业来说，这个数量到底是少的，堪堪百分之一二。
　　绝大部分工厂都还在观望。
　　反正后天才是截止日期，在那之前做出选择就行。
　　对于目前这个结果，长缨一点都不意外。
　　“那就先这样，你们先去忙吧。”
　　陈凤来还真要忙活不少事，听到这吩咐立马离开，倒是杨秘书停了一下，“首都那边章秋实又来电话了，问您什么时候有时间，他想过来一趟提前拜个年。”
　　“拜年？我看他是想来打我才是，行了等会儿我知道了，回头再催你你就说已经跟我说了。”
　　杨秘书这些天被那边电话轰炸，是真不知道这到底怎么了。
　　不过领导处理事情自有她的分寸，不需要自己多管多问。
　　长缨没着急跟章秋实联系，她知道这人在着急什么。
　　急什么呢，不着急，章春华那边工厂还没落实呢。
　　……
　　冶炼厂是金城市的大型国营工厂，一大早就开始组织工人们投票。
　　一开始选票上还写着双休、涨工资的字样，后来发现这票实在太多了些，这么写下去手腕都受不了。
　　末了用1和2来替代。
　　厂区门口工会的同志拿着大喇叭在那里一遍遍的喊着，“一代表双休，二代表涨工资，千万别搞错了。”
　　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偶尔有工人抬杠调侃一句，工会的同志瞪一眼继续喊着。
　　投票规则十分简单，实际上单是看工人到底从哪个箱子里抓选票就知道他们的选择是什么。
　　这个年代不需要被房价所绑架，医疗、教育几乎都有工厂托底，工人们自然更希望能有假期。
　　涨工资能涨多少？
　　但是一个月多四天假期就不一样了，走亲戚访友，哪怕是在家里休息休息呢？
　　郭厂长瞧着投票的工人们，笑着跟长缨说，“您是对的。”
　　再一次的，这位领导抓住了人心。
　　这次投票实际意义没那么大，就是做给领导看的。
　　毕竟只要有一个工厂选择双休，其他工厂的工人们就会要求与那个工厂看齐，到时候骑虎难下的还是他们。
　　只不过表面工作该做的还是得做，不然回头真要是产能大幅度下滑，自己找谁说理去呢。
　　“辛苦你们了。”
　　长缨还要去别地看看，就没再在这边久留。
　　管委员的人瞧着离开的车子，忍不住的嘀咕了一句，“她倒是什么都敢弄，这要是全市的工厂都这样，那你说机关那边……”
　　“谁知道呢。”郭厂长随口说了句。
　　不过机关情况不一样，只怕并不会执行双休制度。
　　因为还有上级部门啊。
　　省城上面可还有省委省政府，这些部门要是星期六派了活，市委这边不搞能成吗？
　　长缨也的确考虑到这个问题，暂时是把双休推向全市的中小学以及工厂企业，机关暂时没有推行。
　　饶是如此，已经被省里头喊过去开会。
　　小规模的常委会，又名批评会议。
　　主要批评对象——
　　傅长缨。
　　“长缨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们省城搞这个，消息沸沸扬扬的传到了我们那边，我们市的工人都闹情绪，说也要双休，你这让我们怎么办。”
　　昌平市的秦书记压不住的怒气，“你要搞什么起码也先跟省里请示汇报一下吧？这么瞎折腾不是在坑我们吗？”
　　长缨听到这话笑了起来，“国昌同志您这话我就不乐意听了，我怎么就坑你们了？你要这么说的话，你们昌平市的那些知青不回自己家乡，滞留在省城还得我来安排，我是不是也要怀疑下是你故意指使的想要坑我？”
　　扯旧账，长缨可擅长的很。
　　秦国昌脸上有些挂不住，“我们在说双休的事情，你扯那么远做什么？”
　　长缨分毫不退让，“你这都揣测我了，我根据事实来反驳一下怎么了？只准你秦书记放火，还不准我傅长缨点灯吗？”
　　论嘴皮子上的能耐，长缨可不虚任何人。
　　秦国昌气得直哼哼，扭过头去不想看到这个同事。
　　长缨也懒得看他，“代书记、张副书记，这件事我们市委做出决定，如今也只是试推行阶段，甚至连具体的执行方案都要在年后推动，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了国昌书记。”
　　金城市最近在搞什么，省里头自然知情。
　　一项政策的成功，总得需要进行尝试，成不成的得根据效果来判断。
　　省里没鼓励也没阻拦，就想着看效果，哪知道有人不乐意。
　　代建平瞥了长缨一眼，后者低下头。
　　“既然工人有意见，要不你们那也试试？”
　　长缨：“……”
　　书记英明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299、299 告状
　　秦国昌是来找说法的。
　　然而省里给的这说法叫说法吗？
　　什么叫你们那也试试！
　　“代书记, 我们昌平市可没办法跟省城比，您也不是没去过，知道我们那边什么情况, 我们市里头又没财政上的支持，搞这个怎么搞？回头市里财政吃紧, 那工人们吃什么？我到时候怎么跟全市的父老乡亲交代？”
　　他说着眼泪都快落了下来。
　　长缨自诩在这种事情上自己还要多加历练，该卖惨的时候一定要加大剂量，可千万别觉得脸上挂不住就不好意思。
　　她就这么直直地看着, 看的秦国昌有些不好意思了，转过眼眸努力忽视对面的注视。
　　代建平倒是一点不奇怪会听到这话，“小傅你觉得呢？”
　　“我们今年财政收入说得过去，要不省里把预算留给昌平市, 国昌同志过得这么艰难，这都快揭不开锅了, 咱也不能见死不救不是？”
　　什么揭不开锅见死不救。
　　张德光就知道从长缨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不过昌平市每年吃省里的补助比金城市还要多，也好意思在这里哭哭唧唧。
　　“要我说, 国昌同志你与其这么愁云惨雾的，倒不如多跟小傅取取经，看看她是怎么把金城市的财政给扭转过来的。她虽然年轻, 但还是很有想法的, 在经济建设上很有一套，你们要多向她学习才是。”
　　批评会议变成了表彰大会。
　　秦国昌看着满嘴“不敢当不敢当, 就是运气好”的长缨，觉得自己真不该来这走一趟。
　　都说省里头的领导是傅长缨的靠山, 他今天可算是见识到了。
　　从省委大院出来, 秦国昌刚想要上车离开。
　　车门被人拽住了，“国昌书记, 方便跟您说两句吗？”
　　如果她是秦国昌，长缨肯定会让说这话的人哪来的滚哪去，她才不会搭理。
　　但秦国昌不是她啊。
　　“不知道长缨书记要指教什么？”
　　“指教不敢当，不过我想知道您特意过来就为了告我个状，这是不是有点大题小做？”
　　司机刚才就下了车，远远的抽着烟看向这边。
　　不知道领导们要谈什么，不过应该不会打起来才是。
　　真要是动了手，那才叫丢人丢到大街上呢。
　　“长缨书记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哪知道我们下面地市的辛苦？”
　　长缨闻言轻笑一声，“说的我不是从下面地市提拔上来似的。”
　　秦国昌被这话噎了一句，登时不知道说什么才是。
　　“我也是从基层上来的知道基层有多困难，只是再多的困难，那也得想法子解决才是，告状并不能解决问题。国昌书记您觉得是我扰乱了秩序，那您为什么不换个思路想想，这何尝不是工人们的诉求呢。”
　　“诉求？你说的简单，放了假产能下滑，我们市的财政受影响，这差额你来弥补吗？”
　　长缨觉得好笑，“放假就一定产能下滑？那要照你这么说全年无休多省事啊，产能还能提升，财政收入也好看，到时候您说不定还能被提拔呢。”
　　秦国昌暴脾气，长缨也从来不是好脾气的人，真当她是好好先生啊。
　　“你是市里的一把手，政策的制定者，要对整个地方负责的人，产能可能下滑那你就不能想办法解决问题？找不到解决问题的法子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国昌书记你倒是好大的能耐，今天提出问题的人是我你收拾不了，改明儿是你手下的人，那你是不是直接就让人闭嘴不说话了？”
　　公务车里十分的安静，除了秦国昌那粗重的喘息。
　　他看向长缨的眼神都透着熊熊烈焰一般，“长缨书记倒是会给人扣帽子。”
　　“那也是你给了我这机会。”长缨冷笑道：“实话难听，我也没想着去插手你们昌平市的政务，只是咱们都有管辖的地方，我们金城怎么治理，怎么发展也轮不着外人来指手画脚。”
　　金城的群众没反对，你个外地的领导哪来的立场来指控她？
　　长缨从车上下来，径直离开这边。
　　跟在身后的杨秘书看了眼停在那里的车子，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不用想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回到办公室，长缨灌了几口茶叶水这才觉得心气缓和了些。
　　她打电话给财政局那边。
　　宋伟民正在忙活着，听说市里来电话连忙小跑过去，“书记，您有什么吩咐？”
　　财政局和后勤统筹安排，过年的福利都已经准备好了，不过他想当面汇报，正打算下午过去呢。
　　“昌平市那边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昌平？
　　宋伟民愣了下，“那您问周副市长啊，您忘了他叫什么吗？”
　　周昌平？
　　长缨才反应过来，“他昌平市的？”
　　“对啊，另外好些返城知青不也是昌平市的嘛，就安排到市委大院那边工作的就有两个。”
　　长缨恍惚了下，“也对，行那我问问老周吧。”
　　周昌平最近还挺忙的，市委决策市政府执行，他这个副市长本来就分管教育卫生，现在两边都抓，可不是忙得脚不沾地。
　　也就快过年了，这会儿学校放了寒假，全市的医护暂时不用再组织学习，他这边稍微轻松了点。
　　但今年接下来怎么进行培训进修，还都要再做安排。
　　长缨的电话打过来时，周昌平正在那里搞第二季度的工作安排。
　　太长远了容易把握不住，他一般都是详细制定接下来的一个季度，工作中再调整。
　　毕竟搞教育的人，在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简单把第二季度的工作任务收了个尾，周昌平正打算去长缨办公室，人已经过来了。
　　“您可真是稀客，要不尝尝我这的茶？”
　　和长缨喜欢平川茶不同，周昌平喜欢大麦茶，炒得大麦用热水一烫香味四溢。
　　周昌平喝了几十年从不觉得厌倦。
　　长缨在沂县的时候没少喝，这会儿又重拾起来，正好借着这个契机和周昌平闲话家常，“我都没注意，你是昌平市人？”
　　周昌平愣了下，“对啊，这不名字都带着家乡的符号。怎么了？”
　　他不知道长缨刚才被喊去开会的事情。
　　“没什么，那昌平市的秦国昌你觉得怎么样？”
　　“老秦？”周昌平迟疑了下，“他这人性子有点急，办事勉强算稳当，就是有时候前怕狼后怕虎的，其实不太适合当一把手。”
　　一把手多少需要些魄力，不说杀伐果决，但也不能犹犹豫豫的。
　　依照他对秦国昌的了解，这人真不适合。
　　“你们一起共过事？”
　　周昌平倒也没遮掩，“我调到省城来之前就跟他一个班子的，我来到省城没多久，听说他就成了革委会的常委，说实在话还真没想到他能成昌平市的一把手。他怎么了？”
　　“没什么。”长缨笑了下，“嫌我搞双休坑了他。”
　　“咱搞咱的，跟他有什么关系？”周昌平觉得这指控真的毫无道理，“他不想着发展昌平市的经济，倒是有空来告状，可真有意思。”
　　说完周昌平意识到一件事，“到省里告您的状？”
　　“是啊。”长缨想了想，“你说他就没考虑过后果？”
　　周昌平说不好。
　　省里头之前由着他们来，并没有批评什么的，如今秦国昌来告状，省里要么教训长缨要么教训秦国昌。
　　现在看来，教训秦国昌的可能性极大。
　　一个只会告状拿不出什么实际措施的领导是不合格的，管理地级市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如果省里头真要收拾人，只怕秦国昌这个市委.书记当不了几天。
　　周昌平能想到的事情，长缨自然也想得到，不过秦国昌本人没什么闪光点，她也没想着去帮一把。
　　至于周昌平会不会提醒老同事，那就不是长缨关心的事情了。
　　……
　　春节前市委这边又开了个会，把双休试推行安排在三月份开始执行，这次参与其中的大大小小的工厂企业占据全市工业企业半数以上。
　　这个数据长缨目前是满意的。
　　从三月开始到六月底，主要考察的是第二季度的产能。
　　至于第一季度的三月份，那就是一个辅助性观察指标。
　　欧阳兰会上还开玩笑，“这要是执行得好，接下来是不是也得惠及到咱们机关单位？”
　　人嘛总是有点小心思的。
　　工厂那边都能双休，凭什么机关单位不行？
　　全市及下面县区的单位那么多，也需要多一天的假期嘛。
　　“那得看咱们工人同志能不能把产能稳住，稳得住的话咱们也能来，这样先通知下去，往后尽可能的不在星期六开会。”
　　星期六开会往往意味着星期天都要加班过不好。
　　欧阳兰觉得这个通知挺好，他十分赞成。
　　“这马上就要过年了，娄师长也不回来？”
　　说是去其他军区那边指导工作，也不知道怎么就去了那么久。
　　其他几个常委听到这话也放慢了收拾东西的动作，在这里听八卦。
　　“不知道，反正我过年也不着家，他回不回来都无所谓。”
　　欧阳兰听到这话愣了下，“今年还要去看望群众？”
　　“老规矩嘛。”长缨笑了下，“回头我找人陪我去就行，你们该过年过年。”
　　话虽然这么说，但欧阳兰总觉得不好意思。
　　这多少有些欺负人嘛。
　　长缨倒是无所谓的，她在其位谋其政，该做的工作不能停，习惯就好了。
　　不过她暂时还没习惯下班回家时，家属院门口有人等着自己。
　　章秋实大包小包的拎着，瞧到她先笑了起来，“小姑听说我来这边，特意给你准备了年货让我捎过来。”
　　要不是因为他就一个人，恨不得能给他搬一车厢。
　　章秋实觉得人可真是奇怪，小姑之前对娄越这个亲儿子都不怎么亲热，现在倒是对这个儿媳妇好的过分。
　　真是古怪。
　　长缨请人上楼上喝茶。
　　章秋实还是第一次来她家，他后知后觉，“娄越不在家？”
　　“工作。”
　　“难怪呢。”家里头冷冷清清的，没有一点过年的样子。
　　长缨在那里给家里的毛孩子们喂饭，“明天就是除夕，你要在这边过年？”
　　“我倒是想在家过年，可你又不给我句准话，我这年也过不踏实。”章秋实是真的心中不安稳，“春华服装厂的后续资金我已经给了我姐，不信你就打电话问她，你看这都过年了，你能不……”
　　“家具厂。”
　　章秋实不解，“什么家具厂？”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
　　搞经济很有一套的还有个陈大佬！

300、300 战场
　　章家的出路在家具厂吗？
　　他姐去搞个服装厂, 自己则是去弄家具厂？
　　这算什么出路。
　　“会做饭吗？”
　　春节放假，大院的食堂也不例外。
　　长缨还没吃晚饭，这点混的倒不如家里的毛孩子们。
　　章秋实愣了下, “做饭？不会。”
　　“一个大男人不会做饭……”
　　章秋实确定不是错觉，虽然傅长缨没说, 但是她分明是在说他没用！
　　“你一个女人家不也不会做饭？”
　　长缨瞥了一眼，“我是不会啊，饿死我得了。”
　　正在那里吃饭的大黄警惕的看了眼家里的陌生人, 暂时放下饭碗溜达到了长缨身边。
　　章秋实被一条狗这么盯着，头皮有些发麻，“我就会煮个面条。”
　　他是客人，客人啊！
　　“厨房里有面条, 你不会荷包蛋？”
　　章秋实握了握拳头，“你要是不介意厨房被我烧了, 你尽管试试。”
　　看样子是真不会。
　　长缨觉得还是得请立川来帮自己包点饺子什么的。
　　不然她总不能一直吃零食吧？
　　章秋实下的面条还不如零食呢，略有些夹生。
　　他自己都吃不下去。
　　“能吃上白面那也是一种幸福, 有些地方连口白面都吃不上。”
　　想要倒掉这一碗面条的人停下了手，“你刚才说的那个家具厂是什么意思？”
　　他还是没想明白。
　　“早些年破四旧没收了很多古董文物。”
　　章秋实愣了下，“又没破到我……你的意思是, 那些古董文物在家具厂？你怎么知道的。”
　　他在首都生活那么多年也都没听说过这事, 她倒是知道的清楚。
　　“那些东西如何处理大概也没人管，你象征性的给点钱先买回去。”
　　长缨并没有回答章秋实的问题, “你最好趁早办这件事，不过我还是想要给你一个建议。”
　　章秋实连忙开口, “什么, 你说。”
　　他觉得这个小表嫂还真有点能耐，有些话倒是可以听听。
　　“如果你是想要赚个盆满钵满, 那些古董文物你怎么处理都无所谓，只不过有些事情做了你也得考虑后果。如果你是想要保你们章家百年太平，那就好好保护着，等过些年再把东西原模原样的还给国家，国家自然会念你三分好。”
　　祖上积攒的那些阴德庇佑不了子子孙孙，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章秋实父亲这一代没什么用。
　　隔代继承了章家的章秋实年轻担子重，上面长辈也并不服气他。
　　想要稳住章家这局面并不容易。
　　他明白长缨的意思，现在有些人是不怎么安分，不然也就不会有章春华做服装厂的事情了。
　　“章家的钱，比你想象中要多得多。”
　　长缨闻言挑了挑眉，“这么多，那要给我点吗？”
　　章秋实：“……”他的意思是，他选后者。
　　前者通过倒卖文物固然能赚到大笔的钱，可一来在姑父那边不好交代，二来章家也不缺钱，完全没必要干那种倒卖的事情。
　　保护起来，等个十年二十年，再把这些古董文物捐给国家，到那时候怎么也能庇佑章家子孙，完成老爷子的遗愿。
　　傅长缨的确没骗自己，这是能让章家安枕无忧的好办法。
　　“你怎么知道这些？”
　　长缨笑了笑没回答，“你做饭真不好吃。”
　　没用的男人。
　　章秋实：“……”他怎么指望傅长缨能对自己有好脸色呢？
　　邻居送饺子让章秋实免于被长缨继续嘲笑。
　　顾耀明两口子送来的饺子，知道长缨不太会做饭，汪老师还端了碗煮好的饺子，瞧着家里的人有点奇怪。
　　“娄越的表弟，来这边办点事。”
　　顾耀明倒是对章秋实有点印象，不过大过年的来办事也是会挑时候。
　　长缨留人在家里说话，顺带着吃起了饺子，“娄越再不回来，我怕是要挨家挨户去蹭饭了。”
　　汪老师笑了声，“等他回来你好好说说他，罚他跪搓衣板。”
　　“汪老师你这么说，难不成还罚过我们顾书记？”
　　顾耀明正听两人闲聊，完全没想到这火竟然还烧到了自己身上。
　　顿时来了套否认三连，“没有的事，汪老师哪会做这种事。”
　　长缨低头笑，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章秋实不免觉得自己在这里坐着还挺多余的，尤其是傅长缨在那里吃饺子半点都没有分给他点的意思。
　　只是还没等他提出要走，送饺子的两口子先回家了。
　　长缨送人到门口，回来后继续吃饭。
　　“你怎么那么能吃。”章秋实记得她已经吃了一碗面条了，这一碗饺子也要吃光吗？
　　长缨白了他一眼，“吃你家的米了？”
　　她本来就能吃，工作消耗大又整天四处跑，不是动嘴皮子就是要迈开双腿。
　　吃得少能行吗？
　　章秋实跟她打官司压根占不到半点便宜，“那我先回去了，我尽快回家去。”
　　“你先别急着走，我还有事要跟你交代。”
　　她是说话算话的人，之前既然答应和章秋实合作，那就肯定会履约。
　　只是迟迟没说也是想要看看，章秋实这边到底有多大的耐性。
　　如今考察完了，长缨也跟他多交代几句，无非是低调做事。
　　“有些事情低调着来，不要大张旗鼓，省得全世界都知道。”
　　章秋实倒是明白这个道理，“闷声发大财，另外太招摇不好，容易惹人眼，惹人眼回头惹人厌，到时候平白找惹麻烦达不到原本目的。”
　　“正解。”长缨难得的夸赞了句，“你该高调的高调，比如服装厂的事情大可以高调着来，但有些事情就得小心做事低调做人。”
　　小心着来，没人会招惹章家给章秋实添堵。
　　不然万一再碰上哪个皇亲国戚怎么办？
　　章家可没什么实权人物，不能事事都靠潘向明这个姑父吧？
　　不过章秋实还有些不确定，“那你说这事我要不要跟姑父先打声招呼？”
　　这毕竟不是小事，先说一声问问他的意见是不是更稳妥些？
　　“你们章家人做事，为什么还要问外人的意见？”
　　章秋实听得一愣，“我知道了。”
　　没遇到麻烦之前不需要跟姑父打招呼，这对彼此都好。
　　“我多说一句你听得进去就听，听不进去出了这个门就忘掉。”长缨吃饱了说话消食，“我刚下乡的时候倒是借助我家老爷子和我爸的名头办了点事，但我也知道真想要立得住那还得靠自己，总借用他们的名头很快别人就能看穿我不过是狐假虎威。所以说爹有妈有不如自己有，你还得学学做饭，一个大男人连饭都不会做能做的成什么大事。”
　　章秋实心底的那点感激因为这句话消失无踪，他甚至怀疑，长缨想要说的就是后面这句。
　　“我不打扰你了傅书记！”
　　章秋实咬牙切齿的离开。
　　大黄跟在他屁.股后面汪汪的叫，对于不友好，这孩子总是第一个察觉，跟成了精似的。
　　长缨没有去送人，只是看着没收拾的碗筷有些郁闷，“难怪跑那么快。”
　　竟然是为了躲避刷碗。
　　真是没出息。
　　长缨收拾好从厨房出来时，就看到乌云踏雪在餐桌上嗅嗅。
　　“等明天喊立川来给你做点好吃的。”
　　……
　　除夕这天长缨按照原本拟定的计划去探望群众。
　　医院值班的医生护士、坚守在岗位上的电力工厂的工人、退休的老教师和退伍的老战士，以及去附近的村子里看望了村里的老乡。
　　她带着陈彪一块过去的，毕竟其他人都有家庭，不方便。
　　回去的时候这天上又是飘零起了雪花。
　　“长缨姐，你说这雪明天会下大吗？”
　　那边天红彤彤的，这雪怕是不会小。
　　“不知道，等明天早晨起来一看就知道了。”
　　陈彪：“……”你这敷衍的有点过分了。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眼，瞧着长缨倚在那里，眼皮都松散的透着疲倦。
　　“也不知道娄哥什么时候回来。”
　　长缨懒懒的回答，“爱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地球离了谁都能转。”
　　这话虽然是这个道理，但陈彪总觉得人似乎有些赌气，“你就不想他呀？”
　　“没空。”长缨看向车窗外，在平川待了几年没见到雪，到了这边就不一样了。
　　瑞雪兆丰年，希望明年能有个好点的年景吧。
　　司机小陈觉得这简直是在糊弄人，别的时候工作忙，现在也忙吗？
　　怎么就没空了呢。
　　分明是睁眼说瞎话，他才不相信呢。
　　……
　　除夕的雪的确有点大，好在没出什么事情，长缨安稳在家休息了两天，跟傅爷爷傅奶奶还有傅哥他们打了电话，连带着又把还能联系上的那些知青战友们联系了个遍。
　　她觉得书房里的电话都被她盘出包浆了。
　　军区那边参谋长还有伍所长都给她打了电话，就连孔音都打电话给她拜年，问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前段时间市里的电影院重建一番，如今开始播放电影，有些还是国外的电影。
　　孔音和魏东来对这个比较感兴趣，邀请长缨一块去看电影。
　　长缨婉拒，人家两口子约会，自己当什么电灯泡。
　　有点自觉好嘛？
　　她喊来徐立川和陈彪三个人斗地主。
　　把自己准备的零钱都输光了。 BaN 
　　陈彪赢的手软，“长缨姐，你其实不用这样想方设法给我发压岁钱。”
　　他还怪不好意思的。
　　长缨：“……那要不都还给我？”
　　还是不可能还的，他凭本事挣来的钱怎么可能还回去呢。
　　“娄哥没给你打电话吗？”
　　长缨垂下眼皮，“再玩一把。”没回答陈彪的问题。
　　陈彪觉得自己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清了清嗓子，“兴许比较忙吧。”
　　虽然这话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毕竟就算再忙，过年总该有几天假期吧？
　　陈彪压根不知道内情一直以为娄越是借调到其他军区帮忙。
　　以为娄越人在国内。
　　长缨笑了下没说话，她这一把牌不错，似乎回本有望，“你们俩有什么安排吗？没有的话就再玩半个小时。”
　　她努努力，把输了的钱再挣回来。
　　远在五千公里外，娄越带着一小队人刚回到营地。
　　一群人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好在安全回来，现在能喘口气。
　　娄越安排人去收拾下，他则是烧水煮方便面吃，干吃了几天嗓子都长茧子了。
　　“队长，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小战士看着晶莹剔透的方便面，“队长，我想吃饺子。”
　　他们这次出去了一星期，回到营地春节假期都要过完了，他连口饺子都没吃上，“我娘包的饺子可好吃了，我想我娘了。”
　　娄越看着年轻的战士，揉了揉他的脑袋，“等回去后咱们想吃什么样的饺子都有。”
　　小战士抹了把眼泪，“可是我娘不在了。”
　　他再也吃不到他娘包的饺子，再也听不到那一声黑娃了。
　　娄越看着眼泪啪啪往碗里落的小战士，他想了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块糖，“你嫂子给我的，给你吃。”
　　小战士有点不好意思，“我不能抢你的糖吃。”
　　他知道的，队长每天都会吃一块糖，说那是来之前嫂子给准备的。
　　“没事。”娄越笑了笑，“她又不知道。”
　　其他战士起哄，“赶紧吃吧，你要不吃给我。”
　　小战士连忙把糖纸剥开塞到嘴里，“队长，嫂子长得好看吗？”
　　娄越剥了个鸡蛋给他丢到碗里，“好看，最好看的姑娘。”
　　其他战士也七嘴八舌的问了起来，“嫂子做饭好吃吗？”
　　这个问题，娄越觉得前提就不对，首先长缨不会做饭，其次……
　　“好看的姑娘不需要做饭好吃。”
　　他的逻辑说服了他的战士们，“也是，那么好看的媳妇，供着就行了。队长，你怎么跟嫂子认识的呀？她做什么工作的。”
　　远在异国他乡，又是春节时分，难免激起几分乡愁。
　　离开国内已经好几个月，娄越知道这群年轻的战士们想念家乡，想念亲人。
　　实际上他也想念的很。
　　只是再想念，如今他们也要在这边继续执行任务。
　　讲故事成了化解乡愁的最佳办法，“大舅哥介绍认识的，你吃的糖就是她做的。”
　　“她在工厂上班呀？那肯定是工厂一枝花，队长你福气真好，等回去后让嫂子给我也介绍个对象吧。”
　　工厂一枝花吗？
　　工厂多少枝花都及不上他家傅主任呢。
　　娄越笑了起来，“好，回去后让你嫂子帮忙给你介绍个对象。”
　　“队长你不能偏心，还有我们呢。”
　　营地一时间热闹起来，娄越看着那一张张热烈的尚且还有些青稚的面孔，一一答应下来，“好，回头给你们介绍。”
　　他话音刚落下，就听到外面的尖叫声，营地里的灯泡骤然一亮，然后黯淡了下去。
　　“妈的，又破坏电路。”
　　城市的水电一再被破坏，这已经是战时常态。
　　年轻的战士们不曾经历过这些，娄越对付这种事情却是经验丰富。
　　他取出前段时间拿到的东西，三两下连上了电线。
　　营地的灯泡又重新亮了起来。
　　那是之前送补给物资时给送来的汽油发电机，娄越细细研究了一番，发现这发电机上的端倪。
　　尽管被刮去了产地，但他什么任务没经历过，很快就分辨出那些字迹。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发电机很可能出自他家傅主任的手笔，他可太清楚这人的想法了，简直是个貔貅，哪里有商机她就能嗅到味儿。
　　战时可不是商机最多的时候吗？
　　他正想着，营地的房门被人敲响。
　　战士们不免有些紧张，这时候过来的会是什么人？
　　娄越示意他们吃饭不用紧张，他过去开门应付。
　　裹着头巾的男人神色不安手上沾染着血腥，看到里面明亮的灯泡瞪大眼睛，果然有电，有电就好说。
　　“你能让我们在这里做个手术吗？”
　　作者有话要说：
　　娄越：远隔千里不耽误我们心意相通
　　长缨：狗屁，别耽误我挣钱

301、301 肺炎
　　金城市立机械厂的汽油发电机在西亚畅销。
　　春节过后没几天, 林生就打电话过来催徐立川赶紧发货。
　　第一批汽油发电机运到那边卖的并不是多好，林生多少有点着急，他之前可是夸下海口了, 说你们有多少送多少，全包在我身上。
　　虽说他把这货款垫付了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傅长缨多精明的人, 难道还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
　　瞒着她搞这个没什么好处。
　　只是那到底是战场，在那边做营销困难重重。
　　但有时候老天都在帮忙。
　　并没有被当地人认可，甚至一度以为是一种特殊武器的汽油发电机忽然间就成了紧俏货, 原因在于有医生借用这汽油发电机给病人做了手术。
　　没什么比这更好的宣传。
　　再加上当地最不缺的就是油，这简直就是就地取电。
　　战争可从来不是在两国边界线上发生，后方同样受到侵袭。
　　现代化战争又不是冷兵器时代的步步蚕食。
　　当然林生并不懂得这个，他只知道在那些医生病人的宣传下, 汽油发电机脱销了。
　　不安的民众需要这么个东西保证自家用电照明没问题。
　　一时间，林生异常忙碌。
　　同样忙碌的还有机械厂的工人。
　　谁都没想到忽然间要加大马力生产这个发电机。
　　三月份即将到来, 机械厂这边马上就要迎来双休工作制，工人们期待了大半个月。
　　如今要加大生产那这双休还有着落吗？
　　几个车间主任都有些担心, 把工人们的情况跟厂长做了简单的汇报，“要不先把产量提上来再说？”
　　挣钱的时候不抓紧，等回头错过这个机会可就追悔莫及了。
　　徐立川想了下, “不用, 说好了该双休就双休，既然答应了那就要做到。”
　　不然长缨的威信何在？
　　当秘书那几年徐立川深有体会, 有些时候是容不得错的，一件不起眼的错事很可能让人否定你全部的贡献。
　　何况, 这也不是小事。
　　几个车间主任都有点懵, 都没想到徐立川态度这么坚决，“战争不会马上结束, 你们跟工人说就是了，下周咱们该双休的双休，工作时间别偷懒就行。”
　　领导都这么说了，车间主任们也不好再说什么，又讨论起了另一桩事，厂子里前些天又来了几个大块头，他们正在拆解，但这次的东西拆解起来可真够麻烦的，一群人想了好几天都没想出太好的办法。
　　“要不咱们请那边过来看看？”
　　他们说的那边是央属金城市第二机械厂，老机械厂应该有这方面的经验。
　　“我请了人过来，咱们先试试看。”
　　几个车间主任相互看了眼，“是西工那边的专家吗？”
　　之前发电机遇到问题，就是厂长亲自去西工那边呆了一段时间，请人帮忙解决难关。
　　徐立川笑着摇头，“不是，是咱们金城大学的苏老师。”
　　机械手段不行，徐立川想了想，觉得或许可以通过化学手段寻找拆解方法。
　　苏乔虽然不精通机械，但这方面的基本功却也不错，请他来帮忙应该能够解决这个问题。
　　几个车间主任倒是对苏乔还算熟悉，毕竟前段时间他们厂就迎来了金城大学的一些学生，就是这位苏老师从中搭的线。
　　“苏老师还没对象吗？他想找个什么样的？”
　　徐立川听到这话头皮一麻，这些人怎么那么喜欢跟人找对象呢。
　　关键是这表面上是关心苏乔，等过会儿又要扯到自己身上，他可真是太熟悉这些人的套路了。
　　“苏老师不太喜欢别人提这个，先不说这个，等下人过来咱们一起讨论。”
　　车间主任们不好在说什么，对于这位顶头上司不太乐意找对象这件事，他们也不明白。
　　好端端的青壮小伙，咋就不想成家呢。
　　难道是有什么隐疾？
　　……
　　长缨觉得徐立川这事办得很对，既然许诺那就得践行，不然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将来工人们会怎么想？
　　狼来了的故事听多了，公信力下滑。
　　想要再重新捡起来，所花费的何止两倍三倍？
　　“那苏乔有帮忙想出办法吗？”
　　“他有一个方案，但是觉得还得再计算一下才行，对了长缨，苏乔还提到了计算机，说用计算机的话效果更好，咱们这有计算机吗？”
　　长缨：“没有。”
　　她也知道计算机好啊，但的确没有。
　　就连金城大学想要开设计算机相关专业都没能成功，整个学校都没有一台计算机，怎么开？
　　“那我们回头弄一台成不成？”徐立川对计算机的了解局限于课本上，读书的时候老师倒是说了句，说国外现在搞什么自动化设备，就是借助计算机搞数控机床，极大的提升了精准度。
　　数控机床是什么徐立川没见过，但他想试试看。
　　“这有什么不成的，回头你让林生给你弄一台就是了。”长缨想了想，“弄两台吧，先借给苏乔一台让他过过瘾。”
　　徐立川觉得这话跟哄孩子似的，哄了一个生怕另一个不开心，索性一碗水端平，“我知道，那我跟林老板联系。”
　　“他要催你你也不用着急，反正又不会催到你眼前。”
　　倒不是长缨吓唬人，最近林生没少往她办公室打电话，长缨恨不得都把电话线给掐了。
　　以为她不想吗？
　　但是生产力就那样，能怎么办。
　　她最近敷衍，每每有电话过来都是喊杨秘书或者陈凤来来接电话，反正那俩人糊弄起人来有的是法子。
　　挂断电话，长缨刚要喝水，这边电话就又过来了。
　　这次打电话过来的不是林生，而是梁明光，“长缨，香港这边有个老板想要买你们发电机的专利。”
　　价钱不算多高，要不是因为这是第一个询价的人，梁明光并不打算跟长缨说这事。
　　第一个嘛，总归不太一样。
　　二十万。
　　这价钱其实挺高的，毕竟现在万元户都能登上报纸头版，二十万虽然不是天价，但对绝大部分人来说是一个无法抵抗的诱惑。
　　“他这个价钱不够。”长缨十分直接，“真想要谈的话，那就是一成利润再加上五十万的专利费。”
　　这跟梁明光想的差不多，现在这玩意儿很吃香，自己挣这个钱不好吗？为什么贪图那点专利费用呢。
　　除非对方给了一个更合适的价码。
　　分成+专利费，这是梁明光之前预想的模式，“那我再跟那边谈谈，咱们总算当一次卖方市场，得好好过一把瘾才行。”
　　“辛苦了，随时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后，长缨看着墙上走动的秒针，愣神了几秒钟这才忙活起来。
　　她最近要去下面县区看看，督促下面的建设工作，紧接着还有省里的会议。
　　还真没清闲时候。
　　……
　　金城市五县一区。
　　因为西北辽阔的缘故，这一个县的面积都快赶得上平川市大了。
　　长缨先去了北谷县，这是防风固沙重点工作单位，同样也压力巨大。
　　长缨记得年前开会看到北谷县委书记刘传福时，这人头上白头发还没那么多。
　　“有了那刨坑的机器倒是方便了些，不过重点还是得靠人。”
　　机器不能完全取代人工作业，想要把树苗种下种好，还是得靠人。
　　被沙化的土地没什么遮挡，风吹来时都带着沉沉扬沙，“这两年苦了些，等这些树苗成活下来，过些年咱们这边有了林场，日子能好过些。”
　　道理刘传福自然明白，“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嘛，咱现在要是不干这个，回头子孙后代怎么办？”
　　他看着这茫茫荒原心中无线感慨，“这原本是一片大草原，将来肯定还能恢复原来的模样。”
　　那绿草如茵，牛羊成群并非是一场梦，那是曾经出现过的事情啊。
　　“会的，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长缨低声呢喃，“会有这么一天的。”
　　一旁刘传福正想说话，嗓子里一股痒痒劲上来，他咳了起来。
　　干咳声让长缨都忍不住的难受，尤其是瞧着他脸色不太好看，长缨不免有些担心，“你回头去医院检查下。”
　　刘传福喝了口水把这难受劲头压下去，“没啥大事，我心里有数。”
　　“我心里没数。”这样的事迹她从小听到大，她可不想出现在自己这里。
　　“也不用回头了，今天就跟我去趟市里。”
　　刘传福那拗得过她呀，被杨秘书和司机拉到了车上，直接去了市立医院做检查。
　　还真有点问题。
　　“有些肺炎。”医生仔细嘱咐了一番，末了又说了句，“咱们这气候的问题，这风沙一起来，就容易肺炎肺气肿。”
　　尘土颗粒进入呼吸道，可不是会出事嘛。
　　“长此以往容易癌变，还是得注意些才是。”
　　抓了药，杨秘书把人送回去，回到市里跟领导汇报这个情况。
　　“回头从劳保厂调一批口罩出来，每天发一个，另外的话，你去找老周，市里广播问问看，有什么好的预防法子没。”
　　“这是不是容易引起恐慌？”
　　“害怕了才知道重视，不然一个个不当回事。”长缨可不想把自己的政绩建立在肺癌、尘肺病的基础上。
　　现在亡羊补牢还来得及。
　　她这么大张旗鼓的折腾，省里头很快得了信，省委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没两天就是常委扩大会议，除了常委们还有下面各地级市的领导与会。
　　会上从各地来的领导对长缨有些微词。
　　毕竟你这边一弄消息传得快，他们不跟着办群众不乐意啊。
　　省里各地市都有植树造林的任务，没有哪家还要发劳保产品，更别提这些造林员们还要编入市直机关，拿市里发的工资这回事。
　　如今又到了三月植树季，借着这次扩大会议，其他地市的领导几乎怨声载道。
　　昌平市的市委.书记秦国昌看到这一幕觉得似曾相识，早些时候自己是不是也跟他们似的一副怨妇嘴脸？
　　被批评了的人到底还是长了个心眼，这次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抱怨，反倒是有几分看戏的姿态。
　　不过那个傅长缨心态也真够好的，被这么多人围追堵截的说，竟然面不改色，还在那里做记录。
　　小本本上一笔笔的记录，是在记谁在告她什么状吗？
　　秦国昌还挺想看看她到底记录了什么。
　　这个愿望很快就实现了，组织部长张德光看长缨又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忍不住问了句，“你在那写什么呢。”
　　长缨抬头看了眼领导，“没什么，就是看我去年都做了那些工作，倒是比我前段时间在市里开会时汇报的还多了点。早知道就晚点开会了，这样我说不定还能多夸自己两句，毕竟去年做的工作还真多。”
　　在座的没有一个是傻子，长缨这话什么意思还能听不懂？
　　你们这些指控，实际上都是我去年的工作内容。
　　指控的越凶说明我这一项做的越好。
　　她解释的很清楚，甚至把这些指控背后的缘由都直接掀了出来——
　　所谓的指控，不过是因为做到了你们没做好。
　　往难听了说那就是工作不到位，无能。
　　张德光看着笑盈盈的人，瞪了她一眼，“严肃点，开会呢。”
　　长缨笑得越发灿烂，“严肃活泼嘛。”
　　张德光：“……”管不动管不动啊。
　　组织部长都被她给怼了，其他地级市领导见状觉得不太好。
　　尤其是刚才傅长缨那话，明晃晃的打他们的脸。
　　“长缨同志是在省城，哪知道我们下面的情况？”
　　“别这样，我也是从地级市赶上来的，虽说没能把当时的辖区经营的跟省城一般无二，不过也还说得过去。”
　　扩大会议成了抬杠大赛。
　　主持会议的张德光这下不说话了，让他们辩去。
　　真理越辩越明，有些事情就得说出来才行。
　　何况傅长缨早有准备，压根不怕这些同事们的诘问。
　　这次扩大会议一共两天，长缨安静了半上午后开始说话，中午饭都是在省委食堂吃的。
　　张德光看她在那里吃的还挺开心，“有那么饿？”
　　“那也没有，不过德光书记你们食堂大师傅的手艺好，往后我来你们这蹭饭吃吧。”
　　她觉得这个地三鲜做的可真不错，味道十足。
　　“出息。”张德光瞥了一眼，“一群人都那么大年纪了，你也给人点面子。”
　　舌战群儒一下子转到了诸葛丞相骂死大司徒王朗，让他这个看戏的都有些看不下去。
　　他是替人尴尬。
　　“面子是自己挣的可不是别人给的，抄作业都抄不好，拉不下脸来问我反倒是要找我麻烦，这一把年纪也不知道活在谁身上了。”
　　长缨很文明，没有说出那个字眼。
　　张德光叹了口气，“要不然你以为老代为什么由着你来？”
　　时代不同了，可有的人还活着过去。
　　可不是需要个人把他们给点醒？
　　长缨听到这话一脸错愕，“领导，您这样拿我当枪使是不是有点过分？”
　　她说完就笑了起来，“要不您给我点啥好处呗，给我点好处我加大火力输出。”
　　张德光过来是传达领导意思的，瞧着冲自己伸手的手，一筷子打在那手心上，“同志之间要相互帮助，你也别光耍嘴皮子威风。”
　　“我哪有，我这叫先兵后礼，这叫战术。”
　　战术个屁。
　　张德光瞪了一眼，“就你能耐。”
　　他起身走开，不过没多大会儿秘书给长缨送来了一碟子糖醋里脊。
　　长缨尝了一口，酸酸甜甜味道不错，“一盘子糖醋里脊就想收买我，是不是太小气了点？”
　　不过这糖醋里脊味道真好，等回头……
　　秦国昌的到来打断了长缨的思路，众多市领导中唯一的女同志笑了下，“这么快又见面了，国昌同志今天有点安静啊，不打算告我状啦？”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六点二更

302、302 转型
　　这说的是人话吗？
　　秦国昌发现了, 就算他不说话，这人也跟自己过不去。
　　他真是自找罪受。
　　然而都已经这样了，不开口也挺亏的。
　　“我听说, 你们市要跟上海那边合作弄一个大牧场？”
　　长缨眼皮轻轻抬起，“国昌同志消息真灵通, 是有这么回事。”
　　之前杨秘书去上海跟那边谈了下，对方的确有意在西北这边弄一个大型牧场增加奶源。
　　只不过眼下还踩着冬天的尾巴，就算有牧场也都是枯败的黄褐色。
　　那边过来人大概得等到六月份的时候。
　　不过合作的事情的确是有眉目。
　　至于秦国昌会知道, 长缨也不奇怪，毕竟消息还是她放出去的。
　　秦国昌有些激动，西北这边虽说降水的确少了些，但也不都是荒漠戈壁滩什么的, 大片的草场也有。
　　昌平市那边就有不少。
　　而且牧草质量还挺好，如果能够跟省城合作的话, 倒是能够解决一部分牧民的问题。
　　秦国昌性子急不太稳重，但到底在市里当了那么多年领导, 这点实用主义的思想还是有的。
　　私底下被阴阳怪气一句他也不觉得有什么难堪，顶多就是脸上情绪还有些跟不上罢了。
　　瞧着长缨在那里慢条斯理的吃着糖醋里脊，秦国昌想起老周之前跟自己说过的事, “小傅你最近要是有时间, 要不去我们昌平市看看？咱们兄弟单位多交流沟通嘛。”
　　要不是坐在对面，他大有要拍拍长缨肩膀, 一副咱们哥俩好的意思。
　　长缨觉得挺好玩的，能屈能伸大丈夫嘛, 之前都被自己那么说了, 如今能拉下脸来跟自己套近乎，多少也算孺子可教吧。
　　“好啊, 我让办公室那边安排下时间，到时候跟国昌同志你打声招呼？”
　　秦国昌连忙应下，“行，你安排好跟我那边说声就行。你先吃饭，先吃饭。”
　　长缨瞧着离开的人，埋头继续吃午饭。
　　糖醋里脊不错，她回头问问看怎么做的，回头娄越过生日的时候可以露一手给他瞧瞧。
　　假想十分美好的长缨忍不住笑了起来，下午开会的时候都气力十足。
　　倒是把其他地市的老同志们气的够呛。
　　然而这才哪到哪？
　　省里领导说的一点没错，时代不同了然而他们这些领导们的思想却并没有太大的转变。
　　思想上不积极，怎么能当得好舵手？
　　至于舌战群儒容易得罪人？
　　长缨得罪的人还真不少，如果因为说出事实就得罪了人，只能说自己得罪的是一帮小人。
　　这样的人你就算是一句话不跟他们说，也会得罪。
　　既然结果都一样，那干嘛非要憋着难受呢？
　　说出来就舒服多了，至于他们脸上挂得住与否，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
　　其他地市的领导晚上都下榻在招待所，长缨离家近回家去住。
　　她在省委食堂蹭了晚饭，还给自家毛孩子带回来两根骨头玩。
　　大黄玩得十分开心，只是乌云踏雪就没那么高兴了，它咬不动——
　　欺负猫猫。
　　长缨揉了揉小猫脑袋，找出绳子来牵着大黄去散步。
　　她刚从这边家属院出来没几步，就遇到了遛狗的代建平和刘梅两口子。
　　刘梅瞧着大黄十分喜欢，“公的母的？”
　　长缨轻咳了一声，“是个公公。”
　　刘梅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年纪轻轻咋还骟了？”
　　这么好看的小狗，应该配一窝才是。
　　“家里小猫发情，就带着它一块骟了。”
　　割以永治，这俩倒是再没闹腾过她。
　　刘梅闻言笑着摇头，“你倒是挺会省事。”
　　她知道老伴有话要跟长缨说，便拿过长缨手里的绳子牵着两条小狗去那边散步，把空间留给他们。
　　人民公园附近正在修户外体育馆，篮球足球为主，还有乒乓球台和羽毛球场地。
　　当然也少不了标准的跑道。
　　这个体育馆项目长缨审核再三，让杨秘书亲自盯着。
　　如今体育馆开始施工打地基，白天不免又灰尘飞扬，一天施工结束后，周围的树叶上都覆盖了薄薄的黄。
　　“市里要弄这体育场，县里头也要跟上才行。”
　　长缨点头，“几个县都有相应的工程，另外就是公社那边也安排了下去，每个公社至少保证下辖的每个村都有个篮球场和足球场，哪怕不是标准规格的呢。”
　　国际赛场有国际赛场的规格要求，乡下有乡下的标准。
　　底线是得有这么个东西。
　　代建平点头，“你最近那个双休搞的怎么样？”
　　这种政策其实应该全省通用，起码也得是省一级的单位来制定才行。
　　然而让他来制定推动，说实在话他没这个底气。
　　默认了长缨的制定推动，某种意义上也是让她做小白鼠来演示一番，看到底行还是不行。
　　未来的路怎么走，代建平还没摸索出门道来，他就只能小心摸索。
　　倒不是他胆小，只是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情不是想做就能做的。
　　他不再年轻，没有那么多的容错空间。
　　“还行，其实双休也挺好的，你看双休两天总不能一直睡懒觉吧？出去吃个饭看个电影这不都要花钱的吗？”
　　代建平听到这话愣了下，旋即笑出声来，“你倒是能算计，工人就那点钱你也好意思惦记？”
　　“哪有，我就是说这回事嘛。周末两天做做家务还能松快休息一天，去看书也好去听听讲座也罢，都能丰富下生活嘛。老话说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当然咱们工人也没想着考状元当什么武状元，但是精神生活也得丰富下嘛。不能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劳动固然光荣，可我们劳动的本质目的不就是为了享受更好的生活吗？”
　　代建平觉得这人可真是能扯，没理的事情都能被她愣说出三分理来。
　　“长缨呐，你对明天的会议有什么想法？”
　　想法？
　　长缨的想法多了去了。
　　明天的会议主要讨论的是日后的工作，准确点说是今年接下来三个季度的工作。
　　因为气候因素，其实主要以二三季度为主。
　　不过他们大致上会说些什么长缨大概都心里有数。
　　“书记，你有什么安排要不先跟我透个底？”长缨倒是没藏着掖着，“德光书记中午请我吃了糖醋里脊，我寻思着这意思是我让他们一个个心里头泛酸，但是酸甜本来可以并存，也得给点甜头才是，我也不知道猜得对不对，您给我个准话呗。”
　　“一盘糖醋里脊还能想那么多，那要是给你一碗红烧肉呢？”
　　长缨笑了起来，“红烧肉好吃啊，肥瘦相间最好吃，不过我喜欢吃瘦肉，但肥肉也有吃头嘛，丢了可惜，可以给其他人？再不济我吃肉给人留点肉汤呢？”
　　在做阅读理解这件事上，长缨一直都很努力，要是现在写高考作文，她绝对能拿满分。
　　“你这张嘴啊，不知道谁能制得住你。”
　　长缨笑了笑，“您就别跟我卖关子了，咱们实诚点呗。”
　　她有些没大没小，不过都这时候了有何必穷讲究呢。
　　“其实他们找你麻烦，不外乎是你做到了他们没做到，所以这些指责也都是问题，既然发现了问题，那下一步就是解决问题。总不能问题丢在那里不解决，去解决人吧？”代建平看着远处。
　　“让他们这些按部就班的人跳出原有的思路去解决问题其实多少有些为难人，不然今天也不会一个个找你发难了，所以你这个省会城市不止需要搞好自己的经济发展建设，还要带动其他地级市，一起发展起来才算真的发展了。”
　　这话长缨听了到时不觉得意外，再怎么说代建平都是省里的领导，看问题自然要长远些。
　　何况她也是省委的一员，理论上也该全方面的来考虑才是。
　　“我也知道你这些年工作先先后后的调动换了好几处，我估摸着再调动去外地的可能性不太大，将来真要是入主省委，你要考虑的可不是金城一个城市的发展，所以趁着现在能帮扶一把是一把，这对你将来也有好处。”
　　代建平想起了她当年管理那些知青，“你的那些知青小伙伴们就算成为中流砥柱也得需要个十几二三十年，这些老东西他们可是现成的一把手二把手。你不想搞山头拉帮结伙的心思我也明白，不过团结同志一起奋斗也是咱们的手段嘛。”
　　长缨没想到领导这话说的这般直白。
　　她恍惚了一下，“我还年轻，一时半会儿上不去。”
　　代建平愣了下，这才想起这个年轻的手下今年还没三十岁。
　　是啊，一时半会儿是上不去。
　　怎么可能上得去呢。
　　不到四十岁成为省级干部，这未免太耸人听闻了些。
　　但这种事情，却也不是没有过。
　　“长缨啊，有些事□□在人为，你是有能力的人，就把自己的能力发挥出来，我是支持你工作的，把金城搞好些，有余力就帮扶帮扶其他城市，给自己积攒点政治资本不丢人。”
　　“咱们的那些开国领袖们，不也有年纪轻轻就成了将军的吗？战时出元帅出将军，现在是太平时候需要的则是你们这种能干事的人，倒也不用妄自菲薄。你说自己上去这一步难，可是你放眼全国看看，又有那个省会城市的一把手是年纪轻轻的女同志？”
　　三十岁不到的傅长缨能当市委.书记，四十岁不到的傅长缨怎么就不能当省里的领导呢？
　　不要给自己设限，做人不可过于骄傲，但有时候自信点也没什么关系。
　　长缨看着语重心长的领导，“你就不怕我回头联络其他人，把您给搞下去吗？”
　　她这话说的有些大胆，不过却也不后悔。
　　毕竟开诚布公是双向的。
　　代建平被这话逗乐了，“我这工作几十年不至于连这点眼光都没有，真要是看错了那我认栽还不成？”
　　他笑着拍了拍长缨的肩膀，“能力大责任重，你还年轻就辛苦些。”
　　……
　　常委扩大会议第二个会议日，各地级市领导瞧到一早来到的傅长缨就有些头疼。
　　一群常委中，就两个女同志，省妇联的杜冬梅没什么实权，会上也不怎么发言。
　　然而傅长缨一个人赶得上千军万马。
　　这会儿还在那里跟秦国昌闲聊，也不知道说什么呢两个人似乎谈的还挺开心。
　　“那就这么定了，我们那边倒是有几个矿场还不错，回头省城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们那边谈嘛。”
　　长缨笑了起来，“好啊，等到时候一起去看看，我这边几个厂长整天找我的事，我也头疼他们。”
　　秦国昌羡慕不已，“这是幸福的烦恼。”
　　他觉得自己今晚先不走，去老周家再探探底。
　　多了解些总没错，真要是跟省城这边合作了，昌平市那边也好发展嘛。
　　内地城市想要发展起来实在是太难了，他想破头皮也没什么好法子，眼下这机会决不能错过。
　　两人正说着，省里的领导陆续到场，会议再度开始。
　　显然代建平已经跟张德光透过底，今年的工作计划安排让长缨起头做汇报。
　　长缨倒也没墨迹，抽出手底的文件张口就来，“我们市委之前讨论过，今年的工作主要从农业生产农村搞集体产业经济、工业生产工厂企业提升产能这两个大的方向着手，除此之外就是涉及到教育、医疗卫生以及全民体育运动健康这些细枝末节。”
　　这些内容都是在市委会议上讨论过的，只不过稍加改变就能变成一篇工作汇报。
　　秦国昌飞速的记录着长缨汇报的内容，听到要紧处还在上面画了个五角星。
　　“工业方面的话，市里国有工厂可能涉及到转型，这方面我已经和金城大学还有西工那边联系好，想要加强产学研联系，加强实验产出效能，这个转型可能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目前还处于理论探讨阶段，具体实施可能还需要时间。”
　　有人打断长缨的话，“这个转型怎么转？”
　　“哦，目前计划是引入计算机将传统机床更新换代为数控机床，这个更新换代周期略长，还需要学校配合……”
　　她的解释让一圈人发懵，现在各地级市都还头疼着就业问题呢，你就要搞数控机床，不怕到时候工人没岗位，引发社会矛盾？
　　“这个倒不用担心，有了数控机床那就势必需要会这方面的人，咱们的工人也可以再培训嘛。当然这就涉及到我们未来具体的工作计划，我暂时不做详细解释。”
　　她继续说起了其他工作内容。
　　农业、工业是基石。
　　教育、医疗卫生和体育运动则是保障。
　　长缨做完汇报已经是二十分钟后的事情。
　　张德光看了眼会议室里的其他地级市领导，就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
　　如何安排傅长缨的工作汇报是个麻烦事，安排在前面不免打击大家的工作热情。
　　安排在后面又起不到最佳效果。
　　他慎重思考一番还是安排在前面，毕竟这样才能暴露出地方工作的问题。
　　有问题就解决，总比藏着掖着的好。
　　“行了，咱们接着来。”张德光点名，其他地市领导发言。
　　秦国昌瞧着正在作报告的人，目光又落在了长缨身上。
　　她正在那里埋头做记录，时不时还会抬起头来看一眼斜对面，显然记录的内容和正在作报告的老李有关。
　　她还需要再参考别家的工作汇报？
　　他是真不了解傅长缨。
　　等散会后得拎着两瓶酒找老周好好问问才是。
　　张德光也瞧到长缨正在那奋笔疾书，“你写得都是什么？”
　　长缨笑了下，“没什么，听老李的报告我觉得我这报告还能再精简些，在想着回头怎么改动下。”
　　众人：“……”
　　不怼人了，还跟老李学习，这还是傅长缨吗？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
　　嘤没三更了，明天见。
　　长缨52年国庆节生人

303、303 调查
　　长缨的转变之迅速让众人瞠目结舌。
　　倒是张德光对此很满,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今天这态度是对的，我们要保持谦虚的态度多看书多看报多学习, 这样才能有更大的进步。”
　　长缨连连点头，“谢谢德光书记指点, 我记住了。”
　　众人：“……”怀疑这个傅长缨换了人。
　　然而接下来的工作汇报中，她的确没怎么开口，甚至在别人指出问题的时候还在那里思考, 仿佛真的没考虑到似的。
　　这绝不是昨天那个傅长缨。
　　肯定不是！
　　午饭的时候，长缨和省妇联的杜冬梅杜主任一起吃午饭。
　　“明天就是妇女节了，你们单位有什么打算？”
　　妇女节啊。
　　长缨思考了下，“女同志放半天假, 手写贺卡算吗？”
　　杜冬梅：“……你这是不是太不上心了点。”
　　“欧阳做的安排，我也没太注到底准备了什么, 就说是惊喜，我在想他回头别是惊吓就行。”
　　杜冬梅这才发现这人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她想了下，“那你也放假？”
　　长缨叹了口气，“我哪有这资格啊。”
　　明天还要去下面县里开会指导工作, 怎么可能放假。
　　“也是, 当领导的又不一样。”杜冬梅叹了口气，“不过现在忙活点往后就能轻松一些, 你们家小娄还没回来？”
　　长缨心中拉响了警报，“还没呢, 天南地北的跑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不回来正好，省得扰我清净。”
　　这嗔怒让杜冬梅笑出声来, 轻声说道：“年纪轻轻的，你就不想他？”
　　“想什么？我之前一个人过得也挺好。”长缨才不打算跟人推心置腹呢，她正闲扯着，秦国昌又过了来，“我想明天先不急着走，想在你们市里待两天。”
　　“好啊，老周跟你一个班子共过事，我让他接待你国昌同志你不会觉得我没诚吧？”
　　秦国昌哪能啊。
　　“行，那就麻烦了，我怎么都行。”
　　他来去匆匆的，倒是让杜冬梅看得啧啧称奇，“你们这算是不打不相识？”
　　长缨咬了口那锅包肉，觉得省委食堂的大师傅绝对不是东北人，这锅包肉做的死难吃，他最好还是做他的糖醋里脊。
　　“工作嘛，有冲突很正常，问题解决了就行。”长缨笑了笑，“毕竟是同事不是仇人，哪能一直记仇。”
　　杜冬梅的套近乎让长缨觉得奇怪，不过下午开会省里头大领导指导工作，她又没空去想。
　　长缨后知后觉，领导安排着实让她有点懵，秦国昌是主动留下的，但其他地市领导可不是这回事。
　　他们被建议留下。
　　行吧，和代书记昨天说的差不多。
　　“搞参观学习不需要去海外，你们有时间就在金城看看，看看小傅同志是怎么变废为宝，把那烂尾的工程变成金城市的纳税大户，瞧瞧她是怎么安排工厂生产，带动就业的。”
　　代建平的话只是建议，但这建议又有几个不敢听的？
　　散会后，长缨瞧着离开了的杜冬梅，凑到张德光身边打听了下。
　　“她？大概是想跟你取经吧。”
　　金城市妇联现在工作挺不错，换了新领导后新的一年踏踏实实的帮妇女同志解决问题，他瞧着不止省妇联需要跟着学习，便是其他地市县区的妇联也得跟着学习才是。
　　典型的学习榜样不去参考，非要出省甚至出国学习，真当人不知道他们心底里的那点小九九？
　　长缨觉得不是这回事，“那直接喊人开会就行，我又不直接管妇联的事。”
　　她是领头羊很多方向上的事情由她来拿主，但细枝末节肯定都是下面来弄的呀。
　　杜冬梅还是有点反常，不过长缨也没想那么多。
　　她没问出结果也没往心里去，正打算离开瞧着韩秘书匆忙进了来，附到代建平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大概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代书记的脸色不太好看。
　　章敏死了。
　　这的确不是什么好消息。
　　章敏的本是想保住她的婚姻，毕竟离了婚哪还有过去的待遇？
　　然而这一番操作反倒是把梁秋明拉下了马，谁还管她本是什么呢？
　　离婚是必然结果。
　　至于章敏忽然间去世，消息虽然惊悚了些，但也不算什么大新闻。
　　本来不需要报到代建平这里，只不过她死之前在家里写了血书，刷了大白的墙上鲜血淋漓极为恐怖，把邻居都吓到好几个。
　　派出所那边不敢怠慢，消息转到了代建平这里。
　　代建平皱了皱眉头，“让妇联的去看看。”他目光落在长缨身上，“你就别去了。”
　　场面血腥，看了还不够做噩梦的。
　　长缨也没多说什么。
　　回到市委大院这边，杨秘书又跟她说起了这事，事情远不止代建平那么三言两语的轻松，“听说她还写了举报信，直接寄到中央去了。”
　　没什么比枕边人更了解那些私密的事情。
　　长缨听到这消息后愣了下，“你去把刘扬喊来。”
　　杨秘书这才察觉到一件事，之前刘扬就是在梁秋明身边工作，梁秋明如果被秋后算账的话，那刘扬……能脱得了干系吗？
　　就算不去想刘扬的事情，他们这位领导刚来到金城就是拿赵春生开刀，当时点到为止没再往深处查。
　　如果这次真把梁秋明的事情摊开来算，那……
　　后果不堪设想。
　　他可真是最近安稳日子过久了，竟然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我这就去。”
　　刘扬过来的时候脸上神色多少有些牵强。
　　他刚才都听说了。
　　已经想到了最糟糕的结果。
　　就觉得对不起妻子和孩子，可能会让他们过得不安稳。
　　办公室里一片静寂，不知道过了多久长缨这才打破此间安静，“有什么想要跟我说的。”
　　刘扬恍惚着笑了下，摇头。
　　长缨闭上眼睛，“你拿过吗？”
　　“没有。”他不敢。
　　这位前姑丈什么样的人，刘扬太清楚了。
　　“回头如果调查小组下来，你就说不知道。”
　　刘扬倏地抬起头，看向长缨的眼神带着几分错愕，“我……”
　　“按我说的做就是了，再说就算调查重点也不是你。”长缨苦笑了下，“别忘了韩秘书还在代书记身边做事呢。”
　　真要全都牵扯进来吗？
　　当初赵春生牵扯了多少人，不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黑与白之间还有灰色地带啊。
　　有些事情没办法一五一十的较真，事实长缨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个事实。
　　何况她做的一些事情也不合乎规矩，经不起查。
　　只不过长缨没想到的是，章敏一封举报信招惹来的调查组，竟然把重点放在她身上。
　　赵春生的事情又被抖搂了出来。
　　那是一杆枪，曾经长缨用他来威慑市里的一干人等，如今又被调查组用来威胁长缨。
　　市里的工作没有停止，但明眼人都察觉到不对劲，该调查的明明是梁秋明，怎么三天两头的往市委这边跑？
　　好像有一身骚腥的是长缨而不是梁秋明。
　　“我怎么觉得，这次是冲着她来的？”周昌平琢磨了许久，觉得这事就是透着古怪，“你说这咋回事？”
　　欧阳兰放下手里的活，“你才发现不对劲呀？”
　　周昌平傻了眼，“他们有毛病啊。”
　　该调查的不调查，这不是有毛病是什么？
　　欧阳兰看他那般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拿着尚方宝剑的人这是在借题发挥呢。”
　　至于是受了什么人指使，欧阳兰心中有答案，毕竟长缨得罪了的人就那么几个，牵扯到首都那边，除了范海良还能有谁？
　　“所以说他们有毛病。”周昌平气呼呼的离开了，走到门口还不忘骂一句，“这么瞎折腾，早晚出大事！”
　　他一出门就看到顾耀明，气得还瞪了一眼，瞧得顾耀明都有点奇怪，“他这是怎么了？”
　　“发疯呗。”欧阳兰叹了口气，“你说现在怎么办？”
　　顾耀明把文件递给他，工作该推进的也得推进，不能被调查组耽误。
　　“领导都没着急，咱们急什么？”
　　虽说是这个道理，只不过欧阳兰还是有些郁闷，“你说好歹也是在中央工作的人，咋就这么沉不住气呢？”
　　就这么点事好像就拿捏住了人把柄似的。
　　事实上只要长缨咬死了说没查出来，赵春生当初没招供，她对上面领导的事情一无所知，调查组没有任何办法。
　　实际上赵春生当初也的确没说什么。
　　当时是顾耀明主办的这事，他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现在也不着急，毕竟没有证据的事情，便是闹腾的再厉害查不出东西来那也白搭。
　　关键是这么闹腾一番，傅长缨能善罢甘休？
　　顾耀明笑了下，“在上面待久了，有时候会藐视众生，所以我觉得咱们的生活会还得继续。”
　　组织部长嘛，干的可不就是这活。
　　欧阳兰笑了起来，“行，不过我得问问咱们小傅书记，万一没心情，还得劳烦你来主持会议。”
　　“没问题。”
　　顾耀明一贯是好说话的，欧阳兰看着离开的人，觉得人有时候是得活得明白些。
　　不然高高在上又怎么样？指不定哪天就翻船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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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里的生活会继续开，只不过长缨没有参加。
　　“长缨同志正在配合调查暂时没时间，咱们开咱们的会，回头把会议报告写好就是了。”欧阳兰看向顾耀明，“耀明同志主持今天的会议。”
　　会上缺了一个傅长缨还挺让人不习惯。
　　虽说她一开会批评多了点，但自我批评和夸赞也不少。
　　一起共事那么久都知道她又是个对事不对人的性格，倒是也没觉得这批评有多么的难以接受。
　　如今少了这批评与夸赞，一群人倒是有点不适应。
　　就连做会议记录的秘书都觉得记录的内容不太对劲。
　　生活会结束后，欧阳兰去把会议摘要给长缨送去，过去的时候瞧到人正在打电话。
　　“那行，我知道了，麻烦了。”
　　他就听到这么一句。
　　“你们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欧阳兰苦笑，“少了个班长，这队伍不好带啊。大家都挺关心你的，要是有啥情况就跟我们说。”
　　“没什么，就是之前安排好的要去昌平市，往后推迟了几天。”长缨接过会议摘要看了下，“你们也真是够糊弄的。”
　　开会都没开到点子上。
　　欧阳兰倒也习惯了她的直接，“真没什么事？”
　　“没有。”长缨站起身来活动筋骨，“倒是得感谢调查组的同志，让我难得的休息几天，不像个陀螺似的团团转。”
　　她正说着调查组的人进来，听到这话脸上神色不太自然。
　　“长缨同志方便吗？我们刚才对刘扬问话，问出了点情况，需要找你核实一下。”
　　欧阳兰听到这话心里头慌张了下。
　　刘扬到底在梁秋明身边工作多年，对老梁的工作十分熟悉，他要是……
　　他不着痕迹的看向长缨，只见后者神色坦荡，“好啊，难为你们挤牙膏似的一点点的调查，有这么细致的工作态度，回头这事情肯定会调查的一清二楚。欧阳，咱们得学学调查组的精神，下次生活会上一定要展开自我批评。”
　　这是在阴阳怪气呢。
　　欧阳兰瞧她这般知道连连点头，“是得积极学习，到底是中央来的同志，不一般。”
　　调查组的人脸上有些挂不住，看向长缨的眼神透着些不友善。
　　长缨不以为，把几份处理好的文件交给欧阳兰，“麻烦帮我跑个腿，另外跟陈彪说一声让他去车站接人，顺带着去我家帮我喂喂孩子。”
　　她这几天都没回家，也不知道毛孩子们想没想她。
　　欧阳兰点头应下，出去的时候瞥了调查组的人一眼，那眼神比刚才的不友善还要不友善几分。
　　“在这里还是去你们的办公室？”
　　调查组：“就在这里吧。”
　　长缨莞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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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彪去车站接的人是苗花，三月天气逐渐回暖，苗花来这边督促服装厂的建设工作。
　　她没想到长缨竟然还出了事，听说她被调查组拘着几天都没回家，脸上神色绷不住了，“那，那她这些天怎么吃的饭？”
　　“你别慌，就是不能回家住，但是工作还在进行。”吃饭的时候调查组会派人跟着，像是看守犯人似的，特别让人嫌恶。
　　“长缨什么时候受过这委屈？我能不能给她送点饭。”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就想着让她能吃两口可心的饭菜呢。
　　陈彪还没答应就又听到苗花问，“那娄越呢，他知不知道这事？他还没回来吗？”
　　娄哥知不知道陈彪也不知道，倒是军区知道这事。
　　只不过长缨姐特让他传了话，说不用着急。
　　能怎么办？
　　还能扛着枪过来把人抢走不成？
　　调查组明显是在折磨人，如今只能等这群孙子查不出东西来灰溜溜的走人，不然没什么好的办法。
　　“你别着急，长缨姐那么聪明，她肯定有办法的。”
　　苗花还是慌乱，就算长缨这么跟她说她也没办法百分百相信啊。
　　只是她不能慌，长缨说过越是紧张的时候就越要稳得住，“我去给她做碗面条吃吧，她最喜欢吃我做的面条。”
　　陈彪看她擦干了眼泪去做饭，心里头有说不出的酸涩。
　　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毕竟这局面还能怎么扭转？这又不是打仗，还能有奇兵偷袭获得胜利。
　　现在哪来的奇兵？
　　苗花怕长缨吃不饱不止擀面条还烙了几张饼，她过去的时候就看到长缨正在看书，“我就知道苗花姐你会来，就没吃晚饭。”
　　看着焦黄的饼子，长缨无限感慨，“下乡的时候就惦记这口吃的，我记得高建设还在报纸上写过一首小诗怀念你的手艺，不过那诗写得狗屁不通，跟他人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节日快乐，下午放半天假，我吃完饭回去再写。
　　劳动最光荣，本章发红包啦

304、304 发难
　　苗花没想到长缨忽然间提到高建设, “小高他还是很有学问的。”
　　长缨细细咀嚼着饼子，“一瓶不满半瓶当啷罢了。”
　　她很少这么刻薄说人，倒是让苗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没事, 等两天调查结束就行了。苗花姐你忙你的就好，有什么需要就跟陈彪说, 实在不行就去找立川，他要是不帮你你回头跟我说，看我怎么收拾他。”
　　苗花连忙应下, “我知道，那你还想吃什么，我回头做给你吃。”
　　“不用。”长缨哧溜了一口面条，“最近没什么胃口, 等回头再说，来日方长不着急。”
　　苗花听到这话鼻子一酸, 又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回头给长缨惹麻烦，她飞速的离开。
　　长缨示意陈彪跟上去, “去吧。”
　　“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长缨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说的跟我在蹲号子似的。”
　　她看向一旁看报纸的调查组专员，“这饼做的可真是不错, 同志你饿吗？”
　　调查组的人轮流值守, 如今看着长缨的这位还没吃晚饭，瞧着她手里那外焦里嫩的小饼还真有点饿了。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 就见长缨一口咬下去，“饿了也不给你吃, 这是我的。”
　　谁都甭想跟她抢吃的。
　　调查组专员：“……我不饿。”
　　说罢, 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场面一度有点尴尬。
　　长缨笑了下，“听出来了。”
　　她吃嘛嘛香, 让调查组的专员越发尴尬。
　　早知道这样就不该接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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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苗花来到的第三天，市委大院发生了一桩大事。
　　调查组的专员们来到市委这边问话时，被赶了出去。
　　“听说小傅书记当时正在开会，调查组那边过来后不知道说了什么，好像把人给惹恼了，茶杯直接砸了出去。”
　　要不是打听了确有其事，韩秘书都不敢相信，这会是傅长缨办出来的事情。
　　代建平没说话，似乎在想些什么。
　　韩秘书见状又继续说道：“那边调查组说是要请示，不过我听说长缨书记也直接打电话到中央讨要说法，问这调查组的调查对象到底是谁。”
　　事情闹大发了。
　　一直配合调查的傅长缨忽然间发难，甚至直接一通电话打到中央讨要说法，这一下子让调查组陷入被动之中。
　　“我还以为她还要再忍几天呢。”代建平轻笑了下，“行了，你再留意着那边的事情就是，对了她那个办公室主任……”
　　“刘扬被问话了几次，除此之外一直在正常工作。”
　　正常工作那说明没有问出什么来。
　　也真够废物的，一星期的时间白白浪费，正经事不干就在这里磋磨傅长缨。
　　真以为那人是个小白兔？
　　可别忘了，兔子急了也咬人呐。
　　长缨这会儿还真就红了眼，打电话的时候几乎哑着嗓子，“我知道这次是我冲动了，可是我在那里开着会呢，他们就大大咧咧的来找我，还要我配合调查。如果是我有问题，暂停我的工作哪怕是给我警告开除我的公职我也没任何问题，可是我只是需要配合调查，他们拿我当犯人审问，当着整个班子所有人的面不给我脸，那我这个书记还当着有什么意思？干脆把我拿下去算了。”
　　别说她越说越生气越发的委屈，就算章秋凝一旁听着都气不打一处来。
　　潘向明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别着急，“他们工作是有不到位的地方，这件事也太胡闹了些。”
　　何止是胡闹！
　　一贯涵养好的章秋凝都想骂人。
　　“我知道这么一闹腾打了中央的脸，我这个书记也当到头了，可有时候人就要出那口气才行。”
　　“胡说什么。”潘向明语气严肃，“你没犯错误谁也不能把你撸下来，你好好的做你的工作就是，不用去管那调查组的事情。”
　　章秋凝还想要再说两句，偏生电话挂断了，她有些着急，“你让我跟长缨说两句话。”
　　“你不用担心，她没事。”
　　有些话他不方便跟爱人说，毕竟她是真的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都快哭了能没事？娄越不在家，他媳妇就被这么欺负，他回头知道了还不得找我麻烦？”
　　潘向明闻言哭笑不得，“你说的娄越在就能护得住她似的。”
　　章秋凝：“那倒也是，不对，你这……”
　　“好啦，你听我说，她不会有事的，而且这是件好事，相信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章秋凝将信将疑，“你骗我的时候多了去了，之前说要给我捎一条真丝围巾回来，结果什么都没带。”
　　“那丝巾就是咱们这出口的，再带回来多麻烦，回头有时间你去趟苏州，想买多少就买多少。”
　　章秋凝发现自己又被带跑题了，“小傅她真的没事？”
　　“没事。”
　　怎么可能会有事。
　　她一开始示弱是对的，主动示弱让调查组这边越发的肆无忌惮。
　　而最后闹翻脸也选了一个绝妙的时机。
　　一星期啊。
　　调查组一星期没去查梁秋明，反倒是围绕着一个不相干的傅长缨打转，甚至还耽误她正常的工作。
　　试问，又有谁能受得了这般委屈。
　　这一弱一强，直接把调查组给坑了进去。
　　调查组这般行事，背后没人指使那绝对不可能。
　　这一下子直接告状到中央，就是要把背后的人给揪出来。
　　她这举动看似莽撞，实际上却是保证了自己的安全。
　　潘向明笑了下，“你这个儿媳妇可聪明的很，要我说家里这些孩子可没有哪个能及得上她，就是年轻了些。”
　　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多少人，回头退休后也是人走茶凉，能留给她的助力不会太多。
　　这又不是打仗那会儿，她还是个女同志，想要往上走可是难得多。
　　不过年轻嘛，再多熬几年，兴许还有机会呢？
　　章秋凝不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但有件事她很清楚，老潘没怎么夸赞过家里的孩子。
　　所以长缨应该没事？
　　“那个不干人事的调查组……”
　　“既然不干事那还留着干什么？放心。”他拍了拍老妻的手。
　　如果傅长缨手段再果决些，这次反倒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毕竟比起调查组背后那位，傅长缨的屁股可是要干净的多。
　　“好了别担心受怕了，没事的。要不我给你拉个曲儿缓缓心情？”
　　章秋凝摇头，“我没心情，你拉的不好听。”
　　潘向明：“……其实也是有进步的。”
　　“你这进步跟乌龟爬似的。”章秋凝十分直白，“我跟小实打个电话，看他有没有空。”
　　让这个大侄子代替自己去看望下长缨。
　　她这样心里头也安稳些。
　　潘向明这次倒没有阻拦，“小章最近在忙，大概没有时间。”
　　“他忙也是瞎忙。”自家侄子什么品性，她还不知道？
　　章秋实最近的确在忙。
　　从金城回来后，他就开始四处走访。
　　家具厂还有那些造纸厂、印刷厂、瓷器厂跑了一个遍儿，他就恨自己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不够用。
　　恨不得能把这些东西全都给弄走。
　　尤其是那些明朝的家具，有的竟然被不识货的家具厂工人当柴火给劈了烧锅炉。
　　那可是上好的紫檀木啊！
　　章秋实觉得自己的心头都在滴血。
　　接到小姑妈电话时，他正在登记最近归拢到手的古董。
　　“什么？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你姑父说没事，可是我不放心又走不开，要不你去金城一趟？”
　　章秋实脱口而出，“我也走不开啊。”
　　说完他就后悔，连忙找补道：“要不这样好了，让我姐去一趟，说起来她都没见过傅长缨呢，正好这次有机会见个面嘛。女人家能说的话也多些，我去了那边其实也是讨人嫌。”
　　傅长缨又没多喜欢他，这点章秋实心知肚明。
　　当然，他又不是金子，总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傅长缨不喜欢他倒也无所谓。
　　只不过他现在忙得很，哪有空去金城来回一耽误基本上一星期都交代了。
　　上门找骂这事章秋实做不出来，他觉得可以让章春华去一趟。
　　这个建议章秋凝觉得还行，但还是忍不住的委屈了句，“我就知道你怕麻烦。”
　　这位小姑姑保养得宜，虽然早年丧父婚姻不顺，但第二段婚事却又是极为的和睦，这也就导致了她性格一直都很温和。
　　无害的人现在委屈吧啦的快要落泪，章秋实连忙解释，“真不是，回头我让人，不，我亲自准备京八样给她带过去，小姑我最近真的挺忙，没时间四处跑，等我忙活完这阵子我再去金城行吧？”
　　章秋凝见好就收，“我也不是逼你，只是一想到她一个小姑娘家孤孤零零的可怜，我这个当婆婆的都捞不着机会去看她，心里头就难受。”
　　“您别难受了，回头让春华去那边多住两天。”
　　好不容易挂断电话，章秋实连忙给他姐打电话说这事。
　　章春华倒是没有拒绝，这边服装厂建设进入尾声，她原本就想要找个机会去拜访傅长缨，如今倒是正合适。
　　姐弟俩简单说了几句，章春华就要挂断电话。
　　“你说，这次找她麻烦的是范家，姑父会出面处理吗？”
　　也就他们小姑单纯不考虑事情，章秋实再怎么“愚钝”却也知道，这背后是范海良在捣鬼，不然调查组哪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搞事。
　　“不会。”章春华声音平和，“但是范家自己浑身都是把柄，说不定现在她已经抓住了什么。”
　　“怎么可能？”章秋实觉得这就有点不太可信了，“范家的人都在首都，她找谁的把柄去？她又不在……”
　　不对。
　　范家其实还有个人不在首都。
　　章秋实觉得自己心跳的有点快，“你是说那个在平川当领导的女婿？”
　　和傅长缨有千丝万缕的合作，章春华当然要了解她的一些事情。
　　“那个女婿空降去当一把手本就不合理。”
　　章秋实倒是也知道这件事，毕竟在高建设空降平川之前，傅长缨就在那里。
　　“他们还是一起下乡的知青。”
　　章春华自然知道，她还知道那一群知青里面考上大学的有好些个，除了高建设靠着两个老丈人平步青云外，还有一个去了部队后来又转业如今也在平川工作。
　　除此之外，还有个女知青当初被傅长缨推荐去读大学毕业后去国.务.院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来离开首都去外地任职，和傅长缨的亲哥哥结婚生了两个孩子。
　　至于那个嫁到许家如今在首都读大学的女知青艾红梅，她之前也见过一次，还是苗花帮忙给引荐的。
　　一群年轻人一起下乡，虽说现在前程不定，但目前来看，还就属那个高建设没什么真才实学。
　　一个没什么本事的人，为了证明自己有本事，还真会做一些铤而走险的事情。
　　“只不过想要从那边着手也挺麻烦的。”
　　章春华再度否定了弟弟的话，“不麻烦。”
　　傅长缨可是在平川待了好些年的，难道就一点后手都没有？
　　只不过看她想不想要盘外招而已。
　　章秋实着实没想到这点，“那你说她会顺藤摸瓜吗？”
　　“不知道。”
　　这回答让章秋实头疼，“姐，你有必要跟我藏着掖着吗？”
　　“没这个必要，但我真不知道。”章春华实话实说，她不知道傅长缨到底什么性格，会不会见好就收。
　　说实在话，真要是闹腾起来，姑父不见得会帮忙。
　　真要是牵扯进去那就是大事，而现在国内经得起这么折腾吗？
　　“那行吧，我回头让人把东西送过去。”京八样还是要准备的，不然小姑妈肯定找他的麻烦。
　　要不是自己暂时忙得抽不开身，章秋实还真想去金城一趟。
　　可惜了。
　　……
　　高建设接到长缨的电话时，心里头还有些忐忑不安。
　　他原本以为傅长缨是要来兴师问罪，但谁知道人就问了一句话，“范英还没回去吗？”
　　那一瞬间，明明再简单不过的问题高建设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看样子是没回去，我耽误你们夫妻团聚，老高你不会怪我吧？”
　　高建设听到这话脸上神色不怎么好，“你就是问我这个？”
　　“忽然间想起来所以就想着问一下，不打扰你工作了。”
　　“等下。”高建设喊住人，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长缨十分体贴，“你想问我是不是要跟你老丈人动手，对吗？”
　　问题就那么被抛了出来，高建设只觉得自己心在砰砰的跳。
　　有些事情传得飞快，傅长缨那一通告状的电话一打，他当天就知道了这事。
　　调查组的人无缘无故折腾她做什么？
　　稍稍一想就知道怎么回事，高建设整个人都不安起来。
　　依照傅长缨的性格，没有十足的把握她压根不敢这么嚣张。
　　她肯定是找到后手了。
　　只是这后招是什么他却怎么都想不出来。
　　自从知道这事后，高建设就一直在等长缨的电话，因为他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如今靴子落地，甚至她直接挑明，高建设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从胸腔蹦出来。
　　“你放心，我还没这么不自量力的去搞一个部委的领导，这不是鸡蛋碰石头嘛。他一句话就能把我折腾的死去活来，这样的滋味我领略过一次就足够了。”
　　高建设从嗓子眼挤出一句话来，“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看在咱们一起下乡的情分上我跟你交个底，我也没打算找你麻烦。”
　　长缨冲着蹲在门口的大黄招了招手，忠心的狗子欢快的冲她跑了过来，“找你麻烦只会让你老丈人断尾求生，这对他来说无伤大雅，大不了再找个女婿就是。”
　　“觊觎他那个位置的人可真是太多了。”
　　“不需要我做什么，其他人闻着味就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稍微修了下

305、305 离婚
　　长缨没想着非要把自己拉下水, 完全没必要。
　　当初范海良从省里到中央，空降到至关重要的部门——
　　计委。
　　有的是眼红的人。
　　到了那个位置上，可不就是高处不胜寒。
　　行差踏错那可怪不得别人。
　　长缨很是贴心的解释, “你知道海洋里有种动物叫鲨鱼吗？这东西块头大又凶残，平日里就是大鱼吃小鱼, 只不过它的食物可不止那些小鱼小虾。鲨鱼对血腥味十分敏感，哪怕这味道来自同类，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蚕食。”
　　高建设听得握着话筒的手都在颤抖, “你又何必呢。”
　　长缨轻呵一声，“我要是没记错，高建设你也是穷苦出身，大概好日子过得久了都忘了自己也有过挨饿填不饱肚子的时候。何必呢？抢人东西的时候倒是没听你拒绝, 何必呢，呵呵。”
　　可真是好笑。
　　“那你就没有吗？”高建设的火气一下子就把拉了上来, “你被提拔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也耽误了别人的前程吗？”
　　这还是长缨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高建设你真的不适合当干部。”
　　这么一个人没有半点的责任心, 怎么能当好班长带着城市发展建设？
　　不会搞房屋建设的人，也不会搞经济建设。
　　大概真的是缺什么就要补什么，她怎么还会抱有幻想呢。
　　丢下幻想吧傅长缨。
　　“不管怎么样, 祝你好运。”
　　高建设还想要再说些什么, 然而电话已经挂断了。
　　他像是鱼儿被卷到沙滩上，用尽了力气却始终没办法回到水里。
　　傅长缨她怎么就那么心狠手辣？
　　他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他拼尽全力才有今天，怎么可以就这么被毁掉？
　　青年干部支撑着站起身来, 慌乱的去找人拿主意。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老曹能帮他出谋划策。
　　他们一起下乡的哥们，感情非同一般。
　　高建设的到来让曹盼军十分意外。
　　“有酒吗？我想喝酒。”
　　酒当然是有的。
　　只是曹盼军没想到, 高建设闷头灌了一杯后，就开始胡说了，“老曹，我想离婚了。”
　　离婚。
　　因为范英回娘家住了小半年，这边的确有些猜测，说是两口子是不是感情不和闹离婚。
　　两人有矛盾的可能性不会太大，曹盼军对老伙计的事情一清二楚，没觉得他会跟范英闹离婚。
　　直到听到高建设亲口说出这话。
　　“我现在过的什么日子？老婆女儿都不在身边，我给谁守着呢？”高建设又是一口闷，胸口火辣辣的，脑子里轰隆一片，“我知道你们都瞧不起我，觉得我是靠老婆起来的，可是你们知道我过得什么日子吗？”
　　“好好的人不做，要给人当孙子，你以为我乐意吗？”
　　这样的话，曹盼军觉得有些耳熟，似乎之前听谁说过。
　　他捏着酒杯好一会儿回过神来，想起来了，是傅长缨说过这话。
　　“你给傅长缨打电话了？”
　　他和傅长缨是同学，一起下乡的情谊。
　　然而这些年的联系少的又少，她和那些知青们都保持着联系，唯独落下他们两个。
　　究竟什么原因曹盼军心知肚明，然而人在平川市，他又怎么可能撇得清关系？
　　少联系是对的，只不过他没想到高建设这么头铁，又去找自找麻烦。
　　“我没给她打电话，她给我打电话要挟我。”高建设呵呵笑了起来，“老曹，你说你喜欢一个阴谋诡计不断的女人有意思吗？”
　　“你喝多了。”当年暴脾气的知青如今倒是个好好先生，“这话别再说了，我已经结婚了。”
　　“可你心还没死。”高建设盯着老伙计看，“你敢说你就彻底忘了她？她有什么好，她可从没给过你好脸色。”
　　是啊，傅长缨几乎没给过他好脸色。
　　那时候年轻，喜欢也不敢诉诸于口，甚至连一腔勇气都被这人给打的落花流水。
　　如今早就成家立业，再去想青葱岁月时的事情其实没什么意思。
　　曹盼军浅浅酌了一口，“离婚是大事，你最好考虑好再做决定。”
　　“我不需要考虑什么，你担心我那老泰山会为难我？呵，他现在都自身难保了。傅长缨说得对，收拾我没什么意思，我要是倒下了，他大不了让范英跟我离婚，他照样当他的部委一把手。所以啊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她说得对，她可真聪明。”
　　身材高大的男人轰然趴在桌上，“我怎么就没她那么聪明呢，我要是有这脑子，又何必走这条路。”
　　压在脸下的玻璃桌寸土不肯让，以至于让他半张脸都扭曲起来，“我知道的，你们都瞧不起我，我也瞧不起我自己。”
　　曹盼军看着呼呼睡去的人，他有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高建设的老丈人要不行了？
　　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现在高建设跟范英离婚，别人会怎么想？
　　“老高，老高？”
　　看着睡死了过去的人，曹盼军犹豫了下这才往书房那边去。
　　他没有打电话给傅长缨，而是打给了罗文章。
　　罗文章现在是洪山牛奶厂的厂长，他并没有去参加高考，早些时候就跟高明月去夜校就读的两口子并没有忘记学习，只是用他们的方式。
　　只是这通电话注定是徒劳的，罗文章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什么，“之前就有人想要服装厂，为了这事苗花还特意去找了长缨一趟，她最近又去金城了，说是跟长缨商量服装厂建设的事情。”
　　服装厂。
　　平川这边也有服装厂，那还是傅长缨在任时引进过来的，做出来的衣服倒是极为时髦，他还给家里寄回去了几件。
　　“知道是什么人吗？”
　　罗文章迟疑了下，“我倒是听说了句，好像跟高知青的丈母娘家有关。”
　　曹盼军听到这话看向客厅，高建设正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他拿走了傅长缨辛苦经营的平川，他的丈母娘要把傅长缨一手扶持起来的服装厂给抢走。
　　他倒是想知道傅长缨到底欠了这家人什么，竟然要这么倒霉的遇上他们。
　　从书房出去，曹盼军直接回了卧室，没再管沙发上睡着的人。
　　高建设是被冻醒的，醒来时只觉得嘴干鼻塞，等他意识到自己感冒发烧时，他整个人都不好了，“你就不能给我找床被子？”
　　然而没人搭理他。
　　曹盼军早已经吃过早饭离开，桌上只留了一个走的时候锁门的纸条，再无其他。
　　高建设看到那纸条气得牙痒痒，“你就近墨者黑吧。”
　　他回家收拾一通到了办公室，打电话喊秘书进来，“打电话给首都那边，让范英给我回个电话。”
　　李秘书应了下来，“您今天上午有会。”
　　“先取消，让她尽快给我回电话，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她说。”
　　李秘书没再说什么，“好的。”
　　作为秘书，他可不就是传声筒偶尔还要当受气包吗？
　　两口子电话的具体内容李秘书并不知道，但很快范英又给他打电话，“高建设是不是有了别的女人？”
　　这个问题让李秘书一愣，这稍稍迟疑让那边歇斯底里，“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肯定是有了别的女人，否则他怎么会跟我提离婚。”
　　消息传得很快，整个大院都知道了，不到中午饭的时候就有人跟长缨通风报信。
　　彼时徐立川正在长缨办公室里汇报机械厂的作业情况，听到这消息也有点懵，“他现在跟范英离婚，就没半点夫妻情分？”
　　到底是跟在长缨身边多年，徐立川很清楚长缨的处事风格。
　　这次既然敢告状，那就是跟范家宣战。
　　她从不打无准备的仗，肯定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范家这艘船要沉了，没想到消息还没传出来，原本在船上的人就要跳下来。
　　这也太荒唐了吧。
　　不管怎么说，当初是范海良扶持高建设一步登天，他现在离婚那可真是无情无义的很。
　　“情义对他而言不过是往上爬的梯子而已。”长缨还真不意外，“就是不知道咱们的小高知青这次离婚后又能得到哪位同志的青眼再上一层楼。”
　　徐立川：“……那得多眼瞎才能看上他？”
　　长缨把玩着手里的笔，“你觉得范海良眼瞎吗？”
　　能够做到部委一把手的人，怎么可能眼瞎心盲呢。
　　“可是他明知道高建设为了前程可以跟女朋友分手，可以对不住有知遇之恩的老丈人，抛下妻子离婚和另一个女人结婚，却还是选择让高建设做自己的女婿。这说明什么？”
　　徐立川想了下，“他很自大，觉得这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中。”
　　“再仔细想想。”
　　徐立川觉得又回到很多年前，长缨出题考自己那会儿。
　　“他觉得自己能掌控高建设那得有一个前提，就是说他必须接受高建设当自己的女婿。”徐立川觉得自己意识到了事情的关键，“之前范英来找你麻烦，最后甚至劳动范英她妈亲自过来处理这事，这说明他们真的很宠爱这个女儿，当初是范英一意孤行要嫁给高建设，范海良可能会想法子阻拦，但事实是他没拦住。”
　　好歹是在地方上当了那么多年的领导，范海良就真的没有这个眼力，瞧不出高建设的真实能耐吗？
　　他不是没有，只是涉及到女儿的事情，他所有的理性都没了。
　　“那现在高建设要跟范英闹离婚，岂不是……”
　　“彻底得罪了范海良，你说他能答应吗？”
　　徐立川明白过来，“当然不会，这时候就看他们狗咬狗就行了。”
　　“是啊，狗咬狗。”长缨才不需要动手呢，脏了自己的手。
　　她只需要隔岸观火就行，自然会有人添油添柴让这把火烧得更旺盛些。
　　“长缨，你是不是给高建设打电话了？”
　　“嗯，觉得我是不是太精于算计了？”
　　“那倒不是，要不是他们欺人太甚，你何必搞这些？不过还是你看得明白，一下子就把水给搅浑了。”
　　徐立川很清楚，长缨从来不是工于心计的人，之前再怎么算计也都是为了城市建设为了发展，也不会这么坑人。
　　这次是真被逼急了。
　　要不是自己没什么本事帮不了她，徐立川都想自己上了。
　　“是啊，有人喜欢浑水摸鱼，咱们不管这个，说正经事，你跟林生联系好了吗？”
　　“联系好了，他说回头多给我弄几台过来，我想多几台也挺好，这样的话咱们可以建立计算机科学专业，苏乔跟我提过这个。”
　　“他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化工出身？”
　　徐立川摸了摸脑袋，“都一样嘛，艺多不压人。”
　　他其实对计算机也十分好奇，可惜内现在的工厂连容纳所有人就业都做不到，又怎么会引进数控设备来解放双手呢。
　　“长缨，娄越一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年后娄越就没再给自己打电话，长缨也没强求，“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怎么你想他了？”
　　“没有，我这是在关心你好不好？”徐立川迟疑了这才说道：“苗花姐那天问了我一句，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明明是关心，但又不敢问出口，总之就是挺尴尬的。
　　长缨笑了起来，“没事，他在不在的影响不大，行了你也去忙吧，对了苏乔有帮你把那个大块头拆解出来吗？”
　　“已经拆好了，但是我觉得想要复刻有点难，他们那的一些零部件冶炼精度很高，我们现在组装的零部件有些还达不到这个标准。”
　　坦然的承认不足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我在想要不要换一些原材料试试看，可能是比例方面有问题？”
　　他也说不好，特意去请教了邱教授，毕竟他是机械方面的专家。
　　老教授说这涉及到冶炼技术还有一些配方，挺难弄的。
　　“冶炼技术方面的问题吗？”
　　长缨想了想，“你去找冶炼厂那边问问看，要是冶炼厂也解决不了的话，那再跟我说声。”
　　实在不行就看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弄到这冶炼技术。
　　当能够用几箱白酒换到一些设备时，对方的底线已经十分的底，就算是洞穿了也不稀奇。
　　在这种事情上，长缨从来不择手段。
　　“我最近在跟郭厂长商量这件事，等下正好要去一趟。”徐立川笑了起来，“那个郭厂长人还挺好的。”
　　“他嘛。”长缨轻笑了下，“识时务者为俊杰，没为难你就好。”
　　徐立川看了下时间也没再耽误，他出门的时候正好遇到杨秘书带人往这边来。
　　看到跟在一旁的女人时，徐立川愣了下。
　　女人神色有一点憔悴，穿着一身旗袍，外面罩着一件驼色的风衣外套。
　　徐立川倒是不觉得风衣外套有什么稀奇，毕竟长缨也有那么一件嘛，她又是个爱美的，天气适宜的时候总会穿着那件衣服。
　　只不过旗袍总是让徐立川想起一些旧时画报，那是属于上海十里洋场的一些东西。
　　他忽然间想起来长缨就是上海人，但好像从来没见长缨这么穿过，哪怕是结婚的时候都没有。
　　章春华觉得这人不太对劲，不过她还是保持着笑容。
　　倒是杨秘书察觉到徐立川眼神太过于直，连忙开口，“这是从首都来的章春华同志，过来跟领导谈点事情。”
　　原来这就是章春华啊。
　　徐立川听苗花提过一句，说这也是苦命的女人，好不容易才离了婚，这不现在正在忙着做服装厂。
　　“是服装厂出什么事了？”徐立川觉得不太对劲，怎么还找到金城了。
　　涉及到服装厂，应该去沂县找苗花才对。
　　“不对，苗花姐现在就在金城嘛。”
　　徐立川的嘀嘀咕咕让章春华有些奇怪，她正要跟着杨秘书过去，就听到那青年问她，“同志你这衣服挺好看的，在哪买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啦

306、306 援助
　　杨秘书觉得, 虽然我很清楚你的为人，但徐立川你这么张口就问别人的衣服，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结合刚才那有点过于直白的眼神, 杨秘书正想要提醒，就听到一旁的女声, “风衣是家人从香港那边捎来的，旗袍是我自己做的。”
　　徐立川瞪大眼睛，“自己做的, 这么厉害。”
　　可惜了，他还以为能买到呢。
　　章春华笑了笑，“果你需要给女朋友送衣服的话，我大概可以给你介绍几个不错的裁缝。”
　　“好啊, 不过我不是给女朋友送衣服。”徐立川想着回头可以送给长缨和苗花姐她们，当生日礼物嘛。
　　尤其是长缨, 每每过生日都忙得很，果能收到礼物的话她应该会很开心。
　　章春华没想到竟然这样。
　　“送给异性礼物的话, 旗袍不太合适，我可以让家人再带几件风衣外套。”
　　首都那边倒是也有，但论样式的话远不香港那边丰富, 章春华更喜欢那边的衣服。
　　“这样吗？那就不麻烦了, 我也就是随口一问，你们快去吧, 长缨正等着呢。”
　　长缨。
　　这么亲昵的称呼让她稍稍愣怔。
　　杨秘书贴心的解释，“徐厂长和我们领导很熟。”
　　“这样啊。”章春华有做过功课, 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说话的青年是谁, 明明在傅长缨身边当了那么多年的秘书，怎么反倒没有那股子精明劲头呢。
　　走到办公室门口, 章春华深呼吸了一口气。
　　敲门声、清脆的女声先后传来，她踏步进去时看着坐在那里的人，脸上绽露笑容，“你好傅书记，我是章春华。”
　　长缨觉得，相较于章秋实，显然章春华更聪明更务实一些。
　　她客气的笑了下，“一家人没必要那么客气，喊我长缨就好。”
　　章春华微微松了口气，看起来这位表嫂也没秋实说的那么强势嘛。
　　……
　　远道而来的客人对金城有了具体的认知，这让她对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表嫂十分佩服。
　　虽说工作安排使然，但能够扎根在这里工作生活，要换作是她，她可做不到。
　　“姑妈很关心你。”
　　长缨笑道：“我还好，让她操心了。”
　　章春华觉得这位小表嫂没什么领导架子，只不过也没有那么亲昵。
　　保持一个距离倒也挺好。
　　她在金城待了两天，回到首都后看到亲自来车站接自己的人，章春华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你不是忙着收你的旧家具吗？怎么还有空过来。”
　　“什么旧家具，那可都是宝贝。”章秋实是个藏不住话的人，“你这次去金城，傅长缨有跟你说什么吗？”
　　“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就觉得她还挺有手腕的。”胳膊愣是拧赢了大腿，章秋实就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傅长缨时的事情。
　　他也没瞒着亲姐姐，“我就觉得她还是挺给我面子的，不然我可真是面子里子都没了。”
　　章春华笑了声，“你哪来的这么大的脸面？是看在娄越的面子上还差不多。”
　　“我知道。”就是不小心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嘛，“我就觉得她还真挺能耐的。”
　　“你才觉得吗？”章春华瞥了弟弟一眼，“没本事的话能有今天？”
　　傅长缨和娄越结婚前可就是省会城市的一把手，单论职务比娄越还要高上半头。
　　这是娄越能扶持起来的吗？
　　“她挑了范家？”
　　“也没有，就是范家那个女婿要跟范英闹离婚，这不闹腾的人尽皆知。”
　　前段时间刚离婚的章春华愣了下，“他怎么敢？”
　　“大概是觉得范家这艘船进水要沉了，着急忙慌的想跳船吧。”章秋实嘲弄的笑了声，“他也不想想，他能有今天全靠范家，现在离婚范家那边能同意才怪。”
　　面子里子都落尽了，真当范家是小猫咪？
　　有些人啊，心里头是真没数。
　　“离婚自由嘛。”章春华没想到傅长缨竟然从这方面下手，“范家也拖延不了太久。”
　　这点章秋实同意，“现在就是范英不同意，也不知道那个高建设有什么好，她怎么就这么死心塌地。”
　　“不见得是高建设有多好。”只是有时候人魔怔了哪还有脑子，就想着紧紧抓住一些东西，哪怕这东西一点不好还可能要她的命，也在所不惜。
　　比起范英，她倒是那个幸运的，毕竟从婚姻中解脱出来今还有了属于自己的事业。
　　真是做梦一样。
　　“你觉得傅长缨怎么样？”
　　面对不死心的弟弟，章春华迟疑了下，“很纯粹的一个人，人不惹我我不犯人，跟她打交道还挺轻松的。”
　　“有吗？”章秋实可不这么觉得，“她精明着呢，对了娄越还没回去吗？”
　　“没见到。”说起来她也好多年没见娄越了，都不知道那人现在长什么样。
　　刺头似的人竟然结婚，她觉得自己对傅长缨的评价还缺了点，那是一头驯马师，能把最桀骜的烈马制伏。
　　“那谁给她做饭吃？”章秋实的脱口而出让章春华愣了下，“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说娄越给她做饭吗？”
　　“对啊。我之前不是去金城嘛，她也好意思让我这个客人给她做饭。”
　　章秋实忍不住抱怨，这真的不是待客之道啊。
　　“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没把我当外人，是吧？”
　　“大概吧。”章春华有些恍惚，她印象中的娄越是很独的一个人，独来独往特别孤僻，也不愿意接受别人的示好。
　　现在竟然成了家庭煮夫负责做饭？
　　傅长缨这个驯马师能耐可真不一般啊。
　　……
　　金城那边，章春华人还没走，长缨就已经离开省城去了昌平市那边。
　　原本就约好了时间，因为调查组的事情耽误下来。
　　原本的调查组被喊了回去，新调查组也到位。
　　离开金城前，长缨还特意打电话“请示”了一番，这次调查组的专员十分客气，“您忙您的就好，有什么需要协助帮忙的我们会再跟长缨同志你联系。”
　　十分好说话的模样。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即便是在首都任职又何？
　　首都，可从来不缺可以用的人。
　　何况这位之前一番闹腾，谁还敢再揪住她不放。
　　得到许可后，长缨带着几个人去昌平市调研。
　　等她从那边回来已经到了三月底。
　　市里头倒是无事发生，不过欧阳兰跟长缨说了小道消息，“范家那位要倒霉了。”
　　欧阳兰一向消息灵通，虽然不见得十足的准确，但总不会空穴来风。
　　“怎么说？”
　　“听说前段时间开会时，计委办公厅还有能源司被点名批评。”
　　能源司。
　　计委有将近二十个职能司和机关，办公厅无疑是最重要的一个，又涉及到能源的问题。
　　长缨眼皮猛地一跳，“这隔山打牛没劲。”
　　欧阳兰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但只要打着了那就有意思的很，听说办公厅那位主任被换了下去。”
　　那可是范海良提拔的人，今被换了下去，有些征兆已经出来了。
　　“所以说在首都看似风光其实也没什么好的，咱们还是安心搞咱们的吧，对了调查组那边走了吗？”
　　“今天上午刚离开。”欧阳兰简直怀疑长缨是特意在昌平市多待几天才回来，不然怎么前脚调查组刚走，她后脚就回来了呢？
　　长缨觉得这怀疑着实不应该，“你想多了，我只是多跑了几趟耽误了点时间。”
　　“那你还真打算跟昌平市结对子呀。”欧阳兰觉得这是不是为时尚早了些？
　　毕竟省城这边也刚开始发展，果现在就捎带上昌平市，这未免太辛苦。
　　跟拖飞机有什么区别？
　　“代书记跟我说，要恩威并施。对待同志需要春风迎面般温暖，你说我能怎么办？”长缨叹了口气，“本来是想着敷衍一下，只是到了那边让我想起刚下乡的时候。你这些年来在机关生活，大概没吃过那苦头，日子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昌平市只有四十来万人，人口不多。
　　但真是太穷，太穷了。
　　秦国昌带着长缨去了几个老乡家，看到那碗底沉着的沙土，长缨想起在平川市治理水土流失的老田。
　　她知道不该心软，可当老乡拿出家里晒干的枣子给她吃，明明知道这是秦国昌在给自己下套，但她哪还能硬得起心肠呢？
　　欧阳兰闻言叹息，“我就怕你现在帮忙回头人再翻脸不认识。”
　　长缨闻言缓缓摇头，“我不是帮忙，何况我也没求什么，对得起自己的心就好。”
　　对得起自己的心。
　　这几个字说出来简单，可真要践行起来多么的艰难。
　　欧阳兰低声叹息，“你这可真是会给自己找麻烦。”
　　“不算多麻烦的事情，比着葫芦画瓢嘛。”长缨笑了下，这种事情可不就是这样嘛。
　　能够摸着石头过河其实也是幸福的，总比两眼一抹黑什么都没有的强。
　　“穷有穷的过法，富裕有富裕的法子。”
　　这道理欧阳兰当然明白，但是眼下有件事他有些没太想通，“不过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这种事情自己基本上出不了力啊。
　　“那边能用的人不多，所以我想着你要是有时间去那边指点一下，就给他们稍微指点下。”
　　欧阳兰：“……”他是真没想到这差事还能落到自己头上。
　　“长缨同志，你觉得安排我过去合适吗？”
　　“不合适，所以我思前想后觉得你不能当光杆司令。”
　　欧阳兰觉得不太好，他很想要阻止长缨继续说下去，然而长缨嘴快的很，“咱们之前不是组织了大批的年轻同志学习嘛，现在用兵一时，把他们先借调到昌平市那边去帮忙，这样双管齐下你觉得怎么样？”
　　这可真是个馊主意。
　　欧阳兰耷拉着一张脸，“想要做这些年轻人的工作可不容易，在咱们省城呆着不好吗？非要去外地做什么。”
　　“是不好做，所以就得麻烦你来做这思想工作呀。”
　　长缨当然不是只要马儿跑不给马儿喂水草。
　　思想工作要做，物资待遇也要跟得上。
　　这次抽调到昌平市去帮忙的青年预备役干部每个月有一百块钱的工资津贴，果表现突出年底还有一笔奖金。
　　要知道过去这些年来工资一直没调整，很多工人拿三十来块钱拿了十多年，最近这些年进入机关单位的工资也不怎么高。饶是西北这边工资系数相对高一些，但实际上平均工资水平也就那样。
　　也亏得计划经济下物价没什么变化，不然这日子怎么可能过得下去。
　　只不过这一百块钱的工资津贴让财政局的宋伟民险些昏厥过去。
　　一百块啊，一年就是一千二，一百个人就是十万。
　　好吧，其实十万块也不算太多。
　　“要不咱们跟昌平市那边商量下，咱们是去帮忙，还自带干粮和工具，这是不是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兄弟一家亲嘛。”长缨笑了下，“说起来也没多少人嘛，再说了你得往好处想，你想让他们在家里头历练，这要是出了点岔子咱们损失多大呀。”
　　宋伟民明白这话什么意思，“要是在外面出了岔子，下次省里再开会您还有脸见秦书记吗？”
　　“这有啥，风险自负嘛。”长缨振振有词，只要我脸皮够厚，看见谁我都不虚。
　　“那咋不费用自负呢。”宋伟民也只是嘴上嘟囔两句，市委决定的事情，他还能扭转乾坤不成？
　　欧阳兰带队前去昌平市进行工作交流的事情很快就定了下来，四月初长缨为她的这位副手送行。
　　站在车站看着那挂着的横幅，她恍惚着想起十多年前自己下乡的事情。
　　“比这稍微还要晚上几天，一群知青们哭哭啼啼的上了火车，都觉得自己前途未卜。那时候火车走得很慢，一路上其他知青陆续下车，等到我们时已经是最后一批了。”
　　长缨笑了下，“想起那会儿跟做梦似的，火车上待了好多天然后又坐大卡车，那时候没什么像样的路，这车一路颠簸他们全都吐了。”
　　那可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看着缓缓驶离，车窗里探出来的带着兴奋的面孔，和那会儿真的不一样。
　　杨秘书没想到领导忽然间畅想往昔，“那时候多少有些前途未卜，现在不一样，他们是去给自己挣前程了。”
　　这些多数从公社里出来的青年们也有一颗建功立业的心，更何况谁还没过过苦日子？在哪干不是干呢。
　　最重要的是，市里给的补贴足够多。
　　刷了工作经验还能攒钱，这种好事可不就是积极抢着来嘛。
　　“还是欧阳会做思想工作，等回头你给那边打电话说声，让他们好好安排咱们欧阳部长的住处。”
　　杨秘书点头应下，“我……”
　　火车鸣笛声打断了他的话，看着正在缓缓驶来的火车，杨秘书觉得有点奇怪，“这趟车怎么这个点过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杨秘书下意识地挡在长缨身前。
　　长缨见状笑了笑，“走吧，估摸着是有其他情况。”
　　她话音刚落下就听到那刹车声，瞧着那急刹车的吉普车，长缨愣了下。
　　这是军区的车牌。
　　她下意识的扭过头去，看着从车上下来的人时，有那么一瞬间只觉得自己看花了眼。
　　“娄……”杨秘书也没想到，从车上下来的人竟然会是娄越。
　　他看向身旁的领导，知情识趣的退到一边去。
　　只不过他很快就发现娄师长似乎没注意到这边。
　　领导的脸色不太好看。
　　杨秘书正想着要不要提醒一声时，从火车上下来的人似乎留意到什么，脚下生风似的过了来。
　　故意的。
　　杨秘书松了一口气，余光看到领导依旧皱着一张脸，他觉得娄师长玩过头了。
　　怕不是要回家跪搓衣板。
　　作者有话要说：
　　娄越：只要我不回家，我就不用跪搓衣板

307、307 遗憾
　　娄越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长缨。
　　一段时间不见, 她似乎又瘦了些，脸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没了踪影，仿佛放到碗里充饥了一般。
　　“我……”
　　两人异口同声, 长缨看着男人脸颊上新添的疤痕，“还疼吗？”
　　战场上, 哪怕并不上前线，却也是危险万分。
　　单是看他这脸上添的疤就知道。
　　女人的手指柔软，轻轻地触碰像是天鹅毛扫在心口。
　　娄越低头在她眼角亲了一下, “不疼。”
　　他这次回来也不是什么探亲假，在车站这边遇到长缨纯属意外之喜。
　　“对不起啊傅主任。”
　　他说过要照顾她的，可还是把她一个人撇下。
　　“去忙吧。”长缨推开人，“照顾好自己。”
　　她头也不回的离开, 这让正在一旁点脚的杨秘书傻了眼，这是什么情况？
　　他匆忙跟了上去, 小心打量着坐在后排的领导，好一会儿这才开口, “前段时间伍所长邀请您去研究所那边看看他们的最新研究进度，要不咱过去趟？”
　　研究所和副食品厂合作更多一些，因为孔音在的缘故, 长缨很少插手那边的事情。
　　只不过杨秘书觉得, 娄师长这次回来的太过古怪，可能没有时间回家属院那边。
　　要不是赶巧了领导在这边送人, 说不定两口子都见不了面。
　　身为秘书，可不就是要给领导考虑？
　　毕竟有半年时间没见了, 主动过去碰个面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过会儿要去工厂那边, 另外欧阳走后，今年的劳动节宣传活动, 你盯着些，多跟宣传部那边沟通。”
　　“啊？好的。”杨秘书没再吭声，领导向来有主见，他现在再说也没什么意思。
　　不过他猜的倒是没错，娄越连跪搓衣板的时间都没有。
　　这次娄越回国匆忙，就连回军区都是硬挤出来的时间。
　　回来之前，他去了西工那边一趟，连轴转的人连个安稳觉都没得睡，索性选择火车出行起码能短暂的休息几个小时。
　　将在前线的情况汇报后，娄越这就要离开。
　　倒是刘军长生出慈父之心，“要不去市里一趟？”
　　“不用，刚才在车站看到她了。”提到长缨娄越笑了下，“等忙活完这阵子，我应该有个探亲假。”
　　到时候再回来也不迟。
　　刘军长：“……”行吧，当兵的就这样，聚少离多。
　　“等你回来后，我给你放一个月的假。”
　　“那我可记住这话了。”
　　外面车子已经安排好，娄越快步离开，没再做停留。
　　瞧着离开的人，刘军长感慨万千，“原本还觉得这小子找不到媳妇，结果找到了。后来担心他黏着人没志气，倒是我想多了。”
　　还是他最看重的那个年轻战士。
　　“这小子始终如一，就是对不住小傅了些。”
　　可有什么法子呢。
　　娄越也想给自己博一个前程，如今在两伊战场那可是最好的机会。
　　而且这次他回国除了带来了最新的战事情况外，还带来了更重要的东西——
　　一笔生意。
　　这生意不是天上掉馅饼，是天上下石油啊。
　　说起来倒是跟小傅还有些关系，要不是她督促那个机械厂搞什么汽油发电机就不会有娄越与当地人的联系。
　　战场上水电物资很重要。
　　发电机解决了电路被断的困扰，更让娄越间接认识了那边的几个军官。
　　军官也是人，战场上会受伤需要治疗，何况娄越他们一行人所在的地方正是两国交界处，出现死伤在所难免。
　　临时的战地医院让娄越动了心思，很快就达成共识。
　　军.火买卖本来就挣钱的很，甚至可以说是暴利行当，不然当初老美怎么发家致富的？
　　娄越便是再人道主义，在这件事上却也是站在国家利益思考。
　　他回来汇报情况，谈成了一笔大买卖。
　　到底是不负众望建功立业，等那边任务结束，回来晋升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只不过确实委屈了小傅。
　　“你说，这次中央批评了那个范海良，是不是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刘军长呵呵一笑，“你问我我问谁去呀？不过那小同志能给我搞来钱，你让我喊她祖宗我也乐意。”
　　中央不缺钱吗？
　　缺的很。
　　虽然如今还处于中美蜜月期，但是外贸挣来的钱并不算多。
　　国家的外汇储备也就那样，毕竟低附加值产业几乎挣不来几个钱。
　　“要是我，早就把她调到中央去了。”
　　虽说年轻资历浅了些，但现在可不就需要这种敢想敢做的年轻干部？
　　参谋长听到这话忍俊不禁，“她还是太年轻了些。”
　　启用这么年轻的干部，中央也有顾虑。
　　“年轻好啊，留在这边也挺好，把这边发展起来，咱们军区也跟着沾光。”
　　军属们的问题解决了，退伍战士的转业问题解决了，他这个军长当得也舒坦啊。
　　参谋长笑着摇头，“这么算计娄越他媳妇，小心回头这小子找你算账。”
　　“我还怕他不成？”刘军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没有那么强硬，“我这经验丰富的不能欺负年轻人。不过这事得跟小傅说一声，你给她打个电话。”
　　参谋长：“……”怎么就成了我打电话？
　　要是小同志在电话里发脾气……
　　行吧，到底是他们理亏，发脾气就发脾气吧。
　　参谋长电话打了好几通，那边才接听到。
　　“娄越这次回来的急也顾不上回家。”
　　长缨并不意外，“我知道。”她垂眸看着桌面上的手指，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娄越脸颊上的那条疤痕。
　　他上次去西南那边脸上也留了疤，不过那痕迹浅很快就消失不见了踪影。
　　这次似乎严重了些，也不知道能不能不留疤。
　　“我回头想给他寄点东西。”
　　参谋长连忙应下，“行，你回头让小陈送过来，我保证给你送到他手里。”
　　“麻烦您了。”长缨挂断电话，看向窗外。
　　四月的金城还没多少春意，这边春天姗姗来迟，以至于当夏天拎着小裙子匆忙跑来时，春天总是猝不及防。
　　要不怎么说这里只有冬夏没有春秋呢。
　　四季可真不怎么分明。
　　长缨准备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祛疤的药膏还有一些吃的以及几身衣服。
　　上面还沾着几根细细的毛发。
　　黑的和黄的。
　　长缨苦笑不已，养毛孩子就这点不好，总能在家里看到它们的毛发。
　　不过要不是这俩毛孩子，家里头那可真是太过清冷了些。
　　“小雪，大黄。”
　　客厅里玩耍的俩小东西撞门进了来，乌云踏雪仗着自己身材娇.小一下子蹦跶到长缨手边，讨好的舔舐着她的手指。
　　沙沙的感觉让长缨笑了起来，“好啦，你个小舔猫。”
　　之前明显更黏娄越。
　　现在家里就她，倒是跟她亲近了许多。
　　长缨给小猫挠痒痒，小东西躺在她腿上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十分惬意。
　　大黄则是站在地上，抬头眼巴巴的看着长缨。
　　从小它就比小猫听话懂事。
　　猫猫狗狗尚且还有更偏爱的一方，何况是人呢。
　　长缨正想着，书房里电话响了起来。
　　打电话过来的是傅国胜。
　　“长缨，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家一趟？”
　　长缨看了下时间，“我最近工作忙，可能回不去。”
　　傅国胜并不意外听到这回答，只是女儿的冷淡让他还是忍不住的暴躁起来，“傅畅到底是你亲妹妹，她现在快不行了，你回来看看她都不成吗？”
　　傅畅？
　　长缨倒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一桩事，“如果她没了，给她披麻戴孝的应该是她的孩子而不是我。不过她把孩子弄丢了，可能就真的没人给她……”
　　那边挂断了电话。
　　显然她把人给气着了。
　　长缨耸了耸肩，她说的是实话啊。
　　谁见过姐姐给妹妹披麻戴孝？
　　长缨想了想，打电话给傅哥，问他怎么回事。
　　前段时间傅长城被调到市里担任副市长，抓市里的经济建设。
　　沂县那边新的一把手倒是老熟人，昔年的陈秘书如今变成了陈书记，一字之差但是却有着云泥之别。
　　他来当这个领导长缨倒是放心的很，毕竟之前在基层做的也的确很好。
　　只不过傅哥调到市里后工作明显忙的多，沂县一个县好管，可如今他要做的是把其他几个县也拉扯上来。
　　这就麻烦得很。
　　傅哥并不在家，郭春燕接的电话。
　　“他最近都早出晚归的，刚来到市里千头万绪的，还没整出头绪来。”
　　“那就慢慢来嘛，做工作要抓大放小，有时候不能太跟自己过不去。”
　　这道理郭春燕当然明白，“回头有什么问题让他请教你。”
　　“亲兄妹哪用得着这么客气。”长缨又问了两个孩子的情况，这才提到傅国胜的电话。
　　“我说今天好端端的怎么打电话过来了，不过爸没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你等下，我问问我娘家那边什么情况。”
　　长缨原本是想要问钟婶，但是钟婶家没电话，赵婶前段时间搬走了，自己的耳报神一时间失了联。
　　家里头到底什么情况还真说不好。
　　好在郭春燕那边很快打听出了消息。
　　“她从你那边回去后安生了一段时间，听说头段时间瞧到妹夫跟别的女同志说笑，她过去打人被人打了一顿。”
　　长缨愕然，“那可真是自作自受。”
　　“谁说不是呢。”傅畅不能生，那边人这才知道原来她之前生孩子伤了身体，再也不能生了。
　　所以闹腾着要离婚。
　　傅畅一不做二不休，把那个私生女带到金城，想要长缨来养这个孩子，自己也顺带着在金城扎根落户。
　　但孩子消失无踪，她人也被长缨安排专人送了回去。
　　事情哪会按照傅畅写好的剧本来上演呢。
　　回到家后傅畅又跟她男人和好了，原因倒也简单的很，傅国胜把她赶了出去。
　　只是两口子之间有不可修复的裂痕，所谓的和好也没维持多长时间。
　　在丈夫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后，傅畅彻底疯了。
　　打人、挨打。
　　心气一下子就没了。
　　前段时间病了，小日子一直没走。
　　后来才知道，不能怀孕的人竟然又怀了孩子，但孩子在那场打架中没了。
　　傅畅缠绵病榻整个人瘦成了皮包骨头。
　　郭春燕想起娘家人说的话，觉得这个小姑子可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只是已经到了这一步，再说什么都晚了。
　　“人各有命，她已经比绝大多数人要好命了。”但饶是如此都把握不住，如今还年轻就没了生机，只能说是自作自受。
　　郭春燕深知这姐妹俩的爱恨纠葛，“你那边工作忙吗？对了娄越有跟你联系吗？他回去了没？”
　　长缨知道她有意岔开话题，“还行，工作渐渐步入正轨，今年市里头的工程多了些，不过还能收拾的过来。他忙得很简直像人间蒸发了似的，我也不知道他都在干些什么。”
　　“别胡说，他那是想要挣个前程，不然怕不是要被你压一辈子。”
　　“你还给他抱不平呀？”
　　“哪有，只是你这性子我还不知道？你也见不得人不争气。”娄越真要是什么职务都没有，一辈子给长缨做饭洗衣服，只怕长缨根本瞧不上。
　　她是个特别追求上进的人，不止自己要上进，周围的人也要一起拉扯着上进才行。
　　更何况是身边人。
　　而这种努力从来不是白费劲，毕竟他们这群人都是被她拉扯上来的。
　　最佳证明。
　　“我哪有这么强势，跟个女霸王似的。”
　　郭春燕正说着，大女儿已经跑了过来，嗲声嗲气的喊着妈妈。
　　她连忙将女儿抱起来，“要不要跟姑姑说话？”
　　“要。”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甜甜，这让长缨想起毛孩子刚来到家中时那孱弱的叫声。
　　“等回头长宜和妹妹生日，姑姑给你们寄礼物过去好不好？我们长宜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小姑娘想了想，“我想跟姑姑亲亲。”
　　俩大人都被这话逗乐了，“这是谁教的？”
　　郭春燕发誓这可不是自己教的，“孩子跟你亲近还不好吗？”
　　“我可不敢说不好。”这孩子的名字还是自己起的呢，那么小一团时长缨还抱过她。
　　说谁不好都不能说这孩子不好。
　　“那回头有时间，姑姑去看长宜和妹妹好不好？”
　　小姑娘甜甜的笑起来，“到时候我给姑姑吃我的小熊饼干。”那是她最爱的零食，分给她喜欢的人吃。
　　爸爸妈妈妹妹、托儿所的老师还有姑姑。
　　“好。”
　　郭春燕听着长缨和女儿说话，她把孩子送回去后又继续说了起来，“你跟娄越真不能……”
　　“我俩工作那么忙，我整天不着家，他也十天半月的不见回来。你也知道的，当军属多不容易，我俩这是军属叠加干部家属，孩子投胎到我们家那可真是不幸。”长缨苦笑了声，“不说这个了，春燕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郭春燕笑了起来，“我从没后悔过，跟你哥在一起，离开首都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呢？有什么遗憾吗？”
　　长缨迟疑了下，“有过。”
　　她虽然不曾后悔自己的选择，但要说人生没遗憾那是自欺欺人。
　　当初她完全可以去读大学，去首都读大学。
　　走郭春燕走过的路，甚至可能比她走的更好一些。
　　留在首都工作，或许没现在这般一步一个脚印走的踏实，但她起码能够见到领袖们不是？
　　那其中有她最是崇拜的人啊。
　　跨越时空的追星能够成功，那是多么棒的一件事。
　　只是……
　　“有机会放在我面前，错过了。”
　　长缨没有细说自己的遗憾，这让郭春燕听得糊里糊涂，“那你后悔吗？”
　　“有时候想想挺遗憾的，但要说后悔的话倒也没有。”长缨笑了起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我把工作做好无愧于心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娄越：看我就说我不跪搓衣板嘛。下次一起跪

308、308 诅咒
　　长缨并没有打算回去看傅畅的打算。
　　人活成什么样靠天靠地靠父母靠运气, 还要靠自己。
　　当初薛红梅和傅国胜多疼傅畅啊，拿她当眼珠子似的疼爱。
　　这疼爱可不是终身制。
　　不然傅畅怎么可能沦落到这田地？
　　一把好牌能打成这样……
　　长缨没再想这件事，只不过她没想到没过几天傅畅直接打电话到她办公室。
　　准确点说这电话是薛红梅打来的。
　　心爱的小女儿命不久矣, 为人父母的哪能还那么铁石心肠？不管怎么说，这孩子都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畅畅快不行了, 她有话想跟你说。”薛红梅看着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小女儿，把电话塞到傅畅手里，捂着脸跑了出去。
　　长缨还想着是继续看书, 还是做笔记还是挂断电话，就听到了傅畅那干涸的仿佛从风箱里跑出来的声音，“我快不行了，姐你就行行好告诉我, 你把我的桃桃怎么了。”
　　桃桃。
　　那孩子现在有了新名字，林宝珠。
　　前段时间梁明玉打电话给他, 还提到了那孩子，说林生给她请了家庭教师安排她先学习功课, 等掌握了一些基础后再去学校里读书。
　　他怕孩子初来乍到不习惯。
　　总，这个养父不能再体贴。
　　长缨觉得这件事她办得相当漂亮。
　　“她不是被你弄丢了吗？”
　　傅畅抓着话筒的手简直皮包骨头，露出暴怒的青筋, 只是开口时她还是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怒意, “姐我快死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让桃桃再来见我最后一面。”
　　长缨看向窗外，今年第一季度市里的工作报告已经出来了, 财政局那边递过来的财报十分好看。
　　第二机械厂和市立机械厂出去的汽油发电机立了大功。
　　成本不高售价高, 可不是赚了大笔外汇嘛。
　　短时间内战争不会结束，这汽油发电机还有很大的销路。
　　如果西亚那边没什么市场可循, 那就卖到非洲去，其实那边市场也广阔得很。
　　非洲那边资源更丰富，用矿产来交换也行。
　　长缨习惯性的手指敲击着桌面，“都是第一次做人可能业务不熟练，如果真有奈何桥孟婆汤，那就喝上一碗忘记这辈子的事，下辈子好好做人。”
　　傅畅原本以为自己都这么低声下气了，傅长缨会给她这个将死人一个面子，可她说的那叫人话吗？
　　哀求不再，如果可以的话傅畅恨不得把这人的脸给撕掉，“傅长缨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也是女人，你将来……不，我诅咒你断子绝孙，永远不可能拥有自己的孩子。”
　　长缨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谢谢，我本来就没打算要孩子。”
　　傅畅被这话噎住，“傅长缨怎么会有你这么恶毒的女人，你会有报应的，别以为现在娄越喜欢你你就有恃无恐，他早晚会厌倦你，到时候你就是一个弃妇，什么都没有，所有人都看你的笑话！”
　　长缨莞尔，“你可真幼稚，希望下辈子能好好做人。”
　　正要挂断电话的人听到那边薛红梅的尖叫声，“畅畅你怎么了，你别吓唬妈妈。”
　　长缨果断挂断电话，刚要起身出门，接到了梁明光的电话。
　　“长缨，这边我已经谈下来了，五十万的专利费加两成半的利润，专利费先行支付，利润按季度支付。”
　　这个结果出乎长缨预料，毕竟她前也就是想要一成利润加五十万专利费而已，实际上相较于汽油发电机的利润，这笔专利费少得可怜。
　　不过香港那边又不一样，他们的人工成本高得多。再加上本地没有资源，原材料什么的又得从外面进，所以这发电机虽然有利可图，但利润空间远不如徐立川这边。
　　“那回头我得让立川请你吃顿大餐才行。”长缨是个十分爽快的人，“回头我跟立川说，让他年底的时候给你个大红封。”
　　她工作性质的缘故，不方便搞这些，但工厂那边可以办这个。
　　毕竟一下子把索要的分成提了上去，就算把五十万的专利费都给梁明光也没什么要紧的。
　　回头她提醒立川一下。
　　“吃饭我没问题，给我钱你这不是打我脸嘛。当初你借钱帮我们弄作坊的时候，也从没说要分钱呀。”
　　大道理梁明光说不上来，只是他知道滴水恩涌泉相报这个道理。
　　他哥也经常跟他说，做人不要忘本。
　　他怎么好意思要这个钱呢。
　　“那成，等回头我跟立川请教，下次你来的时候我争取学会做饭，下厨做个菜犒劳你。”
　　“那还是算了吧。”这福气给他他也不敢要啊。
　　长缨：“……啊朋友再见。”
　　她唱着歌挂断了电话，留下梁明光有些话还没说完。
　　他刚才好像拒绝的有点生硬，也难怪长缨会这样，算了跟立川说吧。
　　这边长缨哼着歌，杨秘书和陈凤来过了来。
　　“咱们市委市政府这边是不是也要重建一下？”
　　家属院明显的不够用，办公楼还能挤一挤凑合，但挤得不舒服。
　　“家属院的话可以往后再扩一下，办公地点就先这样吧，等明年再说。”
　　陈凤来还是多说了句，“我听组织部说今年会安排一批大学生毕业生进来，办公室这边可能放不下。”
　　“省里都没打算两办分家，咱们着急这个做什么？挤着办公正好培养下同志感情，再说了现在用钱的地方多得是，这边够用就行。”
　　“那成，另外上海那边打电话过来，说是这月底牛奶公司那边过来人。”
　　“提前了？也行，到时候你们去车站接下人，牛奶公司的程经理我跟她一直都保持联系，这次如果能谈成了，对咱们也是一件好事，将来还能打造一张全新的城市名片。”
　　陈凤来笑了起来，“是啊，能跟大工厂合作怎么看都合算。”
　　她把事情说完先一步离开，杨秘书把工作汇报了下，又提到了另一桩事，“听说魏东来的爱人最近身体不太好，您要不要去看望下？”
　　孔音？
　　长缨记得孔音怀孕了，“没大事吧？”
　　“应该没有，就是今天上午差点晕倒在车间里，几个工人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她低血糖，让她注意身体，说这样对孩子不好。”
　　长缨皱起眉头，“魏东来呢？”
　　“魏老师最近去了趟东北那边，前跟您说过了的，大概得等到五月份才能回来。”
　　长缨这才想起来，因为副食品厂的事情，魏东来对浆果兴趣浓厚，想着去东北那边研究下怎么种植蔓越莓。
　　他不在家，孔音又怀着孕坚持工作，的确很辛苦。
　　“我还有个会，你去跟耀明说声，让他帮我主持，我去医院里看看孔音。”
　　只是长缨去的不是时候，她过去的时候正好碰到了卫政委。
　　军区的政委站在病房外，看着里面的人却又不敢推门进去。
　　长缨轻咳了一声。
　　卫政委恍惚了下，“小傅啊，你来看望孔音？”
　　“小杨跟我说孔音今天晕倒了，魏东来出差不在家，我来看看她。”她上前一步正打算敲门，却是被卫政委给拦了下来。
　　“让她睡会儿，医生说她最近孕期反应大，休息不足。难得现在睡得着，先让她睡会儿。”
　　长缨错愕，但还是听从了这位政委的吩咐。
　　实际上她不太喜欢掺和到别人的家事中去，哪怕这个别人是魏东来的妻子。
　　卫政委显然不这么想，他有一肚子话要说，却又不知道跟谁说。
　　这会儿坐在走廊的长条椅上，目光怔怔的看着对面的墙，“她这孩子跟她妈一样倔脾气，我说了她也不听，你跟小魏是好朋友，就算看着小魏的面子上，帮我劝劝她，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长缨斟酌了下，“副食品厂是我提议创办的，孔音好好的研究员不干来这边忙活当副厂长也跟我有关，就算没有魏东来我也会劝说她。”
　　政委向来做思政工作一把好手，可是能处理得好战士们的情绪，轮到自家的一摊子事却是怎么都处置不妥当。
　　医院里颇是热闹，走廊里来回不断的人走动，长缨干坐在那里觉得有些煎熬，正想着要不要找个理由，不曾想病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孔音看着坐在外面的两人愣了下，目光落在长缨身上，“你怎么过来了？”
　　“我不能来看你呀？前怎么跟你说的就是不往心里去，这要是让你们家小魏知道了，他还能安心工作？”
　　孔音听到这话撇了撇嘴，“我怀孕他又不能替我分担，不好好工作还能怎么办？”
　　她说罢这才看向站起身来，局促的站在那里的人。
　　孔音板正身体敬礼道：“首长好。”
　　卫政委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看着她还在行礼连忙示意她放下，“你，你注意身体，别太逞强。”
　　孔音神色严肃，“没什么事，让首长担心了。”
　　首长这个称呼让卫政委知道，不管自己做什么都没办法弥补女儿心头的创伤。
　　“那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谢谢首长，首长慢走。”
　　长缨看着几乎落荒而逃的卫政委，忍不住笑了起来。
　　“怎么，觉得我太狠心？”
　　“那倒没有，就是觉得咱们的政委一向都厉害得很，不过想要对付咱们卫政委，简直不要太简单。”
　　孔音闻言嗤以鼻，“我没事的，耽误你工作了，回去吧。”
　　“我也没什么事。”长缨扶着人往病房去，“低血糖可不是什么好事，孩子现在正在发育期间，你身体营养跟不上这孩子也发育不好，真不怕将来生个小傻瓜？”
　　这话也亏得是长缨说，别人说孔音早就把人给赶了出去。
　　“回头我安排下，找两个人分担下你的工作，你先好好调养身体，咱们的工厂一时半会儿不会关门大吉，这是个持久战得养好了身体，才能持续作战。”
　　孔音听到这话轻笑了声，“难怪魏东来总说你最会讲道理。”
　　“是啊，谁让我是老师出身呢，虽说也没干几天，但总是喜欢说些大道理。”长缨给她削苹果吃，那是她刚才带来的礼物。
　　“我不知道你跟卫政委到底怎么一回事，但如果心里头不舒服不打算原谅他，那就按照自己舒服的方式来过，人这辈子就这么些年，委屈自己最要不得。”
　　孔音诧异的看着正在削果皮的人。
　　长缨斜了她一眼，“怎么，还以为我是来给卫政委当说客的？我家里也乱糟糟一团麻烦事，魏东来有没有跟你说过其实我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怪小孩？”
　　孔音轻咳了一声，“他没说过这些。”
　　“感谢他还给我留了点面子，不过也没啥好遮掩的，我上面有哥哥是家中长子下面有妹妹是家中幺女，我妈生我时难产各种不顺利，就没喜欢过我。所以我也没想着要孝顺他们什么面子上说得过去就行那都是浪费时间。我过好我的日子，做好我的工作就是。和解与否从来都是看我自己的心情，外人到底怎么看、怎么评价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
　　孔音听到这话一愣，“众口铄金，你就不怕这耽误你的前程？”
　　其实傅长缨那个位置还真不能任性，毕竟作为干部她可不是得注意个人形象？
　　长缨笑了起来，“不会啊，家里头的人又不是傻子，就算我一分钱不往家里寄甚至还跟家里要钱，他们也不敢跟外人说我坏话，不然坑了我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当然我现在天高地远对他们而言也没什么好处就是了，顶多就是面子上过得去。”
　　“我也没想到刚才会遇到卫政委，不过你大可以放心，我不是他的说客。”
　　孔音笑着问道：“那为什么你不觉得我是希望你当那个说客呢？”
　　长缨被这话弄得一愣，不小心把苹果皮削断了。
　　“逗你玩的。”孔音觉得这人挺好玩，比起魏东来说的聪明敏锐，她更觉得傅长缨敢爱敢恨的性格合自己胃口。
　　“我也没有给人做说客的习惯。”长缨把苹果递过去，“我刀工不太好，切不成小块，你凑合吃。”
　　她一贯凑合就行，倒是娄越很多事情都很讲究，切个土豆丝恨不得能切得粗细一致分毫不差。
　　简直是强迫症本症。
　　苹果甘甜，孔音小口吃了些，“我前挺恨他的。”
　　恨他跟母亲结婚却对她不负责任。
　　恨他明明是自己的父亲，当自己站到他面前时，他却压根不知道自己是谁。
　　后来她有意透露自己的身份，他总算知道了，看着自己的眼神都透着异样。
　　孔音觉得这是错觉，他怎么可能后悔呢？当初离婚的时候多坚决呀。
　　只是恨意也需要支撑，她恨着恨着，也恨不动了。
　　“可是我也没打算原谅他。”孔音后来才知道，离婚后他每个月都会给母亲寄钱。
　　他没再婚，甚至还曾经托人给母亲说媒，希望她能够再觅良人生活的没那么辛苦。
　　他做了很多，可他依旧不是个好丈夫，更不是个好父亲。
　　长缨看着落泪咬牙的人，柔声安慰道：“情绪大起大落对身体和宝宝不好，你现在一个人在家要照顾好自己。”
　　孔音仿佛没听到她的话，“我说能养好这个孩子吗？”
　　她的童年缺失了很多，母亲忙着工作把她锁在家里，那就像是个牢笼。她拼了命的想要挣脱，结果险些把自己烧死在家中。
　　现在她怀孕有了孩子，这个与她同呼吸共命运的婴孩，会不会也跟过去的自己一样被丢在家中无人照看？
　　孔音前所未有的不安，她下意识地抓住长缨的手，“长缨，你给这个孩子当干妈好不好？”
　　长缨：“……”这算是喜当妈吗？
　　作者有话要说：
　　长缨：娄越我跟你说我要当妈妈了。
　　娄越：(⊙o⊙)

309、309 撮合
　　很多事情长缨都十分陌生, 比如说如何做一个干妈。
　　不过孔音生孩子还早呢，她倒也不着急上岗。
　　杨秘书瞧着回来的人笑了声，“您怎么也没让医生给您做个检查？之前不是有点头疼吗？”
　　“就是没休息好, 能好好睡一觉比什么都强。”
　　杨秘书闻言犹疑片刻，“那今天早些回去休息, 最近也没什么大事。”
　　市里的工作安排都在稳步进行，相关单位和部门各司其职，没什么突发情况的话, 两办最近都可以准点下班。
　　虽然身为干部作为人民公仆就要有服务意识，知道生活从不属于自己。
　　但劳逸结合才行啊。
　　哪能比生产队的驴还要忙。
　　下午的时候长缨开会，组织部那边欧阳兰不在，副部长发言汇报了近期工作, 顺带着把欧阳兰在昌平市那边的工作也作了汇报。
　　末了又提到了今年第一批恢复高考后大学生毕业安排问题。
　　这时候大学生是极为稀罕的存在，毕竟今年毕业的大学生一共就小几十万。
　　对这个以亿来计数的国家来说, 有学历群体的比例实在是太小了。
　　组织部的全副部长有些不太确定，“长缨书记您这里还要不要再添加几个助手？”
　　他主要是考虑到如今长缨还兼着市长一职, 可要是哪天来了个新市长，市委市政府两办势必要分开做事。
　　办公室、秘书室都要分成两拨。
　　早做打算是应该的，不然到时候措手不及, 耽误的还是市里的工作。
　　长缨很是积极地听取意见, “行，那就你们商量着来, 有什么事找刘扬和小杨他们商量就行。”
　　长缨对于亲自调.教助手这件事可不敢再热衷了，有些事情还是得让杨秘书这些有经验的来折腾。
　　会议结束的时候, 顾耀明找到长缨, 提到了今天上午才得到的消息，“调查组明天离开。”
　　长缨险些忘了还有调查组这么一桩事, “那他们调查出来什么了吗？”
　　这种事情调查组不会说，他们其实无从得知。
　　顾耀明当初主审赵春生，倒是问出了一些事情。
　　调查组怎么也不可能让死人说话，只不过来自中央的人还是有些手段，大概也能查出些东西来。
　　“我担心的是那个煤矿。”
　　那边矿没有正式挖掘，早些时候长缨还利用了一下，但很快就又封存起来，时不时派人去查看保证没人偷采。
　　要不是顾耀明提及，她险些都忘了这事。
　　“没事，那你去联系下调查组的同志，既然明天离开，咱们今晚请人吃饭就当送行了。”
　　顾耀明的确有这个想法，听到长缨这么一说松了口气，“好，我这就安排。”
　　他担心的是这位领导强势惯了并没有放低姿态的心，现在答应给人送行倒也还好。
　　杨秘书没想到领导又给自己安排了饭局，他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拉着陈凤来一块过了去。
　　喊上陈凤来主要是担心领导喝酒。
　　毕竟这是跟调查组的专员们一起吃饭，吃吃喝喝不免推杯交盏。
　　年后市里头的一个国营饭店改名为金城市人民饭店。
　　新名字是请金城市的书法大家提的，字迹端庄稳重，长缨认真看了下评价道：“衬的我那字跟狗爬似的。”
　　杨秘书觉得倒也没有这么差劲，“书法是少年功力，您工作忙哪有那么多时间练字？”
　　“话是这么说不错，不过总要给自己找点兴趣爱好才是，有时候也需要打发下时间。”养猫遛狗不是兴趣爱好，看书也不算。
　　长缨思考再三，觉得还需要再发掘一下才是，“你喜欢做什么？”
　　陈凤来已然适应这边工作，没事就去找陈彪商量，以至于谁都知道市委大院的两陈。
　　一男一女，精于算术对数字可谓过目不忘，更重要的是他们对市里的经济政策了如指掌，想要在金钱方面骗过他那可真是太难了。
　　长缨觉得陈凤来总不至于喜欢算数吧。
　　那是业务，不能算兴趣爱好。
　　陈凤来不假思索，“写诗算吗？”
　　这个兴趣爱好让长缨错愕了片刻，“算，能让我看看吗？”
　　“我现在正在背诗，还没写出来，刘明说读诗万卷下笔有神，我还没能读那么多，等我把全唐诗看完再写吧。”
　　长缨觉得陈凤来被她小叔子给糊弄了。
　　不过瞧她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烁着璀璨星光，她也就没再细问，“刘明最近有跟你联系吗？”
　　陈凤来的小叔子积极报名去了昌平市。
　　“到了之后跟我说了声，觉得那边情况还挺复杂的，说是得想想怎么干才行。”
　　“辛苦他了，他要是有什么问题就积极地说，别藏着掖着。”
　　陈凤来笑道：“我就是这么跟他说的，等回头再问问他怎么样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里去，进去就看到顾耀明正在那边点菜，调查组的专员们也早已经过来，正在聊着本地的风土人情。
　　瞧着长缨过来，一行人都站起来。
　　长缨笑着跟人握手，“不好意思工作耽误了下。”
　　调查组在金城盘桓有段时间，对这位倒也算熟悉，组长笑着说道：“长缨同志能来就已经给足了我们面子。”
　　桌上八热四凉两个汤，再加上一只烤全羊，倒是吃得宾主尽欢。
　　大概是顾耀明早有安排，调查组这边倒是没怎么跟长缨劝酒，倒是和顾耀明还有杨秘书喝了不少。
　　一群人越喝越多，后来连金城啤酒都被拉过来两箱。
　　“长缨同志是真有一套，你们这的啤酒和白酒都不错。”
　　那可不是，市立工厂收入上缴市里，至于产品如何安排也都是市里头发言。
　　长缨用这些啤酒白酒跟北边换了不少东西。
　　“喜欢的话，回头走的时候可以带走些。”
　　调查组的组长笑了起来，“那可不行，这不合规矩。”
　　拿人东西那是授人以柄，他们嫌自己活得太久还是怎么的？
　　“规矩很重要。”
　　组长说这话时很认真。
　　其他的他也没再多说，只是这几个字挺有意思。
　　顾耀明觉得这是在提醒什么，长缨从来不是一个按规则出牌的人。
　　跟她说规矩，那简直是对牛弹琴。
　　他不信调查组的人不知道这个道理，可偏偏这么强调，什么意思呢？想不太明白。
　　杨秘书也犯嘀咕，总觉得调查组这是话里有话。
　　偏生他喝多了这会儿脑子转不过来，躺在床上又做起来，周而复始到让他媳妇贺云忍不住了，“你要不想睡就出去坐着。”
　　杨秘书不想出去坐着，“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说呢。”
　　贺云也想不通，“想不明白就不想还不成吗？睡觉吧，明天还要不要去上班？”
　　明天周六她可以双休，但市里的机关单位可还是执行单休。
　　“没事。”杨秘书抱住媳妇，“领导说了我明天可以晚点过去。”他整个人恨不得埋在那软绵绵的身体上，“我帮她挡了不少的酒，她还是知道的。”
　　“你喝多了。”贺云没想到这人跟自己闹了起来，“快睡觉，别闹了。”
　　他们少年夫妻感情就那样，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丈夫跟变了个人似的，忙碌还在忙碌，但有些事情的确不一样了。
　　杨秘书不撒手，“我没闹，我就是想抱着你睡觉，那酒也太凉了些，喝得我难受。”
　　他这会儿哪还有空去想那句“规矩很重要”什么意思，就想抱着自家媳妇睡觉，“贺云，有时候我想人要知足，我就算入不了常委也没什么的，你说对不对？”
　　组织部说要把秘书室和办公室规整起来，那到时候势必会出现秘书长。
　　秘书长和办公室主任一般都能入常。
　　但谁知道会不会有其他情况呢？
　　杨秘书不知道，但到了这个位置谁还没点仕途上的期待？
　　贺云不是很明白这入不入常有什么要紧的，对她而言一家人安安稳稳比什么都重要。
　　“知足常乐，睡吧。”她困得睁不开眼，实在是没精力跟她再说什么。
　　杨秘书却怎么都睡不着。
　　看着呼吸绵绵的人，他怔怔的看着失了神。
　　所以那话到底是为什么呢。
　　规矩很重要。
　　折磨的杨秘书失眠的那句话，实际上长缨压根往没往心里去。
　　对她而言，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有些时候得学会便宜行事，哪能被规矩套着？
　　要都是按部就班的行事，或许不会出错，但社会却不会进步。
　　落后就要挨打啊。
　　一百多年的屈辱还历历在目，做人又哪能被规矩所束缚？
　　长缨亲自去车站送调查组的专员们离开，等他们登上火车后，她则是去下面视察。
　　上午的工作安排倒是简单，去果园那边看刘峰的工作成果。
　　果园里已经有些苹果树开花了，不过大部分还没什么动静。
　　刘峰正在那里人工授粉作业，竟是没留意到长缨的到来。
　　“要不在这里做一个养蜂场？”
　　“也不是不行，不过我去年养了一些蜜蜂没养好。”他不擅长搞这个，小动物总是养不好，包括昆虫。
　　“那简单，我认识一个养蜂专家，可以请他来帮忙。”
　　“真……长缨书记您怎么来了？”刘峰连忙从梯子上下来，使劲在衣服上搓手后这才伸过手来。
　　长缨笑着跟他握手，“你忙你的就好。”
　　“也还好。”刘峰就是想着做一下对比实验，看看怎么把苹果培育的更好一些，“您说您认识养蜂专家？”
　　“嗯，有村子专门养蜜蜂，蜂蜜出口到海外销售还蛮不错的。”
　　另外还有一些蜂蜜制品，精细加工后价钱又提升不少，是沂县那边的另一个特色产业。
　　之前沂县那边给她送东西都有一罐罐的蜂蜜。
　　“那很好啊，我觉得咱们这里也可以的，有果园回头还可以再种些油菜，这样的话充分利用地皮，如果能规模养蜜蜂还能再做养蜂场，这样的话这个果园还能有附加效益值。”
　　长缨莞尔，“行，那回头我请人过来指点你一下。”
　　刘峰十分兴奋，“那能尽快吗？”
　　这着急的态度让长缨笑得压不住嘴角，“我回去后就跟人打电话。”
　　“那真是太谢谢您了，我就是想着看能不能趁着最近花期弄一下。”他不是沉不住气，既然选择在果园这边忙活，三五年总是要待的。
　　只不过有些事情要沉得住气，有些事情就要马上落实。
　　比如说养蜂这件事。
　　金城市和沂县那边地理环境区别很大，和平川那边区别更大，有些经验并不能在这边使用。
　　长缨也只能慢慢摸索着来，在督促防风固沙的同时尽可能的扩大市属国有企业的数量和规模，让国有企业真的成为本地的发展基石。
　　果园这边，刘峰除了打理这偌大的一片果树外，闲暇时间也在这边栽种了一些蔬菜什么的，甚至还在果树下种了春玉米和大豆，这样能保证自己的口粮。
　　这人显然考虑极为周到。
　　又对现在的生活十分满意，倒是让杨秘书都感慨很多，“他真的是沉得住气。”
　　“沉得住气的人才能够遇事不慌张，这样的品质是不错。”
　　只不过刘峰想要到市里去工作，还得先把手头上的事情做出点成绩来才是。
　　回到市里已经是下午，加上是星期六，没有安排什么会议，长缨一下子竟然闲了下来。
　　陈彪冲到她办公室的时候，长缨正打算学习中央下达的文件。
　　“怎么，出了什么事？”
　　“没事。”陈彪嘿嘿一笑，“下午没事，要不你也出去散散心，咱们去体育馆打球去吧。”
　　体育馆依旧修好了，难得今天天气好还没风，最适合打羽毛球。
　　当然打乒乓球也行。
　　“你去玩吧。”长缨扬了扬手里的文件，“我研究下这个。”
　　“哎呀，都三点多钟了，你还研究什么。”陈彪连忙夺过文件，“哎呀快点快点出去啦，就当我求求你好吧？”
　　长缨觉得这人不对劲，“你是不是喊了苗花姐一块去？”
　　陈彪嘿嘿一笑，“你该运动下锻炼身体，不然没个好身体将来怎么工作呢？”
　　至于喊上苗花去体育馆打球，那是主要目的还是次要目的也没那么重要。
　　“我还没下班。”
　　“我问了杨秘书你下午没什么工作安排，咱们就当和人民群众打成一片嘛。”
　　长缨的确和人民群众打成一片了。
　　体育馆的球场明显不够用，一个羽毛球场变成了混打。
　　多倍混双，玩得不要太热闹。
　　苗花也的确在这边，她显然并不是很擅长这类运动，心灵手巧的人这会儿手脚都不听使唤，恨不得下一秒就会被自己绊倒在地上摔个结实。
　　“不玩了不玩了。”苗花觉得这真的不适合自己。
　　她连忙把球拍交给其他人。
　　长缨见状也放下球拍过去陪她说话，“活动活动筋骨也挺好，你看小陈玩得就不错。”
　　陈彪是醉翁之意在于人，奈何来到这里就全然忘记了本来目的，自己玩嗨了哪还顾得上其他？
　　到底是年轻。
　　苗花看着在那里挥拍的青年秘书，那边似乎察觉到什么，冲着苗花咧嘴笑，露出那一口整洁的牙齿。
　　这让苗花匆忙收回目光，“他年轻，我没法跟他比。”
　　长缨瞧她低头就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是挺年轻的，只知道自己玩一点不会考虑别人。”
　　“其实也没有。”苗花觉得自己开口太快，又补充了句，“咱们都一样嘛，玩起来就容易忘我，小陈还挺靠谱的。”
　　长缨觉得曾经的自己别扭的不得了，如今的苗花也超级别扭。
　　“是挺靠谱的，要不我给你们撮合下？”
　　如果说陈彪是直塞球的话，那长缨就是本垒打。
　　打得苗花七晕八素，抬头怔怔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作者有话要说：
　　长缨：主职干部，兼职红娘

310、310 行贿
　　长缨看着热闹的体育馆。
　　虽说是露天场馆, 但的确热闹得很。
　　双休的实施让工人们可以从工作和家务中解脱出来，起码有一天能够放松自我。
　　等着看第二季度的年中报告。
　　不过长缨还是挺有信心的，毕竟这段时间还真没工厂来找自己诉苦, 说双休怎么怎么糟糕。
　　“长缨，我快忘了苗苗她爸什么样。”
　　苗花双目失神的看着远处, “他走了那么多年，这些年来一直有人跟我说苗花你再找个对象吧，知冷知热的过日子。我也知道, 苗苗不会怪我，她爸也不会怪我，可是我总觉得找不找的也就那样。”
　　空洞的眼眸在看向长缨时带了点色彩，“这些年来, 家里头没男人我也过来了，不是吗？”
　　这话十分在理, 以至于长缨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实际上再婚与否都是看个人意愿。
　　只不过她看得出，苗花也不是没意向, 就是被年龄困着了。
　　“长缨，你当初为什么选择娄越？”苗花是挺奇怪的，“立川说过, 娄越之前去找你被你给赶走了, 可你为什么还吃了回头草？那会儿我们都以为你不会结婚，打算把这辈子都奉献给工作了呢。”
　　“一开始是有这个打算。”长缨并不否认, “只是时过境迁，有时候又觉得如果遇到合适的人, 结婚也不是不可以。婚姻不是我生活的必选项, 而且我提出的条件他都能接受。”长缨笑了下，“那我跟他结婚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苗花神色恍惚, “这样的吗？”
　　“当然也有不好的地方，大概就是习惯了一个人的存在后，他忽然间在你的生活里短暂离开会有些不适应，不过整体来说也还好。苗花姐不管你考虑的结果是什么，我只是想告诉我，我们都是值得被爱的人，不要总觉得自己值得吗配得上吗？值得的，从来没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对自己有点信心。”
　　苗花点了点头，“我知道，谢谢你长缨。”
　　“哪有，你来这边建工厂，可是帮了我大忙，我该谢谢你才对。”
　　苗花连忙摇头，“不能这么说，当初要不是你帮着我们做女工社，我们哪有今天？”
　　想都不敢想，如果没有当初那个年轻女支书的一些点子，她们现在和绝大部分同胞一样，都在地里讨生活，大概一辈子都拴在这黄土地上。
　　长缨笑了起来，“谢来谢去没完没了了，那咱就不提这话了，要不再来玩会儿？”
　　苗花看着朝自己伸过来的手，她这次没有拒绝。
　　长缨蹦蹦跳跳玩的还挺开心的，后遗症来的也凶猛，剧烈运动过后导致胳膊腿都是自己的，好在星期天没什么事，长缨在家里瘫了一天，倒是把手头那本一直没怎么看的心理学书记给看完了。
　　新的一周开始，她胳膊腿还带着几分酸疼后遗症，还没到办公室呢就被吴政委给拦住了，“小陈说要请婚假。”
　　长缨：“……他有说要给我媒人礼吗？”
　　吴政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很快做出回答，“没跟我说这事。”
　　“哦，那你不准他的假。”
　　她踉跄着走向办公室，到门口又回头强调了一遍，“不准假。”
　　这跟小孩子闹脾气似的，吴政委哭笑不得。
　　他最近没怎么过来，怎么觉得自己跟不上节奏了呢。
　　陈彪被领导提醒一番急得直跺脚，“您就不能帮我打个圆场？”
　　自己白干这么多年了。
　　万一长缨姐跟苗花说坏话，她又反悔了怎么办？
　　吴政委看着气得快哭出来的秘书哭笑不得，“瞧瞧你那样儿，小心这么哭哭啼啼的，回头人家后悔。”
　　这么一说陈彪更慌了，连忙擦了下脸，“我去找长缨姐说明情况，我给她准备了大红封，是惊喜，惊喜知道吗？不能给人说的那种，说了还算什么惊喜呀。”
　　吴政委看着一溜烟跑开的人，他才不相信陈彪说的话呢，肯定就是忘了现在在找补。
　　不过傅长缨什么人他还不知道？
　　就吓唬人罢了。
　　只不过陈彪扑了个空，长缨一大早就出去了。
　　去了金城大学那边。
　　校长靳随安对这次行程做了安排，特意引着长缨去看了前不久栽种的树木。
　　那是今年要毕业的学生们种的幼苗，前两天刚浇了水。
　　“咱们当时招的学生不算太多，不过有一个算一个都种了课树，学校里的老师们也有栽种树木，这个是邱教授栽的，旁边这个就是小苏教授栽种的梧桐。”
　　都抽出了新芽。
　　“挺好的，校园绿化还是要靠大家。”
　　靳随安连连点头，“学生们也是这样想的，觉得留个念想也挺好。”
　　说到底雁过留声人过留痕，毕竟在这里读了几年书终究还是有些感情的。
　　靳随安顺路带着人去看学校正在建设的实验室什么的。
　　去年财政结余还算好看，市教育局这边直接拨给了金城大学。
　　除了教学楼建设外，就属实验室投入大。
　　因为增设了一些理工专业，免不了要增加实验室建设。
　　“你们扩大招生名额，宿舍那边住得开吗？”
　　靳随安愣了下，“挤一挤倒是能住的下。”
　　“也不能太挤，带我去宿舍看看吧。”
　　教学楼实验楼其实她倒不是很担心，真有什么问题只怕苏乔第一个就打电话给她了。
　　但宿舍楼这边，长缨想起了正在扩建的家属院。
　　虽说学生们也不太计较，但也不能太差。
　　靳随安没想到这位领导竟然搞真的。
　　宿舍楼比较破旧，因为正是上课的时间，宿舍里没什么学生。
　　“长缨书记要不去图书馆瞧瞧？我们图书馆最近引进了不少新书，学生们的学习热情高涨，那些书都借了去。”
　　“嗯。”长缨答应着，但人却往走廊尽头的盥洗室那边去。
　　水管老化还在漏水，有个脸盆在下面接水，这会儿已经接满一盆水止不住的往外溢。
　　洗脸池的瓷砖像是被人敲去了半截，斑驳的不知道究竟是何年何日修补过。
　　靳随安那张老脸挂不住，“回头我安排人来修。”
　　“我知道学校困难，不过有些问题不能视而不见。”长缨看着那几个排队的脸盆，“学生们难道没有反应过情况吗？咱们这本来就是缺水的地区，你看他们都在努力的想法子，学校怎么能坐视不理？”
　　金城大学之行让财政局这边又破财了。
　　宋伟民如今已经习惯，毕竟今年他去市委大院那边实在是太频繁了。
　　“那学生宿舍重建的话，学校是不是也要往外扩张？”
　　金城大学的校园面积不小，但是学生宿舍那一块着实不大，除非把宿舍区换了。
　　“往外扩的话好扩吗？”
　　宋局长听到这话轻咳了一声，“还行，那边是一个荒废了的河沟，填上的话倒是没什么问题。”
　　“那行，回头你跟学校商量，安排学生们参与进来，当然主要还是刚入学的学生为主，毕竟这新宿舍楼他们兴许还有机会入住。”
　　宋伟民发现了，这位领导特别喜欢拉着群众一块办事。
　　比如市里头重新修建小学，就是喊着小学家长和准学生家长们一块搞的。
　　如今金城大学重修宿舍楼也要拉着大学生们去填坑。
　　“那我回头跟那边联系。”
　　长缨看着要离开的人连忙喊了声，“不能厚此薄彼，这样你顺带着把市里其他学校的情况一块问下，该重修的还得重修，另外新宿舍楼建设一定要注意安全施工。”
　　宋伟民就知道会这样，“这么大张旗鼓的，我怕回头机关里的同志不乐意。”
　　有好些个家属院也都年头久远需要重修，但市里并不同意。
　　机关单位的同志好歹还在工作创造价值，学生们呢？
　　“谁要这么说你就让他来找我。”
　　宋伟民登时被憋了回去，谁敢啊。
　　找大领导来抱怨，就不怕自己前程都没了？
　　只不过不敢来找长缨，这些抱怨声还零星的传到了长缨耳中。
　　“那你是怎么说的？”
　　负责传话的杨秘书神色坦荡，“金城想要发展离不开人力，这个人力不止是工人，更多的还是人才，大学生掌握知识和技能，在城市建设中发挥的作用很大。对大学教育的重视也能够引导这些大学生或者群众们对自家孩子教育的重视，同时也表明市里的决心，这对于吸引人才留在金城很重要。”
　　“这么不支持市里的工作，是觉得留下来的大学生会把你们的工作岗位给挤掉吗？如果是这样的话，组织部倒是应该加强工作力度，好好查一查这到底怎么个情况。”
　　长缨被这话逗乐了，“你也不怕得罪人。”
　　得罪人自然是挺让人头疼的，但既然领导敢这么做，杨秘书自然要保持自己的基调和领导一致，不然自己这个秘书那可以回家种田了。
　　“他们太计较了。”跟着媳妇住在机械厂家属院的刘扬好歹是办公室主任，人家都没抱怨没有地方住，其他人有什么好抱怨的？
　　两办这边很是熟悉长缨的脾气，这些话自然是不敢说的。
　　主要是下面一些单位怨声载道。
　　“要我说还是学习抓得不够紧。欧阳部长去昌平市后，组织部这边工作稍微轻松了些，他们就开始有想法了。”
　　长缨听到这话觉得杨秘书意有所指，“怎么，谁还找你办事了？”
　　身为秘书，自然不会对领导有所隐瞒，“是有这个情况。”
　　没敢直接找他，但是找到了他媳妇贺云。
　　塞了一条烟两瓶酒，那人把东西塞到她手里就跑，贺云没能追上只好带回家。
　　拆开一看酒盒子里面都是钱，还有一个是存折，钱就存在金城银行。
　　“没说让你办什么事？”
　　“还有个小纸条，说是想要拿到那个煤矿的开采权，他可以把一半的利润上交给市里。”
　　一半的利润啊。
　　长缨听到这话轻笑出声，“那可真是大方。”
　　杨秘书没再说什么，他听领导安排就是。
　　“这样的事情，往后少不了。”
　　“想要断绝并不容易，还是得加强思想政治教育工作才行。”行贿这个词出现在杨秘书脑海中时，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和前些天似的，杨秘书百思不得其解。
　　好在他从来没想着隐瞒，跟长缨说了之后心头的包袱也落了下来。
　　只是这种事情能发生在他身上，也会发生在别人身上，该如何断绝就成了一桩麻烦事。
　　除了加强思想政治教育工作，杨秘书还真想不出太好的办法。
　　“这得请欧阳部长回来才是，现在的全副部长在这方面稍微欠缺了些。”
　　欧阳兰在做思想工作方面很是突出，至于他的两个副部，技能点一个在安排人事上另一个则是在人事考核上。
　　思想工作都不太擅长，最近也都忙着安排新的干部入职，也没精力搞这个。
　　“再等些天吧，这才走了没几天把人喊回来也不好。”长缨想了想，“至于找你送礼这个，你回头趁着下班人多的时候把东西送回去。”
　　既然要搞邪门歪道，长缨还真不打算给人脸。
　　脸面这东西，有的人还真不打算要。
　　杨秘书背靠大树好乘凉，下午提前下班，直接去了那边厂门口，让传达室喊那个副厂长出来。
　　等看到本人确定了身份，杨秘书把东西直接丢到地上，酒盒受到撞击破裂，钱直接跑出来，“我可没那么大的胆子，麻烦李副厂长往后还是别想这些歪门邪道了。”
　　工人们瞧到这一幕都傻了眼。
　　杨秘书看着脸臊得通红的人，“要不点一点，可别说回头我昧下东西。”
　　李副厂长哪想到这人会当着工人的面给自己没脸，偏生这又是市委一把手的秘书，自己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杨秘书潇洒离开，留下工人们议论纷纷。
　　李副厂长看着离开的人，一张脸上瞬间又失了血色，面如死灰一般没了什么生气。
　　杨秘书并不知情，直到第二天来到市委这边，被刘扬喊住这才知道李副厂长家里昨天出了事。
　　他上吊自杀了。
　　杨秘书听到这话愣了下，“哪个李副厂长？”
　　“你昨天去的那个焦化厂。”
　　正说着，李副厂长的家人带着老人和孩子一路嚎哭着来到了市委大院门口。
　　杨秘书听到这话脸上失去几分血色，手指都在哆嗦。
　　“你先在这里喝口水，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前段时间他被第一个调查组调查问话时心神不宁，杨秘书帮了他不少。
　　他平安过关，如今遇到这事，刘扬自然也要投桃报李才是。
　　披麻戴孝的一家人就在市委大院门口嚎哭。
　　老人孩子和李副厂长的爱人，一边哭一边骂杨秘书逼死了家里的男人，要杨秘书以命偿命。
　　刘扬到大院门口时，正遇到长缨过来，他刚想要提醒，然而李家的人已经围了过去，“傅书记，您可要给我儿子做主呀。”
　　李家老太太死命抓住长缨的胳膊，“他被当官的给逼死了，他这一走，我们往后可怎么活呀！”
　　长缨身体不舒服，昨晚折腾了许久才睡着，今天早晨醒的迟了些连早饭都没顾得吃，没想到刚过来就遇到了这事。
　　就连对面省委大院那边都过来问到底怎么回事。
　　刘扬连忙过去简单说了下。
　　长缨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个情况，“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
　　李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儿子是被他活活逼死的，昨天下午大家伙都看到了，您不能因为他是你的秘书就包庇他呀！”
　　长缨身体不舒服，耳边更是轰隆的响，“哭什么哭？当初去行贿时怎么没想过你们这些老的少的？现在一死了之又算什么英雄好汉。”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

311、311 承诺
　　刘扬听到这话觉得不太好。
　　行贿是李副厂长的错, 但他如今人已经死了，再说这些不合适。
　　如今最重要的是安抚家人的情绪，而不是这么火上浇油。
　　一贯稳重的领导竟然说出这话来这并不科学。
　　要是传到省里去, 少不得又得挨一顿批评。
　　刘扬正想着上前安抚一番，却不想那老太太听到这话怔怔往后一退, 旋即歇斯底里的吼道：“你胡说，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不可能！明明是你这个当官的包庇手下的人, 不给咱们老百姓做主。”
　　偌大的帽子扣了下来，这还是长缨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
　　她被请到了省委大院喝茶。
　　省组织部部长张德光书记请她过去，但又把她晾晒在那里。
　　秘书已经过来给人续了两次茶，以至于再过来时都有些不好意思。
　　长缨则是拿着书在那里看, 浑然没有半点反思的意思。
　　“她可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让她在那里待着去。”
　　待着就待着, 谁怕谁？
　　长缨在这边坐了半小时后知道了领导的心思，笑眯眯的喊秘书进来, “麻烦马秘书跟我那边的人说声，我在这边等领导指示，他们要是有什么紧急工作, 就来这边找我。”
　　马秘书：“这……”
　　长缨放下手里的书, “要不去请示下德光书记？我就怕耽误市里的工作。”
　　马秘书当然知道这位日理万机倒也没说谎，他想了想去请示领导, 奈何领导这会儿去开会了人不在。
　　而那边市委大院已经过来了人。
　　等着张德光开完会回来才发现这省委办公楼成了市委大院的分部。
　　好些面孔略有些陌生，再仔细看却也都认识, 可不是来自斜对门的市委大院吗？
　　“这是怎么回事！”
　　马秘书叫苦不迭, 沮丧着脸回答，“长缨书记说让我请示您, 看能不能让她处理工作，您去开会我想等一下，谁知道市委的同志就过来了。”
　　关键是这些人跟串糖葫芦似的，一串又一串。
　　马秘书也惊呆了。
　　这都快成了省委大院的风景线。
　　马秘书不敢看领导的脸色，低着头听到领导的吼声，“让她来见我！”
　　长缨还在交代事情，拖延了两分钟这才姗姗来迟。
　　进去就看到张德光黑着一张脸，有点像包公。
　　长缨深呼吸了一口气，慢慢走到办公桌前。
　　“要不在我这拉张办公桌？”
　　真正的好汉，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闭嘴。
　　长缨闷不吭声的样子让张德光猛拍桌子，“怎么，现在不说话了？你不是很能说很敢说的吗？”
　　竟然在市委大院门口，把英雄好汉这类词都扯出来了，哪里还有半点领导干部的模样。
　　“你以为自己是那帮梁山好汉吗？”
　　长缨这次总算开口，“我不是，但凡事讲一个道理。”她神色坦然的看着动怒的领导，“焦化厂的李卫民行贿在前，这是事实。作为党员干部，杨秘书将这件事告知于我，并且是听我的安排把东西送回去的。至于李卫民自杀那是他的事情，难道还能怪罪到我们身上？怪杨秘书没收他的钱帮他办事？”
　　简直笑话。
　　家里死了人是值得同情，但那也得看死因是什么。
　　自己有胆子做没皮没脸的事情，那就别指望她会同情。
　　张德光看她一副要杀要剐随您便的模样越发的气不打一出来，他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可就算如此，处理事情也不能这么生硬啊！
　　长缨不这么觉得。
　　“作为吃国家饭的干部，行贿办事本就不对，他对不起国家在前。行贿想要腐败一个优秀的国家干部，对不起国家人民在后，更是罪大恶极。被点破之后不说反思自己行为，反倒是走极端一死了之，不管家人死活这是他的第三错。”
　　“犯错的明明是他，凭什么要市里头承担这后果？”
　　长缨有理走遍天下，别说是省组织部找她谈话，就算中央来了人她也不怕。
　　张德光没想到自己才说了两句话她就开始引经据典的长篇大论起来，到底谁才是谈话对象！
　　“那你也不能这样做，让群众看见了该怎么想？”
　　“群众只会觉得市委不会姑息任何一个想要用不正当手段谋取利益的人，他们会对这个城市更有信心。德光书记，金城人口不多，可是机关单位里的干部才有多少？绝大部分还都是普通人，普通人求的是什么？不就是一碗饭一身衣一个公平吗？”
　　“如果我连最基本的公平都不能给他们，那我这个领导还当什么？”
　　“昨天小杨还跟我说，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开始搞这些歪门邪道了，还想着请欧阳回来，让他给市里的这些干部们开开会，提醒提醒一声。他一心为市里考虑，哪里错了？错在应该偷偷的把那些行贿的烟酒钱送回去？德光书记您知道那焦化厂的李卫民给塞了多少钱吗？”
　　“酒盒子里塞满了十元大钞，还有一个存折，而且那存折就是在金城银行存的，李家人要是不认这事的话简单，咱们就去金城银行查一查，看是不是有那么一张两千块的存折，存折编号我都还记着呢。他李卫民要是没行贿，我能记住这编号？”
　　张德光没想到这里面还有些弯弯绕绕，他沉默下来。
　　“两千块是不算多，可是他胃口却大的很，惦记上了那个煤矿，当初赵春生把煤矿据为己有，市里头查封后想着把煤炭资源留给后人开采就没再动过。当初外地来的投资商也看中了这煤矿，我都没有松口，他竟然想要腐败我的左膀右臂来达到目的，还说事成之后给市委五成利，这是什么？把国家资产当做他自家的私产吗？”
　　张德光倒是知道煤矿这事，当初中央调查组来的时候还特意研究过这方面的情况，还跟省里通过气。
　　“他可真是……去查，查这件事到底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背后有什么牵扯！”
　　长缨成功让张德光破口大骂。
　　离开这边办公室时，外面刘扬正在等着。
　　他隐约听到里面的声音，原本还在为长缨担心，生怕这位领导行事太破格惹得上头发脾气。
　　能坐到省里这个位置，涵养功夫都是到家的，但难免也有动怒的时候嘛。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领导出来的时候脚步轻松，好像没挨骂的样子。
　　“走吧。”长缨一边往外出一边说着事，“你去李卫民家里说明情况，另外再去焦化厂那边问一下……”
　　杨秘书没想到这件事会闹成这样。
　　他忐忑不安的在办公室里坐着，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同事们大概是因为刘扬的吩咐都没过来打搅他，只是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时，他还是下意识地提起一颗心。
　　当敲门声真的落下时，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带着微微的颤抖。
　　看到进来的人，原本坐在那里的人下意识地站起身来，“领导。”
　　长缨探过来一颗脑袋，“该吃中午饭了，陪我吃饭去。”
　　杨秘书连忙应下。
　　跟在长缨身后，他想问却又不敢问。
　　这季节多少有点青黄不接，新的蔬菜还没下来，过冬时储藏的蔬菜放久了也不好吃。
　　哪怕是食堂的大师傅想着法子换花样，味道也就那个样。
　　长缨打了一份土豆粉条盖浇面，旁边还有两个荷包蛋。
　　她看了眼秘书的午饭，清炒豆芽和一小碗面条，“就吃这点，下午还能干活？”
　　杨秘书怔怔的看着领导，“我……”
　　“再去拿个馒头，下午的时候跟我去农场那边看看。”
　　便是再迟钝的人这下子也反应过来，“我这就去。”
　　长缨倒也没责怪的意思，因为死了人而心神不安总比一点反应都没有的好。
　　不过他在担心什么？觉得自己会开除他吗？
　　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杨秘书又拿了两个馒头回来，白面馒头咀嚼起来带着甜丝丝的味道，十分好吃。
　　“我让刘扬去焦化厂那边了，剩下的事情你不用管，下午的时候跟我去农场那边看看，另外回头你再去一趟北谷县，看看那边植树情况如何，另外帮我留意下刘传福的身体。”
　　那是个踏实干事的人，长缨才不想这样的人出什么问题，那是国家和人民的损失。
　　杨秘书连忙应下，“我有跟北谷县那边的县委办公室联系，刘书记一直都有按时吃药，他最近吃中药身体好多了。”
　　“那就行，他们那边风沙大，容易影响肺部和气管，这样你回头跟刘传福仔细问问，到时候再去问问开出药方的那位大夫，看看能不能大家都吃这药来预防一二。”
　　治疗和预防从来不相悖，长缨觉得现阶段还是预防为主。
　　杨秘书连忙应下，“回头我去找林大夫去问问看。”
　　“中医到底有上千年的历史，咱们对历史的继承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文化如此，医药领域也不例外。回头你再跟老周问问看，咱们市还有什么德高望重的老中医，看看他们有什么要求，能满足的也尽可能的满足，咱们市教育工作铺展开，教育卫生事业是分不开的，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再弄个中医药学院什么的呢。”
　　杨秘书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那我到时候问周副市长。”
　　长缨这下没再交代事情，再交代只怕自己这位秘书就要过劳死了。
　　“这件事你做的没错，行得正站得直就没必要心虚。”
　　这话让杨秘书眼眶一酸，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一个举动竟然能牵连到一条人命。
　　今天上午他都在反思，是不是自己做的太过了让李卫民承受不住这才选择自杀。
　　直到此时此刻领导的话让他不安的心终于稳了下来，犹如漂泊的船只停靠在了码头。
　　“省组织部会安排一次全省范围内的学习，不过咱们市要重点抓，就这次事情要严抓，你把欧阳喊回来，让他主持这个工作，等回头忙完了再去昌平市也不迟。”
　　长缨不是不能受委屈的人，但有些事情她必须严守底线。
　　不然今天一个李卫民，明天就会有陈卫民、邓卫民出来，层出不穷。
　　借着这个机会杀鸡儆猴，她倒是要看看还有谁会再走歪门邪道。
　　杨秘书的眼泪到底没能忍住。
　　长缨看着匆忙抹泪的人，“只要你们不犯错，我自然会护着你们。”
　　这话说的不是太合适，但她还是给出了承诺。
　　杨秘书垂着脑袋轻轻点头，“我知道。”
　　当初护着刘扬，现在护着他。
　　这位领导从来都不是按规矩行事的那类人，她有她的做事原则。
　　只要自己好好工作，就会十分安稳。
　　除非哪天领导这艘船沉了。
　　长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哭泣的男人，她想了想觉得还是吃饭吧。
　　紧张了大半天，让他流个眼泪发泄下倒也还好。
　　……
　　焦化厂李卫民的自杀在金城引起了一阵波澜，但很快这件事就调查的一清二楚。
　　先是焦化厂的工人们作证，那天下班时候市委的杨秘书过来，把烟酒丢给李副厂长时，那酒盒子被摔破口，露出好多钱。
　　紧接着李家人跟着去银行，发现的确有一张两千块的存折对得上存折单号，在李卫民的名下。
　　那是他过去那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工资。
　　想着玩一把大的，只是想象力足够丰富的人哪知道杨秘书收到这东西后立马转交给了长缨？
　　被吓破胆的人越想越睡不着，大半夜的摸了根绳子选择了自杀。
　　他死了一了百了，留下家里人伤心欲绝还被其他人指指点点，更牵连到全市其他大大小小的干部一起学习党风廉政建设，得了空就骂李卫民坑人。
　　搞得他们这些什么都没做的人跟着一起倒霉。
　　等着欧阳兰把这几期学习搞完已经到了五月中旬，上海那边牛奶公司的人放了一次鸽子后姗姗来迟，正好与欧阳兰一起去了昌平市参观那边的牧场。
　　当然牛奶公司这次来的人多，还有部分人则是留在金城这边。
　　其中就包括程经理和张满玲。
　　确切点说现在应该叫张曼玲才对。
　　早些年张厂长给女儿起名字时，觉得曼玲有点太西洋化，不太合适，便是改曼为满。
　　现在中美蜜月期，张满玲觉得自己也得跟随潮流才是，就把名字改成了曼玲。
　　如今她在牛奶公司工作，这次跟着程经理过来考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想要来看看傅长缨。
　　“我听梁从武的亲戚说，你妹妹没了。”
　　家里头没跟她打电话说这事，不过长缨倒也不奇怪。
　　依照傅畅当时那歇斯底里的劲头，死很正常。
　　“希望她下辈子能够安稳些。”
　　张曼玲听到这话挑了挑眉头，那个赵婶倒是跟她说过，说傅长缨和家里妹妹不和气。
　　还真是这么回事，连个敷衍的话都不想说。
　　她觉得有些没意思，“我听程阿姨说你工作很忙，那你还有时间要孩子吗？”
　　这个问题似乎每个人都在关心，长缨也没什么不耐烦的，“随缘吧。”
　　张曼玲觉得这天聊得有点尴尬，“我来之前赵婶特意到我家，塞了个麻袋给我说是给你的东西，也不知道都装了些什么。”
　　她有些羡慕，“她对你可真好。”
　　可不是嘛。
　　虽然不在那边大院住着了，不过赵婶过年时也会给她送一份年货，多多少少都是一份心意。
　　“她看我在外面，可怜我。”长缨笑了笑，“你觉得这边做牧场怎么样？”
　　五月中旬这边已然是茫茫青翠，张曼玲放眼望去，“还行，总比在饲养棚里养出来的好些。”
　　她不甘心的又补充了句，“你现在是大领导，怎么会可怜？”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修改了下

312、312 尊重
　　程经理过来时就看到两个年轻女同志在聊天, 这两个小辈一个是她看着长大的，另一个则是有诸多的来往，是她极为看好的。
　　当然, 现在的长缨早已经超出她的预期。
　　这个小同志能走多远，程经理已经不敢再想。
　　“这边真是天然牧场。”
　　西北这边地理环境十分奇特, 有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和沙漠，也有大片的绿草如茵的大草原。
　　而这两样金城都有。
　　这两年长缨一直让农林局那边规划放牧，有其不能过度放牧。
　　一定程度上组织了草原的沙化。
　　“昌平市那边的牧场也不错, 等去那边的同志回来，程经理可以再比较下。”
　　“不着急。”程经理拉着长缨的手往回走，“我难得出来，这次正好在这边多待几天, 就当给自己放假了。”
　　“那好啊，有时间我带您四处看看, 您帮忙指点指点。我现在是当局者迷，真是不知道要做什么。”
　　程经理也就是听着一笑, 能在省会当一把手的人，还能没这些眼光？
　　别人可能真没有，但傅长缨绝不是那种人, 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大权在握。
　　不过长缨到底工作忙, 也不可能带着人四处看。
　　她安排了陈凤来当导游，这些天带着程经理和张曼玲四处转转。
　　张曼玲无意中知道陈凤来是寡妇十分震惊, “那你现在有打算再婚吗？”
　　陈凤来倒是没什么好遮掩的，“暂时还没这个想法, 到时候再说吧。”
　　公婆和小叔子小姑子都很开明, 之前就说过让她当刘家的女儿，给她再找个好人家。
　　只不过还没等着行动, 她就被喊到市里来工作，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来到市里工作，这是完全不一样的天地，陈凤来觉得自己要学的还挺多，暂时也没想着这回事。
　　“女人的一辈子也不止是结婚，有一份有意义的工作就挺好。”
　　陈凤来的话有点呛人的感觉，张曼玲反应过来但已经聊到了别的话题，到底没再继续讨论。
　　只是晚上回到招待所休息时，忍不住跟程经理吐槽，“本事没见多大，但脾气跟那个傅长缨简直如出一辙。”
　　“长缨在这边工作挺好呀，我看当地人夸赞她的很多。”
　　她知道这个小辈在想什么，只是人家一个大院的邻居，情分自然不同一般。
　　倒是远房亲戚之间冷不丁的上门，还以为是来打秋风呢。
　　没必要吃这门子的飞醋。
　　“程姨，我听说傅长缨那个妹妹在这边丢了个女儿，真的假的呀？”
　　她有问赵春霞，然而一向和善的赵婶对这事却是三缄其口，还让自己别听那些风言风语。
　　到底是风言风语，还是确有其事呢？
　　张曼玲好奇得很，“她都结婚两年了，该不会是真不能生吧。”
　　程经理听到这话脸上笑意缓缓消失，“曼玲，女人的价值不在于能不能生孩子。”
　　一向对自己跟亲人似的程姨忽然间这么个态度，张曼玲心虚了几分，“我就是随便问问。”
　　程经理叹气，“曼玲你不小了，都两个孩子的妈妈了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尊重别人，能生与否并不重要，那都是个人选择。”
　　这个从小在蜜罐里长大的姑娘不能够站在别人的角度上考虑问题，在公司里倒也还好，只是到了外面，万一说错了话，最终坑了的还是自己。
　　“你不能因为公司曾经与长缨有合作就忘了，她可是厅级干部，行政级别远超你家从武。”
　　这让张曼玲一下子愣在那里。
　　好一会儿这才开口，“我我知道了。”
　　厅级干部。
　　现在的梁从武也不过是个处长。
　　跟傅长缨的差距何止一星半点呢。
　　“行了，早点睡吧。”
　　程经理也没想着出差期间给这孩子难堪，她今天跟着陈凤来跑了大半天，也累了。
　　张曼玲有些睡不着。
　　厅级干部啊。
　　也不知道梁从武这辈子能不能当上厅级干部。
　　来到金城的第三天，张曼玲失眠了。
　　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第二天早晨起来时黑眼圈特别明显。
　　她都不想出门，偏生赶上周末，傅长缨亲自过来，她不得不赶紧化个妆收拾了一通，生怕被人看出来自己休息的不太好。
　　实际上长缨还真就看出来了，不过瞧着张曼玲特意化了妆也就没戳穿，“我们这农业学院弄了个草莓园，如今正是采摘的好时候，要不咱们去那边瞧瞧？”
　　程经理有些诧异，“还有草莓园？”
　　“是啊，魏东来弄得嘛，他觉得可以做点草莓果酱出口，就带着农业学院的老师学生搞这个，我之前也不知道。”
　　这事长缨还真不清楚，要不是昨天犯愁周末怎么带着程经理去玩提了一嘴，杨秘书提到草莓园，她都不知情。
　　程经理倒是知道魏东来这人，“他可真是有想法。”
　　“可不是，现在又去东北那边捣鼓什么蔓越莓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不过我喊了魏东来的太太，等会儿给您引荐一下。”
　　“他结婚了呀。”程经理这倒是不知道。
　　长缨笑了起来，“不止结婚，都要当爸爸了。”
　　孔音现在显了怀，不过最近倒是好了许多。
　　孕吐没那么厉害。
　　大概肚子里的孩子也懂事了吧。
　　她周末本来是打算去图书馆的，但是收到长缨邀请最终还是选择去草莓园踏青。
　　这边的草莓园大棚接二连三，因为风大的缘故，大棚外面坠着大石块，保证塑料膜不会被吹掉。
　　长缨细细询问了下管理大棚的学生几句，这才进去。
　　程经理已经在跟孔音讨论能不能把牛奶弄成草莓味道的。
　　长缨：“……”这流程开始的可真快。
　　她都没想那么多。
　　虽然程经理并非搞研发的，但是工作小半辈子的人对整套流程不要太熟悉，很快就跟孔音相谈甚欢。
　　倒是张曼玲在那里采摘草莓吃的欢快。
　　瞧着长缨过来招手喊她，“这种好吃一些，我喜欢酸酸甜甜的味道。”
　　草莓植株不怎么高，结出来的果子有的直接趴在地上。
　　长缨摘了几个用手擦了下直接往嘴里送。
　　还真挺好吃的，等回头她走的时候可以带回家一些。
　　“你们这草莓果酱做出来后能给我寄一些吗？”张曼玲又补充了句，“我不白拿，花钱买。”
　　大老远的从金城送到上海，长缨觉得这大概就是八十年代的远程购物吧。
　　除了没有互联网，和二十一世纪那会儿倒是没什么区别。
　　“做出来回头送你几罐尝尝看。”
　　虽说这边草莓大棚有十多个，但真要是大规模的做果酱压根不够看。
　　眼下就是魏东来在搞实验而已。
　　张曼玲听到这敞亮话不免觉得自己之前还真挺没意思的。
　　都那么多年了，她怎么还想不开呢。
　　就因为现在的傅长缨位高权重，自己比不过所以总想着刺她一下？
　　实际上人从始至终就没把梁从武放在心里。
　　“难怪程姨那么喜欢你，傅长缨你人真挺好的。”
　　长缨闻言莞尔，“我也觉得。不过我也不是白送你的，到时候我多送过去一些，你多送些人，争取帮我们金城做做宣传。”
　　“成，好说。”张曼玲笑着答应下来，“回头你们这果酱真要是卖得好，我可以去当你们的代理商呀。”
　　牛奶公司这边她就是个闲职，没什么意思。
　　长缨没想到这人想的自己还长远，“嗯，那到时候一定麻烦你。”
　　人想听什么话她还是清楚的，随便一说就是。
　　至于到那时候再谈就是了。
　　草莓园之行让张曼玲对长缨的评价一下子高了起来，程经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实际上和长缨接触之后就知道，她这人挺好相处。
　　不管是做朋友还是合作，都会很愉快，前提是你别找麻烦。
　　等到去昌平市那边的人回来，程经理也迅速拿定了主意。
　　在这边初步打造两个全天然的生态牧场，两边各建设一个初级加工厂。
　　牧场和奶厂的建立让秦国昌十分兴奋，毕竟这意味着昌平市这边引进了外来资本，尽管这个外资其实是国内资产。
　　但能够吸引人投资这就是好事啊。
　　与上海牛奶厂的合作是一个极为积极的信号，传达给全市人民，表明市里头对发展经济的信心。
　　这也有助于被调过来的青年干部们做本地群众的工作。
　　简直是一举多得的事情。
　　为了这件事，秦国昌特意写了感谢信到省里。
　　代建平把长缨喊过去夸赞了一番，“……国昌同志对你评价很高嘛，你看这就对了，你们是同事要相互帮扶，将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得上呢。”
　　“我不是为了帮他。”自掏腰包为了给自己找这么一个助力？
　　秦国昌在她这里没那么大的脸面。
　　代建平当然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知道你不是拉帮结伙，不过多一个处得来的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长缨没有硬犟嘴，“你特意喊我过来，就是我了夸奖我几句？”
　　没这个必要吧？
　　她觉得领导可不是这么闲着无聊的人。
　　代建平让人坐下喝茶，“我刚得到消息，说是你那个老朋友高建设和小范离婚了。”
　　“离了？”
　　高建设嚷嚷着离婚这事长缨是知道的，她也知道范海良不可能一直阻拦着，但忽然间就成功离婚还是蛮离谱的。
　　“他该不会要拿着什么投名状来要挟范部长吧？”
　　代建平瞥了一眼，“你们是老朋友，一起下乡的交情，也该关心下才是。”
　　这时候的关心那不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吗？
　　领导当然不是要自己人道主义关怀高建设，他是想知道这其中内情，顺带着分析下情况。
　　想要范海良下马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不过敏锐的人可以根据情况分析一二，判断范家到底什么时候倒霉。
　　长缨也是爱瞧热闹的人，“那回头我打听下。”
　　她都想好了，这件事得全方位的打听，跟章春华打电话问问范英的情况，还可以跟章秋凝套套近乎。
　　另外就是打电话找在平川工作的钱有财同志问问消息。
　　还可以询问在计委工作的巩江，说不定还能知道一些更内幕的消息呢。
　　总之要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打听才行。
　　“另外还有一件事。”代建平拿出一封信来，“这是一个外国人写给你的信。”
　　长缨：“我没外国友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313、313 后悔
　　这封外国友人的信来的有些突然。
　　像是从比萨斜塔上面掉下来的铅球把长缨给砸蒙了。
　　“外国友人的来信？”
　　从邮票上来看应该是意大利人的来信。
　　显然上面写的是意大利语, 长缨看不懂。
　　代建平耸了耸肩，“我也看不懂啊。”
　　长缨：“……那我去找个能看得懂的。”
　　她拿着信去了金城大学，找邱教授帮忙破解。
　　奈何邱教授人不在, 长缨扑了个空。
　　刚巧又碰到苏乔。
　　“拿来我看看。”
　　长缨把信递过去，“你看得懂吗？”
　　苏乔瞥了她一眼, 把信递回来，“看不懂。”
　　长缨觉得这人今天有点抽风，正想要说一句, 苏乔又把信拿走了，“我的意大利语一般吧。”
　　不过看信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很快就翻译出来这封信的内容，“佛罗伦萨的市长想要跟你们建立友好城市。”
　　瞧着长缨发呆，他又提醒了一句, “就是翡冷翠。”
　　诗里的翡冷翠。
　　长缨反应过来，“我就说我没什么外国友人嘛。”
　　她都没出过国, 哪来的外国友人。
　　友好城市啊。
　　这是二战后提出来的一个概念，建立友好城市的城市之间在科技、政治、经济、文化、教育、卫生、体育等方面合作交流, 相互提升。
　　佛罗伦萨那可是文艺复兴之地啊。
　　怎么好端端的跟金城建立友好城市关系了。
　　长缨多少有些想不明白，“我们跟佛罗伦萨没什么合作呀。”
　　这个苏乔就不懂了，他正想要开口, 就又听到长缨说：“我觉得他这用意大利语跟我写信一点都不友好, 你说要不我为表友好用文言文给他回个信吧？”
　　苏乔觉得，如果他是佛罗伦萨的市长, 他会选择在达成友好城市关系之前与傅长缨友尽。
　　长缨拿着信回去了。
　　回到市里杨秘书迎了上来，“刚才林先生给您来了电话。”
　　长缨看着手里头的信, 忽然间觉得这个友好城市的来历似乎有迹可循了, “嗯，知道了。”
　　她没着急跟林生回电话, 又仔细研究了下苏乔翻译过来的内容，仔细思考关于自己所知道的关于佛罗伦萨的相关消息，长缨觉得这个友好城市关系大概对促进金城体育事业有些帮助。
　　意大利足球还是蛮出名的，其他的艺术之类的她觉得用处不算太大，至于经济和科技的话……
　　佛罗伦萨在意大利排名实在不够靠前。
　　长缨印象中的是米兰、罗马和都灵，要不再加上一个那不勒斯。
　　佛罗伦萨更多的还是以艺术著称。
　　行吧，艺术的话也需要，毕竟精神需求也是需求。
　　长缨想了想打电话给杨秘书，“你帮我去找几本关于意大利的图书，尤其是关于佛罗伦萨这方面的。”
　　杨秘书迅速安排下去，打电话到市图书馆，长缨下班前，这几本书已经送了过来。
　　给林生打电话的时候，长缨正在看那本几十年前的意大利风土人情著作，是当时一个留学意大利的学者写的，倒是蛮有意思。
　　林生总算等到电话，他连忙招呼宝珠过来，“前些天宝珠跟家里的帮佣学了做小蛋糕，说想要送给你吃。”
　　长缨听到这话恍惚了下，“是吗？这孩子有心了。”
　　她一直觉得这孩子小，没多少天就会把自己忘了，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
　　小姑娘软糯糯的声音让长缨觉得仿佛有蜂蜜流淌在心口，又想起了前些天张曼玲带来的消息，她稍有些恍惚。
　　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但傅畅的人生更多的还是源于薛红梅和傅国胜的一味溺爱。
　　不然一个娘胎里的傅哥怎么就没这样呢？
　　宝珠跟着林生在那边生活，脱离原生家庭也挺好，起码不会受到那些影响。
　　“等下次爸爸再来找我谈生意的时候，就带上宝珠的小蛋糕好不好？”
　　小姑娘甜甜应下，“到时候我跟爸爸一块去看望阿姨。”
　　林生瞧着刚送来时瘦巴巴的没有一两肉的小姑娘现在冰雪玲珑的可爱，心中十骄傲，“好啦宝珠，现在该去睡觉了，爸爸还要跟阿姨谈事情。”
　　“阿姨再见。”
　　长缨等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她有提到过她妈妈吗？”
　　“没有。”林生知道长缨想说什么，“我也没想到她还记得你，她闹着我我不好拒绝……”
　　谁能拒绝这么可爱的孩子呢。
　　“等她上了学交了新的朋友就好了。”长缨笑了起来，“原来你跟我打电话不是说佛罗伦萨的事。”
　　“什么佛罗伦萨？”林生不太明白。
　　“没什么，就一个友好城市。”
　　友好城市？
　　林生看着挂断的电话反应过来，佛罗伦萨是意大利的文艺之城呀，之前梁明光去意大利待了很长一段时间，难不成是这小子搞的鬼？
　　十有八.九是他搞的。
　　不行，自己也不能落后啊。
　　梁明光介绍了第一个，抢了先，那他索性多介绍俩。
　　林生看了下时间，决定当即行动。
　　长缨则是打电话给梁明光。
　　果然是他帮忙搭的线。
　　“我没想到他这次动作还挺快，长缨你不知道，意大利人一贯不守时，做什么事情都慢吞吞的恨不得能拖到第二天去做。”
　　尤其是这种政务上的事情，那可真是能气死人。
　　“辛苦你了。”
　　“也没有啦，主要是那边联系我让我帮忙做介绍，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你需要这个，等回头我再看看还有其他城市没。”
　　多个友好城市就多条路嘛。
　　长缨觉得这个思路倒是没错，她笑着应了下来，看着书桌上的台历，忽然间想起再过两天就是国际六一儿童节，也是娄越的生日。
　　上次在火车站和娄越匆忙见了一面，后来她拜托军区那边给娄越捎了些东西，参谋长说送到了，但娄越也没给她回信。
　　这么长时间没联系，他有本事这辈子都别回来。
　　长缨想了想，打电话给章春华八卦去了。
　　章春华的服装厂本月初开工。
　　刚开始营业的工厂让章春华忙得焦头烂额，好在第一批针织春衫出厂后很快就在首都销售一空。
　　供不应求。
　　款式新潮，又带着精致的刺绣。
　　这让这个年代先富起来的一批人一点不吝啬钱。
　　自己时间、精力投入那么多，总算得到了相应的回报，这让章春华松了口气，这些天总算能暗示回到家中。
　　接到长缨电话时，她多少还有些恍惚。
　　“离婚了吗？我最近忙得厉害都没注意，我明天打听下。”
　　长缨倒是忘了她最近忙活服装厂的事情，“那你也要注意身体才是。”
　　“我知道。”章春华有些想法，正好趁这个电话和长缨说了起来，“我看国外的杂志都在找模特走秀，我也想咱们是不是也可以办一个秀来宣传下咱们的服装？”
　　四大时装周都是国外的，实际上美国又有什么文化底蕴呢？
　　并没有。
　　既然纽约都能办时装周，为什么他们不能做呢？
　　“可以啊，不过这就得有设计师来参加。”
　　“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社会变化的很快，国际关系也是，所以我在想咱们做衣服也得领先于一般变化才行，最好能做到引领潮流。所以多一些设计师很有必要，针对咱们的传统文化来做设计，或许会有不错的效果呢？”
　　这通电话长缨和章春华聊了很多，只有一面之缘的没有任何血亲关系的表妹，长缨给与了极大的支持。
　　“既然觉得可以那就放手去做嘛，也不为什么国际市场，先把本国市场做好了，也能够丰富钱包。”
　　“我也是这么想的。”章春华觉得疲倦似乎都一扫而净，“等回头我想好了具体的方案再跟你讨论。”
　　她现在只有一个简单的思路，还得再仔细想想才行。
　　“好，你慢慢想，这个不着急。”
　　章春华正说着，院里一阵闹腾，她挂断电话出去看才发现原来是程征跑了来。
　　她最近都以厂为家，好不容易才回到老宅一趟，没想到遇到程征，顿时没什么好脸色。
　　程征喝得浑身散发着酒臭味，“春华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
　　“没什么好谈的，我们已经离婚了，你别再来骚扰我。”
　　骚扰。
　　这个词让程征哈哈大笑，“章春华你可真把自己当根葱，真以为自己现在能耐了是吧？你不就是老子睡过的破鞋吗？”
　　这难听的话让章春华脸上一阵红，她刚想要开口，只见一道人影从里面冲了出来，直接一拳头打在程征脸上，“给你脸不要脸了是吧？来我们章家大吵大闹还说我姐，程征你个王八蛋被戴了绿帽子倒是想起我姐的好了，想吃回头草了？我告诉你没门！”
　　说着章秋实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把人揍得鼻青脸肿才觉得过瘾。
　　章春华怔怔站在那里，瞧着揉拳头进来的人，她回过神来，“你怎么还会打人了？”
　　像小时候似的，她牵着弟弟的手往屋里去，拿出那红花油给他抹。
　　“那是王八蛋不是人。”章秋实刚才都睡着了，听到外面吵吵闹闹才反应过来，“你不用管的，回头我给你找俩保镖，他要是再来骚扰你，打那龟孙就行。”
　　章春华笑了起来，“你说他被戴绿帽子了？”
　　“对呀，之前跟他勾搭的那个女大学生骗了他的钱出国了，听说是跟个男的一起。”
　　到底是不是绿帽子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程征这孙子丢人现眼到家了。
　　倒是他姐，离婚之后找到新事业，现在服装厂做的也挺好。
　　“这婚离的好。”
　　章春华听到这话手一重，这让章秋实忍不住倒吸了口气，“我帮你打架你就这么回报我呀？”
　　当姐姐的觑了一眼，“稳重点，下次直接往他脸上泼洗脚水就行。”
　　章秋实提出了现实的问题，“这不是没洗脚水嘛。”
　　要是可以，他也不想动手啊。
　　打人很疼的。
　　姐弟俩都笑了起来，“对了你的那些家具收的如何了？”
　　“差不多了，我前些天还截胡了一些，我发现有人想要往香港那边捣腾，被我拦住了。”
　　当年八国联军抢走的东西还不够多吗？
　　现在竟然还要卖给那些外国佬，简直是当代汉奸卖国宝的贼！
　　章春华听到这话有些紧张，“那你也要小心点，断人财路小心被人报复。”
　　“没事，我这次就是提个醒，再有下次，我就送他们去蹲号子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啦
　　唔，其实倒卖家具这个有原型啦，就是西游记迟师傅的老婆
　　今天植树节啦，发红包
　　嘤，亏得今天是周六，不然我们小a不知道得绿成啥样呢。

314、314 算计
　　章春华这边的事情长缨倒是听章秋凝提了句。
　　“婚姻就是女人第二次投胎, 这孩子命苦没投好胎，好在现在给掰回来了。”章秋凝絮絮叨叨，说起了学校的老师们对春华服装厂的新式春衫十分追捧。
　　末了又夸赞长缨, “多亏了有你，不然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是。”
　　她一直都跟娘家那边保持着距离, 怕影响到老潘的工作。
　　春华那孩子要强又要面子，她也不好说什么。
　　如今她总算立起来了，章秋凝放下心来, 又说起了程家那边想要复婚的事情。
　　长缨：“……他们家确定姓程不姓癞？”
　　章秋凝有些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不是癞.□□怎么总想着吃天鹅肉？还是觉得章家的女儿脑子里有坑，好不容易跳出火坑还要跳回去？”
　　虽说什么离谱的事情都见过，但长缨还是觉得这太离谱了些。
　　章秋凝被她这话逗乐了, “春华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你放心就是。”
　　这种回头草, 不会吃的。
　　她虽然不太明白经济方面的事情，但也不傻。
　　程征再回来找春华复婚, 很大程度上是看中了她的服装厂。
　　离婚后才弄起来的服装厂，凭什么要便宜你个前夫？
　　当初能把女儿舍下的人，自然也不会犯这种糊涂。
　　只是提到章春华那个女儿, 章秋凝这个做姑奶奶的不免有些难过, “就是可怜那孩子了。”
　　到底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如今倒成了程家人想要拿捏她这个侄女的手段。
　　在这件事上, 长缨倒是觉得章春华做的没错，“老话都说远香近臭, 这道理自然不用我多说, 对孩子来说也一样，等回头再照顾就是了, 何况她现在工作忙也不见得有时间照顾孩子。”
　　冷血点说，这孩子现在跟在章春华身边也是累赘。
　　很可能章春华忙工作顾不上孩子，反倒是让孩子怨恨母亲。
　　倒不如回头有空买点吃的玩的带着孩子去公园动物园玩，保持距离反倒是能够让孩子跟亲近。
　　小孩子往往不像大人说的那样单纯无辜，他们很多时候带着本能的趋利性。
　　长缨见过不少这样的例子。
　　她没有说的那般直白，章秋凝倒是也懂得这回事，想起了另一桩离婚官司，“可不是嘛，最近范家那个女儿离了婚，她家小姑娘就闹着要跟爸爸，听说为了这事还把范家那孩子气得要死要活。”
　　长缨：“……”这不案例说来就来嘛。
　　“我倒是听说了两句，不过我跟高建设闹得不太好，也就没问他。”
　　章秋凝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跟娄越能好好地过我就心满意足了。”
　　只是一想到自己那个不见踪迹的儿子，章秋凝觉得自己今天叹息特别多，“等他回来后，你要打要骂都行，不用手软。”
　　显然这个婆母并不知道太多内情，长缨顺着笑了下，“工作需要嘛，他能平安回来就好，我也没什么要求。”
　　章秋凝闻言大为感动，“他真是祖坟上冒青烟才能娶到你。”
　　青烟没有，坏水倒是有一肚子，只不过当初长缨很快就把他给摁了下去。
　　人总是要成长的，不管是娄越还是她。
　　好在，他们现在彼此的样子都很好。
　　跟章秋凝又是啰嗦了几句，长缨这才挂断电话。
　　高建设与范英离婚的事情没什么好争议的，只是长缨好奇，范海良这次强硬的做了自家闺女的主，是不是还有什么内情？
　　可惜她不是高建设肚子里的蛔虫，哪知道这人是不是拿捏着范海良什么把柄。
　　现在打电话过去，高建设只会觉得她在幸灾乐祸。
　　虽然这么想也没错。
　　她倒是要瞧瞧，没了老丈人这个靠山，高建设还有多大点能耐。
　　国际儿童节前两天，平川那边来了电话。
　　钱有财给长缨通风报信，平川市想要和金城市建立友好城市关系。
　　长缨：“……”好家伙，她倒是小瞧高建设了，眼看着脱离了范家这艘巨轮，竟然又瞄上了她这艘小船，这不摆明了想要趁着这个机会，把平川和金城捆绑在一起吗？
　　他现在无功无过，虽说失去了范家这座靠山倒也不会被直接拿下。
　　“其实这事我之前就想着，没想到今天上午高书记开会的时候提了出来。”
　　毕竟是长缨曾经执政过的地方，市委班子里的大部分都还是老面孔，对于促成两个城市的友好关系十分乐见其成。
　　虽说也都知道高建设那点小心思，但是架不住他这提议的确让人心动啊。
　　钱有财还算有心的，觉得这事先跟长缨打声招呼，省得回头结两家之好不成，反倒是再惹恼了这位老领导。
　　她不见得会跟高书记撕破脸，但他们没必要讨人嫌对吧？
　　实际上，长缨早就跟高建设撕破了脸。
　　在这件事上纯粹是钱有财想少了。
　　“金城暂时没有缔结国内友好关系城市的意愿。”
　　长缨说得直白，这让钱有财微微伤心，“不给个机会吗？”
　　摊上这么个领导他们也不乐意啊。
　　只是好歹共过事，要不考虑一下？
　　“你们非要缔结友好城市关系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们推荐一个，我们省的昌平市就不错，秦国昌同志虽然有时候脑子缺根筋，但的确是干实事的人。”
　　钱有财觉得这事也不是自己能当家做主决定的，“那还是回头您跟高书记说吧。”
　　他这通风报信的在电影里面那都是反……不对，还可以是地下党。
　　反正这事他做的倒也没错，显然傅长缨并不想着再跟平川市有牵扯，自己算是提了个醒。
　　实际上就算没自己提醒，她那么坚决一女的也不会被高书记的三言两语所动摇。
　　他这算是卖了个便宜。
　　钱有财挂断电话觉得这事也挺搞笑的，高书记分明是想要算计一番，只是找错了主呀。
　　傅长缨又哪是甘心被人算计的人？
　　半下午的时候长缨就接到了高建设的电话。
　　双方秘书互通电话后，这才把正式通话一事递交给彼此的领导。
　　高建设一直在思考怎么说这件事，实际上真正通话时，开口也没那么困难。
　　但长缨的拒绝让他整个人都不太好，“你不同意？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高建设同志你这想法有点问题，缔结友好城市关系起码得双方都认可才行，你这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我这边不同意不想缔结有什么问题吗？咱们是新社会，不搞盲婚哑嫁那一套。”
　　高建设满脑子就剩下那么一句话，“我不同意。”
　　长缨到底说了什么，他其实并没有太听进去，许久之后这才缓过神来，“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傅长缨你就不能看在往日情面上帮我一把？”
　　往日情面？
　　长缨笑了起来，“高书记有件事你要搞清楚些。金城是省会城市，虽然在经济上还比不上你们平川市，但到底也是省城，如果要缔结城市友好关系，理论上也是东部沿海的省会城市才对。另外友好关系那也得是双方相互友好才行，金城市暂时要处理对外友好关系，可能一时间顾不上国内，只怕要辜负高书记您的一片良苦用心了。”
　　这话让高建设整个人都不太好，她没说什么，可那嘲讽之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瞧不上。
　　傅长缨是真的瞧不上他。
　　“如果高书记真想要援助内地，那我倒是可以给你个推荐，昌平市倒是不错，不知道高书记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长缨这边刚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她撇了撇嘴，懒得再说什么。
　　高建设这人啊，也太过功利了些。
　　杨秘书敲门进了来，“明天是儿童节，安排您去学校里看望孩子，这是明天的行程安排。”
　　国际儿童节啊。
　　长缨想了想，“咱们市的儿童福利院我还没去过，明天也一块过去看看吧。”
　　杨秘书连忙应下，“那我去安排下。”
　　“不用特意通知，到时候过去就行。”
　　通知了还得再费心收拾，反倒是给人添麻烦。
　　何况，她也想知道儿童福利院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你去买一些文具，还有糖果。”长缨又补充了句，“明天看小朋友的时候用得着。”
　　杨秘书连忙应了下来，“我这就去办。”
　　妇女节的时候长缨去纺织厂看望女工人，劳动节的时候去了冶炼厂和砖瓦厂，如今到了儿童节……
　　这也是娄越的生日。
　　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在国外，能不能吃上一口面条。
　　长缨叹了口气，研究着明天的行程安排。
　　不算太忙，看望小朋友，和他们一起做游戏，还有就是在学校吃午饭。
　　就算下午再加上去儿童福利院的行程，也不算多忙碌。
　　也算是给自己小小的放松下。
　　……
　　周昌平随着长缨一块去了学校那边。
　　顺带着汇报一下工作，“市里的中学还有几个没有重建完，不过都已经着手重建，咱们今天去的嘉陵路小学靠近省图书馆，当初重建的时候赶上省图书馆整理书籍库存，有些书不要了要当废纸卖，校长请示了市里，我就让学校又建了一个大点的图书馆。”
　　现在嘉陵路小学的图书馆还半对外开放，“附近还有两个工厂，工厂里的工人晚上会来这边看书学习，我来过这边两次，学习氛围还挺好的。”
　　“那就好，活到老学到老，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丰富自己，多看书多看报对提升自己的见识还是很有用的。他们校长是谁？”
　　“程秋霜，是位女同志，年级也不算多大，今年还不到四十岁。”周昌平已经把人的工作履历给透了底，“早些年在纺织厂工作，后来她爱人猝死在讲台上，她说什么都要继承丈夫的遗志，来这边学校当了老师。嘉陵路小学有段时间没什么学生，就连老师也都没几个，她把学生们一个个找回来，自己什么都教，老师校长一手抓，这才把学校维持下去。”
　　后来学校逐渐稳定下来，市里头调过来了新的校长，程秋霜就专心做老师。
　　她被委任为校长还是长缨来到金城市后，周昌平着手于市里小学的重建，发现这位程秋霜老师的一些事迹，刚巧当时嘉陵路小学校长不太称职，当时周昌平又在全市的小学大动干戈。
　　程秋霜也是当时被提拔上去的其中一人。
　　长缨恍然，“我就说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她接着说道：“能做事的同志是需要提拔一下，他们有能力就让他们挑起更多的担子，市里头也要多加支持才对。”
　　周昌平和长缨想法一致，“是，这些被提拔上来的新校长做的都不错，等回头有机会您可以多去几个学校，顺带着看看有哪里不合适的。”
　　“好啊。”长缨没推脱，“我当时在公社重建过小学，在这件事上还是挺有心得的。”
　　周昌平知道她基层经验丰富，教育卫生交通经济农业什么都抓还都抓的挺好，“我听徐厂长说过这事，说洪山小学现在可是沂县最好的小学。”
　　“那就是胡说了，不过校园应该是最好的那个。”公社有钱嘛，后来又重建了校园，长缨看到过新学校的照片，可真是漂亮的很。
　　和当初她主持重建的洪山小学完全不一样。
　　正说着，车子已经到了嘉陵路小学这边，停在了外面。
　　学校不让车子进去。
　　“这是对的，万一撞到孩子们怎么办？”长缨对程秋霜颇是有好感，毕竟考虑问题很是周全，她又问了传达室的老头两句，“那晚上的时候有群众来看书，自行车能进校园吗？”
　　“老师们的自行车可以，周围群众的不行。那边特意打扫出来，方便停放自行车。”
　　长缨看着校门外的一片空地，的确是打扫的很干净，“她这细则制定的还挺详细。”
　　周昌平闻言也笑了起来，“我上次过来的时候也被拦在了门外，咱们这位程校长倒是有几分周亚夫的气势。”
　　他算是熟门熟路，引着长缨去里面看。
　　儿童节的缘故，学校里正在组织孩子们在校园里玩耍。
　　还特意组织了文艺汇演。
　　长缨看着台上正在唱歌的小朋友，想起了林宝珠。
　　那孩子过去大概也没有欢度儿童节的机会，不知道这次过节林生带她怎么玩。
　　她正出神，校长程秋霜过了来。
　　程秋霜十分瘦小，不过脸上笑容和善的很。
　　细细的跟长缨介绍着今天的安排。
　　“难得今天天气好，就组织他们一起出来玩。一个学校共同读书，也是一种情分。”程秋霜看着正在那边玩游戏的小朋友，“要不傅书记您也一块过去玩？”
　　周昌平觉得这好像有点为难人，正想着要不帮忙拒绝下，谁知道长缨答应的比谁都快。
　　“好啊。”
　　她一个大人，扎到一群孩子里面玩起了丢手绢。
　　在市委一班人马中长缨算是身材娇小，但跟孩子们比着实有些藏不住。
　　好在这位领导很照顾小朋友，拿起手绢追赶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脚步。
　　原本带着孩子们玩游戏的老师凑过来说话，“没想到傅书记倒挺会带孩子，她如果有孩子的话，一定是个好妈妈。”
　　周昌平听到这话哭笑不得，跟孩子们玩三五分钟和家里有孩子又不一样。
　　不过他们这位领导什么都能做得出色，真要是做母亲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正说着拿着手绢的小女孩走到长缨身后，她没有放下手绢反倒是走到长缨面前，“你能给我当妈妈吗？”
　　长缨：“……”
　　最近找她当妈的似乎有点多。
　　看着满脸期待的小姑娘，长缨贴了贴她的小脸蛋，“你们都是我的孩子呀。”
　　作者有话要说：
　　从此以后，嘉陵路小学的小朋友们写作文全都《我的书记妈妈》hhh

315、315 教育
　　长缨离开嘉陵路小学是心情还挺不错。
　　学校食堂的午饭还算可以, 老师们和校长程秋霜与学生们一起吃饭，对年纪稍小的学生们也照顾颇多。
　　“回头是得去看看其他学校才行，市里的学校条件稍微好些, 公社那边的学校也得多上心才行。”
　　周昌平笑了起来，“其实公社小学倒不用太担心。”
　　他这笑容让长缨愣怔了下很快就反应过来, 可不是嘛。
　　公社小学里的学生多来自周边村子，出了点什么事还没等教育部门介入，家长们就已经闹腾起来。
　　说好听点叫乡下地方重视脸面, 一旦闹起来脸上过不去，撕破脸皮后丢的是集体的人，公社那边不敢冒这个风险的。
　　“也对，不过也该时不时去看看, 尤其要注意教师队伍的建设，越是基础的教育越要重视。”
　　这件事周昌平也有安排, “我们每学期都会组织两次考核，具体的考核指标是结合各县教育局的情况来安排的, 回头我把上学期的考核结果送到您办公室。”
　　“辛苦你考虑这么周到。”
　　“应该的。”周昌平笑了下，“好歹现在市里头给拨的款项足够，不然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教育想要进一步发展, 还不是得靠市里财政拨款吗？
　　之前指望不上, 所以多少有些破罐子破摔，爱咋咋地。
　　这两年市里财政情况好了些, 每年的教育预算也大幅度增加，他做起事情来也没之前那样畏手畏脚。
　　“说起来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
　　从嘉陵路小学到儿童福利院还有段距离, 周昌平顺带着说起了公派留学生的事情。
　　“我在想咱们市要不要也公派一些学生出国深造下？”
　　作为教育口的领导, 周昌平倒不是妄自菲薄，只是比起发达国家, 国内的教育要提升的还有很多。
　　公派留学生出国深造，那也是为了日后着想。
　　“倒也行，那你问问省里还有教育部那边什么意思，如果可行的话咱们也安排一些出去，让咱们的学生见见世面也是可以的。”
　　金城大学并不入流，真要是等国家安排那还真不知道要等多久呢。
　　还不如自己谋一条出路。
　　“如果美国的学校不好进的话，咱们可以跟欧洲那边联系下，佛罗伦萨要跟咱们建立友好城市关系，到时候可以安排下，我回头再联系几个人，看能不能在欧洲那边做一下安排。”
　　也不一定非要去美国嘛，欧洲也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周昌平：“行，那我明天问问省里还有教育部那边的意思，回头再去趟金城大学问问看。”
　　这种事情有个退路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那个邱教授就是留学归来的，回头可以问问他。”周昌平想法还挺多，“另外咱们跟西工那边一直合作挺好，邱淑梅教授和您私交也不错，我觉得回头要不顺带也问问西工那边，都在西北，咱们几个学校最后能形成地缘性的帮扶关系，这样发展起来也快一些。”
　　周昌平显然不是一时兴起，他早有计划，甚至计划还挺周详。
　　“行，有什么需要你跟我说就行，有利于咱们金城教育发展的事情你大胆去做便是。”
　　有这么一个能做事的人，长缨就不用再多操心市教育口方面的事情，倒是应了领导的要求——放权。
　　学会放权，让底下人去做，自己也能轻快些。
　　提到公派留学生的事情，周昌平不免话多。
　　等到了儿童福利院那边，杨秘书特意提醒了一声，周副市长这才意犹未尽，“等回头我整理出书面材料，咱们再仔细研究。”
　　金城市的儿童福利院建设于建国后，这点从福利院那咯吱作响的大门就能看得出来。
　　福利院的院长是位老革命，一辈子没结婚没孩子，把福利院的孩子当自家孩子照看。
　　“那几年闹饥荒，福利院这边收了不少的孩子。”周昌平叹了口气，“家里大人吃不饱孩子也养不活，送到福利院这边兴许还有个活路，不然只有死路一条。”
　　“当然袁院长找部队借了粮食，好不容易才挨过去。后来这福利院的孩子们长大后，市里头也照顾一二给他们安排工作，离开这的孩子也回馈福利院，再加上市里头的拨款，儿童福利院勉强维持下来。”
　　只不过在这里就是有口吃的饿不死，你说条件多好，又能多好呢？
　　周昌平每年都会过来几趟，尤其是这两年来的次数多，解决了部分孩子读书的问题。
　　杨秘书和司机跟在后面，抱着从后备箱里拿出来的文具和糖果零食跟在后面。
　　儿童福利院正忙碌着。
　　和嘉陵路小学不同，这里正在忙活着盖房子。
　　长缨没想到袁院长竟然亲自上手。
　　问题是这位院长都六十多岁了啊。
　　身后的杨秘书和司机连忙放下东西，过去帮忙砌砖。
　　袁院长认识周昌平，倒是第一次见到长缨，这位劲头十足的小老太太上下打量了长缨一番，“小傅同志你还是第一次来我们这福利院呢。”
　　长缨不免有些尴尬，“之前疏忽了，往后我尽可能的过来。”
　　袁院长：“你工作忙，顾不上倒也正常，不过人不来没关系，能不能给我们这拨点款？我想给孩子们重新建一个小教室让他们看书学习。”
　　越来越多的孩子去学校读书，他们和其他同学不一样无家可归，放学后只能回到福利院这边。
　　孩子们住的地方狭小又没那么亮堂，需要一个大点的教室来学习阅读。
　　长缨脸上一阵红，她在金城的行事风格与过去大有不同，在市区各厂区单位视察的次数明显少得多。
　　这的确是工作上的疏忽。
　　“我回头这就安排，您年纪大了还是别做这些，回头我让人来弄这个。”
　　袁院长听到这话拍了拍这个后辈的手，“那可真是麻烦你了。”
　　她这话说的越发让长缨无地自容，只觉得自己开那么多生活会自我批评都像是在做摆设。
　　周昌平难得瞧到这位年轻领导这般，觉得这事也有自己的过错，“之前长缨同志工作忙没顾得上，院长您要是有什么问题直接跟我说声就行。这不，今天长缨同志还自掏腰包给孩子们准备了文具和糖果，跟咱们的孩子一起过儿童节。”
　　“我知道，孩子们能去上学也都是小傅同志和老周你们努力的结果，我没怨言。”她就是好不容易见到能做主的人，就把要求提了出来。
　　真不是在阴阳怪气什么。
　　“那孩子们有福气咯。”袁院长喊了起来，“孩子们过来，有阿姨给你们送文具和糖果吃。”
　　福利院的孩子们穿得还算整洁，只是衣服上布丁多了些，而且有的布丁还歪斜着，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自己缝补的。
　　长缨正招呼着，又看到袁院长牵着几个残疾孩子进了来。
　　她恍惚了下这才意识到，被丢弃的孩子，要么是“多余”的，要么就是有毛病的，儿童福利院可不就是这样吗？
　　杨秘书到底是两个孩子的爸爸，比长缨更会哄孩子一些，在那里派发着文具和糖果。
　　长缨瞧着那些小脸蛋上的笑容，想到了嘉陵路小学的学生们。
　　“等回头我让人送来些衣服给孩子们穿。”
　　袁院长笑着拒绝，“不用，对他们来说能吃饱饭不饿肚子，像是今天这种节日能有块糖吃就已经很满足了。”
　　长缨扭头看过去，“算是我自己的一点心意，再等等吧，年前我让人过来统计下，到时候给他们一人一件新衣服。过年穿新衣总是应该的。”
　　袁院长瞧着看向自己的小同志，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那些早已经牺牲的同志们，她竟然从这个小同志眼中看到了那些战友们的模样。
　　“那真是谢谢你了。”
　　长缨扭过头去，“我应该的。”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很多很多。
　　……
　　杨秘书敏锐的察觉到领导从儿童福利院回来后心情不是很好。
　　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他已经安排好人，明天就去福利院那边帮忙修小教室，到时候顺带着把其他该修的一块修了。
　　汇报完工作后，杨秘书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正巧欧阳兰过了来，“我说长缨同志，你那个朋友高建设来真的？”
　　他刚从昌平市那边回来，直奔市委大院。
　　“他跟秦国昌打电话了？”
　　“没有。”要是打电话了，欧阳兰还会这么说？
　　他就是从长缨这里听说高建设要搞什么友好城市关系，所以这才会多问这么一句。
　　“那就当没这回事，你也不用跟秦国昌说什么。”长缨给他倒了杯水，“就为了这事你特意回来？”
　　“我家老岳丈要过生日，又是七十岁大寿我能不回来吗？”
　　再说了，他去那边就是帮个忙，还能一直在那边待着不成？
　　“过生日啊，是得回来。”
　　欧阳兰喝了口水让自己顺了顺气，“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回来，老头那脾气真不咋样，每次都要絮叨半天，这个比较哪个比较一番的，还不够让人头疼的。他前段时间又病了一场，我要是不回来又不合适。”
　　他絮叨了一番，“别看我是组织部的，在家里他才是组织部长呢。”
　　长缨被逗乐了，“上了年纪都这样，你跟老人家计较什么，你顶嘴真气着人还不是自己遭罪？”
　　“可不是嘛。但愿我将来上了年纪后没这么老糊涂，不给我家那几个孩子添堵。”欧阳兰啰嗦一番又提到了高建设，“他是不是要倒霉了？被他那老岳丈牵连了？”
　　“这下你可落伍了，他都离婚了，怕什么牵连？”
　　欧阳兰瞪大了眼，“离婚？我……”
　　意识到在女同志面前爆脏话不好，欧阳兰连忙噤声，“这就是个草包吧？他要是没啥事，就算范海良落了马也牵扯不到他呀。现在这么一离婚，他这不是里外不是人吗？”
　　得罪了范家，原本那些看他不顺眼的也会趁机捣乱。
　　“那他原本是想跟咱们结交吧？”欧阳兰反应过来，“结果被你推脱给昌平市，他又瞧不上。你这老朋友还真是眼高手低啊，他能活到今天真不容易。”
　　长缨苦笑，“估摸着人运气好。”
　　“他长得好看？”
　　不然咋两个老丈人都乐意提携他？
　　“说不定又攀上高枝了呢。”
　　长缨：“……”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三更得等晚九点了，我要去做好吃的了，嘿嘿嘿

316、316 对象
　　欧阳兰收收你那些不靠谱的想法好吗？
　　已经是部级干部了, 再往上……怎么可能！
　　“他又不在首都，你觉得哪位国家级领导会去平川待着，刚巧他家女儿还相中了一个离了两次婚的男人？”
　　离婚再婚什么的正常。
　　可是在高建设头上, 那可真是一点都不正常。
　　毕竟一个仕途全靠婚姻的人，被人瞧不上也再正常不过。
　　至于说长得好看, 长缨更不这么觉得。
　　别说娄越了，高建设连傅哥都比不上，当初那一帮知青里面, 他除了会写几首酸诗，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再者说，他这次跟范英离婚闹得沸沸扬扬，谁还敢把女儿嫁给这么一个男人？
　　大领导们脑子里又没坑, 不会这么做的。
　　欧阳兰瞧着长缨那一脸嫌弃样不免悻悻，“就随便说说嘛, 不然我真想不明白他到底脑子里多大的坑才会想着跟范家的女儿离婚。”
　　着实想不明白。
　　“他不是正经走基层上来的，甚至在此之前都没什么从政经验, 那颗自以为聪明绝顶的小脑袋瓜里面想出点啥都不奇怪，你要是能想明白他在想什么你这些年可就白干了。”
　　欧阳兰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不管他了, 没有他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对了你还说要跟意大利那个佛罗伦萨搞关系，回信了吗？”
　　“回了, 但是我觉得我不能友好关系没达成就绝交吧？回头找个专家帮我润色下。”用意大利语回信，末了附赠一首唐诗。
　　诗长缨都选好了, 张九龄的《答陆澧》——
　　松叶堪为酒, 春来酿几多。
　　不辞山路远，踏雪也相过。
　　欧阳兰粗粗看了下, “你这回信还挺好。”
　　从徐志摩到张九龄，不止文学功底强，关键是对佛罗伦萨又是一番夸赞，细节的地方欧阳兰都有些看不懂。
　　但写的挺好。
　　长缨带着几分小得意，“我这些天可没少看关于意大利的书籍，要是连这都搞不定的话，那岂不是个废物？”
　　她这话透着点孩子气，让欧阳兰也笑了起来，“哪能啊，术业有专攻，我瞧着你这回信挺好，都能直接放到博物馆里收藏着了。”
　　傻子才信这话呢。
　　长缨对自己的字还是很有数的。
　　欧阳兰回办公室忙去了，长缨又看了一遍这回信，打电话到金城大学那边。
　　她下班后去找邱教授翻译。
　　没曾想苏乔也在邱教授家里，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女同志，两个人在一起择菜。
　　林平安正在厨房里忙活。
　　他和邱教授一起住，平日里相互有个照应。
　　长缨倒是听立川提起过，说校长一直想要给林平安再撮合一下，但林平安显然没这个念想。
　　原本靳随安还想着让长缨当说客呢，不过他没这个胆量就是了。
　　长缨其实也没觉得这是什么麻烦事，回头再请个保姆帮忙照顾一二就是了。
　　她跟人打了个招呼，先去书房里找邱教授，瞧着书房的门关得严实，顺带着问了句，“那是给苏乔介绍的对象？”
　　“他自己谈的。”
　　长缨：“……”自己谈的？
　　不太像啊。
　　不过苏乔也老大不小了，他要真想成家的话，早些时候安排倒也挺好。
　　邱教授这些年来对欧洲语言钻研诸多，加上如今在金城大学主要教授外语课，在翻译这件事上可谓信手拈来。
　　长缨顺带着问起了老教授当年留学的学校，说起了公派留学生的事情。
　　“那很好啊，我在那边有几位老友，可以帮忙安排下，咱们的孩子是该出去学习学习，我看苏乔最近在研究数控机床，这个的话最好去意大利和西德。”
　　西德和国内早就建交，至于意大利……
　　长缨看了看邱教授刚翻译过来的回信，“意大利啊，那正好是个机会。”
　　善于学习，从历史从朋友甚至从敌人那里学□□结。
　　把别人的变成自己的。
　　长缨觉得和佛罗伦萨缔结友好城市关系真是时候。
　　她又跟邱教授闲聊了好些，直到书房的门被人敲响这才出去。
　　林平安虽然只有一条胳膊，但做饭相当不错。
　　几个小菜做的很有特点，长缨颇是喜欢。
　　餐桌上和林平安聊起了几道地道的菜色，桌上另一位女同志笑了起来，“傅书记也很会做饭呀。”
　　长缨愣了下，有点不太好意思，“纸上谈兵，比起下厨我更喜欢吃。”
　　季舒龄听到这话愣了下，她刚才看着长缨说的头头是道，还以为……
　　“我手比较笨，远离厨房对大家都好。”
　　苏乔瞥了一眼，“你怎么不说是徐立川还有娄越把你惯得越发懒散？”
　　没结婚的时候是徐立川照顾，隔三差五的给做饭。
　　婚后娄越照顾的很周到。
　　“不能这么说。”长缨觉得这话不对，“我又不挑食，这不最近一直都在吃食堂嘛。”
　　娄越走了大半年了，她也过得挺好的呀。
　　苏乔听到这话没再吭声，吃了几筷子菜这才说起了正事，“我和小季打算过段时间结婚。”
　　都能自己谈对象了，苏乔做出什么事情来长缨都不觉得奇怪。
　　季舒龄也在金城大学工作，是校内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家里头还有个哥哥早已经结婚有了孩子，嫂子在中学教书。
　　家庭关系不算多复杂。
　　苏乔这边家里头早就平反，他本人工作也挺出色，季家这边没什么意见。
　　长缨觉得双方都没意见，家里头也支持就挺好。
　　何况苏乔早已经不是小年轻，既然要结婚想必已经考虑清楚。
　　倒是她回去的时候季舒龄追了下来，欲言又止后终于开口，“我听说，苏乔在平川工作的时候，有个姑娘一直在追求他。”
　　钱一水啊。
　　长缨想起了那个姑娘。
　　她当时穷追不舍，哪怕一再被拒绝也不曾放弃。
　　只是苏乔始终没有松口，再后来他应自己邀请来了金城这边，钱一水那里什么情况长缨也没再多问。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可以问苏乔，他会跟你说的。”
　　季舒龄看着冲自己微笑的人，她另一个问题怎么都问不出口了。
　　她有问过林老师和邱教授，两人的说辞一致倒不至于骗她。
　　出身那么好的女孩子穷追不舍，苏乔都不曾答应，那只能说明他心中还有其他人。
　　这个人是谁，其实不用猜就知道。
　　从沂县到平川，从平川到金城，一些事情不需要挑明就一清二楚。
　　只是傅长缨已经结婚了，对象也很好。
　　她不觉得苏乔是那种惦记有夫之妇的人。
　　只是心里头还有个坎儿没迈过去。
　　“要是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先走了。”长缨自己开车过来的，这边有一段路没路灯，她得小心驾驶才行。
　　季舒龄冲着人挥了挥手，“那你小心。”
　　教职工宿舍楼下的季舒龄被路灯晕染了一番后，有点像是欧洲画家里的女郎。
　　长缨瞧着那不安的面孔又多说了句，“其实苏乔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他不想的事情任何人都勉强不了他，所以你不用怀疑他对你的感情。”
　　那人骨子里带着点偏执，他如果想要单身到底没人能左右他的意志，哪怕是邱教授也不能。
　　既然想要结婚，那就是拿定了主意。
　　准新娘没必要这样。
　　当然，依照长缨的身份更应该跟苏乔说一声才是，不要让你的新娘不安。
　　这说明你这个新郎没尽到责任。
　　不过想起苏乔那个臭脾气，长缨才不想跟他直接对话呢，她辗转着让徐立川帮忙传话。
　　安排着把给佛罗伦萨市长的回信寄了回去，长缨联系林生和梁明光，商量着往欧洲那边派遣公费留学生的事情。
　　这件事倒是不复杂。
　　梁明光之前在欧洲待了小半年，在那边结识不少人，不乏高校的学者。
　　“他们那边乐意的很，只是你知道的，二战后美国最吸引人才，相对而言去欧洲那边留学并不是特别吃香。”
　　是啊。
　　谁让人家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优势，能避免卷入到真正的战场呢。
　　不过欧洲那边也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去那边倒也不错。
　　林生那边更踊跃，之前梁明光介绍友好城市先拔头筹，他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绝对不能比梁明光落后，“其实也可以来香港这边啊，还有可以去日本也行嘛，我觉得多安排一些都可以的。”
　　香港是他的地盘，日本那边因为在捣腾石油的缘故，他现在混得格外熟，安排几个学生一点问题都没有。
　　长缨在这件事上还真慎重的很，“那也得找到对口的专业才是，这样我回头先看看怎么遴选学生，到时候再联系你。”
　　“好说好说。”林生十分爽快地应下。
　　长缨挂断电话后又跟金城大学那边联系，让靳随安来趟市里。
　　电话来的匆忙，靳随安这下可不能随遇而安了，忐忑不安的来到市委大院后，在那边等着长缨“接见”。
　　杨秘书给他端了杯茶。
　　靳随安连忙拉扯住人，“杨秘书，傅书记喊我过来做什么？”
　　“好事。”有些事情不该说就不说，这点自觉杨秘书还是有的，“靳校长您别着急，先在这里喝喝茶看看报纸。”
　　能不急吗？
　　他今早才听说，长缨昨晚去了学校，但他当时不在学校不知道啊。
　　难道是邱教授说了什么，还是苏乔觉得学校建设实验室有点慢？
　　可这也急不来啊，他都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瓣花了，怎么的没有办法啊。
　　靳随安想了好多都没找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正想着，周昌平敲门喊他，“开会去。”
　　周副市长一起？
　　靳随安觉得可能和今年的招生有关？
　　跟新设置的专业相关吗？
　　只是个别专业实在开不起来啊，他们能招到学生，但没老师是个大问题。
　　靳随安忐忑不安的跟着周昌平过去，发现去的是长缨的办公室，办公室的主人坐在会客的沙发上正在倒茶，瞧着他们进来笑了下，“今年的新茶，靳校长可是有福气。”
　　靳随安连忙笑道：“茶香四溢，不用说就知道是好茶。”
　　周昌平闻言瞥了一眼，这个靳随安呀，关键时刻总是这么……没什么文化人的傲骨。
　　他清了清嗓子直入正题，“今天喊你过来，主要是讨论下公派留学生的事情，我跟长缨同志讨论了个大概，现在就是生源的问题，你是学校校长比我们熟悉学生情况，说说看。”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啦
　　我妈说你做点韭菜盒子吃吧，好我先买了韭菜准备回头买点茄子，等去买的时候发现还要买肉馅，算了还是包韭菜鸡蛋饺子吃吧。但是家里没面粉了，我又不想去买饺子皮。结果我就一根根择韭菜去韭菜炒鸡蛋吃了
　　论韭菜盒子是如何变成韭菜炒鸡蛋的。

317、317 学习
　　说什么？
　　靳随安一下子愣在那里, 这种事情不该是自己这个校长提案，市里头讨论决定然后告知结果的吗？
　　为什么现在反过来了？
　　“怎么，你有意见？”
　　周昌平的语调让靳随安浑身一哆嗦, 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就是我刚才没反应过来，辛苦长缨书记和周副市长惦记着，这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中美建交后, 国内往美国派遣留学生，然而这些留学生多是从首都、天津以及上海选出来的，其他大学很难得到这个机会。
　　靳随安不是没想过，然而金城大学怎么跟其他的学校去竞争？
　　尽管他一再的跟学生们说, 你们都是佼佼者，一点不比清华北大的那些学生差。
　　但实际上有好人有坏人, 有好学校也有不好的学校。
　　有些事情啊，你不得不承认这其中的差距。
　　公派留学生这事, 也只能在他脑子里过一下，和很多不成熟的提案一样迅速的被删掉。然后再想些还算说得过去的法子。
　　而现在，过去仅能够想想过一下瘾的事情, 竟然有梦想成真的时候, 靳随安觉得跟做梦似的。
　　这怎么可能呢。
　　一个激灵后，金城大学的校长小心打量了眼, 瞧着目光锁定在自己身上的两位领导，又连忙开口, “这件事我之前就考虑过。”
　　“那挺好, 把你之前想的说出来就行。”
　　靳随安：“……”如果他说自己只是单纯的想了下并没有往细节处想，会不会挨打？
　　动手打人这件事是不对的, 长缨不会这么做，打人自己手疼，周昌平也不会这么做，他上了年纪经不起这般折腾。
　　但一个眼神就足以让靳随安如坐针毡。
　　长缨多少还算了解他的性格，“那现在想也不迟，你看哪些专业的学生适合公派出国，能派出去几个学生，这边我们好针对学生的专业安排学校。”
　　公派出国。
　　靳随安深呼吸了一口气，“全程负担咱们学生的费用吗？吃穿住行还有学习？”
　　长缨点头，“会根据那边的花销来给学生们生活费什么的。”
　　一个大问题解决掉，靳随安当即陷入癫狂状态，一口气把能够送出国的专业给报了出来，甚至还说出了相关专业学生们的名字。
　　“您也知道的，咱们这高考是先填报学校后考试，不乏一些学生填报学校失误，明明成绩很好来到了咱们这边读书。再者说咱们这大学录取率这么低，能考上大学的那都是出类拔萃的好孩子……”
　　靳随安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能够在傅长缨面前长篇大论。
　　发言结束后，他又是有些紧张。
　　也不怪他，这位领导年轻又是女同志，他真的搞不明白这位领导脑子里到底怎么想的。
　　摸不准长缨的脉啊。
　　“你是大学校长，搞好金城的高等教育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长缨看了眼周昌平，继续说道：“有些时候多考虑考虑学校的事情，多跟周副市长汇报工作，别总是自己闭门造车，那样可不成。”
　　靳随安连连点头，“是是是，是我之前考虑不周全，往后肯定积极配合周副市长的工作，把咱们金城大学的教育做好，多为省里培养人才。”
　　虽然还是有些喊口号的样子，不过这事情的确得慢慢来，长缨倒是也不着急。
　　“行，那就先这样。”
　　看了眼自己刚才整理出来的材料，“你再把专业和学生名单罗列出来，尽快送过来，这边我和周副市长做安排。暑假的时候就安排学生们先学习语言，到时候学校联系妥当了，直接安排送到学校去。”
　　“我马上去弄，另外还有一件事。”靳随安觉得趁着眼下这机会提出来最合适，“是这样的长缨书记，我想在学校开设研究生院。”
　　这件事靳随安一直都想做，但没钱没人没底气。
　　如今市里领导记挂着学校的建设，他也敢说了。
　　“那些国外的名牌大学对科研能力十分看重，甚至研究生比本科生还要多，咱们跟人家的差距还是很大啊。”
　　这下倒是靳随安无比乐观，“有差距咱们就缩小差距，尽可能的去追赶嘛，一代人不行还有第二代第三代，只要我们不放弃，就有希望。人只有在艰难困苦中战胜敌人才能战胜自己，把个人追求和国家人民联系在一起，就会创造出奇迹。”
　　这话有点耳熟。
　　周昌平仔细想了下似乎在哪里读到过。
　　等听到长缨低声细语后，他这才意识到，这竟然出自《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周副市长忍不住看向靳随安，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个骨子里总是透着点谄媚的大学校长竟然前所未有的高大。
　　靳随安说完也有点懵，回去的时候仔细想了下，竟然有些脸红。
　　只是想到市领导的勉励，他又觉得自己腰杆子都挺直了三分。
　　有领导支持，他有什么好怕的？
　　六月上旬，金城大学这边很快就确定了提案，安排一众学生公派留学。
　　省城的其他学院也有从中受惠，去欧洲留学不太可能，但也能够去香港那边学习进修。
　　林生很是乐意帮忙安排，吃穿住行一律安排好，甚至还帮忙安排了勤工俭学的岗位。
　　为了这事，梁明光还跟长缨告了个状，“明明是来学习的，还给安排工作，我怕到时候学不好也工作不好，反倒是两边都落下了。”
　　长缨闻言莞尔，“也不能这么说，咱们的革命者早些年去法国读书时不都也勤工俭学吗？不耽误他们学习搞革命嘛。”
　　梁明光愣了下，下意识地反驳，“人与人不一样嘛。那些能活下来的，不都成了国家领导人？”
　　“是，人与人是不一样的，因为时势不同啊。”战争年代与和平年代自然不同，你得承认这一事实。
　　“我也没指望他们勤工俭学出来个未来的国家领导人，只是知道生活之艰苦才能更好好的用心学习。”
　　梁明光：“可是长缨，这边工资高，你就不怕他们受不住诱惑？”
　　哪怕只是勤工俭学，一天的工资可能赶得上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这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是挺难的，但经得住诱惑的人，才能够成为我们建设国家的基石啊。”
　　这话让梁明光一时间愕然，他不得不承认长缨说的是对的。
　　如果经受不住诱惑的话，这样的人也不堪大任。
　　“那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做的吗？”
　　他总需要帮忙尽一份力才是。
　　长缨笑了笑，“暂时的话，你尽快帮忙把那几分专利申请认证了就好。对了明光，你哥最近那边怎么样，我跟他联系的有点少。”
　　“挺忙的，前段时间广交会忙活了一阵子这段时间一直催着发货……”
　　忙是好事，忙说明有活干有钱挣。
　　长缨也忙得很，她之前还联系了西工那边，这段时间正好有机会去了那边一趟。
　　作为外省的干部过去总得跟当地政府说一声。
　　这让原本应该简单的出行就变得复杂起来，好在到了西工校园就好多了。
　　邱淑梅前段时间忙着赶工，一直都在实验室里忙活。
　　“也就是你来得巧，不然指不定就扑了个空。”
　　“照这么说我就是能掐会算，将来退休后干脆去摆个摊算了。”
　　邱淑梅瞥了她一眼，“胡说八道，党员能搞封建迷信？”
　　两人差着年岁呢，但意外的极为契合。
　　当然，如果一个人肯给你钱让你放心大胆的去做实验，邱淑梅想她跟这个人也能合得来。
　　长缨提到了公派留学的事情，邱淑梅眼前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我们学校这边不好弄。”
　　她本人十分赞成，但是一来涉及机密，二则关系到费用问题，这都是再现实不过的事情，她必须得考虑这些。
　　“既然是我提议的，费用问题不用担心，只不过涉及到学校方面，这就得你来处理了。”
　　邱淑梅黯淡下来的眼眸又亮了起来，“这怎么能行……”
　　“之前你帮立川搞定发电机，立川一直想要感谢你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次只要是你推荐的学生，到时候我们市立机械厂都会全力支持，当然表面上还得自费，不然我怕你们市教育局面子上挂不住。”
　　私底下嘛，机票报销，生活费和学习相关费用都给了，这件事并没多麻烦。
　　“我也知道西工学校特殊了点，但不局限于你们专业嘛，其他相关专业也可以的。”
　　邱淑梅曾经在化肥生产线上帮了大忙，后来又解决了发电机问题，尽管长缨给了她钱，但那是多少钱都没法子算清的人情债。
　　“你要实在觉得不好意思，那等回头我就让立川多来请教麻烦，到时候你别嫌他就行。”
　　邱淑梅很喜欢徐立川这个编外的学生，“怎么会呢，他挺好学的，而且也聪明。”
　　“这话我得转达给他，他这人吧总是缺了点自信，仿佛有根骨头被人抽走了似的，我怎么夸他他都觉得是我在哄他玩呢。”
　　邱淑梅听到这话笑了下，眼睛却觉得酸涩的很，“辛苦你了。”
　　那么大的一个摊子想要处理好并不容易，还要兼顾到她就更是辛苦。
　　长缨笑了笑，“其实也还还好啦，我遇到的贵人也多。”
　　她其实挺幸运的，遇到困难多，但也都解决了。
　　贵人。
　　邱淑梅想，这个年轻的女同志也是自己的贵人，要不是她的话，自己的实验也不可能取得进展。
　　下午的时候长缨就离开了，这边省城还有安排，她也不好推脱。
　　倒是邱淑梅思索着长缨说的话，找到了校长那里，直言与隔壁金城的合作。
　　谢校长听到这话愣了下，“那咱要是安排的学生人数多了，是不是不太好？”
　　这话让邱淑梅傻了眼，她没想到谢校长竟然这个态度，毕竟过去自己跟他申请经费的时候，人抠搜的恨不得能把她给活埋。
　　谢校长看穿了她的心思，“这能一样吗？你也不想想，跟我要钱和别人给咱们钱那是一回事吗？那你再问问看，算了你工作忙就不耽误你的事了，我跟金城大学那边联系下问问看，回头我直接跟那个小傅同志联系就是了。”
　　邱淑梅离开校长办公室的时候还有点恍惚，只是很快她就意识到谢校长为什么这个态度。
　　西工一直跟军区联系密切，而长缨的对象可不就是军区的吗？
　　难怪校长答应的这么快，邱淑梅忍不住笑了起来，倒是她之前把这个问题给想复杂了。
　　不过这样也挺好，有了这一重关系，往后合作起来更省事。
　　六月的天气逐渐炎热，天上飘过来的云朵像是棉花团一样，邱淑梅笑着望向远处的实验室，有下课的学生脚步匆匆，显然是要赶赴到另一个课堂，像海绵似的努力吸水丰富自己。
　　真好。
　　……
　　七月高考到来前，周昌平已经把送学子们留学这件事安排妥当。
　　教育部那边不支持却也没有反对，省里倒是挺支持的。
　　所以周昌平直接无视了教育部的态度，通过一些老教授和海外高校联系妥当，算是把这件事解决。
　　至于金城大学要开设研究生院的事情，他和靳随安积极推动，其实主要问题还是联系老师。
　　金城这边教育相对落后，西北风沙多环境又不是那么好，请来老师也不容易。
　　更为关键的是，现在还没有准研究生。
　　所以这件事还真没办法着急。
　　目前只能先把相关专业确定下来，至于请老师这件事，差不多安排到年底来做就是了。
　　周昌平把情况简单的汇报了下。
　　“行，这件事你记着就是了，至于请老师的事情你可以让靳随安麻烦一下邱教授，看能不能让他说服一些老同事过来，非常时期用非常办法，多作尝试。”
　　长缨收拾着办公桌面，文件归位后她觉得舒服了很多，“我去省里开会，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周昌平跟她一块出去，“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长缨苦笑了下，“不知道，就喊我去开会，具体什么事情也没说。”
　　她还纳闷呢，这要是常委会议的话，应该有点苗头才对。
　　但现在没有任何的风声。
　　想不清楚省里的领导这是要搞什么，不过无所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明天就要高考。
　　虽然没有日后的高考那么全国关注声势浩大，牵动着千万家庭的心，但是省委和市委大院也都挂出了口号。
　　长缨笑着摇头。
　　传达室这边今天换了新面孔，倒也不是全新的面孔，是省委大院里的工作人员，长缨有些奇怪，“老刘人呢？”
　　“他家闺女明天考试，老刘请了假，我过来帮着代班几天。”
　　长缨倒是有些意外，“他闺女要高考啊。”
　　“可不是嘛，老头高兴的不得了。”
　　高考是大事，尽管不是刚恢复高考那会儿了，但是谁不想要孩子读书上大学，将来安排个好工作呢？
　　普通人的一生往往都是如此。
　　进了办公楼，长缨看到韩秘书匆忙下楼。
　　也不知道要忙些什么，都没看见她似的往外去。
　　走到门口了这又折返回来，跟长缨笑着说道：“恭喜长缨书记。”
　　恭喜？
　　长缨有点奇怪，她有什么喜吗？
　　奈何韩秘书没打算说，丢下这么一句话就匆忙离开。
　　长缨往楼上去。
　　会议室外马秘书等待多时，“长缨书记您总算来了。”
　　里面就张德光一个人。
　　所以这会议规模极小。
　　“你这是什么表情？”
　　长缨觉得她正常的很，不正常的是省委这边好吗？
　　“我这是要被提干了？”可她再往上提……
　　那可就是副省级了。
　　张德光把文件递过去，“上面通知你去学习。”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啦

318、318 调研
　　最近长缨一直在忙着派学生出国学习的事情, 以至于听到学习这个词都下意识的皱起眉头。
　　然而等她看到那红头文件时，杏眼一时间瞪的滚圆。
　　“党校？”
　　张德光笑容和蔼，“是啊, 去党校学习，怎么不乐意？”
　　“没有, 当然没有。”红头文件都被长缨抓的有些褶皱。
　　这还真是件喜事，大喜事。
　　长缨还没有去党校学习的经验，当然上辈子倒是有去市党校学习进修过一段时间。
　　然而这次不一样啊, 中.央.党校。
　　省部级以及地厅级干部安排到这里学习，加强对干部队伍思想教育，这本身就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何况去学习的人还挺多，到时候可以与其他干部切磋交流。
　　长缨仔细研读这份文件, “将近三个月啊。”
　　“怎么，还嫌长？”
　　“那倒也不是。”长缨连忙笑道：“就当给自己放了个假嘛, 就是从没有过这么长的假期，这不还没做好思想准备嘛。”
　　张德光听到这话瞪了长缨一眼, “你是去学习，任务重着呢，什么放假, 这话可别胡说。”
　　“知道知道, 这不是在您这里就放飞自我嘛。”
　　文件上给了时间，就在七月十四号抵达首都, 九月底结束学习。
　　其实这个时间还挺难的，毕竟首都最热的一段日子。
　　“行了, 赶紧回去安排下, 去首都报到，到了那边好好学习多听少说。”张德光生怕人惹麻烦, “管好你这张嘴。”
　　“知道知道。”不管什么时候都少招惹麻烦嘛。
　　拿着文件，长缨小心折叠起来放到兜里，离开这边会议室时，她又停下脚步，“德光书记，在党校学习期间能跟外面联系吗？”
　　两个半月的学习，要把她跟金城隔绝，这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张德光还真不意外她问这问题，“党校又不是孤岛。”
　　长缨松了口气，“那就成，谢谢德光书记。”
　　她这个鞠躬让张德光恍惚了下。
　　之前那么多次也没见她这样，这次倒是懂礼貌了。
　　“好好学习，别想那么多。”
　　长缨满口应下，然而不想那么多怎么可能呢。
　　她要离开两个半月，就算能打电话，那也得挑时间。
　　甚至还得跟其他干部争夺电话的使用权。
　　这可真是一件让人不得不多想的事情。
　　但你又不能不去，尤其是长缨还想要继续往上走。
　　回到这边大院，长缨让杨秘书喊其他人来开会。
　　“算了，明天上午开会，让在市里的同志都记得出席会议，我有工作要安排。”
　　杨秘书觉得领导有些奇怪，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他正想着又听到领导吩咐，“让刘扬过来一趟。”
　　这下一肚子好奇的人又多了一个，“没说什么事？”
　　杨秘书摇头。
　　“算了，过去就知道咋回事了。”刘扬连忙放下手里的工作去长缨办公室报到。
　　“你把第三季度的工作再整理一下，明天会议上我们再讨论。”
　　第三季度已经开始，一般都是七月底八月初的时候会检查下工作进度，如今才七月上旬，刚开始这个月的工作部署啊……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这妖到底在哪里，刘扬暂时还没捉出来。
　　“好，我这就去安排。”
　　市委办公室这边顿时陷入一阵忙碌之中。
　　杨秘书下班的时候过来瞧了一眼，“领导这是怎么了？”
　　“应该不是出了什么状况。”刘扬细细思索了下，“她情绪还挺稳定，甚至还有些兴奋。”
　　兴奋。
　　杨秘书想不明白。
　　“要帮忙吗？”
　　“不用，马上就好。”
　　……
　　其他人也有些犯嘀咕，毕竟这会议安排的突然，偏生又是昨天下午通知的。
　　你说这事十万火急吧，倒也不至于。
　　“欧阳，你真没啥内部消息？”
　　欧阳兰摇头，“真不知道。”他最近帮着昌平市那边忙活，两边跑真没那么多精力去打听什么小道消息。
　　秦长生摇了摇头，“不知道咱们这位领导又是在搞哪一出。”
　　他声音刚落下，就听到会议室的门响了一声，长缨迈步进来，“辛苦各位了，今天开这个会实在是有紧急情况，我今天下午离开省城去首都，未来两个多月金城的工作就要劳烦大家来主持。”
　　欧阳兰：“……”哦吼，破案了。
　　“长缨同志这是要去中.央.党.校学习？”
　　难怪要开这个会？
　　长缨笑了笑，“昨天下午省里刚通知我。”
　　“那是好事啊。”青年干部去中央党校学习，这也间接说明了问题，实际上欧阳兰觉得这学习来的晚了些。
　　依照长缨的工作经验，应该早就安排她去学习才是。
　　会议室里的气氛轻松起来，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好事一桩。
　　至于长缨离开后市里的工作安排，这不就是要在会上讨论解决吗？
　　刘扬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桩事，顿时明白了领导为什么要第三季度的工作安排——
　　她人在金城，自然可以随时处理。
　　但她现在要去首都学习，有些事情就要明确职责归属，让市里的领导们负责起来，这样她才能放心的去首都那边学习。
　　金城市第三季度的工作部署有些已经在进行中，还有的则是要明确一下。
　　这个临时会议上，长缨把未来的重点工作全都安排了下去。
　　“到那边我会保持跟市里的联系，有什么实在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再跟我说。”
　　突如其来的学习让长缨的工作安排被打乱，另一方面她又是市委.书记兼任市长，自己这个一把手离开后，金城市群龙无首。
　　真要是出现紧急情况，还真得有个能拿主意的人才是。
　　“接下来这两个半月可能要多辛苦大家，尤其是耀明同志，你要多操点心。”
　　顾耀明点头，“我知道。”
　　“那就这样，还有其它问题吗？”
　　暂时没问题。
　　至于日后有没有问题，那就是另一说了。
　　长缨下午的火车去往北京，车票到车站那边再买，怎么都能上车她倒是不着急。
　　安排了工作上的事情，她又把家里的钥匙交给了杨秘书，“你回头帮我把钥匙给陈彪和立川，让他们去帮我照顾下家里的猫狗。”
　　她这一去两个多月，工作能安排下来，但是家里的猫猫狗狗想要安排好就不容易了。
　　“一定要照顾好，回来少一根……行吧，本来就经常掉毛。我回来的时候他们还活着就行。”
　　这要求不算高。
　　杨秘书连忙应下，“您放心就是了，去首都的话，您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简单收拾了下。”
　　长缨对于收拾东西远行这事还挺有心得的。
　　至于缺的东西，实在不行到了首都那边再置办嘛。
　　“到那边我会想法子跟你联系，有什么问题的话到时候再跟我说。”
　　杨秘书连忙应下，又忍不住的多说了句，“您也要多照顾自己身体才是。”
　　“知道，有食堂饿不死。”
　　杨秘书：“……”好歹提高一下标准吧？
　　这话怎么听都觉得也太粗糙了点。
　　……
　　长缨的东西不算多，行李箱中塞了几套换洗的衣服和生活用品，就轻装简行的往火车站去。
　　她买的是卧铺，只不过安放好行李后，人就往硬座车厢那边去。
　　跟车上的乘客闲聊。
　　这年头外出打工的人少之又少，多是短途探亲访友的。
　　火车上的窗户都齐齐打开，有风吹了进来显得凉快了许多。
　　长缨注意到这车厢里还有些学生。
　　“刚参加完高考？”
　　几个年轻的学生瞧着搭讪的女同志点了点头。
　　“那你们这是要去做什么？”
　　“想要出去看看，做一下社会调研。”
　　长缨有些诧异，“那你们要调研什么内容？”
　　刚高中毕业的学生还没那么多提防之心，一五一十的说了起来。
　　无非是看看其他地方的人是如何生活，顺带着了解下其他地区的风土人情。
　　长缨忍不住笑道：“了解风土人情倒是挺好，不过生活嘛，无非就是农民种地，工人在工厂做工，可能现在管得没那么严格还有些小商小贩之类的。”
　　“那你要去做什么？”
　　“我也是去调研。”
　　学生们诧异，“你去调研什么呀？”
　　长缨想了想，“经济建设之类的事情。”
　　学生们开始交流，半晌得出结论，这是个女骗子。
　　经济建设那是国家领导人的事情，跟一个年轻女人有什么关系？
　　他们不再搭理长缨。
　　这让长缨有些郁闷，自己又没说谎话。
　　列车长的到来让长缨一下子成为关注的焦点。
　　市委.书记搭乘了这趟车，列车长可不是得注意吗？
　　好不容易找到人，他这一开口就把长缨的身份给曝光了。
　　那几个学生还没反应过来，其他乘客倒是先一步想起来，省城的领导可不就是个女同志嘛。
　　他们没见过，却也是听说过，知道那是个挺年轻的女同志。
　　然而没几个能想到，他们竟然跟这位省城领导同坐一趟车次。
　　乘客们开始诉苦，说起了家里的困难和期待。
　　长缨一一安慰，她眼下也不会给什么实质性的许诺，但这足已安抚大部分人的心。
　　倒是几个学生听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这才凑过来，“您真的是我们的市委.书记？”
　　长缨笑着喝了口水，“是啊，你们想要外出调研的心是好的，但是起码先把本市的情况了解下嘛。”
　　她这个市委.书记就那么没姓名吗？
　　这些孩子竟然一个认出来的都没有。
　　几个学生不好意思了，“我们没想过会在车上遇到。”
　　就算觉得有些眼熟，那也不敢乱认嘛。
　　长缨莞尔，“多看书多看报纸，家里有条件的话那就看看电视新闻，对你们了解社会很有帮助的。”
　　学生们听着这谆谆教导，一时间话也多了起来。
　　外面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长缨去餐车吃饭时，后面都跟着一串糖葫芦。
　　她十分大方的请学生们吃饭，这倒是让几个学生不好意思了，“我们有钱。”
　　“没事，我工作了有工资，请你们吃个饭还是请得起的。”火车上的盒饭也不是什么珍馐，价格还算公道。
　　等着一行人离开餐车，列车长忍不住瞪了眼，“她的钱你们也好意思收？”
　　餐车这边十分无辜，“她非要给。”
　　列车长没法子，“下次不能再收了。”
　　他提了壶热水过去，却不想长缨并不在卧铺车厢，她正在硬座那边跟学生们一起唱歌。
　　歌声嘹亮，倒是驱散走了这炎炎夏日里的几分暑气。
　　……
　　章秋凝知道长缨来中.央.党.校学习，原本打算亲自来接她到家里住两天。
　　奈何她工作上有安排，要准备演出只能作罢。
　　但还是吩咐了侄子去忙活这件事。
　　章秋实爽快应下，“您放心，东来顺全聚德，咱们首都能吃的东西我都让她尝上一遍。”
　　吃点东西而已，能花几个钱？
　　只要能把这位姑奶奶哄开心了就成。
　　章秋凝觉得这大侄子办事不太牢靠，想着跟侄女说一声，却不想再打电话过去，接听的人还是章秋实。
　　算了，就先这样吧。
　　反正他也不敢得罪长缨。
　　长缨没想到章秋实竟然来接她。
　　“先去招待所吧，火车上待了两天，感觉浑身臭烘烘的。”她想要先去洗个澡。
　　“那成，你先换身衣服咱们再去吃饭，你有什么想吃的没？”章秋实十分体贴，仿佛就是个司机+导游。
　　长缨来得稍早一些，想要在首都这边采买些书籍什么的，至于吃的倒是没那么惦记。
　　以至于章秋实听说她想要去新华书店时，脸上神色多少有些绷不住。
　　“要不去吃火锅好了，其实夏天吃火锅也蛮不错的，再喝点橘子水也挺过瘾。”
　　长缨想了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去吃火锅很丢人，所以非得拉着我去？”
　　章秋实觉得这人简直不讲道理，“我想去吃火锅，还怕找不到人？”
　　笑话，他随便喊人就能把火锅店给团下来好吗？
　　长缨笑着看向车窗外，“这还是我第一次来首都。”
　　她忽然间的感慨让章秋实愣了下，这是他出生成长的地方，早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长缨的感慨让他骤然意识到，自己习惯了的东西，可能是别人一辈子都殷切期待的人生目标。
　　“那就多体验一下，其实这也有挺多好玩的地方。”
　　是啊，首都的确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明清故宫、圆明园遗址、长城，有太多可以去玩的地方。
　　只不过这些都不属于她就是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车？”
　　突然转换的话题让章秋实摸不着头脑，但很快还是回答了长缨，“就前段时间，价钱也不算多贵就买了，有个车也方便些。”
　　爷爷是红色资本家，哪怕是有红色一词，却也改变不了是资本家的事实。
　　老人给国家捐献了很多资产，却也存着些私心，给子孙留下了几箱子东西，其中有一箱是小黄鱼。
　　而这些箱子现在都是章秋实掌管，他前段时间忙着搞那些家具露了财，被人找上后索性顺势买了辆车。
　　姑父也没说什么，这难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章秋实有些不安稳，他绞尽脑汁终于找到了话题，“娄越还没回去吗？”
　　“没有。”
　　章秋实对此行为进行了严肃批评，“他这可不行，人一走了之就没了踪影，别看他是我表哥那我也得骂他，等回来后你好好收拾他，别客气。”
　　长缨没接这话，“你姐的服装厂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她说等八月份要搞一个秋冬服装秀，你正好可以给她提提意见。她那个前夫死不要脸，最近总去纠缠她，烦人得很，要我说就欠打。”
　　长缨皱着眉，“那你为什么不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呢？”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
　　章秋实：杀，杀了他？颤抖.jpg
　　长缨：你真敢想

319、319 人才
　　章秋实的小脑袋瓜吓得不能转了, 一度急刹车。
　　长缨嫌弃他毛毛躁躁，不用问就知道这人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你觉得我是知法犯法的人吗？”
　　章秋实缓缓启动车子, “你不是，但这种事情你又不会出手。”
　　所谓杀鸡焉用牛刀就是这个道理。
　　长缨转过头去, “不愿意听就算了。”
　　“别！”章秋实实在是烦那个程征，拿孩子来要挟人的男人简直不是个东西，“你就好人做到底, 帮忙把这人解决了，她也能好好经营不是？回头不就是你好她好大家好嘛。”
　　虽说那服装厂和傅长缨并没有任何经济上的往来，但是可以搞搞赞助嘛。
　　反正那厂子是章春华个人的产业，想要把钱捐给谁还不是看她心情？
　　长缨看着一点都沉不住气的人, 觉得章家老爷子当年真是投机主意搞得好，这么多儿孙中章秋实还是能拿得出手的, 其他人更不如。
　　“狗改不了吃屎，猫改不了偷腥, 你想收拾他就得找出他的弱点。”
　　章秋实很快就想到了答案，“你的意思是从男女关系上下手？”
　　程征这人可不就是浑身漏洞吗？
　　他在吃喝玩乐上很有一套，要不是家里有个当领导的伯……
　　章秋实觉得自己的眼界一下子被打开了, “那把他家里的靠山搞下去岂不是更省事？”
　　有那位部长伯父在, 程征就肆无忌惮啊。
　　想要一劳永逸，其实最好的办法还是把程征这个伯父给搞下去。
　　“傅长缨你说……你怎么了？”
　　“没事, 火车上待久了有点难受。”
　　长缨稍作调整，“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 你别回头偷鸡不成蚀把米, 搞程征本人就行，犯不着折腾他的家人。”
　　何况, 搞了程征，程家人也跟着受牵连。
　　他那位伯父虽然是大领导，却也不见得就敢明目张胆的来袒护家人吧？哪个大领导周围没有一群人虎视眈眈的盯着？
　　说不定人家早就想要跟程征脱钩了，正烦找不到机会呢。
　　章秋实没想到这一点，末了感慨了一句，“你还真是这块料。”
　　“那是因为你太过愚蠢。”
　　长缨闭眼休息，压根没把梁秋实那尴尬的神色放在心上。她这些天在火车上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都不舒服。
　　章秋实讨了个没趣，想要讽刺两句又觉得自己说不过她，最后还是选择了闭嘴开车。
　　……
　　长缨在首都还真有好些个熟人。
　　沂县那边考上大学的知青还真不少，只不过她来的不是时候，还在读书的都放暑假去了。
　　末了是巩江组局，喊着艾红梅一起吃了个饭。
　　许知是毕业后参加工作，如今正在单位培训，实在没空过来。
　　实际上艾红梅也有些忙碌，她毕业后留校当老师，同时还继续在学业上深造，这个暑假也忙得很，要不是长缨来这边她今天还要在学校里泡一天。
　　虽说平日在电话里也有联系，但哪比得上面对面说话呢？
　　“我问了下这次培训没那么严格，也能跟外界联系，等到时候有时间，周末我带你出来改善伙食。”
　　长缨忍俊不禁，“党校的伙食应该不会太差吧？”
　　过来的多是厅处级的干部，虽说不会投诉什么的，但应该不至于在伙食上出问题。
　　艾红梅捂嘴笑，“那你可以问问巩江，他好像去那里学习过。”
　　“我们那一批可没办法跟长缨他们比。”巩江在首都工作多年，想要升上去难度不是一般的大，他没人没后台，只能慢慢地熬资历。
　　不过这也比在乡下当一个小木匠要强得多。
　　酒过三巡，一贯谨慎的人话也多了起来，“最近计委这边查得严，听说上面对我们部门的工作不是很满意。”
　　再露骨的话，他也不敢说。
　　艾红梅闻言欲言又止，想了想到底没开口。
　　长缨笑了下，“你做好你的工作就是，别的事情和你没那么大的关系，倒也无所谓。”
　　道理谁都懂，但身处这旋涡中，想要心平气和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只是这种事情还只能靠自己。
　　这顿聚餐结束后，艾红梅和长缨一起去宾馆那边。
　　“巩江这段时间工作不太顺，你别把他的话往心里去。”
　　人工作不顺利的时候，无意识的行为难免会对其他人不友好，而他本人对此甚至一无所知。
　　“我整天要面对那么多人，要是别人的心情全都考虑到了，还用工作吗？整天想着揣摩人就是了。”
　　艾红梅闻言笑了起来，“那是我想多了。”
　　“我们小艾校长如今是小艾老师，多想点不是应该的吗？”
　　艾红梅嗔了她一眼，“你也逗我是吧？”
　　“怎么，小许同志能逗你，我不能？”
　　艾红梅气得跺脚，“傅长缨，你还有没有点领导的样子？”
　　长缨看得直笑，“好啦好啦，不逗你玩了。不过小艾老师你得帮我个忙。”
　　这件事是她临时决定的，虽然仓促了些，但长缨也思考良多。
　　艾红梅猜到了她的心思，“你这想法是好的，我只是担心这样一来给金城的压力太大了。”
　　长缨想要做的事很简单，就是把一些研究所引到金城那边去。
　　正如同农研所的金城分所那样。
　　改开后国内对经济发展十分重视，对科研工作的重视程度明显不够。
　　艾红梅在高校工作，平日里又跟几个研究所有来往，刚才吃饭的时候提到了这事。
　　只是她没想到，长缨这么快就做了决定。
　　“而且你不跟市里商量下，是不是不太好？”
　　长缨捏了捏她的手，“小许同志是不是跟你说过我很霸道？”
　　“没有。”艾红梅连忙否认，“他才不会这么说呢，就是说你特别果断。”
　　长缨莞尔，“一个意思，说我霸道的人多得是，不过小艾老师你要明白一个道理，下面的人听你的你才能霸道行事，不然你想霸道能霸道的起来吗？”
　　其身正不令而行。
　　艾红梅想到这话，看向长缨的眼神都透着几分异样，“可是长缨，这样会不会影响你的风评？”
　　风评？
　　长缨压根没把这东西放到心上，“我行得正坐得直问心无愧，风评是什么很要紧吗？”
　　艾红梅：“……”这还真是长缨一贯的作风。
　　“那好，回头我帮你问问看。”
　　“多问几个，金城那边工业建设还缺挺多，我现在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艾红梅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就知道现在的长缨书记有钱得很，财大气粗腰杆子直。”
　　“这话倒也没错，钱嘛这东西很好，而且也很重要。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艾红梅晚上的时候留在宾馆这边，和长缨说了许多，第二天一大早回学校，先去给长缨打听。
　　长缨下午要去党校那边报到，去之前跟金城那边打电话。
　　引进科研院所这事事关重大，长缨这段时间又是半封闭的培训学习，这件事自然要交给班子里其他人来做。
　　周昌平倒是对这事没什么意见，毕竟他就是管这个的嘛，既然长缨敢开这个口，想必已经权衡诸多，他执行便是了，哪有那么多废话？
　　倒是欧阳兰和顾耀明对这事还有点顾虑。
　　欧阳兰觉得引进科研院所是好事，但这事涉嫌挖墙脚，是不是得从长计议。
　　顾耀明则是觉得财政上可能有压力，而且又涉及到施工建筑和设施设备的引进，财政上的压力可能空前的大。
　　当然他也不是完全否定，但觉得这事可能需要从长计议。
　　这两人的顾虑倒是都符合一贯的行事风格，长缨劝说欧阳兰简单，“咱们这边只是分所而已，咱们先接收一部分研究员，这还帮首都那边减轻压力了呢。”
　　欧阳兰呵呵一笑，“你咋不说给我们组织部增加压力了？”
　　“哎呀欧阳你能者多劳嘛。”反正千里之外长缨面不改色，“你肯定能协助耀明老周他们处理好这事的对不对？等我回去的时候给你带全聚德的烤鸭吃，就这么说定了。”
　　欧阳兰还想要再说，但电话已经挂断了。
　　他忍不住嘟囔了句，“一只烤鸭哪够？”
　　自己这一把年纪还得折腾这些，你不给我带一车烤鸭回来你好意思？
　　长缨这边马不停蹄的跟顾耀明打电话。
　　他虽然是政法口的领导，但在市里头工作任务不算重，这两年各个方面都涉足了一些，所以考虑问题更实际一些。
　　对一个城市来说，最大的问题可不就是经济问题吗？
　　“财政上的问题不用担心，市立机械厂和副食品厂今年的利润能翻倍，我这边也会引入一部分资金来解决这个问题，咱们先期投入也没你担心的那么多，未来三年能把这些研究所都落户在金城就好。”
　　顾耀明愣了下，已经顺着长缨的话来说，“那我们能不能请省里支援一些？”
　　过去省里头一直都有财政援助，这不现在省城财政状况好转后，就没再吃省里的小金库。
　　如果能够从省里薅来一笔钱，那市里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长缨忍俊不禁，“耀明你是故意的是吧？”
　　刚才还反对呢，这会儿已经想法子去弄钱了。
　　顾耀明神色泰然，“你一向主意大，远在首都做出这决定想必已经考虑周全，我反对也没什么用，既然如此倒不如想想办法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长缨：“……”你这就是拐弯抹角骂我一.言.堂呗。
　　不过她在这事上的确是霸道了些，“咱们发展要长远来看，你想要喝牛奶那就得养奶牛，可谁家小牛犊出生就能产奶呢。这不得前期投入才行？”
　　顾耀明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起初反对是考虑到财政问题，但当长缨说未来三年时，他已经意识到长缨并非好大喜功，想着搞一些面上看得过去的事情。
　　想法的转变就是一瞬间，只是这其中的心路历程倒不用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跟顾耀明商量了下，长缨满意的挂断电话。
　　有些事情是得抓紧，机会稍纵即逝，哪容得拖延？
　　只是这件事究竟能办得怎么样，还得等艾红梅那边给自己消息。
　　实在不成回头周末的时候，她亲自去拜访，总要引过去几个才行。
　　有了科研院所就有了人才，有了人才才能转型发展，不然只依靠低附加值的产业发展，能赚的钱到底是少数。
　　……
　　长缨下午的时候去党校那边报到。
　　她来的稍微早了点，在宿舍这边收拾妥当就开始研究学校发的书。
　　以至于敲门声响起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
　　“长缨同志是吧？我是谢援朝，时候不早了，要不一起去吃点晚饭？”
　　谢援朝今年四十岁整，名字是小时候父母给改的，很具有时代意义。
　　他话多，要不是长缨打了个哈欠，只怕人还要进屋里来聊。
　　来到党校的第一天，长缨带着点兴奋睡了去。
　　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色蒙蒙亮。
　　她起床收拾，出去跑步。
　　课程安排不算特别多，正好趁着这段时间跑步锻炼，省的回头再被陈彪埋汰。
　　好的习惯养成不需要太长时间，尤其是对于一贯意志坚定的长缨来说。
　　至于每天晨跑时旁边又多了个谢援朝，她也没什么意见。
　　对方显然对她的工作内容十分感兴趣，长缨倒也没藏着掖着，能说的都说了些。
　　“那长缨同志你觉得，要是我们甘州那边想发展，最好先走哪条路？”
　　长缨思索一二，“先修路吧。”
　　谢援朝听到这话猛地一拍大腿，“不瞒你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们书记觉得这花销太大，市里的财政又不好。”
　　“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但是你想要把东西运出去那就得有好的道路，不然你们的水果只能烂在地里坏掉。公路不好修的话可以尝试着先简单修一下，水果可以试着做成浓缩果汁或者水果粉剂。”
　　长缨说着说着忽然间意识到一个问题，谢援朝跟自己闲扯这么多天，为的就是自己这句话吧？
　　中年男人似乎意识到什么，脸上还透着些小心。
　　长缨笑了起来，“我们金城的副食品厂在这方面还挺有经验的，如果甘州那边需要的话，回头咱们可以相互派遣交流一下。”
　　谢援朝方才还觉得这人看透了自己的心思，怕不是要糟，哪想到这峰回路转人都要交流合作了。
　　“那可真是太麻烦了，我代表咱们甘州的群众谢谢你。”
　　长缨连忙阻拦，“不用，互帮互助应该的，就是你不用绕这么大的弯。”
　　谢援朝十分不好意思，“是我想多了。”
　　他就是觉得不太熟，总得先混熟了才是。
　　又想着这是在惦记人的技术成果，好像有些不太合适。
　　结果就是把这件事搞复杂了。
　　这件事掰扯明白后，两人说话倒是没那么多我弯弯绕，谢援朝年龄大一些想法也相对偏于保守，不过还是很积极的思考问题。
　　培训期间成立讨论组展开讨论时，主动和长缨结成队伍，还时不时带来些小道消息，“明天要外出训练，爬长城。”
　　长缨：“……明天不是周末吗？”
　　她原本还想着这个周末去找艾红梅问问进展，而且现在都八月了，八月天去爬长城，不怕中暑呀？
　　革命意志是需要培养，这种培养方式未免有些粗暴。
　　谢援朝苦笑，“周不周末的还不是学校说了算？听说是请部队的人来带队。”
　　“行吧。”长缨有些郁闷，也没太留意谢援朝说的另一个小道消息。
　　她跑步大半个月，耐力提升许多，倒也不怕这拉练。
　　一大早长缨早饭后往集合地点去，看到站在那里的人时，她觉得自己昨晚没睡好。
　　这人的背影怎么跟娄越有点像？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啦
　　二更还是等晚上吧，嘤嘤嘤

320、320 安排
　　娄越离开还不到一年。
　　什么时候回来没说。
　　长缨习惯了这人在生活中的缺失, 再加上工作忙也没那么多时间去思念。
　　但她很确定，自己看到那背影时，觉得像极了娄越。
　　回想了下谢援朝昨天说的话, 长缨恍惚了下。
　　部队的人来带队磨砺他们的意志品质，虽说自己跟当兵的都挺熟, 但也不能看到人就觉得是娄越啊。
　　长缨自嘲地笑了笑。
　　她往那边去打算跟这位临时带队的教官打声招呼再往大巴车上去。
　　“长缨同志，你今天没去跑步呀？”
　　谢援朝还特意去那边操场等着一起跑步，结果等了个寂寞的人意识到今天长缨不会过去, 匆忙收拾去食堂吃饭来这边集合。
　　长缨回头解释，“今天没去忘了跟你说一声了，不好意思。”
　　“没事。”谢援朝笑着塞了包面包和水给她，“是我脑子轴没反应过来, 不过你这来的也挺早。”
　　“想过来想点事情。”长缨最近一直都醒的很早。
　　首都的夏天本来就热，党校宿舍也没风扇, 大概又是磨练人意志品质的那套说辞。
　　长缨晚上总睡不好，五点多钟醒来后就再睡不着。
　　等着食堂开门她第一个去吃饭, 顺带着就来这边想着在大巴车上再补个回笼觉。
　　只不过现在谢援朝一来，她这回笼觉就没指望了。
　　谢援朝提过来的面包和水让长缨有些手忙脚乱，“用不着这些吧？”
　　“用得着, 不信你问这位同志, 同志你哪个部队的？怎么称呼？”
　　“多准备点还好，傅主任要是拿不动的话, 我可以帮忙效劳。”
　　长缨听到这调侃的腔调忍不住张望过去，看着大步朝自己走来的人, 她觉得自己肯定是没睡好。
　　娄越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绝无这种可能！
　　谢援朝笑了起来, “不用，回头我帮长缨同志拿着就行, 你看人家部队……长缨同志，长……”
　　“没事。”长缨看着朝自己走来的人，“我拿得动，不用麻烦这位首长同志。”
　　首长？
　　谢援朝这才注意到，对方肩章上的四颗小星星。
　　“咱们面子可真大，同志您来给我们带队？”
　　娄越点头，“调派过来帮个忙。”他目光落在长缨身上。
　　这人怕热又怕冷，早些年在沂县和平川工作倒是还好，毕竟都是山区夏天也没那么热。
　　金城的夏天略有些热，但好歹也有风扇。
　　党校这边存了心的折磨人，她这些天怕是压根都没休息好。
　　明明上次见面就四个月前，但娄越觉得长缨比那时候瘦多了。
　　“傅主任……”
　　长缨抱着面包和水径直走开，没有给娄越说话的机会。
　　娄越：“……”他好像又把人给惹怒了。
　　学习班的其他干部陆续到来，娄越再没机会跟长缨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的人，目光总是往那边扫。
　　“部队的这位同志看起来还挺年轻，大校军衔那不得是正师或者副军级的军区领导？”
　　谢援朝悄悄地看一眼，“长得也还算周正，这要是没结婚的话，只怕要被人惦记疯了。”
　　可惜他家孩子还小，不然他都想套套近乎。
　　长缨头也不抬的看着书，“这么大年纪没结婚，不是身体有问题就是人有问题。”
　　谢援朝没想到这事还能这么理解，“倒也是，兴许人家结婚了呢。”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的样子，好像自己忽略了什么。
　　忽略了什么呢？
　　“不对啊长缨同志，你是不是跟他认识呀？”
　　长缨终于抬头看了车头那边一眼，没吭声。
　　谢援朝觉得自己抓住了重点，“他刚才是不是喊你傅主任？要不认识的话，他能这么喊？”
　　“学习班这么多人，一共三个女同志，其中叫傅长缨的就一个，你都喊我名字了他能不知道？”
　　谢援朝一下子被说服了，“也是，不过他反应还挺快的。”
　　长缨半点没有糊弄人的愧疚感，她继续看书。
　　谢援朝则是去跟其他人聊天，学习班又名交际班，多跟其他地区的同志聊聊也挺好。
　　只是这一离开，这座位就再也不是他的了。
　　娄越霸占了这个位置，“车上看书毁眼睛，别看了。”
　　他小心的抽走了长缨手里的书。
　　长缨抬眸看向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前天回来，工作已经汇报完毕，按照计划他要回家，但是军委这边又安排他来党校这边帮着带个队。
　　等看到学习班成员名单时，娄越这才意识到军委那边为什么非要他大材小用来带这个队伍。
　　“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侧首的男人几乎把呼吸都落在自己脸上，长缨别扭的转过头去，“没有。”
　　没有吗？
　　娄越小心抓住了她的手，“我也是才知道你在这边学习，真不是有意隐瞒。”
　　“我说了没……”蓦的转过头来，长缨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孔，她怔怔的看着娄越，“脸上的疤已经没了。”
　　“都是傅主任送的药膏好用。”娄越抓紧了她的手，“我每次涂抹的时候都很小心，因为这是你的一片心意。”
　　长缨挣扎了下，“我看你是在石油国待久了，浑身上下都是油。”
　　娄越瞧着没人注意到这边，飞速的在她嘴角亲了下，“不懂。”
　　还有娄越不懂的事情？
　　长缨才不相信呢。
　　然而这人亲完就跟没事人似的正襟危坐，倒是让长缨想要发作都没理由。
　　唯独被盖在膝盖上的外套下，两人的手紧紧抓着始终不曾分开。
　　……
　　谢援朝一直都觉得自己身体不错，但跟部队的人没法比。
　　一群干部接力赛似的一个个跟人比脚程，最后都惨遭败北。
　　也不知道是谁出了损招，“要我说，咱们车轮战，女同志也上。”
　　学习班三个女同志，其他两个都跃跃欲试。
　　长缨也不好拒绝。
　　追上了在那边等着他们的娄越，又开始新的较量。
　　长缨是最后一个比的。
　　面包吃光，水也喝完了，她这会没什么力气，偏生还寄予厚望要跟娄越比赛脚程。
　　这可真是要命。
　　“你能不能让让我？”
　　这话一说出口，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部队这位同志灭了他们这一群人，前面两个女同志都没让分毫。
　　摆明了是个油盐不进的，怎么可能让人呢。
　　娄越也没想到，一贯争强好胜的长缨竟然开口说这话。
　　他还没等着回答，其他人已经先开口。
　　“长缨同志还是别为难人了，你这样就算赢了也胜之不武呀。”
　　长缨振振有词，“能赢就行呗，赢了就是给咱们挣回面子来了。所以娄团长你让让我，我就不生你气了。”
　　谢援朝觉得这话说的不太对，为啥他觉得有点像是在撒娇呢。
　　长缨同志不是结婚了吗？跟陌生人撒娇，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未免有些不太合适吧？
　　他正要提醒，就看到娄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剥去糖纸塞到长缨嘴里，“我认输。”
　　傅主任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软声求他了，给他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不答应。
　　“傅主任不生气就好。”
　　嘴里头甜丝丝的，长缨觉得心里头也甜滋滋，“我也没生你的气。”
　　一旁谢援朝看懵了，这到底啥情况？
　　“你们是两口子？”
　　不然说不过去啊。
　　生活作风问题可大可小，但这么多人面前傅长缨也不能太放肆吧？
　　除非这是两口子。
　　长缨大方承认，“是，上个月结婚两周年。”
　　谢援朝心想亏得没说自己想要娄越当女婿，不然岂不是尴尬的要死？
　　“挺般配的。”
　　一个个厅处级的干部，没谁脑子缺根筋在这时候说什么风凉话。
　　谢援朝心里头犯嘀咕，总觉得这次周末活动安排有点古怪。
　　仿佛专门给这小两口安排似的。
　　不至于吧？
　　肯定是他想多了，想多了。
　　……
　　娄越这次回来倒是不用再回那边去，只不过他也不能在首都这边待太久，第二天就回了金城。
　　家里的猫猫狗狗显然有些认生，试探了许久这才凑到他身边来。
　　没人住的房子很容易积灰。
　　娄越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通后窗明几净，这才觉得像是有点家的样子。
　　他回来后休息了几天这才去军区那边销假。
　　参谋长听说他被安排去党校帮忙忍不住的乐呵，现任党校校长是他们的老首长，本身又是军委的常委，安排一下还真是顺手的事。
　　“不过爬长城忒辛苦了点。”
　　是挺累的，不然怎么会有不到长城非好汉这个说法呢。
　　他们家傅主任又是个极为倔强的人，一路上没叫苦叫累，没再给娄越什么表现的机会。
　　闲聊了两句，军区这边人员都已经到位，参谋长主持会议讨论起了西亚那边的战事。
　　年纪大的人都在脚下这片土地上经历过战争，即便年轻如娄越也去过前线枪林弹雨中经历过一遭。
　　对这场发生在国外的战争，他们谨慎观望，结合娄越在那边的经历做分析，慎之又慎。
　　会议接连开了好些天，娄越的战场观察手册都被翻得起了毛边后，这才算告一段落。
　　只是距离长缨回来还有大半个月时间。
　　刘军长看着收拾东西的人打趣了句，“你媳妇还得过段时间才能回来，你这么着急回去做什么？”
　　“给猫剃毛，遛狗。”
　　娄越给自己找的新任务，这让刘军长嘴角直抖，“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伺候人。”
　　连猫猫狗狗都能伺候着，一点都看不出来。
　　“那只能说您上了年纪懒的动脑子，这得反思下。”
　　刘军长一脚踹了出去，踢了个空。
　　瞧着离开的人，老军人扶着腰倒吸了口气，“真是上了年纪。”
　　这都能拧着腰，说出去都能成笑话。
　　……
　　这期学习培训结束的比原计划要早上一星期，长缨也没着急离开首都这边。
　　找到艾红梅要到那些个研究所的联系方式，她直接上门一一拜访。
　　几个研究所多少都有些顾虑，一方面是政策使然，今年上半年就叫停了上百个大中型项目，拨给研究所的资金也是三催五催才能到账，触觉敏锐的都感到不安。尽管长缨递出了橄榄枝，可是要跋山涉水的前往金城，却也是麻烦重重。
　　那边能拨给多少的研究费用？
　　不管怎么说首都到底是国家的政治中心，在这里搞研究从各个方面来说都十分便利。
　　一旦去往金城，这些便利之处都烟消云散……
　　长缨看着没怎么下定决心的研究所所长们，她倒是不着急，“朱所长您是联大的毕业生，我就不在您面前卖弄了，我也实话实说，金城那边教育水平是落后了些，只有一个金城大学也有些拿不出手，甚至连研究生院都没有，如今我们的靳校长还在想方设法请老师过来组建研究生院。可是我们金城的决心是足的，今年联合西工还有其他几所学校，公派将近二百名学生出国交流，当然其中有五十多人去了香港和日本。”
　　朱所长诧异的看着长缨，“公派出国？”
　　“是的，公派出国。”长缨抓到了说服这几位所长的关键，“虽然大部分都是去往欧洲，而且以机械类为主，但这也是个好的开端。我知道现在我就是个画大饼的，各位可能信不过我，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考虑一下，或者去我们金城看看呢？”
　　朱所长看着这个言辞恳切的年轻姑娘，和其他几人交换了眼神，“长缨同志，这件事我们需要讨论下，你看这样成吗？明天我们给你一个回复。”
　　长缨笑了点头，“当然，不管什么决定，金城的大门敞开着，一直都欢迎专家们去指导工作。”
　　朱所长送人离开，回来后看着众人，“你们说怎么办？”
　　大老远的去西北那边开设分所，这可不是小事。
　　但现在大中型项目都被叫停，他们这些研究所的经费也被缩减，不知道这情况还要持续多久。
　　如果到地方上去，能得到地方的大力支持自然是好的。
　　但中央都没钱，地方上又能给多少支持？
　　“与其到那边再搞什么分所，倒不如直接入驻高校，这样一来能够节约些钱，二来还能学研结合，如果再能结合生产，那咱们研究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朱所长思考一二，“那要不去金城那边看看？”
　　留给自己一条后路总归是好的。
　　先去金城那边考察一下，他们虽然不懂得经济发展这回事，但眼睛总是诚实的，他们可以看可以问不是吗？
　　长缨回去的时候带着好些个人，以至于帮忙订票的章秋实很想要找长缨报销车票钱。
　　其实也没多少，但他搞不懂这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倒是章春华若有所思，“听说她一直在抓经济和教育，能把这些人请过去起码金城的高等教育也有点盼头。”
　　不然依靠国家分配吗？
　　那就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可现在不都在发展经济吗？”
　　“那你怎么不去做生意？”章春华瞥了一眼，低下头继续看最近新拿到的时尚杂志。她之前打算搞时装秀又耽误了下来，索性推迟一段时间到时候搞明年的春秋装。
　　章秋实悻悻，“术业有专攻，行了行了我不说总行了吧。不过我打算去一趟金城，你有什么要捎带的东西没？别回头又说我没跟你说。”
　　“你去金城做什么？”章春华嘴快，“上门讨打吗？我听说娄越可是回去了，他打人可从不手软，你小心有去无回。”
　　章秋实：“……你就巴不得我好是吧？”这要不是亲姐，他肯定动手。
　　“你也就能说说我。有本事咋不去怼程征？”章秋实扳回一城，“主要是想去西北那边看看，那边文物挺多的，我寻思着……你想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
　　小章总是在误会和被误会的路上
　　最近疫情简直四处开花，大家一定要注意出行安全啊，我本来还打算四月份去大棚吃草莓，够呛了

321、321 安稳
　　章秋实自诩老实本分人, 只要自己不作死没人会跟他过不去。
　　他没想干什么非法的买卖。
　　干嘛一副你竟然要去倒卖文物的表情？
　　他就是去那边长见识好吗？
　　临行前，章春华谆谆教诲，“你到那边人生地不熟, 去找娄越让他帮你。”
　　不管怎么说，到底是血亲兄弟, 娄越总比其他人靠谱。
　　章秋实倒是想，“你也知道的我跟娄越八字不合，我小时候没少欺负他。”
　　“傻呀, 你找傅长缨不就完事了？”
　　如果存在什么矛盾还没解决，那肯定是你不够诚恳。
　　如何才能表达自己的诚意？
　　当然是砸钱呀。
　　“给她钱她也不收呀。”
　　章春华觉得自己这个弟弟越活越没长进，“谁让你给傅长缨钱了？你不是才给那些专家买了火车票吗？他们要是留在金城那边，你不就能帮忙搞点东西吗？”
　　有时候章春华觉得自己当初嫁人真是个错误决定, 如果她那时候没瞎了眼跟程征处对象，而是留在章家, 兴许老爷子会把章家的产业交给自己。
　　她虽然不见得有多少经商头脑，但总比这个弟弟强一些。
　　只可惜自己当初选择了爱情, 结果还被爱情狠狠地戏耍了一番。
　　实际上也没比这个弟弟好到哪里去。
　　“你别跟傅长缨抬杠就是了，她这人吃软不吃硬，有什么事多问问她, 到了那边别乱来……”
　　章秋实牢记他姐的吩咐, 拎着大包小包去了金城。
　　来接车的人竟然是娄越！
　　章秋实觉得自己腿有点软，“你不忙吗？”
　　第一次来金城时, 他只见到了傅长缨，娄越压根没露面。
　　然而只那么一个人就够自己喝一壶的了, 当时章秋实灰溜溜的回了首都。
　　后来再来娄越不在, 他跟傅长缨也能套套近乎。
　　起码现在比起傅长缨，娄越更可怕好吗？
　　他和傅长缨无冤无仇, 但小时候可是跟娄越结了仇怨的。
　　自己何等何能，能够让娄越来车站接人呢？
　　娄越言简意赅，“休假。”
　　长缨从首都回来后，军区那边虽然没有批准一个月的假期，但也给了一星期的假。
　　只不过长缨带着一群人回来，再加上要处理她不在期间发生的一些事情，整个人都忙碌的很。
　　反倒是衬得娄越格外清闲，清闲到这个表弟过来时，他都无聊的过来接人。
　　看着娄越轻松地拎起大包小包丢到后备箱，章秋实一阵羡慕，这身材真不错。
　　“你小时候可弱得很。”
　　他比娄越小那么多呢，当时和章春华二打一，也没怎么落在下风。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章秋实觉得自己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简直找打。
　　章秋实的心虚娄越并没放在心上，将东西放好，他直接上车。
　　胳膊搭在车窗上，有几分漫不经心似的驶离火车站。
　　虽说车子里也不是什么密闭空间，但章秋实总有些不安，“傅长缨回来的也太突然了点，本来我还说给她准备个欢送宴会，庆祝她成功完成学……”
　　“她是干部，不适合搞这个。”
　　章秋实悻悻，“就小规模的，家宴没几个人。”
　　行吧，还好他没来得及搞，不然被搞的人就是自己了。
　　“这次来做什么？这边没那么多古董。”
　　章秋实蓦的瞪大眼睛，“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呀？”说话间人已经趴在副驾驶座上面，“我就是来这边长长见识，我听说傅……表嫂跟西工那边的老师很熟悉，能不能给我安排个人当导游，那可是十三朝古都。”
　　宝贝多着呢，他在首都的时候偶尔也会见到一些宝贝，据说就是从这边流传出去的。
　　娄越淡淡扫了一眼，“她不认识这方面的人。”
　　章秋实像是被劈头盖脸浇了一盆冰水。
　　“这样吗？”反驳是不敢反驳的，章秋实坐了回去，“那回头再说吧。”
　　他跟娄越真的八字不合，还是回头私底下找傅长缨比较靠谱。
　　比起不近人情的娄越，傅长缨简直不要太和蔼可亲哟。
　　还是小表嫂好。
　　娄越懒得去想这人到底怎么想的，各地有各地的规矩，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他可不想让长缨牵扯到章家的事情中去。
　　起码不能牵扯这么深。
　　再度来到这边家属院，章秋实有些奇怪，“这不是盖了新房子吗？怎么没搬到新房里去？”
　　“新楼安排给新入职的干事们住。”
　　章秋实一时间错愕，低声嘀咕了句，“你们这老同志没意见？”
　　据他所知这两年国家给不少老干部重新修了小别墅，章秋实还去里面参观过，只能说条件不要太好。
　　金城这边什么情况，家属院明明有新房子，不让老同志先选，倒是让新入职的搬进去住。
　　这好像有些不合规矩。
　　娄越瞥了一眼，“没听说谁有意见。”
　　或许私底下会有几句抱怨，但闹到明面上的没有。
　　当然这可能跟长缨前段时间去学习并不在金城有关系，毕竟这都是欧阳兰他们几个安排的。
　　章秋实听到这话竖起大拇指，“小表嫂是这个。”
　　巾帼不让须眉，能够压住一帮人真是厉害得很。
　　娄越唇角扯了扯，神色都愉悦了几分，“她最近工作忙没空搭理你，晚上在家吃个饭，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别想着什么都捞到自己碗里来，照顾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好。”
　　还没踏家里就被下了逐客令的人一度觉得十分尴尬。
　　偏生打又打不过，只能先应付着。
　　但遇到一个不太乐意说话的人，章秋实觉得和娄越同一屋檐下都十分的难捱。
　　“我听说小表嫂希望引进一些专家，这事进展的怎么样了？”
　　章秋实看着厨房里择菜的男人忽的想起除夕那天，傅长缨振振有词的嫌弃自己不会做饭。
　　的确，比起娄越来，自己可真是个一无是处的男人。
　　不对！他只是不会做饭而已。
　　“应该没什么问题。”娄越将芸豆码得整整齐齐，手里的菜刀微微倾斜，迅速的起起落落。
　　手很快。
　　关键是这人切菜跟用尺子度量着似的，竟然把这芸豆切得大小一致。
　　简直变态。
　　章秋实轻咳了一声，“那要是引进这些科研院所的话，是不是得花不少钱？要不要我帮忙？”
　　灶上的水开了，娄越将刚切好的芸豆丢到锅里焯水。
　　“你想要做什么我管不着，但别拉她下水。”
　　男人骤然转过头去，凌厉的目光让章秋实的小心脏砰砰的跳，仿佛被枪.口瞄准。
　　他的心思暴晒在太阳底下，甚至还被这个男人无情的鞭尸。
　　“我能打什么坏主意，就是关心下而已。”
　　他们姐弟俩都不是娄越的对手，只怕这件事真的办不成了。
　　章秋实叹了口气，小姑妈是个带着几分天真的人，怎么就生出娄越这么个人精似的儿子呢？
　　长缨回来的时候就看到章秋实耷拉着脑袋坐在那里，像是输了的斗鸡被啄得浑身没几根毛。
　　“怎么，娄越欺负你了？”
　　章秋实闻言抬起头来，“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就要饿死了。”
　　他好歹是客人，然而娄越这个表兄没有半点待客之道，任由着他饿肚子。
　　长缨看着跟自己装可怜的人，没搭理章秋实，她直接往厨房去，“你怎么他了？”
　　“没怎么，饿了吧，菜马上就好。”
　　灶上炖着汤，天气还甩着秋老虎的尾巴，娄越做的菜也是凉拌菜为主，热菜只有一个小炒芸豆，长缨回来就能下锅炒菜了，很快。
　　长缨踮脚亲了他一口，“不怕他回去找你妈告状，小心章女士哭给你看。”
　　“就算哭我也看不着，不怕。”娄越顺势揽住人，“我想要你哭给我看。”
　　时间地点不言而喻，长缨瞪了她一眼转身要走，但娄越不放人，“不管他说什么，别答应他。”
　　长缨不由莞尔，这是怕她被牵连进去吗？
　　“娄团长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夫妻一体，我早就被你给拽进去了。”
　　外人眼中，自己是娄越的妻子，怎么可能和章家、潘家没牵扯呢？
　　现在划清界限，晚了。
　　娄越愣了下，“抱歉，我……”
　　或许一开始就该坚决的拒绝章家人。
　　“和你又没什么关系，好了娄团长放心就是，我问心无愧也不怕什么，你就别瞎担心了。”长缨笑着松开男人的手，“快做饭，我饿了。”
　　章秋实觉得自己真是个多余的人，在客厅里听到厨房里的对话，虽然不是很清楚，但也知道娄越是真的不想跟章家有牵扯。
　　章春华教自己的花钱大法似乎都不好用。
　　但他还不能走，还得再找机会。
　　娄越做了一桌子的菜，瞧着色香味俱全，但章秋实吃的食不知味，十分难过。
　　愣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这边刚放下筷子就听到娄越下逐客令，“招待所在哪边你也知道，自己过去就行。”
　　章秋实：“……”你还真是只让我在家吃个饭。
　　他欲言又止的看了眼长缨，拎着自己的小包离开了。
　　长缨想了想，“有点可怜，跟大黄似的。”
　　大黄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吐着舌头过了来。
　　娄越看着在那里逗狗玩的人，“他可没大黄可爱。”
　　养一条狗能看家护院，可是章秋实能做什么？除了惹麻烦。
　　长缨轻咳了一声，“别这么说，你说的他猪狗不如似的。真要这样，那你呢？”
　　娄越不假思索，“大概是你说的衣冠禽兽吧。”
　　他一本正经的话让长缨愣了下，“娄团长你现在可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衣冠禽兽都出来了，这可真看不出来呀。
　　“我只是个弱女子，还是别跟禽兽同一屋檐下了，这也太危险了。”
　　娄越闻言莞尔，“谁之前说咱们是夫妻一体？”
　　他说到后面那四个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以至于长缨脸上有些挂不住，她还能听不出娄越这是在跟自己说带颜色的笑话？
　　“我明天还得再去金城大学那边开会，下午的时候还要跟下面区县的干部开会，早点睡。”
　　她是真的忙，回来之后有数不清的工作。
　　不在金城这两个多月，顾耀明和欧阳兰连带着整个班子协同作业的确处理了绝大部分的事情，但有些事情没怎么处理好。
　　尤其是涉及到长期的城市建设内容都要长缨回来拿主意。
　　再加上跟她一起来的那些研究所专家，所有的事情堆在一起，长缨这些天特别忙碌。
　　自然也没心情再去跟娄越胡闹。
　　有那么一瞬间，长缨觉得自己倒像是性转版的渣男。
　　“那要不咱们速战速决？”
　　娄越：“……傅主任你可真是会说话。”
　　速战速决，到底是瞧不起谁？
　　长缨也想给自己一巴掌，好在安抚这个男人从来不太麻烦，“我看脸上的疤痕怎么还没完全消失，要不我给你上药？”
　　这次娄越没有拒绝，只不过这药抹着抹着就完全没落到正路上。
　　速战速决是不可能的，这是持久战。
　　长缨觉得自己仿佛漂泊的小船被惊涛骇浪击碎，战栗之余透着刺骨的欢愉。
　　第二天醒来时，透着点神清气爽，她想娄越倒也没骗人，自己这次采补到了。
　　“七点二十了，再不起来吃饭你过会儿就要迟到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
　　平时她可是六点钟就能起床的！
　　……
　　陈凤来觉得领导今天心情不错，这可能与昨天下班比较早有关系，休息好才能身体好。
　　“等下再去金城大学一趟，市里其他几个学校也到那边一起开会。”
　　对那些从首都来的研究所而言，带着金城市的其他学校玩那可真是纡尊降贵了。
　　好在朱所长他们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两千多年前孔老二就说过有教无类的话。
　　他们做研究的，本质就是为建设祖国嘛。
　　如果能够把更多的知识分享给大家，大家伙齐心协力来搞建设，那不是很好吗？
　　长缨点了点头，“那行，让老周喊着教育局的同志一块过去，这种会议上讨论的内容都很有价值，咱们的同志是得好好听听才行。专家来到这边，还帮咱们节约了出差住宿的费用呢。”
　　陈凤来不由莞尔，“周副市长也是这么想的，要不要喊上财政局的宋局长？”
　　就算不建设分所，那也有金城大学的一些扩建工程，到时候还是得市财政拨款，现在喊着宋伟民去开会，就不怕他回头诸多怨言了。
　　“喊着，另外去问问省委那边要不要过去，金城大学是咱们省城最好的大学，学校的建设省教育厅十分关心，省委的领导们也都一直牵挂着，如果领导们有空的话，自然一万个欢迎他们去指导工作。”
　　陈凤来连忙应下，她出去联系人。
　　长缨拿起报纸来看，杨秘书进来的时候长缨正看到报纸上关于万元户的报道。
　　她想到自己和娄越结婚时两边家长给的钱，工作那么多年没能攒下钱来的人，倒是靠结婚走在了万元户的前列，有点像苏联笑话。
　　“现在报纸上隔三差五就有这些。”杨秘书感慨一句，“您说这是不是要把经济彻底放开？”
　　新闻报道都是有目的性的，尤其是这种主流报纸上频繁出现这类消息，只能说上面在有意引导。
　　长缨笑了笑，“与国际接轨就这样，一直搞计划可不行。只不过全然开放也不行，这中间有一个度。”
　　只是摸着石头过河的国家也难免走歪路。
　　“咱们这边群众情绪怎么样？”
　　杨秘书还真打听了，“市里头倒也还好，双休再加上之前刚确定涨工资，工人们的情绪还挺稳定的。”
　　西北这边穷惯了，说难听点那就是没什么大志气。
　　“谁不想要安稳呢？全国的老百姓都一样，吃饱喝足过安稳日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322、322 错误
　　老百姓们要安稳, 但领导干部不能贪图安稳。
　　这个道理谁都懂的，但关键时候敢大着胆子去做事的，终究只有极小一部分。
　　长缨管不了别人, 但金城这一亩三分地上的事情，她说了算, 总是要竭尽全力把这个西北地区的省城搞好才是。
　　杨秘书过来还带来了另一个消息，“市文联响应省里号召，想要举办座谈会, 希望您到时候能过去讲两句。”
　　“就我这文章水平就别过去露丑了，他们座谈会的主题是什么？”
　　杨秘书笑着回答，“也没跟我透露风声。”
　　“那你留意着下，另外跟文联那边说一声, 坐在家里不见得能想出好的故事，真要写打动人心的故事还是得四处走走看看。”
　　杨秘书觉得这有点批评的意思在里面, 不过说的倒也是现状。
　　作家们和社会脱节可不好。
　　文字是有力量的，而且这力量还不小, 咱们当初能革命成功，宣传工作就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想到宣传，杨秘书觉得这事完全可以让宣传部那边去搞, “我回头再去请示下程书记, 参考他的意见来安排文联的活动。”
　　文联那帮人拿的是国家发的工资，总得给国家干活才是。
　　要是搞什么放下碗骂娘的事情, 那还真得好好算算账。
　　看着时间还早，杨秘书先去宣传部那边找程海亮商量这事。
　　过去的时候就看到程书记正在发火。
　　“就这么个宣传画报都做不好, 你看你这画的是什么东西？从小到大老师就没教你怎么画国旗是吧？”
　　杨秘书凑过去看了眼, 发现这宣传画报的问题。
　　国旗上的几颗星星画的不对。
　　这种常识性的错误出现很不该啊。
　　尤其是做文宣工作的，哪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宣传部的科长连忙喊那干事重新去做宣传画报。
　　程海亮气不打一处来, 偏生这会儿杨秘书又在，想着回头再整顿一下部门里的事情。
　　这算什么回事嘛。
　　杨秘书到底没有插手别人家内务的习惯，简单的说了文联那边的事情后就先离开了。
　　程海亮送走了人，这才找手底下的人算账，“他画错了你就这么让他送上来，你这个科长是干什么用的？”
　　门外，杨秘书听到这怒吼声忍不住摇头。
　　不过国旗上的小星星怎么能画错呢？
　　去学校的路上，杨秘书把这事说给长缨听，“这些还是今年刚毕业的大学生，理论上不该出现这种低级错误才是。”
　　要是说那些工农兵大学生里面混子多，杨秘书倒是能理解，毕竟到后面走后门的实在是太多了点。
　　可这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毕业生，当时高考录取率就那么点，而且又是安排到市政府工作的，学校和教育局那边也都双重考查。
　　能犯这种错误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
　　杨秘书留意到领导在那里皱着眉头，他心里不免有些不安，“您觉得是哪里不对劲吗？”
　　“现在的大学生要上政治课吗？”
　　“当然。”杨秘书意识到问题所在，“您觉得这可能是间谍？”
　　拿到毕业证而言不需要太高的政治素养，但是想要进机关单位工作就不一样了。
　　当然现在工作都是统一安排分配，进入宣传部也不用参加考试，没有什么程序将这个干事拦在门外。
　　“可以去查查看，应该能找出点什么东西来。对了，之前有抓过间谍吗？”
　　杨秘书点头，“早些年一直都有抓，不过这些年倒是好多了。这要真是间谍的话，只怕就得好好审一下了。”
　　“也不一定是间谍。宣传部那边不是进了好几个人吗？一个学校的估摸着还脸熟，总不能说这些都是间谍吧？”
　　杨秘书反应过来，“也是，那……”
　　“回头查查他家里人吧。”长缨觉得可能是双胞胎李代桃僵了，但调查结果出来前她也只是怀疑。
　　这不算多大的事情，杨秘书也没太着急，到了金城大学这边先去开会。
　　研究所这边来的人还挺多，主要是几个所长带队，这是大事，他们可不是得慎重？
　　这几天朱所长把金城市逛了一圈，从建设角度上来说这里自然及不上首都和东部地区的一些大城市，但这两年的建设投入大，市里先后上马一些中型项目并且给足了资金预算，对比国家不断叫停大中型项目，显得更为可靠些。
　　学校这边也有建设几个实验室，朱所长还在这里遇到了老熟人。
　　只是没想到昔年的机械专家如今成了外语系的老教授，朱所长感慨良多，这才意识到原来长缨就是那个昔年把邱教授一行人从干校带走的人。
　　这么一来，朱所长对于安排研究员入驻金城就更放心一些。
　　省里主管教育的副省长以及省教育厅的厅长也都过了来，更是表明了对教育尤其是建设金城高等教育的重视。
　　这次会议规模比靳随安原本预期的要大得多，当然效果也好得多。
　　几个研究所入驻金城大学展开合作，将派遣研究员在这边工作，同时协助金城大学建设学科专业。
　　市里承担这部分研究员的薪资待遇，市里和省里共同负担新实验室的建设费用，至于仪器设备则是由金城市负责。
　　明确了职责，双方都十分满意。
　　朱所长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这些人在研究所里呆惯了，倒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外面交流了，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长缨同志你多多担待。”
　　“哪有您说的这么严重，您能答应来这边我已经很感激了，往后可能遇到什么技术上的麻烦还得请您多多指教呢。”
　　别说朱所长，其他几个所长也都连连答应，毕竟这又不是什么麻烦事。
　　涉及到学科专业的设置，虽说专业可能要安排到下学年来，但是一些课程开设倒是不耽误。
　　朱所长等人又留在这边跟学校里继续讨论研究，长缨则是陪同省里来的领导们回去。
　　省里主管教育的省长姓阎，因为平日里严肃着一张面孔，又被叫做活阎王。
　　今天这位活阎王心情倒是不错，招手喊长缨在校园这边溜达一番。
　　“之前我来金城大学，这里还光秃秃的，春秋时节咱们这起风沙的时候，学生们恨不得拿衣服罩着脸走，现在看学校倒是好些了。”
　　学校占地面积大，有些地方没顾得搞绿化，便是先种了些庄稼。
　　这会儿正是玉米成熟的时候，学校食堂那边正安排人掰玉米刚才问了句，说是打算明天做排骨玉米。
　　长缨还被食堂的大师傅塞了好几个玉米棒子，“这些有点老，拿萝卜擦一擦，熬粥喝香得很。”
　　长缨都被说馋了，反正家里有个能做饭的大厨，她也就没再客气。
　　这会儿抱着几个玉米棒，跟在领导身边，“有省里的大力支持，咱们金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阎副省长听到这话瞥了长缨一眼，这是个会说话的，一向都会对症下药，省里两个大领导的毛都被她顺了下来。
　　他过来也只是传达省里的意思，倒是没必要跟人较真。
　　“金城大学没什么底蕴，但好好发展也还来得及，有什么需要就跟省里说。”
　　长缨笑着答应，“是，回头有什么问题积极与省里商量着来。”
　　场面话谁不会说呢？
　　人家都说到这份上了，省里这边也不好再做什么要求。
　　回去的路上，周昌平絮叨起来，“省里头难得大方，真是不容易，阎副省长一贯瞧不上咱们这穷乡僻壤的，难得这次肯过来开会。”
　　长缨有些奇怪，“看不上？”
　　“是啊，说起来他跟您还是老乡呢。”
　　长缨听到这话笑了起来，“这样啊，不过没闹到面前不用管他。”
　　当年的远东第一大城市，十里洋场光鲜亮丽的背后是什么谁还不知道？
　　有什么好骄傲的。
　　周昌平笑了下，“他多少有些不如意，早些年觉得是梁……”想到梁秋明之前被查早就被剥夺了政治权利，再称呼主任似乎不太合适。周昌平改口说道：“上面压着郁郁不得志，后来省里头变动，他可能觉得自己能升上去。”
　　但人算不如天算啊，中央直接调派代建平过来担任一把手，别说是一把手，阎副省长连二把手都不是。
　　再过几年就要退休了，转正的希望渺茫。
　　但这又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整天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呢。
　　周昌平还有些埋怨呢。
　　长缨笑了起来，“我哥哥家有两个孩子，大的那个名字还是我起的，叫长宜。当初立川说长城长缨长宜都是长字辈的，不像是两代人倒像是兄妹。不过我觉得这名字还挺好。风物长宜放眼量，还挺有内涵。”
　　周昌平熟读诗词，自然晓得前面那句。
　　牢骚太盛防肠断。
　　这是在吐槽那位阎副省长呢。
　　他也得自省才是。
　　……
　　长缨下午和县里的干部们开完会回办公室，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
　　宣传部长程海亮神色不佳，搞的跟在长缨身边还打算再讨论一下的下面县区干部有些不敢进去了。
　　“你们先去喝口水休息下，我处理点咱们再谈。”
　　眼看着又到了秋忙时节，下面县里这次主动了许多，会上讨论还不算完，会后还要再争取一番。
　　长缨觉得自己今天又得加班。
　　不过眼下还得处理下程部长这边的事情，“怎么，已经查出来了？”
　　程海亮没好气，“不是什么间谍，家里还有个双胞胎的哥哥，当初考上大学的是哥哥，弟弟是个没出息的，一直都在家里游手好闲。哥哥毕业后安排到市里工作，谁知道还没来单位报道喝酒竟然把自己给喝死了，这家人觉得浪费这么一个岗位不好，就让弟弟来顶岗。”
　　和长缨猜测的还真差不多，但还是有些奇怪，“怎么喝酒喝死的？”
　　这话说起来就带着点味道了，程海亮清了清嗓子，“说是喝酒喝多了，去厕所的时候不小心掉进茅坑淹死了。”
　　长缨：“……”这种死法，有点难受。
　　“死了人就想着冒名顶替？”长缨还是觉得这件事可以慎重些，“这家人胆子还挺大，你说掉茅坑淹死了，他是农村户口？”
　　“是。”程海亮做宣传出身，很快就意识到长缨怀疑的内容，他倒是也有所怀疑，但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总觉得就算弟弟为了工作害了哥哥，这家里的父母呢？
　　他们也能同意？
　　“那我再去查查吧。”
　　“是咱们金城本地的吗？”
　　“不是，隔壁乐宁市的，不过这种事情性质很恶劣，那边会配合咱们调查，应该问题不大。”
　　长缨点头，“那成，辛苦你去查查看，既然发现猫腻就把这事情给查清楚，也算对咱们自己有个交代。”
　　双胞胎李代桃僵，这家人胆子大得很，长缨觉得小心去调查下总归是好的，万一真的有内情呢。
　　程海亮离开前还特意把在隔壁喝茶等着的几个人喊了过来。
　　长缨继续开小会，主要还是涉及到下面公社的种植养殖事业。
　　市里头领导说了要统一安排，县里头在这个要求范围内小幅度的调整。
　　今年年景好，夏粮丰收，各个公社的副业生产经营也都红红火火，乡下的日子过得好了些，城里的工人也都涨了工资，整体来说都在进步，县里头不免会多些想法。
　　“畜牧养殖生产规模可以增加一下，你们县里头也可以做几个副食品厂，需要做哪些工作可以来市里取经嘛。不过在办厂之前还是得跟市里头做一下备案。”
　　现在经济还没彻底放开，虽说金城市范围内的粮票基本上已经取消，但是放眼全国还都属于计划经济统筹下。
　　副食品厂的产品销路还是得市里头想法子先研究确定下来。
　　有备无患总归是好的。
　　长缨管事有点细，下面几个县又怕回头理解错了，得到指示后又紧接着问了起来，把生产经营的方向，甚至大概的规模、产量都大致确定下来，几个县里来的干部这才离开。
　　当然，这也只是确定个大概方向而已。
　　回头还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等县里头把这项目方案做出来，再商量该如何落实。
　　九月下旬，如今太阳逐渐往南回归线那边移动，天都黑得早了些。
　　长缨离开这边大院时，下意识地往食堂那边去。
　　走到食堂门口又想起来娄越在家，中午的时候杨秘书就把那些老玉米送到家中去，晚上她可以喝到新鲜的玉米碴子粥。
　　长缨笑着摇头，调转方向往家属院那边去。
　　家属院里正热闹着，大大小小的孩子正在跳绳打乒乓球，玩得不亦乐乎。
　　长缨看着球台两侧的小朋友，下意识地跟着比划了两下。
　　“怎么不过去玩两把？”
　　长缨看着跟自己说话的人笑道：“我不太会玩，过去也是在那里捡球，就别打扰孩子们的兴致了。”
　　汪老师听到这话笑了起来，“是吗？不过多玩玩也就会了，这也不麻烦，回头实在不行喊娄师长过来，让他捡球。”
　　娄越的乒乓球不太好，长缨觉得手残就别为难手残了。
　　跟汪老师闲聊着她上楼去，刚开门就察觉到家里气氛有些奇怪。
　　原本每天列队出来欢迎自己的大黄和乌云踏雪今天没出现。
　　“大黄？小雪？娄团长，咱们家那俩毛孩子哪去了？”
　　长缨喊了两声没人应，她换了鞋往里去，“娄团长你又耍什么花招呢？该不会是……”
　　映入眼帘的人让长缨脸上笑容缓缓消失。
　　“妈，你怎么来了？”
　　薛红梅憔悴许多，仿佛被抽干了血肉似的皮包骨头，一张脸格外刻薄，便是那眼神都冷冷的瘆人。
　　仿佛要兴师问罪。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323、323 真假
　　难怪娄越没吭声。
　　长缨不会跟娄越说章秋凝的不是, 同样的道理即便是她再怎么抱怨傅国胜和薛红梅，娄越也只是当树洞，不会说太多。
　　两人在这方面十分有默契。
　　非要再分析一番, 准确点来说娄越相对倒霉些，毕竟章秋凝自恃身份也不会胡搅蛮缠, 可是傅国胜和薛红梅就又不一样了。
　　长缨打了声招呼没再说什么，她去厨房拿水喝。
　　娄越正在里面熬粥。
　　老玉米散发着一阵阵香味，让长缨眼睛都亮了几分。
　　“你里面放了什么？”
　　“放了一小块地瓜, 农业学院那边新弄出来的品种，说是里面的筋少，好吃。
　　“那回头咱们烤地瓜吃。”
　　娄越从善如流，“她好像情绪不太好, 你小心点。”
　　尽管有些长辈的确没有半点长辈的模样，但也不能做得太过了。
　　长缨低声问道：“骂你了？”
　　“那倒没有。”他被喊出去领人, 没想到过来的竟然是薛红梅。
　　实际上除了客客气气打声招呼喊了句妈外，娄越也就端了杯水, 瞧着薛红梅也没动。
　　“无事不登三宝殿。”长缨可不觉得薛红梅是过来跟自己上演母慈女孝的戏码，她们彼此都没这个兴趣。
　　大老远的过来，找茬的呗。
　　至于到底是找哪方面的麻烦, 她大概心里有数。
　　喝了口蜂蜜水润了润嗓子, 她拉扯着娄越嘀咕起来，“我看这玉米烤着吃也挺好, 要不回头咱们烤玉米烤地瓜吃得了，当夜宵你觉得怎么样？”
　　“晚上吃不怕长胖？”
　　其实他倒是觉得长缨有点瘦, 本来工作就很忙, 要是身上再不长点肉，怎么撑得住呢？
　　奈何人十分注重形象, 稍微胖一点就要少吃饭。
　　来回折腾的厉害。
　　“粗粮不会胖太多，就这一次嘛。”
　　娄越看着冲自己撒娇的人，多少觉得有些荒唐，明明是自己家，他们倒是要躲在厨房里。
　　“你要是不想跟她说话，要不我去问问看？”
　　傅主任摆明了态度不想出去跟薛红梅面对面。
　　娄越也不想她回到家里还焦头烂额的烦躁，他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
　　长缨笑着抠了个玉米粒放在嘴里细细咀嚼，这东西生吃味道真不怎么样，果然还是烤玉米好吃，“回头咱们去买点，明天晚上在楼下烤玉米烤地瓜吃。”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长缨把老玉米粒塞到娄越嘴里，拍了拍手端着她的专用水杯往客厅去。
　　薛红梅看着朝自己走来的人。
　　这个女极为陌生，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孩子不一样。
　　她越看越是惊恐，“你是谁？”
　　长缨放下水杯，那是过年的时候章春华送的礼物，似乎特意去陶瓷厂定制的，上面有一条小青龙是她的属相，红红的缎带萦绕在青龙周围，那是她的名字长缨。
　　长缨觉得再来个哪吒，这杯子就能打起来了。
　　不过难为人花了那么多心思，她还挺喜欢这水杯的，拿到办公室去不好意思，索性在家里头用。
　　娄越最近在家，似乎对她什么时候下班算的极为精准，每次长缨回到家都能喝到温热的蜂蜜水。
　　今天本来心情也挺好，只是被薛红梅的到来破坏了大半。
　　“妈你这是在胡说什么，我是谁你都不知道，老糊涂了吗？”
　　薛红梅看着面带讥诮的人，忽的站起身来。
　　她坐在那里有一个多小时了，猛地起身头晕目眩。
　　要不是手撑着墙面，只怕就要昏倒在地。
　　好一会，薛红梅这才好受了些，看向长缨的眼神透着锐利，似乎就那么一瞬间将原本的浑浊一扫而净。
　　“你不是长缨。”
　　客厅里的声音让正在熬粥的娄越手一顿，看着锅里咕咕冒泡的玉米粥，他又继续搅动起来。
　　“你不是我的女长缨，你到底是谁？”
　　长缨打开电视准备看新闻，她今天下班有点晚，眼看都要七点钟了。
　　“如果你神经不好那我建议你回家去住院治疗，金城这边的医疗条件比不得上海，在这边治疗怕是耽误你的病症。”
　　她端着蜂蜜水，目光落在电视机上，“另外我工作忙，你往后也不用这么千里迢迢的过来，尤其是过来找我兴师问罪，完全没必要。”
　　薛红梅听到这话拳头都握了起来，她看着长缨的眼神恨不得将她吞掉，“长缨不是你这样的，你不是她。”
　　长缨笑了起来，“是吗？你真是老糊涂了，觉得我还是那个小心翼翼的犯错，博得你们一两个眼神的傅长缨？被你们遗忘了一个又一个生日，却因为没给傅畅准备生日礼物就被你们冷暴力的傅长缨？妈你醒醒吧，你觉得我现在需要你们的关心爱护吗？”
　　那个被家人冷暴力的姑娘早就不复存在，现在的傅长缨心理强大没有人能够击败她。
　　谁都不能。
　　薛红梅看着站在那里喝水的人，她忽的往厨房去，抓住娄越的胳膊，“娄越你被骗了，她不是长缨，你被骗了。”
　　娄越小心地放下勺子，“您糊涂了。”
　　“我没糊涂！长缨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难道我还不知道我的亲女什么样吗？她就是个假的，我不知道她怎么冒名顶替了长缨，可她不是！”
　　娄越神色冷峻起来，“您越发的糊涂了。”
　　“你才糊涂呢！”薛红梅大叫起来，“你老婆都被人给害了你竟然还在这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你以为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吗？娄越你听着，你们都会遭报应的！”
　　不速之客在一番责骂、诅咒后离开了。
　　娄越看着站在那里捧着杯子喝水看新闻联播的人，他到底没有说什么，又折回厨房里去把晚饭做出来。
　　玉米碴子粥，除此之外还炒了个土豆丝，凉拌了一份秋黄瓜。
　　“娄团长你今天醋放多了。”长缨觉得这凉拌黄瓜简直是要淹死卖醋的，“难道今年粮食丰收，醋价都便宜了？”
　　娄越看着跟自己调侃逗乐的人，“手抖不小心放多了。”
　　“年纪轻轻就手抖，你该不会是帕金森吧？”
　　越说越离谱。
　　娄越把剥了皮的鸡蛋塞到她嘴里，“那我要真是病了，你是不是还打算抛弃我？”
　　“不会啊，请个人帮忙照顾你嘛。”长缨畅想了下，“然后因为我工作太忙不怎么去看望你，所以你就移情别恋和看护看对了眼要跟我闹离婚，这剧本怎么样？”
　　娄越拿筷子敲了她一下，长缨吃痛，看着手背的红印子忍不住瞪他，“欺负人是吧？”
　　这次娄越没搭理她，低头在那里吃饭。
　　长缨莫名心虚起来，“我开玩笑的，小说里不都这么写的吗？我前些天看的那本《蝴蝶梦》就是这么写的呀。”
　　看着安静吃饭的人长缨觉得自己这次玩大发了。
　　晚饭后她主动去洗碗，但刚收拾碗筷就被人抢走了。
　　“家务也不能都让你一个人做是吧？”
　　娄越依旧没吭声，收拾了碗筷去厨房那边。
　　长缨有点懵了，都是第一次结婚她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搞呀。
　　大黄和乌云踏雪都变得格外安静，缩在角落里努力缩小他们的存在。
　　长缨摸了摸头，到底是因为自己嘴贱说的衍生剧情，还是因为她那一句请人照看伤了他的心？
　　可真要是这样的话，她也只能请人照看啊，总不能自己丢下工作去照顾娄越吧？
　　这绝不可能。
　　长缨认真分析了一番，觉得娄越还是为后面那句生气。
　　站在对方的角度上，她……她这就是顺口一说啊。
　　厨房里的水声不断，长缨迟疑了下进去，看着站在那里擦洗碗筷的人，从后面抱住娄越的腰，“娄团长你别这样啊，我刚才就是胡说八道，咱能不能别往心里去？”
　　没反应。
　　但也没推开自己。
　　长缨想了想，摸索着去解开男人的扣子，只不过还没等她得逞，娄越那还有些潮湿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长缨一愣，整个人已经失去主动地位，被男人抵在墙上。
　　“娄……”
　　“我不会。”娄越很认真的看着她，“我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他知道长缨一直在做什么，即便不能帮她太多，也不会成为一个拖后腿甚至把她大后方给搅乱的人。
　　“别这么想也别这么说，会伤人。”
　　长缨看着一脸认真的男人，她怔怔点头，“我错了，对不起。”
　　“我接受你的道歉。”娄越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下，“还要打扫卫生，你先出去。”
　　“一起啊。”长缨不喜欢做家务，但这会还是得好好表现才行。
　　娄越还是把她推了出去，留下简短的两个字，“碍事。”
　　长缨：“……”
　　以为她多想做家务呀。
　　电视机上正在播放着剧集，长缨一点都不看进去。
　　她在想着刚才的事情，思绪有点混乱。
　　如果不曾结婚的话，自然不会有道歉这一说。
　　但也没有人这么细致入微的照顾自己。
　　婚姻给她带来了一些小的问题，让她都开始反思，甚至道歉了。
　　但不可否认也带给了她诸多的便利之处。
　　这就是婚姻吗？
　　长缨想到刚才娄越那严肃认真模样，她细细想了下，觉得自己的确做错了事。
　　她那般假设就是不信任娄越，也难怪他会生气。
　　从错误中汲取教训，何况两人已经说开了，长缨也道歉。
　　这件事基本上算是到此为止。
　　不过长缨觉得自己有必要再郑重道歉一次，省得双方心里头留下误会什么的。
　　至于道歉的形式嘛，长缨轻咳了一声。
　　“娄团长，我吃多了有点难受，咱们能不能出去遛遛狗？”
　　大黄：“……”管我什么事？
　　躲在角落里的狗子瑟瑟发抖，觉得自己好像被牵扯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中。
　　没多大会，厨房里传来娄越的声音，“马上。”
　　长缨说是去遛狗，但是大黄比谁都宅，躲在家里不肯出门。
　　她只能作罢，挽着娄越的胳膊出去遛弯。
　　走出家属院时，长缨忽的想起来什么，“你相信她说的话吗？”
　　娄越愣了下，意识到这个她指的是谁。
　　“她的状况不太对，有些话你不用往心里去。”
　　枕边人到底什么样娄越还不清楚吗？
　　何况，他从始至终喜欢的就是这个傅长缨，他认定了的事情绝不会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又或者长篇大论而改变。
　　“真要是动摇了内心，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长缨闻言莞尔，“娄团长你真是个大好人。”她倚在娄越胳膊上，“我的确不是她熟知的那个傅长缨了，都那么多年过去了，真不知道她怎么还不死心。”
　　原本还以为是因为傅畅的死来找自己兴师问罪，谁知道竟然和傅畅没关系。
　　或许有关吧，傅畅毕竟是她心爱的女，自己最后做的又那般绝情，好不容易对她改观的薛红梅现在又起了别的心思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不过长缨没想到，薛红梅竟然察觉到什么，好在她没什么确切的证据，倒也不用怕。
　　不然只怕又要掉一层皮才能摆脱薛红梅这个疯癫的女人。
　　“别想这么多。”娄越揉了揉她的脑袋，“有些人不值得你这么胡思乱想。”
　　他原本以为和长缨置气能够让她转移思路，不再去想薛红梅的事情，但到底是他一厢情愿了些。
　　“没有。你相信我就好。”长缨笑了起来，“我们回家吧，我有点累了。”
　　尽管刚离开家属院大门还没五百米，但娄越从善如流，挽着长缨的胳膊回了家。
　　房门刚关上，长缨扑到了他身上，踮着脚亲吻着他。
　　娄越愣了下，“傅主任……”
　　声音被长缨吞没，娄越看着那热烈的人，同样热情的回应了过去。
　　如何道歉才显得自己有诚意呢？长缨可太清楚娄越的想法了，她主动热情让娄越十分受用。
　　不知道过了多久，长缨浑身乏力的蜷缩在男人身侧，在他胳膊底下小声呢喃道：“谢谢你娄团长。”
　　男人的心思可真是太好猜了，为了不让自己陷入薛红梅的思维中，不惜“冷暴力”自己，就不怕她当时死心眼回头两人真闹崩了吗？
　　真是个傻子，她又不是蠢货，早就把这件事看清了，又怎么会因为薛红梅的三言两语难受呢？
　　娄越看着宛如虾米似的人，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晚安。”
　　……
　　长缨上午不算多忙，只不过今年中秋和国庆节赶到同一天，欧阳兰这边不免要搞一些事情热闹下。
　　“已经安排做月饼了，到时候顺带安排报道一下。”
　　该报道的还是要报道，这种是好事，照顾老兵和孤寡老人，“人家有需要的人看到也知道咱们傅书记是牵挂着他们的，这样他们也能主动来寻求帮助不是？”
　　道理长缨自然懂的，“那行吧，到时候其他人没什么工作安排的话也都去，咱们这个班子的形象一定要树立起来。”
　　对外是团结一致的领导班子，对内则是牵挂群众民生。
　　内宣外宣一起抓，长缨觉得欧阳兰提醒的很到位。
　　“那行，我这就……”欧阳兰的话被外面的嘈杂打断。
　　“傅长缨，你有本事就出来，咱们当面对质！”
　　“怎么回事？”欧阳兰连忙去窗户边，看到那边拿着大喇叭喊话的人，他有点不太确定，“那是……”
　　“我妈。”
　　欧阳兰震惊，“她怎么了？”
　　“没什么，疯了而已。”长缨起身下去处理，刚到楼下就听到薛红梅那放大了的声音，“你就是个冒牌货，冒名顶替了我家长缨，我今天就揭穿你的真面目！”
　　整个市委大院都惊呆了。
　　谁能想到长缨会牵扯到这事中去？
　　尤其是刚揪出了冒名顶替者的宣传部简直傻了眼！
　　怎么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小区封了，啊咧
　　我还有好多通心粉不怕！

324、324 狗血
　　程海亮昨天还跟长缨汇报工作, 甚至于要不是这位领导提点，他都没想到可能存在李代桃僵这回事。
　　如今她傅长缨反倒是被人指控是冒牌货。
　　这怎么可能？
　　拿着大喇叭的薛红梅嗓门响亮，恨不得把这事宣扬的全世界都知道似的。
　　程海亮迟疑了下, 连忙跑出去，正好抓住了秘书室里出来的人, “给她家里人打电话了没？”
　　秘书们也不清楚呀，“刚才是欧阳部长在跟领导商量事……”
　　欧阳兰。
　　程海亮也顾不得什么，回到办公室里找上海那边的联系方式, 那边还在找电话。
　　外面的声音越发的响亮，“长缨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为人父母我清楚就算是再糊涂，也知道我自己的女儿什么样。她绝对不是我的女儿！”
　　怎么可能！
　　程海亮觉得这女人简直疯了, 难怪听说领导跟家里不太和睦，遇上这么一个要毁了自家闺女的亲妈, 谁愿意搭理？
　　市委大门外，薛红梅的声音越发的歇斯底里, “你们都被她骗了，她就是个骗子，冒充我家长缨不认亲爸妈, 逼死自己的亲妹妹, 她就是个杀人犯！”
　　这说法越来越离谱，欧阳兰觉得要是自己, 肯定两巴掌招呼过去，让她知道东西南北。
　　只不过长缨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她很是平静的站在那里, 接受大家的审视与来自暗处的打量。
　　亲妈闹事, 不管怎么做都是两难。
　　大大方方的站在那里，看这个女人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楼上, 程海亮终于联系上傅国胜，他也顾不得什么了，“你自己听听！”
　　傅国胜被这电话弄得一懵，下一秒就觉得一股火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他听到了薛红梅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你不能霸占我家长缨的身体，我今天请来了大师，一定要你现出原形！”
　　“薛红梅你疯了！”傅国胜气得大喊大叫，然而根本没用，他远在上海，怎么可能管得着去了金城的人呢？
　　程海亮听到这话就知道了个大概，只是现在指望不上傅国胜。
　　也不知道这位年轻的领导会怎么办。
　　“部长，省里那边打电话过来问怎么回事。”
　　程海亮一阵头疼，市委和省委就斜对门，拿着大喇叭一喊省里头不知道才怪，别说省里头，只怕是这两天都要给全市人民增加谈资了。
　　好歹是干部家属，怎么长了这么个猪脑子。
　　“我就来。”挂断电话，程海亮去回省里的电话。
　　省委大院那边也派人过来了，但双管齐下还是打电话到这边。
　　偏生几个办公室过去都没人接，最后电话到了宣传部这里。
　　程海亮简单解释了下，又把自己给傅国胜打电话的事说了声。
　　张德光听到这话皱着眉头，“真是胡闹，这像话吗？”
　　是啊，不像话。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总得处理才是。
　　至于如何处理，程海亮这个外人不好说什么。
　　要么长缨这个当事人来处置，要么就是上级领导协调处理。
　　其他人还真没立场说。
　　挂断电话，程海亮觉得还是得下去看看，“赶紧工作。”
　　别总想着看热闹，何况这也没什么热闹好看。
　　领导的热闹，是那么容易看的吗？
　　小心回头把自己牵扯进去。
　　楼下，长缨看着信誓旦旦的薛红梅，她甚至有点不耐烦，“你非要毁了我才甘心吗？”
　　“那你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还给你？还给你一个碎的一塌糊涂没了活下去的勇气的灵魂吗？
　　还给你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吗？
　　那个年轻的姑娘早就没了，她没了活下去的勇气和决心。
　　长缨替她好好活，孝敬疼爱她的爷爷奶奶，团结还算关心她的兄长。
　　甚至她做出了一番事业，让傅长缨这个名字响亮，被大家记着。
　　提到她时，人都会说“长缨那孩子呀，真是看不出来想不到”。
　　她做得无愧于心。
　　她就是傅长缨。
　　至于这个曾经十月怀胎给了那个可怜女孩生命的人，和自己除了血缘上的那一点关系，又有什么联系呢？
　　长缨冷淡的看着薛红梅，“如果你再在这里胡闹，我只能让派出所的人把你带走。”
　　“你不是我女儿，不是长缨。马大师你来评评理，你说她是不是霸占了我女儿的身体？”
　　长缨这才注意到一旁那须发全白的中年男人，身上袈裟褴褛，左手拂尘右手桃木剑。
　　“大师？”长缨笑了起来，“不知道是哪座仙山上的仙人下了凡尘？”
　　“阿弥陀佛。”马大师笑了笑，“这位施主鸠占鹊巢，就不怕因果报应吗？”
　　长缨瞥了一眼，听到背后程海亮气喘吁吁的声音，“看来咱们金城破四旧没有破干净。”
　　程海亮听到这话心里头咯噔一声，正想要说什么，就看到薛红梅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一片鲜红。
　　那是血？
　　意识到这一点时，程海亮傻了眼。
　　等他反应过来这大概是要往长缨身上泼黑狗血时，只见那塑料袋已经被人抢了过来。
　　黑狗血撒了薛红梅一头。
　　陈彪把那位马大师一脚踹到地上，“大师不如再看看，到底是谁有病？”
　　程海亮一直都知道陈彪是个精于计算的人，但没想到他身手竟然这么好。
　　也对哦，毕竟警卫员出身，处理这么两个人可不是小菜一碟？
　　这动作可真是潇洒，他都想要给鼓掌了呢。
　　实际上，还真有鼓掌的。
　　“这人疯了吧？光天化日之下说什么神神叨叨的话呢，傅书记你别怕，我们给你做证。”
　　“就是，我觉得有必要查查这个女人的脑子，被骗了还拿人当大师帮着数钱，可怜傅书记辛苦工作还得被这么个女人找麻烦，真是太辛苦了。”
　　市委大门口闹事，有路过的群众在这边看热闹。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什么冒名顶替借尸还魂，简直是胡闹。
　　傅书记来到金城这两年多勤勤恳恳，市里头增加了多少就业岗位，工人们也都能双休休息，工资待遇也提升上来了，而且孩子们读书什么的也方便了许多。
　　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她冒名顶替做什么，就为了给老百姓做事带来好处吗？
　　要真是这样，他们还都希望多来几个冒名顶替的人呢。
　　群众的声音越来越大，程海亮瞧着松了口气，但又有些替领导不值得。
　　亲妈还比不上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外人呢。
　　这简直像笑话。
　　被踹倒在地的马大师惨叫连连，然而谁在乎他呢？
　　长缨看着那些予以自己信任和支持的热心群众，“我还好，就是让大家担心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事情总会解决的，你们放心就是了。”
　　站在不远处的韩秘书听到这话，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出来的必要。
　　他把这话原模原样的学给了领导，“那边人已经散了，市公安局过来了人，暂时把人给控制住了。”
　　代建平看向窗外，“我看有挺多群众在那边。”
　　“群众们挺支持长缨书记的，一直都在安慰她。”
　　代建平听到这话乐了，“行了，没事就行。”
　　母女不和的家事，最后能够让大部分群众都支持自己。
　　不知道这到底算因祸得福，还是她发现情况不对在顺势而为。
　　不管是哪个，这件事暂时告一段落，至于那个小姑娘如何安置自己的母亲，那就是家事了。
　　回头让老张随口问一句就是。
　　代建平没再管这些。
　　长缨并没着急处理，吩咐了市局一声，让他们去调查马大师，连带着被洒了一头黑狗血的薛红梅也被暂时关押在公安局里。
　　傅国胜到来时，人还在里面关着。
　　头上的黑狗血早已经干涸，虽说是秋高气爽的时节，但也散发着酸臭味。
　　傅国胜后退一步，脸上都带着嫌弃，“你疯了？”
　　他已经听说了这事，就算是再怎么丰富想象，傅国胜都没想到薛红梅能够这么疯狂。
　　脑子像是被老鼠啃了似的。
　　“我没疯，她不是长缨，国胜你听我说，生了长缨啊，那孩子什么样我记得一清二楚，那绝不是长缨！”
　　“你清楚什么？长缨的生日你从来不给过，她考了满分你从来不夸奖，过年买新衣服给她买的从来都不合适，你哪一天尽过做妈的责任？”
　　傅国胜也没想到这事还招来了儿子。
　　他老脸挂不住，“好了，这些事就别说了。”
　　傅长城知道这事纯属意外，还是苗花跟他说的。
　　正好他最近打算来这边参观考察，就跟组织上说了声提前过了来。
　　面对明显苍老了的父母，傅长城的心软了一下，然而也就是那么一下下而已，“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你们不舍得傅畅下乡，就非要长缨去，手心手背都是肉，为什么你们就不能公平点？从小到大，长缨都被你们忽略。她死了心不想再讨好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你们还没完没了。”
　　“傅畅死了你恨长缨，你为什么不扪心自问，傅畅走到今天是谁害的？她不想下乡就不去，她栽赃陷害你们就当没这回事，她去工厂里上班不安分你们就另作安排，她眼红长缨在乡下做出成绩来你们也送她下乡，她在乡下呆不惯你们就安排她去读书，就连她不检点你们也一再容忍。你们什么时候对长缨这么耐心过？你们什么时候为长缨做过这么多事？”
　　“傅畅自己没本事，你们养着，养着她养着他男人，结果呢还不是养了一个个废物，她自己想不开活不下去，怨谁？怨你这个当妈的从小一味宠着她，怨你这个当爸的为人不公处事不公，从来眼里头只有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利益，儿子女儿妻子父母都不过是你的工具，能给你添光加彩那就亲近，不然就翻脸不认人。”
　　傅国胜脸上越发的挂不住，“胡说！”
　　“胡说吗？”傅长城冷声一笑，当年想要插手他婚事的人是谁？瞧不上郭春燕娘家没什么根基的又是谁？
　　他如今不过是一件件一桩桩把这些事全都扒拉出来而已，“我有胡说吗？我说的都是事实！妈，长缨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没错，可你也就这么点功劳而已。生了她也算是你的福气。”
　　他看着脸色铁青的父亲，呆愣中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母亲，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傅哥：我觉得我今天身高两米八！
　　今天三更啦，就是三更得再等等

325、325 生日
　　从公安局出来, 傅长城觉得外面天朗气清。
　　他在西北当兵那么多年，吃了不知道多少的沙子，没想到有朝一日, 这里的天不是黄蒙蒙的一片。
　　他这个妹妹，可真是了不起。
　　走到车边, 傅长城踢了下车门，“你不去部队？”
　　“休假。”娄越的假期已经过完了，但家里出了事他不放心, 又跟刘军长申请延长了假期。
　　正好今天是长缨生日，难得傅长城也在，回头正好可以小聚一下。
　　“你要去哪里参观？”
　　傅长城当兵的时候被娄越来回折磨，如今有朝一日当了大舅哥自然是翻身农奴把歌唱, 看着车窗外的金城，他目光没个着落, “娄越，长缨的确跟小时候很不一样。”
　　司机目视前方, “是吗？”
　　“我之前有段时间挺担心她的，总觉得她这么下去可能会出事。”
　　其实小时候长缨做了很多事情想要博取父母的关注，只不过同样的事情傅畅做了那就是可爱, 而长缨得到的总是批评指责。
　　傅长城一开始还觉得, 她下乡努力做出一番成绩来，就是想证明给父母看, 自己绝对不比傅畅差。
　　只是这条路走着走着变得格外的宽敞，她的人生目标似乎也不一样了。
　　但一直都潜藏着的问题你不能视而不见。
　　尤其是长缨一开始并不打算结婚。
　　傅长城倒不是觉得必须要结婚什么的, 只是长缨的工作十分辛苦, 尽管有徐立川鞍前马后的陪着，但有些事情徐立川不能代劳。
　　一条路走到头不可怕, 他怕的是没有人帮着分担她的情绪。
　　那些不怎么阳光的情绪积攒的多了，人会很颓丧。
　　这样的时刻，傅长城不是没经历过。
　　他不想自家妹子步了自己的后尘。
　　至于这个出现的人是娄越也好，其他人也罢，其实傅长城倒是无所谓。
　　只不过对娄越更熟悉，他也更满意几分。
　　起码从立川跟他通风报信的内容来看，娄越做的挺好。
　　“我知道长缨有时候工作起来就不管不顾，可能也会忽略了你。不过还是希望你能够多体谅她。”
　　她也没什么私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家。
　　娄越往副驾驶瞥了一眼，“我从没怪她。”
　　他从来都知道长缨的选择，也很支持她。
　　何况自己的老婆不疼，他还算什么好丈夫。
　　这事用得着傅长城来提醒吗？
　　傅长城倒也不介意娄越这般态度，毕竟多年战友他还能不知道娄越什么个性？
　　对他妹子好就行了。
　　傅长城这次过来带着任务，去工厂参观了一通后，末了去市立机械厂找徐立川，喊人一块去长缨家里吃饭。
　　徐立川正在忙活着，从车床下面爬出来时一身的油污。
　　“你怎么还自己来了？”
　　立川拿毛巾随便擦了下，“我就说是下面出了问题，他们不信。”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大白牙，“你怎么过来了？”
　　“长缨过生日，娄越准备了一桌子好菜，你不去改善下生活？”
　　徐立川拍了下脑袋，“我都忘了。”
　　他这几天忙，竟然忘了长缨要过生日这事。
　　傅长城倒是无所谓，“没事，她自己也不怎么往心里去。”
　　这也是凑巧了。
　　徐立川简单收拾了下，换了身衣服出去，从办公室出来的还是还拎了个大盒子。
　　“这是什么？”
　　“给长缨的生日礼物，我托人给她买了件新的大衣。”
　　傅长城乐呵起来，“梁明玉？他那眼光可不怎么样。”
　　“不是，女同志。”章春华当初提醒他，送女同志旗袍不太好，而且长缨的身份似乎也不适合穿旗袍。
　　徐立川思索再三觉得长缨那一件风衣穿了那么多年，就想着给她买了件新的大衣。
　　这么一解释，惹得傅长城乐呵起来，“你还有相熟的女同志呀，混得不错嘛徐立川同志。”
　　徐立川脸上有些挂不住，“别胡说。”
　　“我胡说了吗？”傅长城嘿嘿的笑，“你不心虚脸红个什么劲呀。”
　　徐立川不搭理他，这人贱嗖嗖起来怎么跟长缨那么像？不愧是亲兄妹！
　　这件十分使用的生日礼物很得长缨喜欢。
　　她立即去屋里头换了衣服。
　　驼色大衣面料以羊毛为主，羊绒为辅。
　　线条简洁廓形明朗。
　　长缨看了下衣服上的吊牌，还真是这个。
　　算起来这也是这个品牌创立元年。
　　换下衣服，长缨出去，“谁帮你选的？”
　　“就章春华嘛，她好像去香港也比较方便，我就让她帮忙联系了下。”
　　果然是她。
　　长缨看着正在陆续上桌的菜，“我去打个电话。”
　　章春华从小没过过什么苦日子，眼光也自然的高。
　　她一向都精益求精，对春华服装厂也付出所有精力与热情。
　　接到长缨电话时她正在厂子里看新的服装设计图纸，这样的图纸已经被她否定了一沓又一沓。
　　“你帮忙挑的那件衣服我挺喜欢的，谢谢。”
　　章春华反应过来，“喜欢就好，生日快乐。”
　　徐立川联系她时说是要给长缨准备生日礼物，让她帮忙选一件衣服。
　　她思来想去选了那件驼色大衣。
　　能够得到主人的喜欢，那说明她眼光还是非常可以的。
　　“谢谢。”长缨没再废话，“那件衣服的设计师你熟悉吗？”
　　“你是说安妮？”章春华笑了下，“还算熟悉，怎么了？”
　　“试着把她请来，会让你解决很多设计上的问题。”
　　经典可以流行三十年甚至更长久。
　　那么缔造这个经典的人，他们当然要挖墙脚。
　　章春华没想到长缨竟然这么说，她愣了下，“可是安妮现在有工作。”
　　“很多人不可能一辈子都在一个公司上班，她可以选择跳槽，只要你给出的待遇足够丰厚。”
　　“这倒也是，那我问问她，看她想要什么样的条件。”
　　“你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去一趟意大利，我们这边与佛罗伦萨有城市合作关系，去那边取取经，说不定能解决你眼下的问题。”
　　章春华闻言笑了下，“又被那混账小子出卖了。”
　　“他也是关心你，有个人关心你总比没有的强。”
　　是啊。
　　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好，这个道理章春华自然清楚。
　　“那好，我回头安排下这边就过去。”
　　长缨没再多说什么，挂断电话从书房出去，餐桌上已经摆满了吃的。
　　“瞧瞧我们家长缨面子多大，厂长、副市长还有军区的师长准副军长来给你过生日，怎么样寿星公，给个面子唱首歌呗。”
　　傅长城的话让徐立川震惊，“娄越要升职了吗？”
　　“别听他胡说。”娄越把筷子递给长缨，“要不要喝点？”
　　难得过生日，除了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不可能过来外，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几个人都在，喝点酒倒也无伤大雅。
　　长缨点头。
　　娄越拿红酒给她，他们几个则是喝白酒。
　　徐立川十分好奇，“娄越你要是副军长的话，那级别上是不是就超过长缨了？”
　　他的关注点十分奇怪。
　　可徐立川觉得这也不能怪他，毕竟这些年来长缨稳稳的压着娄越一头，这是不争的事实嘛。
　　“我们家长缨第一大黄第二小雪第三我老幺。”
　　徐立川听到这话噗嗤笑出声来，“你说的长缨跟女煞神似的，怎么猫猫狗狗都比你靠前？”
　　“我要伺候他们吃喝拉撒，可不是比我地位高嘛。”娄越扔了块骨头给大黄，狗子心满意足的叼着骨头去一旁吃了起来，才不管人类在说什么呢。
　　“立川送你的衣服怎么样？”
　　“挺好的。”长缨笑了起来，“很不错的衣服，对了立川你是不是打算要去一趟意大利参观那边的自动化机床？大概章春华也要过去，回头你问下你们可以一块去，有个作伴的也挺好。”
　　徐立川跟在长缨身边那么多年可不是白给，“你是想要她去那边找服装设计师吗？”
　　“嗯，去那边碰碰运气嘛，出国到外面可能会遇到些麻烦，你们相互照顾下。”
　　“行，回头我跟她联系。”徐立川答应的很快。
　　傅长城见状啃着骨头道：“吃饭呢，过生日呢傅长缨同志，你就别在忙工作了好吗？”
　　本来嘛，明明国庆节也有半天假期的，结果她愣是把假期在工作中度过，现在回到家了还在忙活这些。
　　“你也不管管她。”
　　娄越把剥好的小龙虾放在长缨的碗里，“吃虾。”
　　傅长城：“……”活该你家庭地位低！
　　倒是徐立川早就见惯了这些，吃着吃着又跟长缨说起了服装厂那边的事情，“过段时间苗花姐可能要去新疆那边一趟，她想着如果可以的话就跟新疆那边达成长期的合作协议，我瞧着她早就跟陈彪打听好了，估摸着这笔账都算出来了。”
　　他说着说着想起来一桩事，“对了苗花姐日后怕不是要在这边常住。”
　　傅长城倒是没觉得这有什么关系，“哪都行，我总不能为了搞政绩硬把人留在家乡吧？不过说不定苗花会带着她那个对象回沂县呢。”
　　苗花怎么选，陈彪又会怎么选，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
　　傅长城无所谓，长缨也无所谓。
　　何况那边要跟金城结班子互助，去哪留哪里都行。
　　生日晚餐上，没人再去提那些糟心的事情，傅长城喝多了，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睡觉的时候，嘴里还嘟囔着，“长宜本来说要跟我来的，可我工作哪有空带她？回头你可得给我张照片，不然孩子都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了。”
　　长缨喝了点红酒，多少有点上头。
　　看着一蒙头就睡着了的傅哥，她抓住娄越的胳膊，“回头咱们去照相。”
　　“好。”他带着长缨去刷牙洗脸，也不知道这人喝多了还是怎么着，直直的看着洗手台镜子里的自己，手都没带动的。
　　“怎么了？”
　　长缨捏了捏自己的脸，嘴里含着牙膏的人含糊不清道：“我就要三十了，过得可真快。”
　　三十而立，自己算是立住了。
　　二十多岁的最后一个年头，她得好好想想，这一年该怎么过。
　　娄越笑了起来，“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多大？”
　　长缨想了想，“十八？嗯，十八岁。”
　　她下乡的第二年，当时的傅长缨还稚嫩的很，一转眼都过去十多年了，“我都老了。”她矫情起来。
　　“在我心里，傅主任永远是那个十八岁干劲十足的姑娘。”
　　不曾谋面，但他神往久已。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啦
　　我们省最近降温，不知道大家那里怎么样，也注意啊（今天甚至飘了点小雪花，很小很小）

326、326 满月
　　傅长城对西北这边颇是熟悉, 长缨生日过后正儿八经的开始考察，其实主要还是牵扯到机械厂那边。
　　长缨有些奇怪，“你不是主管经济吗？怎么市里的工业建设也落到你头上了？”
　　傅长城苦笑, “经济可不得用工业来拉吗？不然靠农业？”
　　他到了市里后也挺头疼的，下面各个县的情况得一一了解, 牵扯到政策的制定又要跟县里头商量，商量完还要跟市里头掰扯。
　　为了这事，傅长城可谓焦头烂额。
　　职务是上去了, 但是他的工作压力也空前的大。
　　“这些年你真是辛苦了。”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知其艰辛。
　　他还是在部队历练过，吃尽了苦头的那种都觉得工作极为艰难，不知道长缨这些年到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磋磨。
　　“其实我还好。”长缨倒是没说谎话, “哥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你没有拍板定案的权力。”
　　一把手和N把手是不一样的，哪怕是主管经济的副市长, 上面还有其他领导呢，想要把这件事定下来并不容易。
　　长缨则不一样, 她从一开始就是一把手，在村里在县里在市里以至到现在的金城。
　　这一亩三分地上，长缨一直很强势。
　　傅长城苦笑, “长缨, 有时候做事不能那么没规矩。”
　　“我知道，可是哥你也要知道, 我在县里上面还有市里，我在市里上头还有省里, 哪怕是我将来到了省里上面还有中央呢, 我固然强势但我也知道，但有些事情也并不是我想做就能做, 小事我做主，大事的话还需要上面领导的同意。你想要放开手脚做事那也得摸准领导的脉。”
　　某种意义上，长缨又有着天然的优势。
　　在沂县的时候，乔军辉嫉妒她的出身却也没把她当回事，一个帮他建功立业的工具人而已。
　　平川那边稍微好些，毕竟是省里领导亲自把她要过去的。
　　来到金城后，梁秋明虽然跟她不对付，但自己彼时已经是省会城市的一把手，就算不对付面子上也要勉强说得过去，不然闹起来丢的还是省里的人，最后都要倒霉。
　　“他们瞧不起我。”
　　长缨笑着看向远处，“乔军辉也好梁秋明也罢，他们都瞧不上我，觉得我就是个女人，成不了什么大气。”
　　该利用的利用，没什么利用价值就抛到一边去。
　　这些上位者傲慢的很。
　　傅长城看着自家妹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外人眼中天之骄女的长缨在那些人眼中，怎么会那么的……
　　“其实也没什么了，人都有傲慢心理，他们不指着我的鼻子骂也无所谓啦。再说了，他们傲慢他们的，现在不都傲慢到监狱里去了吗？”
　　而她前程大好。
　　“做人要谦虚，不要瞧不起女人也不要觉得老人孩子体弱就是无害的。我好像说跑题了，我只是想要跟你说处理好和上级的关系，该强硬的时候就强硬，该示弱的时候就示弱，要机动变化，别太过古板。”
　　古板。
　　傅长城觉得自己上次听到这个词还是从郭春燕那里。
　　“春燕说的没错，所以呀哥你要多听听你老婆的话，别说什么女人头发长见识短，那是偏见。”
　　傅长城轻咳了声，“我没有这么说。”
　　“那就是了，人家小郭参加工作比你还要早些年，之前又是在处理政务的国.务.院工作，经验丰富着呢，你要善于聆听。”
　　傅长城哭笑不得，“谢谢长缨书记给我上课。”
　　“这么客气干嘛？要不傅市长您多给我们几个合作项目？”
　　傅长城看着自家妹子，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连亲哥都算计，傅书记你是不是过分了点？”
　　“谁让咱们这穷呢。”
　　金城是穷。
　　尽管在西北几个省城中，金城位于中上游。
　　长缨这两年搞了许多建设项目，以中小型项目为主，相对投入不算大，投资回报率十分可观。
　　傅长城有些奇怪，“你怎么不找省里要钱，或者跟中央说一下？”
　　明明再增加一笔投资就可以把这些项目做大，现在弄成中不溜其实挺尴尬的。
　　“找省里要钱找国家要钱倒不是不行，但回头这些国企都成了央属或者省属企业，不如攥在自己手心里放心。”
　　傅长城被这说法弄得一愣，“不都一样吗？都是国家财产。”
　　“那可不一样。”长缨细细说起了里面的门道，“如果是央属企业，那势必会派人过来督导建设，投资巨大意味着消耗巨大，可是你也看到了，今年停摆了多少项目？”
　　傅长城叹了口气，“步子迈大了也不好。”
　　“是啊，所以稳扎稳打就挺好的。当然我不想求人的另一个原因是一旦涉及到省里和中央，势必牵扯到多方势力，到时候这工厂怎么管，我说了不算。”
　　日后工厂涉及到改革，她也没什么话语权。
　　长缨虽不说走一步看三步，但到底比别人多了解一些，还是想把这事控制在自己能掌控的范围内。
　　傅长城听得目瞪口呆，仔细想想这好像的确是长缨的风格。
　　他刚到沂县那会儿，县委班子里一群人整天都是长缨主任怎么说长缨主任怎么说。
　　傅长缨虽然调走了，但她的个人意志在沂县的角角落落里生根发芽。
　　“只是这样会不会太累？”
　　无关性别，他只是觉得这样做对任何人来说都很辛苦。
　　“还好。”长缨转头看向自家兄长，“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首都。”
　　去首都自然不是为了玩耍，长缨这话什么意思，傅长城当然明白。
　　她是有大志向的。
　　“好啊，到时候我这个当哥哥的就要沾你这个妹妹的光，希望咱们家缨缨到时候可别六亲不认。”
　　“哪能。”长缨笑了起来，“我不着急去，这些年我想把金城经营好。”
　　金城地处西北，交通上不如东部沿海城市便利，没了这处便利那就失去了出口的便捷性。
　　想要把金城建设好，只怕要花费的时间精力远超过她在沂县和平川市的心血。
　　自家兄妹，傅长城直言自己的担心。
　　长缨笑了起来，“所以哥你才得多给我几个项目才成，不然我拿头来建设金城呀。”
　　这次傅长城过来是考察也是谈合作。
　　但具体谈多少，那就得再说。
　　长缨这会儿三番两次拿亲情捆绑，这让傅长城哭笑不得，“你在家也这么跟娄越胡闹？”
　　谈正事呢没一点正形。
　　总不能在家也这个样。
　　长缨闻言白了他一眼，“我说什么是什么，娄越才不跟我磨磨唧唧呢。”
　　傅长城明白过来，“好的，那你去跟娄越说去吧。”
　　长缨难得遇到这种情况，她愣在那里，“是亲哥吗？”
　　徐立川进来的时候就听到长缨变了调的声音，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在跟傅哥撒娇呢。
　　亲兄妹到底不一样。
　　尽管傅哥能力不如长缨，但他是兄长啊，必要时可以无条件依赖的人。
　　他的到来让兄妹俩不再胡闹。
　　“怎么有什么麻烦事？”
　　长缨带着傅哥来这边机械厂，等了有半个多小时。
　　“有点小问题不过已经解决了。”
　　徐立川笑着带人去车间那边。
　　前天傅长城过来也去了车间，但当时就是来接徐立川去吃饭，压根没仔细看。
　　今天过来则不然。
　　金城市机械厂这边出了一些设备，浸淫机械领域多年的一看就知道这设备带着苏式风格。
　　但又与苏联那边的东西不完全一样。
　　请来了苏联那边的专家？又或者搞到了那边的图纸？
　　各种猜测都有，但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东西好用就行。
　　机械厂这边打开了门路，傅长城则选择实地研究想要与这边合作。
　　当然想要和机械厂合作势必就要在其他领域提供便利。
　　虽说是亲兄妹，但涉及到两个城市的发展规划，傅长城也不敢胡乱做承诺。
　　“你们是请来了苏联专家？”
　　长缨闻言笑了起来，“不跟他说，让他猜去。”
　　徐立川倒是听话，任凭傅长城怎么说都不接话，倒是搞得傅长城有些无奈，“你就跟我透个底不行吗？不是请来的专家，难不成你们安排人过去了？”
　　弄来了图纸？
　　反正就这么回事呗。
　　“你非要打听这个干嘛？”长缨没说实话，“反正东西做出来能用，而且用着还不错就行呗。”
　　机械厂的很多东西都是从苏联那边拉来的，除了白酒、啤酒之外，还有则是用一些服装食品做交换。
　　这是见不得光的买卖，少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安全。
　　哪怕是自家亲哥，长缨也没说。
　　傅长城也不好再刨根问底，跟着在车间这边参观了下，又说起了徐立川要去意大利参观学习的事情，“那个数控是怎么回事？”
　　“听说过计算机吧？”
　　傅长城知道，“不是块头很大吗？”
　　“那很是早之前的事情了，现在的计算机已经没那么大块头了，工厂里就有一台，可以通过计算机来控制机床工作，这样做出的零部件更精准。”
　　“那要是这样的话，是不是会减少工人的使用？”
　　“某些方面来说倒是没错，但是总得有操控计算机的人，还有要维修、研究计算机的人，总之使用这个东西本身就要不少的人配合工作。”
　　车间流水线上的工人少了，服务于计算机后的人多了。
　　这就要求市里必须做好工人们的转岗工作，换句话说得做好培训。
　　“立川这次去意大利先看看，瞧瞧那边具体什么情况，另外意大利的高级机械设备其实也挺好，去那边如果能够达成合作的话也不错。”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开阔眼界，了解数控设备的使用。
　　“哥，现代社会变化很快的，你想想曾几何时英国还是日不落帝国呢，然而现在是美苏争霸，有他大不列颠什么事呢？再往前人还用算盘来计算，可是现在计算机能够在一秒内进行成千上万甚至几十万上百万次的运算，科学技术的发展可以用日新月异来形容，我们也要紧紧跟随科技发展的脚步才是。”
　　傅长城看着苦口婆心的人，好一会儿才叹气，“是啊。”
　　他看向徐立川，“这样，我这边也安排人跟你一块出去，多做了解这样我跟市里汇报时也好有数据支撑，省得被领导们提问的一问三不知，到时候下不来台。”
　　徐立川连忙答应，“好啊。”
　　长缨想了下，“如果可以的话哥你最好亲自去一趟，我这边暂时走不开，不然我倒是想要去那边一趟。”
　　省城一堆事，她前段时间又刚去党校学习一番，短时间内不好再离开。
　　如果傅长城去的话，长缨觉得自己这就是加了双保险。
　　“行，那我打电话跟市里头汇报一声，看能不能去一趟。”
　　事情很快就敲定下来，傅长城直接与徐立川一起去首都，接上章春华几人飞往意大利的首都罗马。
　　长缨这边也没闲着，她学习归来后，和下面县里开会讨论，还要再传达上级精神，与市里以及县里的领导一起进行学习讨论。
　　等到她消停下来，已经到十月中旬，西北这边似乎步入了冬天。
　　杨秘书过来汇报工作后又提到了另一桩事，“后天魏东来家的小子请满月酒，您要不要过去一趟？”
　　长缨有点懵，“什么时候出生的？我怎么……”
　　都满月了呢，也就是说自己还在首都那会儿，孔音生了。
　　“她怎么也不跟我说声？”当时还说要她给孩子当干妈呢，结果孩子出生她都不知道。
　　“我是不是得准备些礼物？送给小朋友什么礼物好，对了这是男孩还是女孩？”
　　杨秘书看着问题一箩筐的人，脸上都挂着几分笑，他刚才说了是个小子呀。
　　“是个男孩，生下来时五斤多，当时魏东来不在，我和陈凤来去医院探望了她。”毕竟魏东来和领导关系非常不错，领导又不在省城，他代表领导去探望，再加上陈凤来是女同志，也算双管齐下了。
　　“麻烦你们了。”长缨想了下，“那送给小公鸡金坠好了，正好我这里还有一个。”
　　杨秘书想起来的确见到过这么一个东西，“那好像是娄师长送您的新年礼物？”当时娄师长人在外地，但新年礼物还是送了来，而且还挺多，夹杂着许多外国货。
　　送给魏东来家的孩子，合适吗？
　　“送我的就由我处理嘛，等回头我会跟娄越说的。”
　　她的干儿子不也是娄越的干儿子吗？
　　送点有纪念意义的东西也再正常不过。
　　杨秘书看她这般倒也没再说什么，“魏东来国庆节之后才回来的，这次满月宴可能邀请的人多了点，听说他家里人也会过来。”
　　“那成，你打电话问下魏东来缺不缺钱，不够的话跟我说声。”
　　杨秘书笑了离开，“好，我这就去办。”
　　长缨还是觉得这事有点新奇，她今天下班后没再加班，回去找东西。
　　娄越送给她的东西长缨都有好好收着，那个小金鸡吊坠就在书房书架下面的抽屉里，不过光送这么一个吊坠似乎还不够。
　　长缨想了想，打算再增加点其他的东西。
　　女人生孩子后，似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放在孩子身上，而辛苦怀孕还要喂奶的女人往往被忽略。孔音怀孕的时候状态就不是很好，也不知道魏东来有注意到这件事没。
　　长缨翻箱倒柜的找东西，让刚回家的娄越有些奇怪。
　　看到男人回来，长缨冲了过去，“娄团长，我跟你说件事。”
　　娄越看着一脸笑容的人呢，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自己当初在山里看到的狐狸。
　　“什么事？”
　　长缨将小吊坠拿出来，“你要当爸爸了。”
　　“不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
　　长缨：我笑得像狐狸？
　　娄越：嗯。
　　长缨：你在哪里见过狐狸？我也要去看。
　　娄越：藏区。

327、327 珍珠
　　手术过后娄越还专门去复查过, 确定万无一失不会存在漏网之鱼。
　　手术效果的确很好，他怎么可能当爸爸呢？
　　娄越迅速察觉到自己刚才说的似乎太绝对，仿佛在撇清关系。
　　“我不是说你……”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可能是医院里误诊了，我们再去查查看。”
　　他不相信长缨会给自己戴绿帽子, 难道还有人能强得过自己，比他做得更好？
　　所以肯定是医院诊断错误。
　　长缨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傻子, 我没说我有孩子呀。你要不要这么慌张？我没跟你说吗？孔音要我当她孩子的干妈，你不就是干爸吗？”
　　虚惊一场的娄越觉得后背那里松弛下来，“……你的确没跟我说。”
　　“现在说也不晚嘛。”长缨一点都不心虚，“我都不知道孔音已经生了孩子, 马上都要满月了，现在准备礼物有些来不及, 我把这个送给他好不好？”
　　小金鸡吊坠是娄越在那边的跳蚤市场上看到的，便宜到只需要一块面包就能做交换。
　　“送给你的东西你做主就行。”娄越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只要别把我送人就好。”
　　长缨听到这话嗔了他一眼，“我倒是想送，但谁敢要你？这麻烦还是我自己留着吧。”
　　娄越闻言莞尔, “我就只是麻烦吗？”
　　长缨可太清楚这人在想什么了, “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在军区的时候想着部队的事情，可到了家里就满心满眼只有傅主任一个人了。”
　　长缨觉得这男人可真是能说, 这般话随口就说出来，简直像是生产线在不停作业。
　　“行啦行啦知道了。”长缨推开男人, “我还要找个东西送给孔音, 你知道她喜欢什么吗？”
　　这问题让娄越没办法回答，“礼物不一定好挑选, 不然就直接送钱好了。”
　　包一个大点的红包，能够解决绝大部分事情。
　　长缨：“好想法，但我还想再送点礼物，这是针对性的人文关怀，娄团长你也要跟你的战士们多说说，不要总把精力放在孩子身上，孕育了孩子的妈妈更伟大更需要人的关心。尤其是部队这边情况更特殊，军属很辛苦的。”
　　娄越看着在那里翻箱倒柜还啰嗦着的人，“我回头注意。”
　　“就是嘛，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是首长，多说几遍你的士兵们就能往心里去几分，这样家庭关系也能更和睦，对吧？”
　　娄越莞尔，蹲下来帮她一块找，“是，还是我们傅主任考虑周全，回头我给你申请个奖章吧？”
　　“才不稀罕呢。”长缨很快就找到了一个礼物，“这应该是林生当初送我的生日礼物，你觉得这个项链怎么样？”
　　娄越看了下，“不是林先生送的，应该是平川那边送来的。”
　　长缨这才注意到那盒子上写着中文，她笑了笑，“我倒是忘了，平川那边有做珍珠养殖，这珍珠真不错。”
　　不是寻常的白珍珠，金粉色的珍珠颗粒不算多均匀，但胜在颜色新鲜好看。
　　“反正我又不能戴这个，把这个送给孔音吧。”
　　娄越听到前面这话时心头泛起几分酸涩，“傅主任。”
　　“怎么了？”长缨没想到男人把她拥入胸前，还有些懵逼。
　　“没什么，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点好吃的。”
　　她其实是个再爱美不过的人，但好看的首饰一样都不能戴。
　　除了家里头尽可能的折腾的舒服些，能够满足长缨的却也只有吃这一项。
　　“想吃天上的龙肉。”长缨笑了起来，“娄团长你会不会做？”
　　长缨后知后觉到男人的那点小心思，“其实我还好啦，娄团长你也不用这样悲春伤秋的，怎么从鲁智深变成了林妹妹。妹妹虽然好，但是我伺候不来呀。”
　　娄越不知道她怎么就把倒拔垂杨柳的鲁智深和那个林妹妹联系到一起，“那晚上给你做糖醋里脊怎么样？”
　　“嗯，你再做个面疙瘩汤，少放一点点辣。”
　　她好久没吃到面疙瘩汤了，还真有点怀念。
　　“我先去做饭，回头这里我来收拾就行。”
　　长缨哪能真什么都不做，何况这里还是她弄乱的。
　　也没多难收拾，长缨很快就把东西归位，看着放在桌上的珍珠项链和小金鸡吊坠，她想了想，到底是拨通了平川那边的电话。
　　钱有财没想到长缨竟然会这时候打电话给自己，“……我家里挺好的，就是工作上有点小麻烦。”
　　高建设离婚后想着要自己立起来，但这太难了。
　　他虽然在市一把手的位置上干了两年多，但让他真的去处理点事那真是为难人，为难高建设也为难下面的人。
　　偏生他又迫不及待的想要证明自己，“这不最近每天都要跟他汇报工作，有些事情他不懂还要装懂，非要提出些什么意见。你说不反对吧下面的人倒霉，怨声载道。反对吧，好像故意跟他过不去似的。”
　　弄得他们一群人夹在中间十分为难。
　　每天都在想方设法跟这位领导斗智斗勇。
　　长缨闻言笑了起来，“那你们可真是辛苦了。”
　　“是啊，我们几个最近白头发都出来了，有些事情可真是没法说。对了长缨书记，您找我有啥事？”
　　“也没什么，就今天收拾家里，看到当初你们送我的珍珠项链，我就忽然间想起来，之前弄得那个珍珠饲养基地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钱有财就有话说了，“那可真不错，当初那几个技术员可帮了大忙，咱们的海水珍珠饲养基地现在又扩大了规模，那几个淡水基地也做得很不错。”
　　长缨笑了起来，“那就好，产量稳定的话就可以对外出售了，海水珍珠颜色挺好看的，价钱应该也不错。”
　　钱有财的语气明显没有之前那般兴奋，“价钱还算可以，只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您说。”
　　那海珍珠饲养基地的大部分珍珠虽然都出口国外，但并不是以平川市的名义。
　　“当时高书记的爱人就是他前妻范英同志带着孩子去了还挺喜欢的，说自家亲戚就是做这个的，可以把珍珠卖给她家亲戚。”
　　这种事情最是让人棘手，虽说钱有财主管市里的经济，但这事他说了不算啊。
　　要是过去，长缨书记绝对不会说这话。
　　现在领导的爱人说了，就算他钱有财不同意，人家枕边风一吹，自己也没法子不是？
　　这事他甚至不敢跟长缨说，生怕回头气个半死。
　　然而瞒了许久的事情最终还是被这位前任领导知道了，钱有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价钱上比直接出口便宜了些，但是也还算可以。”
　　“便宜多少？”
　　尽管这位早就不是自己的直系领导，可钱有财还是十分慌张，“差不多一半吧。”
　　他说完简直要哭出来，“我知道这事我不该瞒着您，那是您的心血所在，可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的平川到底不是您当家做主的时候，我怕跨省执法回头影响您……”
　　“行了别说了。”长缨气得手都发抖，“你知不知道这海水珍珠有多难培育？”
　　钱有财当然知道，从长缨在平川地区那会儿开始着手海珍珠饲养基地，到她离开时这海珍珠也才刚刚培育出来，只有绿豆粒那么大。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他何尝不知道前任领导没有半点的私心。
　　可是这人与人是不同的，有的人就私心作祟呀。
　　不是每个领导都像傅长缨那样讲道理，遇上了糊涂虫钱有财一点法子都没有。
　　“现在高书记与那个范英离婚了，我去取消这合同。”
　　长缨喝了口水让自己冷静下来，“高建设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当时签约仪式他还参加了呢，报纸上还有专门的报道。”
　　“那行，你想法子把这件事捅到省里去。”
　　钱有财慌了，“捅到省里去？”
　　“对，你不用着急，回头我让人打听下市场上海水珍珠的价格，你把材料整理一下，到时候一并捅到省里去。”
　　她没想到范家人送过去个高建设还没完，竟然还要插手平川当地的生产经营。
　　就那么一个地方，还要刮一层油水，这合适吗？
　　钱有财明白过来，这是要双管齐下，把范家人和高建设都搞了。
　　甚至于到时候高建设会狗急跳墙，说不定甩出一些对范家不利的东西。
　　那到时候肯定两败俱伤。
　　甚至还……
　　“这件事可能会牵扯到你，如果你不想做的话也没什么。”
　　钱有财刚才也想到这点，但他很快就下定决心，“我其实也不怕什么，但平川能有今天是咱们辛辛苦苦折腾出来的，总不能被他继续祸害下去。”
　　大不了自己被开除呗。
　　“真要是最坏的结果，那回头我去您那里，您给我安排个工作总行吧？”
　　长缨笑了起来，“没问题，你放心我会跟人说一声，到时候尽可能的保全你。”
　　钱有财是胆小怕事了些，可他到底没私心，这就比高建设他们强多了。
　　厨房里正在忙活的人听到书房里的动静，目光落在脚边的毛孩子身上。
　　娄越丢了个肉骨头给大黄，“去一边玩。”
　　大黄讨好的在娄越脚边蹭了蹭，然后叼着骨头去玩耍了。
　　书房里，长缨又打了一通电话。
　　这次电话是打给巩江的。
　　长缨在首都学习期间，跟巩江又见了两面，倒是建立了还算不错的联系。
　　巩江倒是实在，“最近计委这边似乎消停了些，不过前段时间开会的时候，我看大家都挺小心的。”
　　小心翼翼说明上面有情况，只不过具体什么情况，巩江就不知道了。
　　“嗯，我知道了。”
　　这电话来的突然，巩江忍不住问了句，“长缨，你要做什么吗？”
　　“也没什么，算一笔账而已。”
　　当初范海良大手一挥把自家女婿运作到平川取代她当一把手，长缨能忍，毕竟干部调任很正常。
　　后来计委为难不给自己化肥，长缨也能忍，毕竟是自己要求突然，计委那边不乐意也正常。
　　甚至范英千里迢迢来金城找她麻烦，长缨也压根无所谓，毕竟那件事自己也算因祸得福。
　　可是他们凭什么把手插到洪山服装厂，想要分一杯羹？
　　又凭什么将珍珠饲养基地当成他们的印.钞.机？
　　有些事情忍无可忍，那就不要再忍了！
　　真当她是小猫咪，随便什么人都能rua的吗？
　　长缨第三通电话打给了章秋凝，看着桌上那串金粉色的珍珠项链，她说了起来。
　　“珍珠项链呀，我这里倒是有几条，回头过年的时候我让人给你捎过去。”
　　章秋凝是个十分大方的婆母，不过长缨倒是没想着要她的珍珠项链。
　　“我也用不着。”
　　这话章秋凝不同意，“怎么会用不着呢？不能戴出去那就在家里戴给娄越看嘛。”
　　长缨：“……妈你别胡说。”
　　“哎呀小年轻感情好，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回头我就让人把东西给你送过去，也别等过年了。”
　　“真不用，我今天忽然间想起这事来主要是跟您打听下，首都那边是不是有其他颜色的珍珠项链？”
　　“其他颜色？”章秋凝愣了下，“是有的，我倒是听学校的老师说过，说百货大楼二楼那里开了家珍珠首饰店，那珍珠都五颜六色的，一串项链都要上千块呢。”
　　上千块。
　　那边给平川的收购价，一颗珍珠却也只有两块钱而已。
　　“这么贵的吗？那回头妈你让潘叔叔带你去一趟平川，我当初在那里时有搞过海珍珠饲养基地，你到那边自己选。”
　　“那怎么能行？”章秋凝不差钱，花钱的时候也格外大方，“我哪能占这种便宜，你潘叔叔也不会乐意的。”
　　老爷子去世的时候给她留下了不菲的遗产，够她花销好几辈子呢。
　　她不至于为了省那千八百块钱，就拉着老潘过去仗势欺人。
　　“也没什么，我听说那边海珍珠收购价本来就很低，一颗珍珠才两块钱。”
　　“怎么可能？”章秋凝声音微微一大，让正在书房里看报的潘向明皱了下眉头，“怎么了？”
　　章秋凝捂着话筒，“你还记得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串珍珠项链吧？长缨说平川那边珍珠可便宜了，那么多好看的珠子两块钱一颗。”
　　潘向明没当回事，“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章秋凝又说了起来，“这两块钱一颗也太便宜了些，怎么可能嘛。一串珍珠项链也才用多少颗珍珠，成本还不到一百块，这也太坑人了吧。”
　　她以为长缨想要，所以价钱没说那么贵。
　　听说百货大楼那边的彩色珍珠项链要四千多呢。
　　这也太暴利了些。
　　“那可能是那边比较会压价吧。”
　　“那也不能这么压呀。”章秋凝觉得这简直荒唐，挂断电话后她抢过了潘向明手里的报纸，“百货大楼那边的珍珠首饰店是谁家的呀？我怎么觉得长缨给我打电话是跟我暗示什么？她提到了平川。”
　　毕竟这位儿媳妇的履历章秋凝可是认真研究过的，她难得聪明一次，这让潘向明笑了起来，“那生意应该跟范海良有关，怕不是范家人的手伸长了，真把你这个儿媳妇给气着了。”
　　这话章秋凝不乐意，“那不也是你儿媳妇吗？娄越性子是怪了点，但长缨可没得罪你，过年的时候可还准备了年礼给你。”
　　不是多贵重的东西，就是一些金城本地的土特产，但那是一片心意。
　　潘向明看着冲自己发火的人连忙认错，“是我说错了话。她既然忍不下去了，应该准备了后招，回头我再给她添把火就是了，这样总行吧？”
　　牛刀嘛，得用在关键时刻。
　　作者有话要说：
　　前文提到过珍珠啦，216章的时候，范英带着保姆孩子去看珍珠
　　傅主任不是普通猫咪，是火灾后的俄罗斯猫。
　　明天见啦，明天三更

328、328 管教
　　高建设最近过得并不是多如意。
　　与范英离婚后, 他想着好好工作做出一番成绩来，然而下面的人推三阻四就是不想要他好过。
　　自己有心无力，精气神都消磨了大半, 哪还有当初那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与范英离婚真的错了吗？
　　现在范家似乎没有倒下去的架势。
　　不，他没错。
　　范家那艘大船看似威风赫赫, 实际上支持不了多久。
　　曾经的老泰山经常说他没什么远见，他这次长了心眼，有了远见卓识。
　　范家好过与否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再度迟到的高书记来到市委大院这边时察觉到几分异样。
　　“这是在做什么？”
　　新来的秘书姓郑, 听到领导的声音连忙小跑过来，“省里过来人说是要调查一下情况。”
　　“有什么好调查的？”高建设没当回事，“你去招待就行了。”
　　郑秘书苦笑连连，“省里的同志说有些事情要跟您说。”
　　他真是到了八辈子的血霉。
　　好不容易被提拔上来, 取代了李秘书的位置，但过得还不如之前呢。
　　这位领导说风就是雨, 还不如一个普通干事。
　　他伺候着只觉得自己最近像是苍老了十来岁。
　　关键是这样的日子看不到尽头。
　　省里的人没说什么情况，但郑秘书只希望这情况越大越好, 这样或许自己就能解脱了。
　　高建设不知道秘书的想法，他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我跟他们有什么好说的？”
　　这事, 郑秘书也说不上来。
　　人家就这么说的, 自己又不像是李秘书那般经验丰富，实在是打听不出来什么。
　　“行了, 我马上过去。”
　　省里来的高建设也不敢怠慢，简单收拾了下就往那边会议室去。
　　平川市这边新建了市委大院, 九月初的时候整个市委浩浩荡荡搬进新的办公大楼。
　　四层小楼十分敞亮, 各个办公室不知道比原本的草台班子似的房子强到哪里去。
　　高建设打算下一步把市委市政府的家属院重修，地址已经选好了, 到时候建筑上要多参考欧美那边，可以请来一些欧美的建筑师，把房子修建的宽敞些嘛。
　　他听说中央最近给很多老干部修了小别墅，那些老家伙们都能住在别墅里，他们这些正当壮年为共和国添砖加瓦的凭什么不行？
　　市里又不是没钱。
　　高建设看着走廊墙上挂着的欧洲风景画，推开会议室的门进去。
　　看到省委主管政法的那位书记时，他心脏猛地一跳，“曹，曹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
　　这个小郑，真是个气死人的，这么大的事情竟然都不跟他说一声。
　　曹书记脸上笑意浅浅，“省里头接到举报，有些情况需要我来调查下。”
　　高建设笑容僵硬，“举报，什么举报，谁举报的，举报的什么？曹书记您跟我说，我来处理！”
　　曹书记皮笑肉不笑，“没事，我就是来找你了解点情况，小高书记不用太紧张。”
　　“紧张吗？我哪有紧张。”高建设的手都在颤抖，手背上的青筋暴露，他本人却毫不知情。
　　曹书记笑了下，“不紧张就好，我这边先跟小高书记你打听一件事，听说你们平川市的海珍珠很有名。”
　　海珍珠？
　　高建设脑子里的那根弦一下子就断了。
　　他知道是什么事了，他就知道自己会被范家人害死的，果然，报应来了！
　　“曹书记您听我说，我也有情况要举报，我举报计委的范海良仗势欺人，纵容家人低价收购我们平川市的珍珠！”
　　曹书记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下，“范部长，是你老丈人吧？”
　　“我已经跟范英离婚了，和范家没有任何的关系。”高建设连忙为自己开脱，“这件事市委其他人都可以作证！”
　　有些事情，不是一句离婚了就可以撇清关系的。
　　曹书记笑着继续问了起来。
　　看来省里这次还真是押对了宝，一方面把举报材料直接递到中央，另外则安排自己来平川市这边调查。
　　中央那边什么情况还不知道，但平川市这边，倒是有意思的很。
　　……
　　十月底的时候，章秋实一路风尘仆仆来了金城市，带来了一些小道消息，“范海良被暂停工作接受调查了。”
　　“哦。”
　　章秋实愣了，“你这是什么反应？”
　　这么大的事情啊，傅长缨给这点反应是不是对不起范海良的职务？
　　部委的领导啊，竟然被暂停工作接受调查，这可是今年的头号新闻。
　　长缨瞥了一眼，“这不很正常的事情吗？”
　　她既然把这件事捅了出去，就已经预想到好几种可能出现的情况。
　　最差的无非是那边省里捂着这事，钱有财被处理。
　　好的嘛，省里头趁机把高建设这个祸害给弄走，如果高建设和范家狗咬狗的话，兴许还能把范海良拉下水。
　　觊觎范海良那个位置的人可多得是，其他人若是趁着这个机会动手。
　　范海良下马这事还真不是不可能。
　　长缨也不知道潘向明那边具体什么意思，她之前给章秋凝打电话说了一次就没再继续试探。
　　不过巩江前两天有跟她打电话。
　　计委那边似乎被全部调查了一个遍，人心惶惶。
　　没做亏心事惶惶个屁？
　　长缨的粗口还把巩江给吓着了。
　　不过她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个情况。
　　倒也不用章秋实带来的小道消息了。
　　“你这次又打算过来捣腾什么？”
　　上次章秋实来这边想要倒腾些文物，结果遇到了不长眼的人挨了顿打灰溜溜的回去了。
　　这才隔几天，脸上的淤青还没彻底消退呢，这是打算再来添个拳头印？
　　“傅长缨你是不是对我有偏见？我就过来瞧瞧不行吗？”
　　长缨收拾手上的文件，打电话给秘书室那边让人过来。
　　“我这两天忙，没空招待你，你愿意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不过章秋实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人不作不死，你可不是猫没有九条命，别不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当回事。”
　　章秋实闻言悻悻，“我没那么不靠谱，就是想着过来跟你商量个事。”
　　他还没说，办公室的门敲响，有人进了来。
　　“去把这份文件抄录后发下去，另外催一下农林局那边，这个月赶上秋收他们的效率慢了情有可原，但现在月底了，该上报的数据也得上报。把财政局的宋局长喊过来，我跟他核对几个数据。”
　　秘书小跑着进来又小跑着出去。
　　章秋实看着被关上的门，忍不住感慨了句，“你这也太忙了吧？”
　　“所以你就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长缨忙也是自找的，熬过这几个月兴许好点，她这边也该推出一个新市长了。
　　总这么兼着不是那回事，回头也容易被人攻击。
　　“我挺知福惜福的，我这次找你过来吧是想跟你商量个事，过年首都的机关单位都要发年节福利嘛，你们这边一些东西还蛮不错的，要不在你们这采购下？”
　　长缨缓缓抬起头来，“我没听说你什么时候去机关工作了。”
　　“什么机关啊，在机关工作累得很，我又不是傻子挤着脑袋往里面去，就是认识的人管这方面的事情，你看……”
　　“范海良刚倒霉，为什么倒霉你不清楚？”
　　章秋实觉得这事不能这么说，“他是手伸太长了，什么好处都想捞，我们家又……”
　　“你们章家是没什么出息。”
　　章秋实：“……虽然是实话，但你也别那么直白好吗？”
　　长缨压根不搭理他，“可是别忘了你们还有潘家这个亲戚，你以为你家老爷子死了之后还那么多人卖你们面子吗？”
　　不就是看在潘向明的面子上？
　　“章秋实我不是什么有大本事的人，所以最好别这么瞎折腾，如果你非要这么做的话，那可真别怪到时候潘老大义灭亲。”
　　章秋实觉得这话有点太过严重，“我就是给你搭个线，跟范家不一样。”
　　“不需要，我们这边的东西销路一向好得很，也不需要搭上首都那边。”
　　长缨站起身，“我还有会要开，你请自便。”
　　图了个没趣的章秋实悻悻离开，走到大院门口看着身后这幢老破的三层小楼，他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往后不掺和她的事情就是了。
　　好人难当。
　　长缨把这件事告诉了娄越，“我觉得你有必要提醒一声，不然指不定哪天他就闯了祸。”
　　找个章秋实害怕的人，好好教训一番，省得回头真出了事，牵连到潘向明。
　　有个词叫瓜田李下，你说和你没关系，谁信呢？
　　范海良的事情就是前车之鉴，不可不引以为戒。
　　娄越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嗯，我会处理这事的，辛苦了。”
　　“没事。”
　　只不过长缨没想到，娄越处理事情的手段极为简单。
　　他把章秋实打了一顿。
　　上次这人去那边参观文物，不小心惹了盗墓的团伙，被人揍了个乌眼青。
　　这次直接被娄越打成了猪头。
　　长缨一开始还以为是他又犯贱遇到了那帮盗墓团伙的余孽，等知道是娄越下的手后，长缨一度说不出话。
　　“疼吗？”
　　“粪话，捏四四款！”
　　长缨：“知道疼就好，疼了才会长记性。”
　　章秋实觉得这两公婆那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都一样的心狠手辣。
　　他刚想要说话，就听到傅长缨点评自己，“娄越还真是有强迫症，这俩拳头印还挺对称的。”
　　章秋实：“……”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认识你们两个！
　　走了。
　　再来金城，他就是小狗！
　　章秋实愤怒的离开了。
　　因为被打成猪头，在火车站被人拦下，最后还是长缨打电话过去帮他顺利通关，搭上了回首都的列车。
　　长缨回家后跟娄越说起了这事，“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这么打他你的手就不疼吗？”
　　抓起娄越的手，长缨仔细研究了一番，“我给你上点药吧。”
　　娄越不由莞尔，“傅主任在心疼我？”
　　“对啊，不心疼你还能心疼别的男人吗？”
　　娄越体质挺特殊的，身上不怎么留疤痕。
　　不过看着破了皮的手指骨，长缨觉得上点药也挺好，“也就是他蠢，要是他真恼了去部队投诉你怎么办？”
　　“那往后见一次打一次。”
　　长缨：“……还是你狠。”
　　这种事情，她反正做不出来，打人还嫌自己手疼呢。
　　红花油一点点在他手背上涂抹开，长缨十分认真的上药，“我总觉得章秋实这次过来，是被人怂恿的。”
　　范海良的位置被人惦记着，潘向明难道就没有树敌？
　　潘向明管教家人甚是严格，倒是不会出现这种幺蛾子。
　　但章家就又不一样了。
　　除了章春华靠谱些，其他章家人可真没几个靠得住的。
　　“这件事我已经跟潘叔叔说了，往后他会加强看管。”
　　“那就好，真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有时候还真是身不由己。”
　　章家这还是接受过教育的人家呢，思想水平都提不上去，何况那些不认识几个字没知识没文化的人呢。
　　娄越抓住她的手，“老爷子死得早，他若是还活着倒也没那么多事情了。”
　　“说不定活到今天看到这些不肖子孙，又被活活气死了呢。”
　　娄越闻言莞尔，“所以爷爷奶奶他们就活得极为洒脱。”
　　长缨听到这话愣了下，“是啊，他们一直都很想得开，很开明的。”
　　一直以来，他们从来没想过劝说自己和傅国胜他们和解。
　　虽然那是他们唯一的儿子。
　　“等明年新的市长选出来，我兴许就可以轻松一些，到时候我想回家去看看。”
　　这个家，是傅爷爷他们住的乡下小院子。
　　“好，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
　　长缨迟疑了下，“你确定要跟我一起回去吗？”
　　他们俩没孩子这件事在太多人看来都不可思议。
　　尤其是早前一直放话都是说娄越不能生。
　　知晓内情的傅爷爷傅奶奶自然不会再说什么，但是其他人怕不是要啰嗦几句。
　　面子上还挺过不去的。
　　娄越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傅主任饱读诗书有句话肯定听说过。”
　　食色性也。
　　男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吹动她的碎发在那里不安分的扰动。
　　“那你应该也知道后面还有一句。”
　　君子好色不淫。
　　只不过剩下这句，直接被娄越给忽略了。
　　他不好色，好的是这个人而已。
　　再者说，夫妻之间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至于跟着长缨回老家会不会被人说三道四，娄越压根不在乎。
　　现在这日子就挺好，不然家里多了个孩子，两个人怕不是每天都要围绕着孩子转，哪能像现在这样眼中只有彼此呢？
　　只不过长缨回老家的计划被迫提前。
　　傅国胜死了。
　　她要回家奔丧。
　　知道这个消息时，长缨觉得这是假消息。
　　那么一个人怎么可能死呢？
　　但事情是真的。
　　之前薛红梅来金城一阵闹腾后被傅国胜带了回去。
　　这么一个人彻底疯了，傅国胜安排着她住进精神病院，隔三差五的去探望。
　　住院的薛红梅忽然间逃跑，这让傅国胜十分不安，四处寻找的时候失足掉进黄浦江里，等路人把他捞上来时，已然奄奄一息。
　　没等着救护车过来，傅国胜已经断了气。
　　就这么死了去。
　　长缨一直觉得傅国胜是个再精致不过的利己主义者，他这人见风使舵快，要是到了逃难时候为了保全自己谁都能抛弃。
　　只是他死了，为了寻找薛红梅而死。
　　大概三十多年的夫妻即便是近些年来龃龉不断，却也还有几分感情在吧。
　　娄越陪伴着长缨回到家乡，大院这边被风吹雨打的对联都贴上白纸。
　　老邻居赵婶听说这事帮忙过来操持，看到长缨后也顾不得跟娄越打招呼，先把长缨拉扯到一边去，“长缨，你爸死得蹊跷。”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剩下晚上来

329、329 情分
　　赵春霞可不是胡说八道。
　　她那个远了八辈亲的侄子梁从武现在就在市公安局, 这个案子他负责。
　　赵春霞过去打听时，听他说了那么一句。
　　“你爸又没喝酒，怎么好端端就掉河里了？”
　　赵春霞觉得这孩子变化不大, 比上次见面时气质更沉稳了些，模样倒是一如既往的年轻。
　　得好看的姑娘总会被老天爷眷顾。
　　关键是对象得也好, 个头高模样好，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听从武说呀，那河边也没啥滑下去的痕迹。”
　　她迟疑了下, “缨，这事古怪者呢。”
　　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家和别人家又不一样。
　　缨不由想起了当初宣传部发生的那桩冒名顶替的案子。
　　联系乐宁市那边做调查，又走访了那双胞胎哥哥在大学时的同学，熟悉的人都说死者并不喝酒。
　　大学的时候因为喝酒脸上起了红疹, 医生说是过敏要避免沾染酒精。
　　一个明知道自己过敏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喝酒甚至因为醉酒掉进粪坑里呢？
　　冒名顶替的弟弟扛不住招了供, 是他眼馋哥哥的工作，一开始撺掇父母让想要爹妈说服亲哥, 把这工作让给他。
　　他俩换个身份，反正哥哥有本事，再去找个其他工作也不是找不到。
　　就让给他又如何？
　　当在政府部门工作哪是那么轻松的事？
　　哥哥不答应。
　　弟弟就起了心, 把人给淹死在粪坑里。
　　父母知道后伤心欲绝, 然而却还是屈从于现实——
　　他们已经死了一个儿子，难道还要把另一个儿子推向死路吗？
　　除了死了的哥哥清醒, 一家子糊涂虫罢了。
　　而现在，这种事情落到了自家。
　　赵婶虽然没明说, 但那意思却也很明确, 只怕是有人把傅国胜推到了黄浦江里。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薛红梅。
　　但这事只是猜测。
　　没有监控, 没有证人，也没有证据。
　　缨很清楚，依照现在的破案手段，除非找到实打实的证据又或者有人证，不然只怕这就是一笔糊涂账。
　　“等公安部门再调查吧。”
　　赵春霞连连点头，“你也节哀，回头好好劝劝你爷爷奶奶。”
　　缨最担心的也是二老。
　　尽管二老早就熟知儿子的秉性，也没怎么抱有期望。
　　但白发人送黑发人无疑是人间悲剧。
　　“那我先进去，回头再跟您聊。”
　　赵春霞连忙让人进去忙，她则是继续帮忙。
　　傅爷爷傅奶奶正在家里擦拭那相册簿子。
　　有些老照片都已经泛了黄，把过去很一段时间的苦难都温柔了棱角。
　　“你爸这人，从小吃了不少苦头，我跟你爷爷也没怎么有时间照顾他。”
　　孩子们倒霉，托生到他们家，一个个的没了性命。
　　末了就剩下这么个儿子，还养在老乡家中吃尽了苦头。
　　“他吃多了苦头就恨不得能藏到蜜罐里去。”
　　这人嘛难免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傅国胜就是这类人，“我跟你爷爷没能教好他，只希望他死的时候没那么多痛苦。”
　　傅奶奶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缨看着潸然落泪的老人，心头也酸涩不已。
　　不管怎么说，那是她的孩子呀。
　　……
　　傅城回来的稍微晚了些。
　　他们一家四口都回了来。
　　郭春燕比早些时候丰腴了些许，怀抱里的小女儿傅晴晴好奇的打量四周，小姑娘的软糯吸引了大人们的注意力，新生命的也扫去了傅国胜去世的阴霾。
　　傅爷爷傅奶奶看着两个曾孙女，神色比之前好了许多。
　　傅城十分直接，“我想把爷爷奶奶接过去住。”
　　老两口的子女在战乱年代相继去世，大成人的只有傅国胜一人。
　　如今傅国胜没了，这偌大的上海也没了个亲人。
　　虽说他活着的时候也没孝敬两位老人多少，但人死灯灭，真要是有什么事也没个照应。
　　傅城思索再三，觉得还是把二老接过去住，即便不在一处，但多少有个照应不是？
　　那边医疗条件可能及不上上海这边，但二老身子骨还算扎实，比起医疗条件，更重要的是家人的陪伴。
　　缨也有这个想法，如果她还在平川的话，将二老接到平川去倒是再好不过。
　　但偏生她在西北，那边气候实在不适合养老。
　　“那你跟小郭商量了没？”
　　傅城苦笑，“来的路上她跟我说的这事，说爷爷奶奶把你教得很好，看能不能也把宜和晴晴教出来。”
　　这就是句玩笑话，只不过有活泼的姐妹俩，倒是能够给老人家的生活带来些乐趣和寄托。
　　“那就辛苦你们了。”
　　“瞎说什么。”傅城又提到了另一桩事情，“只是这事还得说服他们。”
　　光是他跟缨商量好了也没用，关键是还得说服二老。
　　“我看你们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就说你和小郭工作忙没空照顾孩子就行呗。”
　　这话十分好使，一开始老两口都不太乐意，觉得再去麻烦孙子孙媳妇不是那回事。
　　但傅城按照缨的话一说，二老神色就松动了。
　　郭春燕见状见缝插针，“宜在家整天念叨着，说大后要跟她姑姑似的有出息，我跟城哪有那么多时间教她呀，缨是您二老一手带出来的，要不再去指点指点宜？”
　　傅宜早就得了大人们的指点，这会儿摇晃着傅奶奶的手，眼巴巴的看着二老。
　　谁还能拒绝呢？
　　死了的傅国胜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追悼会并不怎么隆重。
　　剩下的一双儿女对他死亡的真相没有那么大的探索欲。
　　十一月初的阴霾只笼罩了那么几天，很快便消散了去。
　　至于薛红梅到底去了哪里？
　　傅城去公安局那边问了几句，拜托这边继续调查后也没再追问。
　　处理了傅国胜的身后事，缨把他这些年积攒的积蓄都给了傅哥，连带着还有一个小房本。
　　“这房子你买下来了？”
　　傅城有些奇怪，他倒是有这个想法，但是自己囊中羞涩暂时拿不出这个钱，只能作罢。
　　没想到缨动作这么快。
　　“也没用多少，这个房子先留着，多少也是咱们童年的回忆。”其实缨压根没什么印象，但留着呗，等过些年拆迁的话，好歹能够宜晴晴姊妹俩留下点东西。
　　傅国胜很能攒钱，他的工资自然支撑不来存折里的钱，再加上之前被老头老太太敲竹杠了一大笔，其实他原本剩下的钱早就没多少了。
　　这两年做了点小投资，倒是赚了不少。
　　有十多万的进账。
　　“你一家四口本来花销就大，平日里再贴补贴补总不能让小郭养家糊口吧？这些钱省着点花，行吧你别吃山珍海味，倒也能花上个几年。”
　　傅城被这话逗得哭笑不得，“房本你拿着吧。”
　　他没跟自家妹子客气，只不过不能好处都被自己拿走不是？
　　“那也行，等回来宜和晴晴大成人，我再送给她们。”
　　“光送给她们俩呀？”
　　缨愣了下，回味了下才发现这话里的意思，“那行吧，我再努力攒攒钱，将来给我这还没出生的小侄子或者小侄女准备着。”
　　郭春燕原本决定不要孩子了的，但谁想到就怀上了呢。
　　“等回头呀，让我哥去结扎，回头让娄越给他介绍医生，这方面他熟。”
　　郭春燕听到这话愣了下，好一会儿这才开口，“娄越对你真好。”
　　熟悉意味着他做了这类手术。
　　一般来说，可都是女人上环，又有几个男人会选择结扎呢。
　　他们两口子迟迟没孩子的缘由已经不能再清楚。
　　“没事，等回头让宜晴晴他们给你们养老送终。”
　　缨笑盈盈的看着这个当年与她一起下乡的老同学，“俩孩子还没大呢就被你派了任务，有你这么做妈的吗？哪用得着他们辛苦，咱们好好工作，将来有国家呢。”
　　郭春燕愣了下忍不住笑出声来，“是啊，孩子还能比国家靠谱吗？倒是我钻牛角尖哭了，还是你活得通透。”
　　哪有什么通透？不过是缨觉得这人总得给自己寻找到后路。
　　她提前想好了总比临时抱佛脚要强上一些。
　　傅爷爷傅奶奶这次跟着傅城一起走，缨这边顺带着也去了趟牛奶公司与那边见面。
　　一番折腾后，她正打算第二天回金城，却是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高建设憔悴了许多。
　　缨记得前些年见面时，这个青年才俊还意气风发的很，仿佛寰球都在他掌控之中。
　　而现在头发上抹了发蜡却一点不均匀，额角沾染了灰尘都不知道。
　　西装领带系得歪七扭八，更重要的是一双眼睛红彤彤的感觉快要爆炸了一般。
　　“缨，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怎么也有几分情分，就算是看在咱们一起下乡的情分上，你饶了我这次好不好？”
　　正值周末，大院里不要太热闹。
　　高建设这么一跪，惹得左右邻居都看了过来。
　　“小傅，要是有啥事你就说一声哈。”
　　“没事嫂子。”缨笑着感谢邻居的好意，她看着跪倒在地的高建设，“高书记找错人了，这件事和我没关系。”
　　高建设看着转身进去的人，也顾不得站起来，就这么跪着进了去。
　　膝盖那里一阵生疼，然而较之于自己前程不保，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没找错人，这件事就是你让钱有财去搞的对不对？我在平川就是个光杆司令，别看我是市委.书记，实际上他们都不听我的话。钱有财、周慧芳，有一个说一个他们都不拿我当回事。这次钱有财肯定是听了你的话才敢搞我的，缨算我求求你，饶了我这次吧。我真的一分钱都没拿，都是范英说的，我也没办法。她看上了我我能怎么办？我敢得罪范海良吗？就算我不答应，他们也有的是办法。”
　　缨刚才正在家里收拾东西。
　　薛红梅和傅国胜的一些衣服都被送到了福利院那边，能穿的可以再修修穿，不能穿的还可以剪了做拖把什么的。
　　家里一些书捐给了儿童福利院，那些比较专业的书籍则是送到了市图书馆。
　　除了书和衣服，其余的就是家具和家电，这些缨暂时没动。
　　她打算回头把这房子租出去，有人住着有活气，房子反倒是能久久的用。
　　高建设的到来打断了缨的收拾。
　　还有几个相册她还没处理完。
　　其实这些多是薛红梅傅国胜还有傅畅的照片。
　　傅哥不爱照相，缨往往被忽略，明明一家五口最后倒成了三口之家。
　　缨拿过火柴，轻轻划擦了一下，相片一角卷起，被火苗吞噬。
　　高建设看到这一幕只觉得被烧了的是自己。
　　“高建设，你从来都不觉得是自己的错，错误都是别人的，对吗？”
　　缨笑着摇头，当年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这人变化不大，哪怕不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小知青，可他还是那么一个骨子里就怯懦不已，永远不能挺直腰背承认错误的人。
　　“你凭什么这么说？古来多少亡国之君把罪过都推到了女人身上，难道真的是他们的错吗？明明是那些昏君的错，可到最后不都是说红颜祸水妖妃误国？从西施到杨玉环再到陈圆圆，哪个不是如此？我和她们一样，都是被胁迫的，凭什么你把罪责都推到我身上？”
　　“我有吗？”缨笑了起来，“高建设，我不是法官不负责审理案情判决案件，这件事该如何作出判决和我没什么关系，只是你提到了杨玉环我想说一句，她是个可怜的女人没错，她是被压迫者之余何尝不是压迫别人的人呢？骄奢淫逸的生活过久了总要付出代价才是，所以杨玉环在马嵬坡死了，她付出了代价。你若真要自比妖妃我也拦不住，不过古往今来哪个妖妃没付出代价呢？”
　　高建设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他抬头怔怔的看着缨，“所以，你很期待我为此付出代价吗？哪怕我没有从中贪过一毛钱？”
　　“你知道海水养殖有多难做吗？”缨将一张张相片丢到盆里慢慢地烧，“当初我刚到平川那边时，海边还不是饲养基地，是连成片的破渔船，那些渔船上面住着一大家子人。平川那边多穷啊，多是山地种不了多少庄稼，每年省里头都没打算从那边收公粮，就这岸上的人还唱着歌谣，说‘有女莫嫁船上汉’。你知道船屋吗？你肯定没见过，你去平川市摘桃子的时候，那些世世代代住在船屋里的渔民早就上了岸，住在新家里。你可能见过这些人，他们普遍个头不高，佝偻着腰背，黑瘦黑瘦模样。”
　　“我还记得，那年台风到来，船屋上的一个孕妇生产，当时钱有财在海边主持工作，把他家里人吓得失了魂魄。这种事情你做过吗？”缨轻笑了起来，“没有啊高建设，你哪知道，那些被你们用两块钱收走的海珍珠，是那些上了岸的渔民费尽心血培育出来的，原本可以以一颗几十上百块的价钱出口海外，可是被你们压榨的只剩下两块钱。”
　　“他们不敢言甚至连愤怒都做不到，只要能够在岸上生活，能够让自己的子孙后代有稳定的日子过，就算被压迫他们也可以忍，因为穷怕了苦怕了，这些不都不算什么。你每年都去慰问群众，可这些你知道吗？”
　　“当初为了建饲养基地，我特意从首都请来了专家，他们在海边研究折腾，险些淹死在海中，你知道吗？”
　　“你多清白多无辜多么的可怜啊，不过是被范家拉上贼船的人，就算没有你也会有其他人迫于压力与范家狼狈为奸是吗？”
　　“高建设，你知道吗你让我恶心。”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
　　三更大概晚九点啦。降温狂风呼啸，一定一定要注意保暖啊

330、330 香水
　　一起下乡的情分？
　　早就被他磋磨没了。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搭救他一把？只因为一起下过乡？
　　长缨将那些老照片全都烧掉, 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灰烬。
　　这个家可真就没有她什么回忆了。
　　长缨转过身去，发现去给她买蛋糕的娄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来，他就站在门口, 拎着蛋糕盒子，目光落在跌坐在地上的人身上。
　　“辛苦娄团长了。”长缨过去抱住她的男人, “我收拾好了，咱们走吧。”
　　来的时候情况特殊，省里头特意联系军区给她安排了飞机。
　　回去的时候倒是不怎么着急, 她昨天晚上才跟金城那边联系过，有个别事情还没解决，但也不是那么要紧。
　　娄越看了眼扶着桌子站起来的人，眼神落在高建设脸上时带着几分诧异。
　　长得也就那样, 怎么这么讨女人喜欢？
　　前仆后继的嫁给他。
　　高建设犹如被抽去了灵魂一般，行尸走肉的离开。
　　对大院里其他人的低声议论都充耳不闻。
　　娄越也没多说什么, 拎起并不怎么沉的行李，拉着长缨的手离开这边。
　　这里也没什么好牵挂的。
　　……
　　长缨回到金城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 刚巧徐立川也结束了在意大利的参观考察回了国。
　　在此之前，傅哥在意大利那边待了差不多一星期就回了来。
　　他们这次组团去意大利目的不太一样，傅长城还有国内的工作要处理, 自然不能像徐立川、章春华那样多待一段时间走走看看。
　　“傅哥把爷爷奶奶接走了呀, 那挺好的，可惜他现在去了市里, 不然可以去咱们村住着嘛，有大家照顾也能放心。”
　　长缨笑了下, “到那边再安排吧, 我估摸着也不一定是住在市里。”
　　两位老人家早些年就不乐意住市里了，在乡下住着种菜养花逍遥自在。
　　如今虽然有照顾曾孙女的打算, 但再让他们搬到楼上去住也挺为难人。
　　具体什么情况，回头打电话问下就知道了。
　　“你在那边怎么样？”
　　“明光给我介绍了一个意大利高级工程师，长缨我想把人请来指点一下工作。”
　　有些东西，是需要向人请教的。
　　徐立川其实也不是不行，但自学耗费的时间太长了，他更倾向于高薪请一位专家过来帮忙指点工作，这样便于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要花不少的钱？”
　　徐立川点了点头，“很多。”
　　“正常。当初咱们刚建国和苏联蜜月期的时候，那些来援助咱们的苏联专家也是拿了高薪的。”
　　“最高待遇一个月三千卢布，比咱们领导人的薪资待遇都高得多。”
　　而且苏联专家可不是小猫三两只，当时一百多个工程项目遍布这些专家们的身影。
　　“有些钱该花，花在刀刃上十分值得。”长缨一直觉得能够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什么大问题。
　　“哪怕是按照时薪来算，咱们该请的也得请。但立川，请来专家不是做摆设，你必须得学会了学好了，不然我可跟你没完。”
　　徐立川摸了摸后脑勺，“你放心，我最近已经在学意大利语了，这段时间我去请教邱教授，等学的差不多了就请那位意大利工程师过来，顶多半个月。”
　　想要学到真本事得熟悉对方的语言，他这段时间一直都有努力学习，绝对不会白花钱办不了事。
　　“那行，实在不行也可以请邱教授帮忙。”
　　“教授都多大年纪了，哪能这么操劳，我年轻我来就是了。”
　　真要是搞不定，到时候就去找明光帮忙，他的意大利语还挺好。
　　“哎呀，长缨你也真是的，当初整天督促明光学语言，怎么不督促我多学点。”
　　现在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他只能临时抱佛脚。
　　长缨：“……怪我怪我，那你这次多学点，趁着这机会把法语德语也学了怎么样？”
　　法语难学的很，德语的话长缨其实也不太清楚。
　　“成，我回头都学了，到时候再去国外参观时就不怕他们糊弄我了，这次多亏了章春华，不然我还真就被他们给糊弄了。”
　　长缨挑了挑眉，“章春华？”
　　“对呀，你都不知道这次真是太惊险了，我没想到她竟然懂意大利语，帮我翻译了一通，不然我就被那边糊弄险些引进了他们的东西。”
　　他不懂意大利语，听得头昏脑涨那种，也不知道怎么就被他们给忽悠了。
　　好在关键时候章春华提醒他，这才不至于做出糊涂事。
　　“那得好好感谢人家才行。”
　　徐立川笑了起来，“我知道，我给她买了香水。”
　　香水。
　　长缨低笑一声。
　　“怎么了，香水有什么不妥当吗？我也不知道送什么好，咨询了她她说真要是送礼物那就送她香水好了。”
　　他可是问过章春华才送了这礼物的。
　　“既然她要求你送的，那就没什么不妥当。”长缨提醒了句，“不过有些礼物不能乱送，比如说可以送项链但不能送戒指，当然如果对方是你未婚妻的话就没什么问题了。”
　　徐立川恨不得拿个小本本记下来，“还有呢？”
　　“还有徐立川同志，我这边还有许多工作要处理，你也该去学习你的意大利语了，等忙完这阵子我再教你这些。”
　　秘书已经在门口走了好几次，长缨只好下逐客令把人赶走。
　　徐立川后知后觉，走之前又想到自己这次过来还有一件事，“其实长缨你也别太难过，有的时候有些事情我们是无能为力的。”
　　比如生死这回事。
　　“我还好。”她本来就没对傅国胜抱有什么期待，后来虽然也曾父慈女孝过一段时间，但那都是伪装。
　　揭开面具后，露出来的那张面孔上写满了冷静疏离。
　　长缨没什么好难过的。
　　徐立川没想到是自己想多了，“那你也注意身体，别太劳累了。”
　　他后退着离开，看到在门口等候多时的秘书和办公室人员时，双手合十连连道歉。
　　刘扬倒是觉得没什么，让秘书室的人先过去，他甚至还拉着徐立川说了几句话。
　　聊得无非是关于工作的一些琐事。
　　“我看你们机械厂那边递过来的数据，未来的招工计划有面向女同志的意思？”
　　“对，女工人的话工作更细致一些，力气上可能稍微不如一点，但是你也知道我们机械厂对工作精细度要求高，我想在这方面弥补一下。”
　　刘扬点头，“那挺好的。”
　　到底是领导亲手带出来的兵，比任何人都明白长缨心里头想的。
　　女同志总不能一安排工作就是纺织厂、服装厂这类工厂，实际上她们能适应不同岗位的工作。
　　只不过很多工厂存在着固有印象，不肯把岗位对她们开放罢了。
　　有机械厂这么一带头，回头其他工厂回过味来这事情再处理起来也就没那么麻烦了。
　　闲聊几句，刘扬送走徐立川这才进去汇报工作。
　　长缨离开前后不超过十天，但的确堆积了一些工作。
　　鸡零狗碎的内容，下面虽然都已经做出处理，但总要汇报上来才算安心。
　　秘书室和办公室两室都不敢懈怠，先捡要紧的来说，从大到小一一汇报。
　　“对了，昌平市那边最近怎么样？他们那个牧场现在经营的如何，有什么消息吗？”
　　刘扬点头，“秦书记那边一直都跟咱们这边保持联系，听说已经按照上海那边的要求建立好牧场，不过加工厂还差了点收尾工作，大概得等下个月才能正式运营生产。”
　　速度上自然比他们比这边慢，毕竟金城这边有着现成的农牧场，建设标准规格甚至比上海那边要求还要高一些，属于能直接拿来用的那种。
　　至于厂房建设就更不用说。
　　要昌平市跟上他们这边进度，的确是有些强人所难。
　　“质量把关做好就行，都到这时候了也不着急这一天两天了。”
　　刘扬也是这么想的，“咱们派过去帮忙的那些青年干部们倒是都有做汇报，正好半年了嘛，都写了半年工作报告过来，回头您有时间看看？”
　　“好呀。”长缨笑了起来，“看来他们的工作还挺有成效。”
　　见长缨神色轻松，刘扬心情也放松许多，“您对他们那么有信心？”
　　“那是，自己培养出来的人，可不是得有点信心嘛。再者说，要是没做出成绩来，哪有脸写什么半年工作报告？”
　　人活在世上，很多时候都要这么一张脸皮呢。
　　刘扬又想起了一件事，“刘峰的苹果今年不太好。”
　　种苹果的刘峰经历了一次失败。
　　嫁接培育的苹果味道十分不佳，虽然养蜂场带来了一些经济效益，但这还是让他有些难过。
　　毕竟自己倾注了最多精力的，还是那些苹果呀。
　　长缨没有直接去找刘峰，而是去农业学院那边找魏东来，顺便把从上海带来的礼物送给孔音和她家那个臭小子。
　　“农业研究失败属于正常的事情，他又不是那种科班出身的研究员，其实能搞出现在这样子已经很了不起了。”
　　魏东来用这话安抚过刘峰，失败是成功它妈。
　　不过青年被重挫还是有些怏怏不乐。
　　长缨逗弄了正躺在床上的婴孩，“那他有跟你说明年要做什么吗？”
　　“说了呀，总结了今年失败的原因，说是打算明年试试另一个法子，我还给他提了好几个建议呢。”
　　魏东来挖了点雪花膏涂抹在手背上，有点清凉，还挺香。
　　“我觉得他还是很有前途的，你也不用着急。”
　　长缨看着已经开始用雪花膏抹脸的人，“我着急了吗？”
　　“没有没有，是我着急了还不成？”魏东来迅速认错，“长缨这雪花膏还挺不错，你回头让人再给弄点过来。”
　　“这是给孔音带的。”
　　“我知道，不过孔音最近嫌弃我脸皮厚，我觉得我用了可以滋润下，这样脸皮就没那么厚了，对吧？”
　　长缨觉得这人有点不要脸。
　　“我怕你抹多了回头脸皮比城墙都厚。”
　　还滋润下，好意思说这话。
　　魏东来不以为意，“厚就厚呗，怕什么呢。对了长缨，我今年过年要跟孔音回首都，你要不要一块去看看你婆婆？”
　　“今年没这个计划。”她过年走不开，压根没假期好吗？
　　只不过她还没去探望章秋凝，章秋凝气势汹汹的杀了过来——
　　“长缨，你跟我说句实话，娄越他不能生到底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啦
　　啊忘了说了，薛红梅还没下线，我觉得后面还有个剧情和她有关，走完再说（就是时间线是多年后了）

331、331 母子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除非有些事情压根没发生过。
　　章秋凝知道她和娄越的秘密也不奇怪，毕竟这件事知道的不止他们两人，多一个人知道内情, 事情被其他人知道的风险就大了一分。
　　看着怒气冲冲的章秋凝，长缨安抚道：“您别生气, 生气容易长皱纹。”
　　章秋凝听到这话就更来气了，她怎么可能不生气呢。
　　自己就娄越这么一个儿子，偏生和娄越母子关系又生分的很。
　　这两年才缓和了几分。
　　她自问自己这个婆婆做的还是十分到位的, 从来没在傅长缨面前摆什么婆婆的排场，简直拿她当亲闺女来疼。
　　可是他们俩这是在做什么？
　　把自己当猴儿耍吗？
　　章秋凝快气死了，“我不管，你给我一个解释。”
　　这是一个被生活善待的人, 带着几分天真，别看一把年纪了但做事还都随心所欲。
　　“您过来应该跟我们先说一声的。”
　　章秋凝听到这话就来气, “怎么，跟你们说了你们好串通一气来骗我是吧？”
　　她知道自己没那么聪明, 可也不能被这么欺负。
　　他们眼里还有自己这个长辈吗？
　　长缨笑了笑，“我打电话给娄越。”
　　章秋凝慌了一下，“你打电话给他做什么？”
　　长缨不紧不慢, “妈, 他才是您的亲儿子，有什么事您问他更合适。”
　　可这个亲儿子一点不拿自己当亲妈看呀。
　　“我不知道您过来的时候有没有跟潘叔叔说, 我想如果他知道的话可能不会让您白跑这一趟的。”长缨一边拨打电话一边说道：“您只觉得娄越脾气不好，大概不知道其实我脾气比他还要糟糕, 只不过我从来没跟您发过火, 让您有了误解。”
　　章秋凝一下子愣在那里。
　　“当然，我也没有生您的气, 只不过这件事还是您来跟娄越沟通比较好。”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章秋凝都是一个很好的婆婆。
　　本身又期待着有下一代的出生，如今被孩子们蒙蔽了，依照她的性格，知道内情后大发雷霆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长缨并不想当这个受气包，所以还是让娄越来处理更妥当些。
　　电话已经接通了，“跟你们娄师长说一声，他妈妈有急事过来，如果他没什么事的话，来市委大院这边领人。”
　　章秋凝看着挂断电话的人，好一会儿这才开口，“我不想见他，他那脾气你是知道的。”
　　她从娄越那里问不出什么，反倒会让自己更生气。
　　长缨又打电话喊秘书，“嗯，安排个清闲点的人过来，如果都有事的话喊陈彪过来一趟也行。”
　　“那是因为您还不知道我的脾气，妈，我可从来不是软柿子，您真要在我这里闹的话，咱们往后倒是省了来往。”
　　章秋凝听到这话心头慌慌，觉得这孩子是在骗人，可她又不敢去赌。
　　办公室里陷入一阵尴尬的沉寂之中，直到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陈彪推门进了来，“长缨姐，你喊我什么事？”
　　陈彪愣了下才看到章秋凝，瞧着气氛不对小声问了句，“章阿姨您怎么过来了？”
　　之前他都是喊伯母的，结果章秋凝觉得这个称呼显年龄，非要喊阿姨。
　　“娄越过会儿才能过来，麻烦你带着她四处去转转。”
　　陈彪是个能说会道的，让他陪着章秋凝长缨也更放心一些。
　　“好嘞，章阿姨你有没有想去玩的地方？今天天气好，你看天上万里无云多漂亮，要不我带你去我们金城的新百货公司看看？上个月才建好这个月才开始营业的，五层高的楼可热闹了呢。”
　　他凑过去小声说道：“买东西不用票，物美价廉还有很多从苏联和欧洲那边来的东西呢，很不错的。”
　　章秋凝的思路再度被带走，“你们怎么还能弄到外国货？”
　　“嗨，就进来的呗，反正图个新鲜，谁想买就买，您要不去指点指点工作？”
　　章秋凝勉为其难的应下，走之前又回头看了眼长缨，“我不是想跟你发脾气，可你们俩做的事太伤我的心了。”
　　她努力想要做一个好婆婆不给长缨压力，可是这个儿媳妇把自己当傻子看，章秋凝捂着心口，觉得那里碎成了一片片的。
　　再也黏不起来了。
　　长缨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到人穿着高跟鞋离开。
　　陈彪做了个鬼脸，无声的开口——
　　交给我。
　　长缨点头，让他跟着过去。
　　等办公室安静下来，她才觉得自己有点头疼。
　　工作的事情都没家里事这么让人烦心。
　　揉了揉脑袋，长缨好一会儿这才打电话到首都那边去。
　　潘向明并不在首都，去参加博览会还没回来。
　　长缨恍惚了下，她可真是被章秋凝给弄糊涂了，这事竟然都忘了。
　　也难怪章秋凝敢过来，管得住她的人不在，可不是由着她胡来吗？
　　她又打电话给章家兄妹。
　　章秋实不知道去哪里了，人联系不上。
　　倒是联络上了章春华。
　　那边答应的倒是爽快，“那我回头让秋实去接她，姑妈她没怎么受过挫折，这些年来又被保护的很好，有时候带着些孩子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没生气，就是觉得她一个人来回跑不安全。”
　　“也是，头段时间还听说火车上有抢劫案。前两天刚从意大利回来也没顾得跟你说，我已经跟安妮谈好，等圣诞节假期过后她就会来国内工作。”
　　“那挺好的，她毕竟熟悉欧洲的审美，她设计出来的衣服更适合那边的人，这样你的服装厂倒是能够主打外贸了。”
　　做外贸挣钱却也没那么挣钱，如果没什么技术含量这钱就是血汗钱，一件衣服挣不了几毛。
　　可如果把这衣服做成功，那可就是一本万利。
　　苗花当初就是琢磨着欧洲人的审美和口味，把洪山服装厂经营的有声有色。
　　只是时代在发展，时尚潮流也在不断变化，请来一个外国的设计师更能够准确的摸到时尚风向标。
　　“我也是这么想的。”章春华笑了起来，“对了长缨，有个私人的事情可能要跟你打听下。”
　　“什么？”
　　“徐立川有女朋友吗？”
　　长缨听到这个问题只是错愕了不到一秒，她觉得这好像并不奇怪，“没有。”
　　“好的，那我知道了。”章春华笑了下，“是不是觉得我挺不自量力的。”
　　“没有，男未婚女未嫁，追求爱情很正常，你拥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只要不违背公序良俗，没人可以阻止你。”
　　章春华听到这话笑容都舒展几分，“谢谢。”
　　“不客气，立川最近在发奋学意大利语，听他说你意大利语不错，可以从这方面入手。”
　　她曾经的秘书在感情方面就是个榆木疙瘩，压根不开窍的那种。
　　难得章春华喜欢他又更为主动，长缨也不吝啬的帮忙助推一把。
　　“好，谢谢你。”
　　再度挂断电话，长缨嘴角都噙着笑，被章秋凝扰乱了的心情一下子就又回来了。
　　上午的工作还没处理完，娄越已经风驰电掣的过了来。
　　“没事吧？”
　　“没事。”
　　娄越从头到尾仔细打量了一遍，确定她没什么事这才松了口气，“我陪你去吃点午饭。”
　　“我没事，我觉得你还是想着该如何跟你妈解释才好。”
　　然而这次娄越没听她的，还带着她下馆子去吃，“她那边回头再说不迟，我先跟傅主任赔礼道歉。”
　　长缨哭笑不得，“娄越，小心你妈回头骂你有了媳妇忘了娘。”
　　“本来我没媳妇也没娘。”娄越抓紧了人的手，“她爱说说去，管她呢。想吃点什么？尽管点。”
　　金城市这边在逐步淡化粮票肉票的使用，主要原因在于本地食品供应上了来，倒是不需要再用票证来加以控制。
　　头段时间，市委大院旁边的小铺子都被租了去，老板开了个小饭馆。
　　味道不错价钱也不高，倒是方便了不少人过来吃个饭打打牙祭，食堂虽然也不错，但大锅菜哪及得上外面的小炒呢？
　　长缨和娄越过来的早了些，小饭馆里还没什么人。
　　娄越看着正在那里研究菜单的人，“这件事我会好好处理的。”
　　“一份小炒牛肉，再来两碗刀削面好了，再来个西红柿炒鸡蛋，老板刀削面其中一碗最好用海碗，里面多放点蒜末。”
　　说完之后长缨这才开口，“我没生气，真的。”
　　人最怕的就是对比。
　　好在娄越不怕与人比，不管怎么样他都是无可挑剔的。
　　就算偶尔会做出一些脑子抽风才能干出来的啥事，但情.人眼里出西施，长缨只会觉得傻得冒泡的可爱。
　　她并不介意。
　　娄越作势抓住了她的手，手指在长缨手背上细细摩挲着，没有再多说什么。
　　……
　　章秋凝满载而归，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够在西北的城市里买那么多东西。
　　关键是还有更多的东西她都想买，可惜小陈从脖子到胳膊都挂满了大包小包，实在拿不动了。
　　“等回头呀再有什么好东西，一定要打电话通知我。”
　　逛街逛久了，章秋凝打算请这个小伙子去吃饭，难为人帮自己拎了大半天的包。
　　结果来到陈彪推荐的小饭馆时，就看到娄越和长缨从里面出来。
　　从饭馆里出来那还用想？
　　自己饥肠辘辘，这个儿子不管不问。
　　她算是白养了。
　　章秋凝气得转过身去。
　　长缨没想到这么巧，“我就说，你专门会给自己惹麻烦。”
　　娄越笑着捏了捏她的手，“那你先回去，可以先去阅览室看看书，不着急工作。”
　　刚吃过午饭得消消食，不忙着上班。
　　长缨特意跟章秋凝打了招呼，“妈我先回去了。”
　　娄越已经从陈彪身上把大包小包拎了下来，解放了拎包小弟的工作。
　　“章阿姨我也先回去了，等下次再来什么好玩的我给您打电话。”
　　“诶小陈你别走，我还没请你吃饭呢。”章秋凝说着瞪了儿子一眼，都怪这混世魔王要不是他自己能这样？
　　“不用不用。”陈彪连忙追上长缨，“长缨姐，这是咋了呀？”
　　“没事，辛苦了，想吃什么中午我请你。”
　　陈彪跑了一上午，现在就想吃点大鱼大肉，“那我就不客气了哈。”
　　小饭馆里的客人陆续离开，娄越二进宫让老板有些奇怪，但很快还是准备两样小菜。
　　“这里的饭菜味道蛮不错的，你尝尝看。”
　　章秋凝没有动筷子的意思，“你跟我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并不觉得自己当初改嫁有什么错，娄越爸爸已经去世了，自己守着一个牺牲了的人过一辈子吗？
　　她不太会照顾自己，找一个人照顾自己和娄越不挺好？
　　但她还是对娄家有些亏欠，原本想着看到娄越成家立业，回头有了孩子这亏欠就能够弥补上，然而这混账东西都做了什么。
　　“没什么，你知道了还问什么。”一海碗的刀削面并没有让他十分饱，娄越又吃了起来。
　　章秋凝捏着玻璃杯恨不得把水泼到他头上，“娄越，你做这事之前有没有考虑过我！”
　　忽然间拔高的声调让小饭馆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娄越是谁？
　　市委傅长缨书记的丈夫，军区的师长，这个姓比较少见，能重名的概率更是少之又少。
　　这么指名点姓的一嗓子，其他人不看过来才觉得奇怪。
　　“结婚是我跟傅长缨之间的事情，和你没有任何的关系。”娄越神色坦荡，“你有你的家庭你的丈夫你的继子继女们要照顾，你有你的工作要忙碌，不需要再分心给我。”
　　“我一直觉得你活得通透，和继子女处理好关系，聆听他们的烦恼偶尔也会给出一些小小的建议，但并不真正的插手他们的生活事业。这样的确不错，别人都觉得你傻人有傻福，但能把日子过明白的人又有几个？他们远不如你，所以只能从这件事上下手，仿佛这样就能找到优越感。”
　　“既然不会插手其他人的生活，哪又何必插手我与长缨的生活呢？您真的觉得插手了我就会听您的吗？”
　　章秋凝有些生气，“我没有想指手画脚的意思，可是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传出那话去？”
　　她到底顾忌着这边还有其他人在，没把这话说明白。
　　着急忙慌的把人拽出来这小饭馆，章秋凝看着比自己不知道高了多少的儿子，“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影响你的名声。”
　　明明没问题，非要把这么个罪过揽到自己身上，生怕别人不闲言碎语你是吧？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你当初为什么要出国？”章秋凝气得踢了儿子一脚，“你不在乎你骗鬼呢。”
　　“我出国和这件事没任何关系。”娄越看向天空，今天的天可真好，都没有一片白云，湛蓝的像是海水。
　　“我出国想要给自己挣一份前程，那是因为我知道这样将来就能够多保护她一些。你以为她工作很轻松吗？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被人一句话就抢走了，想要做点事情都要束手束脚，上面不支持下面拖后腿，你只知道她人前风光，你知道她背后吃了多少苦头吗？”
　　“我不说我有问题，那迟迟没有孩子别人会怎么说，只会把这帽子扣到她头上去。说她只知道工作，结果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凭什么她这么辛苦忙碌还要被一个孩子来捆绑自己的人生，为什么女人的人生是否成功要用能不能生孩子来评价？她工作已经那么辛苦，为什么我要把这压力推到她头上去？当初她答应跟我结婚的时候就说过不会生孩子，我们俩说好了的事情我不会食言。”
　　章秋凝一脸的错愕。
　　“我自己的老婆不用别人心疼，我心疼都不行吗？”
　　作者有话要说：
　　娄团长赛高
　　嘤，剩下的晚上来

332、332 治安
　　娄越一贯话不多, 这般情绪外泄的时候更是少之又少。
　　章秋凝整个人都被吓到了，半晌才悻悻开口，“那你跟我说实话就是了。”
　　她为人母的被耍的团团转, 知道真相后不免有些激动。
　　“你们要是早点跟我说不就成了吗？我犯得着这么瞎操心吗？”
　　他心疼老婆自己也没拦着啊。
　　怎么到最后还成了她的错。
　　章秋凝觉得她还委屈呢，明明是好心结果反倒是成了办错事的人。
　　她脸上很光彩吗？费心吧啦的去找那些老大夫开药方, 大老远的托人送过来，不也是为他们操心，生怕这两口子之间有龃龉。
　　娄越激荡的心情平静下来, 他并不擅长应对这种情况，“去吃饭吧。”
　　说罢转身进去。
　　章秋凝：“……”你这冷冰冰的性子能娶到媳妇真是祖上烧高香！
　　她这会儿又不饿了，只是想到自己气势汹汹杀到长缨的办公室，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要不我去跟小傅道个歉？”
　　她一向不怎么摆长辈架子，错了就是错了, 积极承认错误就是，别的没什么好说的。
　　“不……”娄越想了下又没拒绝, “随你，不过别在她面前胡说。”
　　章秋凝笑了起来，“知道, 算你还有点良心, 知道自己去……”
　　虽说这孩子硬邦邦的总觉得像是缺了点人情味，但对自家媳妇还是蛮好的。
　　大概所有的温情都留给了长缨吧。
　　章秋凝觉得这样也挺好, 父母子女到底不能相伴一生，大概率携手一辈子的是夫妻。
　　若是夫妻恩爱一辈子那自然再好不过。
　　总比吵吵闹闹折腾一辈子强吧？
　　她当初亏待这孩子也不指望人能多孝顺, 他能把自己的日子经营好就成。
　　“对了, 我正好跟你说一声，那个范……”
　　“晚上回家再说。”
　　章秋凝听到这话笑了下, “行，那就到时候再说。”
　　她并不是什么关心政治的人，但怎么可能不关心自家孩子呢？
　　范家牵扯到自己孩子，她多少也有些留意。
　　“这才叫墙倒众人推，这不好些事情都调查出来了，要我说也不是之前调查不出来，只不过被人压着罢了。”
　　太阳底下没新鲜事，那些人谁家还没点拿不出手的事情？
　　只不过没牵扯到自家那一亩三分地，又怎么会管那些呢。
　　如今范海良一下去，计委偌大一个部门就成了一块肥肉，不知道会落到谁手里呢。
　　章秋凝想起了一桩事，“对了，听说那个小高也要被处理。”
　　这事长缨还真不知道。
　　高建设那边的确没查出什么贪污受贿的事情，但是他的存在就不合理，如果那边省里有心要收拾他，倒也不是没什么理由。
　　无能就是最大的问题。
　　长缨给章秋凝夹了一块鸭肉，“他就算被处理了也会安排一个闲职，不过别再在一把手的位置上祸害人就是了。”
　　章秋凝不太懂这其中的关系，但瞧着长缨给自己夹肉还是十分开心的，“还是女孩子贴心。”
　　娄越没吭声，这种时候自己做好背景板就是了。
　　什么话都让这俩女人去说，除非她俩打架，不然自己就老老实实吃饭就行。
　　餐桌上，章秋凝没说什么，只不过饭后她把娄越轰出去遛狗，自己留在家里和长缨说起这场乌龙闹剧。
　　长缨也没想着要人道歉，毕竟是长辈，面子上可能会过不去。
　　不过章秋凝比她认知中还要随和，“娄越这孩子有时候做事任性妄为了些，我管不住他，可能日后还是需要你多操心点。他往后要是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帮你教训他。”
　　“没有。”长缨实话实说，“他对我挺好的。”
　　两人反倒是没什么话说了。
　　章秋凝没话找话，“听说你父亲前段时间去世了，当时我正在外面学校交流也没顾得上……”
　　“没事，他死的大概也没那么痛苦。”长缨笑了笑。
　　章秋凝又道：“那你母亲她……”
　　“还没找到她下落，这么大的世界，大概想找到也挺不容易的，随她去吧。”
　　章秋凝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这么好的女儿不待见，不说非要混淆什么珍珠、鱼目，可起码一碗水端平嘛。
　　现在倒好，生死不知，也没人牵挂，就算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章秋凝说了说去又扯到了娘家侄女的身上，“春华那孩子倒是有些能耐，说起来比她弟弟还强了些，要是老爷子还活着，兴许会把章家交给她。”
　　可惜人早就去世了，当时的情况也不可能把章家交托给嫁出去的孙女呀。
　　“他们姐弟俩如果能守望相助，章家应该没什么事。”
　　章秋凝笑了下，“也是，头段时间春华那个前夫一直在纠缠，结果还被人打了一顿，估摸着就是秋实做的。”
　　“还没死心吗？”
　　章秋凝叹气，“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两口子过日子的时候不好好珍惜，等离了婚又追悔莫及了，只是他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破镜难再圆。
　　好不容易离了婚又怎么可能复婚呢。
　　何况程征也是个狗改不了吃屎的，这边要求复婚，那边身边的女朋友换了好些个，怎么可能复婚呢。
　　两人闲聊了许多，等娄越回来，他发现章女士大有要把他赶到书房去睡的意思。
　　这怎么成？
　　他连忙把人送到招待所去住，“明年金城市就要建宾馆，到时候就不用总去招待所住了。”
　　章秋凝气得想打人，“我跟长缨是相见恨晚。”
　　“是挺晚了，她明天还要开好些会，您就饶了她吧。”
　　这下章秋凝说不出话来。
　　市里的招待所有重新装修过，其实条件也算不错。
　　这会儿已经来了暖气，被褥也都收拾的整整齐齐。
　　章秋凝收拾一通有些睡不着，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泡叹了口气，“你也别怪我，年轻人的家我不好当。”
　　至于娄家要断子绝孙这事，娄越自己都不在乎，她又何必那么上心呢。
　　反正百年后，也没人会记得往前数四代的长辈叫什么，做过什么事。
　　……
　　天气渐冷，长缨这些天去下面四处查看了一番后，回来又组织开会，主要是跟妇联这边讨论。
　　涉及到老弱妇孺过冬问题。
　　繁华的大都市纽约有曼哈顿的寸土寸金，却也有流浪汉蜷缩在城市的一角四处为家。
　　什么时候都有穷人，有日子不怎么好过的。
　　尤其金城最近迎来了好多来这边讨生活的人。
　　千里迢迢去东部沿海，去南方广州那边讨生活不免有些路途遥远，但往附近的省城来就不是什么麻烦事。
　　没有介绍信住了不了招待所那就幕天席地的餐风露宿。
　　总之就是要在这边找到一份能维持生计的工作才是。
　　如何安排这些人成了麻烦事。
　　“我们曾经送走一些人，可是送上火车人就从上面跳下来，有几个还摔断了腿。”妇联邓主任也想过法子，“回头他们要是再跳火车摔死，反倒是咱们的罪过。”
　　欧阳兰头疼，“可要是把这些人留下，只怕他们还会呼朋引伴的让更多人过来，咱们本地群众的工作都没安排完，再安排其他的哪能安排的下？”
　　说难听点，这不就是要挟市委两办吗？
　　反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们不给我做好安排我就不走了。
　　市里真要是屈服了，那人家说不定还能提出别的要求呢。
　　这种事情，欧阳兰觉得不能惯着。
　　“当初那些知青咱们做安排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某些方面国家亏欠知青，咱们做弥补也就罢了，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主持会议的长缨没开口。
　　欧阳兰看了一眼，问道：“长缨同志，你有什么想法？”
　　“你提到了那些知青。”长缨觉得可以“以毒攻毒”。
　　“这样好了，让那些知青来劝退这些人就是。”
　　某种意义上长缨赞同欧阳兰的说法。
　　市里要做事，但不能被群众意见胁迫着做事。
　　今天要求工作，明天可能就要求分配房子，后天要求分配老婆呢。
　　世界上好人老实人固然多，但这些人可不见得全都是老实人。
　　有些事情，得市里头掌握主动权，不能被部分人的意志裹挟。
　　欧阳兰听到这话忍不住笑起来，“这主意好，回头可以把这跟他们的工作绩效联系起来。”
　　他更损。
　　毕竟当年这些知青可是闹过事的，虽说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但欧阳兰的小本本上还真记着这么一笔，现在可不是到了他们将功赎过的时候？
　　当初闹事的知青们有极少数一部分考上大学，如今还在学校里念书呢，一半以上则是陆续安排到金城市的各个工作岗位去工作。
　　还有一部分则是留在农场、牧场工作，也算是发挥螺丝钉的作用。
　　哦，还有一个在监狱里待着，如今每天都在蹬缝纫机。
　　在别处工作的还好，在机关单位工作的那可不就得发挥一下作用？
　　邓主任没想到还能这么处理，不过既然领导已经做好安排她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城市里多了流浪汉之后，不稳定因素也增加，有的没工作没饭吃就可能偷东西甚至抢劫，这严重影响城市治安。
　　这样的日子，可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这件事长缨交给欧阳兰去处理。
　　下午的时候她就被省里喊过去，说的也是这件事。
　　代建平对省城的治安十分看重，尤其是最近其他地方接连出事，报纸广播上这类新闻层出不穷。
　　虽说金城市这边情况与外地不同，但结果没什么不一样
　　处理不好，一来影响治安，二来一把手势必被问责。
　　代建平身后还跟着省城的其他几个干部，一块出去做调查。
　　“听说最近人民公园这边天黑了都没人敢过来。”
　　长缨听说了这事，人民公园是流浪汉们盘桓的一个地点。
　　听说前些天有女同志在这边遇到流氓，这事一传出去，市民们晚上就不敢再来这边散步。
　　市局有去调查这个案子，但那天的受害人没找到，嫌疑人也没找到，压根没办法查起。
　　“这问题总是要解决的，你是市里的领导，解决不了最后不问你问谁呢？”
　　长缨苦笑，“已经安排人去处理了，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咱们这边经济不行，不然怎么都能养活人，何必背井离乡的讨生活？”
　　代建平：“是啊，所以要想方设法搞发展，发展才是硬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333、333 就业
　　长缨当然知道发展的重要性。
　　这些年来她也一直在想方设法搞发展。
　　衣食足而知荣辱, 仓廪实而知礼节。
　　工作、工资、衣食无忧。
　　其实群众们的要求并高。
　　然而想要满足每个人这简单的需求也是那么容易的。
　　生产力赶上人民的需求，而工作岗位也还远远够。
　　搞发展是硬道理，但也得一点点来。
　　代建平看着在那里凝眉思索的人, “咱们这引进外资有点难，我瞧你这意思, 也太想引进？”
　　“啊？没有的事，只是引进外资问题也挺多的，别的说, 光是技术成本就一大堆，而且咱们这边交通运输成本也高，外资也乐意在咱们这搞投资建设。最重要的是，咱们这还有军区, 引进外资太方便。”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军区的存在相对特殊，需要小心谨慎处理才是。
　　真要引进外资那就得重重考核, 省得回头夹杂着什么干净的东西进来。
　　间谍这东西可从来都没少过，是吗？
　　选择外资, 人家外资也得乐意才是。
　　毕竟可选择的那么多，为啥非要选你这个西北城市呢？
　　何况真要是上赶着来这边投资，那也是有问题的。
　　长缨的回答让代建平叹了口气, “所以咱们这里搞发展, 还真是困难重重，比孙猴子保护唐三藏去西天取经都要难。”
　　“那也尽然, 历史上的唐三藏没有徒弟们的保护，也到了天竺国求取了真经吗？咱们再困难也比上独自前往天竺的唐三藏遇到的麻烦多。”
　　“长缨同志这么说, 是有了什么新的想法吗？”
　　“倒是有一些, 过还得再给我一段时间。”长缨笑着回答刘副省长的问题，“已经让人去研究了, 知道能能搞出来这东西，如果能做出来，我觉得咱们这边倒是可以多发展一下。”
　　代建平摇头笑道：“怎么，还要保密呀？”
　　“这是还没成功嘛，要是成功了我第一个给您报告这好消息。”
　　其实长缨也有些太确定，但总要尝试下才行。
　　有些东西，慢慢来做嘛。
　　一行人边走边聊，很快就摸到了一个据点。
　　一床破被，男男女女都有，大概没想到会有人往这边来，正坐在地上打扑克的人都傻了眼。
　　“在玩扑克呀，比我们还悠闲。”
　　代建平一点都摆架子的那种，随意的坐在地上和人聊了起来。
　　“家里头实在是过下去，所以出来碰运气讨生活，这边是大城市机会多。”
　　刚才问长缨话的刘副省长听到这话直摇头，拉着长缨小声的问，“你这打算怎么处理？”
　　最近其他地方这种事情发生频率有点高，目前金城还好，但又能维持到哪天呢？
　　抓紧处理了，这事还真难办。
　　“让人来做做工作。”长缨觉得今天自己简直就是小苦瓜脸，一直在苦笑，“但增设工作岗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刘副省长也变成了苦瓜脸，“又可能一下子就搞出来工厂。”
　　这种事情只能慢慢来，省里头也没余粮来支持金城搞建设。
　　“中央叫停的项目越来越多。”他低声说了句，“现在咱们只能自食其力自力更生了。”
　　长缨本来也没指望中央那边，何况现在金城的财务状况还挺好，财政上的资金运转还算流畅，倒也用中央来“拔苗助长”。
　　只过一口气吃成个大胖子，发展要稳扎稳打的来，能操之过急。
　　这边正说着，代建平已经跟公园里的流浪汉们聊了起来。
　　“知道你们有难处，只是你们要让市里给解决问题，本地的一些群众也让市里解决问题，先解决谁的后解决谁的？”
　　“他们有地方住，我们这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总有轻重缓急吧？”
　　“是啊，这天越来越冷了，我们再没地方住，回头就要冻死了。”
　　代建平依旧维持着几分笑意，“省城一直在努力的发展，但现在本地居民的就业问题都还没能解决，也没多余的岗位来安排你们。在这边继续耗下去也是办法嘛。”
　　“那我们就等，等到问题能解决的那一天，等到那一天，就冻死在这里好了。”
　　刘副省长听到这话转过头去。
　　这是典型的讲道理呀。
　　天上掉下来工作岗位，也可能因为你们闹就分配给你们。
　　只是他到底是省里的领导，管得是整个省的问题，这事也没办法发火。
　　离开人民公园的时候，代建平脸色太好看。
　　他这都要被民意裹挟了。
　　关键还是那么一小撮民意。
　　“省城的就业情况怎么样？”
　　“具体的人口还没能太精确，截止到上个月底今年金城市新增了有一万六千三百二十五人的就业。”
　　“你是怎么做这个书记的，多少人都知道！”
　　长缨低下头没说话。
　　刘副省长看着上车离去的人，安抚了一句，“也是被这帮人气的，是你的错别往心里去。”
　　人口普查的时候都经常有漏网之鱼呢，何况这两年又没人口普查。
　　能够新增一万六的就业人口，解决的了一万多人甚至一万多户家庭的问题，已经很了起了。
　　其他几个领导也纷纷安慰长缨。
　　都知道代建平是被那些流浪汉给气着了。
　　没有好的处理办法。
　　要是其他市里能像金城市这么发展，哪里还会有那么多人来省城这边谋生路？
　　生长缨的气，本质还是生自己的气。
　　手底下的能人多。
　　然这事情哪能这么棘手。
　　动是，动也是。
　　他这一趟出来视察，完全是给自己添堵。
　　省里的领导们离开了，杨秘书看着自家领导，“让那些人来做工作，只怕也没什么效果。”
　　这些人摆明了是死猪怕开水烫，真把人逼急了，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呢。
　　长缨看向身后，“解决了问题是我应该做的，如果帮忙解决那就要追责我。”
　　她还真是难做。
　　“也用让人商量了，买了车票把人送回去，再来的话往后全都拉进黑名单，甭想着再省城任何一家工厂找到工作。”
　　杨秘书听到这话眼皮猛地一跳，“这是是……”
　　“按我说的去做。”
　　她这般强势的时候并多见，这么处理让杨秘书心惊胆战，想来想去找刘扬去说了这事，“万一回头真在回去路上闹出什么事来，那该怎么办？”
　　刘扬倒是觉得没必要这么前怕狼后怕虎，“他们没介绍信本来就能再省城久留，也是按照规矩办事嘛。”
　　“可那群人，他们像是会听话的人吗？”
　　“是，可有些时候就得强硬点，然这样的事情会没完没了，整天被这些事情纠缠，还怎么做事？”
　　领导有善心是好事，但善良绝对应该为人所利用进而谋取私利。
　　规矩就是规矩，有时候似乎近人情，但能避免更多的麻烦。
　　“现在入冬，天气冷了，就连工地都能再施工，你怎么安排工作给他们？安排了还得收留，那就是提供吃喝养他们好几个月，财政局拿这些钱做点什么好非要养他们？他们是孩子还是爹娘老子？”
　　杨秘书没再纠结，连忙安排去处理这事。
　　光靠机关单位还行，他联系公安局那边协助处理，省得到时候真闹出点事来好收场。
　　领导给了两天期限。
　　期间杨秘书一直心惊胆战，生怕出事到时候再牵连到市里。
　　等派出所那边协助送最后一人上了火车后，他这才松了口气，和黄局长一起去汇报工作。
　　“那群人就是欺软怕硬，一说后果就怕了。”祸及家人，又有几个敢强硬到底呢？
　　说白了，来省城这边也是想着多挣点钱弄回家，让家里人过上点好日子吗？
　　钱没挣到，再把家人牵连了，值当的。
　　人都有牵挂，有的人想要功名利禄，有的人要的是吃饱穿暖。
　　黄局长末了感慨一句，“其实也都挺容易的，只是他们总觉得咱们就能有法子解决这些事，也真是想多了。”
　　他也是想帮人说好话。
　　只是各有各的难处，只能说相互体谅吧。
　　“辛苦你们了。”长缨把文件递给杨秘书，“去把宋局叫来，另外城建局那边人也喊来，过两天是有工业会议是吧？跟协会的人说一声到时候我去参加。”
　　市工业协会组织的会议，本来领导是推了的，如今要去参加，只怕和最近发生的事情有关系。
　　杨秘书连忙应了下来，走出这办公室时，觉得这肩头沉甸甸的。
　　……
　　金城市工业企业研讨会完全没想到市里领导会过来，往年也都会发邀请函，但一般都是派秘书过来露个脸。
　　毕竟这种研讨会说白了就是茶话会，压根会有什么实质性的讨论。
　　各家说一说难处，倒一倒苦水也就罢了。
　　回去之后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市里领导亲自到来，这让研讨会的主题又发生了变化，工业协会会长思考再三，觉得一定要揣摩透领导的心思。
　　领导最牵挂什么，一来是工人们的待遇，二来就是容纳更多工人解决就业问题。
　　今年全国统一，刚给工人们涨了工资，这待遇再提升也就是过年的时候多发点福利。
　　第一个问题可以忽略计，那就可以讨论下第二个。
　　容纳就业问题。
　　研讨会的主旨变成了扩大生产规模，为金城市解决群众就业问题添砖加瓦。
　　和长缨之前看到的主题完全是一回事。
　　原本她手里拿到的邀请函上写着“论双休制度对工人生产生活的影响”。
　　显然大会主题发生了变化，尤其是上面的横幅还写着“欢迎长缨书记莅临指导全市工业企业研讨会指导工作”。
　　摆明了是想要讨她的欢心。
　　长缨看着那上面的几条横幅，也没多说什么。
　　她的讲话安排的比较靠前，协会会长“抛砖引玉”后，便是长缨这边讲话。
　　与会的多是央属企业、市属企业还有金城市这两年蓬勃兴起的集体产业企业，长缨也没遮遮掩掩，“刚才孙会长说，要在明年解决更多群众的就业问题，争取在今年的基础上翻个倍。这真是解决了市里的大麻烦，我代表市里的领导，代表金城市的城镇居民谢谢与会的诸位。”
　　长缨这一鞠躬，让全场死一般的安静。
　　翻倍？
　　这怎么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啦

334、334 入股
　　容纳就业的无非是新工厂建设和工厂扩产两条路子。
　　前者和中央省市规划有关, 他们这些人管不着。
　　那和他们有关联的就只剩下工厂扩产这一条。
　　扩产意味着资金的投入，要么是增设新厂房要么是增加生产线，实际上归根结底还是新厂房的建设, 因为生产线的增加势必牵连到新厂房的建设。
　　这都是要花钱啊。
　　那么问题又回到了前一条，新工厂的建设。
　　金城市今年就业人口的增加就得益于此。
　　然而形势比人强啊！
　　来开会的谁不知道, 这两年形势有点古怪，去年暂停了不知道多少项目，今年又是暂缓了20个大型国家级项目, 虽说只是暂缓，但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启呢？
　　如果真就这么烂尾了，那可是雪白的银子丢到里面连个声响都听不到。
　　要知道大型国家级项目斥资巨大，拿上海的那个钢铁厂来说, 一个大型项目就预算过百亿。
　　这要是把钱放到金城来，那能建设成多少大工厂啊, 解决多少人的就业问题。
　　只不过金城没有上海那得天独厚的位置优势，这就跟人投胎似的, 有的人托生在王侯将相家，有的人跟老祖宗一样世世代代当泥腿子。
　　羡慕也没用啊。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所有的大型项目都像上海钢铁厂那么好运, 今年不就叫停了好多吗？
　　问题在于这类项目一旦叫停, 哪怕只是暂缓也意味着新的一年国家不见得会再工程项目上做大投资。
　　拿不到国家支援，省城想要发展就只能自掏腰包。
　　虽说这两年市里头的一些工厂企业盈利挺不错的, 但这又能支撑起多少新厂房的建设呢？
　　他们这些人都是搞企业的，怎么说也不是外行。
　　正因为熟悉, 所以才知道, 就业人数翻倍是多么困难一问题。
　　孙会长这嘴一开一合，就把压力全都丢到他们身上, 这合适吗？合适吗？合适吗？
　　发出灵魂三问心声的一群人敢怒不敢言，看着台上的市委领导，没人想做这个出头鸟，万一被打死了怎么办？
　　厚葬有什么用，屁用都没有。
　　等着终于有不怕死的站起来想要发出不同的声音时，台上长缨已然准备离席。
　　“长缨书记，我们做不到啊。”
　　那开口的厂长很是委屈，“咱们的生产能力有限，生产线比生产队的驴都忙，实在没办法增加工人呀。”
　　这话得到其他人的附和，“是啊，傅书记，您为群众着想咱们知道，可是您也得为咱们工厂考虑下，我们总不能硬来去搞新厂子吧？”
　　“是啊，您不也说了，想法子提升质量，倒也不着急扩大生产规模。”
　　“今年工人涨工资，咱们工厂支出一多利润空间本来就没多少，再招新工人，这日子真就没法过了。”
　　“长缨书记您不能一开口，就要了我们的命啊。”
　　“是啊……”
　　孙会长看着诉苦的众人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你说这些人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工厂的厂长啊，决定着那么多工人活路的人。
　　如今呢，恨不得拿出号丧的劲头来哭诉委屈。
　　可真是哭笑不得啊。
　　这他娘的到底算什么一回事呢。
　　有心讨好市里以至于给省城工商业众同行惹来麻烦的孙会长脸皮厚得很，一点不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
　　跟着其他众人一起诉苦。
　　总之，就是要让领导知道，不是他们不肯答应，实在是地主家也没余粮了。
　　原本过来凑数的冶炼厂郭厂长没想到又摊上事了，他总觉得自己跟傅长缨这个领导有点八字不合，从她来到金城后，他就总会遇到麻烦。
　　吃的亏多了，郭厂长也学聪明了，遇到这类事不吭声，不能不把领导不当干部，人家想做啥事不会跟你打商量的，原本就计划好了，你越是这般嚎哭越招人嫌。
　　这位领导可从来不喜欢“会哭的孩子有奶吃”那一套，她喜欢人顺着她说话。
　　这个顺也不能太谄媚，说好听点那就是革命志向志同道合。
　　郭厂长一转头，余光看到正在那里拿着小本本算账的化肥厂厂长孙旺临。
　　瞧，这位傅书记的得力干将这不已经在做统计了吗？
　　人家有内应，早就做好了局等你们往里跳呢，还在这哭什么哭。
　　正想着，郭厂长听到长缨讲话，“大家都有难处我也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我家不也一样？我下乡至今已经十二年半了，回到家乡的次数一共就那么三次，第一次是去上海办事没顾得进家门，第二次是从平川调任到咱们金城前，好不容易放了几天假回家休息了几天。前些天是第三次，我父亲去世了。”
　　正诉苦的众厂长这下子全都傻了眼，哭也不是继续诉苦也不是。
　　到底是死了爹呀。
　　生前也没见得多孝顺的长缨，如今倒是一副孝顺女儿模样，“我爸这人出生在革命年代，从小就跟着家里老头老太太颠沛流离，兄弟姐妹都先后夭折去世，唯独他命硬活了下来。他今年才五十出头，距离退休都还有段时间呢，谁知道就那么去了呢。”
　　“傅主任节哀。”
　　接二连三的节哀让长缨擦了下眼角，“我原本还想着，等他退休来金城住一段时间，让他看看金城的风土人情。可有些事情天不遂人愿，我甚至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是我的家事，我本来不该说的。可是咱们在这个位置上，谁没点难处呢？我刚回到金城，离开才几天这里就变了样，那么多人涌到省城来找工作，省里的领导说要我解决，我怎么解决？我又不是那孙猴子变不出工作岗位来解决问题啊。”
　　“市局的同志帮忙送走这些来省城找工作的群众，说他们也是困难的很，我听了这话就觉得对不起大家。可是我能怎么办？这天越来越冷了，再这么露宿街头早晚会冻死，回到家里起码还有个热炕有个被窝暖和，总比在这里喝西北风好。”
　　“我也知道今天这事着实为难大家了，可上面领导给我下命令让我增加就业人口，一开口就是五万人，我讨价还价半天挨了骂才折到三万人，我还能推辞了领导的要求不成？”
　　“咱们大家都有难处，那咱们就一起想法子来解决，哭要是能解决问题的话我往后天天哭，哭成了瞎子哭干了眼泪也不在乎。”
　　郭厂长听到这长篇大论都觉得自己眼眶有点酸涩，再看正在那边低头在小本子上不知道写写画画什么的孙旺临，他觉得自己险些被带偏了。
　　工厂的领导干部们在诉苦，难道这位市委一把手就不是在诉说委屈？
　　只不过她年纪轻轻的女同志，又是眼含泪光，加上刚死了亲爹，不免博得大家的同情。
　　按照这研讨会的原本流程，本来是该随便闲聊些。
　　说一些厂子里的新鲜事，可谁能想到这讨论内容就变成了该如何增加就业。
　　一场头脑风暴在长缨的计划中如期展开。
　　虽说这大大小小的厂长们的确有些官僚主义的思想，但上面有人压着倒也是表现出了符合他们这个身份该有的见识。
　　“我听说广州那边有不少的外商投资，需要工人，要不咱们可以组织群众去那边工作嘛。”
　　“是啊，现在鼓励外资在国内投资发展，咱们这是内地的不能再内地的城市，也吸引不了什么外商，倒不如送他们去那些外商工厂工作。”
　　“对啊，我听说长缨书记您和广州那边的一个外贸公司关系很好，要不让人帮忙打听打听？”
　　“咱们可以先给群众做培训嘛，来回路费咱们工业协会出钱也行，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
　　送工人们出征珠三角。
　　长缨觉得，这和自己的原计划出入太大。
　　不过她还是点头表示夸赞，“这主意是可以的，只不过也不知道能有多少群众能接受背井离乡去外地工作，那些外资工厂到底和咱们国企、集体企业不一样。”
　　“这个我知道。”虽然早前并没有跟长缨通气，但熟悉长缨作风的徐立川还是明白这绝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我前段时间去国外考察，顺带着也跟广州那边的外贸公司有联系，大概了解他们那边的工作情况。结合目前国内大学生毕业后的就业情况来看，其实工厂比机关单位更受学生们的欢迎，原因在于工厂的工作稳定工资高，这次涌入省城的大批外地群众，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想要在金城谋求一个铁饭碗，安排他们去广州那边，只怕号召不起来。”
　　徐立川的角度说这个问题，众厂长有些迟疑。
　　这位曾经给傅长缨担任秘书多年，是他们这些人之中最了解傅长缨的那一个。
　　傅书记没说出的话，都被这位徐厂长说了出来。
　　若是再继续讨论下去，怕是不太好。
　　“这到底是一个方向嘛，咱们可以先打听下看看，再做其他准备，多一个法子多一条出路。”
　　长缨表示赞同，“孙会长这话是对的，目前来看，让诸位增加工作岗位是不切实际的事情，那这条路行不通咱们只能走另一条。”
　　通向罗马城的道路就这么两条，一条走不通可另一条感觉也有点走不动啊。
　　“建工厂好呀，建工厂的话能解决很多问题的。”孙会长这次接话很快，闭口不提财政的事情。
　　“可是长缨……书记。”徐立川有些别扭的喊了一声，“咱们省城的财政能支持新工厂的建设吗？”
　　他多少还是清楚的，今年本来工程项目建设就多，市里的财政也不太宽敞，再建新厂怎么看都像是打肿脸充胖子。
　　徐立川很快就意识到，长缨这是在挖坑。
　　或者说这才是长缨的本来目的。
　　让现在的工厂强行来增设工作岗位解决三万多人的就业本来就不现实。
　　新工厂才是最佳出路。
　　长缨先是提给他们一个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等这群人认怂后，再提出一个可行的方案——金城市的众多工业企业出资筹办新工厂。
　　这新方案的可接受程度就大大提升。
　　说白了这就是个老法子，和当年在平川市找那些大国企要钱建设平川学院没什么区别。
　　一招鲜走遍天下都不怕。
　　套路不见得需要多复杂，但只要用得好，就能起到本来该有的效果。
　　好些人也意识到了市委领导的用意，等听到“咱们集.资共同建设新工厂”时，郭厂长这些猜到了真相的人脸色各异。
　　有苦笑的，有哭笑不得的。
　　有松了一口气的，还有黑着一张脸宛如祖坟被刨了的。
　　这不就是找他们要钱吗？
　　真要是出钱，那还不如再增设工作岗位呢。
　　一个工人的工资才多少，按照今天与会工业企业的数量来说，他们每个工厂摊派到五六十人，一年工资撑死也就是十万块。
　　总比一下子拿出几十万甚至上百万要好些吧？
　　“……既然是咱们金城市工业企业出资筹建的工厂，那咱们这工厂年底就按照出资比例来分红，我个人还有点积蓄，当初结婚时家里头长辈给了些压箱底的钱，加上我家娄师长之前出生入死攒下的老婆本差不多一共十万块，到时候也投入到新厂的建设中，至于年底的分红到时候就捐给咱们省城的儿童福利院好了。”
　　徐立川听到这话愣了下，“长缨……”
　　这不合适。
　　郭厂长听到这话瞪大了眼，谁能想到这位市委领导还挺有钱。
　　她敢出这十万块，不怕这十万块打了水漂，其他工厂的厂长再畏手畏脚的拒绝那就不好意思了。
　　“我这只是个人行为，不提倡大家私自出钱，只是我也明白大家的担心，所以就让我抛砖引玉来给大家一颗定心丸，这新工厂肯定是要好好经营的，不然我这十万块打了水漂不知道得工作几十年才能再攒起来呢。”
　　长缨的坚决一下子彻底堵住了其他人的嘴。
　　金城市工业企业研讨会变成了认筹建厂大会。
　　孙会长责无旁贷来统筹众多工业企业的认筹，只不过这笔款项到位还需要时间。
　　毕竟涉及到的，那可是大大小小上百个工业企业啊。
　　哪能说把钱拿出来就能拿得出来呢。
　　长缨离开这边时，觉得嗓子都有点干，她跟身边的杨秘书说道：“这边气候干燥，得多喝水。”
　　杨秘书还处于错愕之中，虽说知道领导看中的项目不会出问题，这十万块不至于打了水漂。
　　但十万块啊。
　　“您不该这么说的。”
　　他有些担心，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对长缨服气，万一有哪个有心人，拿着这十万块做文章怎么办？
　　杨秘书知道这位领导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什么，但十万块的积蓄有点多，上面肯定会进行调查。
　　不明真相的群众也可能会人云亦云，这对领导的名声不太好。
　　长缨吞咽了口水润嗓子，“有些时候啊得冒险点，何况我身正不怕影子歪，让他们尽管查去。”
　　她回头看了下身后的大会场，研讨会是在金城市电影院举行的，有个大房间能容纳近千名观众，用来开这种室内会议倒是不错。
　　“你相不相信，这两天我会很忙。”
　　杨秘书没太反应过来，“什么？”
　　回到市委大院，看到领导交代陈彪回头把那十万块送到孙会长那边去，杨秘书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您的意思是，回头会有其他人来找您，商量能不能入股的事情？”
　　孙会长那边统计的必须是工厂入股。
　　可领导这挥金如土无疑是强心针，让大家也躁动起来——
　　他们这些领导干部手里的积蓄是不是也可以搞点投资来分红呢？
　　作者有话要说：
　　长缨：当然是薅大户了，嘻嘻

335、335 买卖
　　长缨很不喜欢考验人性。
　　这个命题很让人头疼, 但她工作性质使然，很多时候必须面对这些问题。
　　工厂投资建设新厂这件事长缨早有计划，毕竟这些国营工厂都有盈余, 存在账上也没啥用，不如搞投资。
　　这几年市场在那里放着呢, 投资工厂尤其是国营工厂虽然不是一本万利，但挣点分红绝对没什么问题。
　　而这些掌管国营工厂巨额财富的人，何尝不也有点小钱呢。
　　长缨敢拿出十万块来投资, 极大程度上坚定了这群人的决心。
　　要知道，现在全国各地都有不少集体经营产业，这些集体经济作坊或大或小，都是积少成多积攒的成本, 从几十上百家一块一块凑起来的。
　　他们都能够把小作坊经营起来，他们这些工厂领导们还没这点能耐？
　　但想要做这么一个企业并不容易, 尤其是对这些国营工厂的领导来说，哪能这么明目张胆的再去搞经营, 这不是挖社会主义墙脚吗？
　　他们敢这么玩，市里头就敢收拾他们。
　　可有些事情过了明路就不一样了。
　　“总拘着他们不是那回事。”
　　杨秘书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这些工厂领导们就像是野兽遍布在整个动物园, 想要驯服他们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有时候需要给些甜头才行。
　　不搞外面就要搞里面, 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其实对保护国有资产更有利。
　　“不过您不怕他们回头野心大了吗？”
　　杨秘书多少还有些担心，谁都不会嫌钱多。
　　明明是国营工厂, 其本质都是国家资产，可是市里要从工厂这边借钱那可不跟当孙子似的？
　　这些国营工厂的厂长们一个个跟守财奴似的守着这些钱, 仿佛这些钱是他们个人的, 拿走一毛钱就相当于剜去他们一块肉。
　　要是得到了搞钱的机会，杨秘书担心他们扎进去控制不住, 到最后反倒是把长缨给牵扯进去。
　　“野心大了那就把工厂做大嘛。”长缨笑了起来，“你回头把陈彪和凤来喊来，对了再把宋伟民喊过来，我交代他们一些事情。”
　　搞工厂，股份制的。
　　这帮人想要赚点钱那就老老实实的投钱进来等回头拿分红，如果有其他心思，那就另谋高就。
　　市里提供的渠道总归有她庇护。
　　不然他们这些国营厂的领导干部私底下去搞，只要不怕把自己搞进去就行。
　　抓大放小，长缨想起不止一个人跟她这么说过。
　　先试试看嘛，实在不行就收住。
　　……
　　家里一半的积蓄被长缨拿出去当药引子，这件事先斩后奏，长缨想着该怎么跟娄越说这件事。
　　杨秘书的担心不无道理，长缨这么一搞，肯定会引起一部分人的注意，她跟娄越未来一段时间都可能接受某种程度的调查。
　　财不露白。
　　但有时候就要权宜行事嘛。
　　娄越回来的有点晚，瞧着正在那里招猫逗狗的人，倒没着急换鞋进门。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长缨膝盖上放着书，怀里抱着猫，一旁沙发上还蹲着一条狗，猫发出呼噜噜的声音，狗子讨好的在她手边蹭蹭，而家里的女主人低头看书，时不时翻动书页。
　　那么静谧美好的瞬间，他几乎都不想出声打扰眼前的一切。
　　到底是大黄先反应过来，矫健的从沙发上跳下来，冲到娄越身边扒拉着他的小腿。
　　沙发上的女主人也后知后觉，抬头笑道：“你回来了呀。”
　　“嗯。”娄越抱起大黄，“一点警惕心都没有，回头得好好教教你才行。”
　　长缨看着委屈巴巴的狗子，“它又不是警犬，干嘛要那么多警惕心，当个快乐的狗子就好，对吧大黄？”
　　大黄讨好的在长缨手心舔了舔，将舔狗进行到底。
　　“娄团长，咱们今天出去吃饭吧，我请你吃饭。”
　　娄越撸了下猫，“刚丢出去一大笔钱，咱们俩是不是要省着点花钱？要不还是在家凑合吃吧。”
　　长缨惊讶的看着他，“陈彪跟你说了？这个小叛徒，回头他结婚的时候我绝不给他当证婚人！”
　　娄越笑着揉了揉长缨的脑袋，“是啊，说我们傅主任今天一掷千金可大方了，丢出去十万块把一群人都吓着了。”
　　“那倒也没有。”长缨多少有点心虚，“也是一时兴起，我要是拿得少了他们肯定也不会掏腰包，我要是拿太多不留点家用又不合适，想来想去就出了十万块，这样也不会影响到咱们的生活，你说是吧？”
　　“没事。”娄越笑了起来，“就算把钱全都拿出去也没关系，我年后就要晋升，到时候津贴补助会多一些。”
　　长缨愣了下，“这么快？”
　　师长再往上一步那就是副军长，娄越这个年龄，有些太快了。
　　“职务上可能还没有，不过享受这个待遇。”娄越笑了起来，“再说了，我出国这么长时间也有补贴，到时候一块发下来，够我们生活的。”
　　他们俩没有太多的支出，大部分的开销就是在买书和吃饭上，还有一部分则是用在了人情往来上面。
　　娄越级别没长缨高，但是部队的福利待遇超过同级别的机关干部，等元旦过后再享受副军级待遇，两人其实能攒下不少钱。
　　要是会过日子的那种，一个月小几十块钱就能养活一家几口。
　　他们俩中午吃食堂也就早晚开个火，其实简单吃喝花销也不大。
　　不过人生一世，娄越不想委屈自己更不想委屈长缨，在吃吃喝喝上一贯很会花钱。
　　攒下的钱不算多，尤其是把财政大权交给长缨后。
　　长缨去把家里的其他存折都拿出来，核对了下两人现在的存款，“要不往后你来管账吧？”
　　她不是不会管，但懒得管这个。
　　“每个月给我点零花钱就好。”
　　这人说的格外可怜巴巴，娄越觉得她是故意的，“回头我每个月交给杨秘书一笔钱，到时候你下去视察需要钱，让他来给，等月底的时候我再跟他算账，这样省得你麻烦。”
　　“还是娄团长想得周到，你看咱们家的财政大权就该你来管嘛。”家里不是办公室，长缨才不想在家还要负担那么多，轻轻松松的过日子最好了。
　　“那为了庆祝咱们财政大权的顺利交接，要不出去搓一顿庆祝下？”
　　看着眉飞色舞的人，娄越笑道：“嫌弃我做的饭了？”
　　“没有，这辈子都不会嫌弃的，国宴大厨都不见得比娄团长做的更合我胃口，我就是想犒劳犒劳你嘛。”
　　犒劳的方式十分多样，比如解放娄越的双手，再比如解放男人的天性。
　　长缨早些时候抓住孙会长的一句话，让省城大大小小的工厂企业都出了血。
　　因果轮回，她又被娄越抓住了这话柄，闹腾的浑身乏力这才被人放过。
　　工具人体力好，衬得她这个从来精力满满的人反倒像是药渣。
　　长缨眼皮都睁不开，嘟囔道：“年轻人要控制自己，别年纪轻轻的就知道纵.欲，掏空了啥身体怎么办？”
　　那呼吸和埋怨近在咫尺，让娄越忍不住笑起来，在她脖颈处细细的撕咬，“傅主任怕我不行？”
　　长缨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哑着嗓子求饶，“来日方长，咱们细水长流好不好？不急于这……”
　　晚了。
　　细水长流，哪及得上现在及时行乐呢。
　　长缨后悔的要死，娄越别的地方都还好，唯独床笫之间带着几分强势，尤其是自己理亏的时候。
　　最喜欢听她嘤嘤哭，有毛病！
　　昏昏沉睡前长缨发誓，第二天肯定不搭理他。
　　只是一大早闻到豆浆油条的味道，长缨勉为其难的开口，“你出去买的？”
　　“正好跑个步。”娄越把挤好牙膏的牙刷递给她，“快点刷牙，不然豆浆凉了就不好喝了。”
　　长缨瞪了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糟糕就是了。
　　“下次你早点喊我，我跟你一起去跑步。”
　　娄越正在厨房里热豆浆，“好啊，你这体力是不太行，得加强锻炼。”
　　长缨：“……”有那么点劲都被你榨干了，娄越你有没有点数？
　　早饭过后，长缨丢下烂摊子匆忙离开家门。
　　娄越揉了揉鼻子，真把人气着了？应该不至于吧。
　　正出门的汪老师喊住了长缨，“怎么，后面有狗追你呀？”
　　狗倒是没有，但有饿狼，还是色中饿狼。
　　汪老师是过来人，还能瞧不出什么吗？
　　“小两口感情好是好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嘛，再说了总比他满足不了你强吧？”
　　长缨：“……”她真没想到汪老师不止是教书育人的园丁，在这方面也侃为人师。
　　要不是他太能折腾，长缨其实也没这么抗拒。
　　喜欢听自己哭是什么怪癖呀。
　　汪老师笑着拍了拍长缨的肩膀，那笑容让长缨觉得是不是房子隔音效果不太好，他们俩晚上打扰到人了。
　　这下老城墙似的脸皮也挂不住。
　　离开这边家属院她才松了口气，回头再找娄越算账！
　　……
　　长缨预料的倒是没错，她这边刚到市委大院，就有人在门口等着了。
　　“大冷天的怎么在这里站岗？厂子里出事了？”
　　“没有没有。”几个工厂厂长跟着长缨进去，“就是想着昨天那个会让我们深思一番，我们还有个别地方想要跟长缨书记您请教一二。”
　　“都是同样的问题？”
　　几人连连点头。
　　工人眼里厂长那是权威，他们哪敢开罪？
　　可是这世上最大的官儿从来不是他们一个小小的厂长，鱼塘里有生存法则——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而他们这些工厂的一把手也受到监督。
　　甚至有时候不经意中得罪了人，更是生不如死。
　　当然，他们和市里相处的其实挺不错，除了之前中央过来调查了一次，后来也没什么大问题，可以说是相敬如宾。
　　但在金城市经营，总不能撇开市委市政府两办不管吧？
　　有时候也得积极支持市里的工作，比如现在。
　　他们这些工厂具体出资多少更合适呢？
　　人家傅书记个人就拿出十万来，这笔钱可不是小数目，在万元户都能被大大小小的报纸广播报道的今天，十万块那可真是一笔巨款。
　　他们出的钱比十万块少肯定不合适。
　　但要是太多了，是不是也不太好？
　　长缨瞧着一群要自己拿主意的人笑了起来，“这事也不麻烦，先给孙会长那边报个数，大体上统计一下，正好市里呢这边新工程建设也有了眉目，等着把预算做出来，到时候再看看你们这钱多还是钱少，我丑话说在前头，在我这可没什么多退少补。用不完的话就再分配到其他项目上去，反正也不止一个工程项目，要是钱不够多的话，那就少占点比例，也不是什么大事嘛。”
　　“您说的是。”为首的是焦化厂的厂长，“不过长缨书记您好歹给透个底，我们也好回头跟老孙那边说一声。”
　　长缨笑了笑，把还没发下去的文件递过去，“会上要讨论的，明年市里的一些工程建设，以工厂建设为主，市里控股。”
　　大大小小的项目有好些个，倒是让几个厂长大概心里有数。
　　说白了就是一分钱不嫌少，一百万不嫌多。
　　但这又要保持市里控股，这就意味着他们所占的比例要小一些。
　　回头这到底要拿出多少钱来还得再仔细计算，不过好歹摸清了上面的意思，他们也算不虚此行。
　　“另外还有件事，我们想要跟长缨书记您请教一下。就是我们这些人也想要搞点小买卖，但您也知道的，咱们都是国家干部又不太合适，您能不能给指点指点？”
　　一群老狐狸总摸不清这年轻小狐狸的心思，还是老郭点醒了他们。
　　到底是正面交手过，不一样啊。
　　“国家干部去搞经营是不太好，一来传出去影响不好很容易被误会，二来嘛要是涉及到什么同行业不免又有几分竞争，这样一闹腾对你们个人形象不太好。”
　　这个问题其实他们也都有考虑到，但手头上的钱放着也是放着，丢到银行里也没几个利息，倒不如跟着市里的领导做点稳赚不赔的买卖。
　　“要不长缨书记您看这样成不成，我们自己出面不太合适，让我们家里人的名义出资嘛，咱们投资赚了钱也要回报社会，每年把利润的一部分拿出来捐助给福利院或者学校什么的，剩下的利润咱们再分红。您是领导也知道的，这两年国家那印钱的机器一开，咱们的钱其实有点缩水。”
　　简单来说，通货膨胀了。
　　长缨有所察觉，但这种事情她也管不着啊。
　　“那成，你们商量一下吧，市里头从你们这拿了钱也不能白拿，回头我看有什么适合的项目看你们能不能参与进来，具体的方案落实下来再联系。”
　　这算是一句准话，让一群人心里头都安定下来，“那成，我们就先问问其他人什么意思，回头来给您做个汇报。”
　　热闹了大半天的办公室总算冷清下来，长缨端起茶杯走到窗边，看着一行人离开。
　　不合规矩，但不得不做。
　　从农田承包再到企业生产承包，长缨能拦得住前者，但阻拦后者却很难，毕竟很多还都是央属企业，自己压根管不住。
　　承包制带来的国有资产流失十分严重，她总得想法子把这些大厂长的钱给弄走，等承包的春风吹到这边时，他们有心却也无力。
　　只不过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边长缨还在陆陆续续接到这些厂长的电话时，省委那边请她过去一趟。
　　代建平知道了其中内情，“有你这么胡闹的吗？万一哪个要举报你，你有想过后果吗？”
　　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旦闹大了，她前程就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看到航班的新闻特别emo，和朋友聊了好久才好点
　　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对自己好点

336、336 礼物
　　“范海良怎么下去的你还不知道？”
　　虽说明面上给出的理由是计委决策失误, 这才导致超预算，不得不暂缓叫停上百个国内大中小型工程项目。
　　但那只是为了给大家一个交代而已，实际上怎么回事大家都知道。
　　“他的处理结果出来了？”
　　代建平瞪了一眼,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故意岔开话题，说你的事呢别给我扯到他身上去。”
　　一开始不是您提到的范海良嘛。
　　不过这话长缨是不敢说的。
　　察言观色的本领还能没有？
　　她保持沉默也不行, 代建平一拍桌子长缨跟着哆嗦了下。
　　这看的代建平越发气恼，他还能不知道这小同志是装的，在配合自己搞演出？
　　灌了一杯水, 代建平这才开口，“说吧。”
　　“我把那些来省城找工作的人送回去了。”
　　这事代建平自然听说了，干部要帮群众解决事情，但有时候也得做坏人。
　　“但这解决不了长远的问题, 等到明年还会有其他地市的群众来这边找工作，我还能一次次的赶回去不成？现在改革力度越来越大, 市场化的进程不断推，金城再不济好歹也是省会城市, 有着天然的吸引力，隔绝不了这些来金城找工作的人，既然解决不了人我只能想法子解决工作岗位问题。”
　　“市里的财政预算已经做了出来, 但那是针对性的解决金城市区以及下面各个县区群众就业问题, 其他地方没有考虑在内。市里没什么钱怎么搞新工厂？只能想法子从这些国营工厂和集体企业中借钱。”
　　“从他们那里借钱可不是容易的事情，我把娄越这些年攒下的家底还有结婚时家里人给的钱都拿了出来, 他们这才心甘情愿的拿钱。只是人哪能没点私心？他们日子是过得不错，可谁不想过得更好些, 像美国人似的有大别墅住着有小汽车开着。”
　　“虽说不合规矩, 可这年头不合规矩的事多了去了，首都那边更多, 中央又调查了几个？”
　　代建平猛地一拍桌子，“这是咱们能管的？”
　　“我就随口一说，我管不着也没想管，但是咱们这边的事情我总能管吧？”长缨声音弱了些，“何况我又没让他们直接去搞这个，让他们家人参与投资就是了，勉强也能说得过去。”
　　“是啊，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手里头有钱，还有投资眼光，这可真说得过去。”
　　“我会想一个妥当的处置办法，您真的不用太担心。”
　　代建平不担心是假的，“你有没有想过，就算范海良下去了，他这么多年下来总有几个相熟的，就不怕自己被盯上？”
　　“身正不怕影子歪，何况真要是盯上我我倒是觉得这人也有问题，到时候咱拔出萝卜带出泥，说不定还能搞一票大的，谁怕谁呀。”
　　代建平听到这话瞥了她一眼，“你以为人人都跟范海良似的？”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范海良其身不正被拿下去是早晚的事情，如果连这点认知都没有，还想着给他报仇雪恨什么的，那只能说这人不是一个合格的党员干部，起码思想上不过关，思想不过关那也甭指望能管住自己的手和家里人。”
　　这种事情又不是没见过，长缨已然总结出一套经验来。
　　代建平闻言冷笑一声，倒也没再说什么。
　　长缨见状小声问道：“他的处置结果已经出来了？”
　　这种干部，要么就是平调暗降，要么就是送到监狱里去。
　　长缨近来倒是有在看报纸，上面没什么关于贪腐的新闻，想来范海良进监狱的可能性不大，大概率是被调到什么部门担任闲职。
　　对一个实权干部而言，这其实已经是很大的折磨了。
　　“去科协那边当名誉主席了。”
　　科协。
　　长缨心头一绷，“名誉主席其实啥权利都没有是吧？”
　　“你说呢。”
　　虽然领导说话带着点阴阳怪气，但意思十分明确。
　　长缨松了口气，“那就好。”
　　本来现在科研就已经够难了，再来这么一个指手画脚的那还有活路吗？
　　不过说到科协，长缨倒是想起了那些个入驻金城大学的首都研究所分所。
　　她有时间还是得去金城大学看看，大老远的过来还要授课，其实也挺不容易的，背井离乡的苦头她也不是没吃过。
　　长缨一时间失神，没怎么听清代建平的话，被喊了几声这才回过神来。
　　“书记您说。”
　　代建平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孔，可不是年轻吗？他的年龄都快要翻倍了。
　　“你好歹也是省会城市的一把手，做事怎么能这么毛躁，一出手就是十万块，群众知道了怎么想，咱们的领导一个个财大气粗，这钱都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心理能平衡吗？”
　　长缨听到这话连忙解释，“就是娄越攒的钱嘛，他之前出任务多，出生入死攒下来的钱，回头您派人过来查嘛，他这人一直都记着账呢，查起来不麻烦。”
　　代建平当然知道，她既然敢拿出这笔钱来，这钱自然不存在什么问题。
　　可你能拦得住其他人怎么想？
　　悠悠众口啊。
　　“您考虑的是，所以我是这么想的，回头每个季度都把市里头的财政数据公布一下，这样的话方便群众监督，做起事来也省了些麻烦。”
　　代建平：“……你倒是会想，这些东西能公布吗？”
　　“没有啊，我哪能那么缺心眼的都公布，主要是财政支出情况，比如说这家属院建设的花费，再比如说一些采买的开销，能公布的公布，不能公布的自然不能说。”
　　拉群众来监督，合理利用群众的力量嘛。
　　代建平看着说话间神采飞扬的人，显然她早就计划好了，甚至预料到了他们这次谈话。
　　“你这次这么冒险，是不是还有别的顾虑？”
　　长缨脸上笑容消失了片刻，有一会儿这才开口，“哪能呀，就有的事情需要大胆点去做嘛。”
　　她没有跟代建平说，主要是这件事牵扯的有点大，她还不敢确定，领导会不会坚定的站在自己这边。
　　代建平也没再追究，“胆子大倒是没什么，但做事得有个度，你这都快成一言堂了，这样下去怎么成？”
　　长缨迅速接话，“我知道，只是新市长的人选还没确定下来，要不您给安排个？”
　　反正安排了金城也得听我的。
　　代建平还能听不出这弦外音？
　　“这事再说，去忙吧。”
　　这笑容让长缨心里头犯了嘀咕，觉得领导似乎察觉出什么，但没跟她挑明。
　　算了没说明白那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好了。
　　回头再找个机会说就是。
　　她回到市委大院，没想到苏乔正在这边等着。
　　“搞出来了？”
　　苏乔点头，“嗯，图纸已经送到机械厂那边，让立川他们去弄了。”
　　长缨拍了下肩膀，“好事，先把机器弄出来再说，回头我让明光帮忙把专利申请了。”
　　梁明光的专利代理事务所还挺忙，不过长缨在那边总是有优先权的。
　　苏乔十分清楚，他看着正在大口喝茶的人，“昨天钱一水打电话给我。说他们要搬家了。”
　　长缨愣了下，放下水杯时手有些空，亏得杯子里没什么水，不然怕不是就要流一桌子。
　　“是吗？”
　　苏乔看着她，“她说自己在平川生活很多年，并不是很想搬家，可有些事情没办法。傅长缨，钱一水没给你打电话吗？”
　　“没有，她不知道我家里的电话号码。”
　　办公室的电话想要打过来也不容易。
　　长缨看着这位年轻的高校教师，“你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
　　“不是，我只是在想为了把高建设拉下马，你牺牲了钱有财，这么做值得吗？”
　　“工作不是你的化学方程式，你与其问我值得不值得，倒不如问问钱有财，他后悔过吗？”
　　长缨看着青年学者面色震，她笑了下，“另外苏乔我想提醒你一声，你既然决定要结婚了，那最好和其他女性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样对你对你爱人都有好处。”
　　其实这话提醒的有些多管闲事，大家都是成年人自然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只不过苏乔是她请过来的，多了一份责任在里面，该提醒的时候自然要提醒一句，左右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苏乔听到这话笑了起来，“谢谢，不过这话可能也要送给你。”
　　长缨看着离开的人，想了想他说的话，一时间觉得好笑。
　　她又没被其他人死缠烂打那么多年，非要找这么一个人也不是没有，结婚证书上的另一个名字就是了。
　　又有什么好注意的。
　　看着苏乔留在桌上的东西，长缨打开包装纸瞧了眼，摸起来还挺舒服，晚上回去用一下就知道了。
　　……
　　下午的时候，长缨去了市立机械厂，徐立川正拉着一帮人研究苏乔送来的生产线设计图，还有那一包白色的特别结实的纸巾。
　　“这用来做什么？”
　　“擦屁股是不是有点太浪费了些。”
　　“我倒是觉得有点像是毛巾，但又不完全一样。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像毛巾就对了，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次性的毛巾。”
　　擦脸巾这玩意儿长缨用过，她的那个年代十分畅销的日化用品，在年轻人群中逐渐取代了毛巾的一件东西。
　　几个工程师看到长缨过来连忙打招呼，对她提出的一次性的毛巾有些疑问，“只用一次的话会不会有些浪费？”
　　虽说涨了工资，但是对大部分人来说，钱也不能随便乱花。
　　节约的人一条毛巾恨不得用的最后都没了毛绒还不舍得丢掉，让他们去用一次性毛巾，这不是牛不喝水强摁头吗？
　　只怕压根没人会买单。
　　“是挺浪费的，不过有些人很需要。”
　　新的一年，长缨计划在本地搞几个日化用品场，卫生纸卫生巾什么的都有，主要是为本地以及周边地区群众提供便利。
　　金城本地的日化厂做的卫生纸不太好，质量粗糙用着很难受。而且乡下大部分地方用的还都是草纸甚至土坷垃和木棍，能省则省干嘛非要对自己的屁股那么好呢？
　　一时半会儿的思维很难改变，但总得要做点什么，哪怕是为了群众身体健康呢？
　　这些个日化品厂之中，长缨更看好的还是这个洗脸巾。
　　卫生巾的内地销售市场都没打开，在金城这边建设工厂更大程度上是满足本地内需，出口的话再加上交通不便其实不算多好的选择。
　　但洗脸巾就不一样了，这东西在西方市场空间更大。
　　卸妆、擦汗、清洁肌肤，旅行、出差甚至居家使用，这东西比纸巾好得多也方便的多。
　　欧美那那边的人习惯性的浪费，一次性的东西对他们而言只要能够提供便利就好，至于消耗资源不消耗资源什么的，他们并不在乎。
　　他们需要的是便利，长缨需要的是钱。
　　所以搞洗脸巾主打出口那简直再合适不过。
　　简单解释了一下，长缨看着还有些懵的一干人等，这其中徐立川第一个反应过来，“可是咱们该怎么打开这个欧美的市场呢？”
　　卫生巾是女性必备的产品，打开市场还算简单。
　　但洗脸巾就不一样了，没有好的切入点，想要把这东西推销给欧美人就有点难度。
　　只怕要花更多的力气和成本。
　　长缨这些年来先后推的好些东西，但这些都有着不错的切入点，比如汽油发电机，但这个洗脸巾怎么推？硬推吗？
　　长缨笑了起来，“简单，回头先把这东西送到苏联那边去，让莫斯科的女性用上这东西就是了。”
　　“苏联？”几个工程师们不太理解，苏联那边其实也没多富裕，把东西送到那边去，不见得能赚多少钱吧？
　　倒是徐立川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苏联女性有的，美国女人也会效仿？”
　　现在可是冷战时期，美苏争霸还在持续中，为了争夺意识形态阵地，两个阵营都不会落后于人。
　　贸然把东西推向美国那边，一来说不好能不能成功二来成功也高，但是送到苏联就不一样了。
　　他们跟苏联那边有合作，只需要让那边的人帮忙稍加宣传就能达到目的。
　　这么一来，再想要把这一片一次性毛巾推到欧洲美洲，那就轻松多了。
　　“你这法子好呀，那我们抓紧来弄这个。”徐立川兴奋起来，图纸有了样品也有了，做出生产线来相对来说没那么复杂。
　　苏乔还是相当体贴的，没有弄太复杂的工艺。
　　这个一次性毛巾的产成品是水刺无纺布，原材料可以是化纤制品的涤纶、锦纶，也可以是木浆纤维，还可以再做具体的区分。
　　“天然材料和化学材料制品，回头咱们再做细化，长缨你怎么这么聪明，这都能想到。”
　　徐立川觉得自己简直猪脑子，让他去想这些他都想不出来。
　　长缨面不改色，“没什么，你们辛苦点，最近把这生产线先弄出来再说，有什么需要的话尽管跟我说。”
　　“知道知道，你快去忙吧，别耽误我们干活。”
　　工程师们：“……”厂长你这话说的是不是有点过分？
　　长缨不以为意，说了一声就先离开这边。
　　倒是几个工程师有些悻悻，小心提醒，“厂长，你跟傅书记关系好，但也不能这么说吧？”
　　“怎么说？”
　　显然，徐厂长一点没意识到哪里不妥当，“赶紧说呀，说完咱们还得研究该从哪里做起。”
　　行吧，你们熟你们说什么都无所谓，是他们多虑了。
　　“没事没事，挺好的，咱们争取年前能把这条生产线给弄出来。”
　　“对，弄出来，就当送给长缨的新年礼物了。”
　　工程师们：“……”这新年礼物，是不是有点过于贵重？
　　作者有话要说：
　　立川：贵重吗？不觉得。
　　么么哒各位，破费啦

337、337 出国
　　钱有财的工作发生变动, 离开工作多年的平川去其他地方任职。
　　算是降了职，不过他个人觉得因祸得福，“起码我到了地方, 自己说了算，上面没有指手画脚的了。”
　　这结果多少也算预料之中。
　　他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呢, 何况当时高建设死命咬着他，就算省里头也不好强硬保他。
　　从市委副书记到县委书记，倒也能接受。
　　就是这么一来, 家里人的工作不免也要跟着调动，牵连到他们是钱有财不愿的。
　　“我这再往上去也没啥指望，就想着去了地方能够多少做出点成绩来，之前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一把手束手束脚的, 现在机会来了，这要是再搞不出来点成绩, 这张老脸也挂不住。”
　　长缨倒也是打听了下，“其实去余杭那边也挺好的,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嘛，周末的时候带着家人去西湖转转。”
　　“那可不是嘛，我这年纪大了就算在断桥遇到白娘子也不怕。”
　　长缨有些许愧疚, “到了那边你可以试着组织群众发展一下本地的茶园经济, 西湖龙井闻名天下，余杭县本来就靠近西湖, 县城境内又有京杭大运会，水系丰富, 还可以多发展渔业, 农副产品加工产业是最容易做的，把产品质量做好, 摸准市场口味，可以做鱼肉罐头之类的嘛。另外的话你可以考察下看当地的丝绸产业怎么样，做丝织品出口倒也不错。当然也可以做内销。出口内销面向受众不同，你可以具体做一下区分，要是在国内销售，可以试着做成丝巾什么的，这种技术含量不高，中低档的可以自用，高档的可以用来送礼。如果想要出口贸易，那可以结合欧美文化来做这个。如果需要的话，回头我可以介绍个欧洲来的设计师给你认识，到时候可以帮你做一些设计。”
　　正在拿小本本记着的钱有财连连点头，“需要需要，主任你继续说。您觉得还能再搞什么发展？”
　　余杭那边那发展的可多了，长缨觉得能帮着钱有财厘一下思路，好歹算是尽了自己一份心，“杭州文化历史悠久，你到那边后可以考察一下，看余杭本地有什么可以开发的景点，搞好和市里还有西湖区的关系，如果有景点的话可以打造和西湖的联动，把县区旅游大巴搞起来，现在来咱们这边旅游的外国人逐渐增多，西湖又是著名的旅游景点，你可以尽可能的把余杭的旅游和西湖牵扯上，不过也要做好配套的服务，把服务质量提升上去做到有口皆碑，这样才能吸引更多的游客。”
　　“另外的话，长三角历来都是纺织工业区，你到那边后可以重点发展本地的服装产业，现在大家在服装上选择逐渐多样化，全国工资变更后，手里头余钱也多了点，你想法子把这些钱弄到自己手中嘛。内销出口都可以做，就是出口的话看能不能跟外国一些品牌合作，当然初期做品牌加工厂挣的钱不多，不过可以解决就业问题，你把就业问题先解决了，你在余杭也就能稳住阵脚。当然，做服装产业你也知道的，一定要注意……”
　　“污水和废水处理，您放心我一定会注意这个问题的，绿水青山嘛。”
　　那几年这位领导经常挂在嘴边的话，钱有财当然有印象。
　　长缨忍不住笑了起来，“是啊，绿水青山。我也没怎么去过那边，就是看书看报了解的，具体怎么搞你到了那边再结合实际情况来，委屈你一把年纪还要这么折腾。”
　　“这什么话，就是我一直都是当副手的命，现在要去自己当领导了还有点不适应，回头有什么搞不懂的，我怕是要一直麻烦您了。到时候别嫌我烦人就行。”
　　“不会。”
　　钱有财看着小本本上的记录，末了还是把这话挑明了，“也怪我当初怕得罪领导，不然当时就挑明，也不至于愧对咱们这养殖场的工人们。我就觉得挺对不起他们的，他们还写联名信给省里，想要我留下来，我哪有什么脸面留下来。”
　　他爱惜羽毛，却又过于爱惜，以至于忘了自己还是一个要为民发声的干部。
　　好在有些事情有弥补的机会，他现在也算将功赎过。
　　“您也别觉得这是您的错，我这一把年纪都能当你爸的人了，仗着自己年龄大厚着脸皮说一句，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别觉得亏欠了我什么。”
　　真的于心有愧的是他，是他对不起那些全身心信赖他的群众，对不起当初离开平川时跟他推心置腹交代诸多的领导啊。
　　长缨低声应了下，“都过去了，往后好好干，回头说不定我还得有求于你呢。”
　　“那行啊，咱们互帮互助嘛。”
　　挂断钱有财的电话没多大会儿，秘书间那边过来人，“平川那边公安局来了电话，说是想要跟您通话。”
　　“转进来吧。”
　　打电话过来的人是曹盼军，他情绪并不怎么高涨，“傅长缨，高建设被调去文联工作了。”
　　从地级市一把手到市文联的副主席，这到底降了多少曹盼军也懒得算，只是觉得这跟做梦似的。
　　一场黄粱梦，他高建设功成名就，只是等醒来却是遍地荒唐。
　　这样巨大的落差，不知道老高能不能接受。
　　“替他惋惜吗？”
　　曹盼军仿佛又见到那个刚下乡时言辞锐利的傅长缨，总是能一针见血让人无地自容，“他犯了错即便是受到惩罚，还能够拿国家工资，你不觉得讽刺吗？”
　　如果可以斩尽杀绝，长缨恨不得这人下半辈子去牢里过活。
　　然而她无法决定这一结果，就像是范海良也不是铁窗泪，而是去科协当名誉主席。
　　曹盼军怔怔的看着窗外，天冷了外面似乎一切都变得静悄悄。
　　“傅长缨，我也要离开平川了。”
　　长缨愣了下，“是吗？”
　　她没听说曹盼军的相关消息，何况这种事情曹盼军应该也不会牵扯到其中才是。
　　“只是觉得没意思，我想离开这边，换一种生活方式。”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大概慢慢寻找，或许能找到一种适合自己的路吧。
　　“那祝你一切顺利。”
　　长缨没想要多说什么，人各有志说了也没什么用，人家任性谁能拦得住呢。
　　“你觉得我很幼稚是吗？”
　　曹盼军知道，她不想跟人多说的时候，说话总是又急又快，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如今，自己也成了那个人，是吗？
　　然而回答他的是对方挂断了的电话。
　　长缨懒得搭理。
　　的确是多说一个字都浪费，所以她有这点时间做些什么不好呢？
　　……
　　长缨最近有点忙，去了金城大学那边和首都来的研究员们一起吃饭讨论了下，对学校的学科建设又进行讨论。
　　这些个研究员来到金城后倒是没闲着，经常去市里的工厂那边，针对性的提出了一些问题。
　　问题出现总是要解决才行，长缨跑完学校跑工厂，中间还去了新疆一趟。
　　苗花的服装厂早些时候已经落成并投入生产，原材料主要是来自新疆的新疆棉花。
　　长缨曾经建议过苗花，和新疆那边达成合作，争取棉花专供形成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这样一来对彼此都有好处。
　　苗花倒是挺重视的，刚巧陈彪又帮忙从中牵线和那边某生产建设兵团达成协议。
　　签订合作协议嘛，最好两边都过来人。
　　服装厂规模大，解决了金城及下面县区将近六百位妇女的劳动就业问题，于情于理长缨都没道理拒绝，所以跟着去了新疆一趟。
　　新疆面积大，长缨又应兵团邀请去四处参观，在那边多呆了几天。
　　等回到金城还没两天，又接到了从首都来的电话。
　　来自外交部的电话让长缨神色一下子凝重起来。
　　等听到对方说的内容后她脸上浮现笑容，“好，没问题的，我这边没什么问题，可以立马准备下。”
　　秘书室和办公室带着一堆文件过来时，长缨难得的头疼了些，“这么多？”
　　虽说是西北城市，但新疆那么大，从金城到新疆，火车都要跑两天一.夜，期间又耽误几天时间，可不是积攒了很多工作。
　　刘扬下意识地问了句，“您还有其他安排？这里面有些不太要紧的，可以先暂缓处理。”
　　“刚才外交部来了电话，咱们和佛罗伦萨达成友好城市关系需要举办签约仪式，意大利那边邀请咱们过去一趟。”
　　应该是市长过去。
　　但新市长的人选要在年后才能确定下来，现在需要长缨本人过去。
　　“那边过圣诞节到时候就是假期，我要在这之前赶过去，首都那边给准备了专机，我最迟明天下午就要出发去首都。”
　　“这也太着急了些。”
　　是有些着急，不过事情都这么安排了也没什么办法，“又赶在圣诞节前，我大概率要在那边过圣诞节了，差不多元旦后才能回来，这样的话市里的工作暂时交给耀明同志来处理。”
　　长缨伸手示意把文件放下来，“你打电话给娄越让他晚上的时候帮我收拾两身衣服，另外还有件事需要麻烦你一下，之前我答应给儿童福利院的孩子新衣服做新年礼物，本来是想着春节送，不过冬天都来了，天气也太冷了，到春节再送也太迟了些，这几天你操心点，跟儿童福利院那边要一下孩子的衣服尺码。”
　　长缨从抽屉里掏出一张存折来，“取款密码写在后面，你直接去取钱采买衣服，另外的话跟再跟苗花说一声，让她帮个忙请几个工人加个班，给孩子们织两副毛线手套。加班费还有买毛线的钱也从这里出就行，要是不够的话你再跟娄越取要。”
　　杨秘书看了眼存折上的数字，叁仟元整。
　　怎么可能不够呢。
　　“我知道，从外面采买不一定合适，要不请服装厂那边帮忙弄吧，回头一块算加班费什么的。”
　　“也行，反正一个孩子一套棉衣棉裤，再加上两副毛线手套，你跟苗花商量着来就行，她最近都在金城，不用担心找不到她人。”
　　杨秘书笑了起来，“好。”
　　长缨又吩咐了几句，埋头在这一堆文件中。
　　市里大事小情多得是，她又是个劳碌命，很多事情都要抓，等着好不容易忙活完这一阵，抬起头来一看外面天已经黑了。
　　还有很多没看完。
　　长缨叹了口气，打算去食堂吃口饭，回来再继续熬夜。
　　今晚先把这些文件处理完，明天上午开个会安排下工作，下午她坐火车去首都。
　　时间上刚刚好。
　　长缨起身，还没迈出去呢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紧接着一阵香味飘了进来。
　　看到田螺先生，长缨有些奇怪，“你怎么来了？”
　　“小杨跟我说你要出差，我怕来晚了回头连人都看不到，可不是得赶紧过来看看？”
　　娄越知道她要加班，晚饭特意做了臊子面。
　　还切了一碟酱牛肉，摆在瓷碟里搭配着一棵香菜，倒是十分好看。
　　“谢谢娄团长的爱心晚餐，来的很及时。”
　　在娄越脸上亲了一口，长缨连忙拿起筷子吃饭。
　　娄越走到沙发后面帮她捏肩，力气不大不小让长缨十分受用，“我觉得要是你的战士们都有你这分寸，转业后去当按摩师也不错。”
　　“他们恐怕不乐意做这个。”
　　“嗨职业嘛，也没啥，能养家糊口才是正经，你看那些回城的知青们，有的在农场当农民有的在牧场做牧羊人，当然也有的在机关在工厂做事，都是知青工作内容不同，也不见得就比别人低人一头，能创造价值就行。总比那些找不到工作又不肯耐心做事，只能在城里头游手好闲，甚至偷东西被关进去的人强吧？”
　　娄越稍稍加大了力度，这让长缨倒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大声道：“娄越你轻点，疼。”
　　“知道疼就行。”
　　门外，听到两口子声音的人放下了手。
　　杨秘书过来送晚饭，他觉得依照长缨那脾气只怕都要忘了吃饭，哪曾想娄师长人在里面。
　　大概别离在即，不免有些按耐不住吧。
　　杨秘书尴尬地笑了笑，觉得还是别去打扰人家小两口好事了。
　　他一转身，正好遇到刘扬。
　　也拎着东西，显然这俩得力干将想到了一块去。
　　“娄师长在里面。”
　　刘扬迟迟反应过来，“哦，那行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长缨哪知道这下班之后走廊里静悄悄，平日隔音效果很好的办公室，如今声音半点隔挡不住，偏生自己的左膀右臂还会脑补。
　　她这会儿正呲溜着面条，跟娄越说自己的意大利之行，“我到那边大使馆会派人协助我工作，意大利的西装还是蛮不错的，要不我给娄团长你弄一套回来？”
　　“我又穿不着。”娄越从背后揽着人，“再说了你不是喜欢我穿军装吗？”
　　“西装也不错，试试嘛。”长缨想了想，“那边手工西装做好也需要点时间，说不定得到你生日的时候了呢，送你生日礼物不行吗？”
　　娄越没怎么提过生日礼物的要求，再加上今年生日是在国外，当时是娄越单方面联系她，长缨就算送一句生日祝福都没机会。
　　“就送西装当你的生日礼物怎么样？要不你再提个要求，我看能不能给你找到？”
　　“没有。”娄越看着扭头看向自己的人，笑着伸手刮去长缨嘴角的肉屑，“意大利那边食物倒也不错，不过那边的人特别能说会道，少搭理他们。”
　　能说会道？嘴巴上抹了蜜的意大利人听到这话不知会作何评价。
　　长缨笑了起来，“你这是怕我被人拐跑吧。”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
　　想了半天重写了一大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338、338 汽车
　　出国这件事来的突然, 长缨没想到娄越更是意外。
　　何况又是去人生地不熟的意大利。
　　“你又不怎么会意大利语，到那边一定要带着翻译，在国外不及国内, 要多和那边大使馆沟通，遇到事情不要着急……”
　　娄越十分啰嗦, 说的长缨一度有些怀疑，“你是不是跟意大利人打过交道？”
　　她仔细想了下，“出任务的时候, 还是……在西亚那边？这两年吧？”
　　娄越出任务也不至于跑到亚平宁半岛那边去，倒是去两伊那边的时候可能会碰到意大利人。
　　“都有。”娄越笑了笑，“他们挺古怪的。”
　　从能说会道到古怪，娄越的评价是越来越低。
　　长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吃了晚饭继续加班忙工作。
　　批注了几份文件后，她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还没回去？”
　　“没什么事，你忙你的就好。”
　　在部队多年, 娄越自然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自己有心就能帮忙的，他一贯很好的区分工作和生活。
　　这是在陪自己加班？
　　长缨笑了下，“那你随便找本书看。”
　　她办公室除了文件就是书, 书架上的书经常会被人借去看, 倒是没什么不能看的。
　　娄越瞧她专注于工作，似乎眼里只有那些文件, 他起身去找书看。
　　十二月的金城早已进入凛冬时节，外面天寒地冻, 供着暖气的办公室里不受窗外影响, 只是窗户上还是慢慢滋生出一大片的冰花，将窗外的世界一点点模糊。
　　……
　　长缨来到首都这边时, 首都这边被大雪覆盖，这让这座古老的城市陷入另一番冬日静谧之中。
　　外交部这边已经安排人来接长缨，“明天的专机，今天会安排几个工作人员与长缨同志对接。”
　　佛罗伦萨的市长发出邀请，又是在意大利那边签订友好城市关系协议，和过去的一些关系达成有些不同。
　　外交部这边相当重视，毕竟这涉及到国家外交。
　　再加上欧洲那边很快过圣诞节，这是他们的新年，又涉及到当地的一些风俗习惯，不免要给长缨补补课。
　　长缨被安排住到宾馆，人刚到，这边已经有工作人员在等着。
　　在大学任教的意大利语老师以及欧洲司的两个工作人员还有一个是前驻意大利大使馆工作人员。
　　四个人轮番上阵，以至于长缨觉得自己又困了。
　　她没那么高的语言天赋啊，不可能就这几个小时学会意大利语。
　　再说了，要是对方不说汉语，自己说意大利语那岂不是非常不合适？
　　当然，最简单的她还是学会了。
　　国骂嘛，不管哪国国骂，都很容易学会的。
　　去往意大利的专机在天上飞了许久，期间陪同长缨一起过去的工作人员又说起了佛罗伦萨的一些讯息。
　　国内对佛罗伦萨最熟悉的莫过于文艺复兴还有诗人的那首《翡冷翠的一夜》。
　　文艺方面长缨倒还算了解，毕竟收到人家市长信件时，她就有仔细研究关于意大利和这座城市的一切。
　　至于诗人的诗，她还不如去看看唐诗宋词呢。
　　飞机抵达罗马，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待多时。
　　翻译司文是个年轻的男同志，看到长缨时带着几分诧异。
　　“我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国内又没给他太具体的资料，他只知道这是个女干部，总觉得四五十岁的人了。
　　见面却是吓一跳。
　　刚才大使馆其他人在，司文显然斯文的多。
　　长缨笑了起来，“我也没想到给我安排的翻译这么年轻，你在大使馆工作多久了？”
　　“差不多两年吧。”司文笑了笑，“我祖上就是做外交工作的，所以从小就接触这个。”
　　长缨点头，“那挺好的，这些天就麻烦你了。”
　　“客气，我的工作。”
　　司文觉得这工作有点意思，本身嘛年轻人交流起来能说的内容就多了些，而且看这位傅书记说话，好像挺没架子的，最重要的是她好像也没太紧张。
　　“您是第一次出国吗？”
　　长缨苦笑了下，“是。”
　　两世为人，还真是第一次出国，着实惭愧了些。
　　司文笑了起来，“其实也没什么的，意大利人比较热情，佛罗伦萨的市长是个小老头，而且还是中国通，对咱们的丝绸文化十分感兴趣，如果你能跟他谈谈丝绸之路的话，相信很容易跟他打交道。”
　　丝绸之路？
　　这个长缨还真挺熟的。
　　“这样吗？”长缨笑道：“那我心里就有底了。”
　　……
　　佛罗伦萨市长安德烈亚·维埃里今年六十二岁，和年轻时一样，他把自己收拾的十分精致，就连胡须都打理的一丝不苟。
　　司文倒是没说谎，这位市长先生用中文跟长缨打交道，仿佛全然忘记这也是两国邦交的一部分，他本来该使用意大利语才合适。
　　“年轻的姑娘光彩照人，和我想象中的东方美人简直一模一样，你可真是个可爱的姑娘，相信上帝造物的时候都对你格外垂青，赐给了你迷人的眼眸。”
　　司文看着十分坦然的长缨，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开始。
　　维埃里先生是个十分热情的人，说他中国通倒是一点不为过，“我有看过斯诺的《红星照耀中国》，那可真是一本有意思的书。”
　　长缨愣了下，和维埃里共进晚餐的时候，才知道对方竟然是意共成员。
　　她对意大利的文化历史了解，但对他们的政党了解还真不算多。
　　倒是维埃里先生十分热忱，“可惜你们的领导人去世后，再也没有那么有号召力的国际共运领导人了。”
　　长缨情绪低落了下，“哪有什么长生不老，我们还有千万计的年轻人，努力达成前辈们的遗志就是了。”
　　维埃里笑了起来，将切好的牛排推到长缨面前，“年轻人总是迸发着无与伦比的生机，长缨你可真是个可爱的姑娘。”
　　国际友好城市关系的达成并非没有缘由，安德烈亚·维埃里对亚洲一直十分关注，当然之所以选择金城，这其中不免有朋友的影响。
　　而这个朋友刚巧和梁明光关系十分不错。
　　促成梁明光欧洲游的又是长缨。
　　兜兜绕绕，可以说最终还是长缨一手促进了金城与佛罗伦萨的合作。
　　而这次合作也是全方位的。
　　安德烈亚·维埃里十分大方，很快便在教育、工业以及文化、旅游等方面与长缨达成协议。
　　作为文艺复兴的发源地，佛罗伦萨的美术工艺品和纺织品十分不错，不过欠安德烈亚·维埃里一向对中国丝绸兴趣颇深，很想要派人过去参观学习。
　　长缨十分爽快的应下，“虽然金城没有丝绸纺织品工厂，但您也知道的我们杭州丝绸闻名天下，我的一个很要好的同事就在杭州工作，我可以安排您的人到那边去学习参观。”
　　友好关系的达成自然不是单方面的付出，必须是双方都有投入才是。
　　相对来说，佛罗伦萨这边投入更多一些。
　　不过长缨的爽快让维埃里十分满意，“你可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
　　司文陪同一起吃饭，觉得这一晚上佛罗伦萨的市长夸赞长缨漂亮没有十次八次也得有五六次。
　　他们聊得是真开心，显得自己这个翻译格外没用。
　　长缨回酒店的路上问起了司文，“他是意共.党员，这点你之前没跟我说。”
　　司文略有些尴尬，“没注意。”
　　这是工作失误。
　　长缨倒也没多想，从外交部到大使馆，都没有提醒自己，把这件事怪罪到司文头上也不合适，“是我之前研究不到位，不过还好这次佛罗伦萨之行还算圆满。”
　　接连几天长缨都跟随安德烈亚·维埃里四处参观佛罗伦萨，去了教堂走访了大学，甚至还有去工厂参观。
　　伴随着圣诞节的到来，这位市长先生还邀请长缨到家里共进晚餐。
　　司文示意长缨不要拒绝。
　　“这是我的荣幸。”
　　好在这次来意大利时，专机上带了不少的礼品。
　　长缨这次打听的仔细，又给维埃里的家人准备了礼物。
　　景德镇出品的成套瓷器，还有高档的丝巾以及从大使馆那边借来的一套笔墨纸砚。
　　礼物不算多贵重，但能讨巧就行。
　　……
　　结束佛罗伦萨之行已经是月底的事了。
　　长缨倒是没着急离开这边，她先后去了都灵和米兰。
　　司文没想到她还想着跟意大利人合作，不过作为临时翻译他尽职尽责的完成了自己的工作，至于这边的意大利人是否会有后续的合作，那就不好说了。
　　“到你们那里投资建厂，汽车厂的投入那么大，长缨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太着急了吗？”
　　长缨笑着调侃，“我知道你是想要说我急功近利，没关系直说就行。”
　　司文觉得自己够直白了，没想到这个姑娘比自己还要直爽，“我没有要嘲笑你的意思，只是金城的地理环境使然，似乎不太适合在那里建立汽车厂。”
　　“嗯，说的没错，陆路交通不方便，不过你要知道一件事，建厂是一个长期工程大概需要好些年的时间，而等过了这些年，咱们国内的消费能力上来，其实小汽车会逐渐普及，到那时候如果在我们国土上有他们的工厂……”
　　司文是一个翻译并不是很懂得经济，但他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句话的意思。
　　“但是用几十亿元的投资来博这么一个不确定事件，我觉得这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极为冒险的事情。”
　　“是冒险啊，可是资本家不就是喜欢以小博大嘛。”
　　长缨笑了起来，“我又没强迫他们与咱们合作，只是提供一个建议而已。”
　　可惜意大利的北方重镇是都灵，这里还是欧洲最大的汽车产地，相对而言佛罗伦萨那边没什么像样的汽车品牌。
　　不然长缨很乐意跟佛罗伦萨达成合作协议，相信依照维埃里的态度很乐意从中搭线。
　　司文还是觉得长缨的想法不免有些一厢情愿，“那你想要在别地建厂吗？可是你不觉得这就有点太……”
　　“费力不讨好？”
　　对，就是这个词。
　　如果真的说服那些大型汽车品牌在中国建厂，可这厂区不建在金城，对长缨本人并没有什么加成作用，这不就为他人作嫁衣裳吗？
　　司文着实想不明白长缨到底是怎么想的，他觉得这个年轻女干部脑子里的想法和常人不一样，自己大概十天十夜也想不明白。
　　长缨倒是觉得这件事没那么难以理解，“我不需要在金城建厂，选择东部沿海港口城市就挺好。我这几天在这些工厂溜达了一圈，意大利工人的工资比国内高出太多，你如果了解一个企业的生产经营就知道，压缩人工成本永远是降低生产成本的一个重要环节，即便涉及到海运出口关税，实际上这些都不算什么。”
　　“而且如果国内的消费市场一旦起来，到时候从欧洲出口汽车到国内，也会面临着巨额的进口关税，有些事情多往钱上面去想就知道了。”
　　“至于厂址的选择，打个最简单的例子，如果你是一个小裁缝，我给你介绍了很多顾客，那么当我来你这里做衣服的时候，你还会收我的钱吗？”
　　“你是想着通过引进外国汽车厂，来跟其他地区来谈条件。”
　　“说不上谈条件，但是总得给我们这个可怜巴巴的西北城市一些好处费吧，不然我干嘛非要跟你合作呢，你说是不是？”
　　司文看向长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长缨，你也太不经了。”
　　“瞎说，我经着呢。”
　　谁不经乐？她可不跟人耍流氓。
　　司文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你不是那种很严肃的干部。”
　　他从小就见过很多，不苟言笑又或者总是端着一张脸，做什么事情都要瞻前顾后的思索再三。
　　显然傅长缨并不是这类人。
　　她身上没有太多的干部模样。
　　有点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干嘛虎着一张脸，很容易长皱纹的。”长缨笑了起来，“我一开始总觉得自己是干部得严肃一些，但后来发现严肃很容易让人敬畏却不敢亲近，你要是想要和你的同事合作的更愉快，当然是要想法子和他们亲近点，而不是塑造一个可敬可畏的形象。”
　　“他们都说女人有天然的亲和力，这话有没有科学依据且不说，不过总要妥善利用自己的优势才是，你觉得呢？”
　　司文沉默许久，忽的朝长缨弯腰鞠躬。
　　“这是做什么？我还没死呢，别三鞠躬，怪不吉利的。”
　　司文：“……我只是感谢你给我上了一课。”
　　你能不能经点！
　　“既然这样的话，能不能麻烦你个事？”
　　长缨来到意大利后一直比较忙，也没顾得上去找裁缝店，何况自己这出公差呢办这事好像也不太妥当，“我答应了我先生要送他一身西装，但是我现在也没空去，等回头我走了你帮我找个不错的裁缝店，帮他订一套西装怎么样？”
　　“你结婚了？哦，对你结婚了没孩子。”司文想了起来，大概是这些天没怎么听长缨提起家人，他都忘了这回事。
　　“那你是在佛罗伦萨的时候怎么不说？”
　　“什么意思？”
　　“意大利西装三个流派，米兰、那不勒斯和佛罗伦萨，安德烈亚·维埃里的祖上就是做西装的。”
　　长缨反应过来，“那你觉得我跟维埃里先生聊天的时候请他帮忙做套西装合适吗？”
　　司文：“……”行吧，是自己考虑不周全。
　　“那你要什么流派的？”
　　“都来一套吧，我先生身材好，穿上也不浪费。”
　　司文啧了一声，“我觉得你的工资会很浪费。”
　　“没事。”
　　长缨一点都不怕，“反花的是娄越的钱。”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
　　更啦更啦

339、339 自由
　　元旦那天, 长缨在罗马的大使馆度过，异国他乡迎来了她的1982年。
　　一大早就接到了潘向明的电话，昨天长缨跟国内通话, 电话打到潘向明家里去但当时人不在家，她让章秋凝带个话。
　　显然这位身处政治中心的领导人极为敏锐。
　　“你能跟那边谈妥？”
　　“不好说, 不过争取再谈一谈，国内市场还是挺大的，别的不说, 单是公务用车一项每年都有不少的支出，抢占市场先机，对于这些汽车品牌来说也挺重要的。”
　　“早些年机械工业部那边就参观了德国的汽车制造厂，有意与他们合作。”
　　长缨倒是知道这回事, “这不只是有意嘛，到底合作与否还没确定下来。何况市场上一家独大并非长久之计, 引进竞争者，才能让这些车企更好的服务于我们。”
　　“就算建厂, 也不会选在金城。”
　　“我知道，大概率的就是天津、上海或者广州那几个沿海港口城市吧，我想如果能跟菲亚特这边谈妥的话, 不管把汽车厂落到哪个城市, 都可以帮助金城这边解决一部分就业问题。”
　　之前金城涌入了一批闲杂人等，姑且这么称呼。
　　对于没有工作不能够为城市创造财富价值的人, 说是闲杂人等并不为过。
　　将人赶走总不是长远之计，在金城再开设工厂吸纳工人, 另外还有一条路就是往外输送工人。
　　只不过这也得其他城市接受才行。
　　如果自己卖个人情呢？
　　一个天大的人情, 足够让那个城市接收来自金城的务工者。
　　潘向明有微微的错愕，“我还以为你是想要你们机械厂跟那边合作。”
　　一辆汽车需要太多的零部件, 这会牵连到上百家工厂。
　　金城那边虽然不方便做备选地址，但要是提供一些零部件也没什么问题。
　　饶是潘向明考虑了这个问题，都没想到长缨竟然是想要解决工人就业问题。
　　“机械厂有机械厂的规划，暂时和汽车行业联系不起来，西北那边就业机会毕竟是少的，我一直想着增加就业岗位，但能增加的到底有限，暂时想出这么个法子来，好歹能缓解当务之急。”
　　这些年来知青陆陆续续回城，回城之后做什么？
　　有半数的知青得到了工作安排，但还有很多没有工作，有其当这个人口基数以千万计数时，不到半数的未就业知青已然成为城市发展的一个“隐患”。
　　何况需要就业的还不止这些回城的知青，从学校毕业的青年学生们也需要一份工作。
　　就业岗位数不及待就业人口逐渐增长率，这个问题固然不用长缨来操心，但金城同样面临着这方面的问题，她又怎么可能熟视无睹？
　　国家大事她可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但涉及到辖区内的群众，又或者说涉及到整个金城的治安问题，长缨总要多考虑些才是。
　　长缨的回答在潘向明预料之中，她并没有想着管什么国家大事，这么操劳的目的也不过是为了自家那一亩三分地。
　　“我怎么觉得你不适合在地方上工作，应该来部委里工作才是。”
　　长缨心跳快了一拍，“我这也不是专业出身，只怕去了部委里只会闹笑话，何况现在也没啥确切的消息，只是跟那边打听了下，能不能成的也不确定。”
　　“这种事情也得给他们考虑的时间，也不着急。”
　　何况这事情真要是谈的话，也得是机械工业部和对外贸易部来谈，长缨一个地方干部，谈也不是那法子。
　　“我看意大利那边似乎要降雪，你注意下天气，回来的时候小心些。”
　　潘向明的嘴像是开过光似的，新年伊始的欧洲迎来了暴雪天气，长缨一时间也不好离开这边，索性趁着这大雪天去罗马城游玩。
　　等回到大使馆这边，工作人员匆忙迎了过来，“都灵那边来了电话。”
　　大使馆的人对此啧啧称奇，其实大使馆业务范围还挺广，不可避免的也涉及到经济方面。
　　但建交十余年，也没人找上门来谈生意。
　　而且是这种大买卖。
　　是他们不够热情吗？
　　但意大利人已然如此热情，他们还能超得过他们？
　　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长缨已然来到电话机旁，她的意大利语恶补了两天也不太好，索性那边的英语不错，两人用英语交流十分顺畅，听得司文一脸狐疑。
　　“你确定要去跟他们谈吗？”
　　“又不是什么大事。”潘向明电话里说第一机械工业部访问德国时，不也是直接跟人谈的吗？
　　她先谈谈看呗，那边也不见得立马就会拿出什么合作意向书来，先谈谈看，如果彼此有合作意向，那就再邀请人去国内考察。
　　前面长缨出面处理还合适，等到后面还真没她什么事了。
　　至于共进午餐这事，就随便聊聊呗。
　　司文觉得长缨是真的一点不想个正经干部，“你回头可以考虑下去首都工作。”
　　进部委工作，名正言顺的搞这些。
　　长缨耸了耸肩，“我可应付不来那么复杂的关系，还是饶了我吧。”
　　这话鬼才信呢。
　　只是和菲亚特那边约了三号共进午餐，长缨这边不免要准备一番。
　　送礼物成了麻烦事，她来之前还真带了不少东西，但作为礼物来说似乎都有些不够格。
　　“约你见面的是菲亚特什么人呀？”
　　“法务部的负责人。”
　　“哦，那好办，博罗梅奥家族是意大利贵族，这位小博罗梅奥先生很喜欢雪茄红酒，正好年前大使馆收到一些古巴雪茄，到时候可以做礼物。”
　　长缨有些奇怪，“你们怎么还搞到了这个？”
　　“礼尚往来嘛。”司文笑了起来，“我去帮你问一下。”
　　如果能够在工业领域达成合作，两国交往更为密集，实际上对大使馆也有不少好处。
　　当然这对司文这个翻译人员的好处相当有限，不过谁不喜欢掺和到大事里面呢？
　　对于他而言，能够参与其中也是为自己的履历表增光添彩。
　　说不定这就是他的敲门砖呢？
　　大使馆这边还真收到了不少新年礼物。
　　十分豪气的让长缨先来挑选。
　　长缨思前想后最终选了一对瓷瓶还有一盒子古巴雪茄作为见面礼。
　　这两样礼物让博罗梅奥律师十分喜欢，“安德烈亚跟我说，你是一个极为贴心的姑娘，他还真没骗我。”
　　安德烈亚？
　　长缨来往过的安德烈亚只有一人，佛罗伦萨的市长安德烈亚·维埃里。
　　“维埃里先生对我十分照顾，他让我想起了我的亲人。”
　　“他是个很贴心的人，二战的时候一度想要去远东战场上帮忙，只不过命运给他开了个玩笑，他在西班牙患了流感，最终没能成行。”
　　一个共.产.主义战士。
　　长缨心底里默念了一句，“他是一位品格高尚的先生。”
　　博罗梅奥笑道：“但在很多人看来，他是个疯子，一个背叛了家族的疯子。”
　　能够与安德烈亚·维埃里这般熟悉，长缨想或许这位佛罗伦萨市长与这位贵族出身的博罗梅奥家族的男人也有着亲缘关系。
　　“我们中国有一句老话叫做‘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硬是要翻译过来的话大概就是说保持本心，用你们的文化来说，大概就是自由。”
　　博罗梅奥听到这话笑了起来，“自由，是的，让我们敬自由。”
　　大家族中的子弟哪有那么多的自由？
　　长辈眼中离经叛道的安德烈亚，何尝不是他们年轻人心目中的偶像呢？
　　即便是没有走家族安排的道路，当不了old money又如何？他不还是拿到了选票，仍然是一个成功人士。
　　自由，那可真是一个十分美好的词汇。
　　和博罗梅奥的午餐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英文相当不错的司文听得出来，两人聊得内容从天文到地理，从文学到法律，工艺术到工业十分热闹繁杂。
　　唯独没有提到合作的事情。
　　仿佛这真的是一场十分愉快的午餐。
　　“我没想到，您是这么博学的一个女士。”
　　他见惯了自己的妻子情妇们对奢侈品如数家珍，对那些珠宝首饰新款服饰电影明星张口就来，但对于人文历史对工业发展都没什么见识。
　　显然，与他共进午餐的这位年轻女士则不然。
　　她很健谈，而且聊天分寸把握的很好，半点不会让人觉得这午餐无趣。
　　甚至于提到意大利本地美食时，她都能聊上两句，说出一二典故来。
　　长缨笑了起来，“既然想要合作，我总是要保持最大的诚意才是，希望您今天用餐愉快。”
　　当然。
　　这顿约在了米兰的午餐不要太愉快，甚至于博罗梅奥又临时做出决定，邀请长缨去观看歌剧。
　　“我们伟大的剧作家威尔第的作品《茶花女》，我能邀请您来我的包厢一起欣赏吗？”
　　长缨欣然接受。
　　从饭店离开后先行回酒店休息，傍晚时候博罗梅奥会派人来接她去剧院。
　　司文没想到这行程竟然还要改变，到了酒店他匆忙跟长缨解释《茶花女》整个故事。
　　“我知道。”
　　“哦，你知道啊。你知道？”司文想了想觉得也是，好像应该知道的，毕竟她与博罗梅奥吃午饭的时候，连陀思妥耶夫斯基、劳伦斯都谈了许多。
　　知道《茶花女》也不奇怪。
　　“你还真挺博学的，适合来我们外交部工作。”
　　长缨这次倒没怎么谦虚，“我语言天赋不算多好，不过倒不怕人给我挖坑，说不定我顺路还能把他推到坑里去。”
　　这话让司文忍不住笑了起来，半晌这才说道：“你先生真是个幸运的人。”
　　长缨被这话勾了一下，“我觉得也是，我也很幸运。”
　　娄越总说自己是她的小太阳，对长缨来说，娄越也是她的甘霖呀。
　　只是这话她没跟娄越说罢了，省得他再骄傲起来。
　　……
　　长缨这次离开金城前后长达半个月，回来时还带了不少的东西。
　　菲亚特集团送了她许多葡萄酒，饶是长缨留了一些在大使馆，被她带回飞机上的也不少。
　　东西又从首都带到了金城，被她直接送到食堂里去，等吃午饭的时候，谁能喝就开一瓶。
　　酒水的数量到底有限，送这个不送哪个不合适，丢到食堂里最省事，奉行平等原则，来得晚了自然就喝不上。
　　杨秘书贴心，帮着给留了几瓶。
　　“您回头送朋友或者留给娄师长喝呢。”
　　“他不喝……”长缨也不知道人喝不喝葡萄酒，不过留下倒也还好。
　　“我今年过年可能要出去一趟，到时候得麻烦你们看顾下。”
　　杨秘书有些奇怪，“去首都吗？”
　　“不是。”
　　礼尚往来，佛罗伦萨那边想要在中国春节的时候来这边体验风土人情，而一通到来的还有菲亚特集团的人。
　　显然那边是过来实地考察的。
　　长缨回金城之前先去首都汇报了下工作，中央的领导指示自己做好后续衔接工作。
　　什么意思，就是当地陪呗。
　　毕竟谈合作的是你，人家也挺待见你的，到时候就辛苦点再陪同他们四处走走看看。
　　这么一来真要是促成合作那就是大政绩一件，不仅中央看在眼里，最终汽车厂落地的当地政府也得对长缨带有几分感激之心，到时候她提金城群众外出务工，那简直顺理成章。
　　杨秘书没想到领导去跟人签个合约还可能带回来大合同，“那想好了在哪里吗？”
　　“我估摸着不是上海就是在广州，到时候还得再看他们那边的意向。”
　　长三角、珠三角都是好的选择。
　　“回头维埃里先生过来的时候，我们还会签订一些定向的合作协议，到时候你安排……算了也不用安排了，到时候让立川过来一趟就好，他的意大利语学的应该不错了吧？”
　　杨秘书笑了起来，“挺好的，不过那位意大利的工程师中文学的更快，我见过一次，他问我饺子有多少种馅。”
　　那是一个特别喜欢吃的人，总是会在吃饭的时候发出感慨，似乎从来没吃过这么美味的食物一般，要不是知道意大利也拥有诸多美食，杨秘书险些被骗到。
　　长缨闻言笑了起来，“只要能把东西教给我们就好，其他的倒是没什么。”
　　她刚回来，路上折腾的厉害，在办公室这边简单交代了一番就先下班回家休息了。
　　要忙的事情多得是，反倒是不急在这一时半会了。
　　长缨这前前后后都快一个月没着家了，家里的毛孩子竟然有些认生。
　　怯怯的过来蹭了下，然后飞快的跑了。
　　这要不是毛孩子，是小孩又会怎么样呢？
　　大概长大后会说，“我都不知道妈妈长什么样，她和她的同事见面的次数都比我见到她的次数多。”
　　去卫生间里刷了个牙，长缨换好衣服回卧室睡觉。
　　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卧室的门被撞开，大概是那俩毛孩子不安分。
　　长缨扯了下被子继续睡。
　　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先起来吃点东西，吃完再睡好不好？”
　　这让长缨想起了自己下乡前跟家里头吵架，住在钟婶家里。
　　性情温和的邻居也是这么宽慰她，“再生气也别饿肚子，先吃点东西，伤了身体不值当。”
　　钟婶。
　　她丈夫儿子先后牺牲，一个人孤苦伶仃。
　　长缨睁眼看到弯腰站在床头的人，“娄越，我想接一个人过来好不好？”
　　娄越把人拉起来，“回来后第一件事就跟我说这个，就没有别的话想要跟我说？你可真是个没良心的。”
　　“谁没良心了？你看我还特意给你留了葡萄酒呢。”虽然那是杨秘书的提议。
　　“葡萄美酒夜光杯……”娄越笑了起来，“那傅主任陪我喝点。”
　　作者有话要说：
　　娄越：喝了酒你可以为所欲为（bushi）
　　更啦更啦
　　国内引入外国汽车，追溯过去应该是1983年的大众（桑塔纳）

340、340 调查
　　长缨觉得有人居心不轨, 不过她也没戳穿就是了。
　　上车饺子下车面。
　　她大概是最近忙坏了整个人都疲惫不堪，之前竟然没听到厨房里的动静。
　　手擀面十分劲道，让长缨忍不住哧溜起来, “在意大利整天吃意大利面，大使馆的厨子水平不怎么样, 还是娄团长的手艺好。”
　　葡萄酒搭配着牛肉面，长缨觉得这中西结合蛮不错。
　　“回头做西红柿牛腩汤，到时候可以放点葡萄酒, 我听说这是他们自家酒庄做出来的酒，娄团长觉得味道如何？”
　　娄越看着脸上染着薄红的人，“工作还算顺利？”
　　“还行，过些天菲亚特那边的人过来考察建厂地址, 佛罗伦萨的市长也一起过来，说是想要在咱们这过年。”
　　长缨笑容过后便是微薄的歉意, “上面安排我陪同一下，我可能没办法在家过年了。”
　　虽说每年除夕长缨都要去看望群众, 回到家里也是深夜。
　　但到底还是回到家中了。
　　今年则不然，她也不知道到时候是去上海还是在广州又或者可能在首都天津？
　　“对不起啊。”
　　娄越十分清楚，每次长缨心怀愧疚的时候都会搞些小动作, 比如现在这般温情的抓着他的手。
　　“怎么要你陪着？”
　　“怕地方招呼不周到, 可能觉得我能摸准这些意大利人的脉象吧。”长缨这些年来倒是没做什么粗活，手倒是没之前粗糙了。
　　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在娄越手背上, 瞧着这是无用功后又用小指挠娄越的手心，“要不你请个假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娄越望着冲自己撒娇的人, “喝多了？”
　　“没有。”家里还真有高脚杯, 而且长缨对自己喝了多少还挺有数。
　　“我跟你商量个事行不？”
　　长缨捣乱也不耽误吃面，顺带着还说着时, “我下乡的时候钟婶挺照顾我的，我还说将来给她养老呢。她丈夫儿子都是烈士，虽说街道会照顾她，但我总觉得不放心，我想着回头把她接过来住，也不住家里，就是安排个地方，有时间就过去坐坐，我也放心。”
　　这想法虽说是一时兴起，但长缨有考虑过，“爷爷奶奶他们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而且咱们这气候稍微差了点，也不适合他们上了年纪的人养老。”
　　钟婶还不完全一样，她现在干活还很利落。
　　其实她自己可能也不需要，但长缨于心不安。
　　她当初说过的话，总不能是屁话随风而去不当数吧。
　　“你有想过，让她在这里做什么吗？”
　　“钟婶之前都是做零工的，不过她手艺不错，去服装厂工作也好，回头去托儿所帮忙照顾孩子也行。”
　　“她多大年纪了？”
　　“跟我爸差不多。”想到去世了的傅国胜，长缨声音弱了几分，“今年应该五十四五岁。”
　　“那么大年龄去托儿所，你这是想要她命。”娄越反客为主，抓住长缨的手在手心里细细摩挲，“听你说她应该是个细致的人，回头我帮忙把她安排一个清闲点的工作。”
　　“娄团长你真好，回头我让钟婶给你做四喜丸子吃，她做的四喜丸子可好吃了。”
　　提到吃，长缨显得欢愉许多。
　　娄越看着那因为喝了酒而显得微微迷蒙了的眼，又给长缨倒了小半杯酒，“要不再喝点？”
　　长缨摇头，“不喝了，整天喝葡萄酒都喝腻歪了。”
　　就着面条喝个新鲜就好，哪能一直喝呢。
　　“好喝吗？好喝的话回头我跟小博罗梅奥先生说说。”
　　娄越没有细问，“马马虎虎吧，不用这么麻烦。”
　　干嘛去求人呢，而且还是一个外人。
　　长缨没察觉到男人那点小心思，她吃过饭去刷了个牙就又倒头睡。
　　睡得格外的香，只是这样的日子却并不能持久。
　　回到金城的第二天，长缨就忙活的脚不沾地。
　　虽说她出去这段时间市里没出什么大事，一切都在控制当中。
　　但一些关于今年的预案计划还都没落实，尤其是之前长缨从全市各大国营工厂和集体性质企业薅羊毛弄来的钱，具体怎么分配，还要等她拍板定案。
　　单就是这事，就够长缨忙活一阵子的。
　　何况她过几天又要去首都那边呢。
　　其他各部门也有不少的事情来找长缨做汇报，首先是那些去昌平市帮忙的青年干部们，大部分都要留在当地过年，组织部这边觉得是不是可以发一些过年费什么的。
　　涉及到钱的问题，欧阳兰不敢擅自做主，还是来找长缨商量。
　　“是该发的，另外联系下秦国昌，他们也不能太抠门，就算没钱肉蛋奶总有的吧，不能亏待了我们的人。”
　　欧阳兰应下，“成，我跟那边沟通去。另外还有一件事可能需要耽误你一些时间。”
　　长缨抬起头来，“怎么了，还吞吞吐吐的？”
　　“就是之前那个工厂开会的事情，省组织部要对你的经济状况做一下了解。”
　　这件事在长缨出国没两天就闹腾了起来，只不过当时她人在国外，省里也只是暂时搁置下来，等着她回来后再处理。
　　欧阳兰倒不觉得长缨会做出这种贪污的事情，只不过既然有人举报到省里，总是得处理才是。
　　他也只是来传个话，让长缨做好心理准备。
　　“省里没有先做调查？”
　　欧阳兰觉得这话还透着另一重意思：省里效率太低。
　　“是想着等你回来再做调查，估摸着也就是走个过场。”
　　长缨笑了下，“办事不严谨，小心回头再被群众举报，行了你回头问一下看什么时间，我调整下工作安排到时候去省里走一趟。”
　　这是典型的身正不怕影子歪，欧阳兰就说嘛，肯定没什么事。
　　只是这玩意儿就像是一把剑悬在自己脑袋上面，尘埃落定前就是让人头疼不已。
　　“那成，我这就跟省里头联系下，对了小杨说你过年的时候要出去？”
　　“嗯，上面安排了点工作，到时候可能要陪同外国友人四处看看，就得辛苦你们去看望群众了。”
　　“应该的。”欧阳兰倒没觉得这有什么，只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这些外国人可真会挑时候过来。”
　　“想要感受下咱们的春节嘛。”长缨笑了笑，“这说明的确有心要跟咱们合作，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对绝大部分人来说都是好事，对长缨个人而言有利有弊，不过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那这么一来，我倒觉得指不定哪天你就要被调到中央去了。”
　　长缨被这话逗乐了，“行啊，苟富贵勿相忘，到时候我肯定给你安排一个好工作。”
　　这工作好不好的谁都说不好，但有这话就让欧阳兰笑呵起来，“那成，我等着您的提携。”
　　他们一个班子的嘛。
　　这边欧阳兰刚出去没多大会儿，宣传部那边就过了来，说起了过年的一些事情，主要还是做宣传，其实也不算多大的事儿但还挺要紧。
　　“我看最近市面上烟花爆竹多了些，过年的事后怕是小孩子又要乱放炮，到时候不定闹出什么事呢。”
　　熊孩子什么年代都有，这件事长缨也知道处理起来很麻烦，你管不住啊。
　　这世上的小孩可从来不都是乖巧听话的，大人一个不留意只怕就跑没影了。
　　“那就再细致落实，城镇里面落实到街道居委会，乡下的话就由公社落实到每个村里，实在不行就大喇叭喊起来，另外你们联合下面的宣传部门做一些宣传画报，还有可以在报纸上刊登一些案例什么的，一定要重视起来，不然大过年的还要找救护车，那不是添霉头嘛。”
　　这道理宣传部这边自然明白，“成，那我就再强调一下，跟下面县里公社开会落实这事，另外还有件事。”
　　长缨看着吞吞吐吐的人，“怎么了？”
　　“今年的话全市的企业都开始双休八小时工作制，个别企业是三班倒但也是八小时制嘛，有的还做四休三。”
　　“这不挺好的嘛，工人不乐意？”
　　“那倒没有，挺高兴的，还写了不少信表扬咱们这届政府班子。”
　　长缨笑了起来，“那回头把信拿来给我看看，我总看提意见的了，也该让我看看怎么夸我们的吧？”
　　“是，回头我整理下给您送过来。”程海亮话还没说完嗯，“现在工人都双休了，我看咱们机关是不是也……”
　　这事还真不是小事，其实他也挺头疼的。
　　整个省城，除了医院这种特殊单位没法子，工厂学校都双休，倒是机关单位还在单休，这不免让一些同志有些想法。
　　“我还以为啥事呢，咱们双休的话那就得全省统一，不然省里头交代工作下来咱们都不在，这未免不合适。”
　　程海亮当然知道这问题的症结就在这里，“省里头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同意吧。”
　　现在都是靠时间来提高产量，可不是所有地市都有金城市这样的领导班子。
　　“这事先慢慢来吧，回头咱们开会商量下，咱们还做不到全体的双休，不过往后可以把工作时间规定下，先八小时工作制朝九晚五，先安抚下同志们的情绪。”
　　其实机关单位怎么可能双休呢，指不定什么事一发生就得立马到岗，说是全年无休还差不多。
　　毕竟宗旨就是为人民服务，总不能当天王老子摆架子吧？
　　“到时候再讨论下，看能不能周六轮班值班，某种意义上也算双休了。”
　　程海亮要的其实也就是这么一句话。
　　“成，那我回头先跟他们说一声。”
　　上面有态度就好，起码也给了点希望。
　　办公室的门开开合合，顾耀明差不多算是最后一个过来的。
　　长缨起身伸出手去，“最近辛苦了。”
　　顾耀明笑着和她握手，“也还好，工作责任，应该的嘛。”
　　他带着好些工作任务过来，牵扯范围还挺广，“我想还是要在咱们全市范围内展开普法工作，一来可以让群众们积极参与进来，举报贪污腐败犯罪分子，二来呢也是配合妇联的工作，保护妇女儿童，第三就是想着咱们做到有法可依，这样便于各地管理。”
　　“提高法律意识挺好的，第二条和第一条的目的很好，我再增加一条，贪污腐败往往意味着国有资产的流失，如果能够发动群众的积极性来监督，这也极大程度减少了咱们的工作量。”
　　“是啊。”顾耀明一直觉得长缨的思路是对的，的确要积极发动群众来做事。
　　当年闹革命都是群众们帮着打江山，现在治理国家治理一个城市，更需要群众们的支持。
　　“紧密和群众的关系，这样便于咱们下一步的城市建设。”
　　长缨赞同他的观点，“行，那你回头把具体的方案措施拿出来，咱们在会上讨论通过斤快来实施。”
　　她一向不太喜欢拖延，尤其是这类事情更是积极得很。
　　顾耀明满意地离开这边办公室，回到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喊政法口的工作人员过来开会。
　　大致的内容已经拟定出来，但还得喊其他人过来看看，有哪些内容不是十分合适需要再作调整。
　　“您没跟长缨书记说增设法律专业的事情？”
　　顾耀明没提，“一旦开展普法活动，这就意味着需要更多的人参与其中，这事情就不用我来说了。”
　　傅长缨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不明白呢。
　　专业的人口做专业的事情，这种事情一向如此。
　　其他人听到这话也松了口气，“也是，咱们小傅书记还是挺提倡专业性的，半吊子水平还真不行。”
　　这话逗得其他人都笑了起来，办公室里的气氛都活跃了几分。
　　……
　　长缨第二天下午去了省组织部那边接受调查。
　　省组织部这边瞧着从国外归来的长缨笑呵呵的问了两句，刚开口说起正事，这边电话就进了来，组织部副部长连忙说道：“快请人进来。”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长缨，总觉得军区的人这时候过来，跟眼前的人有关。
　　军区那边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现在过来肯定没什么小事。
　　何况过来的还是军区的首长本人，就算是代书记也得好声好气的说话，何况他呢？
　　长缨来之前跟军区那边打了通电话，要娄越的一些资料。
　　军区那边答应送过来，但长缨也没想到是刘军长亲自送来。
　　“是该配合调查的，省得回头再说我们军区这边有猫腻。”
　　这话一说出来，副部长脸上有些挂不住，“哪能呀，就是有群众举报，我们例行调查，这样也好对群众有个交代嘛，省里的领导还是很信任长缨同志的，她的工作领导们也都十分支持，这点您尽管放心。”
　　刘军长笑呵了一句，“那就好，不过该说清楚还是得说清楚，娄越在我手底下当了将近二十年的兵，一些任务可以跟你们透底，还有一些不太方便说。”
　　副部长当然知道，这位刘军长的爱将如今都享受副军级待遇，有些事情可不还处于保密期之中？
　　“知道知道。”
　　有人帮撑腰，长缨没在这边待多长时间，刘军长走的时候有些不耐烦，“我还有点事要跟小傅谈，能带她一起走吗？”
　　组织部副部长送瘟神似的连连送两人出门。
　　长缨还觉得有点奇怪，“好歹也是省里的领导，怎么这么怕您？”
　　“可能是我脾气不好，会用皮带抽人吧。”
　　这冷笑话可真一点不好笑，长缨想了下，“那您抽过娄越吗？”
　　刘军长：“……抽过，没打上，那小子跑得快，打不着他。怎么，问这么清楚干什么，还想给他报仇？”
　　“没有的事。”长缨嘿嘿一笑，“就是想着他有什么黑历史，我回头好笑话他。”
　　作者有话要说：
　　长缨：娄团长你竟然被人拿皮带抽过耶
　　娄越：傅主任你跳过河
　　长缨：友尽
　　我昨天去买了好多盼盼的零食，京东小哥今天就送到了！效率真不错，我们这恢复啦，不过还是要注意才好

341、341 准备
　　娄越的黑历史没什么意思, 刘军长说了半点无非就是说他有次军中小考没拿到第一，气得没吃饭之类的事情。
　　他要是气得哭鼻子这也能让长缨去笑话一番，没吃饭算什么取笑点？
　　长缨送刘军长上车, 老同志十分殷切的嘱咐，“回头他们要是再找你, 你就给我打电话。”
　　娄越拿到的津贴是高，但那都是出生入死换来的。
　　每一笔账都经得起调查，他倒是瞧瞧谁还怀疑这些钱的来历。
　　“知道, 我又不傻。”
　　“切。”老将军笑了声，关上车门前又说了一句，“早些年娄越出的任务最多，而且都是最棘手的那些, 不止是因为他能力强。”
　　能者多劳不假，但部队又不是黑心矿场, 哪能逮着一个人死命用？
　　长缨呆愣的站在那里，看着扬尘而去的吉普车, 好一会儿动弹了一下，她仰头看着那挂着天上的太阳。
　　“小傅书记，您还好吧？”
　　省委传达室的门卫瞧着站在那里的人, 忍不住喊了两声。
　　长缨迟迟回过神来, 笑着摇头，“没事。”
　　她只是一直觉得, 娄越的说法有些夸张。
　　可是对于一个曾经心如死灰，甚至有些一心求死的人来说, 希望那可真是太珍贵了。
　　“我挺好的, 都很好。”
　　两个门卫听到这话面面相觑——
　　小傅书记这是怎么了，咋还自说自话起来了？
　　……
　　长缨去首都之前, 特意问了娄越一番，“真不能去？”
　　“最近要去核实一些退伍老兵的讯息。”娄越迟疑了下又说道：“之前跟我一起出去的小战士牺牲了，我可能要去他家乡一趟。”
　　长缨愣了下，“怎么会？”
　　“去救人被骗了。”
　　这件事娄越觉得自己有责任，他当时还在西亚的时候经常会搭救一下受战乱影响的老弱妇孺。
　　只是伴随着战火的持续，两边都开始不择手段。
　　战场上的下作手段娄越曾经在自卫反击战中遇到过，而如今又是在西亚那边上演。
　　长缨看着眸色黯淡的人，“那你好好处理，把他的家人安抚好。”
　　牺牲在异国他乡，长缨想到了曾经在西亚在中东战场盛行的人.体.炸.弹。
　　她下意识地哆嗦了下，真要是遇上了，连叶落归根的机会都没有。
　　娄越点了点头，“那你好好照顾自己，这次出去身边带着个人，实在不行带着陈彪过去，他机灵。”
　　这还真不行。
　　“陈彪过年的时候要跟苗花姐回沂县，早就说好了的。耽误人终身大事可不行，小心回头陈彪天天在你耳朵边念叨，我回头带陈凤来出去吧，毕竟是谈合作。”
　　二陈都属于脑子格外活泛的那种，尤其是在经济这种事情上，带着陈凤来更合适。
　　“行，记得别太委屈自己就好，到了那边可以尝尝当地特色。”
　　“我知道。”
　　北京烤鸭、羊肉火锅，天津的建斌果子和相声，上海的灌汤包，广州的福……靓汤和叉烧。
　　长缨都做好计划了，她寻思着就是这些地方。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到了首都见到安德烈亚·维埃里和博罗梅奥后，意大利人提出了他们心目中的首选之地。
　　杭州。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塞缪尔想着如果能开着汽车去天堂，那可真是一件再曼妙不过的事情。”
　　长缨觉得这位法务部的负责人带着一颗赛博朋克的心。
　　“杭州的确是一个好的选择，我们可以尝尝西湖醋鱼和龙井虾仁，那边的茶非常不错，说不定维埃里先生您会喜欢。”
　　维埃里和菲亚特集团的几个人嘀咕了一番，笑着充当翻译，“当然，有你在，我们肯定会过一个非常美妙的中国新年。”
　　代表团还要在首都再待两天。
　　毕竟也要在这边走走看看吃吃玩玩嘛。
　　首都这边对这次合作还是很看重的，一度计划将人安排在国宾馆居住。
　　维埃里觉得住在那里过于隆重，和菲亚特集团的一行人选择住在国谊宾馆。
　　陈凤来倒不是第一次跟着长缨出差，但这次出差又跟之前大不同，见的都是外国人，让她多少有些紧张，“他们太热情了。”
　　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陈凤来恨不得自己现在是个翻译，这样的话就不怕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了。
　　长缨笑了起来，“意大利人的热情是出了名的，没事的你不用紧张，先去问一下明天的安排，看哪里需要协调。”
　　陈凤来连忙去办，打电话之前又特意说道：“我们是不是也要学外语呀。”
　　她听不懂，但看到领导和那些外国人相谈甚欢，又觉得自己这个秘书做的实在是不称职。
　　“开放国门迎接宾客，学习外语是有些必要的，不过这也不用着急，语言的学习不是三两天就能搞定的。”
　　陈凤来连连应下，“有的是机会。”
　　这是第一次跟外国人正式打交道没经验，往后就好了。
　　长缨看着出去忙活的人，她想着维埃里今天说的话，要在杭州吗？
　　如果真要落户在杭州的话，那完全可以把这件事算在钱有财的头上。
　　钱有财刚去余杭县还没多久，正是需要做出政绩的时候，如果能把汽车厂落在余杭县……
　　长缨打电话找宾馆这边问了下路，绕了个圈去了国家地质局那边。
　　拿出证件，地质局的同志很是热情的招待长缨，“同志您有什么需要？”
　　“我想看一下杭州那边的地势地形图。”
　　去书店找地图麻烦，何况也不一定能找到，但地质局就不一样了，国字号的部门汇聚了全国各地地质局递交上来的资料。
　　自然也包括杭州。
　　地质局的工作人员怎么也没想到长缨提出这么个要求，“这个我可能需要请示一下领导，您看您这边能带一下吗？”
　　“没问题的。”
　　长缨没有等待多长时间，很快工作人员就带来了地图，有好几张。
　　“需要我帮忙讲解下吗？”她就是顺口一问，哪晓得人还真就答应了，“需要。”
　　国内的各省市的行政区划一直有变动，杭州那边也不例外。
　　地质局的工作人员耐心的帮忙解释。
　　“你们对行政区划也很了解呀，我一直以为你们更擅长地质分析，这次过来也是碰运气。”
　　工作人员笑了笑，“领导说想要研究地质情况，起码得先了解当地，这样跟当地政府沟通时会减少很多麻烦。”
　　“这倒是。我在想如果在余杭县这边建立一个大型工业产业区的话，这边的地质构造支持吗？”
　　“多大？”
　　长缨想了下，“具体的还不清楚，一个汽车制造厂的话大概需要多大的面积？”
　　“如果按照咱们在东北的汽车制造厂来算的话，大概一两个平方千米就行。”
　　地质局的人很快就找出来几个地址，“余杭县的面积不到一千平方千米，想要建造这种大型工业厂区，还需要顾及交通运输等情况。”
　　她说着已经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不错的选择。”
　　专业人员显然更了解这些，长缨瞧着这张地图，“我能带走这份地图吗？”
　　“啊，可以的，不过得做下登记，同志你要调到杭州那边工作了吗？”
　　杭州也是省会，只不过这种调任算是平调，有点点奇怪。
　　“没有。”长缨笑了笑，“谈合作，我多准备下有备无患嘛。”
　　工作人员没再继续刨根问底，带着长缨去那边登记后送她出去，“希望您工作顺利。”
　　“谢谢。”长缨拿着地图回了宾馆那边，没着急回房间，先在前台打起了电话。
　　很快就联系上了钱有财。
　　刚到余杭县还没半个月的钱有财如今正忙得焦头烂额。
　　他的前任去年年中就被规了，这不县长一直代县委书记。
　　钱有财的到来多少有些影响了余杭县县长的前程。
　　工作上不算多配合。
　　老好人发了脾气，但效果不算多好。
　　一把手不好当啊。
　　比起这个劳心劳力的一把手，他是真怀念那会儿在长缨手底下干活的时候。
　　长缨的电话来的突然，但钱有财还真有事情要请教。
　　“我过些天可能会带着一些外宾去杭州那边，你到时候接待一下，这几个外宾是意大利人，对杭州的饮食挺感兴趣的。”
　　钱有财也顾不得请教了，“是要招商引资吗？”
　　“对，汽车厂，他们想在杭州考察下，但具体的地址还没选择好，我想你那边可以尽可能的争取下。”
　　这让钱有财顿时一肚子的生意经，“那外宾有什么想要吃的没？他们哪国的啊口味怎么样，喜欢喝英式下午茶还是咱们的绿茶？我回头去茶厂看看瞧能不能再找到一些明前龙井，不过这也都是陈茶，他们来的不是时候。”
　　“不着急，这次就是考察而已，真要是定下来可能还需要点时间。不过先把他们招待好了，对咱们总是有好处的。一群意大利人，其中有个中国通，更喜欢本土特色的食物，另外你准备些饺子，猪肉馅儿的牛肉馅儿的，还有看能不能弄到鲅鱼，鲅鱼馅儿的也要点。”
　　维埃里念叨饺子很久了，不满足他的愿望还真不合适。
　　“行，我知道了。”有人指点钱有财觉得自己轻松了许多，他本来嘛就听惯了指挥，如今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不瞒您说，刚来这边遇到了点麻烦，我还正想要跟您说呢，现在倒是不用了。”
　　如果这个汽车厂真的能落在余杭县的话，那自己这未来一个任期完全不用担心什么了。
　　“我这就准备。”
　　长缨拦住了要挂断电话的人，“这次和意大利的合作也不一定能落实下来，而且有个消息我还要跟你说，第一机械工业部那边一直在跟德国人谈合作，虽然具体的合作协议还没落实下来，但如果意大利人效率不高的话，那么很可能最终还是和德国合作。”
　　“你也知道的，这种建设不出意外应该是中外合资，各自占据一半的股权，投资也是半对半的那种，这笔钱应该是国家出，可钱有财你也是知道的，这两年暂缓了不少项目甚至包括一些大型工程项目，国库里的钱也不是那么宽绰，planA还是planB从来都不能够共存，大概率的是二选一事件。”
　　“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钱有财笑了起来，“行，知道了，不过在结果出来之前什么事不都是事在人为呢，咱起码先努力争取下总没错，对吧？”
　　“当然，那行，没什么意外的话我们应该是大后天启程去杭州，大概率是坐飞机去，去之前我会先通知你一声的。”
　　这两天长缨外交部那边派人过来，陪吃陪玩做解说，倒是分担了长缨的一部分工作。
　　她来到首都的第二天赶上了生理期，虽说工作的时候没有矫情的资格，但大冬天的四处在外跑，也的确不怎么舒服就是了。
　　晚上回到宾馆，长缨找前台要来红糖，给自己猛灌了一大杯红糖水，这才觉得稍微舒坦了一些。
　　陈凤来过来时就看到领导脸色苍白，她有点懵，“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
　　她下午的时候倒是有注意到，但知道这位领导怕冷又怕热，当时觉得是在户外爬长城的缘故，现在看来自己可真是缺心眼。
　　“不用，没什么事。”北京的冬天又干又冷，自己今天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缺乏锻炼，等回去后真的得加强锻炼了。”
　　陈凤来还有些担心，“您真没什么问题？”
　　“没有，生理期。”长缨笑了下，“我心里有数，没事的，你怎么过来了？”
　　“哦，宾馆的人说今天有人来找您，说大概晚上九点钟再过来一趟。”
　　她也不知道是谁，就想着先过来说声，眼看着就要九点钟了。
　　“大概是章春华谁的，等下来了直接带人过来就行，我先躺会儿。”
　　她这会儿浑身疲惫，就想躺着。
　　陈凤来看着倒在那里的人，悄声掩上门出去等着。
　　长缨猜的一点都不错，来的还真就是章春华姐弟俩。
　　“听说她一直在忙就没打扰，长缨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凤来苦笑，“差不多八点半吧，明天要去杭州那边，维埃里先生他们就没再闹腾。”
　　“杭州是个好地方，到了杭州可以带他们去西湖游玩，去游湖嘛，那些老外很喜欢这个。”章秋实十分热烈的建议，这换来了陈凤来越发苦涩的笑容。
　　男人粗心大意没察觉，倒是章春华觉得不太对，“她身体不舒服？”
　　“有点，正在屋里头休息。”
　　章春华正想要说什么，敲门声落下，门已经从里面打开。
　　闯入眼帘的傅长缨脸色红润，哪里有半点不舒服的样子？
　　要不是十分钟前亲眼看到领导倒在床上脸色苍白，陈凤来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还好吧？”
　　“好多了，你们怎么过来了？”
　　长缨请人往里进，“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过来呀。”章秋实觉得长缨这人有点太见外。
　　倒是章春华很实在，“是有点事情。”
　　无事不登三宝殿，知道长缨忙又见缝插针的过来，自然是有事相求。
　　长缨倒是一点都不意外，“什么？”
　　“是这样的，我听说你和意大利那边签署了合作协议，我在想能不能安排几个人到意大利那边去学习设计。”
　　设计需要底蕴和天赋，文化底蕴他们从不缺乏，但天赋还需要外部环境的挖掘。
　　到意大利这么个时尚国度去学习自然最为高效。
　　长缨有些奇怪，“你不是请来了设计师，可以请她帮忙吧？”
　　章秋实嘴快，“不难，不过人走了你怎么找人帮忙？”
　　作者有话要说：
　　更啦更啦

342、342 体贴
　　章春华花费重金挖来的设计师又被人挖走了。
　　对于这事她也是相当无奈。
　　“强扭的瓜不甜, 非要把人留下的话还会得罪时尚圈，我也就没多说什么。”
　　这话章秋实挺不乐意的，“你一点事都不做, 人家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说不定还以为你是东亚病夫呢。”
　　这个词猛的蹦出来, 就连章秋实自己都震惊了。
　　尤其是在听到长缨接连不断的咳嗽声后，他都觉是不是自己胡说八道这才把人弄成这样。
　　“你没事吧？”
　　陈凤来连忙端了杯温水过来。
　　长缨喝了两口才觉得好一些，“没什么, 什么时候走的？”
　　“就圣诞节嘛，她回家去过圣诞节，然后就一去不回了。”
　　显然在这件事上章秋实更加的愤怒，“开了高薪, 甚至把服装厂的部分股份给她，知道她喜欢瓷器, 还特意去搞了几件好东西送她，现在人一走了之, 就打了个电话说不太适应这边生活，回去了，这种没有契约精神的人你就听之任之, 往后这些设计师拿了好处就走人, 把你当冤大头耍难道你就开心了？”
　　章春华当然不开心，然而没有话语权的人能怎么办？
　　可不只能忍着吗？
　　她也一肚子的憋屈, 哪还有早些时候的意气风发？
　　章春华做事不说谨小慎微，却也是谨慎的很, 考虑事情十分周全, 哪曾想饶是如此还是被人给骗了。
　　她只能寄希望于长缨身上，毕竟这种友好城市关系更牢靠一些, 不像是个人之间的私交，说破裂就破裂，压根没有转圜的余地。
　　房间里的气氛并不算多好，章春华十分苦恼，而章秋实则是愤怒，姐弟俩倒不是在□□白脸，显然是处事风格的不同导致的。
　　长缨笑了下，“让自己人学会设计的确更可靠一些，回头我会跟维埃里先生商量这件事，到时候你安排几个人听我通知就是了。不过秋实说的也对，你做了这么多事不求回报，别人还以为你是冤种呢。这样，我回头让人给你找一个律师，到时候起诉这位外国设计师违约。”
　　契约精神很重要，但是这种事情压根说不清楚。
　　章春华还是有些迟疑，“我怕闹大了对咱们的时尚圈没什么好处。”
　　“那得有个大前提，咱们有时尚圈。一个基础为零的东西，难道还能成为负数吗？”长缨的打趣让章秋实嘿嘿笑了起来。
　　“就是，你不是把傅长缨的话奉为金规玉律吗？现在咋又不听了？”
　　做姐姐的瞪了弟弟一眼，“律师的话我也有认识的，倒不用……”
　　“我会安排找一个更强势的律师，当然我们的目的并不是要毁了人，只是没有契约精神的人她自己就不要脸面，我们又何必给脸呢？把一些东西追回来，再要她赔礼道歉就是了。”
　　这下连章秋实都听明白了，“你要的是一个态度。”
　　而且是展示给外国人看的态度——
　　我早已经不是那个任由人欺负的软柿子，别想着再在我身上上演过去那套。
　　就那么一瞬间，章秋实觉得长缨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一下子高大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你知道吧，之前我都是觉得你属于对内强势，但……”
　　现在的傅长缨对外手段也强硬的很，为的就是找回一个公道，这样的傅长缨十分可敬。
　　“谢谢。”长缨对这位表弟的赞美予以极为客气的回复，她又跟章春华说了起来，“不要总觉得和平共处，有些人骨子里还带着海盗的劲头，需要大棒来点醒他们。”
　　章春华愕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眼前这人几乎每天跟那些外国人打交道。
　　这种错觉让她离开这边宾馆时都带着几分不真实。
　　“章秋实，你觉得傅长缨是怎么一个人？”
　　“聪明漂亮十分有能力，而且用你的话来说，还是一个驯马师。”
　　把娄越那头不能再烈的马都驯服了，可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我也觉得，可是越了解她我觉得之前对她的评价就越是肤浅。或许只有姑父才有资格评价她吧。”
　　这话章秋实就不乐意听了，他不是人还是怎么着，咋就没资格评价傅长缨了呢。
　　虽然他不算什么名师大家，但总还是有这点自由的。
　　“你这话说的就很没意思，我要是傅长缨的话都要笑话你。现代社会谁还没资格说谁了，她是皇帝还怎么着不能让人评论？”
　　不过这件事好歹解决了，他也能松口气。
　　“对了，你怎么没跟她说你又要去西安的事？”
　　新年将至，夜里的首都静悄悄的，并没有白日里的热闹。
　　“你也看到了她身体不舒服，我就不给她捣乱了，再说我这次小心点就是。”
　　他还是不舍得那边，一想到那些文物本该价值连城，结果被人就那么低价卖了还都是卖给外国人当“战利品”，章秋实就一万个心里不舒服。
　　他像是在说服人似的说服自己，“我小心点就是了。”
　　……
　　长缨一行人抵达杭州是农历腊月二十九。
　　正值小年。
　　专机上下来的人得到了杭州市政府的热烈欢迎，而这其中也有长缨许久不见的老面孔——钱有财同志。
　　大概是这些年过于辛苦的缘故，瞧着他越发聪明了呢。
　　大过年的过来考察，当地政府又喜又恼，喜的是有希望引进外资，但打乱自己的过年计划总让人头疼，何况这外资还有很大几率不见得能顺利引进。
　　市里的领导在通过外交部派来的翻译“有说有笑”的跟意大利人沟通着，钱有财趁机跟长缨说了起来，“怎么瞧着您身体有点虚？”
　　“这都能看得出来？”
　　“大概也就瞎子看不出来吧。”
　　长缨：“……你可真幽默，准备的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不过你也看到了，我怕市里的领导有想法。”
　　他到底是初来乍到，和市里联系不算多，也就仗着跟长缨联系密切，先一步通知市里有外商来杭投资的事情，算是建立起了稍微密切点的联系。
　　就是不知道现在市里头什么意思，如果他们想要提供厂址选择，那……
　　他一个县委书记还真没辙。
　　“到时候再说，先把人招待好了再说。”
　　下午的时候，维埃里跟老小孩似的就嚷嚷着要去西湖游湖。
　　长缨跟着一块过去。
　　这时候的西湖景区还是建设起来，并没那么多安全举措，不用穿救生衣。
　　长缨看着太阳慷慨的将金光洒在湖面上，让西子湖犹如穿了金缕衣似的华贵起来，她忍不住笑了起来，难怪诗人说什么淡妆浓抹总相宜，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雪湖，可惜我们来的不是时候，不然雪后的西湖那可真是漂亮。”
　　“那我们可以多住几天等下雪吗？长缨看向这里。”
　　转过头去的长缨听到咔嚓一声，那是维埃里举着相机在拍照。
　　长缨笑了起来，“您怎么还给我拍照了？”
　　“一个漂亮的地方一个漂亮的姑娘，你们是美人美景两相宜，不拍照实在是太暴殄天物了。”
　　他这个中国通说话时带着从小浸淫出的甜蜜，让随同的陈凤来目瞪口呆。
　　这老头还挺能说。
　　倒是博罗梅奥十分好奇他们在说什么，抓着维埃里问了起来，然后也拿起相机开始拍照。
　　维埃里显然是研究过的，在湖上漂泊了大半天终于等到日近黄昏，他去看夕阳西照。
　　陈凤来十分震惊，“为什么维埃里先生懂得比我们都多？”
　　她都不知道西湖有什么景点。
　　“当你衣食无忧的时候你也会选择自己感兴趣的点来研究，不要太震惊我的姑娘，你也有很闪光的地方。”
　　这夸赞让陈凤来有些不好意思，但想到这位佛罗伦萨的市长十分和蔼可亲，她又忍不住追着问了句，“有吗？”
　　“有的，你把行程规划的很好，我们玩得很开心，你真是个再体贴不过的漂亮女人。天知道你是有多么的难得，要不是怕长缨难过，我真想把你带到意大利去做我的市长秘书，真不是说艾莉的坏话，她实在是个小马虎蛋。”
　　意大利人的夸赞让陈凤来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谢谢您。”
　　她自然不会去异国他乡工作，但有人夸奖自己那可真是一件再美妙不过的事情。
　　晚饭是在西湖旁吃的，钱有财早就做了安排。
　　知道意大利人擅长品鉴美食，他特意尝了好几遍，确定口味没什么问题这才把菜色定了下来。
　　维埃里看着妆点的十分漂亮的菜色，相当开心。
　　“不过长缨，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饺子嘛，你放心的，我记着呢，只不过明天才是我们的除夕夜，到时候我保证你可以吃到各种各样的饺子。”长缨看向没怎么说话的博罗梅奥，“您觉得哪里不合适吗？”
　　“没有，你很体贴。”挑不出毛病来的体贴，尽管知道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促成双方的合作，但一个体贴的主人总比一个麻烦不断的合作商要好。
　　毕竟他们都是想要从自己的口袋里要钱。
　　“有什么要求您可以提出来，我会尽力去做。”
　　博罗梅奥笑了笑，“吃饭的时候我们不谈工作。”
　　陈凤来听不太懂领导在跟这个年轻的意大利人说什么，不过能察觉出来，相对而言还是和那个老先生说哈更有意思。
　　只不过维埃里先生并非他们这次工作的重点，如何说服菲亚特集团的人更为重要。
　　晚上的时候长缨还特意复盘了今天的事情，喊来外交部的翻译商量，“明天先跟博罗梅奥先生商量，看他有什么具体的行程安排，如果没有的话咱们再按计划行事。”
　　翻译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领导安排让他听长缨同志的吩咐行事。
　　只不过博罗梅奥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又十分愉快地跟着安德烈亚·维埃里行动。
　　“他怎么了？”
　　长缨想了想，觉得只有一个理由能解释，“大概大姨夫来了吧。”
　　不过能跟投资商计较什么呢？
　　长缨在杭州度过了除夕春节，一直到初四送走菲亚特集团的一行人，这才算把当前的工作告一段落。
　　倒是安德烈亚·维埃里没着急走，他作为佛罗伦萨的市长，自然要去金城这个友好城市看看才是。
　　长途的火车让维埃里觉得十分新奇，“旅途很漫长，这个过程中我们可以思考的问题有很多。”
　　这不止是一个会说漂亮话的男人，此时此刻更倾向于是一位哲学家。
　　“你很希望和菲亚特集团合作吗？说实在话长缨，你们这里的汽车市场我暂时还看不到，我想如果可以的话，在这里做一个自行车厂更合适。”
　　长缨莞尔，“是的，我们的街道上没有那么多正在跑动的车子，不过维埃里先生，人从胚胎到婴儿从孩童到青年最后死去，总需要时间，给我们点时间吧。虽然现在群众们并没有那么多的需求，可你也知道的，我们这是一个庞大的国家，政府部门对车子的需求并不是，即便是做好公务用车这一项，也有着不错的利润空间，不是吗？”
　　“我不太懂的经济，不过你似乎没有跟塞缪尔提过这些。”
　　长缨笑了起来，“您是一个党员，想必也看过马克思的著作，那么自然知道资本是逐利的，这些话不需要我说他就懂得。说了反倒是有些轻视人的意思在里面。”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
　　长缨笑了起来，“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只能凡事考虑周全一些。提到资本，其实您应该也知道的，资本有时候也十分短视。不过我相信菲亚特集团能够有今天的规模，集团的决策者是拥有智慧与长远眼光的，他们能看得出一些基本面的东西。”
　　维埃里笑了起来，“你这是希望我帮你做些什么吗？”
　　“的确有那么一件事希望您帮忙，不过不是这件。”长缨说起了安排几个人去佛罗伦萨学习设计的事情。
　　“这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长缨你需要明白，如果要和本地人更好的交流，必须学好语言，意大利语甚至法语，不然很多东西压根学不到精髓。”
　　长缨当然知道这点，“您放心，我会安排他们先进行语言进修，他们也会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意大利人笑了起来，“我也很期待这次的金城之行，对了长缨，我能够见到你的先生吗？你总让我觉得，他是一个十分幸运的人，能够被上帝庇佑遇到你，他一定十分的俊朗，对吗？”
　　“马马虎虎吧，他前段时间也有些事情要忙，我们最近没怎么联系，不知道他有没有回来，如果回来了的话，或许你可以尝尝看他的手艺，他的厨艺非常的好，相信你一定会喜欢的。”
　　“你说的我越发期待了。”
　　没有一个意大利人能够拒绝美食的诱惑，安德烈亚·维埃里也不例外。
　　漫长的旅途终于在两天半后结束，长缨将人安排到招待所休息，在前台打电话确定娄越已经回了来，这才又去找维埃里。
　　“那我有些迫不及待了，今天晚上合适吗？”
　　“当然，您要不先休息一下，等傍晚的时候我过来接您。”
　　维埃里一把年纪，长途的火车让他十分疲惫，对于这个友好的建议他没有拒绝。
　　长缨也回家去换洗，只是回到家中看到骤然多出来的两个人，她有些懵。
　　“这是……”
　　娄越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之前有跟你打电话。”
　　长缨想起来，的确是有这回事，但她回到宾馆就累得要死，也没回电话。
　　“这是小陈的弟弟妹妹。”
　　作者有话要说：
　　军婚文里最常见的战友遗孤来了（bushi）

343、343 内卷
　　小陈就是那个牺牲在战场上的小战士。
　　父母头些年去世, 只剩下兄妹三人相依为命。
　　娄越到了他的家乡才知道这回事。
　　小陈有一个喜欢的姑娘，原本等着他回去后结婚。
　　只是人死了，姑娘家总不能苦守着他。
　　家里倒是还有些亲戚, 但时间久了只怕亲戚也不耐烦。
　　娄越有过寄人篱下的经历，看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再度冲动。
　　“我不是想把他们带家里来, 只是一个城市里也好照看。”
　　让军区的人照顾着也行，起码这样能安抚自己的心。
　　长缨看着怯生生的打量着自己的孩子，小姑娘身上的衣服有些不太合身, 小男孩个头不高看起来营养不良。
　　“正好回头接钟婶过来的理由都有了。”长缨想了下，“我接一个你接两个，这样咱们也算公平，对吧？”
　　一个大人和两个孩子能一样吗？
　　大人能够自理, 而孩子还需要人照顾。
　　娄越那颗心总算落了下来，他将长缨拥入怀中, 在她耳畔低声说道：“谢谢。”
　　谢她做什么？
　　哪怕是娄越把她拖下了水，可长缨也明白一个道理, 感情的事情指望单方面付出是靠不住的，人是有血有肉的动物，总有疲倦的时候。
　　不止对方要付出, 有时候你也要做出让步。
　　娄越迁就她诸多, 而现在需要她予以一些回应。
　　“我请了一位外国客人来我们家吃晚饭，今天晚上合适吗？”
　　娄越很快就反应过来, “他喜欢什么口味，偏甜还是喜欢有点辣的味道？”
　　“还好, 维埃里不挑食, 你做点家常菜就行。”
　　娄越了然，“那你先去休息, 等到时间我喊你。”
　　长缨还真有些累，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瞧到两个正在客厅看连环画的小孩连忙收起书来，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她。
　　“在客厅里看书不舒服，让叔叔给你们找两本合适的书去书房里看。”
　　俩小孩怯生生的点头。
　　这让长缨叹了口气，没有父母，就连撑起这个家的兄长都牺牲了。
　　如果娄越没去那小战士的家乡，真不知道这俩孩子会怎么样。
　　……
　　维埃里极为喜欢孩子，知道长缨家里有小朋友在，还特意去百货大楼那里买东西。
　　只不过这里的玩具少得可怜，他最后还是在楼下的新华书店里买了两本书，作为送给孩子们的礼物。
　　陈家这对小兄妹对于这个黑头发却有一双湖蓝色眼睛的外国老头十分好奇，一直在偷偷地看。
　　小孩子吃饭快，娄越先送两个孩子去招待所那边暂住。
　　维埃里忍不住打趣，“我一直以为你是个体贴的好姑娘，没想到你先生更体贴周到，遇到彼此你们都很幸运。”
　　“是挺幸运的。”长缨笑了起来，“他是一个很细心的人，而且厨艺也非常不错。”
　　“何止不错，简直比米其林的大厨还要棒，往后我会经常来拜访，希望到时候他不要嫌弃我这个糟老头子才是。”
　　“怎么会？今天就是情况特殊了些。”
　　维埃里是个体贴的老头，“那不是你们的孩子吧？看着和你们长得不太像。”
　　孩子总会继承父母相貌上的一些特征，然而那俩孩子什么都没有。
　　“是他朋友的家人。”长缨简单说了句，没有透露出太多的消息。
　　维埃里十分热情，“如果你这边不好抚养，我可以在佛罗伦萨给他们寻找一个领养的家庭，相信他们都很乐意。”
　　“不用那么麻烦，已经安排好了，只是人暂时还没到。”长缨原本计划着去上海的时候跟钟婶打个招呼，把人劝过来，谁知道就在杭州那边跑了，只能电话联系。
　　正如娄越早些时候担心的那样，钟婶不太想过来。
　　“我自己能照顾自己，再说了这也不合适。”
　　薛红梅下落不明，自己倒是被接过去，到时候别人怎么说？
　　万一薛红梅再杀出来怎么办？
　　钟婶觉得还是别为难人了，自己现在没什么事，一个人生活倒也没什么问题。
　　长缨把玩着电话线，“没什么不合适的，可能这边气候干燥了些，不过我们已经在努力的搞绿化了。而且这次请您过来也是帮我的忙，需要您帮忙给带下孩子，其他人我都不放心。”
　　钟婶听到这话十分高兴，“哎呀长缨你有了？我就说你们年轻人怎么可能没孩子呢，不过你工作那么忙，一定要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几个月了，现在怎么样？你等下哈，我回头就收拾下过去。”
　　长缨：“……是有孩子，但孩子不是我的。”
　　钟婶脸上笑容骤然消失，语气都严肃起来，“娄越有私生子？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打算养着这个孩子吗？长缨你可不能受这委屈。”
　　长缨第一次发现，原来钟婶竟然这么会脑补，她哭笑不得，“不是娄越的私生子私生女，是他战友的家人，两个孩子今年都七岁了。就俩孩子，娄越接了过来，您也知道我们忙也顾不上照顾，就想着接您过来帮忙看顾下。这事发生的突然，之前我是真的只想接您过来养老，本来还打算出差的时候去上海跟您亲自说这事，谁知道去了杭州那边没顾得上往上海去，等我前两天回来，孩子他已经接了回来。”
　　“傻姑娘，我还能说你在算计我吗？那俩孩子在你们家养着也不是那回事，行，我这两天赶紧收拾下去那边，你放心就是了，我肯定把这孩子当自己的孩子照看。”
　　她孤苦伶仃过了十多年，心里头早就把长缨当自家孩子看了。
　　只不过长缨到底不是那个一时意气的小姑娘，天高地远她工作又忙，自己便是担心也不敢再说。
　　难为这孩子记挂着她。
　　钟婶放下电话，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杂货店的老板笑呵呵的收钱，“这是要去享福了？”
　　“没有，就是过去帮两天忙。”
　　她平日里也给大院里的人帮忙，给自家做个饭那家照看个孩子，一个大院里住着，倒是没谁把她当外人。
　　可过年的时候还不是自己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过年？
　　钟婶叹了口气，想到电话里长缨的交代，到底没有把这一个大开间给卖出去。
　　留着吧，说不定将来孩子长大了来这边读书，还留着这么个落脚的地方不也挺好？
　　钟婶抵达金城已经是四天后的事情了。
　　彼时安德烈亚·维埃里刚刚搭乘军区的飞机前往首都，从首都飞往米兰。
　　有人离开，也有人到来。
　　娄越亲自给钟婶找了住处，那是头些时候刚落成的军区家属院里的一套二居开间。
　　兄妹俩不大不小再住在一起不合适，娄越又亲自动手把兄妹俩的房间隔开。
　　“我自己的房间，我可以把阿姨送我的娃娃放在床头吗？”
　　娄越笑着点头，“当然可以，这是你自己的房间，你可以随意布置。”
　　“那墙上也能贴我自己画的画？”
　　“可以。”
　　“那我还可以去叔叔家玩吗？我喜欢阿姨的书房，那里有好多书。”
　　“可以，不过大概需要在周末才行。”
　　“那到时候娄叔叔你还会给我们做好吃的吗？我喜欢吃你做的饭。”
　　“可以。”
　　钟婶听着隔壁屋里头年轻人的声音，不免觉得可惜了些。
　　长缨说他们不打算要孩子。
　　偏生这俩人又不是讨厌孩子什么的，单纯因为工作忙罢了。
　　这个缘由让人哭笑不得。
　　罢了，没孩子就没有吧，只要他们过得好就行。
　　对于畅饮来说，这个正月过得略有些兵荒马乱，尤其是在出正月的前一天接到第一机械工业部的电话。
　　“意大利那边说想要与咱们签署合作协议，地点的话就在余杭县。”
　　这么个好消息让长缨有点懵，“这么快？”
　　机械工业部这边也觉得不可思议，“我们和德国那边谈了很久，目前还在沟通中。”
　　反倒是意大利人有些效率惊人，仿佛一拍脑门就做了这个决定。
　　“中央的意见是不管意大利车企也好德国车企也罢，只要能够满足咱们的条件，都可以谈合作，这件事你做真是不错。”
　　要知道机械工业部和德国那边的谈判时间是以年来计数的。
　　而从长缨到意大利那边到现在对方明确表示签署合作意向书，才两个月。
　　这兵贵神速到让机械工业部这边都震惊，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那行，要是确定下来的话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麻烦您特意跟我说这个好消息。”
　　“应该的嘛，要不是从中撮合，也不可能还有别的选择。”早前倒是跟美国的车企谈过，但谈判效果并不怎么好。
　　和德国的谈判又陷入拉锯战之中，双方都在一点点的抠合同。
　　谁能想到浪漫懒散的意大利人反倒是效率惊人。
　　“争取三月份能把这合同确定下来，早一点投资建设，对咱们彼此都有好处。”
　　“是啊。”
　　长缨想了想，当天还是找了个时间跟都灵那边通了电话。
　　博罗梅奥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欢愉，“我的同事和我都很感谢你的招待，相信我们的合作也能如同我们的中国行那样顺利愉快。”
　　意大利人在选择上从来都是有那么点天赋的，一战也好二战也罢，都成为其中的赢家，而本身他们可是战争的发起国之一。
　　挂断这通跨国电话，长缨伸了个懒腰。
　　这一番忙活总算不是白做工。
　　把这件事搞定后，她也能专心来工作。
　　一如长缨早前预料的那样，早些时候被送走的其他地市的人在出了正月后又来了金城。
　　理由和之前如出一辙——
　　找工作。
　　尚且没有送走冬天的金城夜间凉的惊人，但阻碍不住其他城市人群的热情。
　　“我们就想要一份工作，哪怕工资没本地人那么高呢？我们没家没口的不需要早早下班，单休也没问题的。”
　　在二十一世纪的流行的内卷一下子就出现在金城。
　　然而工厂哪敢答应呀。
　　他们前脚答应，后脚就会被喊到市委那边问话。
　　又有几个人能承受住那位傅书记的责问？
　　来金城的务工人员徒劳无功，而冻伤的消息传到了市里和省里。
　　代建平神色不太好，遇到这样的情况，难道还如法炮制再把人送走吗？
　　他倒是想，然而这些都是他治下的群众，他压根不能这么做呀。
　　“实在不行，就先给他们安排些工作，总不能真的让他们冻死吧。”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三更等晚上啦

344、344 市长
　　“这么多人呢, 也不好安排。”
　　这边安排了，肯定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涌来，继续安排吗？
　　哪有那么多工作岗位安排呢。
　　张德光的话不要太实在, 代建平也有些犯愁，瞧着人还没来不免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傅长缨呢，怎么还没过来。”
　　长缨姗姗来迟，“我在跟下面沟通, 现在最需要人手的地方是砖窑厂，另外还有个去处，咱们今年防护林建设任务又重了些，还缺挖坑种树的人。他们要是乐意去的话, 那就去那边工作，管吃管喝, 一个月五十块钱。”
　　工资不高不低，但办公室里的两个领导却都十分清楚, 这两样工作那都是累死人不偿命的那种。
　　除非真的没办法，不然只怕没人乐意去干这个。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轻松的工作，爱干不干。”
　　长缨是为人民服务, 但人民也别那么挑剔好不好？
　　真想要挑剔, 去找为你们服务的干部去。
　　她可不是这个老妈子。
　　这话带着几分赌气，多少有些让人知难而退的意思。
　　省里的两位领导也不好说什么, 他们没有解决问题的办法，总不能再把解决问题的人解决掉吧？
　　这法子虽然折腾人, 但也满足了他们的要求——
　　工资矮一截, 工作时间长一些。
　　这便招工需求一说出去，汇聚在各地的务工者不满意了。
　　“这活这么累, 我们不去，我们是想要去工作做工，国营工厂。”
　　别人能朝九晚五的双休，凭什么他们不能？
　　为什么区别对待。
　　金城市这边更直接，就这么些工作.爱做不做，不做工没钱的是你们。
　　至于想着捣乱来影响市里的决策，谁敢捣乱立马抓紧去绝不姑息。
　　长缨退让了一小步，但也仅限于这么一小步而已。
　　从各地涌来到金城的务工者成百上千，最终留下来的却不过区区几十人。
　　砖瓦厂的工作太辛苦了，他们不想遭这个罪。
　　种树也累得慌，一天到晚面对看不到边的黄沙漫漫，有什么指望？
　　在这里干一辈子也就拿五十块的月工资，怎么都赶不上本地人。
　　他们干嘛在这里卖苦力挣这点钱？
　　浩浩荡荡的人群又回去了，走之前希望金城市这边给安排免费的火车。
　　这个条件被市委拒绝了。
　　他们不负责的举动，凭什么要市里头给擦屁股？
　　倒是新来的林市长觉得这还有商量的空间，又去找到长缨商量这事。
　　市里头给了推荐但被省里否了。
　　最终是省里文化厅当一把手的林厅长调了过来，老同志眼看着就要退休了，可以发挥下余热嘛。
　　这不，刚新官上任就要送温暖，但温暖还没送出去就被长缨断然否决。
　　“年前来过这么一次，当时是市里把人送走，现在又这么搞，我怕这次满足了，再来下一次说不定就开始索要遣回费了，该坚持的地方咱们还是得坚持，不然很容易被裹挟。”长缨倒了杯水推过去，“我知道广源同志你是觉得没给人安排工作，咱们这省城似乎没有省城的肚量，但多大的肚子吃多少饭，有些事情不能随便许诺。”
　　林广源没想到自己来到省城后还没大展拳脚呢，就被搭档给否了，都在省城工作他当然知道傅长缨的性子什么样。
　　但这般被人直接说面子上也有些过不去。
　　林市长离开了，留下长缨在那里皱着眉头。
　　一般来说市长是行政策划的执行者，她这个市委.书记太过年轻，匹配一个年纪稍长些的搭档倒也正常。
　　但林市长这年级有点太长了，再过两年都退休，看起来也不像是干活麻溜的人。
　　这么一个人。
　　能有多大的干劲？
　　省里头权衡了半天，选了这么一个市长，到底是想要她多个拖后腿的爹，还是给她找个摆……
　　摆设。
　　这还真就是个摆设。
　　长缨可真是当局者迷了，省里头当然知道她的毛病在哪里。
　　安排一个强势的搭档如果一条心还好说，但市委市政府交相辉映那是极小概率事件，只怕省里也不敢这么赌。
　　索性安排一个养老的市长当摆设，至于长缨能否利用好这位林市长，那就得看她个人的能耐了。
　　长缨打电话把杨秘书和刘扬都喊了过来，先安排了工作布置下去又说起了另一桩事，“咱们金城也算是老城市，现在市里头又在新建宾馆酒店，方便日后迎接国内外的游客，光有酒店还不行，打铁还得自身硬，咱们想要发展文化旅游是不是得把自身的闪光点突显出去？”
　　刘扬很快就意识到长缨的意思，“林市长之前在省里就是做这方面工作的，那我们去请教他来安排工作？”
　　把林广源同志晾晒在一边不合适，老同志好歹是市里的二把手哪能着呢的什么都不做？
　　长缨想着最好的法子莫过于找个工作让他去钻研，把精力都消耗了自然也不会管自己的事情。
　　这样两人都舒坦。
　　当然，专业对口自然是最好的。
　　省里头穷，这些年也没见得怎么发展文化旅游项目。
　　其实市里头也不富裕，但是给林市长搞一下的钱怎么都还是有的。
　　长缨这么一说，左膀右臂们迅速明白领导的意思，这边刘扬吩咐办公室这边提出尽可能多的议案来，让林市长去挑选研究。
　　那边杨秘书也没闲着，觉得光发展金城市的旅游景点还不够，为什么不顺带着把其他地市的一块给开发下呢？
　　这样让林市长往外多跑跑，就不怕他在市里头“指手画脚”了。
　　原本嘛，一个主管文化旅游数着日子等退休的领导到了市里，很多事情他不见得那么熟悉，更不清楚现在的环境是怎么个情况。
　　你哪敢放心让他来带着搞研究搞发展？
　　还是去做擅长的工作好了。
　　那边林市长从长缨办公室离开后也觉得心里头不太舒坦。
　　他把秘书喊了过来，想着从秘书这里得到些讯息，但转念一想这是自己在文化厅做领导时带来的秘书，哪懂得市政管理？
　　末了安排人去写一篇文章，分析这次外地人口前来金城市求职务工现象。
　　“另外再写一篇文章夸赞下咱们的小傅书记。”
　　这位年纪轻轻的市委.书记在处事手段上可一点都不稚嫩，该强硬的强硬，让他这个老同志脸上都挂不住。
　　只是这自己第一把火还没点起来就被熄灭了，往后该怎么过剩下这两年呢。
　　他这次属于平调，但从文化厅到市长实际上也算往上走了一步。
　　起码在这二把手的位置上，现在的待遇更好一些。
　　省文化厅有什么好的，省里头一年到头给的预算就那么点，自己苦哈哈的熬日子。
　　可是搭档这般强势，他在金城的日子怕是也不好过啊。
　　林市长还在那里瞻前顾后之际，新的工作找了来。
　　秘书室的杨秘书，办公室的刘扬携手而来，说起了今年省城的一项规划案，“从年前到年后，长缨书记就一直在外面跑，市里的一些事情都没能落到实处。正好现在林市长您来了，咱们市委市政府的班子也算齐齐整整，按照规定下周三还有个会，我们想在会上增加一些关于今年工作的提议，您之前是搞文化旅游的对这方面有研究，您要不给指点下？”
　　林市长又不是傻子，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搭档抛来了橄榄枝。
　　杨秘书和刘扬是她的左膀右臂，如果没有傅长缨的指示，两个人敢这么自作主张？
　　人家给自己安排了一条路，自己要是不上道是不是太不识趣了些？
　　林广源一直觉得自己挺知情识趣的，不过他还是问了那么一句，“这事长缨同志怎么说？”
　　“长缨书记一向主张城市全面发展，不过她更多的还是抓经济方面，在教育卫生方面都是周副市长来抓，市里的普法工作由耀明书记来处理，秦副市长抓农业方面的事情……”
　　总之一句话，每个人都是术业有专攻。
　　林广源笑了起来，“那正好，这文化旅游方面我熟悉，往后我来抓这个就好了，你可别小瞧文化，文化传承很重要，你看要是没了文化咱们就断了根，历史上呀咱们也曾遭遇过外族入侵，可是最后咱们的民族还是传承了下来，人多是一方面，文化的韧性也有很大的作用……”
　　林市长是个很能说的人，刘扬和杨秘书对视一眼决定听他继续说，就当是为领导分忧了。
　　这一听就是大半上午，以至于秘书室和办公室的人纷纷找来，两人才得以解脱。
　　离开林市长办公室后，杨秘书轻声说道：“倒是不用多想了。”
　　林市长有宏伟目标，他想着发扬光大金城文化，有着雄心壮志。
　　兴许人家也不乐意去搞那些不熟悉的业务呢。
　　林广源的事情很快就解决了，以至于欧阳兰本来还想着组织个饭局什么的拉拢下关系都没必要。
　　周三的两办工作会上，也是林广源的欢迎会。
　　这位新上任的市长倒是没再那么话痨，针对刘扬等人提出的发展金城文化旅游项目的提议，给与了热烈的回复以及赞扬。
　　“咱们需要文化自信，并不比别人差，尽管过去一百多年多灾多难，但灾难都无法击垮的民族又怎么可能一直沉睡呢……”
　　长缨对林广源的印象还是试图去送温暖，没想到这人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专业对口可真是不一样啊。
　　文化自信都出来了。
　　不过文化的确要自信，不然还搞什么河殇流派不成？
　　长缨之前跟钱有财提议过，余杭县挨着西湖，做旅游要跟西湖结合起来。
　　而现在，金城市想要再做文化旅游，也尽可能的跟古丝绸之路结合起来，尤其是这条路上的城市密切联系起来。
　　这本身又涉及到地区经济的发展。
　　年前年后，先后困扰着省城的外来务工人员安置问题不就是因为西北整体经济发展不行吗？
　　所以既然要抓文化旅游，那么这条路一定要往宽里走，往好里走。
　　两办会圆满成功，比欧阳兰想象中还要圆满，不需要自己打圆场，也没出现吹胡子瞪眼之类的事情。
　　新来的市长仿佛一只找到了肥肉的乌鸦，兴奋的叼着长缨放下的那块肉跑了。
　　欧阳兰笑着摇头。
　　“怎么了？”
　　欧阳部长笑了下，“没什么。”
　　驭下之术呀。
　　大概天赋使然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啦

345、345 故事
　　经济想要唱大戏, 还得文化来搭台。
　　这一番说辞立马把文化发展的作用无限拔高。
　　林广源开心了，兴高采烈的继续去搞他的文化事业。
　　长缨松了口气，紧锣密鼓的研究着怎么把市里的工业产业再发展, 顺带着手考虑产业转型的事情。
　　这个当口的产业转型，自然不是以环境保护为前提, 更多的还是想要走在国内工业产业前沿。
　　本来嘛，西北地区就远离了沿海港口和先进技术之间落后着两三天的地理位置。
　　这要是不早做打算，回头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长缨向来争先, 可不想在这件事上落在后面。
　　虽说平平稳稳度过这几年，她熬一下资历依旧有可能往上走，但这个熬字背后多少辛酸泪谁知道呢？
　　既然还有另一条路，就该担一些风险, 也让金城的群众能有好日子过。
　　和林广源第三次打交道后，长缨打算去市立机械厂那边看看。
　　林市长对市立机械厂也很有兴趣, “工厂文化也要发展，我想看看这个成立还没多久的工厂到底是以什么为精神支撑, 实现了这么跨步式的发展。”
　　没有实力的前提下，精神支撑大都是纸上谈兵。
　　在一定实力的基础上，精神支撑就显得格外重要。
　　虽说林广源多少有些牵强, 但长缨也没再拒绝这位新搭档的提议。
　　徐立川倒是知道, 市里头来了位新市长，只不过他没想到市长是个快退休的小老头。
　　还跟着长缨一块过了来。
　　到底是经过事的人, 很快就收起了自己那两分好奇心，汇报着机械厂最近的学习进度, “……我们学意大利语, 布鲁诺学中文，邱教授没事的话也会过来和布鲁诺交流, 现在差不多算是入了门。”
　　但这还不够，徐立川的目标是想要精通于此。
　　精通得将这些技术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用再求助于人。
　　尽管布鲁诺是一个十分热心的师傅，但厂子里的老工人说过，当年前来援助的苏联专家也十分热情，可当他们听从国家安排撤离时，还不是说走就走吗？
　　有些工程因为这都剩下半拉，他们废了好大的劲才补上。
　　要是一开始就掌握了这些技术，何至于让自己陷入麻烦境地呢。
　　靠山山空靠水水涸，这道理难道还不明白？
　　布鲁诺热情归热情，把他的知识技术压榨干这才是当务之急。
　　当着林市长的面，徐立川没说那么明白，安排了人带着林市长去参观后，他这才跟长缨说了起来。
　　“思路没错，不过你要注意工作手段，路子对了才能达到目的，不然容易出岔子。”
　　徐立川笑了起来，“我知道，对了长缨，苗花姐和小陈的好事将近。”
　　过年的时候陈彪死皮赖脸的跟着苗花回沂县那边，说是要去见见苗花的娘家人。
　　哪有什么血缘上的娘家人，早些年就不来往了。
　　倒是大湾村的村民是苗花的娘家人。
　　准女婿上门倒是被好一阵为难，听得徐立川都有些后悔，自己咋就没跟着回去呢。
　　“说是定在五一，到时候就摆几桌请吃酒。”
　　苗花觉得自己是二婚，不用那么大张旗鼓，领了证就行了。
　　就这几桌酒还是陈彪好不容易争取来的。
　　陈秘书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十分看重，哪能随随便便将就着糊弄过去呢。
　　“那是好事啊，不过他们都没给我下请柬。”
　　徐立川有一瞬间的愣怔，“哦，都还没下呢，你着什么急呢。”
　　“不着急，我就是觉得陈彪挺急的。”
　　徐立川听到这话笑出声来，“人小陈第一次做新郎官，这不正常嘛，当初娄越不也是冒失得很？要不是你调到金城来，说不定你俩还就错过了呢。”
　　长缨瞥了一眼，“那照你这么说，陈彪和苗花姐更得感谢我，不然他们有这缘分？”
　　徐立川当然知道长缨这不肯服输的性格，“我只是觉得缘分挺奇妙的。你说娄越当初那么算计你……”
　　“不是算计，缺心眼罢了。”真要是算计到底，那在平川他干脆就生米煮成熟饭，毕竟名声而言，女干部明显更重视，尤其涉及生活作风问题。
　　当然这样大概率两人即便在一起也会成为怨偶。
　　缺心眼。
　　娄越缺心眼？
　　他心眼多了去了好吗？
　　徐立川觉得长缨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对娄越有厚厚的一重滤镜，“对了长缨，那俩孩子……”
　　“你是说梅佳梅艾？”
　　“这名字怎么这么奇怪，没家没爱，谁起的名字？”
　　徐立川的吐槽让长缨反应过来，“还真是，回头让钟婶帮忙重新取名字好了，现在他们有家有人疼。”
　　“就是，那俩孩子你们要一直照顾吗？”
　　因为一直在往西亚那边送汽油发电机的缘故，徐立川倒是知道一些内情。
　　不照顾这俩孩子心理上有负担，可照顾这俩孩子……又何尝不是负担呢。
　　“两个孩子也没什么，何况不是有钟婶嘛。”长缨没往心里去，“他们都挺懂事的，总不能看着他们自生自灭吧？”
　　虽然兄长是烈士，但当地政府穷得叮当响，也不见得能一直照顾着。
　　寄人篱下什么滋味？长缨叹了口气，“他们也挺喜欢钟婶的，养大了说不定还能给钟婶养老送终呢。不说这个了，你最近怎么样？”
　　徐立川被问得一懵，下一秒脸都有些红了起来，“什么我怎么样，我不就是在忙着跟布鲁诺学技术……”
　　迎上长缨那直直的眼神，徐立川有些说不下去了，“长缨你怎么这么无聊。”
　　长缨觉得冤枉，“徐立川同志，我记得早些年都是你四处八卦回来无人分享，就逮着我非要跟我说。”
　　怎么现在一转脸就开始说她八卦了。
　　这翻脸不认人之快，远超金城的经济发展速度啊。
　　徐立川被调侃的脸色发红，“不说这个了，林市长您回来了，您有什么指示？”
　　长缨发誓，徐立川对她从来没这么客客气气过。
　　他变了！
　　不过变化的原因倒也简单，处对象了。
　　章春华头段时间捅破了窗户纸，这让经常电话书信联系的徐立川一下子傻了眼，等意识到想要维持这段友谊已经不再可能，甚至自己不能给与明确答复后，很可能会从此失去这个朋友时，徐立川还迷茫了两天。
　　而当时长缨还在杭州那边陪着意大利人游湖，徐立川连找人咨询都找不到。
　　他担心其他人给不了自己答案还胡说八道，毁了章春华的名声可不好，哪敢再找别人问询？
　　不过有时候想要寻找一个答案似乎也没有那么困难。
　　徐立川这次自力更生，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答案。
　　他还没来得及跟长缨说，也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骤然间被这么一问竟然前所未有的心虚。
　　前所未有的，徐立川觉得林市长是个可爱的小老头，简直像及时雨似的出现的恰到好处。
　　林市长仔细参观了一番，发现这个机械厂办得相当不错，工人干劲足，还有几分钻研劲头，听人介绍和市里的高校都有联系。
　　“办的很好嘛，不过取得成绩也不能骄傲，要再接再厉。”
　　大话、套话，林广源说得习惯，毕竟非要他指出哪里有问题，他也说不好，尤其是在知道这位徐厂长还是长缨心腹这件事后。
　　那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嘛。
　　不是不敢，纯粹没必要。
　　林广源觉得需要写一篇向市立机械厂学习的稿子作为正面榜样，在全市广而告之。
　　他没有再在这里久留，先一步回去研究这新闻稿怎么写更合适。
　　长缨则是在机械厂这边吃了饭。
　　趁这个机会，徐立川说起了和苏联那边交易的事情，“那边好像也不是很太平。”
　　两伊战争导致石油价格飞速上涨，但这种上涨总有尽头。
　　这不最近国际油价就下滑了不少，当然这对跟西亚有交易的他们来说不碍事，战事的延续意味着物价的上涨，油价既然不那么值钱了那就多给点就是了。
　　卖到日本去不赚钱了那就自用嘛。
　　反正怎么都比自家开采的合适。
　　国际油价影响诸多，对能源出口国的影响更大。
　　而苏联刚巧就是这么一个依靠能源出口拉动GDP的国家。
　　“你还研究起了邻国？”
　　徐立川的研究自然有着其目的性，“他们那边轻工业产品还挺缺的，长缨你说咱们要不要玩个大的？”
　　徐立川虽然没有亲自去那边，但也打听了不少，他觉得眼下是个机会。
　　“你想要弄什么？”
　　“也不是什么，我们机械厂不就是搞机床设备的嘛。这些设备除了依仗技术外，还要考虑到金属材料冶炼，你也是知道的，咱们的技术还不到家。”
　　不止是金属冶炼，其实在机械加工方面也缺了点。
　　而苏联在这方面有很多可以学习的地方。
　　“你想偷人？”
　　徐立川：“……你可以说话再好听点。”
　　什么叫偷人啊，他就是想要玩点大的，从那边学点技术。
　　“那边现在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觉得可以试探下，只要咱们给足了价钱，理论上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种涉密技术，他们真的很难突破。
　　或许依仗国人坚韧不拔的性格，用个十几二十年可以完成一些突破，一如当年的两弹一星。
　　但如果还有别样的选择，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偷师不是不可以，但一切都要以安全为第一位。”
　　长缨当然知道，到了二十一世纪国内还有诸多领域都远远落后于世界先进水平。
　　如果能够弯道超车，至于这到底是不是作弊，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但安全永远是放在第一位的。
　　“我知道，我先试试看嘛。不过长缨，你这个搭档一过来，酒厂那边是不是也不好交代呀。”
　　酒厂的产量绝大部分都送到了苏联，通过走私换来了绝大部分机械设备。
　　这位林市长如果再要去研究酒厂文化，只怕很可能发现其中猫腻，万一闹大了大概不太好收场。
　　秘密之所以为秘密那是因为知道的人少，一旦知道的人多了，将不再安全。
　　要么永远保守秘密，要么将这位林市长拉下水。
　　依照长缨的性格……
　　“这件事我会处理的，你不用担心。”酒厂那边负责的人是军区的一个连长，就地转业后被刘军长推荐过来担任厂长。
　　长缨十分信得过。
　　毕竟在这件事上，其实军区把责任拦了去，毕竟是厂长负责制嘛。
　　出了事也就是厂长负责，和市里的领导有什么关系呢。
　　但徐立川的担心还是让长缨下午的时候去了趟酒厂。
　　还真就在这里遇到了林广源。
　　林市长新官上任的那几把火没能在两办烧起来，但在下面厂区总还是好使的。
　　当然这是他自以为。
　　来到酒厂这边后，林市长这会儿已经喝了有半斤酒，看谁都有些重影。
　　“长缨同志你怎么也来了，这是你对象？”
　　杨秘书可不敢答应，连忙往后退两步生怕回头被娄师长惦记上。
　　“不对，这是小杨啊，过来小杨你也喝两杯，这酒还挺绵柔。”
　　杨秘书还在工作，不敢喝酒。
　　酒厂的厂长也一脸委屈模样，“就是想要林市长品鉴品鉴，点评下我们的酒，指出哪里不足。”
　　长缨：……信你个鬼哟。
　　不过有这般手段，长缨倒也不用担心林广源发现一些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
　　新市长四处视察，指点工厂企业文化建设事业。
　　这倒是让工厂厂长们先支撑不住了，好几个人来找长缨，觉得能不能让林市长去做点别的，别再指导他们企业文化建设就行。
　　就是个国有工厂，有什么企业文化？
　　“企业文化还是得有的，你就拿最简单的一个例子来说，咱们提起美国第一任总统华盛顿，总会说‘哦那个砍了樱桃树因为诚实而没有被爸爸责骂的好孩子’，实际上压根就没这事。”
　　新的小学课本上似乎的确有这么个故事——
　　“真的假的？”
　　“编的。”这样的故事不胜枚举。
　　导师不小心摔碎了花瓶，爱迪生为了做手术发明电灯。
　　国内教育总喜欢造神，似乎这样才符合一贯的价值观。
　　至于实事求是，鬼知道被他们抛到哪里去了。
　　当然，长缨也不是为了打破那些神话。
　　她只是想要说明一件事，“传播的广了，故事性出来了人们喜闻乐道，其实这对于你们产品的推广还是相当有好处的。”
　　“可咱们现在的东西，都是统一处理呀。”
　　统销统购，压根不用操心销路问题。
　　“在咱们市中心的百货商店，你去买毛巾的话有注意到有多少种不同类型的毛巾吗？”
　　几个厂长并不怎么操心这种生活上的小事，一时间回答不上来。
　　“再举个例子，下面兰中县、北谷县都有不少砖瓦厂，同样的砖瓦你们会怎么选？”
　　“离我们近的呗。”
　　有个厂长摇头，“选有口皆碑的那个，所以竞争还是有的，砖瓦厂就是最好的证明，长缨书记您的意思是，既然砖瓦厂都有竞争，那么我们这些工厂早晚也会与全国的同行竞争，所以这时候给我们自己的产品编一个故事就很重要。”
　　总算说到点子上了。
　　“不能说是编故事，林市长不是说了吗要打造企业文化，你们要结合实际来出发，当然可以多一点浪漫的幻想什么的，不要搞什么阳春白雪，你们要瞄准市场，看自己到底是要做的接地气还是要上档次，不过我个人的意思在还没有绝对实力之前，眼下更需要接地气而不是上档次。”
　　几个厂长恍然大悟，“行，我们这就回去找人编故事！”
　　长缨：……行吧，你们开心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这天气跟阴阳人似的，昨天雨水淋漓狂风呼啸，今天阳光迷人眼就想睡觉

346、346 交易
　　故事新编很快就有了下文, 林广源一个不靠谱带着一群不靠谱的给长缨增加了不小工作量。
　　欧阳兰过来解救长缨，“再过段时间又要有一批学生毕业走向就业岗位。”
　　长缨：“去祸害他们？还是别了吧。”
　　虽说这些并不是稚嫩的花朵经不起摧残，但长缨觉得好歹也是千军万马中拼杀出来的人, 可千万别搞的不好收场。
　　“哪能啊，我是想着这不是有很多学生要毕业嘛, 可以请林市长去忙活这件事，教育和文化密不可分。”
　　长缨再度打断了欧阳兰的话，“老周知道他和市长这个二把手关系这么密切吗？”
　　虽说死道友不死贫道, 但周昌平也不是死人呀。
　　你不能拿好脾气当没脾气，好脾气的人发起脾气来更可怕。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欧阳兰想了想，“那要不这样好了, 咱们不是要安排人去佛罗伦萨交流吗？要不让林市长带队？”
　　这个长缨的确有考虑过，但又觉得林广源出去后万一露怯, 回头再丢人丢到国际上去。
　　“你这就不明白了，咱们林市长这是最要面子的人, 在关乎面子这件事上，他绝对不会乱来的。”
　　长缨是真被林广源的故事新编给吓着了，觉得暂时这么做也行, 不求他搞出什么大事迹来, 别再给她添麻烦就是了。
　　“那你回头去跟他商量下。”长缨最近不想见她的搭档老林同志。
　　你搞企业文化没问题，需要打造故事也对。
　　但是城市文明与企业文化结合起来, 怎么就那么鬼故事呢？
　　长缨不懂，且大为震撼。
　　先出去散散心吧。
　　不然要出去散心的就是长缨了。
　　林广源倒是知道有友好城市关系这回事, 但没想到自己竟然要带队出国。
　　“那我是不是要学学外语？”
　　“不用, 到时候请翻译来介绍就行。”
　　林广源松了口气，“那我还是学学吧, 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的。”
　　林市长很有上进心，欧阳兰觉得这么一个人能把长缨搞得快崩溃，也挺有一套的。
　　好在这次去学语言了解意大利文化时，林广源没那么多事儿，乖得像是一个小学生。
　　长缨这边也忙里偷闲帮着陈彪和苗花主持了婚礼，了却一桩心愿。
　　婚礼不算多隆重。
　　一共就邀请了几桌人吃饭，除了陈彪的一些战友，就是苗花在本地交好的几个朋友。
　　女大男小，而且苗花还带着一个读高中的女儿，这在很多人看来是一桩并不怎么般配的婚姻。
　　不过看到新郎高兴模样时，谁又会睁着眼睛说是陈彪是被强迫的呢。
　　“要我说，还是苗花姐被他坑了呢。”长缨喝了点酒，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说话颠三倒四。
　　在娄越背上胡作非为，仿佛自己是驾驶员在开飞机，“前面有云层，飞机注意避让。”
　　娄越侧过身去，“掠过云层，有惊无险。”
　　长缨：“云层又不可怕，有啥好避让的？”
　　娄越：“……有备无患。”
　　背后的声音小了几分，“娄越，你说我今天当主婚人做的好吗？”
　　旁人长缨是不会这么给面子的，但那可是苗花呀。
　　她下乡时住的人家，自己那几年吃苗花做的饭，衣服破了也是苗花补。
　　温柔的像是一个大姐姐，体贴她所有的不熟悉。
　　“很好，新人都很喜欢。”
　　长缨笑嘻嘻的在他耳朵边吹气，“那你喜欢吗？”
　　沙哑的声音，一阵阵酥痒让娄越喉结滚动，他正要回答，为非作歹的人一松手，从他背上呲溜下来，走路摇摇晃晃的为卫生间去，“我回头还要给立川主持婚礼，他个怂包到现在还不敢跟我说，是怕我笑话他吗？”
　　“到时候，我肯定不会放过他，娄越首都那边结婚有什么习俗可以折腾新郎官吗？到时候咱们想法子逗立川行不行？”
　　娄越想起，今天吃饭的时候，长缨出鬼主意捉弄一对新人，徐立川在下面十分紧张，恨不得能拉着他的手说话，“回头我结婚，你一定要先打听好长缨想搞什么鬼。这人肚子里冒坏水的时候防不胜防。”
　　想起徐立川当时紧张模样，娄越搀扶着人往卫生间去，“有很多，你想要怎么折腾，大折腾还是小折腾？”
　　“也别太过分，我怕回头立川脸上挂不住，就小作怡情嘛。”长缨嘿嘿笑了起来，她喝了酒像兔子似的红眼睛，但又要光芒在闪耀，“你别看他最近耀武扬威的，其实挺害羞的。”
　　“这么清楚？”
　　长缨打开水龙头，掬了一把水漱口，“那可不是，我跟他认识的时间比认识你还久呢。”
　　她今天穿得很是休闲，雪纺衬衫忽的沾了水就贴在身上，露出一些曲线。
　　长缨低头看了眼，忽的又仰起头来，“不过陪着我一辈子的人是你呀，所以娄团长你别吃醋嘛。”
　　醉了酒的人踮起脚，轻轻吻在娄越的嘴角，原本还只是蜻蜓点水，只是后来便成了飞蛾扑火。
　　站在浴室门口的乌云踏雪很是操心，这俩人去厕所那么久为什么还不出来，该不会是被淹死了吧。
　　为了家里的大人操碎了心的小猫咪想着撞门去救人，只是还没等它行动，倒是听到里面一阵响，像是有人撞在了门上。
　　乌云踏雪跑得比谁都快，唯独安然的卧在那里的大黄早已经习惯这一切，抬起头来看一眼，继续卧在那里呼呼睡觉。
　　狗生极为安详。
　　……
　　徐立川之前跟长缨说要做一笔大生意，很快就付诸于行动。
　　对方有些狮子大开口，这让徐立川有些迟疑，暂时打消了这一计划。
　　要二十箱啤酒和白酒，而且这个箱可不是纸箱子，而是集装箱。
　　虽然这并不过分，如果真的能够拿到金属冶炼的技术，别说二十箱，就算一百箱也值得。
　　但这件事还得再从长计议。
　　作为机械加工厂的厂长，徐立川很清楚金属冶炼的重要性，国内在这方面欠缺的太多，所以很多东西目前都搞不来，金属冶炼涉及到军工武器的制造，除此之外还跟高精度机床密切相关。
　　解决了一件事其他事情就能迎刃而解，所以这笔交易势必要进行。
　　但直觉告诉徐立川，还不能这么做。
　　像是有什么潜在的危险在等待着自己。
　　他有些不安，当这种不安伴以噩梦的形式出现在夜晚时，徐立川一.夜没睡好觉。
　　长缨一大早被娄越拉起来去跑步时，看到了等在家属院门外的人。
　　“你怎么在这里？这是想要跟我们一起吃早饭？”
　　“心里头有点慌。”徐立川不知道找谁说这件事，想来想去还是来到这边找长缨，娄越在人民公园那边一圈圈的慢跑，长缨则是听徐立川说着那个噩梦。
　　“虽说咱们是唯物主义者不相信鬼呀神呀的，但是既然不舒服暂时就别做这个，机会还有的是，不要着急这一时半刻。”
　　话虽是这么说，但徐立川多少还有些不甘心。
　　长缨看出了他的心思，“你有没有听章春华说过章秋实的笑话？”
　　“什么？”
　　“就他最近痴迷收那些古董文物，没事经常往西安那边去，倒是收到了不少好东西，但现在每次去西安都要带很多人，知道为什么吗？”
　　徐立川倒是知道，“好像是之前被人打过。”
　　“对，你说章秋实在首都不说横着走，但也没人敢打他，可是到了西安，花钱买东西的人照样被打，这事怪不怪？”
　　徐立川一下子就明白了长缨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这是在说自己呢。
　　只是小打小闹自然没什么关系，但是如果搞大了，这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万一真的出了岔子，自己可不见得像章秋实那么好运，挨一顿打就完事。
　　兴许很有可能会像是梦里那样被人乱刀捅死，脑门上还被人补了一枪。
　　“立川，我说过搞到那东西固然重要，可是我更在乎的还是你的安全，别玩火，有些事情不能做那就别做，咱们慢慢来，你花钱花时间花精力慢慢搞，实在不行再等两年，等咱们送出去的那批留学生们回来，咱们再花大钱来研究也行，只要人在就还有希望，记住我说的话。”
　　徐立川怔怔的看着，好一会儿这才开口，“我知道了，那先暂时不弄了。”
　　他把这个交易计划搁置，但也并没有搁置太久，这一年还没过完的时候，苏联那边领导人去世，新的领导人上台开始推行新的政策。
　　徐立川这次再提到那笔交易，倒是没有之前的心口惶惶不安。
　　大概是因为苏联如今还处于权力交接中本身就带着几分不安稳，没人顾及到国界线外发生了什么。
　　等用三十箱白酒换到那一沓图纸的时候，徐立川觉得自己当初搁置计划是正确的选择。
　　有时候就需要耐点心，等待着机会的到来。
　　虽说他在读书的时候也有学过金属冶炼相关的内容，但这门工艺远不止一门课程那么简单。
　　研究图纸成了徐立川这段时间的重点，尤其是涉及到上面的具体参数，他试着用计算机来进行模拟操作，最终得到的数据结果却并不理想。
　　苏乔是少数知情者，看到徐立川又一次模拟失败，他很是无奈的宣布这一事实，“你被骗了。”
　　或许这一沓资料里面的确有真实数据，但另一件事毋庸置疑，这里面有很多假数据。
　　“给了你假资料来糊弄你，或许这边挪凑一些那边挪凑一些就凑出了这么一份资料，你完全没必要这么伤心。”
　　徐立川还是觉得是自己的问题，“这图纸很老，而且磨损的严重，一看就知道的确是很久之前的资料了。”
　　苏乔提醒他，“资料是可以做旧的，你难道不知道现在有人做假的古董文物吗？古董文物都能作假，这些资料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徐立川愣在那里，但还是不能接受苏乔的说法。
　　邱教授的到来暂时让两人都安静下来。
　　老教授看了看这资料觉得十分有意思，常见的金属冶炼方法不外乎还原、置换和电解，万变不离其宗，冶炼是基于这些原理来的。
　　但这个过程中会涉及到一些小窍门，或许不起眼，但是别人就想不到。
　　这就是至关重要的核心技术。
　　“这个思路应该大体上没问题，但个别数据动一下手脚，结果就不一样了。你可以试着寻找正确的参数嘛。”
　　苏乔觉得这提议有点丧心病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觉得说不定从一开始就修改了正确数据呢，又或者这是一份原始的资料，当时他们也是一点点做实验来摸索找出来的正确的结果。”
　　但正确结果并没有在这份资料上做更正。
　　苏乔拍了拍徐立川的肩膀，“这要真是一份最原始的数据资料，哥们你赚大发了。”
　　徐立川觉得结了婚的苏乔有点神经病，自己哪里赚了？这东西又不能拿出去显摆。
　　“其实啊，有件事你们可能不太清楚，咱们当初研究原.子.弹的时候也是经过一轮又一轮的计算，但计算结果和苏联专家给的不一样，后来证明咱们计算结果是对的。所以小徐你可以多做尝试，那会儿虽然也有计算机，但计算速度远没有现在快。”
　　当然，有件事邱教授也没说。
　　那时候参与整个项目的人也多，不像是现在，徐立川在单打独斗。
　　徐立川也觉得这个思路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上面的个别数据，“我慢慢来算嘛。”
　　“慢慢来，这上面的数据没有上万也有几千，徐立川你怎么慢慢来，从第一个数据开始，如果你一个个的尝试你知道有多少种结果吗？”
　　“慢慢来呗。”徐立川还是这么个说辞，听得苏乔想揍人。
　　这压根不是慢慢来的事。
　　即便是有计算机运算，但你也得输入原始数据吧？
　　徐立川笑嘻嘻的问了起来，“那要不苏教授你帮个忙？学校现在是不是开设了计算机课程？要不回头让学生们帮我计算一下？算出来了回头我一人送他们一台彩电。”
　　苏乔瞥了一眼，“你倒是大方。”
　　他知道徐立川忙，作为傅长缨最为贴心的人，承担了很多工程项目，前段时间搞那什么洗脸巾就是市立机械厂一手抓的。
　　市属企业这么多，市立机械厂无疑是最贴心的那个，需要什么生产线就找那边要，徐立川总是能满足各种需求。
　　都是白菜价贴补不赚什么钱。
　　你看新开的市立日化厂赚的盆满钵满，但当初从机械厂搞到那生产线时才花了几个钱？
　　当然，市立机械厂也不是总做亏本买卖，他们往外地出售的生产设备还是挺赚钱的，尤其是有核心产业汽油发电机，再加上有专利什么的可以躺着赚钱。
　　但苏乔依旧觉得徐立川过分大方，“你要真有钱，不如想法子再给弄几台计算机，学校就这么两台，不太够用。”
　　徐立川答应的爽快，“成，我这就找明光林生他们来弄。”
　　国内倒是也有计算机，但轮不到他们买。
　　所以还是先从外面弄来，把这个正确的结果找出来，了却自己一桩心事再说。
　　这边正说着，办公室其他老师过来，“徐厂长你这可真是贵人事忙，人家都打电话找到了咱们学校来找你。”
　　徐立川有些不太好意思，“谁找我呀？”
　　“好像是你们厂的人，我也没听太清楚，就说请您回去。”
　　工厂找他？
　　徐立川也没多想，“那我先回去了。”
　　离开这边实验室时，他又朝着邱教授鞠了一躬，“谢谢老师。”
　　坚定了他的信念。
　　邱教授笑呵呵的让他去忙，看着坐到计算机前忙活着的苏乔，“你呀，帮人就帮人，何必总是把自己弄成坏人呢。”
　　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嘛。
　　有时候他可真是弄不懂这些青年人的想法，干嘛这么别扭呢。
　　“不是在帮他。”苏乔嘟囔了句，“作为老师，答疑解惑是本职工作。”
　　“你又没教过小徐。”
　　“谁说的？你那次重感冒没办法去上课，我替你上课，一日为师……”
　　下面那句他说不出来了，“我只是担心，这万一是假的，到时候白忙活一场，多伤人啊。”
　　工程量巨大，如果能够得到好的结果还好说，如果一阵忙活结果却是徒劳无功，那对人的打击得多大。
　　邱教授听到这话止不住的摇头，“苏乔你需要乐观一些，不能因为可能存在的结果糟糕就自暴自弃，我觉得小徐在这件事上态度更值得赞扬，即便验证的最终结果证明这是一份假的资料，但在这个过程中难道就只会输入数据运行计算没有别的收获吗？”
　　苏乔沉默。
　　邱教授难得这么长篇大论，“革命乐观主义精神这不只是八个字而已，你呀还是没能走出当年的阴影。”
　　没有。
　　苏乔想说他并没有，如果没能走出当初的阴影，他怎么可能会有今天？又怎么可能去沂县到平川，从平川再到金城呢。
　　但面对邱教授那苍老的面孔，他的辩驳都显得如此无力。
　　“你都已经结婚，马上要做父亲的人了，生活已经全新开始，再不会有像过去那样，不要再给自己添加枷锁，知道吗？”
　　青年教授艰难的点了点头，“我尽力。”
　　他转过头来看着屏幕上的那些数据，这不只是徐立川的追求，也是他的目标。
　　不管最终的结果如何，一旦确定下来，那他就可以全然放下过去所有的心结，彻底的重新开始。
　　……
　　徐立川到了工厂扑了个空，秘书跟他解释，“章厂长过来，非要我打那个电话，她现在去了市委那边，说是要找长缨书记商量点事。”
　　“哪个章厂长？”
　　秘书惊了，“还能哪个，就从首都过来的那个呀。”
　　您不是正在跟章厂长处对象吗？每个月的工资很大一部分都花在了电话费上，总不至于连这个都不承认吧？
　　徐立川脸皮微微泛红，“那行，我正好也要去市委一趟，找长缨谈事。”
　　秘书看着骑着自行车离开的人多少有些哭笑不得，他们厂长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说起对象跟个毛头小伙似的。
　　还挺搞笑的。
　　搞笑的人做的事情却一点都不搞笑，甚至让长缨有点愣怔，她前段时间忙着组织市里的工商业去参加广交会，这边广交会结束后又马不停蹄的跟日本那边沟通，想要参加明年三月份的博览会。
　　日本想借博览会彰显本国工业实力，长缨也打算借这个机会，再把金城日化厂的产品推一波。
　　苏联领导人去世的消息她倒知道，但也没怎么往心里去。毕竟很快还会死第二个第三个，习惯就好了。
　　以至于她忽略了一件事，权力交接时刻最容易搞事。
　　而徐立川，就这么不声不响的搞了件大事。
　　至于资料有瑕疵这件事……
　　“已经很好了，咱们主要还是学习他们的思路，说不定咱们自己摸索出一套数据，能搞出更高精度的金属呢。”
　　一语点醒梦中人。
　　作者有话要说：
　　啊更啦更啦
　　嗯，我快完结了，撒花花。
　　周末愉快，明天见啦

347、347 影射
　　虽然参数很重要, 但理念是基础。
　　理论基础是关键，没有这个地基，应用就是空中楼阁。
　　而他们正是在这方面欠缺诸多, 毕竟现代科学发展源于欧洲，他们才追赶多少年呢。
　　这条路有的走呢。
　　“你说得对, 我真是当局者迷，那我兵分两路，让苏乔那边带着学生按照给出的参数来计算, 我跟冶炼厂那边试着用咱们自己的数据来算。”
　　思路一旦被打开，徐立川觉得自己干劲更足了，“我现在就去弄。”
　　长缨觉得哪里不对劲，等着人走了, 刚才去卫生间的章春华回来，她才想到徐立川过来的目的应该是找章春华。
　　他现在哪记得自己过来的目的呢。
　　长缨笑着解释了句, “我喊他回来。”
　　“不用。”章春华倒是没生气，“他既然有工作那就先忙, 我这边也不着急。”
　　她这次专门过来是表达感谢的。
　　请来的设计师撂挑子回国让章春华一度十分尴尬，而长缨建议追责并且联系到欧洲那边的律师帮忙打官司，最终让她找回了面子。
　　我可以不要那些给了你的安家费和相关花销, 但你必须向我道歉。
　　凡事讲一个理字。
　　即便是欧洲现在也不能随随便便不要脸吧？
　　赔礼道歉, 甚至让春华服装厂一度登上欧美的时尚杂志，尽管是和官司有关, 但某种意义上却是是一种宣传。
　　当然，章春华也不止是为这事来感谢长缨。
　　这次要向之前带队前去佛罗伦萨学习的林广源林市长表示感谢。
　　林市长在国外露怯丢人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不止没发生因为深谙传统文化以及对丝绸之路有研究, 成为了意大利那边一个“丝绸之路研究学会”的名誉会员。
　　和长缨的八面玲珑不同，林市长这完全是靠着术业有专攻, 凭借业务能力打入敌人……不对，打入意大利人的朋友圈。
　　简直不要太牛掰。
　　在意大利待了差不多一个月，安置好了那些被带去学习设计的学生和工人，林市长前段时间又应邀前往米兰。
　　俨然成为一个文化大使。
　　而这次米兰之星林市长帮忙给章春华搭线，让章春华受邀参加米兰时装周。
　　尽管这次是个人名义参加，并没有带着自家品牌的服装。
　　但参展的章春华是靠着一身行头给自己博得了一个宣传。
　　而那身行头，正是出自春华服装厂。
　　大概是因为林市长频繁与意大利那边的接触，米兰时装周又向章春华的服装厂下了邀请函。
　　这个邀请让章春华一度喜极而泣。
　　回国后在把服装厂那边的事情处理妥当后，第一时间来到金城感谢长缨和林广源。
　　没有这两人一前一后的帮忙，想要参加米兰时装周却不知道要猴年马月。
　　“也是你自己有底气，付出多少心血有多大的回报，你该得的。”
　　但有时候哪怕你付出再多的心血，却没有丝毫的回报。
　　章春华很是清楚。
　　“我知道你们不收礼，那我以你们的名义，给你们市立儿童福利院捐赠棉衣棉裤总行吧？”
　　直接送礼那不是表达感谢的好法子，倒不如以这两位搭档的名义，给福利院捐赠，这样既表达了感谢，又能够让福利院的孩子顺利过冬。
　　这个长缨真没拒绝，“那你有心了。”
　　章春华笑了起来，又忍不住的夸赞，“你们那个林市长真不是一般人。”
　　真的，她也不是没跟这种级别的干部打过交道。
　　但是国人去了外国，总是会因为那边的高楼大厦和大房子而表现出一副土包子进城的模样，以至于被人笑话。
　　但这位林市长一点都不。
　　长缨也觉得自己要对老林同志刮目相看，“他提出文化自信嘛，真不是说着玩的。”
　　她算是看明白了，林广源对文化的确有研究，但这个研究内容嘛……
　　以传统文化为主。
　　至于现代企业文化到底怎么回事，其实他是真不懂。
　　那也行，反正都打入“丝绸之路研究学会”内部了，接下来推广丝绸之路旅游就顺理成章的多。
　　倒也算是又干起了老本行。
　　章春华顺带着请长缨他们吃了个饭，这顿饭林广源吃的十分开心。
　　“咱们的传统文化是有很多可挖掘内容的，不然当年英法联军干嘛要抢咱们的圆明园？八国联军又弄走了咱们多少好东西。”
　　“抢了你的再否定你，全面殖民你，这些所谓的海洋文明其实就是海盗恶习，和咱们的传统文化是不一样的。”
　　林市长喝了点酒就喜欢指点江山，“只不过呀，咱们现在穷嘛，没法子只能仰头看人，等将来富裕了就又不一样了，人谁没过过几天憋屈日子呀。”
　　餐桌上的人倒是都熟悉，也都知道这位林市长的性子，听到这话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则是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
　　“咱们要是发展丝绸之路沿途旅游的话，是不是也可以顺带卖点瓷器、丝绸什么的？”
　　在古代，中国的丝绸、瓷器和茶叶那可都是畅销货。
　　既然要重新搞丝绸之路，那肯定要沿途搞一下周边产品嘛，可别小瞧这些周边产品，旅游能有几个钱？吃吃喝喝买买玩玩这些才是花钱的大头。
　　林市长猛地点头，“长缨同志你说的对呀，咱们就卖瓷器，本地要是有窑厂的话可以让他们仿照那些古代瓷器来烧，我觉得唐三彩就挺不错，另外可以跟景德镇合作呀。丝绸什么的可以跟苏州杭州合作，有茶叶，茶叶和杭州合作就挺好，西湖龙井挺不错。”
　　这些事情林广源显然有所考虑，这倒是让章春华觉得找到了一个商机。
　　吃过饭后，她又跟长缨说了起来，“你也知道秋实最近迷上了收这些古董文物，他倒是没什么坏心眼，就觉得流落到外国人手中不好，但经常去半路截下得罪了不少人，我在想与其让他再这么成天挨打，不如给他找一个正儿八经的事来做。”
　　假的文物古董，俗称赝品。
　　当然，章春华的意思并不是让自家亲弟弟做赝品，正儿八经的做一个瓷窑厂，卖一些仿古的工艺品。
　　长缨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这就意味着他要在这边待的时间更长，你就不担心他近水楼台先得月，回头更见天的往西安跑？”
　　章春华：“……我考虑不周，算了那就当我没提。”
　　她只是想着找一个稳妥点的办法，但忘了章秋实有一双腿，怎么可能把人管住呢。
　　除非这人的两条腿被人打折。
　　但她能够想到的事情，章秋实又怎么会想不到？
　　这边章春华没回首都呢，章秋实已经杀了过来，说的就是自己开仿古工艺品厂的事情。
　　“你看那些外国人，挥金如土的买咱们的文物，这说明这东西市场价值很大啊，有钱人有有钱人的玩法，穷人也有穷人的追求嘛。我就觉得咱们完全可以弄一个高仿的工艺品烧制厂，就专门卖这些工艺瓷器给这些外国游客们，有钱不赚是孙子。”
　　这几年来，章秋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花了多少钱，反正没钱了就去弄一个大黄鱼，他这么总出不进也不行啊。
　　在古董行摸爬滚打好一阵子的人觉得自己大小也算个这方面的专家，堂堂正正的挣钱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长缨抬头看他，“这件事你跟章春华商量了吗？”
　　“她要开服装厂也没跟我商量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做点事难道要跟大人汇报吗？”
　　他觉得傅长缨这是在鄙视他，瞧不起个谁呀。
　　长缨低头看秘书间那边送过来的文件，“她在金城，你找她商量下再说。”
　　章秋实有些底气不足，顾左右而言其他，“那个你们金城要是发展旅游的话是不是也得修建机场呀？不然坐火车过来挺麻烦的。”
　　短途火车算凑合，长途的话让人身心疲惫谁有心情来四处跑着玩？
　　长缨看了一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好像不是学的水土工程。”
　　“不是，我就是随便问问。”章秋实多少有点心虚，“那个不打扰你工作了，等回头有时间我请你跟娄越吃饭，对了姑妈让我问一句，那俩孩子什么时候过生日呀，她回头好准备生日礼物。”
　　双胞胎的生日在四月，春天，一个充满希望的时节。
　　章秋实又多说了句，“其实小孩子难带，大点的孩子倒也没那么麻烦，我觉得姑妈的意思是让你们收养这俩孩子。”
　　不知道她老人家怎么想的，不过章秋实说完就跑了。
　　长缨看着带上的办公室门笑了下。
　　收养？
　　是觉得他们俩没孩子年纪大了没个依靠吗？
　　章秋凝可真是操碎了心，偏生又总是操不到正点上。
　　钟婶之前帮着小兄妹俩改了名。
　　依旧是陈姓，陈嘉佳，陈广艾。
　　每个周末钟婶都会带着两个孩子到长缨那里去吃饭。
　　娄越在家的话就娄越下厨，娄越不在家那就钟婶忙活长缨帮忙择菜打打下手。
　　这个周末也不例外，只是家里又多了章春华和章秋实姐弟俩。
　　章春华考虑事情更为周全一些，过来的时候特意给小兄妹俩带了礼物，成套的文具。
　　这让小兄妹俩更喜欢亲近这位漂亮阿姨，把章秋实晾在了一边。
　　章秋实有苦没处说，他也不知道这俩孩子会来呀。
　　看着客厅里的三个女人说说笑笑，他去厨房帮忙。
　　顺带着问起了娄越，“你这现在只是享受副军职的待遇呀？”
　　只有待遇，没有职务上的晋升，也没有军衔变化。
　　娄越瞥了一眼，“有什么问题？”
　　问题自然是没有的，有也被吓没了好吗？
　　“她妈没找到吗？”
　　娄越正在切菜的手一顿，“没有。”
　　薛红梅跟从人海中消失了似的，一个中年妇女能跑到哪里去？
　　谁都不知道。
　　或许活着，或许已经死了，甚至后者的概率更大，不然她要是知道了长缨把钟婶接过来能善罢甘休？
　　亲妈都不养你养一个外人。
　　这理由都不能更现成。
　　当然钟婶现在有工作，并没有依靠长缨来养。
　　章秋实叹了口气，“我总觉得这人要是死了也就罢了，可要是活着，总觉得是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哪天就爆了，会祸及到长缨本人。
　　“想也没用，找不到人。”娄越也有在找，但茫茫人海她若是想要躲藏起来，谁能找得到呢？
　　娄越都这么说，章秋实也没再说什么。
　　他又提到了自己伟大的事业，“要不你跟傅长缨说说，我保证只卖工艺品不卖真的文物，真的能赚钱呀，而且能给市里头缴税，她干嘛不同意？”
　　自己投资建厂，不需要市里拨款，能够帮助本地居民就业，连带着能带动本地销售行业，这明明是一举多得的事情，傅长缨怎么就不同意呢。
　　娄越轻描淡写的瞥了眼，“我不管她工作上的事。”
　　章秋实连忙表示，“知道你们泾渭分明不相互插手，但我可是你亲表弟呀哥。”
　　“你儿子多大了？”
　　章秋实听到这话愣了下，“五岁。”
　　“那你们俩玩得一定很开心。”
　　章秋实：“……什么意思？”
　　一样的幼稚，能处的不愉快吗？
　　娄越把人赶出厨房，在这里啰嗦的他都没办法好好做饭。
　　……
　　长缨并没有真的拒绝章秋实，她又没给人当妈的习惯，章秋实回头作死不作死的与她关系不大。
　　但眼下金城的确需要一个工艺品厂。
　　只不过这件事具体怎么谈，她是让林广源去处理，正好可以消耗老林同志最近高涨的热情。
　　当然长缨又让陈凤来帮忙盯着，毕竟这涉及到很多投资收益方面的事情，在这方面林广源可以说是白痴，必须有人盯着才行。
　　而她则是忙着金城的交通建设。
　　交通建设不外乎水陆空三条。
　　水是不用想了，金城本就缺水，每年市里头都在提倡节约用水一水多用，大用水量的工厂更是要配备污水处理设备，不然本就稀缺的水资源再被污染，让群众们怎么过活？
　　水路交通排除后，接下来的工作重点那就是公路、铁路和航空运输建设。
　　市里的马路已经翻修过，下面县里的主要交通干道也有进行修建。
　　明年的工作重点是把这些公路连通下面的各个公社和村庄，毕竟这些公社和村庄是农业和一些工业产品的生产基地。
　　市外的暂时先不想，其实高速公路这个概念的提出已经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当前国内没这个条件，长缨也没打算当这个领头羊。
　　铁路方面金城市已经在兴建新的火车站，和高速公路一样，牵连太多目前只能搞火车站。
　　航空运输就相对来说简单了些，毕竟现在国内的民营机场就少得可怜，只要财政能够支撑，金城有足够的的财力建设机场，国家是无所谓的。
　　即便不是为了和丝绸之路的旅游业相配套，哪怕是为了日后呢？
　　长缨倒是无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能够带来便利就是好的。
　　她这一阵紧锣密鼓的忙活，倒是把商业局、工业协会和交通局几个部门给忙得团团转，整天不是在开会讨论就是在开会讨论的路上。
　　好不容易会议结束又得下去考察，不知觉中金城已经迎来了今年的最后一场雪。
　　“明天就是元旦了。”
　　“是啊，市里的文工团准备了文艺汇演，您要不去看看？”
　　长缨笑了下，“行，去放松下。”
　　杨秘书松了口气，只是这口气并没有放下来太久，原因出现在文工团的节目上——
　　年轻的姑娘和家人闹僵去农村当知青，干出一番事业来风光回家，父母悔不当初而这位年轻的干部则是嘲笑一番离开。
　　这不是在影射领导又是什么！
　　领导干部们的私生活向来是群众们喜闻乐道的事情，仿佛不在茶余饭后讨论几句就总缺点什么。
　　他们这位年轻的女领导是群众们热议的话题，人刚来金城时大家不清楚底细也就那样，可长缨都过来那么多年了，谁不清楚呢？
　　女知青下乡一路从村支书到公社副书记县一把手，再到市一把手，如今是他们金城的一把手，早几年就入了省常委，国内目前最年轻的省会城市一把手，甚至很可能成为最年轻的省领导人。
　　与丈夫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早年传闻丈夫不能生育，但现在传闻又变了，说是领导不愿意生，让丈夫做结扎了。
　　因为九月份计划生育被定为基本国策时，不少女同志都要求丈夫去结扎，原因倒是再简单不过——
　　你看人家傅书记的男人是师长都去结扎了，你们怎么不能去？
　　机关干部、端着铁饭碗的工人不敢赌，万一再有了孩子自己饭碗就没了，谁舍得呀。
　　所以当全国兴起女性上节育环的时候，金城这边更多的是男人去结扎。
　　当时全市的医院搞宣传说什么割包.皮之类的，倒是把男同志们一番折腾。
　　关于自家领导的传言多的是，只不过最近最热闹的就是不生孩子这一条。
　　这种私底下的传闻，别人说也就说了，你真没办法追究，杨秘书记得有一次迎面撞上，领导也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倒是那俩说闲话的人很尴尬。
　　如今倒好，直接被人写成剧本在舞台上进行演出，前来观看演出的群众们似乎也意识到什么，开始议论纷纷。
　　杨秘书有些慌了，他没事邀请领导来看什么文艺汇演呀，脑子里装了浆糊是怎么的。
　　“我，我去跟他们说说。”
　　“不用。”
　　杨秘书心里头咯噔一声，下一秒听到领导笑着说，“我去后台慰问下演出的同志。”
　　慰问。
　　杨秘书觉得不太好，领导没什么架子，发脾气也都是对事不对人，不会太记仇的那种。
　　但没架子不代表没脾气呀。
　　被这么编排谁受得了？
　　可真要是闹腾起来，这也不太好呀。
　　文化人最损，真要是拿纸笔与你作斗争，那可真是防不胜防。
　　陪着长缨往后台去，杨秘书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正想着该怎么来处理才好。
　　忽的听到后台传来的咆哮声，“谁写的本子。”
　　这声音有点熟悉，杨秘书骤然想起来，对哦，林市长一直心系文化建设，肯定会过来嘛。
　　他陪领导来得晚并没有坐在前排，倒是没注意这件事。
　　长缨停下脚步，掀开帘子看了眼正在那边大发雷霆的人。
　　林广源看着一脸倔强的编剧，接过本子后直接摔在了人脸上。
　　编剧倒是格外硬骨头，甚至伸出右脸让他继续摔。
　　“你觉得你文人风骨了是吧？怎么你能耐很大，把我们的干部写成这么一副小人行径，觉得自己很得意是吧？”
　　林广源气得想踹人的心都有了，“富贵不归故乡如锦衣夜行，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党员干部，不是那封建贵族楚霸王，你无端造谣有理了是吧？”
　　“团长呢？给我查，不查清楚你们给我就地解散。”
　　作者有话要说：
　　林市长：我还是有点脾气的。
　　啊，我说完结也得等到下周末或者下下周中了
　　按照我双更的速度，怎么说也得有将近二十章，不用担心啦（不会是明天的）

348、348 新年
　　文工团的团长傻了眼, 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看到林市长在那里大发雷霆。
　　他小心捡起剧本来看，没几眼就看出来这的是谁的故事。
　　翻看到最后，宋团长心里头咯噔一声, “这是我审查不严格，这件事怪我。”
　　“怪你？”林广源可不是想要这么一句轻描淡的“怪我”, “你别以为主动承认错误就没事了，审查不严是你这个当团长的没尽责，编剧故意抹黑造谣是他的错, 还有你们这些参演的演员，难道就没有自己的想法吗？你们是人不是提线木偶，让怎么表演就怎么表演，难道就没有自己的思想吗？”
　　林广源觉得这事简直离谱。
　　从文工团团长审查通过剧本, 到演员呈现出整个节目，从头到尾都在恶心人。
　　“文工团不想干的话没关系, 爱回哪去回哪去，我不拦着。”
　　宋团长怎么都没想到, 傅长缨这个当事人一句话没说，倒是林广源这个市长先来发作一通。
　　“林市长，您别生气, 我们也只是为了节目效果, 您看这样好不好？我们文工团登报道歉。”
　　“不……”
　　“不需要。”
　　“对，不需要, 诶不对，长缨同志你怎么来了？”林广源看到进来的人狠狠剜了一眼宋团长, 都是你们干得好事。
　　“过来看看文艺汇演, 顺便来后台慰问下，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长缨伸手, 宋团长连忙去握手，但瞧着对方躲开这才意识到人是要剧本。
　　他悻悻的把那剧本递了过去，“这都怪我，光顾着彩排节目没有留意到，这就是为了节目效果，长缨书记您别往心里去。”
　　长缨刚才看了整个节目，其实对这剧本倒也挺熟悉，说实在话，乍一眼看到自己的故事被搬上舞台，她还挺震惊。
　　“为什么要这个剧本，为了讨好我吗？”
　　宋团长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了，一开始的确有这么个意思。
　　但谁知道这马屁一下子就拍到了马蹄子上呢，他现在也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
　　长缨笑了起来，阖上那并不怎么厚的剧本，看向了它的创作者，“你跟高建设很熟吗？”
　　早些时候还高昂着头颅的编剧瞬时间脸色惨白，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你很用心，很多事情都知道细节，我想除了靠笔杆子上位的高建设没人再能搞出这样的剧本。林市长说得对，把我成了富贵归故乡的西楚霸王，看来我这个领导干部做的还真挺失败。”
　　长缨笑了笑，剧本丢在一旁桌子上，“既然想要编排节目，那不妨去看看咱们基层的工人是如何发挥创造力提高产能，咱们的农民是怎么勤勤恳恳提高农作物产量，咱们的造林员又是怎么面对着黄沙狂风年复一年的在那里植树造林。”
　　“就会对领导歌功颂德，也好意思说这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艺术？”
　　长缨离开了，宋团长却一点都不觉得轻松，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觉得前程一片昏暗，自己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怎么就摊上这么一桩事呢。
　　林广源倒是没着急走，他这个市长上任不到一年，一直在抓市里的文化建设，也对自己的工作成果十分满意，然而现在来看，他可真是灯下黑了。
　　查吧，他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搞破坏。
　　要真让他抓住的话，不把这人收拾一顿，他林广源的姓就倒过来！
　　……
　　谁都没想到，阳历年前的最后一天竟然闹出了这种事。
　　就连省里都有所耳闻。
　　代建平亲自过问了这件事，“怎么回事，去查了吗？”
　　文化厅这边还真去问了这件事，“是一个编剧想要哗众取宠，觉得偌大一个省会城市让一个女人当家丢面子，就想着法子联系上了一些知道内情的人，编排了这么一出戏。”
　　按照那个编剧的意思，是不忿林广源这个市长被完全架空，想着这么能讨好林市长。
　　谁知道当天去那边看节目演出的不止林广源这个市长，当事人傅长缨也去了。
　　更搞笑的是傅长缨没怎么生气，倒是林广源气得火冒三丈，恨不得把这个编剧的祖坟给刨了。
　　“他能不生气吗？他现在干得好好的自己也舒心，这人说是想要拍马屁实际上呢在拱火还差不多，他又是抓文化建设的，这事归他管，面子上能过得去吗？”
　　文化厅厅长轻咳了一声，“是这么回事，老林这不都直接联系了平川那边。”
　　谁能想到，好歹之前也是正厅级干部，竟然用这么不入流的手段来抹黑人。
　　如果真的跟高建设有关，依他看那他这个文联的闲职也保不住。
　　真的太下作了些。
　　代建平呵呵一笑，“那你也去安抚一下，受了委屈嘛是得好好跟人说说。”
　　文化厅这边的确有这个意思，得到领导明确指示后也没墨迹。
　　不过长缨态度也挺明确的，“没必要登报道歉，这反倒是显得我在逼迫人。事情调查清楚就行，只不过有些时候这笔杆子还挺烦人的，想要毁掉一个人三言两语就做到了，倒是比刀枪还要可怕。”
　　文化厅长总觉得这是在提醒自己，他思考了下好像也的确是这回事。
　　笔杆子杀人于无形呀。
　　如果掌握笔杆子的人其心不正，那可真是要梦回十多年前了。
　　一场元旦文艺汇演搞出了大事，以至于这件事真的平息已经是春节前夕。
　　长缨按照往年规矩前去探望群众。
　　公社里的老社员抓住她的手，往她手里头塞热乎乎的红鸡蛋，“你去年咋没来呀？”
　　长缨笑着解释，“去年去拉投资啦，您这一年过得还好？这是新做的衣服吗？用的是不是新棉花？”
　　“是儿媳妇刚给做的新棉袄，可暖和了，你摸摸。”
　　长缨笑着摸了下，是挺厚实的，看着就暖和得很。
　　到了市里这边倒是也差不多。
　　除夕夜的探望会在年后登报，长缨甚至不知道这一度成了群众们最期待的一件事，今年市里的领导又去了谁家，哪年能轮到自己家。
　　医院、老师、工人、老兵、乡下农民，总有一个能轮到自己吧？
　　跑了一圈后，长缨揣在兜里的红鸡蛋都凉透了。
　　她回到家时饥肠辘辘。
　　恨不得能立马把饺子塞到自己胃里去。
　　“不是让你带面包垫肚子吗？”
　　“在医院看到个小朋友，给小孩子吃了。”长缨叹了口气，“我总觉得自己做了很多事，可是看到孩子除夕夜连口吃的都没有，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做。”
　　还不够。
　　她做了那么多，但远远不够。
　　娄越看着伤怀的人，“傅主任来金城几年了？”
　　“七九年过来的，都四年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一眨眼四年就这么过去了。
　　明年自己这一届任期就到了，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应该还会再待一个任期。
　　长缨倒是不想挪窝，现在的金城在按照她曾经的预期一点点建设中，她总是要对这个城市负责才是。
　　何况真要是调任了，娄越也跟着调任吗？
　　这几乎是不可能事件。
　　“那我要真是被调走怎么办？”
　　除夕夜娄越还是选择跟长缨过二人世界，倒是约了钟婶、徐立川还有魏东来他们几家明天中午来这里一块吃饭。
　　“那能怎么办，咱们俩妇唱夫随呗。”娄越夹了块牛肉片送到长缨嘴里，“不会拖你后腿的。”
　　长缨撇了撇嘴，“你是不会拖我后腿，但你会脱我衣服。”
　　娄越：“……傅主任你这么说那可真是说到我心里去了。”
　　两口子比不要脸的时候谁都不肯落在下风。
　　家里的毛孩子早已经见怪不怪，兀自在暖气片旁边的猫窝狗窝里寻找冬日里的暖意，只是半夜十二点的鞭炮声阵阵将它们惊醒时，隐约中还能听到被鞭炮声掩盖了的细细泣声。
　　以及男人安抚的声音，“我错了，别哭了好不好？”
　　“骗子。”长缨已经无力再指责什么，毕竟说了也没什么用。
　　鞭炮声的隆隆声中，她欢愉着迎来了新的一年，并暗暗发誓绝对不再跟娄越开有的没的玩笑，她就算再锻炼十年八年，也跟不上这人的体力。
　　……
　　春节当天的午餐长缨一贯重视的很。
　　她是不喜欢去四处串门拜年的，这话说了几遍后倒是没什么人那么不识趣一大早来找她拜年。
　　睡到九点半才起床的人从被窝里出来没多大会儿，徐立川就拎着东西进了来。
　　“我刚才去看望了邱教授和林老师他们，邱教授还念叨着说要喊你去吃饭呢。”
　　长缨面色不变，“我下午去看望他，这样上午有人去下午也有人去，他不会压力太大家里也不会太冷情。”
　　徐立川啧啧一声，“我看你是又睡懒觉没起来给自己找的借口吧。”他笑嘻嘻的揭穿长缨的懒散本性，去厨房帮着娄越处理鸡鸭鱼肉。
　　“这火腿你打算怎么吃？”
　　前段时间佛罗伦萨的市长维埃里先生特意给她送的新年礼物。
　　意大利特产帕尔玛火腿。
　　长缨正要去书房打电话，听到这话连忙喊了声，“切片，回头弄一碟蒜汁和醋汁蘸着吃就行，骨头的话可以炖汤。”
　　娄越看着那包装严实的火腿，“知道怎么吃了吗？”
　　徐立川无声开口，“她就会指挥。”
　　纸上谈兵有一套，让她弄个荷包蛋都能把厨房炸了。
　　听到书房的门关上，里面有隐隐的说话声，徐立川这才开口，“之前还说要我教她做饭呢，结果我是教不会她。”
　　“什么时候的事？”
　　“就你之前出长差那次嘛，说是想要你生日时亲自给你做点好吃的，我觉得还是算了吧，她的天赋就没点在厨艺上。”徐立川一度觉得长缨也挺幸运的，下乡的确吃了些苦头，但也没太长久。
　　娄越笑了笑，“有这份心就好。”
　　说罢又提起了徐立川当下的工作，“你还没模拟运算完？”
　　“哪能呢，前面三分之一算是确定下来，但到后面越发的复杂，感觉还得需要很多时间。”
　　哪怕是冶炼厂的老师傅也不敢乱来，隔三差五的开会，但是真的摸索出这么一套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娄越想了想，“我们军区最近要引进一批计算机，要不我安排下帮你分担些？”
　　这个工作原本是兵分两路。
　　徐立川这边只参考思路不借用那些参数，完全从零开始的摸索。
　　而苏乔那边则是借着学校的学生这些免费劳动力来帮忙做运算验证图纸设计。
　　但两边进展都不算多顺利，苏乔那边已经更正了前期的一些数据，但后期运算量更大，工作内容更复杂，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
　　如果再有人来帮忙的话……
　　徐立川觉得别的且不说，起码工作速度能提升一些，那么在固定工作量的前提下，就能早点出结果不是吗？
　　“你们部队怎么想着引进计算机了？”
　　其实部队一直都有计算机，但块头相对偏大一些，这次引进的则是微型计算机。
　　说是微型，其实分量一点都不轻。
　　“部队建设也要与时俱进，老一套的东西虽然要坚守，但有些也该丢弃。”
　　现代化的战争不是人山人海拼搏出来的，对方一个导.弹就能解决绝大部分的问题。
　　只不过这些内容，娄越也没说就是了。
　　徐立川就差鞠躬感谢了，“那我回头整理下，你们帮我运算一部分。”
　　“应该的。”娄越笑了笑，继续片火腿肉。
　　其实切早了也不好，只不过还需要骨头来熬汤，还是得先处理了才是。
　　魏东来抱着孩子和孔音过来的时候，正好和钟婶他们一块。
　　“魏莱可真是三天不见都变模样。”钟婶把准备给小孩子的虎头鞋拿出来，“不知道还合不合脚。”
　　孔音瞧着十分喜欢，直接给儿子换上鞋子，“正好，还是您手巧。”
　　她可不会搞这个，之前都是花钱请人帮忙给自家孩子做小衣服。
　　长缨把钟婶接过来后，倒是省了这么一笔钱。
　　钟婶喜欢孩子，不止把陈广艾和陈嘉佳这小兄妹俩照顾的好，便是她家这臭小子也沾了光。
　　钟婶瞧着魏莱穿着虎头鞋四处跑十分开心模样也笑了起来，“他喜欢就好，就是小孩子长得快，这鞋子怕是很快就不合脚了。”
　　“没事，我同事正好要生孩子，说回头这些衣服鞋子小了送给他，他家能用得上。”
　　一针一线缝的，针脚细密着呢，想买都要花钱，能拿到人家小了的旧衣服谁都不会嫌弃。
　　小孩子嘛，穿那么好干什么，也不值得。
　　正说着，魏莱已经小跑着推开了书房的门。
　　“魏莱你干妈在打电话呢，快回来。”
　　长缨还真在打电话，瞧着戴着虎头帽的小家伙冲自己跑过来，她夹着电话笑着说道：“是，我这边都挺好的，等年后有时间我就过去看您，长宜现在上幼儿园听话吗？我怎么听她妈妈说回家后整天跟她犟嘴呢。”
　　魏东来和孔音的儿子是个整天傻乐的小子，见到谁都笑。
　　从小爸妈工作忙，小朋友吃百家饭长大的倒是跟谁都不认生。
　　被长缨抱起来后小家伙就抓起电话来啃，好像天地万物都是他的食物。
　　长缨把电话换了个位置，又是跟傅奶奶说了两句这才挂断电话，“臭小子，不能吃知不知道？有细菌拉肚子，回头变成个小瘦子。”
　　这下魏莱不执着于电话了，笑嘻嘻的在长缨脸上啃了一口，说完就从长缨身上爬下来，一本正经的鞠了个躬后小肉手一伸，“娘娘新年好，红包少不了。”
　　长缨：“……谁教你的？”过去她可从来都是收红包的那个。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
　　明天见，明天见

349、349 咨询
　　然而长缨不得不承认, 她现在是需要发红包的那个人。
　　魏莱接过红包后又在长缨脸上亲了下，留下口水后巴巴的跑出去，“爸爸我要吃糖。娘娘给了好多钱, 我可以买糖吃了，分给爸爸一块, 分给妈妈两块，剩下的都是我的。”
　　孔音听到这话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自己比魏东来多一块糖, 难过长缨成了儿子的小金库以及魏东来教孩子这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乱七八糟。
　　魏东来神色悻悻，瞧着从厨房出来的娄越，“我哄他玩呢。”
　　娄越倒是没往心里去，“只给爸爸妈妈不给我吃吗？”
　　“那, 也给大大一块。”小男孩十分不确定，决定听从本心, “给大大两块。”
　　长缨在书房里更伤心了，自己掏了钱连一块糖都没混上, 还不如娄越呢。
　　正伤心之际，娄越进到书房。
　　“你也来看我的笑话吗？”
　　长缨偶尔带着几分孩子气，发作的次数并不多, 但在情人看来总是可爱的。
　　谁能想到工作中运筹帷幄的傅书记也会有小孩子吃不到糖果而哭泣懊恼的时刻呢。
　　那是独属于他的隐秘时刻。
　　娄越笑着指了指书桌的抽屉, 这让长缨愣了下，拉开抽屉看到了里面包装的十分漂亮的盒子。
　　“新年快乐, 看看喜欢吗？”
　　亲昵的耳语让长缨觉得这人是故意的，明知道客厅里有那么多人, 却还是故意这般。
　　“你自己做的？”
　　“嗯。”
　　长缨知道他心灵手巧, 所以什么不会打乒乓球那绝不是真的。
　　包装纸拆开露出里面的小纸盒，打开盒盖后那糖衣斑斓的糖果就闯入眼帘。
　　耳畔是娄越的气声, “都是你的，不给他们吃。”
　　大概是家里忽然间有三个孩子，他这话都透着几分孩子气。
　　长缨嘴角勾出微微的弧度，“哄孩子呢。”
　　但还是剥开了糖纸，塞了一颗巧克力塞进娄越嘴里，轻声问道：“好吃吗？”
　　嘴里的甜腻化开，像是全都飞到了她的嘴角、眼底，娄越微微颔首。
　　长缨满意的吃了颗巧克力。
　　外面是魏莱在那里喊，“娘娘我给你买糖糖吃。”
　　从礼物盒里翻到了红包的长缨才不稀罕呢，她的新年红包比他们都多都要大。
　　在书房里偷吃了的人出来时面不改色，这套在工作中学到的本领被她活学活用。
　　再加上徐立川跟她说起了工作上的事情，这个春节当天的午餐气氛好极了。
　　倒是餐后收拾杯盘的时候，钟婶感慨了一句，“小徐也老大不小了，总这么一个人也不是那么回事呀。”
　　上了年纪的人大概最是瞧不得人孤单一人，这大概是老人的通病。
　　徐立川听到这话就嘿嘿一笑。
　　倒是孔音直接，问了一句，“你和章春华现在什么意思呀？”
　　徐立川忙着工作，这段时间和章春华的联系明显减少。
　　实际上章春华最近也挺忙。
　　“没什么，就大家都挺忙的嘛，用长缨的话说忙是好事。”
　　长缨觉得自己这话可不是这么被曲解的，“你少拿我来当说辞。”
　　分明是自己不给力，偏生还要拉她当垫背的，简直过分哟。
　　徐立川悻悻。
　　孔音倒也没再问，只是回去的时候和魏东来讨论，“那你说他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有陈彪和苗花珠玉在前的姐弟恋，孔音倒是觉得没什么。
　　章春华离婚现在是单身女青年，有追求爱情的权利。
　　但这么不上不下总不是那回事吧。
　　“喜欢吧。”魏东来想了想，“立川不是那么胡来的人。”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他不会勉强自己。
　　“只不过可能他自己都没想好，或许还需要一个契机呢？”
　　就像是当初孔音听从上级指示去给他当副手研制一些军需副食品。
　　徐立川和章春华也需要一些契机。
　　这个契机来的很快，快得让所有人都没想到。
　　徐立川下午的时候跟着长缨又去了金城大学的教职工宿舍那边，和邱教授讨论一番后长缨开车送他回家。
　　机械厂这边有工人大院，徐立川平时就住在这边。
　　车子拐弯过来时，长缨看到站在大院门口的人。
　　章春华穿着一件米黄色的毛呢大衣，戴着贝雷帽。
　　一个打扮摩登的女人，站在大铁门前多少有种时空错位的感觉。
　　“有人在等你。”
　　正在后排坐着研究图纸的人抬起头来，看到站在门口搓手的人，徐立川的脸一下子红了。
　　车子还没停稳，人已经出了去，“你怎么来了？”
　　长缨没下车，挥手示意后就离开了。
　　这时候当什么电灯泡来碍眼呢。
　　后视镜里的徐立川揉搓着章春华的手，想要竭力传递一些温暖给她。
　　“你就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徐立川愣了下，看着那笑盈盈的面孔，他匆忙垂下眼眸，“去喝点热水吧。”
　　大年初一的工人大院有些罕见的冷清，章春华觉得有点奇怪，“人呢？”
　　“今天市里头有舞狮表演，大概去看节目了吧。”
　　“那你怎么没去？”
　　“长缨下午去邱教授家拜年，我正好有问题请教，跟着她一块过去，说的时间长了就耽误了。”徐立川拿出钥匙开门，“你要是想看的话等会儿我带你去，晚上的时候还有烟火表演，很好看的。”
　　章春华笑了起来，“你中午在傅长缨家吃的饭？”
　　“嗯，钟婶还有魏东来他们都在。”
　　他开门进去，先去找暖水瓶给章春华倒热水。
　　“那岂不是说就你一个单身汉？”章春华看着从屋里头出来的人拎着暖瓶还端着脸盆，她恍惚了一下。
　　“先泡下手。”徐立川试了试水温，抓住她的手摁到洗脸盆里。
　　徐立川的手有些粗糙，毕竟他各种力气活都干过，没少根手指头都是老天保佑，怎么可能皮肤细腻呢。
　　章春华的手就不一样了，这双手细腻纤巧，只是如今失了几分温度。
　　“你还没跟我说呢。”章春华不安分的动了下，“他们是不是催你了？”
　　“没有。”
　　“说谎。”女人毫不留情的拆穿徐立川的谎言，“你说谎的时候都不敢看人，难道傅长缨没跟你说过吗？”
　　“我又不跟她说谎。”说完他就有些后悔，觉得这话题扯远了，“我是说可以就是可以不行就是不行，工作性质使然我不能跟长缨撒谎。”
　　“那你能对我说谎？”趁着他不防备，章春华的一只手顺利逃脱束缚，带着氤氲的湿气触碰到男人的喉结，引得他颤抖了下，“是男人对女人的说谎，是吗？”
　　徐立川很想要把这只手给弄开，但他又怕自己力气把握不好，最后却是让自己陷入困境之中。
　　“但我只允许这一次。”水滴顺着脖颈滚落下去，章春华倾身过去亲吻在那里，“往后不能骗我。”
　　新年将至，她大老远的跑来可从来不是为了提这些有的没有的要求。
　　从一开始就处于主动地位的人在新年将近时忽然间觉得有那么一点孤独。
　　冲动不止是男人的特权，明明过几天就要去意大利参加时装周，可章春华还是买了前往金城的火车票，长途跋涉来到这里。
　　如愿以偿的睡了徐立川。
　　青年沉睡的模样带着几分无害，让她想起了在意大利时他明明有些精魄却又竭力装作淡定的模样。
　　新年的第二天是情人节，徐立川倒是略懂一些，但章春华来的太过匆忙，他实在来不及做准备。
　　末了还是以丰富的午餐来充当节日礼物。
　　“你手艺真不错。”
　　徐立川笑了起来，“当初离开沂县前，村里和大院里的女人们把拿手的厨艺都教了我，生怕回头长缨在平川吃不习惯。其实她也没那么挑剔，很多时候随便做点什么都会吃。”
　　傅长缨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会情不自禁提及的那种。
　　不是家人，却又和家人没什么区别。
　　“是吗？我听秋实说，她还挺挑剔的。”
　　“可能是被娄越养刁了胃口。”徐立川笑笑，这个可能性极大，“对了你喜欢吃什么？下次来之前跟我说声，我先准备了做给你吃。”
　　哪怕是情人节也没有甜言蜜语的求爱，这个从乡下来的青年用自己的方式来诠释爱意。
　　章春华笑了起来，“我喜欢吃的可多了，你准备的过来吗？”
　　她带着几分骄矜的仰起头，露出浅浅的红色淤痕。
　　青年不知道轻重，癫狂之中难免会留下一二痕迹，他现在明白为什么她没有出门的打算了。
　　耳垂一下子又红了几分。
　　……
　　章春华来去匆匆，她要准备时装周的事情，在临幸了她的青年后只耽误了一天便离开了。
　　荒靡的日子过后，徐立川也在开工前一天投入精力继续做研究。
　　早点弄出成果来他也能给自己放个假。
　　放婚假。
　　娄越之前答应军区帮忙承担一部分工作，这让新年后的第一桩事就是做交接。
　　好在军区负责对接的人对计算机还算熟悉，交接工作十分顺利。
　　徐立川跟长缨说起这事，“军区那边好像有变动。”
　　“变化是肯定的，你别忘了第一台计算机就是源于国防军工。”
　　从国防军工走向民用，很多技术都是如此。
　　徐立川笑了起来，“也是，对了长缨前两天平川那边跟我来电话，说起了高建设。”
　　这通电话其实年前就过来了，不过徐立川没想破坏她过年的好心情，便耽误了几天。
　　“怎么，他又遇到了哪家千金非要嫁给他？”
　　徐立川都被逗乐了，“不是。”
　　高建设又不是金疙瘩，怎么可能那么多人稀罕他。
　　只不过之前跟范英离婚就让人诟病，后来又被打发到市文联去工作算是维持住了几分颜面。
　　但元旦汇演事件闹腾的还挺大，主要是省里头出面，省文化厅之间的对话让高建设这个市文联副主席颜面尽失。
　　金城文工团的那个编剧招供了，证据确凿你这是知法犯法，没有把人抓进去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但文联这个闲职是保不住了，谁敢养着你？
　　哪天心里不痛快，再来给我们造谣生非一波那咋办？
　　这次那边没再心慈手软，该处理的处理，高建设当初坐火箭一步登天，如今就是从云巅跌下来掉到泥坑里。
　　“谁这么闲着无聊跟你说这个。”
　　“周慧芳副市长呀，你忘了她主管市里的教育工作，当初因为平川学院校长的事情没少受气。”
　　长缨笑了下，原来还记着这陈年久仇呢。
　　不过记仇也不是什么过错，毕竟有些事情还真不是一句“都过去了”就能烟消云散的。
　　“那她没跟你说现在高建设去哪里高就了？”
　　还真说了。
　　徐立川小声说了句，“听说是去香港那边了。”
　　这个小道消息让长缨愣怔了下，“倒是会选地方，我还以为偷渡去美国了呢。”
　　虽说如今还处于蜜月期，但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大洋彼岸的美利坚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只是偷渡到那边也不见得能过好日子，语言文化不通他那张脸也不见得吃香。
　　去香港那边起码离家近，实在不行再回去也是个选择。
　　“好像那个曹盼军往返香港做生意，喊他过去帮忙了。”
　　长缨琢磨着这个刚听到的消息，好一会儿笑出声来，“你今天怎么这么吞吞吐吐的，还有什么事都跟我说呗，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隔三差五抛出来一句，生怕一不小心把她给刺激到似的，她有这么脆弱吗？
　　“说完了。”徐立川就觉得感慨颇多，那些一块去大湾村的知青似乎就这么分道扬镳了。
　　长缨艾红梅罗文章他们在不同的岗位上兢兢业业的搞建设，而一贯喜欢找麻烦的曹盼军和高建设他们则是走向另一条道路。
　　“一样米养百样人，爱干什么干什么去呗。”长缨倒是觉得还好，这年头能找到志同道合的小伙伴那叫幸运，像曹盼军、高建设这种下海挣钱的那才是潮流。
　　“他们有他们的路要走，至于走成什么样那就看他们自己了，和咱没关系。你特意过来就是为了跟我分享八卦吗？章春华不喜欢听这些？”
　　玩笑话让徐立川面红耳赤，“她出国去参加时装周了。”
　　“哦……”长缨拖着长长的尾音，“所以你总不至于是来跟我取经该怎么哄女孩子开心吧？”
　　相互陪伴彼此十多年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徐立川那点小心思？
　　全都写在脸上了好吗？
　　“这种事情你应该找娄越？”
　　“娄越说他的方法不具有普遍性，而且你们女人家更了解同性的心思。”
　　长缨：“……我觉得他可能就是在敷衍你。”
　　她哪里晓得怎么哄人开心？
　　想来想去又觉得不外乎几点，“生理期的时候如果在身边就给她煮姜红糖水喝，准备暖水袋，如果不在身边就打电话询问一下，平日里准备一些小礼物时不时的准备一些惊喜给对方。如果她喜欢跟你说工作上的事情，你或许也可以了解一二？”
　　总之一句话，有心就对了。
　　章春华是个有事业心的人，又有一段不怎么愉快的婚姻。
　　与她而言既然没有对爱情失望，那这段爱情给与她的反馈就应该更强烈些。
　　长缨想了想，“或许你应该更热烈些，野性一些？”
　　徐立川很温和，温和到没有脾气的那种。其实她也不懂的，为什么章春华偏偏就对他另眼看待。
　　但感情这种事理性分析不出来。
　　前来请教的徐立川觉得自己问错了人，“你们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说罢就转身离开，生怕被传染这份不靠谱病毒似的。
　　长缨笑着道：“随你，反正你去过意大利，知道那里的男人都什么德行。”

350、350 大师
　　意大利的男人什么德行呢。
　　徐立川想起上次意大利之旅, 他们像是浸泡在蜜罐子里似的，每天都有各种花样的甜言蜜语。
　　收拾的也很妥帖，看起来很招人喜欢的样子。
　　他又折了回来, “长缨，我想忙完这阵子请个假。”
　　“什么假？”长缨明知故问, “你是厂长，还用得着跟我请假？”
　　“我可能要多放几天假，想跟她出国去看看。”
　　长缨叹了口气, “那起码得先征求她的同意，尊重女士的意见，知道吗？”
　　“知道知道，那回头我问她。”
　　看着开心的恨不得旋转的人, 长缨无奈摇头，稳重的人幼稚起来也十分可怕, 哪怕这样是徐立川。
　　不过这下子钟婶倒是不用担心了，有些事情催是催不来的, 等上几天说不定就水到渠成了呢。
　　只不过徐立川本就忙得很，如今再加上个人生活，要么成为一流的时间管理大师, 要么就需要人帮忙。
　　想到吃了好几年徐立川做的饭, 长缨选择跟娄越打听，但后者也不清楚, “她什么喜好我觉得你可能问章秋实更合适，毕竟亲姐弟什么都熟悉。”
　　章秋实。
　　年后章春华刚离开金城没两天章秋实就来了, 带着他的建筑和设计图纸来了金城, 如今正在四处忙活着要搞工艺品仿制厂呢。
　　长缨的到来让章秋实有点奇怪，“有什么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 傅长缨的到来让他心神惶惶，难道是又不同意自己搞这工厂了？
　　大姐，今时不同往日咱们就不能和解了吗？
　　“没什么，看看你这边动工了没。”
　　还说没什么。
　　这正月还没出呢，他倒是想早点动工，可地基都不能打。
　　傅长缨主持过那么多工程项目，难道还不知道这个道理？
　　肯定有事。
　　不过他最近真的挺安分的，没有再下乡去收古董，可有些人听说他在这边送上门来卖，他也不好拒绝是吧？
　　怎么都要给人个辛苦费。
　　章秋实颇是委婉的解释了一番，“……我要不收他们就直接砸了，有的还要卖给其他黑心商人流落到海外，还不如在我手里安稳，你说对吧？”
　　长缨：“……我来不是问你这事。”
　　吐露了实情的章秋实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给缝上，又不敢跟长缨发脾气，“那是什么事儿？”
　　“问问你家里情况。”
　　章家人口复杂的很，毕竟死了的老太爷光媳妇就有好几任。
　　儿子女儿数量也十分可观。
　　因为一再的结婚离婚，曾经也闹得不好看。
　　如今还在章家那独门独户的四合院里住着的大概有十四口人。
　　其中包括章秋实一家三口和章春华，至于他们的父亲和继母，章秋实也懒得说。
　　“前段时间还说要催着她再婚呢，之前设局教训了程征那混账就她前夫一顿，这不消停了几个月又来闹腾，腊月里还说要把孩子送到我们家过年。”
　　不过他姐更绝就是了，直接收拾东西出去了，过完年才回来。
　　孩子是亲生的不假，但用孩子要挟这一套，她可不吃。
　　“我姐这个人其实心也挺狠的，在这一点上倒是跟死了的老爷子有点像，可她一个女人家心不狠，那不就得被人拿捏了吗？这不现在我家老头还有那个小妈就想着拿捏她，想让她再婚把那服装厂捏到手里。”
　　章家的财产在章秋实手里，那是老爷子当初亲自交代的，保险柜里的钥匙只有章秋实本人有，其他人见都没见过。
　　肩上担着责任，章秋实也不可能把这笔钱交给他这不靠谱的老子。
　　结果人就开始打亲闺女的主意。
　　想着把他姐再嫁出去，这章家财产自然不能当嫁妆带走，服装厂到时候可不就落在他们手中了？
　　“老爷子挣下这份家业不容易，只不过他是真没养出一个好儿子来。”
　　安稳日子不要，非要干这些不要脸的事情，章秋实觉得不要太丢人现眼。
　　“王朝都会更迭，何况寻常人家呢，富不过三代没听说过吗？”长缨没想到章春华大年初一来到金城背后还有这么一番故事。
　　“那她没说自己想要找个什么对象？”
　　章秋实显然不知道他姐和徐立川的事情，这神经也真够迟钝的。
　　“没有，整天忙工作哪有时间。要不那个程征怎么见天的纠缠，以为她还等着他。”
　　狗屁。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都亏空成什么样了，还配得上他姐吗？
　　章秋实没想到长缨打听这些，想了想大胆问了句，“要不你给她介绍个合适的？你们机关单位也有合适的人选吧？”
　　“刚毕业的大学生要么？”
　　“是不是太年轻了些。”年纪大的肯定相不中，太年轻的没经过事也靠不住。
　　“那你觉得稳重的能经得起事的有几个还没处对象没结婚？”长缨打听的差不多，自然而然忘了邀请章秋实吃饭这事，又勉励几句注意施工安全什么的就走人了。
　　她这一来一走弄得章秋实格外奇怪，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不过她好像也没管自己私自收购文物这事，章秋实决定再继续搞一搞。
　　毕竟看到那么多宝贝不被他收起来就要流落海外，他的心就一阵阵的疼。
　　再说了，他不是要做仿古工艺品嘛，那肯定需要有仿照的对象不是？
　　这些文物，可不就是最好的仿制对象嘛。
　　……
　　长缨从章秋实那里得到启发，想着给有些破落的省博增添一些文物。
　　不过在开会之前，还是先一步的咨询了林广源的意见。
　　“这个主意不好。”林广源二话不说否了长缨的提议，“你这本意是为了保护文物，可奖励多了你信不信有人直接找到古墓就下去找宝贝去了。”
　　长缨给的钱太多了。
　　这样不行。
　　“积极交出文物那是响应号召，必然不能是为了钱财，所以这个钱象征性的给一点就行。”倒不是林广源小气，可你一件文物就给一百块起步，信不信回头有人直接干那盗墓的勾当？
　　太多了可不信。
　　要他说，十块还差不多。
　　而且这个十块钱还得是专家鉴定后才能给的，不然给你一个清朝的铜板你也给十块钱吗？
　　那他都能从家里拉出一箩筐来。
　　“那也行，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收集流失在民间的文物，不过鉴定方面也得多下点功夫。”
　　林广源迅速明白这个年轻搭档话里的意思。
　　文物鉴定是一门学问，真的被说成假的，假的被当成真的都时有发生。
　　如果只依赖一个人的话，这个环节上很可能会出问题。
　　所以真想要收起在民间的文物，那就一定要落实好各个环节的工作。
　　“我觉得咱们可以积极呼吁一下，能省则省。”
　　文化领域方面是得支出，但也不能乱支出。
　　林广源花钱倒是花的挺高兴，但一看到去年的财政报表时，心跳都快了许多。
　　可不能这么花钱如流水呀。
　　“那行，要不您回头跟省里开个会碰一下，实在不行就咱们搞个市博物馆也一样，既然要做旅游肯定要做全套嘛，多一个景点总归是好的。”
　　林广源也是这么考虑的，“不过你怎么忽然间想起来收购文物了？”
　　长缨说起了今天上午去找章秋实的事。
　　“那还是从这个小同志身上得到的启发呀。要不回头我再去问问看，反正他收购文物也是为了保护嘛，那如果他自愿捐赠的话，这也是一个很好的正面典型，说不定还能积极呼吁群众捐赠呢。”
　　长缨：“……”羊毛逮着一只羊薅，挺好。
　　“也行，他是要在金城投资建厂的人，另外也可以找本地一些工厂的人来配合下。”
　　拉拢人搞配合这件事长缨可谓轻车熟路。
　　林广源觉得这主意不错，这么一来又可以节省大笔的预算，“咱们要不这么搞好了，重建市博物馆的时候也呼吁一下市里的工业企业积极捐款，到时候立一个功德碑表彰这些筹资捐款帮助建设博物馆的人。”
　　既然都薅羊毛了，那就彻底点嘛。
　　长缨倒吸了一口气，“老林，你最近家里没事吧？”
　　“没事呀，对了那个小章咱们一起吃过饭，他对咱们这丝绸之路文化之旅挺支持的，我觉得我可以跟他再说说，说不定人小青年还能慷慨解囊呢。”
　　何止慷慨解囊，我看你都要把章秋实的钱袋子抢过来了。
　　不过难得林广源又有了新的工作方向，“那成，这件事就由你来抓，有什么需要你回头再跟我说。”
　　送走林广源，长缨想了想觉得章秋实也有点可怜，要被来来回回薅三次。
　　不过人有钱嘛，大概也不在乎这些。
　　……
　　市里博物馆建设计划很快就在市委的会议上全票通过。
　　递交给省里时，文化厅那边有些郁闷，“其实可以重修下省里的博物馆嘛。”
　　林广源和老同事打马虎眼，“重建省博那是给省里做工作，咱金城虽然是省城，可市里的同志每年也需要工作汇报不是？先把市博物馆搞好，等回头市里头阔绰了，再来帮省里。”
　　文化厅长叹气，这几年金城倒是越发的有钱，从吃省里的援助到现在时不时还能反哺省里一口，就这几年时间跟做梦似的。
　　虽然少了个喝奶的老大，但省里头一点不轻松，毕竟还要建设其他地市不是？
　　他给老林当副手当了这么些年，临了被提了上来，却又是开始羡慕去市里头当市长的老搭档。
　　之前做事半死不活的，瞧瞧现在大权在握干啥事挺胸抬头像是年轻了十岁。
　　真羡慕呀。
　　林广源在省里这边走了个过场，拿着盖了章的文件回来，开始拉着人拟定相关的号召措施。
　　忙活了一圈后，他直接拿着文件去找长缨，刚敲门进去就听到屋里头的笑声，“哎哟傅小姐你可不知道，我这次过来辛苦得很，书里头说阳春三月，你看看你们这哪有半点三月天暖和的样子？可冻死我了。”
　　正在说笑的林生瞧着进来的人眼睛一亮，“这位是林市长吧？您好您好，我是林生，一直都跟傅……傅书记还有咱们市里有合作，咱们都姓林，说起来还是本家呢。”
　　长袖善舞的林生可不管祖上能不能追溯到一起去，他觉得是就是。
　　长缨看着他又要忽悠人，打住了他的话茬，看向林广源，“弄好了？”
　　“差不多，顺带着我觉得可以呼吁下海内外的同胞，反正就安排报纸上刊登，咱们省台的新闻节目上也时常呼吁一下就是，不算多费事。”
　　既然都开始搞了，那就把事情尽可能的搞大些嘛。
　　林生这才知道他们竟然是要弄什么旅游路线，为此还要打造市博物馆。
　　“哎哟这事情我熟嘛，前段时间有很多文物要从香港那边走私出去，不巧被海关拦着了，要不回头我把那些文物弄下来送到你们这？”
　　林广源听到这消息觉得心都在抽痛，连忙问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遇到□□打架就把事情给耽误了，这不那边抓了好多人进去，现在还没处理呢。听说买家也参与械斗还倒霉催的死了，那批东西就搁置下来。”
　　海关那边想要卖出点价钱，但又不好明面叫卖。
　　就有人问过他这事，但林生没长什么艺术细菌，对文物这类东西向来没什么兴趣。
　　要不是正好碰上长缨他们在搞这个，他也没想着要买这些。
　　林广源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桩事情在里面，顿时和林生简直成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这样是不是太破费了？”
　　“哪能呀。您不是说了吗要呼吁海内外的同胞，我这海内外说不好，但好歹算是同胞吧？”
　　林广源瞧着长缨点头，这下可算彻底放了心，“那就麻烦你了。”
　　他的秘书过来，林市长就没在这边久留。
　　林生亲自送人到走廊里，回来时关进了门，“你们这个市长还蛮好玩的，和我之前见到的那些都不一样。”
　　“近朱者赤嘛。”
　　林生撇了撇嘴，这还真是傅小姐会说的话。
　　他这次过来也是带着任务过来的，有好几笔生意呢。
　　“你们做的那些小东西还挺好使，现在卖的还真好。”
　　东西不算多标新立异，但胜在实用性。
　　这不有好些个工厂想要搞这个，但涉及到专利方面，只能让林生过来跑一趟。
　　林生是金城市机械厂在珠三角区域的代理人。
　　长缨笑了起来，“电话里能说清楚的事情还劳烦你特意跑一趟？”
　　林生脸上笑意收敛了几分，“你是真的一点面子都不给我这个老朋友留呀，我特意过来还真是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长缨瞧他吞吞吐吐的索性低头看林广源刚才拿来的文件，她拿着铅笔在那里圈圈画画，一下子倒是把故弄玄虚的人给晾晒在一边了。
　　林生轻咳了一声，“那个你妈找到了吗？”
　　铅笔尖忽的折在文件上，长缨看着折断了的笔芯，小心捡起来丢到桌面上的小型垃圾篓里，“没有，怎么了？”
　　薛红梅消失很久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别说长缨就连傅长城现在都没再去打听。
　　兄妹俩都有些默认她已经死了的意思。
　　毕竟她活着似乎只会带来麻烦。
　　“你见到她了？”长缨问完又觉得不太对，“你又不认识她，倒是我糊涂了。”
　　林生跟傅哥打过交道，但他可不认识薛红梅。
　　“到底什么事，爽快点。”
　　林生叹了口气，“我不认识你妈，但是我认识你那个老同学呀，就姓曹是吧，还有个姓高的原本当领导的对不对？”
　　长缨心头咯噔一声。
　　“他们最近在搞什么气功，你妈是港城有名的气功大师。”
　　长缨：“……”
　　作者有话要说：
　　气功热来了（1983年）
　　第324章里被抓的马大师：阿弥陀佛，我后继有人啊。
　　长缨：……

351、351 手段
　　气功大师。
　　这几个词让长缨想起了那些顶着锅盖练气功的老头老太太。
　　薛红梅这人说是平庸倒也没贬低她, 能力不行就是不行嘛。
　　然而这么个人竟然有朝一日还能跟大师这个词联系起来，简直匪夷所思。
　　“你确定是她？”
　　林生敢过来，这事他还真事先调查过, “……胡老板邀请我们去吃饭，结果吃着吃着就说认识一位气功大师, 那个高建设他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他呀，当时我也没在意，后来才知道这气功大师是个中年女人, 我瞧着有一点点眼熟，趁着她去卫生间的时候跟了过去，就听到他们提到你的名字。”
　　不管长缨再怎么跟家里头不亲近，但有些事实不容否认。
　　长缨和傅长城跟薛红梅还是有那么点相像的。
　　林生很快就确定下来, 这人就是长缨那个从精神病院里跑丢了的母亲薛红梅，但至于怎么从上海到了香港, 又跟曹盼军和高建设厮混在一起，就无从得知了。
　　“傅小姐, 那个高建设跟你是有仇的，你说他会不会捣乱呀。”
　　林生是商人，最灵通的就是消息。
　　尤其是涉及到长缨的事情, 他更是关心。
　　之前高建设的骚操作略有耳闻, 没想到这人去了香港没两天，就跟长缨的亲妈有牵扯, 你说这要是真没啥图谋，谁相信呢？
　　长缨没说话, 气功的热度持续了好些年, 一度还“造”出许多“大师”。
　　不过都是些装神弄鬼招摇撞骗的人罢了。
　　金城这地界长缨倒是一点都不害怕，她辖区内不会搞这种有的没有的东西。
　　但放眼全国呢？
　　早些时候曹盼军离开平川说是想要出去闯荡一番, 所以闯荡的结果就是把自己包装成骗子？
　　这苏联笑话一般的存在竟是事实。
　　“她影响不到我。”长缨笑了笑，“不过这事也挺有意思的，林先生最近没什么事？”
　　林生心头一紧，“暂时没有，就那几个合作……”
　　“合作的事留下你的秘书来谈就行了，我就想劳烦林先生跑个腿。”
　　长缨让林生去找傅哥，想看看自己这位亲哥哥到底什么态度。
　　至于合作嘛。
　　赚钱干嘛不做呢？
　　她让办公室的人去处理，吩咐下去今天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别来打扰她。
　　这可真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刘扬觉得领导似乎有点不对劲，但到底哪里不对头却也说不上来。
　　香港来的那位林先生在做了短暂的交涉后便离开了，工作上的事情由办公室这边处理，做得多了轻车熟路倒是不怕。
　　问题在于，他到底带来了什么消息，竟然让领导这个模样了呢？
　　想不通，想不明白。
　　……
　　窗外的天色逐渐黯淡下来，办公室里的人却没有察觉。
　　甚至连人进来都不知道。
　　娄越原本还以为是在开会，后来刘扬特意去家里说了声他才知道还有其他原因。
　　办公室的桌子上就那么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面就写着两个字——
　　气功。
　　娄越拧了拧眉头，小心地把那张纸抽了过去。
　　长缨恍惚回过神来，抬头看着他道：“你怎么来了？”
　　“来接傅主任回家吃饭，还不饿吗？”
　　长缨摇头，“娄越，我好像遇到麻烦事了。”
　　尽管对林生的说辞是“她影响不到我”，但长缨并非是那种粗心的人，就连代建平和张德光评价她时也会说一句胆大心细。
　　她是一个有政治企图的人，不想自己被危险包围。
　　然而薛红梅就是个定.时.炸.弹，又跟高建设搅和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引爆的那种。
　　潜在的威胁，让人不放心的那种。
　　娄越见惯了她从容不迫的样子，这种不安让他有些奇怪，“怎么了，和这个有关？”
　　新闻报纸他也有看到，对首都群众练气功这件事娄越嗤之以鼻。
　　也不知道报纸是哪里抽风了，竟然还大肆报道，简直有病。
　　但这应该不会影响到金城。
　　长缨的掌控欲很强烈，对省城的控制也十分到位，这种歪门邪道的东西应该不会在省城蔓延。
　　“今天林生过来，说在香港看到了我妈。”
　　薛红梅。
　　傅家兄妹俩都放弃找人，不过娄越还是拜托一些退伍转业到地方的老战友留意，却没想到这人竟然去了香港。
　　“你是担心她会找到……”不对。
　　林宝珠现在姓林，而且小孩子模样变化很快的，林生又极为喜欢这个女儿，绝对不可能让薛红梅带走外孙女。
　　那孩子是安全的。
　　何况一个小姑娘怎么又可能和这公文上的字有联系呢？
　　“她在练气功？”
　　排除不可能选项，那就只剩下这么一个答案。
　　长缨苦笑，“还成了气功大师。”
　　娄越一度错愕，“是背后有人在捣鬼吗？”
　　“不知道，不过她背后还有两个人，高建设和曹盼军。”
　　饶是娄越在长缨面前素来稳重，这会儿也忍不住国骂了一句，“他们这是想做什么？”
　　“大概是为了赚钱？”
　　香港那边一直很迷信，有钱人更是迷信的要死。
　　请大师是常规操作并不稀奇。
　　如果她是曹盼军，也会在香港那边下手，毕竟有钱人总比内地多。
　　但干嘛推出的气功大师刚巧是薛红梅呢。
　　这让长缨不安。
　　“娄越，我并不害怕组织调查，但我担心的是如果她出口转内销呢？”
　　到时候会祸害多少人？
　　这跟另一个功不一样，没有那种自杀献祭的恐怖，但一样让人恶心。
　　社会秩序受到影响，生产建设同样被影响，甚至连科学技术都会被影响。
　　没有钱搞科研，但有钱给这些骗子搞基金会。
　　就连真正的大师级科学家都要被牵扯其中，这让长缨想想就觉得恶心。
　　改开以后国内群众意识到自家和欧美差距巨大，心理落差让很多人开始国外的月亮格外圆。
　　崇洋媚外变成了风气，美国的，欧洲的，香港的，那些都是好的。
　　一旦薛红梅真的转内销，那么她带来的影响力会有多大？
　　影响自己长缨丝毫不怕，她经得起查随便怎么调查都好。
　　可如果受影响的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呢？
　　他们并没有那么强烈的自制力，但他们又是社会建设的基石。
　　长缨想了半天，她越想越是难过，更因为没有想到合适的解决办法而苦恼。
　　年轻的女领导抓住丈夫的手，“娄越，我这次真的遇到麻烦了。”
　　如果换作是别人，娄越大概只会觉得这是杞人忧天。
　　可这不是别人，这个人是傅长缨。
　　他左手轻轻拍打着长缨的手背，“没事的，事在人为，有些事情只是棘手了一些，肯定能找到处理的办法，长缨你这么聪明，一点没问题的。”
　　长缨看着安慰自己的人，“娄越我饿了。”
　　“那我们回家去吃饭，我煮了你最喜欢的山药小米粥，里面还放了两颗枣可以补补气血，说不定吃饱了就能想到解决的办法了呢？”
　　“吃饱了脑子会变得迟缓起来，可能更找不到办法。”
　　她忽的抬杠，娄越倒也不生气甚至还笑了起来，“那咱们回家一边吃一边想，你不能挨饿，不然再折腾下去肠胃真生了病，你能扛得住？”
　　长缨去年的时候得了一次肠胃炎，当时去下面县里考察情况，大夏天的接连跑了半个月，吃的不准时准点又饥一顿饱一顿的，回到市里头去医院住了好些天。
　　这人本来就工作忙碌，想要养得稍微白胖一些都难，一住院就更是前功尽弃。
　　娄越还挺怕的，第一次见到长缨她就生了病，结婚几年他都尽可能的照顾，却不想还是没照顾到位。
　　旧事重提，长缨神色有些不自然，“往后不会了。”
　　“那要是再犯呢？”
　　长缨想了想，“那就瞒着你？”
　　她这话说的娄越想揍人，最后拍了下她的屁股。
　　这举动让长缨跳了下，“注意影响。”
　　有点太过轻佻了。
　　愁眉不展的人这会儿面容生动起来，娄越凑到她耳边吹气，“我自己老婆怕什么？”
　　长缨转眸瞪他，一个侧脸却是被他噙住了嘴唇，鼻息都交织缠绕在一起。
　　影响什么的谁还放在心里呢？
　　反正在市里，她是老大，谁还能管她不成？
　　回到家里的时候长缨脸上都挂着薄薄的红，吃过晚饭碗筷一推，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能对自己发脾气那就证明人还没事。
　　娄越收拾厨房，又给家里的毛孩子们换水换粮食清理一番，这才推开书房的门。
　　长缨正在翻看最近的报纸。
　　她一贯都有存放旧闻的习惯，家里头会存着最近三个月的报纸杂志，市委大院那边更是要随时找得到近一年的报纸内刊。
　　“第一通报道是在元旦后，当时在什刹海公园。”
　　长缨有在小本子上做笔记，“春节之前的报道频率降低了，过来春节重新开工后这又有四篇报道，而且几个大报都报道了。”
　　这还只是算全国发行的大报纸呢，涉及到其他地区的地方报纸有没有转载报道，以及其他地方有没有紧跟中央局势开始学习，这些都不好说。
　　“其实这报道频率也不算是特别高，如果能够在前期扼杀的话，也不是不行。”
　　长缨蓦的抬头看向站在书桌前正在看报的男人。
　　“娄团长，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一个在枪林弹雨中活下来的人，真正在战场上杀过人的人，他会做什么来制止事态的进一步发展呢？
　　这个问题问出口，长缨又觉得自己是在为难人。
　　娄越大部分时间都在部队，问他这类问题他还能怎么回答？
　　拔.枪又或者拼刺刀？
　　着实有些为难人了。
　　心思变了又变，长缨刚想要开口就听到男人的声音，“想要把敌人的有生力量消灭，那就要在正面战场上将其彻底击垮。”
　　正面战场。
　　长缨笑了起来，“娄团长你可真是个当兵的，说出这话来一点都不奇怪。”
　　怎么正面战场击败呢？
　　“欧洲一向信奉上帝，用宗教来统治人民。而咱们国家不同，宗教只是统治手段，历史上佛教几度兴盛，但最终又能如何，敌得过皇权的铁血手腕吗？
　　三武灭佛，虽说没有斩草除根，却也把佛教折腾了个够呛。
　　长缨说着也愣在了那里，宗教是统治手段。
　　那么气功呢？
　　这是不是也只是一种统治手段呢。
　　不曾接近权力中心的长缨一下子愣在那里，看着手里的报纸她很快又笑了起来，“不是。”
　　并非是统治手段，只是意识形态之争罢了。
　　人类社会归根结底是在上升的，只不过这是一个螺旋上升的过程。
　　中央固然有处理不当的地方，但也没必要用这么个玩意儿来管理国家。
　　只不过前期管理不到位，后期任由着发展蔓延，犹如流感病毒一样肆虐，却也有失察的责任在。
　　“是我想偏了。”
　　娄越一度明白长缨这两句话什么意思，只是还没等他开口，这人已经起身，绕过书桌来到他面前。
　　她的心情今天真的不太好，以至于把书都带到了地上，本人却还有些没意识到。
　　娄越弯腰去把书捡起来，连书带人都安置在桌上。
　　“还不开心？”
　　“也没有。”她只是想该怎么解决这件事，但暂时浮现在脑海中的想法并不是很完善，“娄团长，你……”手上沾了血腥，当时什么心情？
　　然而这话她到底没有问出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娄越也不例外。
　　隐秘的角落里藏着他的一些不愿与人说的过往，扒拉出来很可能鲜血淋漓。
　　她何必让人回忆起那些不开心呢。
　　“嗯？”
　　“能不能帮我搓个背？你好久没给我搓背了。”
　　长缨的提议让娄越愕然，不过他很快就应允下来。
　　男人的力气大，搓背的时候有点像是在桑拿房里找人按摩。
　　长缨对此十分满意，晚上睡觉时都格外舒坦。
　　娄越却有些睡不着，长缨身上藏着很多秘密，在触不可及的角落里关闭的很好，可有时候却也会在不经意中泄露一些。
　　比如说她的担忧。
　　虽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但长缨的担心却是透着十足的笃定。
　　有哪里不对，但他又说不好。
　　娄越看着躺在他胸.前，恨不得把人蜷缩进去的人，伸过手来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总会解决的，不行还有他呢。
　　……
　　充当信使的林生刚找到傅长城，再打电话回去，长缨人已经不在金城。
　　三月份有在日本东京举办的博览会，长缨准备多时，原本是安排着秦长生带人去参加，谁曾想秦长生的老娘摔了一跤人不太行了，老太太弥留之际再燃不好再安排她的儿子出公差，其他人又都有工作在忙，末了还是长缨挑起了这个胆子，带着一行人前往日本东京。
　　“早说呀，早说我也去东京。”林生在东京那边有好些个熟人，只是目前联系不上长缨，也不好再做安排。
　　倒是傅长城听到这话又仔细问了几句，确定了那人真的是薛红梅后，他一阵沉默。
　　“长缨怎么说的？”
　　“她让我过来找你说这件事，具体怎么说她就没说了，我那边倒好说，实在不行带着宝珠出国嘛，她也不能怎么着我，但是你也知道的，傅小姐和那位高先生两人之间有过节，我要是高先生肯定会想法子收拾傅小姐。”
　　这种机会难得，教训了人除了恶气，谁会忍着呢。
　　“所以傅小姐跟我说不会影响到她，我是不相信的，不然干嘛还要我特意跑这一趟呢？”
　　他在香港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不是专职跑腿的司机，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就来回奔波。
　　所以这事肯定很严重。
　　林生思索再三，问道：“这不会影响到你和傅小姐的前程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啦

352、352 可怕
　　怎么不会呢？
　　一瞬间傅长城已经想到很多种可能。
　　搞这些歪门邪道, 光在香港折腾也就罢了，可如果把范围扩大到大陆这边，到时候别人会怎么说他跟长缨。
　　背后议论还不算什么要紧的, 可怕的是如果薛红梅因为这事被处置，到时候他和长缨势必受牵连。
　　尤其是在这其中还有一个高建设。
　　“你能联系上他们吗？”
　　“傅小姐不是去日本了吗？等到那边的话我就能联系上。”
　　“我说的是高建设他们。”
　　林生这才反应过来, 是他们不是她。
　　“那个要不等傅小姐从东京回来再说？”
　　万一人真的有计划安排呢？
　　他是真怕傅长城乱来，回头再把这件事搞得一发不可收拾。
　　到时候谁能承受得住傅长缨的雷霆之怒？
　　他年纪大了心脏不好，受不住。
　　傅长城也只是稍稍愣怔, “你先联系下再说。”
　　这兄妹俩，其实一个比一个倔驴。
　　他哪个都不好开罪，毕竟人家才是亲兄妹。
　　林生很快就有了主意，“能联系上, 我这就联系。”
　　没多大会儿，这通电话是他来打的,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还不清楚吗？
　　傅长城这会儿心乱如麻，哪知道林生会在这件事上动手脚呢。
　　暂时敷衍了过去的林老板回到市里的宾馆, 一遍遍的联系人寻找长缨的下落。
　　等这边联系上，已经是傍晚时分的事情了。
　　“你哥找我要你妈他们的联系方式。”
　　“不用给他，我过些天回去后去找他, 到时候我们当面谈, 你该忙什么忙你的去，不用管了。”
　　林生听到这话有些诧异, 这是真运筹帷幄，有什么应对手段不成？
　　不然咋还就这么淡定呢。
　　“那成, 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 我看他挺不安的。”
　　长缨挂断电话后并没有着急联系傅长城，她晚上的时候要跟当地的华商一起吃个饭, 由他们帮忙引见日本本土的株式会社。
　　等给傅长城打电话时，已经十点多钟。
　　家里的电话吵醒了刚刚入眠的郭春燕，“长城，怎么了？”
　　“没事，你先睡吧。”安抚了妻子一句，傅长城连忙去接听电话。
　　林生的小手段他自然清楚，只是这人这般殷勤与他，其实还是看在长缨的面子。
　　他从林生离开后就在等长缨的这通电话。
　　如今终于迎来这通电话，傅长城反倒是觉得松了口气。
　　引颈受戮也好过被折磨，不是吗？
　　“你怎么还亲自带队出去了？”
　　兄长的话让长缨笑道：“本来想要老林带队的，不过他祖上死在日本兵手中很多，不太乐意，我就只好自己上了。哥，林生都跟你说了吧？”
　　傅长城嗯了一声，“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你怎么处理？哥，你总不能亲自到香港去请她收了神通吧？咱们甚至都不知道她怎么就招摇撞骗到哪里去了，你凭什么要求她呀？就凭她是咱妈，你是她的儿子？”
　　早在当初傅长城赶到金城，指控傅国胜和薛红梅两口子时，他们兄妹俩都被开除傅家人的户口本，不再是薛红梅肚子里出来的孩子了。
　　现在去要求薛红梅放弃气功大师的身份，凭什么呢？
　　“我有我的办法。”
　　“你的办法是什么，跪在地上求她还是跟她同归于尽呀。哥，别忘了你还有妻子，你还有三个孩子。你不再是那个单身汉，你有家庭有责任有工作，不能再意气用事了，知道吗？”
　　长缨像是有一双眼睛，哪怕是隔着万水千山，却依旧能够看透你内心深处的想法。
　　傅长城声音中都带着几分焦躁，“那你说怎么办，我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她毁了吗？”
　　一个薛红梅不成气候，可还有高建设呀。
　　这人当初靠着岳丈一飞冲天，却是被长缨一点点拉下马，甚至连饭碗都丢了。
　　真的能尽释前嫌？
　　何况，妈对长缨那么的恨，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
　　两个人凑到一起去，怎么可能不找长缨的麻烦。
　　不然林生为什么大老远的来报信？
　　他这个做哥哥的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不明白其中利害关系，又怎么可能坐视不理呢。
　　“你怎么知道是她毁了我，而不是我毁掉她呢？”
　　傅长城听到这话一愣，有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长缨，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哥，她如果只在香港安安分分的当她的气功大师也就罢了，如果跨过香江来到大陆，哥，你别怪我。”
　　“长缨，你想做什么？你想想你也有家庭，娄越那么爱你，你不值得为了她牺牲……”
　　“我不会哥。”长缨笑了起来，“我不会为了她牺牲掉自己的家庭和前程，那些都是我的谁都抢不走，他们也别想搞破坏，随便她在香港怎么作妖我都无所谓，她最好不要回大陆，不然……”
　　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长缨的未尽之意傅长城隐隐察觉到，他想要再问一句，然而得到的却是自家妹子的再见声，“我们都不是任人拿捏的小孩子了哥，都有想要保护的人，只不过我想保护的人可太多了，好好睡觉吧，起码今天没有什么事情，不是吗？”
　　傅长城看着挂断了的电话，精神恍惚的坐在那里。
　　长缨的确不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爸妈的一个漫不经心的关怀，就以为自己不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小孩的小孩子了。
　　她早已经成为了一株参天大树，树荫下庇护着那么多人。
　　那些试图想要砍树，想要搞破坏的人，终究都只是枉费心机罢了。
　　是啊。
　　好好睡觉吧，明天还有工作，而今晚也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且好好休息一个晚上吧。
　　……
　　日本东京举办的博览展销会持续一星期之久。
　　长缨他们提前过来进行布置安排，因为和林生有联系，他又拜托了自己在东京熟识的几个朋友照顾长缨一番，这让长缨轻松了很多。
　　金城这边带来的展览品以日化用品为主，除了款式新潮的卫生巾还有就是婴孩用的纸尿裤，当然最多的还是洗脸巾。
　　大包装袋，大包装盒以及便携式的小包装袋，新颖的款式吸引了不少目光，一度也吸引了参加博览会的日本本土的日化用品株式会社。
　　洗脸巾这个概念的推出源于苏联，当莫斯科的女性开始使用这一产品时，迅速就被大洋彼岸的美利坚所察觉。
　　冷战时期意识形态的斗争如火如荼，甚至在各个领域都在争斗。
　　哪怕只是简单的化妆用品。
　　从苏联到美国再到欧洲，这一块小小的洗脸巾没什么技术含量，但却成为去年日化用品行业中最爆款的产品。
　　日本这边也在推出一些替代品，毕竟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东西，想要取而代之那可真是太简单了。
　　何况他们还可以进行本土贸易保护，再加上民族的自尊心极为强烈，推广自家产品并不满意。
　　只是计划还没等着实施，对方已经把这产品一再细化。
　　六厘米见方的小化妆棉，脱脂化妆棉，纯天然植物化妆棉，甚至纯棉化妆棉。
　　那些出现在展柜上的东西不只是一个概念，甚至已经开始大量生产，更有甚者已经在运输的途中，正在前往欧洲，运往美国。
　　而展柜那边，年轻的女人正在做示范，耐心的像是一个脾气好极了的销售人员。
　　长缨的示范被人打断，那是一个在日本做护士的华裔，她的汉语有点磕磕绊绊，但还是尽可能的表达了自己的心声，她工作忙的时候不方便去卫生间，所以有没有什么更大吸收量的卫生巾之类的适合她用。
　　“可以用纸尿……”长缨这才意识到一件事，婴幼儿纸尿裤和成年纸尿裤虽然同属于纸尿裤概念，但大小尺寸上的区别大了去了。
　　“会有的，你可以留下你的联系方式，我晚上联系你咱们再沟通好吗？”
　　那位护士小姐很快就离开了。
　　一同跟着长缨出来的陈凤来觉得有点奇怪，“工作忙不方便去卫生间，她这工作得多忙呀？”
　　“只是托辞罢了。”
　　又不是在生化实验室一天都不能离开一步，怎么就不能去卫生间了？
　　“那她真正目的是什么？”陈凤来没搞明白。
　　长缨附到她耳边小声说道：“你生理期的时候，如果一上午不换卫生巾，舒服吗？”
　　当然不舒服。
　　“我又不是小孩子。”何况小孩子也会抗议自己的不舒服，他们的哭声就是最好的证明。
　　“是啊，成年人除非工作特殊要求，都不会这么委屈自己，不过有些人是发不出这类声音的，别人给了只能忍受着。”
　　陈凤来觉得这哑谜有点难猜，除了小孩子还能有谁呢？
　　“瘫痪的病人？对，瘫痪的病人。”
　　他们需要人专门伺候着，生活不能自理的那些连排泄都不能自理，伺候他们的护工会十分辛苦。
　　一遍遍的擦拭身体清洗衣服床单被罩，那都是巨大的工作量。
　　如果给他们穿上纸尿裤的话……
　　那倒是减少了许多工作量，当然也可能让洗衣房的生意少了一些。
　　陈凤来的答应差不多，长缨觉得那个女人应该是个护工，只不过到底是医院里的护工，还是养老院的护工她就不知道了。
　　但这的确是一个销售方向，“回头你给徐立川他们打电话说一声，让苏乔再来弄一下这个。”
　　陈凤来连忙应下，领导在把握商机这方面有着绝对的能力，怀疑她那简直是以卵击石自不量力。
　　“不过万一闹起来会不会影响什么？”
　　刚才那个姑娘是个华裔，真要是闹腾出什么，可能对当地华人名声不好。
　　“咱们只是做产品的，至于谁用谁不用，不用管那么多，何况华裔工资低，他们不舍不不用。”
　　资本家不都是一个德行吗？
　　廉价的用工成本比什么都强，再者说能用到这些的老人，又有几个还能振臂一呼让世界为之侧目呢？
　　“真要是这样，那说不定还是一个绝佳的宣传机会，记得跟苏乔说，产品质量一定要到位，不能敷衍。”
　　苏乔怎么也没想到，傅长缨人不在国内却还能这么折腾。
　　从卫生巾到洗脸巾，从婴幼儿纸尿裤到现在要做成人款的纸尿裤，他好歹是金城大学机械系的教授，怎么就变成了傅长缨御.用的日化品行业开发研究者？
　　他很想要挂断电话直截了当的表明自己的态度，拒绝傅长缨这无理要求，可最后还是问了一句，“她什么时候回来？”
　　“领导吗？已经定了周五的机票，不过她要先去沂县那边一趟看望家里人，顺带着谈一下合作。”
　　傅长城和郭春燕都在市里工作，但二老却是在沂县生活，住在大湾村的农家小院，和当初在上海的乡下一样，开垦了一块地打算种蔬菜。
　　说是过来照看孩子，可傅长城哪能真让两个老人帮忙看孩子？
　　周末的时候会带着孩子们过来看望老人。
　　苏乔倒是听说了这事，还知道傅家二老住的院子就是徐立川家。
　　青年跟着长缨离开后，家里彻底空荡荡下来，如今住了人倒是热闹了几分。
　　“过年的时候不去，怎么现在去？”苏乔嘀咕了一句，觉得这事有点反常。
　　而事出反常必有妖，傅长缨那边肯定是有什么事情。
　　但他就算知道又能如何？
　　照样帮不上忙，他能做的有限，比如再把婴幼儿纸尿裤改进一番做成成年人能穿的那种。
　　真不知道，有谁会需要这种东西。
　　……
　　长缨从东京飞抵首都后，直接去火车站那边坐上快车前往沂县。
　　黄昏的时候抵达沂县。
　　在这边接人的罗文章看着拎着东西从车上下来的人，忍不住打趣道：“咱们这啥都有，你怎么还带了那么多东西？”
　　“外国货，我买的时候特别看了下，不是从咱们这出去的，不然这带回来多尴尬。”
　　罗文章前段时间升了职，从牛奶厂厂长成为了县财政局的局长。
　　这位留守在沂县的老知青，一步一个脚印的走着属于自己的人生路。
　　“你怎么还亲自过来了？家里头可还好。”
　　“不过来高明月乐意？”罗文章笑着把东西拎到车上，“这不是怕你爷爷奶奶等得着急嘛，我正好下班就过来接人了。”
　　村里头安排的可好，生怕长缨在火车站这边多耽搁一秒。
　　沂县的变化又多了点，柏油路越发的宽敞，而且新建了不少楼房。
　　外面刷的十分漂亮。
　　“真好，比我们省城都好。”
　　“县里头发展得好，经济势头欣欣向荣，有钱嘛就一切都好说。陈书记落实你和你哥当初留下的一些政策，对了，回头你要不要见他一下，他还是你第一个秘书吧？”
　　长缨看着扭头看向自己的人，“罗文章你在县里开会也这么个表情吗？”
　　“什么？”
　　长缨打趣，“知道你刚才那神色吗？像是在说他是我第一个男人似的。”
　　有种特别欠揍的样儿。
　　罗文章没想到她这么说，轻咳了一声掩盖些许不自然，“就总是有些不一样嘛。”
　　“他工作出色就挺好，我这个老领导都是过去时了，没必要再去人面前耍威风。”当然昔年的陈秘书也不是那种人，但没必要。
　　罗文章笑了起来，“难怪咱们那么多人一起下乡，唯独你傅长缨混得最好。高明月说的可真是一点都没错，长缨你有时候冷静的可怕。”
　　可在其位可不就要这样吗？
　　他到了县财政局也不能跟之前在牛奶厂似的。
　　位置不同了嘛。
　　能够十多年如一日的把控自己，这一点长缨超过绝大多数人。
　　长缨笑道：“我有这么可怕吗？”
　　“不可怕，可敬。对了长缨，有件事忘了跟你说，高建设联系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
　　啊，不会做傻事的，放心啦
　　长缨，优秀的驯马师（章春华说的），出色的猎手（我说的）

353、353 高炉
　　一路高飞去了省城, 后来再度进入仕途，却又狼狈的被驱逐。
　　高建设的人生富有传奇性，尽管这个传奇与长缨的传奇性迥乎不同, 但也挺有意思的。
　　罗文章笑着说道：“他联系我时我还挺奇怪的，你说他当初身居高位时也没想着衣锦归乡, 现在怎么反倒记挂着我这个老朋友了？”
　　让人想不明白。
　　“没跟你说他现在在做什么吗？”
　　“说了的。”
　　罗文章觉得有点奇怪，“他说在搞什么和外星人对话，他要是有这个本事, 怎么不去中科院？”
　　那里肯定需要他这么个人才。
　　长缨没想到，罗文章的嘴还能这么损。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罗文章不明白，“我就一个小小的县局局长，盯上我有什么用？我还能帮他官复原职吗？”
　　他就觉得这事稀里糊涂的。
　　“官复原职用不着你, 不过你的财政局的局长，有钱嘛。”
　　罗文章登时心生警惕, “就算有钱，那也是国家的钱, 他想干什么！”
　　长缨笑了笑，“一开始我还以为会去找我，看来倒是比我想象中聪明多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 如果再联系你的话你跟我说声。”
　　转消息倒不是什么难事，但罗文章不明白, “你说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还有曹盼军，他当时明明对你有好感, 怎么现在也跟你对着干？”
　　他想不明白。
　　长缨看向车窗外, “老罗你这就不懂了吧，钱帛动人心, 比起那泼天富贵来，感情又算什么？何况那都多久前的事情了，老黄历还提它做什么？”
　　罗文章叹了口气，“也是，你跟娄师长感情那么好，是我糊涂了。”
　　青春少艾时的爱慕又算得了什么，当年高建设和艾红梅处对象，可前程面前还不是说分手就分手？
　　沂县这边倒还好些，长缨给他们这些下乡知青们找了出路。
　　可放眼全国呢，当初知青们回城，又是留下了多少感情纠纷。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提起来还真没什么意思。
　　……
　　长缨在这边待了两天，周末的时候见到了大忙人傅长城。
　　傅哥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偏生爷爷奶奶都在，他又不想让老人家担心。
　　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拉着长缨出去看人捞鱼，这才到静谧处说起了这桩糟心事，“你到底是什么想法，我是你哥，你连我都不说你还能跟谁说？”
　　现在已经四月初，比当年长缨下乡时还早了点，不过这几年绿化搞的不错，远远看去还能看到远处山头上白的粉的一片。
　　那是果园里的花在争奇斗妍。
　　长缨想起了还在果园里捣鼓水果的刘峰，他去年好像捣鼓出什么点门道，说是今年再接再厉，也不知道会不会给她一些惊喜。
　　“哥，你说爸爸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傅长城一下子愣怔在那里，“怎么忽然间说起他了？”
　　傅国胜留给他的印象越来越淡薄，明明是一家五口，可父母的偏心让家庭几乎分崩离析，而当他将所有的不公控诉时，其实父母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已经荡然无存。
　　在外人看来，傅家三个孩子两个都出类拔萃，傅国胜和薛红梅是教子有方的成功父母。
　　然而当事人如傅长城又比如长缨，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心情。
　　“我只是觉得，他自私自利了一辈子，最后为了找妈妈溺水活活淹死，那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求仁得仁，到底三十多年的夫妻，人都死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长缨笑了起来，“我知道，哥你放心好了我不会乱来，只要她不回来什么事都没有。”
　　傅长城后知后觉这个她指的是他们的母亲。
　　那她要是回来呢？
　　他想要问长缨一句，可这话堵在嗓子眼里，一时间怎么都问不出来。
　　“长缨，别做傻事。”
　　“不会的。”长缨看向远处，“我刚来的时候，这里是连绵的山岗，明明都要五月天气了可却是光秃秃的一片，裸露在外的大地岩石可真难看啊。你看现在这漫山遍野都开满了花，多好看呀。再过几个月，山上的桃子杏子李子都熟了，到时候可以痛痛快快的吃水果，那些好看的果子能做成罐头给村民们带来收益，再等到秋天，苹果成熟了，栗子也能打下来，摘核桃的时候到了。”
　　长缨笑了起来，“哥你吃过核桃油吗，做菜香吗？”
　　傅长城点头，这边的食用油种类很多，大豆油、花生油、核桃油应有尽有，做饭的时候的确香得很。
　　“多好的日子，你说对不对？”
　　十多年呀，用了那么多年的时间，这穷得衣服都没两件的革命老区总算新容换旧貌。
　　她怎么可能让人破坏掉这一切呢。
　　哪怕这个人是薛红梅，她也绝对绝对不允许。
　　……
　　长缨回到金城后去了几个工厂，博览会上谈下来的订单需要交付，因为地理位置原因，金城这边交货还要早一些，毕竟要从内地走陆运到港口，连带着装卸货至少需要三天时间。
　　等她把几个工厂都跑了一遍，刚想要去金城大学那边，徐立川的一通电话打了过来，“长缨，我好像成了。”
　　长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成了？”
　　“成功了。”
　　长缨：“……你是说，金属冶炼的工艺完全破解了？”
　　“应该是。”徐立川还不太确定，“你有时间吗？能不能过来看看。”
　　他早就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但……
　　但这幸福来得太突然。
　　“长缨，长缨？你人呢，晕倒了吗？”
　　长缨自然没有晕倒，在往机械厂那边去。
　　金属冶炼可谓涉及到方方面面，小到家用日常大到国防军工，这些都绕不开这么个词。
　　尤其是国防军工方面。
　　国内国防军工发展路程极为坎坷，按照长缨原本的计划是先跟苏联那边的人处好关系，等再过些年，当红色帝国分崩离析时，发一点苏联的国难财。
　　反正那会儿他们什么都卖，尤其是对那些靠出卖国家挣钱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出卖的。
　　其实也就再过几年就是了。
　　她等得起。
　　但立川比她还要着急，愣是把这东西搞到手，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已经把这冶炼工艺给摸索了出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最高兴的大概莫过于军区的两个研究所。
　　不对，金城这边还有好些首都研究所分所，其中有几个也研究这方面的内容。
　　兴奋让长缨觉得司机开车实在是太慢了，她简直有些迫不及待的到机械厂。
　　徐立川没想到长缨人来的这么快。
　　“我又试着运算了一遍，你看……”
　　运算十分流畅，与早前那些以失败告终的运算完全不同。
　　“联系冶炼厂那边了吗？”
　　“联系了，但是冶炼厂的高炉不行。”
　　长缨愣了下，“需要什么样的高炉，还需要什么要求，国内有哪些城市可以满足你这个要求？你跟我列个清单我来联系。”
　　到底成功与否，最重要的还是做出来东西。
　　如果真的能冶炼出超高精度的钢板。
　　那再多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实在不行我们自己来建造高炉。”
　　“自己建？”
　　“对，自己来建，依照你所需要的标准来。”
　　国内目前那些钢铁厂冶炼厂的高炉或许根本无法满足这冶炼需求。
　　那么就自己来，建设一个符合条件的高炉，甚至可以为此再建设一个冶炼厂。
　　“自己建也不是不行，但是这个要求高，我暂时还不知道该怎么来弄。“
　　“没关系。”长缨笑了起来，“我来给你组局。”
　　杨秘书第一个察觉到长缨的异样，匆忙离开又很快回来的领导一直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往常这种事情都是交给秘书间又或者办公室那边来做，但今天她已经打了两个多小时的电话了，似乎还有要继续下去的势头。
　　一贯体贴的秘书去食堂那边为领导打了饭菜送过来，听到她嗓音略有些沙哑后又去倒了杯蜂蜜水送过去。
　　“谢谢。”长缨短暂的分神后又继续跟电话那边商议，“对，是有需要，可能还需要当时建设的一些图纸，如果能找到当年的一些老工人那就更好了。”
　　长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打了多少电话，有些人不好联系，她便打电话找刘军长找伍所长甚至找到潘向明。
　　把自己能帮忙的人找了一圈，等到暂时忙活完，杨秘书打来的午饭早已经冰凉。
　　长缨记得书柜下面的还有一箱子零食，想着找一包方便面出来泡着吃，她这几年工作把肠胃折腾的有点厉害，夏天的时候还好些，现在这天气凉了的东西她不怎么敢吃。
　　再加上又正值生理期，实在不想这般冒险。
　　这边方便面刚丢到搪瓷缸子里倒了热水闷上盖子，冶炼厂的郭厂长已经闻着信敲门进了来，“我听徐立川说，您想要再起高炉？”
　　徐立川近期搞这个还多亏了冶炼厂这边配合，郭厂长知道消息倒也不奇怪。
　　“也不是单纯的起高炉，想着回头适合的话可以搞一个钢铁厂，西北这边缺一个拿得出手的钢铁厂。”
　　冶炼厂的业务内容相对比较杂，虽说钢铁冶炼是主项，但产品质量符合一般民用标准就是了。
　　郭厂长在这一行工作那么多年又不是傻子，自然懂得长缨这话里的意思，这位领导想要做的是一个高标准的钢铁厂。
　　其实这跟冶炼厂的业务内容并不重合，影响也不会很大。
　　结合领导老公是军区首长这件事来看，这个钢铁厂很可能以军用为主。
　　这么一来，对冶炼厂的影响会更小。
　　话虽然这么说，但哪能真的不管不问呀。
　　他在冶炼厂干了快十年了，从一个科长到现在的厂长，总是还有点野心的不是？
　　“那您想好在哪里建厂了吗？”
　　前些时间长缨对罗文章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话用在办公桌对面这人身上一点都不奇怪。
　　长缨笑了笑，“暂时还没想好。”
　　郭厂长松了口气，又觉得领导的笑容有些耐人琢磨，不过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我是这么想的，您看既然要做钢铁厂的话肯定需要不少的铁矿石，我们冶炼厂新厂区那边当时为了便于运输，选址就挺不错。”
　　“我记得新厂建了每两年吧？你这么拱手送我，不觉得可惜？”
　　郭厂长差点把自己舌头咬掉，什么叫送。
　　他可没说这话。
　　而且这是国家财产，能说送就送吗？自己脖子上面有几个脑袋经得起这么折腾啊。
　　“这要是我自家的东西，我当然说送就送了，可是长缨书记您也知道的，这是国家财产我哪敢呀。我是这么想的，钢铁厂建设肯定需要大笔资金投入，另外还需要原材料什么的，如果厂区建设在我们冶炼厂附近，咱们可以一起采购铁矿石，一来运输方便，二来这样也能形成集群模式。如果不直接使用铁矿石的话，那我们冶炼厂也可以加大生产，把钢材送过去嘛。”
　　总之，这一块蛋糕，他是惦记的很，说什么都想要尝一尝这甜味。
　　办公室里一阵安静，除了长缨手中的笔在敲击着桌面发出了有节奏的声响。
　　郭厂长觉得这有点像是自己小时候去看枪毙汉奸的场面。
　　等到时辰一到，就开始倒计时来枪决犯人。
　　而等待的时间无意是最煎熬的，尤其在自己处于被动状态时。
　　郭厂长想了想又是开口，“您经常说要产业转型，可我也不知道这该怎么转型，想着背靠大树好乘凉，跟着市里头的政策走，总归不会有错对吧？”
　　这位冶炼厂的厂长真是个妙人，不过识时务的总是比那些头铁喜欢蹦跶的人强。
　　“冶炼厂附近的话，我研究下，如果合适可以在那边建厂。”
　　如果真可以，到时候完全可以把冶炼厂合并，那也是一个十分理想的情况。
　　郭厂长听到这话长舒了一口气，连忙拿出了地图，“我来的时候研究了一路，觉得这块地就非常不错。”
　　长缨：“……”一向有备无患的人这次倒是被别人搞了突袭。
　　她笑了下，“郭厂长你倒是准备的齐全。”
　　郭厂长看着当着自己的面在那里吃方便面的领导，一时间彻底放松下来。
　　领导没把他当外人嘛，不然哪能这么不讲究的吃东西呢。
　　长缨：想多了，饿的胃痛而已。
　　刘扬进来的时候就看到领导在那里吃方便面，他皱了下眉头。
　　“辛苦你带着几个同志跑一趟，先去看下这边情况怎么样，明天给我交一份报告。”
　　长缨还要再忙，实在没空去实地考察，这工作交给刘扬去处理。
　　刘扬还有点不明所以，仔细问了几句掌握了要点这才跟郭厂长一块离开。
　　长缨也没闲着，把搪瓷饭缸清理了一下便是去找林广源，就算林广源除了文化旅游领域其他方面都不熟，但该通知的也不能落下。
　　她过去的倒是时候，林广源正在跟人吵架呢。
　　搞了那么多年文化工作的人骂起人来那可真是词都不带重复的，显然深谙街道吵架的精髓。
　　长缨的到来让几个正在开会的干部松了口气，毕竟整个大院里能够治得住这位林市长的，也就他们的长缨书记了。
　　真是前所未有的亲切呀。
　　“怎么了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还骂起人来了？有话慢慢说嘛。”
　　林广源听到这话越发的来气，“我倒是想好好说，你看他们干的叫啥事？”
　　他就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
　　什么事？
　　长缨捡起被林广源摔在桌上的文件，脸上笑意逐渐消失。
　　文件又被摔在了桌上，“亏得你们工作那么多年，这文件都签，脑子被猪拱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354、354 开除
　　别说林广源生气, 长缨也止不住的怒火。
　　她这两年拨给文化旅游项目的钱可一点都不少，结果为了贪便宜签这合同。
　　干脆把金城的文化旅游项目全卖了得了。
　　“高估他们了，我看一个个的全都是猪。行了你们也不用解释了, 回头让组织部去查，查出来什么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林广源怕什么, 他什么都不怕。
　　自己马上就要到退休的年龄，临退休前把自己曾经想做的事情都做了，就算是回头上级调查把他给撸了他也无所谓。
　　自己光脚不怕穿鞋的。
　　可就算把这些人全都处理了又怎么样, 签订的合同还能不作数？
　　想到这么一个坑，林广源一筹莫展，他看着比自己年轻了二十多岁的搭档，“你说现在怎么办？”
　　文化旅游项目涉猎诸多。
　　林广源也不可能事无巨细的一件件一桩桩去督促, 有些事情就放手让下面的人去做。
　　毕竟年轻干部也需要培养嘛。
　　然而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审核文件时，林广源发现不对劲。
　　引进其他公司合资, 一向都是政府方面占大头，即便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国有控股, 那也不可能让合资公司占据绝对股权。
　　技术入股也不是这么入的，何况这就是搞旅游开发，又有多大的技术含量呢？
　　但就是这么一份合同出了事。
　　负责人, 两个助手却又给不出解释。
　　这种事情没猫腻才怪呢。
　　但人能查, 合同怎么办？
　　不作数嘛。
　　“再去谈嘛。”
　　长缨已然平静了下来，“先让欧阳去调查一下, 看到底是拿了人东西还是喝多了酒胡乱签的。”
　　“对对对，先调查清楚, 如果是行贿的话, 那就可以用这个理由直接否了这份合同，可要是喝多了酒……”
　　“你觉得光靠喝酒能把这事情给办成吗？”
　　长缨的话让林广源愣在那里, 醒过神来恨不得把桌子踹翻在地。
　　归根结底还是拿了人钱。
　　“我去跟欧阳说。”
　　这事是他失察，总要找回来才是。
　　只是人还没出去，林广源又意识到一件事，“你过来是……”
　　“也没什么，你先忙吧。”
　　长缨原本是找林广源商量新建钢铁厂的事情，只不过现在他自己就有麻烦事，这事先不着急，等刘扬实地调查的报告递上来再说。
　　刘扬那边动作倒是迅速，下午的时候过去，第二天中午头才回来。
　　他带着人在那边做全方位的观察，尤其是夜间环境。
　　调查报告做的十分详尽，这让长缨很满意，“辛苦了，先让几个同志下午回去休息，明天上午开会，他们也过来做一下汇报。”
　　刘扬倒是觉得没什么，工作嘛可不就是需要你的时候你随叫随到？
　　“郭厂长昨天倒是陪了我们大半天。”
　　长缨觉得她这个办公室主任有话说，“怎么，跟你透露了什么消息？”
　　刘扬很自觉的拉了椅子坐在办公桌对面，“就是想着能入股钢铁厂什么的，又说中央似乎有苗头让国企自立，往后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刘扬倒是没听说这回事，他有些好奇，“他这话说的吞吞吐吐的，就说自己上次去首都开会时听说了这么一句，但是再问他他又不说了。”
　　这要是换了杨秘书，肯定会说这人就是欠揍。
　　刘扬这人含蓄的多，不会这么直白的说，“我觉得他倒是没必要胡说八道，感觉说的有点真。”
　　但这个自立到底什么解释，他又说不好。
　　“他说的应该是政府拨款的事情。”
　　刘扬愣了下，“拨款？咱们没欠企业钱呀。”
　　这些央企都有政府拨款，但这笔钱是专项专用，实际上和地方政府关系不大，毕竟是央属企业嘛。
　　而市属企业的拨款，每年都会有，刘扬是办公室主任，对市里的所有政策都了如指掌，十分清楚市财政这边绝对没有拖欠企业拨款的事情。
　　款项的事情都是财政局的老宋亲自处理，他这人虽然抠门，每次跟他要钱都跟要抽他血似的，但不会做这种事情。
　　“咱们是没欠，但是中央那边拨款越来越慢了。”
　　很长时间以来，国营工厂和政府部门有一个十分良性的循环，政府拨款用于企业的扩建、技术升级，而企业扩建、升级所带来的额外利润再留存极少一部分后会上交国库。
　　计划经济时代，这有效地保证了国营企业的经营活力。
　　比如头几年冶炼厂的扩建就是中央拨款占大头，冶炼厂再从历年留存利润中拿出一部分来凑足这笔扩建费用。
　　新厂建设投入使用后，因为产品不愁销路，所以很快冶炼厂的生产经营再度进入良性循环模式。
　　国家托底的国营工厂是整个国家机器的加工厂，每个工人是这个偌大加工厂的一环，与国家命运息息相关。
　　冶炼厂郭厂长说的事情长缨倒是清楚怎么一回事。
　　而刘扬在听她说了那么一句拨款越来越慢后也意识到什么，“您的意思是说，往后国家可能不会再拨款？”
　　这件事其实也不难理解。
　　七十年代末国家开始大规模投资建设，上马了数以千计的项目，但这些工程项目陆续叫停了三分之一，其中不乏一些大型项目。
　　甚至包括很多军工类项目。
　　国家财政困难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哪怕和美国还处于蜜月期，尽管和欧洲那边陆续恢复贸易往来不再需要借助香港这个中转站。
　　可是外贸才能挣来多少钱呢，比起国家在这些工程项目上的投入，真的是不作数。
　　财政困难这个问题如果放在五六十年代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从一穷二白的国家，勒着裤腰带饿着肚子过日子过来的，没什么好怕的。
　　政府总会能解决这个问题，群众们不用有任何的担心，只需要按照中央的指示来做就好了。
　　但国门的开启让美国生活铺天盖地的涌了进来，让很多人意识到自己过去过得日子是那么的辛苦那么的劳累，而美国人轻轻松松可以拥有汽车房子，甚至还能养几只猫猫狗狗。
　　落差的出现让人民的信心不再那么充足，当一小撮的声音开始响起时，就会出现一些人的附和。
　　当然目前在金城还没出现这种情况。
　　刘扬心里头有些忐忑，总觉得领导在说的是一件大事，一件自己可能远没有意识到的大事。
　　“政府不再拨款，又有外资企业不断入驻，咱们的企业想要与之较量那可真是难上加难，如果是你你难道真的不再搞研发吗？”
　　国营企业能够在过去二三十年内保持活力，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不断的升级，如果脚步停滞不前，那很容易就会落后于时代，到那时候还能再维系下去吗？
　　“可国家不再拨款的话，想要继续搞研发也没钱啊。”
　　“一条路堵死了，国家总会再给你第二个选择。”
　　第二个选择很简单，拨改贷。
　　从银行贷款搞建设。
　　可借了银行的钱总是要还的。
　　借钱搞建设，那怎么还钱？
　　“那企业能留存下来的钱是不是多点？”
　　长缨笑了笑，“不知道。”
　　她知道的是拨改贷让很多国营企业日子不是很好过。
　　从结果上来看，想来国家也没让国营工厂多留存。何况就算是多了那么一丁点，比起升级投入朝银行借的钱，又算什么呢。
　　难怪老郭这次这么热络，看来是真的得到内幕消息，所以想要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刘扬也意识到问题所在，但新的问题接踪而至，“如果是那些小作坊想要改制成为国企倒也不难。”
　　从集体经营产权转变为国有企业，不管是市属省属，只要上面同意就好说。
　　可很多央属国有企业改制成为市属国有企业，这不太可能吧？
　　“如果真的这样一条路走下去，国有企业很快就会陷入亏损状态，入不敷出会成为常态，到时候国家可能会为了减负甩掉这个包袱。”
　　包袱。
　　这个词让刘扬呼吸一滞。
　　曾经是国家发展的发动机的国企有朝一日竟然会成为国家发展的包袱吗？
　　他几乎不敢想象。
　　“不过这也是最糟糕的情况，大概咱们的郭厂长是被我整怕了。”
　　长缨的顽皮话让刘扬微微松了口气，但离开这边办公室时心情并不怎么好。
　　他原本还只是觉得这是郭厂长在想着跟领导靠拢，毕竟钢铁厂如果真的挨着冶炼厂建设，日后能相互帮扶一把。
　　但这背后还有这么一番顾虑，是他怎么都没想到的。
　　尽职做好本职工作。
　　刘扬一直以为自己工作十分称职，他是办公室主任，不再是秘书，不需要像过去那样百般考虑领导的心思，为领导的一些私事负责。
　　而领导也的确不是这样的人，她一贯公私分明，有什么事顶多去喊陈彪帮忙，很少去让他们这些有家庭的去跑腿。
　　不用再那么费尽心思的揣摩领导心思，以至于他都不知道领导还有那么多的忧虑。
　　刘扬想着事情不免失神，险些撞到了从办公室出来的欧阳兰。
　　“怎么了？”
　　欧阳兰是个好脾气的，只不过这种好脾气也有特定的对象。
　　犯了错的人在他那里从来没什么好脸色。
　　“没事，您忙。”
　　欧阳兰一把抓住要走的人，“你昨天就带着人出去，今天上午又不在，怎么长缨同志又交代你什么事了？”
　　刘扬笑了笑，“是有点工作让我去处理，明天上午开会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看着离开的人吗，欧阳兰嘟囔了一句，这还保密主义起来了。
　　不过他这就要去给市里的两位领导汇报工作情况，很快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欧阳兰是个行动派，昨天下午去调查的事情现在已经基本搞清楚。
　　“那边公司的人请他们喝酒，塞了几条烟，烟里头都是钱和存折。”
　　这件事情似曾相识，欧阳兰寻思着当初让杨秘书虚惊一场的焦化厂副厂长自杀之事起因不就是行贿吗？
　　当时那事闹多大啊。
　　估计是这些外来的公司不清楚，所以才这么大胆。
　　可市文化局的人也不清楚吗？
　　好日子才过了几天啊就不安分起来了。
　　欧阳兰同时递交的还有组织部的处理建议。
　　开除公职。
　　林广源看到这处理意见时愣了一下，没由来的就想起了当初省里的那位梁主任。
　　男女关系上的那档子事，本来就是党内警告顶天就是记过而已，结果呢，省里的一把手位置被人取而代之。
　　中央当初从重处理。
　　现在金城市组织部给的处理已经也是从重处理，而且是六类处理手段中最严的那一条——开除公职。
　　林广源并没有说话，这件事是他选人出了错，以至于现在闹出这种事情来，他都没脸说。
　　长缨仔细看了下组织部的处理意见，“广源同志你怎么看？”
　　林广源愣了下这才意识到一件事，平日里老林长老林短的人一到说正经事的时候总是喊他广源同志。
　　“我没什么意见，这件事我有失察的过错，回头我在会上做检讨。”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失察之责还是要担起来的。
　　长缨也没反对，“那就按照欧阳你的意思来办吧，另外新干部的任免你跟老林商量着来，多做考察，也可以从下面县区来选贤任能，总之辛苦你们多操劳。”
　　肉眼可见的，林广源的脸色好了些。
　　在打一巴掌给个蜜枣这件事上，欧阳兰还是蛮服气长缨的，她可真是个中高手，把这火候拿捏的可谓炉火纯青。
　　“对了，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刘扬神色不太好，你批评他了？”
　　“没有。”只不过跟她的办公室主任多说了几句，显然吓着人了，“估摸着是熬夜有些累吧，昨天让他出去实地考察，他倒是实诚，在那边熬了一宿。”
　　欧阳兰没问，长缨已经把事情说了出来。
　　市里头每年都会搞一些工程项目，真要搞钢铁厂欧阳兰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当，但不至于让刘扬那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吧？
　　等着林广源走后他又追问了句，“没别的事？”
　　“也没有，就跟他多聊了几句。”
　　多聊几句就能这样？
　　聊的是啥？
　　欧阳兰笑着追问了起来，他跟长缨熟得很，开口问她不过是嘴皮碰一下的事。
　　长缨倒也没瞒着，说起了钢铁厂的建厂宗旨以及冶炼厂郭厂长的小道消息和“投诚”，这让欧阳兰长吁短叹，“唉，地方上能把自己这摊子事情管好就不错了，至于中央那些事，哪是咱们能管得着的。”
　　即便日后长缨真的能升到中央去，那么多部门单位，她又能管多少？
　　把地方经营好，做个有影响力的省城，照顾好周边的地市，已经算是超额完成任务了。
　　其他的回头再说吧。
　　长缨倒也没想着自己一个地方干部能左右中央决定，何况她现在也根本不可能进京。就算去了也没用，如今只能在其位谋其政罢了。
　　正说着办公室电话响了。
　　打电话过来的人是曹盼军，这让长缨有些意外，“你辞了工作去逍遥，说是要找到自己的生活方式，找到了吗？”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笑，“傅长缨你何必这么取笑我呢，我们就不能心平气和的谈一谈？”
　　“谈什么，谈你怎么把我妈包装成一个招摇撞骗的大师？”心平气和的谈谈，长缨觉得这个词说出来都那么的荒唐可笑。
　　曹盼军沉默了许久，“如果我说，并不是我主动找到你母亲，你会……”
　　“谁主动的很重要吗？论迹不论心，曹盼军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这么做，但你做了如今又跟我来这套，知道这叫什么吗？”
　　“当婊.子还要立牌坊，你不觉得恶心吗？”
　　作者有话要说：
　　啊，前些天都是我爸妈跟我说你多买点菜，准备点东西。
　　现在轮到我跟他们说了o(╥﹏╥)o
　　发个红包吧，庆祝下我偶国家队拿到世界杯门票
　　国足，等我写文的时候再进吧。

355、355 合作
　　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真当自己是小孩子好糊弄吗？
　　长缨从来不是冤大头, 就算上级领导找茬她都能刚回去。
　　何况曹盼军与她只有那点微薄的同学情谊。
　　何必这般惺惺作态，直让人作呕呢。
　　大概是她的话太过刺痛人，那边很久没再说话。
　　长缨还嫌浪费电话费呢, 再不说什么就挂断了。
　　这倒是让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欧阳兰有点懵，想到上次见到长缨母亲那个癫狂的女人, 他几乎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现在……”
　　长缨冷笑一声，“招摇撞骗呢。”
　　招摇撞骗。
　　这个词让欧阳兰心头一紧，“在哪？”
　　这种事情可不好处理, 如果被抓被立案，长缨还有她那个哥哥都会被调查。
　　当然，这种调查其实就是例行调查，长缨和傅长城立身正也不用害怕什么。
　　但有这么一个母亲, 总会让事情复杂起来。
　　比如说日后长缨如果晋升，总会有那么些眼红的会拿她这个母亲来做文章。
　　不止要自己立身正, 还要家里人经得起考验。
　　欧阳兰在组织部工作那么多年，还不清楚这里面的门道吗？
　　他也不是不知道长缨的政治抱负, 所以这件事让他担心得很。
　　“香港。”
　　欧阳兰闻言心头一抽抽，这要是在大陆，那倒是好处理。
　　怎么偏偏是在香港呢。
　　那边真的是鞭长莫及啊。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要是在香港当她的大师随她去, 回来的话……”长缨笑了笑, “你说我要是大义灭亲，会怎么样？”
　　大义灭亲。
　　这个词从长缨这里听到, 还真不稀奇。
　　“不怎么样。”欧阳兰笑了起来，“大义灭亲总比包庇那些胡作非为的亲人好。”
　　即便是会被人说冷血无情, 但总比被拖到泥潭里好些。
　　长缨笑了起来, “我觉得也是。”
　　相较于傅哥，欧阳兰显然更冷静一些。
　　当然, 这也不是傅长城的错，不管怎么说薛红梅都是生他养他的人，哪能那么轻易割舍呢？
　　第二天长缨接到了梁明玉的电话。
　　自从梁明光将精力放在专利代理公司上，梁明玉又开始招兵买马，毕竟这两年外贸公司的生意越来越好做，他这边的货十分好卖。
　　人自然不会跟钱过不去，而且长缨也一再提醒他要规范化经营。
　　梁明玉自己没什么学问，虽说这些年来一直在努力上进，但一个人哪能管这么大个摊子呢，末了招兵买马搞扩建，他则是当总经理统领全局。
　　这次给长缨打电话，倒不是公司的事情。
　　“我今天一大早接到林生的电话，他说什么要出国一段时间，好像还把孩子一块带走了，让我跟你说一声。”
　　林生在香港那边混得风生水起，不说是巨鳄也是个大鳄。
　　这么忽然间离开……
　　长缨想起了昨天那通电话，“嗯，我知道了，你那边还好？”
　　“挺好的。”广交会又要忙活一阵子，不过现在下面人做事还挺让人放心，梁明玉自己盯得紧一些就行。
　　只不过林生这忽然间离开搞得他有点懵，觉得这好像是在跟长缨一起打哑谜，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奇怪得很。
　　“明光那边怎么样，我最近有些忙也没顾得跟他联系。”
　　梁明玉笑了起来，“他最近忙得很，不是在讲课就是在培训，我都没怎么见到他。”
　　他没想到这个弟弟这么强的事业心，恨不得一天48小时的忙活，让他这个做兄长的自惭形秽。
　　长缨闻言不由莞尔，“那也得注意身体才是，回头有空你也说说他。”
　　“我说还不如你说好使呢，他大了有主意哪还听我的话？总跟我犟嘴，你说他倒是能听进去几句。”
　　“那行，回头我跟明光打电话劝劝他。”
　　长缨又是跟梁明玉说了几句，大概了解最近的外贸风向这才挂断电话。
　　十多分钟的通话让她厘清了一些事情，昨天曹盼军打电话就是想说林生和林宝珠的事情吧？
　　但长缨想不明白曹盼军到底什么意思。
　　就因为是薛红梅主动找上他，他就清清白白十分无辜了吗？
　　装什么好人呢。
　　林生在欧洲在美国都有产业，带着林宝珠出去住一段时间完全不成问题。
　　至于薛红梅会不会离开香港。
　　这个问题压根不用多想，她肯定会的，即便她没什么想法，高建设能耐得住？
　　她可真是太熟悉高建设这人了。
　　但凡还有一口气在，总会再蹦跶的，至于能蹦跶多高。
　　总是有天网恢恢。
　　……
　　市委扩大会议上，林广源就文化局几个领导干部假公济私一事做了汇报，并展开自我批评。
　　这让与会众人心情各异。
　　谁都知道这位林市长很多事情都不擅长，抓的也就是文化这一块，结果就这还出了问题，依照傅长缨那性子能忍？
　　更重要的是，这可是受贿啊。
　　金城这几年来一直在严抓腐败受贿这件事，傅长缨刚上任时搞掉赵春生，后来杨秘书拒绝接受贿赂以至于焦化厂副厂长畏罪自杀，这两桩大案在前。
　　傅长缨不发作才怪呢。
　　不过这位林市长也挺精明的，趁着傅长缨还没发作先一步承认错误，这让傅长缨想要发作都难。
　　她一向对知错就改的同志比较友好。
　　长缨倒是不知道自己在这些人眼中成了大魔王，“广源同志做了检讨那我也多说两句，这几年来市里的工作越来越多，咱们的工作任务越来越重，提高工作效率势在必行。怎么提升工作效率，不止是要把自己的工作做好，我们还要做好协同工作，所有人的效率都上去了，大家清闲的时间自然也就多了。咱们拿最简单的例子来说，去年夏粮征收工作，因为个别公社拖延，有一个粮站迟迟没能完成工作，从县里到市里，哪个不跟着一起等？”
　　“咱们这些机关单位的工作谁敢说完全独立，和其他部门没有丝毫的牵扯？不要别的部门出现问题就想着看笑话，以人为镜引以为戒，看看自己的工作哪里不到位才是我们该反思的内容。”
　　人多了心杂了队伍不好带。
　　长缨哪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今天广源同志在这里做检讨，我也应该做检讨，总想着老林熟悉文化领域的事情交给他全权处理就好，人一犯懒就犯了错误。另外欧阳……”
　　被点名的欧阳兰知道这如今已然成了一个集体检讨会，“我们组织部在工作中也有失误的地方，对同志们的思想学习抓的不够严，下一步打算加强这方面的管理，多组织党史党章学习活动……”
　　规模扩大的会议就连内容都扩大化。
　　以至于最后开会时间都长了起来，半下午才结束。
　　长缨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十分热闹，各部门要处理的事情何其多，都等着这些领导们处理呢。
　　也有小秘书在等她，“上午省里来电话说让您过去一趟，我说您在开会，那边说等开完会再过去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但这事再不要紧，也是省里头的电话。
　　瞧着会议结束，小秘书第一时间过了来。
　　“行，我这就过去。”
　　不是要紧的事。
　　长缨想了半天，寻思着估计是省里想要组织什么活动，吆喝着省城积极参与另外就是拿钱。
　　不知道谁给代书记出的主意，金城市这两年承办了不省里的活动。
　　不过也花不了多钱，也顺带着花钱买个安心，长缨觉得这点小钱花就花了，倒也无所谓。
　　总比省里头隔三差五来找她麻烦强。
　　马上就要劳动节，长缨寻思着省里的意思可能是连带着青年节一起做个文艺汇演又或者体育活动。
　　不过在省委大院看到谢援朝时，长缨知道自己可能想多了。
　　“你怎么过来了？”
　　谢援朝笑了起来，“我们省长带着我们来你们这学习城市发展经验，长缨同志你可真是大忙人，开会开到现在？”
　　“遇到点事，开会时间长了点，你们那边怎么样？”
　　从党校学习结束后长缨一直都有跟谢援朝保持联系，谢援朝毕竟是二把手有些事情没办法全然做主，回到甘州那边后小范围内的做水果副食品，拿得出手的效果倒是甘州市委.书记动了心，过年的时候还说今年要整合市里的资源搞大点。
　　“对了，我刚才听说你们这要做钢铁厂？”
　　长缨看了他一眼，“你这消息还挺灵通。”
　　这事她还没来得及跟市里头汇报，主要是项目书还没做好。
　　“我们那边的铁矿资源倒是挺多的，回头要不咱们商量下？”
　　长缨对金城本地的地形水土资源矿产十分清楚，甚至对省辖区内的情况也熟悉的很，但要是出省到外面，她还真有些拿不准。
　　谢援朝的提议让她笑了起来，自家的资源长缨暂时不舍得用，不过人家都提出合作了，她总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吧？
　　“回头可以讨论下，如果合适的话可以试着合作。”
　　谢援朝听到这话松了口气，正想着要跟长缨细说一下情况，秘书过来请长缨进去，还特别好心的提醒了句，“刚才两位领导在讨论两省合作的事情。”
　　长缨大致心里有数。
　　合作的话那就是省与省之间，其实自己的话语权不大，但是本省经济发展的重心都在金城市，真想要把合作落实，怎么也得跟她通个气。
　　长缨寻思着自己也就走个过场，没想到晚上陪着一起吃饭。
　　等回到家中已经九点多钟。
　　大黄十分热烈的在门口迎接，另一个毛孩子探头看了眼又回去睡觉。
　　长缨揉了揉大黄的脑袋，“去睡吧。”
　　她喝了一点点酒，微醺。
　　扶着墙换鞋子的时候还在思考着今晚饭桌上说的事情。
　　代书记似乎已经跟那边谈得差不多，对方供应矿产资源，投桃报李他们这边则是进行技术支持，全方面的帮助那边建设。
　　战略意义上的合作，有点类似于建国后苏联帮扶国内。
　　当然比起三十年前国与国之间的帮扶，这次省里对外省的帮扶更多的还是互取所需。
　　长缨穿上拖鞋觉得走路有点不舒服，“脚肿了？”
　　怎么穿着那么挤得慌呢。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把鞋子穿反了。
　　娄越听到门口的动静过来时就看到长缨蹦了起来，落地时不知道要搞什么花招，导致重心不稳，慌乱中去扶墙却又没抓住。
　　“这是准备跳大神？”娄越连忙把人给抱住，闻道酒味，“怎么还被人灌酒了？”
　　“给外地的领导面子。”长缨轻笑了声，“等将来我当了领导，绝对不会劝人酒。”
　　她又不好杯中物。
　　娄越扶着人站好，蹲下帮她穿好拖鞋带人去卫生间洗漱，“那你就劝人吃饭？”
　　长缨不好杯中物，但的确有口腹之欲。
　　而且对吃的还挺热衷。
　　“人活一辈子可不就是吃好喝好工作好嘛。”长缨看着递过来的牙刷，目光落在娄越脸上，这张脸她不能再熟悉，眉眼轮廓不止一次的在手中细细描绘。
　　“娄团长，你说我脾气很糟糕吗？”
　　莫名其妙的问题让娄越莞尔，“谁说你了？”
　　“嗯，那你要不要帮我揍他？”
　　娄越应答如流，“好。”
　　“你都不知道是谁，万一是我领导呢？”
　　“那趁着天黑找个机会给他套麻袋？”
　　长缨被逗得花枝乱颤，“你现在怎么这样了，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人都会成长的。
　　从懵懂无知到开窍，但占有欲却始终不变。
　　娄越看着镜子里的人，从背后抱住了正在刷牙的人。
　　“别闹。”长缨嘴里头都是牙膏泡沫，说这话时都带着几分含糊。
　　“军委下了命令，过两天我可能要出去一段时间。”
　　长缨刷牙的动作一滞，“出国吗？”
　　“不是。”
　　发生在西南的战事让他找到了和长缨结婚的契机，但如今再度前往那边，却又不一样，“一直在那边练新兵，我这次过去算是轮值监督。”
　　各大军区先后派遣部队到那边作战，就是为了提高战士们的作战素养。
　　自己作为指战员，也应该到前线去。
　　长缨沉默了下，拧开水龙头冲走嘴里的泡沫。
　　刷了牙之后嘴里头带着微微的清凉，“什么时候？”
　　“后天一大早。”娄越也没想到会再派他过去，然而军委的命令不能抵抗，“明天下午部队集结，我跟钟婶说这段时间让她辛苦点，晚上的时候带着孩子来家里给你做饭。”
　　“不用。”长缨扭过头去，“我在食堂吃饭就行，就别让她来回跑了，回头周末休息的时候过来给我做个家乡小炒就行。”
　　长缨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我手指甲该剪了，你帮我剪指甲好不好？”
　　她的指甲一贯修剪的圆润，出自娄越之手。
　　男人不止能把菜切得整齐划一，修指甲也不例外。
　　“你这次去多长时间？”
　　娄越说不好，“看那边情况，有的在那边待了两个月，有的待了四个月。”
　　长缨手指细长，常年执笔的缘故不免会长出一些茧。
　　早些时候娄越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土法子，弄来了蛤蜊油，晚上的时候细细涂抹后抱上，养得倒是比她本人还要上心。
　　“最长的呢？”
　　长缨一句话问住了这男人。
　　从七九年战争开始，四年过去了，西南军区的人几乎一直都在第一线。
　　军区很重视这次机会，尤其是他早前又在两伊战场当观察员，对现代化战争接触更多。
　　刘军长丝毫不加掩饰，军队需要年轻的指战员，年轻且富有军事素养更适应现代社会的指战员。
　　前程重要，但心里头总还有放不下的牵挂——
　　“娄团长你这一走，往后谁来帮我修剪指甲，谁给我养手？”

356、356 犯错
　　娄越带着长缨的牵挂离开。
　　而忙于工作的人连送机的时间都没有。
　　陈凤来听说这事后特意到长缨办公室一趟, 没曾想看到领导正在那里跟欧阳部长下围棋。
　　没事人似的。
　　“你看大家都在关心你。”
　　欧阳兰跟长缨熟悉的很，说话时都带着几分打趣，“有时候吧这男人你就得晾着他, 远香近臭，这样让他看不见摸不着, 才能更培养夫妻感情，到时候等你们家娄越回来，那就是小别胜新婚, 你说啥他不都得依你？”
　　长缨抬起眼皮，“现在他也对我百依百顺。”
　　欧阳兰：“……”大意了，娄越这是个老婆奴。
　　“那这不也是为了他前程好嘛，回头等他提了军衔, 到时候工资待遇高了，能给你买吃的穿的。”
　　陈凤来：“……”为什么欧阳部长你说的我们领导眼皮子特别浅似的？
　　“这倒是。”
　　陈秘书这下是真的目瞪口呆了。
　　领导您的工资也不少, 一个月花不完的那种，不至于眼馋这点待遇吧？
　　何况您有不缺钱。
　　她没开口, 但办公室里的人似乎都听到了她的心声，欧阳兰笑着挥了挥手，“行了去忙你们的吧, 你们领导没事, 都习惯了。”
　　陈凤来：“……”您这话说的可真够刺人的。
　　只不过也是大实话。
　　之前就出差将近一年，这次归期未定, 可不就是一回生两回熟。
　　回头如果领导再调任，只怕就要两地分居只能鸿雁传书了。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落子的动静。
　　欧阳兰看着在那里琢磨的人, “省里头让跟那边合作, 你还真打算就这么答应呀？”
　　“不然呢？更省里头对抗也没啥意思。”长缨笑了笑，“广结善缘嘛, 你可别忘了代书记是中央亲自指派过来的。”
　　当时着重处理梁秋明，派了他曾经的老同事代建平过来。
　　只不过代建平年纪大了，这把年纪再进中央也没什么戏，甚至第二个任期也不见得能走完。
　　但这位领导没怎么给她施压，某种意义上来说长缨还挺喜欢的。
　　欧阳兰翻了个白眼，“哪个省里一把手不是中央指派，还能地方指派不成？就是现在忽然间跟外省结对子，咱们省里其他地市怎么看？”
　　自家还没折腾好呢，就去跟外面眉来眼去，他怕回头下面地市再闹腾起来。
　　关键是这么一折腾，最后受影响的还是他们省城呀。
　　毕竟作为一省首府，老大哥带头做贡献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这也没什么，对了你我之前不是让你去跟其他地市联系，联系上了吗？”
　　“联系好了，不过目前还没给我反馈。”
　　长缨跟欧阳兰说的事情其实跟头两年外地群众来金城找工作有关。
　　如何安排工作是件麻烦事，一般来说就是流水线上的工人、车间的技术工人、工地的建筑工人这些岗位。
　　技术工人需要掌握技术，相对来说有些门槛。
　　而最没门槛的就是建筑工人。
　　长缨倒是有全部的安排，先从事建筑工人工作，等着工厂建设完毕再进行技术培训，留在工厂那边做工。
　　因为工人输送地是余杭县，那边钱有财跟她打包票确定完全没有问题，长缨这才敢这么做。
　　另外余杭也的确有大力发展服装厂的意思，这就需要大批的女工。
　　这么一来还能够直接解决夫妻两地分居的问题，可谓一步到位。
　　如果有孩子也不要紧，那边也不是没学校，把孩子带过去也一样。
　　但这就相当于拖家带口的去外地生活。
　　但欧阳兰觉得这可能有点麻烦，主要是国人很有乡土情结，这么举家搬迁多少有点不符合大部分人的生活习惯。
　　能行得通吗？
　　如今迟迟没得到其他地市的反馈，欧阳兰觉得这事有点玄乎。
　　长缨倒是不着急，“那你就再催下，就说这月十八号必须确定下来，二十号的时候省城集合咱们统一安排送到杭州那边去，过期不候。”
　　十八号。
　　现在都十六号了。
　　“那我去打电话催催。”他也没心情下围棋了。
　　长缨看着这被欧阳兰丢下的残局笑了起来。
　　需要引进人，但也要送出去一部分人。
　　走出去见见世面，回来后才能更好的建设家乡啊。
　　城市建设可从来不是三两年的事情，偌大一个省份的建设就更需要时间了。
　　……
　　西南练兵一直在持续，娄越四月中旬和西北军区的战士们一起抵达，等到六月底西北军区战士结束练兵作战回去，娄越却还被留在这边。
　　回去的参谋带来了娄越采买的礼物交给长缨，“师长说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让您别担心。”
　　“他有胳膊有腿的，我担心什么？”
　　参谋神色悻悻，想到早些年媳妇过来探亲时也是这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他又觉得可不就这回事嘛。
　　女人生气的时候你顺着她的意思来哄人就是了，可千万别抬杠，不然这后果会很惨烈。
　　“他没让你捎信回来？”
　　娄越离开后信件一直没断过，差不多三天一封信一星期会打一次电话。
　　战事的事情不好说，就在信里头说起了自己孩童时期还有刚当兵时的趣事。
　　这次有四天没收到信了。
　　参谋愣了下，“没有。”
　　就是让人去采买了些东西，要自己亲自交给傅书记，别的就没有了。
　　“知道了。”长缨看着走到门口的人，“你还要再去那边吗？”
　　参谋苦笑，“暂时不去了的。我回头问一下，如果有谁要去的话，到时候跟您说一声。”
　　这位傅书记还真是别扭，说她生气吧也没有，但没生气又别别扭扭的。
　　不过生也是生娄师长的气，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回家看媳妇去。
　　金城这几年建设让很多军属陆陆续续搬了过来，虽说可能十天半个月才能回家一趟，但怎么也比一年才有十几天的探亲假缺席老婆孩子一年大部分时光强吧？
　　办公室里，长缨看着那被密封着的几个大盒子。
　　拆开第一个看到了几个木雕，十二生肖都有，不过雕刻的最细致的倒是龙。
　　长缨在上面看到了她的名字。
　　她属龙的，每年都会收到关于自己生肖的礼物。
　　但这个礼物有点让人搞不明白。
　　娄越的生日再度在前线度过，自己的生日还早着呢，提前送礼物是告诉自己他暂时回不来？
　　回不来就回不来，省得再缠着她不让她好好睡觉。
　　长缨把这些木雕塞回去，想着回头慢慢挪回家中，末了却又是把龙和鼠拿了出来摆在了办公桌上。
　　她回头应该找一个跟娄越的合影，也一块摆在桌上才是。
　　收拾了一番后，长缨又止不住好奇地拆开第二个盒子。
　　她看到那一摞信时，正好杨秘书敲门进来，“这么多信，群众反映意见吗？”
　　市长邮箱一直都对外开放，每天都会有人去整理。
　　杨秘书好奇扫了一眼，看到上面的字迹时发现自己误会了，“娄师长写给您的信呀。”
　　所有人都知道娄越又去忙了。
　　又不敢在她面前提及，仿佛她被娄越始乱终弃了一般。
　　“也不怕把自己手给累断。”长缨嘟囔了一句，“有什么事？”
　　“余杭那边钱书记打来电话说您什么时候有空过去可以合作交流下。”
　　长缨暂时没空过去，省里头的合作谈判进入尾声，这两天她要去一趟甘州和谢援朝再聊聊，另外就是代书记打算下个月去下面地市视察，要自己陪同过去。
　　她工作安排满的很，“我这边过不去，你可以问问林市长有没有时间，丝绸之路自然离不开丝绸，杭州那可是丝绸产地。”
　　杨秘书笑了起来，“成，那我去林市长那里问问。”
　　他离开的时候就看到领导蹲在那里清点信件，嘴里还嘟囔着，“1号，你倒是还记得这是结婚纪念日。”
　　娄越保持每隔三天一封信的作风，但在建军节这天还是多写了一封信，因为这一天有特殊意义。
　　厚厚的几十封信，一直准备到国庆节前。
　　长缨回到家这才拆开了本来昨天就该收到的那封信——
　　“我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还有点紧张，当时蛰伏在那边等待着那帮马匪出现，烈日骄阳下等得头晕脑胀，我原本以为这些马匪不会再来了……”
　　“后来听班长说，我吐了很久，其实我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我怎么会吐呢你说对吧傅主任？”
　　落款是龙飞凤舞的娄越两字。
　　长缨仔细把信又看了一遍，却并没有给他回信。
　　回信写什么呢？过去那些年自己怎么过来的其实娄越都知道，这么一想似乎完全没有写信的必要。
　　娄越寄来的三十六封信在规定的时间都拆看完后，那个远赴西南的人依旧没能回来。
　　陈彪在九月份举办的足球对抗赛中终于拿下了射手王的头衔，得意的扛着苗花四处跑，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兴奋与喜悦。
　　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陈彪止不住的喜悦跟长缨分享，“长缨姐我要做爸爸了。”
　　长缨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苗花怀孕了。
　　是啊，结婚怀孕生孩子，这好像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节奏。
　　在这个劳动最光荣的年代，苗花还远远称不上大龄孕妇。
　　“那你要好好照顾苗花姐才是，别回头再毛手毛脚的没轻重。”
　　陈彪一张脸上都是喜悦，“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高兴嘛。”
　　他喜欢孩子，只不过苗苗到底大了而且还要去外地读大学，没办法满足自己照顾孩子的需求。
　　现在就不一样了，苗花怀孕了。
　　自己往后要照顾的人又多了一个，想想陈彪就觉得未来的生活很充实，“等娄哥回来我要跟他学做饭。”
　　他做饭不是很好吃，平日里都是自己切菜洗菜苗花负责做。
　　但怀孕的女人不能操劳那么多嘛，他得赶紧学会才行。
　　苗花踢了陈彪一下，这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呢，娄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显然青年没有这方面的自觉，“娄哥还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忙完了就回来了呗，不着急。”长缨揉了揉怀里的小猫咪，“业精于勤荒于嬉，你等他回来学习还不如最近找时间去问食堂大师傅呢。大锅菜他们做不好，小炒味道倒也不错，再不济问问苗花姐也成，让她看着你来做，有这么个大师傅在你还怕学不好？”
　　陈彪不好意思地挠头，“也是，那回头你教我。”
　　苗花见状无奈，青年热情洋溢倒是让她的生活不再只是工作，再婚后的生活比她想象中要好得多。
　　只是在金城待得时间久了，苗花却也有别的担忧，比如长缨的情况。
　　“要不回头让小陈问问吴政委？”
　　跟军区那边问问情况，不然总这么下去也不行呀。
　　“没事，真要是有事了军区会第一时间联系我的，他估摸着工作忙顾不上，等忙完这段时间就好了。”
　　过去几个月长缨也忙得很，去下面地市调查一圈后发现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糟糕。
　　想要把下面地市发展起来，那可真是拖飞机呀。
　　而且伴随着几个省委.常委退休临近，又有新的领导进入常委，长缨的这个常委的位置势必往前走了几分，到时候只怕会挂上一个副省长的职务。
　　真要到那时候，她的工作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苗花看长缨浑不在意模样也不好再多问，只是又提了一嘴徐立川，“之前不是说要结婚吗，怎么又推迟了。”
　　徐立川是研究不出成果不结婚，但研究成果出来了他又紧锣密鼓的忙活着钢铁厂那边的建设，跟四处请来的专家研究员一起研究，只怕非得等钢铁厂建成才能闲下来有时间去考虑结婚的事情。
　　有事业心是好事，但家庭生活和工作其实并不是完全冲突。
　　某种意义上完全可以兼容。
　　“我回头问问他。”
　　长缨想着正好问一下徐立川工作进度的事情，但没想到去的完全不是时候。
　　章秋实和徐立川打了起来，准确点说应该是单方面的殴打，“追求她的人那么多，她就等着你，结果那王八蛋以为是在等他回心转意，竟然……徐立川你他妈的整天忙工作工作，你对得起我姐吗？”
　　因为博物馆和工艺品厂的缘故，章秋实最近是金城、首都两边跑。
　　他的话让长缨想起了早前他吐槽章春华的前夫程征贼心不改，间歇性的骚扰章春华一事。
　　挥舞着的拳头让长缨意识到什么心头慌乱了下，但她还是上前拉住了章秋实，“你有这能耐怎么不去教训犯了错的人？”
　　徐立川是有错，忙于工作推迟了和章春华的婚事。
　　但始作俑者是程征！
　　“是，他没错，他徐立川有什么错，他是你傅长缨的人，什么时候不都是以你为第一位，别的人在他心里头又算什么？”章秋实笑了起来，“你们没错，你们大公无私就活该她倒霉是吧？”
　　长缨想也不想一巴掌扇在章秋实的脸上，“你要是脑子清楚，那现在就去告程征强.奸，而不是在这里无济于事的咆哮！”
　　章秋实听到这话目眦欲裂，“她已经这样了，你还要她抛头露面去告他，你还要不要她活？”
　　真要是公之于众，流言蜚语都能淹死她！
　　“犯罪的人活着，那才是对她最大的伤害。”长缨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拨通那边的电话。
　　“你干什么？”
　　长缨看都没看他一眼，等待着那边接听电话。
　　良久之后，她听到章春华那有些虚弱的声音，“是不是秋实去找你了？”
　　“是我。”长缨看了眼立川，“男人往后有的是，我今天就问你一句要不要程征死。”
　　作者有话要说：
　　啊，最后一个大剧情了
　　我可以的！
　　对不起春华姐姐但是死变态就是变态
　　另外我查了下的确有常务副省长兼任地级市市委.书记的情况，不是长缨自恋

357、357 死刑
　　事情是昨晚发生的, 家里人知道这件事后讨论出了个说法。
　　要么就当被狗咬了一口什么事都没发生，要么跟程前复婚。
　　仿佛这世上就这两条路可走。
　　家里人吵吵嚷嚷。
　　男人们叮嘱女人和女孩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没事别出去抛头露面。
　　她的那些婶娘、堂妹和兄弟媳妇们看着她欲言又止。
　　章春华第一次觉得, 原来老爷子费尽心思想要维系的家族，不过是这么个不堪的东西罢了。
　　真是命好啊, 这要不是当初站队成功，章家这些混账东西们哪还能这般犬吠不止？
　　金城那边的电话让章春华心头慌乱了一下，家里头给秋实打电话催他回来, 但依照那人的脾气，肯定会去找徐立川，兴许还动手了呢。
　　这电话大概是徐立川打来的。
　　他会说些什么呢？
　　安慰自己，又或者……
　　章春华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那她大可以换个人。
　　两条腿的青蛙不好找但两条腿的男人还能找不到？
　　若真是找不到, 她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也未尝不可。
　　缺了谁不是过呢。
　　只不过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的主人却是傅长缨，她是那么的从容, 可有一瞬间却又像极了一个披着铠甲的战士，手里头拿着长剑问她，要不要程征死。
　　大颗的眼泪落了下来, 章春华死命的咬着嘴唇不想要傅长缨察觉到自己的软弱, 但所有的心理防线都濒临崩溃，她又怎么可能忍得住呢。
　　章春华嚎啕大哭起来。
　　……
　　如果可以的话, 长缨很想亲自过去帮章春华处理，但她走不开。
　　陈凤来帮忙走了这一趟, 一起前往首都的除了徐立川还有顾耀明推荐的一位律师。
　　火车上十分安静, 陈凤来看着沉默不语的徐立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事说来说去还都是始作俑者的错, 如果没有这坏人就不会有受害者。
　　但现在似乎说什么都徒劳。
　　梁秋实与他们一趟火车，大概不想见到徐立川的缘故，这会儿在别处待着。
　　陈凤来叹气，真是让人头疼。
　　长缨人虽然没去，但一直都有在关注首都那边的消息，在知道章秋凝是章家为数不多支持章春华的人后，她还挺心疼章春华的。
　　素来平和的婆母都发了脾气，“凭什么要跟那么一个烂人绑在一起，好不容易离了婚还要再复婚，脑子里有浆糊都想不出这主意来。”
　　她的那些兄弟就一个靠谱的都没有。
　　有本事要挟自家闺女复婚，怎么没去找程征算账。
　　娘家娘家，没了亲娘哪里还是女儿们的家？
　　章秋凝气得要死，“长缨你说他们都怎么想的，说让春华看在孩子的面子上饶过那王八蛋，那混账怎么就没看在孩子的面上尊重春华呢？”
　　为了孩子，凭什么为了孩子就要牺牲大人的幸福？
　　当初她要再婚时，那群人也说你怎么能再婚呢，你带着娄越在娘家过，你是烈士遗孀没人敢动你。
　　章秋凝那时候就知道，章家这是想让自己当贞节牌坊。
　　养一个贞节牌坊能花多少钱呢，养得起。
　　可她偏不，娄越他爸说过，若是有朝一日他牺牲了，那她可以再改嫁，完全不用为他守着。
　　有血缘关系的一群人甚至还不如她聚少离多的丈夫，真是讽刺。
　　而几乎同样的故事，如今又要在她的侄女身上上演。
　　章秋凝有一肚子的苦水却不知道该跟谁说。
　　“没事的，等明天小陈他们到了之后，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长缨特意让陈凤来过去，看中的是陈凤来善解人意，女性身份更具有亲和力。
　　只不过她的这个秘书，所拥有的可不止亲和力。
　　章秋凝抽泣了一声，“还是长缨你好，娄越那臭小子都不知道打电话安慰我。”
　　长缨宽言安慰，“他最近可能比较忙。”
　　其实娄越也很长时间没联系她了。
　　要不是长缨十分笃定娄越如果出事，军区会第一时间联系自己，她都怀疑娄越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也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些什么。
　　大概是章秋凝也意识到什么，没再纠结儿子的问题，又是说到了章春华身上。
　　“要是程家那边闹怎么办？”
　　这种事情受影响的总是女人，程家那边还有脸提复婚，就是没脸没皮，如果真要是闹起来的话，只怕春华在这边会十分为难。
　　长缨也知道这事，甚至会因为章春华和程征之间还有两个孩子的缘故，舆论可能会偏向程征，认为章春华是歹毒妇人心。
　　但就算这样又如何呢？
　　难道就为了那所谓的名声忍气吞声吗？
　　“愿意闹就闹去，他们已经离婚，程征这么做就是耍流氓，到时候会有判决，程家敢去砸厂子那就等着蹲局子，没什么好怕的。”
　　既然敢闹那就奉陪到底，看谁能熬得过谁。
　　长缨是相信章春华的，既然她说了要告程征要那个垃圾付出代价，那长缨要做的就是把人赶尽杀绝。
　　章秋凝心里没什么底气，毕竟侄女遇到这种事很难保持心态平和，但长缨的话让她多少有了些安慰。
　　事情发展的比章秋凝想象中还要严峻几分。
　　流氓罪。
　　程征构成强.奸事实。
　　又正好赶上严打，从事情发生到结果出来甚至都没有一星期。
　　死刑。
　　这个结果让章家人震惊，程家那边更是傻了眼。
　　他们明明是两口子，就是闹了点别扭，怎么就成了这样了呢。
　　肯定是章家那边仗势欺人。
　　程家父母就这么一个儿子，怎么能接受儿子被判死刑这一事实呢。
　　去求大哥。
　　然而程征的部长伯父因为这件事也受到了牵连。
　　前段时间连过世的前领导人的孙子都因为流氓罪被判死刑。
　　形势这么严峻程征还知法犯法，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找自己求情，之前干什么去了。
　　管不住儿子的下半身，行啊你们不忍心去管，有法院去处理。
　　程部长还替自己委屈呢，因为这事他都抬不起头来做人，还有脸找他求情。
　　见鬼去吧。
　　程征爸妈没想到大哥说翻脸就翻脸，只能去求章家。
　　带着他们的孙子孙女，跪在章家门口哭，“你总不能让孩子从小就戴着父亲是强.奸犯的帽子吧？”
　　章家是独门独院的人家，但左右邻居可不是，看热闹的人不要太多。
　　章家一群人气得要死，本来能私底下处理的事情，非要闹腾成这样，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章春华要搞死程征，她这么狠毒心肠，还没婚姻嫁娶的章家其他子女怎么办？
　　还有章秋凝，知道她二婚嫁了个好老公，是家里头的姑奶奶要供着，可也别把手伸那么长。
　　还有她那个儿媳妇。
　　管那么多做什么。
　　聚在客厅里的一群人都气不打一处来，章父看着坐在那里不发一言的儿子，“秋实，你说句话。”
　　章秋实听到这话笑了声，“有什么好说的，法院怎么判就怎么来，违法犯罪的又不是咱们家的人，你怕什么？”
　　“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你说我怕什么？现在满首都都知道，我的女儿被她丈夫强.奸了，你让别人怎么看章家？”
　　“前夫，他们早就离婚没有任何关系了。”
　　“那也是她老公！”
　　章秋实看着章父那张脸，忽然间明白为什么傅长缨给自己那一巴掌了。
　　他可真是像极了他父亲。
　　一样的懦弱，一样的无耻。
　　如果不是刚巧因为娄越和他还有那么一星半点的血缘关系，傅长缨怕是连一个眼神都不会给他，更别提帮他出谋划策了。
　　估摸着在她眼中，自己也就比废物强那么一点点罢了。
　　自诩为天子骄子的人从不会反思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直到今时今日从父亲脸上看到了自己的另一面。
　　章秋实笑了起来，“跟我嚷这么大声有什么用，你说了不算。”
　　儿子的阴阳怪气让章父气得直拍桌子，“你，你们都反了你！”
　　反了，这么一个家又有什么好维护的。
　　老头子归根结底不过运气好，可惜眼界还是不够开阔呀。
　　章秋实站起身来，“行了少说两句吧，我倒是劝你留意着点，小心哪天那王八蛋的父母把你这宅子给烧了，你回头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章家其他人听到这话心中一慌，这程征要是真被枪决，程家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你干什么去？”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家里真的待不下去了，他不想再守着这么一个透着腐朽味的坟墓。
　　要他说，当初破四旧怎么就没把章家给破了呢，真是太可惜了。
　　章秋实带着妻子孩子离开了居住多年的四合院。
　　看着门口哭哭啼啼的小外甥和外甥女，这个没什么出息的章家男人叹了口气，“你们往后是没有爹也没了妈妈。”
　　跟着程家这老两口一跪，跪断了她跟章春华直接的母女情分啊。
　　小男孩还小，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茫然的看着舅舅。
　　倒是他姐姐不小了，今年八岁的女孩茫然的看着舅舅，“舅舅你救救我爸爸。”
　　救他？
　　没人能救得了他，程征他死有余辜！
　　章秋实带着妻子孩子离开，“等回头寻摸个合适的院子，咱们自己住下清净。”
　　妻子倒是无所谓的，四合院住了那么多人，其实一点都不舒服。
　　她倒是宁愿住在小房子里，也比整天应付章家其他人强。
　　“那春华姐呢？”
　　章秋实愣了下，半晌才说道：“她有她的去处，暂时先别打扰她。”
　　徐立川有什么好？
　　他曾经是傅长缨的秘书，跟了她将近十年，比任何人都懂傅长缨的心思。
　　曾几何时，章秋实以为他姐跟徐立川好不过是为了进一步了解傅长缨而已。
　　可事实真相却是，她真的想要嫁给徐立川。
　　一个忙于工作，一再拖延她青春的男人。
　　一个并没有去把程征揍成猪头，却陪着她前往公安局去法院的男人。
　　徐立川是比他强，他过去感情一片空白，却比他这个自以为懂得女人心的人知道，该如何陪着一个女人走出她不堪的岁月。
　　程征的父母带着孩子跪在章家四合院前，想要用女儿胁迫章春华撤掉控诉，却不知道章春华头两天就搬出了这个她从出生开始就居住的四合院。
　　法院判决很快，和其他案件不同，这两年因为严打的缘故，对流氓罪的审理简直是一日千里。
　　其实审理这个案子的时候法院那边也有异议，主要是当事人曾经是夫妻，而程征一口咬定章春华要跟他复婚。
　　如果是完全没关系的人，这案子审理起来不要太简单，可偏偏遇上了这么一对当事人。
　　直到徐立川到来——
　　章春华有正在相处的对象，两人已经谈婚论嫁，只是工作缘故把婚期一再拖延。
　　有人证，金城市那边有好些人知道这事，甚至市委.书记都能为之作证。
　　有物证，两人之间书信往来不断，信件里有提到过结婚和出国旅游的事情。
　　这让程征的“证词”显得苍白无力。
　　在咨询受害者确定她要控诉程征强.暴妇女后，法院很快就做出判决。
　　程家的哭诉让这件事弄得整个首都无人不知。
　　有的同情章春华遇人不淑，有的佩服章春华敢于站出来反抗。
　　却也有人说她没有母性，离婚时就不要女儿现在给让女儿连亲爹都没了往后日子没法过了。
　　是啊，当初傅长缨说要不要程征死，她说好啊。
　　如今一切如愿以偿了，最受伤的除了她就是那俩孩子。
　　程征死了，被孙子孙女的亲妈“害死了”，程家还能善待那俩孩子吗？
　　可她就要为了这俩孩子，牺牲掉自己吗？
　　章春华沉默的坐在窗边，身后是徐立川在帮忙收拾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沉沉的脚步声，“回头我问问秋实，看能不能把孩子接过来。”
　　孩子是无辜的。
　　程征当初就拿孩子要挟她，说离了婚就甭想再看孩子。
　　章春华不为所动。
　　现在一样。
　　人总得先为自己活着，再考虑其他的吧。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从来不会为他们考虑。”
　　徐立川听到这话蹲在她面前，去抓章春华的手。
　　她有下意识的躲闪，但迎上那一双眼睛，章春华还是由着他抓住了自己。
　　“长缨跟你说了什么你都忘了吗？”
　　她说了很多，有两句话让人难以忘怀——
　　你要不要程征死。
　　男人有的是。
　　长缨一贯很护短，但这次她没有护着自己。
　　徐立川很清楚，如果自己因为这事有心结，长缨肯定毫不犹豫的让章春华甩了自己去找其他男人。
　　男人有的是，何必在徐立川这棵树上吊死呢。
　　“不管什么时候，多为自己考虑从来不是一件错事。我出生没多久我娘就死了，她原本身子挺好的，我爹说我克母。后来我爹也死了，村里人说我是天煞克星克父母，不跟我玩。后来长缨跟我说，这些都是乡村愚昧要破除，让我别往心里去，我只是跟父母的缘分浅了些。或许你也是，跟这俩孩子就那么多缘分。”
　　当初离婚时程家不放，俩孩子也不想跟她走。
　　谁都没料想到会有这一天。
　　徐立川牢牢抓住她的手，“不想把他们接回来那就让秋实照看下，服装厂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妥当，这段时间你跟我去金城住好不好？我们机械厂刚扩建了家属院，我也申请分下来了一套，比之前那个宽敞多了，就是还没顾得上收拾。你审美比我好，要不你费心收拾下，想整成什么样都行。”
　　章春华听到这话笑出声，“你这是不是压榨我的劳动力？”
　　徐立川低头吻在她的手背上，“那换你后半辈子压榨我怎么样？”

358、358 雪梅
　　其实章家人说的没错, 就当是狗咬了她一口。
　　至于那为非作歹的狗要吃枪子。
　　一切都只是过去，人要往前看。
　　她认清了家里人的嘴脸，也知道也有人在支持她, 更重要的是还有新的生活在前面等着她。
　　章春华要去装修徐立川的房子，那是一套二居室, 也是徐厂长给自己申请的新房。
　　生活依旧要向前，除非她不愿意再往前走。
　　……
　　程征执行枪决是在11号，但早在定案后, 陈凤来一行人就先行离开。
　　毕竟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不可能一直在这边耽误下去。
　　当初陈凤来打着来这边洽谈投资合作事宜的旗号过来，走的时候还真带了两个有投资意愿的回去。
　　徐立川订的是十号的车票。
　　两人提前一个多小时来到火车站这边，“你在这边等下, 我去买点东西。”
　　他刚才瞧到有卖糖炒栗子的，想着过去买一些。
　　章春华跟他一块过去。
　　和早些年不同, 现在的首都火车站十分热闹。
　　这两年人口流动越来越多，也滋生了许多违法犯罪案件。
　　章春华执意要与他一块去, 徐立川倒也没再说什么，两人行李本就不多，包一背就行了。
　　“你就想买这个？”
　　糖炒栗子她从小吃到大。
　　徐立川剥开喂她, “你不喜欢吃？”
　　喜欢。
　　从小吃到大, 从不曾腻歪的东西，如今是她喜欢的人买给她吃, 就更喜欢了。
　　两人腻歪着回候车室。
　　只是余光扫到从那边出口出来的人时，徐立川一下子愣在那里。
　　他的僵硬让章春华奇怪, “怎么了？”顺着徐立川的视线看去, 看到那西装革履的青年时，章春华愣了下, “这不是范英的那个前夫吗？”
　　她做生意的多少关注一些政治方面的事情，知道早些时候这个高建设跟长缨斗法，然后被开除了公职。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西装革履却有点像是在给人开道，而跟着后面的人穿着一身旗袍，脖子里带着一串珍珠项链。
　　看得出已经上了年纪，毕竟脸上的皱纹没办法骗人。
　　但一眼望去找不到一个白头发。
　　章春华觉得这个女人似乎有那么一点眼熟，翻遍记忆却也没想到在哪里见到过。
　　已然从阴影中走出的人甚至还拉着徐立川开了个玩笑，“听说他很有女人缘，这总不至于他新傍上的富婆吧？”
　　徐立川喉结打颤，好一会儿这才开口，“不是。”
　　章春华没有见过长缨的母亲，可自己见过不止一次。
　　今年秋天来得早，这些天早已凉意使然，便是章春华都在连衣裙外裹着一件风衣外套，可薛红梅却只是穿着一件单薄的旗袍，仿佛不为这凉意侵袭。
　　那边的人并没有留意到徐立川，从车站出去后，迅速地登上一辆小轿车扬尘而去。
　　章春华挺好奇的，“这车牌号……”
　　来头不小。
　　她回过头发现徐立川神色不怎么好，“怎么了？你是不是怕他回来，会影响到傅长缨？”
　　想要在仕途上走得长远那就得爱惜羽毛。
　　傅长缨一贯很谨慎，非要说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大概就是这次给她做人证。
　　虽然只有首都这边法院的同志打电话问询，但难免会传扬出去，到时候说不定就会成为别人收拾她的把柄。
　　章春华也有些担心。
　　这次和程家撕破脸，万一这个高建设再去找程家联手对付傅长缨呢？
　　徐立川答非所问，“她怎么可以这样。”
　　已经把长缨害得这么苦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她就真的非要把人逼到绝境才甘心吗？
　　火车出发前，徐立川特意打电话给长缨。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钟，“我知道了，你们回来的路上注意安全，你多留心些。”
　　徐立川应下，等回到金城已经是十二号的事情了。
　　他先把章春华送到家属院让她休息，刚出门就看到办公室的秘书在家属院门口等着他。
　　这让徐立川心头一慌，“怎么了？”
　　他这次离开十多天，头一次“旷工”这么长时间。
　　“工厂这边没什么么事。”秘书轻咳了一声，“不知道厂长你有没有看新闻。”
　　徐立川看到报纸惊了。
　　“这怎么可能？”
　　简直像是一个魔幻故事。
　　徐立川第一时间想到了长缨，“我去一趟市里。”
　　如今化名为雪梅的薛红梅来到首都后第二天，声称自己能够做法阻拦子弹。
　　甚至在报纸上大放厥词，明天执行枪决的程征不会死于第一枪之下。
　　这跟笑话似的大话竟然还应验了。
　　空枪。
　　根据报纸上的报道，气功大师雪梅做法，凭空取物拿走了那颗本来可以要程征性命的子弹。
　　来自香港的气功大师雪梅一战成名，当天便收到重礼和邀请函无数。
　　至于程征，他到底还是死了，刽子手第一刀没能砍下犯人的脑袋还会再来一刀，何况程征本就被判处了死刑呢。
　　程征的死成全了薛红梅的名气。
　　报纸上争相报道，这让徐立川想起了他很小时候听村里人说，说哪个地方的庄稼能亩产万斤。
　　到了市委大院，徐立川才知道长缨正在开会。
　　他有些着急的在外面等着。
　　这倒是让秘书看不下去了，借着倒水的工夫进去跟领导提了一嘴。
　　只是领导像是没听见似的，小秘书也不好再说什么，出来后冲着徐立川苦笑，“可能还要再等等，要不你先去那边坐下歇会儿？”
　　每天来市委大院里找领导的人多了去，别说市立国营工厂的厂长，便是央属的那些厂长过来也都是客客气气的等着。
　　都不是傻子，他们也知道徐厂长和其他人不一样。
　　在他们这些给领导做秘书之前，人家徐厂长跟领导工作了将近十年。
　　不看僧面看佛面，谁又会在这事上不长眼睛呢？
　　徐立川又等了十多分钟会议室的门这才从里面打开。
　　他想要去找人，但在门口又被拉住了。
　　杨秘书将人拽到了一边，“领导已经知道了。”
　　报纸上都是关于气功大师雪梅的报道，他们又不是瞎子当然能看到。
　　雪梅一副世外高人模样，然而那可不就是领导的母亲吗？
　　至于为什么现在这样子，杨秘书不知道。
　　但他看到徐立川那般焦急模样时，隐约察觉徐立川或许知道点什么内情。
　　“我知道。”
　　可他还是担心。
　　程征、薛红梅。
　　章春华，长缨。
　　还有那个不知道究竟在搞什么鬼的高建设。
　　危险似乎悄无声息的到来，犹如无形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伸向金城这边。
　　徐立川前所未有的担心。
　　还在平川的时候，他经常跟着长缨往那些山里跑，山上有世世代代住在那里的村民，偌大的平川又何止一个高山寨呢？
　　有时候还要过那些老久的藤桥，晃荡在山谷之间说不定下一秒就会断掉。
　　他记得长缨跟他开玩笑，“如果真要是掉下去的话，立川你会救我吗？”
　　“当然会。”彼时的徐立川一腔热忱，别说是救人，就算是长缨要他死他都不会眨眼睛。
　　长缨笑着摇头，“生命都是平等的，如果真到了这绝境，我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
　　生命是可贵的。
　　没有谁的性命高于谁。
　　从教他如何处理那些繁复的事务再到教他一些人生哲理，小傅老师诲人不倦，从来都是那个良师益友。
　　可徐立川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还是会像当年那样毫不迟疑。
　　尤其当长缨面临的危险来自于薛红梅时。
　　徐立川的目光落在门口，看到长缨从里面出来时，他迫不及待的上前。
　　这动作倒是把正在跟长缨说话的顾耀明吓了一跳。
　　“立川。”
　　长缨皱了皱眉，“你先去我办公室，我还有点事要跟耀明商量。”
　　杨秘书倒是没怎么见领导这么虎着脸跟他们这些人说话，一下子就察觉到了他们与徐立川之间的区别。
　　同为自己人，但亲昵程度依旧有区别。
　　或许正如同她说的那样，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
　　他连忙上前，想着安抚下徐立川的情绪，毕竟也是关心则乱嘛。
　　谁知道人笑了起来，“你先忙，我在办公室等你。”
　　杨秘书一时错愕，隐隐眼前这一幕有点像是龇牙咧嘴的狂犬瞬间温顺下来。
　　领导倒是会给人顺毛。
　　长缨和顾耀明说的是健全金城市相关法律法规的事。
　　对于长缨提及的细则，顾耀明有些诧异，“邪.教？”
　　“对，邪.教。冥.婚之类的就属于邪.教。”
　　原来是这个呀。
　　顾耀明松了口气，“是应该着重打击一下这类事情。”
　　“这就辛苦你多抓一下，咱们得派人到村里普法。”
　　在知识教育的光都没办法笼罩的乡下，普法之路任重道远。
　　顾耀明点头，“徐立川找你有急事？”
　　他倒是看到了新闻报道，觉得应该和那位气功大师有关。
　　虽然改了名字，但他参加了长缨的婚礼对薛红梅印象深刻，哪能不知道那就是长缨的母亲呢。
　　一双子女都是国家干部，做母亲的倒是什么气功大师，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估摸着是想跟我商量他结婚的事情吧。”长缨的敷衍很不走心。
　　好在顾耀明也很通情达理，顺着就说了下去，“那回头可得办的热闹些才是。”
　　“嗯，肯定办热闹点。”
　　长缨回到办公室，就看到徐立川在那里走来走去，“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沉不住气。”
　　“长缨，你妈她……”
　　“我妈失踪下落不明，你见到她了？”
　　这态度让徐立川迅速意识到什么，声音都放低了几分，“长缨，你打算怎么办呀。”
　　高建设和薛红梅肯定来者不善，现在薛红梅还是震惊四九城的气功大师，这势头不扼制下去，只怕将来都要成为那里的座上宾。
　　那时候长缨怎么办？
　　汉武帝为了求长生不老都能把女儿嫁给方士。
　　人真要是犯了糊涂，那可真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呢。
　　“能怎么办？”长缨笑了笑，“章春华还好吗？”
　　徐立川愣了下不知道这事怎么又拐到自己身上了，“还好，服装厂那边的事情我安排了下去，等回头有时间她回去处理下就是。”
　　先暂避风头，过段时间再回去就行。
　　“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我给你们当证婚人，刚才耀明还说要办的热热闹闹才是，毕竟咱们徐厂长结婚哪能寒碜人呢。”
　　徐立川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还没确定下来呢。”
　　“你别说章春华没答应跟你结婚，还是你……”
　　“我没有，我就是想着要怎么求婚。”他之前去意大利，看到外国人求婚，印象挺深刻的。
　　章春华精通外语，又喜欢浪漫。
　　他想隆重的求婚让她高兴高兴。
　　“求婚呀。”长缨笑了起来，“这个我来帮你。”
　　拿着纸笔坐在沙发上，长缨已经细致规划起来，“她喜欢什么颜色？”
　　“喜欢什么花？”
　　“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图形？”
　　“结婚打算穿什么类型的衣服？”
　　“我估计上次结婚也没穿婚纱，这次可以试试婚纱，旗袍也不错，她身材好穿旗袍好看，但是这样的话结婚时间就得往后推，算了还是婚纱吧。”
　　原本还是有问有答，到了后面几乎成了自问自答。
　　徐立川有点懵。
　　他是来说薛红梅的事情啊，怎么就成了他结婚的事？
　　离开市委大院时，徐立川还有些恍惚。
　　回头看着楼上的办公室，他拿捏在手里的求婚秘笈虽只是一张纸，却格外的沉重。
　　……
　　徐立川的求婚就在两天后。
　　章春华当时去服装厂那边研究情况，从车间出来时就看到摆在地上的心形红玫瑰还有那燃烧着的红烛。
　　徐立川这个一向都是穿着一身蓝色工装的人如今西装革履单膝跪在那一圈红玫瑰中间。
　　“嫁给我好不好？”
　　车间里的工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来，大声的与徐立川一唱一和，“嫁给他。”
　　看着那一张紧张兮兮的面孔，章春华觉得自己前三十年过得真是一塌糊涂。
　　她当初嫁给程征时，未尝没有喜欢。
　　喜欢他的浪漫，私下约会时会带给她一支红玫瑰，让灰蓝色的世界都多了几分色彩。
　　但他的浪漫不止对自己，后来章春华才知道，程征如法炮制追求了一个又一个女人。
　　学生、工人，甚至已婚妇女。
　　过去的浪漫要送给新人。
　　或者现在在地狱里寻找他的鬼新娘吧？
　　章春华捂着脸笑着，眼泪从指缝里流淌出来，她声音大的很，热烈的像是徐立川手里的红玫瑰，“我喜欢你。”
　　爱要彰于口。
　　而不是隐匿在暗处。
　　求婚之后便是结婚。
　　没有长缨规划的婚纱，甚至没有特意做新衣服，只是热热闹闹的请机械厂的工人还有机关的几个人在机械厂新落成的大食堂里吃了饭。
　　不需要那么隆重的仪式。
　　但章春华觉得这比起长辈牵着自己的手，将她交给一个男人更真实些。
　　前夫死后的头七，章春华就再婚了。
　　娘家人一无所知，就连章秋实都没赶上趟喝姐姐的这杯喜酒。
　　迟来了一步的章秋实找到了再婚的姐姐，“怎么这么匆忙？好歹等一下娘家人啊。”
　　章春华笑了起来，“我开心就好，娘家人在与不在有什么区别？”
　　她的幸福也只是她的幸福而已，和章家其他人没有丝毫的关系。
　　章秋实看着比之前更加桀骜的姐姐，到底没再说什么。
　　她幸福就好。
　　“你最近怎么又来了？”立川说当时长缨打了他一巴掌，把人吓傻了。
　　她还以为得三两年不敢来金城呢。
　　“来看你，姐你猜我在车上看到谁了？”
　　章春华问的略敷衍，“谁？”
　　章秋实神秘兮兮道：“雪梅。”
　　作者有话要说：
　　章春华：前夫头七，庆祝下结个婚吧
　　更啦更啦
　　我觉得我这周末就可以搞定，噢耶

359、359 认亲
　　如果不是因为这人和程征有牵扯, 章春华看到了当时报纸上关于雪梅大师的介绍。
　　她还真对这个气功大师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来这里做什么？”
　　“好像是收到什么邀请了。”因为跟在这人后面下的车，章秋实听了那么一耳朵。他人在首都，倒是听说这位大师最近是很多高级干部的座上宾, 言必谈练功养生，似乎颇得其中法门。
　　章春华对这事其实不太感兴趣。
　　毕竟这跟她关系不大。
　　只不过章秋实早前在傅长缨那里挨了一巴掌, 现在又明显的做贼心虚，不敢一个人过去，想方设法央求章春华陪着去。
　　窝里横也好, 拎不清轻重缓急也罢，归根结底还是站在她这边的。
　　章家与她最后的牵扯，也不过是这个弟弟还有那个嫁了人的小姑妈而已。
　　章春华陪着一块过去。
　　“你也不小了，考虑问题总要周全些才是。”
　　有家庭有孩子, 哪能跟没结婚似的任意妄为，做事之前总要三思而后行才是。
　　“你真该去经些事才是。”
　　章秋实嘀咕了句, “我挨打的时候你又没看见。”
　　他不是没经过事，只是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
　　为了那些文物古董, 他挨的打少吗？吃一堑长一智总算不用经常挨打了。
　　他多次挨打后想出来的点子，被傅长缨他们稍微改变了一番就成了另一桩事。
　　这种事情找谁说理去呀。
　　他是没那么聪明，可也不是没经过事。
　　只是寻常人就算经历再多的事情, 又哪能跟傅长缨那种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人比？
　　比不上的。
　　姐弟俩过去的时候倒是有些巧, 正好又遇到了那位雪梅大师。
　　章秋实顿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你说该不会是傅长缨请人过来的吧？”
　　她可是一个实干主义者, 会相信这个？
　　不太可能吧。
　　可是现在这位雪梅大师声名鹊起，在首都被众人奉为座上宾, 其中不乏一些机关部门。
　　说不定, 傅长缨还真就动心思了呢。
　　倒是章春华瞧着来这边的人觉得有些奇怪，“你不觉得这个人很眼熟吗？”
　　眼熟？
　　章秋实仔细看了眼, “可能整天看报纸看到眼熟了。”
　　“不是。”
　　章春华十分确定，“我在火车站见她第一面时就觉得眼熟。”
　　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
　　她记性向来好，十分确定之前绝对没见过这人。
　　所以，为什么这么眼熟呢。
　　章家兄妹俩心思各异，正细究根源，忽的听到杨秘书的声音，“劳烦大师您亲自过来一趟，市局的黄局长马上就到，麻烦大师您稍等。”
　　“市局的黄局长，公安局的那位？”
　　章秋实对金城这边还挺熟悉，这些市局他都还算清楚，姓黄的局长就公安局那个嘛，还能有谁？
　　他越发的糊涂，“怎么还喊了公安局的人过来。”
　　难道是公安局的人要请雪梅大师算嫌疑犯在哪里好去抓捕吗？
　　章春华猛地愣在那里，看着被杨秘书请进去的那位气功大师。
　　她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没见过这人，却觉得这个雪梅大师那么眼熟了！
　　还有立川在火车站当时的模样，那么的震惊。
　　因为这位气功大师和傅长缨有点像。
　　傅长缨的母亲薛红梅，当时因为精神有问题被送到精神病医院，听说后来跑了，她父亲就是在寻找薛红梅的时候落水去世的。
　　所以，请这位雪梅大师过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傅长缨本人。
　　这也是为什么公安局的黄局长会被请来的原因。
　　傅长缨要着手调查父亲傅国胜去世一事。
　　不对，傅国胜不是落水死的吗？难道还跟薛红梅有什么关系？
　　原本清明的思路一下子又纠缠在一起，章春华被拽了下胳膊才反应过来，是陈凤来招待他们姐弟俩。
　　“领导有些事情要处理，可能需要等会儿才有时间，要不你们先去小会议室那边等等？”
　　章春华觉得脑子里有点乱，原本想要回去。
　　但章秋实先答应了下来，“我们不着急，麻烦陈姐特意跑一趟。”
　　倒是客气的很。
　　陈凤来引着人去小会议室。
　　章秋实套近乎，“你们领导请那位雪梅大师过来做什么？”
　　“哦是这样的，领导觉得这位大师长得像她母亲薛红梅，你也知道的，我们领导的母亲早些时候走丢了，找了那么长时间都没找到。”
　　章秋实瞪大了眼，“原来如，竟然是认亲？”
　　“是啊，其实我们都挺震惊的，你说这世界上哪有长得这么相像的人？如果真是薛女士的，那我们领导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章秋实听着有点古怪，据他所知傅长缨跟她妈关系可不怎么好，怎么现在忽的又要唱母慈女孝的剧本，这是在搞什么？
　　陈凤来还有别的事要忙，倒了茶就先行离开。
　　留下姐弟俩在这边等着。
　　“姐，你说傅长缨该不会是看到雪梅大师现在炙手可热，所以这才过来认亲的吧？”
　　章春华听到了两人适才的对，只觉得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
　　薛红梅和傅长缨除了血缘上的母女关系，又哪来的半点温情？
　　何况傅长缨那么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借着薛红梅的势来给自己要好处呢。
　　绝对不是他们看到的这样，这件事肯定还有别的玄机。
　　小会议室里又报纸架，上面陈列着这两天的报纸。
　　其中就不乏今天新鲜出炉的报纸。
　　翻开来看，就看到了有关雪梅大师的报道——
　　“气功大师雪梅应邀前去金城。”
　　就如同当初雪梅大师在程征被枪决一事上一战成名。
　　这人不会放过任何宣传的机会。
　　章春华依旧觉得所谓的气功和当初义和团宣扬自己刀枪不入一样，都是骗人的噱头。
　　只不过相信的人多了，这事也就成了真理。
　　但傅长缨到底想要做什么？
　　章春华隐约觉得自己似乎碰触到了真相，可那真相似乎藏在云山雾海后，看着近在咫尺，却怎么都触碰不到。
　　“姐，你在想什么？”
　　章春华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傅长缨跟这位雪梅大师谈得怎么样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略有些凝滞。
　　欧阳兰不止一次见到薛红梅，十分确定这位装神弄鬼的气功大师雪梅就是傅长缨的母亲薛红梅。
　　然而雪梅否认了。
　　与她一同到来的高建设瞧着神色平和的傅长缨，翻了翻眼皮露出几分浅笑。
　　其实傅长缨也不是赤手空拳爬上来的，当初刚到沂县时，她跟其他人一样不都是个刚下乡的小知青吗？
　　还不是借助家里的关系做了许多事情，这才能够平步青云。
　　只不过大家在提起傅长缨时，没人会说这位傅书记靠着家里的关系才能有今天。
　　他要是有这般家世，做的一点不会比傅长缨差。
　　凭什么她这般高高在上的讥笑自己？
　　男人阴毒的目光犹如躲在草丛里的毒蛇，下一秒就会蹿出去要了人性命。
　　长缨浑然不觉，只是目光依旧落在薛红梅身上，“你若是还怪我我认了，但没必要不认我。要不要我把我哥请过来？你是最疼他的，总不能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吧？”
　　雪梅闻言不为所动，“小姑娘你近期有血光之灾，我这里有辟邪符可保你平安，一张只需一千块，你要不要买一张？”
　　陪同着的欧阳兰嘴角直抽抽，一张一千块你怎么不去抢劫？
　　同样过来配合做调查工作的黄局长也目瞪口呆，这他妈的是骗子吧？一千块一张辟邪符，神经病才会买。
　　“同志你这是什么眼神？”高建设总算转移了视线，“我们这辟邪符卖的很好呢，都是雪梅大师亲自做的符，上面还有她的精血呢。”
　　黄局长轻咳了一声，“雪梅……大师您真的不是薛红梅？”
　　“这有什么好骗人的，雪梅大师自幼在山上修行，后来在雷劫之中得识天道，这才能窥探未来，当初她在香江漂流三天不死，这事香港那边可是报道了整整一星期呢。”
　　高建设目光又落到长缨身上，“傅书记确定不要一张辟邪符？”
　　长缨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依旧凝聚在薛红梅身上，“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真的不是薛红梅，和我爸的死没关系是吗？”
　　雪梅喟然一叹，“小同志执念太深容易招来邪祟，这辟邪符一千块一张不贵的，你确定不要？”
　　长缨笑了起来，“那当初雪梅大师怎么没把这辟邪符卖给程征呢。”
　　雪梅闻言直摇头，“小同志你可真是执迷不悟。”伸出手来，“我们走吧。”
　　高建设狗腿子似的搀扶着她，“我们雪梅大师作法让子弹消失，难道还能作假不成？”说着便离开了这会议室。
　　黄局长一时间错愕。
　　领导的母亲在他们市局被关押过几天，其实他也认识。
　　但人家就矢口否认你能怎么办？
　　“傅书记，您……”
　　“麻烦你跑这一趟了，看来天底下真的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我认错了。”
　　黄局长听到这觉得自己也无计可施，“那要不我再去查查看？”
　　天底下不可能有长得如相像的人啊。
　　虽说这位雪梅大师和薛红梅的确有些区别，但又不是那么明显。
　　关键是傅书记总不能认错自己亲妈吧。
　　长缨笑了起来，“没什么好查的，我妈可没这本事。不然当初还用请什么马大师来泼我黑狗血吗？”
　　黄局长闻言错愕，“也是。”
　　他很快离开，留下欧阳兰在办公室里。
　　“她不就是薛红梅吗？在这装神弄鬼你说这是为什么？”
　　“能为什么，谋财害命呗。”长缨低声一笑，“自古以来不都是为了这档子事嘛。”
　　谋财害命。
　　欧阳兰虎躯一震，“那现在怎么办？”
　　他还记得长缨说过，她最好待在香港别回来。
　　然而薛红梅回来了，甚至还特别高调。
　　长缨笑了下，“你说人真的能做法弄掉子弹吗？”
　　狗屁。
　　程征还不是死了？
　　《基督山伯爵》早就说明了答案，只要关系够硬，死刑关头依旧能够被释放。
　　只不过需要做点手脚罢了，买通执行的武警就是了。
　　反正只要程征死了就行，一般人也不会觉得武警会被收买，不是吗？
　　欧阳兰正要回答，忽的听到楼下的喧哗声。
　　大院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很多人，记者、杂志社的人，围在那里采访着刚刚出去的薛红梅和高建设。
　　欧阳兰正要关上窗户，长缨的手按在那里。
　　不远处的大门口传来高建设的声音，“当然不是你们傅书记的母亲，雪梅大师终身未婚，不可能有儿女，她的人生都奉献给了气功事业，这次前来金城市一来是配合调查，二来则是为这里消灾解厄。”
　　“胡说八道。”金城有什么灾厄？
　　“过段时间她会闭关半个月为金城做法，明年春金城的沙尘天下将会减少一半。”
　　欧阳兰听的想要打人，金城的沙尘天气减少那是因为市里头一直在做防护林，做防风固沙才有了今天这般效果。
　　和这装神弄鬼的两个人有半毛钱的关系？
　　欧阳兰气得脸红脖子粗，正打算下去找薛红梅和高建设算账，人却是被长缨给拉住了。
　　“你去干什么，打算怎么解释？”
　　欧阳兰也知道再怎么解释都没用，这些记者里面不乏生面孔，只怕有的还是外地过来的。
　　那些人啊，唯恐天下不乱的那种。
　　“欧阳，人是我请来的，事情会怎么发展我心里大概有数，这些事你就别掺和了。”
　　欧阳兰听到这笑了起来，“咱们一个班子的同事，共事这么些年，你说踹开就踹开呀？”
　　“又不是什么好事，你跟着掺和什么？”长缨笑了起来，“这件事归根结底是我家里的事，怎么处理我心里有数，你放心。”
　　傅长缨年轻办事有一股子冲劲，但她并不是莽撞的人。
　　看似大胆但胆大心细。
　　只是这件事真的很棘手，如今的薛红梅炙手可热，那么多眼睛盯着，你想大义灭亲都不能。
　　可真让她继续这么搞下去吗？
　　如果她有朝一日被戳穿，再把事情栽赃到傅长缨身上，到时候傅长缨兄妹俩怎么办？
　　运气好点没被拆穿，一直这么招摇撞骗下去，那得坑害多少人？
　　这位小领导什么性子欧阳兰还不清楚？
　　干实事的人最讨厌的就是这些坑蒙拐骗。
　　还是自己亲妈，虽然这本不该她这个当女儿的来承担，可傅长缨能过得了心里这一关？
　　要他说，不是不想大义灭亲。
　　可得有个好点的法子啊。
　　不然那就是往自己身上找惹麻烦，麻烦的很。
　　欧阳兰一点不放心，“你真有办法？”
　　“你什么时候见我打没准备的仗？去忙吧。”
　　组织部长忧心忡忡的离开了长缨的办公室。
　　看着关上的门，长缨走到窗边。
　　如今进入十一月才开始供应暖气，最近天气虽然凉了却也只能靠加衣来抵抗这凉意。
　　可暖气铁片再怎么冰凉，又怎么抵得过心头的凉意呢。
　　市委大院门口，正在回答记者采访的高建设似乎察觉到那来自高处的目光，回头望去锁定在那一处办公室的窗边。
　　窗前站着的人脸上挂着薄薄的笑。
　　高建设一愣，恍惚中似乎看到了那嘴角挂着的讥诮。
　　是他错觉吗？
　　正恍惚着，忽的听到熟悉的声音，“辛苦二位大老远跑一趟，也算了却我们领导的一桩心事，领导已经在市里的宾馆给安排好房间，请两位随我来。”
　　金城市新建的宾馆，前段时间收拾妥当开门迎客。
　　只不过哪有那么多人会住在这比招待所贵了不知道多少的宾馆呢？
　　有记者当即反应过来，“这是在给宾馆打广告？”
　　这可不就是傅长缨一贯的手笔吗？
　　作者有话要说：
　　长缨：我眼皮子浅没那么浅！

360、360 神迹
　　金城市的这位市委.书记是个极为会把握机会的人。
　　仿佛长着一双火眼金睛, 寻常人把握不住的机会，她愣是能抓住。
　　如今雪梅大师一入住金城宾馆，那往后金城宾馆可不是身价倍增？
　　要是市里头再稍作宣传, 回头只怕香港的那些富商大老板都要来金城投资呢。
　　这两年金城大有放开管制，积极引进外来资金搞建设的意图。
　　记者们腿脚再麻利, 却也跟不上小轿车四个轮子。
　　车子扬尘而去。
　　记者们在那里议论纷纷，再回头看向市委大院的那栋办公楼，窗前哪还有他们傅书记的影子呢？
　　……
　　金城宾馆装修的不算多豪华, 但温馨整洁，让人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高建设住惯了香港那边的酒店，却也挑剔不出这金城宾馆的毛病。
　　晚饭十分丰盛，宾馆大厨特意咨询了客人们的意见, 送上的烤全羊没有添加任何佐料，只是在那些浅浅的小碟子里盛放着各色蘸料, 由客人取用。
　　“你说她到底什么意思？”
　　薛红梅不明白，今天在市委大院里她虽然咬死了自己并非薛红梅, 但她知道傅长缨并没有完全相信。
　　“没什么。”烤全羊现在还是整只，一旁摆放着小刀任由客人切削取用。
　　高建设吃着这么一口本地特色美味，倒是能明白傅长缨为什么能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干了四年多。
　　味道还真不错。
　　“咱们来之前, 范海良找了我, 说范英一直在等着我。”
　　薛红梅闻言一愣，“找你复婚？”
　　“是啊。”高建设觉得格外讽刺, 当年自己不地道和范英离婚，后来倒霉的时候没一个人替自己说话。
　　现在他高建设成为雪梅大师的贴身秘书, 范家倒是不计前嫌起来了。
　　“权势迷人眼。”高建设笑了起来, “傅长缨是这条路上的人难道不懂得其中道理？”
　　可真是太懂了，正因为懂得, 所以过去母女之间便是有再多的龃龉也都可以忽略不计。
　　一个在首都备受追捧的人，将来甚至会成为一个个部长级甚至更高级别干部的座上宾的大师，对傅长缨那可真是能生杀予夺。
　　“她想要认亲，咱们也趁势而为拒绝她，她不是骄傲的很吗？把她引以为傲的自尊踩碎，我倒是要看看她还能有什么图谋。”
　　傅长缨专门请他们过来自然是意图不轨。
　　可雪梅大师是雪梅大师，和薛红梅没有半点关系。
　　坚决否认就是了。
　　“没什么好担心的，傅国胜又不是你杀的，何况又没人能证明你是薛红梅，你怕什么？”
　　在香港，他们就已经把薛红梅的身世做周全了，压根不用怕。
　　薛红梅还是有些不放心，“我总觉得，她不会就这么轻易罢手。”
　　好歹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大老远的请自己过来就是为了问句话确定自己的身份？
　　薛红梅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傅长缨肯定还有别的意图。
　　“怕什么？”高建设有时候觉得薛红梅不可理喻，他原本和曹盼军在香港那边做生意做的好好的，这人找上门来说可以合作，装大师来骗那些有钱人的钱。
　　事实证明，这的确是个很好的法子。
　　香港的有钱人迷信的人，对大师深信不疑。
　　一个随便写的符就能一千块钱，这可比他们辛辛苦苦做生意给人当孙子挣得多。
　　只是大师嘛，总要有点大来头才行。
　　高建设当了那么多年笔杆子，自然深谙其中道理。
　　果不其然，他的包装下，化名雪梅的薛红梅越发大师风范。
　　只是香港才多少人，哪比得上大陆人多？
　　何况当初他狼狈离开内地，总要回去报仇雪恨才是。
　　高建设很快就抓住了机会。
　　在枪决程征这件事上稍微动了点手脚，果然雪梅大师出口抓内销一炮而红。
　　在首都收到的邀请函成百上千，不乏一些高级干部。
　　甚至范海良都想借着他东山再起。
　　高建设从来没觉得，原来咸鱼翻身竟是这么简单。
　　而最初提出招摇撞骗的薛红梅如今倒是胆小了。
　　就因为遇到的人是傅长缨吗？
　　“按照我的计划，我们的确要来金城，只不过现在计划提前罢了，按照计划行事就好。”
　　傅长缨不是喜欢事必亲为的实干家吗？
　　他已经放出话了，雪梅做法让明年金城的沙尘天气会减少过半，他倒是要看看傅长缨能不能沉得住这口气，由着他们把功劳给夺走。
　　人呐，一旦沉不住气，可就完蛋了。
　　“再说了，咱们请来那么多记者来这边，到时候正好大肆宣传一把。”
　　有些事情傅长缨能做，他也能做。
　　“在傅长缨的地盘上耀武扬威她还拿咱们没办法，你不觉得这很爽？”
　　高建设知道，薛红梅恨死了这个女儿。
　　因为傅长缨害死了亲妹妹傅畅不说，还把她的儿子给抢走了，让薛红梅众叛亲离。
　　母女又如何？她们之间有着解不开斩不断的仇恨。
　　薛红梅闻言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她现在不再是那个被关在精神病院的病人薛红梅，而是声名大噪的气功大师雪梅，怕傅长缨做什么？
　　端起高脚杯，薛红梅与高建设碰了碰杯，“明天你再喊记者过来，咱们再做做宣传。”
　　自己原本幸福的一生被这个女儿给毁了，她总要投桃报李让长缨这孩子尝尝恶果才是。
　　……
　　雪梅大师的讲座在金城举办了三场。
　　第一场还没什么人听，第二场陆陆续续来了人。
　　等到第三场的时候一座难求。
　　顾耀明关注着这消息，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了之前长缨提到的打击金城本地邪.教这个建议。
　　这气功可不就是邪.教吗？
　　第四场讲座将会在金城宾馆举行，届时会有重量级嘉宾到场。
　　十月底天气越发的凉如水，但这第四场讲座似乎一下子点燃了这个西北省城的热情。
　　就连省委都注意到不对劲，张德光把长缨喊了过去，“那个高秘书就是高建设吧？他在搞什么鬼？”
　　在金城这边招摇撞骗，隐隐有要搞事的苗头。
　　关键是傅长缨压根不管不问，这就不对劲了。
　　长缨笑了起来，“是啊，谁知道他倒是干起了这个，明天雪梅大师的讲座，德光书记要不您也去听听？”
　　张德光听到这话神色不好看，“小傅，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个实干派的干部，竟然开始信这些乌烟瘴气的东西，这一点都不正常。
　　长缨闻言莞尔，“去听听嘛，我觉得她说的也挺有意思的，如果咱们的宣传部门能从中吸取经验进行宣传，日后咱们的城市建设兴许就会事半功倍呢？”
　　“你倒是善于学习。”但一旦过去，那就相当于给那个雪梅大师站台，到时候会让她有更多的信徒。
　　这样的结果，难道你就没考虑过？
　　张德光看着笑盈盈的人，一时间只觉得有些疲倦，“她到底是不是你母亲？”
　　过去一星期，报纸上大肆报道，傅长缨请雪梅大师过来原是为了认亲。
　　但认错了人。
　　一个国家干部能认错人，这本身就够荒唐的。
　　偏生不止金城的报纸，就连那几个全国发行的大报都在这么说。
　　消息似乎一夜之间传遍了大江南北。
　　傅长缨扎根基层苦心经营十多年才有了今天，如今却是被人嘲笑“攀亲”，谁提起这位年轻的女干部不背地里说一句，嘴角一扬带着几分讥笑呢。
　　之前倒是没听说跟她那个走丢的母亲关系那么好，现在演什么孝女呢。
　　张德光想知道，到底是与不是。
　　“不是。”长缨斩钉截铁，却又透着几分凄惶，“我妈可没这本事。”
　　“你去忙吧，但愿你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
　　离开省委大院时，长缨回头看了眼。
　　她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当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按照原本的节奏去走时，那么距离故事结束已经不远了。
　　而为了这一天，自己也想了很久，很不容易的呢。
　　……
　　金城宾馆在市中心，门前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广场，据说宾馆建设的时候，市委领导发话一定要留下这么个小广场，为的是日后停放车辆。
　　自行车能占多大点地方？当时负责建设的工程队觉得这提议有些古怪。
　　但市里头给的回复是用来停放汽车。
　　汽车。
　　金城市这边就没多少汽车，除了政府机关有公车之外，私家车真没多少。
　　和其他城市相比而言，金城市的万元户尤其是发大财的人很少，但也没有太穷的，可能一些偏远的村庄还没有发展起来，但整体来说金城市人民群众收入比早些年多了不少，日子好过了许多。
　　话题再说回金城宾馆的小广场，这原本该停放小轿车的广场如今都是拎着小马扎坐在这里的等待的群众。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早已经在宾馆工作人员的指引下一列列的坐好。
　　远远看去，倒有点昔年全民皆兵的样子。
　　徐立川早早就过了来，他跟杨秘书他们一再打听确定长缨今天会过来。
　　这让徐立川十分担心，总觉得长缨今天的到来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她肯定是要做些什么，但没人能猜透她的心思。
　　即便徐立川现在也猜不出。
　　雪梅和她的贴身秘书高建设已经从酒店门口出了来。
　　现场群众们齐刷刷的欢呼起来，双手合十高呼“大师”。
　　邪.教。
　　钻进脑海的词汇让徐立川脸色煞白一片。
　　只见薛红梅不过是挥了下手，原本山呼海啸的小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明明是个招摇撞骗的大骗子，竟然能指挥这么多人，像是个将军。
　　这样的号召力，国家真的就坐视不管，不怕出事吗？
　　徐立川如今早已经不是国家干部，但曾经的身份让他不由思考这个问题，明明已经进入早冬时节，他却觉得冷汗淋漓。
　　四处搜寻过后，徐立川终于看到长缨的身影，他快步过去，声音中都是急切，“长缨。”
　　长缨笑了笑，“你怎么过来了？”
　　这个问题也是徐立川想要问的，但他知道在听到长缨这么问他之后，自己再也没办法这般问她。
　　“你回去好不好？”
　　徐立川眼睛都有些泛红，他不知道长缨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可是如今想要收拾那个有着万千信徒的人，只怕结果只有一个——
　　鱼死网破。
　　不值得，为了一个薛红梅不值得啊长缨。
　　回去，求求你了。
　　长缨看着青年几乎要落泪，她忍不住笑起来，“都结了婚的人怎么还这么没出息。”
　　递了张纸巾过去，长缨看着没什么动作的青年不由叹息，“立川，你刚才都看到了吗？”
　　一呼百应，宛如神祇。
　　这样的一个人啊。
　　长缨笑了起来，“你跟着我一起干的十分清楚，咱们要发展就必须做经济，可是工商业经济的利润能有几分？很多工业品的利润不过百分之一二，好点的比如苗花、章春华的服装厂，添了些自己的心思在里面才能好一些。”
　　“可是她现在一本万利，你说这样的买卖会有人跟风来做吗？”
　　徐立川想起刚才那山呼海啸的“大师”，他只觉得牙关都在颤抖。
　　当然。
　　他在政府机关做过事，又管理着偌大的机械厂，这些年来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大骗子小骗子都有。
　　那些骗子不过是骗些订单和钱财。
　　而现在的薛红梅，骗的是什么？
　　这么一个典型的例子，将来得多少人学习。
　　甚至不用等将来，最近又有多少“大师”先后出现？
　　大师们宛如雨后竹笋一个个冒了头，拿着镰刀来收割那些普通的群众。
　　有钱，有权，这样的买卖哪怕是冒着丢掉项上人头的风险，也可以做的啊！
　　“所以啊立川，有些事情防不胜防，却又必须得做个了断才行。”
　　徐立川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你想要怎么了断？”
　　他刚问完就听到背后那山呼海啸的“谢谢大师”。
　　薛红梅的讲座已经告一段落。
　　高建设开口道：“现在是记者提问时间。”
　　似乎记者们早已经准备多时，“请问雪梅大师，今天金城市的市委.书记傅长缨同志来听您的讲座，听说你们是母女，这是真的假的？”
　　高建设闻言皱了下眉头，“大师无儿无女，这件事已经澄清一百遍了。”
　　记者不甘心，目光搜罗到正在后面站着的傅长缨，“傅书记，这位雪梅大师，当真不是您母亲吗？”
　　长缨摇头，“不是，我母亲有精神类疾病，早些年从医院走丢后再无下落，可能早已经去世。”
　　那记者闻言点头，“那就是了，听说雪梅大师成名于当年做法拿走了武警执行枪决时的那颗子弹，不知道大师能不能再给我们上演一遍神迹？”
　　这样的问题，高建设早就有所预料，“神迹哪是那么容易上演的，还要看缘分才行。”
　　“那得什么样的缘分？”
　　缘分就是十万块。
　　一麻袋的钞票放在那里，那武警也不能抵抗这般诱惑。
　　何况程征到底还是死了不是？
　　高建设回答道：“最近大师做法为金城驱赶沙尘天气消耗诸多，至少要休养三天才能再提做法之事。”
　　那记者问题诸多，“雪梅大师辛苦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高建设有些不耐烦，哪来的那么多问题。
　　但这是规矩，总要记者配合宣传才是。
　　“你说。”
　　那记者问道：“大师得到天道庇佑，那自然是刀枪不入百毒不侵，能够肉.体凡胎挡住子弹的对吗？”
　　高建设没想到会是这么个问题，他正要回答就听到下面来听讲座的群众七嘴八舌的回答起来，“当然，大师什么样的人，肯定能做到。”
　　“大师是神仙转世，这些东西伤不到她的。”
　　“雪梅大师有上天庇佑肯定长生不老。”
　　高建设听到这话笑了起来，抬起手来缓缓压下，“好了，安静。”
　　金城宾馆前的广场顿时安静下来。
　　令行禁止，端的可怕。
　　高建设目光恭敬地看着薛红梅，又是看向了人群，“雪梅大师练就一身功力，自然是刀枪不入。”
　　吹牛皮吧。
　　徐立川觉得这牛皮真的是越吹越大，难道还会有人上前去捅薛红梅一刀打破这“神话”不成？
　　下一秒他想到什么，下意识的看向长缨——
　　该不会，这个记者就是长缨安排的，她想要在这金城宾馆门前，众目睽睽之下搞事吧？
　　可又有什么比得上现在给薛红梅一刀，让所有人看着她鲜血淋漓能更加直白的戳穿她的谎言呢？
　　徐立川再度牙关打颤，“长……”
　　他甚至没办法完整喊出长缨的名字。
　　不要，不要这样。
　　这样是拿你自己的前程与薛红梅博一个鱼死网破啊。
　　下意识的，徐立川伸出手想要抓住傅长缨的胳膊，拦住她。
　　但却抓了个空。
　　他从大湾村开始就追随着的人缓步往前去，朝着坐在那里的薛红梅走去。
　　在高建设的声音中，“傅书记这次来听雪梅大师的讲座，不知道有什么感想？”
　　那么多人的目光汇聚到长缨的身上，如果高建设仔细看，会发现那些目光是如此的热烈，甚至超过之前那一声声山呼海啸的“大师”。
　　徐立川想要追过去，却发现自己迈不动脚步。
　　原来，他竟是被人抓住。
　　甚至被人捂住了嘴。
　　杨秘书冲着他摇头。
　　徐立川只能看，看着长缨步履坚定，一步步上前。
　　看着她马上走到最前排。
　　忽的却是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纤细的手腕，仿佛稍稍用力便能折断。
　　徐立川只看到那么一个后脑勺。
　　男人剃了平头，短短的发。
　　再看不出其他特征辨认他的身份。
　　但长缨似乎被这人的举动吓着了，一下子愣在那里。
　　“你……怎么在这里？”
　　男人笑了下，手指在那手腕上摩挲了几下，瘦了。
　　他一去半年，这人竟是又瘦了。
　　食堂里的饭菜哪比得上他的私房菜呢。
　　不过没什么关系，很快就能给再给她做私房菜了。
　　男人站起身来，一把把长缨按在那小马扎上，不等长缨挣扎，旁边的人就把她抓住。
　　“听闻雪梅大师讲座真是让我受益良多，不枉费我特意回来这一趟。”
　　男人看着那慌张的面孔，“大师和高秘书放心，我深信大师的道行，这次特意回来就是请大师去前线做法，为我军战士分忧，毕竟大师练功多年，刀枪不入子弹见到您都要绕道嘛。”
　　前线。
　　薛红梅一下子脸色苍白。
　　她是经历过战争的人，怎么会不懂得前线这个词什么意思？
　　子弹可不长眼睛，落到自己身上能不能留下一个血窟窿，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吗？
　　她是骗子，可不至于骗的连自己都信了。
　　何况，说话这人是谁她还能不知道吗？
　　娄越。
　　他要带自己去前线。
　　分明是要要了她的性命！
　　一瞬间薛红梅冷汗淋漓。
　　娄越笑着看向那些记者们，“不知道有哪位记者同志想要跟我一块去前线报道大师的神迹？我的飞机留下七个位置给你们，先到先得。”
　　作者有话要说：
　　娄越：傅主任我来救驾了，棒不棒！
　　我等会儿再更新一章
　　当年气功大师们很风光的，大兴安岭火灾的时候某大师预言三天后火势控制，就这么抢了PLA的功劳，很疯狂吧？

361、361 计划
　　这是机会。
　　西南那边的战事一直在持续, 为的是给国家练兵。
　　虽然没什么大规模的战斗，但小战事不断。
　　去前线报道那可真是刀尖上给自己搏前程啊，关键是这种名额还少之又少。
　　如今有这个部队的首长开口, 一切都不成问题。
　　关键是还能报道雪梅大师的神迹啊。
　　但前线到底是危险的，一不小心报道没拿到, 怕是小命就丢在哪里了。
　　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
　　“我去。”是今天那个提问诸多的记者，他第一个举手。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 紧接着就有其他人响应。
　　娄越已经让警卫员统计下来，“那就这样，劳烦大师和高秘书随我走一趟吧。”
　　高建设从来没想到，他们吹个牛皮而已, 竟然还惊动了军区。
　　去前线，怎么可能？
　　这肯定是傅长缨的阴谋, 想要除掉他的阴谋。
　　但在这么多信徒面前，自己哪能失了分寸？
　　“大师……”
　　“大师法力无边, 一定能平安归来。”
　　“大师法力无边，一定能平安归来。”
　　信徒们的山呼海啸掩盖了高建设的声音，以及雪梅大师那凄惶的叫声。
　　没能赶上趟的记者们倒是想要再多拍摄几张照片, 然而被热情欢送雪梅大师的群众所遮挡, 除了一颗颗脑袋，哪还能拍摄到什么呢？
　　不过也不要紧, 还是能做报道的。
　　比如报道一篇《金城群众热情欢送气功大师雪梅上前线支援战士》，这就很不错。
　　报道还没见报。
　　记者们飞奔回到宾馆打电话, 商量着明天的新闻。
　　毕竟这年头, 和雪梅大师沾边的新闻都能迅速的占据报纸头版，虽然不是头条但也很重要。
　　跑得太快的记者们没注意到, 金城宾馆的小广场前，热忱的信徒们这会儿依旧坐在那里，整齐划一仿佛是接受过训练的战士。
　　但这次，他们不再是听雪梅大师讲座，而是等待着另一人的发言。
　　“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
　　长缨的致意让徐立川猛地回过神来——
　　这些人，竟然是长缨安排的。
　　难怪这么整齐划一，令行禁止。
　　要知道金城市这两年工业发展很快，也就意味着需要大批量的工人。
　　再加上往外劳务输出了一大部分，市区里游手好闲的人少之又少。
　　长缨对市里工业企业管理又相当到位，怎么可能工作日会有那么多人来听什么鬼讲座。
　　除非是特意安排的人。
　　而这些人，如果没猜错的话只怕是从军区那边借来的人，至于老少妇女怕不是军属们。
　　至于忽然间出现的娄越，可能打乱了长缨原本的部署。
　　但娄越出现的不要太及时。
　　毕竟雪梅大师成名于做法拿走武警枪里的子弹。
　　如今去战场证明自己，而且还是在记者们的镜头下，那岂不是最好的机会？
　　法力无边的雪梅大师自然不可能活着回来。
　　战场上就是戳穿她谎言的最佳所在。
　　徐立川不知道长缨原本的计划是什么，但明显娄越出手更为合适。
　　只是这么一来，很可能还有一个后果——
　　得罪人。
　　之前薛红梅和高建设在首都搞了那么一遭，不少机关单位都请人去讲座。
　　如今拆穿他们的假把式，那岂不是打人脸吗？
　　得罪首都的那些机关单位。
　　徐立川好不容易放下来的心又紧张起来。
　　娄越隶属军区，应该影响不大吧？
　　长缨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当初章秋实曾经问她，明明离婚了可程征总是骚扰章春华怎么办。
　　她当时说要像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才是。
　　只是章秋实愚钝，仙人跳的局都做不好，以至于埋下隐患最终伤了章春华。
　　好在章春华内心强大并没有把这当回事。
　　如今，她也面临着一个难题。
　　该如何一劳永逸的解决掉薛红梅和高建设的诈骗团伙。
　　从林生给她带来消息时，长缨就考虑这个问题。
　　思索许久，长缨得到一个答案。
　　这世上哪有什么一劳永逸的法子，除非你肯付出常人所难以想象的代价。
　　高建设不会觉得，她会用自己的前程来戳破他们的骗局。
　　其实所谓的前程，也不过是这几年会受到些冷遇，从炙手可热的年轻干部蹉跎个十年八载罢了。
　　可即便如此，长缨也认了。
　　想要做成什么事，可不就得付出代价吗？
　　最坏的结果不外乎是自己被免职，那样的话她倒是可以去投奔林生，说不定还能成为叱咤风云的富豪呢。
　　金城的领导班子现在还算不错，顾耀明有野心却也是实在人，不会乱来。
　　欧阳是个十分诚实可信的人，老林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并非愚昧之人，何况能够在这个年代提出文化自信的人，又怎么会是蠢材呢。
　　即便没了自己，金城也会朝着好的势头发展。
　　长缨算计了半天觉得自己考虑周详勉强算是算无遗策吧。
　　邀请雪梅大师来认亲。
　　认亲被拒。预料之中的结果，很好。
　　安排记者在市委大院门口采访。
　　母女关系再度被否认。依旧是预料之中的结果，按照她的计划行事。
　　安排雪梅大师住在金城宾馆。
　　安排观众陆陆续续被吸引前来听讲座。
　　再度安排记者来提问，当雪梅大师再三否认她们之间的母女关系后，所有人都不会觉得她们有什么关系，就算日后她薛红梅再说，也没人会相信。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记者提问之后，长缨会邀请人前去军区那边观看打靶训练。
　　而在众目睽睽之下枪支走火，气功大师雪梅会死在子弹下。
　　届时会有记者报道这件事。
　　做法让武警的子弹消失，声称刀枪不入子弹见到都会绕道的人死在子弹之下。
　　长缨不介意做那个小孩子，告诉所有人这就是皇帝的新衣，一个坑蒙拐骗的团伙罢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已经好几个月没跟她联系的娄越回了来。
　　直接把人带走，搭乘前往西南的专机前往前线。
　　他比自己更狠，要在前线战场上饱受死神降临的折磨，在恐惧中死去。
　　死在全国人民的众目睽睽之下。
　　可是娄越你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吗，你的前程当真不要了？
　　手腕处似乎还带着男人的温度，那细细的摩挲分明是落在她心口上。
　　长缨想起，娄越上次出长差时曾经短暂回来过，他们两个在火车站偶遇。
　　那次他留给自己的只是一个短暂的拥抱。
　　这次却是连拥抱都没有。
　　手指落在手腕处细细摩挲，长缨再度抬起头来时，眼底已然没什么情绪，“回去吧。”
　　自己搭建的戏台子可以拆了，至于这剧目以什么样的形式告终。
　　就看娄越那边怎么唱这最后一场了。
　　……
　　徐立川自然有自己的渠道，他这些年来跟军区研究所合作诸多，何况早些时候娄越手下的一个连又是帮他做运算，很快就知道了长缨原本的计划。
　　果然是牵扯到军区。
　　这些年来，长缨帮扶军区诸多。
　　从相关工厂的建设到财政拨款对研究所的投入，再到军属们的迁移、一些退伍转业军人的安置。
　　一桩桩一件件，长缨本意只是为了帮助军区这边解决问题，她素来热心肠嘛。
　　但这何尝不是让军区这边欠了她天大的人情。
　　所以当提议让军区的战士和军属们来当听众时，没有人会拒绝傅长缨的请求。
　　只是就连刘军长都没想到，娄越会忽然间回来，用另一种方式让雪梅大师验证自己的通天本领。
　　要是娄越没神兵天降呢？
　　徐立川还是后怕不已。
　　想来想去，他联系到了梁明光，“明光，曹盼军现在还在香港吗？”
　　知晓薛红梅身份的除了高建设还有一个曹盼军啊。
　　当时在首都火车站，徐立川只看到了薛红梅和高建设，没见到曹盼军的影子。
　　这件事徐立川还真问对了人，“小曹知青头段时间离开香港了，走之前还来找过我一次呢。”
　　离开？
　　“他去了哪里，跟你说了什么？”
　　梁明光察觉到不对劲，“立川你怎么了，是不是长缨出事了？”
　　“没有。”只是曹盼军还是一个潜在隐患。
　　“没事就好，其实小曹知青当时说的也有些古怪，说什么回头让我转交一封信给长缨，还说什么让她放心，他不是那种人。乱七八糟的，哦你说他去哪里了呀，他好像带着老婆和孩子一起去澳大利亚了，说想要在那边买一块地当农场主。我估摸着他之前没少赚钱，你知道的香港那边的老板都特别迷信，他跟那个小高知青不知道从哪里请来了个大师装神弄鬼的，没少骗那些香港老板的钱……”
　　梁明光自然不会上当，他有那时间不如再去多拉几个客户帮人多申请几个专利。
　　有那些钱不如多建几个学校，干嘛要给一个江湖骗子？
　　做了亏心事的才干这种事呢。
　　只不过忙于工作的人原本想着过年时去金城一趟，顺带着把信捎过来。
　　徐立川一通电话让梁明光最快速度把信寄了过来。
　　拿到信是三天后的事情，徐立川在火车站那边接到信后立马去了市委。
　　长缨正在给下面县区来的青年干部们开大会，带领他们学习党史顺带着讨论接下来的乡村建设问题。
　　等会议结束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和过去差不多，长缨身后跟着一串人，都是还想要再讨论的干部们。
　　徐立川苦笑，扬了扬手里的信件。
　　说了大半天的人这会儿嗓子都透着干涩，“周末的时候我没什么事，到时候你们打我办公室电话，电话里说也一样。”
　　直接打办公室电话？
　　那往后是不是也能时常打电话请教？
　　县区里的青年干部们纷纷记下电话号码，这下没再缠着长缨讨论了。
　　徐立川跟着她去办公室，取出书柜那边放着的蜂蜜，冲了水递给她。
　　蜂蜜水滋润了嗓子让长缨舒服了些，“这些青年干部们需要历练的机会。”
　　这次与会的有不少是当初驰援昌平市的青年干部，在那边与群众接触甚多，再加上需要策划一些建设工作，能力上有不少的提升。
　　“有你统筹规划，他们的能力会提升的。”
　　长缨瞥了一眼，“徐厂长你什么时候都会溜须拍马了？谁的信？”
　　刚才看到的那一瞬间，长缨以为是娄越的信，心跳还加快了些许。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想多了。
　　娄越还用不着通过徐立川来给自己写信。
　　“曹盼军留给你的信。”
　　谁不喜欢傅长缨呢？
　　娄越说，长缨是个小太阳，让他私心的想要藏匿起来，让这个太阳时时刻刻温暖自己。
　　要徐立川说啊，盯上这颗小太阳的何止娄越一个？在娄越之前，就有那么多人。
　　曹盼军，梁实还有好多好多。
　　只不过这些人没娄越大胆。
　　又或者当时的长缨十分年轻，压根没想过这种事。
　　只是曹盼军插队那会儿，实在是太惹人讨厌了。
　　后来他结婚，长缨也很注意跟他保持距离。
　　但这封信很重要。
　　因为他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
　　哪怕拿不出证据，但那张嘴如果不安分说几句，就会让长缨陷入别样的困境。
　　“我听明光说，他去澳洲当农场主了。”
　　“是吗？”长缨拆开信，看了眼上面的内容，“嗯，是去澳洲了。”
　　在当初两人通话没多久后，曹盼军就跟高建设大吵一架，带着家人离开香港远赴澳洲。
　　信里头说——
　　你放心，我永远不会回来，不会多说什么。
　　祝你前程似锦，大展宏图。
　　“字真丑，也不说好好练练。”
　　徐立川看着递过来的信，仔细阅读了两遍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只要曹盼军不乱说，那长缨暂时就不会再有太大的麻烦。
　　如今还就看娄越那边怎么样了。
　　“长缨，娄越跟你联系了吗？”
　　办公桌后的人缓缓摇头，看向窗外，“没有。”
　　他回来的匆忙，甚至都没顾得跟自己说话。
　　长缨摩挲着手腕，“没良心的，最好别回来，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他。”
　　徐立川听到这话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看着瞪自己的杏眼，徐立川笑意更甚，“没什么没笑，那你也注意休息，周末的时候我跟钟婶说声，咱们中午一块吃饭。”
　　他笑什么？
　　笑长缨口是心非。
　　她从来都是当面说人，背后八卦这是自己最爱干的事情，傅长缨可不做。
　　嘴上这般嫌弃，其实心里头想的不得了吧？
　　能让这个醉心于工作的人牵肠挂肚，娄越倒是不枉此生了。
　　……
　　欧阳兰这段时间一直都在留意报纸上的新闻。
　　原因无他，头段时间那个雪梅大师来到金城后，关于她的新闻可真是太多了。
　　而被带走后，关于她的报道就更多了。
　　不止雪梅，又陆陆续续的冒出了好几个气功大师，各自本领都十分强劲。
　　越发的荒唐了。
　　欧阳兰就想着，如果娄师长能够带来什么消息，或许这不正之风就能够遏制呢？
　　他每天第一时间看报纸，以至于家里人都说，干脆去报社呆着得了。
　　欧阳兰哪能不要老婆孩子去报社呢。
　　何况印刷厂只管排版印刷，新闻还不是前线的记者们发回来的吗？
　　他昨晚上跟顾耀明一起喝酒，宿醉导致头脑昏沉，醒来时头里面还一阵抽痛。
　　“欧阳，你快来看看。”
　　听到媳妇的声音，欧阳兰揉了揉太阳穴，“怎么了？”
　　“那个大师好像出事了。”
　　大师。
　　他关注的大师就一个，顾不上洗脸，欧阳兰跑来看报。
　　《解放军报》的头版次条新闻，硕大的标题十分刺目——
　　《气功大师身中流弹丧命，昔日功法何以护不住自身性命？》
　　配图是面色狰狞的雪梅，睁大眼睛看着不知何处，而一旁的高秘书抓着头皮，宛若疯癫。
　　作者有话要说：
　　长缨：计划通，完美，一切按照计划进行……娄越你干嘛？
　　唔啦啦
　　明天见明天见，我明天肯定能搞定所有的一切！！

362、362 将军
　　雪梅死了, 死在一场小规模冲突的战前。
　　大师嘛，不是说能隔空取子弹吗？
　　那帮忙做战前排查总行吧。
　　谁知道就死在敌人的冷枪之下呢。
　　一同前去的高建设见状疯了，疯疯癫癫的跑开死在了雷区。
　　但死之前还留下了那么一张照片。
　　首发于《解放军报》的新闻在第二日被另外两大机关报转载, 紧接着全国各地的报纸都在报道。
　　如果说，十月份的首都之行让气功大师名扬国内, 那么一个月后三大机关报的报道则是让风向彻底转了弯。
　　一个靠凭空取弹成名的大师死在了流弹下。
　　还有比这更可笑的笑话吗？
　　没两天，国安部门就查明了一件事，不大不小却是让机关内的不少人一身冷汗——
　　十月十一号, 为程征执行枪决的那个武警在出国前被国安部门的人拦住。
　　搜出他携带大笔的钞票。
　　一个武警，哪来那么多钱？
　　很快就查出来，当日是那位雪梅大师的秘书找上他，给了他十万块。
　　要知道现行的钞票还是第三套人民币, 最大面额也才十元。
　　一麻袋钞票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了，让人忍不住的铤而走险。
　　然而就是十万块, 让首都多少的机关单位上了当受了骗？
　　想到竟然邀请那么一个骗子喝茶，甚至对她毕恭毕敬, 多少人心里头一口窝囊气。
　　这口气怎么出？
　　自然是撒在那些还在行骗的人头上。
　　事情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出乎长缨预料。
　　继严打整治流.氓罪之后，从首都开始了对邪.教的大力打压。
　　原本人模狗样的气功大师们这下子惶惶如丧家之犬, 便是再怎么痴迷的信徒看到那狼狈不堪的模样也明白过来——
　　他们被骗了。
　　群众们的愤怒如滔滔江水, 尤其是那些为了追随大师妻离子散倾家荡产者，恨不得将这些“大师”杀之而后快。
　　前几日还人上人的大师们此时此刻如过街之老鼠狼狈逃窜。
　　却又怎么可能跑得了？
　　群众不会放过他们, 上当受骗的干部们更不会。
　　围追堵截已然达成默契。
　　章秋凝跟长缨通话时提到这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最近她可没少听到这类似的消息, 想不听都不成。
　　谁让把这天捅破的人不是别人, 正是自己的亲儿子呢。
　　都说娄越是个省心省事的，不像其他子弟, 不是沾花惹草就是干那些说不出口的勾当，频频让家里给擦屁股。
　　起初章秋凝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他结了婚。
　　原本想着结扎已然是娄越做过的大事了。
　　哪曾想这天都能被他捅破呢。
　　“长缨，我是真的怕。”
　　从儿子去当兵那一刻起章秋凝就知道，娄越这条命说不定哪天都没了。
　　战场上的子弹不长眼睛。
　　可比起战场，还有更可怕的地方。
　　她这些来被潘向明保护的很好，安分的当她的音乐老师不曾涉及到这些风波诡谲之中。
　　可这次，长缨娄越被牵扯其中，能不能全身而退还不好说。
　　她担心这两个孩子。
　　“妈你别担心，没事的。”
　　她已经被代建平和张德光轮番批评了，批评过后该工作的继续工作，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
　　“我们俩是夫妻，不管什么时候这都是事实。”
　　她勉强算是安全过关。
　　至于娄越，只要人活着，其他的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章秋凝听到这话鼻头一酸，“那你们往后可好好过，别再吓我了，啊？”
　　她真不是什么大胆的人，经不起这么折腾。
　　长缨应了下来，又说起了章春华和徐立川的事情，稍稍分散了章秋凝的注意力。
　　等到娄越再有消息，已然是腊月严冬天气。
　　阳历早已经过去，离开西南前线的人并没有回军区所在地，而是前往首都。
　　刘军长把这事跟长缨提及时，心里头没担心是假的，到了军区一切都有他在呢倒是不怕，可现在直接去了首都。
　　他又不能无故离开军区，事情一下子就僵持在这里。
　　怎么发展，他也拿不准。
　　唯独希望老首长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能看护娄越一二。
　　长缨是借着参观研究所的名义过来的，离开的时候看向车窗外。
　　军区周边的绿化搞的不错，本来每都有在种树，这些来更是栽种了不少。
　　听说还动员军属去种植，搞出了夫妻树、一家三口、一家四口之类的噱头，倒是把植树造林事业搞的红红火火。
　　只是隆冬天气，除了那还苍翠的松柏，哪还有什么绿意？
　　杨秘书瞧着眼空洞的领导，只觉得这次娄师长怕是不好过关。
　　那些“大师”有多惨他是有所耳闻的。
　　而背后整治大师们的人是谁，不用动脚趾头都知道。
　　道破皇帝新衣的孩子回来了，那些大人们真的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吗？
　　可现在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能做。
　　娄越是军区背景，再加上有一个副总理的继父，看似背景强大，可也因为这背景反倒是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等待。
　　而等待却是最煎熬的。
　　车子刚回到市委大院，就有秘书迎了过来，“章厂长身体不舒服去医院了。”
　　杨秘书皱眉，“身体不舒服跟徐立川说去，这里又没她男人。”
　　这情景多少有些似曾相识，杨秘书想起早些孔音那会儿身体不舒服，消息也是送到这边来。
　　行吧，魏东来和徐立川都是领导的至交好友。
　　“徐厂长人呢？”
　　秘书小声说道：“好像是出去了。”
　　没几天就要过，他现在出去而且还出省做什么去？
　　杨秘书把事情跟长缨说了下，“陈凤来已经过去了，要不我打电话问问看那边什么情况。”
　　女秘书一贯贴心，遇到这种事情向来都是她出马。
　　长缨皱了下眉，“还有其他安排吗？”
　　“今天暂时没了。”
　　到了关其实都没什么大事，重头戏从来都是在后。
　　“我去看看吧。”章春华这段时间一直都在金城这边，隐隐有住在这里的意思。
　　她与徐立川到底分居两地也不是办法，只是双方都有事业要做，如今两口子还没商量好，且看他们自己怎么想的吧。
　　真要是需要自己帮忙，到时候再说就是了。
　　到了医院这边，长缨刚过去陈凤来就迎了过来，“劳累过度晕倒了。”
　　说罢又补充了句，“她怀孕了，好像两个多月。”
　　陈凤来倒是知道领导不想要孩子这事，毕竟偌大个金城好像没人不知道娄师长结扎这事。
　　只不过她也清楚，人不是不喜欢孩子。
　　魏东来家那个魏莱，可没少帮忙照看。
　　娄团长战友家的弟弟妹妹，领导也喜欢的很。
　　工作缘故这才不得不做出取舍。
　　她轻声缓语，怕这消息会刺激到长缨。
　　怀孕了？
　　长缨愣了下反应过来，“徐立川去哪里了？”
　　对绝大部分人而言，家庭不止是男女双方领了结婚证，孩子是家庭不可缺割的一部分。
　　徐立川孤儿似的长大，章春华与娘家那边几乎断绝往来。
　　两人又都不小了，有一个孩子是双方都期盼的。
　　然而现在孩子有了，孩子爹呢？
　　长缨骂咧咧的去了病房里。
　　章春华色还有些虚，瞧着长缨忍不住逗趣了一句，“谁又惹你了？”
　　不对孕妇发脾气。
　　长缨深呼吸了一口气，“立川他人呢？”
　　出去了。
　　去哪了却不知道。
　　陈凤来没问出来，但不代表章春华不知道。
　　章春华撩了下耳边的碎发，抚摸着小腹，温柔缱绻，“去办点事，过两天就回来了。”
　　眼看着就要过，他去哪里办事，办什么事？
　　直觉这东西有时候做不得准。
　　可关键时候却又能帮她很多，“他是不是去首都了？”
　　首都？
　　跟着进来的陈凤来有些没想明白。
　　这节骨眼上，徐立川去首都做什么？
　　倒是章春华抬起头来，嘴角笑容苦涩，“嗯。”瞒不过的。
　　较之于徐立川了解傅长缨，明显傅长缨更了解徐立川，显然猜到了他去首都的缘由。
　　“他不会有事的，真没这个必要。”
　　不会有事吗？
　　生意人其实最关心的就是政治，因为政策影响到他们能否发财。
　　章春华身处那个环境自然也会了解一二。
　　各大军区轮流往西南送人练兵，还没听说有谁会在练兵结束后被喊到中央去。
　　除了娄越。
　　为什么去这一趟，答案呼之欲出。
　　他们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可又得做点什么才是。
　　这件事徐立川有跟她商量过，章春华是没意见的。
　　长缨帮他们两口子诸多，总要尽可能的去做点什么才是。
　　“或许不能改变什么，但总之不会更糟糕，不是吗？”
　　章春华的话让长缨不由苦笑，“也是，还能怎么糟糕呢。”
　　不能更糟糕了。
　　她知道徐立川是打算用什么来帮娄越，但这么一来倒是把他自个儿的前程搭进去了。
　　章春华看懂她的担忧，“立川跟我说过，要是没有你，他这辈子也不过是个乡下小子。”
　　“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
　　“或许吧，但谁让把他从那小山村里带出来的人不是其他人，偏偏就是你傅长缨呢。”
　　这世间事就是这么因缘际会，不是别人，将他带出那小山村的人是你。
　　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拉我一把的也是你。
　　徐立川说有什么事找长缨肯定能解决。
　　可是你也不过是寻常人，也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我们或许帮不了多少，但总要尽这一份心，这样自己心里也能过得去。
　　……
　　陈凤来还有些稀里糊涂，偏生这事也不好跟别人说。
　　大概是日有所思，做梦的时候都是这事。
　　不知为什么，梦里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那日在金城宾馆的小广场，娄师长没有出现。
　　领导邀请那个骗子雪梅大师去军区参观，却不想有枪.支走火，流弹射中那位气功大师。
　　高建设大声嚎叫，“傅长缨，她是你妈，你竟然下得了手。”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举国震惊。
　　领导被暂停了工作，接受调查。
　　整个市委大院人心惶惶，欧阳部长安慰大家说，“没事的，调查结束后，长缨同志就回来了。”
　　然而这调查似乎没完没了，那个将她从乡村里提携出去的领导没能回来。
　　金城市很快有了新的市委.书记。
　　傅长缨这个名字成为了过去，偶尔还会有人提及，但那都成为了过去。
　　金城的未来和她无关。
　　忽的爆炸声似乎在耳畔响起，唤醒了噩梦中的陈凤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眼前都模糊了一片。
　　汗水从额头滑落。
　　那爆炸声不绝于耳，看着床头的闹钟她这才反应过来，这癸亥已经过去了。
　　零点一到，辞旧岁迎新春，甲子的第一天在州大地的鞭炮声中踏步而来。
　　陈凤来推开窗，看着外面被冰雪覆盖了的天地，昏黄的路灯下大院里的人陆续回去。
　　放完了鞭炮守了岁就该睡觉了。
　　一大早还要去拜呢。
　　今轮到她陪着领导去看望群众，回来已经晚了便没再回老家。
　　好在这边家里头倒是什么都有，倒也不会饿着她。
　　就是不知道领导的新是怎么过的，毕竟娄师长那边迟迟没有新的消息传来。
　　是生是死，倒也给个痛快呀。
　　关灯躺了回去，陈凤来却是睡不着了。
　　噩梦实在是太过逼真骇人，她怎么敢睡？
　　临近关没什么大事却也琐事不断，她又是没成家的担的自然比其他结了婚的多些，这般坐在床头不知过了多久，终究是头一歪睡了过去。
　　外面夜色深沉，被新雪覆盖了的地面上留下或浅或深的脚印。
　　绵延到那家属楼前，在铺着薄雪的台阶上留下浅浅的印记后这才消失无踪。
　　卧室里一片静谧。
　　安静到长缨有些恼怒，“哑巴了吗？”
　　她忽的坐起身，看着站在床头有十来分钟的人，恨不得去咬他一口才过瘾。
　　只是久别重逢却又哪里舍得，说罢眼泪就落了下来，“娄越你还知道回来呀。”
　　她是个再刚毅不过的人，仿佛天底下没什么事能难住她，落泪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如今哑着嗓子控诉，只让娄越觉得自己似乎有天大的不是，“别哭，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将人拥入胸.前，娄越嗅到那熟悉的味道只觉得心头都胀胀的，“傅主任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长缨紧紧揽住他。
　　自从军区那边跟她说娄越去了首都后，她整宿整宿的都没睡好。
　　男人翻窗进来时她就察觉到了。
　　他总算回了来。
　　不管怎么样，回来就好。
　　这不配合的回答让娄越哭笑不得，他的小太阳现在梨花带雨的，这不就是妥妥的太阳雨吗？
　　温暖又滋润了他的心窝。
　　“能让傅主任哭的男人可不多，我是不是最特殊的那个？”
　　久别重逢，这嘴巴就不能做点别的吗？
　　长缨恼的咬在他薄唇上，血腥味充斥在唇腔。
　　再难分舍。
　　零点鞭炮过后是烟花绚烂在经末梢。
　　等她昏昏沉沉实在支撑不住，去推娄越时，已经将近凌晨四点，“还要拜呢，别闹了。”
　　娄越低头吻着她，“已经跟立川说了，等明天再一起吃饭。”
　　他没再闹，只是指腹一遍遍的描摹着这张脸。
　　做出选择前娄越已经想过最糟的情况。
　　大不了往后专职给她做饭便是了，他轻时再争强好胜不过，若是早些大概也不舍得。
　　只是那都是当初的轻气盛，如今他有羁绊，哪还能顺着自己的脾气来？
　　傅主任工作忙，总是嚷嚷着要运动却又抽不出时间来。
　　倘若自己没那么忙，倒是可以好好调理下她的饮食，顺带着陪着她运动。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也是她能走上去的支撑。
　　抵达首都前，娄越都是这么想的。
　　虽然他找的理由再正当不过，但这世上从不缺乏小人放冷箭。
　　偏生这次军区和潘叔叔都不能帮他。
　　不仅帮不了他，出手还可能会把自己折进去。
　　□□诡谲，从来如此。
　　战场上还能把握自己的命运，但有些事情做了之后结果如何却并不受控。
　　娄越没想到的是，竟然是徐立川帮了他。
　　当初从苏联倒爷那里拿到的那份金属冶炼图纸派上了用场。
　　为了金属冶炼一事，徐立川一再推迟和章春华的婚事一度酿成大错。
　　而此刻，徐立川把这功劳推到娄越身上。
　　金属冶炼关系国防更是工业基础，这个问题能解决，哪怕只是一部分也能够解决很多问题。
　　徐立川的进京让机械工业部、国防部在新春佳节前忙得要死。
　　娄越一下子成了军委要保的人。
　　别说找他麻烦，人还前程大好，只等着十月份阅兵前晋升，到时候将会成为共和国现役最轻的少将。
　　不需要谁是他的靠山。
　　他自己便撑起了一片天。
　　在首都忙活了几天的娄越总算搭乘专机回到金城。
　　回到他最想念的人身边。
　　共和国的准少将短时间内怕是没办法成为傅长缨专属的私房菜主厨。
　　好在，如今做个枕头倒也马马虎虎。
　　作者有话要说：
　　娄越：傅主任，我升的比你快！
　　长缨：睡地板去吧你。
　　娄越：……
　　金属冶炼很重要，我们国家的钢铁产量没问题，但粗加工为主，精加工方面嘛（特种钢）还需要继续努力，所以本文背景下拿着这个技术的徐立川超级牛掰，亲亲立川小天使。
　　啊，还有一章啦，我今天搞定。

363、363 进京
　　杨秘书觉得市委大院年后气氛颇是不错。
　　这倒也正常。
　　年前娄师长迟迟未归, 领导虽然没有提上几句，但谁敢在她面前不长眼的提那个名字呢。
　　亲近如秘书间办公室的自然清楚，领导一句话都没说但心情并不好。
　　其他领导也忧心忡忡, 哪还有半点过节的氛围？
　　不过大年初一那天，娄师长一大早的露面, 倒是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只不过领导大概还有点跟他闹别扭，初一那天没怎么出来露面。
　　后来杨秘书才知道，是病了。
　　不过当领导的嘛, 大抵都是铁打的身体，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到初五上班那天，看起来跟没事人似的。
　　也没什么病后恹恹模样。
　　养病这几天，似乎闲着没事干, 倒是想出了不少新的建设思路。
　　年后大家的心思还没从春节之中完全抽离出来时，接二连三的会议在等着呢。
　　杨秘书后来才知道, 原来徐立川去了首都。
　　金城市正在建设的那个钢铁厂意义重大，那是国内第一个特种钢加工厂。
　　难怪对面冶炼厂的郭厂长这么热衷于帮忙建设钢铁厂。
　　这也让杨秘书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这些干部很不“专业”。
　　并非科班出身，或许在处理一些政务上没什么问题，但涉及到专业内容就变成哑巴。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几年来, 金城市的城市建设搞的是如火如荼, 工业建设是基础。
　　不然领导这几年来怎么年复一年都在送学生出国留学呢？
　　说起来，那些已经归来的留学生还真是没辜负领导的期望, 安排到工厂车间工作都表现的不错。
　　今年又要送出去一批学生，还不止学生, 按照领导那意思还要送工人出国学习参观。
　　这不, 明天会议的主题就是这个。
　　杨秘书去传达领导的意思。
　　市里的工厂倒是挺踊跃，毕竟都不是傻子, 知道想要继续在金城这一亩三分过舒坦日子，跟市里对着干没什么好处。
　　哪怕你是央字头的企业，那也强龙不压头蛇不是？
　　离开金城另起炉灶，首先你得有那个另起炉灶的资本，其次人家金城市压根不担心你会走。
　　碰了几年头之后，只要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傻没人再当铁头娃。
　　得到积极响应的杨秘书松了口气，觉得工作似乎都比之前好做多了。
　　几通电话后杨秘书正在喝茶休息，办公室里的秘书过来跟他说了句，“……刚在火车站那边打电话，说是再过几分钟就到了。”
　　杨秘书听到这话心里头咯噔一声，“他怎么不说一声就来了？”
　　小秘书也不知道呀，只是人都到了总不能再把人赶回去吧？
　　不管怎么说这位林老板跟领导关系还不错，人家过来拜个晚年也没啥问题吧？
　　杨秘书揉了揉头，“我知道了，等下我去跟领导说。”
　　林生这个时候过来，可别再带来什么坏消息了，让他们过两天安生日子不行吗？
　　差不多等了十五分钟，杨秘书下楼去，正好看到出租车停在市委大院门口，瞧着从车上下来的人他愣了下。
　　咋还有个小朋友？
　　小姑娘穿着一身粉嫩的衣服，毛领看着十分暖和模样。
　　更重要的是这孩子瞧着还挺亲切。
　　有那么一瞬间，杨秘书觉得领导要是有个女儿的话，估计长得就跟这孩子似的。
　　很快杨秘书就意识到不对劲，市委大院里的小孩子也不少，怎么就觉得这孩子会像是领导女儿呢。
　　他看着那粉妆玉琢的小姑娘，有那么两秒钟的失神。
　　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前段时间还被铺天盖报道的雪梅大师。
　　领导不至于有什么私生女，所以这个孩子的来历……
　　杨秘书已经心里有数。
　　“老杨你怎么还亲自来接我，真是太客气了，宝珠这是杨叔叔，快给杨叔叔拜个晚年。”
　　林宝珠很是乖巧的拱手，“杨叔叔新年好。”
　　没出十五都是年。
　　杨秘书没想到，被傅畅弄丢的孩子竟然跑到了香港去，难怪去年那会儿林生会忽然间离开香港。
　　不用想也知道是避开当时在香港的薛红梅。
　　目的大概就是为了这孩子吧。
　　“宝珠是吗？真乖。”杨秘书笑着夸赞了孩子两句，这才引着人往办公楼去，“正在开会，可能需要等一下，林老板这次来的有些突然，怎么现在过来了？”
　　林生轻咳了下，“本来打算年前过来的。”
　　当时被薛红梅弄怕了，他带着宝珠去欧洲那边住了一段时间。
　　这不那个疯婆娘死了，他没什么好担心的索性带着孩子回了来。
　　前些天才听说娄越立了功，正好他又有些事情要找傅长缨商量，就索性带着女儿过来。
　　小姑娘好奇的看着这并不怎么高大的建筑，“爸爸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
　　林生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等爸爸跟傅小姐谈完事情就可以离开了，不过宝珠如果喜欢的话咱们可以多待几天。”
　　小姑娘眼珠子滴溜溜转，“傅小姐会喜欢我吗？”
　　林生笑了起来，“当然，宝珠那么可爱，没人不喜欢宝珠。”
　　“那她会给我当妈妈吗？”
　　林生的笑容顿时僵硬在脸上，连忙捂住女儿的嘴，“小祖宗别乱说，傅小姐结婚了的，被她老公听到爸爸会被打死的好吗？”
　　小姑娘艰难挣脱束缚，“傅小姐的老公很凶吗？那他会不会打傅小姐？”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呢？
　　“爸爸也没怎么跟那位娄师长打过交道，但是他是不会打傅小姐的。”
　　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是这般灵魂都格外有趣的美人呢。
　　林生自诩换作自己可做不到这些。
　　而千辛万苦求来的，自然是珍之重之，哪会动一个手指头呢。
　　林宝珠笑了起来，“爸爸别怕，他要是打爸爸，我保护爸爸。”
　　林生听到这话觉得自己的心都软成一片，亲了亲宝贝女儿的小脸蛋，“不枉费爸爸这么疼你，真是个乖宝。”
　　这边正说着，杨秘书敲门进了来。
　　看到后面跟着进来的长缨，林生笑了起来，拉着坐在椅子上的女儿站起来，“宝珠，这位就是爸爸经常跟你提起的傅小姐，喊阿姨。”
　　长缨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小姑娘时，她在那里装睡，生怕自己被当做垃圾丢掉。
　　不到四岁的女娃娃竟然有几分小心机。
　　“宝珠是吗？”长缨蹲下身子与小姑娘平视，“长得可真可爱，林先生生了个好女儿。”
　　林生倒也没想着让孩子再跟长缨认亲，现在要是傅小姐把宝珠带走，他还不乐意呢。
　　但既然他跟傅小姐来往多，这孩子总也得“认识认识”才行。
　　何况这都过去三年了，孩子应该早就忘了那会儿的记忆。
　　林生看着小心跟长缨握手的女儿，得意的笑了下，“这孩子随她妈，亏得长得不像我，不然将来还怎么倾倒香江？”
　　小女孩的手软软的，还带着孩子的香喷喷。
　　长缨趁机揉了一下，跟林生闲扯了几句，这又问了起来，“这次忽然过来，是有什么事？”
　　林生还真有点事，“我最近在巴黎那边待了一段时间，发现香榭丽舍大街上的日货越来越多了。”
　　不知道何时，二战的战败国日本已经发展起来。
　　林生将女儿抱到椅子上，给了她一个九连环让她自己解着玩，“我在想，日本能发展的这么快，其实也是有些可借鉴之处的，我打算去日本那边小住一段时间。”
　　从沂县那会儿长缨就跟日本有贸易上的往来，这些年来，贸易往来越发频繁。
　　连带着林生也从这倒手的买卖中小赚了一笔。
　　他总觉得现在还能赚一笔更大的，但前提是自己得去日本那边深入调查一番。
　　生意上的事情，有时候要靠直觉。
　　这让林生不止一次的东山再起。
　　当然，除了直觉外，他还有另一个法宝——
　　傅长缨的判断。
　　长缨倒是没想到，林生还真有点……另类的天赋。
　　两伊战争爆发前，他就察觉到了什么。
　　如今又嗅到了日本潜在的商机。
　　“你属什么的？”
　　林生愣了下，但还是答道：“狗。”
　　果然，狗鼻子。
　　长缨笑了起来，“去日本是个不错的主意，正好最近我们跟日本那边有贸易往来，要不你就全权代理，帮着我们在那里营销一下，这样住在那边也算有个由头。”
　　“还是傅小姐你考虑周到，那这几天我带着宝珠在金城住着，了解下咱们的业务。”
　　长缨点头应下，看着和当年那个小姑娘判若两人的林宝珠，“这边冬天冷，要是带孩子出去玩的话多穿点，别感冒了。”
　　林生连连应下。
　　正说着，杨秘书又过了来，喊她去处理工作。
　　林生连忙吩咐女儿，“跟傅小姐说再见。”
　　小姑娘跟着林生往外走，只是走到长缨身边时松开了爸爸的手，停在她面前，“阿姨。”
　　“怎么了？”这孩子身体里留着傅畅的血，可她不是傅畅。
　　长缨笑着捏了捏小姑娘那吹弹可破的脸蛋，手感可真好，有点像是刚洗了澡吹干了毛发的乌云踏雪。
　　林宝珠伸手到口袋，左手抓住长缨的掰开后，这才把攥着的右手放到她手心，“阿姨你吃糖，工作就不累了。”
　　那是一颗糖纸漂亮甚至带着几分璀璨的巧克力。
　　长缨笑了下，贴了贴小姑娘的脸蛋，“谢谢宝珠，跟爸爸好好玩。”
　　她捏着手心里的巧克力离开这边小会议室。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长缨忽的想起什么，扭头望去。
　　被林生牵着的小姑娘频频回头，大人与孩子四目相对时，小女孩笑了起来，笑容灿然。
　　她忽的想起，当初让刘明送这孩子去香港前，她先让司机把孩子送到招待所。
　　怕小姑娘不乐意，把娄越给自己的巧克力都给了这孩子。
　　司机说，孩子捧着那巧克力，说长大后给自己买糖吃。
　　原来她都还记着啊。
　　……
　　长缨在金城度过了自己最好的岁月。
　　她来到金城那一年还不到三十岁，二十七岁的年轻省城一把手让其副手生了傲慢懈怠之心，想着给这人点下马威瞧瞧。
　　后来这位副手被长缨反手送到了监狱里去见了阎王。
　　与赵春生一较高低，让她在金城立了威。
　　当然，彻底站稳脚跟应该说是把顶头上司那一役。
　　受伤虚惊一场的傅长缨一换一，让自己换了个顶头上司。
　　在很多人看来，打了极为漂亮的一仗。
　　86年的时候，代建平退休，长缨暂代省委.书记职责，次年新书记的到来，长缨的代书记一职告一段落，与之同时成为省里的二把手。
　　省委副书记、省长，兼任金城市委.书记。
　　年轻的省长在任期内跑遍了偌大的省城，让这个穷苦了近千年的西北省份，在丝绸之路沉寂千年后又焕发了新的生机。
　　处西北没有海港交通之便利，那就另辟蹊径发展重工，发展国之重器。
　　年轻的领导从来富有精力，也很有主意。
　　第二个任期到来之际，搭档因病退休，长缨从二把手转成一把手。
　　正值不惑之年，长缨成为了年轻的封疆大吏，对全省人民负责。
　　实际上在二把手期间，省里的诸多政策也都出自她之手，原本想着在第二个任期，让这个西北省份成为链接西北与东部的枢纽，进一步加强东西部的联系。
　　如今自己管了家，有些事情处理起来倒是更为方便。
　　长缨的第二个五年计划没能完全落实，原因倒也再简单不过。
　　进京的调令猝不及防，打乱了她的计划。
　　四十三岁的长缨在被“冷遇”近十年后，终于踏足权力的中心。
　　那里，有人在等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娄越：那个人是我吗？
　　四十三岁进京很牛掰了的，部长+zzj委员，我可真敢写，嘤嘤嘤。
　　啊，完结撒花了，每次写完看到待高审就心惊肉跳。
　　下周开预收的《下岗》或者《后娘对照组》，到底写哪个我还没想好，要不都收藏下？
　　啊，我再来个抽奖吧，算是庆祝下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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