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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制造1980
作者：大江流
何熙一觉睡醒穿成了1980年的倒霉女孩何晴晴。

爸爸何国强大学毕业后，勾搭上厂长的女儿，离婚走人。妈妈死后，何晴晴被送到了爸爸家，当了两年的小保姆，还要被迫嫁给一个残疾人。

何晴晴逃往老家时晕倒在路边，醒来的却是来自21世纪的何熙。

作为一个拥有照相机记忆的工学博士，何熙目光炯炯地看着这片天地：改开初始，百废待兴，国际上内燃机行业还处于蓬勃发展阶段，如果能在此时迎头赶上，那么四十年后，又何惧外国人的技术掣肘？

何熙心想：她要大干一场，冲出亚洲，走[yi]向[ya]世[huan]界[ya]。

但现实是，望着缺水没电的小李村，她的启动资产只有一台报废十几年的拖拉机。

何熙：……

听说小李村的何晴晴用报废十几年的拖拉机改造抽水泵，旁边几个村子都笑掉了大牙，那能用吗？

结果过了几天，旱情严重，这几个村子一个个在何熙家门口排起了队。

——这丫头怎么这么厉害，废弃的东西也会修？
——有这门手艺，这丫头以后不愁了。

但何熙显然不止这点手艺，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何熙建维修厂，买生产线，竞标国家项目，一步步站在了行业之颠！

1、大女主苏苏苏苏爽爽爽爽文，女主长相甜美，黑芝麻馅儿，有照相机记忆。
2、现代架空，发生地夏国。
3、每晚上九点更新。


1.  穿越1980   从工学博士到孤女何晴晴……

　　1980年4月，南河省海州市张庄县小李村。

　　李大壮一大早就去地里转了一圈，等着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到了屋头，就碰见弓着腰在菜园收拾的亲妈张贵芬。

　　张贵芬已经六十来岁了，这年岁听说在城里已经能吃上退休饭，但在农村，还是要干活的。

　　李大壮快走了几步，一边进菜园，一边说：“妈，让我来就是。“

　　张贵芬挺起了腰，站了好一会儿，眼前才由黑变亮，这会儿李大壮已经接过了锄头，开始翻土。

　　她就站在旁边问：“地里怎么样？“

　　李大壮头低低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还能咋样，天这么旱，正是长苗的时候，从去年冬天就没下雨了。咱村的地又在河道下游，前面几个村为了浇地都做了土坝截留了，就靠压水井挑水浇地哪够？我看今年不成了。“

　　张贵芬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她只是还抱着点希望罢了。

　　她也担心，但这个时候，却不能再给儿子添乱，而是问：“老支书怎么说？他们这也太欺负人了！这是不给咱们村活路。“

　　李大壮叹口气：“老支书都往几个村跑了好几趟了，人家嘴巴上说得好，都是兄弟村，不会这么干，可是土坝是一点不拆，只是好听罢了。这时候，都想着自己的地，哪里顾得上咱们？“

　　张贵芬听着就生气，“他们怎么能这样？就不怕咱们告到公社里去！？“

　　李大壮终于将这一分地锄完了，停了下来，抱着锄头跟他娘讲：“妈，现在公社不好用了，你忘了上面出台的文件，要搞经济。现在挣钱是最重要的。“

　　“咱们上游的几个村，小王村烧砖，大杨树村卖腐竹，柳河村更厉害，拉了生产线做零配件，人家都挣大钱了，也是县里的标兵。只有咱们村，老支书胆小管得严，啥也不让干，现在穷的叮当响，人家才不怕咱呢。“

　　一听开厂子的事儿，张贵芬也没话说了，她劝道：“别怪老支书，岁数大经历得多，他有他的道理。“

　　李大壮心想：穷的媳妇都娶不上了，要道理有什么用。

　　不过这个跟老一辈的人说不清，他扭头问起了家里的事儿，“晴晴醒了吗？“

　　晴晴就是张贵芬的大女儿，李大壮姐姐李红梅的独女。

　　提到外孙女，张贵芬眉间皱得更厉害了，“还睡着。你说这造的什么孽啊。我恨不得扒了老何家的坟，问问何老实，怎么教的儿子！“

　　老太太说的是李家的一桩伤心事。

　　这事儿其实一开始，还是一件喜事呢。

　　当年李大壮的父亲李楠和在家里的日子过不下去了，就去闯了关东。路上认识了隔壁柳河村的何老实。

　　两个人是同乡，一路上互相帮衬，总算活了下来，还娶了媳妇。

　　等着回了乡，两家就定了亲事，李楠和的长女李红梅和何老实的长子何国强。

　　本来门当户对挺好的事儿，谁也没想到何国强成绩这么好，考上了大学。李家都退缩了，李红梅就是个初中生，虽然长得漂亮，也配不上啊。

　　何老实却不同意，愣是临死前看着刚毕业的何国强和李红梅结了婚，这才咽了气。

　　李家都是老实人，觉得结婚了就定下了。

　　哪里想到，何国强早有打算，毕业分配到江城柴油机厂，就以工厂没有住房为由，没带着李红梅过去。

　　三个月后，何国强探亲回来提出了离婚，那会儿李红梅已经怀孕了。

　　饶是这样，他也没放弃：“原本就不配，是我爸硬按着结了婚。你自己想想，咱俩有共同语言吗？能说到一起去吗？现在离了，你把孩子打了还能再找一家。要是不离也没事，你在村里，我在工作地，咱们就这么分一辈子吧。“

　　李红梅也是有自尊心的，一气之下就离了婚。

　　不过李红梅身体不好，这孩子没敢打，生了下来，就是何晴晴，自此李红梅就带着何晴晴生活在了娘家。

　　李大壮和姐姐李红梅自幼关系好，妻子王淑梅也是厚道人，家里又只有三个上房揭瓦的臭小子，可以说何晴晴就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只是这孩子命不太好。

　　没出生爸爸就不要她了，两年前，他姐姐上山砍柴摔了下来，也去了。

　　李大壮心疼的不得了，恨不得一辈子把何晴晴养在身边，可不是耽误孩子吗？思来想去，这年头城市户口正式工是最吃香的，李大壮长得威武雄壮，却从来没有打架斗殴过，为了外甥女，愣是找了一帮的兄弟拿着家伙去了柳河村。

　　他们闹了一个月，何国强终于答应带走何晴晴，给她找份正式工作，找个城市户口的人家嫁了。

　　李大壮一想到这个，就自责的很：“妈，这事儿都怪我，舍不得那点钱，我要是这两年经常去看看，也不会让晴晴吃这么大亏。晴晴太老实了，谁知道，她去给何家当了两年小保姆呢？“

　　这么一个汉子，提到外甥女的时候，心疼的眼眶都红了：“何国强也太不是人了，那也是亲生女儿。要不是真的熬不住了，晴晴怎么可能自己逃回来。这是晕倒前碰到了咱们村的人，要是碰到坏人怎么办？妈，我得去趟柳河村。“

　　张贵芬一想到昨天被抬回来的何晴晴，如何不心疼？

　　她沉声道：“你去吧，不能让他们家这么欺负人。我去再看看晴晴。“

　　母子俩说完，就各自忙活起来。李大壮放下了锄头，换了身出门的衣裳，叫上老大李一民，老二李仲国就走了。

　　张贵芬则往西边房探了探头，问了做饭的儿媳妇王淑梅一句：“醒了吗？“

　　王淑梅说：“醒了，坐着呢不说话，我也没进去打扰她，让孩子静静吧。“

　　本来还在窗前坐着发愣的何熙终于回过神来了。

　　她的眼前依旧是低矮阴冷的黄泥房子，窗户不过盆大，连玻璃都没有，而是用的厚塑料纸封了起来，这也导致屋子里光线昏暗，明明天已经大亮了，却跟傍晚似的。

　　屋子里摆设特别少，一张土炕睡人，两个大箱子装衣服被褥，还有一个洗脸盆架，上面放着脸盆香皂毛巾和一面小镜子，除此之外，就是她面前的这个书桌了。

　　这是个老式双人课桌，似乎用了很久，表面不但没有了漆，还坑坑洼洼的，充满划痕。桌子上放着零星几本书，分别是《数学讲义》《初等几何》和《语文》。

　　而这几本书何熙刚刚都翻过了，内容和她时代的课本大相径庭，出版时间是1974年。

　　纵然匪夷所思，但经过了一晚上的铺垫，她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穿越了。

　　从2021年穿越到了四十一年前的1980年。

　　从一个为了博士毕业掉光了头发的在读工学博士生，穿越成了初中毕业去江城找爸爸却被迫当了两年小保姆的何晴晴。

　　从一个孤儿穿越成了有着爱她的姥姥舅舅舅妈表哥表弟，还有渣爸后妈继妹的复杂社会人。

　　按理说何熙应该挺难接受的，但是其实她觉得还行。

　　毕竟，一个孤儿生活在1980年还是2021年，似乎并没有区别！

　　而且，穿越而来并非没有好事，起码她不需要绞尽脑汁博士毕业了，要知道，她的技能树完全点错了，人家读博士那是学霸，她读博士纯粹是被导师忽悠的脑子热了，忘了自己全凭照相机记忆过关的真实本领。

　　所以，别人读博士那是真有研发能力。
　　她何熙读博士就是把学校的资料库全部记在了脑子而已。

　　你见过电脑能发核心论文吗？电脑不能，她何熙也不能。用知道真相的导师的话来说：“你啊，毕业希望不大。“

　　现在，彻底不用愁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是1980年！

　　改革刚刚开放，百废待兴，内燃机还处于蓬勃发展百花齐放的阶段，很多人的精力还放在陶瓷发动机，转子发动机等上，喷油器、高压共轨系统等等还未研发出来，如果能在此时迎头赶上，那么四十年后，又何惧外国人的技术掣肘？到时候也能让他们尝尝这苦头！

　　而她作为一名在读内燃机方向工学博士生，脑子里全都是各种资料！

　　她本就是个孤儿，母亲早死，爸爸在她十四岁那年就去世了，如果不是国家，怎么可能有学上？如果能够报效国家，穿越又有什么不可呢？

　　就是……何熙真不知道怎么面对疼爱何晴晴的一家人。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张贵芬慈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晴晴啊，醒了是吧，吃饭吧，姥姥做的你最爱吃的鸡蛋面疙瘩！“

　　顿了顿，老太太又说：“你要不愿意吃，我给你端进去！“

　　何熙连忙站了起来，把门打开，张贵芬一见她出来了，就笑了起来，眼睛都变成了弯的，但很快就红了。

　　她拉住了何熙的手，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你这傻丫头，受欺负也不跟姥姥说，天杀的何国强，怎么能这么对你啊。“

　　何熙突然想到了孤儿院里的妈妈奶奶，她们也是这样的慈爱，上学有人欺负她了，也会心疼的哭，也会这么骂人。

　　本来何熙还有点生分，这会儿倒是一下子融入进去了。




2.  争水   何熙有个改造抽水泵的方案……

　　何熙伸手替老太太抹了抹眼泪，哄着她说：“姥姥，没事了，我不回来了吗？“

　　那头舅妈王淑梅也跟着说：“妈，晴晴还没吃饭呢，你怎么哭上了，先让孩子吃饭吧。“

　　张贵芬这才扯着何熙往外走，“对对，先吃饭，昨晚上张大夫就说你是饿晕的，给你喂了糖水。可得好好吃饭。“

　　不过，张贵芬又跟何熙说：“晴晴你放心，你大舅去柳河村了，你受的苦，姥姥都给你找回来，咱不吃亏！“

　　何熙瞧着小脚蹒跚，恨不得一步三晃荡的张贵芬忍不住笑了，这姥姥可真好。

　　何熙饿的挺厉害，纵然大家都想给她补一补，但大夫交代了，开始不能吃太难消化的东西，所以只有鸡蛋疙瘩汤。

　　面粉用一点点水搅拌，成为细细的碎碎，然后油锅放葱花爆香，再放水煮开后，将面粉一点点撒进去，搅拌成小颗粒状，最后加入打散的鸡蛋，滴上两滴香油，就成了。

　　这么做简单营养却喷香。
　　不过却只有一碗，就放在何熙面前。

　　何晴晴应该是从江城偷跑出来的，一路上就有几块钱买菜钱，买了车票就没了饭钱，足足饿了三天，这会儿葱花和香油的香气混在一起钻到鼻子里，何熙肚子立刻咕噜噜叫了起来。

　　不过这不是独奏，而是双重奏。
　　旁边坐着的李家老小李季军的肚子也在咕噜噜。

　　他今年十六了，已经有一米八的大个子，是标准的大人样子孩子性子。这么一叫，脸立刻憋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我不饿！“

　　何熙对这个岁数的自尊心了然的很，伸手就给他舀了一半，“我知道你不饿，帮我吃点，我饿大发了，不敢吃这么多。“

　　她不是说假的，她醒来，何晴晴的记忆也跟着过来了，何晴晴这两年在何国强那里过的真不咋样。

　　每天早上六点，何晴晴就要去早市买菜肉水果，回来还要给三个上班的人做早饭，等着他们都走了，要把屋子里全部拖一遍收拾干净，顺便将换下来的衣服床单都手洗了。

　　忙完了就到中午了，何国强一家三口谁也不去食堂，所以她又得做个三四个菜。

　　下午空闲时间，继妹何芳菲也给她安排好了，不是帮她去修改不合身的衣服，就是帮她去哪里哪里借书，买东西，然后回来做晚饭，总之不闲着。

　　一天忙下来，竟是一点自己的时间都没有，有时候太累了，何晴晴也懒得吃饭直接睡了，所以她的胃真不太好。

　　何熙这边慢慢吃，王淑梅和张贵芬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心疼。

　　王淑梅张了张嘴，许久才小心地探问：“晴晴啊，受大委屈了是吗？“

　　何熙还没回答，就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说：“那当然，不然能跑回来！“

　　何熙一扭头，就瞧见李大壮竟然这么快就带着两个表哥回来了。

　　张贵芬连忙问：“你不是去柳河村了吗？“

　　大表哥李一民顾不上喝水，一边擦汗一边回答：“奶奶，我们走到一半，就碰上了老支书，他说今天要跟小王村，柳河村还有大杨树村的村支书开会，说放水的事儿，让我爸收拾收拾跟着去。“

　　这可是大事，张贵芬立刻站了起来，“在哪里说呢？啥时候？“

　　李大壮已经接过了王淑梅给他盛的一碗杂面汤，咕嘟咕嘟喝了进去，喝完了一抹嘴：“在公社。老支书叫了我还有李默言，外加上会计李海圣，一起过去。今天说破天去，也得给咱们放水。“

　　二表哥李仲国一边呲溜喝着，却不赞同：“爸你想的太简单了，现在田地都偷偷分到自家了，收成是自家的。你说破了嘴皮子，人家也不会从嘴巴里抠出饭给咱们吃。我看你们这谈肯定不成。“

　　李大壮可不同意，瞪着李仲国说：“你知道什么？都是乡亲，还能看着咱们庄稼真旱死了。他也不怕打架！“

　　“要我说真得打起来！“李仲国丝毫不怕他爸，自己分析道：”自古争水都是这样，难不成咱们祖宗就不会说，肯定是说了不管用啊。倒是还有条路，就是给钱。可你看咱们村，除了庄稼啥也没有，想给也给不起。“

　　“所以！“李仲国直接放下了干净的大海碗，说出了自己的结论：”这事儿就一个办法，爸你组织好村里的老少爷们，咱们准备干仗！“

　　李大壮听了这一通，就一句话：“干个屁！我看你欠揍！“

　　说完，扭头就走了！

　　李仲国委屈的不得了，“奶奶，你看我爸，就听不得实话。“

　　张贵芬说他，“我看你也欠揍！争水是好争的？你们没经历过，每次打架都有重伤的，有时候还死过人。放在一个村，水争来了是好事，可受伤的死人的家里呢，那是顶梁柱没有了，天塌了！说什么也不能打架！“

　　李仲国听奶奶这么说，自然也不好说什么，不过何熙觉得，他显然有自己的主意。

　　不过现在李仲国已经转移注意力，目光看向了她。

　　这个二表哥冲她挤了挤眼睛，然后就出门了，这应该是让她跟着出去吧。

　　何熙倒也不害怕，记忆里，大表哥腼腆对她好是干实事，譬如帮她干活，二表哥灵活嘴甜，对她好可是多种多样：譬如告诉她八卦新闻，替她收拾欺负她的人，还有弄来些女孩子喜欢的头绳头花给她戴。

　　至于老三李季军，则她的小尾巴，何晴晴离开的时候，只会跟她说：“姐，我饿了，你给我做点饭吧。“

　　这会儿也吃完饭了，她就跟了出去。

　　到了后门处，就瞧见李仲国在等着她，见了她就上手揉她的脑袋，何熙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盘了。

　　她立刻护住了脑袋将自己解救出来，然后准备斥责李仲国这种行为，就瞧见李仲国手里突然出现了两小袋红色包装的白黄色粉状物。

　　李仲国直接塞进了她手里：“傻丫头，受苦了吧。这是著名的红星奶粉，听说可有营养呢，你吃了它，肯定能好点。“

　　他揉揉头：“就是有点少，我再想想办法，再给你弄点。“

　　何熙当然知道这是奶粉了。

　　在她那个年代喝奶很正常，可在1980年这样一个落后的乡村，这奶粉可是太难得了。她握着奶粉，就说：“你怎么弄的，这个挺贵的吧，别乱花钱，我不需要的。“

　　李仲国直接又揉了她脑袋一把：“小小丫头，一口一个钱的，不用你管。你喝就是了。我走了！“

　　何熙这才看到，这会儿李季军和李一民已经等在前院了，显然三兄弟有事儿干。

　　何熙就问了句：“你们干什么去？“

　　李仲国鬼精鬼精的是不准备说的，但是李季军却不骗她，小声的说：“姐，二哥说何国利今天也去公社，我们准备堵他去。“

　　何国利不是别人，就是何国强的亲弟弟，何晴晴的亲小叔。

　　他现在是柳河村的村支书。

　　李仲国听见李季军把事儿说了，说他：“真是个八哥，什么都守不住。”

　　不过转头他就跟何熙解释了，“这个何国利也不是什么好玩意，这两年我们联系不到你，就常去问他，你好不好？他和他哥联系的可紧密呢，柳河村做零件加工，就是何国强给他牵的线。他都说好着呢。结果你却这样，这兄弟俩合着欺负你蒙咱们呢。”

　　何国利的确是骗人了，起码何晴晴记忆里，他一年最少三四趟去江城，都住在何国强家里，何晴晴在那里干什么，他自然知道。

　　李仲国还怕她不答应：“你放心吧，我们手里有数。”

　　结果一向柔柔弱弱不喜欢打架斗殴的妹妹来了句：“我也去！”

　　李仲国都愣了：“啥？”

　　何熙接收了何晴晴的身体，自然要好好收拾何家，现在小报复她也不会拦着，就是怕这三兄弟年轻气盛，没有分寸。

　　当然更重要的，是想去公社看看。李仲国的话何熙同意，不可能放水的，而她的印象里似乎看到过海州在1980年闹旱灾的新闻报道，这事儿的最终结果是第二年国家推行机井，海州的完成率特别好。

　　也就是说，这场旱灾要持续很长时间。

　　她记得公社有台农场淘汰的拖拉机，已经报废十几年了，她脑子里有个改造抽水泵的方案，需要查看一下。

　　何熙淡定的看了李仲国一眼，黑的很：“不带我谁也别去。”

　　李仲国嫌弃：“你啥也不会走的还慢，有啥用啊！”

　　何熙就说：“不是有自行车吗？你带我。”

　　李仲国还想说什么，李一民已经松口了，“那就走吧，赶紧走，去那儿守着去，省的他跑了。”

　　何熙连忙回屋拿了东西。




3.  无赖   非得收拾不可

　　李家就一辆自行车，一般是李大壮用。不过今天是村里有事，老支书让人赶了牛车，他们就都坐牛车过去了。

　　所以，这趟就变成了李一民带着何熙报信，李仲国和李季军去埋伏——之所以是李一民骑车，则是他觉得李仲国不可靠，怕把何熙给摔了。

　　小李村所在的公社叫做三八公社，是很有历史气息的名字。

　　下面一共四个大队，其实就是四个自然村，就是小王村、大杨树村、柳河村和小李村。

　　公社在的位置，就在这四个村中间的大杨树村里，李一民为了躲避李大壮，专门走的小路。

　　一路上，太阳又大又晒，何熙只觉得没一会儿脸就发烫了，显然有点晒伤。

　　路上路过的都是田地，地里的小麦都瘦瘦矮小，甚至还有些发黄卷叶，何熙一边用袖子遮住脸，一边提问，“大哥，地里旱，老支书就没什么办法吗？”

　　其实她是想问有没有水井，小李村没有电，拖拉机的发动机和电机正好可以改造成抽水泵，如果有井就方便多了，没井的话太麻烦。

　　自行车咕噜咕噜的转着，李一民的声音随风飘过来，“当然有！咱这儿几十年没旱过，去年冬天没下雨，老支书说恐怕要旱，带着村里的劳力打了四口压水井，那不？”

　　说着，正路过小李村的田地，何熙就看到不少人都在挑水浇地呢。

　　李一民叹气，“压水井出水难，半天才有一桶水，而且咱们村就四口井，浇一亩地要一天一夜，村里那么多劳力愣是用不上，你说憋屈不！”

　　何熙心算了一下就知道，天这么旱，浇的这么慢，浇完了没几天就又干了，其他的还没浇上！

　　其实压根没什么用，还是大量的水才能解决干旱问题。

　　果不其然，李一民也说：“这小清河今天是必须争到，否则村里明年就得闹饥荒了。”

　　从小李村到大杨树村，离得并不远，二十分钟就到了。
　　下了车的何熙差点没瘸了，小路上都是坑坑洼洼的，她屁股疼死了。

　　李一民把自行车藏在了隐秘的地方，就带着她去了公社大院，他俩到的时候，四个村子已经到齐了，正在办公室里开会。

　　李一民显然很关心浇地的事儿，让何熙等着，就去窗下听壁脚。

　　何熙跟着听了两句，这会儿林书记正在做思想工作，她小声说我去后面转转，李一民正聚精会神，摆了摆手。

　　何熙就按着记忆往里走了走。

　　果不其然在后面的仓库里，隔着门缝，瞧见了那台拖拉机。

　　它跟21世纪的拖拉机完全不一样，身形巨大又简陋，因为很久没用过了，整个机身都是除了铁锈，就是黑漆漆的油污，还落着厚厚的尘土。

　　显然，公社早就放弃它了，跟废铁一样堆在这里。

　　但在何熙眼里，这可是个宝贝。

　　五十年代，夏国还没有生产拖拉机的能力，从国外引进了一批单杠烧球式拖拉机投入农场使用。

　　但一是缺乏了解，维修水平低，外加机器自身的弱点，损耗率很高。二是因为这种拖拉机油耗很大，动静也很大——听说十几里外都能听见声响，后来渐渐就淘汰了。

　　这显然是农场换代后，分到这里的，农场都是专业人士尚且搞不定，农村连个懂行的都没有，就成了摆设。

　　何熙倒不担心不能用，那会的机器构造简单，东西反而抗造，而且她有着大量后世对这种机器的研究资料，修理一下大概就可以了。她高兴地到前面去找李一民商量。

　　没想到会议室里已经吵了起来。

　　公社书记姓林，是位女强人，这会儿正苦口婆心地劝着：“都是一个公社的，总不能看着小李村的庄稼旱死，商量一下浇水时间，也不会影响你们多少。”

　　她话一落，就有人插了嘴，“林书记，我们都是农民出身，这浇水都知道。到点就知道干什么，这就不用协调了吧。”

　　说话的是小王村的村支书王老六，五十来岁的人，一边说一边抽旱烟，他还问了旁边的大杨树村村支书杨二宝一句：“是吧，老杨？“

　　杨二宝有点为难，看了一眼老支书说：“小李村也是真艰难，庄稼没有水，谁也着急。“何国利咳嗽了一声，杨二宝只能叹口气说：”我也没办法，我在中间。“

　　这就是个墙头草！

　　林书记显然很了解他们，这是故意的不接茬呢，她直接拍了桌子：“王老六，杨二宝，少给我装傻，我说的是这个事儿吗？你们三个村，垒了土坝，把小清河截流，当我不知道吗？我知道庄稼是命，可你们不能顾着自己的命，断了别人的命！小李村的170户人家不要吃饭吗？”

　　一听她点名了，顿时王老六和杨二宝就不吭声了。
　　王老六一口一口吸着旱烟，杨二宝则揣着手坐在那儿。

　　林书记看了一周，就盯上了没开口的何国利，“老何，你怎么说？“

　　何国利长得跟何国强有点像，都是国字脸大眼睛双眼皮，在那个年代的审美中，算是长得很好的男人，他穿着白衬衣，看起来精明强干。

　　“这事儿难办啊！书记。“何国利倒是没开口拒绝，而是卖起了难，”都是祖辈的邻居，但凡有办法，谁能干这事儿。这不是没办法吗？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就没下雨，地里早就干了，就靠着小清河那点水浇地呢。“

　　“你说这儿小清河它要是跟大江大海的连着，水多，那我们肯定不能拦坝啊。它上游是耒河，水流就不大，还有水坝，就那点谁给别人了，我们的庄稼就要旱死。我作为柳河村的村支书，我得为村民负责，垒土坝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再说，我也没截流啊，我放水的。”

　　他这么耍赖，林书记怒极反笑，“每天就放六个小时，也算放水？！”

　　何国利一点都不怕，“那没办法，这是最大限度了。您要是非要我让，这事儿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打一架吧。”

　　“怎么可能打架呢！”林书记立时阻止道。

　　这就是林书记的底限，何国利自然知道，他摇摇头说：“我不能掐着我们村人的脖子，把饭送给别家吃。”

　　他显然是这几个村领头人，他一放话，王老六也跟着说道：“李老哥，这事儿不成，我也是这个意思。”

　　老支书其实早就料到了，倒是李大壮不甘心，反问道：“王叔，小王村排在第三，这天没半点下雨的意思，如果水不匀，那很快小清河的水也不够小王村浇地了，你们到时候也是旱。”

　　“还有杨书记，小王村结束后就是大杨树村，你们真以为，拦着就能保庄稼吗？”

　　这显然是道理，杨二宝有点犹豫：“可是……”

　　倒是王老六却压根不惧：“那也没办法，到时候均分的那点水，我们也不够，还不如等等，只要下雨了，就过去了。你别怨我们，谁让小李村在最后面呢，这河它就是这么流的，你让它倒流，你排第一建土坝，我们也没意见！”

　　这就是无赖！
　　李大壮那么憨厚的人，都吼了一声：“你们欺人太甚！”
　　更何况外面的小伙子。

　　李一民气得压根直痒痒，“太欺负人了，都是何国利那个老奸巨猾的。”

　　的确，这次做土坝，就是从柳河村开始的，本来小王村和大杨树村都不愿意的，但是何国利却说可以每天放水六小时，给他们时间存水。

　　不下雨小清河流量就这么小，他放六小时，排在第二的大杨树村就放水两小时，倒是老三小王村，就一点不敢给小李村放了。

　　于是结成了牢固的利益联盟。

　　“何国利奸诈，王老六心黑，杨二宝人不错可是总想有个好人缘，墙头草一个，就坑了我们！“李一民拍着大腿，“非得收拾他不可。”

　　何熙问：“你有办法？”

　　“都准备好了，他们吵完了，我们先走一步。”何熙就瞧见李一民去把一边四辆自行车的气门芯拧开了些，挨个放了会儿气，又给拧上了。

　　然后才面色平静地推着车子催着她走。

　　何熙：……

　　李一民直接带着他先去了通往柳河村的必经之路。

　　那段路上面是个斜坡，有人放牛，下面是本来是个池塘，这会儿因为天旱，里面的水早就被挑出来浇地了。

　　何熙蹲在树后，瞧着李仲国掏出的鞭炮，有点担心地问：“没事吧？”

　　李仲国很是恨铁不成钢：“他家都对你这样了，你还担心他们？你是不是傻？”

　　何熙回答他：“我是问牛，牛不会有事吧。”

　　李仲国立时卡住了，然后一边哈哈大笑，一边伸手去揉何熙的脑袋，“这才是我们家的闺女，牛没事，你放心。”

　　说着，李一民提醒了一声：“来了。”
　　果然，前面小路上来了四辆慢吞吞的二八自行车。

　　李季军眼睛尖，立刻说：“何国利在最前面。他后面跟着的是他儿子何勇。”
　　李仲国一听就说：“就他俩了。”

　　说着就伸手将拍了拍老牛：“别害怕啊，就当跑个步。”
　　等着李季军说：“到地方了。”
　　李仲国就噌的一下划了火柴，将鞭炮点燃了。

　　那就是过年剩下的一小段，芯子超级短，不过瞬间就炸了起来。老牛立时受了惊吓，就往坡下跑去。

　　何熙就看着，何国利本来还骑得挺好，听见鞭炮声响，反倒是慢下来了，恰好给牛冲击的时间。

　　然后就在何勇的大惊小怪中，“爸啊，快跑，牛来了！”
　　爷俩双双砰地一声，被牛撞飞了。

　　何国利首当其冲，直接飞到了池塘里，何勇不过是捎带的，只是被擦了一下，所以滚落在了路旁。

　　立时，后面的两个柳河村的人就扑了过来，一个去扶何勇，一个跑去找何国利——他趴在池塘里一直没起来。

　　随后就听见去找何国利的人骂了一声：“靠，这怎么还有泡牛粪啊！支书，我给你找水洗洗脸吧。”

　　李仲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何熙看了他一眼，李季军就小声跟她说：“二哥哄着牛拉的。没想到还真准！”

　　何熙：……
　　不过很快就听见何勇的声音：“这是有人故意的，我听见鞭炮响了，快上去看！”
　　李一民立时小声说：“行了，撤！”




4.  没人信   这电动泵哪里是好做的，行了，……

　　这兄弟三个显然是干这个的老手了，早就有准备。

　　一说撤，李仲国拽着何熙就跑了起来，又嫌弃她跑的不快，干脆一把扛了起来。

　　何熙差点被晃吐了，等着停下来的时候，四个人已经躲在了早就找好的躲藏点。

　　何熙还没说话，李仲国就一边笑一边做了个嘘的手势，于是何熙狠狠地给了他一个眼刀。

　　李仲国才不在意，扭头偷偷看外面情况。

　　柳河村那两人只是往这边追了几十米，看不到人后，又考虑那边还需要帮忙，就回去了。

　　李仲国这才松口气，对着何熙说：“小丫头厉害了，眼睛瞪得吓死人。”

　　结果李一民直接给他一个暴栗，“你有数没有，她刚舒服点，你就那么扛，不怕吐了啊！”

　　李仲国这才想起来，揉着脑袋说：“我忘了。”
　　李一民可不放过他：“你猪脑袋啊。”
　　李仲国于是回头就冲何熙学了个猪鼻子。

　　李季军已经乐的哈哈的了。

　　何熙也乐了，本来她对这几位兄弟印象就很好，现在一起打过架，彻底亲密起来。

　　李一民说：“行了，他那边也该走了，咱们也回去吧。村子里浇水的事儿还没解决呢，说不定真的干架！”

　　一提这事儿，兄弟三就有点情绪低落，张贵芬说的他们怎么可能真不知道呢？村子里三爷爷还活着呢，他少了一个胳膊，就是五十年前干架争水的时候没的。

　　如果有办法，谁愿意打架？自己受伤对方受伤都不好受。

　　他们沉默的起来，李一民去推自行车，何熙却说：“大哥，我可能有办法解决。”

　　她这么一说，兄弟三人的眼睛都亮了。
　　李一民立刻问：“怎么解决？”

　　何熙已经找到了发动机和电机，现在是要了解实地情况：“我想去看看村子里的压水井。”

　　李一民二话不说就带着何熙一路冲向了小李村的压水井，连带李仲国和李季军也好奇的跟在后面跑着。

　　李一民着急的很，速度飞快，本来半小时的路愣是二十分钟就到了，等着何熙下自行车的时候，屁股又疼死了。

　　她发誓，以后再也不坐自行车后座了。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这会儿这里正忙碌呢。瞧见他们几个过来，排队打水的三婶子就说：“你们怎么过来了，没轮到你们家呢。”然后就看到了何熙，“呀，晴晴醒了，没事了吧。”

　　村子里没什么秘密的，昨天何晴晴晕倒在车站被抬回来的事儿，全村都知道。

　　于是排队的婶子大娘们就开始你一嘴我一嘴的劝她：“晴晴受苦了吧，别伤心，你爸家就不是东西，咱不去了。”“等着旱情解了，我们一起跟你去柳河村要说法去。”“晴晴我家还有麦芽糖呢，你最喜欢吃了，等会儿给你吃。”

　　何熙喜欢这样热情善良的阿姨们，一个个笑着乖乖滴回应了，“好，不去了。”“谢谢大娘了，让您费心了。”“婶子我最爱吃糖了！”

　　一边回答着，一边李一民就拉着她往压水井走，“喏，你看看吧。”

　　压水井这东西，何熙压根没见过，但原理她知道。
　　压水井分三个部分，井头、井和井心。

　　井头就是出水口，井就是大家在地面上能看到的铁柱，它是空腔的。井心则在井中间的空腔里，是一个往复式泵，上面有个活塞，下面是个止水阀。

　　压水杆向上拉起，活塞向上，止水阀打开，水因为压力进入井中，压水杆向下放下，活塞向下，空气排出，止水阀关闭，水留在井中。

　　这么来回抽取，水就上来了。

　　所以，她看的不是样子，而是出水量。
　　即便有抽水泵，如果地下水位太低，那也是用不了的。

　　现在也的确如此。
　　何熙看了看这口井的出水量，真是太小了，一个壮劳力不停地压水，打满一桶也要两三分钟。而这一桶水，对于一个村的土地来说，几乎是杯水车薪。

　　而压水井的极限是8米。
　　也就是说，地下水此时此刻应该已经下降到了八米左右，再过几天，这压水井也没用了。

　　但对于抽水泵，却是还可以。

　　李一民这会儿着急的不得了，看何熙就那么站着看，连忙问：“晴晴，怎么样啊？行不行？”

　　何熙胸有成竹：“还成，公社那个废弃的拖拉机，咱们能用吗？”

　　李一民一头雾水：“那玩意都废弃了十多年了，就是废铁。再说能用也不行，就这点出水量，用不了拖拉机拉水。根本还是水的问题。”

　　李一民显然不懂何熙的打算，猜错了。
　　她说：“不是拉水，我用电机和发动机。怕不让用。”

　　这两个词对于初中毕业的李一民来说，有点遥远，不过既然是妹妹说有用，那就去一趟呗，“怎么不行，没人要的东西。”

　　不过到公社之前，他们先碰上了赶着牛车回来的老支书、李大壮他们四个人。

　　这么久才回来，显然是老支书他们又和林书记商量了半天浇地的事儿，不过瞧着这几个人的表情，就知道没戏。

　　李大壮看见李一民就让牛车停了，问他们：“你们干什么去？”又说，“晴晴你刚好点，怎么乱跑？回家躺着去，别落下病根。”

　　何熙还没说话，李一民就先开口了，“爸，晴晴说她有办法解决浇地的事儿！”

　　一听这个，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老支书浑浊的眼睛也一下子亮了起来：“晴晴，你有什么办法？”

　　改装压水井理论上并不难，不过材料有限，她也不确定能不能找到合用的。所以何熙只是跟李一民几个兄弟说了，并没有跟李大壮说。

　　可她忘了，缺水对于农民来说，是多么紧迫的事情，李一民压根就忍不住。何熙倒是没怪他，只是回答的慎重了一些，“我想做个电动抽水泵，我在书里看到过。”

　　一听这个，原本还有些兴奋的老支书直接叹了口气，那是高科技的东西，晴晴初中成绩是不错，数理化都好，可是跟高科技还差远了吧，那是大学生才会的事儿。

　　所以他压根没当真：“这电动泵哪里是好做的，行了，你们玩去吧。”
　　李一民对妹妹可是非常信服的，连忙说：“老支书，我妹妹……”

　　老支书已经要走了，何熙就拽住了要解释的李一民。

　　两路人擦肩而过，李一民显然怕妹妹伤心，一边骑车子一边宽慰她，“晴晴，不是老支书不信你，是这两年村子里打井，其实也想安装电动泵的，好像拖了很多门路都买不到，所以就用的压水井。“

　　何熙倒是对这段历史记忆犹新，这会儿是计划经济向着市场经济转改的时候，虽然个体户们早就闻风而动，但国营厂其实是动的最慢的，这会儿大部分还在依靠国家包销，压根不零售。

　　一边有需求没门路，一边有东西不外卖，条子就是这个时期的产物——有人如果拿到了条子，就可以从国营厂里以出厂价购买，然后到市场上高价出售，从中赚取高额利润。

　　不过那好像是80年代中期的事情了，现在就算想高价买，也是买不到的。

　　一是因为这会儿的抽水泵大部分还是工业用的，要等到八十年代中期，江南省某地开始家家户户做水泵，才发展起来。

　　二是就算是有，这会儿信息不流通，也很难买到。

　　因此，何熙想到要用废旧的电机改造抽水泵，不是去买一个。

　　李一民还在感叹：“老支书这一个月愁死了，他今天跟三个村又没要来水，心情肯定不好，你别怪他。”

　　何熙就笑了：“我懂，大哥到了吧。”

　　这会儿已经中午头了，公社安静的很，早没有早上的喧嚣。

　　李一民扔下自行车就去办公室找人拿钥匙，何熙略等了等，就瞧见林书记跟着出来了。

　　她这才看见林书记的样子，四十五岁左右，剪着□□头，胖乎乎的，见人就笑，是个很和蔼的阿姨。

　　林书记跟李一民的想法一样：“那台拖拉机来的时候就不好用，没一年就启动不了，这都有十年了，你拿它有什么用？”

　　何熙就说：“我想给小李村做个抽水泵。”

　　林书记一脸怎么可能的表情，“抽水泵和拖拉机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拉东西，怎么做？再说，都坏了啊，你怎么用？”

　　这会儿李一民已经把仓库门打开了，即便知道里面尘封已久，可干燥飞扬的尘土也让何熙打了个喷嚏。

　　林书记挥着手驱散眼前的灰尘，皱眉说：“你这孩子，是不是去你爸的柴油机厂待久了，以为谁都能跟那些专家技术员一样能干呢。这不是简单玩意，当年为了修，还请了海州柴油机厂的师傅来，人家直接说没有修理的意义。”

　　何熙干脆用手帕把脸遮住了，声音透过棉布传出来，“没有意义是说相比种地，修理和维护成本太高，修了不合算。但现在不是缺水吗？水比什么都重要。”

　　林书记没想到这丫头这么犟，也就不劝了，反正这东西就是废品，折腾也没事。她还忙着怎么协调放水的事儿。她就说：“那你弄吧。”

　　然后走了。

　　何熙这才从随身背着的布袋里拿出了东西——一把螺丝刀、一把扳手，还有一把钳子。

　　这是何晴晴从何国强家里拿来的，为了防身用的。

　　没想到倒是让何熙用上了。

　　她直接过去，绕着看了一遍，果不其然，铭牌上写着T-35，这就是当年着重引进的两个机型之一。

　　她眼尖看向了发动机，直接抽出了一截棒子，松了口气，这是改良过的，已经不用烧球启动了，点燃燃烧棒就可以，而且这个燃烧棒看着还能用。

　　她又放了回去。

　　这种机型有个好处，故障比较少，就是喜欢漏油。

　　何熙检查了一下也是，轮胎早就硬化开裂，肯定不能用。烟囱和发动机盖都是锈迹满满，不过黑色机油包裹下的发动机看着还成。

　　李一民瞧着都觉得没戏：“晴晴不行就算了。”

　　话音未落，就听见哐当一声，李一民的眼睛就瞪大了——何熙居然直接将盖子砸了个窟窿，他还没发出声音，就瞧见何熙伸手进去扣了一下，不知道打开了什么关卡，将盖子掀了起来。

　　李一民连忙过去，就瞧见那里是个卡扣，他连忙问：“你怎么知道在这儿？”

　　何熙说：“书上写的。”

　　李一民都没想到，何熙居然真懂行，如果说刚刚陪着何熙这一路，是因为对妹妹的信任，那么现在完全是眼睛冒光，彻底被折服了。

　　他不敢置信的说：“你真懂啊。你这两年不是去当小保姆了吗？怎么又看书了，还什么都知道？”

　　真正的知识来源，当然是何熙在攻读博士的时候，将所有的资料都印在了脑袋里。

　　不过这些是没法说的，她只能含糊道：“他们说是给我找工作，却从来不找。我心里担心，他们上班的时候，就去书房偷偷看书了，想学点东西。”

　　原来是这样！

　　李一民一想到妹妹在何家受到的委屈，就恨得不得了，“晴晴等这事儿忙过去了，我和爸肯定给你要回公道。”

　　不过他看着这黑疙瘩也犯愁，“下面要怎么办？”

　　何熙直接用螺丝刀抠挖了几下，看了看说：“卸开就行了，我还怕时间长了螺丝也锈住了，这东西燃烧不充分，弄得到处都是油污，恰好包裹住，倒是阴差阳错保护了机器。不错不错。”

　　何熙说着已经兴奋起来，李一民再问：“卸哪里？”

　　她已经埋头开始拧螺丝了，不过没半分钟，何熙就停了下来，伸出白皙的小手，将螺丝刀递了出来，“大哥，会拧螺丝吗？我没劲儿。”

　　李一民不会但从小干农活，自然有力气，更何况很快李仲国和李季军也过来了，何熙让他们找林书记要了热水，一边清理一边指挥，三个人就快速的干了起来。

　　他们动静不小，不多时就有公社的人过来瞧。

　　就瞧见何熙一会儿说：“那是飞轮，不用动它。”“这东西叫离合器，不过也就是这T-35能把离合器装在这儿。”

　　林书记本来还在办公室办公，有人直接跑过来，“林书记，看看去吧，何晴晴真的会修理机器呢。”

　　等着林书记到了，就瞧见那台“废铁”已经被完全拆卸开，何熙正指挥着三兄弟将拆下来的黑疙瘩放在平板车上。

　　瞧见她来了，何熙就笑着说，“林书记，我们拆好了，这里我们会打扫干净的。”

　　林书记简直目瞪口呆，忍不住拉着她的手夸：“去了城市人是长本事。你爸给你这是安排的什么工种？可真厉害！”

　　显然何国强将女儿带去了江城的事儿，在三八公社不是秘密。既然如此，何熙也不给他留面子，直接说：“没有，这是我自学的，我爸让我给他和他老婆孩子当了两年小保姆，没给我找工作！”

　　听完，林书记就愣了，“怎么能？他不是答应的好好的？他怎么能让你当小保姆？怎么有这样当爹的？”

　　何熙恰到好处的露出了无奈的笑容，她长得明媚漂亮，此时却是一脸委屈，“我叔说，干保姆就挺好，为人民服务不分职业！”

　　林书记立时气坏了：“这何家人太不像话了。就这儿还好意思评今年的县先进工作者，不行，我要将这个情况反映一下。”

　　何熙就是这想法。

　　她将地方打扫好，三兄弟已经将东西放在了牛车上，何熙就跟气呼呼的林书记说了再见，带着东西往小李村去了。

　　到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

　　李一民正说着：“等会儿先吃饭，歇一歇再干，你身体还没好呢。”

　　就瞧见小毛头蹭的一下从草丛里窜出来了，看见他们四个就说：“一民哥，何国利来你们家了，大壮叔让我来告诉你们，先别回去。”




5.  别走啊   何熙笑眯眯：说走就走，这不合……

　　不让他们四个回去，显然是为了上午鞭炮吓人的事儿。

　　李一民听了就把牛车往村子东边赶，想要找个地方避避风头。

　　倒是李仲国不愿意：“他还有脸来？他们老何家做的亏心事，别说让他狗吃屎了，打他个残废都是应该的，他怎么有脸来！”

　　他说着就跳下了牛车：“不行，我去看看。”

　　李一民一把扯住了他：“爸在呢，不会吃亏的，你别添乱。这会儿正是两个村子为了水紧张的时候，别添火了。”

　　“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长得威武雄壮的，老好人一个。要不当初姑姑也不能就那么离婚回去。要是我妹妹被人欺负了，我不但得把他家坟挖了，我还得闹得何国强工作也没有！”

　　“你去躲躲吧，我要回家。”
　　说着，李仲国就扯开他哥的手，一溜烟跑了。

　　李一民还没叫住李仲国，何熙也跳下了车。

　　李一民忍不住头疼起来：“晴晴这事儿你别掺和，有我们呢。”

　　何熙却说：“他既然能找来，肯定是找到证据了。我不去，他肯定揪着咱家不放，说不定连争水的事儿，都把原因扣在咱家头上。我得去看看。”

　　“哥，你把东西找个合适的院子放下，帮忙弄点柴油、机油来，等会儿我回来，今天咱们得加班。”

　　说完，何熙就跟着李仲国往李家走去，李一民倒是想跟着，可他带着这些东西也是要紧的，就吩咐老三李季军：“我跟着去，你把东西找个地方放好。”

　　何熙走的没有李仲国快，等着他到的时候，李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吵起来了。

　　何熙就听见何勇一句话：“何晴晴跑回来了，还在我大伯家当了两年小保姆，放屁！你们老李家的人怎么这么忘恩负义呢？！还编瞎话！”

　　他显然大有掰扯的意思：“两年前，何晴晴他妈去世，你们就跑去我家围着，非要让我大伯给何晴晴找个工作，还要找个好人家，吃城里饭。李叔，有些话我们老何家不好说，但是你们这么欺负人，我们这些话就当着乡亲的面说清楚了。”

　　“当年离婚的时候，我大伯可是明明白白的说了，他不要孩子，要让李红梅打掉。李红梅也答应的好好的，不会生下孩子。谁想到呢，等着办了手续，李红梅就不打了！”

　　“这不是骗人吗？！”

　　他这话一出，不少小李村的人都愤怒了。这事儿前因后果谁不知道啊，何国强那个没良心的，他爸一死就离婚，生生将李红梅一个大姑娘变成了离婚妇女。这不是倒打一耙？

　　“谁骗人？！“说话的是李仲国，”你们老何家才是最会骗人不要脸的。当年我们家都说了，这门婚事算了。你爷爷口口声声的说，重信诺，甭管何国强以后什么样，定下的老婆不能变。我们家是看在何老实面上才把姑姑嫁过去的，哪里想到，何国强就是为了让他爸合眼！“

　　这是老李家最愤怒的事情：“呸！合个头！你们家倒是面子里子都有了，我姑姑呢，合该倒霉是不是？也就是我们老李家善良，这才没跑到何国强单位去闹，去把何老实的坟扒开，让他看看，他们老何家是个什么东西？！你们现在还敢说我们骗人？！”

　　“生孩子这是妇女的权利！谁也不能阻止！”

　　扒坟这话一出，显然何家受不住了。何勇立时急了眼：“你敢？”

　　李仲国立时回他：“我怎么不敢，我劝你天天在你家祖坟上看着，否则我不定什么时候就给你扒了！“

　　眼见着要打起来了，一直没吭声的何国利终于开了口：“你扒啊，你敢动我老何家祖坟一抔土，我们老何家180户人家就过来拼命！你敢吗？”

　　李仲国自然不能说敢，声势立刻下去了。

　　何国利才又说别的：“离婚的事儿我们都解释过了，我哥那是因为没有共同语言才离婚。他说柴油机，李红梅说煤油涨价了，怎么过？你不能让一个高材生这么过一辈子吗？结婚前我们也不知道李红梅什么都不懂也不学。”

　　“说实在的，离婚的时候就是说明了不要孩子，可你们生何晴晴，我们也没阻拦。甚至李红梅去世了，我哥还把她带去江城安排！”

　　“结果呢！我不知道何晴晴回来没回来，到底什么样？可你们听她一个人说的，就信了。你们去江城问了吗？你们确定何晴晴说的都是真的吗？我倒是去了很多次，看见何晴晴在那里也漂亮了，也穿的洋气了，日子过得好得很。不是做错了事自己跑回来了吧！“

　　他带了不少柳河村的人来，这么一说，立刻不少人附和。

　　李大壮立时就要恼了，这简直是往老李家人身上泼脏水！

　　何国利眼睛里透着精明，他不知道何晴晴跑回来了，不过无所谓，本来嫂子方美云就对何晴晴去她家不高兴，现在回来了，就让何晴晴彻底待在老家，倒也不是全然坏事。

　　不过这样，就要彻底跟李家断绝关系，要让何晴晴再也不提起去江城这事儿。

　　所以，何国利又加了句：“本来我是想看看小李村的田，实在不行，放水也不是不可能，谁知道，你们居然还打人？！不感恩还记仇，我凭什么放！”

　　这话一出，看热闹的小李村人就嗡嗡嗡议论起来了。

　　谁不想浇地呢。
　　麦子已经卷叶了，再不浇地就完了。

　　这天一看就不下雨，柳河村放水是唯一的指望，纵然知道何国利只是说说，不少人也升起了希望。

　　有人居然开始替何国利说话：“大壮，这初中生和大学生是不般配。离婚也是正常的。要我说，红梅也是想不开，她不要孩子再嫁一个，也不会这么苦？你们该劝劝的！也不能怪何家，人家都说清楚了不要孩子，你们还把孩子塞过去，人家养了两年，你们还打人，赶快道歉吧。“

　　“李二狗，放你娘的屁！“张贵芬一直听着没说话，这会儿直接发飙了。

　　李二狗才不管呢：“你们别耽误村里人浇地，我告诉你，我们家今年要是减产，我可找你们！”

　　张贵芬直接就想拿了大扫把打他，她年纪大了，是经不住这样的气，李大壮连忙示意媳妇和二儿子把老太太附近屋子里去。

　　他扭头准备呵斥李二狗，突然有个清脆的女声响起：“我怎么不知道我做错了事情回来的？”

　　这声一出，何国利看过去，就瞧见李家大门口进来个穿着红色条绒外套和黑色裤子的丫头。

　　不是何晴晴是谁？

　　不过又跟他印象里的何晴晴不太一样。

　　漂亮是一样漂亮的。他们老何家的人长得就不丑，但说真的，那位去世的李红梅才是一等一的漂亮人。当年在整个三八公社都是有名的。

　　要不他哥那么高傲的人，怎么会答应结婚呢。亲爹的要求是一方面，李红梅真漂亮也是一方面。

　　他哥虽然有高攀的心思，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高攀上，错过了李红梅却是实打实的不愿意的，这才有了这场婚姻。

　　而何晴晴则吸收了两个人的优点，明明是村里长大的女孩，皮肤跟细白瓷一样，在阳光下都能感觉到光晕。那眼睛水汪汪的，别提多好看了。

　　不过原先的何晴晴畏畏缩缩的，毕竟没见过大世面，所以给人感觉有点小家子气。而现在面前的何晴晴，身姿挺拔，目光汇聚，一看就是个有底气有主意的姑娘。

　　何国利心想他上个月才去过江城，怎么突然变化这么大？

　　但无论如何诧异，何国利也不会在此时沉默的：“晴晴真回来了！这不挺好的吗？你看脸红扑扑的，看着也精神，比她前两年在村里可是漂亮太多了。怎么就受委屈了？”

　　然后他就状若关心地问何熙：“晴晴啊，你是不是跟你舅舅乱说话了。我知道，这两年你在你爸家待着，一直没安排工作，心里不得劲。但是晴晴啊，那正式工哪里是随随便便就能安排上的，多少工人子弟都在家蹲着等呢。你爸爸虽然是个副厂长，可也要以身作则的，厂里几千双眼睛都盯着他，他得找机会啊！”

　　“这事儿一直跟你说，你爸也说了，没工作就让你在家好好养着，我记得你过得不错啊，过年我去的时候，你还穿着大红色的外套，跟你妹妹去看电影呢。怎么转头就说不好了，撒谎可不是好习惯！”

　　这真是倒打一耙。

　　李大壮气得不得了，倒是何熙很镇定，这种人她见多了，没必要生气，只要拿捏住七寸就行了。

　　她直接说：“你是说和何芳菲一起看《啊！摇篮》吧。我的确一起出去了。那是因为何芳菲说散场太晚她一个人不敢回来。不过我没有电影票，在电影院门口等了一个半小时，等她出来陪她回家的。”

　　这个原因一出，不少小李村的人都愣了。大家都知道何晴晴日子过得不好，自己跑回来，到了镇上饿晕，被同村李二嫂带回来的。

　　可城市里的生活，在农村人看起来，就是跟天上一样，什么电灯电话，热水洗澡之类的，哪里想到，何晴晴过得这日子？！

　　她也是亲生女儿啊，怎么就跟旧时代的大丫头似的，在门口等何芳菲？过年那是三九天最冷的时候，多受罪啊！

　　这是大家一起看着长大的孩子，谁不心疼。

　　立时就有人骂了一句：“何国强真不是东西！”“不想给孩子介绍工作，就不答应啊。怎么这么糟蹋人！”“这是女儿，就真当小保姆了！”“那个何芳菲也不咋地，就这么使唤姐姐！”“还是方美云教育的不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何国利也没想到，何芳菲干这种事儿！顿时有种搬了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他还想辩论两声：“那可能是……”可他半天也找不出理由了。

　　你可以不让何晴晴去，也可以让她去了一起进电影院，让人在外面冻着那算是什么事啊。资本家的大小姐也不干这事儿吧。

　　他只能说：“你妹妹还小，她不懂事，你怎么不跟你爸说呢。你爸疼你的。”

　　何熙就笑了笑，“何芳菲可不小呢。她就比我小四个月，我俩一个岁数呢。”

　　怀胎十月，其实是按着四十周来算的，论起来，真正的孕期也就九个多月。

　　要知道，李红梅因为离婚伤心，何晴晴不足月就出生了。

　　她提前出来，才比继妹大四个月，那意味着在婚姻存续期间，何国强就和方美云有了何芳菲。

　　谁算不出来？

　　立时不少人呀了一声，甚至包括了一起过来的柳河村人。

　　今天何国利带来的人不少，为的是做个见证。

　　而何芳菲的生日这事儿，一直是何家隐瞒的，这会儿却是全露了。

　　别说二十年前，就现在出轨搞破鞋也是人人喊打的。

　　何国利只觉得坏大事了。

　　果不其然，不少柳河村的人都偷偷对视了一眼。
　　“不对啊，不说何芳菲小晴晴一岁吗？”
　　“这可有点不厚道了，这不是没离婚就跟那边勾搭上了。”
　　“这你就不懂了，方美云的爸爸是柴油机厂的厂长，能攀上厂长的女儿，当然什么都不怕了。“
　　“那个方美云每次来那个不得了啊，啥都看不上，闹了半天，破鞋啊。”

　　这话太难听了，要是认了，老何家在柳河村还能有什么脸？

　　何国利立刻就想反驳，却听见何熙又说：“我说的话，句句是真，可以找人证找物证。如果小叔你要反驳，就拿真凭实据来反驳我，不要打些言语官司。“

　　“否则，不如我们叫了我爸，方美云，拿着何芳菲的户口本去公安说道说道。“

　　那还了得!
　　从去年开始，因为社会治安问题，国家对流氓罪进行了严打。
　　跳舞都不成，何况是出轨！

　　再说，何国强如今是升任柴油机厂厂长的关键时期，就算是不追究，可这事儿也不好听啊。
　　人要脸树要皮，他工作怎么干？

　　还有侄女何芳菲，刚刚20岁，他大哥准备将她介绍给自己的大学同学，现在机械部办公厅厅长霍知中的儿子霍君，如果这事儿闹出来，别说高攀了，找个门当户对的都不容易。

　　这中间的弯弯绕绕，何国利一边害怕，可又一边觉得何晴晴不会懂得知道的，哪里想到，何晴晴又说了句含糊的话：“现在公安、我爸厂里、何芳菲都是挺忙的吧。“

　　她知道！
　　这些关键她都知道！
　　何国利这才感觉到，刚刚为什么觉得何晴晴与过去不一样了。
　　这孩子去掉了懵懂，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聪慧。
　　真打到老何家的七寸上去了。

　　那头何勇还不知道这话的厉害，仍在嚷嚷：“何晴晴你乱说什么，就是看着芳菲过得好嫉妒，可你俩妈一样吗？不一样，我伯母可是……“

　　“不一样！“何熙的声音高亮而坚定：“我妈干干净净，没有破坏别人家庭，没有未婚先孕，我也是婚生子。又是方美云和何芳菲可以比的吗？”

　　何勇哪里想到，何熙居然这么说！
　　立时气得想动手，李仲国和李季军立刻围了上去，小李村的人也护到了何熙身边，让何勇气得不得了，“人多怕你啊，兄弟们！”

　　“住手！“何勇正招呼呢，何国利却猛然吼了一句，打断了何勇的话。

　　他看着何熙说道：“今天是我们鲁莽了，没凭没据的，冤枉了你们，没事了，我们回去了。“

　　何勇都愣了，“怎么没凭没据了，那个放牛的小娃都说了……“

　　“住口！“何国利只觉得自己这儿子跟傻子一样，他能找事吗？何晴晴既然想明白了这一通，起码在这个风头下，他们永远都不能找事的。“走！回村！”

　　他可是村长，又是带着柳河村发财致富的关键人物，柳河村的人自然听他的，连忙跟着往外走。

　　李仲国和李季军也松了口气，谁能想到放牛娃把什么都说了呢，有人证要是真追究，老李家人要给老何家人赔礼，可郁闷死人了。

　　只是，何国利还没往回走两步，就听见何熙说道：“小叔，平白冤枉人，说走就走，这不合理吧。”

　　何国利猛然站住了，他扭头看向何熙。

　　何熙笑眯眯地看着他。

　　何国利觉得有点麻烦了。




6.  赔礼道歉   这是老何家第一次给李家低头……

　　何勇是个愣头青，今天无缘无故栽了个大马趴，摔掉了一半牙，别提多倒霉了。可偏偏有理不能伸张，还让他爸吼了一声，本就憋屈，此时何熙再找事，他也忍不了。

　　“何晴晴你有完没完，冤没冤枉，你不知道？”

　　何熙可记得这个大堂哥，何国利为了村子里的零配件生意，没少去江城，也带着何勇去了好几趟。

　　到了何国强家里，他对方美云和何芳菲是没话说，各种买礼物赔小心，倒是对何晴晴真看不上。

　　一面跟何芳菲说：“她哪里能跟你比，你别当她姐妹，你就当个小保姆，多好！”

　　一面换洗衣服都扔给何晴晴，大冬天里水冰凉刺骨，何晴晴来着事儿，不想洗，愣是被逼着给他洗衣服。

　　何熙冷冷地看着他说：“你爸爸刚刚说的，怎么，你是听不懂你爸爸的话，还是对你爸爸有意见？或者，你们老何家现在是你何勇做主？”

　　何勇一下子卡了壳。

　　小李村的村民哄然大笑起来。

　　“对啊，是你傻到听不懂你爹的话，还是你爹不管用了？”
　　“你们老何家要换人了，何勇大胆上啊！”

　　何勇的脸立时紫的跟茄子一样了。

　　这让何国利失望至极，平时在村子里，何勇性子勇猛，手段厉害，的确是有点愣，可也没觉得这么傻。

　　今天真让人当猴子了。

　　何国利怒斥了他一句：“边儿去。”然后才看向何熙，”你还有什么话说？我们也是受伤了，听着有人来问问都不成吗？”

　　何熙声音倒是缓和了下来，“怎么不成呢？可问错了啊。不该有点表示吗？”

　　表示二字一出，何国利心里就一沉，他看着何熙，觉得这丫头不该有这么大的心思，所以思忖着说：“明天我让何勇送两只鸡来，算是赔礼道歉了。”

　　在他看来，这就很给李家面子了。

　　毕竟两家闹了这么多年，就算是何晴晴没了妈，要投奔亲爹，也是李大壮带人闹了一个月的结果。

　　这相当于老何家第一次给李家低头。

　　何勇被呵斥了，这会儿也忍不住哼了一句：“问两句就两只鸡，你们家人可真金贵。”

　　就连李季军都觉得挺好，脸上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倒是李大壮和李仲国看着何熙，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何熙也没有反驳的意思，声音淡淡的：“这不年不节的，谁家舍得杀鸡，送来还得养，可是村子里的地都断水了，人都快没吃的了，谁有粮食喂鸡啊！”

　　“不如这样吧，你不说原本想给何家放水吗？鸡留着你们自己喂吧，按着计划放水吧。”

　　这话真是语惊四座！

　　除了何二狗那种混人，谁不知道这会儿水就是命！何国利疯了才会给小李村放水！那就是故意挑拨呢。

　　但现在晴晴居然真的让何国利放水了！

　　一时间，纵然知道不可能，不少人也看向了何国利！

　　何勇立刻大骂：“你疯了吗？这是一回事吗？！”

　　倒是何国利只觉得心里的那块石头彻底沉下了，不仅仅是沉下来了，还砸出了一个破天大洞来，嗖嗖的往里灌凉气。

　　他刚刚的担忧应验了。

　　这丫头真的厉害了。

　　这是逼的他要不放水，要不郑重其事为了自己信口开河道歉，将李家摘出去。

　　他可是何国利，做了十年的支书，尤其是开了零配件厂后，连县长都表扬他。

　　他道歉脸往哪里搁？可放水呢！

　　何国利知道，那是万万不行的。首先柳河村的村民就不同意。而且即便因为零配件厂同意了，还有下游的小王村和大杨树村呢。

　　要打开那两道土坝，他不知道要给出多少好处。

　　一面是脸，一面是利，何国利只觉得为难。

　　但他算个人物，否则在这片浪潮中不可能闻风而动。他只是踌躇了一会儿，就抬起了已经黑了的脸：“是我看错了，是我们自己摔的，因为跟李家人关系不好，所以故意来闹的，我们对不住跟你们。”

　　“放水也是我为了挑起事情故意说的，柳河村的水是所有村民的，我没有权利放，也从来没想过放。我错了。等会儿我会让儿子送过来赔礼。”

　　说完，何国利就低头鞠了个躬，还吼了何勇一声：“你老子低头你直着？！”

　　何勇连忙也跟着鞠了个躬。

　　等着直起身，扭头就往外走。

　　倒是小李村的人不少失望的不得了，“我还以为真能放呢！”
　　“想什么呢，老何家再厉害，也不能做不了三个村子的主？”

　　但高兴的人更多！
　　“这么多年了，老何家太对不住李家了，终于听到句对不起。”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老何家二十年风光，但我看着，风水该转转了？”
　　“哈哈，何国利你也有今天，活该！”
　　“你不说放水吗？我看你说话跟放屁一样吧！”

　　何国利的脸跟黑炭一样，一言不发向外走，柳河村的人这会儿也不趾高气扬了，灰溜溜地跟在何国利父子身后。

　　就这时候，就听见李仲国叫了一声：“兄弟们，跟我拿赔礼去！“

　　这是要一路送到柳河村？那可是丢人现眼了！立时呼啦啦跟了一串青壮出来，一路宣传着，去柳河村了。

　　李大壮笑了一声，回屋了。

　　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李季军则崇拜的看着何熙，他现在发现了，他姐姐就是个神，又能摆弄机器，还能收拾坏蛋，简直太厉害了。

　　他自豪的跟李大壮说：“爸，我姐会摆弄机器的，到时候做了电动抽水，咱们就有水了。“

　　可惜李大壮压根没当真，这性子可以磨练，但机器这东西也太难了吧，最重要的是何国强要是肯下功夫教何晴晴，何晴晴就不能被当小保姆了，自学肯定不成。

　　他敷衍地哦了一声。

　　李季军哪里想到李大壮是这种反应，失望极了，还想吹捧两句，“爸你不知道，那个拖拉机我姐一看就知道怎么拆卸，她……”

　　人已经不见影了。

　　李季军替何熙委屈死了：“姐，他们都不懂，我支持你的，你一定行的。”

　　瞧着李季军那鹌鹑样，何熙都乐的不得了，她真没想到，第一天先有了个小迷弟呢。

　　她忍不住揉了揉李季军的脑袋，随后就把手抽回来了，头发茬子硬的跟针似的。

　　怪不得李仲国喜欢盘她，不盘李季军呢。

　　何熙随后又呸了一声：啥好事啊！

　　李季军压根没感受到何熙的嫌弃，还问呢：“姐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张贵芬一边往灶台走，一边数落：“催什么催，晴晴刚醒来，身体还没好，又被何家人气到了，吃了饭回屋睡觉去，不准闹她！”

　　李季军就觉得他奶奶心真是偏的没边了，明明是他姐收拾了何家人一顿，怎么就自己委屈了？

　　不过他刚刚提出了点异议，就被他妈打了一巴掌后脑勺：“你是傻子吗?你爸不要你了，你叔还找你事，你不难受啊。让他们道歉怎么了？那是他们活该，我们晴晴委屈大了！”

　　李季军:“妈，你这个例子不恰当，我姑死了，你又没死！”

　　何熙于是就瞧见李季军后脑勺又挨了两下。

　　等着吃完了饭，何熙就跟着李季军去找李一民——刚刚李一民看着没事，就回去看机器了，他担心机器。

　　李一民找的地方，是村里东边废弃的一座院子，李季军说：“村委那边倒是有地方，可人来人往的，眼太杂。大哥就弄到这边来了，这是三爷爷的房子，早没人住了，没人来。“

　　何熙点点头，有点印象，好像三爷爷的儿子解放的时候出国了，多少年了，没有音讯，三爷爷原本还等着，后来等不了，就去了。

　　进了院子就瞧见李一民将东西正守在那里，几个人将东西卸下来，李一民接过饭盒，李一民一边狼吞虎咽，一边问：“这东西怎么弄？”

　　何熙已经换了耐脏的旧衣裤，直接吩咐道：“季军给我搭把手，大哥你吃完了帮我记录一下。我检查检查这东西。”

　　两人都应了一声。

　　不过饶是相信妹妹，可李一民还是有点忧心，这东西都报废这么多年了，就算妹妹会修理，配件去哪里买？ 

　　他一边扒饭，一边盯着何熙。

　　不多时，就听见何熙清脆的声音响起：“第一点，化油器节气门铜柱上弹簧断掉！”

　　“第二点，活塞安装不当，与气缸间隙过小！二缸三缸活塞变形！”

　　“第三点，气瓣弹簧弹力不够！”

　　“第四点，汽化器油孔过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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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何熙一点点的检查，指挥着李季军将这个黑嘎达翻来覆去，李一民脸上的担忧已经藏不住了，但又有一直隐隐自豪的神情。

　　自豪的是，如果不是熟练掌握，怎么可能这么短时间就看出来这么多问题？自家妹妹真有本事，就算何国强不帮她，自家妹子也能活的好好的。

　　但不安彻底笼罩着这个23岁的年轻人，配件难找，也需要时间和钱，浇地却是迫在眉睫的事儿了。

　　何熙将整个发动机和电机翻来倒去的检查完毕，这东西真的很抗造，虽然这么多年了，坏的都是些小地方，修修就好。

　　等着从机器上下来，就瞧见了目光炯炯的李季军：这家伙恨不得将崇拜两个字刻在左右脸上了，一个劲儿说：“姐，你怎么这么厉害啊，好学吗？你教我吧。太威风了，这么个废弃的铁疙瘩，我听说前些年也找人说修修还能用吗？市里的维修厂来人都说，修不了，你居然都懂！“

　　何熙天天因为毕不了业愁得上，猛一遇到个马屁精，倒是真舒服，忍不住也笑了：“你想学我教你就是了。”

　　等着扭回头，就瞧见了矛盾的李一民。

　　何熙有点没看懂大哥的表情，还是李一民自己说了：“我又觉得你能干，又担心修不了。”

　　何熙还当什么呢，她于是点点头愁闷地说：“这些毛病，的确是挺麻烦的。“

　　李一民一听就深深地叹了口气，何熙都觉得乐死了，大哥岁数不大，只是因为是老大，从小就一副长兄的样子，跟小老头似的，难得看他情绪起伏。

　　不过她也不舍得让李一民太“伤心”，立刻就说了：“不过对我来说，小菜一碟！”

　　李一民猛然抬起头，不敢置信地说：“真的？”

　　就这当口，就听见外面传来了直穿云霄的唢呐声，随之而来的还有吆喝声：“何国利赔礼道歉了，何家答应给我妹妹找工作，却让我妹妹当了两年小保姆了，何国利赔了一头猪仔！”




7.  被骗了   何熙说：有水平不错的焊工最好……

　　这动静这么大，就算李一民有无数个问题想问，也得先解决这一头。

　　兄妹三个连忙走到院门外，就瞧见李仲国抱着个小猪仔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喊，后面跟着长长的一串人，何熙依稀认识一些，大部分是小李村的，但小王村和大杨树村的都有，还有几个柳河村的。

　　小李村的人不嫌事儿大，正叽叽喳喳讲何国利怎么找事，又怎么被何熙识破，当然中间说的最大的八卦就是何国强居然是出轨在先，他现在那位高高在上的老婆方美云是未婚先孕，而那位大小姐何芳菲则是私生女。

　　农村里其实比这个更狗血的事儿也有，可搁不住何国强的身份在那儿啊。

　　他可是四个村第一个大学生，也是四个村里混的最好的人。

　　每次从江城回来，县里还派车接送呢。

　　这样的人，大家平时都是高高看着的，对何家也是羡慕至极。哪里想到，居然如此龌龊？

　　所以，一共就这点事儿，都到了小李村了，大家还是不肯散去，而是叽叽喳喳翻来覆去，都在说着那几句话：“可真看不出来，何国强还能干这事儿啊。”“你说何国强没离婚就一起了，方美云他爸知道吗？”“他家不是干部吗？还这么不要脸！”

　　何熙也相信，恐怕这事儿，几日之内，整个方庄镇都会知道了。

　　倒是李仲国也看到了何熙，冲他们挑挑眉毛，就接着往家里走去。李一民忍不住就说：“这小子居然还让二毛带了唢呐，真是……”

　　何熙还以为他得批评两句呢，毕竟李一民看起来就很严肃。哪里想到，李一民居然哼起了歌，何熙仔细听了听，居然唱的是喜盈盈。

　　何熙：她看错了大哥。

　　有了这个插曲，李一民对于何熙能修理就镇定多了，回去后就问：“你怎么做？这都是配件的问题，我们买不到的。而且村里也没钱！”

　　何熙自信满满：“有钱有东西就全换，没钱没东西，就想办法啊，土办法有的是的。”

　　李一民看着何熙，想了想，立时将笔记本递了过来，上面刚刚何熙列出的所有问题已经规整完毕，“愿闻其详。”

　　何熙低头看，只瞧见一笔字写得端正漂亮，将她说的几个点全部列了出来。

　　何熙一一解释：“如这个断掉的铜柱，有两个法子，一是找人焊，二是找个钻孔机，直接钻孔按个螺丝上去，固定住就行了。”

　　她说着，李一民就将需要的东西写在了第一点下面。

　　随后何熙又给两个人解释，“活塞缝隙过小，是因为当时生产条件有限，所以每个活塞并不一样大小，找块砂纸打磨一下就成了。至于缸变形了这个没办法，说出来是为了检修的时候注意。”

　　李一民又在第二点下记了砂纸两字。

　　何熙瞧他认真，接着往下说，“气门弹簧弹力不够，很难找更换件，不过有个简单的方法，就是在下面垫一个橡胶圈就可以了。没有合适的找个自行车内胎，自己剪一个就成。”

　　“至于气门孔太小这个更简单了，找个钉子打花了，磨一磨就成。”

　　……
　　何熙刚刚列出了那么多坏的地方，就算她说能修、好修，李一民也做好了上天入地将县里翻个底朝天的想法，哪里想到，居然这么简单？

　　自行车内胎和砂纸钉子，这简直是随处可见的东西，就算是焊机和钻孔机，修理厂里也有的，不是什么难事。

　　这么举重若轻，匪夷所思却偏偏有道理！

　　李一民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如果刚刚只有最小的李季军是何熙的迷弟，那么现在，李一民也是了。

　　李一民直接说：“老二肯定有办法，咱们去问问他。除了修理还有什么要用的。”

　　何熙心里早就有谱了，直接说：“要铁皮，厚实一点的最好。然后我需要焊接一个东西，有水平不错的焊工最好，没有的话，我也可以焊，就是需要找到一台电焊。”

　　李一民立刻问：“你怎么会？”

　　这个……何熙只能又搬出来何国强：“我偷偷跟车间的阿姨学的。何国强不知道。”

　　李一民只觉得心疼，他家妹妹从小哪里过过这种日子啊。不过他是有礼的人，“等着有机会，我去谢谢那位阿姨。”

　　何熙就没吭声了，因为不存在。

　　等着回了家，那群人早就散了，李仲国正一边喝水一边跟李大壮解释呢：“哪里是我要的猪仔，我能开口吗？何国利多精明啊，赔礼道歉就要像个样。他让何勇抓的。何家老太太那个不愿意啊，坐地上哭天抹泪的，说是欺负他家。我才不管呢，直接抱过来了，还说哭老天没用，谁让她生了两个心黑的儿子，她直接气晕了。”

　　李季军一脸兴奋：“何国利没找事？”

　　“何勇不在，何安何泰都要上来打架呢，愣是让何国利拦着了。”李仲国笑眯眯地说：“我就抱着猪仔走了！”

　　李季军接着打听：“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吹唢呐的，出了柳河村？”

　　李仲国奸笑着说：“那怎么行？我抱着猪仔就让二毛吹了唢呐，一边走一边喊，你们没瞧见，何家人那个脸啊，就跟吃屎一样，哈哈哈，可出了一口恶气！我还记得呢，当年他们轰姑姑走，是什么样子，活该！”

　　李仲国就比李一民小一岁，那年都四岁记事了，显然一直记恨着呢。

　　要是平日，这么没水准的事儿，张贵芬和王淑梅肯定呵斥，可今天两人就一句话：“活该！”

　　李仲国扭头就瞧见了何熙，连忙问：“晴晴，机器咋样了。”

　　不用何熙说话，小助理李季军已经将事情说了，自然是先大力吹捧何熙。

　　张贵芬和王淑梅倒是很信，一个劲儿夸何熙：“长本事了，真好。”

　　倒是李大壮就是听听，他觉得自己老娘和老婆对发动机这事儿不懂行，那公社里的电工都不会呢，自家外甥女怎么可能两年弄通。

　　李季军夸了半天也没瞧见自家爸爸有什么反应，别提多气恼了，哼了一声：“爸，你走眼了，我说真的，以后姐姐做出来了，我看你好意思不？”

　　连张贵芬和王淑梅也用眼觑他，李大壮干脆说：“好了好了，晴晴厉害不成？”

　　然后起来出去打牌了。

　　李季军气了个半死：“奶，你看我爸啥态度！他敷衍！”

　　可这事儿谁管的了，何熙也不在意，毕竟李大壮也不是故意贬低，他是太了解何晴晴了。不过何熙还是哄了哄迷弟李季军，李季军委屈死了：“姐，你就是最厉害的。”

　　何熙感动坏了，许下诺言：“等我挣钱，给你买好吃的。”

　　哪里想到，李季军还不干了：“我又不是小孩，我不馋嘴。”

　　何熙:……

　　忙完这些，才有空说正经事，就是找焊工和材料。

　　这对别人是难事儿，可李仲国却一口应下了，“我有个哥们，县维修厂的，他爸就是焊工，他也会点，家里有电焊，保证没问题。我明天去找他。你给我说说铜柱要怎么焊接？要焊什么样的东西？有样子吗？”

　　何熙就说：“我也去！”

　　李一民倒是想拦着呢，可何熙说了：“二哥不懂图纸，也说不清楚。而且这个改造，我还有点小心思，必须我跟着。”

　　李一民只能叮嘱一声：“那注意安全。”

　　此时此刻，何勇也匆匆忙忙赶回了柳河村。

　　到了门口就发现气氛不对，大傍晚的，按理该做饭了，他妈不见人影，他老婆正在看孩子，两个七八岁的小子皮的要死，一会儿上房一会儿爬树，他媳妇平时肯定骂的难听，这会儿却只是瞪眼不吭声。

　　何勇就知道出事了。

　　果不其然，他媳妇很快过来将抱猪仔的事儿说了，何勇只觉得额头上青筋直跳，气呼呼的进了正房。

　　不过瞧见他爸何国利脸色跟抹了锅底灰一样难看，何勇就不敢乱说话了，踌躇了一下才敢开口，“爸，我回来了。”

　　今天从小李村出来，何国利就让何勇去县里给何国强打电话，一是要问问何晴晴跑回来的事儿，二也是通知何国强何芳菲的事儿暴露了，三则是告诉何国强，自己替他受委屈了。

　　何国利看他一眼，何勇早上还得意洋洋呢，这会儿跟鹌鹑似的，低头正站一边，小心翼翼地说：“我给大伯打了电话了，因为大伯开会不在厂里，所以多等了两个小时。”

　　“我把何晴晴回来的事儿告诉大伯了，也把何晴晴的态度说了。大伯说他们正在找何晴晴呢，听说她在家里，就松了口气！“

　　何国利这会儿终于开口了，“那丫头为什么回来？”

　　何勇就说：“大伯就说这丫头人不大脾气不小，到底为什么都绕了过去，没说。我猜着，晴晴那丫头平时挺老实的，这两年在大伯家被差使的跟个丫头似的，也没说什么，要不是太难以接受的事儿，她不能跑出来。”

　　何国利点点头，他哥何国强还好，终究是亲闺女，不疼也不会针对她，倒是他那位大嫂，表面善良，背地刻薄，别说何晴晴，就是他，如果不是每次带足了钱去，也不会有好脸色。

　　他一想也恼怒呢。
　　不过这不是重要的，他又问：“那你大伯什么意思？”

　　何勇就说：“大伯说你让她骗了，何芳菲的身份证上小了半年多，方美云家里早就安排好了。”

　　何国利哪里想到，气得直接站起来了，“被骗了？被骗了！这死丫头！”

　　眼见着何国利要找事，何勇连忙说了，“爸，我大伯说了，何晴晴有个地方说对了，他下个月竞聘厂长，然后公示一个月，这两个月正是升职关键，让您别惹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着忙完了，他会回来教育何晴晴的。”

　　何国利那个憋屈啊。

　　他被骗了，赔了一只小猪仔都无所谓，但老何家的脸面呢，还不能找回去，他哪里吃过这么大的亏！

　　何国利刚刚是气，现在是更气了。

　　在屋子里背着手来回走着。

　　何勇瞧见也不敢吭声，这事儿真窝囊丢人，他也忍不住怪何国强：“我大伯怎么连家里人都满着。”

　　听到这个何国利就嗤笑了一声，他大哥就这样，当年和李红梅结婚离婚的事儿也是随心所欲，要是他，既然早有青云志，肯定不会招惹李红梅的。

　　可他大哥就敢。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大学生，家里从小最宠爱的孩子，多少错家里都能原谅。

　　可他没想过，这事儿就是老何家不地道啊，开始那几年，自己为他挨了多少骂！他是多难才受到了大家的尊重，当了村支书。

　　但那又怎样，他这个村支书，跟已经是柴油机厂副厂长的大哥比，就是个需要仰仗自己的小弟，大哥怎么会在意他呢。

　　何国利脸色更难看了。

　　家里的座钟又发出了当的一声，这是五点半了。

　　何勇小心的劝：“爸，大伯说话算数，他肯定能补偿咱们的。“

　　何国利黑着脸看不出更多表情了，随着钟表滴滴答答的走着，何勇只觉得后背都湿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何国利这才说，“不是这事儿，你大伯到底对何晴晴干什么，怎么就逼着她反了天，你大伯还不敢声张呢。”

　　何勇也没数，顺着他爸的话往下说：“那肯定是连何晴晴都接受不了，我大伯又没理的事儿呗。”

　　何国利点点头：“你让何安去趟江城打听打听！”

　　何勇连忙说：“爸，你要拿我大伯的把柄啊。”

　　何国利直接将茶杯子扔他身上了，“放屁，我要替你大伯解决麻烦！”

　　何勇连忙哦了一声，“那何晴晴呢，她今天有理有据的，看着不太一样。”

　　何国利就笑了，“是不太一样，那又怎样，就是个毛丫头，嘴巴厉害点，翻不出大浪来，小李村没水，看明年李家还养她吗？告诉王老六和杨二宝，不准放水！”

　　何勇一听就乐了：“对啊，到时候再求到咱们何家头上，有她受的。”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一共有三波人出了门。

　　何安直接去了县里的汽车站，提溜着大包小包，上了去江城的汽车。

　　李大壮一大早也起来了，跟着老支书出了门，去了小王村，再次试试能不能说服小王村放水。

　　李仲国骑着李家唯一一辆二八自行车，带着何熙一路去了县里，何熙怀里踹了封信，还问李仲国呢：“二哥，先送我去趟邮局。”




8.  抽水泵生意   到时候柳河村、大杨树村和……

　　这会儿天刚蒙蒙亮，何熙困得不得了，东倒西歪的在自行车后座上问：“舅舅和老支书干什么去了？”

　　“去小王村了，老支书是想说服小王村放点水。”在这个有些微微凉的早晨，李仲国的声音郁闷而又愤怒，“老支书太不容易了，晴晴，我们早点搞出来抽水泵吧！”

　　何熙也心疼老支书，应了一声好，就问：“你说的那个哥们靠谱吗？”

　　“当然！”李仲国边骑边说：“我俩认识好多年了，他叫林伟奇，我们都叫他老七。他爸是八级焊工，他那技术是胎里带来的，牛着呢。”“铁皮也没问题的，修理厂就那玩意多。大的不行，小的肯定行。”

　　何熙听了就嗯嗯点头，困得两眼发直。

　　李仲国就说：“你靠着我睡吧，到了我叫你。”

　　何熙原本觉得不能这样的，那个发动机都已经多少年没用了，昨晚她连夜收拾，李仲国也跟着干了一夜活，这会儿她坐着，李仲国骑着车，自己怎么能睡啊。

　　可惜这股子意志也就坚持了五十米，她就睡得不省人事了。

　　就是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本事，居然没从车子上掉下来。

　　等着醒来的时候，李仲国已经进了县城，四周热闹繁华，她是被吵醒的。

　　此时政策放宽，不少人开始做起了买卖，这会儿正好是早上七八点钟，县维修厂门口早有人摆好了摊子，有人炸油条焦圈，有人卖稀饭豆浆馒头，还有人蒸了包子，何熙就是被卖包子的叫嚷声叫醒的：“包子大肉包子，一毛钱一个的大肉包子！“

　　何熙瞧了瞧，那包子一个顶她拳头大，此时物价真的太便宜了。

　　李仲国已经停了下来，何熙也下了车，将车子撑在一边说：“他八点上班，还没到时间呢，咱们先吃点饭，你等着我去买。”顺便一指，“喏，邮筒在那儿！”

　　说着李仲国就往卖包子的那里走去，何熙当然知道老李家日子虽然在小李村过的不错，其实并不富裕，一把扯住了他：“我想吃焦圈。 ”

　　焦圈三分钱一个。

　　李仲国疼何熙的很：“焦圈哪里有肉好吃！”

　　可惜何熙不松口，他只能又去了炸油条那里，要了个一个焦圈，又去一旁要了一杯豆浆和一个馒头。

　　他回来，何熙也将那封信塞进了邮筒里。

　　李仲国将焦圈豆浆递给何熙，一边啃馒头一边问：“你给谁寄信啊？”

　　何熙也没隐瞒：“自然是收拾何国强。”

　　不过她并没有寄给江城柴油机厂纪委，何国强的岳父就是这个厂退休的厂长，他的人脉都在这里，二十年前何芳菲是一岁还是刚出生，没人看得出来吗？只是被压下来而已。

　　信寄过去，只会惹恼何国强，并不会对他有什么作用。

　　何熙是寄到了机械部办公厅，问一问一个母亲被三后惨遭抛弃，十八年没见过亲爸爸，母亲去世后送去亲爸家，却被当了两年小保姆的女孩，怎么才能追回抚养费和工钱的问题。

　　要知道，江城厂这样的级别，人事任命不光要厂里认同，上级部门认同也很重要的。

　　李仲国愣了一下就笑了：“活该，一封够吗？我再买几张邮票去！”

　　何熙都乐了：“够了！” 

　　说完了，她才低头吃焦圈，这东西和油条是一样的面，只是做了甜甜圈的样子，再抹上糖稀，放入油中炸制而成。

　　味道焦香，口感先是焦糖的酥脆，随后又是面的绵软，简直是标准的糖油混合物，别提多好吃了。

　　何熙认真的吃着，眼睛却在看着维修厂。

　　这会儿七点半多点，正是上班的点，却瞧不见几个穿工服的人。

　　她于是问李仲国：“这修理厂不大吧。”

　　李仲国点头，“当年挺辉煌的，是海州柴油机厂的定点维修厂，现在不行了。”

　　何熙挺感兴趣，她记忆里海州柴油机厂可是辉煌过很一段时间：“海州厂也在县里吗？”

　　李仲国摇头：“没有，在海州市。这里原先是因为有个很好的老厂长，解放前的机械大学生，家里原先就是做机器生意的，带出了一帮功夫了得的技工。不过后来老厂长去世，新厂长不咋样，渐渐没落了。”

　　“原本人多的时候，有一百来号人呢。临时工一个月都有三十块钱。正式工一个月最少45块钱。”

　　李仲国脸上全然是羡慕的表情。

　　可不是呢，何熙穿来前一个肉包子两块五，这边才一毛，粗略的这么算，临时工工资相当于七千五，而正式工足足11250，还是在县里，谁不羡慕啊。

　　不过，李仲国随后又说了：“现在临时工都解聘了，只剩下几十个正式工，工资也开不出来，每个月发一半。”

　　何熙心里有了数，又问：“这人可信吗？”

　　李仲国倒是连连打包票：“放心吧，他嘴巴特别严，性子也憨厚，绝对可信。”

　　正说着，李仲国就说：“我哥们来了，老七，这里。”

　　何熙抬头一看，就瞧见了个瘦得跟猴子一样的男生，大步奔他们过来。等着到了跟前，何熙才发现这人长得尖嘴猴腮，耸眉搭眼，一副坏坏模样。

　　李仲国拍着他说：“这是我兄弟，你叫七哥就行，老七人最好了。”

　　老七就冲她露出了一个奸笑，然后说：“我和仲国是最好的朋友，你是他妹妹，就跟我妹妹一样，以后有事找我。”

　　居然是一副真挚的口气。

　　何熙忍不住想：人还真不能貌相。

　　李仲国就把来意说了说，老七真是很热诚，立刻说，“那等会儿，我请个假，去家里坐。“

　　维修厂应该真不忙，老七跑过去说了一声，就翘班了。

　　他带着两人往前又走了几百米，就到了家属院，然后七拐八拐，在一个很旧的筒子楼前停了下来。

　　老七带着他们一路向上走，何熙边走边看，这筒子楼一层十多个房间，没厨房，都在楼道做饭，末尾有个厕所，共用的，环境很一般。

　　老七直接带着他们上了三楼，躲开了一堆家伙什后，打开了个门，“到了。“

　　等着进去，何熙真觉得来到了宿舍。

　　屋子里狭小，一排上下铺，足有六张床。剩下的就是两个书桌，两个木箱子，几把板凳，啥也没有了。

　　老七说着就从床底下拖出来一台破旧的电焊：“什么东西，给我看看。”

　　何熙就把铜柱给他了，还有个从其他地方卸下来的弹簧，他看了看说：“不难，几分钟就好。你们背过身去，这光对眼睛不好。”

　　没等何熙说什么，李仲国就把何熙给推到一边背身了。随后就听见滋滋滋的声音，也就半分钟时间，老七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好了。你看看行吗？“

　　何熙和李仲国扭回头去，就瞧见老七拿着那个铜柱，弹簧已经焊接上了，接口平整光滑，这活做的漂亮啊！

　　何熙眼睛忽的，亮了。

　　何熙可是跟着爸爸在维修厂长到了14岁，维修厂虽然不如各种内燃机厂听着响亮，可要知道，造一台好机器容易，修好一台机器可不容易。

　　因此，里面大神众多。

　　尤其是焊接方面，她是见过很多厉害的高手的。

　　老七这一手毫不逊色。

　　何熙欢喜地拿着铜柱，忍不住问：“您这得是六级焊工了吧。”

　　这会儿的工人技术等级跟何熙那会儿还不一样，何熙那会儿一共就五级，初级、中级、高级、技师和高级技师。而现在则是跟着国外来的，技术等级一共八级，其实老七这一手足够八级焊工了，不过他年轻，何熙就打了个折扣。

　　哪里想到，老七奸笑一声：“没，我就是个搬运工，哪里有级别？“

　　何熙都愣了，这种技术，什么时间也不可能是搬运工的。

　　李仲国小声解释了一句：“车间主任范红阳跟老七他爸是死对头，老七的爸爸当年急病去世，老七就顶替上班了。他从小在厂子里长大的，十岁就能焊东西，按理说是焊工的，可范红阳给他分配到搬运组去了。”

　　这可太欺负人了。

　　李仲国接着说：“老七苦练技术，想要转成焊工，毕竟他家兄妹六个，他是老大，剩下的都上学呢，都指望着他工资吃饭呢，结果范红阳就是不肯松口。“

　　提起这事儿，老七也愤愤不平：“何止是工资，我空有一手技术，又不是焊工又没证，长得又不让人喜欢，想接个外活补贴家里，人家连试都不让我试。”

　　他说着，眼睛都红了。

　　何熙也知道，工厂里车间主任的权利有多大，再说维修厂效益不好，肯定没什么活，不缺焊工，没人会为老七得罪车间主任的。

　　李仲国也心疼兄弟，可是他也没办法，他没钱没人脉，帮不上忙。

　　倒是何熙突然说：“这样一个东西，材料连带工钱，一共多少钱？”

　　老七抬头就瞧见何熙递给他一张图纸，用电机改抽水泵其实就需要一个离心泵和储水箱。

　　抽水泵要做的精密非常难，吸入室、排出管、叶轮和压出室都有讲究。但要是做个简陋的，只用一个空心圆柱体，还有两种扇叶，一根泵轴、一些密封垫就可以。

　　“圆柱体厚一点，扇叶要薄一些的。”

　　老七是个专业人士，用心算了算就说：“那么大一块我没有，不过边角料不少，你们要是不嫌弃，我可以用边角料组一个。材料不要钱，工钱给一块钱就行。”

　　这真是个实诚人了。

　　何熙算了算就说：“八块钱一套，另外麻烦一下，帮我打听一下哪里有发动机和电机卖，报废的也行。买到一套，我就订一套这东西。”

　　老七的眼睛嗖的亮了，那些不要的碎铁皮，厂子里不少人都捡起来，要不焊个板凳，要不弄个桌子，这都是正常的，没人会说。

　　而报废拖拉机的消息，他就是维修厂的，怎么可能不知道，仓库里就有，还有其他地方的，他随口就能说出五六台。

　　这就是无本买卖，八块钱可顶他半月的工资呢，而且还是连续的买卖！

　　老七简直迫不及待，不过何熙太年轻了，他直接看向了李仲国：“真的吗？这可不是小数。”

　　李仲国也没想到他妹妹这么厉害，谈生意了。不过他可不会拆台，立刻点了头：“我妹说的，就是我说的。”

　　李仲国显然信誉不错，老七直接就应了。何熙还跟他草签了一个合同，加上了不给别人做的独家条款。

　　老七是个实诚人，二话没说，还一直打包票：“你放心吧，我嘴巴可严呢，绝对谁也不说。”

　　他们约好明天来拿，等着出了门，一直忍着的李仲国终于开了口：“一套不就行了，你要干什么？”

　　何熙就说：“一套根本不够用，村子里四口压水井呢。再说，你真的觉得，这天旱一时半会会好吗？不光咱们村需要，别的村也需要呢。有机会挣钱，干嘛不挣？”

　　李仲国恍然大悟，他是个聪明人，立刻知道这里面有多大的市场，更知道，这是天大的好事，他立刻说：“那找电机和发动机的事儿，就交给我吧。我县里我都熟悉。”

　　何熙就是这意思，李仲国是个天生的生意人，他最合适了。

　　这事儿定了，李仲国就快速骑着自行车，驮着何熙回家。

　　当然，路上他忍不住想到了这事儿的另一个方向：“你说，到时候柳河村、大杨树村和小王村，会不会也来求我们？”

　　何熙毫不犹豫地嗯了一声。

　　于是李仲国将自行车骑成了风火轮，高兴的声音挥洒的四处都是：“我等着这群王八蛋！”




9.  械斗！   老支书在小王村被打了！

　　老七为了挣钱也很拼命，第二天上午，何熙和李仲国赶着牛车到了县里的时候，他就已经焊接完毕了。

　　老七赤红着一双眼睛，给何熙解释：“我已经尽最大可能，用的大料，但还是不太够，你看看。”

　　的确，整个腔体是由四块小料焊接而成，至于那个正方体的储水箱，则是更多小料焊接的，不过何熙已经很满意了，老七的水平绝对是顶级的，整个焊接口平滑整齐，活干的漂亮。

　　李仲国也不懂这个，就问：“行吗？”他是一边想着兄弟，一边想着何熙，当然还分了一点心思给挣钱收拾何国利。

　　老七一颗心也吊着呢，他自己的水平自己知道，但是何熙会给什么评价他不知道。他也不是完全没有零活，可不少人知道他指望这点钱，不但压价，还挑剔：“这什么呀，也就是我要求不高，要不去厂子里找个三级技工，也比这个强，再便宜点。”

　　老七心里给自己设了个线，最多让两块，要不三块也行，其实四块也能接受，让他挣点钱吧。

　　却瞧着何熙直接扯了李仲国的手放在了焊接口上：“二哥你摸摸，跟丝绸一样，七哥，你真是太厉害了。”

　　李仲国连忙来回试了试：“可不是吗？一点都不粗糙！老七，牛啊。“

　　扑腾一声，老七的心彻底掉在了心窝里，他看着那个漂亮的小姑娘，只有一个想法：谢谢！

　　何熙很快掏出了十块钱，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没钱的，结果昨晚上一说要付钱，姥姥张贵芬就先说了：“你妈去世后留了六十块钱给你，在我这儿呢，不过那个给你当嫁妆。我还有钱呢，这钱姥姥给你出了。”

　　随后三个哥哥也把私房钱拿了出来，大哥李一民五块，二哥李仲国居然有十块，三弟李季军少点两块五。

　　然后李大壮也掏出了十块钱，“不用你们出，我出就行了。”

　　何熙一共就需要十块，愣是募集了三十七块五，这让她真的感动了，毕竟她的世界流行的是不借钱。

　　何熙就都拿上了，顺便跟姥姥那里要出了她妈留下的六十块钱，就成了这笔买卖的启动资金。

　　她将十块钱递给老七说：“八块是这次的钱，两块钱是定金。你再接着焊。”

　　老七这会儿眼泪都掉下来了，他可以给妹妹买个书包了，可以给弟弟买条裤子了，可以让他们过好一点了。

　　老七是哭着送他们出的门。

　　一边哭一边和李仲国抬着那东西，可他长得实在是太反派了，就跟从哪里抢了东西来一样。

　　何熙：……

　　回了小李村，他们就直接去了三爷爷的院子，今天轮到了李家压水，所以一大早何熙起床，李一民和李季军就带着小毛头将机器又收拾了一下，然后锁了门去干活了。

　　这会儿屋子里一个人没有。

　　何熙检查了一下机器，虽然陈年机油不可能完全清除，但经过两天的清理，关键部位已经没问题。

　　随后，两人就把老七焊好的腔体和扇叶都抬了下来，刷上了老七免费送的防锈油漆，李仲国就说，“晴晴这东西一时半会干不了，我去压水，你也别看着了，回家吃点东西休息休息，下午弄。”

　　何熙应了一声，她往家里走，李仲国往地里走。

　　只是刚走了几步，就听见村里的大喇叭滋啦滋啦响了起来，有人吼道：“老支书在小王村被打了！村里还有人吗？老支书在小王村被打了！”

　　何熙的脚步就停了。

　　老支书虽然不让做生意，但却是小李村的灵魂人物，四十年前没解放，他带着大家躲鬼子，奔活命。后来解放了，他带着大家奔小康。

　　可以说，村子里的人会嘟囔没挣到钱，但是老支书的事儿就是自己的事儿。

　　何熙都能感觉到，本来还算冷清的街道，一下子涌出了好多人。

　　都是她见过的和蔼的叔伯兄弟，笑眯眯的大娘大婶，可现在他们一个个着急忙慌，手里拿着各种的农具。

　　然后不知道谁喊了句：“老支书在小王村！”

　　立时，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浩浩荡荡，急急匆匆。
　　何熙空着手追着，都觉得有些费劲。

　　走到半路的时候，一个小年轻也加入了其中，何熙认识他，就是那位李默言，是他广播的。

　　一群人围着他，都是问老支书怎么了？究竟怎么回事？

　　大春天的，李默言一脑门子汗，不过条理却清楚：“老支书找王老六商量，用两成收成换小王村放水，昨天就去了，王老六没拿定主意，让老支书今天等消息。老支书等不住，这不今天又去了。结果到那里，就被小王村王铁蛋给打了。”

　　“老支书头都破了，王铁蛋躲进村里去了，王老六一个劲儿的说让先给老支书治病，大壮叔和海圣哥陪着老支书，我偷偷跑回来找人的。他们小王村这么欺负人，咱们小李村不能忍了！”

　　这当然不能忍！

　　老支书就是小李村的门面，老支书挨打了，就等于所有小李村的人都挨了一巴掌，更何况，老支书这是为了小李村的地张罗！

　　一时间，所有人都愤怒了，纷纷喊：“走，找小王村说理去！”“今天必须给个道理，要不砸了他小王村！”“TMD，敢欺负老支书，我跟他拼了！”

　　整个村子足足七八十号人，就这样拿着耙子铁锨愤怒着往小王村冲去。

　　何熙脑袋里只有一个词：械斗！

　　这要是真打起来了，两败俱伤。她一把扯住拿着铁锨也要跟着去的小毛头，冲着他说：“快点跑，去三爷爷院子里骑上自行车，去找林书记，就说村里人拿着武器过去了！快去，回来我给你买糖吃。”

　　小毛头一听，就把铁锨扔了，一溜烟不见了。

　　何熙也没跟着队伍，而是赶紧跑回了家，拿了东西。

　　等着她追上，田里浇地的百十号人已经加入其中，拿着扁担锄头，一路向着小王村快速冲去。

　　自然，何熙也看到了李一民他们，李一民一见何熙就皱起了眉头：“胡闹，你来干什么，快点回去。”

　　何熙顾不得说自己：“我叫了小毛头骑了自行车给林书记报信去了，哥你拦着点，真要打起来，公安肯定要出动的。”

　　李一民也着急：“我当然知道，可我哪里有这个威望，先过去看看，老支书和爸都在小王村呢，会拦着的，你快点回去。等会儿伤着你！”

　　何熙却摇头：“不用，我也去看看。”

　　李一民不愿意，可又拗不过何熙，只能吩咐李季军：“看着你姐姐。”

　　小王村离着小李村不过几里路，是最近的一个村子，没多时，就到了小王村的村口。

　　恐怕早有人看到了这么一百多号人的队伍，小王村这会儿已经严阵以待，不少青壮拿着家伙什守在村口，为首的则是村支书王老六。

　　一瞧见小李村的人，王老六立刻说：“李默言，你这是干什么？你们要打架吗？”

　　李默言直接吼回去：“打架怎么的，是你们先打人的，快把老支书放出来，再把王铁蛋给拿出来，给我们好好赔礼道歉！否则小李村决不罢休！”

　　王老六倒是没有冲突的想法，听闻立刻说：“什么叫放出来，老支书好好的躺在我家里呢。王铁蛋已经让我拿住了。”果不其然，后面有人绑着他，闪现了一下。

　　王老六又说：“今天这事儿他做得不对，我让他给老支书道歉，赔偿医药费。老支书也没事，医生也来了，正看着呢。你这孩子，我是怕老支书路上颠簸出事，才不让走，你怎么就回去拉队伍去了！”

　　“你们要是不放心，找几个人进来看就是了，或者等会儿，李大壮也在呢，让他出来跟你们说。”王老六显然也害怕，说话很是有分寸。

　　小李村的人本来气哄哄的，听了王老六的话，似乎也不是不讲道理，大家相互看看，倒是没再闹腾要不罢休。

　　只是变故就出现在王铁蛋身上，他直接呸了一声：“我砸的就是他。哦，柳河村不放水不去找柳河村，柿子捡软的捏，我们小王村就那点水，自己都不够用，还放给你们，不愿意就一趟趟来，不砸他砸谁！”

　　“王老六，你少在那儿说软话，我不道歉也不赔礼，你们也甭想要水！那是我们小王村的命根子！谁敢动，谁敢打主意，我弄死他！”

　　这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小李村的人本来就怒着，只是王老六态度好，暂时平缓而已。

　　现在，完全被挑起来了。

　　立时不少人开始喊打喊杀：“王铁蛋，我把你撕了！”“本来就是你们不对，凭什么垒土坝！小清河是大家的！”“占了便宜还卖乖，今天这水我们要定了！”

　　“大家上，咱们去把小王村的土坝打开，浇地去！”

　　而小王村一听，不少人也要冲出来，“保护土坝！拦着他们！”“敢来抢水，谁抢我弄死谁！”

　　果不其然，从救老支书发展到了抢水！

　　一触即发！

　　何熙就看着，李一民在喊冷静，王老六在拦着人。

　　但谁听他们的？

　　其实老支书就是个导火索而已，长久的旱情已经让所有人弦都绷紧了，小李村的人看着水眼红，而小王村的人生怕别人觊觎他们的水。

　　这一仗，其实早晚都会有的。

　　但不能打！

　　两村械斗，手里都是农具，别说重伤，死亡都有可能，这是大事！

　　何熙直接点燃了手里的东西。

　　吵杂声中，两边的头排已经马上要碰上，就这时候，只听得砰——啪一声响。

　　几乎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停了下来。




10.  峰回路转   我们有水泵啦

　　可就像是李一民说的，何熙这样的年轻人哪里有威望。

　　大家就是静了一下，发现是何熙放了个二踢脚，很快就回了神，准备冲锋。

　　何熙当然知道，此时此刻，就是要看是否能震慑，她猛然看向了李默言，怒吼一声：“李默言，是老支书让回村报信的吗？是老支书让你带人打架吗？老支书到底怎么说的，你敢跟大家说吗？”

　　李默言吓了一跳，发愣的功夫，李一民、李仲国立刻反应过来，跟着大喊了起来，“李默言，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说谎了！”

　　李默言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

　　他这样，倒是让不少村民停了下来。

　　何熙接着大声问：“我问你，老支书是不是说他没事，让你们都不要乱跑，安心等医生？他是不是说不要将事情闹大，别告诉小李村任何人，是你觉得生气，偷偷跑回来叫的人！”

　　李默言脸上露出了你怎么知道的神色！

　　这神色是骗不了人的。

　　立刻大家就知道，何熙说的是真的，不过谁能忍这口气呢？！“老支书是怕我们惹事，可是他老人家受委屈了，我们不能不替他分忧！”

　　“就是，老支书这些年领着我们护着我们，他受伤了，我们小李村屁都不放一个，我们还是人吗？”

　　“今天这公道我们必须讨！”

　　“讨公道也得知道老支书想什么？老支书难到不知道武力争水吗？他为什么一趟趟的跑，不就是不愿意这样吗？你们这样做，到底是为了老支书还是为了你们自己！”

　　何熙直接反问上了，这个帽子一扣，为首的几个立时怒了。

　　尤其是一个满脸胡子的，叫做李光华，最是凶横，“臭丫头，你乱说什么！今天大家都为老支书讨公道，你处处阻拦，你算什么？你都不是小李村的人！你这是向着柳河村吧。”

　　他这话说的难听，何熙可是大家看着长大的，不少人并不赞同。但也有愣子，跟着起哄。

　　李二狗就骂了起来：“她就是姓何的，就是柳河村的人，小李村的水养了这么多年，也没养过来！小李村的事儿不用你管！“

　　何熙倒也不恼，她就怕一言不合打起来，能跟她说道这事儿就缓了。

　　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

　　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她直接回应：“我不是阻拦，我是怕你们坏了老支书的心血。你们恐怕不知道吧，现在属于严打时期，我从江城来，那边一个小青年抢了六毛钱，都判了枪毙，这种械斗，你们是要都进去吗？”

　　何熙最大的优势不是她在小李村长大的，而是她去了江城两年，这是小李村人人都知道的，他们都认同，何熙比自己有见识。

　　而何熙很知道怎么震慑这群已经上头的村民，那个例子足够让他们害怕了。

　　果不其然，没人接着动手，倒是李光华吼了一声：“那就让他们这么欺负咱？他们小王村垒土坝，断了我们的水，还打了老支书，就让他们这么欺负咱？！为了不进去，我们就退了！？那我们进去他们也得进去，有什么的？”

　　他这么一说，本来大家都平复一些了，立刻又被激起了情绪。

　　何熙太懂得擒贼先擒王了，直接吼了一声：“李光华！你是不是怕村子里不出事？没收成，我们可以做别的，要饭那也是一家人在一起，干干净净。打架进局子，一辈子背着个牢狱名声，跟父母妻儿分离，合算吗？”

　　“怎么？就算别人做错了，我们就能错吗？有些事别人没良心，我们也要没良心吗！”

　　做错了显然刺激到了王老六的神经，他直接反问：“何晴晴，你什么意思？旱了这么久，我们这么做有什么错？不都这么干吗？”

　　何熙等的就是他这句，就怕他不上钩呢，吵起来就不会打架了。

　　她冷笑说:”你要是为了村里人，死死守着水。我只能说你一句自私自利。现在倒好，让我们小李村分出两成收成，才肯放水。你这是为了活命吗？你这是牟利！你这是在吃小李村的人血馒头。”

　　“呸！”何熙直接骂了他一句：“道貌岸然。”

　　王老六哪里让人这么骂过，他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直接气得你你你说不出话来了。

　　小王村立刻有人骂：“我们好心好意，你们倒是蹬鼻子上脸！支书，我们就说不能帮！”

　　李默言总算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事，回了一句：“你们那里好心，你们想要咱们三成收成，老支书一直没同意。

　　这可太可恶了。

　　两成就很多，三成收成，他们能剩下多少。

　　如果说刚刚小李村的人，是为了抢水的话，现在又回到了原点，对小王村的愤怒上去了。

　　何熙直接骂回去了，”你们有什么好心？是眼见着我们没水不放水的好心？还是看着有利可乘趁机狮子大开口的好心！你们不是好心，你们是在欺负人，欺负小李村在河下游没地方找水，欺负小李村必须要水浇地，拿捏住了我们必须妥协！”

　　若说一开始，小李村的人觉得何熙处处拦着他们，不准给老支书报仇，太烦人。这会儿却忍不住点了头，就是这样，他们就是这样欺负人的。

　　“你们为什么这么做？一是你们三个村子合在一起，人多势众，就算打仗我们也打不过！这是武力。二是因为你们笃定了小李村没前途，村子穷，日后没有大发展！所以欺负欺负又怎样？打了老支书又怎么样？我们能拿你怎么办？”

　　如果说一开始，何熙只是点出了表面现象，那么现在，何熙将□□裸的真相说出来了！

　　乡里乡亲又怎样，从头到尾，人家就是看不起你！

　　小李村都被戳痛了！

　　几乎所有人脸上都是怒气，手里的武器捏的更紧，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打一架！但此时想打架，又与刚才不一样。

　　刚刚是冲动，而现在他们压制住了，他们看向了何熙。

　　小王村的人反倒是更害怕了。

　　原先的小李村是散沙一片，倒是如今却众人一心，这架他们打不赢。

　　王老六立时威胁何熙：“你这是要彻底断了两村的交往！到时候老支书醒了，再想谈，你就是给我磕头认罪，这水也甭想要了！”

　　何熙看了看远处，小毛头正带着林书记和公安两位同志骑着自行车往这边来，何熙就松了口气，她回答：“王支书我发现你这人岁数挺大，却不会做人做事。我来教教你，让我求你是不可能的，不过这天干物燥，你们水坝里的那点水，恐怕浇不上一次地，到时候你们磕头认罪来求我们，我们倒是可以网开一面！”

　　这会儿不是王老六了，整个小王村的人都笑了，“哈哈哈，你们现在都浇不上了，我们凭什么求你们！”“我们是上游，你们是下游，你们想什么呢！”“臭丫头片子，做美梦呢！”

　　何熙就是冷冷地看他们一眼，也不解释，而是叫了一声：“林书记！”

　　大家这才发现，林书记居然来了，而且后面还带着两位戴着大檐帽的同志。

　　公安可比什么都震慑，立时，这么多人都静了下来。

　　林书记也是松了口气，她听到小毛头说就吓坏了，真要打起来可是大事，连忙叫了公安同志紧赶慢赶过来，好在赶上了。

　　王老六看到林书记和公安就想说话，却被何熙抢了先：“林书记，公安同志，是这样的，我们老支书李维庸在小王村被打了，我们要求严格调查，惩处凶手！”

　　王老六只觉得这何熙怎么这么厉害，连忙赔笑道：“是误会，人我们已经抓起来了。王铁蛋做的。\"

　　却不料何熙说了句：“我倒觉得不仅仅是王铁蛋。公安同志，这个王铁蛋我也知道，就是愣子，如果不是有人挑拨，不会去干这事儿。我觉得这是有预谋的，是故意伤人！需要好好调查。”

　　王老六脸色陡然就变了，看着何熙。

　　何熙淡然的看着他，她何熙从成了孤儿那天起就知道，天底下能靠的只有自己了，受人欺负了如果不往死里打，那她就活不好。

　　她的确长得软糯，但其实她骨子里，向来强硬的很。

　　敢惹我的，敢欺负我的，一概原样奉还！

　　那头公安自然说要好好侦查。

　　何熙点了人去接老支书，老支书这会儿还没醒过来呢，李大壮正守着他，压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怪不得没出来。

　　何熙倒是没吭声，还是跟着去的李光华一个劲儿的夸她：“要不是晴晴，我们就打起来了，幸亏她阻止了。也是，我们凭什么都进去啊，明明是小王村的错。现在公安也来了，我看这次小王村要好好收拾收拾。”

　　李大壮倒是后怕的不得了，瞪了何熙一眼，“老实回去。”

　　可是，等他带着老支书回村的路上，他就发现不一样了，对于没打起来，其实很多人都松了口气。

　　他们走的时候，王铁蛋已经被拷起来了，想想看自己也差点，也简直是后怕不已。

　　所以，所有人都对何熙赞不绝口，有人说她果断，有人说她骂的痛快，有人说她聪明。

　　当然，大家还是对浇地没水很愁闷，“跟小王村闹翻了，咱们地怎么办？”“小王村肯定不会放水了，这天也不像是能下雨的啊？”“那就要饭吧，晴晴说的对，要饭也比进去强！”

　　倒是李仲国聪明，突然停了下来，大声说了一句：“我说叔伯婶子们，你们就没想想，晴晴为什么说让小王村以后别求咱们？”

　　大家愣了。

　　大家其实当时只觉得何熙是为了不输阵，大家吵架不都这样吗？可这么问出来了，就是真有这个可能？

　　李光华大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仲国就说：“我的意思是，我们有办法浇地了。”

　　一时间，不少人只觉得绝处逢生！这阵子大家都愁的不得了，都以为没希望了，居然有水了！

　　不敢置信！

　　“真的啊，怎么弄啊？”“是不是你们弄回来的铁疙瘩？那个怎么用？”“别是忽悠我们的吧！”

　　李仲国直接推了何熙一把：“晴晴，你来跟大家说！”

　　这是要提高士气啊，何熙也当仁不让，直接扶着李仲国站到了旁边的大石头上。

　　风吹着女孩长长的马尾，将她的声音传到了所有人耳中：“我用废旧的发动机和电机改装了抽水泵，今天已经修理的差不多了，回去咱们就能看抽水了！”

　　轰的一声，整个小李村的队伍热闹了起来！

　　抽水泵！居然是抽水泵！
　　他们有抽水泵了！




11.  出水了！   大家脸上笑的各个跟向日葵似……

　　这消息简直振奋人心！
　　如果说去小王村的时候大家是怒气冲冲，那么回小李村的时候大家则轻松了许多！

　　当然，一切都没有老支书重要。

　　路上早就有了安排，李一民骑着自行车提前回去请了医生，到了村里，大家先是等着陈医生给老支书看过，说是皮外伤没有大事，这才放了心。

　　几乎所有人都涌去了三爷爷的院子。

　　就瞧见院子里放着个一半黑漆漆，一半银亮亮的东西。

　　小李村地处偏僻，连电都没通，除了那台淘汰下来的拖拉机，其实是没见过什么机械。张贵芬和王淑梅指着就问：“这都是什么呀？”

　　李大壮平日里在家算是全知型人才，这会儿也卡了壳，外甥女是舍不得瞪的，直接瞪了一眼三个儿子。

　　李仲国最调皮：“爸你用嘴说话，别用眼睛！”

　　全村人忍不住都笑了起来，还是李一民害怕他爸真恼了，连忙解释道：“爸，这个黑漆漆的是发动机，这个银亮亮的是晴晴设计找人做的抽水泵。晴晴说，发动机带动电机旋转，这个腔体几乎密封，可以通过气压的改变，抽出水来。”

　　其实还是没听懂，不过李大壮有他的智慧，“那就和压水井一样，就是换了电的？”

　　何熙点了头：“就是这样。”

　　这下连张贵芬都听懂了：“那快点试试吧。”

　　何熙就叫着三兄弟，将做好的抽水腔体和扇叶安装上去，并和电机相连。

　　这会儿墙头爬的都是人，纷纷议论着。

　　“晴晴怎么这么厉害，这都会！”
　　“我听说公社电工都说他都不会摆弄这个呢！”
　　“电工是电工，这是机械，压根不是一回事。”
　　“晴晴这是从哪里学的？”

　　何熙自然听到了，可她也不在意。
　　老七手艺非常好，整个尺寸完全正确，所以安装很容易，并且连事先准备打磨的砂纸和堵缝隙的胶皮都没用上。

　　等着安装完毕了，何熙就不用动手了，实在是三个兄弟都兴奋的很，好在她之前都培训过了，怎么点燃燃烧棒，怎么手摇启动，都知道的。

　　随着她点头，李一民刺啦一下点燃了油灯，将燃烧棒送过去，只瞧见很快燃烧起来，他立刻将燃烧棒又塞了回去。

　　而李仲国则立刻用摇把摇动起来，只听见突的一声，机器启动了。

　　T-35作为单缸烧球式拖拉机，动力和动静可想而知。整台机器一响，就跟炸雷一样，吓了正在聊八卦的村民一跳。

　　所有人不由自主的看向了院内的那个丑陋的机器。

　　只瞧见一时间黑烟四起，整台机器开始突突突剧烈的上下震动起来，声音比雷声都大。

　　“动静怎么这么大呢！”
　　“行不行啊！”
　　“我记得这是公社的那台拖拉机吧，那是农场淘汰的，开始还当宝呢，结果特别难用，没多久就闲置了，这能用的住吗？”

　　就这时，随着突突突的声音平稳起来，电机开始运转，抽水泵的扇叶开始转动，发出了匀速的嗡嗡嗡声。

　　李一民和李季军连忙将准备好的水桶倒进了抽水泵放置的水盆里，不多时就瞧见另一头喷出了粗壮的水流！

　　只是这水源实在是太少了，不过瞬间水流就断掉了。

　　但所有的村民都激动了。

　　真成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看见了，那个水流多粗大，两桶水不过片刻就喷出去了，要知道，压水井他们要一个壮劳力压两分钟才能压出一桶水来。

　　这差距大了。

　　有了这东西，就算是柳河村不放水又怎么样，他们又不缺地下水，他们自己能浇地！

　　立时就有人喊了：“我没看错吧，晴晴真弄出来了抽水泵！”
　　“天哪，晴晴说的是真的！”
　　“咱们小李村有水啦！”

　　何熙抬起头，就瞧见满眼都是人们惊讶万分的样子，当然，不止这样，惊讶过后就热闹了。

　　有人开始笑了起来，有人开始大声的夸奖她！有人守着机器探头看着，不停地问！还有不少老爷们，则开始点起了烟杆，一口一口抽着烟！

　　小孩子们则欢快地跑了进来，绕着机器转着圈，大声的喊着：“再来一次吧，我们要看水龙！”

　　何熙突然有了种感动：不过是台简易的抽水泵，就可以改变一个村庄的命运，她要做的更多，要把脑袋里的知识全部拿出来！

　　倒是老支书家，老支书终于幽幽的醒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出来，自己回家了。

　　屋外传来说话声，好像是老婆子和李大壮，聊的是药怎么给他喂下。

　　老支书倒是觉得脑袋有点疼，还能忍。其实他现在顾不上这个，他着急的是，知道他挨打了，村子里的人有没有去找事？可千万别找事啊，王老六嘴巴里已经松动了，二成收成不行，大概二成半能谈妥。

　　他算了算，如果都能浇上水的话，勒紧裤腰带还是能过活的。

　　如果闹了，就不行了。

　　他想到这儿，也是有点怨自己，去年冬天天旱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未雨绸缪呢。当时就是再难弄，他也得想办法找门路，去弄几个抽水泵来。

　　主要是海州其实并不是一个经常有旱灾的地方。

　　上次大旱还是在五十年前呢，他就疏忽了，只让打了四口压水井。 

　　但那点压水井管什么用呢，水就那么大，一口井一天一夜只能浇一亩地，村里六百亩地，怎么浇？

　　原本他还指望下雨呢，可谁想到，曾经说四月肯定有雨的县气象局干事，这次却说，“天上半点云彩都没有，想人工降雨都没有条件！”

　　这怎么办啊。

　　他躺不住了，慢慢地爬起来，他得问问李大壮，现在什么样了。

　　听见屋子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李大壮就知道老支书醒了，连忙推门进来。

　　就瞧见因着愁苦，老支书本来就皱巴的脸，仿佛被人又捏了一样，压根分不清皱纹和眼睛了

　　瞧见他，老支书第一问的不是自己的伤口，而是：“没打起来吧。”

　　李大壮只觉得眼窝子发烫，连忙摇头：“没有，您放心吧。”

　　老支书第二句话问的是：“王老六怎么说，能不能给咱放水？”

　　李大壮上去扶着他，让他坐稳当了才说：“这事儿得从头说。”

　　他这么一说，老支书就明白了：“不放是吧。哎，要不，”他嘴巴里也苦涩的很，这事儿他是不愿意干的，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要不你们把我抬过去！”

　　这就是不要面皮，死赖着了。

　　李大壮知道老支书误会了，连忙说：“哪里用您这样，王老六是没答应，晴晴找了林书记，把砸您的王铁蛋抓了。不过您也放心，晴晴的抽水泵做好了！”

　　老支书的手一把握紧了李大壮：“你说什么？”

　　李大壮心里别提多骄傲了。

　　虽然家里支持，但是没人认为真的能弄成抽水泵，可谁能想到真成了。

　　尤其是这个关头，跟小王村闹翻了，这抽水泵就是救命啊！

　　而这都是他外甥女做成的。

　　是他的外甥女何晴晴！

　　李大壮声音简直亮的跟洪钟一样：“老支书，您记得那天一民带着晴晴去公社，说要做抽水泵吗？咱们都当她玩呢，真成功了，我们下午试验过，成功了！”

　　怕老支书不信，他连忙说：“李海圣就在外面，我叫他们进来给您说！”

　　他话头一落，李海圣已经进来了。

　　虽然实验成功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前的事儿了，可他们还是兴奋异常，这是绝处逢生啊，谁能控制得了自己的情感？小李村没人能！

　　李海圣嘴角都压不住：“是真的老支书，我亲眼看见的，两桶水一眨眼就吸没了！“

　　李海圣作为会计，计算的仔细：“我算了算，这抽水泵一亩地只需要两个小时，一天一夜能浇灌12亩地。咱们村一共612亩地，现在有四口压水井，如果都改造好了，浇一遍也就13天的功夫，咱不怕了。当然，油费也挺贵，可比起两成收成要便宜多了，更何况，咱不吃气了！”

　　老支书原本五官都挤在一起，可越听越越激动，越听越舒朗，等着李海圣话音落下，他的眼睛已经瞪大了，完全和皱纹不一样。

　　老支书盯着李大壮说：“你们说我都不信，怎么可能呢？我得亲眼看见！”

　　说着，老支书就往外走。

　　这会儿虽然说不信，可他的腰板也挺直了，声音也洪亮了：“走，带我去看看。”

　　三爷爷家的院子里依旧就挤满了人，大家脸上笑的各个跟向日葵似的。当然那个太阳就是何熙，谁也不肯离去。

　　几个婶子大娘一个劲儿的夸她：“我们晴晴真厉害！刚才真是把我吓死了，咱们庄稼人也没什么本事，就会种地，要是地里不收，咱吃什么？还不得要饭去！“

　　“我娘一听就哭了，她就是小时候要饭，等着到了小李村，爹娘都饿死了，留在这儿嫁的人，说是宁可死了，也不去要饭了。幸亏晴晴啊。“

　　当然还有人问：“晴晴你怎么学会的？”

　　这会儿就不用何熙了，李一民就能替她回答了，无外乎就是在何国强家里看书知道的。

　　然后村里人这会儿都向着她了。

　　再也没人说随何国强了，这话就变成了：“我们晴晴聪明，这随她妈，她妈绣花做衣服就是一把好手！这修理机器不和做衣服一样吗？就是一个摆弄钢铁，一个摆弄布料！“

　　这简直就是胡诌！
　　但是村民们就是这样的可爱，在这个时候，坚决不给何国强一点好处，胡诌也认了。

　　还有人说呢，“就是，这就是随她妈了。”“也随她姥爷，她姥爷那木工活，干的可漂亮呢！”“对啊，还有点随她舅舅，她舅舅种地那真是好手！”

　　何熙：……

　　这胡诌的，让原本想显摆何熙的李家人都不好意思了，好在瞧见了老支书，张贵芬连忙叫了一声：“老支书您来了！”

　　老支书一来，大家终于不在追着何熙夸奖了，而是问老支书：“您好点了吗？”“头没事吧！”“怎么就这么过来了，应该多歇歇的。”

　　老支书顾不得答复，而是绕着那台机器走了一圈，就让何熙展示给他看。

　　虽然看过了，可谁不想再看看？一听立刻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集中在那兄弟三个身上。

　　只见随着李仲国将燃烧棒塞进去，李季军开始摇动摇把，就听见突突突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会儿早就不用兄弟三加水了，好奇的人们早就自己提了水，赶紧往抽水泵的盆里倒进去，不多时，如小孩腰粗的水流就喷了出来，盆里的几桶水霎时间不见了。

　　即便刚刚已经知道，不会是假的，可此时此刻，老支书还是抑制不住地激动起来。

　　有水了！他们不用要饭了！

　　他连说了三个好，然后就忍不住哈哈哈大笑起来。周围的村民听着，也跟着乐了起来。

　　是啊，都以为他们小李村不行了，可谁能想到，小李村有了抽水泵呢！

　　他们这一个月怎么过的，上游拦截土坝，眼见庄稼一天比一天蔫儿，他们的心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可求爷爷告奶奶，好话说尽都不行，还把老支书打伤了！

　　现在终于不用求人了！

　　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大笑，笑着笑着，老支书突然就没声音了，他的眼睛红了，半天都没有声响。

　　看着这样的老支书，谁能不触动？不一时，就有人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老支书倒是提气喝了一声：“不准哭！难的时候都过去了，现在有办法了，哭什么哭！？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好好干一场！”

　　这话说的有理！

　　几乎立刻，所有人都跟着吼了一声：“好好干一场！”

　　老支书扭头就看向了何熙，他虽然不懂行，但是有些事情他还是知道的：“这东西用什么油，用多少，能连续用吗？按在咱们压水井上，成本一共多少？四口井能都按上吗？”

　　这才是关键，何熙直接解释：“用柴油。这个是国外的机器，时间长了，挺费油的，等着以后有了更好的机器，咱们再换下来。四口井没问题，可以先把压水井改造好，等着机器来了立刻安装，应该不会耽误多久时间。“

　　至于成本，何熙说：“老支书，这四台我按成本价收。”

　　老支书多精明，一听就明白了何熙的意思，村里的按着成本价，外村的她可是要做生意了。

　　而老支书原先是不允许做生意的，所以此时此刻，不少人又紧张起来。

　　“老支书，这是活路啊。”“晴晴这也是为我们好。”“别的村子都做生意，咱们为什么不能做？”

　　老支书看着何熙，就一句话：“改！四口井都改！今天起，村里的青壮听你安排。”




12.  不好惹的何晴晴   有偷摸来水泵这里的，……

　　老支书说完了，不管后面的热闹，冲何熙说了句：“你忙完了来找我一趟。”

　　何熙知道这是要问她做生意的事儿了，她点点头应了。

　　浇地的事儿迫在眉睫，老支书一点头，李光华就已经抱着锄头等在了旁边，催促何熙：“晴晴，怎么挖？”

　　何熙一看，不少村里的老少爷们都抱着工具等着她指挥呢。

　　李仲国小声说：“妹妹，现在你在村子里的威望可高呢。大家都信服你。”

　　可不是吗？先是阻止了械斗，随后又报警抓了砸伤老支书的人——有人姻亲是小王村的，说是公安同志带走了五个人呢，都没好果子吃。

　　当然，最重要的是，解决了浇地问题。

　　现在谁不服何熙？尤其是原本唱反调的李光华，现在是第一号支持者。

　　“是啊，晴晴，我们都听你的，大家都准备好了连夜奋战，你说什么我们干什么，只要能浇上地。”

　　何熙扭头一看，说这话的是让她凶了一顿的李默言，瞧见何熙看自己，李默言连忙说：“今天的事儿是我考虑不周，我会跟老支书汇报检讨，不过，抽水泵现在最重要，我识文断字，我先帮忙，干完了就去领罚！”

　　他其实比何熙要大好几岁呢，而且是村子里唯一的高中生，可这会儿跟何熙说话，却一点底气都没有。

　　何熙也没深究的意思，她毕竟不是村长。她直接说道：“这个抽水泵安装一共分三个活，第一是挖一个的泵室，一米五立方大小，第二是红砖贴满泵室，再按上个门锁，第三是在储水箱上面需要加盖个简易房屋，起到保暖的作用。”

　　“第一个找李大壮报名。第二个找李光华报名。第三个找李一民报名。”

　　这个安排何熙也是有深意，一方面是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儿，这瓦工和力工肯定不是一个工种。一方面则是为了日后生意，日后卖抽水泵肯定要负责安装，从村里人中筛选出能干且实诚的，到时候立时就能拉出一个队伍。

　　何熙这个安排，村里人都没意见。

　　李大壮本就是村长，李光华向来是村里一霸，这俩都是村子里最了解情况的人。

　　至于李一民，年轻一辈里原本还有李默言，但是李默言这不是犯错误了吗？让李一民顶上也正常。

　　这么一来，大家连忙按着自己的能耐报道。

　　力工是最多的，二三个活都是瓦工，但这会儿盖房都是自己上，所以会的也不少，，很快一只是队伍就拉了起来。

　　这是第一个抽水泵，何熙跟着过去指挥。

　　这个改造非常简单，首先是拆除了压水井的所有部件，露出井口来，然后在井口的位置向下深挖出一米五立方的泵室，和通往储水箱的管道，随后在储水箱位置上盖出简易房就行了。

　　何熙指挥了一下，他们就忙了起来，何熙则去了老支书家里。

　　小李村不算富裕，即便是老支书家里，也都是黄泥活着稻草盖的房子。这种房子窗户特别小，还用厚塑料纸封着，所以屋子里光线特别暗。

　　何熙进去眯了眯眼睛才适应，瞧见老支书坐在板凳上，面前正摆着一个白色的陶瓷缸子，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里面是一杯浓茶。

　　何熙还看了看他的脑袋，不过老支书这会儿戴上了前进帽，看不见伤口了。

　　见了何熙，老支书就指了指旁边的马扎：“地里都安排好了，坐吧。”

　　何熙问了句：“您头没事吧。”

　　老支书随意道：“没啥事，就是破了点皮。”随后，他就转了话题，“晴晴，我听你的口气，你是想做这门生意。”

　　明人不说暗话，何熙也没瞒着的意思，但她从醒来就知道，老支书是不愿意做生意的。

　　她点点头：“是。靠着地里那点庄稼，只能吃饱肚子，现在都说搞活经济，南边早就动起来了。柳河村几个村子也做的不错，我正好有这个本事，就想试试看。”

　　老支书很自然的说：“话是这么说，可谁知道什么时候变回来了。你是个女孩，老老实实嫁人不行吗？”

　　何熙知道他的顾虑，这是老人家经历了太多了。

　　她就说：“老支书，早就妇女也是半边天了，女人也能做事的。至于变回去，这就跟害怕天上掉石子砸中脑袋不敢出门一样，是没道理的担忧。我没办法跟您保证变不回去，但我说，人如果被预想的东西吓坏了，那一辈子都做不出什么事来。不是有那句话吗？宁愿站着死，不愿跪着生。”

　　这话让老支书陡然看向了何熙，他眼白浑浊，眼珠子有些发黄，这是人老了的信号。但他的眼神还是很凌厉。

　　看的何熙有些纳闷，不过很快就明白了，这话是那十年里的有人引用过的一句名言，显然她的引用让老支书有些诧异，更有些触动。

　　老支书很快收回了目光：“你这两年出去，长大了不少，懂了不少。”

　　何熙模糊道：“人吃了亏总是要想办法不吃亏的。”

　　老支书点点头：“这是对的。可晴晴，这生意做不久的。”

　　这其实就是答应了？何熙连忙说：“我知道，一是这东西用的久，周期长。二是我们这边常年不旱，这就是打了个信息差。三是我这东西不正规。所以我有准备。”

　　老支书本来是想提醒，哪里想到何熙想的这么明白，他诧异的看何熙：“那后面你想干什么？”

　　自然是造发动机，去国际上争个一二。

　　但现在这种情况，何熙两手空空，别说发动机，就是一个车床一条生产线她都没有，说出来就跟白日做梦没区别，所以何熙就放小点：“做大，外加维修厂。镇里需求有限，可海州市呢，南河省呢，全国呢。用水泵是大趋势，而且也需要保修。”

　　老支书也没点评，而是说：“你还是先弄好眼前吧，抽桶里的水行，地下水真行吗？”

　　何熙就知道，这是不看好她的生意，不过没关系，她心里有数就成。

　　小李村人浇地心切，当天晚上三队人马就把活干完了，晾晒了一天后，第三天，何熙就带着李一民和李季军将抽水泵安装上了。

　　倒是非常简单，发动机和抽水泵放入泵室内中，进水口与井道密闭连接，出水口通过埋入地下的管道一直通到简易棚中，与储水箱上端连接。储水箱下端则接一个出水口，从这里接水。

　　其实还需要一个水位控制器，但实在是材料不够，何熙就没装，而是将储水箱五分之四处挖了个孔，放了个出水管。到时候如果位置高于这里，水会自动流出，心里就有数了。

　　等着安完了，本来想直接开机，但是大家都讲个吉利，于是定了中午十二点试水！

　　结果十二点的时候，整个村子里人几乎都到了，团团围在那里。一个个脸上都是兴奋的笑容。

　　“这都是晴晴的功劳。要不是晴晴，咱也浇不上地。”
　　“本以为今年庄稼不行了，还想着怎么过活呢，没想到能浇上水，多亏了晴晴。”
　　”就是啊，谁能想到晴晴这么有本事，这是咱小李村的福气。”
　　”晴晴，咱不去江城了，就在小李村，婶子家有个侄子，当兵的，都是连长了，给你介绍介绍！”

　　本来还说的好好的呢，结果就成了介绍对象，何熙只有一个表情：……

　　还好舅妈王淑梅护着她：“再等等吧，孩子刚回来，我们得好好养养呢。”就把这事儿岔过去了。

　　不过，这真是件高兴的事儿，大家们等着没事，忍不住就说道起来，二婶就说：”我听说了今天要浇地，吃了三碗饭，得大干一场。”

　　然后就有人打趣她，“你平时也吃三碗，跟浇地有什么关系，别找理由！”

　　一堆人忍不住就笑起来。

　　何熙也被感染了，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扬了起来。

　　二婶也不在意，大声回答：“可不是呢，平时就吃三碗，我以为今年没收成，都吃了好久的一碗，这不是好不容易又吃饱了。谢谢晴晴嘞！”

　　就这么聊着天，很快就到了十二点。

　　老支书这会儿也到了，何熙就说：“老支书，您来开机吧。”

　　老支书点点头，伸手扶住了何熙，“走！咱爷俩一起去。”何熙连忙扶着老支书到了小泵室面前。

　　这会儿上面的盖完全打开，露出了那个黑漆漆的发动机，刚刚李仲国已经将柴油和水都加好了，何熙将铁棍一样的摇把递给了老支书，自己则点燃了燃烧棒。

　　突突突！
　　巨大的声音顿时响彻云霄，黑烟也弥漫起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出水管出水！

　　这次比前天在等待的时间要更久一些，突突突的声音仿佛扣上了每个人的心跳，大家都跟着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

　　行吗？
　　虽然在三爷爷院子里成了，可是吸盆里的水和吸井里的水是不一样的。
　　会不会不成了？
　　那他们怎么办啊！

　　就在每个人的胡思乱想中，只听见哗啦一声，一股巨大的水流从出水口喷涌而出，打在了地上。

　　那水花溅起来极大，有些甚至喷在了人的脸上，衣服上，可谁顾得上生气啊，顿时，笑声各种笑声响了起来。

　　他们小李村真有水了！
　　再也不用受欺负了！

　　不少人推着何熙，靠着何熙，看着何熙，满心满眼瞧着她就跟个大宝贝似的，一个劲儿的说：“晴晴可真厉害！”

　　闹腾了得有老一会儿，老支书才举了举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他虽然是这里面最年老的，也是声音最小的，但那个举手仿佛号令，即便这场面已经沸反盈天，但刹那间就静了下来。

　　这是几十年勤勤恳恳为大家服务才能有的号召力。

　　老支书慢慢地说：“我这些天都在为解决缺水东奔西跑，没想到最终结果出其不意，还是晴晴帮了大忙。晴晴立了大功了。有功就有奖，今年咱们的青年标兵就报晴晴了，大伙同意吗？”

　　几乎立刻，山呼海啸一般，空旷的田地上响起了大家的高呼：“同意！”

　　何熙的耳朵都快被震聋了。

　　她还有点蒙，不太清楚这个称号的意义，那边李一民已经兴奋的跟她说了：“晴晴，一个村一年只能报一个，这可是大荣誉。”

　　李仲国笑的后槽牙都能看见了，“咱们村这么多年没合适的，老支书都不往上报，你是第一个呢。”

　　“姐，你一定行，到时候你带大红花，跟我合张影啊！”

　　何熙就知道，这个名号真的很珍贵。

　　那头老支书咳嗽了一声，大家连忙安静下来，听着老支书后面的话：“水泵咱们是安上了，但这都是晴晴的办法，这几天参加劳动的人，都把嘴巴闭紧了，有来打听的一个字也不许透露。知道吗？”

　　又是震耳欲聋的两个字：“知道！”

　　其实这个泵室很简单，稍微懂点原理的就明白，没有保密的价值。所以何熙才没多说，没想到老支书这么谨慎，何熙忍不住感激的冲老支书说了谢谢。

　　老支书却招招手：“你来说几句。”

　　何熙倒是不怕，连忙走上前，她这人一向务实，所以也没废话，直接说道：“这水泵现在安装了一台，还有三台。所以大家这几天还要加把劲儿，把剩下的弄好。有牛车的准备一下，过两天拉泵用。”

　　立时就有人应了，不过大家现在开心，何熙年纪又小，自然有人开玩笑：“晴晴，除了布置工作，你再说点别的呗。”

　　于是大家都看见何熙站那儿了，似乎有点欲言又止。

　　李仲国都担心了，“这丫头不会不知道说啥了吧。”
　　李一民对妹妹很有信心：“不能，昨天在小王村，她说的多好啊，那人比现在多，更紧张。”
　　李季军：“我姐姐最厉害了。”

　　还有不少人也担心何熙紧张，二婶笑眯眯的说：“晴晴，随便说点啥，没事的。”

　　何熙其实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她的本性露一露，她怕吓到大家。不过，时间长了狐狸尾巴也藏不住，所以略微停顿后，她就开口了。

　　“从今天起，小王村，大杨树村，柳河村肯定有很多人来打听。水泵这里多放两个人值班，不许靠近。好好问的不告诉他就行了，要是有偷摸来水泵这里的，都给我扣住！让他们村支书求着来领！”

　　谁也没想到，何熙会说这个。

　　田地里一片安静，何熙有点担心，大家能不能接受一个不怎么好惹的何晴晴，没想到，不知道谁先噗嗤笑了一声，整个小李村村民都笑了起来。

　　“哈哈，到时候臊死他们，不给我们水，还来打听。”
　　“就是啊，再领着他们看看我们的水泵，不是觉得我们一定没水吗？气死他们！”
　　“晴晴不错啊，小丫头有气性，是个干事的样儿。”

　　何熙瞧着所有的笑脸，松了口气，她忘了，这时妇女真能顶半边天。
　　不过，他们只猜对了一半，何熙的确是为了扬眉吐气，但更重要的是，她还要以水制水！
　　真以为，这事儿过去了？想得美！




13.  邀请函   三只羊，我宰定了【加预收】……

　　那天闹翻了后，王老六等着老支书醒了来找后账——要是他，被打了肯定要好好利用一番，让人抬着自己过来，闹腾着要是不放水就不走。

　　这样是没脸，但比没收成强。

　　不过他也想好了对策：装病，反正这两天他真被气坏了。

　　何晴晴说了觉得是有人挑唆的话后，这几天几位公安特别勤勉，一大早来，夜里擦黑才走，都在查这事儿。

　　其实王老六也知道，这恐怕是林书记的意思，毕竟他们几个村不放水，林书记很恼火，如今逮着机会，还不敲山震虎？

　　公安在，村子里就没安生的时候。

　　一会儿王铁蛋的瞎眼妈堵着门哭诉儿子被带走了，一会儿是被问到的几个人，跑到这里来叽叽歪歪，说是害怕。

　　王老六要不是没办法，真想都轰出去。

　　他原本是装病的，这几天被闹腾的心突突的，就有点真病了，连老伴都说他：“人家何国利和杨二宝都不放，谁也没你这么窝囊！把人真得罪了，装病还弄得真病了。你天天在那儿东算计西算计的，没瞧见落好！”

　　王老六差点气死。
　　就这关头，杨二宝却来了。

　　老伴直接把碗一放出去了，王老六脸上挂不住，骂了句才问：“你怎么来了？”

　　杨二宝带来个大消息：“小李村有抽水泵的事儿你知道吗？”

　　王老六一下子愣那儿了。

　　杨二宝一看就明白了：“你还不知道？何晴晴居然做出来一台抽水泵，已经用上了，听说老厉害呢，一亩地一个半小时就能浇透！”

　　王老六眼睛眨了眨，不敢置信：“怎么可能？何晴晴初中毕业吧，能有这本事？”

　　“怎么没有？我侄媳妇不是小李村的吗？回去远远看见了。哎呀，这下可好了，原本我就不同意垒土坝，小李村没水难过啊。这下总算放心了。你说是吧？”

　　王老六可不这么想。

　　梁子已经结下了！怎么可能希望小李村好？

　　这丫头本来就厉害——她几句话就把小李村的村民凝聚在身边了，现在又能做抽水泵，那不是又有号召力又有技术吗？小李村还能差了？

　　到时候小王村还能有好？

　　王老六心里抓心挠肝的，也没好气：“有水泵怎么了？咱们也不缺水！”

　　“真不缺吗？”杨二宝说，“这几天柳河村放水时间越来越少了，我瞧着水流也越来越细，我让人往上游看了看，水小了不少，这天热的跟伏天似的，万一小清河断流了，咱们那点水管什么用？”

　　一听这个，王老六一下子坐起来，心虚地说：“不能，小清河没断流过！五十年前那场旱灾都没断流。”

　　“这哪里有准！”杨二宝说，“要不，咱们去小李村问问，能不能给咱们也按个水泵？”

　　如果是别家，王老六真愿意，柳河村放水少了，到了他这里就不剩点啥了，村里人早就急了，他能不往上游看吗？能不知道严峻？

　　可那是小李村，他哪里愿意舍下脸：“纯粹没事干闲的，土坝里有水呢，我不去。”

　　等着杨二宝一走，王老六就爬了起来，他想了想，就找了自家外甥带着媳妇回去探探消息。

　　他才不信，何晴晴有这本事！能耐死她！

　　可他又心里没底，想了想，披上衣服就去了柳河村。

　　何国利这会儿正喝茶呢，听到这话手里的小茶壶直接摔地上，啪嗒碎成了两半，他也顾不上心疼，直接骂了句：“放屁！她怎么可能有这个本事。她就是个初中生，初中学什么你不知道吗？我哥哥大学学的这个专业，去厂里还老老实实跟着师父后面学了三年呢。她怎么可能？”

　　王老六一看就知道，何国利也不知道何晴晴这能耐。

　　他本来自己还难受呢，瞧着何国利跟让人扎了屁股似的，好受点了，等着何国利跳脚完了，他才说：“现在怎么办？！你不瞧瞧去？”

　　何国利哼了一声，不屑道：“不用看就知道肯定是个粗制滥造的玩意，还不知道能用几天呢！不用担心！”

　　一台泵安装好，整个小李村都沸腾起来，何熙自然更忙碌了。

　　老支书盯着她要求尽快落实剩下三口泵，何熙于是和李仲国又跑了一趟老七那里。

　　老七是个实诚人，何熙付了两块钱定金，他愣是焊接了七八套储水箱。

　　堆得那个小房间满满当当。

　　李仲国第一反应就是：“怎么这么多水箱？”

　　老七眯着三角眼，一副奸诈的模样说：“我听说今年旱的厉害，一台肯定不够，就没舍得花那十块钱，这两天从同事和收废品的那里收了几块铁板，就焊出来了。不过我就焊了储水箱，扇叶什么的没有尺寸我就没动。”

　　何熙不由给老七竖了个大拇指：“七哥你真是太厉害了。”

　　老七被夸得不好意思：“没有没有！”

　　何熙却是那种夸人也在明处的人：“怎么不厉害？首先这技术就好，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有两点：一是敢投资，你看我们给你的钱，很多人都拿到就是存起来了，但是你直接买了这么多铁板，还提前做了这么多工作，帮我们节省了时间。二是你做的活质量始终如一。有人技术好，但是没人监督时间长了就懈怠了，你看你这活，个顶个漂亮。七哥，你这么做下去，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何熙说的真诚，老七原本是就听听，可越往后眼睛越亮，到了最后，整个人都激动了。

　　他是个老实人也不会说好听的话，只觉得有人能够这么看重自己，理解自己，这是从没有过的感觉，他不停地说：“谢谢，谢谢！”

　　看何熙就当自己人了。

　　不用何熙说，他就主动提了电机和发动机的事儿：“我找到了，不过不多，就六台。”

　　六台已经不少了，何熙立刻问：“在哪里？什么价？“

　　七哥说：“三台是厂里的，维修厂这些年也有不少报废的拖拉机之类的，其实这些东西都当废铁废铜卖了，我扒拉扒拉，大概有三台还好点，我给你指个人，你让他帮忙，能修好。”

　　李仲国立刻问：“为什么他不修呢！”

　　七哥就叹了口气：“不是不修，没资格。这人叫倪亚明，他工伤少了条胳膊，少了条腿，办了病退，已经不在厂里上班了。要是原先老厂长，爱惜公物，怎么也得把他请来修理修理，现在这位，买了废品他踹腰包，他才不管呢。”

　　“另外还有三套，在废品收购站，也是我们厂卖出去的，我当时瞧着东西好，让留一留，这个已经转一手了，得贵点。”

　　老七干活利落细致，带着何熙和李仲国跑了一趟。厂子里因为他是搬运组的，倒是跟仓库熟悉的很，这些废品卖给谁不是卖呢，就说好了一套八十块，全给了何熙。

　　倒是废品收购站贵些，按着铜丝价钱卖的，一斤1块钱，一套足足120块。

　　不过即便这样，何熙也拿下了——这其中四台都是小李村付的钱，老村长做主，每台泵按着一百六十块付款，剩下的都是何熙的利润。

　　等着付完钱，老七就带着何熙李仲国去找了倪亚明。

　　“病退是有规定的，如果满五十岁病退按着正常退休工资发放，不满的话，工龄十五到二十年只能发70%。”老七边走边解释，“老倪工龄只有18年，本来退休工资就不高，再打个七折，一个月只能拿到二十块。他一个儿子一个闺女，老婆也不是正式工，困难得不得了。”

　　“所以，老倪就摆了个摊子修自行车。”他指了指路口，“那不，在那儿呢！”

　　何熙抬头一看，果然瞧见路口有个摊子，放着几个破旧的自行车轮胎，两个打气筒，还有一个洗脸盆，有个坐着轮椅的人守着。

　　“老倪！“老七立刻打了个招呼。

　　老倪抬头，何熙才看到，这人不过四十岁，脸上已经满是风霜，说是六十岁都有人信。

　　他神情阴郁，看起来并不好相处。

　　瞧见老七，倪亚明点点头就当打招呼了，老七也不在意，小声说：“他就这样，沉默寡言的，不过心细活好。”

　　说着，老七就过去了。

　　何熙和李仲国停在了十步外，风吹过来，就听见老七说着：“……发动机……推荐了你……给钱痛快……“

　　倪亚明惊异地抬头看着何熙和李仲国，又低头说了什么，倒是听不见了，只瞧见老七眯着眼睛拍胸脯，应该是做了保证。

　　等着过了几分钟，老七就推着倪亚明过来了，李仲国倒是挺高兴的：“这下好了，老支书等的着急呢。对了，大杨树村这几天老有人回娘家探亲，我瞧着他们心动了。”

　　虽然说几个村因为水源闹得不开心，但离着这么近，其实嫁娶都不少。

　　只是小李村前几天没水，嫁出去的不好意思回来而已。

　　这会儿小李村有水了，立时就不少回娘家的，当然话里话外说的都是那台抽水泵，还有不少人专门跑过去看了。

　　何熙就是让他们看的，这泵就是要卖给他们的，钱自然也要从他们身上赚！

　　说着话，倪亚明就被推了过来，他看了一眼何熙，淡淡地说：“何老板！”

　　这态度让李仲国都皱眉，何熙倒不在意，从一名厉害的技术工人到残疾人只能修自行车度日，人生落差这么大，倪亚明显然没有适应。

　　她尊重的说：“倪工，还要您多费心了。”

　　倪工两个字，让倪亚明眼睛里有了点神采，不过很快就褪去了：“我算什么倪工，我就是个残废。东西在哪儿，我能修就修了。”

　　倪亚明并不愿意去维修厂的仓库，所以直接去了废品收购站，他让老七推着仔仔细细看了那三台发动机和电机，最后点了头：“老七眼光不错，的确都不是不能修的毛病，不过修理费用也高，一台我要三十块钱。”

　　“这也太贵了！”李仲国都忍不住喊了出来。

　　倪亚明却说：“这机器我修好了，你们当正常用，能省多少钱你们心里清楚，这钱我要的不多。这点钱都舍不得出，那你们做什么生意？”

　　老七都着急了：“晴晴，他不是这意思，这发动机的确坏的厉害，否则也不能当废品卖了。他还要包工包料，所以贵点。他这人说话就是这样，硬邦邦的，你别放在心上。我再跟他说说。”

　　老七扭头就说：“老倪，少挣点也比不挣钱强吧。第一次合作，你别这么死心眼……”

　　只是瞧着老倪黑漆漆一张脸，老七也觉得自己说的没什么用，越发着急起来。

　　却没想到何熙居然点点头：“包工包料，三十块一台。修好一台我付一台的钱，这些机器什么毛病我心里有数，要是弄得更坏了，我就得找你赔偿！”

　　倪亚明有点讶异，大概没想到何熙真答应了。

　　要知道，现在最便宜的就是人工，三十块钱可是一个人一个月的正常工资了。再说他修一台压根用不了两天。

　　可他怎么看，这小丫头都不像是诓骗他的，而且小丫头还说呢：“先修那台吧，发动机功率严重不足，导致无法使用。”

　　倪亚明是真意外：这丫头真懂行！

　　这些发动机各种报废的原因都有，毕竟这年头金贵的很，不是实在用不了，没有可能报废的。

　　这台看起来是问题最少的，只是动力不足，但其实是最难办的，也就是说，处处都没问题，处处都有问题，端看他的经验了。

　　何熙这是考验他呢？！

　　可给一个懂行的人干，总比给什么也不懂的人干强。

　　倪亚明这次倒是痛快，点点头：“好！”

　　两边人说好了后天来取货，何熙和李仲国才骑着自行车回村。

　　一离开，李仲国就气愤不已：“他要的这么贵，你也答应他。”

　　何熙其实也能修，但是第一台是不得已，毕竟她要打出牌子来，而且她运气不错，坏的都是小毛病，但现在收购的这几台就不行了，有的化油器有问题，有的线路有问题，有的电机完全没有电……

　　何熙在这里人不生地不熟，技术再高也压根不可能短时间内修好，不如交给“本地人”，这样省时又省力。

　　她解释了一番，李仲国倒是声音小点了，但又算起了账：“村里一共给了640块，全家凑了97块五，第一次给老七10块，今天又给了他20元，买发动机600，现在就剩下109块五了，压根不够付费的。”

　　何熙就笑了：“卖一台出去不就行了！”

　　李仲国压根不信她：“你卖谁啊？人家都有水！”

　　何熙说:“打个赌，回村就有了。”

　　李仲国根本不信，只觉得前路有希望但又荆棘密布，一肠郁闷全部化作了力气，平日里一个半小时才能到村，今天一个小时就骑回来了。

　　结果一到村口，就瞧见李光华守在那儿，看见何熙回来了，他直接放下烟杆，站起身来。

　　“抓了好几个跑到咱们泵室打探的。王老六的外甥王天利和外甥媳妇，咱们村嫁出去的李晓霞。还有柳河村的何三柱和他媳妇李二妮也回来探亲，探头探尾的，也被逮住了。”

　　“大杨树村呢？”既然这两个村都有了，何熙就问了剩下的。

　　李光华说：“大杨树村挺老实，你堂姐李小静回娘家来了，问是问，不过和她丈夫杨天成都老老实实，先去看了老支书，然后就在家坐着，可能这会儿在你家呢。”

　　何熙点点头：“齐了，都上钩了！”

　　李仲国一下子就明白了：“你卖给他们？”

　　何熙说：“你这几天跟着我跑，没关注小清河吧，快干了。他们不是拿着水当宝贝吗？那我就挣他们这个钱。这三只羊，我宰定了！”

　　李光华压根不懂，一头雾水问：“那几个人怎么办啊？关着还得管饭！”

　　何熙笑着说：“你找个能说会道的送他们媳妇回去，告诉何国利和王老六，想看大方看，偷摸多不正当啊！我下邀请函，三天后请他们带着全村老少好好瞧瞧我们小李村的电泵！看完了就能领人，不想领人就送公安，一台泵上千块钱呢，想必能关好几年。”

　　李仲国一想这俩人偷偷摸摸被戳穿，还被威胁，顿时乐了：“他俩得气死了吧。”




14.  入v三更   小清河断流了【捉虫】

　　何熙吩咐好了进了家, 果然李小静还没走，这会儿正帮着张贵芬摘韭菜，一瞧见他俩, 她就站起来了：“晴晴回来了。好久没见了，可漂亮太多了！”

　　何熙记忆里，这位堂姐嫁给了杨二宝的弟弟，杨三宝的大儿子。

　　也就是说, 她是大杨树村村长的侄媳妇。

　　而且这位堂姐很能干，大杨树村男女老少齐上阵生产腐竹, 她是女队的队长。

　　李小静是个一说话就笑的性子, 大方得很, 直接过来拉着她的手说：“我在村子里都听说了，老李家的晴晴搞了个抽水泵，让小李村浇上地了。”

　　“我爸妈原本愁的不得了, 现在天天笑眯眯的。我在大杨树村，有水不能帮忙，也愁的不得了，现在终于好了。所以我过来给你道声谢，你是小李村的大功臣！”

　　“还有，你拦着大家跟小王村打架拦的好, 虽说那样出了一时的气，可是要吃一辈子的亏。我去看老支书，老支书也一个劲儿夸你呢。”

　　饶是何熙和李小静不熟悉，也喜欢她这热热闹闹的性子了。尤其是，她记得去看老支书。

　　不过何熙也知道，李小静还有关键的话没说。

　　但上赶着不是买卖，所以, 李小静扯着何熙从头夸到脚，又从脚夸到头后，何熙都是笑眯眯听着，她夸得厉害了，何熙还脸红。

　　李小静原本记得何熙是个老实孩子，想让何熙先吐露一下抽水泵的事儿，结果什么都没打听到。

　　她是个聪明人，当即就端正了态度，正正经经地问何熙：“晴晴，堂姐明人不说暗话，这天到现在还没下雨的迹象，小清河的水也越来越少，我们觉得这水泵好，你有没有多余的？我们买。”

　　她就是问一问也不抱希望，没想到何熙却说：“柳河村和小王村也来人了，我让他们带了个口信给支书，堂姐你也带一个回去吧。”

　　杨二宝正等着呢。

　　王老六和何国利小李村闹成这样，他夹在中间两头郁闷。

　　一方面觉得小李村真挺可怜的，另一方面又怕受到何国利和王老六的针对，而且他在中间，放不放水都没用，所以就妥协了。

　　现在小清河水流减少，小李村却有了泵，他也实在是担心村里，才让李小静去打探，就是不知道，小李村愿意吗？

　　好在，天擦黑，李小静就到了村，直奔杨二宝家。

　　杨二宝连忙问：“怎么样？”

　　“我见到何晴晴了，把想法说了，何晴晴让我捎个口信给你。”

　　杨二宝问了句：“小李村现在何晴晴做主吗？什么口信？”

　　李小静一边喝水一边说：“老支书让何晴晴管水泵的事儿，还给她报了青年标兵呢。她的口信是杨书记，不用找人来打探，三天后小李村开放，大杨树村想来看水泵的都可以来。卖还是买到时候说。”

　　杨二宝就觉得这位何晴晴可真厉害，以后小李村恐怕她是接班人。不过又觉得何晴晴人不错，他们不放水，人家也没记恨，想买泵还请他们参观，人不错。

　　杨二宝说：“那就带上人去看看。“

　　倒是王老六和何国利对何熙没那么好的评价了。

　　李光华专门找了两个能说会道的跟着，将何熙的话又添油加醋了一番，大致就是你们气死了吧我们有泵，还不要脸找人看，行了我大仁大量让你们光明正大看，不来就把人送局子。

　　他们说话字句清晰，声音洪亮，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王老六气得捂着心脏直哼哼。
　　何国利的脸这会儿不止锅底黑了，比泥塘里的烂泥还黑还臭。

　　可有什么办法呢，不去就送公安，何晴晴做得出来！

　　两个人回小李村复命，都是乐的嘎嘎的：“你们没看他们那脸色，真是难看极了。活该！让他们欺负咱。”

　　何熙还担心有人觉得她做事太不给人留脸面，却发现村里人都乐的不得了，大家异口同声：“何国利和王老六的确可恨，活该！”

　　倪亚明的确手艺了得，第三天就让人捎信来，让何熙带着牛车去取东西。

　　何熙不敢耽误，连忙叫了李仲国借了牛车去了镇上的废品收购站。

　　等着到了，何熙倒是没看见倪亚明，而是先瞧见了老七和一旁惨兮兮的收购站小老板石山。

　　石山见了何熙就跟救命恩人似的：“赶紧弄走吧，再不弄走我这里就被拆了！”

　　老七连忙解释：“材料不够，老倪把这里从头到尾翻了好几遍，还指挥着石山去各种厂子收废品，石山跑的腿都细了。”

　　何熙都乐了，可这时候真是这种条件，东西有限。所以她已经想好了，等着这几台安装完毕，就要出去闯闯了，二手东西实在是不够用的，充其量是个启动资金。

　　她连忙道歉，不过老七又说了：“石山你差不多就行了，老倪指点着你收了多少好东西，麻烦你点你至于吗？”

　　然后才带着她往里走。

　　到了那里发现老倪正摆弄一台电机，他身体不方便，一个小姑娘和一个小伙子帮忙，听他指挥。

　　老七小声说：“老倪的儿子倪天林和女儿倪小雅。”

　　何熙就打了声招呼，倪亚明也没抬头：“修好了三台，你检查一下，可以拿走了，90块钱给小雅就行。”

　　何熙也不在意，直接上前。

　　这批发动机可比T-35的强多了，大多是用了十几年，已经进步多了。直接电启动即可。何熙虽然没见过，可是资料读得多，从小又是跟他爸在维修厂长大的，什么机器都摆弄过，直接点火。

　　听见三台机器依次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倪亚明讶异的抬起了头，看了何熙一眼，不过也就是看一眼，很快就忙他的了。

　　何熙试了试，倪亚明厉害的很，不但能用了，而且将三台机器清理的干净，一些不规整的地方还调整了，何熙就点了头，付了钱。

　　李仲国心疼的直抽抽，满打满算还有三十九块五毛钱。

　　可很快何熙又花出去了三十块——给老七结清了三套焊接设备的价钱，又给了二十块的定金。

　　就剩下九块五了。

　　回去的路上李仲国都愁：“全花光了，也没挣钱啊。”

　　何熙安慰说：“马上就来了。”

　　回去连等待时间都不用了——老七直接连防锈漆都帮忙刷好了。何熙组装完毕，就监工大家将水泵安装下田。

　　等着约定时间到来，小李村已经将四口泵全部装上了，自此，全村地只需要十三天就能浇完，而且水量大，都是灌溉，连人力都省了！

　　小李村人人高兴，何熙家里的蔬菜鸡蛋都堆成了山，李家人想推都推不出去，因为大娘大婶们都说了：“我们家地浇上了，这点菜和鸡蛋算啥，你是嫌少吗？那我再去拿！”

　　王淑梅都不敢推了，张贵芬直接做主收下了。

　　王淑梅瞧着堆满了的东西，忍不住感叹：“要是大姐在就好了，她养晴晴那么难，一点福也没沾上。”

　　张贵芬也忍不住流了眼泪，骂了何家一句：“天杀的，不会有好下场的。”

　　等着第五天一大早，何国利带着人不情愿的往小李村来的时候，就在小王村路边瞧见了等着他的王老六。

　　王老六见了他就说：“你也去啊？”

　　何国利心里呕得很，压根没好脸，没搭理他。王老六也不在意，接着说，“你说何晴晴这是要干啥？”

　　何安就在江城，这几天打探了半天，何晴晴就是个小保姆，什么也没学，不过为什么跑回来，倒是他大哥一家人口风都很紧，谁也不说。

　　何国利心里其实也没底，不过不妨碍他对王老六没好气，冷笑说：“你拦了她的水，人家现在有水了，逼着你去看，你说干啥？卖给你吗？”

　　王老六倒也不是没想过，小声说：“其实要真卖也行。”
　　何国利一下子火了：“你做梦吧，她巴不得我们庄稼都旱死呢。”

　　王老六一听就说，“也是，不过，不就是找咱们显摆吗？粗制滥造的玩意有什么好看的，咱们有小清河的水呢！”

　　何国利哼了一声，也不愿意多说话，带着人就往小李村走了。

　　等着到了村口，正好碰见了杨二宝。

　　杨二宝瞧见他俩就打了个招呼，何国利笑笑，王老六则说：“呦，你怎么不进去啊。”

　　杨二宝就说：“小李村的人让一起进。”

　　王老六嘟囔一声：“还真特码事儿多。”

　　这会儿，李光华和李仲国瞧见人都到了，就从拦路的栅栏里出来了：“走吧，参观下。”

　　说着，就带着他们往田地里走。

　　三个村来了百八十号人，呼啦啦地一起走过去，倒是也壮观，不过人哪里有闲着的，肯定相互议论起来。

　　有人问：“真这么好吗？”
　　有人答：“听说挺厉害，十几天地就浇完了。”

　　有人就说了：“要是我们也能弄几台就好了，小清河的水越来越少。”
　　有人回答了：“咱凭啥啊，凭咱们垒土坝吗？我就来看看热闹，我可不敢想，那不要脸了。“

　　何国利狠狠咳嗽一声。

　　不多时，就到了最近的一口泵，就是用T-35改造的那口水泵，这东西力气大，声音足，此时此刻正轰隆隆的响着，随着乌黑的浓烟，还有旁边从管道里流出的大量清水，顺着田间阡陌，流向了四方。

　　几乎立刻，队伍里就没人吭声了，都是庄稼人，谁不知道这东西好？

　　杨二宝激动坏了：“这就跟往年小清河水量大的时候一样，压根不费人力！”

　　李光华得意地说：“可不一样，小清河只有一条，离得远的地方，就要人工挑水。可这个水泵有四台，几乎用不到人力了。”

　　王老六和何国利此时此刻眼睛里都是惊讶：居然真能用？

　　他俩都是精明人，一看就知道，要是有了这东西，甭管旱不旱，这边节省了人力那边就是收益！

　　这东西装上是好！

　　可他们心里再痒痒，也说不出口。谁让他们一个打破了老支书的头，何熙那句别求我还历历在目呢，一个跟何熙虽然是亲人，可是有仇，何国利自认为他也做不到以德报怨，压根没机会。

　　好东西能看不能弄到手，这就是羞辱！
　　但是这羞辱太特码的吸引人了。

　　这怎么就不是自己村子里的呢！

　　偏偏李光华就是要问他们：“王老六何国利，你们觉得还是粗制滥造吗？”

　　原来人家把他们的话都听见了。

　　何国利气得哼了一声，王老六脸皮厚点，说话也是咬牙切齿的：“你也不卖，问我们干什么，知道你们有水泵了，恭喜了行不行，赶紧把人给我，我带走！”

　　李光华就哈哈哈大笑起来，那声音在四方田野里激荡，任谁都不能忽视。

　　眼见着何国利和王老六又是震惊又是稀罕，又是拿不到，眼珠子都快转成风火轮了，这可太爽了，怪不得那丫头说给他个好活干呢。

　　更何况，他没完呢：“王支书，谁说不卖？泵是卖的。”

　　立时，上百口人都惊喜地抬起了头。

　　何国利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王老六都没忍住，脱口而出：“真的？你们能有这么好心？”

　　李光华讥讽地说：“你看，你就是这种小人，可我们跟你们不一样。我们晴晴说了，你们不放水，是你们没良心，可我们做人要有底线，都是乡里乡亲的，万万没有我们有水你们旱着的道理。”

　　啪啪啪！
　　仿佛几个大巴掌直接打在了他们的脸上。

　　不能自己浇地看着别人庄稼旱死！可自己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看看人家有了泵干了什么？再想想自己为了水干了什么？！
　　自己有多自私，就衬得小李村的人，衬得何晴晴有多无私！

　　大部分人都是朴实的农民，这会儿几乎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羞愧的表情，有些人干脆向后退了一步，有些人则直接说话了：“哎呀，咱做的啥事啊！”“真是羞啊！”

　　王老六和何国利脸色自然更难看，刚刚他们的惊喜，和之前的表情放在一起，不就是最好的讽刺吗？

　　何国利哪里受得了这个，尤其这是何晴晴给的气！

　　他扭头就走！王老六也跟上。

　　就听见李仲国说：“走了人就领不走了。”

　　两个人是硬生生的停住了脚步，只是也不肯回来，徒劳地站在原地，好像在反抗。

　　倒是杨二宝瞧着剑拔弩张的，连忙缓和气氛：“还是你们心胸宽大，我们不放水，差点让小李村没了收成，你们有了好东西，也不忘我们，要卖给我们。我真是惭愧。“

　　李仲国开口了：“杨支书，您听完再说。晴晴的意思是，我们不是不计较，你们造成的伤害还是存在的。何国利为首，仗着自己在上游又有钱，愣是截断水流，我们记得。杨支书，你倒是没多说什么，可也跟着干了。至于王支书，你不放水本来就不对，又想要收成，还又打人，这事儿不能这么过去。”

　　这……又不行了？

　　却听李仲国说：“晴晴说了，我们为了乡亲们可以卖水泵，但你们也不能犯了错不道歉。想买水泵先郑重其事道歉，我们才考虑。毕竟一个村四台泵，我们现在只够安装一个村的，你们自己琢磨吧。来晚了没有了。”

　　他随后又说：“四口泵你们都可以看，这里有小孩，让他们带你们去，关在村子里的人，都可以带走，你们自己考虑一下吧。”

　　说完，李仲国就和李光华一起走了。

　　剩下的三个村的人，都一脸诧异，就这么走了？可不就这么走了，剩下几个孩子在旁边玩石子，还问呢：“你们去吗？“

　　村民们是都想去的——他们只知道浇地最重要。

　　倒是王老六和何国利、杨二宝三人各不相同，何国利和王老六站在原地，王老六说：“道歉你去吗？”

　　何国利怎么可能去？他也看出来了，何晴晴这是又想收拾人，又想做买卖。

　　虽然不知道她的泵是从哪里弄来，可他肯定不能让她成。再说，小清河但凡有水他就能浇地，还有何国强这个退路。 

　　他哼道：“我没那个脸！断了人家的水，又去要人家的泵，骨头呢？脸皮呢？”

　　说着，他看了杨二宝一眼，“你要去？”

　　王老六也跟着说：“你可别忘了，当时垒坝的也有大杨树村，那丫头多奸诈你也知道，我村子里都被翻天了，你以为她能放过你，我跟你说，她是在分化我们三个，一个个收拾。“

　　杨二宝是真想去，可又一向墙头草，不得罪人：“你也是倒霉，王铁蛋怎么就上手了。不过他们也没错，老支书那么大岁数了，急眼了也正常。”

　　“哎呀！”王老六直接说，“你这是为何晴晴说话呢，刚看见点好处就献殷勤了，怎么，不是跟我们一起拦坝的时候了。”

　　何国利也笑着说：“人往高处走，这是用不到我们了。”

　　杨二宝是满脸通红，“你们……你们挤兑我干什么？你们想去也去啊，我就是为了村里能浇地，你们这是干什么？”

　　王老六就说：“要不你今天跟我们走，要不就留下，你想想吧。”

　　何熙不多时就得到了汇报，李仲国咋舌道：“你说的真对，这两人的确够黑，挤兑杨二宝。”

　　“不买也要达成联盟，否则一个买了，两个村不买，村民有意见就不好管了。“何熙心里有数。

　　“杨二宝也忒可怜了。”

　　“活该！“何熙一点都不同情，”他不就是想谁也不得罪吗？想要好人缘吗？哪里有这么多好事。那边垒坝他有水浇地，这边卖水泵他买水泵。受着吧。“

　　李季军忍不住说：“他其实算好的，没说难听话，也没找事。“

　　何熙点头：“所以卖给他啊。这世界有点良知总是要比没良知的要值得鼓励的。”

　　果不其然，这个选择让杨二宝真是难以抉择，他一向和事老，不出头，什么事都不得罪人。

　　选了何国利，可村里的确需要水泵。
　　选了何晴晴，何国利和王老六都不是大心眼的人，肯定会找事。

　　这两方人马一看就是势不两立的，选了就不能后悔，这真是太难了！

　　何国利和王老六倒是不担心，笃定这杨二宝一向不敢得罪人，他肯定不敢买的。

　　哪里想到李小静叫了声：“二伯，你为了村子，村子里的人也为你。你为了自己，村里的人可不向着你。”

　　杨二宝一下子清明了，他咬了咬牙，一狠心一跺脚：“咱们去瞧瞧另外几口泵吧。”

　　谁也没想到杨二宝居然敢反驳，何国利直接甩袖走人了。王老六则冲他哼哼的笑了一声，也跟着走了。

　　何熙的泵自然没有问题，尤其是新装的三台，都是十几年的发动机，比之T-35又省油又动静小，杨二宝很快就让李小静过来递了话：“今天准备不周全，明天提着礼赔罪，谈水泵的事儿。”

　　何熙自然同意。

　　第二天一大早，何熙在地里检修，就有村民说，大杨树村的人来了。

　　何熙远远就瞧见来了四辆自行车，车筐和后座上都带了不少东西，只是她不熟悉，真认不出是谁来。

　　等着再近点，她还没看着，李光华已经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吼了一声：“兄弟们，杨二宝来了！”

　　本来大家干的热火朝天，这么一吼，几乎立刻，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看向了那边。

　　何熙这时也看到了，这一行人，为首的是李小静和杨天成夫妇，后面跟着杨二宝，还有个二十来岁长得挺帅气的男生，她不认识。

　　她还没动，干活的汉子们已经跟着李光华快步向着田埂走去。而那头，大概是瞧见了小李村的人，四辆自行车也停了下来。

　　李小静显然早看见何熙了，叫了一声：“晴晴。”

　　何熙就回了句：“堂姐来了！”

　　李小静连忙说：“我们来给老支书赔礼道歉的。”

　　而另一边，杨天成已经拿了盒红梅牌香烟往外发，李光华他们倒是接了，“别在路上站着，不是要看老支书吗？”

　　李小静立刻说：“对对对，咱们走吧！”

　　何熙没骑自行车，这里离着村里也不远，杨二宝他们也没再骑车，一起推着车子走。中间杨二宝看了何熙几次，但没说话，大概是不知道如何说。李小静倒是跟何熙一起走，看着远处的压水井，问了不少抽水泵的问题，何熙回答了几句。

　　等着进村的时候，早有跑得快的孩子把这消息传到了村里，所以看到的可是满村的人都出动了。

　　大叔大爷们骂人还含蓄点，大娘大婶们可不客气。

　　“杨书记，来就来呗，拿啥东西！”
　　“能不拿吗？做了亏心事，不得赔礼！”
　　“赔礼有个屁用，我们要是没晴晴，今年就旱死了，去要饭了，现在风水轮流转了，我们有水，你们没有，倒是凑过来了，真不要脸！”
　　“人家脸皮厚的，柳河村有好处就跟着柳河村，小李村有好处就凑过来了！”

　　何熙：……
　　她完全错估了叔伯婶子们的战斗力了。

　　饶是杨二宝有准备，这会儿也脸皮通红，不过却没说什么。

　　何熙就觉得，这人虽然墙头草吧，但有可取之处。

　　很快就到了老支书家门口，老支书居然被扶着出来了，甫一见面，杨二宝立刻上前道歉：“老支书，我都不好意思见你，我没脸没皮，断了小李村的水，又为了水来求，我……我…… ”

　　他结巴了一下，一下子跪了下来，“我给你道歉了！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小李村！”

　　老支书连忙搀住了他。

　　李仲国就惋惜的说：“让他跪才好呢，老支书太心软。”

　　李一民讲解：“肯定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让他跪，怎么也要给个台阶，日后常来往的，真把人面子踩在脚底下，等着旱情过去了，那就是死仇了。老支书想的周到。”

　　何熙没想到李一民居然这么懂。

　　可杨二宝还是不肯起来，“老支书，我知道您大肚，但的确是我做错了，您让我认个错。”

　　老支书却撑着他一直不放手：“行了，我为什么你也为什么，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不是私仇，这是为了村子。不用这样，起来吧，咱们进屋说话去。”

　　何熙要求那么高，大杨树村的人都以为这关难过，非要为难为难他们的，哪里想到，这么简单？

　　何熙就瞧见，跟着来的男生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然后看了一眼她。

　　何熙平静地看了回去，那个男生倒没半点讶异，目光从她脸上划过去了。

　　何熙跟着进了屋，落座后，杨二宝又关心了一下老支书的伤口，拿了许多礼物出来，再检讨了一番自己：“这事儿的确是我不对，为了水垒坝，断了小李村的路。现在又为了水来求人，是我不要脸皮了。”

　　他诚恳的说：“可这几天热的越发邪乎，我们种了麦子和大豆都是最缺水的关键时候，小清河的水也眼见着不够了，所以我就厚着脸皮想要请小李村帮忙，给我们也安装一下抽水泵！“

　　“我也知道，这要求有点过分，毕竟当初我们截流小清河的时候，也没给小李村留个后路。但都是村支书，身后都站着几百口乡亲，老支书，您能理解我，我求求您，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老支书听了也一脸赞同的样子：“是啊，农民就是庄稼最重要。如果有能力，我们肯定是帮的。”他看着何熙，“不过现在水泵的事儿都是晴晴负责，你跟她商量就成？”

　　杨二宝有点怵，说真的，何熙回来没几天，名声可传遍了。

　　首先是平息械斗，那骂王老六的话，早就传出来了，人人都说：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丫头。

　　其次是昨天，他又不是傻子，为什么非要三个村的人都看水泵？为什么只够一个村的？为什么让他们自己商量？

　　一是就是收拾他呢。左右为难，两边煎熬，他平日里就墙头草，这次可是捏住七寸收拾的他，太难受了。

　　二是给柳河村和小王村的村民看呢，这水泵有多好用。这丫头不针对村民，只针对何国利和王老六，现在有水他们还压得住，没水他们不就受埋怨了吗？他们受罪在后面呢。

　　总之一句话：这丫头跟成精似的，厉害呢！

　　老支书显然看出他的顾虑，鼓励他说：“你放心，晴晴是个心里有大局的孩子。”

　　他可不是随便夸人，是因为何熙自己提出水泵必须卖给这几个村，何熙怎么说的：“我们跟决策者有仇，但村民有什么错？怎么能看着有人挨饿！”

　　老支书本来还担心何熙过于尖锐，听了这话就放心了。

　　可在杨二宝心里，老支书就是看自家孩子香！那丫头都凶残成什么样了，还大局呢。

　　可人在屋檐下，他也不敢说，还得顺着说：“是，晴晴又厉害又能干，满镇上都找不出第二个。”

　　他居然看见小李村的人一副认同的表情，包括老支书！

　　杨二宝觉得他第一次认识小李村的人，这都什么家长啊。

　　他心里想着，眼睛却很快看向了何晴晴，“晴晴啊，你做主这事儿我就跟你谈。你们的泵多少钱？“

　　何熙露出了个人畜无害的笑容：“一千！”

　　杨二宝来之前都打听过了，心里有个大概的数，李小静说何熙给小李村是160一台，那么给他们250一台也不算多狠。

　　毕竟没有讲价的余地。

　　他就从口袋里掏出了500块，放在了桌子上，“行，这是一半的定金，你们什么时候能按上？”

　　却不料，眼前的小丫头居然问：“杨书记，大杨树村只要一台水泵吗？”

　　杨二宝有点不理解，看着何熙问：“怎么会是一口井，我们和你们村里一样，都是600来亩地，也要四口。“

　　“这倒是，四口井正正好。不过，我说的是一台一千块，所以，定金不够。”

　　这话一落，杨二宝就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这也太贵了，你给小李村才160块一台，你给我们一千块一台！哪里有这么要钱的！”

　　他扭头看向了老支书：“老支书，这您不能不管。”

　　何熙就知道他会这么说，耐心解释：“杨支书，您不用为难老支书，这是我的生意，老支书说不上话。”

　　“这个价格我要的并不高，田间地头都没有通电，所以需要发动机一台和电机改造抽水泵一台。恰好这两样就是组成一台拖拉机的重要部件。一台拖拉机卖多少钱？少的三四千多的上万块，那我要一台一千块已经很合理了。”

　　“至于小李村为什么这么便宜，因为我是小李村长大的啊，这就是我家，我家里人用东西，当然是另一个价格。”

　　杨二宝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自然知道，拖拉机真的就这么贵，要是这么算，一千块一台也不贵。

　　可一想要掏出四千块，杨二宝也是肉疼的很，一斤腐竹才八毛钱！这得卖多少腐竹？

　　他犹豫不决，杨天成忍不住说：“那人家拖拉机都是新机器，你的东西可都是二手的。”

　　“二手的也是修好的，保证您能正常用。当然可以去买新的，就算能买到也不是这个价格。”

　　何熙倒是也不生气，淡定的说。

　　这话说的有理，可就是贵啊。

　　一时间，何熙冷眼看着，杨二宝眉头紧皱，杨天成一脸气愤，李小静倒是看着她眼睛里都是光，跟着来的那个不认识的年轻人，则一脸津津有味——看戏的状态。

　　至于小李村的人，虽然有惊讶，却愣是个顶个支持的表情，包括老支书。

　　沉默了一会儿，杨天成先扛不住了，嘀咕了一句：“那这么说，你们可是用了公社的机器，也不能光全占了。”

　　何熙还没说话，就听见杨二宝吼了一声：“住口！买东西就买东西，你干嘛还威胁上了。那台拖拉机放那里就是废铁，人家用了你还嘚嘚，原样给你你能做出来啊。”

　　杨天成忍不住叫了声二伯。

　　杨二宝却没应，而是冲着何熙说：“晴晴，就这个价钱吧。”

　　杨天成惊讶的抬起头：“二伯，这可太贵了。”

　　杨二宝能不知道吗？他说：“贵也比饿死强。庄稼重要，就这个价钱，我们要四台，定金一半，半个月以内装上，行不行？”

　　何熙还以为杨二宝怎么也得回去商量商量，没想到这么快就应了，她点点头说：“好，交付定金半月内按好。”

　　等着往外走的时候，大概是杨二宝被宰的表情实在是太明显了，李一民就好心劝他：”杨书记，你不会后悔的。”

　　杨二宝的确肉疼的很，一边说：“疼就疼吧，庄稼能浇上就行。“一边心里想我这是为了浇地没办法挨宰，可你们也不能瞎啊，她都狮子大开口了，还敢说不后悔，都是什么人啊！

　　结果李一民却回了句：“那是，晴晴说你们虽然断我们水，但庄稼最重要，才卖给你们呢。村里好多人不愿意呢，也就是碰见晴晴了！”

　　杨二宝：……

　　他们送客，李仲国却问何熙：“咱不是只有三台吗？缺一台。”

　　何熙这才把打算说了，“那三台就交给老倪和老七，我准备拿到定金出趟门。”

　　李仲国讶异的很，“去哪里？”

　　何熙说：“去找发动机和电机啊，张庄镇才多大，能有几台机器。这天这么旱，肯定需要的村子多，这是大生意。”

　　李仲国一听也是，“那我陪你去吧。”

　　何熙也需要人，就同意了。

　　倒是李一民想的全面，“这要是还不下雨，过几天小王村和柳河村八成会找来，怎么办？”

　　何熙就笑了，“那就让他们等吧。“

　　杨二宝是个心急的人，当天晚上就让李小静送来了两千块钱，何熙给他写了张收据，按了手印，算是有了启动资金，第二天，何熙就带着李仲国去了海州。

　　张庄镇就是海州下属的镇子，但这会儿交通不发达，只有客车来回。

　　何熙和李仲国是天不亮就离得家，先是坐的牛车到镇上，然后又等了一个小时的车，才坐上了客车。

　　等到了海州的时候，都下午两点了，两个人也不敢吃饭，一路打听一路走，下午五点才找到海州柴油机厂。

　　这会儿正好是下班的点，就瞧见随着下班铃声响起，厂子里一下子涌出上百辆自行车。

　　年轻的女孩穿着红的黄的格子的各样式的外套，骑着车高高兴兴的说笑。年轻的男孩子勾肩搭背，骑着车说着要看什么电影，也离开了。

　　在滚滚向前的潮流中，何熙和李仲国是方向完全相反的两个。

　　何熙还好，她见过比这个更恢弘的下班——堵车，绕城路上常年小汽车拥堵，上千辆排排队都是小意思。倒是李仲国是真惊了——“怎么每个人都有自行车啊，咱们村才一辆。笑的都好开心，穿的也洋气，大厂就是不一样。“

　　何熙在人行道上往前走，李仲国跟着她小声嘟囔：“什么时候我们也能过上这种日子？！”

　　何熙挺认真地说：“快了！”

　　即便她不做生意，但八十年代本就是辉煌的，我们的经济开始稳步向前，人们的日子越来越好，到了中期取消各种票据后，别说自行车，电视冰箱都开始进入普通人家。

　　不过李仲国却不敢信：“怎么会，咱们村一年人均收入才76块，一辆自行车怎么也得一百块，哪里买得起？”

　　何熙这会儿已经站到了保卫处前，问了看门的人一句：“同志，我想找销售科史佳林科长。”

　　看门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探头一看就问：“史佳林？他是科员啊，怎么叫科长了？”

　　何熙是按着后世的报道找人。

　　从1982年起，商品经济兴起，产量扩大，包销占比减小，导致很多工厂开工不足，一些有头脑的厂长学会开始走出去——不是坐在原地等着订单，而是去了解用户需要什么，再生产什么。由此扩大了生产，提高了效益。

　　何熙翻看那时的报道，有不少开拓者。

　　这位海州柴油机厂的史佳林也是做的很好的一位。

　　沪城离得太远，何熙就瞄准了他。

　　就是没想到现在史佳林还没有提干，她说：“对，就是史科员，我们这不是尊敬吗？”

　　对方看了何熙一眼，“你们找他干什么？”

　　何熙回答：“我们是村办民营厂，想买点机器。”

　　大叔人不错，解释说：“那不成，我们厂子的产品都是卖给国家单位的，不零售。你们这样的来的多了，没人能买到，别费心思了，回去吧。”

　　李仲国想说点啥，人家把玻璃窗拉上了。

　　何熙又问了两次，人家倒是态度不错，但就一句话，不用找，没用。

　　这会儿下班的工人都走光了，天也有点暗了，李仲国又郁闷又着急：“那怎么办？”

　　何熙本也没准备今天能做什么，只是认认路，她指了指旁边：“那是家属院吧，走，咱们先找个住的地方。”

　　这会儿商业不发达，海州又不是沿海发达城市，压根没什么小旅馆，招待所又住不上。不过何熙和李仲国人长得好看，嘴巴又甜，两个人合力堆着璀璨的笑容，拿着村里的介绍信问了一路，终于找到个愿意收留他们的人家。

　　一晚上五毛钱，不包饭菜。加饭菜的话，是一人一毛。

　　自此，何熙和李仲国每天都分头晃荡，找这位史佳林的信息。

　　当然，李仲国问，何熙就回答在江城柴油机厂听说的。这都是一个系统的，李仲国也没怀疑。

　　何熙人长得好看，就在家属院里跟大娘大妈们套近乎，李仲国则去认识了几个家属院的待业青年，三天下来，终于打探到了一些有用的线索。

　　海州柴油机厂销售科科员史佳林，28岁，大学毕业，头脑灵活，技术过硬，自从他分配到海州厂，业绩节节攀升。

　　他没结婚，没女朋友，天天工作。住在单身宿舍，不过每天航线不确定，毕竟销售需要出差也多。

　　这会儿他就不在海州，要两天后才回来。

　　何熙守株待兔，史佳林还没到，倒是收到家里来电报：小清河断流了！




15.  以才敲门   你妹妹呢，她说的的确是对的……


　　何熙对小清河断流早有推测, 心里有数，倒是李仲国担心的不得了——虽然有水泵，这也是几十年没有的事儿。

　　何熙就给了他一块钱, 让他去打电话。

　　李仲国别看门路多，朋友多，但小气的很，要不然也不能攒到十块钱巨款, 可咬咬牙，还是去了。

　　这时候电话都在镇里的邮局, 先拨过去, 问问有没有去小李村的, 帮忙捎个话几点几分等他电话，所以时间就挺长的。

　　李仲国中午出去，到了傍晚才回来, 不过脸色看着倒是还好，显然放心了。

　　他饿坏了，一边吸溜细流吃着给他留的大海碗的木耳鸡蛋面条，一边说：“是前天上半夜断流的。其实这些天水都小了，不过还凑合，没想到昨晚突然断了。”

　　“后半夜消息传到咱们村, 我爸就带着大哥还有几个村子里的人顺着小清河往上走去查看了，到了下午才回来。说是一直往上走了几十里路，小清河都没水了，他们怀疑是主干的耒河断流了。”

　　“这旱恐怕区域挺大，时间挺长。我爸发电报就是想跟你说，让你想办法多弄些电泵。不少村子应该都需要的。主要是不能旱了庄稼。”

　　何熙何尝不知道？她点点头。

　　“对了！”李仲国又想起了件事，不过表情挺奇怪, 又想笑又憋着。

　　何熙就说他，“你这是什么表情？”

　　李仲国就哈哈笑起来了，“我知道，别人旱了我不该这样，可是王老六和何国利真活该。今天王老六就派人来问了，想买电泵，我爸说早卖给杨二宝了，王老六简直跟死爹一样。听说，他们的土坝里没水了。”

　　这也正常，天这么旱，死水很快就晒干了。更何况，一说断流，不管需不需要，肯定有人肩挑手提也要抢水浇地，那点水一抢哪里有剩下的。

　　“活该！让他欺负人！上次小王村二十口子人看着你说买泵的事儿呢，他那会儿不买没事，现在缺水买不上，有他受的。”李仲国幸灾乐祸地说。

　　何熙也是这种想法，等着吧。反正这么一抢浇，地里应该能维持一阵，让王老六煎熬的等待吧。

　　何熙自然安安生生住下了。

　　不过没想到第二天，史佳林就回来了。这还是楼下小朋友偷偷跑过来告诉她的，何熙连忙带着李仲国赶去了宿舍楼。

　　这会儿正是上班点。

　　单身宿舍楼前压根没什么人，所以何熙一眼就瞧见了两个人在说话。

　　正对着她的这位，五十来岁，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夹着公文包，一看就是干部气质，正说话呢：“小史，我终于等到你了，我都急死了，我们买的那匹T185系列拖拉机，有三辆气缸套断裂了，好几千块钱的东西，这才用了半年，还是三辆，我这压力太大了。”

　　背对着她的那位，显然就是史佳林，看不见长相，但是声音却很好听，平和沉稳有点磁性：“王书记，您放心，我接到电话就连夜赶回来了，我放下东西，就去厂子里看看。坏了的气缸套运过来了吧。”

　　他这么说，王书记显然放心了，连连点头：“运过来了，你可要给我解决。你们厂这机子怎么这么容易坏啊。”

　　史佳林也挺不好意思的：“这个型号是新研发的，还有很多不足。要不这样，咱们直接过去吧。”

　　说着，他转回了头，何熙这才瞧着，史佳林居然长得白净帅气，穿着一件浅蓝色夹克，里面是件白衬衫，衬得人干干净净。看起来也不显大，像是个大学生。

　　他提着行李包大步往外走，王书记连忙说：“我来我来！”他也没让。

　　何熙这时候赶紧跟了上去，这里离着厂子大门不远，两人大步流星不一时就到了。李仲国倒是中间想叫一声，何熙却拦住了。

　　等着瞧着史佳林带着王书记进了厂子，而他们被拦在了外面，才停下来。

　　李仲国有些不解：“好不容易碰上了，怎么不叫啊！”

　　何熙找了个阴凉地待着：“他这会儿连行李都来不及放，着急忙慌的去看坏了的机器，你叫他也没用，他也没空搭理咱们的。”

　　李仲国一想也是，他是个灵活人：“要不，咱们在这儿等着，他忙完了再说？”

　　何熙点点头，“我就这意思。不过……不能就这么说说。那个王书记既然等了一阵了，肯定不是今天到的，他们都住在招待所，你去招待所打听一下，他们的机器怎么坏的，都是什么特征，回来跟我说。”

　　说着，何熙还拿了五块钱给李仲国：“买点人家喜欢的。”

　　李仲国接过去就说：“行，你老实在这里待着，别乱走。有事找保卫科，我瞧着不少小青年天天瞅你。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他们李家人长得都好看，但何晴晴还是更胜一筹，比当年号称张庄镇一枝花的姑姑李红梅还要漂亮。

　　来这的几天，他看了看，那么大的海州厂，有人比自家妹子年轻，有人比自家妹子打扮的好，但没人能比她好看。

　　好多小青年都偷偷打听呢。

　　李仲国说完，又跟已经熟悉的保卫打了招呼，这才离开。

　　何熙就在原地等着，史佳林进厂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过了中午，史佳林没出来，李仲国也没回来，一直到下午四点，李仲国才带点酒气的回来了，递给她一个油包，催着说：“中午没吃吧，赶紧吃了。”

　　何熙打开一看，居然是烧饼夹猪头肉，上面还切了细细的辣椒，香的何熙都有点流口水。

　　她连忙咬了一口，只觉得人都活起来了。

　　李仲国则跟她说：“我去那儿正好碰见他们一个办事员，说了半天才聊起来，他老婆是咱们方庄镇的人，中午跟他一起吃的套出的话。”

　　“他们是隔壁东港市的运输公司，年前从这里定了十辆T185型号的拖拉机做运输，结果这才半年就坏了五辆，说是气缸套都断裂了，他们找维修厂换过了，可没多久又坏了。这不气得不得了，找过来了。”

　　何熙就问：“哪里断裂？”

　　“凸……凸……凸……”这是个专业名词，李仲国凸了半天，有点结巴。

　　“凸肩部位。”何熙说。

　　“对对对，就这里！你真是什么都知道。”李仲国连忙点头。

　　何熙又问：“五辆坏了，修了以后，只有三辆再次坏了，其他两辆没问题？”

　　李仲国想了想：“是这样，他说这三辆都是从海州厂买的配件，那两辆因为配件不够，用的江城柴油机厂的，就没事。”

　　李仲国忍不住嘀咕：“这海州厂的质量也太差了吧。”

　　“那不是，江城厂好不了多少。主要是因为咱们国家建国的时候还没有生产拖拉机的能力，用三十年走别人百年走过的路，还有很多技术壁垒，流水线落后，生产工艺达不到，所以有很多需要磨合的地方。”

　　“不过已经很好了，起码能用了。就咱们村那台T-35，那会儿很多农场买回来了都不敢用，放置好几年，因为不会操作也修理不了。我们在慢慢强大。”

　　李仲国显然很认同的，眼睛里闪着亮：“晴晴，你说得真好。我发现你从江城回来后，不但知识增加了，见识也广了，说话很有一套，像大学生。”

　　何熙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有人喊：“小史，我找你半天，你是什么意见？”

　　何熙回头，就瞧见史佳林就在不远处站着，一脸疲惫的说：“我们讨论了一下，目前找不出原因，还要跟技术科同事加个班。我现在回去放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王书记也不好再催促了，史佳林可是连夜做硬座回来的，连忙说：“那你赶快去，真是辛苦了。”

　　史佳林就大步向着门口走过来，何熙连忙站起，史佳林从门口出来，她就跟了上去，叫了一声：“史同志！气缸套你们分析出什么问题了吗？”

　　史佳林一下子就站住了，他看着眼前的姑娘，个子高挑，长相甜美，梳着一个马尾辫，格外的朝气蓬勃。当然，如果仅仅是这样，他不会说什么的，可他刚刚恰好听见了何熙最后几句话，觉得这个女孩真是有知识又爱国，所以并没有生气，而是问：“你想说什么？”

　　何熙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她连忙说：“如果五台机器坏掉，只有换了海州厂配件的三台机器再次出现故障，很大的几率是海州厂的气缸套本身就有质量问题。我有几个想法，可以跟你或者技术处的同志探讨一下。”

　　史佳林真是挺意外的，这女孩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居然这么有底气？

　　可他不可能因为几句话就对何熙全盘托出，再说，他也不信，他们海州厂那么多大学生技术员搞不定的问题，一个这么年轻的女孩能搞定。

　　史佳林就说：“我不知道你找我什么事，但是我现在很忙，等我忙完了，能解决一定解决。”

　　何熙也不气馁，这是正常的。

　　她的年龄怎么看都不可能有高超的技术，这种找不到原因又必须解决的关键时刻，史佳林不可能跟她多话。
　　这态度已经很好了。

　　史佳林说完往前走，她大步跟上：“你们有没有检查止口结合处？机体止口面与气缸套凸肩支撑端面是否严丝合缝？还是有微小的角度偏差？止口端面的粗糙度是否符合规定？还有……”

　　史佳林猛然停住了脚。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何熙，T185型号的拖拉机是这两年新入市的拖拉机，整台拖拉机的设计图是由国内几家大厂一起合作完成的，国内此时有多家企业生产。

　　每个厂的水平不同，工艺不同，外加国内真的是摸索过河，说真的这两年的毛病真不少。

　　气缸套断裂就是很常见的一个。

　　他们为此各种检查试验，就是为了找出毛病，经过全场技术科十几名同志的连夜奋战，上个月才找出了止口结合处的问题。

　　这不是他们不行，而是这种微小的差距压根不是他们现在的机器能够测量到的，还是老工人一点点磨出来的。

　　这女孩怎么知道？

　　他也问出来了。

　　何熙当然不能告诉他，自己脑袋里有个资料室，别说这个，更高深的都有。她说的是：“我在江城柴油机厂待了两年，摸索出的经验。”

　　江城柴油机厂的确在全国比较出名。史佳林也算信了，点点头说，“可惜不是这个，应该说这个问题解决后，我们维修进行的很顺利。但是这次不是，这是最近刚出现的问题。“

　　何熙心里有点数：“如果不是这个，也不是安装的话，我倒是有个想法。我觉得你们可以查一查气缸套材质问题。”

　　“我们的材料把关很严格，并没有明显的疏松、气孔、夹渣。“史佳林显然已经将能查的地方都查到了，但此时他的态度也跟刚才不一样了，口气中不是确定，而是带着思索，“坏的每一台我都检查过。”

　　“我做过一个关于T185的三维有限元分析，气缸套材料是高磷铸铁，最大变形发生在缸体的上部，最大承受气温是484开尔文，如果材料完全不合规会造成你的说法，但如果仅仅是某个元素微量的变化呢。”

　　“你们有没有检查过每批次的材料？”

　　何熙说完，就发现史佳林已经陷入了沉思中，很快他扭头向着厂子里跑去。

　　李仲国简直无语了，“他怎么咋咋呼呼的。”

　　何熙就笑了，“这就是技术派的作风。行了，我们回家等着吧。“

　　李仲国倒是看出来了，何熙这是通过给海州厂解决麻烦，联络上了人家，他有点拿不定：“成吗？”

　　他妹妹的本事他是知道的，但海州厂那么大，他妹妹就学了两年，人家搞不定，何晴晴怎么能搞定啊。

　　何熙却回去休息去了，她在四月天里站了一天，也累坏了，回去倒头就睡，连晚饭都没吃。

　　李仲国守了一会儿看着只是累了，不是生病，才放心去睡觉。

　　不过他心里挂着事，也睡不着，第二天一大早就醒了，帮着房东奶奶摘韭菜，奶奶一堆的生活经验——“春天第一茬的韭菜最好吃，嫩也有味，这个不如第一茬，也还行，今早上咱吃韭菜炒鸡蛋卷饼。”

　　李仲国应着就听见咚咚咚跑上楼的声音。

　　奶奶就说：“这大早上的，着急忙慌的出事了吗？”

　　然后就听见大门被砰砰砰的敲响了，“您好，王奶奶，我是销售科的史佳林，我想问一下是不是有一个小姑娘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借住在您家？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他们！”

　　李仲国不敢置信的站了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都没察觉，他只觉得自己这妹妹真是……真是神了！

　　史佳林居然真找过来了！

　　这可是海州厂的销售员啊，他早就听老七说了，这些大厂家里的销售员都是香饽饽，别的企业求着巴结着，眼睛高着呢。

　　当然，来了后他就发现，其实老七说的不对。

　　海州厂那么大，他见得人都挺好的，客客气气。只是规矩也大，这位史佳林下午明显不相信他们，这会儿居然真找来了！

　　这是他家晴晴说对了！？

　　王奶奶瞧着他那副惊讶的样子还担心呢：“你们没干什么事吧，这个小史平时文文静静的，怎么这么着急？”

　　李仲国是满心欢喜和惊讶，连忙说：“没事没事，奶奶，是好事，我们办的事儿要成了。”

　　王奶奶将信将疑，他们厂可没听说过可以零卖。

　　李仲国已经去把门打开了，史佳林正站在外面，这会儿是头发也乱了，脸也油了，黑眼圈大大两个挂在眼下，衣服也皱皱巴巴的，一看就是一夜没休息。

　　李仲国都吓了一跳：“史同志，你这是……”

　　他没说完，史佳林就露出个大大的笑容：“你妹妹呢，她说的的确是对的，我们对材料进行了比对，终于找到了气缸套断裂的原因。我得好好谢谢她！”

　　这真是一夜没睡就忙着工作了。

　　李仲国挺佩服的，连忙让他进来，不过也为难：“可我妹昨天在大门口守了一天，这会儿还在睡觉。要不，您先回去休息休息。”

　　史佳林能做销售员，自然是头脑灵活的人，立刻问出来：“你们是故意守着的？有什么事吗？”

　　李仲国张口想说，按理他是当哥的，兄妹出来应该他做主。可是这些天方方面面，都是何熙解决的，他想了想就说：“还是我妹跟你说吧。但真不能叫醒她，我妹妹身体不好，前一阵子还晕了，让她多睡会儿。”

　　旁边王奶奶都急死了，这两个孩子在这儿都小十天了，为的就是找人买东西，怎么人家史佳林来了，倒不说了。

　　睡觉有什么不能打扰的？

　　王奶奶站起来就说：“我去叫她吧！”

　　哪里想到李仲国却拦住了，“奶奶，让他再睡会吧。这才六点。”

　　王奶奶还想说他不知道轻重，哪里想到史佳林也说了：“奶奶不着急的，我等会儿就是了。现在技术科处理，用不着我了。”

　　王奶奶真是没见过这样的，一个为了妹妹什么也不顾，一个大忙人居然真愿意等，她摇摇头：“不管你们了。”

　　不过心里也感叹：这丫头有福气，有人护着有人疼啊。

　　何熙是睡着了，这身体本来挺好，但经过两年何国强家里的磋磨，就不怎么样了。外加她逃回来一路不吃饭，似乎又损耗了不少，每次一累，就要睡好大一觉才能休息过来。

　　所以等着她睡醒了，太阳都老高了。

　　何熙眯了眯眼睛才想起今夕何夕，叹了口气嘟囔了一番手机外卖平板，爬起床来。

　　穿好衣服她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小闹钟：九点整。

　　何熙还思忖着，海州厂也算是个大厂，一晚上时间应该差不多了，按着后世对史佳林的描写，他是不会放过自己这条大鱼的。

　　结果一推门，何熙就吓了一跳。

　　王奶奶不在家，外面沙发上横躺着两个人，大概听见动静了，左边那个腾地一下先爬起来了，是李仲国。何熙看向右边，那人也坐起来了，头发乱的跟鸡窝一样，衣服皱的跟从洗衣机里拽出来一样，可饶是这副尊荣，何熙也认识，不是史佳林是谁？

　　没等她问，李仲国已经兴奋起来了，“晴晴，你醒了，身体没事吧。史同志说你说对了，他们找到原因了，就是你说的那个。”

　　史佳林也爬起来了，不过他脸有点红，毕竟这副样子让人看见了，但很快调整好了：“是，我们连夜进行了分析，的确这批材料不太一样，具体的还在测算。谢谢你啊，何晴晴同志。”

　　何晴晴对这个倒是有准备，没准备的是史佳林这么早就过来了，她就说：“为人民服务嘛，应该的。不过，我不叫何晴晴，我叫何熙。”

　　那头李仲国有点纳闷，看她一眼，不过没吭声，妹妹总是有道理的。

　　何熙接着说：“何晴晴是我小名，您叫我何熙就成。”

　　叫了人家姑娘小名，史佳林也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说：“对不起！”他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窘迫的不得了，立刻换了话题，“李仲国说你们来是有事情，什么事情？如果可以帮忙的话，我们一定帮忙。”

　　何熙心里感叹这会儿的人真朴实，一点都不弯弯绕，她也挺真诚的说：“是这样的，我们是下属镇张庄镇小李村的，今年我们那里大旱，河水都断流了，目前庄稼都旱着。我们来是想买抽水泵。“

　　一听这个，史佳林就说：“可我们厂只是生产柴油机、电机，还有一条拖拉机整机生产线，并没有水泵装配线，你们找错了吧。”

　　何熙心想，还真是不对口，但是对口的水泵厂老支书已经问过了，根本不零卖，而且路途遥远，与其大费周章，远不如买回进行改装。

　　“我可以改装。我利用报废拖拉机的发动机和电机，已经改装成功四台抽水泵，如今小李村已经完全可以覆盖。是我们周边的村子，都需要抽水泵，我搜罗了整个张庄镇的废弃发动机，也只有三台了，压根不够，所以才来找你们。“

　　史佳林点点头：“何熙同志，你的想法我懂了，我回去跟我们科长汇报一下，正好中午科长要请你们吃饭，到时候一起谈，你看可以吗？”

　　何熙倒镇定，李仲国有些讶异：“请我们吃饭？”

　　“对啊，何熙提出的问题，帮了我们大忙了，请吃饭是应该的。中午我来接你们。”说着，史佳林就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皱巴巴蓝色外套，“那我先去厂里。”

　　临走前，他还深深地看了何熙一眼，“何熙同志，我会努力帮忙申请的。另外，昨天你找我的时候，我态度不好，我为我的无知向你道歉。”

　　说完，他就跟一阵风似的，跑了。

　　李仲国倒是觉得他不错，笑着说：“他脸还红了。你说是羞愧的，还是不好意思了？”

　　何熙没当回事，扭头叠沙发上的被子，李仲国就不说了，转而问：“为什么叫何熙啊？”

　　何熙就说：“何国强是江城柴油机厂的副厂长，他老婆方美云的父亲和哥哥都是这个行业的，而且混的不错，也就是说他们家在这个行业有话语权的。如果让他知道我在干这个，阻止怎么办？都是一个行业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家说不定卖他面子，到时候我就惨了。不如改个名字，让他不知道是我。”

　　李仲国是没考虑到，一听也慎重的点点头，“也是，靠别人善良不如靠自己谨慎。那以后出门我们就叫你何熙。哪个熙？挺好听的。”

　　何熙笑着说：“四点水的熙，光明、明亮、兴盛的意思。”

　　这是何熙去世的妈妈给她起的名字，希望她一辈子如太阳般明媚。何熙很喜欢。

　　李仲国又念叨几遍，将这个字记住了。

　　等到了十一点半，史佳林就过来了，不过这次，他应该是洗漱过了，头发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脸上也清清爽爽，连夜长出的胡子茬都刮干净了，穿了件白色长袖衬衫，看起来文质彬彬。

　　一开门他就笑了：“你们准备好了吗？我带你们去饭店。”

　　到了楼下，才发现居然开了辆小车来，车上还有位司机，一见他们就从驾驶室下来，打了声招呼：“你们好，我是司机小张。”

　　史佳林才说：“这是厂长的司机，听说你们解决我们的大问题，厂长就说必须好好招待，所以连司机都派来了。上车吧。”

　　他说着，就开了小汽车的后门，何熙还好，上千万的地铁都坐过，这会儿的吉普自然很镇静。

　　她习惯性的瞄了一眼型号：JC212.

　　这是70年代最普遍的干部乘坐车辆，性子野，排量大，一直到80年代中期，STN进入夏国，才被取代。

　　是很多人对汽车的初代记忆。

　　何熙很自然的过去，倒是李仲国有点束手束脚，不知道该怎么办。何熙就碰他一下：“你上这边，我去那边。”

　　等着李仲国上去后，何熙帮忙把门关了，才到了另一边，史佳林倒是想帮她呢，她笑眯眯的说：“不用，谢谢。”

　　史佳林倒还好，他觉得何熙真是见多识广，连T185那么难的问题都解决了，对汽车很镇定那不是正常吗？司机小张倒是看了何熙好几眼。

　　他们一路直接开出了厂区，往着市内开去，史佳林扭头解释：“本来是我们销售科主任霍知松和技术科主任郑文华请你们吃饭的。没想到徐厂长知道后，就说也要参与。他中午在市里的饭店有个招待，就一起定在了这里。”

　　何熙一听就明白了，徐厂长想见她，但是她又不是重要到可以推开一切，就一起见了。

　　这太正常了，所以她也不见怪。

　　就是……霍知松让何熙略微皱了皱眉，她如果没记错，何晴晴救了的那位也姓霍，叫做霍君。而他的爸爸，就叫做霍知中，就差一个字。

　　都是一个行业的，别是一家人吧。

　　倒是在江城。

　　何国强一下班，就瞧见方美云推着自行车在办公楼下等他，他略微有些不高兴，皱眉说：“有事回家说，你等在这里像什么？”

　　方美云也知道不像样，不过她有她的理由：“你侄子什么时候走？”

　　何国强一听是何安的事儿，也不愉快——前几天，何安突然来了江城，敲了家门，问起来，他就说是何晴晴回去了，他爸不放心，让过来问问怎么回事。

　　何晴晴的事儿，何国强也觉得过分了，哪里好意思跟侄子说，就含糊了：“就是小事，她闹脾气，不用管，让她在乡下待一段时间，受不了就回来了。你既然来了，住两天玩玩就回去吧。”

　　哪里想到，何安倒是住下了，却不准备走，总是打听：“她现在可厉害呢，我爸都被她骂了好一顿，我哥也是，家里还赔了小猪仔给她。她还威胁我们，大伯，究竟怎么回事啊？”

　　何国强也没想到何晴晴这么厉害，他没养过这闺女，不过相处了两年，是个绵软老实的性子，要不是方美云这事儿弄得太过分，她也不会跑了的。

　　所以，何国强根本不信，也不解释，可何安不走啊。

　　何国强倒是没事了，但何晴晴走了，家里收拾做饭洗衣服都是方美云的活，伺候老公孩子她愿意，何安她就不愿意了，推着车子就说：“他住了那么久了，差不多该回去了吧，你买张票送走，我可受不了了。”

　　何国强可不想落人话柄：“这孩子不错了，在家里做饭洗衣的，都不闲着。你不说不比晴晴差吗。”

　　方美云哼道：“他是面憨心精，老打听晴晴的事儿。”

　　一听这个，何国强就批评她，“你也知道丢脸，你别干啊。那孩子不是说好了，当几年保姆，等着芳菲嫁出去了，就给她找个下属厂的工人，远远嫁了就行了。你怎么就安排了个残疾人？怎么说那也是我闺女。”

　　方美云也有点后悔，何晴晴就跟个面团似的，怎么捏都没脾气，那会儿她救了霍君，霍君又是给她送课本，又是要帮她读书，可霍君是自己给何芳菲相中的丈夫？

　　凭什么便宜了何晴晴？

　　偏偏何晴晴比何芳菲漂亮、懂事、能干、温柔，又有救命之恩，真要比起来，除了学问家庭，何芳菲比不过。

　　但霍君不嫌弃何晴晴没学问，这一点就不行了。
　　至于家庭，何芳菲是何国强的女儿，何晴晴也是，说到底，没什么大区别，霍家又不需要他们提携！

　　那真是没点胜算！

　　为了女儿，方美云就下了决心，找人给何晴晴介绍了个残疾人，逼着她嫁人。她以为何晴晴傻不拉几的能愿意，谁知道，她跑了！

　　方美云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办错了两件事，下回要注意：一是看走眼了人，以为是个老实人，其实心里精着呢，就是做出的样子。二是不该找个残疾人，家里条件好又怎样，有霍君比着，差太远。

　　现在她后悔不是后悔让何晴晴嫁人，虽然没嫁成，但目的达到了，何晴晴跑回老家，再也不回来，跟霍君成不了。

　　她是后悔让何晴晴来江城，真是引了狐狸精上门了。

　　所以，她这道歉也不真诚：“我也是被骗了，那孩子在我面前挺好的。”

　　何国强往前走，方美云也不知道他信了没信。可不信又怎样？何国强是靠着她爸爸上位的，虽然她爸退休了，可她哥可是蒸蒸日上，何国强不能拿她怎么办？她就故意提了一嘴：“我爸也说，何国利做着生意别总来，影响不好，过几天任命就下来了吧。”

　　一提这个，何国强就有点不安，“老霍没打电话来。别是有问题。”

　　霍知中就是机械部的，按理他消息最灵通，该报喜了。

　　“不可能，除了你还有谁合适？你还是厂女婿，看在我爸的面上也不会是别人的，放心吧。”

　　何国强想想也是，点点头，“也是。”

　　方美云就笑了，试探道：“既然明天要走，那我去买点东西捎回去，别让何安空了手。”

　　她给了台阶，何国强又走了几步，终于点点头，“你去吧。”




16.  香饽饽   何熙但凡点头，在海州厂前途无……

　　吉普车停在了一排小平房面前, 何熙下车看了看，叫做小芳饭店。

　　史佳林解释说：“这是最近很出名的饭店，老板做菜很好吃。”

　　何熙点点头, 他们在前引着，带着李仲国跟着进去了。

　　两人并排走，李仲国刚刚在车上不敢说话，这会儿终于吭声了：“天哪, 我第一次坐小汽车，真快啊。晴晴, 你咋都不惊讶, 我要不是不好意思, 都想四处摸摸。”

　　何熙就说：“他请咱，紧张啥？你不懂想知道问就是了，又不丢人。”

　　李仲国一想也是, 认真地回答：“就是，我太小家子气了，没见过又不丢人。”

　　正说着，已经进了饭店里。

　　何熙就瞧见整个店面摆了八张大圆桌，其中最靠窗的那张桌子上已经坐了三四个人，瞧见他们进来, 就站起来了。

　　为首的两个人，一个胖乎乎的，跟个弥勒佛一样，第一个开口：“这就是何熙同志吧，我是技术科的主任郑文华。”

　　旁边一个带着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随后才说话：“何熙同志你好，没想到这么年轻, 我是销售科的主任霍知松。”

　　何熙连忙回应，还介绍了一下李仲国。

　　作为销售科的主任，霍知松反倒是一副知识分子模样，并不是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性子，话不太多。

　　倒是郑文华是个话痨，一坐下就开始问了：“听佳林说，你是在江城柴油机厂待了两年？做的什么工作？怎么这么厉害？这个气缸套断裂的问题，已经困扰我们一个多月了，不瞒你说，这一个多月，已经是第三批。要不是你，我们还得熬夜找原因。”

　　何熙早有准备：“我爸是那里的工人，我本来就爱好这些，跟着看久了知道一些。我是想买东西，又进不去厂，瞎猫碰上死耗子。”

　　“那可不是。”霍知松突然开口了，“从止口结合处入手，刨除装配问题，一直推论到材料，这是非常正确的思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出来的。”

　　何熙就看向他，然后就有点打鼓了，这人跟记忆中的霍君真有五分像，八成是亲戚。

　　霍君这人没什么，他热情直爽，但何晴晴因霍君而死，何熙难免不愿意多搭理霍家人。

　　她挺客气地说：“您客气了。”

　　霍知松却仿佛看不出何熙的客气，紧接着说：“你跟佳林说，止口结合处有几个地方都做对了吗？佳林并没有细问，你能跟我聊聊吗？”

　　何熙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拿出了一张信纸，掏出钢笔，就着餐桌直接画图，“这是我们现在的气缸套剖面图，正常凸肩压入后，只承受上下的压力，但现在，由于我们的加工并不精细，所以，现在这个地方，会受到其他的力，导致断裂。”

　　“你认为，哪里不合格？”

　　这哪里是感谢宴，分明是考试。

　　郑文华显然是个挺会做人的胖子，连忙说：“这些咱们不都研究过了，老霍你这是干什么？考学生啊。我发现你比我还像技术科的呢。先吃饭吧。”

　　史佳林也不好意思：“我们主任就是很认真。”

　　倒是霍知松并没有动摇，将笔递给了何熙：“我是真想向你请教。何老师，希望你赐教。”

　　他居然叫何老师？所有人都惊讶了。

　　连何熙都有点讶异，霍知松接着说：“我们做销售的，不是技术，但却能接触到一线使用人员。说真的，拖拉机太贵了，一抬拖拉机足足三千元，很多公社单位都是咬紧了牙关勒紧了肚子才买的。可是，用用就坏，我这卖出去的，别提多难受了。打脸啊！”

　　“人家花了这么多钱，我们却做不好产品，我真是急得很。何老师，我能看出你有研究，能为我解惑吗？”

　　这话说的，笑模样的郑文华也严肃起来：“老霍，哎呀老霍啊。”

　　如果是在21世纪，何熙肯定觉得冒犯，因为技术是有保密的，但在这个年代，是没有的。

　　此时的夏国百废待兴，所有事情都是集中力量办的，就如这T185拖拉机，也是国内几家厂子联合研制，然后将图纸发给其他厂家一起生产，并没有任何专利费用。

　　何熙对霍知松提出的要求并不介意，而且，虽然对霍君有心结，但这样一位四十岁的销售科长，居然叫她何老师，这种求知和为了用户，何熙没法不动容。

　　何熙直接接过了笔：“止口面与凸肩产生的微小倾角，来源于三个地方，一是公共轴垂直度差，这是因为……”

　　何熙一步步讲解，关键的地方还画起了图，原本只有吴文华，霍知松和史佳林围着，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已经围了不少人。

　　等着她将三个原因都讲完，赫然抬头，却发现，自己被围观了。

　　何熙还没说话，郑文华已经打了招呼：“徐厂长？您什么时候过来了？”

　　徐厂长长着国字脸，看着有点不怒自威，不过此时神情却是和蔼：“我听说何熙同志过来了，就想先打个招呼。结果一来你们就在授课，我也跟着听了听。真是大开眼界！”

　　他看着何熙，就跟看自家儿女一样：“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老郑，老霍，你们可不如何熙同志啊。”

　　两位主任也不生气，反倒是高兴的很：“这是自愧不如，我们研究了许久，也没有这样的系统性结论。不过这是大好事，说明我们一代更比一代强，我们夏国的发动机，早晚是要赶上去的。对不对？何熙？”

　　何熙毫不犹豫点头：“那必须！”

　　她这么一说，几乎所有人都笑了，徐厂长直接说：“对，我们的年轻人就是要有这样的志气！何熙啊，”他看何熙简直稀罕的不得了，连同志都不叫了，直接叫名字，“你是什么学校毕业的，现在在哪里工作？”

　　郑文华和霍知松直接交换了个眼神，两人脸上都露出了了然的笑容。史佳林也一样，这意思太明确了，厂长爱才，这是想招揽人才了。

　　连李仲国都看出来了，急的不得了，想说自家妹妹的优点，谁料何熙回答的非常坦诚，还是刚刚那段话：“我初中毕业，没上过大学。”

　　真是出乎意料！

　　没上过大学，自学成才？

　　刚刚何熙说是江城厂的厂子弟，他们都以为肯定上了学的，没想到，居然只有初中？

　　海州厂这边的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倒是李仲国着急的不得了，这进工厂都要学历的，他看着这些销售啊技术员是真好，坐办公室，还能坐销车，可妹妹学历不够，这样是不是进不去了。

　　却没想到，徐厂长直接怒了：“怎么不上大学，你有这样的天赋真是太耽误了。你多大了？家里很困难吗？老王，我怎么记得咱们厂有文化学习班？”

　　这会儿何熙才看见旁边站着个瘦子，大概是办公室主任的职位。王主任立刻说：“有的，前年起，我们就鼓励工人参加高考，有专门的补习班。”

　　徐厂长直接问：“何熙，想不想上大学，你过来这里，我给你安排住宿补习，不用花一分钱，考个大学回来工作好不好？”

　　李仲国简直要跳起来了，答应啊，答应啊。他心里直接咆哮了。

　　旁边霍知松和郑文华也是急切起来，郑文华爱说话，直接说：“丫头，答应啊，回来我带你。”

　　那意思太明确了，重点培养。

　　何熙知道，她但凡点头，在海州厂前途无量。

　　但是，她的目标不是海州厂，在海州厂可以让她过得很好，但不能实现她的抱负，她摇摇头：“不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谢谢徐厂长。”

　　霍知松、郑文华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倒是徐厂长虽然意外并不恼火，而是问：“改装抽水泵？”

　　“近期是这个，以后不是这个。”何熙慢慢说：“我会做出成绩给您看的，不负您的期望，不过，说不定也会麻烦您。”

　　徐厂长直接大笑起来：“好，你来麻烦我！我欢迎！”

　　何熙也没想到，她不过是帮了个小忙，就让大家对她这么热情。但她是真喜欢这个时代，她喜欢人们的简单热情，更喜欢大家为了祖国拼搏的热忱。

　　菜很快上来，徐厂长显然有事，王主任催了他两三次，他也没走，而是跟何熙聊着天。

　　直到后来，连郑文华都看不下去了，跟徐厂长说：“您再不过去，那边该生气了。”

　　徐厂长这才一放筷子，恼火地说：“我是真不愿意过去。你说这么大的项目，海州厂怎么就不能参与一下？一提出来，就是还觉得江城厂稳妥。我们的努力看不见吗？”

　　何熙心里一动，这时候，国内的确有好几个有关发动机的大项目在洽谈，不过一切的落地要到1984年。

　　所以何熙才有时间慢慢积累。

　　就是不知道，海州厂想要参与的是哪一件？

　　郑文华是个灵巧人，劝道：“谁让江城厂老厂长方建华在国家最困难的时候，咬紧牙攻克了小型柴油机项目呢。咱们在这方面的确不如人家，历史永远是比不过的。不过，我们贵在现在努力，你不去，人家哪里看得到？”

　　徐厂长听了就说：“我哪里不知道这个，就是来的这位让人憋气，好好说话都不会。行了，”他站了起来，冲着何熙说，“小何，好好吃饭，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非但如此，他还让王主任给她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有事打电话。找我，或者找老王都可以。”

　　有了这句话，何熙的购买要求自然很容易解决了。

　　何熙连忙跟徐厂长告谢。

　　等着徐厂长走了，何熙才问：“江城厂原来这么强势啊。”

　　这没什么不好说的，一旁的史佳林就解释：“他们有底蕴，这些年虽然没进步，但主管部门还是很看好他们。我们一直随大流，虽然各方面做的不错，但不出众，像这次，我们想要参与重卡整车技术引进项目，就一直没有有力的支持。”

　　何熙点头，果不其然，80年代，夏国汽车工业开始起航，重型卡车引进了泰斯公司的泰斯91系列整车技术，而四轮汽车发面，则与樱花国的机械工业株式会社合作，签署了四轮车技术支援协议。”

　　发动机厂在这时候形成了两极分化，跟得上自此一路高歌猛进，跟不上的大部分都淘汰了。

　　有识之士已经开始积极参与其中了。

　　何熙的确有借助这个东风起飞的想法，而且海州厂的领导层很合她的心思，不过还得再积累一下，所以安静的听史佳林介绍，就说了一句：“那一定要参与进去。”

　　史佳林也点头：“我们正在努力。”

　　很快菜就上来了，为了感谢何熙的帮忙，这次海州厂是下了大本钱，不但有了经常见的鸡鸭鱼肉，还有一道水煮大虾，那虾又大又新鲜，何熙没少吃。

　　吃到最后，史佳林才说了他们要买柴油机套装的事儿：“我们其实一直是面向企业的，并没有零售过。不过徐厂长专门批条，所以可以卖给你们发动机和电机。价钱按着我们给各大企业的价格给，一套发动机加电机一共是1300元。”

　　这个价钱真的是很低了。

　　何熙连忙点头，“可以。”不过她也说了，“我们资金不够，可能一次只能几台。”

　　史佳林就笑了：“没关系，我负责，都可以的。”

　　这事儿就谈成了。

　　不过，买卖谈完了，霍知松和郑文华可还没放过她，大致是不想上学也可以直接招工进厂，以工代干，他们都愿意要的。

　　那副样子，大有何熙一答应，他俩就去办手续，顺便打一架争人的样子。

　　何熙倒是乐的不得了，这两人现在看着真可爱，不过还是拒绝了。

　　等着吃完饭，史佳林就想让他们搬到招待所去：“那里有热水，可以开两间屋。你们住的舒服点。”

　　何熙本想不去的，可听见热水眼睛就亮了。

　　她来了这么多天，在老家只能擦洗，到了王奶奶这里也不方便，没正经洗过澡呢，没犹豫就应了。

　　搬走的时候，何熙要给住宿钱，王奶奶却死活不要：“我听说你们给厂子解决了好大问题，怎么能收你们钱，不要不要！”

　　何熙没办法，扔下钱跑了，后面还传来王奶奶的叫声：“丫头，你给我回来！”

　　招待所的条件比之21世纪的宾馆差远了，不过何熙还是很喜欢。

　　去了淋浴室仔仔细细将自己搓了一遍，又用著名儿童霜抹了一遍，何熙觉得自己就是个香喷喷的宝贝，幸福的滚在被子上不肯起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仲国就兴奋的敲门，带着她去吃早饭。

　　回来的时候，史佳林已经等着他们了，何熙时间紧迫，昨天吃完饭后就说要尽快回家，所以史佳林是给她送汽车票的。

　　“两人的汽车票都买好了，今天早上十点的，徐厂长让把车给你们用，等会儿开车送你们去汽车站。”

　　“你买的那套发动机和电机，我已经办了物流了，这是物流单子，大概两天到，你到时候按着时间去领就可以了。”

　　何熙接过来看了看，史佳林干活仔细，汽车票和物流单分别用信封装好，还在上面写了字分开，她就说了：“谢谢。”

　　史佳林有点脸红，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你不是回去还要改造抽水泵吗？我这里有个厂子可以做这个，你找他们比找个人要方便便宜。”

　　何熙昨天聊天的时候，也说了怎么改造的，所以史佳林都知道。

　　他慢慢从口袋里拿出了个信封：“这里是地址和联系人，电话。我打了招呼了，你报名字他就会同意的，价格也最低的。”

　　何熙不由看向了史佳林，史佳林清了清嗓子说：“何熙同志，作为销售员，我也负责你们买的机器，有问题找我就可以。这里面也有我的联系方式。我可能经常出差，不过我走之前会跟同事说好，留下联系方法的。”

　　何熙哪里看不出来他有点主动，她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年头比21世纪还大胆啊。

　　好在李仲国将信封接了过来：“谢谢，我们知道了。”

　　史佳林瞧见李仲国将信封递给了何熙，才狠狠吐出了口气，真是……太紧张了。

　　不过，他看了何熙一眼，何熙似乎没听懂，看不出表情，史佳林又有点忐忑，从何熙讲技术他就心砰砰跳了起来，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史佳林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他知道自己动心了。

　　可这么好的姑娘，又懂技术，又为人民服务，还漂亮能干，他真怕人家看不上他！

　　就这么忧愁着，吉普车就到了，何熙和李仲国来的时候就带了几件换洗衣服，不过要回去了，这几天他俩给家里还买了点糖果点心外加在夜市上买了几身衣服，所以有两个包。

　　何熙空着手，李仲国拎着就上了车，结果却瞧见车上放着一堆的东西。

　　何熙愣了一下，李仲国直接问：“佳林，这不是你送给我们的吧。”

　　史佳林连忙收了心思，回答道：“不是，这是因为何熙解决了工厂里的大麻烦，我们厂长特批的，你放心，都是制度之内的，符合规定。我们下属厂的维修工具两套，还有附属制衣厂的手套工作服工作鞋五套，都是我们自己产的，你要是卖水泵，维修用得上。”

　　“剩下的就是一些水果，卤制品，都是食堂里的东西，另外一大盒香酥虾是我买的，我看你们喜欢吃，水煮怕坏了，做的香酥的，你们路上吃。”

　　何熙倒是想回答呢，李仲国插嘴道：“谢谢徐厂长，谢谢你，你们海州厂太客气了。”

　　就把史佳林给放到和徐厂长一样的位置了。

　　史佳林也不在意，一路上干脆都和李仲国聊天，很快到了汽车站，史佳林和小张压根没用何熙、李仲国动手，就帮忙把东西放到了车上，还叮嘱她：“下次来，提前打个电话，我来接你。”

　　李仲国大声的应了，汽车就开动了。

　　过了一会儿，李仲国终于将脑袋从窗户外面收回来，冲着何熙说：“史佳林还没走呢，一个劲儿看着。晴晴，我咋觉得……”

　　他没说完，何熙就打断了：“你说柳河村和小王村现在什么情况？”

　　李仲国的思路立刻就被带歪了，“这都出来十天了，咱们走之前，他们土坝里有水，地里不缺。可天这么旱，十天过去，地肯定干了，着急上火吧。”

　　说着说着，李仲国就兴奋了，“兔崽子，活该！”

　　从海州回张庄镇，倒是比去的时候快多了，主要没有路上打听等车的时间，上午十点发车，下午两点就到了。

　　东西不少，李仲国恰好看见大杨树村的牛车，给了一毛钱，坐着回了小李村。

　　路上，李仲国就跟赶车的杨疙瘩聊了起来，“你们最近怎么样？”

　　杨疙瘩认识他俩，一听就说：“我们村还行，支书早早就定下了水泵，大家伙都知道有水，也不愁，该干什么干什么，这几天还趁着天热晒了不少腐竹呢。”

　　常年赶车，杨疙瘩太知道怎么说人爱听的了，“小王村和柳河村不行。开始我们买泵，他们还挤兑我们支书，说我们有钱没地方花，傻子。挑唆我们村里跟支书闹。”

　　这事儿李仲国不知道，“还闹了？”

　　“那可不！”杨疙瘩说话直爽，“哪个村没有搅屎棍啊，你们村的李二狗不也是吗？我们村有几户傻不拉几就闹起来了，跑到支书门口说他花了大家的钱，说他是中间贪污了。把支书气坏了。”

　　“那怎么办啊？”何熙也问。

　　杨疙瘩就说，“我们支书能怕他？直接说，你不愿意是吧，买这个不花村里钱，大家集资，村里一共632亩地，水泵四千块，一亩地六块三。如果他不愿意，就去掉他家的地，大家重新平分。”

　　何熙都有些感叹，能当支书显然不是一般人，杨二宝平日里墙头草，在村子里却说一不二，很果断。

　　“真没收他钱？不是断流了吗？”

　　提起这事儿，杨疙瘩就乐了，“对啊，开始那几家还挺高兴的，没几天小清河断流了。你不知道，又是道歉，又是哭闹，非要付钱。支书说了，不收！这天天求着呢。”

　　何熙不由给杨二宝点了个赞，自此以后，他在村子里威望再次提升，很少有人会反对他了。

　　这事儿有利有弊，但对于改开初期，要拧成一股绳才能做出事业的先决条件下，这是利大于弊的。

　　杨疙瘩现在说起来就是别提多自豪了，“前几天，小王村和柳河村的人都笑我们傻，现在全傻眼了。尤其是小王村，土坝里的水少，麦子已经开始卷边了，别提多着急了，我听说，全村的老人都跑到王老六家，让他去你们村求水泵了。”

　　这会儿不用问了，杨疙瘩直接说了，“结果到了村口，就被李光华给打出来了！哈哈哈哈，活该！现在王老六正找我们支书中间说和呢。”

　　李仲国是越听越兴奋，搓着手一副哎呀我没参加好遗憾的样子，何熙都乐了。

　　李仲国连忙再问：“柳河村呢？”

　　“他们也不愿意，你要知道，小王村烧砖，柳河村做零配件，可不像是我们大杨树村做腐竹，家家户户都能干，都能挣钱。那是谁跟支书关系好，谁家才能有活干，有钱挣。富的不均匀，很多人指望着田地收成呢，现在缺水了，能不急吗？”

　　杨疙瘩说，“你们不知道吧，王老六让人打了！头上一个大窟窿，就因为他不买泵！还有，我昨天听柳河村的人说，他们也闹了好几次了，再没办法，何国利也没好果子吃。”

　　“你们看着吧，有大事！”杨疙瘩断定！




17.  三章合一   小王村的代价

　　就这么说着, 很快就到了小李村。

　　下了车何熙就瞧见李季军和几个半大小子在门口蹲着玩，瞧见他们就跑了过来：“二哥，姐, 你们回来了？”

　　何熙问：“怎么在这儿蹲着？”

　　李季军说：“昨天小王村来人，让我们打出去了，今天盯着，省的他们进了村。反正村里有泵, 不用我们干活。”

　　说着，李季军就拿起了东西：“你们的事儿办好了吗？怎么这么多东西啊。”

　　何熙回答：“办好了。这是我们买的, 还有海州厂人家送的, 先拿家里去吧。”

　　李季军一听就应了, 他年纪小力气大，那堆东西拎着压根不费力，李仲国都没跟他抢。

　　一路上说说笑笑, 等着他们到了门口，李大壮他们早就听说了，在门口等他们。

　　一见面张贵芬就扯着何熙的手说：“胖乎了，看样子没受罪。”
　　王淑梅也跟着看：“这就好，晴晴，你姥姥天天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的。”

　　李大壮也逮着二儿子开始问, 去那儿住哪里，怎么找的人，事儿办的怎么样。最重要的是，有没有保护何熙？

　　李仲国瞧瞧何熙，又瞧瞧自己，完全无语：“爸，你也忒小看我妹了, 我妹出门比我强。我们从住宿到找人，都是她想办法。本来人家根本不让我们进，晴晴又说了什么解决办法，替人家解决了大问题，人家不但愿意卖给我们东西了，厂长还想留下晴晴，培养她上大学呢？”

　　上大学？
　　几乎立刻李家人都愣住了，连忙问：“怎么回事？”

　　李仲国又将徐厂长的话说了一遍，还说了郑文华和霍知松都想要何熙。当然，还有何熙怎么拒绝的。

　　一家人的心是提起来又放下，愣是被他说的不敢喘大气。

　　最终，李大壮听完了说：“是好机会，不过晴晴有自己的想法，也对。给他们干不如自己干，你在身边，我们才放心。”

　　何熙知道，李大壮显然误会了，不过她也没解释，现在说她想发展内燃机工业，谁能信呢。

　　这事儿说完了，当然李仲国还说了嘴史佳林，让何熙给瞪了，他就暂时停了。不过何熙也知道，姥姥和舅妈那表情，显然是瞒不住的。

　　她直接开始发衣服，奶奶和舅妈都是最流行的的确良长袖衬衫，款式大方，花样清楚漂亮，一人两件，还有舒服的涤纶裤子，牛皮凉鞋，各个都稀罕的不得了。

　　李大壮和李家三兄弟都是一套白衬衫加黑裤子、皮鞋，就是出门办事常穿的，李大壮也稀罕，就是舍不得，“给我买这么好的干什么，我一个农民又不出门！”

　　姥姥和舅妈也说：“就是啊，别乱花钱！”

　　何熙就笑了：“姥姥、舅舅舅妈，你知道咱们这生意做成了，要挣多少钱吗？”

　　她仔细的给他们数着：“一台泵卖两千，出厂成本1300，去除物流费用、改装费用、安装泵的人工费用，一台六百块绝对是没问题的。一个村最少四台泵，咱们海州多少城镇，打开市场，要挣多少钱？穿点好的算什么！”

　　说真的，李家人知道是要挣钱，可想不到有这么多！

　　大家一脸的不敢置信，随后就狂喜起来：“晴晴你可真厉害！你妈要是在，该多高兴！”舅舅也不会说什么，翻来覆去就是这个词。

　　何熙笑着看着这个善良的长辈：“舅舅，把我养大养好，也有姥姥，舅妈和您的功劳。等着咱们家水泵经销办起来，舅舅你得帮我跑呢！这衣服到时候用得上！以后我会孝敬更好的。”

　　李大壮立刻拍胸脯：“那不应该的吗！”

　　至于海州厂给的工作服鞋和工具，何熙就让姥姥和大舅妈收拾起来，以后用。

　　等着分完了，张贵芬和王淑梅就张罗着做饭。

　　做的五花肉炖豆腐，豆腐是舅妈王淑梅自己做的，知道他们今天回来，昨晚上就泡上了，今天早上拿着磨盘磨成豆浆，然后用卤水点出来，放在井水里镇着。

　　这样的豆腐，切成两指宽，四指长的小块垒满了盘子。

　　王淑梅又打发李季军去集上买了五花肉，砰砰砰的手起刀落，就切成了厚厚的片，随后又切了葱段，生姜，辣子，拍了蒜瓣，等着油热了，就听见呼啦一声，肉片连带葱姜蒜辣子一起放进了锅里，随着滋啦滋啦的声音响起，不多时就闻到了辣香和肉香。

　　等着肥肉变得晶莹剔透，又将成小山的豆腐推进去，各个沾了点油腥后，再加上清水与豆瓣酱，咕嘟咕嘟炖上半个小时，这才好。

　　等着做完了这个，又炒了一盆醋溜土豆丝，拌了一盆水灵灵的黄瓜鸡蛋，外加何熙从海州厂带回来的猪蹄一盘、猪头肉一盘，算是开了席。

　　吃着饭，李季军夹着一块五花肉，幸福的塞进了嘴里，边嚼边跟何熙说：“姐，你回来真好，你没来之前，我妈的五花肉切得跟山里的雾似的，就一层。现在终于厚厚的了。”

　　大家都被这比喻笑了。

　　王淑梅不好意思，用筷子尾拍他一下;“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李季军显然很审时度势，连忙说：“堵的上，堵的上，好厚一块呢！”

　　何熙都乐了，她突然想起来，她十四岁跟所有亲戚都翻了脸，进入孤儿院的第一天，院长妈妈端给她的那碗满当当的红烧肉，大家一起吃的情景。

　　她又有家了。

　　何熙将碗里的几块肉都夹给了李季军，李季军还想推辞，何熙就说：“你吃吧，昨天海州厂招待我们，吃了好多呢。等这次水泵生意做完，咱家应该不缺肉了。”

　　她的保证不知道大家信不信，但是碗里又被肉片堆满了，都是张贵芬、王淑梅、李一民、李仲国和李季军夹给她的。

　　李一民说：“小丫头片子，外面的肉能有咱家的肉香？再说，哪里有姐妹让兄弟的，好好吃你的饭。“

　　何熙真是没让出去，结果吃撑了！

　　等着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休息的时候，还打着嗝呢。

　　李仲国在旁边笑话她：“你怎么跟小鸟肚子似的！“

　　何熙瞪他一眼！

　　吃完饭，何熙本想帮着收拾，被姥姥和舅妈推了出来，舅舅正在盘问李仲国去海州的事儿，大哥和三弟都凑在那里，何熙就在屋檐下的躺椅上晃着看天了。

　　这会儿如果不是旱灾，其实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没有蚊虫，花木旺盛，舅妈瞧她悠哉，还给她端了杯蜂蜜水放一边，白色的印着牡丹花和红双喜的搪瓷杯子，里面晃荡着金黄色的蜜水，喝一口别提多自在了。

　　耳朵里传来的是左一句：“我一直护着晴晴呢，睡觉都是她睡屋里，我在客厅打地铺守着。”“那个史佳林长得挺好看的，小白脸，有学问，大学生呢。不过见了晴晴就脸红，还给了他的联系方式，说是以后维修找他，他一定来。“

　　何熙已经困了，迷迷糊糊听着大舅说：“大学生小白脸有什么好？那些人有本事心不安定，我不喜欢。还是找个知根知底离得近的好。”

　　好像是舅妈说了他一句：“何国强不也知根知底！“

　　大舅嘟囔了一嘴：“哎！“

　　何熙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中途依稀还被姥姥拍醒了，推着她回了屋，反正睡醒的时候，已经八点了。

　　何熙坐起来忍不住揉揉搓乱的头发，她这身体可真一般，没干什么事，就能睡个对时，如果有机会，还得去看看，别是有隐患。

　　外面家里人早就吃完饭了，见她出来，姥姥就说：“饭给你留在灶里呢，还热乎，快点吃。你大舅和舅妈一民今天去看泵了，仲国一大早领着季军赶着牛车去镇上了，说是有个机器到，他们去等着。说是你要是有什么事，让一民带你去镇上。”

　　是那台买下的水泵。

　　何熙点点头，“知道了。”

　　她还真有事，这台新泵她要换下小李村那天T-35改造而成的水泵，那台时间太久了，噪音大污染大不说，最重要的是费油。

　　以后，何熙想将这个泵当个样机，跟二手泵做个对比，买家来参观用的。

　　不过关键在于泵到了，她得有配套的改造，她吃了饭就推着自行车去了地里，李一民正干活呢，远远瞧见她过来就跑了来，接过了自行车：“怎么了？”

　　何熙就说：“去镇上看看新机器，另外改造一下。”

　　李一民立刻把自行车支上了：“等我洗个手，我带你去。”

　　何熙又说：“还得找个人去大杨树村通知一下，就说让他们准备好，我们三天内给他按上泵。”

　　路上李一民知道何熙还要找老七，还问呢：“那个史佳林不是给你介绍了一家厂子吗？不比个人做的好？”

　　何熙戴着个草帽，遮着太阳：“在隔壁镇呢，一是要考察，二也得咱们有个样机，有了订单批量生产才合算。现在还是七哥合适。”

　　何熙直接去了维修厂，老七正在上班，何熙就将手里的图纸给他了——海州厂的发动机和电机型号数据她早就要到了，这东西是昨天在路上画好的。

　　两边都合作了好几次了，老七一看就保证：“放心吧，明天给你。”

　　不过何熙这次可是提了要求：“要整块的铁板。我知道七哥你有门路，你看看这么做下来多少钱，我加钱。”

　　老七倒是不客气，想了想说：“那得涨不少，废铁和整块的铁板根本不是一个加钱。要不明天做好了，我给你报价吧。”

　　何熙点点头，“可以的，另外，原先的都是凑合，密封性什么都一般，这次如果可以，我希望七哥你能帮忙将配件配好。然后给我个价钱。”

　　老七一听就说：“你这是要大干啊。”他有些替何熙高兴，又有些酸溜溜，“那是不是以后用不上我了。”

　　老七长得这副样子，直接让李一民挡在了何熙面前，生怕他找事。

　　哪里想到，何熙根本不怕，笑着说：“怎么会？我还没跟你说完呢。的确如果水泵卖得好，我需要的配套就多了，而且需要统一规格。我知道一家可以合作的厂，到时候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帮我盯着，我想请七哥帮忙。”

　　老七这几天跟着何熙干活，挣了好几十块钱了，虽然没有倪亚明的多，但弟妹们的生活都改善了不少，刚刚觉察出何熙要鸟枪换炮，想到外快要断了，自然不舒服。

　　哪里想到，何熙居然还请他？

　　何熙笑着说：“就是需要来回跑，还要费神盯紧。不知道七哥愿意吗？工资不会亏待您的。”

　　老七直接拍了胸脯：“没问题！这厂子本来我就没什么活，你放心好了，交我的事儿，保证完成。这个就是样本吧，我自己不行，再找老倪，保证给你弄得好好的。”

　　但他也说了：“既然是要装在电机上的，不如你把电机搬来，我们好调试。”

　　何熙就应了。

　　谈完了去客车站，今天从海州发的客车还没到，所以东西也到。李仲国正带着李季军蹲在门口等着，瞧着他们来了，就迎了过来：“我就知道你肯定来。”

　　何熙就把跟老七的约定说了，李仲国一听就说：“运过去没事，不过我得守在那儿，这么贵的东西呢。”

　　结果李一民也点头：“我和季军也留下。”他直接说：“不是请三铁叔赶了牛车来吗？直接把晴晴拉回去就行了。”

　　何熙也没拒绝，等着货到了，检查没了问题，带着兄弟三个将东西送到了倪亚明和老七已经成为维修点的废品站，才离开的。

　　不过离开的时候，何熙感觉废品收购站小老板石山是真不怎么欢迎他们。

　　何熙好奇的问：“不欢迎这地方怎么腾出来的？”

　　李仲国一边送她出来一边笑：“石山不欢迎，有人欢迎，你没瞧着老七天天往这里跑，放心吧。”

　　何熙顿时明白。

　　三铁叔的牛车赶得稳当，他们到家的时候，都已经大下午了，远远的太阳将落山，变成了绯艳的橘黄色，照的整片云霞都多姿起来。

　　路旁的麦苗因为及时灌溉，这会儿不但不卷叶了，也连连抽节，比何熙刚来的时候高了不少。

　　甚至何熙还看到不少开始抽穗。

　　三铁叔高兴的很：“原以为今年肯定歉收，哪里想到，咱们水够了，我瞧着这样，今年会丰收的。”

　　说着，他就忍不住唱了起来，何熙依稀辨别着，似乎是地方戏，她也听不懂，不过曲调挺欢快的。

　　牛车慢悠悠地走在田野间，听着小曲，看着夕阳，吹着晚风，何熙可是好好享受了一番。

　　不过到了村口，三铁叔就停了下来，村口站着一群人，何熙没说话呢，三铁叔就跟她说了：“好像是王老六！”

　　三铁叔一提他就恨得牙根直痒痒：“这兔崽子最近老跑过来，就是为了水泵。当初断我们水，要我们庄稼的时候，砸老支书头的时候，就没想过这天吧！看我不撅他！”

　　说着他就扬了鞭子，催着牛快走几步，到了近前，却发现事情好像不太一样。

　　来的不是王老六，而是个老年妇女，七八十岁的样子，这会儿正在村口坐着拍大腿哭呢：“你们小李村不能不给人活路啊。大家都是乡里乡亲，你们的地里绿油油，我们的地里都卷叶了，你们这是要人命啊！”

　　有人喊：“王奶奶，你儿子断我们水，要我们收成，打我们老支书的时候，你怎么不哭啊。你哪里来的脸闹？”

　　王大妈倒是静了一下，但很快就拍腿再哭起来：“我儿子脑袋都被打破了，现在躺在家里不能动，你们要是不帮我们，你们就是要命呢。我跟你们拼命！”

　　何熙一听就明白了，这是王老六被打了啊。

　　小李村的人也听明白了，一个个惊奇不已：“真挨打了啊？”“谁打的？”“王老六在小王村威信这么高，谁敢啊？”“你不是骗人吧！”

　　王奶奶一听，立刻直起了脖子，恨恨地看着说话的人：“那我儿子，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骗你？”

　　“天杀的何晴晴，有泵不卖给我们，非卖给大杨树村那个杨二宝，明明我们才是小清河下游，我们更缺水！”

　　“你们卖就卖吧，还到处嚷嚷，本来村里就不愿意，这会儿倒是好，一听大杨树要按泵了，直接闹起来了。我可怜的儿子啊，天天为村里操劳，愣是被打破了头，流了一碗的血啊！”

　　她是真心疼，哭着眼泪哗啦啦的掉着。

　　不过哭着哭着，又想起今天的事儿来，直接抬头瞪向了众人：“这是你们小李村惹下的事儿，必须给我解决。你们要不是不给我泵，我就……”

　　她说着，居然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剪子。

　　众人本来就是看热闹，哪里想到她居然拿出凶器来了，大家就慌起来。三铁叔经验足，连忙喊了一声：“赶快退后！”

　　立时王奶奶身边就空了一圈。

　　不过没想到的是，她直接拿着剪子对准自己了：“今天你们要是不给我们按泵，我就死在这儿，让你们小李村吃官司！”

　　谁能想到她这么无耻呢？

　　可农村人寻死也不是没有的，有人气性大，几句不和就能回家吃农药上吊。如果真是被逼急了，自杀真有可能。

　　不少人就害怕了，忍不住劝她：“你这是干啥，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儿子的事儿，他那么大本事让他干呗。”“你这不是欺负人吗？你对不起我们，还威胁我们！”

　　王奶奶恐怕早就想好了：“你们要是不吃官司，就卖给我们泵。否则，我让你这泵卖不成，还惹一身骚！”

　　她说着，剪子还往里进了几分，本就是春末，天又热，大家穿的都薄，脖子都露在外面呢。

　　剪子尖头直接插入脖子根，立时就有几滴血珠冒了出来。

　　大家总是心善的，也是害怕，几乎立刻有人去抢她的剪刀。

　　王奶奶一看这架势，更是厉害起来，她闪避着吼着：“再往前我就直接刺进去。我告诉你，为了我儿子我可不怕死！”

　　一时间，大家又是想拦着又是不敢动，竟是僵持住了。

　　何熙瞧着这样，直接向前，倒是三铁叔拦着她，小声说：“你别过去，你弄的泵，她恨你呢，小心点。”

　　他们过来，还赶着牛车，大家早就看见了，三铁叔一说，几个后生就挡在了何熙面前：“晴晴你别过去，疯婆子一个。”

　　王奶奶其实早也看到了何熙，她那番表演就是给何熙看的，瞧着他们要护着何熙离开，立刻就冲着何熙过来了。

　　还有人要拦，却不料何熙突然说了句：“别拦她！”

　　如果是原先，何熙的话是没人听的，可自从她先是阻止了械斗，又做出了水泵后，何熙的威望其实在村子里已经仅次于老支书了。

　　连李大壮都不行。

　　所以，何熙一句话，虽然还是很担心，但的确所有人都没再拦王奶奶，只是保护的何熙更谨慎一些。

　　王奶奶见没人拦她，但还是够不到何熙，直接吼：“我死给你们看。”

　　“你死就是了，我看你都吼了十几分钟了，死一百次也死的了，干什么不捅啊。糊弄谁呢？”

　　这话一出，王奶奶都愣了，可没见人这么说话的：“你……你……你……”她气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熙还没说完呢：“别你啊我的，你扎的地方也不对，脖子根除了出点血压根死不了人，残疾都不成。你往左点往上点，那地方是气管和大动脉，割了特别管用。就跟你杀鸡一样，蹦跶不了几下，就没气了，你也受不了多久的罪。”

　　“要不，捅肚子也行，不过剪刀进去不管用，还得横着来几下在搅和搅和才行。记得使点劲，我看你那剪刀有点锈，可能不够快。别死不了，破伤风挂了，那可遭罪了。”

　　扑腾一声，王奶奶的剪刀就掉在了地上。

　　一旁的小毛头立刻剪了起来，退了一步。

　　就瞧见王奶奶拍着腿又坐下了，哭着喊着：“你这死丫头，你还教人死！你缺德冒烟了你！你就不怕报应！”

　　何熙就笑了：“王老六不怕报应我也不怕。再说，我姓何，要报应先劈柳河村的祖坟，我巴不得呢！”

　　王奶奶这辈子骂遍周遭无敌手，这是第一次碰到何熙这种战力的，本来还有一堆话要骂呢，愣是噎住了。

　　她说什么呀！她怎么说呀！
　　这丫头混不吝啊。

　　她不吭声，何熙却还有话说：“这是逼急了吧，是不是没泵村里人就不放过王老六。你们这是何苦啊，我也没说不卖啊。”

　　王奶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卖？”

　　何熙笑着说：“做生意大门四开，哪里有不挣钱的道理。但是不高兴的买卖我不做。”她伸出手，拿过了小毛头手里的剪刀，直接扔在了地上，“王老六这么聪明，连麦收三成都想得到，应该也能想到，怎么让我高兴吧。”

　　说完，她就站起来，跟几个后生说：“你们谁有空，去几个人把她送回家，安安全全的，把事儿跟他们小王村说清楚，别半路摔着碰着的讹诈我们。”

　　何熙话一落，立时大毛就带着几个人说：“我们去送，晴晴你放心吧。”

　　何熙就谢了三铁叔，进村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这事儿就在全村传开了，何熙正看书呢，听见舅妈跟舅舅唠叨：“你说她原先不这样的啊。那个方美云肯定是欺负大了咱们晴晴，要不怎么能这么厉害？”

　　李大壮也心疼：“这孩子是身边没人，只能靠自己，逼着自己立了起来。咱以后多疼她。”

　　舅妈嗯了一声应了。

　　何熙心里暖烘烘的，舅舅家真的特别好。可舅舅说的也对，她的确是没人管逼着自己立起来了。

　　何熙爸爸去世的时候，她才十四岁。

　　母亲早亡，父女相依为命，爸爸疼的她跟公主一样，她是真不知道人心险恶啊。

　　爸爸一去世，很少来往的舅舅姑姑就来了他家，抢着要抚养她。

　　舅舅说自家也是女儿，姐妹俩在一起生活正好。姑姑说家里房子大，三室的一人一间，住起来宽敞。

　　听着都是好话。

　　她原本以为他们都是为自己好，哪里想到，她爸爸火化当天，她哭晕过去，醒过来想去厨房倒水喝，恰好听见姑姑打电话：“一个小姑娘，都十四了，随便养养就成年了，她名下可是有两套房子，还有存款加赔偿一百万呢。有了这个，你娶媳妇都够了。”

　　“你到时候表现好点，带着她玩，别被莹莹比下去了。褚舫想送他闺女出国呢，这笔财产肯定不会放的。”

　　褚舫是她亲舅舅。
　　何熙这才知道，原来他们都有目的，她仿佛就在那一夜间长大了。
　　随后看世界也不一样了。

　　原来那些看似疼爱的话后面，都各有目的。
　　她学会了应对，故意谁也不答应，眼睁着看他们因为自己不松口而越发着急，随后更是相互看不惯，最终当矛盾不可调和的时候，两家人破口大骂大打一场，底儿都掉了。

　　何熙就在那时录了像报了警，要求去的孤儿院。

　　这一切，长达半年。

　　自此，她从一个没心机的傻白甜，彻底变成了个白切黑。

　　不过，虽然心疼，晚上吃饭的时候，何熙也挨训了，李大壮说她：“你厉害也不用人前说，这会儿名声可好听了，人家肯定背后说你凶，怎么找婆家？”

　　何熙笑眯眯：“害怕我凶的人我才不要呢。舅舅，晚知道不如早知道，你说是吧。”

　　李大壮彻底无语了。

　　倒是舅妈和姥姥乐的不得了，还说呢：“晴晴说得对。”

　　舅舅于是冲着舅妈说：“你这墙头草！”

　　舅妈仿佛没脾气一样，半句话都没吭，不过到晚上的时候，何熙出来上厕所，正碰上舅舅端洗脚水，舅舅还挺不好意思的，“我自己洗。”

　　话音刚落，屋子里舅妈喊：“你怎么端个洗脚水这么磨蹭呢，我等好久了。”

　　舅舅：……
　　何熙：……

　　不过王老六的确精，第二天一大早，李一民兄弟三还没回来，王老六就已经带人来了小李村。

　　他也不遮掩，脑袋顶上包的跟秤砣似的，脸上鼻青脸肿，走路还一瘸一拐，比老支书伤的厉害多了。

　　倒是没先来何熙这里，而是去的老支书那儿，道歉去了。

　　何熙听着耳报神小毛头播报：“他要下跪呢，以为老支书会搀他，结果老支书没理他，吭哧一下就跪下了，疼的呲牙咧嘴的。”

　　“说是对不住，带了四瓶酒，两条烟，还有水果和点心盒子，道歉呢。然后还给老支书看了看他脑袋，那窟窿可大呢。又说已经将挑唆王铁蛋的五个人全都送去公安了，求老支书原谅他。”

　　“老支书说，他为了村里人有水，受伤没什么，不用这么客气。水泵生意是姐姐你的，他不管，让他来找你，我来的时候，王老六已经准备出门了。”

　　小毛头说完没多久，王老六就到了李家门口。

　　说真的，王老六是真不愿意来。

　　老支书的人品他知道，生他的气，但不会为难他。可何晴晴这丫头是真难缠啊。昨天他娘回去，把事儿都说了，你说正常人能说出那样的话吗？

　　他都能想到，何晴晴今天怎么收拾他。

　　可偏偏，他不得不来。

　　而且，王老六看着身边跟着的几个后生们，心想：你们用保护她吗？那丫头凶的我妈都招架不住，保护我还好。

　　硬是愣生生的，从周围李家人嫌弃的目光里，看到了安全感。

　　他犹豫了一下才敲门，结果居然是何熙给开的门，直接让他进屋去，王老六就有种羊进虎口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最近真是变化太多了，一开始得意洋洋想要拿捏小李村，后来瞧见何晴晴弄出了水泵，嫉妒的夜里抓心挠肝睡不着觉，再后来小清河断流了，他就遭殃了，村里人逼着他，他只能挤兑杨二宝，结果也没成，还挨打了。

　　现在，他居然要来求何晴晴了。

　　王老六是走的心事重重，满心忧虑。何熙倒是跟没事人一样，王老六来的时候她正洗衣服呢，这会儿接着搓！

　　如果说从21世纪来到八十年代最不适应的是什么，就是生活条件了。

　　何熙无比想念淋浴自动马桶和洗衣机，等她再挣些钱，她一定把这些都弄上。

　　但现在，她还得吭哧吭哧搓衣服。

　　王老六就被她晾在了一边，他也不是一点谋略都没有，瞧见何熙不理他，就干脆先开口：“晴晴啊，我刚刚跟老支书道歉了，无论是拦水、要粮食还是打人后的处理，我做的都不对，我是真知道错了。”

　　“可是，晴晴，我错了我们村子里的人没错啊。你看都是靠着庄稼吃饭的，今年要是歉收，冬天就真得饿着了。我听说你从海州弄来了水泵，你大仁大量，看在乡亲的面子上卖给我们吧。”

　　“或者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何熙这才抬起头：“我什么时候不卖了，当初我不是请你们参观了吗？你不要啊。”

　　王老六怎么会不知道呢。可何晴晴也够贼的，让小王村那么多人看着，本来小清河不断流还没事，毕竟四千块是笔大钱，谁也不愿意出。从小清河断流后，这就是大事了，是他王老六明明可以帮助全村，却不帮，再对比大杨树村，所以大家才这么不满。

　　王老六不得不说，他老早就着道了，被坑死了。

　　他挨的打，也是这丫头的功劳，却偏偏不能说，还得检讨自己不对，憋屈的他都要吐血。

　　“是我没眼光，心思窄，辜负了你的好意，我道歉。昨天不是说了，可以卖给我们吗？”

　　何熙放下手里的活，笑着说：“可以啊。”

　　王老六都吓一跳：“不能这么简单吧，你要什么？”

　　何熙就说：“不多，你们村收成二成！”

　　王老六直接直起了腰，“不可能！你们当初这么骂我，你怎么自己也干！要粮食你也想得出来！你原价卖给我们的，又不是不赚钱，凭什么还要别的东西，我告诉你何晴晴，你别狮子大开口，惹急了我们上公社！”

　　何熙也冷笑了：“小清河难不成是你家流出来的。你好意思，我怎么不好意思呢？”

　　说完，她就压水冲衣服了。

　　水呼哧呼哧往外流，就跟王老六的气一样，本来气鼓鼓的，可是想着人在屋檐下，愣是呼哧呼哧都喷出去了。

　　等着何熙盛满了水，王老六也干瘪了：“你这么谈就没法谈了。晴晴，我真错了，你给条活路吧。”

　　何熙这才说：“哦，我没说完呢。是收成二成粮食价格的红砖。你们不是烧砖吗？我要定下这么多，钱我会付，不过成本价，多的一分没有，你也别怪我让你们白忙活，这是你们截断水流打人的后果。另外，我什么时候要用，就得紧着我用。我用完了才能卖给别人。”

　　王老六都愣了，六百亩地的麦子多少钱啊，换成两成收成的砖，也够他们干一个月了，麦收后是建房子最多的时候，就那会儿砖窑最挣钱，这是要给何晴晴白打工？！

　　一方面他肉疼，一方面又怕村里有意见。但你说何晴晴要求过分吗？比之他断水逼着小李村拿出三成收成，人家可是太有人情味了，只是白干，不是不给钱。

　　王老六愣是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最终来了句：“我不好办啊！”

　　何熙这才站起来，冲着王老六说：“我生气的点在于两点。一是你们因水跟我们要庄稼，二是打了老支书。”

　　“前者你们是敲诈，都是乡里乡亲，就因为你们在上游，就可以不顾我们性命？后者你们理亏，我们老支书是去谈的，不是强迫的，你们不愿意可以拒绝，凭什么打人还包庇？”

　　“我的确释放买泵信息，故意让小王村的人知道，我知道你不会买，知道你肯定受罪受挤兑甚至挨打，知道你肯定有求于我。”

　　说到这里，王老六简直愤慨！

　　可何熙立刻说了：“但我是阳谋，我卖泵你买就是了，你没眼光，还恶意揣度我呢。你是自找的。”

　　“因为你内心恶，所以看别人也这样。你觉得我不会真卖给你，你把人想错了。我们小李村压根不是为你，而是为乡亲。你能看着小李村庄稼歉收，小李村不能，老支书不能，我也不能。”

　　“我们心里有杆秤，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现在我也没为难你，难不成你们让人欺负了，就不找回去？你难跟小王村交代，我们小李村的人就是好欺负的？我们小李村的支书随随便便拿点烟酒果子就能打发了？要你你干吗？”

　　“水泵两种规格，一种旧的改造的，一千块一台，目前没货了。一种海州厂生产的全新的，两千块一台，别人交一半定金，我不信你，想好了就去找李一民，全款交上，我同意卖！”

　　说完，何熙拿起衣服，去晾衣服了。

　　倒是王老六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刚刚还生气呢，这会儿气吗？当然气。这么大岁数了，让人耍的团团转，让人打破头还得赔礼道歉，还在这里听训斥，不气是孬种。

　　可他生气归生气，却说不出什么来。

　　他看了一眼何熙，这丫头他不喜欢，太厉害了！但他得说，这丫头有大出息，大心胸。

　　要是得罪了他，他得使劲收拾对方，可这丫头呢，人家说明明白清楚，我讨厌你，可是我得顾着乡亲，我收拾你，可我有底线。

　　他做不到。可作为一个村支书，他知道，这丫头才是对的。

　　他汗颜啊！

　　王老六冲着何熙说：“我心服口服，我要，砖你什么时候要我什么时候生产，全款我交，多少钱我都要！”

　　王老六也没脸在这里待着，说完就步履匆匆离开了。




18.  三章合一   挣钱啦

　　第二天, 李一民三兄弟就带着改装好的水泵回来了，何熙带人将第一台T35改装的抽水泵换下来，安上了新泵。

　　新的发动机动静小力气大还省油, 村里人都欢喜的不得了。

　　李家人也高兴，晚上小毛头送来了从山上捉的野鸡，舅妈放了粉条土豆炖了一锅，一家人吃的口齿留香。

　　何熙顺势就拿出了张纸：“姥姥, 舅舅舅妈，大哥二哥三弟, 这水泵生意马上就要起来了, 我猜想明天小王村也会过来订货。咱们把股份分一分吧。”

　　这是何熙早就想好的。

　　亲兄弟明算账, 这生意目前没开始，所以大家都没什么，以后真开始了, 动不动就是成千上万的钱，现在不立下规程，日后就说不清楚了。

　　李家人都好，何熙不想跟这家人弄的不好。

　　这话把一家人都说愣了，李大壮直接说：“分什么股……股什么？”

　　“股份！”李季军替他爸说。

　　“对股份！”李大壮重复了一下，“这是什么东西？”

　　何熙找了个接地气的说法：“就是份子钱, 一个买卖分多少份，挣钱了按份拿钱。”

　　一听这个，李大壮立刻拒绝：“这怎么行？没什么好分的。这是你自己弄的生意，家里人就是你兄弟出把力气，他们天天在家里闲着没事干，干点活还分什么？不分，你自己留着吧。”

　　那边姥姥也这么说：“不分。”

　　舅妈倒是有些动心, 不过听着李大壮和张贵芬都不愿意，也点头：“你自己留着当嫁妆吧。那么多钱，我们不能拿的。”

　　何熙就笑了：“第一次瞧见有人把钱往外推的呢。舅舅舅妈，家里的房子不盖吗？三个兄弟不娶媳妇吗？你们照顾我妈，养我长大，为我遮风避雨，不值得这些钱吗？”

　　这都是道理，可是李大壮还是拒绝：“钱是多，那是你的本事。我要盖房子娶儿媳妇，不够了我跟你借，不能白要。另外，你妈是我姐，你是我外甥女，我照顾你们不是应该的吗？不能因为这个拿钱。”

　　何熙点头：“这里面的确我占了大部分，是我会修泵，也是我找来的门路，但是二哥帮我找到了改造的人，大哥、三弟都出了力，怎么可能我一个人占着？”

　　“我想了，这笔生意一开始姥姥给了10块，舅舅舅妈给了10块，大哥给了5块，二哥给了10块，三弟给了两块五，我出了六十。一共是97.5块，季军太少，就把那2.5给他，剩下的就按着出资的比例分吧。”

　　这样分，的确她亏了点，但不多。

　　这生意能做成，李家信用占了一部分，李仲国的人脉占了一部分，李家的人力又占了一部分。

　　再加上，她占了何晴晴的身体，这一家子是何晴晴唯一的亲人，又对何晴晴非常好，也出了力，她也愿意让他们过好。

　　但只有水泵生意是这样分的，以后，何熙自然会有更大的生意，那会儿就是她自己的了。

　　却没想到，舅妈居然是第一个反对的：“这不行。你要说你给钱我说不想要，那是假的。”

　　她说着，李大壮就插嘴：“就是不能要！”

　　王淑梅没理他，跟何熙说：“他不管家，不知道柴米油盐，我知道。现在家里好点了，过去没分地，都是挣工分，家里就几个劳力，你哥哥弟弟都小却能吃，家里每年都拉饥荒。”

　　“这两年好点了，也有限。可我不能要你的？晴晴，你没妈少爹的，自己存着，以后嫁了人也硬气。你是在想报答家里，就谁干活了，给两块工资就行了。”

　　何熙是真挺感动的，这心思太真实了，可一般人不敢说出来，说明王淑梅真没把她当外人：“舅妈我心里有数！”

　　可她说压根没用，很快，李大壮一家就开始争了起来，每个人就一个意思，这么多他们不敢拿。

　　大舅说：“我们做长辈的给你十块钱，还要往回要吗？不行，我们也没出力，就不占什么股份了，你们孩子自己玩吧！”

　　李一民说：“我就是帮了点小忙，我不能要！像什么样啊。”

　　李仲国倒是灵活：“我是有点想要，毕竟我也想做小生意一直本钱不够，不过我占得太多了，减一半吧。”

　　李季军更直白：“我还没成年呢，我不管钱。别给我！”

　　一个屋子乱糟糟的，每个人都有理，这是往日里何熙最讨厌的情景，因为意味着大家都想沾光，可这次，她却觉得这吵嚷声太美妙了，是生活里最美的乐曲。

　　好在，吵了几句就被张贵芬给喝住了：“吵什么吵？没钱吵吵，有钱还吵吵，把财神都吓跑了。”

　　这话说得对，一家人立刻闭嘴了。

　　张贵芬这才说：“我看明白了，晴晴呢是想带着老大一家挣钱，都过好日子。老大一家呢，舅舅舅妈哥哥弟弟都心疼晴晴，想让她有钱傍身。你们都是我的好孩子。哎，你们那个短命的爸爸，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一提到早早过世的李楠和，一家人都有点伤心，要是老爷子在，何家怎么敢这么欺负他们。

　　不过张贵芬也只是提了一嘴，转而说：“你们吵吵没个道理，我来定行不行？”

　　那有什么不行的？何熙连忙说：“听姥姥的。”

　　张贵芬就说：“这事儿晴晴为主，从法子到维修都是晴晴的主意，她占大头。行吗？”

　　李大壮立刻说：“当然，我们就不该要。哪里有帮忙还要股份的？”

　　张贵芬直接说：“那不行。你干了活就要拿到干了活的报酬，就算是亲戚也得说明白，否则以后时间长了，就成了仇人了。”

　　李大壮连忙说：“怎么会？”

　　张贵芬不理他，而是又冲着何熙说：“你舅舅是真疼你，但他家也不容易，你妈回来，因为有你，一年也干不了多少活，都是吃你舅舅家的，可你舅舅舅妈没说过一句不愿意，有人欺负你们母女，都是他们护着你。你的哥哥弟弟，从小也是拿你当亲姐妹。所以，你分给他们，也是要报答他们的情意，对吗？”

　　何熙觉得老太太真的是活的太通透了，怪不得李家能这么和睦。

　　这么一说，就把事情完全说开了，生意是何熙的，分给他们是积累的情分，也是为了以后的情分，何熙是报答，李大壮一家也不是白拿。

　　何熙点头：“是，姥姥。”

　　张贵芬就说：“都弄明白了，我就说说分配，还是按着刚才的，你大舅舅妈占10，一民占5，仲国占10，季军占5。”

　　李大壮要说话，张贵芬阻止了，“给你们就拿着，不过我就红梅和大壮两个孩子，大壮我帮他娶了媳妇，看大了三个儿子，算是圆满。红梅我耳根子软，让她嫁错了，耽误了一辈子，我这份10，就给晴晴了。你们也别怪我偏心。”

　　李大壮连忙说：“妈，怎么会？”

　　张贵芬又看王淑梅，王淑梅也连忙说：“妈，这都是多给的，怎么会呢。我喜欢咱家，就是因为咱家人明事理，讲情分，我没意见。”

　　张贵芬听了就放下了心，拉着何熙的手说：“就这么定了。”

　　这场分股份，真是何熙没想到的，她忍不住依偎在张贵芬怀里：“姥姥，谢谢你。”

　　张贵芬拍着她的脑袋：“好好干。后面事情是不是还多着呢？”

　　何熙点点头：“拿了股份，这是分利润时候用的。后面有两件事，一件事是尽可能多卖泵，我有个想法，等会跟你们商量。另外一件是分工明确，每个人干活领工资，不干活的就分利润。”

　　大家连忙说好，李季军早就拿了纸笔递给何晴晴，写了起来。

　　倒是王老六，这次倒是说话算话，下午就派了人来定，不过，来的人不是王老六，而是他们村会计王阅书。

　　李大壮说：“王老六以后不会再登门了。”

　　何熙才不在意呢，这会儿新水泵也装好了，何熙特意带着王阅书看，她还绕了个路，专门从旧泵那边走过来，两相对比，简直太明显了。

　　王阅书盯着新水泵一个劲儿的稀罕：“哎呀，这个好，这个是真好，又安静，出水量也大，也省油是吧？”

　　这会儿村里人都来看小王村的人，人山人海的，二婶直接大声回答：“那当然，这可是新泵，你知道海州厂的T185拖拉机吗？就是镇上经常跑的那种，咱这个是一种机器，好着呢！”

　　王阅书立刻问：“就这个了。什么时候能按？一个星期内行吗？”

　　何熙点了头：“没问题。你交钱吧，从明天算一个星期，保证按好。”

　　王阅书一点没打磕巴，跟着管账的李一民就走了，倒是田野里，大家都还在。

　　昨天何熙数落王老六，虽然是在院子里，可搁不住院墙外都站着看热闹的人啊，大家都知道，王老六那么精明一个人，昨天愣是被何熙说的心服口服。

　　当然，最重要的是，何熙说新泵两千一台，要全款。

　　也就是说，今天何熙就能收到八千块。

　　村里会计都没见过八千块吧。

　　有人忍不住说：“这挣大钱了啊！这么多钱我都没见过！人家都说南边厉害的，有万元户了，咱们晴晴这一天都快万元户了。”

　　何熙早有预料。
　　在村里，她挣这么多钱肯定扎眼，虽然说小李村大部分人都不坏，可这钱也太扎眼！

　　所以她早有想法：“这是有成本的，怎么可能全归我，你们想想一台拖拉机可要三千块，拖拉机最重要的不就是发动机电机吗？我这成本能便宜？”

　　“另外，现在小清河断流，咱们这里旱的厉害，却是麦子抽穗的关键时期，各位叔伯婶子爷爷奶奶，如果大家认识的人里有想买泵的，可以介绍一下。”

　　何熙这么一说，立时有上道的问：“卖出去有好处吗？”

　　何熙看了一眼，是小毛头的大哥李大毛，她就说：“卖出一台泵，我给50块钱的介绍费。”

　　轰的一下，几乎立刻，所有人都议论起来了。

　　50块钱是什么概念？镇上修理厂一个正式工一个月才30块钱工资，那还是效益好的时候。而放在农村里，这两年分产到户，家里劳动力多的，一年能攒下一百块，那就是有钱人了。

　　何熙说一台给50块？

　　要知道，一个村子要想浇过来，最少三四台泵呢，那一个生意就是一二百块。

　　这谁不动心？

　　立时有人问：“晴晴，真的假的，不会不算数吧。”

　　何熙就笑了，“叔，不算数你找我大舅。”

　　这是早就商量好的，李大壮立刻说：“对对对，找我！”

　　何熙本来威望就高，再加上李大壮可是村里有名的好人，两人这么一保证，大家自然相信。

　　每个人想法不同，有人急性子，立刻就想去找自己熟悉的村落推销推销，有人稳当，当即就问：“我们怎么说啊，人家要问，我们知道的也不多！”

　　何熙当然准备好了。

　　李仲国已经拿了份手抄报出来：“泵是什么厂子的，多大功率，耗油率多少，怎么使用，怎么维护，我们都写在上面了。等会儿村委我直接讲一遍，你们想听的都去听听，想要的一家也可以拿一份说明。”

　　这可是方便多了，即便自己不认字，但是想买泵的村里肯定有认识的，拿过去就懂了。

　　立时有人着急了：“那还磨蹭什么？快走吧，挣钱要紧啊！”

　　顿时大家就哈哈笑起来。

　　说真的，何晴晴挣钱他们嫉妒、羡慕，这年头谁家不缺钱啊。现在居然可以分一杯羹，谁不愿意。

　　李仲国往前走，后面呼啦啦都跟上去了。

　　等到下午，何熙从大杨树村看他们的压水井回来，村子里已经空了。何熙瞧着空荡荡的街，忍不住问王淑梅：“舅妈，人呢？”

　　王淑梅笑着说：“都去卖水泵了。中午听完一民讲，饭都顾不上吃，全都出去了。赶牛车的，走着的，连隔壁李大毛奶奶，都八十了，也颤巍巍的让孙子带着回娘家了，说是她娘家也旱着呢，去卖泵！”

　　何熙：……

　　人多力量大这句话，何熙可是真感觉到了。

　　当天晚上还不明显，第二天一早，何熙家里就没断过人。

　　一会儿二婶过来说：“我娘家就是隔壁镇拐子村的，没咱们这里旱的厉害，可也有点缺水，听了我说，挺感兴趣的，说是明天过来看看。”

　　“我嫂子一听，觉得是好事，昨天下午又跑去她娘家看了看，她娘家是三十里外尚书村的，说是也挺感兴趣，要过来看。”

　　“还有我弟妹家……”最终，二婶说：“一共六家来看的，明天到。”

　　何熙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婶子们太厉害了。

　　当然，叔伯们也厉害，他们不好意思直接跟何熙唠嗑，找的是李大壮。

　　“我有个把兄弟，在槐花村当村支书，这些天旱的厉害，正愁呢，我一说他就愿意了，说是后天来看看。”

　　“我买农药的时候认识的一个老兄，是百里外老黄庄的，我专门去让人稍的口信，过两天应该能来看看。”

　　当然，大家最后还都得问一句：“真买了，真给钱啊？”

　　何熙自然回答：“给！都记着呢。”

　　当然，还有人有别的疑问：“那要是别的村里也介绍来呢？”

　　何熙说：“如果是你们发现的客户，被别人抢了，那只能从你们那里买。如果是你们不知道的，人家慕名来的，就不算大家的了。”

　　这个说法公道，不少人都放了心。

　　只一天，何熙本本上就记上了三十个买家，何熙本来对海州市没什么概念，这是把周边百里的村子都认识了。

　　但这样也的确太忙了，何熙也没空，所以家庭内部又分工了一次。

　　李一民识文断字，又温和有礼，所以接待客户是由他负责，当然，王淑梅家里没事，也可以帮把手。

　　李仲国敢说敢干胆子大，而且和老七倪亚明都熟悉，所以何熙就干脆给他安了个生产部主任的名头，让他负责联系水泵改造的厂家。

　　李大壮人憨厚，心细，在村子里威望高，何熙就让他带好村子里的土建队，改造水井的活归他。

　　至于李季军，何熙本来还想让他跟着李仲国学学呢，结果全家都不放心何熙一个人，就让李季军跟着何熙当个小跑腿，一边保护她，一边也能骑着自行车载人，还能送信。

　　自此，李家人是全部都动了起来。

　　何熙是其中最忙碌的，大杨树村的水泵她得盯着改造——大杨树村原本定的是二手泵，但后来听说有新泵后，又来看了看，回去算了一笔账，发现新泵贵但是省油，用的年数也多。

　　商量了一下，还是定了新泵。

　　不过那四台旧泵也没亏到了手里，早就被经济有些紧张的槐花村定下了。

　　何熙还带着李仲国、李季军和老七去了一趟隔壁镇上的农机厂——这是史佳林介绍的可以帮忙改造水泵的厂家。

　　这次就比去海州厂强多了，他们那会儿在海州厂大门口守了一星期，才见到了史佳林，有了谈话的机会。

　　这次李仲国到了门岗一说是小李村来的，门岗的保卫就哦哦哦的了然了，热情的不得了：“是何熙和李仲国对吧？我们厂长五天前就交代了，说是你们会来，让我们注意些，你们怎么现在才来？我这是天天等，日日看，好几天了。”

　　何熙算了算，五天前就是说，他们还没走，史佳林已经打好了招呼了，这人真是很热情。

　　那边李仲国也看出来了，忍不住说：“小史真有心了。”

　　何熙没说什么，跟着保卫就进厂了，这厂子比之张庄镇的维修厂，规模要小一些，只是环境不可同日而语。

　　张庄镇的维修厂里面四处堆着废料，墙皮脱落，大门铁锈斑斑，很多角落还长着杂草，一看就是管理者不用心。

　　但这家农机厂却是干干净净，路两边都是花坛，里面种着常见的月季和大丽花，这会儿月季开的正旺盛。

　　旁边的草地上也没有乱七八糟，而是修剪的整整齐齐，甚至还放着长椅，供人们坐一坐。

　　黑色的大门都是新刷的漆，油亮油亮的，四周都没有瞧见边角料，看样子都收进仓库里去了。

　　偶尔有工人路过，都是边走边说，细听都是工作上的事儿，精神面貌好的不得了。

　　何熙一看就喜欢这里。

　　就连老七也连连称赞：“我们老厂长在的时候，厂里也这样，现在不成了。还是这环境好。”

　　正说着，保卫就停了下来：“今天厂里来了客人，在厂房呢，里面脏，你们等会儿，我去跟厂长说一声。”

　　何熙他们就等在了外面，不一时，就瞧见有人从厂房里出来了，只是定睛一看，何熙都愣了一下。

　　史佳林笑着站在她面前：“我正好来聚贤镇这里出差，有几个公社想买拖拉机。忙完了工作，顺便农机厂看看你们来了没有？没想到真碰上了。”

　　“你怎么才来啊！？”他笑的阳光灿烂，倒也不让人烦恼。

　　何熙回答说：“回去就先做了个样机出来，探了探市场，这才过来的。”

　　“那倒是，看样子你们生意不错。”

　　何熙点点头：“天旱，而且不少村子自己有生意，手里有钱了，所以还行。”

　　史佳林听着放了心，才扭过头：“我介绍一下，这是聚贤镇农机厂的厂长贺弘。这是张庄镇小李村的何熙。”

　　他还没说完，贺弘已经伸出了手：“不用介绍了，你来了一天，在我耳边说了没有三十次也有二十次。”他三十来岁，长着一副笑模样，说话很亲切：“不过，真没想到，气缸套断裂这种难题，是你这么年轻的小姑娘解决的，太厉害了！”

　　何熙就笑笑：“只是恰好知道。”

　　贺弘可不赞同：“肚子里有一百，才能说出一来。这要是没存货，怎么可能一碰就知道。何同志，你这是谦虚了。”

　　他热情的很，“来来来，正好看看，我们农机厂。”

　　说着，就领着大家往厂子里走。

　　镇上的农机厂其实很简陋，比之海州厂规模小多了，只有两个车间，一个是组装车间，一个是加工车间。

　　贺弘直接介绍：“我们叫农机厂，但规模很小，并不能生产拖拉机。目前我们主要生产农机配套机，譬如收割机，追肥机，耕地机。还有一些零散件加工。”

　　贺弘还给她指了指，分别介绍了一下。

　　何熙看了看，加工方式很原始，没有一体化的生产线，都是靠着工人一点点车削镗，甚至是手工打磨做的。

　　不过工人水平很高，所以这厂子虽然不大，但却盈利。

　　史佳林在旁边也介绍说：“这家农机厂规模有限，不过水平不错，而且跟各配件厂关系良好，你们改造抽水泵，他们完全可以做好。”

　　“并且，最重要的是老贺人很实诚，你可以先签合同，老贺绝对不会违约生产的。”

　　何熙其实也有签独家生产的想法，主要是对于一家农机厂来说，买到电机和发动机是很简单的事儿，如果她再把图纸给了，如果不独家保密，几乎立刻就会被蹬了。

　　离心泵原理很简单，何熙大致记得，83年后，就有很多家生产了，她也没要求保密太久，只要先拿下第一桶金就可以。

　　只是，这会儿大家生产都是共有式的，她还在想怎么说服，没想到史佳林想在她前面了。

　　史佳林说：“我已经跟老贺谈好了，他同意的。而且，老贺和我们厂是合作关系，你放心吧。”

　　这几乎就是给何熙作保了。

　　史佳林说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李仲国在旁边恨不得找块布给他挡一挡，哪里有当哥哥在呢，这人就开始给妹妹献殷勤了。

　　倒是何熙大方的很：“那谢谢你了。”

　　史佳林还想说什么，旁边瞧见已经聊完重要事情的李仲国，就立刻插了进来，冲着史佳林说：“那咱们去办公室跟贺厂长好好聊聊吧。”

　　史佳林原本还想问问何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愣是被李仲国拉走了。

　　何熙：……

　　到了办公室，何熙又将加工要求说了说，还列出了用料表，贺弘拿出去和技术科的几个人商量了半天后，给了个报价，50元一套。

　　这比老七的可是贵多了，不过何熙早就算过成本价，在她的底线内，所以略微商讨了一下，以48元每套成交。

　　同意后，就签下了保密合同，然后何熙才拿出了一张新的图纸，比之给老七的那张，这张复杂多了。

　　对吸入室、排出管、叶轮和压出室都有明确的尺寸、质量要求，另外用料也各有说明。

　　何熙直接说：“按着我的设计，这套柴油机水泵机组，应该能做到每小时出水量29立方米。另外我在上面有个加装设计，以后可以加装垂直摇臂喷头，作为喷灌机使用。”

　　贺弘一瞧见眼睛就亮了。

　　“哎呀，这设计图真好！”他拿着就不肯松手，“我们厂都是大老粗，一个大学生都没有，只能手把手口传口教，干活行，设计是真不行。这个好，一看就好。”

　　“放心吧，我马上安排生产。”

　　因为史佳林在，这趟真是顺利多了，何熙付了100块的定金后，约好了第一批十套交货在五天后，而且因为贺弘跟镇运输队很熟悉，直接就能送货到小李村。

　　中午贺弘请大家在食堂吃了一顿当地特色酱炖肘子，何熙回来后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肘子，皮色焦红，肉质软糯，咸中带甜，入口即化，是用了很大的自制力，才下了桌子。

　　不过瞧着李季军和李仲国也是没吃够的样子，何熙决定回去就买两肘子，让舅妈给炖炖。

　　谁想到，临离开的时候，史佳林提了个大饭盒过来，不过这次他精明了，直接递到了李仲国手里：“我吃着肘子挺好吃，让老贺多做了点，你们拿回去尝尝。”

　　何熙都愣了，她饭桌上很矜持好不好？哪里有很喜欢？

　　倒是老七在旁边笑的嘎嘎的，跟要抢劫似的，感觉到了何熙的目光，老七立刻不笑了，不过凑过来说：“晴晴，这小子不错，对你可真上心。”

　　何熙就问了句：“七哥，垃圾站那边这几天不去行吗？”

　　老七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瞪着眼睛看何熙，“你说什么呀？”

　　何熙去了两趟就看出来了，人家垃圾收购站小老板石山的姐姐石媛媛瞧上这小子了。偏偏这位跟不懂似的，愣是不接茬。

　　石媛媛每次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何熙本来不管闲事的，可镇上碎嘴子多啊，石媛媛不懂表现的明显点，让人家传出去就成了嫁不出去想男人。再拖下去，名声就没了。

　　这次回来去垃圾站，石媛媛就跟她哭呢。

　　何熙挺认真地说：“七哥，媛媛姐挺好的，人大方又吃苦耐劳，你要是真不喜欢，就明确说，别让人家眼巴巴的等着。”

　　老七愣了一下，就小声跟何熙商量：“那以后我少去。”

　　何熙有些意外，她还挺看好的，石媛媛泼辣能干，老七懂技术心思细，两人搭配，日子不会差：“为什么？你没真不喜欢啊。”

　　老七怅然道：“你看史同志这样的，工作好能力强长得也好看，一看跟着他就是能过好日子。我这样的，工作快黄了，还有一堆弟妹，长得又丑，跟着我，她日子过不好。”

　　“我没了爹妈就看人脸色过日子，我能不知道她对我好吗？可我不能耽误她。”

　　何熙也被触动了。
　　恐怕老七也不懂爱不是占有这种道理，但他却做到了。

　　何熙点头：“我知道，以后不说。不过，长相弟妹没法改，工作可以啊。你现在收入又不低，别贬低自己，多争取，谁知道媛媛姐的想法呢。”

　　老七就笑了：“现在挺好的，一个月五十块，我们厂最好的师傅都没这工资，我还不用干活看着就行。可我五个弟妹都上学，一个月吃饭二十块都不够，外加作业本笔衣服那些费用，还有一些突然出来的花销，剩不下什么钱。我不耽误人家了。”

　　何熙就挺可惜的，但这个谁也劝不了，只能叹气了。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李仲国就提溜着饭盒过来了，史佳林倒是没过来，只是远远地跟他们摆摆手。

　　何熙挥挥手后，就坐上了拖拉机，去汽车站。

　　路上，李仲国抱着个饭盒，就开始跟何熙唠叨：“这个史佳林看着很朴素，没想到家里还不错，他爷爷是老干部，似乎是机械部退休的，爸妈都是中原大学的教授。家里还有个妹妹，如今正在读大学。”

　　前一次见面不明显，所以何熙也没说什么。但这次史佳林明显冲她来的，何熙想了想就说：“二哥，我对谈恋爱不反对，我也到岁数了。但是顺其自然，人是讲缘分的，别在姥姥面前说太多，老人家想得多。”

　　李仲国觉得也是，点点头，准备回去就说这饭盒是贺弘送的。

　　哪里想到，他们晚上七点到了小李村，平日里此时的村子，早已吃晚了晚饭，安静了下来，这会儿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孩子们在街上来回乱跑，也没人管。

　　李大壮披了衣服在村口等着，瞧见他们就迎了过来，李季军打头走，问：“爸，怎么这么热闹呢？”

　　李大壮笑着说：“今天订出泵出了！大家都高兴，在咱家热闹呢！”

　　何熙都有点意外：这么快？

　　他们连走几步，离着越近，越能听见里面的喧嚣。

　　“二婶，你这可厉害了，怎么就一下子中了三。”

　　二婶高亮的声音透过黑黑的夜空，高大的院墙传了出来，“首先是天气旱，大家都缺水，现在四处都是人挑水浇地。其次是我看人准啊，我得跟你们好好唠唠，你们找村子也得心里有数，得要那种全村做起小生意的，有钱！……”

　　李仲国一听就乐了：“看样子二婶大获全胜！”

　　他俩说着，在李家门口玩石子的几个孩子已经抬起头看见他们了，喊了一声：“我晴晴姑姑回来了！”

　　这一嗓子，里面二婶的传道受业立时停了，何熙连忙快走几步，进了家门，就瞧见院子里聚满了人，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有人直接靠着墙。

　　他们进来，就全然看向了何熙。

　　每个人都在笑，有人含蓄，嘴巴抿着，有人热情，露出了大牙，但每个人都在笑。而且他们的眼睛里，都是亮亮的。

　　何熙上次看到这种的表情的时候，还是在水泵试水成功的时候。

　　停顿了片刻，二婶就招呼起来：“晴晴回来了！快点过来，我们今天卖泵了。晴晴，咱真的挣钱了！对了，让一民跟你说说。”

　　何熙这才看到，家里把饭桌搬了出来，点起了油灯，大哥就坐在桌子前，也笑的开心。

　　不过一张口就不一样了，他嗓子全哑了，可声音里的兴奋却遮挡不住！

　　“来了十五个村子，有三个嫌贵，没想法。有七家犹豫不决的，没拿定注意，说要商量商量。还有五家当即拍板定下来了。”

　　“晴晴，这五家分别是三铁叔介绍的槐花村，二牛叔介绍的上马村，还有二婶子介绍的拐子村、尚书村和刘家旺。上午看好了，下午就送来了定金，每个村都是按照说好的，收一半，四千块，五家一共收了两万块！”




19.  三更合一   奸商？【改bug】……

　　这个数一出, 饶是大家刚刚早就知道了，可这会儿又忍不住发出了惊叹声。

　　八千块已经让他们吃惊了，可今天呢, 两万块！
　　那是什么概念！
　　谁不惊讶！
　　这还只是第一天！

　　李仲国都忍不住说：“这么多？我以为他们要考虑考虑呢！”

　　何熙倒是心里有数，最近缺水厉害，先买先安装.

　　而且张庄镇这块，据她观察, 人脑袋都比较活，市场一放开, 这边不少村子就开始做生意了, 小李村这样的其实很少, 口袋里有钱，大家都有底气，水泵是一劳永逸的, 完全可以腾出人手干别的。

　　如果有想法的村长，肯定会抢着定下的。

　　何熙就把这解释说了，大家立刻了然：“就是，这天这么旱，早一天按上，就早一天浇地。这事儿不能拖！”

　　他们说了一阵, 何熙也走到了院子中央，李一民直接就把账本给她了，收入的钱款，还有一式两份留下的收据条，约定合同。

　　这都是昨天何熙连夜赶出来，交代明白的。

　　何熙看了一遍没问题后，就直接说：“今天咱们开门红, 趁着大家都在，就把销售的奖励发下去吧。”

　　那么多人不睡觉跑到李家待着，一方面是兴奋，想看热闹，另一方面，其实就是想瞧瞧，何熙是不是真发钱呢。

　　——何熙昨天的话放出去后，大部分人都行动起来了，可村里总有那种事事都挑毛病的，还说呢：“听她忽悠你，这泵那么贵能好卖？50块就这么好挣？到时候跑断腿，还打扰亲戚，啥也得不到，可别说我没提醒。”

　　结果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么好卖！

　　但那些人又有话说了。

　　就在刚刚，李二狗和他老婆，还在村子里说呢：“挣得再多有啥用，她能真发？那么多，卖了也舍不得给你！白忙活！？”

　　没想到，何熙真敞亮，大家还没说，她就自己提出来了，不由对何熙高看一眼。

　　何熙话音一落，那边李一民已经拿出了三个信封，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递到了何熙手里。

　　何熙不由说了一声：“大哥你想的真周到。”

　　李一民冲她笑笑，没吭声。

　　何熙就按着顺序念了：“第一个成交的是槐花村，是三铁叔介绍的，一共四台，三铁叔，这是您的奖金！”

　　奖金这个时髦词一出，院子里又是一片议论。

　　“呀，咱们都能拿上奖金了？那是城里人的说法呢。”
　　“真好，动动嘴就是50块，这钱来的容易。”

　　三铁叔恐怕都没想到真会给，站起来的时候还有点不敢相信：“真给啊！我那可是旧泵。”

　　何熙直接就走过去，把信封塞进他手里了：“新的旧的一样。”

　　三铁叔拿着信封旁边人就催他：“打开看看，真有二百？”“让我们也瞧瞧！”

　　他连忙哎哎的应着，打开了。

　　李一民会办事，选的都是崭新大团结，三铁叔拿出来的时候，还硬挺挺的，一看就喜庆。

　　他连忙数了数，还念了出来：“一、二、三、四、五……二十！是二百！”

　　大家伙都看着呢，这可是实打实的钱落了兜里了，谁不想要？！一时间，倒是不少人都动起了脑袋，自家还有什么亲戚在哪里，能联络一下！

　　倒是二牛叔已经等不及了，直接开口：“晴晴，该我了吧！”

　　“等会儿！”二婶倒是出声了。

　　二牛叔立刻不干了：“你这人成交的最多，肯定最后一个压台的，这就等不及了。”

　　这话说的风趣，大家忍不住又哈哈笑起来，不过这事儿还真这样，有人就喊：“谁不想早拿钱啊。”

　　二婶笑嘻嘻地说：“我呸，我肯定要压台的，我就一个建议，三铁，去摸摸大铁箱子，沾沾喜气。”

　　何熙早就看到了，那是个黑色的大铁箱子，据说是当年她姥爷李楠和闯关东开店的时候装钱用的，昨天让舅舅找了出来，那里面是今天的巨款。

　　二婶一提议，大家立刻赞同：“这个好，沾沾喜气。”

　　三铁叔立刻去摸了摸，还说呢：“我明天去云山镇，让我再成一个。”

　　等着三铁叔摸完了，等不及的二牛叔才又站起来：“该我了吧！”

　　“该您啦！”何熙的声音清脆甜美，听起来就让人乐呵。更何况，她还双手将一个牛皮信封递给了二牛叔。

　　二牛叔比三铁叔要利落，直接拆开，同样二十张崭新的大团结，他还甩了两下，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我得空就再去联络！还得再挣！”

　　大家顿时哈哈哈笑了起来：“二牛叔，你这是上劲儿了！”

　　“可不是！”二牛叔踹到兜里，一边摸了一把大铁箱一边说：“这钱晴晴给的大方明白，咱们也挣得容易。我还不得好好干！”

　　正热闹着，就听见咳咳两声，这声音嘹亮厚实，不是二婶是谁？

　　一村人往那边看过去，果不其然瞧见二婶已经站起来了，还用手抿了抿头发，有人就说：“二婶今天拿的600吧！”

　　200块就够让人高兴的了，更何况600？！

　　二婶子别提多得意了，尤其是何熙将钱递给她，还说呢：“二婶，您可太厉害了，是今天的状元！您给大家讲讲心得呗！”

　　状元！？
　　她还能当状元？

　　二婶一听就笑的合不拢嘴：“哎呀，可羞死人，我大字不认识一个，都当状元哩！”

　　大家跟着打趣：“可不，您这是老黄瓜刷嫩漆，鲜嫩着呢，我们可不比不上你。”

　　何熙也笑着说：“这行行出状元，我瞧着卖货这事儿，二婶就是厉害。”

　　二婶高兴坏了：“还是晴晴会说话。说真的，我真没费劲，这活太好干了！你们也知道，我平时就爱帮忙，跟四邻八方的关系好，晴晴一说，我就回去吆喝了一声，就成了！”

　　她这样扭捏造作，大家忍不住嘘她！

　　可二婶也不生气，接着说：“我就想了想，然后真总结了。我跟大家熟悉，所以知道各个村的底细，哪里地多，哪里富裕我都知道，说的时候我就有选择。还有，我平时热心帮忙，人缘好，现在一说大家也信我，不觉得我是骗人的，可不就来了吗？”

　　“所以，我觉得，这功夫还得下在平时！”

　　何熙可真没想到，二婶真总结出了销售经验，而且是对的。

　　她忍不住就带头鼓起了掌，这会儿人都朴实，大家也跟着热烈鼓了起来。

　　饶是二婶大方，这会儿也红了脸，不过数钱前，还是撂下句话：“大家要是对各个村不熟悉的，过来问我，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这下，掌声更热烈了。

　　何熙都没想到效果这么好，本来她以为今天回来最多兴奋一点，这可是成了最好的激励大会了。

　　所以，本来在路上酝酿的一些事情，何熙就低头跟舅舅商量了两句，在这里说了。

　　“大家都这么积极，我就再说两件事。一是关于销售的，我们决定每个月的销售第一名，再奖励50元现金。当然，有个前提条件，不能荒了家里的地。”

　　这决定一出，本来就热闹的院落跟炸了一样。

　　“50块就不少了，还奖励！”
　　“这钱怎么听着这么容易拿啊！”
　　“要是干得好，一个月可不得拿上几百块，比城里人的工资还高！”
　　“那哪里是高啊，是顶一年工资了！”

　　这种重奖之下，立时，就有人冲着何熙表态：“晴晴放心，咱肯定是顾好地再去卖东西！”
　　“晴晴瞧好吧。就是你泵够吗？别跟不上啊！”

　　大家又笑了。

　　议论的差不多了，何熙才说第二条：“另外就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卖东西的，所以我有个村里人都挣钱的想法，就是用工。分为两种，一是安装水泵，这个都跟着干过也知道，要挖泵室，建造防冻棚，都需要劳力，男女都行。

　　二是来村里咨询的多了，要成立一个后勤小组，专门讲解、接待，这个咱也不分男女老少，都要求干净利索，会说的去解说，不会说的烧水泡茶，当然，工钱跟劳力比低一些。”

　　“我的想法是，大家按着自己的能力报名，我们也会择优选择。不过丑话我说在前面，不好好干的，摸鱼的，干活不仔细不认真的，一经发现就不用了。大家到时候别怪我无情。”

　　如果说刚刚是让大家看到了挣大钱的法子，那么现在这个，才是切实的让每个人都觉得能挣钱了。

　　毕竟，卖货可是要口才要人缘的，不是谁都能干。但是力工谁家顶梁柱不能干？讲解不会，手脚麻利干净的去接待，还不会吗？

　　这就是实打实的钱啊！

　　这会儿谁能说何熙无情，所有人都异口同声：“放心吧。保证给你干好！”

　　这一天晚上，整个小李村的油灯几乎都亮到了半夜。

　　家家户户都说的一个话题：自家人适合干什么，该怎么分配？

　　而李家，当院子里的人都散去空了后，一家人开始慢慢收拾地上的板凳果皮瓜子壳，张贵芬则拉着何熙说：“晴晴啊，你做得对！干什么事不能刚想着自己，得想着大家。这样有人帮有人扶，才能走的长远。你姥爷就是这么干的。”

　　何熙依稀记得她姥爷李楠和，似乎挣了不少的家业回来，应该也是个做生意的好手。

　　她点头：“我记得呢。”

　　张贵芬又说了会儿，才慢慢回屋，不过何熙还听她念叨：“老头子啊，晴晴像你啊。刚刚那情景，我都以为回到四十年前了。”

　　激励自然是有用的。

　　第二天一大早，何熙就听见外面说话声一阵一阵的，等着她睡醒了出门，就瞧见平日里有些脏乱的土路，这会儿全部都扫了一遍。

　　虽然不能跟水泥地比，但地上的垃圾都不见了，路旁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也都收走了，各家门口的杂物也整齐了。

　　就连地上乱跑的鸡牛羊都被赶进了圈里。

　　隔壁八十岁的大毛奶奶这会儿正给自己外面的菜地扎篱笆，瞧见何熙就说：“晴晴啊，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不把村子打扫干净些，看着舒服。”

　　不过她挺遗憾的：“就是土路怎么都灰多！听说城里都是水泥地，一点灰都没有。那才好呢！”

　　何熙感动的不得了：“奶奶，您放心，我保证给咱村铺上水泥路。”

　　大毛奶奶牙齿都没了，一笑黑洞洞一样：“真的啊，那我等着。”

　　另外，更有会来事的小媳妇和大姑娘，直接找到了李家，说是报名后勤。

　　何熙不懂这个，不过昨晚李一民和舅妈王淑梅已经分好工了，培训的事儿由她负责。

　　舅妈就分了组。

　　懂事且干净利落的分在第一组，今天临时上。
　　其他的则分在后面几组，需要培训一下。

　　还有一个活，何熙专门说好了，就是烧水，这个活指派给孤寡老人，让他们也挣点钱。

　　到了上午十点，看泵的人陆续进村的时候，整个小李村精神面貌完全不同往日。

　　进门有接待，问什么都能明确告诉你，看完了回来还能去村委喝杯浓浓的茶水，看着具体资料再聊聊，每样都可心。

　　不少人都对着何熙说：“你们弄得可真不错，东西也好，服务也好，我不定都不好意思了。”

　　服务好，东西也好又是急需的，尤其是大杨树村和小王村四台水泵安装完毕后，示范效应出众，短短几天，小李村抽水泵的大名就传的几个镇子都是。

　　自然生意也好，一天总有两三单，不过十来天，就卖出去二十多单，上百台了。

　　定金到手都有小十万块。

　　李一民开始让李季军和李仲国陪他抱着箱子一起睡，可就这样也越放越心突突，恨不得到哪里都抱着箱子。

　　眼看一个大好青年就要被钱财所累，何熙就拉着他去了镇上，先是给海州厂汇出了定金，去了一大半，又留下了三千块的机动钱，剩下的钱都存在了银行卡里，还让他三天来存一次。

　　李一民的危机这才解除。

　　不过回到家后，又变成了另一种的紧张。

　　张贵芬摸着那些钱和存款单，简直不敢置信，没一会儿就得问何熙：“这些钱都是咱挣得？”

　　何熙脾气好，一遍遍回答：“是，都是咱的。”

　　张贵芬又问：“那这一千块干什么？”那是何熙专门留下的。

　　何熙就说：“我听我舅妈说，我小时候那次落水生病，病了好久，家里那会儿穷，没钱了，你就把姥爷给你买的缝纫机卖给别人了，换了一百二十块钱。姥姥，这是给你买缝纫机和零花的。”

　　张贵芬哪里想到何熙记着这事儿呢，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老太太泣不成声：“你……你这孩子，怎么都记得啊。”

　　不过她也说了：“我知道就行了，钱别乱花，我现在眼睛都花了，哪里还能用缝纫机？”

　　何熙却说：“那就摆着好看。反正得跟您买。不但要买这个，等着以后还要给您买冰箱彩电洗衣机，让您过好日子呢。”

　　张贵芬只觉得心头烫烫的，搂着何熙就忍不住叫了起来：“我的晴晴啊，我的晴晴啊。”

　　等着祖孙俩热乎完，老太太就拿着钱和存款单起来了：“这个我不管。你们谁的钱我都不管，各自存好了。我就去拿给老头子看看，他在下面也得高兴。”

　　何熙无所谓，反正她心里有数。

　　第二天一家人就套车去了镇里，李仲国门路多，不但从镇维修厂一个职工那里买了一张镇百货商店的缝纫机票，居然还找到了一张自行车票，何熙没见过，还挺稀罕的看了看。上面还写着：1980年5月用。

　　正好是这个月。

　　购买也挺简单的，到了百货商店，将票递给人家，先付了127块钱，一台蝴蝶牌的缝纫机就到手了，又付了230块钱，一辆飞奔牌女式自行车也到手了。

　　姥姥和舅妈两个人稀罕了半天，才让李一民他们抬到了牛车上，往回走。

　　可这也太扎眼招摇了，一路上都有人看，何熙还听见人说呢：“小李村的吧，他们村最近挣钱了，到处都是他们村出来买东西的人。”

　　“我瞧着那个王桂花还买了一辆自行车呢。”
　　王桂花就是二婶，何熙是知道的，前两天二婶家成为全村第二个有自行车的，好多人去看呢。

　　“听说人家卖泵真给钱呢，挺多的，就是不知道多少，一个个嘴巴紧的很。”

　　“越这样钱越多，否则这才几天，一百多快的东西说买就买！而且听说了吗？就算卖不出去泵，干别的也挣钱。接待，跟人家讲讲，端杯茶都有钱。”

　　“不止，还有孤寡老人，烧水一天给五毛。你说，咱怎么就不是小李村的人呢！”

　　他们这么议论着，何熙还好，倒是李大壮激动的不得了。
　　“晴晴，咱们真的不一样了，这两年大家都做生意，咱们村没有，穷的女孩都不嫁进来。”
　　“现在，他们都羡慕小李村了。”

　　舅妈在旁边笑眯眯的说：“可不是吗？风向变得最快的就是媒婆，原先动不动就说没姑娘愿意，这几天，村里可没少来媒婆，人家可懂呢，一张口就是想找个销售员！”

　　这个新词让一家人忍不住乐的哈哈笑了起来。

　　何熙还问呢：“有给我哥介绍的吗？”

　　李一民和李仲国顿时紧张了，显然这俩也不知道。

　　舅妈笑眯眯地说，“有，说的最多的就是他俩，不过我都没应，岁数还不大，让他们跟着你干干活。”

　　李一民松口气，倒是李仲国扭捏地跟他妈说：“妈，要是漂亮也成啊！”

　　一家人说着，却不知道远远地角落，何勇站直了身体看着他们，旁边他媳妇说：“李家可是扬眉吐气了，听说一台泵两千块，他们买了好几十台了。那是多少钱啊。”

　　“咱们家零配件厂，苦哈哈忙一年，也就三四千块。”

　　“你说公爹去了江城好几天了，这事儿能成吗？大伯那么大一个领导，何晴晴都能找到弄泵的地方，他没问题吧！”

　　何勇看着李家人没影了，才收回眼神，哼了一声说：“那当然没问题，大伯可是要当厂长的人。我刚刚给爸打电话了，爸说已经在考察改装厂了，让我寄钱过去下定，这两天就带货回来了。”

　　何勇媳妇忍不住松了口气，“那可好了，发财了！”

　　钱多干劲儿大，整个小李村都变得忙碌起来。

　　村里几乎能干活的劳力都撒出去了。

　　李大壮是施工部的队长，下面分了十个小队，一个队四个人，分别配三个力工，一个瓦工，一个小队负责一个施工现场。李大壮则带着两个人负责巡查，监督质量。

　　何熙也没闲着，先写了一份施工要求，要求每个小队必须背熟，动不动就去抽查一下，确保施工的方式方法正确。

　　另外，她还跟买家定好了，要求每个买泵的村子出两个年轻人，要统一培训上岗。为此，她还写了长长的使用指南和维护要领做教材。

　　李季军就挺不明白的，“姐，这是新机器，你写这么多还以为总坏呢。别吓着人。”

　　可真是真的。

　　T185系列发动机和电机完全是自主开发的，所以各个地方都是摸索着来的，因此，这个系列的拖拉机毛病真不少。

　　否则，何熙怎么这么赶巧，到了海州厂就碰上气缸套断裂的事儿。

　　主要是，气缸套不断裂，也会有烧瓦、动力下降等等各种问题的。

　　不过这些，何熙没办法跟李季军讲明白，只能告诉他：“这机器啊，跟人一样，五分天注定，三分靠维护，两分靠修理。不可能买回来就一个劲儿让它干活啥也不管的。让你你干嘛？”

　　李季军摇头：“不干。不过姐，维修这个活可太好了。我不喜欢账单，大哥那堆账看着我脑袋疼，我也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二哥天天呼朋唤友的，我看着都累，我就是喜欢安静，对着机器可太好了，不用说话，只用干活就成。”

　　第一天将那台T35弄回来时，李季军就两眼冒光，何熙还以为只是普通男孩子兴奋呢，毕竟李一民和李仲国都挺感兴趣的，没想到李季军是真喜欢，她就说：“到时候给你找个师傅。”

　　李季军连忙应了。

　　等着将教材编写好，李大壮他们就又给何熙了一件事。

　　该给水泵起个名字了：“现在咱们水泵卖的这么好，也没个名字，一说就是小李村的水泵，咱们镇上刚小李村就俩呢，不合适。你起个名字吧？”

　　何熙于是又把这个活揽下来了。

　　按着她的工科思维，就叫个T185水泵就成，不过这名字一出来就早到了小李村从老到小所有人的反对。

　　大家都说呢：“晴晴啥都好，这起名字可真不好！”

　　何熙没办法，又集思广益了一下，结果还是老支书给起的：“叫晴天水泵啊，一是你名字里带晴，二是水泵抽水可不得晴天吗？这是好兆头。”

　　这名字一出，大家都同意了，何熙就连忙定了两样东西，一个是铭牌，安装在水泵上的，这个七哥直接负责，从聚贤镇农机厂那边加上就行。另一个则是招牌，这个是在张庄镇就有。

　　这天吃了早饭，何熙就和李季军准备去镇上拿招牌了。

　　不过还没出门，李大壮居然匆匆忙忙进了院子，见了何熙，李大壮就说：“先别出去。”

　　李季军推着车子跟在后面：“不行，爸，我们订好的招牌，今天拿了正好按上。”

　　这都是李大壮知道的事儿，他还拦着，可见有别的事。

　　何熙就问：“咋了，舅舅？”

　　李大壮脸色难看，哼了一声说：“柳河村不少人，跑到我们村不远处，把客户截走了，说他们也有泵，更便宜！我回来叫人！”

　　这话一出，李季军就炸了，“他敢？！”不过立刻反应过来，“他哪里来的泵？”

　　何熙倒是不意外，都是一条河上的村子，小李村、小王村、大杨树村先后都有了水泵，都不怕旱了，就剩下了柳河村，柳河村能不急吗？

　　李小静隔几天就往小李村跑一次，专门给她提供柳河村的消息。

　　两个村离得近，风吹草动都知道。

　　本来大杨树村买了水泵后，小清河又断流了，小王村就闹腾的厉害。可是柳河村却好些，毕竟何国利积威甚重，村里能说得上话的人都在零配件厂工作，外加何国强混得好，没人敢说什么。

　　事儿出在王老六低头认错，何熙卖了水泵给小王村后。

　　原本两个村没有，大家忍耐着。

　　但现在就柳河村没有了，就闹了起来，听说都要求何国利也来低头认错，何国利怎么肯，大概一个星期前，说是去江城买几套，真去了江城。

　　显然，这是从何国强那儿弄来了！而且何国利还想跟自己打擂台，准备恶性竞争一把。

　　李大壮直接说：“一民已经带人去拦了，季军去叫人，咱们去柳河村说道说道去，晴晴你在家，你是晚辈，不好冲突的。”

　　何熙直接问：“舅舅，何国利嘴巴厉害，又会胡搅蛮缠，外加心思深沉，诡计多，你真行吗？”

　　李大壮本来还信誓旦旦，志气满满，愣是心虚了起来。

　　“他卖东西咱不管，可是抢客户不对，他理亏。”

　　“何家理亏的事儿少吗？我妈的事儿他不理亏？我的事儿他不理亏？人家脸皮厚啊。再说，他恐怕会找了林书记来，先说您公报私仇不卖泵，把个人利益看的比集体利益大，他是为了大家好，便宜卖给大家，是做好事怕大家被骗，您怎么说？”

　　老实人李大壮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何熙就直接推着自行车往前走，“所以还得我去。恶人还得恶人磨，再说小辈办错事，又不是什么大事，孩子哪里有不犯错的！气死活该！他长辈沾光，我小孩不占光吗？”

　　李大壮眼睁睁瞧着何熙出门去了。

　　他有点心不踏实：“行吗？”

　　李季军毫不给他面子：“我觉得我姐比你行，爸，你忒好说话！男人不能太好说话。”

　　然后李季军脑袋就挨了一巴掌，他捂着脑袋听着他爸怒斥：“好说话？老子让你看看什么叫不好说话！什么叫男人！”

　　何熙到了村口，李一民已经不见人影了，就留了小毛头报信：“一民哥说不过何安，两位客户又动心，也想去看看，没办法就跟着二婶和两位客户去了柳河村。”

　　这两位客户是二婶的远房亲戚岳明和他隔壁村的村长于国富，早就说好要来，李一民早早就等着了。

　　何熙心里有数，略等了等，后面李大壮已经带了不少人过来。

　　这可是大事，村子这几天就靠卖泵挣钱了。

　　一桩生意奖励50元，一个力工一天工钱两块，讲解七毛，接待五毛。就连帮着烧水的几个老人，何熙也一天给五毛钱。

　　全村人没有不受益的。
　　多的二婶家挣了好几百块了，少的也有三五块钱补贴家用。

　　何国利把客户截走了，就等于断了全村人的财路，谁不生气。

　　何熙看了看，个顶个的拿着耙子扁担，显然要去打架。三铁叔还说呢：“晴晴该出手就出手，要不以后他们就骑到咱们脖颈上了。”

　　何熙是有底线的，“把武器放下跟我来。我保证咱们利益不受损，你们拿着这东西，我可不敢带你们去，我还要人干活呢。信我就放下！”

　　那自然是信的。

　　只是柳河村太过分了！

　　不过何熙如今说话有分量，犹豫了一下，李季军又带了头，还是纷纷将武器放下了。

　　何熙这才带着他们往柳河村去。

　　只是路上还是问：“晴晴，怎么办？”

　　何熙自然教授了一番。

　　果不其然，柳河村早有人在村口等着了，瞧见他们来，就出来拦住了。

　　为首的就是何勇：“呀，你们小李村怎么跑过来了？”

　　李季军在后面喊了一嗓子：“你干的好事你不知道？装什么装？我们客人在哪里？”

　　何勇一听就笑了：“你们自己的客人，到你们自己的村口等去啊。到了我们的村子，就是我们的客人。你们……”

　　他还没说完话，何熙直接就一句：“冲进去！”

　　一干青壮都等着呢。
　　一听何熙的话，立时大步往前冲。

　　何勇还没没想到何熙敢动手！
　　他吓了一跳，然后就被李季军给推到一边去了。

　　小李村的人来的路上何熙就交代过，该动手动手，不过不能让人受伤，推搡没问题。

　　小李村的人对柳河村本来就有意见，现在是新仇旧恨，有机会收拾对方，压根不会放水。

　　柳河村不过十几个人守着，也没准备，愣是被蛮力冲散了，一个个滚在了地上哎呦哎呦直叫唤。

　　倒是何熙带着一群人不多时已经往里走了好几十米。

　　何勇被李季军狠狠地在小肚子上来了几拳，这会儿疼的腰都直不起来，只能大喊，“来人啊，小李村来打架了！”

　　何国利家就在村东头，何熙故意绕到了这边，何勇一嗓子，柳河村的人听见了，在何国利家里不肯走的李一民他们也听见了。

　　不一时，就有不少人涌了出来，个顶个手里拿着家伙。当然，何国利家的大门也被打开了，二婶高亢的声音盖住了一切议论声：“晴晴你可来了，我们被绑架了。哎呦，光天化日的，就这么把我们劫来了。还有公道吗？”

　　本来还怒气冲冲地柳河村村民，愣是被这句话弄得不知道该不该动手，好像没理啊。

　　何熙差点没笑出来，二婶真是个有趣的人。

　　还是何勇忍着疼吼了一声：“谁绑架你们了，是你们自己不要脸非要跟来的，我们家才不想招待你们呢！”

　　二婶才不怕他呢：“我呸！要不是你们不要脸，跑来跟我抢生意，我能跟来？明明是我找来的客户，你们半道劫走，我凭什么不跟着？”

　　何勇就是个无赖：“那客户是谁的好买谁的，你们的不好人家选我们，有问题吗？人家愿意来的。怎么，卖给你家了？”

　　二婶立时急了：“你那是东西好吗？你那是降低价格，你是……”

　　专业用词上，二婶可是不占上风，一下子卡壳了，何勇立刻反驳：“什么叫降低价格，这是为人民服务，你们是海州柴油机厂的产品，我们是江城柴油机厂的产品，都是一样的东西，用的一个型号的发动机和电机，明明可以1800块买的东西，凭什么多花两百块？你们才是奸商呢。”




20.  三章合一   售后才是重头戏【捉虫】

　　何国利显然是想打价格战呢。

　　一台便宜二百块, 四台就是八百块。就算对于一个村子来说，也是大钱。

　　何熙要是不降价，带着人刚刚打开的张庄镇临近几个镇市场的水泵生意, 很可能就被这样抢了过去。何国利会大赚特赚，相当于何熙帮他找到了一个生财的门道。

　　她要是跟着降价，不但开始卖泵的人会让她退钱，还会陷入价格战中, 何国利显然是想跟她打到底的，那么最后肯定是零利润甚至赔钱。

　　何国利可是有零配件厂的, 有资本。何熙没有, 如果生意失败, 再难起来。

　　真是好主意。

　　不过何熙还真不怕，她早就有准备了——就是售后。

　　T185系列本来就各种问题层出不穷，而且抽水泵和拖拉机还不一样。

　　拖拉机只是每天工作数小时, 而抽水泵几乎24小时连轴转。

　　这种高强度的使用只会让各种问题暴露的更快。

　　所以，何熙敢卖，但是何国利凭什么呢！

　　最多一个月，最少半个月，何国利就得来求她！
　　所以何熙根本就不急。

　　二婶和村里的人还想反驳，何熙已经出声了：“何勇, 我先问你，你见客户的时候，是不是在我们村头？二婶和李一民是不是陪在身边？”

　　何勇想狡辩，何熙直接说：“你说谎何国强今年升不了官。”

　　何勇一下卡住了，他倒是无所谓，可谁知道那位大伯迷信吗？万一他不成怪到自己头上，可不好受！

　　何勇就含糊的嗯了一声。

　　何熙确认了这点, 接着说：“那就是说，你们就是从我们这里抢客户了。”

　　何勇还想辩解，何熙根本不给他机会：“既然人家是奔着我们来的，我们见见总可以吧。反正你也说了，你们的水泵质量一样价格低，还怕吗？这么严防死守的？不惜打架？你们心虚什么？难不成是强买强卖吗？那我可以找公安了。保护客户是我们的责任。”

　　何勇发现，自己对这堂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脑子怎么长得，他挺能说的啊，愣是半句反驳不出来。

　　这会儿小李村的人已经明白过来了，人群里李大毛李季军带着喊了起来：“就是啊，你们怕什么？别是强卖吧，人家根本不想要！”

　　“最怕是连水泵都没有，抢钱呢！”

　　“六毛钱就枪毙，一个村定金四千块，你们准备吃多少枪子？”

　　这话说的，本来还一致对外的柳河村村民都有点害怕起来。
　　何勇还想在说什么，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了中气十足的声音：“让他们进来！”

　　这是何国利的声音。

　　何勇大喜过望，这显然他爸已经将客户拿下了，也就不拦着了。

　　何熙当仁不让，直接向着何国利的院子走了进去。

　　她记忆里是对这里有印象的，何晴晴被送到江城前，在这里住了一晚上，不过因为来得晚走得早，又是住的边角的柴房，所以也没多接触。

　　只记得院子很大，何国利住了中间的正屋。

　　这会儿走进来，就瞧见一个老太太正在一边晒太阳一边把玉米粒，那应该是何熙的血缘奶奶，一个中年妇女正在喂鸡，应该是她的婶子，还有个年轻媳妇正在洗衣服，应该是她的堂嫂。

　　不过，利益面前没有亲人，这几人都用厌恶的目光看着她，何熙压根没理她们，径直进了堂屋。

　　里面坐着七个人，一个胖胖的穿着件汗衫，外面套了件中山服，另一个不高不矮的穿着件崭新的白衬衫，两人和何国利坐在当中，正在交谈。

　　还有个人拘谨地拿着包坐在下面的板凳上，另有柳河村一个年轻后生陪着。李一民则连个板凳都没有，站在一旁。

　　她一进来，几个人都看向了她。

　　何国利立刻说：“这就是我那个脾气不怎么好的侄女，叫何晴晴，也做水泵生意。从小就是个钱串子，你说都是乡里乡亲的，这旱情这么严重，她卖这么贵，不是坐地起价吗？”

　　“不过我也说不了她。但我给你们的都是良心价了，咱们农民不容易啊，起早贪黑地里刨食，一年才能挣几块钱？分分都得花到关键点。”

　　何国利这长辈架子可是拉的足足的，说完就一副无奈的样子。

　　胖胖的那位一脸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倒是白衬衣接话说：“是啊，大家都难，可不能挣这个钱。”

　　何国利这才说：“所以，还得当长辈的担待，我给你们的价钱，可是最低的，八百块省下来，都能给学校里的孩子一人一套课桌椅了。”

　　这可是说到了心里，“对啊！”白衬衣点头，“我们穷点没事，不能穷教育。钱要花在刀刃上。”

　　何熙听着就知道，这人心动了。

　　何熙倒没说什么，而是问李一民：“大哥，这两位怎么称呼？”

　　李一民连忙先指了胖胖的那位：“这是二婶表侄女的公公的表哥，姓岳，岳明。聚贤镇岳家村的。”又指了白衬衣，“这是下山村的于国富村长。听说咱们这里水泵好，早上坐车过来看的。”

　　“岳村长，于村长这就是我们何经理。”

　　岳明连忙站起来打招呼，倒是于国富没动。

　　何熙也不在意，开门见山就问他：“岳叔，来了这么久了，柳河村的水泵看的怎么样了？”

　　岳明连忙说：“看过了，都介绍了，不过我们也不太懂。就是知道一些数据。”

　　何熙就直接笑眯眯的找了个板凳坐下来：“您说哪里不懂，我跟您解释。”

　　岳明赶紧说：“这T185是什么意思，代表了什么，有没有别的选择？”

　　何熙就说：“这第一个字母啊，是系列符号，原先都是由各个生产厂自行定义，后来统一了。T的意思就是拖拉机，TUO的首字母。说明这个发动机是用于拖拉机的。”

　　“这个1是指单缸，85是说发动机的缸直径是85毫米。所以总体来说，这是个拖拉机用的单缸四冲程缸径为85毫米的柴油发动机。”

　　“这种发动机有好处，也有坏处，它只有一个缸，肯定比四缸的发动机便宜，也比四缸的好维修，坏处是容易损坏，另外耗油量大，声音也不小，拖拉机您见过，就那声。”

　　何熙谈的井井有条，岳明本来瞧着这些数据眉头紧锁，问何国利他又说不出来，这会儿渐渐就展开了：“哎呦，还得是专业的，我看了半天，也不知道什么好处坏处。”

　　“那你们有什么区别？”

　　何熙没回答，进来的何勇已经开口了：“没区别。这个T185型号拖拉机是由阳城拖拉机厂牵头一起研发的，图纸都是一样的，我们的是江城柴油机厂生产的，他们的海州柴油机厂生产的。”

　　“要是说不一样，还真有点，江城的质量可是比海州的强。江城的柴油机上过全国工业名优产品推荐目录呢。”

　　于国富显然已经被他们说服了，连连点头：“是这样，老岳，我们家有人在海州厂，是说不如江城厂。”

　　倒是岳明还是问的仔细：“何经理，都是一样的厂子，您的定价一台高两百，这不是小数目啊。”

　　何熙一点也不烦，嫌弃才是买卖人吗！如果不动心，肯定是如于国富这样连问都不问的。

　　何熙就说：“的确图纸是一样的，而且江城比海州要出名一些。但我们有一样优势保修。江城虽然技术好，但恐怕没有技术员常年驻扎在咱们这里吧。

　　可是海州不一样，首先我就能修，您既然来了，也就知道，我们村第一台水泵是我用报废了十几年的拖拉机改装的，我有这个能力。而且我还能保证，如果有大问题我解决不了，海州柴油机厂的技术员就可以过来帮忙维修。”

　　何熙说的是底气十足，其实压根用不到海州厂，别说她了，倪亚明就足够了。不过她还是扯了大旗。

　　岳明一下子就陷入了沉默深思中。即便是于国富也忍不住问何国利：“你们保修吗？”

　　何国利一抬头，就瞧见何熙笑眯眯的看着他，只觉得他满腹心思都被何熙看透了。

　　他是真没技术员，这东西是让何国强找人仿制的，也是找下属厂帮忙生产的，何国强身份在那里，人家干的活肯定不错，但是不可能有本事的正式工人跑到他这里待着等维修的。

　　尤其是还跨省。

　　不过何国利也是厉害的人，脑子转了转就说：“你们听她吓唬人，这东西是新的，买回去要是这么容易坏，我也不敢卖啊。就为了日后维修，贵这么多不合算。再说，就算真坏了，我也和镇维修厂谈好了，由他们的技术工人维修。他们还是海州厂原先的定点维修厂呢。”

　　两边人都把架势摆开了，自然是等着这两位客户的决定。

　　李一民和二婶他们都有点紧张，倒是何熙很看好岳明，这人虽然看着糙，但心细，不被小便宜迷惑，不是好糊弄的。

　　倒是于国富，恐怕不会舍得二百块的便宜。

　　果不其然，不一时，于国富就先表了态：“我还是觉得柳河村的放心，以后有机会在合作吧。”

　　他说话不难听，何熙倒也好态度：“好，以后有机会。”

　　倒是二婶气得不得了，可惜这人跟她没交情，她只能自己生闷气。

　　岳明是又等了一会才说：“桂花啊，我还想去你们再看一眼泵再决定，行吗？”

　　二婶王桂花立刻应了：“怎么不成？走吧，岳哥。”

　　岳明于是就跟于国富告辞了：“你别等我，省的误了汽车，我看完再回去。”

　　于国富还劝他呢：“你傻啊，八百块钱呢，这得多少麦子才能挣回来。你要是买这么贵，村民都不愿意。”

　　岳明却摇摇手：“我研究过拖拉机，那东西真容易坏，还是有个保证的好。我看何晴晴说的头头是道，她懂行。”

　　他显然不好说何国利不懂行，只是点了一下，可惜于国富不知道是没听明白还是不认为这样，没搭腔，岳明摇摇头就走了。

　　随后何熙就带着岳明去了小李村，还有跟着岳明来的两个村里人。

　　一路上岳明是问了不少关于抽水泵的事儿，他显然是认真思考过了，怎么安装，怎么使用，耗油量多少，怎么保养维修，偏偏何熙是个全才，一点都没打磕巴，直接报给了他。

　　到了小李村的时候，岳明已经心服口服了。

　　等着看完了小李村的水泵，还有样机，岳明就让人把定金拿出来交了：“买你们的水泵我心里踏实。”

　　何熙笑着说：“您放心吧，保证不让您失望。”

　　岳明心满意足的走了，二婶带着自家男人还送到了镇上去，只是随后，日子就不太好过起来。

　　何国利先是让人在柳河村按了水泵，随后又在附近的村镇宣传，何熙打开市场是靠着村里人的亲朋好友，四邻八方，一点点将名气打出去的。

　　可是何国利卖水泵只需要说：“比晴天水泵便宜两百块，质量还好”就可以了。

　　完全借着晴天水泵的名头，打自己的广告。

　　最重要的是，这会儿还没有什么广告法，也不能去告他，别提多郁闷人了。

　　而在客户角度，二百块真不是小数目，不是所有人都跟岳明一样会想想以后。

　　何熙虽然不停地宣传他们的维修保养好，却不可能告知到所有的潜在客户，再说何国利还有话针对呢：“不好的东西才修，好东西用不着！”

　　其实都可以理解，谁买东西也不想买回来就修理，还想要便宜质量好的，何国利的富强水泵立时占领了市场。

　　所以，眼见着，柳河村的人扬眉吐气起来，门庭若市的小李村清闲下来。

　　开始是后勤闲下来了，压根没人来，所以解说的招待的，还有烧火的老奶奶们都没事干了，只能凑在一起骂何国利。

　　后来是安装组，因为旱情厉害，所以大家开始都是赶工的，因此是连夜干活，如今活儿干完了，又没有后续接上，完全闲下来了。

　　最后是“销售员”们，他们是坚持到最后的，可是再能说也抵不过人家一句话“你们贵啊！”，最后整个村子都安静下来，只有田地里的水泵轰隆隆的不停地发出声音。

　　倒是有点欣慰的，大杨树村的杨二宝听说何熙这边被抢了生意，专门介绍了几个朋友过来。

　　还有小王村，王老六倒是不好意思上门，是他们村子里的一个阿姨有天找来了，说是自家娘家需要水泵，把人带来看了看。

　　只是这几位客户一看何熙贵这么多，也都不愿意买，最后都没成。

　　也不是没人劝过何熙要不也降价算了。

　　李大壮就问过：“反正也有得赚。”

　　不过何熙都拒绝了，然后在一干人等待的眼神中，带回来了两张牌匾，挂在了李家大门口，左边一块写着：晴天水泵销售处，右边一块写着晴天水泵售后服务部。

　　挂上后，何熙又让李季军从背包里拿出了请人在省城花钱制作的折叠晴天水泵维修卡。上面除了写了他们的宗旨：一年保修，终身维修。还写了产品结构、技术参数、功能特点、使用说明、安全注意事项、常见问题处理办法和保修维修记录。

　　顺便，何熙还留下了李家的地址。

　　然后让销售员给已经成交的客户们，告诉他们，只要有问题，先一一对照，解决不了，就能派技术员过去，让他们放心好了。

　　这个东西，每次卖泵何熙都会说，还培训，但没写在纸面上，现在正好有空，就落实了。

　　剩下的时间，何熙就在屋子里喝茶看书嗑瓜子了。

　　姥姥和舅妈瞧她无聊，还给她买了花生红枣，从地窖里拿出了小地瓜，让她放在自己弄的小茶炉上烤着吃。

　　一时间，李家天天满院飘香，隔壁的小毛头带着不同的小伙伴是一天好几趟往这边探头探脑。

　　何熙胃不太好，饭量有限，这东西就是烤着玩的，瞧见小孩就分分，倒是没几天，跟村子里的大人熟了后，也跟小孩子们熟悉了。

　　当然，她这么闲庭信步，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让村里人看着，原本焦躁的，倒也安心下来。

　　用老支书的话说：“钱还没赚够吗？桂花一个月赚了1000来块吧。够你花的吧。六爷爷烧水都挣了五块，何况你们。晴晴都立得住，你们别扰她，有空看看地里。”

　　李仲国回来就把这话给何熙说了，何熙不得不感叹：“老支书是明白人。”

　　不过李仲国还是探问：“就这么等着？”
　　何熙扒了颗花生给李仲国：“等着呗，有时候急不得，得等时机，要不我们去镇里吧。”
　　李仲国以为何熙要奋起了，结果何熙说：“上次的肉包子，我请你吃。”
　　李仲国：……

　　他郁闷的不得了，不过又怕何熙是强颜欢笑，毕竟这么好的生意，让何国利这个王八蛋给截胡了，他都气死了，何况还有恩怨的何晴晴。

　　李仲国直接推了自行车出来：“走吧，我请你吃。”

　　何熙也不客气，还叫了李一民和李季军一起去，可李一民说他要看书，李季军则高兴的骑着何熙新买的女士自行车跟后面了。

　　走之前，何熙还跟姥姥说了：“姥姥，别做晚饭了，我买回来给你！”

　　包子摊是全天营业，何熙原本想大吃一顿，可惜她那胃口，要了五个只吃下两个，剩下三个都便宜李仲国、李季军了——李仲国吃了七个，李季军吃了八个。

　　撑得他俩都走不了路，何熙终于有机会笑话人了：“哎呦，这可不是小鸟肚，这是无底洞啊。”

　　李仲国哼了一声。
　　李季军则羞红了脸。

　　不过说归说，何熙又买了两袋各三十个肉包子，也没骑自行车，推着散着步去了维修厂家属院，一包给了老七的弟弟林小力，让他给弟妹分分。

　　一包则送去给倪亚明，他这会儿刚收摊，在家里吃中午饭，夫妻俩带着两个孩子，住在一个单间里，桌子上就是一盘清炒土豆片，主食是玉米面馒头，过的很拮据。

　　何熙和李仲国、李季军进门，倪亚明都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不是有新发动机了吗？”

　　他冷言冷语何熙也不在意，直接将包子递给旁边的女人：“嫂子，买了包子给孩子吃。”

　　倪亚明冷冷淡淡：“不用送东西。有事说事。”

　　可孩子不一样，倪天林已经十五六岁了，还能忍住，小的女孩倪小雅也就七八岁，闻着包子香一个劲儿的咽口水，忍不住说：“妈妈我想吃。”

　　何熙就把包子塞进倪嫂子的手里了：“倪工，你这就不对了，我们当时说的是，有几台修几台，我也没欠你钱，每次都给的快快的，怎么能因为我有了新货源就生气啊。”

　　倪亚明脸上划过一丝窘迫，他实在是因为何熙的那些钱太好赚了，不过几天就有足足180块，家里一下子松快不少。

　　看着儿子女儿吃肉的样子，他别提多高兴了。

　　他原本寻思怎么也能再赚一些，可居然突然断了。

　　他倒也不是生何熙的气，只恨自己，一时想如果当时没出事就好了，一时想出了事自己死了让老婆改嫁，也比现在日子好，孩子一年都吃不上一次肉。

　　他就不吭声了。

　　倪嫂子不好意思地道歉：“他就这脾气，晴晴你别生气。”

　　何熙要是受不了，就不会上门了，笑着说：“没有。就是我是来找倪工再次合作的，您知道我弄了个晴天水泵，现在七哥也在我那里干，帮我盯着水泵加工，一个月五十块。我现在还想弄个维修部，这不想到了倪工了吗?”

　　她的话还说完，倪亚明已经抬头看着何熙了。

　　只是刚刚发了火，不好意思再开口。

　　何熙从来不为难良善人，笑着说：“倪工，我想请您出山，当我的维修部主任，不过我们那里没什么懂行的人，我还得想让您帮忙带俩徒弟，工资我也给您开50块一个月，奖金和七哥一样另算，您看行吗？”

　　倪亚明都准备让何熙反过来讽刺一番了，哪里想到何熙半句话不提他刚才的态度，竟是很诚恳。

　　他就想起了老七的话：“你别看晴晴年纪小，但她人好，有本事，也有良心，我觉得跟着她干有奔头。”

　　如果说原先还有点怀疑，可现在他真的是不怀疑了。

　　他有本事，可是他没胳膊和腿啊，再大的能耐也不要他。可何熙不计较，她非但不计较，还请他当主任，开那么高的工资，还让他带徒弟。

　　要知道，徒弟就是传承，跟半个儿子没区别，这是工厂里才有的待遇。

　　倪亚明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何熙太了解他这样人的心思，她在孤儿院最好的朋友就是残疾，敏感而善良，多疑而期望信任，她也不在意，直接站了起来，将装着工服的袋子放在了地上：“这是晴天水泵的工作服一套，我给您放这里了，您要是愿意，以后每天我让您大徒弟骑着自行车接送您。”

　　说着，何熙就推了李季军一把：“这是我弟弟，就是给您找的大徒弟。”

　　李季军已经傻眼了，前几天何熙说给她找师父，他以为得好久呢，这就有了！他结结巴巴，“师……师父！”

　　然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干脆扑腾一声，跪地上磕了个头。

　　倪嫂子高兴的眼泪都出来了，连忙将李季军这傻小子扶起来，“不用这个，不用这个，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然后扭头一个劲儿的推倪亚明：“老倪你说话啊，晴晴你别介意，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熙也没准备让倪亚明现场表态，就站起来招呼李仲国离开，没想到却听见倪亚明哽咽着声音说：“我干！”

　　何熙和李仲国带着李季军出门，李季军都兴奋坏了。

　　他一个劲儿问：“姐，咱们那六台发动机都是我师父修的啊。”

　　何熙点头：“你都问了八遍了，真的。”

　　李季军将自行车蹬的跟风火轮似的：“姐，我一定好好学。我一定学到好本事，也能修发动机。”

　　随后几天，李季军每天六点半准时蹬着自行车去镇上，八点半将人接回来。何熙将三爷爷的空屋收拾出一间，这会儿没什么需要维修的，倪亚明就开始给李季军和李大毛上课。

　　李季军是何熙直接推给倪亚明的，而李大毛是倪亚明接触了几天后，自己选的。

　　何熙没事就去瞧一瞧，发现居然讲的是内燃机原理，她也就跟着听听，时不时还能补充一下，倒是让倪亚明眼睛越来越亮了。

　　第一个报维修出在大杨树村。

　　何熙一切安排好，照旧每天烤地瓜喝茶嗑瓜子，日子没有比她再舒服的了。

　　这天她正跟小毛头讨论是烤玉米好吃还是烤地瓜好吃的时候，杨天成一头汗的闯了进来。

　　见着何熙，杨天成就喊：“晴晴，快去我们村看看，我们村一台水泵不动了。”

　　他显然是急匆匆赶过来的，累的上气不接下气，何熙连忙将茶给他一杯，他也顾不得喝：“我们按着你说的，运转一段时间后，要停机检查，昨天浇完地就停了，结果今早上发动不了，你快去看看吧，我们也不懂，也不敢乱动。”

　　何熙又问：“是怎么个不动，你们发动什么声音没有？还是有了轰隆隆的声音，却不启动？”

　　杨天成就觉得这丫头怎么这么坐得住啊：“我也不知道啊，就知道不动了。”

　　何熙也就不跟他聊了，将烤地瓜递给了小毛头：“去叫倪伯伯和季军来，说是有活了。”

　　杨天成连忙问：“季军懂什么？你不去？”

　　何熙就介绍：“倪工是我们维修部的主任，我也去，他主要负责。”

　　杨天成都没想到何熙还有维修部了，不过倒是放心不少，可也喝不下水，一个劲儿的伸长脖子看着，何熙劝不了也就不劝了，进去换了一身工作服，等着她换好，李季军已经带着倪亚明回来了。

　　他骑了个三轮车——这是李季军接送了两天倪亚明后，找何熙画图想要改造的，主要是倪亚明缺了一条腿和一条胳膊，坐在后座非常不稳，一路上都得紧紧抱着李季军，每次下车身体都僵了。

　　他画了个草图是自行车旁边带个带轮子的斗子，这样倪亚明就能稳当坐着了，就是骑的人有点累。

　　何熙二话没说，就找废品站的石山帮忙找了材料，焊接成了。

　　等着他骑着这车子去接倪亚明，倒是将倪亚明感动的够呛，现在天天一口一个大徒弟的叫着。

　　他俩一到，何熙就说：“咱走吧。”

　　倒是杨天成看这个阵势真是心有点凉，这主任怎么这样啊。

　　他一路沉默就这么到了大杨树村，没想到在村口恰好碰上了何勇。

　　何熙倒是没说话，杨天成先问的：“何勇你过来干什么？“

　　何勇笑着说：“这不是有客户要比较一下，看看晴天水泵和我们的富强水泵区别？我离着你们最近，带他们来看看。”

　　这显然是有人报信，何勇带人过来看热闹的，这么传出去，晴天水泵没一个月就坏了，更卖不出去了。

　　何勇说完还瞧了一眼何熙，又看见了倪亚明还有他身上的工作服，又说道：“你们也太玩笑了吧，居然找他当修理工？他谁不认识啊，倪亚明！开个车床都能卷进去，能修水泵？你们这是什么草台班子？”

　　何熙这才知道，倪亚明残疾是因为开车床出了事故。

　　不过这种事在这会儿很多的，一个是现在机床还没有普及数控，很多需要工人用手操作，容易出事。另一个也是没有专业的职业教育，很多工人操作违规。

　　这事儿显然是倪亚明的伤心事，他本来还笑着，顿时冷漠下来：“何勇，我那是被人碰进去的！”

　　何勇挺不屑的，立时就要嘲笑，却不料何熙说道：“倪工致残，这是一件悲剧，作为一名工业人，不但不同情，还要嘲笑，何勇，你做什么水泵？还富强呢，你们这种没有人文关怀的公司，恐怕出了事故也是先要逃避谴责工人吧。”

　　她随后就对着后面几位穿着白衬衫，带着前进帽，一看就是远道而来的客户说道：“以事观人，以小见大，我劝各位想想，万一以后他的泵坏了，会不会说是操作不当，不管他的事儿！”

　　何勇气得跳脚，偏偏何熙收拾他跟玩似的，说完就笑着扭头跟杨天成说：“走吧，哪台泵，我们去看看。”

　　杨天成瞪了何勇一眼，立刻带着何熙往前面走，没多久就看到田里围了一群人，杨二宝也在里面，瞧见他们过来了，连忙跑了过来。

　　他不认识倪亚明，直接冲着何熙说：“就是发动不起来了，机油压力阀那里的红球怎么也不动，什么声音也没有。”

　　何熙问：“你们试了几次。”

　　“三次！”杨二宝肯定地说，“你培训说过，这东西又皮实又娇贵，如果动不了不要强动，我就每隔十几分钟试了一次，三次不行就让天成找你去了。”

　　何熙点头：“你做对了。咱们建国初就没有拖拉机生产线，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跟人家国外的成品不一样，很多地方都要改善，所以用的时候要小心。我这几天准备出个册子，就是说这些情况的，到时候给你送来。”

　　杨二宝立刻说：“哎！好。”

　　何熙说着就到了水泵前，这会儿李季军也麻溜下了自行车，将车子另一边的拐杖拿下了，把他师父扶了下来。

　　何熙介绍了一下，果不其然大家都是有点怀疑的表情，不过何熙也没在意，而是扭头就问倪亚明：“倪工，你看怎么回事？”

　　倪亚明一瞧何熙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有数了，这是给自己展示机会呢。

　　他立刻低头检查：“我瞧瞧。”

　　倒是何勇也跟过来了，刚刚被怼了一顿，这会儿他心情不好，哼了一声：“好好看，可别砸了饭碗。”

　　倪亚明都没搭理他，仔细摇动了一下，就让李季军扶他起来了。

　　杨二宝都等急了，连忙问：“怎么样？”

　　倪亚明就冲何勇说：“你们富强水泵不是也懂吗？敢不敢过来看看什么毛病？这卖泵价钱重要，质量重要，售后维修保养也重要。否则只管卖后续都不管，坏了找谁去，您说是吧？”

　　几位客户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有位还挺大胆的说：“您看看？”

　　何勇直接被将军了。

　　他哪里懂这个？

　　他磕巴了一下，只能说：“我们售……售……”

　　他连售后这个词都不知道，说不出来。

　　还是何熙好心给他解释的，“售后，就是后续服务。”

　　“我们售后找的是镇维修厂。你们放心吧啊。”何勇立刻说。

　　倪亚明也不是个受气的人，呵呵笑了一声：“镇维修厂，是车间主任范红阳能修，还是那个只会喝酒找关系的方远洋能修？你们等着吧。”

　　这几句话说的几个客户相互看了一眼，显然担心上了，何熙就不陪聊了，“成了，倪工，你上还是我上？”

　　倪亚明显然有显摆的意思，“我来吧。”

　　何熙也不争，倪亚明让李季军将自己扶到跟前，直接坐在了地上，然后从工具袋里拿出了板子，先是拧下了一个螺丝，随后又拿出了一个软塑料油壶，塞入了不知道什么地方，然后向里面捏油。

　　过了一会儿，他就把油壶递给了李季军，又把螺丝上上，让李季军扶起他来后，对着杨二宝说：“杨支书，麻烦你反转飞轮两到三圈，然后发动就可以了。”

　　就这么简单？

　　杨二宝一听连忙动手，先是反转飞轮，等着转数够了，立刻握住了摇杆，猛烈的摇动起来。

　　只听见突突突的声音一下子响了起来，好了！

　　杨二宝都不敢置信：“倪工，你也太厉害了。就这么快修好了！？”

　　倪亚明笑着说：“这就是小毛病。至于是怎么回事，还是等会儿闲杂人等走了，我们再说吧。”

　　杨二宝被何国利挤兑过，下过绊子，如今跟何国利家根本不来往，听了就说：“到饭点了，进村咱们喝一杯！”不过却对何勇说，“你们我就不招待了。”

　　何勇被羞的不得了，他本来接到了消息，是想来羞辱一下何熙的，哪里想到，自己反倒是被嘲弄了。

　　他哼了一声：“你请我也不去。”他还扭头跟何熙说：“好好维修吧，你们也就这几台机子了。反正也卖不出去，多研究研究！”

　　说完扭头带人就走了，不过没走几步，就听见旁边的客户说：“何同志，今天也晚了，泵我们也了解了，我们回去商量商量。”

　　何勇一下子站住了，“你们不是要定了吗？”

　　对方笑眯眯的：“是啊要定，但是这么多钱的事儿，也得跟大家伙商量。我们商量完了再来找您。”

　　这不就是托词吗。

　　何勇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这是看着晴天水泵好，准备买他家的吧。行啊，一样的东西，那边一台贵两百，你们有钱随便花。”

　　他说完扭头就走，对方倒是气得不得了：“你这人，买卖不成也不能这么讲话啊。”

　　他旁边一起来的就说：“我看还是晴天水泵那里靠谱。”

　　倒是何熙，还不知道自己居然赢得了客户，她跟着杨二宝去了村里。

　　杨二宝本就觉得自己当初截流的事儿不对，何熙这又是帮忙解决了大问题，立刻就叫了人来做饭。

　　何熙年轻又是女孩，开始说着水泵的事儿，还跟着听听，后面开始天南地北吹牛了，她就觉得没意思了，出来晃荡。

　　拔鸡毛的李小静瞧见就塞给了她一篮子爆米花：“昨天集上刚爆的，你吃着，饭一会儿就好了。”

　　何熙低头看，这不是玉米的，而是大米的，一个个膨胀开足有黄豆粒大，白白胖胖的，看着就好吃。

　　她捏了一把放嘴里，果然脆香。

　　她吃了一会儿，李季军就过来了，拽过篮子一起吃爆米花，何熙问：“你怎么不去聊天？”

　　李季军就说：“我抓心挠肝，哪里听得进去，师父这会儿也没时间搭理我，姐，到底是哪里坏了。怎么就这么简单修好了。”

　　何熙就笑了：“其实没坏，而是因为机油泵不出油了。T185发动机是转子式油泵，这种油泵组成分为四部分，壳体、内转子、外转子、泵盖组成。内转子是固定在主轴上的，外转子在壳体内移动。它俩看起来就像是……”

　　何熙直接捡了块石头画了起来，“一个四边形镶嵌在一个五边形内，只不过它们的边都是内弧形的。所以动起来的时候，就会形成四个密闭的腔体，哪个腔体经过进油孔，因为压力差，就会吸入机油。等着路过出油孔的时候，外面压力小，就会把机油压出去。”

　　“今天水泵的问题在，昨晚停下时间太长，机油泵里的存油落到了最下面，今天开启的时候，压力不够了，吸不上，可不是没动静了。”

　　“刚刚你师父拧开的那个叫做机油管空气螺栓，拿着的那个油壶叫做□□式加油壶，就是往油路上到点油，等着灌满了，就能吸上来了。”

　　李季军一下子就懂了，“就跟压水井似的，加点水才能出水。”

　　何熙冲他竖起了大拇指：“厉害啊，会举一反三了。”

　　李季军挠挠头，还想表扬何熙呢，却听见杨二宝说：“晴晴，你可真是太厉害了。我这什么都不懂的，都能听懂了。”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杨二宝出来恰好听见了。

　　何熙笑笑：“那是您也聪明。”

　　杨二宝立时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丫头！”

　　中午饭很快做好，杨二宝算是热情招待，自家养的大公鸡，用辣椒爆炒，池塘里的大鲤鱼，做的糖醋味的，还有炖的大肘子，用冰糖炒了搪塞，红亮剔透，何熙不得不说，这是她吃的最丰盛的一餐了。

　　而且，不知道谁传出去的，一开席，杨二宝就把大肘子往她身边放了放，“你最爱吃的，这是专门给你做的。还有呢，使劲儿吃。”

　　何熙：……
　　她吃撑了。

　　爆炒的鸡肉香辣劲道，糖醋鲤鱼酸甜可口，至于大肘子更不得了，甜咸适中，入口即化，更何况，还有好吃的小菜，尤其是大杨树村自产的腐竹，凉拌不要太好吃。

　　再配上饭后的冰糖山楂水，何熙那叫一个满足。

　　等着回去的路上，何熙就跟李季军商量：“如果我提议咱家改善一下伙食，你说行吗？”

　　李季军摇头：“我妈会说有钱攒着。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都是一个村的，为什么就我们家能攒下一辆自行车呢？还不是因为她会过……”

　　何熙眨眨眼，这的确是舅妈的口头语。

　　不过，她看向了倪亚明，他已经喝多了，在车斗里睡着了。

　　李季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

　　当然，第二天被接来上班的倪亚明就发现中午饭丰盛起来，王淑梅笑眯眯地跟他说：“哎呀，倪工，你可太厉害了，多亏了你帮我们啊，多吃点。”

　　倪亚明一头雾水。

　　不过倪亚明也没时间思考，吃着饭，就有人找上了门来：“你好，请问这里是晴天水泵的经销处吗？”

　　何熙出来一看，这不就是昨天跟着何勇去大杨树村的那几位吗？

　　何熙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们看见何熙已经高兴起来，为首的一个笑着说：“何经理在这里，找对了。我们是来买泵的！”




21.  三章合一   富强水泵出事了

　　为首的那位自我介绍说：“何经理, 我是隔壁红柳乡石头村的村长郝吉星，这是上岩村的村长夏日畅，我俩都是来买水泵的。”

　　何熙昨天是收拾何勇呢, 不过她觉得，价格相差这么大，恐怕很少有人舍得来买自己的泵，还得是过几天口碑发酵才行, 没想到，这就找上门来了。

　　她笑着说：“进来说。你们怎么会选择我们？”

　　郝吉星立刻说：“我们昨天看了你们修理水泵觉得是真专业, 而且倪工说的也对, 东西买回去只是开始, 这东西是个精贵的东西，要保修才行。我们走后就跟何勇分开了，去镇上打听了一下维修厂。”

　　夏日畅补充道：“我们也不认识, 就跑到他们厂里，说是请教一下，就把昨天大杨树村泵的问题说了一遍，结果对方说是大问题，要卸下来返修，价格恐怕不便宜。我们就知道, 他不行。”

　　“所以……”郝吉星笑着说，“我们商量了一下，还是买咱们的泵放心。我们钱都带来了，何经理，我们签合同吧。”

　　本来大家因为何国利找事儿，别提多郁闷了。

　　郝吉星和夏日畅两位村长找过来，几乎是打了一针强心针, 整个村子又活络了起来。

　　何熙利落的签了合同，李大壮立时选了村里手艺最好的几个人，去两个村子安装了。

　　这样一来一回，就过去了七八天，果不其然，天依旧没有下雨的意思，地里的庄稼往年只需要漫灌两三次，就可以保证一年的收成了。

　　但今年却邪了门，水撒下去就没用似的，小李村的四台水泵休息了几天后，又开始了连轴转，才能保证每亩地都能不缺水。

　　当然，何熙也带着倪亚明检修了好几次。

　　但其他的村子都没这样的待遇了。虽然何熙说过，开过一星期就要停一下机，可很多问题也依次出现。

　　从大杨树村有问题后，何熙和倪亚明就开始忙碌的穿梭于各个村头田地间，解决各种问题。

　　不过，倪亚明能解决的只是小部分，反而有大部分都是何熙找出问题和找到解决方案的。

　　倪亚明本来挺傲气的，这会儿是彻底服了，也不叫何经理了，直接叫何老师，何熙推辞了几次，实在是推不过，也就随他了。

　　不过每次遇到大问题回来，第二天何熙都要寄出一封信去。

　　这天临近的小王村也爆出了问题，何熙修好回来后，就在卧室里写信。

　　外面王淑芬和张贵芬两个长辈则悄悄小声议论：“这得有□□封信了吧。写的真勤快！”

　　“还说不愿意，我看隔壁王小妮跟军队里的李小川都没有这么勤快，人家还是有名的恩爱呢。”

　　张贵芬倒是有些担忧：“怎么就她一个人写信，不见回信啊。仲国不说那个史佳林特别上心吗？我看不像，这一边贴不好。”

　　她显然是想起了大女儿李红梅，心里担心。

　　王淑芬也担心，忍不住冲着这两天没事干，在家闲着，被指派去喂鸡的李仲国招招手。

　　李仲国连忙放下手里的食盆，解了围裙过来：“妈，你终于发现这是大材小用了！咱家的鸡吃我喂得饭也不知道能不能多下两个蛋。”

　　王淑芬笑着说：“你能下蛋？它吃了你的饭就多下点？”

　　李仲国：……

　　李仲国发现说不过他妈，连忙正色问道：“妈什么事？”

　　王淑梅这才把何熙这信的事儿说了，李仲国一听就说：“那信不是写给史佳林的，是写给海州技术科主任郑文华的，说的是技术的事儿。”

　　王淑梅都愣了：“这个郑文华也是个小伙子？长得好看不？家里什么条件？”

　　李仲国简直无语，连忙说：“四十多了中年人，就是说技术上的事儿，晴晴给人家提改进意见呢。”

　　张贵芬一下子站起来了，冲着何熙屋子里过去了。

　　李仲国挺讶异的，连忙问王淑芬：“我奶奶这是怎么了？”

　　王淑芬哎呀一声说：“误会了。你奶奶以为晴晴和那个史佳林天天写信呢，高兴的不得了，以为要有外孙女婿了。”

　　李仲国哪里想到这婆媳俩天天想这些呢，他直接说：“妈呀，您也跟着想了吧，您傻啊，晴晴这事业刚开始呢，你看她有心思谈恋爱吗？下回您劝着点。”

　　他说完也进屋了。

　　这会儿何熙正哭笑不得，姥姥张贵芬进来就问她寄给谁的，又问她写的什么。何熙说技术问题还不行，还得让她读。

　　何熙没办法，只能一句句读出来：“昨天我在小王村修理电泵，发现是机油底壳渗入柴油，这是短时间内遇到的第二次，所以我专门做了分析。”

　　“首先是渗入途径问题。我分析有四个可能……”

　　何熙慢慢往下读，还往下翻页，张贵芬瞧着，居然还有手画的机器图，算是知道，何熙是真没骗她了。

　　她叹口气，摆摆手：“别读了。我也听不懂，行了，你忙吧。”

　　说完，老太太就落寞地出门去了。

　　何熙奇怪的问李仲国：“姥姥怎么了？”

　　李仲国笑着跟她说：“以为你鸿雁传书呢。”

　　何熙：……

　　何熙哪里有这个工夫，她也没这个心思，将一沓子信纸叠好，放在了一个大信封里，递给李仲国:“二哥，麻烦寄出去。还是挂号！”

　　李仲国捏着那厚厚的信封，心疼的不得了:“你这是又一晚上没睡吧，其实这不是你的责任，何必呢。你帮他们改进好了，也不拿钱。”

　　何熙笑着说：“不是的，他们改进好了，我以后的产品就不会出这些问题，那不是还是省事了。这是两好合一好的事儿。算是双赢。”

　　“双赢？”

　　这个新词让李仲国有些激动：“你天天怎么想出来这些新词新事的啊。”

　　何熙就说：“这不是我想的，我听别人说的。觉得好就记住了。”

　　李仲国点头：“是说的挺好的。不过，我觉得你不止这事儿？”

　　她就乐了，她还做这些还真不止这一个目的。

　　何熙有个想法，要将海州厂的T185打造成这个型号国内最强产品，由此打通一些她如今力所不及的渠道，让自己的发展更快一些。

　　不过现在说似乎不太像真的，就说：“也许这种互动多了，以后再有什么合作的时候，才会想到我啊。再说，不拿钱不代表没别的要求，我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李仲国立刻想到了一件事：“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小王村的那批砖，你要干什么？我爸说你想盖房子，我觉得不是。”

　　何熙就知道，这事儿别人不放在心上，李仲国能敏感的注意到，这就是李仲国的优势。

　　她也不瞒着：“盖厂房。”

　　李仲国都惊了：“盖什么厂房，生产水泵吗?我们条件不够吧。”

　　何熙神秘地说：“下半年有个很好的机会，等着吧。”她直接推了李仲国，“快点寄信吧，要不我自己去。”

　　李仲国可不敢让，连忙骑着车子出门了。

　　而此时此刻，海州柴油机厂郑文华正在参加厂务会。

　　他面前坐着的是厂里的几位主要领导，厂长徐海信、分管生产的副厂长王川华、生产车间主任邬大河，还有销售科的主任霍知松。

　　郑文华手里拿着的，则是一沓子信件，此时他说道：“从半个月前，何熙开始用挂号信的形式，寄信给我。到目前为止，已经寄来了八封。里面的内容全部跟T185发动机有关。”

　　王川华并不认识何熙，自然问道：“这是谁？”

　　徐海信就解释：“是个很有才华的小姑娘，咱们T185的气缸套断裂问题，就是她找出的原因解决的。她是下属张庄镇的，最近正在闹旱灾，提出要买发动机和电机改造水泵，我就批给她了。”

　　徐海信问郑文华：“这是她在卖水泵过程中发现的问题吗？”

　　郑文华点头：“是的，不过不止发现的问题，还有解决方案。”

　　在坐几位都惊讶了，这T185是新产品，而且全部是国内自主研发的，问题的确不少，他们技术科天天头疼的不得了。

　　如果说发现问题大家都不诧异，但解决方案拿出来，那可是太不一般了。

　　要知道，技术科里十几位技术员，老中青三代大学生，都不能做到的。

　　徐海信不敢相信：“真是解决方案，都有用吗？”

　　郑文华这会儿是又高兴又羞愧：“是，我们做不到的，何熙一个人都做到了，而且最重要的是，非但有当前问题的解决方案，她还提出了可能出现问题的途径，我真是自愧不如。”

　　“我已经影印一部分，大家看看吧。我一个个说。”

　　“首先是烧瓦，这是张庄镇大杨树村先发现的，他们检修后没有立刻启动，第二天启动的时候机油泵就不泵油了。不过好在这个村子的人比较谨慎，没有硬启动，所以没有损失。但随后聚贤镇的槐花村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们硬启动导致了烧瓦。”

　　“所以何熙专门解说了一下这个问题造成的原因，就是机油泵里的存油下落，导致油压不够的问题。”

　　邬大河听了就说：“这不是很常见的事儿吗？还是他们开机的时候没检查，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一听这个，郑文华脸上就严肃了：“当然有关系。”

　　“你们看看第二页，何熙信里是怎么写的。”郑文华直接就读了起来，“何熙写道：这固然是操作不当引起的，但原因不得不值得深思。我们的客户并不是上过大学有着专业素养的人，而是一群急需要机器改变生活的农民。他们不懂保养维修，只知道使用。如果我们以技术人员的思维去要求他们懂得一切，那么这些问题会永远存在。”

　　“我认为我们需要做到的是，了解用户的水平，为他们服务，只有这样，在数量众多的产品中，用户才会选择我们。”

　　“我们是服务用户的，而不是让用户迎合我们的。”

　　“所以，我们晴天水泵目前已经专门印制了售后服务卡，上面明确写明了这些可能会发生的问题，需要注意的事项，和解决的办法。”

　　“自从这张卡片发出后，因为油压过低而烧瓦的现象已经不见了，我特意写信给您，希望海州厂更进一步。”

　　郑文华念完，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你看，这就是我们没想到的。老霍，咱们每年因为油压低烧瓦的数量少吗？如果有这样的售后卡怎么样？”

　　霍知松立刻说：“不少，因为很多人都不懂，看见发动不了就硬启动，如果有了，恐怕要减少故障的发生率。”

　　这次连王川华也点头：“这倒是好办法。还有吗？”

　　“还有就是技术问题了，她在这封信里列举了烧瓦的四大原因，装配不正确，调整不正确，维护不正确和操作不正确。而且分别列了十几二十条，我说句实在话，我搞这一行这么多年，大部分我知道，可有一部分，我也是第一次知道的。有了这个，烧瓦这个问题，我们就能解决大部分了。”

　　这话让众人都惊了，这才第二封信。

　　徐海信立刻问：“后面的信写了什么？”

　　“第三封信写了平衡轴断裂问题。”
　　“第四封信写了柴油机过热问题。”
　　“第五封信写了突然熄火问题。”
　　“第六封信写了转速不稳问题。”
　　“第七封信写了飞车问题。”
　　“第八封信说的是机油封漏，她提出了几个需要注意的地方。”

　　郑文华这连续的一段话，几乎让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沉默和思考。

　　如果说刚刚邬大河还有点疑问，那么现在，谁能说出什么疑问呢。

　　这些问题的确是T185存在的，甚至是其他型号的柴油机存在的问题，可何熙都找出来给了解决的办法，解决了他们不能解决的问题。

　　这……感谢感激都来不及，谁能挑剔人家呢。

　　徐海信连连夸赞：“这丫头的确厉害啊。有了这些，我们的T185质量能再上一个台阶！”

　　霍知松也点头：“是这样。老郑，你们得了这宝贝，赶紧研究改进啊。到时候我出去销售，也底气足！”

　　王川华也说：“这丫头不错，可以招进来，不过，你怎么只印了第一封信，后面的呢？”

　　郑文华拿着厚厚一沓子信，无奈的说：“何熙还给我提了个要求，她说写出这些给海州厂，是因为海州厂在张庄镇缺水的时候伸出援手，将发动机和电机卖给了她，不过这都是她的个人理论，她可以给海州厂用，也希望海州厂能越办越好，但知识产权还是她的，希望不要外传。”

　　这话一落，王川华就不同意了：“这怎么行？我们都是为人民服务，怎么还分你我他？何熙这丫头有点狭隘。”

　　郑文华心想，何熙说的更明白，那丫头写着：东西我只写给了你一个人，郑主任，泄露了我就找你。

　　不过他不赞同王川华的说法：“我觉得这不是狭隘。技术是有专利产权的。”

　　王川华却否定了：“如果有，我们就不会有T185的图纸，也不能生产T185。”

　　郑文华还想解释：“可那是国家的布局，这是她个人的研究成果，她……”

　　王川华并不能听进去，反倒是说：“不准外传，都是她的，是不是我们要仰着她的鼻息干事，甚至还要付费给她？没有被个人牵着走的道理。”

　　郑文华一下子卡壳了。

　　倒是霍知松说道：“即便是付费这要求并不过分，我们已经开始转变为商品经济，其实现在都是自由竞争关系了。国内我们大部分是包销，还看不出来，但是我们出口赚外汇，这不是太明显了吗？”

　　霍知松数据多得很：“原本T185柴油机出口价我们定的是500美元，可是这两年江城厂首先降价到了430美元，我们不得不跟着降价，如今已经到了400美元。给国家造成了多大的损失！我们的外汇任务也没有完成。我们得拿出真本事来，才有竞争力。”

　　这个案例一举出来，王川华倒是卡壳了。

　　现在的确如此，国内市场不明显，但外贸市场的确是这样，产品不出众，就要被压价。

　　霍知松这才说：“注重知识产权问题，这是大势所趋。”

　　何熙可不知道，她的那些信在海州厂引起了那么大的轰动，几乎最重要的几位领导，这几天都没睡好，全部都在想她的信和她提出的要求。

　　何熙这几天实在是很忙。

　　倒不是晴天水泵的问题，因为售后服务卡，大家使用的时候还是很当心的，避免了很多人为导致的故障，现在倪亚明带着李大毛和李季军都能处理了。

　　何熙是跑着收集资料去了。

　　何熙一般一天跑两个地方，到了问题倒是很多：“用的怎么样？哪里最舒服？哪里有问题？或者是哪里觉得不方便？有没有什么建议？”

　　她的水泵虽然贵，可也是解决了村里的浇地大问题，所以人家都特别欢迎她，一听她说是想改进的更好用，那就更热情了，一个个争着跟她讲。

　　“挺皮实的，按着售后卡上来用，没什么大问题。”
　　“机油耗费太高了，动不动就要加！”
　　“功率怎么达不到出厂功率啊！感觉差不少呢。”
　　“这烟也太大了，熏得人难受。”

　　等着张庄镇这边走完了，何熙就带着李仲国往外走，这天恰好到了聚贤镇岳家村，一见何熙，村长岳明就特别高兴。

　　何熙就把来意讲了。

　　岳明一听，就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你们……哎！你们可真是负责啊。比富强水泵强多了。”

　　这一听就是有故事，何熙就问了句：“怎么了？”

　　岳明一提这事儿就气得不得了：“就是上次跟我一起去买泵的下山村于国富你还记得吗？”

　　何熙自然记得，她点点头。

　　岳明就接着说：“你看你们，我们买了泵，你们安装的也漂亮规范，还手把手教了怎么使用，更发了售后卡给我们。上次我们泵不启动了，你们第二天就来了，当天就解决了。下山村可没这么好的售后，他们倒大霉了！”

　　“他们有两台泵不知道怎么了，用了没几天就开始启动不了。老于连忙去找何国利，何国利就给他从你们镇上维修厂叫了两位师傅来。”

　　“哎呀，你没见啊。你们的师傅来了，我们招待都不肯，说是应该的，不能吃喝，就吃了一顿面条。他们到了，那可厉害，大鱼大肉吃了两天，愣是什么办法都么有，灰溜溜走了。”

　　“可他们走了，这地怎么办？你看看这天，半个月不浇就干透了，离着收麦子还有一个多月呢。”

　　岳明是气得不得了，“老于又去找何国利，结果又来了俩，说是车间主任，结果一样，吃完喝完啥事儿都没解决，就走了！”

　　“老于没办法了，干脆跑去柳河村待着了，何国利顶了两天受不住了，说是去江城他大哥那儿，肯定能找到专业人士。让他等着。他现在还等着呢。”

　　何熙倒是不知道这事儿，显然，这种事对于销售来说是负面新闻，何国利瞒着呢。

　　不过在她意料之中。

　　何国利和镇维修厂，都是草台班子，小毛病行，大毛病怎么可能处理得好？

　　她问了句：“这样的多吗？”

　　“多！何国利的泵便宜最近这边又旱的厉害，卖出去了二十多家呢。老于去了才知道，除了小问题维修厂解决的，有七八家有修不了的坏泵，也拖着呢。都不容易啊。”

　　何熙一听就说：“具体是哪些家知道吗？能给我讲讲吗？”

　　岳明心里也有数，何熙人不错，又有技术，跟她讲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立刻就应了。有的不了解的，还叫了村里知道的人过来。

　　就这么大点地，跟下山村离得又近，那是清清楚楚。

　　何熙也听得仔仔细细，具体是哪个村还专门都问清楚了。等着这个聊完，又说了说岳家村几台水泵的使用状况，眼见着天过了晌午，何熙才拉着李仲国告辞了。

　　岳明本来想留宿呢，何熙拒绝了：“家里长辈不愿意，我们赶车回去呢。”

　　岳明一听也是，就不再强留了，“那我送你们过去，我们村有拖拉机，到镇上快得很，坐牛车回去得几点了。”

　　何熙他们的确是拦了牛车来的，也就没客气。
　　路上的时候，何熙就正好看见一大片田里的麦子，叶子全都打了卷，旱的不行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用肩膀挑水浇地。

　　可那么旱的天，这点水有什么用呢。

　　李仲国也瞧见了，心疼的不行：“这是哪个村的地啊！”

　　岳明也不忍心：“就是下山村的啊。这不是作孽吗？”

　　等着到家都快傍晚了，李仲国一路上都在骂何国利缺德：“也不知道这种人，什么时候老天爷能收了他！”

　　就没想到这么巧，他们说着，半路上就碰上二婶急匆匆往小清河上游方向走，看见她二婶就停下了，高亢的声音隔着远远的都传递了喜悦过来：“晴晴，何国利让人围了，听说他的泵坏了不修，人家要揍他。闹大了！都去看热闹了。我这是回娘家耽误了，晴晴，赶紧去。”

　　说完，二婶就风风火火的走了。

　　李仲国问：“去不？”
　　何熙点点头：“干嘛不去？！”

　　等着他们到的时候，柳河村何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了。

　　何熙打眼看了一下，就瞧见了好多熟人，譬如李小静，杨疙瘩，还有小王村的几个面熟的。

　　院墙内传来了一声怒吼：“何国利，你不说是找人去了吗？我们等你几天，你就给我这答案？没人！凭什么没人！？”

　　李仲国听着就跟何熙小声说：“不对啊。何国强好歹是个副厂长，海州厂那么多技术员，江城厂比他们还厉害呢，肯定也有啊，怎么可能派不出一个来。”

　　何熙算了算，何晴晴跑出来的时候，原厂长许燕胜还有一个月退休，已经传出了接班人就是何国强的风声。

　　按着规矩，何国强必定得在这一个月内上任。

　　半个月前，他还有本事让江城厂下属厂帮忙改造水泵给何国利买卖，如果他真上任了，别说派出一个技术员，就是出来一个组，也没人管得了。

　　而现在没派来，那就是……

　　她猜测着，自己那封信管用了。

　　作为一个厂的领导，德行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在这个年代，真夫妻上街举止亲密都不行，何况是出轨有私生女呢。

　　这是领导厌恶的，也是对手可以下死手打击的。

　　这是第一层打击。

　　更何况，这里面还牵扯到了霍知中，何国强是想把何芳菲许配给霍知中的独子霍君的。他俩是同学，这事儿肯定相互通过气，但如果你知道，你的同学将私生女给你做儿媳，你会怎么想？

　　如果别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大被一盖认了也有的，毕竟何国强已经成功了，方美云的出身也不错，两家算是强强联手。

　　可如果你的上司你的同事都知道何芳菲是个私生女呢。

　　霍知中再脸皮厚也受不了。

　　恼羞成怒是必然的。

　　他肯定会与何国强划清界限，这是第二层打击。

　　任命受阻，又没了老同学的支持，何国强恐怕现在在厂里处境不怎么样，自然也就不可能公为私用了。

　　何熙等了一个月的消息，终于有了结果，不由带了笑模样。

　　倒是里面的争吵还在进行：“我告诉你，这不行。我买了你的水泵，你当初吹的跟天仙似的，你就得做到。我泵坏了，你不要给我修好了，要不给我换一台，否则，我告诉你，人我带来了，你们村不是有泵吗？我也不多要，坏几台，我换几台。”

　　“要是再不够，我就……我就砸了你家！”

　　这显然是逼急了，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倒是听不见何国利的声音，何熙猜测，他那种脾性，最喜欢装腔作势拿大，这种场合肯定不会出声的，肯定还是何勇发声。

　　这时候，何勇这种没皮没脸的无赖最管用。

　　果不其然，何勇的声音响起来了：“你抢啊，你砸啊，你动一下试试。我告诉你，我们卖给你的水泵是好的，是你自己用坏的，你说我们保证维修，我们说了吗？证据呢？”

　　“你拿不出证据就不要诬陷人。我看是你自己不会用，把水泵用坏了，按到我们头上了吧。那么多人用，怎么就你的坏的多？！”

　　“你这样走到哪里也没理！你要是敢动手，我就敢让你进局子，你砸多少碰多少，我让你还回来！”

　　恐怕于国富也没想到，他们这么无赖，里面静了一下，就听见他嚎啕大哭起来。

　　“你们怎么能这么不要脸，我们真金白银花了三千二百块钱买回来的啊，都是村子里的老少一毛一毛凑出来的，我们就想保住庄稼，你们这是要了我们的命啊！”

　　“这都已经十几天了，我们地里的麦子叶子都卷了，你们不解决还推脱，你是让我们怎么活啊！”

　　这时有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怎么哭起来了，哭有什么用？我倒是有个中和的办法。”

　　于国富一听就停了下来，连忙问：“什么办法？”

　　对方说：“要不，我们再给你换台新的，你也不用原价付了，我给你打个六折，你看怎么样？”

　　谁能想到居然是这种无耻法子，于国富半天才出声：“你们真当我是财神爷，我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再说，你们的东西不好用，为什么要我再付钱？你们太欺负人了。”

　　“那就没办法了，我们也不是没提供解决办法。你愿意就在这院子里等着吧。随便你！”

　　他说完就喊：“散了吧，有什么好看的。这就是一个无赖，讹诈呢。赶紧散了！”

　　他正说着，就听见有人喊：“哎！哎！”

　　他还说呢：“哎什么！”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随后声音又响了起来：“死人了！”“何家把于国富逼着撞墙了！”




22.  三章合一   闹大了【捉虫】

　　何家院子里突发意外, 可是吓坏了不少人。

　　有人吓得直叫唤，有人挤着推着进去看热闹，也有人喊着快救人啊。

　　何熙在外围站着, 并不能看见里面的事情，也吓了一跳，连忙往里挤，想要看看能帮忙吗？

　　这是一条人命啊！

　　好在没走几步就听见里面的人喊：“醒了, 醒过来了，没死！”

　　不少人都松了口气。

　　不过议论声立刻嗡嗡嗡的响了起来：“这也过分了, 把人逼成这样。”“这应该给换了吧。都要出人命了。”“谁知道呢, 何国利可不是好说话的。”

　　何熙这会儿已经站在了大门口, 就瞧见门柱上和地上一摊血，于国富被扶到了椅子上摊着，有人拿了白棉布正给他堵额头上的血窟窿, 只是流的太厉害了，布放上去就一下子湿透了。

　　二婶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来的，从何国利家的厨房里风风火火出来喊了一声：“让开！”

　　包扎的人吓了一跳，连忙退了一步，就瞧见她抓了一把草木灰，直接盖在了于国富的伤口上。

　　草木灰的烟让大家都咳嗽了几下, 不过好在，血止住了。

　　二婶这才一把扯过来棉布条，给他包了起来，然后说：“这样不行，你还是去镇医院看看，别破伤风了。”

　　二婶话落，那边一直没吭声的何家人才开口：“是啊, 这伤口太厉害了。你说你，就这么点事，值当的吗？这幸亏没事，要是有事，你多亏，我们多亏！”

　　说话的是何安，是何国利的二儿子，跟何勇完全两个类型。

　　何勇是无赖，何安是个笑面虎。

　　他说话温和有礼，好像跟你是朋友一样。但这老虎是咬人的，刚刚说给于国富打六折的就是他。

　　不过这种时候，态度再好也没用，于国富现在脸色苍白，感觉呼吸也有点困难，不过脑子还是清醒的，他就问一句话：“不值当？这是我们村的全部家当，我今天哪里也不去，就问你，怎么解决？”

　　何勇立时就想骂，倒是何安一把拽住他了：“哎呀你真是牛脾气。你先去治疗吧，我们找人给你修，修不好给你换成了吧。”

　　说着，使了眼色让人把于国富弄走，没想到于国富却不停地摆手：“别动我，我知道你家里就有个仓库，你现在就把新机器拿出来交给我们，否则我不走！你信不信我还敢再撞一次？”

　　何勇都快跳起来了：“你这是无赖！”

　　于国富怒问：“我无赖！你们家才是无赖！”

　　他说完，干脆抬起手，直接一划拉，将刚刚二婶给他包扎的棉布扯了下来，甚至还用手使劲搓了一下，原本被草木灰覆盖着，已经止血的伤口立刻崩裂开，血呼啦一下子，又流了下来。

　　他就这么一脸血的盯着何家人。

　　饶是何勇无赖惯了，被他看的也心头发毛，忍不住跟何安说：“这怎么办？”

　　何安其实是不想开这个头的，毕竟一个开了，后面还有七八家呢。都过来怎么办？可眼前于国富显然是不要命了，真要是惹上官司，那这买卖也别干了。

　　他犹豫了一下，忍不住看向堂屋，事儿一出，何国利就进屋去了，他在等何国利的命令，这事儿也只有何国利能做主。

　　果不其然，何国利也害怕人命官司，不一时，就听他吼了一声：“何勇，去开库，给他们新的，派人去把坏的取回来。”

　　这么长时间，于国富就那么任由血流着，阴恻恻地看着他们，何勇早就吓破胆了，一听何国利的命令，立刻应了一声，连忙往库里走。

　　于国富也不敢松口气，而是直着脖子，用最后的声音怒吼了一声：“快去！”

　　两个他们村的人连忙匆匆忙忙跟着何勇走了，过了一会儿，就有一个跑过来说：“两台新的。都给我们了。”

　　于国富听了这话，那口气一下子就懈了，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一群人又是吓了一跳，连抱带抬的将他弄出了何家。何熙就瞧着他们直接将于国富放在了找来的牛车上，就这么拉走了。

　　何熙看着只觉得唏嘘，为于国富这样的村干部，也为何家这样的玩意。

　　李仲国恨恨地说：“他们多行不义必自毙的。”

　　何熙点点头，就这种售后，用不了多久就不行的。只是维修的事儿还要立刻宣传一下，别又有人为了换泵出事。但还要避免一件事——何国利的泵便宜，跑到她这里来修，那就是为他人做衣裳了。

　　倒是李仲国，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何熙瞧见，是何勇大概从仓库回来了，刚好看见他们。

　　何勇心情这会儿很不好，好泵和坏泵一个价钱吗？换出去的都是钱啊。

　　一瞧到何熙，他立时瞪了眼：“我说怎么于国富闹腾，你们挑唆的吧！何晴晴，你别忘了你也是何家人！你们这么干，不怕祖宗找你！”

　　何熙都乐了：“我出生你们一天都没养过，还让我当了两年小保姆，哪个祖宗来了，我还得问问他们怎么教育的儿孙。我怕祖宗也羞愧，生了你们这种东西！”

　　何勇气死了！往前走两步就想动手，他早就想捏碎了这丫头的嘴！

　　李仲国连忙挡在前面，那边何安也瞧见了，跑过来一把拽住了何勇，将他往回拉，何熙听见何勇喊：“你拦我干什么？撞墙的不能惹，这个死丫头还不能惹吗？她是个什么东西，亲爸都不要，她妈不要脸自己生下来的……”

　　何熙眯了眯眼。

　　何安直接捂住他的嘴，叫了旁边人将人拉回去了。

　　何安居然还冲她喊了声：“大妹！”

　　他笑眯眯的，叫的也亲热：“你别跟你大哥一般见识，他就是个混不吝。我让我爸说他。你回来我也没见你，过得挺好啊？”

　　何家人各有特色，何国利狡诈，何勇鲁莽，这个何安则是心里奸。

　　何熙没吭声，听他说，果不其然，何安又说了：“今天你也看到了，我们真没想到，镇维修厂水平这么差，居然修不了，当时说的可好听呢。你看，现在庄稼旱的这么厉害，这是农民的命啊，要是真旱死了，明天怎么活啊。”

　　“我知道你厉害，能修理机器，要不我们给你钱，你帮帮忙吧。总不能看着他们没路走！”

　　何安这是倒打一耙，给何熙扣上了个大帽子，好像她不修，就是她让别人浇不了地一样！

　　本来这里乱糟糟的，就有不少小王村和大杨树村看热闹的人，瞧见他们冲突就停下接着看热闹了。

　　这会儿大家都目光炯炯的看着何熙，等着她回答。

　　李仲国和二婶他们都急了，想说话，没想到何熙笑着回答：“成啊，你们写下条款以后不卖泵了，再把截我们的损失赔了，维修费出了，我保证修好。”

　　何安原本想将军，哪里想到何熙倒是敢开口，他一下子卡了壳。

　　就听见二婶在旁边大声讥讽道：“明明是你们的泵你们修不了，害了那么多村，却往我们晴晴头上推。我们晴晴大度，为了村民不跟你计较，你倒是出钱啊。”

　　“怎么？你们挣钱，我们免费修，你们怎么这么不要脸啊！”

　　二婶不但嘴巴厉害，嗓门也大，立时大家哈哈笑起来，“就是，太不要脸了！”“我看出来了，何家人就是无赖！”

　　何安本来还笑眯眯的，这会儿也顶不住了，连忙说：“我不是这意思，不行就算了，你们赶快回去吧，天晚了！”

　　何熙笑笑说：“不是这意思就好。”

　　然后扭头就走了，李仲国不想走，还扯了他一把。

　　李仲国气得不得了：“他们太无耻了！你拉我干什么？”

　　“你跟他打一架？你信不信，你敢招呼一下，他就敢躺在地上不动了，然后讹诈上你，让我们帮他解决这次事情。”

　　李仲国目瞪口呆：“这么……这么阴啊！”

　　何熙从14岁没了爸爸，见过世间的美好，更多的见过人性的丑陋，什么人什么样她早就一一尝试过了。

　　她肯定的说：“就是这样。面上狠的人坏也有限，心里狠的人才最可怕。”

　　李仲国心有余悸，可又生气：“就这么放过他们？”

　　何熙笑：“怎么会，教给你个更出气的法子。”

　　李仲国瞪大了眼睛，“什么？”

　　何熙小声说：“你明天去宣传一下吧，我不是记了那八家的地址吗？去找他们，就说于国富昨天换了两台新泵回去，如果有坏的，富强水泵都给换新的。”

　　李仲国愣了一下，就举起了大拇指：“晴晴，还是你厉害！”

　　不过李仲国走的时候还扭头看看，恰好看见何安明明笑眯眯的看着何熙，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温度，他打了个寒战，心想：明天让你赔掉腚。

　　倒是何安，见何熙没影了，就进屋去了。

　　这会儿人已经走完了，大门都关了，他妈和他嫂子、侄子侄女早就回屋睡觉了，何国利和何勇还在堂屋，不过谁也不说话。

　　他一进门，何勇就没好气地说：“爸，瞧瞧，我们家大功臣来了，早就说把人打走了，他非要跟人唠嗑，这好了，一台新泵1400成本，还不算运费安装，一台坏泵，就算修好了，也要打五折，就这么给人换出去了。还两台！”

　　何勇遇事往别人身上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何安压根不意外，他倒是镇定：“不止两台，于国富这事儿一出，其他肯定过来。我记得咱们有十六台没解决。”

　　何勇直接站起来了，“你都换？你疯了！”何勇压根不干，“那可是十六台，去了今天于国利的两台，还有十四台，都换出去了，咱们留下这些坏的怎么办？”

　　何安有自己的主意：“爸，根本瞒不住。不如你们用新泵安抚，我明天去趟江城，用重金砸个最厉害的维修人员过来，让他先修好换下来的，这些旧的就当机动的，以后坏了直接换，让技术员周末两边跑，来了统一修理就是了。农忙就到六月，过了这一阵，咱们就周转开了。”

　　何勇直接喊了：“你知道十几台水泵多少钱？再说，这样换来送去的成本有多高！”

　　“这是一时的，这是长远买卖，钱可以再赚！”

　　这是他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而且，咱们有个好处，当初何晴晴把张庄镇能卖的都卖了，咱们的客户大部分都在别的镇，消息传递慢。咱们有时间差！”

　　何勇哼了一声：“你那么有本事，你怎么不这次带回来人啊。”

　　何安也遗憾：“这次大伯出事了，说好的厂长飞了，还被上级领导当众说作风有问题，他忙着疏通呢，哪里有空，不过这两天怎么也结束了，就算升不上去，也是副厂长，介绍个人修理机器还不是简单？”

　　何勇并不看好这法子：“反正我不同意。”

　　何安才不管他同意吗？他看得是何国利。

　　何国利也有点犹豫，半天没吭声，何安急的不得了：“爸，这事儿得快！今天何晴晴在呢，她可不是善茬，万一都来了，咱就彻底没办法了。”

　　何国利自然知道这样稳妥，可是赔钱！一台机器进价1400，运输50，安装又要十块钱，他们卖1800，一台就挣340。

　　他们才卖了23个村，一共挣了八千块。这十几台机器，成本就一万多，那是赔掉腚了。

　　他别说本钱，连家里开零配件厂的钱也得赔进去！

　　他真舍不得：“这损失太大了！”

　　“爸！”何安心急如焚，直接说：“这样还有救，要是拖着，哪个村里没有敢死的，早晚都得赔出去！”

　　何国利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忍不住狠狠地说：“都是何晴晴，她带了个什么头！”可终究还是应了，“你不用去，明早你就去邮局给你大伯打电话，让他甭管什么事，先重金请个维修工人来。一天十块，五十块，我都付！”

　　何安立刻高兴了，连忙说：“好！一早我就去，一到上班点我就打！”

　　倒是何熙回去后，还是将今天的所见所闻写在了日记上，顺便整理出来了这一天人们提出的问题。

　　这些问题有些是脑袋里的资料就能解决的，但很多问题，却不能靠资料，还有经验。

　　好在她从小长在维修厂里，耳濡目染，外加上过手，又是专业人士，经验理论丰富，都能够解决。

　　这么一写就是半夜，等着第二天自然睡了个懒觉，出来吃早饭的时候，全家就剩下她和李一民了。

　　李一民正在院子里看书，何熙过去瞧了瞧，居然是高中数学，她问：“哥，你怎么看起来这个来了？”

　　李一民吓了一跳，连忙用手捂，不过发现已经暴露了，就放弃了，他不好意思地说：“我还想偷偷学呢，让你瞧见了。”

　　何熙奇怪：“学习干什么偷摸？”

　　李一民摸摸鼻子：“不是当初我爸让我考大学，我说什么都不干吗？现在再学，总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晴晴，我还是感觉到了，学习的重要性。你看你懂了知识，就能帮助咱们村摆脱困境，带着我们挣钱。我这些天看着，总觉得自己欠缺太多了。”

　　“你看，我接待人虽然可以，可我压根不懂专业知识，只能照本宣科。我想这样是不对的，我应该成为专家，才能更好的干好这件事。也能更好的帮你。”

　　“所以，我想参加高考。”

　　何熙哪里想到，她还有这样的正能量，不过这是好事，她笑着说：“我支持，不过不一定是发动机，你喜欢什么就学什么，这才走得远。”

　　就如她虽然研发能力不好，可她从小泡在维修厂，她就是喜欢才读这个的，否则她怎么可能看遍本专业资料呢。

　　李一民点头：“我知道。不过你别告诉其他人，等我有把握了再说。”

　　何熙点头答应，才又问：“其他人呢？”

　　李一民就说：“我爸去地里看着了，季军跟着他师父。老二昨晚就跑了，说是找兄弟去了。我妈和奶奶去镇里赶集，今天初一，大集。”

　　何熙知道，宣传去了呗。

　　的确是这样，李仲国也就是在何熙面前显得有点生涩，其实也是张庄镇上的活跃分子。

　　要不怎么认识老七，怎么弄来红星奶粉？他有的是本事呢。

　　何熙放心的很，扭头接着干活去了。

　　倒是如今镇子上，可热闹了。

　　李仲国心里是有战术的，刚刚让那些坏了泵的人去挤兑，太简单了，要想让富强水泵的恶心事人人皆知，还得靠宣传。

　　他昨晚怎么也睡不着，连夜就爬起来骑着自行车去镇里，找了自己的几位好兄弟，就兵分两路。

　　一路是通知所有本镇那些买了富强水泵却坏了的村，赶紧去换，晚了啥也没有了。何国利已经松口了，不信去问聚贤镇下山村的于国富，他还在镇医院躺着呢。剩下的今天坐着最早的一班客车去了隔壁镇通知去了。

　　一路就找了他们几个里面有文化的那个，编了个顺口溜，一个小孩给两块水果糖，让他们满集市喊去。

　　这镇里的大集，每逢初一十五才有，可是镇上最热闹的日子，但凡没事的，不管买不买东西，都要来逛逛，凑个热闹的。

　　槐花村的张梅就带着孩子出来逛集市，从去年开始，村里的妇女一起组织起来养鸡。

　　她是最能干的，这一年足足攒了百十块钱。

　　她家里的大妮子马上要过生日了，早就想要一件花褂子，本来今年旱的厉害，地里的庄稼眼看着要颗粒无收，她就狠心拒绝了，总要留点钱。

　　没想到，小李村的何晴晴居然研究出水泵了。

　　村子里按上水泵，地里再也不旱了，她瞧过了，因为小李村赶了工期，在抽穗灌浆前就浇上了水，今年收成肯定没问题。

　　她放心了，自然也就答应给孩子买花布做衣服。

　　上个月有人说，有人从别的地方倒卖了一批花布头，在集市上卖，又漂亮又便宜，还不用布票，她今天就冲着这个来的。

　　卖布的忒显眼，到了地方她就发现了，那人铺了好大的摊子，地上放着成山一般花布头，看的眼花缭乱，已经有不少人在里面抢了，她直接跟大妮子说：“看着你弟妹，我去买布。” 

　　说完，也跟着冲了进去。

　　白色的不耐脏，粉色的漂亮，红色的喜气，蓝色的鲜亮，暗红色的可以自己留一块，黑色的给老婆婆做件衫子……

　　手疾眼快的同时，她还分了神去看孩子，发现大妮子带着三个弟妹正跟镇上的小孩跳皮筋呢，也就放了心，接着翻找起来。

　　等着结束，她手里足足抱了六七块，付了钱后，就喊孩子：“大妮，走了。”

　　大妮和几个孩子高高兴兴地过来了，还唱着歌：“柳河村富强泵，卖的时候真便宜，一台泵少两百，质量还和晴天同。谁能想付钱后，服务完全不一样。晴天泵管售后，维修保养样样好，毛病大毛病小，人家都能全修好。富强泵都不管，坏了就请维修厂，大鱼大肉吃光光，坏的还是没修好。再问就开始耍赖，庄稼完全卷了叶，几千块钱打水漂，逼着于国富撞了墙……”

　　张梅都吓一跳：“谁教你们的？”

　　大妮就说：“都这么唱呢，妈，咱们幸亏买的晴天泵，听说那个于国富脑袋上拳头大的一个洞，不知道能活吗！这柳河村太可恶了。”

　　张梅也后怕：“可不是。真是太可恶了，那么贵的东西，怎么能不管呢。这是逼死人啊。”

　　“走吧走吧！”

　　这一天，无数孩子唱着歌，就把这事儿宣传到了张庄镇的边边角角。当然，逛大集的又不是只有本地人，譬如关心于国富来的聚贤镇的人，想要换泵来的其他庄的人，总之这事儿是宣扬出去了。

　　不过，这会儿于国利并不知道，他现在愁的是另外的事儿——他家一大早就被围了。

　　天刚亮，原先买过富强水泵的村子，陆陆续续就上门了。

　　而且不是一个村来一个，是一来十来个人，赶着牛车，带着老弱妇孺，到了他这里，就把人放院子里了。

　　话说的也明白。

　　譬如这位，小山村的村长：“我们村的水泵坏了五天了，你们找的维修厂的人也来看过了，鸡也杀了，鱼也宰了，酒也开了，半点用没有，现在还不能启动呢。”

　　“我听说你给于国富换了新的，我也不要修了，你直接给我换台新的吧。否则，这地已经分配了，花了钱浇不了地，我也没办法，你自己跟他们说。”

　　何国利一看，院子里站着四五位七八十岁的老人，就是那种动一动都颤悠的，现在都看着他呢。

　　为首的一个牙齿都没了，可话却说得清楚：“庄稼就是命，庄稼浇不上就要要饭了，我这么大岁数也走不动了，还不如趁着现在有口热饭，撞死算了。”

　　这就是威胁！

　　何国利脑袋上青筋直跳，一边心里叹息何安说对了，一边周旋：“我们合作的好好的，这么干不道义吧。”

　　小山村的村长冷笑道：“什么好好的，是我们把钱送给你，你收的好好的。我们的死活你是不管。”

　　何国利说：“我这不是找维修厂吗？”

　　对方直接怒吼了：“我们的麦子已经卷叶了，再不浇就旱死了，你请人人呢？多久能到能修？你既然卖了泵，就得负责，你修不了，卖个屁！我跟你说何国利，你给我换了，别耽误我浇地，我不找你。你要是拖着不换，我们村跟你没完！”

　　“你等着进去吧。”

　　何家人这会儿都一脸愁色。

　　若是昨天，何勇肯定要上去骂两句，但昨天于国富当着他的面撞墙了，幸亏没死人，要是死人了，恐怕他也要进去。

　　而眼前几位，显然就是奔着撞墙来的，他再莽撞也知道不能刺激，只能干看着——何安去镇上打电话了，也不在家，没人商量。

　　他愁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屋外一片安静，小山村的村长也不着急，等着何国利抉择。

　　何国利叹口气，就准备先换了这家的，解决一家是一家。

　　就这个当口，就听见有人吼了一声：“何国利，你赶紧给我换泵，否则闹出人命来，你得赔命！”

　　何国利只觉得额头青筋一跳，刚刚舒服点，这会儿脑袋又疼了。

　　他抬头一看，进来的则是不远处转山村的村支书郭勇。这家伙长得五大三粗，还光着头，一看就不好惹。

　　而且，他可不是说着玩的，他进来后，转山村的人随后就抬了两个担架进来，也不停在院子里，而是直冲冲地就往堂屋里走！

　　何勇听见声音，就迎了出去，一瞧见担架上的人，立刻就喊了起来：“你们这是干什么？这人已经病成这样了，你们不治病，抬过来干什么！”

　　郭勇一听就说：“干什么！发丧！你要是不给我换泵，人就放在这里了，你得伺候，什么时候你换了，我们就接走！要是人没了，你等着进局子吧。”

　　说完，抬着担架的两个人直接将何勇撞开了，进门就砰地一声，将人放在了堂屋的正中央，何国利的眼前。

　　何国利打眼一看，这人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就这几天的事儿，要是真放这里，那可是说不清楚，他眼皮子都跟着跳了跳。

　　郭勇仿佛没事人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堂屋的板凳上，也不提要求，直接抽起来旱烟。

　　烟叶呛人，不一时，地上躺着的就咳咳咳大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肺都吐出来了。

　　小山村的村长忍不住问：“这不是肺病吧！”
　　郭勇就笑了：“怎么不是？不过没事，一般传染不上。”

　　这话一出，小山村的村长就跳了起来，连忙跑出去等着了。

　　何国利是气得浑身发抖：“还不把人抬出去？！”

　　可他的声音一落，没等何勇何安动手，郭勇已经站起来了，他一个人顶两个，谁能打得过他。

　　更何况，他还说呢：“何国利，我跟你说，光脚不怕穿鞋的，我们村泵坏了那么多天了，明天的粮食吃不上，也是活不好。你敢动，我就敢拼命。你试试？”

　　何国利还能说什么？

　　只是没答应呢，就听见外面有人跑过来喊：“不好了，不好了，又有人过来了！”

　　他家就在村东头，离着村口很近。

　　说话间，打头的已经进了门，没有意外，都是曾经在他手上买过泵的人，当初他们来的时候，何国利是见一个高兴一次，可现在，看见他们就难受。

　　但这些人可不管他，每个都带了十几个人来，这十几个人中，都是老弱病残，整个屋子里顿时就吵嚷一片。

　　病号不停地咳嗽，小孩不停地哭，妇女在吵架，男人们撸着袖子要干仗！

　　但所有乱七八糟的声音汇成一句话，就是何国利，我们要换泵！

　　这哪里是他的财神爷，这现在都成了催命鬼！

　　这是柳河村，都是姓何的，他倒是可以让人打出去，可打出去就完了吗？这些人为了泵命都可以不要了，是会天天日日月月年年的缠着你的。

　　这就是他的家，他的根，他能去哪儿？

　　而且，人越来越多，开始只是张庄镇的村子过来了，但随后，仿佛约好了一样，周边聚贤镇等几个镇上的村落居然同时赶到了！

　　家里塞得满满当当，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必须换！

　　何勇也受不了了，小声催着何安：“不都说好换了吗？怎么咱爸又不换了？”

　　何国强那边不知道有什么事，一直没人接电话，何安等了好几个小时才打通，这会刚赶回来。

　　他喘着粗气，看着屋子里外这么多人，回答何勇的就一句话，“晚了！”

　　何勇不解：“怎么完了，我们换就是了。”

　　何安本来设想的挺好，只觉得这事儿一切都在掌握中，可现在，他只觉得浑身发凉：“你数过吗？这是有多少个村子，我怎么瞧着临镇的都过来了，坏了多少台机器？”

　　何勇压根没这个意识，张口问：“多少！”

　　何安却是比他精明，从卖泵开始，对一切信息都记在脑子里，这些村长支书他都认识！

　　他说：“这里面八个村子，所有有坏泵的都来了，一共14台，可咱们家库房里一共只有十台泵。”他扭过头，脸色灰白：“就算换，也不够啊！”

　　何勇本来还觉得能托底，虽然不喜欢何安的处理方法，可他也承认，这个弟弟比他聪明，有城府。

　　他奶奶他爸都说：“何安像大伯何国强。”

　　可现在，那层依靠猛然没了，他整个人都吓坏了，往日的跋扈陡然不见，脸上都是害怕，冷汗已经出来了：“那怎么办？江城那边能快发货吗？”

　　“江城跨省，订货到发过来要一个星期！”

　　“咱就答应，让他们再等等不行吗？”何勇再问。

　　何安惨笑：“你觉得可能吗？一个星期，麦子都旱死了。”

　　何勇终于意识到这次栽定了，原本还理直气壮的，这会儿一下子委顿下来，“那怎么办？咱爸知道吗？”

　　何安点头：“肯定是知道，才不松口的。这人来的太邪乎了，外镇的怎么也这么快？而且一个不缺？”

　　何勇哼了一声：“肯定是何晴晴！”

　　何安也觉得是，不过这会儿没时间骂人，他想了想将自家两岁的小侄女拉过来了，“去把你爷爷叫进来。”

　　不多时，小侄女就把人带回来了。一进门，何国利就把房间门关了，小声说：“怎么办？人来的这么齐，机器不够啊。”

　　何勇干脆说：“要不就这么赖着吧！”

　　何安直接问：“那个肺痨你让他死在这儿？”

　　何勇就卡壳了，“你有办法你说啊。”

　　何安就说：“一村一台，多了等着。”

　　这也成，公平，谁也说不出什么。

　　何国利想想也点了头，不过他是不愿意去跟这群人再纠缠了，只能何安硬着头皮出去，他一露面，立时有人问：“你们到底换不换？”

　　何安就笑了：“换，怎么可能不换，我们这不是商量办法吗？这天旱的厉害，大家都缺水是真的，可我们库存有限，全换了不够啊。我就想了个办法，一个村先换一台，剩下的，等着下批到了立刻给换上。”

　　小山村的村长和转山村的郭勇，立刻就站起来了。

　　不过却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换一台有什么用，村里的地还是有人浇不上，回去怎么交代？让谁家的地旱着等下一轮？”

　　这声音一出，本来站起来的小山村村长和转山村的郭勇，又坐下了。

　　都是村干部，能不知道这里面的事儿吗？要是修不好，村里人能把祖坟给你扒了。换一台压根没用。

　　还有人立时将大门堵住了：“谁也不能走，必须将机器拉过来，给我们所有人都换上。”

　　何安往那儿一看，是个长得挺奸诈的年轻人，一双三角眼，怎么看都不是好人。

　　这会儿他堵在大门口还说呢：“都是乡亲，地里的庄稼都旱着呢，咱们拧成一条绳，就都能浇上地，庄稼就是命啊！”

　　“再说，他们家这质量，日后还有的坏呢，这次不一条心，下次他肯定不给修！”

　　他显然有号召力，这么一说，大家都点头，饶是何安笑面虎的性子，也恼火的不得了。

　　可偏偏这群人就是不松口，眼见着太阳西沉，中间生肺病的那位咳嗽的越来越厉害，听起来随时都要断气的样，而其他的老人孩子，哪个都不好伺候。还有这百八十人的伙食问题，也是大问题。

　　何安又想了几个法子，譬如打条子，譬如轮换制，说的口干舌燥，也没用，甚至这群人后来干脆都不搭理他了，只让那个三角眼说话，那自然没得谈。

　　而那个三角眼东奔西跑，跟各个村的村长不知道串通什么，显然有大动作。

　　何家人却是干靠着半点办法没有，里屋里何国利他媳妇和何勇的媳妇一个劲儿的担心的抹眼泪，何勇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满屋子转悠，饶是何国利平日里那么镇定，手里的茶壶也没塞进过嘴里。

　　就在这时，三角眼突然冲着里屋走过来。

　　何安只觉得眼皮子一跳，他知道关键时候到了，果不其然，他一开门，三角眼就奸笑着说：“你们在屋子里孵蛋呢，这么久！想好办法了吗？弄不来新机器，我们倒是有个办法。”

　　何安忍着怒火问：“你们有什么要求？”

　　三角眼哼哼笑着：“简单啊，我们所有机器都不要了，你把钱退给我们，就算我们倒霉了，我们拿钱去买别家的去！”

　　这声音一落，哐当一声，后面就响起了清脆的东西落地声音，何安扭头一看，他爸刚换的新茶壶又摔了！

　　饶是何国利好涵养，这会儿也忍不住了，怒吼了一句：“买别家？何晴晴家吗？休想！”

　　何勇也是急赤白脸的：“你就是何晴晴派来的吧，我告诉你，退没门！”

　　三角眼冷了脸：“怎么，修不好也不给换，还不能退，你真当自己是地头一霸呢，真不好意思，我告诉你们，我这是给你们机会，我来的时候留下话了，六点不回去，就去报公安了，流氓罪抓人，诈骗你以为不抓人吗？抢劫六毛要枪毙，你们这是好几万了吧。”

　　饶是何安这次，也惊了。

　　“你报警了！？”

　　三角眼笑：“从镇里往柳河村过来要两个小时，现在六点整，你们两个小时内解决不了，就等着坐牢吃枪子吧。”

　　说完，三角眼扭头就回去坐着了。

　　何安扭头，何勇问：“怎么办？”
　　何安平日里主意多的是，可这会儿却什么都不敢说了，这个决定太大了，他做不了主。他也问：“怎么办？”

　　何国利面色晦暗地瞧着两个儿子，许久叹了口气，“我活了四十五岁，生了两个儿子，居然输给了个丫头片子。呵……呵呵！”

　　何勇吓坏了，他没见过他爸这样：“爸，你没事儿吧。”

　　何国利惨笑：“你觉得呢！何晴晴设了这么大个局，会让我们好过吗？咱们家这次完蛋了。我能好吗？”

　　何安和何勇心里都难受，说不出话来，半天，何国利才叹口气：“就这样吧，总比进去强，何安你去请何晴晴来。她不是昨天说要赔罪，要维修费，要我们以后不卖泵吗？答应她！”

　　何安立刻站起来，“好！”

　　不过没走几步，就被何国利叫住了：“等会儿，何勇也去，你得罪过她几次，给她好好赔礼道歉，跪也好哭也好，把她一定请来！她要是觉得不够，来了我给她道歉！你告诉她，我愿意！”

　　何勇心里是不愿意的，“爸！至于吗？”

　　何国利突然吼了起来：“要不怎么办？进局子？！你去？！”

　　何勇直接骂了一声：“艹！”

　　这天，李家人吃完晚饭，李仲国才匆匆忙忙回来，一进门就冲着何熙说：“来了！”

　　李大壮几位长辈都一头雾水，“什么来了？”

　　何熙还没回答，就听见有人敲门：“你好，何晴晴在家吗？我是何安！”




23.  三章合一   何家翻不了身了

　　何安？

　　李大壮第一反应就是来找事的, 随手摸起了旁边的扫把，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我听说富强水泵出事了，这个点他来准没好事。你们都别过去, 我去会会这兔崽子。”

　　何熙和兄弟三个都知道，何安来干什么。
　　反正李大壮不吃亏，也就没拦着，李家人这口气憋了二十年了, 也该出出气了。

　　他们四个就在院子里坐着，何熙还动手将她的烤花生收了收, 递给了看戏的兄弟三, 又抓了一把放在了自己的小炭炉上。

　　那边何安已经敲门了：“晴晴, 在吗？我是有好事找你。”
　　李大壮直接一把就把门拽开了，敲门的何安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李家门口, 还是何勇拽了他一把。

　　何安也顾不得狼狈，立刻笑着跟李大壮打招呼：“叔，我是来找晴晴的，我们有点好事……”

　　他话没落，李大壮的扫把已经挥舞过来：“找晴晴，你们怎么有脸找晴晴？你们算什么东西！”“好事？你们何家有什么好事？”

　　何安吓了一跳, 连忙踉跄退了一步，才堪堪躲过。

　　就这样，他也没放下笑脸：“大壮叔，您误会了，真是好事。晴晴昨天不是说能修我们的泵吗？我们来请她出山的，条件都好说。”

　　他以为这么一说，李大壮肯定高兴, 毕竟这可是宰人的好机会。

　　哪里想到，李大壮本来都立住了，一听这个，一棍子就抽了过来：“好事？你们抢了晴晴的生意，现在自己弄不了了，出人命了，跑我们这里来求饶了，还敢说好事！你真当我们李家人好欺负啊，任由你们搓圆搓扁！”

　　何安没准备，直接被打了个正着，哎呦了一嗓子。
　　何勇倒是有准备，也有武力，但此时此地，他是不能还手的，只能跳脚躲着。

　　李大壮平日里不动手，可他实实在在是家里的壮劳力，一米八多的大个，一百六七十斤沉，平日里提水别人是一肩挑两桶，他却是能提溜四桶，真动手，那是谁也挨不住！

　　何安被横扫一下，趴下后又被敲了几下，直接起不来了。
　　何勇倒是能过几招，可这种时候，过招就是挨打，浑身上下不知道被李大壮拍了多少下，最后一次，李大壮直接用扫把冲着他肚子捅过去，何勇飞出去两米。

　　瞧着这两人都倒地了，李大壮才直起腰：“原先觉得我们讲理，不跟你们一般见识。我现在才知道，我跟人讲理，跟你们这种不是人的东西我讲什么理。你们欺负我姐，慢待我外甥女，现在连孩子做个生意都抢，你们是什么玩意，赶紧滚！以后我见一次揍一次。”

　　说完，李大壮就要进院子。

　　何勇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倒在地上哼唧哼唧的不吭声。倒是何安，愣是爬起来了，冲着里面的何晴晴喊：“晴晴，我们老何家对不起你，我们错了。我知道一顿打肯定不够出气的，你要是愿意，再来打我们也行。”

　　“但是，都是姓何的，怎么说都流着一样的血。你帮帮我们。什么代价我们都愿意。以后，我们都向着你好不好？”

　　倒是有不少邻居已经听见动静出来看了，瞧见居然是何家人，一个个都很奇怪：“怎么他们兄弟来了？”“这怎么回事啊！”“他们家还有低头的时候？”

　　他在外面喊，李家人就在里面听着。
　　张贵芬奇怪地问：“这是咋了，平时何家的就跟眼睛长在头上似的，好像咱们家对不起他们。今天怎么服软了？”

　　李季军是兄弟三人中最后知道的，他年纪小，这会儿还没兴奋完呢，立刻说：“奶奶，你今天跟我妈赶大集去了，就没听着什么好玩的？”

　　张贵芬怎么没听着啊，她立刻说：“有啊，小孩们都唱儿歌呢，也不知道谁编的，说是咱家的泵好用又负责，他何家的泵只收钱没人管。这不是他家造孽，人家骂他吗？”

　　李季军早忘了自己被智商碾压的事儿了，跟他奶奶说：“奶奶啊，你怎么想事情这么单一啊，这是我姐出手了。”

　　张贵芬一下子愣在那儿，李大壮也愣了，倒是王淑梅反应过来了，“你们编的啊。可就唱唱怎么可能让他们求咱？说真的，何家人都脸皮厚，不要脸惯了，才不管这些名声呢。”

　　李季军可算有个能说清的，立刻说：“所以，我二哥昨晚半夜就出去了，让所有坏泵的人来要求何家换泵，加上周边这些听到风声的，今天何家挤满了人。他们哪里有这么多泵啊，换不了人家要报警，就得求我姐出手了！”

　　李家人终于理清了这关系，张贵芬就一句话：“活该，晴晴，别手软。”

　　倒是王淑梅还是有点担心的：“这么干别记恨咱们？”

　　李仲国直接说：“妈，你真当客客气气的他们不记恨咱们?从姑姑那事儿起，咱们两家就没和好的可能了。但凡他们有点良心，逢年过节也得看看晴晴吧，你看看他们干的啥。让晴晴当小保姆不说，晴晴好容易有个生意，他们还下手抢，人家就想咱家一辈子起不来。”

　　李仲国这番话，算是说中了根本。

　　李家起不来，那当年何国强做的龌龊事就一辈子被压着，如果李家有本事了，就算李家懒得搭理他们，他们也会害怕李家报复的。

　　坏人因为坏，才会将所有人想的更坏。

　　所以，李仲国总结道：“我们不惹他，他惹上门来了，就不要给他翻身的机会。”

　　王淑梅想想也是，就是担心：“何国利没啥，何国强厉害啊。”

　　何熙就说：“舅妈，我心里有数。”

　　这会儿李大壮也进门了，刚好听见这一段，问了句：“要不再打一顿去？”

　　何熙都乐了。

　　屋子里其乐融融，还有笑声，就是没回答声。

　　门外的何勇和何安已经爬起来了，两个人一身土，浑身疼。尤其是何勇，说话都扯着肚子，边嘻哈着气边说：“你听听还笑呢，恐怕是不帮的。”

　　何安说：“怎么可能，费这么大劲，不就是收拾我们吗？她不会不干的，就是让我们受罪罢了。”

　　何安说着，又抬手敲门：“晴晴，求你帮帮忙吧，我知道我们对不住你，你怎样都行。”

　　他说完就竖耳听着里面的动静，这可真是难熬。

　　原先何家高高在上，他何时这么卑微难受过，但现在，被打了还要好言好语的求人，简直难受极了。

　　好在终于，里面出声了：“你们对不住我？哪里啊？”

　　何勇没听懂：“啥意思，她不计较了。”
　　何安惨笑一声：“她是让我们自己回忆，自己给她道歉呢！”

　　何勇那个郁闷：“她怎么这么鬼！”
　　何安说：“你不干行吗？要进去吗？” 

　　农民谁不怕大檐帽啊。
　　何家在柳河村算是不错的，因为何国利能干，何国强混的也不差，但实际上，算什么呀。

　　何国利就是个农民，就跟公社林书记熟悉点，其他领导都不熟悉，何国强倒是个副厂长，可跨省呢，谁认他？
　　这问的何勇都沉默了。

　　何安扭头冲里面说：“晴晴，父辈的恩怨我们没法说什么，我作为你的堂哥，我跟你道歉。我从来没关心你，你十八岁，没了亲妈，你舅舅来找我爸，想给你找个出路，我还阻拦半天，我对不住你。”

　　“还有，你一共在何家住了两天，我却把你安排到柴房了，对不住。”

　　“还有，你在你爸爸那儿，我去了也没帮你。你和何芳菲起争执，我还给了你一巴掌，吓唬你说，你要不听话，工作没有了，你舅舅把你送出来就是不管了，到时候没人要你。”

　　“对不住了。”

　　院子里的李家人本来还安静听着，听到最后这一句，李家人都坐不住了，李大壮直接问：“真的？”

　　何熙点点头。

　　可不是吗？何晴晴为什么这么老实，到了实在受不住了才反抗，一是本性憨厚，二是被打压了，他们讽刺挖苦嘲弄她，吓唬她，甚至打她，让她觉得，只有在何家老实干保姆才是出路。

　　这其中，每个何家人都是施暴者。

　　李家人可不知道这事儿，何熙从来没说过，不用李大壮，李一民兄弟几个站起来就要出去揍人。

　　何熙拦住了：“不用，打成那样就行了，剩下的让他自己来！”

　　她扬声道：“你们家道歉只是口头道歉吗？你打我还知道动手呢！”

　　何熙话落，外面的邻居也都叫嚷起来，“就是，你怎么能这么对晴晴？”“亏你也是个当哥哥的，活该！”“你对晴晴动手，自己舍不得了？”“打！我看你疼不疼！”“打啊，不是不敢了吧！”

　　何安叹口气，这个妹妹跟记忆里完全不一样，她不再老实任人欺负，变得聪明凌厉起来。

　　不过今天来他就知道要面对什么，何安直接甩了自己一个巴掌，这一声让何勇直接惊呆了：“你疯了！”

　　何安压根没搭理他，而是啪啪啪又连给了自己七八个嘴巴，他下手没半点留情，就跟他当初打何晴晴一样，不一时，脸就肿了。

　　然后才含糊着声音说：“这样行吗？”

　　里面的声音说：“就你一个来的？”

　　何安就看向了何勇，何勇立时说：“休想！”何安就问：“那进局子？”

　　何勇就说不出什么了，他暴躁的说：“为什么要这样？凭什么这样？何晴晴你TM的有病吧，我们怎么着你了，你要这样！”

　　里面何熙倒没说话，李一民吼了一声：“不道歉就滚！”

　　何勇一下子就被捏住脖子的公鸡一样，卡壳了。

　　他哽在那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旁边都是怒目看着他的小李村人，他干就要颜面丢进，他不干就要进局子。

　　何勇咬着牙瞪着眼睛半天，才突然笑了：“何晴晴你狠。行，你不是想听吗？我告诉你。”

　　“十年前，何芳菲知道你存在，我带着她路上截了你把你推水塘里了，是我的错。”

　　“两年前，我跟我爸送你去江城，路上迷路差点丢了，你知道是我故意的，我对不住你。”

　　“这两年你在大伯家，我让你洗衣服做饭，还骂你跟何芳菲比就是地里的泥巴，还……还给何芳菲出主意怎么收拾你，让你难受。我没背着你，你都知道，我错了。”

　　“还有其他的零碎的，我忘了，你可能心里还记得，我给你道歉。求你大仁大量，看着都姓何的面上，救救我们。”

　　他一边说，就开始一边扇嘴巴。

　　不过，他和何安不一样，何安不吭声，他是怎么都要说的：“我知道，你们李家人心里，就是恨我们，扇巴掌只是痛快而已，你们肯定还有各种招。”

　　“你拿出来，能做到我都做，随便你，你快点吧，我求你了。”

　　何安一直是笑面虎，可何勇却一直跋扈，没人见过他这样子，旁边的小李村村民忍不住啧啧议论起来。

　　“到底什么事，老何家能这么低三下四？”
　　“好像是泵，他们抢生意却水平不行，修不了。”
　　“活该！咱们村做的好好的，这少了多少收入！怎么还好意思来？”
　　“就是！听听他们干的事，那是人干的吗？我记得晴晴掉下水那次是腊月吧，孩子捞上来就发烧，差点没了。真下的了手！”
　　“晴晴怎么不说呢！”
　　“何家多强势啊，李红梅那人你还不知道，就怕惹麻烦，没敢说呗！”
　　“这下好了，晴晴有本事，这群王八蛋受着吧！”

　　院子里，李大壮已经气得脸红脖子粗了：“你妈不是说自己滑进去的吗？她就不该瞒着我。我就是再没本事，我也得去找公道。我一直以为你妈在家里过的挺好呢，原来都忍着。”

　　他说着眼睛都红了，是心疼的。
　　张贵芬也红了眼，不过还是得劝他：“怎么劝，离婚你就跟他家打了一架，结果打破了头躺了一个月。你姐姐哪里舍得。你别怪她。”

　　“晴晴啊，我的晴晴啊！”老太太哭了起来，“委屈我孩子了。”

　　甚至舅妈和三个兄弟都眼睛红了，何熙倒是没红眼，她拍着姥姥的背，“都过去了，我妈不说肯定不是信不过你们，是她不想惹麻烦。没事，我找不是找回来了吗？”

　　“找回个什么，你受了这么大的罪，难不成几巴掌就行了？！”

　　何熙说：“这才刚开始姥姥。”

　　外面何勇狠狠给自己了八个嘴巴，可院子里并没有声音传出来。
　　何安不停地看他，何勇又狠了狠心，再给了自己两巴掌。

　　这会儿他整个脸都红肿起来，甚至嘴巴里都有一股甜滋滋的血腥味，他以为可以了，只是，院子里还没有声音。

　　何勇忍不住怒吼：“你到底要干什么？”

　　倒是何安说：“不够。”

　　是啊，要淹死她，要弄丢她，还欺负她，十个巴掌就够了？

　　何勇一下子脸色变了，惨笑道：“何晴晴，你要逼死人吗？行，你想找回来，我就给你找回来！让你满意行不行？”

　　他直接左右开弓，开始扇自己，不知道扇了多少下，连旁边数数的都不吭声了，何勇都觉得自己扇了也不疼了，没感觉了，里面才传出何熙的声音：“让他们进来吧。”

　　吱呀的大门打开声音，滚得一身土的何安和何勇都抬起头来，瞧见李一民站在面前淡漠的说：“滚进来吧。”

　　他俩居然也没生气，如果说刚刚来之前，他们还有幻想，那么现在，他们都知道了，这个妹妹根本不好惹。

　　想让她帮忙，得脱层皮。
　　但比之坐牢，还是差点。
　　所以，即便不愿意，也得捏着鼻子受着。

　　何安用力扶着何勇，一起进的李家院子。
　　这两人原先也来过，尤其是何勇，一个多月前还在这里趾高气扬的想就算你再厉害，没水也没用。
　　谁能想到，这么快就颠倒过来！

　　他那会儿多得意啊，可现在，脸都肿了！

　　这会儿院子里只有何熙和李家三兄弟，何熙也没让他们坐，就一句：“求我帮什么？”

　　何勇压根说不出话来，何安开的口：“你昨天不是说能修我们的机器吗？马上修行不行？多少钱一台？”

　　“哦，这个啊！”何熙笑着说，“能修，明天就可以干，保证修好。一台要的不多，四百块。”

　　何安心里一跳，这可是大开口。

　　偏偏这个数拿捏的真准，他刚刚计算过了，目前要修的一共十六台，要是一台四百，这是六千四，虽然贵，可是他们也挣了三万块了，算下来，这数不大。

　　他立时就答应了：“好！我们家那里还等着呢，现在过去一趟吧。”

　　却没想何熙又说：“你确定理解我的意思吗？我不零散修的，我只包圆。”

　　这话一出，何安就挺直了身体，不敢置信地看着何熙。

　　包圆的意思，在他理解，就是整个生意何熙都包下了，富强水泵可是卖给了23个村子，卖出了93台。

　　但他又不敢置信：“你到底什么意思？”

　　何熙也不跟他绕圈子：“我不做零散生意，一台四百你觉得开了大价钱了，可这生意你是从我手里拿走的，你能挣多少，我只比你挣得多，你觉得我看得上这四百块吗？”

　　这意思再明确没有了，连何勇都听懂了，含混着声音怒吼：“你是要何家每一台水泵四百块维修费？”

　　何熙点点头：“我这也是为你们解决后顾之忧。昨天我就说了，你们要跟我写下保证书，以后再也不会经营水泵，我才会维修。”

　　“都不卖泵了，那你们卖出去的剩下的水泵怎么办？镇维修厂是修不好的，你别告诉我，你们有本事次次都请到厉害的维修技术人员帮忙？如果可以，你们现在就不会来求我了。”

　　“所以，不如我包圆了，省的我们日后都麻烦。”

　　这简直是得了好处还卖乖！
　　可这兄弟俩谁能说点啥呢，这不就是何家一向擅长干的吗？

　　李红梅嫁过去没三个月就被离婚了，他家说的是：“你们学历差距大，日后没共同语言，早离婚，红梅还能再找一个，不耽误。”

　　何晴晴没了妈，去投奔亲爸，结果工作没有，当了两年小保姆，他家说的是：“工作不好找，这是为你好，你多干点，日后出门子了，婆家也不挑剔。”

　　还有抢水泵生意，何家也是站在道德制高点：“农民的钱不好争啊，要为人民服务。”

　　总之都有理。

　　现在，何熙回报他们了。

　　何勇气哼哼说：“你这要的太高了，二百块钱，就算是海州厂的技工，我也可随便请。”

　　何熙就笑了：“对啊，用不了二百，他们一个月的工资加上奖金也就五十块，你包食宿和路费的话，周末两天二十块钱他们就干！”

　　“可是！”何熙接着说，“你现在找得到吗？现在！”

　　何勇瞪着眼看着何熙，张口就想骂，让何安给拽住了。

　　他知道这妹妹厉害，但今天，他发现自己还是看错了。

　　这丫头不但能力大了，性子强了，心也狠了。

　　这种要求，就是要让他们老何家破产的，不用多，半个月前他都不信，可偏偏，老何家就让人逼到这份上了。

　　他们太托大了，总觉得找人修了修不了也不是我们不干，他们以为只要有门路便宜点就能拿下这门生意。

　　却不知道，知识的重要性。

　　现在想想，当初他们抢生意的时候，这丫头上门说的那番话都是真的，维修不好，他们做不了这门生意的。

　　可惜，那会儿没人信。

　　何安这会儿脑子里却在飞快的算着，显然，这个妹妹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可能更改了。

　　但这要的也太多了，他们一台才挣三百多，相当于将他们所有的利润都要走了，一台还倒赔几十块。

　　更何况，手里的12台新泵付了五成的定金，就是8400元。

　　哪里拿得出来啊。

　　何安于是低了头：“晴晴，都这时候，你自己心里知道，要打要骂要钱，但凡能干的，我们就干了。可是，真没这么多钱。”

　　“我们家开的零配件厂也就一年多，一个件挣不到多少钱，也就是卖水泵才宽裕起来，可是23个村，93台水泵，你算算就知道，利润三万块。还预付了新泵的定金，你张口就要将近四万块，这是要命啊。”

　　他说，就看着何熙点头，何安以为何熙可以放过这条了，哪里想到，何熙笑眯眯的说：“对啊，你们有新机器，可以赔给我。”

　　何安没想到何熙连这个都算上了。
　　何熙去修，新机器就不用换出去了，甚至于国富那两台也可以拿回来，进价1400，十二台就值16800的，再加上挣得利润和家里的积蓄，可不是正好凑上了何熙要的数吗？

　　但问题是，这机器不是全款付的。对方本来要求全款才卖给他们，可是他大伯有门路，让他们一台付五成就发货。

　　这要是答应了，家里可就倒欠钱了！

　　饶是何安想要立刻解决这个问题，如今也应不下来，没了卖水泵这个生意，钱哪里来的容易？

　　何勇自然也明白，恨恨地说：“何晴晴，你这是要让何家一无所有，还欠下巨债，没有你这么狠毒的人！”

　　何熙既然敢做，就不怕人骂，她回应：“就是普通人，别人做买卖，你也做一样的买卖，公平竞争即可，却非要抢到别人头上去，人家也不会干休的。当别人都是傻子任你家欺负吗？”

　　“更何况，我们还有这样的仇恨。我那个血缘上的爹暂且不提，你们兄弟俩做的桩桩件件，差点把我弄死丢掉，论起来，还是你家更狠毒！”

　　何熙说完也恼了：“不去算了，我困了！”

　　说完她扭头就走。

　　何安和何勇都在犹豫间，就听见外面有人说：“哎呀，这是柳河村的吧，怎么又来人了。”

　　何安立刻向后看，发现居然是自家大侄子何晓卫，他应该是骑着自行车过来的，这会儿一头热汗，气的都喘不匀，见着他俩就喊了一声：“爸，二叔，你们怎么还不回去。公安来了！现在说是咱家诈骗，非要带人走，老奶奶都晕倒了！”

　　何勇也急了，“你老奶奶没事吧，现在带走了吗？”

　　何晓卫连忙说：“老奶奶没大事，就是气得和吓得，爷爷跟对方说了，这事儿还解决中，说是再等一个小时。爸，二叔，你们弄好了吗？快点走吧。”

　　何安有点犹豫，何勇倒是急了：“我是老大，这事儿我做主了，答应你，快点走！”

　　何熙这才停下，站在原地冲着外面说：“叔伯婶子们，刚刚何勇的话大家听见了没？麻烦给我做个见证。”

　　外面的人怎么没听见，二婶立刻回答：“听见了，我给你做见证！”三牛叔也喊：“我也听见了。”

　　还有陆续的人回答。

　　何熙这才又说：“还得麻烦大家，套车跟我去一趟柳河村，将新机器拿回来。按着工钱算。”

　　立时三铁叔就喊了：“晴晴你可太客气了。这事儿倒贴钱咱也愿意干！活该！”

　　这说的真是小李村人的心情。

　　一个村子都姓李，大家远远近近其实都是亲戚，这些年李家和何家因为李红梅母女的事儿，发生过两三次冲突，可都是李家吃亏。

　　如今，好不容易扳回来了，谁不愿意帮忙！

　　再说，何国利鼓弄着大杨树村和小王村一起截流小清河，早就跟村里的人结仇了，大家谁不想收拾他？

　　何熙喊完，立时有牛车的就去套牛车了。

　　不过一小会儿，小李村门口就聚集了六七辆牛车，何熙和几十个小李村的青壮，有的坐着车，有的就走着，去向了柳河村。

　　何勇和何安就在前面推着车子。往日里，这俩一个跋扈，一个笑面虎，总有各种趾高气扬，可今天，漫天的银河照着，他俩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何家这次难翻身了！
　　就算有配件厂又怎样，那不是一年几千块的买卖，跟卖水泵短短半个月几万块利润相比，差远了。

　　更何况，现在也没钱，他们连债都还不上！

　　何家，怎么办啊！

　　等着到了柳河村的时候，已经夜里九点了，柳河村很多人还没睡呢。瞧见这浩浩荡荡的牛车，不少人都惊奇，有人连忙问：“怎么这么多牛车？何勇何安你们答应什么了 ？”

　　然后自然看见了兄弟俩肿的跟猪头一样的脸：“你们怎么这副模样了？”

　　他俩压根不想说话，就这么沉默过去。

　　还是小李村的人告诉他们：“我们拉机器的。”“我们家晴晴人好，他们何家不地道，可我们晴晴还是出手帮忙了。”“都说一个地儿的水土养一样的人，可真是这样。瞧瞧何家坑蒙拐骗的，我们晴晴却是个好女孩！”

　　要是往日，这都骂到鼻子上了，两个村肯定要打一架的。

　　但今天，闹腾到现在，公安都来了，谁不知道何晴晴的重要性？不少有气性的柳河村人，直接回屋睡觉去了，眼不见为净。

　　不过也有看热闹的，跟着问：“机器都给你们了？白给啊！”

　　就这么没几步，就到了村东头的何家。

　　大概是院子太小，不少赶过来的人，都在门口蹲着，瞧见他们来了，一个个站起来，往这边看着，议论着。

　　“这就是何晴晴啊，真来了。”
　　“那就是给修了，我听说何晴晴可厉害呢，她自己有技术，她还有个很厉害的技术员，坐着轮椅就一只手，但什么毛病都会。”
　　“这可好了，只要能修好能用就行，我们村子里真是急坏了！”

　　他们议论着，何熙路过还冲着她打了招呼，何熙就笑笑，等着到了何家，牛车直接停在了何家院子外，何熙压根没跟何勇何安进去，“你们处理好了，我再接收就行。”

　　倒是公安听着何熙来了，出来问了她：“有人报案说富强水泵诈骗，卖了泵坏了不给修，我们就过来了。富强水泵的负责人何国利说，已经安排好维修人员了，就是你，是这样吗？”

　　何熙就说：“我们还得谈谈维修费，您看，等等行吗？”

　　何安和何勇进去后，不多时，里面就传来了哭爹喊娘的叫骂声。

　　她那个血缘上的奶奶在骂：“杀千刀的何晴晴，要钱没有，要命我老婆子赔给你！”然后就是乱七八糟的声音。

　　有人拦着的，有跟着一起哭的，有骂人的，有喊住口的，还有噼里啪啦的声音，大概是打起来了。

　　大概有小半小时，何安才拿着何熙早就拟好的合同出来。

　　这会儿何安不仅是猪头，上面还多了好几道划痕，不过何安没解释的意思，直接将合同递给了何熙，“这是转让合同，已经签好了。”

　　何熙看完了合同，点点头：“钱呢？”

　　何安就说：“等一等。”然后又走回院子，何熙听见他叫了一声：“爸，得付钱。”

　　屋子里，何家的钱都在何国利这里，也是锁在一个铁箱子里的，钥匙就别在他的裤带上。何国利听了后，就低下头，去解钥匙。

　　只是，他的手也在颤抖了。

　　这可是何家的底！

　　他攥着那把钥匙，是死活舍不得送出去，他太后悔了，他以为何晴晴好招惹，原本想鸠占鹊巢吃好处的，结果却赔掉了腚。

　　这是家里所有的钱，给了何家就翻不了身了，他哪里舍得？

　　何安知道这样不行，只能伸出了手，去拿何国利手里的钥匙：“爸，早解决早没事了。”

　　何国利紧紧的攥着，何安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分开他的手指头，将钥匙拿到手。

　　他步履匆匆的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抱了箱子回来，将箱子放在何熙跟前，何安说：“数数吧。除了新泵，都在这里了。来个人跟我拉泵。”

　　李一民点了点后：“钱数对。”

　　又过了一会儿，李仲国和李季军带着小李村的人将新泵拉了回来，冲着何熙点了头，何熙才把自己的名字签上，递给了何安：“成了，以后水泵的事儿就跟你们没关系了。”

　　她扭头冲着一直等着的各村子的人，大声说道：“乡亲们，从现在起，富强水泵不存在了。从明天起，我们晴天水泵就接管所有富强水泵，开始维修。你们留下地址，保证尽快给大家修理好。”

　　顿时，三角眼他们欢呼了起来。
　　“有救了！”“太好了！我们要有水了！”
　　“早知道，买什么富强水泵啊，就该买晴天！”
　　“都是何国利忽悠的，呸，什么东西！”

　　哭的喊得高兴的笑的，恨不得将整个房子的顶都震塌了。

　　何安哪里受得了这样的热闹，连忙回了院子把大门关了，然后扭头就发现，刚刚死活不出来的何国利这会儿站在了屋檐下。

　　何安愣生生看着自己的老父亲在那儿晃荡了两下，嘴角居然流出了一丝血，一头摔到了地上。

　　何熙带着机器与所有需要维修的人，直接很回了小李村，安排了住宿。

　　第二天，大家就忙碌起来，被叫来帮忙的老七急匆匆又回了聚贤镇农机厂——质量可是大问题，我得好好盯着。

　　何熙和倪工则开始干起活。

　　这坏了的十六台机器，分布在了八个村子，何熙带着李仲国算一队，倪亚明带着李季军和李大毛算一队，倪亚明身体不适，所以主管张庄镇这边的客户，倒是何熙带着李仲国背着工具箱，在周围的镇子四边转悠。

　　不过真的情况很糟糕。

　　何国利压根不懂技术，这泵装的就一般，另外也没有任何培训，好几台都是人为操纵出了问题。

　　何熙能修的都修了，不能修的就给海州厂打电话，定了配件过来更换。当然更重要的是，她的培训班要再次办起来。

　　本来何熙还是准备自己讲呢，结果这天从聚贤镇匆匆赶回，一到家，李一民就给她说：“晴晴，海州厂打了电话了，是为你的信！”

　　这关系到何熙下一步怎么走，何熙连忙问：“说什么了？”

　　李一民怕忘了，一字一句都写在纸上了，连忙拿了出来，他的声音里都是喜悦：“说是收到了你的信，有很大的启发，目前海州厂想要对T185进行改造，想要邀请你当顾问，一起讨论，问你有时间吗？”

　　那头，李家人也听见了，从堂屋里，灶台旁急匆匆的出来，“顾问？什么顾问？”

　　李仲国就在那儿解释：“爸妈，奶奶，就是老师。海州厂想请晴晴当老师呢！”

　　这简直不可思议。

　　张贵芬一个劲儿的问：“咱晴晴能当海州厂的老师？怎么这么能耐呢？是真的不？不是骗人的吧。他们那种厂子不都是要大学生的吗？晴晴初中毕业行吗？”

　　李一民大声喊：“奶奶，是真的！我亲耳听到的。人家可客气呢，你都不知道，你外孙女多厉害，那些大学生不会的，晴晴都会。你高兴不？”

　　张贵芬眼睛都笑没了：“高兴，我高兴！晴晴，去啊，咱老李家祖坟冒青烟了！”

　　何熙点头笑道：“去！当然去。”




24.  三章合一   小何顾问【捉虫】

　　何熙要去当顾问, 李家人高兴是高兴，舍不得也是真舍不得。

　　尤其是张贵芬，平日里很果断的老太太, 这回抹着眼泪不愿意：“晴晴啊，姥姥知道你有大想法，应该支持你。可是扭头一想，我舍不得啊。咱家水泵也挺挣钱的, 要不，别去了？”

　　何熙倒是理解老太太, 老人家不盼着儿孙发财, 只盼着儿孙健康快乐。

　　更何况, 晴天水泵可不少挣钱。现在，何熙存折上就有八万块，这里面有七成都是她的, 在人均工资不过三四十块钱的年代，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富婆。

　　而且，这钱还在源源不断地挣。

　　当然，这得感谢富强水泵。

　　本来海州市场上只有晴天水泵一家，何熙无论是给大家印刷售后卡还是保修，大家都觉得应该的。

　　但是富强水泵这一加入, 尤其是后面居然到了坏了不管耍赖的地步，晴天水泵有多好，立刻显露出来。

　　最棒的是，富强水泵搅乱了市场后，又立刻倒闭了，所有功与名都成了晴天水泵的。

　　何熙年幼上课的时候，听人讲过, 有会做生意的商家，在一条街开两家店，故意打擂台，结果赚得盆满钵满。

　　何熙原先不信，这次终于尝到了甜头。

　　就是何家损失有点大而已，但谁管他们呢！

　　现在，方庄镇四周的村镇上都在流传顺口溜，除了原本的，还加上了新的：“富强水泵真是孬，不修不换耍赖皮，还是晴天讲义气，答应全部维修好。浇灌庄稼是大事，贪图便宜可不行，买泵不但看价钱，切记保修最重要……”

　　晴天水泵别提多受欢迎！

　　何熙四处带着人维修的时候，村子里就再次恢复了当初的热闹，不少远处的村落都过来看泵。

　　用二婶的话说：“哎呀，又要撸起袖子挣钱啦！”

　　小富即安绝对够了，但何熙的目光并不是在这里。

　　到了1983年，夏国开始和国外诸多内燃机大厂合作，将会引进一系列的汽车和卡车的整车技术。

　　这的确是有好处的，在最短时间内，建立了国内的生产线，让国内拥有了生产汽车卡车的能力。

　　但问题在于，这些合同是有限制条款的。

　　资本是没有温情的，他们和夏国合作，不是为了发展夏国的内燃机业，不是为了让夏国人民都开上汽车卡车，而是为了挣钱，他们需要这样一个市场。

　　所以，合同虽然说了市场换技术，而且在此时此刻看，合资真的是特别好：对方拿着钱和技术，来给我们生产车，简直是做慈善。

　　但实际上，这些资本早就有所防范，他们通过各种法律条款和资本协作，主动防止了技术外传，专业名词叫做技术溢出。

　　二十年后，夏国的确让出了市场，但是技术却没有学到多少，反而让整个夏国自此以后失去了自主研发能力，不得不站在对方搭建的平台上带着镣铐跳舞。

　　因此，83年是个非常重要的年限，也就不到三年时间，何熙需要准备的更多。

　　可这些何熙没办法跟老太太解释，好在老太太只是一时的，何熙的满腹安慰还没出口呢，她已经一抹眼泪没事了。

　　“你去就是了。姥姥支持你。这里的生意你放心，姥姥公平的很。”

　　何熙都乐了：“姥姥，你可真是我的好姥姥！”

　　第二天，何熙就收拾了东西准备去海州，不过这次，李家却抽不出人来。

　　看泵的人越来越多，占据了李一民全部时间。

　　合同多了，李仲国这边也要协调农机厂那边的生产进度，李大壮要管着安装队，同样没空。

　　至于李季军更忙，何熙一走，包养维护维修的活都压在了倪亚明的头上，倪亚明技术好但却是残疾人，很多事情他干不了，只能指挥徒弟干，这几天李季军和李大毛两个人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哪里有空。

　　何熙就决定自己去了。

　　李家人挺担心的，倒是何熙不觉得如何，她一个人惯了，其实这样更舒服，放得开手脚。

　　何熙一直强调：“我没问题！我可以自己的！”

　　但是在这点上，从张贵芬到李季军，李家六口人，没一个搭理她！他们众口一词：你个小丫头懂什么？危险的很！

　　何熙：……

　　她好像无论多大能耐，这家人也没把她当成年人！

　　第二天，李仲国就带着何熙坐着三铁叔的牛车去了镇里——他要将何熙安全送到海州厂再折回。

　　到了镇上，他俩先去了一趟邮局，何熙得打个电话告诉海州厂一声她来了，省的扑个空。

　　只是没想到还碰上了熟人——何安。

　　何安正在打电话呢，但显然谈的内容不怎么愉快：“大伯，真是没办法了，我们要是有的话，肯定给了。事儿我也给您说了，当时要是不这么做，我们进去了，我们也没办法啊，大伯！”

　　居然是打给何国强的。

　　何国强应该说话很不客气，何安直接揉了揉脑袋头发，叹了口气说：“大伯我知道，这事儿我家不对，我们当时求你帮忙，这会儿又弄得一塌糊涂，还欠了柴油机厂的钱，可是现在真没办法，何晴晴太狠了，算得一清二楚，真是什么都没剩下。”

　　“而且我爸还病了，现在还卧床不起呢，奶奶也不舒服，天天喊着心口疼，这些天的医药费，都是我妈回娘家借的，您要不信，您回来看看，真没骗您。”

　　“不不不，我没有怪您的意思，何晴晴跟您没关系，我是说这个事儿。大伯，您是家里的支柱，但凡能，我们怎么可能给您找麻烦呢。可没地方弄钱啊，零配件厂现在生意就那样，一个月三四百块的利润，根本不够啊。”

　　“要不，您看看能不能打个招呼，把这笔账拖延一下，我一定想办法挣钱，还上。”

　　他说完这个，就愕然地看了看听筒，显然，何国强气得挂了。

　　何安无奈地放下了电话。

　　等着付了钱，一扭头，他就看见了何熙。

　　何安和何勇不同，何勇是个暴脾气，何安心里奸，却是笑模样，这会儿居然还跟何熙打了个招呼，仿佛前几天的事儿不存在，仿佛刚刚没有说过何晴晴狠毒一样：“晴晴也来打电话啊，那你忙。”

　　居然跟没事人一样笑眯眯走了。

　　等着他出去邮局，李仲国才说：“这小子以后厉害呢。”

　　何熙也点头，何安日后是个对手。

　　李仲国也好奇：“我还以为何国利装的呢，真病了？你说，何国强和何国利是不是翻脸了？”“不对啊！你不是说他们付了五成，那就是欠了8400块，那么大一个江城厂，怎么可能催到何国强头上呢，他可是副厂长！”

　　这事儿其实挺简单，何国强上去了，自然什么事没有。何国强现在没上去，肯定要夹着尾巴做人，八千块不是大数，可也够做文章了，如果有人针对，谁也不可能替他背着，肯定要找何国强的。

　　反正，何国强的日子不会好过的。

　　现在听何安的电话，恐怕有人已经开始要账了。

　　何熙就笑眯眯地说：“那可能何国强混的不咋样吧，不管咱的事儿。”

　　李仲国一听也笑了，“那可是大好事，就他那种人，也配当厂长？我盼着他那点事早让人知道，撤了他的职，免了他的待遇，人人都笑话他！”

　　李仲国可没想到，他说的全准了。

　　江城。

　　何国强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深深吸了口气，用大拇指和食指使劲捏了捏鼻梁，人才算舒服了点。

　　他哪里想到，在他最难过的时候，自己亲兄弟，还给他捅了个篓子？！

　　本来这次提拔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首先是履历，他二十三岁大学毕业到江城柴油机厂，目前已经二十一年了，兢兢业业，为厂里做出了不少贡献，当技术员的时候，很多重大问题都是他领头解决的，当了分管生产的副厂长后，这些年他狠抓质量，江城厂的产品一直口碑不错。

　　其次是背景，作为厂女婿，他老丈人就是江城厂退休的老厂长，影响力巨大。

　　自身优秀，外加背景深厚，这次所有人都认为副厂长葛红强就是陪跑的。

　　哪里想到，有人居然写了一封举报信给部里，将他当年和方美云的事儿全盘托出。

　　这个关头，又直接捅到了部里，而且他觉得当年这事儿做的隐秘，厂里知道他结过婚的人都是他老岳父的亲信，没人会说出去，所以压根没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现在领导们认为他作风不好，霍知中也对他颇有意见，好好的任命愣是中止了。

　　如今厂里人人都说，葛红强才是新厂长。

　　他的处境尴尬的不得了——任命书都发了，结果没上去，他还坐在副厂长的办公室里，人人见了他都叫他副厂长，他别提多难受了。

　　还有下面的人，很多葛红强一派的，现在嚣张起来，他简直如履薄冰。

　　唯一的指望就是岳父那边门路通了，这事儿大事化小，照旧任命。所以，他这些天是烦躁又不安，战战兢兢又气愤不已。

　　一时想着说不定明天任命就下来了，一时想着等着稳了回去收拾何晴晴。

　　哪里想到，何晴晴先把何国利收拾了。

　　不过八千块钱，今天一装配厂厂长钱勇找上门的时候，他都愣了，对方笑眯眯地说：“何厂长，这事儿本就是你批的，按理说前几天就应该将尾款打过来了，可现在还是没过来！您看，能不能催一催？”

　　这要是原先，别说几天，就是一个月也没人敢问到他脸上。

　　何国强是怒火冲天可又不能发出来，这会儿闹大了都是他的笑话，还得客气地说：“我催一催，也太不像话了。”

　　钱勇原先对他都恭恭敬敬的，现在居然敢冲着他说：“那我等着了。”

　　这意思明白的很，钱来了都好说，钱不来，他还来。

　　是咬定他了！

　　可偏偏何国利真的没钱了，8400块，即便对于他来说也是个大数，怎么才能填上呢！

　　何国强就没这么难受过，在办公室里转悠半天，拿起杯子想砸了又怕别人听见笑话，愣是放了回去。

　　他也待不住了，拿了手提包往外走。

　　他一出门，恰好听见办公室主任李大海正跟人说呢：“厂长要出差，马上两张卧铺票，去京城的，今天晚上的，别耽误。”

　　何国强就问：“厂长去京城干什么？”

　　李大海抬头笑着说：“这我可不知道，厂长也没告诉我。”

　　他是接任厂长，平日里这种事别说他问了，早就告诉他了，现在居然搪塞过去了。何国强哼了一声，甩手走人了。

　　旁边的小科员忍不住说：“主任没事吧。”

　　李大海嗤笑道：“你知道为什么要去京城吗？咱们板上钉钉的引进拖拉机项目，现在不做准了，说是要弄什么柴油机厂大比武，从全国的厂子里选，就是不用咱们，老厂长这不立刻去京城挽救吗。这都是他的原因。有个屁事，我看他有事。”

　　而楼下，在楼梯上停下来的何国强终于听到了要的内容，一边思考着一边下楼去了。

　　邮局里。

　　何熙和李仲国说完，就去打了电话，她还是打的当时史佳林留给她的号码，不过响了三声，就被接了起来。

　　还没说话，何熙就听见电话对面有人大声笑：“小史，你跑的跟兔子似的，干什么去啊！”

　　“小史这是跟兔子似的，守了一天窝了，你们说干什么啊！”

　　何熙：……

　　这种时候，何熙自然没吭声，还是史佳林先开的口：“你……你好，我是史佳林。”

　　何熙就说：“我是何熙，我收到留言了，同意来海州厂一趟，已经在镇上，大概早上十点的客车。下午四点到，你能帮我安排一下住宿吗？”

　　史佳林哪里想到，何熙动作这么快，简直激动坏了：“能能能！我都安排好。”

　　何熙就说：“那下午见。”

　　就把电话挂了。

　　倒是史佳林还想问两句，听筒里却传来了嘟嘟嘟的声音，有点遗憾。

　　旁边刚刚取笑他的两位同事这会儿就说：“哎，人家都挂了两分钟了，你还发愣呢！”

　　“傻小子，这是高兴傻了吧。”

　　“我可是第一次见小史这样呢。”

　　霍知松正好端着水进来，听见他们都打趣史佳林，就说了两句：“行了，好像你们年轻的时候，不这个样。”

　　大家彼此彼此，所以这会儿立刻安静了。

　　霍知松这才问：“说了什么时候来吗？”

　　史佳林说：“十点的客车，四点到厂子，我想问问几点到海州去接一下，她没说。”

　　霍知松立刻说：“这还不简单，张庄到咱这里要四个小时左右，徐厂长不在，车子闲着，我写个申请，你中午吃了饭就找小张，开汽车过去等着。”

　　史佳林立刻说：“哎，好！”

　　打了电话，李仲国和何熙就去了汽车站，这会儿去海州的人并不多，他俩来得早，找了个后排的座位，上车后何熙就闭目养神，将要跟海州厂说的话又过了好几遍。

　　一路上倒是热闹，车上有老人小孩，也有鸡鸭和猪仔，等着下车的时候，何熙脑袋里都是嗷嗷嗷嘎嘎嘎哼哼哼的声音。

　　还是三重奏。

　　她跟着李仲国下来的想法只有一个：终于结束了。

　　然后肩膀就被人敲了一下，何熙一扭头，就瞧见史佳林笑着站在她身后，何熙挺惊讶的：“你怎么在这里？等了多久了？”

　　“没多久！”史佳林笑着说，“走吧，小张把车停在了前面。对了，你饿了吧。”

　　他伸手从口袋里抓出了几块奶糖：“先垫垫肚子，食堂都准备好了，到了再好好吃一顿。”

　　不过糖没递出去，李仲国就使劲咳了一声，史佳林才终于看到他了，讶异的叫了声：“仲国你也来了？！”

　　李仲国脸都黑了：“我一米八的个子，感情你都没看见啊。”

　　史佳林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一个做销售的，起码说话是不愁的，这会儿居然犯这样的错误，史佳林也有点不好意思了，连忙道歉。

　　不过趁机还是将奶糖递给了何熙。

　　何熙拿着那几块糖，哭笑不得，这是将她当小孩哄，“不用去食堂，我俩车上吃了。”

　　史佳林这会儿不好意思只跟何熙说话，就两边照顾：“那也行，住宿我也安排好了，还是上次你住们的那间。到了先休息一下，晚上霍主任和郑主任请吃饭，明天厂长有空，可能要跟你好好聊聊。”

　　说到这个，何熙还是很上心的，毕竟昨天的电话不是她接的：“怎么个情况？为什么要让我当顾问？”

　　这会儿已经到了小汽车跟前，何熙、李仲国跟小张都认识，打了个招呼，他俩就坐到了后面，史佳林坐进了副驾驶，关上门扭过头来跟何熙说。

　　“还是你的信。你不是寄了好多封信给郑主任吗？郑主任很重视，两个星期前，专门在厂务会议上夸了你，认为你说得对。徐厂长他们都同意，就是对于技术保密这事儿，有点分歧。我以为这事儿还要再商议，哪里想到昨天，徐厂长打了电话回来，说让你过来一起聊聊T185的改造，直接说让你当顾问。”

　　分歧？

　　何熙心里动了动就问：“什么分歧？”

　　史佳林也不瞒着她：“我们分管生产的副厂长王川华不太支持个人技术专利，不过都可以沟通的。”

　　何熙对这个倒是早有预料，这会儿改开初始，有些人接受的快，很能适应，有些人习惯了过去的模式，很长时间甚至一直到退休都不能理解。

　　何熙点点头又问：“徐厂长不在海州吗？”

　　史佳林就说：“这可是说来话长。上次不是跟你提了有个大项目，我们一直想参与吗？可是部里总觉得我们欠缺，前几天决定给江城厂了。”

　　“徐厂长不太服气，去部里说理去了！”

　　恐怕不是说理吧！就徐厂长那个火急火燎的性子，何熙觉得，应该是去拍桌子了吧。

　　不过这也正常，这会儿的人心思纯粹，海州厂想上项目不是为了名利，一是想为国家承担这份责任，二是想进步。

　　你不给我，就是觉得我不够格！

　　当厂长的能不急吗？

　　李仲国倒是有些惊奇：“厂长还敢给上级说理啊？不怕恼了他。”

　　史佳林就说：“为了工作没事的。我们徐厂长经常去！不过到底是为什么，电话不是我接的，是郑主任接的，他就在厂里呢，说是晚上和你一起吃饭，见面你问他。”

　　何熙点点头，她这些信也是写给郑文华，主要是这些是技术科对口，的确销售科接触不到这方面的信息。

　　到了海州厂，车子就直接开到了招待所门口。

　　何熙直接推门下来了，伸手去接行李包，就听见小张叫了一声：“王厂长。”

　　何熙扭头看过去，瞧见个五十岁左右的穿着白衬衫的男人，这人看着挺严肃的，冷着脸冲着小张说：“你怎么在这儿？”

　　小张立刻说：“我去车站接何顾问。”

　　史佳林也从副驾驶下来了，连忙叫了一声王厂长，然后介绍说：“何熙，这是我们分管生产的王川华副厂长。王厂长，这是何熙同志，就是那九封信的作者，今天是去接她了。”

　　可王川华好像没看见史佳林，没听见他的话一样，接着对着小张说话：“你出车打报告了吗？小张你越来越散漫，让你给厂长开车，你就要开好车，怎么什么人让你用车就就出车呢？你把规定当什么了？”

　　小张被骂的委屈极了，又不敢跟他硬顶，只能说：“是霍主任申请的，让我来接何顾问……”

　　“什么申请，我怎么没看见？”

　　“什么何顾问？是哪家知名大学的教授？还是哪家厂子的资深技术员？我怎么没听说过？你给领导开车，要注意言行，别什么话都乱说，以为什么人都能当顾问了。”

　　“行了，赶紧回去，交份检查！”

　　这显然就是不听解释，小张只能闭嘴了，史佳林生气的不得了，想要说话，也让他硬生生扯住了。

　　王川华训完了，就仿佛没事人一样，一个眼神也没给何熙，带着身边的人往招待所走。

　　他身边是位四十来岁的女人，还扭头看了看何熙。

　　等着他进去了，史佳林才说话，一个劲儿的跟小张道歉：“真对不住，让你挨骂了，霍主任的确交了申请了，等会儿我去找办公室王主任，让他作证。”

　　小张也是无妄之灾，他一个干司机的，能不明白吗？心里门清，他摆摆手：“没事，我是徐厂长的司机，骂两句也没事。何顾问，你可小心点了。”

　　这话其实不用点出来也看出来了，这位王厂长对何熙很是不满。

　　史佳林又跟何熙道歉：“王厂长那天对你第一封信提出的事儿还是很赞同的，就是觉得技术保密不好，我没想到，他是这态度，委屈你了。”

　　李仲国也忍不住抗议：“这还厂长呢，这么说话？！顾问又不是我妹妹自己叫的，是你们徐厂长说的，这会儿怎么还骂人呢。你们厂怎么回事？”

　　史佳林也觉得过分，这会儿只能赔不是。

　　何熙不是不生气，一是跟这种人气不着，如果有人能够戳痛她的错处，她才难受，这种捕风捉影，连事实都不求证，随便就下定义的骂人，也就是拉低自己的水准罢了。

　　二是她刚来弄不清楚形式，何熙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的。

　　所以，李仲国说完了，她就说：“没事的，如果是技术不转让的问题，他不至于对我这么有意见？他平时是什么样的人？”

　　外面不好说话，史佳林也不敢留小张了，连忙让他走了，这才送何熙上去。

　　好在这次，并没有碰见王川华。

　　进了屋子，关上了门，史佳林才说了说王川华这个人：“让我看，他对你不准技术完全归厂子所有，不是怕厂子利益受损，而是怕日后麻烦。他一向这样，准点上班，准点下班，别有事故，别加班，就可以了。”

　　这是不作为啊，怪不得不喜欢自己，因为自己的到来就代表着海州厂要进行大改动。

　　可他这样，这产品怎么能进步呢？

　　“徐厂长没意见？“

　　史佳林倒是知无不言：“徐厂长刚调来，王厂长已经在厂子里干了二十多年了。“

　　强龙不压地头蛇，何熙明白了。

　　史佳林还要把小张的事儿解决了，讲完这些又道了歉，就让何熙和李仲国休息：“下午五点我来接你们，一起吃个饭。”

　　等着他走了，李仲国就有点忧心忡忡：“这海州厂不是很好待啊！？这个姓王的以后不会一直这么对你吧。”

　　何熙倒是无所谓：“这么一个厂子，算上下属分厂几千人，怎么可能人人喜欢我？”

　　“可他要使绊子怎么办？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何熙直接说：“那就遇鬼杀鬼，遇神杀神！我还真不怕。”

　　李仲国直接拍她脑袋一下：“小丫头片子怎么说话呢，快给菩萨拜拜，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何熙：……

　　不过，徐厂长不在，王川华显然很有发言权，晚上史佳林来接他们的时候，小张就没过来，好在食堂离得不远，三个人走过去的。

　　到的时候，郑文华和霍知松已经到了，两个人要了一个小包房，点了四菜一汤，等着他们。

　　两个主任和上次一样，对何熙别提多关心了，见面就问她水泵的事儿。

　　知道何熙已经卖出去不少，算是初创成功，两人还挺高兴的，霍知松给何熙出主意：“你们刚在海州下属镇靠口碑发酵不成。正好我认识个省报记者，你那个帮富强泵解围的事儿可以写一写，宣传一下。”

　　何熙不是没动过媒体宣传的想法，但这年代和21世纪不同，这会儿的媒体都是官媒，很难打上交道的。她还写信给几个她记忆里的刊物，问问能不能刊登广告，但是都杳如黄雀，没音信了。

　　何熙没想到霍如松这边有门路，立刻就道谢：“谢谢霍主任，我们还真缺点名声。”

　　霍如松还没说话，郑文华已经开口了：“跟我们客气什么。真要客气，那我们得怎么谢你。”

　　“你的信我都仔细看了，还写了笔记，而且去生产车间一一对应了，各个切中要害。何熙啊。要是真能按着你的意见整改。我敢说，我们海州厂的T185肯定会成为国家最好的T185.”

　　何熙从进门就发现，他俩表情不太一样，有点忍不住高兴的样儿。

　　就是这个年岁的人了，恐怕不好意思展露出来，所以笑意在眼角眉梢，没大笑出来。

　　何熙借着问：“这改造T185是有什么好事儿吗？”

　　一提这个，郑文华直接乐的拍了桌子：“下午临下班，徐厂长才打来的电话，好事，大好事。”

　　何熙笑着说：“你们这是拿下项目了？不会是重卡吧。“

　　何熙这么说也是有根据的。

　　上次他们偶尔提了一嘴，何熙可是下透了功夫。

　　海州厂虽然也过去生产过卡车发动机，但并没有形成规模。属于水平不达标，工人硬凑类型。

　　改开前，国家物资短缺，生产出的汽车倒是都有国企包圆了，即便这样，反馈也不是很好。

　　何熙并不觉得，他们跟几个生产出了JF卡车，HH卡车的大厂有可比性。

　　郑文华满脸惊叹：“何熙啊，你虽然不是我们厂的职工，但对我们厂非常了解。我们从来没有这么大的胃口，我们看中的，一直是泰斯集团手中的一条拖拉机生产线，部委想要搭配引进。如果能将这条拖拉机生产线交给海州厂，对海州厂是绝大的挑战和机遇。”

　　“要知道，我们现在的生产线就两条，一条是T185，这条是新的，是海州厂的经济命脉。另一条却是在二十年前的基础上，缝缝补补来的。我们能生产发动机吗？能。”

　　“你看，T185我们也能做，这是小型发动机，还有其他型号的，我们也可能做。前一阵子，国家要求上转子发动机，我们也是想有所突破，咬牙做出来了，你不知道，日夜赶工。原本以为这是个契机，但这东西它技术压根不到，装配跑了没多久，就坏了。”

　　何熙心头一动：“你们也生产转子发动机啊？”

　　“完全手工敲出来的，压根不行。”郑文华说，“但不是转子发动机不行，在樱花国，他们的转子发动机就发展的不错，甚至还有跑拉力赛的。”

　　“我们的技术落伍太多了，紧靠着摸索是不成的，师以夷技以制夷，现在也是这样想的。”

　　“本来都没戏了，你知道的，国内中小型柴油机厂那么多，优秀的也有很多。譬如江城柴油机厂，阳城柴油机厂，还有洛城柴油机厂。我们数不着。”

　　“本来部里也没考虑我们，他们直接就想定给江城柴油机厂。但是！”

　　一提到这个，爽朗的郑文华忍不住哈哈哈哈的大笑起来，“谁能想到，我们又有机会了呢！”

　　何熙都被他逗乐了，霍知松也说他：“你注意影响，人家厂子出事，你乐什么。一点不团结！”

　　扭头，霍知松接着说：“这事儿是这样的。我们捡了一个漏，你不是江城厂工作过吗？知道江城厂的何国强吗？”

　　何熙额角一跳。

　　他怎么掺和进来了？

　　霍知松就说：“他本来在这个月要走马上任江城厂厂长的，但有人揭发他品行上出了点问题，部里很震怒。就将任命打了回去，没想到江城厂个别领导还挺包庇他，走关系挺他，惹的张俊副部长非常有意见，认为江城厂是非混淆，不敢重用，这项目就不给他们了。”

　　何熙这会儿是明白了。

　　何国强出轨的事儿暴露出来，显然部里对他的任命有意见——这个意见不止对何国强的，还对不作为的江城厂的。

　　但部里只是拦下了何国强的任命，没有处罚江城厂，不管是给江城厂面子，还是顾念旧情给江城厂改过自新的机会，只要江城厂知错就改就没事了。

　　但搁不住方美云家底厚啊，她爸爸可是江城厂的老厂长，听说部里不少他的学生呢。方美云的哥哥方海震也混的很好，虽然没在部里，却在南江省机械厅工作，能量也不小。

　　这种关键时刻，方家自然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保下何国强。

　　这种时候，越钻营越生气，最终惹怒了大领导。

　　现在可好了，江城厂受连累到手的鸭子飞了，何国强肯定雪上加霜，而海州厂则得到了好处。

　　何熙可没想到，这事儿还是自己这只蝴蝶煽动翅膀造成的，真是……巧啊。

　　而且大比武的话，可能还会跟何国强在赛场上遇到，不知道何国强到时候是怎样的表情？

　　霍知松接着说：“不过本来江城厂一枝独秀，现在不给了，给谁就成了问题。打电话的时候徐厂长就在，说是愿意跟江城厂比比质量，谁的质量高，就给谁。”

　　这就是匪气！
　　当一把手就要这种匪气的。
　　有时候，你规规矩矩，永远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就像是海州厂，如果往下选的话，阳城厂等等都在前面，海州厂还是吃不到。
　　但提出来比拼，那就把大家落在一个平面线上，各凭本事了。

　　这给海州厂创造了一个机会。

　　何熙就问：“部里愿意吗？”

　　霍知松笑笑：“张俊部长直接拍板了，还说这事儿好，就来个柴油机厂大比武，看看谁家本领强，就当练兵了。”

　　郑文华等了半天，终于插上了话：“但我们可以肯定大比武里有一项，肯定跟T185有关，而且非常重要，何熙，小何顾问，恭喜你！你要大展宏图了！”




25.  三章合一   厂务会争吵【捉虫】

　　在他们说出大比武这件事的时候, 何熙就想到了内容应该跟T185有关。

　　你想，厂务会是两个星期前开的，为什么昨天突然打电话让她来？那会儿徐厂长已经从张部长那儿知道了大比武的事情, 这件事更重要吧。

　　只有一个可能：比武的内容和何熙有关。

　　那就是T185改造了。

　　大比武顾名思义就是集中行业内的精英，进行某一项或者某几项的考核。

　　这是一种促进交流的方式，可最重要的，也是比较各厂的水平。

　　这会儿部委正和泰斯集团进行磋商引进, 所有的厂子都恨不得孔雀开屏，展示自己的技术和强项, 徐厂长可不就想到了她？

　　那边, 郑文华激动的很：“小何顾问, 你就是我们的天降奇兵啊！”

　　霍知松倒是冷静理智点，但也是很高兴的：“原本海州厂并不占优，我们实在是没有什么特色。但你在, 我们可就把握大多了。”

　　两个人显然对这事儿给予厚望，而且预估乐观，这晚上，何熙倒是没怎么样，他俩却是喝了不少。

　　晚上吃完饭后，郑文华和霍知松都有点醉了, 先叮嘱了史佳林照顾好何熙、李仲国，就一起走回家属院了。

　　史佳林自然是要送何熙和李仲国的，顺便路上跟何熙聊天，“徐厂长买了后天的火车票，后天到。明天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海州还是有好几个不错的景区的，我请了假，带你们去逛逛吧。”

　　李仲国听了就想打趣：他上次见史佳林, 这家伙还是个工作狂呢，连夜长途回来，宿舍都不回就直接上班，现在居然请假了？！

　　结果何熙却说：“不去了，不想逛。我想看看海州厂的厂史，你们有吗？”

　　史佳林都没想到何熙想看这个，一般人可是对这方面没什么兴趣的。

　　不过这都是很容易的事儿，史佳林点头：“有的，就在我们厂图书室，不过你现在还不是厂里的人，明天我带你进去吧。”

　　何熙就跟他约好了早上八点在厂门口见面。

　　等着分开回了屋子，李仲国才说她：“妹妹，厂史有什么好看的，你说看资料都觉得正常点。”

　　何熙就说：“厂史可是好东西，你可以从这里面知道这个厂子从无到有所有的历史，你还可以知道它如今进步到了什么程度，有什么重大的改变改革，规章制度的制定，设备的引进，甚至是桎梏在哪里。这不比一点点去问强多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看人。”

　　“看人？”何熙刚刚一说，李仲国就发现自己浅薄了，那么后面这句话，让他更感兴趣了。“怎么看？”

　　“这种厂子和我们水泵经销不一样，都有专人记录的。也就是说，厂子里的突出贡献都会被记录下来。他们有可能退休了，但却是现在工人的师父，也有可能还没退休，是工厂的骨干。既然要改造T185，那我肯定要和这个厂子里的人打交道的，早点了解有好处。”

　　李仲国想了想，不由拍案叫绝，新到一个地方，这可是做准备的好方法！

　　知己知彼吗？！
　　戏台上的将军们都这样。

　　当然，他还想到了：“也可以了解了解那位王川华。”

　　何熙给他点了个赞，她见过的海州厂领导，无论是徐海信还是郑文华和霍知松，都是对工作热心热爱的人，但显然，不可能所有人都这样，譬如还没打交道就对她有意见的王川华，改造T185不是几天就能成的，她得融入这个厂子，所以必须有所准备。

　　何熙称赞：“二哥最聪明了。”

　　李仲国这下可是放心了：“本来碰见了王川华，我一点不想走，怕你受委屈。不过现在我放心了，那我明天就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何熙送了李仲国上公交车，就去了厂门口。

　　史佳林已经等在这里了，瞧见她就招了招手，等着何熙过来了，他就递给了何熙一个工牌：“已经跟保卫说过了，你这几天带着这个，就能进厂，走吧。”

　　上次去聚贤镇农机厂的时候，何熙就觉得里面干净整洁大方，现在进了海州厂，又是不一样的气魄。

　　进门就是用整块石头雕刻的厂名：海州柴油机厂。两边都是宽阔的水泥路，很远处才能看到厂房。

　　史佳林带着他往旁边的一座五层楼走过去，“这是我们的办公楼，图书室就在二层，我们的办公室，还有领导们的办公室，也都在这个楼。”

　　图书室也就两个教室那么大，他们虽然来得不晚，但这会儿已经开门了，而且里面还有几个人已经在看书。

　　史佳林跟管理员说了说何熙后，带着她进来，声音就压低了很多：“厂史都在这里，我们厂是1938年建厂，还挺多的。”

　　何熙瞧了瞧，果不其然都占了一书架，她将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放下，就一头扎了进去，开始翻看了。

　　史佳林本想陪着一起看的，可是何熙看书仿佛入了迷，完全沉浸其中，史佳林想想，也就是这样的着迷，才能让这么年轻的女孩有这么厉害的技术，他也不打扰，说了句：“中午我来接你吃饭。”

　　何熙没空搭理他，只是点点头，这跟技术科那帮人入定后一个样，史佳林也不在意，笑笑回去上班了。

　　何熙在图书馆，一看就是两天。

　　而在京城，徐海信也准备告辞了，不过没想到，临走还碰上了江城厂的老厂长许燕胜。

　　许燕胜今年已经六十岁了，按道理，这个月他就可以退休。可是接班人何国强出了问题，如今新厂长悬而未决，所以他还是主持江城厂工作。

　　这位老前辈，徐海信其实很少打交道。

　　主要是两人不对脾性。

　　徐海信是个敢闯敢干的性子，而许燕胜是很谨慎的人，上一届江城厂的方厂长退休后，他接任二十年，江城厂是没出过错，也没得过彩，平稳的不得了。

　　显然，平稳日子过多了，许燕胜也没想到，会在要退休之前，给自己的完美职业生涯添上一笔污点——好好的引进项目，居然飞了。

　　所以，连夜坐火车赶了来。

　　这会儿，两个人都在张俊副部长的门口等着，徐海信是告辞，临走前再一次表表决心——他反正脸皮厚，也不怕别人说他前几天拍桌子，今天赔笑脸。

　　而许燕胜显然是为了项目来的。

　　他这会儿心事重重，看徐海信也不是很顺眼。瞧见办公室有人，短时间轮不上他俩，许燕胜直接就开口了：“你说你弄得这叫什么事。就算是全国柴油机厂大比武，海州厂也轮不上啊，你折腾这个干什么？”

　　这是事实，可没这么说的，徐海信脸直接就拉下来了：“许厂长，你怎么就知道海州厂不行呢？我就说我们行！”

　　许燕胜太无语了，“你们哪里行？你们就一个T185卖的还成，返修率还挺高。别的产品呢？没一个打出市场来的。你们的技术科，除了修修东西，自己能设计吗？泰斯的项目落地，可不是拿来就行的，那是需要改造的，你们有这样的人才吗？”

　　“人家都叫你徐大炮，你真是天天放高炮。”

　　这真是太不给面子了。

　　徐海信就是挺烦这些大厂子的傲慢感，对，他们设备旧，产品少，人才也少，可这样就不能想进步了？

　　难不成因为本身起点低，就只能原地踏步不思进取？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荒谬。

　　徐海信也是这么说的：“许厂长，我敬你是前辈，所以不说粗话。不过我不同意你刚刚的说法，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你不会信，我也懒得跟你扯。我知道你想要回项目，既然你对江城厂这么自信？要什么呀，你们这么有信心，也参加啊。

　　我徐海信就一句话，咱们大比武见！站在同一平台上，看看我们海州厂，到底有没有资格来参加比赛？看看我们海州厂，到底行不行？看看咱们两个厂，谁更合适？”

　　但他说的慷慨激昂，可并没有让许燕胜触动，反而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年轻人，就是太好胜了。”

　　所以，这天何熙在图书馆看最后一本厂史，一抬头，看见的，就是一肚子气的徐海信。

　　徐海信也没打招呼，而是直接将她的笔记本拿了过来，仔细翻了翻，何熙记忆很好，不过还是习惯的喜欢写在本子上。

　　内容都很有条理，建厂后每一台机器引进，每一次技术创新都列的清清楚楚，哪年发生的事儿，现在是否还在用，这台机器或者这个技术是领先还是落后行业水平，当然，海州厂真没几个领先技术，都是用红笔写的落后五年，十年。

　　除此之外，还记下了是谁主导的，是谁落实的，上面写着一个个姓名。

　　徐海信看的是一会儿难受一会儿高兴。

　　难受的是，就这个摊子。

　　他不是不想大刀阔斧地改革，破釜沉舟地创新，可是厂子上千人，调头哪里容易。牵一发动千军，他束手束脚，这已经是他四处逢源，折腾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高兴的是何熙。

　　他真没看错这丫头。

　　第一次见面，何熙对气缸套就侃侃而谈，有条有理简直惊为天人。
　　第二次没见，不过九封信也让人惊艳，一台发动机虽然体积不大，但涉及到方方面面，何熙几乎没有短板。
　　第三次见面，就是今天了。

　　他刚刚在门口站了许久，别的看书的人早就发现了，只有这丫头始终低头深入其中，半点没发现，这专注力，也可解释她年纪轻轻怎么就这么厉害。

　　现在这笔记，更是让人惊讶和动容，要知道，这些机器技术可横跨几十年，厂史上可不会写着现在最先进的是什么，但何熙就是知道，这就代表着，她学识的深度厚度足够。

　　最重要的是她对海州厂的用心。能想到看厂史了解整个厂子的现状，真是有心了。

　　他将笔记本还给何熙：“这是了解的差不多了？”

　　何熙点点头：“差不多了。”

　　徐海信直接坐在了她对面：“说说你的印象？”

　　何熙直接把笔记本合上了，这些东西都在脑子里了：“海州厂从1938年建厂，前身其实不是机械厂，而是一家碾米机厂，1960年增加了发动机生产线，改为海州机械厂，1970年才更名为海州柴油机厂。

　　现在整个厂子有两个车间，装配一车间，装配二车间。还有一个分厂热处理厂。

　　装配一车间只生产T185发动机，电机和组装T185系列拖拉机。装配二车间主要生产其他系列发动机。热处理厂主要是生产余热进行供暖。

　　热处理厂其实就是个锅炉厂，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二车间的设备也都是老旧设备，甚至有的设备还是60年代的。厂史里大部分关于二车间的内容都是勤劳苦干，恐怕效益一般吧。

　　只有一车间是一条新的生产线，恐怕是T185设计出来后，全国上马这个型号拖拉机，海州厂借机申请上马的，T185应该承担了厂里的大部分经济效益。”

　　说到这里，何熙就停下来了，徐海信点头：“情况是这么个情况。要不是T185，我们厂子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你短短两天能看出这么多，了解的不错。大比武的事儿老郑和老霍都告诉你了，我来之前也定了，T185占重头戏，你怎么看？”

　　何熙也不客气：“那我就说实话了，总的来说，虽然海州人觉得海州厂规模大，效益好，是个工作的好地方，恨不得挤破头招工进来。但实际上，在行业内，海州厂规模不大，产品不多，质量平平，没有亮点。”

　　事实也是如此，在何熙的记忆里，海州厂发迹还是史佳林出头后，逐渐打开了局面，不过错过了时代的潮流，海州厂终究止步于一个中型企业。

　　何熙于是下了定论：“就一句话：没任何竞争力。这样的厂子想要在全国柴油机厂大比武中胜出，那真是挺难的。”

　　徐海信可没想到何熙说话这么直，不过倒是能接受，和许燕胜的话不一样，许燕胜那是从经验主义直接就看不上海州厂，何熙这是从事实推论出的结果。

　　他双手交叉，盯着何熙：“那你不看好海州厂参加这场大比武？”

　　何熙就笑了：“恰恰相反，我倒是觉得活儿虽然不好干，却必须争取。首先，T185是厂里的摇钱树，我们准备大比武，也是要将T185改造的更好，那即便不赢，也没有任何的损失。为什么不争取呢？”

　　“再说，日后TS1号落地大量生产，在价格差不多的情况下，T185的销量势必会受到影响，T185必须降价，而全国那么多厂生产T185，这场价格战恐怕会打的所有人利润微薄，直至赔钱。

　　到时候，别的厂可以靠着其他产品盈利，海州厂只有T185，后果就是被市场淘汰。

　　所以我觉得，拿下这条线对于海州厂来说，并不是随便试一试，而应该是需要以破釜沉舟的气势，必须拿下的，这关乎到未来的生死存亡！”

　　徐海信想到了何熙对于自己技术的自信，可从未想到，何熙居然能长远的想到这一点，现在厂子里的很多领导都想不到这些，他简直是惊叹惊喜何熙能力的全面与强大。

　　“好一个破釜沉舟！”如果说原先徐海信只觉得何熙带来了希望，那么现在，他看到了未来，“你说得对，这是我们必须要做的，这个机会我们不能错过，无论什么方法代价！”

　　当然，作为一个爱才的领导，他忍不住地再次问：“都答应当顾问了，还不想加入海州厂吗？如果这个项目真拿下了，我可以直接申请干部身份。” 

　　这真是好条件，也代表了徐海信的认可，不过何熙还是摇了头：“不要，我有更长远的想法。”

　　徐海信是真有点遗憾，何熙可不仅仅是一个好的技术专家，她展现出来的素质，方方面面都可以培养成一位好领导。

　　要是海州厂有这样的继任厂长，日后肯定发展错不了。

　　真是……太可惜了。

　　徐海信一个大男人，居然第一次感觉到了心疼，不过还是得问：“那需要我们做什么？”

　　人家提供技术，总不能什么都不要呢。

　　何熙就等着这句呢：“我有两个要求，一是我要全程参与这次海州厂引进泰斯1号拖拉机生产线项目。如果我在这个项目中，能够谈成什么合作，希望海州厂是我坚强的后盾。”

　　徐海信可万万没想到，居然第一点谈的是这个！

　　他以为何熙跟上次一样，会提出诸如经销权之类的要求，他怎么也想不到，何熙居然打着要谈判合作的想法，这孩子简直太敢想了。

　　要知道，这些项目，有的国家已经谈判了两年了，最近才开始有进展，何熙怎么能够短时间说服别人呢。

　　当然，何熙口口声声说着不成功也没损失，可连项目中谈生意都想好了，这不是笃定能行吗？

　　徐海信就喜欢这份自信，他直接应了：“这对于海州厂来说都可以做到，但必须不能损害国家利益。”

　　何熙点头：“那是自然。”

　　徐海信接着问：“那第二个呢？”

　　何熙就笑了：“我有一项技术，想申请国外专利，而且希望尽快。”

　　徐海信这是更惊讶了：“专利？应该不是T185，你还有其他专利？是什么？”

　　何熙点头：“的确不是T185，但究竟是什么现在还不能说，总之还是一句话，于国家的发展没有任何的阻碍，到时候您可以审验。我没有这方面的门路，需要海州厂帮忙。”

　　徐海信想了想：“这个就麻烦多了。国外的专利非常麻烦，需要相关的律师，还有费用。最重要的是，我们得找到可靠的经办人。”

　　他自嘲道：“我们这么大的厂子，其实也没有申报过任何专利的。”

　　“不过，我有个老同学在国外大使馆，倒是可以帮你问问，这个我先不能答应，到时候给你回复。”

　　何熙也不急，笑着说：“好的，那等您消息。”

　　这个说完，徐海信就起身了：“那我们算是达成共识了，何顾问，还有半个小时，厂务会就开了，走吧，介绍你给大家认识。”

　　何熙将笔记本和笔都放进包里，站了起来，和徐海信并排出了图书室。

　　会议室就在五楼，两个人边走边说，徐海信此时对何熙是万分坦诚：“你知道吗？我在京城立了个军令状。”

　　何熙上次就觉得徐海信是个很有魄力的人，所以也不讶异，笑着问：“不意外，是说海州厂参加大比武一定赢吧。”

　　徐海信都被这小丫头逗乐了：“你比我还自信呢。我那个赢字在嘴巴里滚了好几遍，都没说出来。我是说比江城厂强。”

　　他以为何熙会吓坏了，哪里想到何熙居然点点头：“这要求也不算高！那么多厂子没有这点志气，为什么要参加比赛？”

　　徐海信摇摇头：“要是让许燕胜看见了，肯定叫咱们大吹牛和小吹牛！你知道吗？我气势汹汹的发了战书，人家没接茬。”

　　他这一路上就这一肚子气，憋得难受。

　　跟谁都不想说，因为都是厂里的人，谁不知道厂里的情况啊。大家有心但是的确差点意思。

　　底气不足，也没法排解郁闷。

　　可现在不一样了，何熙站在他的身后。
　　这是个只有二十岁的小丫头，可她偏偏就是徐海信最大的底气。

　　“你说他要是回我一句，比比看。我其实还挺接受的，人家起码把你当个对手。可他说我年轻人太好胜，他开始还说我折腾大比武干什么，反正也没海州厂的份。连比的资格都没有。”

　　说到这儿，还是普通的抱怨，可随后徐海信就加了句：“可凭什么呀！我就是不服！”

　　何熙跟着他往楼上走，徐海信是典型的北方人，个子高，骨架大，站在前面跟山一样。

　　何熙就想起她爸了。

　　她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乐观的小老头。

　　当然，这是何熙叫的，他年纪并不大。

　　何熙记忆里，他什么事都乐呵呵的，似乎永远都没有被为难着的时候。其实不是的，他就是不服气。

　　何熙问他：“为什么什么你都会修啊？”

　　她爸说：“因为我是学徒工，我那时候师父带了四个徒弟，他说我最不行，没悟性，以后干不了这活。他还想把我退到搬运班去，说那边干活不用脑子。”

　　“我不服气啊，我就想，凭什么看不起我。我为什么不行呢。我得行啊。我就跟我师父说，你别小看我，半年后我一定什么都会。”

　　“我师父才不信呢，不过他也没再说让我去搬运班的事儿了。我就用足了力气学，我们维修什么都得会，什么都得精，我一天除了睡点觉吃饭我都是在班上让人打来吃。我半年头发都没理，结果四个里面，就我一个出师了。”

　　“后来来什么活，我就是不吃不喝不睡，我也得修好，我就是给自己一股气，我就是最厉害的，我什么都成。结果，我真的什么都成了。”

　　“你以后也这样，啥事也不能畏难，啥也敢尝试。有这口不服气，咱就能成。”

　　何熙就这么活着的。

　　在被极品亲戚抢夺房产家财的时候，在高考考研究生的时候，再所有有困难的时候。

　　所以，徐海信接着说：“他们都叫我徐大炮，笑话我不知道高低，老放高炮。可人没有这个想法，这个信念，怎么进步呢？”

　　何熙回答：“我也这样。”

　　徐海信立刻笑了：“这就对了，而且你可是秘密武器，我这次啊，就要放个高炮吓死他们！”

　　何熙都跟着乐起来了。

　　这已经上了五楼，上次见过的办公室王主任已经等着了，瞧见徐海信就过来了，“厂长，都到齐了。”

　　徐海信就嗯了一声，带着何熙往里走，叮嘱她：“不过，改造可不只是机器的事儿，等会儿你会看到厂子里的千姿百态，哎！”他叹了口气，里面有无尽的无奈，还有不可动摇地坚定，“改革实在是太难，可大浪潮之下，不改不行！别害怕，你只管听，什么也不用管，开完会咱俩再交流。”

　　何熙就想到了那位王川华副厂长。

　　徐海信说完，带着何熙进了海州厂的会议室。

　　这会儿房地产不发达，厂子里的地都大得很，所以会议室的面积也很大。

　　中间放着一张足足能够坐下二十人的桌子，围绕着桌子，还摆了三圈折叠椅，恐怕能盛下上百人。

　　不过这会儿，会议室里只有七个人，有认识的，技术科主任郑文华，销售科主任霍知松，办公室主任王主任。还有见过一面对她视而不见的王川华副厂长。

　　还有其他几个人。

　　徐海信直接介绍：“这是我请来的改造T185的顾问何熙，何顾问。虽然没见过面，不过应该都听说过，上个月的气缸套就是何顾问帮忙解决的。非但如此，何顾问还给技术科讲了一堂关于气缸套凸肩问题的总结课，经过验证，效果非常好，大家欢迎一下吧。”

　　他声音一落，会议室就响起了了了几声鼓掌。

　　随后，徐海信就给何熙介绍其他人：“何熙，这几位你都认识了，给你介绍一下没见过的。分管生产的副厂长王川华。”

　　王川华恐怕也没想到，徐海信居然不经班子研究，还真给了何熙一个顾问的头衔，脸色不太好看，说话有些阴阳怪气：“小何顾问，可真年轻啊。符合规定吗？王主任。”

　　王主任笑笑说：“何顾问不走编制，属于外聘，符合规定。”

　　王川华更没想到，何熙居然没要编制，他有点意外，哈哈笑了两声：“那就好那就好。”

　　徐海信这才介绍另外三位：“一装配车间主任邬大河，二装配车间主任步镜音，热电厂厂长袁晓雪。”

　　何熙看过去，邬大河长大人高马大络腮胡，有五十岁的样子了，看着就不好惹，看她一眼。

　　步镜音四十五六岁的样子，戴着黑色边框眼镜，看起来像是个知识分子，冲她笑了笑。

　　袁晓雪是这八个人里唯一的女性，五十岁的样子，留着齐耳短发，看起来有点严肃，对何熙点了点头。

　　徐海信介绍完了就说：“你坐下听听吧。”

　　说完，自己就去了为首的位置坐下。那边王主任已经带着工作人员，开始分发资料。

　　何熙坐在了最后的位置，所以资料是最后一个给他的，王主任还挺好，甚至给她了一支笔，何熙冲他笑了笑，然后才低头看这资料。

　　资料只有两页，两面都有印刷，上面的内容密密麻麻，显然是为了节省纸张，内容分为两部分。

　　一是大比武，汇总了最近几年部里举行的大比武情况罗列。二是应该是当初T185投产下发的文件，上面也是罗列了生产T185的厂家。

　　这些资料，何熙这边倒是没有，她慢慢翻看，徐海信已经讲了起来。

　　“今天开个小范围会议，这次TS1号拖拉机引进，本来部里是属意江城厂的，现在决定要进行大比武来看看哪家厂子合适。这次会议就是讨论一下，大比武可能参与的厂家，比试的内容，还有最近一段时间的工作分配。”

　　“资料发下去了，你们看看，说说有什么想法？”

　　何熙就在末尾看着，霍知松和郑文华恐怕早就看过这些资料了，这会儿依旧低着头，一副认真的样子。

　　步镜音和袁晓雪边看边用笔划。

　　邬大河和王川华对视了一眼，然后王川华低头下去，邬大河将资料扔到了一边。

　　几分钟后，郑文华先开的口：“我先讲两句吧，我认为这是好事。泰斯集团在世界排名前十，这次国家准备引进泰斯91重卡，搭配引进一条拖拉机线，就是TS1号拖拉机，这款已经上市十年时间，经受住了市场的检验，是非常实用的一款轻型拖拉机。”

　　“它配套的是T190柴油发动机，单缸、四冲程、缸径90、风冷，技术比我们现在的T185发动机要领先最少十五年。如果我们能够拿下这条生产线，那么不久后，海州厂将会跟江城厂阳城厂一样，跻身全国一流拖拉机厂，甚至更高。”

　　“无论从前途还是经济上，我认为我们应该全力以赴，拿下这次大比武。”

　　郑文华显然是那个抛砖引玉的砖，所以说的都是大面上的东西，为的就是让大家讨论起来。

　　果不其然，郑文华话音一落，邬大河就开口了。

　　“的确是好东西，你说的也对，如果真能引进，我们厂就会更进一步。可是老郑，不能只画大饼啊！”

　　这是要挑剔了。

　　何熙竖耳倾听，邬大河直接就问：“你只说拿下有多少好处，怎么拿下啊，靠什么呀？”

　　他用手指头点着桌子上的资料，发出砰砰砰的声音：“你看看竞争的都是谁，江城厂不用提了，这是老资格。阳城厂是T185的研发厂家，人家研发我们生产，我们到头来要跟人家比T185哪家强？闹哪！”

　　他这么一说，袁晓雪就开口了：“老乌，好好的机会放在眼前，但凡有点可能，肯定是要争取的。当初T185拖拉机上马，名单上也没有我们啊？还不是徐厂长去京城争取来的，否则哪里有你一装配车间现在的风光？”

　　邬大河直接笑了：“那T185全国多少厂？但凡可以的都上马了。能和这个TS1号比？全国就选一个，这不是有点可能，这是一点没有。”

　　不过他还是很懂说话艺术的，反对半天后，又说：“我也不是给大家泼冷水，毕竟谁都希望厂子好。可我是一装配车间主任，我太了解咱们现在水平了，T185都勉勉强强，这个肯定吃不下。”

　　“不过，大比武参加还是不错的，起码可以让我们长长见识，看看兄弟厂们都什么水平了。”

　　这话说的郑文华这个技术科主任就很不喜欢了：“什么水平，我们的T185最近的返修率都在下降，和兄弟厂相比也不差。更何况，我们还请来了顾问，怎么就不能拼一拼了。”

　　一提顾问，邬大河看了何熙一眼：“看信是挺厉害的。可我们这么大一个厂子，把所有希望放在一个外来的二十岁小姑娘身上，这太可笑了吧。”

　　“嘿！小何顾问，你敢打这个包票吗？”邬大河冲着何熙说，“让我说，大比武不但测试机器，还要考核技工，到时候选几个尖子参加一下就可以了。要是按着你寄来的信这么弄，这一个月厂子可是要翻天覆地。”

　　“到时候生产不能保证，又输了，你能负责吗？你可别拍胸脯，你凭什么负责啊。”

　　这不就是吓唬和威胁吗？

　　而且极不尊重。

　　郑文华显然没想到邬大河冲着何熙去了，开口就想揽回来：“老乌，你冲何顾问干什么？我们决定改造，请的何顾问，何顾问给的信已经证明她的水准了，其他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现在就是强词夺理！”

　　邬大河一听不干了：“哦，闹了半天，你们是用尽了厂里的资源，不保证最后结果啊。那我更不同意了。你们肯定要抽调工人，甚至征用生产线，谁愿意干谁干，可我一装配车间不能动。全厂靠着我吃饭呢，我跟你们玩这些。”

　　郑文华也怒了：“邬大河，你当一装配车间是你的私有财产？！”

　　这是问到点上了，邬大河就算是地头蛇，也不敢认了这点，他这人倒是能屈能伸，直接两手一抱胸，缩坐在椅子上，“我不是那个意思，话赶话而已。”

　　郑文华可跟他没好气：“你不是那意思，我怎么听着，你是说我们全厂都靠着你养活呢？”

　　邬大河显然不敢接话，这次不吭声了。

　　郑文华还想再接再厉，王川华终于开口打圆场：“说是讨论，这么上纲上线干什么。老郑消消气，老乌你以后说话也注意点。”

　　何熙到此肯定，这个邬大河就是王川华的前锋，王川华肯定不同意参与这次引进竞争。

　　果不其然，王川华开始为邬大河大圆场：“老乌说话不注意，但有些话还是有道理的。”

　　“我们厂比较其他兄弟单位，肯定是有差距而且还不小。就这么一条生产线，说真的，怎么轮也到不了我们身上。”

　　“谁不想拿到生产线，厂子有好的发展。但是即便这话我要得罪人，让大家觉得我拖后腿，也得先说明白了。咱们厂就这么个条件，是不是？”

　　“还有这个T185改进，就不能急躁，得一项一项来，稳扎稳打，你不能拔苗助长，到最后不伦不类的，这可不行。”

　　徐海信听他说完就问：“那王厂长是不同意？”

　　王川华笑笑：“也不是不同意，实在是条件不允许。我还是很支持厂长您的工作的，我就是爱说点实话。”

　　这人可真是个两面派。
　　昨天第一次见何熙，领导的架子摆的足足的。
　　这次面对徐海信，却又是一副啥都行的老好人样子。

　　奸诈的很。

　　徐海信都没回复他，扭头又问一直没说话的步镜音：“老步，你怎么说？”

　　步镜音推了推眼镜，挺严肃地说：“我倒是没意见，但是怎么改进我不知道，所以我不敢说有信心。”

　　徐海信点头，随后又问霍知松：“老霍呢？”

　　霍知松就说：“我是双手赞成的。我们的T185拖拉机现在卖的不错，这是因为市场上没有更好的选择。作为销售科的主任，我必须跟大家强调一点，客户认的不是任何牌子，而是实用性和经济性。TS1号引进后，势必比T185先进，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观点和何熙、徐海信几乎一样。

　　徐海信被核心拒绝后，惋惜的心情总算好了点，听完了就说：“行了，那就是大部分人都同意，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改造T185不是个小事，这事儿技术科主导，老郑你配合何顾问，先拿出章程来。然后各厂配合，争取在一个月内将T185改进完毕。记住，这是最重要的事，各部门全力配合懂吗？”

　　立时，会议室里响起了拉拉杂杂的“懂了！”“明白。”

　　徐海信点点头：“还有些资料，是历史上每次大比武的内容，你们拿回去看看，心里有个数，到时候章程下来，挑选最合适的人参加。行了散会吧。”

　　说完，就听见椅子后撤的声音咣当直响，何熙也跟着站起来了，郑文华已经带着袁晓雪和步镜音过来了，介绍说：“来来来何熙，见一下袁大姐和老步，上次气缸套的事儿，我都跟他俩说过了，他俩一个劲儿的称赞你，还怨我没让他们过来见见你呢。这次可是有的见了。”

　　袁大姐挺严肃的，可是对何熙很友善：“没想到这么年轻，真厉害啊。你写的第一封信我看了，非常有道理，我准备今年我们热处理厂就用上。往年我们供暖，总有各种埋怨声，我想有了售后卡，肯定会好很多。你是敢干又细心，也会为人着想，很不错！”

　　步镜音倒是话不多，就问了一句：“后面哪几封信，什么时候我能看？”

　　何熙都乐了。

　　其他几个人，徐海信一出差好几天，厂里一堆事等着他，他回来先跑去了图书室，这会儿终于空了，王主任直接把人劫走了。

　　邬大河扭头瞪了一眼何熙这边，哼了一声大步就离开了，跟风一样。

　　王川华倒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跟霍知松还说了两句：“老霍，你刚刚的想法有见地，醍醐灌顶啊。我得回去好好思考一下，我这是想法太保守。”

　　霍知松笑着说：“你这是大将风度，稳扎稳打！”

　　王川华立刻笑了，端着茶水杯子说他：“你这人，可真是会说话。”

　　他随后就慢悠悠地出门了，只是一出门，刚刚的笑脸就不见了，绷着一张脸，慢慢地回了办公室，果不其然，邬大河已经在那儿等他了。

　　关了门，邬大河就问：“真让他们改啊。这老徐对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不满了，他看郑文华哪里都顺眼，真让他把这事儿办成了，我这一车间主任也要换人了。”

　　“那个何熙是有点东西，那个气缸套，我是左看右看没想到任何办法，她没看就发现了。后来还把凸肩那里的问题解决了，我看了郑文华拿回来的资料了，那么多技工和技术员，忙了那么久，都没她一个人全乎。”

　　“你说她才这么年轻，真邪门！那里蹦出来的！”

　　说着，邬大河也急了：“你给个主意啊。”

　　王川华就笑了：“那是你的地儿，谁不听你的。他东西不落地，有个屁用啊！”

　　邬大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26.  三章合一   何熙的第一把火【捉虫】……

　　郑文华将袁晓雪和步镜音介绍了一遍后, 两人就告辞了。

　　他直接带着何熙去了三楼的技术科：“我们科里加上我一共十三个人，除了我还有个副主任于桂芬，你叫她于大姐就行。时间紧迫, 我听着徐厂长的意思是，也就一个月的准备时间，今天你先熟悉一下我们科室，然后我再给你讲讲大比武具体事项, 明天咱们捋个纲要出来。”

　　说着就到了。

　　海州厂的会议室大，科里的办公室也够大的——居然没有分单间, 而是一个大开间。

　　整个办公室中间放着十来张桌子, 其中三面半墙壁都是书架和资料架, 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只有北面一块墙是刷了一张大黑板，上面也写的密密麻麻的。

　　比海州厂的图书室还像图书室。

　　郑文华一进来，不少人就看过来了, 大概没见过这么年轻又漂亮的女孩，一时间还有人交头接耳：“谁呀！新来的吗？这没到分配的时候啊！”

　　郑文华咳了一声，才说：“这是我跟你们提过的何熙，上次的气缸套断裂问题就是她解决的。”

　　一提是何熙，几乎所有人都先愣了一下。

　　郑文华是个老派人，问题解决的功劳一点没贪, 反而处处在科里表扬何熙厉害。更何况还有那九封信，都把何熙夸成花了。

　　只是，他不会去描述何熙是什么样多大年纪的。

　　所以大家在心里自然认为何熙同志大概是个中年人，经验才能这么丰富，知识才能这么渊博。

　　哪里想到，这么……年轻，还漂亮！

　　为首的一个小年轻直接问了：“主任, 你没开玩笑吧！”

　　郑文华直接笑骂了一句：“开个头玩笑，而且我还告诉你江建中，别以为你最小了，何熙才不过二十岁。而且，徐厂长刚刚在厂务会上宣布了，部里要举办全国柴油机厂大比武，我们厂的T185要改造后参赛，由何熙来担任改造T185的顾问。我们技术科配合何顾问，以后你们都配合一些。”

　　这下的震动真是比刚刚还大，大比武虽然没有最终下达文件，但都知道非常重要。

　　居然由何熙来担任顾问，这太让人惊诧了。

　　首先，何熙才二十。其次，她不是厂子里的人。

　　何熙技术是厉害，可这级别也够窜的够快的。厂子里提拔最快的最多是从科员三十岁升到了主任，何熙这是坐了火箭炮啊！

　　一时间，有人好奇何熙的背景，更多的人则好奇的是，何熙那九封信里到底写的多全面，能让徐海信做出这样的决定。

　　江建中笑眯眯地问：“郑主任，你那跟宝似的那几封信，是不是能解密了！让我们也瞧瞧何顾问的厉害！”

　　这话说的客气，其实里面还是有不服气——当顾问可是要拿出更多的真本事来！

　　不过这也正常，谁让何熙年轻的不像话呢。

　　郑文华可不怕比，在他看来，自己手下这帮兵虽然都不错，但比得上何熙一个没有。他倒是能帮着说，但收服这群家伙，还得何熙自己来合适。

　　他就说：“这个得问何顾问，我只有阅读权，没有讲出来的权利。我让你们做的大比武资料汇总，做好了吗？拿过来吧。”

　　工作大家都是很积极，江建中立刻拿了两张纸过来，递给了郑文华：“从建国开始，我们部委一共搞了十五次大比武，我们总结了一下，比试内容大致如下，您看看。”

　　郑文华显然心里门清，扫了一眼确定没什么疏漏，就递给何熙了，“我对面桌子空着，你先用，研究研究这个。看完了我再介绍厂里的情况，咱们讨论怎么干。”

　　这是让何熙先准备准备再发力呢。

　　何熙心头明亮，在这种工科人聚堆的地方，没有什么捷径，拿出本事来以后的工作就好干，何熙扫了一眼，就放下了：“直接来吧。”

　　别说郑文华了，应该是整个技术科都有点意外。

　　大家诧异的看着何熙，觉得她有点托大。

　　技术再厉害，她也不是科班出身，大比武这种事，一是需要对厂子非常了解，二是需要对规则十分熟稔，否则怎么安排工作？

　　郑文华还想提醒她一句，哪里想到，何熙直接将自己的黑色小挎包放在了桌子上，从里面拿出了笔和一个笔记本。

　　显然是有所准备，郑文华也就没劝：“开会！”

　　顿时整个办公室都动了起来。有人关门，有人搬椅子，最终围绕着大黑板成了一个圆。

　　何熙明眼瞧着，江建中还跟几个年轻点的技术员挤了挤眼睛，那意思太明显了，要试试她的斤两。

　　郑文华让何熙坐在了他的左手边，这才开始讲：“大比武其实就是技术考核。一个厂一个小队，一般三到五人。肯定会配上一名技术员，剩下的两到四名是技术工人。

　　主要考核业务知识和动手能力，业务知识涉及教广，一般是各种问答题和选择题。动手能力就可能会有两个方向，一个是装配，看谁的机器装配的好，二是检修，也就是故障判断，同样问题的机器摆在各厂面前，看哪家最快修理完毕。至于其他，偶尔会有创新，什么听声辩音啊！不确定有没有。”

　　这就是给何熙介绍的，何熙点头：“这个考的是基本知识，短时间内可以集训查漏补缺，但是想要大幅度提高挺难的，得要本身基础就好。郑主任有推荐的吗？”

　　郑文华就说：“技术员我和于主任都可以，可以一个人做备选。工人吗？”他想了想说：“一装配车间的杜勇，是一流的装配工人，他可以。还有一车间的焊工吴太高，铣工张慧丽，钳工罗小军和高长虹。”

　　何熙听了听就问：“怎么都是一车间的？”

　　郑文华就说：“T185就是一车间生产的，肯定他们的工人更熟悉。另外，当初上马T185，是把厂子里所有的好工人都集中在一车间了，他们的确技术水平在厂里是最优的。”

　　何熙就问：“二车间的赵广鑫呢。”

　　郑文华真是挺讶异的，何熙居然知道赵广鑫！

　　他直接说：“你真是下了功夫，看了厂史吧。”

　　何熙点点头：“赵广鑫是个能工巧匠，焊接车床都能上，还有巧思。我看见他还研究出了油箱防锈液，为当时的厂子挣了不少利润。”

　　“那倒是。可那是十年前，现在老赵没那个心思了。”他叹口气，“老赵他媳妇病了，挺严重的，家里就他一个顶梁柱，他把心思都放在厂外面挣钱了，给好几个私人厂干活，而且不但自己干，还带着徒弟干，厂里的事儿一概不理，怎么说都不行。现在一天就露个面，人就不见了，成癞皮狗了。这人不行！”

　　怪不得从两三年前，这个人的名字就从厂史里消失了。
　　不过何熙也没评价，只是点点头。

　　郑文华只当何熙也放弃了，接着往下说：“虽然我说的这几个人技术不如老赵全面，但他们都是一线工人，对T185熟悉的就跟自己的孩子一样，厂子里如果要找合适的人，只能是他们。”

　　说到这里，郑文华就说：“这就是我们都熟悉的流程。下面才是我们这场大比武的重头戏。原先大比武只是比拼技能，但从来没有比拼过产品，最多就是安全运转多少小时无故障，但比赛时间有限，不可能比这个。我们只有摸着石头过河了！”

　　谁料话音一落，江建中插了句：“既然何顾问来了，不如让何顾问给说说吧！”

　　郑文华不由瞪了江建中一眼。
　　这东西，他们这些人都不知道，何熙一个新来的，她是技术过硬又不是履历丰富，怎么知道的？

　　郑文华立刻就想换话题，哪里想到，何熙居然接了：“那我就说说。”

　　这会儿，连江建中都意外了，所有人不由竖耳倾听，看看何熙能说出什么道道来。

　　郑文华也捏了一把汗，生怕何熙这第一把火没点着。

　　何熙将众人目光尽收眼底，直接亮出了架势——她把自己的笔记本摊开了。

　　她的笔记本其实是老支书给她的，又大又厚上面还写着“优秀党员”四个字，是老支书存了好久的东西，瞧见她天天用作业纸写写画画，就回家掏箱底给她了。

　　现在，这本陈旧的厚厚的笔记本打开，居然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

　　都是技术员，自然知道这是真下功夫了，一时间，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何熙也没卖官司，直接说了：“机器的比拼只有四点，节油、排放、噪音和外观。”

　　这四条一出，几乎立刻，底下嗡的一声就讨论起来。

　　实在是除了节油，这会儿其他三点没人在意的。

　　江建中就直接说了：“节油还好说，毕竟耗油量大浪费。可是排放噪音外观，是不是要求有点高了。要这么比，咱们国家的拖拉机都不合格。”

　　于桂芬也符合：“是啊，路上看看，都一个样，突突突的黑乎乎的。没必要吧。”

　　何熙反问了一句：“那你忘了，我们这是为引进拖拉机生产线找个落地厂家吗？你们也见过国外的机器，是什么样？”

　　这么一提，倒是所有人都思考起来了。

　　“漂亮！”江建中脱口而出，“每个零件都恰到好处，不像我们傻大黑粗。”

　　“舒服。就譬如这驾驶室，我们现在大部分都没有驾驶室呢，人家外国的驾驶室里面都有空调了。”

　　“的确噪音小，我去农场里调研，进口的机器没多大声音反而马力还足，我们的声音震天响，轰隆隆的，跟打雷似的。”

　　“至于排放更不用说了，我们的机器用用就成黑的了，都是燃烧不充分黑烟熏的。人家的机器红的黄的还是那个色。”

　　大家七嘴八舌硬是聊起来了，本来都不同意的，可越说越觉得何熙说得对。

　　何熙这会儿又给了个比方：“这引进就好像买来个天鹅带着大家往天上飞，要是来了也变成了鸭子，那就白费了。如果所有人都是鸭子，那是没办法。如果里面有一只天鹅呢？！”

　　“即便这只天鹅本身条件差点，恐怕也没人能拒绝吧。”

　　大家都不是傻子，能坐在这里的，就是这个时代的精英。可是，这会儿因为国力不强，起始点太低，大家只能先解决需求，所以很少往精品化去做。

　　没有环境，自然不会有意识。

　　可这不代表我们的精英们没有判断力，何熙这么一说，不少人都点了头。

　　于桂芬还表扬何熙呢：“这事儿说起来大家都知道，可都觉得没必要改，你这角度找的真好，醍醐灌顶啊！”

　　郑文华也高兴的不得了，别人还会嫉贤妒能，他是巴不得何熙放光彩呢。在他看，国家因为有了何熙这样年轻人，才能越发强大啊。

　　刚刚他是怕何熙第一把火点不着，这会儿他是一点都不怕了，干脆坐在原地，瞧着这群人“围攻”何熙。

　　最活跃的江建中首先发言：“何顾问，你说的的确在理，可是我们条件有限，就像是这个节油，就是燃烧不充分造成的，我们想过很多办法，调整供油提前角之类的，但是问题还是存在，你有什么办法？”

　　郑文华就瞧见何熙从自己的黑色小背包里，抽出了两张纸，放在了桌子上。

　　何熙解释说：“其实节油和排放是一个问题，我放一起说。燃烧不充分，势必会耗油量增加。T185系列的拖拉机都有这个问题，表面原因是使用的时候超负荷运转，其实最大的问题是没有限油装置。一旦超负荷，转速降低，就开始加大油门，然后缺氧燃烧，导致燃烧不充分。”

　　“我觉得可以加上限油器，这个小零件是安装在喷油泵上的，当加到最大油门的时候，会与喷油泵上的调速杠杆碰撞，使其不能超量加油，最终达到限油的目的。这种方法大概可以使黑烟少70%，节油也可以达到35%。你可以看看。”

　　说着她将那两张纸递了出去。

　　江建中连走两步，将何熙那两页纸拿在手里，就没空说什么了，低头认真看了起来，大家一瞧他这样，显然是何熙所言不假。

　　如果刚刚是大家想考考何熙，这会儿就是将解决不了的问题拿出来问问了。

　　立时又有个大个子问了一句：“那噪音呢！”

　　郑文华小声介绍了一下：“他叫胡敏，江大毕业的。”

　　何熙点点头，“胡老师好！我的确有个小想法。” 

　　说着，何熙又低下了头，从她的小黑包里，抽出了两张纸。

　　不少人都随着她的动作，盯住了何熙的小黑包：这包就是普通女同志的布包，看起来也不鼓囊，怎么有这么多宝贝啊。

　　何熙将纸放在了桌子上，笑眯眯地说：“噪音问题其实比较复杂。有进排气噪音，缸体内气体燃烧发出的噪音，还有机器运转的时候发出的噪音。每个解决的方法都不一样。”

　　“如果是进排气噪音，最好的办法就是□□，这个需要加大投入，据我所知，南湖机械研究院已经研制出了一款高效□□，可以更换。”

　　“如果是缸体燃烧，就是刚刚说的限油器可以解决，这就避免了超大油量导致的燃烧不充分发出的噪音。”

　　“至于拖拉机开起来各个部件之间摩擦声音，则需要减少共振。这就需要装配的时候，有经验的师傅进行调整。还有，我们在进行外观改进的时候，可以加入消声材料，当然，这会加大成本，需要再研究。”

　　何熙侃侃而谈，简直就跟浑身冒光一样。
　　如果刚刚大家还带着点质疑，那么现在，已经全部折服了。

　　郑文华都有点想笑了，随后开始的，就是整个技术科大提问，称呼从何顾问到何老师，反正是有多客气就多客气，有多尊敬就多尊敬。

　　这哪里是第一把火，这是第一高射炮，震天响的那种。

　　郑文华一面替何熙高兴，替海州厂高兴，一面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何熙那个小黑包：这丫头是做了多少的准备啊。

　　倒是办公室里，干事小林匆匆敲门进来。

　　王川华问了句：“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邬大河坐在那儿还没回车间呢，“技术科那帮人，都是死脑筋，何熙这么年轻，肯定要考她？她这么年轻，那九封信还真不一定是她写的，就算是她写的，她一个小丫头也不可能对付十几个大学生？”

　　说完，邬大河就问：“对吧小林？”

　　小林看了邬大河一眼，慎重措辞：“好像还行，她好像挺厉害的，我听不大懂，可是满屋子的人都挺激动的，我听着都叫她何老师呢。”

　　邬大河直接来了句：“不能吧！”

　　王川华也停下了写字的手，冲着邬大河说：“你回去布置吧。”

　　这场会，从下午两点一直开到了晚上七点。原本大家还是兴致勃勃，可何熙是真累的不得了，郑文华是硬生生叫停了：“晚上消化消化，把组分出来，一一攻克。”

　　何熙这才松了口气，这年头的技术员真是很厉害，她一边要回答，一边还得提醒着自己说出的东西别超前。

　　如果再不停下来，她也是顶不住了。

　　会议结束了，何熙就赶忙站起来，准备回招待所了。

　　哪里想到，这群人可真是没底线，尤其是江建中，还问呢：“何老师，你那小黑包还有什么我们没问着的资料没拿出来吗？一起拿出来，我们影印研究一下。”

　　何熙都乐了，冲他们来了句：“空了。脑袋都空了。”

　　如果说下午是严肃的学术讨论，这会儿何熙总算显露出小姑娘的性子了，一屋子里的人都笑了，于桂芬也乐呵呵地说：“行了，这些就够你们忙活一晚上的了。”

　　不过她扭头又一句：“真没了？再掏掏呗？”

　　大家更乐了。

　　于桂芬本来要送何熙去招待所的，结果一开门隔壁销售科的门也开了，史佳林还没走，露出头说：“我送何顾问吧。”

　　于桂芬正心心念念限油器呢，就把何熙交给了史佳林。

　　何熙挺累的，不愿意说话，史佳林也没多问，一路上陪着她到了招待所门口，才将兜里的保温桶拿出来：“没吃饭吧，别吃饼干了，我打了饭菜，还是热的，吃这个吧。”

　　何熙也没客气，谢了就拿着上楼去了。

　　她这会儿其实真没胃口，这胃在何国强家留下的病根，一不按点吃饭就胀得上，一点都不饿。不过为了养胃，她回去还是把饭盒打开了。

　　没想到居然是小米粥，何熙暖暖的喝了一碗，胃里就舒服起来了。

　　她不得不承认：史佳林是真细心，她平日里吃饭挺正常的，居然能看出来她胃不好，准备的东西都这么合适。

　　不过，脑子累的厉害，何熙想了想就睡着了，却不知道，这一晚上，好多人忙了通宵。

　　技术科。

　　何熙的观点和提供的技术，简直让所有人如获至宝。

　　如果按着何熙的改造，即便他们拿不下TS1号，厂里的T185也会成为国内最有竞争力的T185。

　　这简直就是在最大程度上，将T185做成了一台精致的机器。

　　复印着，就有人忍不住站在原地看起来，还是旁边人提醒：“哎，印完了，赶快翻面。”

　　他还有点恋恋不舍放下，一边翻面一边说：“你说何顾问年纪轻轻，怎么就这么厉害。又有技术又有想法，这可不是书本上能教的，这是天才吧。也没问她是哪所大学毕业的？”

　　这是个好问题。

　　大家都很感兴趣，不过有人说了：“她没提学历，可能是学历不够。”

　　“不该啊，她哪里像没学历，你说她是教授我都信的。”

　　“我记得销售那边有人说，她是江城厂出来的。按理说，没学历有本事，咱们厂里也不是没有，都会以工代干重用的，怎么跑出来了。”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听说江城厂挺乱的。哎，你们知道吗？原先来过咱们厂的那位何国强副厂长出事了。我听我在部里的同学说，他当年在乡下娶了个老婆，结果搭上了方海震，就离婚另娶了，现在的孩子都是没离婚时怀上的。”

　　这个八卦一出，倒是让大家对于何熙关注少了一些。

　　毕竟技术震撼远不如狗血剧情让人惊讶万分。

　　一时间，不少人都忍不住问：“真的吗？”“你怎么知道？”“当厂长真没戏啦？”“他怎么好意思在江城厂混啊？”“我看他人模狗样的？”

　　还是郑文华咳嗽了一声，大家都安静下来。

　　这一晚上，也就这点八卦热闹了一下，剩下的都是在各种讨论中进行。

　　郑文华按着何熙的布置，直接分为了三组，一组节能减排，一组改进外观，一组负责产品维修和改进。

　　技术科的灯亮了整夜。

　　而在京城，也有人的灯亮了整夜，就是何国强。

　　他一天前来的京城，那天听到办公室主任给厂长许燕胜定了车票，他就准备破釜沉舟再试一次。

　　他想主持江城厂参加这场全国柴油机厂大比武。

　　他现在在部领导眼里印象很差，他就是学这个，干这个行当的，部委就是天了。他换不了行当，就得改变他们的想法。

　　而最近部领导最关心的莫过于这场大比武。

　　首先，江城厂是不差，但是还有阳城厂，还有康州厂，并不是肯定能赢的。如果他带队赢了，会证明他的能力。

　　其次，这项目是因他而丢的，他再拿回来，证明了他的决心勇气和抗压能力。

　　这是非常好的机会。

　　所以他连夜写了一份计划，这一晚上又仔细酝酿了一夜，早上八点，许燕胜肯定要去宾馆吃早饭，他提前守在了那里。

　　许燕胜虽然对他很有意见，毕竟是一个厂子的，何况还有老方厂长的面子在，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份计划收下了。

　　何国强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成败在此一举。

　　何熙从晚上八点一觉睡到了早上七点半，其实她还想睡，只是记得要照常上班，才跟招待所的服务员要了闹钟，定下的闹铃。

　　要不，按着她的身体，肯定要睡到十点的。

　　洗漱完毕，招待所的服务员还将王主任留下的饭票给了她，何熙去食堂吃了饭，就去了技术科。

　　一进去就吓一跳，人仰马翻的，桌子上趴了一片。

　　江建中正好带饭回来，满身挂着饭盒跟何熙说：“何顾问，你来了，别吓着，我们昨天没回去，休息一下。”

　　何熙算是服了，连忙帮着接过饭盒放在一旁，那边江建中已经开始叫人了：“起床了，起床了，太阳照屁股了。吃饭了。”

　　边喊还边问：“于主任呢？刚刚还在这儿！我给她买的包子。”

　　一个皮肤特别白的打着呵欠说：“去洗漱了。”

　　江建中一顿叫喊，一屋子的人都起来了。

　　见了何熙就大声小声的先叫了一遍何顾问、何老师。随后屋子里就成了食堂，各种包子馅饼的味道，何熙倒是挺适应的，从大学到博士，边工作边吃饭简直家常便饭了。

　　她去把窗户开了，散散味，就看郑文华放在她桌子上的一份资料——大比武小组人员分配。

　　是昨晚上已经商量好的分工，组长是徐海信，副组长是郑文华，顾问是何熙。

　　节能减排组是于桂芬、江建中、葛千山、刘晓静，于桂芬担任组长。改进外观组是王玉华、洪爱书、郭天山、孙长夏，王玉华担任组长。产品维修和改进组是黄晓玲、毛爱国、胡敏、薛雨，黄晓玲担任组长。

　　当然，其中于桂芬和江建中还负责给参加大比武的技工进行集中培训。

　　何熙和郑文华两个人都没有写具体工作，显然是负责总览，哪里需要哪里去。

　　这是复印版，已经厂长签字了，显然昨晚徐厂长也加了班。

　　她看完了，就听见江建中喊了一声：“于主任，饭给你捎回来了，快点吃吧，可能凉了。”

　　于主任嗯了一声，何熙就听着脚步声朝着自己这边过来了，抬头一看，正瞧见于桂芬一边啃着包子一边往这边走，跟她目光对视上了就说：“何顾问，我带着胡敏去一车间，跟邬大河商量商量配合的事儿，你没去车间，跟我去认认人吧。”

　　这是必须的，何熙立刻点头：“行啊，你吃完饭吧。”

　　于主任已经一口将包子吞了，那大包子噎得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连忙喝了两口茶，才空出嘴来，风风火火地说：“行了，吃完了走吧！”

　　何熙拿着包就跟了上去。

　　出了办公楼往西边走，就是车间了。

　　于桂芬就给她介绍：“前面这个是二车间，后面那个大的，是一车间。”

　　何熙看了看，二车间显然是时间久远了，不是一般的旧，而一车间看着就新，显然是这两年新盖的。

　　这一二车间的名字，恐怕不是以历史算的，而是以重要程度命名的。

　　路过二车间的时候，何熙还往那边瞧了瞧，这会儿已经是上班的点了，里面人不多。

　　于桂芬瞧见何熙看就解释：“二车间主要生产2150发动机，是六十年代的主力机型，已经很老旧了，需求量不大，现在开工率严重不足。”

　　何熙点点头。

　　很快就到了一车间，和二车间闲散的情况相比，一车间可是热火朝天。

　　这时的发动机生产，可不似21世纪已经大部分自动化，有机械臂帮忙，完全是靠着人工操作的。

　　如果仅从车间看，没有任何高大上的地方。

　　到处都是机床的轰鸣声，空气中弥漫着灰尘，说话完全靠吼。

　　于桂芬轻车熟路，带着何熙一路向前，还跟人打着招呼，问着邬大河在哪里？

　　何熙大部分名字都没听过，不过也有熟悉的，比方说昨天提起的吴太高、张慧丽、罗小军和高长虹。

　　她就记下了样子。

　　很快到了装配线，刚刚有人说邬大河在这里，不过何熙看了一圈没瞧见人。

　　于桂芬则直接跟一个瘦瘦小小的工人说起了话：“杜勇，邬主任呢？”

　　何熙又对上了号，杜勇是昨天郑主任提过的那位很棒的装配工。

　　杜勇是个开口先笑的人，露出大白牙笑着说：“于主任啊，邬主任上厕所了。一会儿就过来，你等等。”

　　于桂芬哦了一声，站一边了，倒是有人不停开始打量何熙，毕竟她实在是太显眼了。

　　有人忍不住问：“这是新来的技术员吗？没见过啊！”

　　于桂芬一听就聊起来了：“不是，这是何顾问。”

　　顾问可是够唬人的，不过工人却不信：“她才多大，能当顾问？”

　　这又不是秘密，于桂芬就把大比武的事儿说了，这可是大事儿，一听大家都感兴趣了，连忙问：“什么时候比？装配这块肯定是老杜吧，别人也不成啊。”

　　杜勇倒是沉稳笑着说：“咱就是一块砖，厂里哪里需要哪里搬，反正我听安排。”

　　于桂芬就喜欢杜勇这性子：“老杜这话爽快！”她还普及了一下这次大比武的重要性：“如果能赢，TS1号就可能落户咱们海州厂了。那可是国内最先进的技术，到时候，海州厂肯定能成为一流厂！”

　　这个大家都喜欢。
　　这代表着工资高奖金高地位高。
　　而且，这时候的工人谁不爱自己的厂子，谁不想自己的厂子好？！

　　于桂芬这么一说，连杜勇都激动了：“哎呦，那可太重要了，必须得赢！”

　　“就……”于桂芬还没说完，就听见有人插了一句：“于主任怎么过来了？”

　　这声音听着陌生，何熙扭头看，就瞧见一个白胖子走过来，不是邬大河。

　　胡敏在旁边小声介绍：“这是一车间的副主任刘海涛。” 

　　何熙皱皱眉，已经猜想到了邬大河这是躲出去了。

　　于桂芬恍然不觉，连忙问：“邬主任呢？”

　　刘海涛说：“他有事出去了，有什么事跟我说一样的。”

　　于桂芬就立刻将带来的分组计划给他了：“刘主任，我们技术科加了一夜班，把计划都弄出来了，你们一车间可得配合。现在节油啊外观啊还有产品其他的改进还没落地，这个要等一等。现在要紧的是，把参赛的技工集中培训一下。”

　　“我们列了五个人的名字，你看着谁合适，也可以加上一起培训，别超过十个人。”

　　“时间就是晚上下班后，七点到九点，大家加个班。”

　　于桂芬说完就等着刘海涛回应了，哪里知道，他看了一眼后就笑了：“于主任，你们这够快的。按理说，厂里这么大的事儿，我们一车间怎么也要参与，可是……”

　　他这一可是，何熙就知道有问题了。
　　其实昨天的表现看，邬大河就不会痛痛快快配合的。

　　“你怕是不知道，省里几家农场统一订购拖拉机，咱们有两百台的生产任务，我们哪里有空啊。”

　　“这事儿我知道啊。”于桂芬也不愿意了，直接指了出来，“可这200台的交货时间是八月前，这还有三个月呢，怎么就紧吧成这样了。再说，我们又不是把你们全车间人调走，就几个人，你们就不能生产了？”

　　刘海涛就笑了：“你别生气。这看着是挺松快的。可生产这事儿你也知道的，万一哪天机器坏了，万一哪天有别的任务，我们赶早不赶晚。”

　　那边杜勇也听不下去了，直接插嘴：“这事儿是大好事，再说也不占用上班时间，选上谁，我们加班不就行了。”

　　刘海涛看着杜勇直接说：“抽调这几个人倒是没事，到时候他们一对改装任务下来，不占生产线吗？杜勇，你为厂子里着想，我也是为厂子里着想。”

　　“刚刚于主任的话我听了，我觉得，这事儿啊，看着香，其实离着咱们远着呢。阳城厂，江城厂，咱们哪个比得过。这边耽误了生产，结果还没赢，你们干部工资可是照发，我们工人呢，奖金可是要扣掉的。”

　　“这么多人，指着奖金吃饭呢。我得负责任。”

　　他这一说，原先还觉得这事儿挺好的工人们，就没有出头的了，甚至杜勇想说点啥，也被人拉住了。

　　赢了的确好，可涉及到奖金工资那是真不行。

　　尤其是刘海涛还挑起了一个对立。

　　干部的奖金和工人的奖金是不同计算方法的，技术科拿的平均奖，那是雷打不动。可是车间拿的是效益奖，跟利润挂钩。

　　谁愿意冒自己的险？

　　于桂芬是真怒了：“刘海涛，这可是厂里的任务，你推三阻四干什么呀？”

　　刘海涛也说了：“你也说了是厂里的任务，厂子是全体职工的厂子，那不得要职工同意啊。”

　　“我问问，你们谁愿意去？没关系的，谁去都可以，不过我这边可是要人顶了你的班了，省的生产完不成。”

　　前有奖金威胁，后有工作不保，谁敢出声。

　　这么大嘈杂的车间，愣是静了下来。

　　等了一会儿，刘海涛才无奈地说：“我也不是不让，你看都不去，于主任，你也说了全厂的事儿，要不，你找找别人？二车间也挺好的。”

　　后面一句话，他说的可是言不由衷，脸上的嘲讽意味特别明显。

　　于桂芬都气笑了：“你这么威胁，谁敢应？”

　　刘海涛这会儿脸啪嗒掉地上了，黑着脸说：“于桂芬你可不要污蔑人，我什么时候威胁了，不行，你得跟我到厂长那儿说清楚去。你这是血口喷人。我好好的一个主任，为了工人着想，分析了利弊，你凭什么说我威胁？我哪句话说的不对？”

　　“走！”他说着，还真要拉于桂芬。

　　何熙直接上前一步挡在了他面前，刘海涛这才第一次正视她：“何顾问吧，这没你什么事，你别挡路。”

　　何熙说：“我挡于主任不是为了不去厂长那儿，我只是觉得你拉扯不好看而已。去啊，为什么不去？走！这里这么多人，这么多耳朵眼睛，把话说一说，厂长自有公断。”

　　刘海涛也就是一闹，哪里想到何熙真去，他能去吗？

　　他就笑了：“我哪里会真拉扯，我就是生气。算了，我们生产任务忙，你们赶紧找别人吧。”

　　说完，就头也不回离开了。

　　何熙于是又往工人那边看了一眼，可大家显然都有点惧怕，没人主动。就是杜勇想说点啥，愣是被他后面的工友拽住了，结果什么也没说。

　　等着出了一车间，于桂芬就气呼呼的说：“我要去厂长那儿告状，他邬大河怎么能这样？”

　　何熙说：“关邬大河什么事？他出面了吗？我们去告状，充其量将这个副主任记个过，到时候还是邬大河管理车间，没用的。他不想参与各种法子都有。”

　　于桂芬忍不住说：“那就不落地了？”

　　何熙说：“落啊。我们去二车间。”

　　于桂芬有点担忧：“二车间行吗？他们……”

　　话音没落，就瞧见步镜音正等在一车间门口不远处，瞧见她俩，立刻迎了上来：“何顾问，我想了一晚上，虽然二车间能力是差点，可这种事我们也不能落后。我跟您请缨，让我们也试试吧。我们当个备选也愿意啊！”




27.  三章合一   就二车间了【捉虫】

　　步镜音说的特别诚恳：“这事儿还是以一车间为主, 我们这边技术一般，也不是生产T185的车间，了解也不如他们多。但是, 我们车间也有不少厂里的老师傅，还带了几个徒弟，总不能越来越差吧，我们跟着学学。”

　　何熙倒是喜欢步镜音的态度。

　　不吭不卑有理有据。

　　她就点了头：“走吧, 去看看。”

　　步镜音立刻在前面带路，一路上都在介绍二车间：“现在有工人400多名, 焊工铣工、钳工我们都有八级工的。”

　　于桂芬显然不是很想让二车间上的, 趁机提醒了一声：“你们是有, 可跟没有没区别。钳工张师傅静脉曲张的厉害，下肢水肿都站不稳当，早就不上一线了。铣工赵广鑫倒是年轻力强, 天天带着徒弟出去干私活，厂里记了大过都不回来。焊工余师傅倒是肯干，技术也不错，可她不是刚生了没多久，休产假呢？”

　　何熙这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一车间这么火热, 这些八级工还留在二车间。

　　整个一老弱病残啊。

　　步镜音也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拿不出手，不过还是很坚持的：“张师傅不能久站，他也带了徒弟，王昕挺好的，学的不错了。余师傅的确休产假呢，不过也快结束了, 这个月就回来上班。至于赵广鑫，我叫他。”

　　“而且，我们还有点小东西，给何顾问看看。”

　　“什么东西？”何熙挺感兴趣的。

　　步镜音就说：“就是张师傅研究的呼吸器。前一阵子T185总出故障，一车间那边忙不过来，张师傅帮忙检修了几台，发现这机子烧机油太厉害了。他听徒弟王昕说，国外的柴油机都有呼吸器，他自己就琢磨了一个，我们找了一台维修的T185试了试，真挺管用的。”

　　何熙眼睛都亮了。

　　呼吸器其实到了她的年代还在用。

　　她之所以忘了这事儿，是因为现在呼吸器还不普及，到了83年左右，国内才开始第一代呼吸器，是塑料做的，非常简易，自然通风。而她的年代的呼吸器已经变成了强制通风，叫做曲轴箱强制通风，或者PCV系统，不叫这名字了。

　　恰好落在盲点。

　　何熙连忙说：“走，看看去。”

　　于桂芬本来觉得不行，可听到这个呼吸器也挺感兴趣的，还有何熙愿意去看，步镜音也挺着急的，想了想终究没再说什么。

　　反正何熙看了也不会应的。

　　就算跟一车间硬磕都比在二车间选人强。

　　更何况，一车间邬大河是难办，可徐厂长在呢，再难办他最多消极怠工，也不能阻拦这事儿。

　　说着，就到了二车间。

　　其实无论一车间还是二车间，跟21世纪的工厂相比，实在是差距太远。但还是能看出两个车间的差距。

　　一车间房子是新的，机器上线没几年，人也多，各个都在忙碌，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二车间的厂房得有几十年了，机器老旧破，人明明不多，看着还有不少闲着的，完全开工不足要落败的样子。

　　步镜音应该在二车间人缘不错，他一进来，就有人不停地打招呼。

　　当然，和一车间一样，大家也很好奇的看着何熙，毕竟不认识又年轻漂亮。

　　不过，步镜音没有深入，而是脚步一拐，就带着他们进了办公室，里面居然做了七八个人，都穿着工服。

　　他一进来，除了坐在最角落的一位年纪挺大的师傅，都呼啦啦站起来了，个顶个的小年轻。

　　居然都提前准备好了？

　　步镜音连忙介绍了何熙，然后才跟何熙一一介绍眼前人：“这位张师傅，我们的八级钳工，一切机器搞不定的零部件，都是张师傅手中制作的。”

　　何熙连忙打招呼：“张师傅您好。”

　　张师傅是那种何熙熟悉的，实诚又憨厚的技术工人，一边问好还解释：“不是拿大，是我腿真站不起来，这几天厉害了。”

　　何熙连忙说：“没事，我听说您研究了呼吸器，等会带我看看吧。”

　　张师傅连忙说：“就是个小玩意，就在这儿呢，我给你讲。”

　　何熙一看，好家伙，这二车间居然搬了一台T185在办公室，准备好了。

　　张师傅挥了挥手，就有两个年轻的小伙子过来，将他搀扶起来了，何熙瞧着他那腿是真厉害，颤巍巍的走到了这台T185跟前，冲着何熙说：“就是用塑料管，拧在齿轮盖通风口的螺丝上，然后将一头接在进气管上，就可以排出废气了。”

　　“不过这种简易装置，很容易滴油。就是个小想法，我听步主任说，咱们厂要大比武，能改进一点是一点。”

　　这才是这个时代工人的风貌！

　　何熙感动的不得了：“哪里是小想法，这个作用大着呢，不仅仅能节省机油，更重要的是防止机油变质，渗透。您太厉害了。”

　　张师傅没想到何熙这么懂行，露出了笑容。

　　这边谈的高兴，步镜音趁机介绍七位年轻人，总之一句话，就是二车间所有的精英都聚集在这里了。

　　有老师傅们一致认为学得好又有灵性的王昕，有虽然不怎么灵光但干活特别细致的张薇，有学历最高的高中生周一南，等等。

　　用步镜音的话说：“厂子里的活我们有其他人干，保质保量，这些孩子们就跟着旁听学习一下就行。这些孩子都是深入了解过的，个个爱学习品质好，怎么用都成。“

　　即便于桂芬觉得二车间不行，可也被这诚意满满感动了：“这真是掏家底了。“

　　倒是刘海涛扬长而去后，并没有真离开，还有人帮忙盯着何熙和于桂芬呢，听着对方说她俩居然跟着步镜音走了，刘海涛都乐大发了。

　　他跑去办公室找邬大河第一句话就是：“这两人是傻子吧。就二车间那堆老弱病残，他们能干什么？“

　　邬大河还准备过几招呢，何熙看不出来，于桂芬可不好惹，没想到这么简单解决了。

　　邬大河也乐了：“那就让他们跟二车间一起弄吧。这事儿本来就这样，咱们厂跟阳城厂和江城厂比，就好比二车间跟咱们车间比一样。你说，翻了天他能赢吗？”

　　“那肯定不能呢！”刘海涛这个可是信心十足，“咱们要人有人，要技术有技术，二车间有什么呀。”

　　“不过，”刘海涛挺担心的，“老徐那儿怎么办？他肯定不愿意。”

　　邬大河身体往前一倾，小声说：“老徐就是个莽夫，有王厂长呢，怕什么。”

　　刘海涛一想也是，放心啦。“那咱们就等着二车间得奖了？！”

　　“等着吧，太阳打西边出来差不多。”

　　何熙又仔细问了问这七个年轻人具体是什么工种，又出了题让他们展示了一下，随后就回技术科了。

　　这会儿郑文华也回来了，瞧见他们三个就问：“怎么才回来，安排怎么样？”

　　于桂芬憋得那肚子气，终于能吐一吐了：“不怎么样，邬大河躲出去了，让刘海涛来恶心人，说他们生产任务重，有心无力。”

　　郑文华倒也没太讶异：“他就这性子，我去跟徐厂长说说。这事儿是为了全厂，利弊都说清楚了，他没权利反对，直接下文件。”

　　说着，他就站起来了，不过还对何熙说：“徐厂长找你，你跟我一起去吧。”

　　大概是问问她各方面进度的事儿，何熙应了一声，拿着笔和笔记本就跟着过去。

　　徐海信瞧见郑文华也跟来了，就知道有事要汇报：“怎么了？”

　　郑文华就把一车间拒绝的事儿说了：“厂长，咱们厂的确是差一些，就因为这个，所以得全厂齐心合力，邬大河这也太过分了。”

　　“去找他说，肯定又是一堆推脱，说到底就是觉得没希望不想出力，没打仗呢先想败了，就想窝在舒服的地方过小日子，这种人，怎么能干好？”

　　徐海信看了何熙一眼，却发现何熙这个亲历者脸上倒是没什么怒色，甚至挺平静的，他想了想就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郑文华虽然在办公室里说要下文件，可这话不能直接说，不过他觉得大差不差，徐海信一向是杀伐决断的人，不会任由邬大河乱搞下去的。

　　所以很放心的走人了。

　　等着门关了，徐海信直接问何熙：“你怎么想的？”

　　何熙就说：“一车间的确是最好的方案。不过我觉得强扭的瓜不甜。”

　　徐海信直接双手放在了桌子上：“你说说。”

　　“我们基础薄弱，只有一个月时间。如果选择一车间，邬大河表面答应，内里肯定各种方法消极怠工，还要去解决他的问题。我不想把时间花在内耗上，最好的办法是不用。”

　　“从一车间出来，我们跟着步镜音去了二车间，我喜欢二车间的氛围。”

　　徐海信直接说：“二车间各方面都差一些，也没有很好的装卸工。我们本来就不强，再不用厂里最好的工人，怎么能赢？”

　　何熙就笑了：“如果二车间打底，用一车间的人呢。”
　　徐海信抬头看何熙。

　　何熙笑着说：“您能不能下个公告啊。就说我们要参加大比武，全厂两个车间一个分厂的工人都可以报名，入选后封闭训练。”

　　徐海信都要为何熙鼓掌了：“你这是直接绕过了邬大河。厂里的命令，他没有拒绝的权利。封闭训练，直接将人带走他插不了手。”

　　何熙点头：“对。”她还直言：“而且我用他的人，有成绩也跟邬大河也没关系，我不给这种人做嫁衣！”

　　徐海信都惊讶于她的坦诚，这时候的人哪里会把这种小心思说出来，可仔细一想，这才是真实的人性呢。

　　凭什么呀，我这边缺人你却袖手旁观，到时候有了成绩还沾光，让他他也不干！

　　虽然有句话说的有点绝对，但他却是认同的：脾气越大本事越大。

　　任何事都想处处围好人，那是成不了事儿的。

　　徐海信是真觉得何熙对胃口：“你呀，我这里说说就算了，出去可不能这么说。”

　　显然将何熙当亲密的晚辈了。

　　何熙笑笑：“我就跟您说了，您不会计较这个的。不过，您还得给点好处，譬如赢了拿下项目，提班组长之类的。否则工人害怕回去邬大河那边不好相处，恐怕不敢报名。不过这也不算画大饼，能够在这样的竞争中胜出，都是人才，肯定要去新车间独当一面的。”

　　何熙的认同让徐海信也很高兴，接着问：“你也知道邬大河不愿意，你怎么能确定工人们敢报名？”

　　何熙想了想说：“大概是相信他们对厂子的热爱吧。我总觉得工人师傅们是特别可爱的人，只要是为了厂子好，他们其实压根不考虑个人得失的。我说提干之类的，也不过是给他们加点砝码而已。”

　　徐海信忍不住点头：“对，我们的工人就是这么可爱。”

　　徐海信也没说同意不同意，聊完这个后，就问了问何熙适应的怎么样，跟她说：“有什么不习惯的，或者需要我出面的，直接来找我就行。”

　　何熙就离开了。

　　回到技术科，大家都在聚堆讨论，显然还在消化何熙昨晚上给出的内容。等着到了饭点，郑文华瞧着一帮小子们都不抬头，就喊了一嗓子：“别待着了，赶紧去食堂吃饭，中午都补补觉！”

　　技术科这才动起来。

　　技术科加上何熙现在十四个人，男同志占了大半壁江山，女同志加上何熙只有五位：于桂芬、王玉华、黄晓玲和薛雨。

　　何熙拿了饭盒，就跟着她们四个一起吃饭去了。

　　路上还碰上正往外走的销售科，于是队伍扩大了不少。史佳林也在其中，大概是瞧着何熙左边于桂芬右边薛雨，都是女的，就不好意思过来了，一直跟在后面。

　　这会儿的工厂食堂，其实和何熙学校的食堂挺像的，就是饭菜数量和种类少了点。一共只有四菜一汤。

　　何熙要了一份米饭，一份酸辣土豆丝，一份蒜薹炒肉，打了一碗免费汤，就站在一旁等有点犹豫的薛雨。

　　然后就听见有人在旁边议论她。

　　“这谁呀？没见过，好漂亮啊！”
　　“是顾问，你们听说了吗？咱们厂要参加部委的大比武，她是请来的顾问。”

　　“不会吧，这么年轻。”

　　“我听技术科的人说，别看年轻特别厉害。昨天晚上一个人将整个技术科讲服了。不过，我知道是个女同志，以为专家怎么也得有四五十岁呢，没想到这么年轻漂亮。她脸上这么嫩，比我还小吧。”

　　“厉害什么呀，你们不知道吧，今天在咱们车间吃瘪了。他们想调用咱们车间的人，结果被刘主任拒绝了。”

　　“为什么呀？这不是厂里的大事儿吗？刘主任为什么不配合！”

　　“因为全是忽悠。这个比赛赢了好像能拿到什么进口生产线，反正特先进。可是，竞争都是海州厂、阳城厂、康州厂这些厂子。”

　　这人说一个厂子，旁边的人就吸口气，显然很吃惊。

　　最后这人总结：“就是没希望的事儿，现在生产任务这么紧，弄这些耽误了生产，工资奖金怎么办？要我说，拒绝的好！”

　　大家显然很认同，都嗯嗯的。

　　这人又说：“这么没谱的事儿，却非要干，还弄了个这样年轻的顾问，啧啧啧，真不知道领导怎么想的？”

　　何熙就扭头看过去，发现是个瘦溜的年轻人，大概是说人坏话也心虚，他一直盯着何熙呢，何熙一回头，他就闭嘴了，然后立刻端着饭菜离开了。

　　薛雨打完饭过来就瞧见个背影，何熙问：“这谁呀！？”

　　“王小洪，王厂长的远亲。他怎么了？”

　　何熙摇摇头：“没事。”

　　吃了饭，何熙就休息了一中午，昨晚熬夜的疲惫感才终于结束，然后才去了办公室。

　　进了厂门，就瞧见很多人守在公告栏旁边。

　　何熙往前凑了凑，就瞧见了刚贴上的两张新公告：《全国柴油机厂大比武通知》《全国柴油机厂大比武报名通知》。

　　何熙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来了。

　　她仔细看了看，第一份通知将比赛的内容和意义都讲了讲，第二份通知内容和她说的差不多，直接以厂里的名义下发通知，告诉所有的工人，这个比赛可以跟全国同行切磋，需要进行选拔后，一个月封闭训练，期间工资奖金照发，如果赢的比赛，将会在提干时优先考虑。

　　何熙倒是觉得这通知很正常，却没想到工人堆里却炸开了锅。

　　不少人直接就议论了：
　　“这机会不错啊，别说输了赢了，就跟同行切磋就难得！”
　　“刘海涛不说肯定赢不了吗？这么大的手笔，不像赢不了啊，厂里很重视的！”

　　不少人都点头了，“就是，提干可不是什么比赛获奖都可以的。你们报名吗？”

　　“可刘海涛不说影响生产吗？”

　　“厂领导难道还不知道生产的事儿，既然发通知肯定不影响，你听刘海涛的，他就是不想让咱们参与。他早上说的可吓人呢，好像去了工资奖金就不保证了。这下可好了，照发！”

　　“这不就是公费学习吗？学好了干好了还能有提干机会。多合算啊！”

　　立刻有人就说了：“去去去！”

　　“就是，试试呗。说不定能选上呢。提干可不容易，厂里那么多人，这要是熬，得熬多久了，杜勇他们技术这么好，到现在还不个工人呢！”

　　何熙眼见着，聚堆的人越来越多，当然也有离开的，高高兴兴的一看就是要跟其他人讨论去了。

　　她就放了心，背着小黑包去了技术科。

　　这会儿，技术科里的人也都知道了，一个个称赞郑文华：“主任，你进步了啊。这法子好。邬大河和刘海涛两个人直接被架空了，反对都没地方说，简直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郑文华也挺意外的，直接说：“这不是我的主意，我可没这么迂回。领导的决定。”

　　“那出这法子的人可太聪明了，这会儿咱们工作好干了！”后面进来的于桂芬爽朗地说：“我刚刚碰到杜勇，他看到通知了，说是肯定参加！”

　　本来上午被刘海涛气得不得了，但现在，一屋子的人都高兴坏了。

　　他们手里可是有何熙对于T185改造全盘的资料，但凡懂点技术的人都知道，如果能够落实下去，他们的T185会有怎样的竞争力？

　　这样的产品只要拿出来，就会是自己一辈子的荣耀！

　　更何况如果赢了，海州厂的未来那真是不可限量。

　　这样的好事，人家何熙一个外厂人来帮忙，听说连待遇都没谈，自己厂子里的人却推三阻四，谁不生气？

　　江建中都乐了：“我感觉，他们恐怕要成光杆司令了！”

　　这话可真是说对了。

　　刘海涛现在就担忧的不得了，瞧见通知就去找邬大河了：“老徐这是不按常理出牌啊，直接挂通知了，这怎么办？王厂长怎么说？”

　　邬大河也没想到，徐海信来这招，“王厂长不知道。徐海信压根没经厂务会研究，就下了通知。”

　　刘海涛连忙说：“要不，让王厂长抗议一下！”

　　邬大河直接摇头了：“不可能，老王这人就不会当面起冲突的。”

　　刘海涛一听就蔫了：“那怎么办？这通知可画了好大的饼，一个优先提干多少人眼睛都亮了，更何况还工资奖金照发。你不知道，这会儿车间里全是议论这个的呢。我听着，甭管有本事没本事的，都想试试。”

　　“这招可真厉害。直接把咱们绕过去了，没问咱们意见，咱们也不能阻拦，真阴！”

　　邬大河倒是若有所思：“这徐海信还挺有信心的啊，这么大的架势！“

　　刘海涛一听就转了舵：“要这样，咱挡不了就让他们去，万一得奖了，也是咱们一车间的荣誉。里外好处都是咱的。”

　　邬大河嗤笑一声：“他不经过我征用人，就跟一车间没关系，到时候也没咱的份。还真不能让他成，我怎么记得有个农场的订单要提前了，要不咱们赶赶工？”

　　刘海涛顿时明白了，立时笑了出来：“对啊，茂州农场那边有五十台拖拉机急用，我这就下任务去。”

　　这会儿车间里的确都是说这事儿。

　　刘海涛进来听得满耳朵都是要报名之类的，他也不说什么直接在大喇叭里喊了一声：“各班组组长开会。”

　　然后就等着了。

　　不一时，各班组的人就到期了，刘海涛就直接将要赶工的事儿说了：“从今天起，大家加个班，就到晚上十点吧，我看这活也不算多，大概半个月就差不多了。行了，你们下去安排一下吧。”

　　钳工班的组长罗小军就问了句：“我怎么记得茂州农场这单子不急啊。怎么突然这么急？”

　　刘海涛看着他就说：“他们来了新任务，刚打了电话。按理说定了时间不提前，可都是老客户了，人家有困难我们却不解决不帮忙，以后怎么合作？所以我就答应了。怎么，要不要你打电话核实一下？”

　　罗小军也就三十多岁，长得国字脸双眼皮，是这个年代非常受欢迎的长相。

　　他笑着说：“刘主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厂里刚刚下了通知，让大家踊跃报名大比武，这会儿咱们加班到了十点，这可就完全错过去了。”

　　刘海涛看着他问：“你什么意思？”

　　罗小军就说：“我是想，时间有没有商量，好让我们想参加的同志有时间过去。”

　　刘海涛倒是没拒绝，给他一句话：“随便啊，反正通知我发了，你们怎么加班都可以，不过如果完不成任务，谁那里完不成，全组奖金全扣！”

　　一提全扣奖金，顿时这些班组长脸色都不好看。

　　要知道，虽然说是欢迎全厂工人报名，可是真能入选的，其实都是有数的，这些人要不是组里的骨干，要不就跟罗小军似的，是班组长。

　　没了他们，这么紧迫的赶工任务，怎么可能完成。

　　那岂不是连累整组人？

　　这下，大家本来火热的心，一下子凉透了。

　　刘海涛说完了，直接摆摆手：“散了吧！”

　　大家三三两两的往回走。罗小军赶了两步和杜勇并排，小声说：“这刘海涛故意的，就是不让咱们去。”

　　杜勇点点头：“上午于主任来就顶回去了，下午我看发了通知了，还以为没事了，哪里想到，他还有这招。”

　　罗小军嘲弄道：“他肯定不想放人。他就是邬大河的狗腿子。邬大河占着资历长，运气好，当时提拔成了一车间的主任。郑文华比他差什么，正经大学生，技术顶呱呱，偏偏被他挡着上不去。他不可能给郑文华出头的机会的。”

　　“他头上那位也一样。”

　　杜勇倒是不爱谈这些，听了满耳朵也没说什么，只是问：“那你还报名吗？我倒是觉得生产任务没问题，手下的人都能干，晚上培训回来在加班也行，熬一熬呗，就这几天。”

　　罗小军这会儿是真犹豫了：“这不是任务的事儿，任务怎么都能完成，他们这是明摆着告诉咱不让去呢。我是真心想参加，可是这还关系到全组人呢。再说，我也有点害怕，要是赢了还好，输了回来，可就要穿小鞋了。县官不如现管，徐厂长也管不到基层。”

　　“你呢？去不去？”

　　杜勇很确定地说：“去。我了解了一下大比武的事儿，这是咱海州厂的大事儿。作为海州人，为了厂子，我得去！”

　　“至于回来，大不了不干这个组长了，我当个工人，他还能不用我？实在不行，我去二车间。”

　　他语重心长：“我觉得，咱们得大局为重。”

　　罗小军听着就沉默起来，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杜勇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就往车间外走去。

　　路过的地方，这会儿都没刚刚那么热闹了。

　　大家低头加班，也没谁在讨论大比武的事儿。

　　不过不少人都看见了他。

　　有人就问：“杜组长，上着班呢你干什么去啊？”

　　杜勇直接说：“我报名参加大比武！这是厂里的大事儿，厂子把我们培养起来，这时候可不能撂挑子。”

　　他声音特别大，特别响亮，虽然在机器轰鸣的车间里，也足够很多人听清楚了。

　　不少人都看着他，杜勇压根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看见熟悉的人还主动说：“你们不去报名啊，真是好机会。对咱们，对厂里都好。”

　　“工人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厂里现在需要咱们顶上，咱们就得上！”

　　原本好多人是看热闹的，可听着杜勇的话，很多人沉默了。

　　邬大河在办公室窗户往外看，就瞧见了杜勇这一路。他忍不住呸了一声：“这家伙！”

　　杜勇就这么一路说着出了车间，就径直去了办公楼，上了三楼，敲响了技术科的大门：“你好，我来报名的！”

　　技术科里大家其实都等急了。

　　本来以为通知下发后，肯定有不少人来的，他们还讨论了一下，怎么筛选的问题——既要留下技术好的老工人老师傅，也要给年轻人机会。

　　结果等了半天，一个人没来。
　　胡敏劝：“还上着班呢，等着下班就来了。”
　　江建中回答：“可感觉也太冷清了，不对头。”

　　正说着，杜勇就敲门了。江建中简直高兴坏了，立刻将杜勇迎了进来：“杜师傅，你确定报名？”

　　杜勇点点头：“报名。”

　　江建中立刻拿了表让他签字，然后说：“我们暂定是后天开始集中培训，杜师傅您安排一下手里的工作，到时候全天学习。”

　　杜勇就说：“好！”

　　江建中忍不住问：“那车间其他师傅没一起过来？”

　　杜勇显然不善言辞，不过他的话语很肯定：“需要再等等吧，一定会来的，这会儿上班呢。”然后就走了。

　　江建中只好又等了起来。

　　可这一等就到了下班点，没一个人登门。江建中不死心，觉得大部分人可能是想下班有空过来，也没回家而是继续等着。

　　倒是真来了不少人，可都是二车间的和热处理厂的，一车间除了杜勇一个人也没有。

　　报名一共两天，这通知就是为了一车间下的，结果一车间没人来。

　　江建中就忍不住有点失落了，还问一起加班的于桂芬：“怎么办？”

　　于桂芬想想说：“不对啊！我去问问。”

　　结果一看，一车间都在加班呢。
　　刘海涛看见她还笑呢：“于主任，有事吗？”

　　于桂芬那个生气啊，回了技术科就把事儿说了：“还问我有事吗？还笑！他就是故意的气人！这邬大河，太过分了。厂里的通知也敢这么做！这一车间又不是他的，他不愿意参加，还拦着工人不参加，怎么有这样的人！”

　　“那完了，厂里的通知说的再好听，也是以后的事儿。很多人恐怕看邬大河这么阻拦，不想得罪他，就不参加了。”

　　“你说这什么事儿。好好的事儿，真赢了也是海州厂的得利啊。邬大河怎么能这样？真当厂子是他自己的。我真想找他评评理。”

　　“评理也没用。邬大河又没说不让参加，他就是强调生产任务而已，这是他的工作，他一点错没有。谁都说不了他。”

　　于桂芬只觉得气得心疼，坐一边不吭声了。

　　江建中就问：“那怎么还等吗？”

　　于桂芬就回答：“等……”她本想说等什么等呢，结果何熙也开口了：“等！等到他们一车间加班结束。”

　　于桂芬就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你觉得他们报名？！”

　　何熙点点头：“会的。杜师傅不是说了，没下班呢。再说，现在出来报名，那是众目睽睽之下跟邬大河实打实的对着干，一般人没这勇气的。但我想下了班不一定。”

　　这好像也有道理。

　　于桂芬想了想就说：“那我也等等吧。”

　　江建中也说：“正好加班，一起等等吧。”

　　一车间晚班结束，已经是夜里九点，大家成群结队的去车棚推车，准备回家。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哎，技术科亮着灯呢！”

　　这会儿整栋楼的灯都熄灭了，只有技术科的几个窗特别明亮，就跟星火一样。

　　“他们昨天就加班了！”“这大学生们比咱们还辛苦呢！”“也不知道这大比武还参加的成吗？我看没人报名吧，刘海涛今晚眼睛刷刷刷的盯人，去趟厕所回来他都看。”

　　却不知道，有几个人趁着夜色，走进了办公楼。

　　第二天，邬大河照常上班，刚到门口就瞧见了刘海涛等着了，手里还拿着一张纸，邬大河就问：“你守门口干什么？”

　　刘海涛着急的说：“刚刚技术科江建中来了，给我张名单，说是这是报名参加培训的人，从今天起就不在一车间上班了，让咱们安排好工作。”

　　邬大河一听就把那张纸扯过来了，好家伙，除了那个跟他作对的杜勇外，吴太高、张慧丽、罗小军和高长虹这几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这是一车间最好的工人了，这是都去了！

　　邬大河直接就怒了：“不是昨天没去报名吗？”

　　“技术科一直亮着灯，咱们加班完了还没走呢，恐怕那时候去的。”

　　“人呢，告诉他们，我不同意。”

　　刘海涛皱着一张脸：“大清早我没来，这几个人就交接完毕走了。人已经在二车间了。”

　　邬大河直接气笑了：“胆子还不小，行啊，做事不讲规矩，正好我去找老徐说理去！他技术科凭什么这么调用我的人，我的任务完成不了算谁的？！”

　　说完，他抓着那张纸，扭头就往办公楼走。这会儿大家都是刚上班，办公室王主任瞧见他怒气冲冲往厂长办公室走，还拦了拦：“邬主任，怎么了？”

　　邬大河都没搭理他，直接到了厂长办公室门口，大门这会儿正开着呢，他二话不说就进去将纸放在了徐海信的桌子上：“厂长，您可得为我评评理。技术科昨天下了通知，今天就把我的主力干将全带走培训了。”

　　“我这里生产任务那么重，要是不重要的人，我也就无所谓了，可这几个，哪个不是缺一不可，他们这是要耽误生产的。”

　　“我不是不赞成大比武，可他们不能这么用人吧。我们一车间怎么办？”

　　他以为徐海信会安抚安抚，却没想到，徐海珍把钢笔直接拍在了桌子上，砰地一声让他心突的一跳。

　　然后他听见徐海信质问他：“我刚刚给茂州农场打了电话，他们并没有说提前交货的事儿。邬大河，谁给你打的电话，要求的提前收货？”

　　“关键时刻你故意加班，你安得什么心？”

　　邬大河的冷汗一下子流下来了！




28.  三章合一   何熙抬起了头，就瞧见了明明……

　　这种阴奉阳违的事儿, 邬大河没少干。

　　徐海信从来没管过，毕竟他是一把手，天天忙的要死, 哪里有空管这么细节的问题——只要不耽误交货时间，早交总比晚交好。

　　就算是加班量大了，工人真是有意见，也是分管生产的王川华负责, 他和王川华的关系，这不就等于自己负责吗？

　　所以, 他干的时候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谁能想到, 徐海信这次居然真管了？

　　邬大河脑子转的很快, 这是说明，徐海信还真将这事儿当大事儿啊。

　　就海州厂这水平，敢这么孤注一掷, 还信心十足，邬大河不由怀疑，徐海信不是在部委里有了什么大靠山了吧。

　　他这么想，话自然就软了点，笑嘻嘻地说：“没有吗?我怎么记得这事儿啊。我回去查查。要不可能是别的农场，别弄错了。不过厂长你放心, 都是T185，现在需求量大，生产出来也不会当库存的。”

　　“再说，我怎么可能阻拦厂里进步呢，我实在是因为生产任务着急，才让加班的。要不这样，我表个态, 这几位报名的工人，就算是一车间出的，这可是我们车间最好的师傅，他们走了，我这生产都顶好大的压力！”

　　反正人是要不回来了，那光得沾上吧。

　　却没想到，徐海信直接说：“你想多了，这事儿我已经报上去了，二车间为主，我是组长，郑文华和步镜音副组长，何熙顾问。你既然不看好，那这事儿成了跟你没关系，输了跟你也没关系，这几个人你以后不用管了。”

　　“你不是加紧生产吗？加班去吧。”

　　邬大河听到步镜音是副组长，已经兜不住情绪了，不过他也不能跟徐海信杠上，只能气呼呼的扭头就走。

　　他都下楼了，想了想转了一圈又上去找了王川华：“你说他什么意思，我不上没关系，你还是副厂长呢，分管生产的，凭什么步镜音当副组长，他这是恶心谁呢！”

　　王川华脸色也不好看，徐海信这是直接打了他的脸。

　　这事儿徐海信闹得全场皆知，人人都知道重要，结果名单上没他，这不就是告诉所有人，我不用你，我也看不上你吗？

　　他怎么在厂里混啊！

　　“我们怎么办？现在他们定在了二车间，把我的人也带走了，什么事都阻拦不了啊。真是气死了。”

　　王川华虽然自认为挺聪明，可这会儿也没办法了，职级的差距，就是鸿沟，徐海信真出手了，他是半点劲儿也使不上。

　　而且，他还不能去找徐海信，好像他多在乎似的。

　　王川华只觉得胸口闷起来，却偏偏还得解决邬大河的一连串怎么办，只能故作高深：“做不了就等吧，他有个屁靠山，我看他将宝都压在那个何熙身上，真以为一个小丫头比得过人家别的厂几十年的积累？想得美！”

　　“等着，抬着，夸着，对了，找厂报，好好报道他们，表扬他们，到时候输掉了我就去部委告他去！”

　　可即便这么说，丢人的事儿也挺难受的。

　　办公室简直就是神速，邬大河早上来找徐海信的时候，通知栏里还没贴呢，等着他从王川华的办公室出去，路过通知栏就瞧见贴上了通知。

　　上面明晃晃地写着顾问何熙，后面跟着副组长郑文华和步镜音。

　　前者是他看不惯的小丫头片子，总觉得是个骗子，后两个人可都是他认为不如他的，现在居然成了副组长了。

　　邬大河狠狠地盯了一眼，甩袖回了一车间。

　　当然，第二个受到目光洗礼的王川华就没这么好受了，他是中午下班下楼吃饭看到的，这个点大家都去食堂，人特别多。

　　偏偏通知栏就在办公楼外面的空地处，贴了这么一大张纸，谁不要去看看。

　　王川华就觉得他一下楼就成了焦点了，是个人都看他一眼，不过大部分人都很节制，就看惊讶的一眼而已。

　　但这也够让人讨厌的，王川华都能想到，这群人会在脑子里想什么：这家伙跟厂长顶着干，被排斥了。这家伙不行了吧。

　　还有早就跟他不对付的刺头，因为得罪他，被他从办公室弄到档案科的陶小江故意问他：“王厂长，这副组长怎么没你啊。您不是分管生产的吗？这么大的事儿，全国的比赛，集合了咱们全厂的精英，您怎么不带队啊！”

　　王川华瞪了他一眼，直接骑车子回家了。

　　就这样，他去食堂也吃不下去！

　　这一幕倒是让下来吃饭的何熙他们瞧见了，江建中就两个字：“活该！”

　　不过让郑文华咳嗽一声盖住了，郑文华说他：“小孩子家家口无遮拦，领导能随便议论吗？”

　　江建中摸摸头：“实在是他们太可恶了。”

　　郑文华点头：“私底下说说就行了，大庭广众之下不能这么说话。”

　　本来江建中还一脸听训的表情呢，这会儿直接乐了：“我知道了。”

　　郑文华接着教育：“这不过就是一时之快，真扬眉吐气的法子，可不是他多吃瘪，而是我们的胜利有多辉煌，人都到齐了，努力吧！”

　　这话何熙同意，跟着点了点头。

　　但她着实没想到，剩下的日子有这么苦。

　　改造T185，虽然是她早就思考成熟了，但毕竟想要落地，还是困难重重。

　　每一个方案，虽然在她看完全没有问题，但对于海州厂来说，不可能照葫芦画瓢的，他们也需要一一验证。

　　当然，何熙并不是没有收获的，即便她有着21世纪的学识，有着从小在维修厂长大的经历，但她依旧被80年代的夏国工人和技术员感动了。

　　大家不仅仅是勤劳刻苦，还有严谨细致。

　　比如T185上的六角闷头经常漏油，因为尺寸非常小，所以连垫圈都不好加，只能依靠闷头本身的螺纹防漏，何熙提出了改进方法——不要六角闷头，改为圆形，放大尺寸后，就可以加一个非标准的垫圈，这样就可以有效解决漏油问题。

　　而张师傅和罗小军、高长虹三个钳工，就为了这个非六角闷头和非典型垫圈，足足做出了八套来一一实验，最终选了一套最合适的。

　　何熙见了都吓了一跳：“这也太辛苦了。”

　　三人异口同声直接说：“这有什么，只要产品能改进好，咱再忙也高兴！”

　　何熙真是感动的不得了，而这不过是其中小小一件而已。

　　这时的人们有着让何熙动容的工作热情，身处其中，何熙自然也全力转起来，随后半个月，她简直就是黑白颠倒日夜混淆，除了去食堂和招待所，大部分时间都在技术科和生产车间。

　　只有每周三约好了跟李仲国通个电话，她报平安，李仲国则是说一说晴天水泵和家里的事儿。

　　这会儿都五月中旬了，麦子开始灌浆，是最后一个需水期。

　　外加富强水泵倒闭，只有晴天水泵一家，霍知松又给何熙介绍了市日报的记者，发了一个小小的关于晴天水泵的豆腐块，所以即便是大部分村社都购买了抽水泵，晴天水泵的生意也不错。

　　“这两个星期总共和五个村签了合同。一共是21台水泵，都是按着你的规定来的，先收定金，然后定机器，安装，人家试用没问题了，结账。现在都在加紧赶工呢。”

　　“家里一切都好，接待是大哥带着我妈，安装是我爸带着季军和光华叔，农机厂是老七，售后是倪工。你放心好了。”

　　“就是……”他打了个磕巴。

　　何熙就问：“怎么了？”

　　“晴晴，”李仲国在那边应该抓了抓头发，话筒里发出沙沙的声音，半天他才说，“这次报纸引来了好多客户，我想着，一个海州市就有这么多需求，外面还有好多县市省份呢，这个天地太大了，我想出去跑跑。”

　　何熙很赞成：“可以啊。”

　　她一直觉得李仲国是个非常棒的销售和管理人员，他善于与人打交道，老是闷在小李村其实是没法长见识的，本来想着自己回去，再带着李仲国闯闯，他如今既然想跑跑，那何熙也不拦着。

　　何熙没有给出具体的让他去看的地方，她觉得这需要李仲国自己跑多了，才知道哪里能够有买卖，怎么样才能卖出去，自己说肯定会局限他的思维。

　　不过何熙报出了几家厂子：“这都是非常好的水泵厂，都是国营厂，你要是有办法，可以学习一下。”

　　李仲国这会儿都感觉自己已经插上翅膀开始扑棱扑棱飞起来了，别提多高兴了，一口应下：“我都去看看。瞧瞧咱们的好处，再找找咱们的差距。”

　　何熙就是这意思。

　　不过说完李仲国的打算，他又说起了何家：“昨天，何家老太太来咱家了。”

　　何熙眨眨眼，反应了一会儿才跟一个皱巴巴的老太太对上号，她哦了一声：“她啊，怎么了？”

　　“咱们不是从何国利手里拿走了新泵吗？抵了富强水泵的维修费。那泵不是何国利全款订下的，他只付了五成。”

　　何熙从头就知道这事儿，嗯了一声：“怎么了？要到何国强头上了？”

　　“是。何国强似乎混的不咋样了，说是那边催着他还，他他就想将家里的存款拿出来填上，方美云不愿意，两人打架了。”

　　这倒是，工人虽然工资高，可终究是拿死工资的，那笔钱应该是八千四。何国强一个月也就80块钱，就算吃喝都用方美云的，全存下，也要将近九年才行。

　　方美云怎么可能同意呢。

　　李仲国接着说：“何国强没办法打了电话回家，要求何国利必须把钱付了，否则他就要受到处分。何家那个老太太，将何国强看的跟眼珠子一样，就逼着何国利还钱，可他没钱啊，又被逼的没办法，本来就有病，更厉害了，何国利的媳妇就闹起来了，说是老太太偏心，何国强惹多大祸都没事，他们做生意赔了要人命。”

　　“老太太大概是手心手背都舍不得了，跑咱家来了。你知道说什么吗？说是你把钱还了，她让你妈进何家的祖坟。”

　　李仲国说到这里声音也小了点：“你怎么想？”

　　这个电话最重要的点在这儿。

　　要知道，李红梅离婚没再嫁，按着农村的传统是不能进李家的祖坟的。她葬在了李家的地里。

　　孤零零的。

　　这会儿人讲究，这显然是不是什么好归宿。

　　何熙不知道李家人怎么想，就问了个很重要却不解的问题：“我妈很喜欢何国强吗？忘不了他吗？为什么让我姓何？”

　　李仲国这个倒是知道；“哪里，大姑恶心透了他了，提起来恨得咬牙切齿，怎么可能忘不了他。你姓何是因为当时你难产，去县医院生的。人家就得问你是婚生的吗？奶奶拿了离婚证去，结果生完了就得姓何了，人家也不给改。”

　　何熙松口气，她还真怕李红梅是真喜欢何国强，现在知道不喜欢，那就好干了。

　　何熙直接说：“不答应，跟她说那么恶心的地儿，我妈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呢，还花钱去住，想得美！现在家里人都在村里，我妈在自家的地里，能天天看着故乡挺好的，等以后我听说城里有公墓，到时候买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我妈也清静。”

　　李仲国一听这个就乐了：“成我保证带到！你说，何国强会不会真受影响啊？”

　　何熙别的不敢说，但出轨风波恐怕真的让他扒了层皮，日子肯定不好过。

　　不过很快，何熙就知道了何国强的消息。

　　机械部终于下发了正式的大比武后续通知，包括两份文件，一份是考核内容，另一份则是各厂参赛名单。

　　不过这次考核内容可让不少厂子大为头疼，新加的产品比拼大家都摸不准，可又不敢放任自由，所以这半个月，但凡想要在争一争的厂家，都在猜题。

　　只是谁也没想到，机械部这次出题这么偏！

　　对的，大部分人都觉得太偏了。

　　阳城厂。

　　技术科科长彭小川皱着眉头看着这份文件，跟他们的带队组长、分管生产的副厂长董家强说：“你说节油这是很重要的，资源这么紧张，柴油也不便宜，咱们一直追求这个。性能好咱们厂绝对没问题，这T185就是咱们研制的，这些年的改进也不少，据我的了解，咱们厂和江城厂的返修率是最低的。可这排放、噪音和外观，是不是不太重要？怎么考这个？！”

　　董家强倒是能猜出一二：“倒也不是无迹可寻，这国外重视这些，咱们怎么没想到呢！不过咱们想不到，其他厂也想不到，也许就是个风向吧。这十天，你们能加加班，看看改进一下？”

　　彭小川点点头：“那是肯定得加班的，不过，时间太短了，什么样不好说。”

　　康州厂。

　　技术科科长周年也看着这份通知皱眉：“这外观和排放短时间内，恐怕是改不了，这噪音倒是可以通过装配技术和隔音材料试试，要不，就主要攻克一下这个吧。”

　　车间主任范学军点点头：“只能如此了。我跟去老郑他们说。”

　　他立刻站了起来，不过走到门口还是加了一句：“这题实在是太偏了，谁出的题啊，就算是为了追赶国际先进，那也要看实际情况。我们刚吃饱饭，就说要色香味俱全，这谁做得到？”

　　而在海州厂，则完全不是一个氛围。

　　郑文华拿到这份通知后，忍不住大笑了三声，这会儿霍知松刚出差回来，正来找他说话呢，差点将手里的杯子吓掉了。

　　霍知松也不为怪，笑眯眯地问：“怎么？这通知好消息？”

　　“特好消息！”郑文华直接将通知递给了霍知松：“你看看，这次考核的内容是什么？”

　　“技术考核还是老样子啊，工人的业务知识和动手能力，具体项目没说，我看还是装配和检修。”

　　“机器的话，呦！”霍知松都忍不住发出了感叹词，“全中啊！这么准？”

　　郑文华也是很震惊：“我知道何熙说的有道理，但我觉得，我们准备三项，能考到一项就可以有优势，两项就是烧高香了，哪里想到三项全中！”

　　“排放、噪音和外观。”

　　他直接站起来了，“这在部里也是前所未有的，原先从来没有人重视过，我敢说，我保证，不会有任何厂有这样的先见之明，但是我们有！老霍，我们有了！”

　　“你没瞧见我们的机器，等改造完毕，你就知道了，那样子，那性能，不会有比它更棒的T185!”

　　郑文华显然激动坏了，霍知松连忙给他倒了杯水：“你喝口水缓缓！我知道你高兴在哪儿，这些天明面上不说，暗地里压力挺大吧。”

　　“咱们厂基础在这里，这事儿王川华和邬大河又闹了起来，现在全厂都看着呢，要是赢不了，你也不好干，现在好了。”

　　郑文华一边点头一边摇头：“我没事，我乐在其中。我这半个多月，真是学到了比原先更多的知识，何熙年轻，但是你不知道她的知识深厚广博的就像是大海，怎么问都测不到底，我是受益良多。”

　　他小声说：“我说真的，要不是她年纪小，我叫声何老师不吃亏！”

　　“我高兴是因为一是咱们厂有希望了，何熙给咱们提前准备了这么多，要是再赢不了，我可就没脸见人了。”

　　“二是替何熙高兴。她年轻没资历，要想熬出头，没有机会就要等时间。但这次可以了，她不是海州厂能留下的，我愿意她走的更高。”

　　霍知松也动容了，一个劲儿点头：“对！对！”

　　两个老伙伴激动的不得了，在二车间埋头苦干的参赛人员得到的消息稍微晚点，可也热闹起来。

　　大家都是海州厂的员工，都是这个行业的人，厂子什么样，谁不知道啊！

　　只是不肯说，只是咬牙干而已。

　　谁的压力都大！

　　现在，虽然不一定赢，但是希望真的在眼前了。

　　何熙听着他们一个个在高兴、欢呼，甚至商量今天晚上食堂吃点好的——今天好像有红烧肉。

　　而她手里拿着的则是另一份通知：各厂参赛名单。

　　何熙翻到的是第三页江城厂，上面写着江城柴油机厂参赛小组：组长何国强。

　　昨天她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李仲国将李红梅迁坟的事儿结果告诉了她：“我回去正好何家老太太又来了，就把你的原告告诉她了，让她赶紧走。”

　　“这老太太恐怕以为自己给了咱家什么天大的好处呢，压根没想到咱们不要。她都愣了，然后知道全家人都这个意思，她就撒泼打滚起来。反正里里外外就说是咱家人舍不得钱，闺女埋在野地里也不管，这会儿不迁坟，以后他们何家是不会同意的。”

　　“家里本来就是怕你想让姑姑有个安身的地，现在知道你也不愿意，直接就大扫把把她打出去了。”

　　“不过我一直打听这事儿呢，昨天才知道怎么处理的。我听说何国利做主将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凑了两千块钱，寄了过去，还去镇邮局给何国利打了电话道歉。”

　　“有人听到了，说是声泪俱下，反正是各种道歉。后来何国强没法了，就把剩下的债还了，何老太太没少给人哭诉，说是家底全搭上了，还从他老丈人那儿借了不少。”

　　何熙心里明镜一样，何国强现在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只能孤注一掷，想要靠着这次带队来重新赢得领导的信任。

　　不过……

　　世界真的好小啊，有她在，怎么可能？

　　通知发下来的十天，过得非常快，前面大半个月，何熙拿出的整改方案已经完全落地，最后十天就是组装调试。

　　到了六月初所有调试结束，也到了出发的时间。

　　这次大赛规定参赛技工五人，候补人员三人。组内开会商量一番后，根据能力和实际情况，最终定的人员名单则是装配工杜勇、焊工吴太高、铣工余芳华、铣工张慧丽，钳工罗小军。

　　而候补人员则是钳工张成，铣工赵广鑫，装配工阮大伟。

　　所以整个队伍加上组长徐海信，顾问何熙，副组长郑文华、步镜音，办公室主任王山，一共是十三人。

　　机器则是两台，一台主力机一台备用机。

　　海州厂专门去火车站办了托运，大家都不放心，生怕这宝贝磕了碰了有损失，杜勇和阮大伟干脆要求直接去货箱看着机器。

　　按着级别规定，只有徐海信有卧铺，这里面张成师傅腿不好，就让给他去坐了，剩下的人都是坐票。

　　一开车，张慧丽就开始招呼：“忙了一个月，好容易干不了活了，来来来，咱们通宵打牌呢！”

　　海州到京城并不算太远，不过这年代绿皮车速度非常慢，如果遇上让车，还能没事停个一个小时。

　　所以在这里急是没有用的。

　　张慧丽直接掏出了几副扑克，叫着旁边的人：“打升级，来啊。”她还叫何熙呢：“何顾问，一起吧。”

　　何熙其实挺感兴趣的，只是水平不咋地，用江建中的话说——只要不跟自己一伙，何熙就是好同志，所以她直接说：“我看就是了。”

　　大家都很了解她，也就没再劝，不一时，就组队成功，开始摸牌了。

　　何熙挨着张慧丽，这丫头才二十六岁，却是海州厂最优秀的铣工。

　　一个月前，步镜音连着去赵广鑫家里蹲守了三天，才将这位志向改为赚钱的铣工叫了回来。

　　赵广鑫在外面没少干私活，对自己技术非常有信心的，那会儿还拍着胸脯说：“怎么我也得给二车间拿个名额，不能咱们主力，不上人吧。”

　　结果张慧丽一出手，赵广鑫就在拿着她做出的零件不吭声了，最终直接说：“我当候补。”

　　可见这丫头的厉害。

　　不过现在，这丫头正疯狂的甩对：“掉主！一对五！呦呵，都有对啊，还挺富裕的。”“再来，一对二！”“呀，都没对了，那你们不行了，一对十二！”

　　大概是这些天太累了，何熙本身身体就一般，这次可是熬到了极限，听着听着她就晃晃荡荡睡着了。

　　等着醒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披了件外套，旁边已经没人了。

　　对面余芳华和赵广鑫正在小声说话，看见她醒了就说：“你这觉可是够长的，进京城了，张慧丽去洗漱了，你也洗漱一下吧，马上到站了！”

　　八点半，何熙终于站在了首都的火车站台上。

　　部委早就安排了人来接站，他们一下车，就有干事带着他们去外面坐上了接人的客车，直接拉到了承办这次比赛的机械部招待所。

　　路上王主任还递了根烟给司机：“都哪些厂子来了？”

　　司机顺手将烟别在耳朵上了：“来了不少了，有的远道而来的，提前出发，昨天就到了。像是阳城厂，东城厂，南粤厂都到了，哦对，江城厂也到了，他们比你们早一个小时，刚送完。”

　　这会儿京城还没有那么多车，没多久就到了地方，司机将他们放下后，又去了火车站接下一班。

　　海州厂的人就被部委的刘干事接了过去，王主任和他对接，不一时就拿了房卡过来。

　　“咱们住在喜鹊楼，标准间是三人一间，三位女同志正好一间，我们男同志多了一位，正好我去和其他厂的同志同住就行了。”

　　“今天没什么安排，大家住下后，可以四处逛逛，不过这是包吃住的，想省点补贴吃饭就回来。”

　　他说完，徐海信加了一句：“别玩得太晚，也别打牌了，明天正式开始比赛，都养足了精神。”

　　大家连忙应了，随后就呼啦啦地去了喜鹊楼。显然，大部分的参赛厂都安排在了这栋楼上。

　　这会儿有人刚到，有人早到了准备出去玩，上楼下楼人很多。

　　何熙他们又没出来过都不认识，可徐海信、郑文华是经常出差开会的，倒是有不少熟人，一上楼就听见不停地打招呼的声音。

　　一会儿董厂长，一会儿周科长的。

　　张慧丽跟何熙混熟了，一点也不生分，小声跟她说：“董厂长好像是阳城厂的副厂长董家强。”

　　“周科长我肯定，是康州厂的技术科科长，特别有才，我上学的时候还读过他写的文章呢。”

　　何熙仔细加深了一下印象：董家强长的精瘦干练，笑起来嘴巴两边有大大的括弧，倒是很容易记住。

　　周年倒是一副符合大众印象的书生模样，白皮肤、黑眼镜、白色半袖衬衫，细细高高瘦瘦，和步镜音倒是有点像。

　　正看着，就听见徐海信叫了一句：“何厂长！你们这速度挺快啊！？”

　　何熙抬起了头，就瞧见了明明记忆中非常深刻，却第一次见到的那个人——何国强。

　　比之刚刚的几位，何国强可是太不一样了。

　　明明都是白衬衫黑裤子，可他站在那里，真的是光彩夺目——不仅仅是因为他长得好，身材好，还因为他周身散发出的儒雅气质。

　　张慧丽平静的声音已经开始激动了：“这是何国强。就是江城厂的副厂长，天哪，他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好像电影明星啊。”

　　那边一直安静的余芳华都加入了讨论：“我记得他得有四十多岁了，可看着好年轻啊，也就是三十出头的样子。”

　　何熙心想，要不是这副样子，怎么可能堂堂厂长的女儿，明知道他结婚还愿意嫁给他呢！

　　何国强笑着跟徐海信打招呼：“我们离得远，就提前走的。你们这是刚到？赶紧住下吧！”

　　两家厂子显然是没什么交情的，这不过就是普通的寒暄，徐海信立刻说：“好。”

　　然后下楼的下楼，上楼的上楼，擦肩而过了。

　　何熙也没有跟何国强打招呼的意思，不过也没有隐藏自己的意思——她原先报何熙的名字，是怕那会儿买发动机何国强知道了使坏。

　　不过现在她已经明白海州厂和江城厂关系一般，何国强更没有本事将手伸到部委里，就不怕了。

　　赛场上早晚都的见。

　　她没必要藏着掖着，又不是自己理亏。

　　何熙大大方方的往上走，何国强跟徐海信打了招呼后，很自然的往下行。

　　徐海信和许燕胜两个人的争吵他已经知道了，不过他觉得许燕胜并没有什么错误——海州厂真是差的很远，就算是将本来是江城厂的项目拿出来给大家争，他们也没有可能赢。

　　海州厂就是自不量力而已。

　　当然，许厂长也过于傲慢，这种傲慢在大厂子里都有的，但是露出来就不太好了。

　　正想着，他一抬眼，一张脸一下子砸进了他的眼睛！

　　这张脸实在是太让人记忆深刻了。

　　他只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可不可能！
　　这是京城！
　　这是部委招待所！
　　她怎么可能来这里？

　　何国强第一反应就是扭头去确认，却忘了在下楼梯呢，脚下一空，整个人直接滚了下去。

　　何熙知道何国强一定能认出她来，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人居然叽里咕噜滚下楼梯了，这得多亏心才吓成这样啊。

　　这会儿不少人都过去扶何国强：“没事吧，何厂长？”“摔到哪里没有？”“要不去医务室吧，检查检查，这楼梯可不低！”“怎么就摔下来了？得小心啊！”

　　何国强哪里好意思说，是看见了自己亲生女儿被吓得。

　　他连忙爬了起来，笑着说：“工作上有个小地方一直没想通，走神了，没事没事。”

　　别人也就当了真：“你们江城厂已经这么厉害了，你还这样，这是生怕赢不了我们啊，过分了啊！”

　　大家笑了笑，这事儿就过去了。

　　何国强一边拍着衣服一边抬头看，海州厂的人早就上楼去了，一个都不见了。

　　可他肯定，那是何晴晴，是他那个便宜女儿！

　　他这会儿已经满是怀疑：何晴晴是跟着海州厂来的？为什么海州厂会带着她？谁答应带她来的，他们有什么意图？

　　最重要的是，她要告状吗？

　　到了房间收拾好，也不过早上十点。

　　张慧丽就说：“咱们出去逛逛吧，我刚刚在车上看，首都好大啊，楼都特别高，好漂亮。”

　　余芳华刚刚休完产假回来，整个人看起来珠圆玉润的，一说话就露出两个小酒窝：“行啊，正好逛逛百货商店，瞧瞧有什么好东西，等着结束领了补助，可以给家里买特产回去。”

　　一提这个，张慧丽连连点头：“我妈叮嘱我了，有补助多买点麦乳精，给我哥家的孩子喝。余姐，你也买点，这东西保质时间长，听说给孩子喝可好呢！”

　　余芳华连连点头：“我也这么想的。何顾问，一起去吧。”

　　何熙摇摇头：“不了，我还有点事，得出去一趟。”

　　何熙早前就跟徐海信说好了，她要申请个专利，徐海信是个守信的人，没少给她打听，一是政策二是合适的人。

　　一个月下来，倒是有了不少眉目——政策是允许个人技术注册专利的。而他在美丽国大使馆的老同学葛天望，恰好这个月回国休假了。

　　他答应帮忙在美国申办。

　　徐海信刚刚上楼就说：“下午咱们去拜访一下。”

　　张慧丽和余芳华知道她忙，也就不劝她了：“那行，我们中午也不回来吃饭了，你别等我们。”

　　何熙点点头，等她俩离开了，她就将准备申报的材料从包里拿出来再检查一遍，正看着，外面响起了敲起了门。

　　何熙头都没抬问了句谁呀，就听见外面的人说：“我，你爸爸！”




29.  三章合一   大比武第一场：理论测试【捉……

　　何熙就知道何国强会来。

　　倒不是对她关心, 要知道，本来的何晴晴是晕死在路上的，如果不是她穿来, 已经死了。

　　可这些天，何国强有过任何关怀吗？

　　他是觉得惊诧自己居然出现在这里，来质问的。

　　果不其然，一开门, 何国强严肃着一张脸，劈头盖脸的问：“我还猜了半天, 不敢相信, 原来真的是你？”

　　他现在真是一肚子的惊疑, 推开何熙大步走进了屋子里，：“你怎么住在这儿？真是海州厂的房间，你是什么身份？”

　　何熙力气是没有何国大的, 所以也没拦着，不过她扭头也没把门关严实，而是留了条缝隙。

　　这才扭头回答：“你都找来了，不是知道了吗？”

　　何国强的确知道，他回屋就翻了这次参赛名单，找到了海州厂那一栏。

　　上面倒是有几个女孩名字, 顾问何熙，铣工张慧丽、余芳华。第一感觉他就知道应该是何熙。

　　可他不能相信，这上面可是写着顾问。

　　顾问是什么人都能当的吗？就算海州厂水平一般，也得是位教授吧，何晴晴是个初中毕业生！

　　何国强盯着她看了一眼说：“对啊，知道才震惊呢，你能当顾问？老实交代, 你到底干了什么？”

　　何熙都听不懂了：“我能干什么？”

　　何国强说道：“从你回到张庄镇到现在也就是两个多月时间，你天大的本事能当顾问？我是你爸爸，你老实说，你干了什么不要脸的事儿！

　　何熙简直就是震惊！
　　她以为何国强是怕她来告状，才来质问她的。
　　谁能想到，亲爸爸居然能问出这样的话！

　　这是什么意思，他怀疑自己的亲生女儿卖身吗？！

　　何熙真没想到，何国强这样的丧心病狂：“你出去，这是当爸爸的人说的话吗？我没话跟你聊。”

　　何国强却并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他按着自己的思路问：“你当我傻子，如果不是这样，你有什么本事站在这儿，凭你初中毕业，海州厂再烂，也不可能用你的！”

　　“还有，我被告也是你干的吧，我说怎么这种事情这么快就落实了，原来有这层因素！”

　　他简直疯狂，甚至猜了起来：“这人不是徐海信，他在部委里面没这个本事！到底是谁？”

　　何熙都气笑了，不为自己，她又不是何国强亲生的，有什么好生气的，她为的是死去的何晴晴。

　　“你是当爸爸的吗？别人恨不得维护自己女儿的名声，就算何晴晴不是你期盼的养大的，她也流着你的血？你怎么能这么糟蹋她？“

　　何熙用的是第三人称，但在这个时候，何国强没有感到任何的不适。

　　他以为何熙是气坏了。

　　可他有自己的理由：“那也要你行的正坐得直。否则，我当爸爸的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怀疑你！“

　　何熙直接骂他：“你是自己行不正坐不直，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靠着美色□□上位！我没你那么无耻，也没你那么下作！”

　　何国强哪里想到何熙这么言辞犀利，他那点里子面子这会儿是全部没有了，他倒不是觉得自己错了，而是恼羞成怒，指着何熙就骂了起来：“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生你。”

　　何熙言语更加犀利：“那你应该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明明有这样攀龙附凤的大志向，不好好的守身如玉做个入赘女婿就行了，偏偏还要跟我妈结婚。不是因为你好色，你控制不住自己吗？”

　　“你还不如那些真攀龙附凤的呢，人家起码知道，自己的志向是什么，不糟蹋无辜的人。而你呢，为了自己的私欲，耽误了我妈一生，是什么东西！”

　　何国强只觉得心头怒火熊熊燃烧，却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瞪着何熙：“好！好！“

　　“你这么辱骂你的爸爸，行啊，那我就告诉你，我的确从来没喜欢你妈，也不喜欢你。如果可以的话，我一定不会选择你出生！既然名字都改了，连姓也改了吧，我们何家不要你！“

　　这如果真的是何晴晴的话，肯定会伤心的。

　　但是对于何熙来说，她又有什么呢，她笑着说：“我是挺恶心你这个何字的，但是我的姓跟你没关系。我非但不会改，我就这个名字了，我要让全行业的人都知道我何熙，还知道我是谁。”

　　“你不是说我没本事吗？你不是想通过这次比赛重新获得信任吗？何国强，我一定会赢的，我就要所有人知道，我，何熙，就是你抛妻弃子的那个子。我何熙，就是你为了前途不择手段的证据。我何熙，一定会走到行业的顶端，我站在那儿，就是活生生的证据，你对不住李红梅，你没良心没道德，你这辈子别想翻身了！”

　　“我真感谢你，前面二十年努力，让行业里所有人都知道何国强的大名。也感谢用于当小三的方美云，一家两代努力了几十年，有了这么大的名声！”

　　何国强是万万没想过何熙是这个反应。

　　她真有本事？还是靠山真有这个本事？

　　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何熙话里他的结局！

　　行业就这么大，他不是没名气的人，如果真的让何熙成名了，那这一切都是真的。

　　何熙越风光，他就越耻辱，他后半辈子不要见人了。
　　哦对，方家恐怕也会受到牵连，他们就是这个行业的笑话。

　　何国强眼神顿时冷了下来，如果刚刚他还怒斥过何熙，那是因为他在摆当爸爸的架子。

　　但现在，他是真的把何熙当对手了。

　　他很严肃又认真地说：“你想多了！就算你背后有人，但我告诉你，大比武不是闹着玩的，我劝你别走捷径，否则难看的是你！”

　　他说完，就打开门拂袖而去。

　　何熙一点都没意外，两个人会有这样的针锋相对。她知道，她可以伏低做小，叫声爸爸，将何国强哄走。

　　但她不愿。

　　她又不是没实力，她已经站在全国行业大比武的平台上了，她干嘛还要考虑这些。

　　何熙直接去关门，准备等会去找徐海信，跟着他一起去办专利的事儿。没想到，刚到门口，就瞧见对面屋子的房门开了，徐海信出现在门口。

　　他冲着何熙说：“东西收拾好了吗？走吧。”

　　何熙就嗯了一声：“在屋子里，我拿上。”

　　等着她拿了东西出来，徐海信已经等在走廊里，瞧见她跟上，就直接往楼下走去。他一路无话，是少有的安静。

　　何熙想了想，就觉得八成是屋子不隔音，徐海信听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等着出了招待所，往公交站走，徐海信才说话了：“刚刚何国强过来，我听到声音了。怎么回事？”

　　显然这是让何熙自己交代。

　　何熙也没客气，直接说：“那我就不瞒您了，何国强是我血缘上的父亲。我就是那个抛妻弃子的子。不过我没骗您，我的确是在江城厂待了两年，不过不是当工人，而是我妈去世了，我舅舅想着给我找个出路，把我送到了何国强那里，他让我当了两年小保姆。”

　　有些事情大家都传开了，譬如何国强出轨。
　　可有些细节是没人知道的，譬如何熙十八年没见亲爸爸，却当了小保姆。

　　徐海信本就是风风火火的性子，这会儿沉默不过是在想何熙的事情，现在可沉默不下去了。

　　他直接停在了马路上，不敢置信：“保姆？”

　　何熙点点头：“对，保姆。就是洗衣做饭买菜收拾家这种。本来这样我也想继续待下去的，可是后妈给我介绍了个残疾人，我不是歧视，但真的不想嫁，就偷跑回来了。”

　　徐海信这会儿的眉头都已经皱成疙瘩了：“这不是混账吗？方美云给你介绍，他不管吗？”

　　何熙说：“如果我不反抗就不管。我反抗了当没事。”

　　徐海信直接骂起来了：“就这样的人，怎么还能当父亲！什么东西！这就是没有人性！”

　　不过，徐海信虽然愤怒，可也是有疑问的：“你当了两年小保姆，这些本事是哪里学的？我记得你是初中学历？”

　　这是何熙好久之前就料到的，何晴晴本身学历不高，年纪又轻，履历干净，她的这份本事拿出来，怎么都不会合理。

　　何熙原先是打了个地域差，说她在江城厂待了两年，但现在，身世明了这个原因也不可信了。

　　好在她早就想好了：“何国强家对门，住了位八十多岁的老爷子，他儿子牺牲了，老伴去世了，自己一个人生活。”

　　“我在何家做保姆，经常看他吃力的买菜做饭，就买菜的时候帮他买一些，洗衣服的时候帮他洗一洗，一天去一趟帮他打扫一下卫生，做顿饭。”

　　“老爷子人很好，就劝我说不能刚做保姆，拿了书给我看，让我学习。我就跟着他学了两年。”

　　徐海信立刻问：“他叫什么名字？”

　　“胡广熙！”

　　何熙没骗人，何国强住的是家属院，对门的确住的是退休下来的高工胡广熙。何晴晴也的确帮他做饭洗衣服，胡广熙很喜欢何晴晴，劝过她读书。

　　倒是徐海信听了这个名字，忍不住惊呼一声：“胡广熙！古月胡，天地广阔的广，日月明亮的熙！”

　　何熙点点头：“是！”

　　“怪不得！怪不得！我说你年纪轻轻这么厉害？如果是胡广熙，那我就理解了。你这位老师可真是了不得啊！”

　　一提起胡广熙，徐海信都忍不住侃侃而谈：“你知道方美云的爸爸方建华为什么出名吗？”

　　何熙自然知道：“建国初，顶着压力攻克了小型柴油机项目。”

　　徐海信立刻点头：“是，但方建华只是项目的领导者，真正的功臣，是你的老师胡广熙啊！”

　　何熙也没想到，自己找了个理由，没想到找的这么巧。

　　她在心里忍不住跟胡广熙道歉：老爷爷，我不是故意的，我一定不会辱没您的名声。

　　可她显然太小看自己的运气了，徐海信接着说：“你是胡广熙的徒弟，这专利的事儿也好说了。你知道今天我们见得是谁吗？”

　　何熙眨眨眼。

　　徐海信就笑了：“看样子你老师什么都没跟你说，也是，老人家高风亮节，当年这么大的功劳都可以让出去，怎么可能在意这些事呢？！”

　　“见得是我的老同学，美丽国大使馆的参赞葛天望，但你不知道的是，他的父亲葛长亮是你老师的弟子。闹了半天，都是一家人！”

　　这简直有点太巧合了。

　　徐海信本来也是担忧何熙，哪里想到，这丫头吉人自有天相，他是很欣赏何熙的，这会儿也替她高兴起来：“走吧，去看看你师侄！”

　　何熙：……

　　不过徐海信说的是真的。

　　虽然葛天望本来就要帮忙的，可原本的何熙来路不明，有着惊人的才华，葛天望还是很慎重的。

　　结果等着这次过去，徐海信将何熙的身份背景一说，葛天望第一重顾虑就没有了——一是何熙说胡广熙对得上，二是何国强的事儿大家也都有所耳闻。

　　而且何熙将要申报的专利资料拿出来，他再一看居然是关于转子发动机的，就更没什么好顾虑的。

　　葛天望的爸爸就是机械部的领导，他还是对这个行业很熟悉的。

　　夏国的确前几年上过转子发动机，不过大家试了试就发现——国外几乎所有的内燃机厂都放弃研究转子发动机是有原因的。

　　同样的缸径，四冲程发动机做功一次，而转子发动机可以做功三次，的确输出马力大，但搁不住它油耗高，零部件磨损严重，很难维修。

　　夏国在造了一批转子发动机卡车，上路实验后，就彻底放弃了。

　　现在何熙拿出来的是这方面的专利，显然不会泄露国家的秘密，他没有什么怀疑的，直接点了头：“你把资料留下吧，到时候会有审查，通过就没什么问题了。”

　　当然，谈完了正事，他还问了问胡广熙：“老爷子怎么样了，我爸前两天还提了恩师呢。”

　　还好何熙有记忆，笑着说：“还是那个样，早上六点雷打不动起床练太极，然后吃一碗稀饭一个素包子，早上时间都在看书，十一点半吃午饭，一般都是炖豆腐或者土豆，下午午睡醒了就出去跟院子里的朋友下下棋，晚饭吃的不多，早早就睡了。”

　　葛天望点点头：“我小时候跟着爸爸去过几次胡老家，都这么多年了，胡老还是这个作息。我正好可以告诉我爸，也免了他担心了。”

　　等着出了门，连徐海信都说：“真没想到，这事儿办的这么顺利。”

　　当然，他也是有疑问的：“转子发动机现在就樱花国在研发，而且没什么成果，你申请的这个专利咱们也用不上啊？”

　　他其实也是为何熙考虑：“这一套操作下来，费用那么高，不太合算。”

　　何熙自然有自己的道理：“就是因为小众才申请的，您放心吧，我不会赔的，我要拿它换条生产线！”

　　徐海信都愣了。

　　饶是他已经见识过何熙的厉害，这会儿也不怎么信：“生产线？什么生产线？”

　　何熙就不能细说了：“到时候您就知道了。我保证有好处先考虑海州厂。”

　　徐海信直接笑了起来，说了他这辈子最打脸的一句话：“何熙啊，我知道你厉害，但这个玩笑你开大了，你看看我们引进TS1号费多大劲儿，你一个专利就顶一条生产线？我谢谢你考虑海州厂，但不可能！”

　　何熙也不在意，笑笑不解释了。
　　反正拿回来就知道了。

　　不过，等着往回走的时候，徐海信专门叮嘱何熙：“何国强是你爸的事儿，还是提前告诉大家吧，否则都在一个赛场，早晚也要知道。我看他心思不正，不要被他打个措手不及。”

　　何熙也是这么想的。

　　一晚上休整后，第二天大比武正式开始。

　　按着会务流程，大比武共分为两天，第一天是技术考核，分为上下两场，上午是理论知识考核，下午是动手能力考核。第二天是产品考核。

　　不过在上午开始前，有一个简短的开幕式。

　　前一天大家就收到了通知，要求所有人八点到达招待所的大会议室——这里就是理论考核的地点。

　　一大早，何熙就被张慧丽和余芳华叫醒了，三个人匆忙洗漱完毕后，就跟海州厂的人汇合，吃完饭就到了大会议室。

　　这会儿已经人满为患。

　　张慧丽眼睛还有点肿着，是因为昨天何熙跟她说了自己的身世，这丫头居然哭了一夜。

　　不过这会儿她已经不提这事儿了，而是跟何熙普及：“足足十三家厂子，刚参赛队员就六十五名。加上后补还有领队之类的，今天这屋子里得有一百多人呢。”

　　何熙点点头：“声势浩大！”

　　工作人员早就将各个厂子的位置安排好了，王主任提前到了，这会儿瞧见他们来了，就领着海州厂的十三个人坐在了会议室的中靠后位置。

　　坐下的功夫，何熙看了看领导席，上面摆了七个牌子，最中间的一个居然是机械部的副部长张俊，后面的还有几个名字，譬如国际合作司司长潘少华，教育司司长雷诺等等。

　　倒是没多久，她身后容城厂的人到了，几个小丫头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

　　“张俊副部长也来了，这次真的是特别重视。”
　　“可不是吗？你想想，刚来参加的厂子就十三家呢。不过，你们说这次哪家能赢啊。”
　　“反正咱们不行，主任不是说了吗？像咱们这样的，什么海州啊，新河啊，六建啊，就是来参观学习的，赢是一点可能都没有的。”

　　谁也没想到，居然还被点名了。
　　余芳华岁数大，何熙有底气倒是没什么，张慧丽总有点不服气，何熙觉得她肯定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后面三位年纪不大，话不少，已经开始在一一分析战力了。
　　他们认为最有可能的还是阳城厂、康州厂和江城厂，不过对于后面的名次，倒是各有不同意见。

　　其中一个说话清脆的跟切萝卜似的小姑娘说：“反正我的目标就是不拿倒数第一。”
　　结果几个小姑娘居然都是异口同声：“那倒是，多丢脸啊。”

　　“不过不怕，有那个厂在呢！”

　　大概是心有灵犀，她们说的隐晦，偏偏张慧丽就这时候扭头了，正瞧见中间那个在冲着何熙她们的背影努嘴，这意思还不明白吗！

　　他们觉得海州厂倒第一！

　　张慧丽立时眉毛都竖起来了！“什么意思啊你们！”

　　何熙扭过头去，就瞧见这三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张慧丽逼着问：“快点说出个道理来，我们海州厂虽然不如那三家，可也不差，你们凭什么这么说我们？否则，我就去组委会告你们。”

　　这是真吓着人了，容城厂中间那个小姑娘终于说话了：“不是，我们就听说你们顾问换了个初中毕业生，觉得……”

　　这后面的话不用说都知道，初中生能教出什么水平啊。

　　张慧丽那个气啊，何熙有多大的本事，没有比他们更知道的了，她立刻就想解释，却被何熙拽住了：“行了，废话没用的，吵起来不好看。赛场上见真章！”

　　张慧丽哼了一声，想想还是听何熙话了，不过还是安慰何熙：“何熙，你别生气，我们知道你有多厉害的。”

　　后面那三人可没想到，前面这个特别漂亮一看就很小的女孩居然就是何熙，她们三个脸上掠过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海州厂真疯了！

　　很快，开幕式就开始了。

　　其实这个环节很套路的，主持人宣布一下有多少人参加比赛，张俊副部长发言鼓励一下大家拿出水平赛出风格，就结束了。

　　随着主持人一声：“参赛选手留在厂内，其他人员到二会议室等待。”

　　整个会场动了起来。

　　只是何熙发现，不少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何熙因为长得好看，去哪里都没少被人看，但现在比刚刚进场的时候多了很多，显然不正常。

　　何熙扭头就看向了何国强，除了海州厂的人，只有何国强知道她的学历，这显然是他放出的话。

　　这招挺损的。
　　一个年轻的漂亮的初中毕业生，却当了海州厂的顾问。
　　你愿意相信她是天才，还是愿意相信她别有来路?

　　什么都不用说，大家的猜测就能杀死人！

　　何国强显然自认为了解何熙的水准，压根不信她的本事，这是拿出了杀手锏，要赶她离开这个行当。

　　既然如此，那他肯定不会承认两个人的父女关系的，毕竟她现在是何熙，而何国强的女儿是何晴晴。

　　何国强正跟江城厂的副组长、技术科科长梁伟说话，抬头恰好看见何熙，果不其然，一副漠然的样子，好像从不认识，将目光掠过她，坐在了第二会议室中间的一把椅子上，笑嘻嘻地跟留下的两位负责人聊起了天。

　　这两人一个是国际合作司的司长潘少华，一位是教育司的司长雷诺。

　　何熙听见他说：“雷司长，你们今年这考题实在是太偏了，机器的排放、噪音和外观，我们真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潘少华很是爽朗，笑了起来：“这个你可冤枉老雷了，这个是我们国际合作司出的题！”

　　这么一说，不少人都感兴趣起来，康州厂的范爱军就问了句：“怎么是国际合作司出题呢？”

　　潘少华就说：“我们怎么就不能出，这不是跟国际合作有关系吗？不过，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们，今年的题的确不太一样，等会儿开考题送出来了，你们就知道了。”

　　这可是将期待感拉的满满当当的。

　　一时间，大家也懒得说话了，就等着题目。

　　等着指针指向了九点整，就有工作人员拿着一部分卷子过来，显然，潘少华对这题还是很得意的：“来来来，都看看。”

　　郑文华上前也拿了一张，何熙凑过去的瞬间，就听见有人的惊叹声：“这……这也太多了吧。”

　　何熙已经瞧见卷子了，内燃机行业涉及的工种有很多，不过在一线的，就是装卸、焊工、钳工、车床工和铸工。

　　所以一个参赛队伍里，一般会涉及到这五种工种。

　　何熙他们这次也一样，装配工杜勇、铸工吴太高、铣工余芳华、焊工张慧丽，钳工罗小军。

　　考试一组是五张卷子，每个工种一张。

　　之前何熙看过大比武的试卷，一般是时间一小时，二十道单选题，二十道多选题，二十道判断题。基本是一分钟一道题的时间分配。

　　但这次单选题、多选题判断数量都没变，却加了五道简答题。

　　问题是，时间只增加了半小时。

　　题量真的太大了。

　　更何况，这个时候，已经有人仔细看了看题目内容，更是惊叹起来：“这会不会有点难了。”

　　“这些都是一线工人，前面的选择和判断还行，这几道大题是不是过难了。”

　　何熙仔细看了看，可不是有点难？

　　譬如二冲程柴油机在换气过程与四冲程柴油机的区别？
　　譬如柴油机燃烧过程及其特点。
　　譬如气阀故障的原因有几种，怎么分辨？

　　容城厂的组长、厂长曹罗也出声了：“这东西，对于技术科的大学生们一点都不难，可这是技工啊，他们哪里懂这些专业知识？”

　　“对啊，就算心里明白，也写不出来几个字。“
　　“我们厂还有好几个是大老粗呢，活好，文化水平就高小，这种题不合适吧。”
　　“就是，这铣工天天用车床，加工的事儿她懂，这焊工天天焊接，焊接的事儿他懂，可他们又不负责设计柴油机，哪里懂什么燃烧过程？”
　　“潘司长，我们不是不满意，就这题真不行，我怀疑，好多人都是空白卷！”

　　何熙冷眼看着，可不是吗？大多数厂子的领导们这会儿都愁眉苦脸了，就算是阳城厂的董家强，康州厂的范爱军，也是皱着眉低头看题。

　　显然都觉得不怎么乐观。

　　倒是只有海州厂没人出声，只是这会儿，大家都着急，没人关注到他们而已。

　　大家都有意见，显然沉默是不可能了，不过说话的不是潘少华，而是他旁边一位年轻人：“我是卷子的出题人，我叫顾孟平，我来说两句吧！“

　　他刚刚一直跟着潘少华，都以为他是部委里的工作人员，可没想到，他居然是出题人。

　　不少人都挺惊讶的，这人看着也就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太年轻了。

　　他朗声说道：“我想问大家一句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这次比武是为了什么？”

　　“这还用说，挑选一家厂子，让TS1号落地啊。”容城厂的曹罗立刻回答。

　　年轻人就笑了：“就是啊，所以，我们的标准不是国内的，而是国际化的。我知道，我们的车间现在许多工人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别的事儿不管也不懂，但我们现在的加工水平是什么样？我们的活塞环大小薄厚甚至都不能控制。”

　　“这固然有技术水平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工人心中没数。”

　　“这两年，我们一直和许多国际内燃机厂接触，也参观学习了很多次，发现他们的工人都是全面的，他们清楚地了解自己所制作的零配件，在一台内燃机上到底是什么功用，与什么零件配合，达到什么效果。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够最大限度的制造好一个零配件。”

　　“而我们引进一条生产线，并不是拿过来就行了，也不是我们能用就可以了，我们是要学习，再赶超的。我们如果不能达到对方的生产标准，何谈赶超，何谈竞争力？所以，有了这次的题。”

　　他说完还笑笑，“不过我相信，但凡能称之为优秀的工人，肯定是对这些东西心中有数的。我反倒是觉得，你们太小看自己的工人了，他们很厉害的。”

　　这人说话的时候，郑文华忍不住看何熙。

　　因为这跟何熙第一天在技术科舌战群儒说服他们进行四项改造的时候，几乎说法完全一样。

　　郑文华忍不住说：“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他们比我们年轻，接受的东西多，视野要广阔多了。”

　　但理解归理解，整个会议室气氛还不是太热烈！

　　毕竟这题跟他们想的不一样，大家心里有数，理论知识都这么难，下面的题不会简单的。

　　而且这种焦虑不分厂子。
　　如容城厂这样的，虽然本身觉得没希望的，可谁也不想弄个倒数回去啊。
　　如阳城厂这样的压力更大了，原本是行业龙头，要是成绩难看，这可难交代了。

　　一个个都皱着眉头。

　　唯有海州厂有点轻松。
　　因为这一个月，何熙可没少培训，刚试题就有厚厚一摞。
　　这些小菜一碟啦！

　　这里面，徐海信虽然风风火火，好歹是个厂长，压得住情绪。
　　步镜音本就是沉默的性子，尤其是那副大大的黑眼镜一戴，谁也看不出表情。
　　何熙就更别提了，她向来心思不外露。

　　只有郑文华，本就是爱说爱笑的性子，真是有点兜不住，满屋子里，就他阳光有点灿烂。

　　这大太阳显然照的别人都受不了了，新河厂的技术科科长胡楠问他：“老郑，你乐什么呢？怎么，要放弃了？！”

　　郑文华笑着说：“怎么说话呢，老胡。我就是觉得这个出题思路对，不行吗？”

　　六建厂的厂长方兵就插了一句：“呦呦呦，大家听听，我们愁死了，他这副口气，这副表情，这是要赢啊。”

　　容城厂的曹罗也笑：“我猜老郑是这么想的，原先题就是那些题，咱们肯定是比不过的，但现在不一样了，这么难，大家都答不出来，就要看运气了。那赢的几率就大多了。”

　　顿时大家都笑起来了。

　　这帮人显然也是没恶意，就是闹着玩，不过郑文华可不愿意：“听听你们酸的，我就非得靠运气了，我跟你们说，我们海州厂这次准备充分，我是真觉得赢定了！”

　　方兵立刻应了：“行行行，你赢定了，你做做梦，反正还有半个小时呢，还够睡一觉的！”

　　郑文华那个郁闷啊，还想再解释呢，突然有人说了句：“门开了，有人交卷了。”

　　大家忍不住确定了一下，的确刚开始一个小时，怎么也不可能答完吧。

　　那是放弃了？！

　　不少人都坐不住了，连忙站起来往外看，就瞧见第一个出来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虽然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本来女孩就少，很多人都记得她。

　　有人说了句：“海州厂的。”

　　而且还不止一个，随后跟着又出来了三个，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两个三十多岁的汉子。

　　都是海州厂的。

　　这下，可没人打趣郑文华了，他们都挺同情的，这海州厂四个人提前放弃了啊。虽然题难，可这态度也差了点吧。

　　这肯定得成负面典型啊。

　　瞧见是张慧丽他们，郑文华连忙迎过去，中间路过方兵还劝他呢：“别急！”

　　郑文华根本没在意，大步向前，走到了张慧丽面前：“怎么样？”

　　张慧丽笑着说：“还行，不是很难，都答完了，放心吧。”
　　余芳华也说：“就是，这一个半小时太长了，我看着慧丽交卷我也交了。”
　　罗小军点头：“我也是，赶紧出来了，要不在里面都不知道干什么。”
　　杜勇话不多，就说了句：“吴太高写字慢，我交卷的时候他已经最后一题了，快出来了！”
　　就这时候，门又开了，吴太高拿着笔匆匆忙忙出来，见了他们就松口气：“你们怎么这么快啊，我紧赶慢赶，也没赶上你们。”

　　胡楠在旁边听完了，扭头问方兵：“海州厂这都什么性格啊，喜欢说反话吗？你信吗？”
　　方兵和曹罗一起摇摇头！
　　其实很多厂子的人都在心里摇头了，要是阳城、江城和康州还可信，海州，不可能！

　　而此时，监考的一位工作人员很快走到了潘少华身旁，小声的说：“第一位交卷的成绩出来了，满分。”




30.  三章合一   技能考核！【捉虫】……

　　潘少华本来还和雷诺在聊职业培训的事儿, 工作人员的话让他一下子就停了下下来，“满分？”他有点意外地问。

　　这不是他不够稳重，实在是这张卷子在机械部本身, 也闹出了点风波。

　　大家都是做这个工作的，谁不知道工人的实际水平？

　　顾孟平的这张卷子，真的是难。别说是没多少文化的工人，就算是水平一般点的技术员, 都不可能答得很好。

　　所以，当时拿出来后, 其实部里不少人是反对的。
　　“我们是选拔人才, 又不是打击教育, 这不是为难人吗？”
　　“我们最好的技术员，成绩却很差，说出去很好听？总要顾忌一下国际形象。”

　　还是张俊副部长最后拍了板：“我们的工人不是温室里的花朵, 经受风雨是必要的。就这份了。”

　　即便如此，也有不少人认为，这成绩会很难看的。
　　连潘少华都做好了准备，到时候接受这些下属厂的质问。

　　但现在，满分？
　　他抬头看向了工作人员：“谁判的卷子？”
　　工作人员立刻说：“是顾孟平判的。”

　　刚才的确顾孟平在给大家讲完为什么题要这么难后，跟他讲了一声, 去现场巡考了。

　　顾孟平是京大的毕业生，专业水平非常高，而且题就是他出的，既然是他判的卷子，潘少华这才确认，是真有人拿了满分。

　　他惊喜起来，虽然做好了成绩很一般的准备, 但谁不想自己的祖国本来就强盛？这就跟本来想要个芝麻，突然捡了个西瓜一样，饶是他，也忍不住高兴。

　　潘少华声音里都带着笑意：“哪个厂子的，叫什么名字？”
　　工作人员连忙说：“海州厂的，张慧丽。”
　　潘少华听了挺惊讶：“海州厂，真不错，人走了吗？没走赶紧叫来，我得见见我们这位理论知识状元。”

　　这边发生的事儿，又不是什么行业机密，一点都没有瞒人。
　　本来大家都在为考题的事儿担心呢，海州厂这边先是郑文华自我感觉良好，后是几个参赛工人提前交卷，大家都觉得，这是自暴自弃。

　　不由一个个摇头：海州厂这样可不对！比赛学习第一成绩第二嘛。
　　哪里想到，平地起惊雷，满分？！
　　这种题，满分？！

　　这会儿不少人都是满脸震惊的模样：海州厂满分？！郑文华没说笑？人家不是放弃，是真觉得简单？！

　　这简直太不可置信了！
　　要知道，海州厂充其量只能算是个中等厂子，只有T185一个型号柴油机还算有市场，其他产品不提也罢。

　　这样的厂子，全国有好几十家，为什么来参赛的只有十三家呢？
　　是人家觉得压根没这个必要，赢不了还占用生产时间。

　　海州厂来，他们都觉得只是学习罢了，满分？！

　　安静了那么一刹那后，一时间，会议室里再次热闹起来，到处都是议论的声音。

　　阳城厂技术科科长彭小川：“海州厂这是有备而来。昨天碰到老徐，他说他们封闭训练了一个月，果然提高很大。不知道咱们厂的成绩怎么样？”

　　康中航城车间主任范红阳：“这都满分了，要是咱们没个九十，有点难看了。压力大压力大，这个老徐，还挺能干！”

　　江城厂的技术科科长梁伟也皱着眉头：“咱们厂施云、柴三英还行。张建、龙二蛋、牛大猛可就差点。不知道海州厂是就这一个厉害，还是其他都这么厉害？好像都提前交卷了？何厂长，你说他们怎么培训的？”

　　何国强皱着眉头，仿佛在想什么心事，半天才反应过来跟他讲的，他哦了一声：“再看吧。”

　　但谁也不知道，他此时此刻心里的惊涛骇浪——他从来就没信何熙有本事，昨天何熙的话他也不信，可现在，他觉得事情发展，有点不太对。

　　那头何熙他们已经准备回宿舍，下午还有技术考核，装卸加现场修理，脑力加体力，中午得好好休息一下。

　　没走几步，就被叫住了：“徐厂长，你们等一下！”

　　方兵和胡楠、曹罗三人都注意力在他们身上，压根没注意屋子里发生了什么，瞧见被喊住，也跟着听。

　　哪里想到，工作人员追过来后笑嘻嘻地说：“恭喜恭喜，你们厂张慧丽第一个交卷，成绩已经出来了，是满分。潘司长让你们过去一下。”

　　张慧丽一副你没搞错的表情：“我满分？你确定！”

　　工作人员点头：“是。”

　　海州厂的压力别提多大了，人家看不上，自己却想赢，但谁也没想到，开头这么漂亮！

　　徐海信、步镜音他们还算稳重，只是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神色，张慧丽一下子跳起来了，抱着何熙就叫：“我满分，何熙，我是满分！谢谢你！谢谢你，我就是觉得答的好顺啊。何熙，我没想到我满分！”

　　何熙是知道他们成绩肯定会好，但是满分这事儿吧，不仅是学识够，还得运气好，所以她没多想，这下也挺惊喜的。

　　她连忙说：“那是你学得好，快点走吧，潘司长等着你呢。”

　　张慧丽又想起来这事儿，连忙不蹦了，又紧张起来：“我说什么呀，我没见过这么大的官。”

　　倒是方兵他们，眼见着海州厂往回走，三个人面面相觑，最终，曹罗来了句：“满分啊！我们还说人家吹牛呢。哎呦，满分啊！海州厂这次真是放高炮了。”

　　张慧丽不敢耽误，几乎立刻回到了二会议室。

　　她一进门，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了，这让张慧丽还有点不习惯，本来大大咧咧一个女孩子，就有点扭捏起来，到了潘少华面前，就小声地叫了一声：“潘司长，我是张慧丽。”

　　潘司长叫她，一是为了见见这位状元，二是为了给大家提气。自然是热情洋溢，笑着说：“别紧张，我还真没想到，这么年轻，是铣工对吧，这卷子大家都说难，怎么你就拿了满分？你做了什么准备？”

　　这是大家都想听的。

　　张慧丽看了何熙一眼，何熙用口型给她鼓励：“正常说话就行。”

　　张慧丽于是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说：“我是初中毕业进厂当的学徒，是铣工，学了十年。卷子我倒是没感觉到难，我答的挺顺溜的，回答完还检查了一遍，实在是等不及，就交卷了。”

　　这回答，也太招人恨了。
　　大家都说难，你说你没感觉，真是……不少人就想到了刚刚的郑文华，忍不住想：果然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海州厂从上到下就爱吹！

　　潘少华倒是不着急慢慢问：“你平时喜欢研究琢磨？要不也不能这么快这么好的答完。”

　　谁料到，张慧丽一听就连忙摇头：“我就喜欢干车床，别的不感兴趣。我能考好，不是我琢磨的多，是我们何顾问教的好。我们何顾问整理了老厚的一个大本子，从头到尾让我们学习了一个月。”

　　“何顾问？”潘少华看向了徐海信，“谁呀？”

　　徐海信就推了何熙一把：“司长，这是何熙。是我们厂里请来的顾问，我们对这次大比武所有的准备，都是何熙主导，我们配合完成的。”

　　其实何熙一出现在招待所，很多人都注意到了，实在是太漂亮了！
　　有人形容：“都可以上电视当国家台的主持人了。”

　　但瞧见她这个顾问的名头，其实大家都觉得不靠谱，这行业是要积累的，何熙怎么看都不像是有积累的样子。

　　这两天，又有一些不好的传言传出来，所以大家都觉得她恐怕别有来头！

　　谁能想到，她真行？

　　江城厂梁伟直接开口：“徐厂长，你没开玩笑吧，我看这位何姑娘也就二十岁的样子，她懂什么？”

　　不少人都点头。

　　海州厂不少人都想替何熙说话，倒是徐海信老辣，直接一抬手，从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装订好的资料，递给了潘少华：“潘司长，这就是我们何顾问整理的教材，全部是何顾问手书，这是复印版，您看看。”

　　潘少华直接接了过来，翻了起来，发现从内燃机的历史到国内内燃机现状，从内燃机的原理到内燃机构成，各部件名称作用生产标准，理论差值，实际差值，洋洋洒洒上百页，居然都写的清楚明白，通俗易懂。

　　他开始还以为何熙是搬了大学里的教材，可越看越觉得不是，这上面太细致了，他们的教材远没有这么接地气，更没有这么与时俱进。

　　潘少华都忍不住叫了声：“好！”

　　还递给了旁边的雷诺：“你瞧瞧，你瞧瞧，怪不得能考满分呢！有这样的教材，我们的考题算什么？满分是应该的！”

　　雷诺司长也好奇的不得了，拿过去认真看。

　　潘少华这才抬头，不过目光已经从张慧丽转向了何熙：“何熙是吧！这么年轻，真是了不得。是哪个大学毕业的？”

　　何熙的学历已经传遍了，都说她是初中生，一时间，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想要听听是真是假。

　　何熙也不避讳：“我不是大学生，潘司长，我是自学成才。我甚至都不是海州厂的工人。”

　　真是初中生？
　　初中生能这么厉害？

　　潘少华也惊讶，不过他见多识广，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问：“不是工人怎么请你当顾问？”

　　何熙笑着说：“这个其实是偶然。我们家开了个水泵经销处，用的是海州厂的柴油机，结果老是坏，我就每次都记录下来了，还写信寄给了海州厂，给他们说毛病和我的解决办法，我想他们改了，下次我收到的机器就没有这些毛病。”

　　何熙这说法真的是很好玩，一下子把大家的兴趣提起来了。

　　即便都对海州厂有了满分有点酸，但毕竟都是同行业，大家也没有这么狭隘，这会儿就有人问起来了：“然后呢！老徐这暴脾气，没有找你事？”

　　何熙摇头：“后来海州厂就打电话，让我来一趟当顾问。我那会儿还想呢，不是忽悠我吧。”

　　大家立刻大笑，“对啊，要我我也害怕。”

　　何熙笑着说：“哪里想到，我一到了海州厂，技术科和销售科的两位主任就跟我说了，说我的信很有用，现在恰好有个大比武，他们要让我帮忙。等着徐厂长来了，更是没找我事儿，还让我负责这个，说是看好我。才有了这次合作。”

　　何熙这话说的有水平。

　　她直接将自己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省的日后有人说海州厂用人不当，反倒是认为徐海信慧眼识英才，成就了一段佳话。

　　果不其然，立时方兵就说了：“老徐，我这才知道，你可不是放高炮，你这是当了伯乐有底气啊。”

　　“这我们学不了！首先千里马不常有，其次有了也不一定敢信敢用。老徐这是有大胸襟大眼界。”

　　饶是徐海信脸皮厚，这会儿也微微发红，实在是大家的表扬太情真意切。
　　这千里马将大家都惊着了！

　　一屋子热闹，这会儿雷诺也大致翻了教材，给了个结语：“这本教材不错，何熙，愿不愿意跟我们教育司合作，出本书？”

　　如果刚才是平地起惊雷，那么现在就是一声更比一声响！

　　教育司可是主管整个行业的培训，雷诺什么眼光？他们出的哪本教材不是著名大学联合著作，就是名家编写。

　　何熙这小丫头的一本资料，居然入眼了。

　　此时此刻，他们再打量何熙，剩下的最后的疑惑也都不见了。

　　有人小声问：“这是哪儿出来的？不说初中毕业吗？哪里来的这能耐，也不是一线工人！”

　　这会儿终于轮到徐海信说话：“我们何顾问是胡广熙先生的弟子。”

　　胡广熙是谁？在场没人不知道。

　　他老人家的弟子有这样的水平，那倒是合理。

　　一时间，大家再次将羡慕的目光看向了徐海信——你说老徐怎么就碰到了这么个宝贝。

　　何国强其实也有点信，毕竟胡广熙真的住在他家对门，另外方美云原先的确跟他嘀咕过：“你闺女可真会找事儿，自己家活干不完呢，天天跑胡老爷子家里帮忙。”

　　怪不得这丫头一听给她介绍个残疾人，就头也不回的跑了，这是有底气。

　　怪不得！

　　不过这一行当，最不缺的就是直心眼子的人，永川柴油机厂的厂长就问了何国强一句：“老何，胡先生你们厂的，怎么你们没留下这样的人才？”

　　屋子里似乎静了一下，然后大家就又说了起来。

　　何国强其实是有点紧张的，他现在是真害怕何熙扭头来一句：“因为何国强是抛弃我的亲爸爸。”

　　那样他就别混了。

　　可是何熙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何国强一边松了口气，却一边又提心吊胆的，还得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回答：“天下人才有的是，哪里可能都网罗到？不过，我们理论知识不错，动手能力更强，下午再看吧。”

　　这倒是，理论知识是可以突击完成的，动手能力可是积淀，没听说过这方面也有速成的。

　　原本大家还酸溜溜，现在想想也就好多了，甚至有人想，是不是自己厂子也能放个高炮。

　　恰好一个半小时时间到，随着一声铃响起，这场热闹也就散了。甭管怎么样，还有动手能力和机器测试两场呢，总不能给自家选手心理压力，大家也就不讨论这事儿。

　　何熙倒是被雷诺司长又叫住，雷司长直接跟她说：“这本我带走了，等比赛结束，你来教育司找我，我们好好聊聊。”

　　何熙连忙应了，这才告辞。

　　不过走的时候，她余光扫到了潘少华那边，顾孟平似乎在看她，她扭头看过去，顾孟平还冲着她笑笑点了点头。

　　何熙也笑了笑，就跟着跟海州厂的人一起出了门。

　　倒是潘少华跟顾孟平说：“这位何熙，我看才华不亚于你，小顾啊，你这是棋逢对手。”

　　顾孟平笑着说：“那不正好，这说明我们国家人才辈出。不过，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下午再看吧。”

　　吃了饭，何熙他们就回了宿舍休息，下午的考试时间是三点整，但是两点钟就要集合——下午考场放在了京郊的京城维修厂，需要提前一个小时走。

　　张慧丽还没过劲儿呢，一个劲儿的跟余芳华说话：“今天咱们海州厂真是太威风了，我想过咱们成绩好，其实我提前交卷也是想显摆一下，可没想到我是满分！”

　　“让他们说咱们海州厂没希望，让他们说何熙，谁说长得好看年轻就没才了，这会儿可知道咱们厉害了？”

　　“何熙你都不知道，刚刚好几个人缠着徐厂长呢，都想要你的培训资料！”

　　结果她一扭头，何熙都睡着了。

　　张慧丽忍不住说：“你说这心得多大，我看徐厂长今天多多吃了一碗饭，何熙压根不在意。是不是有本事的人就这样！”

　　余芳华乐的够呛：“我觉得是，赶紧休息吧，下午可是硬仗。”

　　等着下午去坐车的时候，大家的行头可就跟上午不一样。上午每个人就拿根笔，下午大家可都带上了自己的工具包。

　　虽然说京城维修厂那里电焊机床什么都有，但实际上，大家还是习惯自己用惯了的东西。

　　而且，这会儿后补人员也都来了，所以，海州厂就比别人慢了一些——张成师傅的腿依旧不太好，需要两个人扶着。

　　他们上车的时候，车上已经坐了大半。

　　这会儿的海州厂可不是上午的海州厂，是众人关注的焦点，但瞧见他们居然连有严重腿病的老师傅都带来了，大家心里还是觉得：海州厂底蕴不够。

　　像是江城厂阳城厂这样的大厂子，八级工虽然不能说到处都是，但却也不少。

　　这种活动，都是大家挤着上的，哪里会找一个不良于行的人来，除非是真没人。

　　那下午的考核，恐怕海州厂也胜算寥寥。

　　没竞争的厂子，技术怎么可能进步呢？

　　等着张师傅坐稳了，车子才开了起来。一路上掠过京城的风貌，向着郊区开去。不少人都趴在窗户边上看，不时发出惊讶声，何熙也看入了神，这会儿的京城远不如她那个年代的一个省会繁华，却有独特的味道，何熙挺喜欢的。

　　等着到了郊区，组委会已经准备好，维修厂直接空出了一个车间，上面专门拉了红色的条幅——机械部全国柴油机厂大比武，用来给他们比赛。

　　等着进去就发现，地上分了两部分，左右各摆着十几台T185，即便这都是大家生产的，可场景还是挺让人震撼的。

　　“应该是两轮。”
　　“那肯定是装配和检修，谢天谢地，题没偏，我真怕他在弄出什么来。”
　　“这可不好说，想出新，两轮也够了。”

　　一时间，挺多人沉默。

　　海州厂的人也注意到了，这可真是不好猜测，徐厂长就说：“不用在意，所有的考核归根结底还是看基本功，题目就是形式。这些天T185都拆烂了，怕什么？”

　　这么一说，大家都轻松点，就是，怕什么呀。

　　余芳华立刻点了头：“知道的。”

　　杜勇也沉声说：“心里有数，放心吧。”

　　他们这边说完，就瞧见潘少华带着顾孟平，还有其他几位领导已经进了厂房，大家立时安静了下来。

　　潘少华不是那种话多的领导，只是说了寥寥几句鼓励大家取得好成绩，就让顾孟平宣布规则。

　　这跟上午的时候不一样，上午大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知道顾孟平是何许人也，一个中午时间，顾孟平的家底都被扒了出来。

　　张慧丽小声说：“听说他是前年京大毕业的，现在担任进出口管理处的副处长，很受器重。”

　　何熙都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张慧丽说：“容城厂的那三个小丫头告诉我的，她们还想跟你道歉，不过不好意思。”

　　何熙扭过头，就瞧见了上午说她坏话那三位，正冲着她笑呢。

　　显然，她们原本挺相信那个传言的，不过何熙用实力击碎了传言，现在倒向了何熙一方。

　　顾孟平的声音有些沉，倒是很好听：“技能考核分为两部分，第一轮拆卸与装配，先卸后装，要求步骤合规，零部件无损害，装好后能够正常运行，达到出厂标准。”

　　“第二轮是维修。每厂都会分配到一台有问题的T185，查出问题，修理完成，正常运转，算是考核完成。两轮考试，都按着最终完成时间来确定排名。”

　　“十分钟后，第一轮开始。请大家按着厂名寻找自己的位置。”

　　拆卸和装配都是装配工的活，这一轮主要是看杜勇的，其他人用不着。

　　所以顾孟平的话一落，杜勇就径直走向了早就看见的标着海州厂牌子的位置，何熙看了看号码，是第十二号。

　　这个位置在挺靠右，所以，落座的时候，何熙故意坐到边上一些的位置，好能够看到他们。

　　不多时，就听见铃声响起，所有工人动了起来。

　　这都是柴油机厂里选□□的优秀工人，对于流程都非常熟悉，几乎立刻，大家都从包里掏出了小的扫把，将已经打扫过的水泥地面又扫了扫，随后才抽出带来的雨布，铺在了地上。

　　将柴油机抬到雨布上后，又拿出了抹布仔细的擦拭了一遍。

　　这是T185的说明书上写的操作流程，平日里看不到，如今瞧见十几位装卸工整齐划一的动作，真是挺震撼的。

　　随后，大家才将带来的工具包放在了雨布上，拿出了各自的工具——各种型号的螺丝刀、扳手、干净的盆，铜棒或者木棒。

　　然后正式进入拆卸环节，场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工具偶尔碰到金属发出的声音。

　　倒是有一个例外，就是杜勇，他低头看了一眼发动机上的铭牌，然后才开始步骤。

　　这个动作实在太不起眼，几乎没人注意到，唯有顾孟平看到了，露出感兴趣的目光。

　　T185是单缸柴油机，拆卸标准是由上到下由外到内，由简单到复杂。按着流程，是从油箱开始，随后汽缸盖、连杆总成、调速系统、曲轮飞轴总成、喷油系统总成和凸轮轴总成。

　　这里面，前面大多就是拧螺丝，越往后就越精细。

　　不过，面前这些装卸工，都是厂里的精英，他们手里不知道组装和拆卸过多少台T185，早就对步骤烂熟于心，所以一时间只觉得眼花缭乱，每个人的动作都快的不得了。

　　但渐渐地，差距就出来了。

　　有些人心思细腻，干活小心，每样零部件卸下后，都有仔细观察一下才放入干净的盆中。

　　而有些人性子急躁，噼里啪啦，零部件卸下后就放在一边，急匆匆去拆卸下一轮。

　　当然也有两者兼顾的——阳城厂的装配工陆大勇师傅，江城厂的装配工彭林师傅，康州厂的装配工蓝天翼师傅，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何熙听见身旁的人一直在小声称赞：“真是不错，手又稳又快，偏偏还看不出任何急躁，果然是不一般。”

　　这是容城厂的厂长曹罗，“我平时还觉得我们厂的小周师傅不错呢，这么一比，差点火候。”

　　不少人都附和：“就是，你看陆师傅敲打活塞梢，一下就出来了，这功夫，没有十几年练不出来。”

　　当然，也有人观察到了海州厂，毕竟这是上午的黑马：“杜勇也不错，就是慢了点。他好像太谨慎。”

　　二十分钟后，江城厂的彭林师傅率先完成，随后是陆大勇、蓝天翼，而杜勇是在第七名结束拆卸的。

　　有没上场的技工说：“这次海州厂好像拿不了第一了。”
　　“那当然，这东西哪里是突击一个月背书就能搞定的。”

　　何熙听了就笑了笑。

　　拆卸完毕后，所有的零部件不是立刻就能按上的，首先进行的是清洗——必须用柴油将所有零部件清洗干净，然后按着跟拆卸相反的顺序装上，也就是从难到简单。

　　最重要的是，如果有摩擦的零部件，还需要抹上润滑油。

　　所以，比之拆卸，装的时候更慢一些，更何况，装配还有一样难点，即便只有一丁点顺序方法不对，机械也可能发生不可预知的故障。

　　更何况T185还在摸索中，还是有很多问题的。

　　譬如机油机滤器上的空心管螺栓如果上的稍微松一点，油表就没动静了。

　　所以稳比快更重要。

　　大家的动作几乎同时慢下来，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个零部件按着原本的顺序放回去。

　　就这时候，有人咦了一声：“陆师傅停下来了。”

　　立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陆大勇。

　　他回装的速度在一众装配工里是比较快的，这会儿已经安装到了机油集滤器，大家明眼瞧着，他将一个螺丝放回了盘子里，手指头从机器上抠了抠，从里面扒拉出一片垫片。

　　“怎么了？这不是挺简单的吗？怎么没按上！”
　　“不该啊！拧上就行。”

　　只有何熙一看就知道，那台机器肯定是容城厂出产的。

　　何熙的资料早就写好了，这一个月压根没闲着，其实干的就是查漏补缺的事儿。

　　海州厂基础差，的确如他们所言，理论知识是可以死记硬背的，一个月足够，但工人的技术水平是不可能短时间内突飞猛进的。

　　何熙能干的，就是帮他们尽可能扫清可以解决的障碍。

　　装配其实看起来最简单，干起来最没有花头，是什么水平就是什么水平。

　　但有一点，这些装配工都是柴油机厂生产线上的，也就是说，他们平时只负责装配自己工厂的柴油机。

　　可考试不可能用自己厂里的机器，他们可能会面对不同厂子生产的T185。

　　而各厂机器最大的特点就是，总体长得都一样，但细节上各不相同。

　　这是由于现在的技术水平达不到造成的，也给了何熙机会。

　　她要徐海信将各个场子的机器都弄了两台来，一一研究，最终将各厂的T185所有问题都搞明白了。

　　譬如容城厂，它很大的一个毛病就是机油集滤器那里留的缝隙过小，很难装配上。何熙研究了半天才发现容城厂的员工是怎么解决的——他们将垫片微微的弯折一下，然后再装。

　　这样垫片中心孔直径减小，可以卡住，安装的时候就不容易脱落。

　　而之所以何熙开始没发现这个办法，是因为螺栓拧回去，垫片的弧度就被压平了，简直完美无缺！

　　陆大勇压根没发现这里面的奥秘，在正常不过。

　　这会儿他已经试了几次，发现不行，陆大勇也没有一味试下去，而是停下来端详了一会儿，他果然经验丰富，不久后，他轻轻地将垫片弯折，这次倒是装上了。

　　不过，足足浪费了三分钟。

　　这三分钟，已经让后面几位追上了他，杜勇现在排在第四名。

　　随后，各种毛病层出不穷，譬如湘南厂的装配工就在将曲轴主轴承向着座孔压入时，顶坏了轴瓦翻边。

　　何熙就知道，这机器是江城厂的。

　　如此紧张的半小时后，江城厂的彭林师傅第一个装配完毕，而紧随其后的居然是海州厂的杜勇。

　　这个顺序让不少人都挺吃惊的，“杜勇挺快啊。刚刚拆卸的时候不还是第七吗？”“他运气好，别人都遇到问题了，我看他倒是顺顺利利的，什么都遇到。”
　　“你别说，海州厂今年运气是挺好的。”
　　“不过还是不如彭林，这次江城厂肯定第一。彭林是老师傅。”

　　这说法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毕竟彭林从开始到现在，表现出的专业素养，每个人都看得见。

　　连张慧丽都说：“哎呀，我真抱希望咱们再拿个第一呢，没想到差一点。不过也不错，第二呢。”

　　余芳华也说：“第二真不错，我们上午成绩不错，综合一下，不一定差。”她还小声说：“毕竟我们的机器可厉害呢！”

　　就这时候，有人小声惊呼一声：“彭林师傅的机子没动！”

　　所有人都看过去，果不其然，他已经将开始摇动手把了，但现在，整台机子就仿佛没启动一样，安静的待在那里。

　　彭林正在反复试了一下，只是还没有动静。

　　台上不少人都议论起来。
　　“这也没法找毛病。刚刚完全是按着步骤一个零件没少，一个顺序没错的装下来的，如果有问题，刚刚装的时候就发现，没发现就是不知道哪里有问题！”

　　“这会儿大家都快结束了，这得找到什么时候？”

　　不少人都挺同情他的：“明明可以得第一的。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你们看出来了吗？我一直看着没问题。”

　　倒是台下，彭林挺果断的，盯着机器几秒钟后，拔掉了电源线，拿出了扳手，居然迅速重新开始拆卸了。

　　这个心理素质，这种决断力，太不一般了。

　　不少人都给彭林鼓起了掌。

　　等着稀稀拉拉的掌声落下后，熟悉的T185的特有的突突突的声音，骤然在高阔的厂房里响了起来。

　　大家循着声音看过去，就瞧见离着彭林不远处的一台柴油机居然已经运转成功了。

　　机器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不是杜勇是谁？

　　而他的旁边摆着个标志——12号海州厂。




31.  三章合一   输了，我服气

　　又是海州厂？

　　工人们还好, 毕竟满分的事儿，领导们害怕影响士气，都没怎么提。他们就是觉得杜勇运气挺好的, 你看高手如云，大家都碰到了麻烦，就他顺顺利利，居然拿了第一。

　　这人真是福将。

　　可带队的领导们却坐不住了。

　　他们上午可信誓旦旦地认为, 理论考试还能靠死记硬背，技能测试只能是多年练习下的真功夫, 海州厂下午肯定不行来说服自己的。

　　现在, 事实打脸！

　　海州厂居然又赢了！

　　不少人都交头接耳, 窃窃私语：“这杜勇技术是不错，稳扎稳打的，但也没到出神入化的地步, 彭林和陆大勇他们都出问题了，他倒是一点事儿没有。”

　　“杜勇我接触过，人的确不错，水平也不错，可要是说比彭林和陆大勇他们厉害，那是不可能的。”

　　“就是啊, 不提江城厂、阳城厂这些大厂子，每年多少学习交流的机会，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就说刚刚杜勇拆卸手法来看，也是差一些的。”

　　最终汇成一句话，怎么就海州厂赢了呢！

　　海州厂这边，真是冰火两重天。

　　一方面再次赢了, 大家都高兴的不得了。
　　而另一方面，压力骤增。

　　步镜音都忍不住说话了：“现在是如芒在背。我觉得他们似乎都不服。”

　　郑文华也有感觉：“可不吗？这眼神刷刷刷的，跟刀子似的！”

　　徐海信倒是镇定：“不服是正常的，咱们海州厂还没这么厉害过呢，他们想不到，也觉得不可能，肯定各种猜测。但咱们行的正坐得直，怕什么。”

　　而且岁数最大的张师傅也说了：“不招人恨是庸才。咱们这就是太出挑了，没啥事儿，稳住就行了。要是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他们反而看不上。”

　　这么一说，海州厂的人就个顶个的挺胸抬头，一眼看过去，个顶个的自豪。

　　这简直是刺人眼睛。

　　随着比赛的进行，很快又有人装配好了发动机，发出了突突突的声音。

　　排名第二的是康州厂的蓝天翼。
　　排名第三的则是加快速度又追赶上来的阳城厂陆大勇。
　　排名第四的是洛城厂葛兰英——这是位女同志。

　　其实剩下的人水平都差不多，所以完成几乎扎堆，整个车间里不时发出突突突的声音。

　　主持人也在不停地报出名字：“……洛川厂……容城厂……六建厂……新河厂！”

　　完成了后，工人就原地向后退一步，离开发动机一米远左右，站在原地等待着最后的成绩宣布。

　　渐渐地，停止忙碌的人越来越多，最终满场只剩下了一个人，位于5号位置的江城厂彭林。

　　他刚刚是第一个安装完毕的，只是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竟然没有发动起来。

　　彭林在短暂的思考后，决定重新拆卸。

　　现在，他已经拆卸到了汽缸盖，但还是没有发现问题出在哪里。

　　彭林显然并不想放弃，手头依旧快速的拧着螺丝，准备去拆连杆总成气缸套部件。

　　最可贵的是，即便是这样紧急的时刻，即便是这样压力巨大，他的动作也没有任何的粗暴，卸下的每一个零件都被他轻轻的放进了备好的空盘里。

　　只有从他额头上的汗能看出他的焦急，从他已经快的恨不得飞起来的手，能看出他的急迫。

　　本来整个场地都是热闹的，突突突的机器轰鸣声，还有因为自己同事出色完成了考核的鼓掌声，但渐渐地，都安静下来了。

　　大家都在看着彭林师傅，甚至有些人已经开始暗暗的为他打气了。

　　加油！快点找到！

　　何熙也是如此，她穿越而来之前，行业内经常会提到一个词——工匠精神，何熙想，彭林也是有工匠精神的人。

　　只是，这终究是考试。

　　尤其是开始的时候已经三点，下午还有一场，不可能让他这么一直找下去的。很快，负责的工作人员就走了过去，小声的跟彭林说：“彭师傅，大家都结束了，下面还要有第二场，您看……”

　　他已经试图委婉了，但对彭林实在是太过残酷。

　　何熙都看见他拿着扳手的手轻微的颤抖了一下，不过他并不是不识大体的人，彭林很快点头：“哎，好，对不起，是我耽误时间了。那这个怎么办？我已经拆下来了，我再把它按上吧，总不能这么放着。”

　　工作人员就说：“您放这里就行了，等着下一场结束后，会有人来修理的。”

　　修理两个字，显然让彭林有点难过，对啊，这机器他拿到手的时候是好的，他一个江城厂的八级装配工，一辈子不知道装了多少台发动机，可每一台都是他装好后给别人用的，可他现在居然弄坏了一台？！

　　彭林忍不住用手轻轻的摸了摸这台机器，他觉得愧疚：“能不能……能不能等着结束后，让我再试试？”

　　工作人员也没想到彭林这么执着，大概是感动到了，点点头：“行啊彭师傅。那等会考试结束后，您留下。”

　　彭林立刻点头：“好！”

　　他俩的声音并没有刻意降低，再说这会儿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彭林身上，自然都听见了。

　　不少人都感动坏了，“彭林师傅真是很棒，他是真对机器负责。”
　　“那是，彭林师傅十几年前就以技术闻名了，我记得那时候他还拍过单缸柴油机拆卸视频呢。如果说全场水平最高，他说第一，没人敢说第二。这真是太邪门了。”
　　“是啊，就是运气太不好了，因为他水平最高，我一直盯着呢，完全符合规定，没有任何差错，怎么就坏了呢。”
　　“不是机器本身有问题吧。”
　　“谁知道呢？！”

　　倒是江城厂那边，此时此刻气氛不怎么好。

　　上午的最终成绩要到晚上才跟下午的成绩一起宣布，但是何熙的办法已经传得四处都是了，那可是别潘少华和雷诺两位司长认同的教材，外加张慧丽的满分，也就是说，海州厂很可能是第一。

　　先失一场，那后面两场就必须要稳拿的。

　　谁想到，技术考核第一场就拿了个倒数第一。前三的话，还有可能反超，倒数第一怎么可能反超呢。

　　别说何国强这样本想着靠这次比赛翻身的人了，就是江城厂的其他领导和工人都脸色不好。

　　实在是从来没有过的成绩，太丢人了。

　　彭林一回来，梁伟就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我看着没问题啊？”
　　彭林摇头：“我操作应该没问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梁伟就忍不住说他：“你也干了二十多年了，是咱们厂最有经验水平最好的师傅，怎么能出这种事？”

　　彭林本就自责，这会儿只能道歉：“对不住，是我的问题，我给厂子抹黑了。”

　　梁伟还想说他几句，毕竟拿不到项目，回去肯定是要受连累的，他委屈大了。倒是何国强打断了他：“别问这个了，你去跟工作人员申报一下，我们觉得那台机器有问题，想要排查。”

　　梁伟有点犹豫：“行吗？这可是开始之前，工作人员都检查过的，是能运转的。”

　　何国强点头：“那倒是，但谁知道中间有没有什么猫腻呢，我看陆大勇本来是最快的，中间螺栓怎么也安不上，这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有人的机器就有问题，有人的就没问题？”

　　梁伟的眼睛就亮了，这没问题的肯定是说海州厂。

　　众目睽睽之下，大家都看到了，或多或少大家都遇到了麻烦，只有海州厂什么事也没有。

　　愣是一个技术水平中上的装卸工拿了第一。

　　梁伟立刻说：“那我去了。”

　　何国强这方面还是很信任梁伟的，有能力会办事也有脑子，否则，这么关键的时候不会带他来。

　　果不其然，梁伟没有立刻去找工作人员，而是去了康州厂那边说了说，又去了另外几家，不一时他就回来了：“都说好了。放心吧。”

　　何国强点点头，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最右边，海州厂就坐在那里。

　　此时此刻，第二场维修测试马上就要开始，海州厂的人已经站起来了，何国强早上的时候，对海州厂其实是不屑一顾的，毕竟相差太远。

　　但是理论考试结束后，海州厂拿了满分，他就不得不关注一下他们的参赛队员了。

　　这会儿站起来的，应该还是他们原定的人马：技术员郑文华、装配工杜伟、铣工张慧丽、钳工吴太高、焊工余芳华、铸工罗小军。

　　因为两场的胜利，海州厂此时此刻显然心情不错，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远远地，甚至能听到张慧丽高亮的声音：“放心吧，没问题的。”

　　他们显然很有信心。

　　何熙也笑着，这丫头十分会长，他和李红梅都是外表出色的人，尤其是李红梅，他不得不说，纵然方美云跟他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但远不如只在一起半个月的李红梅给他的印象深刻。

　　李红梅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

　　而何熙随了李红梅七成。

　　所以第一眼见到何熙的时候，他都愣住了，他以为女儿像父，哪里想到，何熙更多的是随了母亲。

　　这样一张脸，自然是让他有着无限的矛盾：他会想起自己为了进步所做的牺牲——方美云家境良好，长相却一般，更有着不小的小姐脾气。而李红梅长得漂亮，性子温柔，才是贤妻良母的典范。

　　当然，他也会想到，自己是对不住李红梅的——这个女人爱了自己一辈子，即便被抛弃也生下自己的孩子，说什么也不二婚，虽然跟他没什么关系，到底是耽误了她，更何况，她还早亡了。

　　两种情绪交杂在一起，何国强打心底不愿意面对何熙。

　　他觉得不得劲儿。

　　因此，他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女儿。

　　而现在，这张脸就这么在他的眼前晃着，一边提醒他历史——他做过错事，而且现在因为这件错事，说不定二十年的心血白费了。一边告诉他现实——他想尽办法的反击，都要被她击溃了。

　　何国强直接哼了一声，移回了眼睛。

　　恰好江城厂参加比赛的人也站起来了，何国强看了一眼，按着原计划是技术员梁伟、焊工施云、铣工柴三英、钳工张建、铸工龙二蛋、装配工彭林，不过何国强想了想说：“让牛大猛上吧，彭师傅，您歇歇。”

　　彭林都站起来了，他欲言又止，不过还是又坐下了。

　　牛大猛挺不好意思的，他是彭林的徒弟：“厂长，我师父比我强，让我师父去吧。”

　　还是彭林拍他一下：“让你去你就去，我这边的确得静静。”

　　牛大猛心疼地看了师父一眼，可瞧着何国强主意已定，不可能换人，只能跟着往考场走。

　　不过路上的时候，柴三英和张建还在说刚刚的话题：“我就是瞧着那个何熙都像是何厂长家的小保姆晴晴。我原先经常碰见她，长相身高都像，就是何熙白点，你们不觉得吗？”

　　张建摇摇头：“是长得像，但不可能是一个人。你不知道，他们说，何厂长家的小保姆，就是他抛弃的女儿，如果真有这本事，能去当小保姆？再说，谈吐也不像，那个小保姆见人就低头，何熙可是当着司长的面都不害怕。”

　　一这么说，柴三英点点头：“也是，可能海州人都有点像吧。”

　　不过走到跟前，没有人再往里走了，因为检修和装卸不一样，装卸都是一样的新机器，所以大家直接按着排号入座就可以。

　　但检修的机器都是旧机器，不会有任何一台机器的问题是一样的，为了保证公平性，所以这一轮是抽签。

　　顾孟平已经站在了场地中央，冲着大家说道：“所有的机器都有专家确定过，确保每台机器都有损坏，而且都在一个半小时就可以维修好的范围。所以，虽然问题不同，但我们能保证，比赛是公平的。”

　　“现在，我们就开始抽签。顺序你们自己决定，抽到多少号，就去多少号的场地。”

　　这真是全部随机了。

　　立刻各个队伍都有人站了出来，跑去顾孟平那里排队——虽然知道，这东西完全靠运气，可总是有种感觉，签多选择的机会也多，会抽到好一点。

　　海州厂去的是余芳华，她排队的位置在第七个，所以轮到她的时候还有六支签，余芳华犹豫了一下，就选择了最边上的，抽出来就递给了旁边的工作人员。

　　何熙听见工作人员说：“海州厂9号。”

　　海州厂的人立刻去了9号位置，顺便打量着自己眼前的这台机器。

　　何熙离得远，但此时同样在干这件事——那台机器六成新，使用痕迹严重，可能为了比赛，工作人员还专门擦洗过，但即便这样，也没擦掉机身上常年黑烟熏出来的痕迹。

　　这种机器问题不会是一点，恐怕是好几种毛病累加起来的。

　　何熙也看向了其他的机器，倒是五花八门完全不同——有的非常新，有的非常旧。有的看起来是整个的，还有的直接就是分体了——这是13号，恐怕是从车祸现场拉来的。

　　这会儿大家都抽签完成，站在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13组人排了三排，第一排四组，第二排四组，第三排五组。

　　海州厂在最后一排第一个，前面是阳城厂，右边是康州厂，压力不小。

　　何熙倒是注意了一下江城厂，他们抽到了13号，在最后一排最右边，面前的机器就是那台四分五裂的。他们倒是表情轻松——看起来麻烦，其实这样的最简单，反倒是那种看起来一点毛病没有的，其实是最难修的。

　　很快，顾孟平宣布：“每个厂子面前都有一台已经坏掉的T185，你们身后有需要使用的所有工具，包括焊机、车床等，只要需要都可以使用。比赛时间限制为一个半小时，现在比赛开始。”

　　几乎立刻大家都动了起来。

　　检修第一件事，自然要确定机器是否能够正常运转，何熙瞧着，13家厂子完全整齐划一，立时就有人去扶着摇把开始转动启动。

　　这个时候，不一样的地方出现了。

　　有的机器完全没声音，压根不知道哪里有问题，直接启动不了。有的机器声音慢慢吞吞，仿佛是位病重的老人。

　　有的机器一打开就轰隆隆的，跟要爆炸一样。有的机器直接原地蹦了起来，仿佛是只小兔子。

　　13台，没有一台一样的。

　　何熙这会儿主要精力都在海州厂上，这个环节是她影响力最小的一个——还不如装卸呢，那个都是新机器，变量很小。

　　而这部分，变量却是最大的——即便是一个小螺丝，都可以让一台机器运转不起来。

　　这是最考量技工的综合实力的。

　　却偏偏技术实力的形成不但跟人的天赋、努力有关，还跟环境、机遇有关。

　　何熙能做到的只是将自己印象里所有的关于T185问题写了一本册子，让他们看懂弄明白，尽量扫清障碍，但是否能遇到，临场发挥怎么样，修理的时候人处于什么样的状态，就交给他们自己了。

　　所以，这其实是何熙最担心的地方。

　　她的目光就没离开9号机器，随着摇把转动，那台机器第一次并没有启动。

　　郑文华直接过去确认了一下机油表，发现油压正常后，才示意负责摇把的罗小军再试一次。

　　第二次，机器似乎响了，但罗小军一停，又停了下来。

　　旁边的杜勇干脆过去换了罗小军，他用力转了几圈，这才突突突机器启动了。

　　刚启动问题就出现了，罗小军无论怎样加大供油量，可偏偏声音听着没劲儿仿佛没吃饱饭一样，还开始大量冒出黑烟。

　　何熙就明白了这台机器的问题：启动困难，功率严重不足。

　　这个问题何熙早就分析过，功率不足其实原因有很多，需要三查一看，一是检查喷油量是否够，二是检查供油时间，也就是供油提前角是否对，三是检查气缸压缩比，如果压力差，那就是漏气了。四是看排气颜色，黑烟、蓝烟、白烟各代表着不同的问题。

　　郑文华也是根据这个进行的检查，不多时，何熙就瞧见郑文华去看齿轮盖室观察孔，显然是怀疑调速杠杆的问题。

　　果不其然，观察了一会儿后，郑文华就让杜勇将齿轮盖打开，当调速杠杆从里面抽出后，何熙那么远都能看出来——弯了。

　　找到了原因就好说了，剩下的就是修理工作。

　　何熙的目光就看向了其他位置，这会儿还真是按着各厂平时的实力来的，进展快的如康州厂、阳城厂和江城厂，此时也已经找到了问题，正在修理中。

　　而如六建和新河，这会儿还摸不着头脑，绕着机子四处转呢。

　　何熙知道，这一轮海州厂最差也是个前五，就不担心了，反正已经两场第一，明天比试机器更没有悬念，海州厂这是稳了。

　　何熙就跟旁边徐海信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下。“

　　没想到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恰好瞧见彭林师傅也出来了，此时正一个人在旁边空地上踱步，何熙本来不想过去的，却听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对！不该是这里！”
　　“都没问题啊，到底是哪里？”

　　何熙想了想，就故意放重了脚步往那边走了走，彭林显然是听到了，扭头看过来。见是何熙，他点点头：“何顾问。”

　　何熙就问：“彭师傅怎么不进去，外面挺晒的。”

　　彭林很是坦诚：“我看已经差不多了，出来想想那台机子的问题，我实在是想不到原因。”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躲清静，何国强功利性太强，居然直接将他换下来了，彭林在里面实在难堪，坐不住。

　　何熙就说：“彭师傅，你技术很棒，有些问题并不是你个人的问题，你放宽心。”

　　这事儿显然给彭林很大的心理负担：“不能这么说，是我学艺不精。”

　　但是这真跟彭林没大关系，何熙不忍这么好的一位工人失去了自信，也喜欢他临危不惧的精神，更何况，这会儿都比完了，没什么不能说的，就开口了。

　　“彭师傅，问题不在于您，在于您用的那台机器。”

　　彭林摇摇头：“你不用这样安慰我，你压根没上手看过那台机器。”

　　却听见何熙说：“我没安慰您。您用的是新河厂生产的T185，不知道您注意过吗？您原先装配的都是自己厂的产品，恐怕没试过其他厂的，所以不知道其实每个厂子的产品细微处都有区别。”

　　“譬如新河厂的问题就在于，他家的调速器钢球极为容易脱落，最终导致发动机启动不了。”

　　彭林本来是非常难过的，一是为了江城厂输掉，二是为了他不知道怎么输的。

　　何熙的话简直打开了一扇新窗，钢球脱落他自然知道会引起发动起难以启动。但更多的是新思路。

　　他没有考虑过厂家与厂家之间的区别！

　　彭林的眼睛都亮了：“对！对！是这样。我没有想到这点，但这是对的，你的思路是正确的，我们技术有限，很多配件生产的其实不够格，所以虽然图纸一样，但是机器其实是不一样的。”

　　“我怎么没想到呢？”

　　他此时在看何熙就非常佩服了：“怪不得海州厂装卸如此顺利，是你们前期工作做得太细致了。”

　　“这会儿恐怕快结束了，我去看看那台机器。”

　　说完，也不顾不得等何熙，自己匆匆忙忙进厂房了。

　　何熙也不在意，从刚刚彭林输了比赛却要求赛后自己接着装配那台机器就知道，他是个对工作很负责的人，这样的人知道原因无法验证，肯定会坐不住的。

　　何熙比彭林晚了几分钟进的厂房，进去就发现，比赛已经接近了尾声，离着一个半小时还剩下十几分钟，还有两个厂子没有处理完毕，正在加紧修理。

　　她看了一眼彭林，彭师傅果然着急，眼巴巴的往那台机器上看，只是这会儿没结束，他没办法下到考场。

　　何熙就回了位置坐下了，徐海信就跟她说了一下名次：“江城厂第一，阳城厂第二，康州厂第三，我们第四。”

　　何熙点点头，这真不错了。

　　又等了等，时间到了，最后两个厂子还是没有修理好机器，直接零分。

　　随后下午比赛结束，顾孟平宣布：“晚上，理论测试和技术测试的成绩会贴在招待所通知栏，到时候大家可以查看。回去还是按着来时的安排，车子已经等在外面了，别上错车。”

　　这就是要散了。

　　张慧丽他们累的不轻，而且浑身粘的都是黑乎乎的机油，特别不得劲。

　　一听要散了，都站起来准备向外走。

　　何熙的目光则是追着彭林师傅，比赛一结束，他就到了那台机器前，现在已经忙碌起来。

　　就这时候，却听见有人问了句：“如果觉得比赛有问题呢？”

　　这一声，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何熙也将目光从彭林师傅那边抽出来，看向了说话的人。

　　是个胖胖的技工，刚修理完机器，身上的衣服跟张瑞丽一样，满是油污。

　　不过，即便这样也能瞧见工服上的标志——海源柴油机厂。

　　顾孟平也停了下来，看着他问：“你叫什么名字，你指的问题是什么？”

　　对方就说：“我是海源柴油机厂的装卸工卢祥涛。我对这次技术考核有很大疑问。我认为泄题了。”

　　他这一说，底下可是议论纷纷。

　　“什么泄题？技术考核都是现场发挥，怎么可能泄题？”
　　“那也不一定，你别忘了有人运气多好。”
　　这一说，大家就都想起来了，纷纷看向了海州厂。

　　海州厂这次成绩太耀眼了，两门第一，一门第四。

　　问题是，所有人都觉得这不是海州厂的实力。

　　果不其然，卢祥涛就这么说的：“别的不说，就第一场装卸，我就在海州厂杜勇后面，这一场，甭管什么技术的人，都遇到了大小麻烦，怎么就杜勇顺顺利利的？我就问一句，杜勇，你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在场你的水平最高吗？”

　　杜勇一下子就被点了名，成了众人的焦点。

　　可这会儿让人怎么回答啊，杜勇说是大家肯定不信，说不是好像就落实了这事儿了。

　　他只能说：“我们海州厂没有任何猫腻，这都是日常训练后的结果。”

　　他这一说，立时议论声更大了，卢祥涛直接嘲弄道：“你别说又是你们何顾问。你们还真是敢说，她就算是胡老的徒弟，她也不是万能的，她还能让你技术进步？你说说啊，怎么进步啊，你的手用她的脑子指挥吗？”

　　立刻有人小声笑起来。

　　这么争吵，顾孟平肯定是不允许的，立刻喝止：“卢祥涛，你要反映问题，好好说话！”

　　“另外，”他环视四周，声音沉稳而有力，“这次考题全程都是保密的，在开始前才解封，我们可以保证，没有任何泄露！当然，我会申请部委成立调查组进行调查，无论是作弊，还是诽谤，都会按规定处理，请大家放心。”

　　谁也没想到顾孟平这么刚！

　　卢祥涛也换了口气：“我怎么可能怀疑部里？我们就是觉得不服气，顾处长，这大比武关系到我们每个厂子，TS1号落户到哪家，哪家就会有大发展，这事儿得公平。”

　　“我觉得，虽然就我一个人站出来了，但现场大部分人其实都想问的，这事儿太巧合了。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要是江城厂，阳城厂他们这样，我们肯定不会有疑问的！是不是？”

　　他居然还问上了。

　　可真的，在厂房里，响起了几声回应声：“就是啊，海州厂这步子迈的太大了！”“如果真是培训出来的，跟我们讲讲吧，别自己藏着啊。别说不出来！”

　　“谁说我们说不出来的。”纷杂的议论中，突然一道清亮的女声响了起来。

　　不是何熙是谁？

　　她这会儿已经站起来了，冲着所有人说：“你们不是要个明白吗？我给你们讲个明白。”

　　其实这事儿大家都觉得海州厂说不出来。

　　这可不是上午理论测试，你可以拿出一堆资料来就能证明。
　　这是动手，还能提前预测呢。

　　哪里想到，何熙居然自己出来了。

　　一时间，倒是不少人觉得她不自量力，自取其辱。

　　“本来不吭声也没办法，这出来可是自找的。”
　　“年轻，没经验，下回就知道了。”
　　“名声臭了没下回了，海州厂还敢用她？”

　　何熙却跟没听见一样接着说道：“第一场装卸。你们一直将问题放在为什么好多技工出问题，我们却没出，给出的结论就是我们动手脚了。”

　　“我能说你们都没动脑子吗？”

　　“上午理论测试顾处长已经讲了他的出题思路，因为要国际化，所以挑选落地厂家的时候，也要选择符合条件的。因此，才会要求技工也要知识全面，你们为什么不想想，下午的技术考核出题思路也是一样的。”

　　“国际化的要求最低要求是什么？统一！”

　　“我们的T185呢，一张图纸百种机器。一个型号，各个不同。如果要消除这种差别，那只有让我们先意识到这个问题。说是大比武，其实是在引导我们与国际接轨。”

　　“所以，在之前一个月，我们就把市场上可能参加比赛厂家生产的T185找了回来，一个厂子最少两台，我整整拆卸了半个月，杜勇师傅则一个月都在拆卸训练。”

　　说到这里，很多技术科的人已经有点明白了，可还有人不明白，卢祥涛就是：“你说这个干什么？又不是你上来比赛？”

　　何熙就笑了：“我说这个是告诉你，你们每家厂子生产的T185我都了如指掌。我知道容城厂的机油机滤器缝隙过小，导致垫片总是掉落，螺栓难以按上，解决办法就是容城厂的工人在安装的时候，将垫片折一下。对吗？曹罗厂长？陆大勇师傅？”

　　曹罗简直目瞪口呆：“对！可我们现有技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陆大勇也点头：“我安装的时候是这样的。”

　　何熙接着说：“我还知道，洛川厂连杆上的瓦片非常容易脱落，但凡将活塞装入气缸的时候用力不当，就会掉入油底壳，造成大事故。对吗洛川厂张厂长？”

　　张厂长可没想到会点到他，毕竟今天没瞧见洛川厂的机器，不过他真是很惊讶：“是这样的，我们技术科已经为这个不知道讨论过多少次了，目前还在解决。”

　　“我还知道！”何熙接着说：“六建厂的平衡轴质量过大，所以你们厂的机器总是震动非常大。”

　　何熙一个一个往下说，本来场地里还议论纷纷，但渐渐地没人说话了。

　　因为何熙真的是说中了每个厂的痛点。

　　她真知道！她不是闹着玩的。

　　等到何熙说：“所以，我们杜勇师傅拆卸前第一件事就是看铭牌，是为了看哪家厂子生产的。你们总觉得这是技术没有捷径，但我告诉你们，事先准备就捷径，知己知彼就是捷径。他用的是江城厂的机器。在场也有用江城厂机器的，是湘南厂的师傅，他顶坏了曲轴翻边，我们没有不是因为技术真的太厉害了，是因为我们知道，那里需要小心。”

　　“现在你们还有疑问吗？”

　　谁还能有疑问呢。

　　更何况，还有呢。

　　突突突的声音，突然在厂房里响了起来，大家都被吓了一跳，扭头看去才发现，居然是彭林师傅，他趁着大家说话的空，将那台机器重新装好了。

　　这么快！？
　　明明刚刚他还一点头绪都没有。

　　显然，彭林也知道大家怎么想的，等着机器运转平稳后，他直接关掉了机器，当着所有的面说：“我这么快能找到原因，就是何顾问我告诉我的，新河厂的T185，调速钢球装入后很容易脱落，而且很难发现。我刚刚检查过了，就是这个原因。”

　　“我干了二十六年装卸工，不如何顾问思考周到。输了，我服气。”




32.  三章合一   香饽饽何熙


　　如果说何熙的解答给大家以震撼, 那么彭林师傅在行业内二十多年积攒下的名声，则让剩下的那点怀疑完全不见了。

　　那可是连彭林都没发现的问题。

　　就算是海州厂事先动了手脚，也只能动他自己的, 怎么可能十几台机器都动呢，可何熙能够直截了当地找出原因，除了她真知道，还有什么答案。

　　这会儿, 所有人都知道了，海州厂不是运气好, 人家是真请了神仙来, 真的强。

　　一时间, 本来质疑的声音不见了，甚至卢祥涛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坐下来。

　　嗡嗡嗡响起的, 是对何熙这个人的讨论。

　　“上午还觉得是侥幸，可现在看，人家是真本事。”
　　“就是，胡老的弟子能差吗？咱们是小看人家了。”
　　“你说徐海信怎么就找到何熙了呢，你看这丫头，年纪轻, 没学历，还长得特漂亮，怎么看都不是有能耐的人，他怎么就信了呢！”
　　“所以说不是什么人都能当伯乐的，何熙站咱面前，咱也不敢用！”

　　当然，最终话题还是落到了何熙身上：“她怎么这么厉害呢！哎呦, 这要是到我们厂子多好。”

　　“也不是不能问问，你忘了上午她说，不是海州厂的人，现在是自由身呢。”

　　立时，不少厂长、主任的眼睛就亮了。

　　徐海信就坐在大家中间呢，怎么可能听不到，怎么可能感觉不到，立时危机感就来了。

　　他抬头看了一圈，想瞧瞧是谁这么不长眼敢跟他抢人？结果发现，除了何国强，个顶个的虎视眈眈，他……打不过的样子。

　　不过徐海信还是撸了撸袖子。

　　人多有什么？副部长的桌子他都敢拍，一人战群雄他也不怕的。

　　何熙现在就是海州厂的宝贝，谁敢跟他抢人，他宁死不降！

　　当然，这会儿除了想抢人的，大家还关心一个问题，就是刚刚何熙说过的各个厂子的那些解决不了的痼疾。

　　曹罗本来就是敢说敢干的人，立刻开口问：“何顾问，那你看我们厂子机油集滤器那里怎么改进？”

　　他这一问，很多人都受了启发，对啊，人能不能请到得事后下功夫，而且狼多肉少，真不一定能干过其他厂子。

　　何况，徐海信已经将袖子都撸起来了，也是个悍将！

　　但可以趁着这个时候，能问多少问多少！

　　一时间，不少人都摩拳擦掌了，明明比赛都结束了，却每人想走，而是跃跃欲试等着排队呢。

　　这样子让工作人员都没辙，小声问顾孟平：“顾处长，这怎么办？”

　　顾孟平说：“通知司机晚一点发车。”

　　何熙其实很习惯这些“厂长”们的鬼，其实就是为了提高厂里的竞争力，说到底，还是为了厂子好。

　　何熙就跟曹罗说：“曹厂长，这个装配缝隙小的问题，不是一个零件的问题，而是说明，你们采用的整套零件，尺寸都稍微有点不合格，装配上，一加一可不是等于二，而是远大于二的。这个不是动哪里就能改进的。”

　　曹罗其实心里也明白，否则就这点小问题，他们怎么就是解决不了呢。

　　他就是瞧着何熙实在太厉害，想试试而已。

　　曹罗点点头：“是，你说得对。”也就不再多嘴了。

　　哪里想到，何熙又说了：“其实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曹罗的眼睛顿时亮了：“何顾问，你说话别大喘气，我这心脏一上一下的，真有办法吗？”

　　何熙点点头：“其实无论是连杆瓦片还是平衡轴的问题，最终原因都是我们的零配件生产误差太大。如果我们能够将这些误差缩小，那就迎刃而解了。”

　　“这就太难了，生产技术不过关，做不到的。”这会儿是新河厂的胡楠厂长说的。

　　何熙反问：“的确有些部件就是精度做不到，但活塞环大小不一样这种的，是达不到，还是觉得这样已经能用了，不愿意费心思达到呢。

　　我只知道，我们国家出口的T185，大家都能生产，出口赚的外汇却不一样。大家竞价压低利润是一方面，可为什么好好的就要压价呢，不就是卖不过几个大厂子吗？因为不合规的多，人家也嫌弃难用的，只能以价格取胜。”

　　这话是事实，开始的时候，只要是T185都要的。
　　但这两年，就难做起来。
　　大部分要的都是江城厂，阳城厂这样的大厂子产品。
　　很多厂长都觉得，那是因为国家政策倾斜，对部委很有意见，但今天，瞧着这满地的T185，何熙那个形容真的很对，一张图纸百种机器，自己都羞愧。

　　人家凭什么要你的呢！
　　何熙最终说：“所以，这些问题，还得各位领导们自己想办法了。”
　　竟是没有人再反驳了，反而好几位都若有所思。

　　倒是旁边，潘少华笑着对顾孟平说：“你准备的话倒是都让何熙说了。”

　　顾孟平一点也不在意：“那不正好我少说点。再说，部委里的人开口，他们总会觉得我们不下一线乱指导，何熙同志说，效果好得多。”

　　潘少华就问：“你难得表扬人，这何熙挺厉害，我瞧着她和你的思路也相同，要不问问她愿不愿意来部里，跟你搭档。”

　　他虽然这么问，但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毕竟顾孟平很挑剔。

　　哪里想到，顾孟平居然点了头：“好！”

　　潘少华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下午这场结束后，和上午结束后效果完全不同。

　　上午的时候大家不服气，现在大家彻底服了，等着一结束，都绕到海州厂这边，很多人热情的表示愿意和海州厂共乘一辆车回去。

　　徐海信这会儿机警的很：“想挖墙脚从我徐海信的头上踩过去。”

　　这才遏制住了这股歪风。
　　至于他们会不会背后下功夫，徐海信已经有心无力了。

　　等着下了车，吃完饭，终于回到了屋子，徐海信才松了口气。

　　张瑞丽笑着说：“徐厂长这是大受欢迎！”

　　那倒是，他们一帮老爷们，也不好意思往何熙身边蹭，只能守着徐海信使劲儿了。

　　徐海信苦笑着摇头：“我跟这群家伙不知道见过多少面，他们第一次这么热情！还不是为了何熙。”

　　他扭头就冲着何熙说：“不过闹归闹，我其实特别高兴。你的本事我们都知道，窝在海州厂是真委屈了。这次在部委里面挂了名，以后你的发展肯定不错，我和老郑、老霍也放心了。”

　　他还叮嘱：“不过这些厂子，我倒是不建议你考虑。你现在炙手可热，但他们根子里还是规矩重，去了以后难免受掣肘。如果你不想自己干，还不如留在海州，如果这个项目真给了海州，海州的发展前景一片大好，不会比他们差的。我能给你最大的自由。”

　　“当然，你如果还有更好的去处，我们都祝福你。你放心，留不留，到哪里，海州厂都是你的支持者。”

　　这话真是掏心窝子，其实心里也滴血。

　　但舍不得归舍不得，徐海信也知道，以何熙的本事，留不留都不是他说了算的。

　　何熙倒是笑了：“徐厂，你是不是忘了，我还说要参与引进项目呢。这怎么也得半年到一年时间，现在赶我有点早了吧。”

　　“我觉得我们现在最主要的是，忙了这么多天，挣点外快吧。”

　　这话题转的实在是太快了，徐海信的悲伤还没散去，就一下子被吸引住了——谁不想厂子多盈利，现在海州厂虽然有T185，但也有一厂子两千多人呢，还有几百退休的职工，真不太富裕。

　　徐海信立刻问：“什么外快？”

　　倒是何国强回了招待所，这次也顾不得别人目光了，直接将水杯砸在了地上。他就是想发泄一下，听听噼里啪啦的响声。

　　结果地上是有地毯的，水杯蹦了两下，完好无缺的躺在了地上，一点声都没出。

　　就跟他现在这心情似的，明明恶心透了，却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何国强本来就生气，瞧着这水杯，只觉得火蹭蹭往外冒，还是梁伟过去将水杯捡起来放在一边，省的他再踢两脚。

　　梁伟说：“您消消气。”

　　何国强哼了一声，直接坐在了椅子上，不吭声了。

　　他没法说话，只要一开口，他就想破口大骂：什么事啊！

　　何熙昨天指着他鼻子大骂，他以为那丫头就是骗人呢。结果呢，上午拿了第一，在领导圈出了个小风头，下午直接在所有人面前出了个大风头。

　　这本是他翻身的机会，都被这丫头给搅和了。

　　现在那丫头倒是成了香饽饽了。

　　甚至，连潘司长都对那丫头很感兴趣。

　　要是何芳菲被这么看重，何国强不知道多高兴，可这个人是何熙，他就提心吊胆了！

　　若是这丫头说出两个人的关系，那可就彻底成了笑柄了。

　　他只觉得火气已经窜到了他的喉咙里，可非得咽进肚子里，烧的他五脏六腑都疼。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窝火却无能为力，连一只杯子都欺负他！

　　梁伟也不知道这其间的关系，只是按着常理劝：“上午的成绩也没全出来，一个满分不代表各个满分。”当然这话他说的也脸红，就何熙那资料，一个能满分，其他怎么可能差呢。

　　不过梁伟也说了：“可下午我们维修一场也是第一。”

　　当然，梁伟说完就想起了彭林的倒数第一，又觉得这话也没什么力度了。

　　他心里都在郁闷：你说，这何熙怎么能这么厉害呢。堂堂江城厂，冲着第一来的，结果被打的落花流水。

　　但他却不敢说，只能挑着好听的来：“明天还有一场，按着评分规则，今天的内容占四成，明天的比试占六成。海州厂今天能赢，纯粹是想的更周到，但是这机器评判标准，是十天前统一下发的，她不比我们知道的早，知道的多，我们的底子还更好，肯定不差的。”

　　何国强能做到副厂长，虽然有岳父的提携，可也有自己的本事。怎么可能不知道，何熙这样的水准在，海州厂的机器就差不了的道理？

　　只是这会儿，他不能给自己漏气。

　　他只能说：“希望如此吧。”

　　晚上八点，部委的工作人员终于将白天两场比试的成绩统计了出来，贴在了招待所的通知栏里。

　　虽然都知道海州厂必定是第一，但大家还是挺好奇自己考了多少的。

　　消息一出，立时不少人都下楼看成绩。

　　何熙本来不想去的，但张慧丽非要陪着，她就跟着去了。到的时候，通知栏前面已经人满为患，不过瞧见何熙他们来了，不少人都让开了，热情的叫着他们：“何顾问，你们第一呢。”

　　“太厉害了！那资料出版还得好久呢，先给我们复印一份吧。”

　　等着何熙他们到了近前才发现，为什么大家这么说。

　　上午五个人参加的理论测试，除了第一个交卷的张慧丽是满分外，余芳华和杜勇居然都是满分，而罗小军和吴太高两个人，一个98，一个96，也都是高分。

　　上面写着海州厂总成绩494分，名列理论考试第一。

　　如果仅仅是这样，只是分高。

　　最重要的是，名列第二的康州厂总分只有422分，第三的江城厂只有420分。

　　这差距大的可以从大专到本科了。

　　可不震撼吗？

　　这次计分总分是100分，理论测试占20分，技术测试占20分，机器性能测试占了大头60分。

　　所以，理论测试海州厂就是满分20。

　　她随后又看了一下下午的技术测试成绩，技术测试分为两部分，装配部分海州厂名列第一，拿了10分，而维修海州名列第四，拿到了7分。

　　现在海州厂总成绩37分，是总榜第一。

　　而第二的是康州厂，理论19分，技术测试一个9分，一个8分，总共36分。

　　第三名是阳城厂，理论17分，技术测试一个8分，一个9分，总共34分。

　　最让人诧异的是江城厂，虽然理论有18分，但技术测试一个零分，一个10分，总分28分排在了第七位，挺落后的了。

　　所以，这次除了海州厂在八卦中心外，江城厂也名列其中——一个黑马，一个马失前蹄。

　　听说江城厂的人这晚上都没出房门。

　　何熙倒是睡了个好觉，第二天一大早，跟着神采奕奕的张慧丽，余芳华她们，吃了饭，就高高兴兴坐上大巴车，又去了郊区的京城维修厂。

　　昨天所有需要技工和技术员参加的考试已经结束了，今天只有专家对于机器的考察。

　　所以，即便今天考试的内容很重要，但大部分人也都挺轻松的。

　　车上何熙时不时听见大家议论，等着考完试了去哪里逛逛，要买什么东西回家。

　　还有领导们，大概是知道肯定没戏了，反而放得开。曹罗就在问徐海信：“老徐，你们昨天放了这么大的高炮，明天机器比试，你们准备什么大招了？”

　　“知道你们厉害，先说说，别吓着我们。”

　　“别人还有的猜，你这边完全是不按常理出牌，还个顶个管用，我们猜都没方向。”

　　徐海信只能跟他们说：“反正都是何顾问指导下完成的，现在保密。”

　　结果让曹罗很是嘲笑了一番：“瞧瞧，瞧瞧，还用上外交术语了。你现在说，难不成我们还能到那儿再改改？快点快点。”

　　徐海信是真没办法了，只能说：“反正我们有好多发明，你们可以关注一下。”

　　何熙听着听着就有点走神，然后身上就被砸了个小纸球。

　　她扭头环顾看了一眼，今天海州厂是和江城厂、容城厂一起坐车的，这会儿车上欢声笑语的，连旁边的张慧丽都跟前面的容城厂的许蓉蓉说的正兴奋：她俩想买块手表。

　　没人注意何熙，只有大后排的何国强扫了她一眼。

　　那就是何国强了。

　　他找自己只有一件事，就是担心她将两人的关系说出去。可关何熙什么事？

　　何熙连看都没看纸条，直接放一边了。

　　她能感受到何国强在瞪着她的后脑勺，但瞪就瞪呗，她又不怕。

　　倒是何国强，瞧见何熙连纸条都不打开，气不打一出来，但依旧半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接着憋着着了。

　　他觉得胸口都隐隐疼了起来。

　　很快到了维修厂，还是那个厂房，不过进去有点不一样，大家先看到的是放在前面的几台方方正正的仪器，这显然就是测试用的机器。

　　不过大家很少见到，都挺好奇的。

　　其他地方跟昨天没什么区别，里面照旧摆着26台T185，只是今天的机器不再是测试机器，而是每个厂子自己生产的，一个厂子两台，一台主机，一台备用，一前一后摆放在写着自己厂名的标牌下。

　　T185就是一张图纸，虽然这次大比武上写了对外观有考核，但其实很难改。

　　大了会增加噪音，小了更不可能——零部件不改尺寸，外观怎么可能缩小？

　　所以大家的改动就在两方面，一是将油漆刷的更漂亮，用更靓丽的颜色，甚至有的上面都成彩虹了。二是尽可能将棱角分明的机器做的柔和点。

　　所以大家看过去的时候，那是五颜六色，一片绚烂，各不相同，还挺好找的。

　　就这时候，有人发现了不同。

　　“倒数第二的位置，那个怎么这么小！”

　　这么一说，立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去，一看才发现。

　　真是小，足足比旁边标准规格的T185小一圈的感觉。

　　甚至连外观都不一样。

　　他们的机器油漆都是亮光的，而这台机器油漆是亚光的，看起来就漂亮！

　　他们的机器外壳都是虽然做了改进，但还是方头大耳的模样，而这台机器的外壳是流线型的，拐角处都敲打成了圆弧状，看起来精致许多。

　　当然，还有颜色，大家五颜六色，而这台机器却是黑色的，就是侧面一个海州厂的标志是红色的，不知道怎的，明明黑色最不起眼了，此时却瞧着高档很多。

　　“这哪家厂子的？这是T185吗？”立时有人问。
　　不过很快就闭嘴了，因为上面写着大大的八个字：12号海州柴油机厂。

　　别人这样大家肯定觉得，这是出风头呢，闹哪！
　　可如果是海州厂……
　　介于昨天两场比试海州厂呈现出来的实力，这会儿大家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说到一半的方兵直接换了口气：“就是，也就是海州厂能做成这样，老徐，你们这改动有点大，这就是你们的发明？外观不能算发明吧。”

　　徐海信挺胸抬头，这会儿看起来是自信昂扬：“这当然不算，等会儿开始了，你们就知道了。”

　　“呦呦，还卖关子！”大家忍不住吐槽一声，可眼睛都是往海州厂这边看的，这外表就不俗，会不会有更多想不到呢？！

　　何熙往看台走的时候，张慧丽偷偷的说：“昨天我还觉得咱们就是个小厂子呢，今天不知道怎的，我就是觉得咱们就是大厂，特有底气。”

　　何熙都被她逗乐了。

　　而且这款外观一下子就受到了不少人的喜欢，许蓉蓉还小声问何熙呢：“何顾问，这也是你主导的吗？”

　　张慧丽别提多自豪了：“那当然，这次大比武，是我们厂配合何熙，所有改造都是她敲定的。”

　　许蓉蓉佩服地说：“真厉害。不过你改的好棒，就算不知道性能，看这样子，我就喜欢这台。太漂亮了！”

　　等着坐下后没多久，领导们也到了现场，这会儿跟昨天不一样，他们身后跟着一位看起来就很儒雅的老者，还有七八个年纪轻轻的学生，很快顾孟平就给大家一一介绍了一下。

　　“我们这次测试，采用的是京城大学机械系发明的燃烧分析测试仪和声强测试仪，前来为我们测试的，也是这两台仪器的发明者，京城大学机械系教授佟岁民教授。”

　　立刻所有人都鼓起了掌。

　　京城大学可是夏国最好的大学，它每年机械系的毕业生，也是各大发动机厂争相争取的对象。

　　当然了，毕业生有限，如海州厂这样的，是一个也没有的。

　　但这也不妨碍大家对于有学问人的敬重，何熙看着，很多人都把巴掌拍红了。

　　掌声许久才落下，顾孟平又说：“那么测试现在开始，本次对机器的测试，分为四方面排放、噪音、节能和外观，每方面15分，按着名次打分。”

　　“第一项是噪音。”

　　说着，佟岁民教授已经带着学生们走到了场地中，只见他们将其中一台机器搬了出来，放在了一个单轮推车上，直接推到了1号容城厂的位置旁。

　　学生们拉出了插座，接插排的过程，顾孟平讲解起来：“过去我们测量噪音，需要在消声室进行，使用的仪器也复杂，佟教授发明的这款噪音测量仪，只需要对声功率和声源进行测量就可以了，非常简便。”

　　“所以，等会儿开始测量的时候，请各位保持安静。”

　　他说完，佟教授那边就有学生比了比手势，显然是准备好了，顾孟平则说：“1号容城厂噪音测试开始，请大家保持安静，三、二、一！”

　　随着顾孟平倒数数字，整个厂房几乎立刻静了下来，甚至大家连呼吸都放缓了，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增添任何声音，即便这不是自己厂里的机器。

　　在一字落下后，一名学生上前转动摇把，只听见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机器发动了。

　　此时拖拉机分贝一般是在85到95之间，不过新机器和老机器的噪音也是不同的。

　　譬如上午拆卸的时候的新机器，噪音一般相对较小。
　　而到了下午维修的时候，机器都是用过一段时间的，明显噪音要大上很多。

　　不过送来测试的机器，肯定是新的，而且经过了专门的调试甚至改造，所以，机器一响，何熙就知道，这声音比上午容城厂的噪音小一些。

　　果不其然，几分钟后，佟教授盯着那台测试仪报出了数值：“83。”

　　这个数字一出，一直很紧张的曹罗瞬间松了口气，连忙说：“哎呀，我们技术科研究了好几天，总算是小点。还成，还成。”

　　显然他很满意。

　　随后学生挨着顺序往下测试，2号洛川厂，三号新河厂，5号海源厂，6号康州厂等等。

　　噪音方面大同小异，好点的能到82分贝，是康州厂的，差点的，直接将近90。

　　随着测试越来越往后，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了12号海州厂的那台黑色机器。

　　这会儿曹罗已经没什么负担了，在空隙时间，小声问康州厂的技术科主任周年：“你们也是用了消声器吧，是南湖机械学院研究的那个吗？”

　　周年的眼睛还盯着下面，随口答道：“是。”

　　曹罗就不太懂了：“那我们都一样的东西，怎么你们82，我们84，差距有点大。”

　　周年依旧看着下面：“你们机器本来噪声就大吧。”

　　周年说者无心，曹罗却是听者伤心，顿时就不吭声了，那副表情，别提多郁闷了。

　　不过他很快又活泛了起来，过来问徐海信：“你们呢？也用消声器了吗？”

　　都到这份上了，没什么好隐瞒的，徐海信点头：“用了，也是南湖的。”

　　“哦！那你们这噪音也不会低于84的，你们厂的机器我听过，那声音和我们厂的一个样。”

　　正说着，就听见顾孟平播报：“12号海州厂噪音测试开始，请大家保持安静，三、二、一！”

　　曹罗立刻闭嘴了，随后，学生摇动摇杆，黑色的柴油机发动起来。

　　只是这声音一响，所有人都一脸疑问，因为他们听到的突突突完全不一样，他们的突突突就好像一个大汉着急跑了起来，大脚板子啪啪啪的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的惊天动地的声音。

　　而海州厂的这台小黑却像是一个女孩子，穿着柔软的鞋跑了起来，踩在了柔软的土地上，虽然也发出了声音，却绝对不大，还有点闷，没有那么沉重。

　　这不对！

　　这又是用了什么方法？

　　一时间，几乎所有的人都是竖起了耳朵听声音，顺便眼睛看向了何熙——这丫头怎么这么能耐呢？

　　很快，佟教授就给出了结果：“79分贝！”

　　整个厂房里都是惊讶的声音，虽然早就有预备，但下80还是很惊人的。

　　拖拉机噪音一直就很大，不是没有人试图解决的，毕竟一个拖拉机手天天在噪音下工作，也很受影响，只是非常难。

　　因为从排气到发动机到各部件之间的摩擦，都会产生噪音，因素这么多，很难控制。

　　海州厂是怎么做到的？

　　但显然，这不是说话的时候，因为13号湘南厂已经开始测试了。

　　一众人就觉得憋死了——这还不如昨天呢，人家海州厂吓吓人就给个答案，现在却连话都不让问，太憋得上了。

　　何熙只觉得如芒刺背这个词特别适合如今的海州厂人，即便她不回头，都能感觉到不少人在看她。

　　当然也不是没好处，起码何国强那种让人讨厌的目光感觉不到了。

　　第一轮很快结束，第一名就是海州厂，79分贝，第二名是江城厂81分贝，第三名是康州和阳城并列82分贝。

　　随后佟教授就带着学生开始准备第二场节能和排放，中间空闲时间，大家终于找到了机会，过来问何熙：“何顾问，讲讲吧，怎么做到的？”

　　何熙就说：“我们有发明，叫做消音系统。”

　　“你们这个消音系统说的笼统的很，到底怎么弄的。”

　　这会儿徐海信就问：“你们要吗？”

　　“那当然！”大家也不笨，TS1号引进落地一年，生产也要半年，这一年半还是T185的天下，而且就算是有了TS1号，他们也没摸不着，很长时间内，还得靠着T185打市场，竞争这么厉害，自然要加紧改造。

　　徐海信就说：“不用着急，我们厂已经规模生产了，你们需要订购，直接找我们厂的霍知松就可以。”

　　居然要卖！
　　曹罗都忍不住给徐海信竖起了大拇指：“你真是会做生意。这TS1号到手了，还赚着T185的钱！”

　　徐海信刚想反驳，就听见曹罗说：“我第一个报名，你记好了！”

　　徐海信：……
　　何熙：……
　　旁人：曹罗有你这样的吗？加我一个！

　　很快佟教授那边调试好，第二轮测试就开始了，这一轮的测试是节能、排放。

　　这次的测试仪器比刚刚的噪音测试仪要大的多，不但有微型计算机还有打印机，看起来就很先进。

　　开始之前，佟教授介绍了一下：“这款测试仪是一款燃烧测试装置，所以可以同时进行节能和排放两样的测试。在节能方面，我们测量的标准有两样，一是油耗率，二是扭矩，以油耗率为主。在排放方面，主要是测量排烟量。”

　　这个就漫长了很多，不过好在不用静音了，所以大家还可以说说话。

　　曹罗是1号，这会儿忍不住念叨：“你们厂子对节油改进了吗？我这边本身就做了准备，但也不知道怎么样？”

　　徐海信点头：“我们也是有点发明的。”

　　曹罗立刻看向了他：“你们发明不少啊！”

　　徐海信这个倒是毫不犹豫：“那是，都是何顾问的功劳！不过你要想买也可以订购的。”

　　曹罗只觉得牙酸，都快羡慕死了，忍不住说：“老徐，我跟你商量点事儿呗，你把你们要卖的发明都给记上，我要。我就不跟你说话了，我怕我今天晚上都吃不进饭去，牙软。”

　　说完，他就把头扭过去了。

　　何熙都快乐死了，但是等着容城厂那边的油耗率出来了，曹罗倒是不跟徐海信说话了，终于蹭到了何熙身边：“何顾问，我们7.35功率下，油耗率是376，你们能达到多少？”

　　何熙觉得曹罗真挺好玩的，笑着问：“你觉得呢？”

　　曹罗想想：“降五十不能再多了。”

　　何熙就说：“那你看着。”

　　曹罗还真看着了，一个个的记着，康州的油耗率是336，阳城的油耗率是334，而江城的油耗率打到了327，差不多就是比容城厂降了50。

　　终于到了海州厂了。

　　几乎立刻，本来还嗡嗡嗡议论不断的看台，安静了下来，这不是有人提醒的，而是大家不自觉地在关注海州厂，即便他们这会儿聊的是五花八门的东西，但都会分出一点心思给海州厂。

　　主席台那边，潘少华小声跟旁边的顾孟平说道：“一场理论测试，一场技术测试，海州厂将名头打出来了。这要不是亲眼看到，我也不相信。”

　　毕竟，海州厂之前，只是中等而已。

　　大家都知道，徐海信趁着张俊副部长打电话，要求大比武，最终将项目硬生生从江城厂手中夺了下来。

　　但没人觉得，这项目海州厂拿得下。

　　要不，江城厂的老厂长许厂长会说徐海信闲的没事干吗！

　　但谁也没想到，海州厂居然做到了——虽然没有结束，但这个结果大家心知肚明了，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顾孟平看着人群中的何熙，点了点头：“是很棒。”

　　潘少华都乐了，这说的是海州厂还是人啊，不过顾孟平没有解释的意思，去忙别的去了。

　　他忍不住摇摇头：“这小子！”

　　机器嗡嗡嗡地运转着，柴油机突突突地响动着，竟然显得偌大的空间，有点安静。

　　所有等待的人，有容城厂、新河厂这样的，早就知道不可能赢了，但想看看海州厂到底有多厉害的。

　　有康州厂、阳城厂这样的，皱着眉头在思考，如果何熙改进了，她到底是从什么方面着手，他们明明已经做到了极限。

　　还有如江城厂何国强，他一直在计算着，这一轮他们现在排名第一，如果海州厂节油和排放做的不好，大比分输掉，他们虽然几率不大，还有可能赢的，如果海州厂数值更低，那就彻底没希望了。

　　毕竟外观已经摆在那儿了，高下已现。

　　在安静的等待了十几分钟后，打印机终于开始打印了，不多时，只瞧见学生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纸送到了佟教授那里。

　　几乎所有人都瞧见，佟教授看到后脸上露出了个吃惊的表情。

　　这可是京大的教授，连这么复杂的仪器都能做出来，让他吃惊这数值得成什么样了？

　　别说曹罗方兵这些人，连潘少华都直起了身体，有点期待佟教授的数值。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佟教授没有立刻宣布，而是在询问什么，顾孟平见状连忙走了过去，就听见他问：“佟教授，怎么了？大家都在等12号的数值？”

　　佟教授摇摇头说：“这个值不太可能，我想再测一次！”

　　居然是测错了？！

　　有些人哦了一声，接着聊自己的了。
　　但也有人这会儿，已经心里有了个答案。

　　虽然觉得这样不可能，但是，海州厂实在是表现太厉害了，会不会他们真的数值很低？

　　这话是梁伟小声说的。

　　结果话音一落，就被何国强直接训斥了：“你想什么呢！那是京大教授，但凡有点可能他都不会这么说。你以为何熙是万能的吗？你也是高技术的，你相信一个人可以这么厉害吗？”

　　“你也不是没见过胡老，胡老都退休多少年了，他没退休的时候也没这本事，难不成退休了反倒是厉害了？”

　　“我看你是被海州厂比的没胆子了！你别忘了，江城厂的历史和荣誉！”

　　梁伟被批的一点话都不敢多说，只能连忙闭嘴了。

　　倒是瞧见何国强的眼睛却是一直盯着下面的佟教授，他的手在不自主的伸开又握紧，伸开又握紧。

　　梁伟是算过分数的，其实江城厂真的胜率很低了，压根不用这么着急。

　　但他觉得，何国强好像有种执念，只要不是海州厂赢了就可以，无论是康州还是阳城，甚至其他厂他都可以接受。

　　只要不是海州厂！

　　他突然想起来柴三英昨天嘟囔的事儿，何熙长得像何国强家里的小保姆何晴晴。会不会……

　　就这时候，嗡嗡嗡的声音再次停止。

　　学生拿到打印出来的数据看了一眼就小跑着送给了佟教授，佟教授脸上果不其然出现了震惊的表情，但这次，他没有犹豫，而是大声的宣布了：“海州厂油耗率270。两次都是。”

　　看台上一片惊呼，就在这个时候，梁伟听见咚的一声，他扭头一看，何国强居然晕倒在了一旁。




33.  三章合一   收拾何国强

　　270的数值让所有人都惊呼起来。

　　这是什么概念？

　　它这足足比原本正常的T185的油耗率370下降了100, 也就是说，做同样的功，可以节省四分之一的柴油。

　　怪不得刚刚佟教授都惊讶的要测试第二次, 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

　　当然，大家立刻又想到：这肯定是何熙做的，她这是什么脑子，怎么这么厉害？这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做到的？

　　一时间, 谁不心痒痒？

　　这会儿，曹罗也顾不得刚刚发下的誓言, 扭头再次问徐海信：“你们也是发明吗？卖不卖？”

　　徐海信点头：“这叫限油器, 是我们何熙顾问带来的, 卖！”

　　这个卖字一出，不少厂家是又松了口气，又高兴起来。

　　卖好啊！

　　你想想, 海州厂这才两天露出了多少本事，工人的培训资料，装配的统一度量这就不提了。就今天，噪音和节油这两样，要是不卖的话，市场上只有他们一家有, 一旦投入生产，别人就没有竞争力的。

　　别说你可以自己研发，研发也是要时间的，海州厂趁着这段时间拿下市场再立住口碑，你后面拿出一样的，也不一定能竞争过。

　　再说，何熙那么厉害, 你这边跟着人家的脚步研发，人家那边都不知道又开发出什么新东西了。

　　到时候就跟着海州厂屁股后面追吧，还不一定能追上。

　　而卖就太好了，大家一起上，配置都一样，能卖多少，全凭自己本事。

　　不过，大家都是干部，对经营多少懂一点，这么一算，海州厂可是太挣钱了——只要不想放弃T185，就得买，全国这么多厂子，这笔买卖有多大！

　　海州厂TS1号的项目先别说，就这些配件发明，今年的利润就不止是翻翻。

　　眼馋，真眼馋！

　　不少厂长于是又看向了何熙，又开始琢磨，怎么将人挖过来。

　　给职务？科级其实不低，但总觉得拿不出手！
　　给待遇？正好最近分房，给套房子应该不错吧！

　　倒是佟教授也激动的不得了，往何熙这边看了好几眼，不过还在测试中，他只能安耐住，接着往下走。

　　就在这个时候，大家才听见江城厂那边的动静。

　　有人喊：“何厂长晕倒了！”

　　扭过头一看，江城厂那边已经乱成一团，一群人围着一个地方，不停地叫：“何厂长，你醒醒啊，何厂长！？”

　　而一旁的工作人员也听见了，还是懂一些急救知识的，一边往这边跑一边喊：“别围着，散开点，给他留点空呼吸。”

　　江城厂的人一听，又连忙散开。

　　这会儿，也看不见何国强具体的模样，只能看见他两脚张开的躺在地上，其他地方都被椅子挡住。

　　还好工作人员懂点常识，过去立刻开始拍打何国强叫他的名字，发现他已经没反应后，连忙做心肺复苏！

　　这真是救命。

　　不少人都翘首看着，好在，一分钟后，就听见离的近的人，惊喜地喊了一声：“醒了！”

　　何国强果然幽幽醒了过来。

　　他一脸茫然，显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大家终于松了口气，有的解释有的问：“老何你晕倒了，没事吧。”“老何你这是怎么了？比赛也不至于吧。”“你好受点了吗？”“太危险了，你平时不知道你心脏有问题？”

　　何国强脸色难看的很，不知道是心脏还难受，还是因为比赛不如人居然气晕了，觉得不好看，却是一句话没回答。

　　倒是顾孟平开口：“还是去做个检查吧，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车子，直接去医院看看比较好。”

　　何国强没吭声，还是梁伟安排两位江城厂的同志，扶着他出去了。

　　不过何国强人离开了比赛现场，关于他的议论也没少，倒是更犀利。

　　“这是气急攻心了。”
　　“可不，这项目本就是江城厂的，他这是想立功，却没料到蹦出来个黑马，彻底没戏了。”
　　“你说，他这次回去怎么办？听说任命一半中止了，还有戏吗？”
　　“有什么戏，这次恐怕前三都没有，回去还不定怎么样呢！前途堪忧！”

　　何熙看了全程，倒是挺淡定的。

　　别说她不是亲闺女，就是何晴晴在，何家人这么卑鄙，瞧见何国强晕倒，也会拍巴掌庆祝庆祝吧。

　　倒是徐海信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何国强没什么大问题，所以被打断的测试很快就再次开始。

　　佟教授在接到开始的信息后，很快带着学生测试了13号跃进厂的数值，耗油率340，并不出众。

　　这一轮不用宣布都知道，海州又赢了。

　　只是，随即大家还关心的一个数据就是排放量。

　　两项明明是一起测试的，但现在只有节油一项出了结果，排放的结果却一直没出来，显然是要一起公布的。

　　不过名次其实在场的都心里有数。

　　节油和排放其实说是两个问题，就是一个问题。

　　节油的机器肯定排放浓烟更少，这是因为都涉及到了缸内气体充分燃烧的问题。燃烧的越充分，同样体量的柴油会释放更多的热量，做出更多的功，自然也更省油。

　　同样，燃烧的越充分，排出的废气也就越少，自然也就越环保。

　　果不其然，很快，佟教授的学生就打印出了一张纸，送到了佟教授这里，他看过后才宣布：“排放的结果也出来了。”

　　“我们这次采用的排气分析仪和微粒分析仪，主要测试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测试排气中一氧化碳，二氧化碳，一氧化氮、二氧化氮和THC的含量。另一部分是测试排气中的微粒含量。”

　　“具体过程比较复杂，我就不一一介绍，这里有专门的解释，到时候一起贴在成绩榜上，你们可以仔细查看。我现在只宣布排名。”

　　“第一名海州厂，第二名江城厂，第三名康州厂……”

　　这个结果大家都心里有数，其实也就没什么感觉，但是没想到的是，佟教授最后居然加了一句：“我必须要说明一下的是，虽然大家的名次挨着很近，但是实际排气情况，有一家厂子和其他家是质的差距，有着不小的鸿沟。”

　　“那就是海州厂，他的排烟量比第二名的江城厂足足减少70%！”

　　佟教授本来是等着大家惊异的表情，和热情的鼓掌的。

　　结果没想到，鼓掌倒是很热烈，惊异的表情那是半点没有，反倒是听见有人说：“我今天震惊的都不知道震惊两字怎么写了，这排烟量这么小，我应该是很兴奋的，但现在居然没感觉了。”

　　“我也是，虽然我不是海州厂的，但我总觉得，这也没啥吗？还有海州厂做不好的事情吗？”

　　佟教授其实心里也是忍着惊涛骇浪的，瞧着大家的反应，摇摇头也笑了。

　　事儿就是这样，大家觉得彼此差不多的时候，会质疑一切，但一旦接受海州厂的真的强，反而都淡定了。

　　最后就剩下了一项，也就是外观评判。

　　这个就不需要专业测试，而是由评委会的委员们打分。

　　其实在比赛中，大家都在看各厂的机器，心里早有定论，所以这个环节倒是快得很，很快工作人员就收上来了分数，汇总了一下。

　　自然，海州厂的小黑拿到最高分20分。

　　随后，名次也就出来了。

　　海州厂名副其实拿到97分，位列第一。
　　康州厂总分86分，位列第二。
　　阳城厂总分84分，位列第三。

　　倒是让人惊讶的是，江城厂虽然在前面一关有个零分，但下午的机器测试四项都是第二，拿到56分，最终总成绩82分，位居第四。

　　不少人唏嘘：“看样子何国强是真下了功夫，不过造化弄人。”
　　“怪不得晕过去，实在是既生瑜何生亮！”
　　“你太看得起他，就算那场彭林师傅没失误又怎样，海州还是赢他。海州厂的T185和江城厂的T185，虽然都是一个型号，水平就不是一个级别，他差远了！”
　　“再说，什么运气不好啊，他但凡要是自己立得住，哪里需要在大比武上博机会？终究还是他错在先。”

　　不过显然江城厂不这么想。

　　潘少华一宣布：“明天下午，将在大礼堂进行大比武颁奖仪式，现在比赛结束，请大家乘坐原车回到招待所。”

　　江城厂的人就打着关心何国强的名义，第一个走了，但明眼人都知道，他们显然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

　　唯一有点不舒服的是，彭林师傅孤独的一个人落在最后面，也没人等等他。

　　不过这个插曲过后，海州厂的人，一下子被包围住了。

　　大家都想看看，到底海州厂的发明是什么样的，还有怎么卖的。

　　徐海信、郑文华、步镜音和王主任几乎都被围了起来，也有人也想问何熙呢，何熙倒是利落，人还没围过来，就直接声明：“我只负责技术，销售的事情不归我管。”

　　这倒是，技术人员向来不愿意参与经营的。

　　不过大家还存着挖人的想法呢，虽然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多说，也是对何熙热情的不得了。

　　“何顾问，今晚一起吃饭吧，我们带了湘南特产请你尝尝。”
　　“何顾问，我们新河盛产糕点，这会儿来得急忘了带，你留个地址，寄过来给你尝尝。”
　　“何顾问，你喜欢刺绣吗？你这么漂亮，我们有个下属绣花厂，有空来逛逛？”

　　何熙：……

　　何熙是好不容易从包围圈突围的。

　　一出来就瞧见，顾孟平陪着佟岁民冲着她走了过来，佟岁民五六十岁的样子，笑起来很是和蔼，见了何熙超级客气：“何顾问，我也来打扰你了。”

　　何熙连忙说：“您太客气了，叫我何熙就行了。我这就是小改造，恰好大家用得上而已。”

　　“不不不，没有小改造，只有巧思巧想大用途。”

　　佟岁民显然挺喜欢何熙的，不过这里并不说说话的地方，他就问：“你最近有空吗？我欢迎你来京大做客，我们聊聊，顺便给我们的学子讲讲你在这次大比武中的想法，思路！带着海州厂从不被看好到拿到第一，可不是简单的事。”

　　何熙哪里想到，居然会邀请她去京大？

　　那可是京大！

　　她真是有点受宠若惊：“我来讲？”

　　“怎么，这有什么好疑问的，你有这样的水平，应该有同样的底气。”佟岁民笑呵呵地说。

　　何熙笑了：“您这样说，我不去都不行了。好！我答应了。”

　　佟岁民很是高兴：“那我就在京大等着你。这是我的名片，你有事也可以联系我。”

　　何熙连忙接了过来。

　　等着佟教授一走，张慧丽和余芳华都忍不住跳了起来，“天啊，何熙，你要给京大的学生上课了。”“何熙，你可太棒了！”“你知道吗？我们海州厂都没有一个京大学生呢，你却给他们讲课，太争气了！”

　　何熙看了看名片，上面就是佟岁民的名字和座机号码和通讯地址。

　　她把名片放进了自己的小黑包，这才跟那俩已经成小兔子的同事说：“不是讲课，就是讲讲心得，不一样的。”

　　张慧丽直接说：“一样的，反正都是去给他们讲，等会徐厂和郑主任他们知道了，肯定会特别高兴的。”

　　不过这个知道，等了很久。

　　从比赛结束，徐海信身边就没断了人，都是有意向购买隔声罩和限油器的。

　　幸好昨天何熙已经提醒了他们，连夜打电话让厂里算了报价过来，否则的话，这生意都得做的半半拉拉的。

　　当天晚上，徐海信的屋子络绎不绝，何熙都没见到人。倒是有不少人来看她，真的抱着各种特产来的，有湘南的辣椒，苏省的刺绣，南粤的米粉，东省的煎饼。

　　人家也不说让何熙去工作，而是邀请何熙去厂里看看的，但话里话外，是个人都能听懂，房子级别工资奖金，只要何熙愿意，都会有。

　　旁边的张慧丽她们是又为何熙高兴，又紧张，生怕何熙真跑了。 

　　那真是又是想笑又是想严肃，矛盾的很。

　　但何熙的目的从来不在一个厂子，自然不会答应，就是应付的有点头疼。

　　还是顾孟平过来了，给她解了围：“我找何熙同志有点事。”

　　顾孟平是部委的同志，又是这次大比武的工作人员，他一来，大家也不好再说什么，不过还是将特产们都放下才肯离开的。

　　何熙松了口气，看着满地的特产：“真是谢谢了。”

　　顾孟平却挺严肃的：“我找你真有事，涉及隐私，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说吧。”

　　第二天一早，徐海信才让王主任请何熙到他的房间去。

　　何熙边走边问：“这是订的差不多了。”

　　王主任也是一脸疲惫但兴奋的样子：“已经全部弄完了，除了江城厂，剩下十一家厂子都跟咱们签订了供货合同。”他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我们粗略的算了算，这些小东西居然比T185的利润还丰厚！”

　　何熙自然知道。
　　向来不起眼的东西才最挣钱呢。

　　T185的定价的确贵，一台出厂价就要1300块，利润足足200块，但是卖的少。海州厂一年的销量才7000台左右。

　　可这两样就不一样了，隔声罩的出厂价是25元，限油器的出厂价是20元，但是利润足足占了8成。也就是说，一套就能赚36块钱。

　　11家厂子有大有小，一年的T185产量可以达到上十万台，那么这两样目前看，利润就足足360万了。

　　何况，全国那么多家厂子生产T185呢，而且除了T185，这两样东西都能改装在别的型号上用，也会带来不少的经济效益。

　　起码在两年内，这两样小东西都会给海州厂带来丰厚的利润。

　　何熙很快到了徐海信的房间，进屋就瞧见桌子上全是合同，郑文华正在整理。

　　看见何熙来了，徐海信就说：“来，赶快坐！我找你有事商量。老王把门关上。”

　　王主任连忙把门关了，还用手拽了拽，可见小心。

　　这会儿，屋子里就剩下了四个人——徐海信、郑文华、王主任和何熙。

　　徐海信这才把郑文华递过来的合同给何熙：“何熙啊，我本来竞争TS1号，是怕厂里以后没饭吃。我可真没想到能成，我还没想到的是，这TS1号没落地呢，我们先赚翻了。”

　　“你看看，这是一年300多万的利润。我都不敢想，签字的时候我都手抖。”

　　何熙就笑了：“等着TS1号落地，厂里会挣更多利润的。”

　　徐海信直接摆摆手：“那都是以后的事情，而且也是你的功劳大。我这会儿找你来，是跟你商量两件事。这事儿挺重要，你好好想想。”

　　何熙一看徐海信很严肃，也就坐好了：“您说。”

　　徐海信正色道：“首先是关于隔音罩和限油器的生意。这个生意名义上是海州厂接下来的，但其实我们都知道，这东西是你的。”

　　何熙倒是不意外，这东西全部都是她拿出来的，不挣钱只是让海州厂取得大比武胜利的话，自然无所谓。

　　但现在有利润了，如果徐海信不能够正确处理，那就不对了。

　　显然，她的眼光不错，徐海信人也不错——即便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也没有昏了头脑。

　　何熙就说：“这东西的确是我的，但现在都交给海州厂手上了，您是怎么想的？”

　　徐海信很真诚：“交给我们也不是我们的，我是这么想的，这东西我们肯定不能自己吞了。该你的就是你的，只是怎么给你，这个问题比较大。”

　　“我昨天晚上要报价的时候还想，要不就当奖金发给你，但今天瞧见这个生意这么火热，这个法子不合适。一是政策规定不可能太多，二是不能年年给，即便知道这是你的功劳，大家也会有意见的。这样你太吃亏了。”

　　“我们三个还有老霍，刚刚电话商量了一下，琢磨出一个主意。你看看行不行？你不是有个水泵牌子吗？我们在厂里办个集体企业，然后咱们合作，你提供技术，我们提供厂房和人力管理，共同生产。这样又符合规定，你占着股份，每年都可以分红。”

　　集体企业是这个年代的特色。

　　其实就是国营厂子私下办的企业，一开始是为了安置待业青年，不过因为形式灵活，不少集体企业后来都做大做强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

　　现在集体企业和民营企业联营，这也是很少见的，恐怕徐海信还得层层找人申请批复。

　　何熙真挺感动，徐海信他们这是真为自己想。

　　她说：“我同意。”

　　何熙一同意，在场的三个人都笑了，不过郑文华也说她：“傻丫头，还没说完呢你就同意，给你多少股份你都不知道呢！也不怕被卖了！”

　　何熙就说：“你们都能这么为我着想，还能在这上面亏欠我？”

　　这是真的，但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这样放心的，这可是一开始就点明的一年三百万利润的大生意！

　　听说南方那边，现在流行起了万元户。

　　能当万元户的可是有钱人，可他们的生意一年顶三百个有钱人，还能年年分红。

　　这么大笔的钱何熙都能面不改色的信任他们，徐海信、郑文华和王主任心里不知道多感动。

　　更何况，海州厂的未来本就是何熙挣下来的，再说自私点，他们的未来也是何熙挣下来的。

　　大家谁不向着何熙呢。

　　徐海信直接说：“我们参考了一下，也询问了一下，一般技术入股都是三成，我们也给你三成，你同意吗？”

　　这个分成已经很不错了，毕竟何熙只出技术，首先这个生意能成，是依托了海州厂的平台，其次海州厂毕竟是国营，太高也不会批准，最后一个企业需要应对的事情太多了，管理人力等等，这些她都不用费工夫，只是坐着收钱，何熙立刻就应了。

　　“那就三成！不过，”何熙说，“我不用晴天水泵来入股，我会注册一个其他的企业。”

　　晴天水泵是何熙给李家人的，但后面的生意，何熙要自己做了。

　　徐海信点头，“这都随你。你回去就注册公司，我也会经过厂务会通过后打申请，然后抓紧生产。”

　　厂务会这事儿——何熙看看这三人，还有没来的老霍，都是其中一员，就等于没什么问题了。

　　至于王川华和邬大河，海州厂胜出注定了他们没有什么发展了，压根不足为虑。

　　不过后面，徐海信提到的第二件事，就跟邬大河有关：“这个集体企业的厂长，你觉得放谁合适？”

　　其实邬大河是一车间的主任，主要生产T185，而隔离罩和限油器本就是T185的配件，以后改造也是以后的事儿，按理邬大河最合适。

　　但显然，徐海信直接将邬大河略过了。

　　何熙就说：“这个您看吧，我不参与管理，也不发表意见，但我觉得，最好和新的TS1号车间主任分开，毕竟精力没有这么大。”

　　徐海信自然是同意的，他推举了一个人选：“步镜音怎么样？老步这人话不多，但技术够，人踏实，不骄傲。”

　　何熙倒是对步镜音很满意，尤其是二车间明明不可能的情况下，就算只是陪跑学习，他也不放弃，这样的人，干什么都不会错的。

　　她点头：“我也觉得步主任挺好。”

　　这事儿都谈妥了，徐海信就松了口气，“行了，我们这回来京城算是大功告成！”

　　可不是吗？又是第一，又是买卖，还有TS1号，简直是三喜临门。

　　郑文华提议：“要不，我们庆祝庆祝？”

　　“这个好！”王主任也赞成：“咱们出来还有经费呢，大家都这么高兴，一起乐呵乐呵呗。”

　　徐海信也点了头：“京城的烤鸭最出名，老王，你去定个位置，拿了第一了，不能连烤鸭都没吃就回去了。”

　　王主任立刻笑着应了：“好，我这就去！”

　　郑文华也起了身：“我去通知一下，今天好几个说要逛街呢，别回来晚了。”

　　何熙也跟着站起来了，虽然还要待几天，但是她也不想一个人逛街，刚刚就跟余芳华她们说好了一起去买东西。

　　她要给姥姥，舅舅舅妈和三个兄弟都带点礼品，总不能来趟京城空着手回去。

　　徐海信却是叫住了她：“何国强听说住院了，毕竟是一个行业的，各厂都要派人去看看，我们也得派人去一趟。冲的不是他这个人，是江城厂，你别在意。”

　　这是自然的，毕竟是兄弟单位，总不能人家领导现场犯病，都不去看看吧。

　　徐海信怕何熙不得劲才提前说一声，哪里知道，何熙压根不在意，非但如此，想了想还问：“都谁去？”

　　徐海信就说：“都是各厂的领导，咱们厂就我去，否则身份上也过不去。”

　　何熙就说：“我也去吧。您什么时候去叫我一声，我今天上午都在招待所。”

　　徐海信就有点担心了。

　　何熙这性子，他看得明明白白的，那是你对她三分好，她就能还你十分。但若是你有三分对不起她，她就会还你十分厉害。

　　这何国强干的事儿，就不是人干的，他开始担忧，何熙要干什么了。

　　但何熙显然没开口的意思，他也不好问。

　　看望病人这事儿，虽然是自发的，但部委里也知道，专门派了车，所以上午十点，何熙就跟着徐海信上了大巴。

　　车上还有各厂的代表——介于何国强身份是副厂长，所以有的是厂长来了，最小的也是个技术科科长。

　　谁也没想到何熙会来，瞧见她上车都挺惊讶的。

　　何熙找了个靠窗的座坐下了，不一时人齐了车子就开了，徐海信扭头问了问“这是去哪个医院？”

　　方兵回答：“京城中心医院，当时不是突发晕倒吗，部委怕有事，就把他送到了离着维修厂最近的医院，离着招待所挺远的。”

　　车子开了大半个小时才到。

　　这会儿梁伟在这里照顾，早就知道按道理今天其他厂子的人会过来看望，所以也没什么惊讶的，见面后，就很自然地说起了何国强的病情。

　　“就是这几天忙着大比武，没休息好，他心脏本来就有点供血不足，这不就赶到一块去了，没事的。还麻烦各位来……”

　　梁伟说到一半就瞧见了落在最后的何熙，那后面几个字愣是没说出来。

　　江城厂和海州厂可算是结了仇了。

　　这项目就是徐海信愣生生弄了个大比武，从江城手里拿出来的。
　　大比武中，海州又拿了第一，将项目抢到了手里。

　　虽然知道，这被拿走是有原因的，这没抢到也是水平不够，但总归看着海州厂得意不舒坦。

　　这里面最讨厌的，就是缔造海州厂这匹黑马的何熙。

　　如果不是她，恐怕徐海信也不敢提什么大比武！

　　更何况，他发现，何国强对何熙也是厌恶至极，他比赛结束一来，何国强第一句话不是问江城厂的成绩，则是问：“何熙得意坏了吧！”

　　可见一斑。

　　所以何熙来了，梁伟不由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不是来看捣乱的吗！”不过却不好当面说，只当没看见何熙，接着跟大家讲：“麻烦大家来看望了。”

　　为首的康州厂车间主任范爱军关切地说：“这不是应该的吗？何厂长醒着吗？我们进去瞧瞧。”

　　那肯定不能让这么多领导来看不到人。

　　梁伟只能让开了：“醒了，就是不爱说话，还是有点累。”

　　范爱军就说：“那我们看看就走。”

　　于是轻轻推开了门，何国强早就听见声音，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见了范爱军就很不好意思地说：“真是麻烦大家了，还来看我，其实没事，太客气……”

　　他也顿住了，因为看到了最后一个进来的何熙。

　　他没想到何熙会来，一时间心里已经开始猜测：何熙来干什么？除了耀武扬威，会不会要将他俩的关系公布？

　　毕竟这丫头可说了，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就是被抛弃的女儿！让所有人看到何熙的同时，会想到他这个没良心的亲爸爸，让他受人唾弃，在这个行业里都抬不起头来。

　　现在，她真来了。

　　何国强此时心里可是惊涛骇浪，偏偏他脑子又很清醒，没到最后一步是不能够自己先乱了阵脚的，只能一边忍着，一边招呼大家：“太客气了，我真没什么事，都是老毛病！”

　　他倒是竭尽全力去招呼大家，但总是不自觉地去偷偷看一眼何熙。

　　就瞧见何熙表情轻松，就站在他对面的位置戏谑地看着他，那模样分明是在看戏呢。

　　何国强只觉得心脏又闷起来——这丫头就是来看他现在这副惨样的。

　　而且他总有种感觉，如果他不够惨，这丫头肯定会加码的。

　　何国强只觉得煎熬无比，却偏偏这群人来可不是因为跟何国强真有交情，而是应该必须，所以应该必须待够足够的时间，将关心传达到位，所以，大家都要表示一下。

　　一时间，大家纷纷找话说，有人问他原先心脏就有病吗？有人问他要在京城治疗还是转回江城？

　　何国强是一边应付着来人的问题，一边提心吊胆的看着何熙看着他，一边还忍耐着心脏的难受，他只觉得这一阵子生不如死。

　　可他却不敢赶人！

　　这群兄弟单位的领导们不行，何熙更不行。

　　这种煎熬让他突然间就想起了李红梅。

　　他和李红梅名义上结婚三个月，其实相处的时间只有那半个月的假期。他分配到江城厂第一次回张庄镇，同时也是为了离婚。

　　可他一进家门，就瞧见了自己屋子里收拾的窗明几净，李红梅正坐在炕上裁衣服，旁边还摆了一沓子已经缝好的小衣服。

　　李红梅见了他特别惊喜：“你怎么回来了？”

　　何国强却是吓了一跳：“你给谁缝的？弟妹又怀孕了？”

　　李红梅羞答答地说：“哎呀，你就不能想想自己的好事，我怀孕了，已经三个月了，你要当爸爸了。”

　　那会儿何国强已经跟方美云暗度陈仓，虽然方家不太愿意，可搁不住方美云愿意，外加何国强真的是有才又能干，方家也就认了，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他处理好家里的对象。

　　他以为就离个婚，满口应承，谁能想到，李红梅居然怀孕了，这得多麻烦！

　　他焦急又愤怒，第一句话就是：“你赶紧打了吧，我是回来离婚的。”

　　李红梅的表情，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张绝美的脸上充满了不敢置信：“你说什么呀！你坐车晕头了。”

　　他一点也没心软：“我没晕，我就是回来离婚的，我工作后发现，咱俩不合适，你没文化啥也不懂，还是农村户口，太拖累了。”

　　李红梅这才知道，刚刚没有听错，她一下子哭了起来：“你早知道我是农村人，我初中毕业，你凭什么要娶就娶，现在要说离婚。我都有孩子了。你不管我，这可是你的孩子！”

　　何国强觉得不说清楚，李红梅会一直纠缠的，他没那么多时间：“谁的孩子我也不要，我就是通知你，你要不老实离婚，要不以后我也不回来你一个人带孩子过。反正你自己选。我劝你离婚，在我家，你也不好过。”

　　说完他就出门了，李红梅跟疯了一样上来拽他：“你不能走，你不能这样。你怎么可以这么欺负人！你就不怕报应吗？”

　　他那会儿都笑了：“我有什么报应的，我是大学生，我有工作城市户口，你一辈子地里刨食，咱俩以后就不可能见面，你能报应我什么？”

　　他说完甩开李红梅就走了。

　　李红梅就这么在那个屋子坐了三天，他们家里人就晾了她三天。

　　三天后李红梅恐怕也看出来他不会改主意了，终于同意离婚，拿了离婚证后，李红梅跟他说了这辈子最后一句话：“何国强，老天是长眼的，你这么欺负人，你一定会糟报应的。我地里刨食拿你没办法，我孩子也不会放过你这个王八蛋的。”

　　他觉得那是笑话，但现在，他的目光不自主的看向了何熙，与何熙冰冷的目光相对，他一下子回过了神来，报应到了。

　　他这个闺女，自此后恐怕如大鹏展翅，一飞冲天，想怎么磋磨他就怎么磋磨他。

　　他原本还想求和的，要不早上扔纸条干什么？可看何熙的样子，也不会答应的。

　　她到底要干什么？

　　正想着，就听见外面有人问：“请问何国强住在这个病房吗？”

　　这是又有人来看何国强了？梁伟立刻站起来：“我去看看。”

　　他一开门，站在门边的人就瞧见外面来的居然是警察？梁伟显然也吓了一跳，不过立刻出去将门关上了。

　　他压低了声音，可是警察不会配合压低声音的，只听见外面的人说：“是这样的，我们接到报案，在机械部全国柴油机厂大比武中，何国强散播谣言，造成了恶劣的后果……”

　　屋子里本来就没多热闹，这下立时静了下来，纷纷看向了何国强。

　　何国强都是一头雾水，他散播什么了？

　　随后，他就想起来了，他可不是散播了吗？他让人放出风去，质疑何熙为什么年轻轻就能当上顾问，这中间肯定有猫腻。

　　但这个谣言一共就存在了半天，第一场理论测试结束后，海州厂拿了满分，就不攻自破了。

　　怎么就报警了！谁报的？

　　这会儿，梁伟已经进来了，脸色特别难看，看了一眼大家就说：“有点事，这边不方便探望，谢谢各位！”

　　都这种事了，这肯定不方便。
　　虽然大家都很好奇，但也不好在待着，立刻都说了点安心的话出去了。

　　关了门，梁伟这才过去小声的跟何国强说：“昨天不是质疑大赛泄题吗？顾孟平说会成立调查组监察，真成立了。”

　　何国强简直不敢置信：“真成立了？”

　　梁伟点头：“对，泄题没查出来，倒是查出谣言的事儿，就报警了。警察今天下午追问了几个传播谣言的工人，就查到咱们这儿。”

　　何国强都怒了：“查到这儿管我什么事？”

　　梁伟说：“彭林师傅指认的，说是听到您说的。警察就找了过来，现在还在外面，要对您进行问询，您看……”

　　何国强直接捂着胸口，他倒是想晕，可是心闷得厉害，却偏偏晕不了，只能歪在床上。

　　怪不得何熙来了。

　　这么多厂长主任科长都看着警察来找他，回去一问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他原先觉得输了在江城厂待不下去，何熙揭破两人关系他没脸，现在发现，事情更严重。

　　原先部委只是听说他这个人不咋样，就已经中止了他的任命。
　　现在呢？
　　他当着部委领导的面，表演了一场亲爸爸给亲闺女泼污水，他还能有好吗？

　　而此时，房门外传来声音。

　　曹罗在问：“警察同志，这是怎么回事？何国强就是来参加大比武的，都不是京城人，怎么还犯事了？我们天天住一起。”

　　警察倒是公事公办，不过听到曹罗说住一起就问：“你们也是参加大比武的代表吗？”

　　曹罗立刻说：“对！”

　　警察就问：“那你们就没听见个传闻，说是海州厂顾问何熙靠不当关系上位？这是造谣，我们就是来查这个的。”

　　这个说法一出，倒是外面不少人都挺惊讶的：“倒是听了一耳朵，但也没人信。何顾问水平摆在那儿，不攻自破。”

　　“那怎么找到何国强这儿了，总不能是何厂长干的吧！”

　　警察回答：“有人指认是何国强。”

　　没等大家惊讶，何熙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怎么可能，何国强是我亲爸爸！他怎么能这么说我？”




34.  三章合一   自作孽

　　何熙这句话, 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外面大家为什么问，其实主要是好奇。

　　你要说何国强这事儿坏到什么地步了，大家觉得反正不咋好吧, 但也比不上杀人放火。

　　毕竟，第一眼看到何熙，谁心里没嘀咕过！

　　他们这行的人是什么样？要不名牌大学毕业，技术科熬出头, 要不从车间里当学徒一点点爬上来的。

　　总之站在这里的时候，岁数就是分水岭。
　　你看看, 参赛的工人们有年轻的, 副厂长和主任、科长们, 最年轻的也得小四十了。

　　无他，因为这就是个经验见长的行业。

　　甭管你是龙是虎，都得磨练磨练才能成才！

　　可何熙呢, 她年轻的过分，还漂亮的过分，大家凭着经验一看就不是这个行当的人，谁不嘀咕？

　　就是何国强嘴巴太烂，口无遮拦而已。

　　可哪里想到，何熙蹦出了一句爸爸。

　　这句爸爸可吓坏了不少人。

　　这意思就不一样了, 谁不知道何国强因为抛弃妻女被人匿名信告了，原本升任厂长的报告都打上去了，愣是中止了，现在江城厂还是该退休的老厂长许燕胜顶着呢。

　　何国强原本在私人问题上，人品就是差的。

　　即便都是男人，这也是共识！

　　这年头厂女婿真不少，说真的, 有人愿意高攀走捷径，有人愿意凭本事，这是个人选择，但是，人家厂女婿也都是没结过婚的，为了高攀抛妻弃子，这闻所未闻。

　　消息一出，他们就很鄙视何国强，觉得他这人太自私自利，太功利化，不可交。

　　本以为这就是坏的破天荒了，哪里想到，何国强还有更孬的行为？

　　这亲爸爸给亲闺女泼脏水，这得多差劲的人才能干出来的事儿啊，他怎么能说出口的？！

　　曹罗都不敢相信：“何顾问，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你怎么可能是何国强的那个被抛弃的孩子呢？再说，这么多天，你也没说过？“

　　这真是问出了大家的疑问，一时间都看向了何熙，当然，忍不住的，他们也会细细打量何熙。

　　何熙随了李红梅，长得是明艳大方，一打眼跟何国强倒是没什么像的，不过要是细看就能发现，眼角眉梢真是有点影子。

　　其实何熙还没说话，有人已经信了：“我突然想起来了，何国强也是海州人。“

　　这会儿的人见面喜欢聊天问你哪里的，同乡情谊特别重，有时候甚至能救命帮忙。所以知道何国强籍贯的是真不少。

　　这么一提醒，不少人都想起来了，“两个人又都姓何。““何熙还说她老师是胡广熙，胡广熙就是江城厂的。这也太巧了！”

　　而屋内，随着何熙那句话他是我亲爸爸，何国强原本还撑着坐起来呢，一下子直接靠在了床头上，直不起腰来了。

　　梁伟是心惊肉跳，一边扶着何国强，一边小心问：“厂长，何熙真是何晴晴啊！”

　　何国强瞪了他一眼，现在心里是一团乱麻。

　　往日里，他一向认为自己脑袋够用，可现在，他这颗灵活的大脑，却怎么转都转不出一个办法，可以解决眼前的困境。

　　他知道，何熙肯定会在全国兄弟单位的领导面前，将他干的事儿和盘托出的，而这事儿既然是工作组调查的，肯定也瞒不过去。

　　那就是从上到下，没人不知道他何国强多龌龊了。

　　可能怎么办呢？

　　他出去阻止？何熙怎么可能停下来，那丫头那么精，恐怕趁机正好当面质问他！

　　他晕过去？不过是骗骗自己而已，到时候事情不会有任何变好，甚至还会加一条恼羞成怒，怒急攻心。

　　何况，他这颗心脏这会儿被打上了药物，□□的很，除了胸闷难受，压根没有任何倒下的迹象。

　　他只能坐在这里，听着何熙怎样将他的前途一点点毁掉。

　　何熙是故意停顿，给他们时间议论一下的，等着说的差不多了，何熙就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证明才行，我妈的离婚证在老家呢，我户口本上父亲一栏倒是写的他的名字，可我也不知道，他会这样对我，我也没拿来！”

　　“对了。”何熙说，“要不问问江城厂的柴三英阿姨，她认识我，我那会儿在我爸家里当了两年小保姆，天天买菜碰见她，她经常见我的。就是那会儿我不叫何熙，我叫何晴晴。”

　　这话的信息量可大了。

　　大家都知道何国强抛妻弃子，具体怎么回事，却没人知道的。

　　这听着何熙居然给何国强当过小保姆？

　　曹罗直接问：“什么小保姆，他抛弃你们后还有联系？”

　　何熙还没说，徐海信已经帮忙说了：“是一直没管过，两年前何熙母亲去世，舅舅为了给她找个工作，送到了何国强那里。哎，结果工作没找，这孩子在何家当了两年保姆。”

　　徐海信显然对何国强很有意见，压根不在意他是否听到：“你们都不知道，这丫头年纪轻轻胃就不好，过了饭点不吃就难受，吃又吃不进去多少。原先不知道，我们问她她都说伤着了，可李家待她跟眼珠子似的，来海州厂都要专门接送，明明没通电话，也要三天去一趟镇上打电话问问她的情况。现在想想，可不是在何家落下病吗？”

　　何熙都没想到，徐海信观察的这么仔细。

　　但显然，这样的描述，远比何熙自己说要管用多了。

　　康州厂的范红军也四十多岁，也有一个女儿，跟何熙差不多大，而且康州厂和江城厂规模差不多，经常有交流，他和何国强还算是熟悉。

　　听到这里都忍不住了，范红军问：“他怎么能这么干？你没去找工会？”

　　何熙摇摇头，压根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声音里的无奈：“我哪里敢？我后妈就在工会，而且她好像跟谁都很熟悉。”

　　这个大家也明白，那个方美云就是老方厂长的女儿，这种领导干部家的厂子弟上班后，就找个最清闲舒服的地方安置，工会是最多的，而且何熙说的人熟也是真的。

　　年纪大的是看着她长大的，年纪小的也不敢得罪她，可不是人熟吗？

　　“那怎么又回到海州了？他赶你走？“曹罗已经共情了，这会儿声音都听着有点低沉。这不是他情感泛滥，而是两天了，何熙的能力让所有人服气。

　　但偏偏这样一个优秀的女孩，居然被抛弃过，还被这样对待过。

　　都到了厂长主任的年纪了，都是中年人了，谁家没孩子。

　　这样的孩子要是自己的，那得多高兴啊多骄傲啊。

　　可何国强却这么对她，这就好像自己手里的宝被人仍在地上还踩上几脚，谁不难受？

　　何熙摇头：“没有，是他和方美云还想把我嫁给个残疾人，我害怕就拿着五块钱买菜钱，跑回家了。”

　　“恰好今年海州大旱，村子里缺水，我跟老师学了本事，就想到了改造水泵，然后就去了海州厂，剩下的事儿，上次都说过了。”

　　“不过，到了京城后，我和我爸其实是交流过的，他那天看我来了，还吓了一跳，从楼梯上摔下来，不知道有人有印象吗？后来他又来找我。”

　　“我以为我拿着5块钱从江城跑回家，又是个女孩子，他是关心我的，没想到他见面就骂我干了不要脸的事儿，说我靠上人了。这样的爸爸，我宁愿当没有，怎么可能认他！？”

　　大家可是被何国强开眼了。

　　都以为刚刚的虐待已经很过分了，谁能想到，他们居然还想将何熙嫁给残疾人？自己的女儿不培养，人家有了本事，居然还泼脏水！

　　方兵就是个当兵的，名字跟他的性格一样，直接就站起来了：“我听不下去了，我去问问何国强，这是他干的吗？“

　　说完，他直接砰的一下将门推开了。

　　屋子里，何国强已经麻木的坐在病床上，没有什么表情了。

　　事实上，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干了多坏的事儿，离婚是他的自由，何熙亲妈没了他也收留了，嫁给残疾人那是方美云干的，他不知道，还有，骂何熙不要脸是一个父亲的担心。

　　但他知道，这些理由一句都不能说出口，没人信的，反倒是让人更鄙视他。

　　而他除此之外，也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反驳。

　　他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这就是个阴谋，从那封匿名信寄出来开始，他就进了何熙的陷阱里。

　　升职的关键时刻被中止，他不得不想办法立功，而偏偏海州厂就在这时叫嚣着大比武，结果是，全国柴油机厂的人都聚集在这里，领导们的目光也聚集在这里，何熙将这事儿闹大了。

　　此时此刻，何熙因着两场比赛中拿出的实力，多少厂子想请她去厂里指导？

　　更何况，还有隔音罩和限油器，除了江城厂全部都跟海州厂签了购买合同，他们怎么可能不帮着何熙！

　　这个时机，真狠！

　　人家是证据确凿，他却是说多错多。

　　何国强终究干了这么多年领导，知道这会儿反驳没用的，所以，方兵进来问他：“老何，外面你都听见了，是这样吗？要是有不对的地方，你说出来。我实在是不相信一个人可以这么没良心。”

　　他也没吭声。
　　那不是承认了吗？

　　方兵是个爆脾气：“你怎么能这个样？这是亲闺女，你十八年没养过就够对不起她了，你怎么能一直欺负她呢？“

　　“嫁给残疾人，泼她的脏水？这是当爸爸能干的事儿吗？”

　　方兵气得不得了：“何国强，我真是太失望了。七八年前你带着老婆闺女到六建旅游，我专门招待的，我是亲眼看见你对你那个闺女有多好，我还说你是好爸爸，你怎么能这么区别对待呢？”

　　后面的人才明白，为什么方兵这么生气，原来是见过何国强另一个女儿。

　　听听方兵这口气，想也知道那位何姑娘是怎样被宠爱长大的。

　　这一对比，谁不生气？

　　还是曹罗将方兵给拽住了，推着他出去：“你消消气，警察同志还没问呢。”

　　为首的高个警察其实也被这层关系吓了一跳，这骂女同志不检点倒是常见，亲爸爸他都工作二十年了，没见过。

　　进门不由打量了何国强好几眼，看着倒是人模狗样的，还是个厂长，可做的事……警察同志不由摇摇头。

　　这事儿有人证，来了其实就是确定一下，他直接问：“何国强是吧，机械部大比武工作组有人报案你对柴三英、施云她们说：海州厂顾问何熙背后有人，靠着不正当男女关系才当上顾问，是这样的吗？”

　　何国强不想说，警察就说：“你不说也行，你们部委报的案，将部委的领导叫来问？”

　　何国强能怎么办，他现在就是条案板上的鱼，让人困这儿了，只能点了点头：“是！”

　　可这没结束呢，警察又问：“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有证据吗？”

　　何国强抬头看了看，就瞧见何熙就站在他对面，冷冷地看着他，而她的身后，站着的都是各厂的领导们，正鄙夷地看着他。

　　何国强只觉得一切都毁了，却没办法阻止，人家可有证人呢！

　　他那会儿刚刚从何熙屋子出去，被何熙骂了一通心里狂怒，恰好听见施云和柴三英几个江城厂的人在聊何熙，说她：“怎么这么年轻漂亮啊！”

　　他就接了一句：“她后面有人。你信她有真本事？”

　　他说话的时候江城厂的人都在，瞒不了的。

　　那边警察等了等，又问了一句：“何国强，有证据吗？”

　　何国强张了张口，又张了张口，好不容易才说出来：“没有，我……”

　　他还没说完，警察已经站了起来，“好，我们已经知道了，介于你现在还在住院，所以暂时不用去警局，我们会有人看着你，等着结果出来，我们会通知你怎么处理。”

　　这会儿警察都问完了，自然也没人愿意留下看何国强，大家都往回走。不过大家挺不放心何熙的，所以将她夹在了中间。

　　何熙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何国强正冷冰冰地看着她，手一直捂着心脏，何熙冲着他笑了笑，用口型比了个活该，出门去了。

　　就瞧见何国强脑袋上的青筋都起来了，可惜他的药用的挺好，昨天没拿第一都晕过去了，这次气成这样，居然只能硬挺着。

　　路上，许多人还安慰何熙：“你别放心上，谁也不能选择出生。”

　　“那是他的不对，以后你们还是少来往！这事儿大家都知道了，不会说你什么的。”

　　何熙自然一一应了，还跟大家说了谢谢。

　　倒是让这群大老爷们不太愿意：“谢什么，我们也没干什么，我们倒是谢谢你，又是培训资料，又是新发明，让我们受益匪浅。”

　　车上大家还是很克制的，毕竟何熙这个当事人在，但何熙知道，等着回到招待所就不一样了。

　　这种事，总有人忍不住去说的。

　　果不其然，中午张慧丽和余芳华从外面回来就一脸沉重地看着她，何熙就问：“怎么了？”

　　张慧丽说：“何熙，他们都在说何国强是你爸爸，真的吗？”

　　何熙自然点头：“是。”

　　张慧丽别提多惊讶了：“那他抛弃你们母女，让你当小保姆，还把你嫁给残疾人，对了，咱们来的时候，容城厂许蓉蓉她们听说的你的八卦，也是他说的，都是真的？”

　　何熙都怕噎着，递了杯热水给她：“是。”

　　张慧丽立刻气坏了：“怎么有这么坏的人呢！哪里有这样当爸爸的。”

　　倒是余芳华岁数大，想的也多，怕何熙吃亏，给她说了说外面的情形：“我们回来的时候，碰到许蓉蓉她们听说的，许蓉蓉说，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都挺生气的。你放心吧，大家都是向着你的。”

　　何熙其实压根不害怕，无论什么时候，夏国的民风都很淳朴的，大家喜欢助人为乐，讨厌陈世美，这是大家心里的公序良俗。

　　不过何熙还是说了谢谢。

　　余芳华就说：“谢什么呀，你这孩子，岁数不大，怎么吃了这么多苦啊。行了，这会儿说清楚也是好事，省的他没养你，到时候瞧你厉害还想沾光，现在他是没脸找你的。”

　　但显然这事儿，不止是在各厂中间传，张俊副部长皱着眉听着顾孟平的汇报。

　　“你是说，为了让大家安心，你成立了个调查组调查，结果题目没事，发现有人造谣。”

　　“对，我就跟何熙沟通了一下，毕竟她是受害者，想听听她的意见，结果何熙坚持要报警。”

　　张俊副部长点头：“这事儿是不能姑息，怎么样，现在处理结果是什么？谁干的？”

　　顾孟平就说：“已经查出来了，对方也承认了，是江城厂副厂长何国强。”

　　张俊副部长本来写字的手顿了一下，头也没抬地说：“这个何国强，原先看着还像个样子，这一扒拉才知道是什么样，出轨生私生女的事儿还没完呢，现在还造谣生事泼女同志脏水了？”

　　“就这，还有人在我耳边天天说，何国强能力强，江城厂非他不行。这种人，私德败坏，怎么能当好一个厂的厂长？”

　　“这事儿你盯着，警察那边处理完了，这边通报批评，让他丢丢脸。”

　　顾孟平应了一声，并没有走。

　　张俊副部长就问：“你这是还有事，怎么不一起说出来？”

　　顾孟平才说：“我是觉得说出来都难听，但不能不告诉您一声。何熙是何国强的亲生女儿，就是他抛弃的前妻生的孩子。”
　　张军副部长这次一下子抬起头，盯着顾孟平，顾孟平平静地说：“何熙承认，何国强也默认了。”

　　张俊副部长直接将笔扔了，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这个何国强！”

　　这事儿显然闹大了，无论中午去食堂吃饭，还是下午去礼堂参加颁奖典礼，何熙都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这种被目光扫视的感觉，上一次还是前两天刚来的时候，那会儿大家都在说她的谣言，她看过去都避开了目光。

　　这次何熙看过去，大部分人都会给她友善的目光，当然还有人会直接鼓励她：“何熙啊，守得云开见月明，你会更好的，别放心上。”

　　“何熙，你妈会为你骄傲的，你给她争气了。”

　　“何熙，我们都支持你。”

　　等着坐在了座位上，张慧丽才小声说：“江城厂的人来了。“

　　何熙就看过去，江城厂的人这会儿才到，为首的是梁伟，看样子挺委顿的，他应该是何国强的心腹，要不何国强想翻身的关键时刻不可能带他来，现在何国强明显没什么前途了，这人可不是心情不好？

　　其他工人倒是没什么，毕竟又不关他们的事儿。

　　倒是彭林往何熙这边看了一眼，瞧见何熙也在看他，就点了点头。

　　何熙挺感激他的，她就是提醒了彭林一句机器有问题，可随后在众人质疑何熙的时候，彭林居然站出来以信誉作保，这真不是所有人都会做的。

　　而且，今天指证何国强，真是帮了大忙了。

　　最重要的是，虽然何国强可能仕途不畅，但方家的影响还在，何熙还是挺担心他的。

　　何熙一边冲着彭林笑了笑，一边心里就琢磨着，提醒彭林一下。

　　颁奖典礼很快开始，大比武开始的时候，是由张俊副部长前来发言，同样，颁奖他也来了。

　　这会儿的过程还是挺简单的。

　　首先潘少华司长对整个比赛做了总结，尤其提到了亮点海州厂，一方面是海州厂知己知彼的精神值得学习，另一方面是海州厂攻克技术难关值得表扬。

　　随后就进入了颁奖环节。

　　主持人仍旧是顾孟平，直接宣读：“有请大比武第三名阳城厂！第二名康州厂！”

　　阳城厂的代表是副厂长董家强，康州厂的代表是车间主任范爱军，他俩显然早有准备，站起来整理整理衣服，冲着大家挥挥手，在一片掌声中走了上去。

　　随后顾孟平宣读：“有请大比武冠军海州厂！”

　　顿时掌声更热烈了，何熙就等着徐海信上台领奖，哪里想到，徐海信推她一把：“何熙你去。”

　　这没跟她商量啊，何熙立刻摆手：“我又不是海州厂的职工！”

　　徐海信却还是纹丝不动，反倒是催着她：“你觉得，整个海州厂，除了你，还有谁有资格领这个奖？快去吧！”

　　海州这边的磨蹭显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不少人都往这边看起来了，自然发觉了海州厂这两人在谦让呢。

　　曹罗直接喊了一声：“何顾问，我看你不上，咱们这奖都颁不了了，快点上吧。老徐他是真心实意的谢谢你呢！”

　　“来，我们给何顾问拍拍手。”

　　立时掌声更热烈了。

　　何熙也没办法了，只能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了颁奖台上。

　　从台上往下望，她能看到张张笑脸，也能听见阵阵掌声，这显然是对她的认同，她不得不说，任何人在这样热烈的环境下，都会感动的。

　　更何况，这代表着她的努力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此后，想要振兴祖国内燃机行业，还有很多困难，但这一刻的掌声和笑脸，足够让她坚持下去。

　　很快，颁奖开始。

　　颁奖嘉宾就是张俊副部长，顺序则是从第三名开始，给董家强和范爱军颁奖的时候，张俊副部长就是把奖状递给对方，握握手。

　　何熙也是这么准备的，却没想到，握手结束后，张俊副部长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她说：“何熙对吗？你不错！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却能够选择要走的道路，好好加油干！”

　　这段小插曲，显然也看在了所有人的眼中。

　　曹罗在下面忍不住跟方兵猜测：“你说张部长这话什么意思？是不是代表对何国强的意见？”

　　方兵说：“甭管怎样是好话，等着吧。我看处理意见很快就会出来。不会让大家带着疑问离开的。”

　　这倒是，曹罗放心了，不过还是忍不住说：“何国强早该办了，这男女关系混乱，哪个不是查着了就处分了，就他没事还蹦跶，不就是老方厂长人脉广吗！这次，我就不信，老方厂长还保得住他。”

　　当然，颁奖之后还有重头戏——TS1号到底落户哪个厂子？

　　何熙下来还听步镜音小声嘟囔：“你说会不会因为我们是刚出头，领导们犹豫啊。”

　　这事儿其实大家或多或少的都有点担心。

　　毕竟一开始任谁想，都是在江城阳城和康州之间选一个的，海州厂实属黑马。

　　不过徐海信倒是自信：“张俊副部长不是这样的人，他那个人，敢说敢干，拍了板的事儿不会反悔的。”

　　果不其然，很快，张俊副部长就宣布了，“按着之前我们的承诺，本次大比武的胜利者，将会承担TS1号引进后的落地生产任务，现在我宣布，这个项目将落地海州厂！”

　　立时，会场又沸腾了起来，而海州厂的人都忍不住跳了起来，欢呼起来。

　　这跟拿第一名比，可完全不同。

　　这代表着海州厂自此以后，前途远大，而且代表着长达一个多月的海州人的坚持没有白费，谁能不激动呢！

　　好在领导们都很大度，非但没有觉得他们不规矩，还跟着鼓起了掌。

　　等着颁奖典礼结束的时候，张慧丽自己都说：“我脸都笑疼了！”

　　可好有好事儿呢，王主任立刻又宣布：“没事，晚上补补，今天晚上，厂里请客，我们吃烤鸭！”

　　于是何熙的耳边又响起了张慧丽的欢呼，这丫头边喊还边说：“我嗓子都疼了，可我忍不住想笑怎么办？我太高兴了！”

　　何熙：……

　　这顿晚饭海州厂自然是吃的高兴，甚至晚上的时候，徐海信还带着大家从饭店一路走了回来，看遍了京城的夜景，也算是长了见识。

　　第二天，大家就忙起来了。

　　这次是忙自己的事儿了——像是这样的活动，安排的工作人员都比较会考虑大家购物热情，所以往往会余下一到两天时间，让难的来京城的人们四处转转，买买东西。

　　别说张慧丽和余芳华这样的女同志，就连徐海信、郑文华、步镜音这样的男同志，也是家里列了长长的条子，有一堆东西要买的。

　　何熙本来也是想跟着转，但是她这边实在是太忙了。

　　首先是那本资料出版的问题，第二天一大早，大家逛街去，她就一个人去了部委，找了教育司的司长雷诺。

　　雷诺直接请了京城机械出版社的编辑刘芳芳过来，跟何熙见了面。

　　刘芳芳是位挺新潮的女孩，这两天已经将这本资料看过了，有很多想法，还拿了录音设备来，不过现在的录音机挺大的，远不如后世小录音笔方便，看起来还挺唬人的。

　　大概瞧着何熙一直看，刘芳芳还解释了一句：“这样才能保证我的想法，你的愿意！”

　　何熙点点头就问：“这个有卖的吗？我瞧着挺好的。”

　　刘芳芳哪里想到，何熙居然对稿子很好说话，反倒是对她的工具感兴趣，不由说：“看吧，又是一个和我一样新潮的小姑娘。这个在百货商店进口区有的，就是挺贵，倒是不用票。“

　　何熙点点头，两人又说起资料的事儿，刘芳芳提了不少改进的意见给何熙，何熙答应回去修改完毕后再寄给她。

　　如果不出意外，两个月内就能出版，作为机械部培训教材使用。

　　其次是跟佟岁民教授的约定，不过这事儿有点纰漏，本来佟岁民教授约她讲课的，可惜回去他就接了个研究任务，要带着学生出差，这事儿就暂时推后。

　　不过何熙还是跟着佟岁民教授转了转1980年的京大，还拿了不少资料和书籍回来。

　　何熙还趁着江城厂的人都出去了，去见了见彭林师傅。

　　何熙的意思也很简单：“彭师傅，您帮我指认何国强，回去后万一有人针对您，您可以来海州厂。”

　　彭林倒是不在意：“我都是实话实说，我没多说一句，也没少说一句，行的正坐得直，能有什么事？没事的。”

　　不过彭林却提醒了何熙一句：“不过你说的对，方家影响力不小，方美云的爸爸一辈子有不少学生，部委里也有，你以后跟部委打交道多，小心点。”

　　何熙点点头。

　　倒是何国强这里，看着警察不敢置信地问：“你说什么？让我道歉！”

　　“对，当面跟受害人何熙同志诚恳道歉，取得谅解，这件事就算了解了。”

　　何国强都气笑了，何熙那性子，当面道歉行，谅解恐怕一点门都没有，再说他也不愿意啊。

　　他直接说：“如果我不道歉呢？”

　　对面的警察一下子严肃起来：“不道歉情节恶劣，你就去看守所待几天吧。到时候让你工作单位领导过来签字领人！你们单位不在这里，部委也行。”

　　何国强是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憋死自己。

　　他让部委领导签字领他？他疯了吗？

　　何国强实在是没办法了，这要是江城，随便打个招呼就行了，不对，应该是江城的警察就不敢在问询他。

　　可这是京城，何熙真是选了个好地方。

　　他只能应了：“好，我道歉！”

　　一切都准备好，各厂子的人都准备第二天离京，何熙这会儿正忙着谢余芳华，她没空去逛街，给家里人的东西都是余芳华帮她买的。

　　“谢谢，真是太齐全了，比我自己去都周到。”

　　余芳华笑笑说：“这有什么呀，你不是忙吗？”

　　正说着，张慧丽小跑着进来了，看见何熙就说：“何国强回来了？”

　　显然没人想到，何国强敢回来。

　　要知道，他现在名声都臭了，大家谁提到他不说几句难听话，余芳华问：“医院让他出院？”

　　张慧丽摇摇头：“不知道，但是他看见我，还问我你在家吗？身旁还有个警察，什么意思啊！”

　　何熙立刻明白了：“道歉！”

　　她整理整理衣服，拿了今天余芳华帮她买的东西：“走，跟我下去去大厅，好不容易道歉了，总不能没人看见。”

　　张慧丽和余芳华立刻说：“我们陪你去！”

　　等着何熙到了大厅，何国强正好也刚进来，两人一个楼梯上，一个楼梯下，恰好碰见。

　　今天大家都买好了东西，准备明天回家，许多人都在招待所。

　　这会儿瞧见这场景，就有不少人驻足观望。

　　何国强本想去屋子里，哪里想到何熙下来了，不过这会儿他已经丢足了脸，只想早弄完早结束。

　　所以，何国强黑着脸直接冲着何熙就要道歉，谁知道何熙先开口了。

　　“你要取得我的原谅，必须先跟我妈妈道歉。否则，我不原谅！”

　　何国强哪里愿意：“何熙，一码归一码，你别过分！”

　　何熙看着他说：“你抛妻弃子的时候，让我当了两年小保姆的时候，让我嫁给残疾人的时候，甚至泼我脏水的时候，你也很过分啊。警察同志，这就是我的要求。”

　　何国强还想再说，岂料警察也是有心的，何熙和何国强的关系，中间的缘由，都听在耳中的，法律也讲人情，人家直接说：“取得何熙同志的谅解，这事儿就结束了。”

　　这不就是支持何熙吗？
　　更何况，还有人议论呢：“道个歉都不愿意吗？”“做错了为什么不道歉！”

　　何国强看了一眼，这大厅中数十人，没一个站他一方的。

　　他点点头气笑了：“好啊，道歉，不就是道歉吗！我道！”然后就大声说，“李红梅，是我辜负了你，我对不起你，我跟你道歉。”“何熙何晴晴，我对不住你！我给你道歉！”

　　然后抬起头盯着问何熙：“行了吗？”

　　就瞧见何熙按了一下手头的一个黑匣子按键，何国强立时问：“这是什么东西？”

　　何熙淡淡地说：“录音机。我要永远录下这句话，给我妈的道歉，放到我妈的坟头上，让她听听。老天爷是长眼的，即便晚了几十年，这一句道歉，我还是要到了！”

　　如果何熙是为了自己要道歉，如果何熙是借着何国强的道歉说日后再不来往，在这会儿人的心中，何熙还是有点无情的。

　　但谁能想到，何熙是为她的妈妈要一句道歉呢！

　　想想吧，一个女人一辈子就这样毁了，要句道歉过分吗？是何国强过分好不好！办错了事儿，却不给她一句道歉！

　　何国强也没想到，她是这个用处，一时间有点恍然，这真是自己作孽啊，为什么当时明明想着攀高枝，却又舍不得李红梅的美色呢！

　　而此同时，机械部办公厅主任霍知中刚刚接到了电话：“您说什么，撤销江城柴油机厂何国强副厂长职务？”




35.  三章合一   今时不同往日

　　霍知中再三确认后, 这才确定，组织上刚刚研究决定，撤销他的老同学老朋友何国强的副厂长职务。

　　作为机械部办公厅主任, 霍知中手中经过的人事任免多的是，但是如何国强这样一撸到底的，却是第一个。

　　他自然是十分慎重，等到回到家, 都已经十点了。

　　老伴周君如已经洗漱完毕，见他一脸疲惫, 挺不解的：“这个时间又没有什么大事, 你怎么还加班到现在？”

　　霍知中摇摇头：“是有突发。”

　　周君如很有家属的自觉, 一听这个，倒是闭嘴了：“那你吃饭了吗？没有我给你做点。”

　　霍知中是真没吃饭：“给我下碗面条吧。不过今天这事儿没有什么保密的，明天就下发, 跟何国强有关系。”

　　周君如一听何国强，立时站住了脚。

　　毕竟两家算是关系不错，而且何国强非常愿意撮合女儿何芳菲和她的儿子霍君的婚事。

　　其实周君如压根没看上何芳菲，那丫头那么好的条件，就是个高中毕业，连个大学都没考上。现在靠着她爸的关系, 在厂子图书室当管理员。每天就知道化妆打扮看电影，跟他们家的人不是一个性子。

　　但终究这是年轻人的事儿，她做母亲的不能太过插手，反正对儿子霍君有信心，就没说什么反对意见。

　　不过前一阵子何国强匿名信的事儿出了后，她是明确表示过反对的——“上梁不正下梁歪，何国强抛弃妻女攀高枝人品有大问题, 可方家明知道他这样干，还敢把女儿嫁给他，道德底线也很低。这样人家的女儿不能要。”

　　霍知中对这个也是表示认同的，已经着手调离霍君。

　　可现在，怎么又出事了？

　　周君如问：“他不就是参加大比武吗？他赢了？”

　　何国强出了事，自然不想放弃任何可以帮他的人脉，带着队伍来了京城之后，第一个拜访的就是霍家。

　　那会儿何国强表现的倒是很靠谱，又跟霍知中说知道错了，当时年轻不经事，家里让结婚就结婚，等着工作后有了见识，就觉得不合适。

　　但这事儿他处理的不好，应该好聚好散，也不应该因为和前妻关系不好，对女儿多年不闻不问。

　　又说让霍知中放心，自己这次是戴罪立功，这一个多月一直下车间，保证将属于江城厂的项目拿回来。

　　周君如虽然对他个人有意见，但也承认何国强这人工作能力强，而且江城厂实力在那里，也就没怀疑。

　　不过周君如很快反应过来：“不对，赢了就是颁奖发奖状，跟你有什么关系，部委也不至于他刚赢了就把厂长的任命发下去？出事了？”

　　霍知中点点头：“你知道吗？这次大比武的黑马是海州厂，靠着顾问何熙的本事，愣是拿到了第一。今天已经颁奖并且宣布，海州厂承接TS1号生产线。而何熙就是何国强抛弃的女儿何晴晴！”

　　“何国强的女儿？”周君如都觉得不可思议。

　　霍知中感叹：“听说师从胡广熙，不但有本事，还非常漂亮，说是随了母亲。最重要的是，何国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没跟她相认，还泼她脏水，说她能当顾问不干净。工作组也不知道两人关系，就报警了，查出来后，何熙非常伤心，领导也很震怒，认为何国强私生活混乱，道德低下，撤职了！”

　　周君如都听愣了，半天才回过味儿来：“何国强居然劣竹出好笋，生了个这么有本事的女儿。这丫头不容易。”

　　霍知中点点头：“我听说，今天晚上警察让何国强给何熙道歉，她只要求何国强给她妈道歉，而且还录了下来，说要放到她妈坟头上，让她妈听听迟到了二十年的道歉！这孩子是有情有义。”

　　周君如听着都心疼：“是个好孩子！二十年前离婚，她妈这辈子都毁了，何国强是活该！”

　　然后她又生气：“我跟你说，以后不准跟他来往，赶紧把霍君调回来。这种人没底线，被撤职了谁知道会弄出什么事儿来！赶紧的。”

　　说着，风风火火去厨房做饭了。

　　不过一会儿又扭回头，冲着霍知中埋怨了一句：“你怎么大学交个朋友，也不分辨一下，什么人品！”

　　霍知中理亏，认骂！

　　何国强道了歉，一方面是因为何熙为了亲妈这么跟他过不去心里激荡，一方面也是不愿意看人白眼受人议论，立刻回了房间。

　　江城厂回去的火车票专门定了最早的，是当天晚上1点，没待几个小时，江城厂一行人就离开了。

　　他们是大比武众多队伍中，走的最早的一个，也没告诉任何人。

　　海州厂早上七点出门的时候，才从曹罗那儿知道这个消息，张慧丽小声笑了一声：“这是灰溜溜溜走啦！”

　　所有参赛队伍去火车站，部委都安排了客车接送。

　　不过海州厂送别的队伍就有点长，曹罗方兵等人都来了，用郑文华的话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嘴巴上说着舍不得徐海信、郑文华，扭头就跟何熙套近乎，问她什么时候有空，来厂子里看看。

　　这两天私下里不是没人找何熙，许出的承诺也是下了血本——康州厂直接是技术二科科长，到了就分一套三室两厅的大房子，还许诺何熙干部身份。

　　可就这样，何熙也没应。

　　大家一方面觉得可惜，一方面又觉得何熙人品好，跟她那个亲爸爸简直两极分化，不是一类人。所以对何熙倒是更喜欢了。

　　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何熙不能去工作，还不能去指导指导？所以这邀请也没少。

　　何熙倒是没拒绝：“如果有机会，肯定会过去。放心吧，名片我都收着呢。”

　　大家才笑呵呵将何熙送上了车。

　　只是到了车站，又碰上人了，顾孟平居然在站台等着。

　　徐海信还开玩笑：“这是顾处长来送我们第一？”

　　顾孟平倒是大方：“海州厂成绩出色，我自然要送送的。”

　　徐海信就笑了：“哈哈，我们可没这么大面子，是找何熙的吧。”

　　顾孟平笑笑，这才看向何熙：“我还是想跟你聊聊，趁着车没来，可以吗？”

　　何熙就将行李交给余芳华，跟着顾孟平去了一边，然后先认真地道谢：“谣言的事儿谢谢你。”

　　顾孟平笑着说：“这是我的工作，不需要客气。”他又问：“我的提议，你不再考虑考虑？”

　　顾孟平前天除了谣言的事儿，还跟何熙提起了到部委工作，不过何熙当时就拒绝了。

　　但他想了想，总觉得可以再劝劝，所以今天其实是故意等在这里的。

　　“你说你觉得还是在一线能够干更多更大的事情，但是何熙，我还是觉得，如果想要干大事的话，部委才是好选择。

　　你想过没有，我们可以决定引进什么样的机器，我们谈判的内容都是为夏国争取最先进的技术，我们干什么，决定了夏国机械行业日后的发展。我们是影响历史的人，我们每一个决定都需要慎重，所以需要更多的有识之士加入。”

　　何熙知道，顾孟平有很大的理想抱负，但此时此刻，顾孟平看到的是1980年的夏国，何熙看到的是从21世纪的夏国，他俩的想法本就是不同的，自然理念也会不同。

　　这不代表着顾孟平的想法是错的，反而，他俩是一类人。他们的目标都是希望日后的夏国蒸蒸日上。

　　只是何熙想尝试另一种道路。

　　她慎重地说：“我还是坚持我的想法，民族企业就像是水坝，没有它，大江大河如入无人之境，可有了它，即便再低再矮，他们也得费点力气不是吗？我想做这个坝。”

　　这个比喻显然让顾孟平也动容，他点点头：“好，那我等你这个水坝垒起来。不过我想，我们有很多一起工作的机会，下个月要和泰斯公司进行第三轮谈判，作为TS1号落地厂家，我希望和你并肩合作。”

　　说着，他伸出了手。

　　何熙就笑了：“我也是。”

　　两人握了握手，那边火车已经进站，张慧丽冲着何熙不停的招手，何熙就说：“那我先走了，TS1号项目再见。”

　　顾孟平点点头：“好，再见。”

　　不过何熙没走两步，他倒是想起什么，叫了一声：“何熙。”

　　何熙扭头看他，顾孟平就说：“何国强的事儿你放心，领导对他很是恼怒，很快处理结果就会出来。”

　　这显然是让何熙安心的，何熙说：“谢谢。”

　　海州离着京城不算远，坐火车需要14个小时。

　　不过纵然这次大比武赢了，规格是不能变的，一群人只有徐海信有卧铺，剩下的都是坐票。

　　何熙过去的时候，徐海信偏偏从坐票这边上的车，开口就问：“顾处长说什么了？”

　　何熙都乐了，徐海信现在矛盾的很，一方面希望何熙能多在海州厂待待，一方面又希望何熙有好发展，所以总是别扭的很。

　　这会儿是生怕她被挖走，何熙就说：“他想让我来部里，可我还是想以海州厂工作人员的身份参与到这次引进，我没答应。”

　　徐海信终于松了口气，这才提溜着箱子去了卧铺。

　　这次坐票，何熙于是又守着大家看了半天打升级，不同的是，上次是夜里看，她困得不得了，这次是白天看，她倒是挺精神的。

　　到了天擦黑进南河省的时候，何熙已经很有信心自己也能打好，于是非常积极的要求替张慧丽玩两把。

　　张慧丽就跟她换了个位置，去吃了点东西。

　　等着扭头一看，就发现何熙已经摸好牌，饶是张慧丽也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呀，手气不错啊！“

　　可等着打完了这一局，张慧丽就强制性的把何熙换回来了：“臭棋篓子，我们好不容易领先这么多，你一把回到解放前。”

　　何熙也挺郁闷的：“我就没可取之处？”

　　张慧丽仔细想了想说：“要不你给我摸牌吧，我发现他们说的对，水平越臭，牌越好！”

　　何熙：……
　　就这么笑笑闹闹，等着到了海州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

　　好在办公室小张早就联系了小客车，在车站等着，他们一下车，直接上车往海州厂走。

　　何熙身体一般，这会儿直接迷迷瞪瞪的，就听见小张跟徐海信汇报：“这五天厂里一切都好，按时按规生产。就是今天早上，部委发了传真过来，是关于江城厂的。”

　　徐海信立时问：“什么事？”

　　小张立刻说：“两件，一件是关于任命葛红强为江城柴油机厂厂长的决定，一件是关于撤销江城柴油机厂副厂长何国强职位的处分。内容我看了看，说他在婚姻存续期间，和异性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在大比武期间，违规违纪，影响恶劣。”

　　徐海信点点头，扭头看了一眼何熙。

　　何熙这会儿也醒了，这事儿在她的预料中。

　　这年头民风淳朴，何国强男女关系混乱，其实就不应该只是中止任命，只是方家人脉强大而已。偏偏何国强又在大比武期间违规，这个罪名听着轻，但不过是事实不好往外说而已，实际上真的非常恶劣。

　　这是撞到了枪口上，自然会对他严惩。

　　但撤销后怎么样，何熙真不懂，所以问了句：“像这种撤销的，会给他怎么安排？”

　　徐海信就说：“那他就是普通职工，具体安排在什么岗位，还是看一把手怎么想。”

　　何熙没吭声，倒是徐海信明白她的心思，小声给她讲了讲葛红强：“这个葛红强，跟何国强是同年到的江城厂，都在技术科。两个人都很有本事，一起合作攻关了不少难题，后来何国强先提的技术科科长，随后就调任副厂长。葛红强是在何国强调任后，才提起来当了技术科科长，随后调任装配分厂厂长。”

　　徐海信明着是说两人的履历，但何熙一听就明白。

　　这位葛红强和何国强都是一般能干，但何国强岳家得利，硬生生压着他二十年，现在人家弯道超车，当了厂长。

　　无论葛红强小不小心眼，给何国强安排什么活，何国强的日子都不好过——他不甘心。

　　何熙嘲弄的笑了笑。

　　到了海州厂都夜里十一点，这会儿人倦马困，徐海信直接说：“明天上午放假，下午正常上班，赶紧休息去吧。”

　　然后他就看向何熙，本想说我送你过去，却瞧见了等在外面的史佳林，徐海信就笑了：“有人送，我就回家睡觉了。”

　　何熙下了车，史佳林就过来了帮她提行李。

　　何熙挺意外的：“你怎么等在这儿？大半夜的多累啊。”

　　史佳林笑着说：“我给小张说好了，早就问清楚了你们什么时候到，我没等多久，十点半才出来的，走吧。”

　　何熙点点头。

　　史佳林边走边说：“咱们厂拿第一的消息传过来，全厂都沸腾了，大家都特别高兴。虽然知道这是肯定的，但还是跟做梦一样，谁能想到，咱们海州厂还有这一天呢！这都是你的功劳。”

　　何熙就说：“我一个人可不行，大家都有功劳。”

　　史佳林发自肺腑地说：“可还是你厉害，我们才能跟着厉害。我现在老自豪呢，谁让当初第一个遇上你的是我呢。”

　　何熙都笑了：“那倒是应该自豪自豪！还蛮有眼光的。”

　　史佳林都乐坏了，恰好到了招待所，大半夜的他不方便上去，就把行李放下了：“你上去吧，我看你关门我再走。”

　　顺便，将布袋子包裹的保温饭盒递给何熙：“也不知道你吃饭了吗？这是我用小锅熬得小米粥，还有一袋红糖，你饿的话吃点，别空着胃。”

　　史佳林是真细心，自从发现何熙胃不好后，何熙就随时能喝上热乎乎的粥了。

　　她接过来说了句谢了，史佳林也没多说什么：“好好休息吧。”

　　回到屋子里，何熙倒是发现住招待所的好处，她人不在，也有服务员帮忙打扫的干干净净，连褥子都是刚刚晒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何熙喝了点粥，就舒服的睡下了，这一觉就到了中午，她悠哉的去食堂吃了午饭，这会儿厂区里已经张灯结彩，到处挂满了红条幅和红灯笼。

　　上面都是写着——庆祝海州厂赢的全国柴油机厂大比武第一名。

　　瞧着就跟过年一样。

　　到了下午，办公室就过来通知——开厂务会。

　　何熙名字也在列，就跟着一起过去。

　　路上碰见好几拨人，二车间的步镜音和热处理厂的袁晓雪是一起来的，邬大河倒是一个人走着，瞧见何熙，居然还紧走几步，赶了过来。

　　他这会儿可和一个月前不一样，那会儿对何熙都跟没看见一样，现在却是一副笑模样：“何顾问，这次你可是大功臣，海州厂底子弱，也就是杜勇、张慧丽、罗小军、吴太高他们水平还凑合，我可真没想到，能拿下大比武。”

　　表扬的几个人里，就差了一个余芳华，她是二车间的，邬大河就没提。
　　这意思太明显了，这是一车间的功劳。
　　何熙笑笑，没说话。

　　邬大河也不生气，在他印象里，何熙不爱说话，挺爱笑，应该挺好糊弄的。
　　他甚至还改换了步伐，从一步三台阶调整成了和何熙一个速度，愣是走出了猛汉刺绣的感觉。

　　他接着说：“这次咱们的零配件也卖的不错，单子跟雪花一样飞来，何顾问，我们都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呢。”

　　何熙嗯了一声，恰好到了会议室，就直奔郑文华身边，坐下了。

　　邬大河倒是想跟过去呢，一看何熙左边郑文华，右边步镜音，他才停住脚，走到了平时的位置。

　　就是有点郁闷，何熙话太少，路太短，愣是没跟何熙套好关系——日后一车间肯定要生产隔音罩和限油器，那都是何熙的发明，怎么也不能太僵了，谁知道她日后有其他的发明吗？

　　这会儿人已经齐了，徐海信宣布开会。

　　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将这次大比武做个通报，让管理层都知道怎么回事。

　　徐海信倒是从头到尾，但凡有点闪光点，都着重交代了一遍，大家不知道拍了几次手掌，等着讲完这事儿，已经过去大半个小时了。

　　然后王川华才说话：“这次咱们真是打了个漂亮仗，我认为，该给参与的同志记功劳。”

　　“这第一功就是徐厂长的，你看，像我这样的，太过保守，对这件事就很缺乏冲劲，要不是徐厂长果断，咱们可拿不下TS1号生产线。”

　　徐海信倒是直接说：“我敢冲锋也是因为何顾问，这首功是何顾问的。”

　　王川华立刻笑着说：“那倒是，何顾问这一个月，将T185改造成功，还培训了工人，刚刚比赛经过，我听着都心潮澎湃，激动万分。而且何顾问带领技术科研究的隔音罩和限油器，我刚刚问了问，已经定出去上万套了，这可是给咱们厂带来了非常好的经济效益。”

　　“我提议：咱们厂不是新盖了宿舍吗？得有何顾问一套。奖金也按着最高发，再有个厂长特别奖，您看看怎么样？”

　　邬大河立刻说：“我同意，虽然厂长特别奖从来没有过，但何顾问功劳大，这也不算违规。”

　　他俩说的激情澎湃，何熙在下面偷偷问郑文华：“厂长特别奖多少钱？”

　　郑文华直接用笔在笔记本上写了数字出来：“500！”

　　何熙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

　　那边王川华和邬大河还觉得这提议很不错，还说呢：“厂长你看呢？”

　　徐海信直接说：“首先，功劳是何顾问，房子就算了，她不是海州厂的人，分海州厂的房子没有这个规矩。其次，隔音罩和限油器不是何顾问带着技术科研发出来的，是何熙自己的技术，跟技术科没关系，知识产权还在何顾问手里。”

　　“不过何顾问对海州厂很有感情，还是决定，和海州厂合作生产这两样配件。”

　　这话一落，王川华一个笑面虎都笑不出来了，“合作？”

　　“对，合作！何顾问是有自己的公司的，他们公司出技术，我们出厂房人力管理销售，组建集体公司，共同生产。我们在京城也咨询了部委，部委张俊副部长也是同意这种合作方式的。”

　　张俊副部长的名头一压下来，王川华就不能说什么了，不过他还得问：“怎么分成呢？”

　　徐海信说：“何顾问占三层，不参与管理，只分红。”

　　这跟五百块比起来，天地区别。

　　王川华想了想了解的数字，心都在颤抖：“这是不是有点过了，厂长，这是多大一笔钱，就这样将集体利益分给个人，是不是不妥当？”

　　徐海信早就准备好了：“这怎么是我们分给何顾问呢，这是何顾问选择我们生产，就跟我们马上要上的TS1号生产线一样，人家出技术我们生产销售，还是要付专利费用给人家的。”

　　他立刻批评：“王厂长，我觉得你还是要学习一下，这是风潮涌动的时代，老思想可是跟不上海州厂的新发展的。”“而且，大比武的事情你并没有参与，还是不了解何熙顾问在大比武中的作用。你的提议，实在是太过小家子气！”

　　王川华立时气了个仰倒！
　　这是明晃晃的告诫他，他没资格对何熙提出表扬，他不配。

　　更何况，那句学习，也让他警惕。
　　这是要抛下他？

　　如果原先，徐海信是真没这个本事的。他来海州才几年，王川华可在这里待了二十年了。

　　但现在，这么大的功劳下来，徐海信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在部委挂上了名号，海州厂没了谁也不能没了徐海信，他闹可是不够格的！

　　王川华是一边失落一边还不能得罪人，连忙说：“是，我是真该学习学习，岁数大了，有点跟不上。”

　　徐海信笑着说：“吃力的话，其实也不必勉强。”

　　王川华愣是没说出话来。

　　徐海信接着说：“因为TS1号将要落地海州厂，所以我们厂也需要做一些调整，我大体拟出了个方案，王云你给大家念念。”

　　王云就站起来说：“目前海州厂是两个装配车间一个热处理厂。我们拟定划分为三个分厂，一个集体企业。”

　　这可是大变动，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

　　“一分厂主要负责现有一二车间所有任务，由现一车间主任邬大河担任分厂厂长。二分厂主要生产TS1号，人选暂时不定。热处理厂不变，集体企业主要生产隔热罩和限油器，由现任二车间主任步镜音担任厂长。”

　　这决定一出，王川华和邬大河的脸色就变了。

　　听着他俩没变，但都变了。

　　首先厂子分出去，那就是各个厂长负责，所谓的分管生产的副厂长，也就是名头挺大，手中空空，你在总厂办公，还真天天跑到分厂管事吗？

　　而邬大河也没变，T185在他手里，但问题是，TS1号投入市场后，T185肯定被削弱竞争力，也就是好日子没几天了。如果将隔音罩和限油器的生产拿过来，倒是可以成为新的利润增长点，但居然给了步镜音。

　　都是厂长，有钱没钱可区别大了，就跟同样是车间主任，之前步镜音就跟个透明人一样！

　　邬大河可没王川华那么谨慎，立刻就不干了：“这不对吧。厂长，隔音罩和限油器都是T185的配件，按理说，是该我们一车间生产的，怎么给步镜音了？他二车间可不如我们一车间为厂里的贡献多，这些年，不都是吃我们的利润吗？”

　　徐海信淡定的回他：“那只是分配任务的不同，不是你们能力的差距。这次大比武，你找各种原因推拒，是二车间主动请缨！怎么，困难人家上，好处你来拿？没这个道理！”

　　邬大河一下子噎住了，他自然知道，大比武之前抽人，自己干了什么。

　　他气呼呼，却又说不出什么来，只能找理由：“这大比武正式参赛的五位技工，可四位都是一车间的。”

　　“那是人家偷偷摸摸自己报名的，当时就说好了，跟一车间没关系。”郑文华接了过来。

　　邬大河还想说什么，可却发现，没什么能说的了。

　　徐海信直接说：“那班子成员表个态，是否同意这样的安排！同意的举手。”

　　瞬间，屋子里除了王川华和邬大河都举起了手，王川华想了想，也将手举了起来，邬大河倒是不服气，一直没举手。

　　王主任看了一眼后，压根没当回事，宣布：“本次表决，一共参与七人，六人赞成，通过！”

　　邬大河就知道，自己在海州厂风光的日子到头了。

　　等开完会，何熙就跟徐海信请了假回家，徐海信直接大手一挥：“还坐什么客车，让小张开车送你回去。”

　　何熙本来还想拒绝呢，徐海信就说：“别担心，你现在可是我们合作厂家的人，那国外客户过来，不都得送送，你也别不得劲，你要是太客气，时间长了，大家就都不客气了。”

　　这就是人性。

　　何熙也就应了。

　　不过她这次的东西真多，各厂的特产，还有何熙在京城买的礼物，直接装了一后备箱，等着放好了，要走的时候，恰好碰见王川华过来。

　　上次他跟没看见何熙一样，将小张批了一顿，这次他居然上前打招呼：“何顾问回家啊！小张，路上小心开车，照顾好何顾问。”

　　还叮嘱何熙呢：“等着回来的时候，打电话给厂里，我再派车子去接，你一个女同志，坐客车太不安全了。”

　　等着他走了上了车，小张忍不住撇撇嘴：“真是变色龙。”

　　开车就是比客车快，往日里何熙从海州厂回小李村，总要大半天，但今天三个多小时就到了。

　　到的时候才下午三点，还没到村口，何熙就让小张停了下来！

　　这会儿她离家已经一个多月，原本还在灌浆的麦苗，现在全部成熟，黄橙橙的稻穗沉甸甸的压弯了麦秆。从何熙站立的地方望过去，一望无际仿佛是金色的海洋。

　　谁能想到，不到三个月前，这里还因为缺水，差点没了收成？！

　　何熙捏着饱满的麦穗，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穿越的确带给她不一样的人生，但她更欣慰的是，自己帮助到了需要帮助的人。

　　小张完全不理解何熙的高兴，只是说：“这麦子长得挺好！”

　　何熙在心里想：那当然，这是我的心血，从小李村到海州厂，下一步，我将飞的更远了。

　　小汽车的声音挺大的，早有有人听见了动静，走过来看看，却发现居然是离家一个多月的何熙，连忙叫了一声：“晴晴！”

　　何熙扭头一看，不是老支书是谁？她喊了一声：“老支书！”

　　就有旁边的人喊了起来：“晴晴回来了！”“晴晴回来了！”

　　立时，本来午后安静的村子，仿佛在忽然间热闹了起来，孩子们窜出来，绕着汽车转，还被呵斥着：“刚看别碰！”

　　大人们则围着何熙，一个劲儿问她：“瘦了，不过白了漂亮了，在海州厂日子过得咋样？”

　　”你不在，我们也没闲着，你二哥可厉害呢，从外面带回来了好多订单，咱们村的安装队都去了隔壁市了。”

　　“晴晴啊，你知道不，二婶家买拖拉机了。就在那儿，下回你进城，用拖拉机送你！”

　　小张原本觉得，海州厂对何顾问已经够热情了，这会儿瞧见忍不住摸摸脑袋，还是不够啊。

　　村民们在李家热闹了半天才离去，吃了饭，小张也开车回去了——厂里就一台车子，万一用车他不在也挺麻烦。

　　这个会儿李家就剩下了李家自己人，姥姥和舅妈帮着何熙收拾行李。

　　何熙则和李大壮、李一民、李仲国和李季军说起大比武的事儿，这会儿终于说完了。

　　李大壮他们都惊了：“海州厂真赢了？”“何国强免职了？”“你和海州厂合作生产零配件？要开新公司？”

　　李大壮都蒙了：“晴晴你这发展的太快，我都不知道该高兴哪件了？！”

　　何熙就笑着说：“那就都高兴呗！不过，我这次回来最重要的一点是，我要开厂子，得去县里申请块地盖厂房。”

　　李季军连忙问：“我们自己生产水泵吗？”

　　何熙摇摇头：“不是，那个还是放在聚贤镇农机厂组装，我这个啊，是条发动机生产线！”
　　这可让李家人太吃惊了。

　　李大壮问：“你哪里来的发动机生产线？”
　　李一民倒是想出了个缘由：“是海州厂淘汰给你的。”

　　何熙就说：“没有，我准备换来的。还没换呢！”

　　一家人这下可更吃惊：“你跟谁换？怎么换？人家要是不答应呢？”

　　何熙笑着说：“那就是我的本事，不出两个月，我保证新的生产线落地。你们放心盖厂房吧。”

　　而与此同时，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江城厂的人终于到家了。

　　不过坐上厂里来接的客车，何国强就觉得有点不太对，接站的办公室主任对他态度还好，倒是司机总是透过后视镜看他。

　　何国强本就心情不好，这下只觉得烦的上，他干脆咳嗽了一声，对方大概发现了他的不悦，终于不偷看他了。

　　不过下了车，那种感觉就越来越强烈，这会儿都五点多了，厂里早下班了，所以车子直接停在了家属院门口。

　　他往里走，不少人也看他，还偷偷瞄他。

　　他就快步上了楼梯，进门就瞧见方美云坐在沙发上，还没做饭呢，他一边换鞋一边说：“不说今天回来了吗？怎么还没做饭？去爸家吃吗？”

　　本来安静的方美云突然怒吼了一声：“吃个头！你到底干了什么事？好好的厂长为什么让人撸了！何国强，你知道我爸爸为了保你，托了多少人吗？这次大比武，也是我爸爸去找许厂长替你要来的，你到底干了什么？”

　　何国强只觉得脑袋嗡嗡的，连方美云说粗话都没注意，这么多话他就听见了那一句——让人撸了！

　　“撸什么了？”他问。

　　方美云直接吼：“你还不知道？那我告诉你，你现在非但不是江城厂要任命的厂长，你连副厂长都不是了。因为你作风不好，大比武违规，你被撤职了。”

　　“而且我告诉你，新厂长的任命已经下来，葛红强是新厂长。”

　　“你知道他给你什么位置吗？他让你去锅炉房报道！”




36.  三章合一   再到机械部【捉虫】……

　　有时候人要是走运呢, 干什么都顺溜。

　　何熙刚说要建厂房需要县里批地，晚上老支书就上门了。

　　这会儿何熙路上折腾半天太累了，已经睡了, 李家人围在一起正讨论这事儿。

　　李大壮的想法是到哪儿也不如村里：“还是在村里办好，人头熟悉，也没人敢捣乱，我看柳河村的零配件厂直接用的村里的房子, 压根没有批地。”

　　李仲国如今出去转了一圈，倒是知道不少：“但他们那个没电, 听说当初何国利为了拉电线, 找了一圈人都不管用, 实在是代价太大。后来就弄了台发电机，所以他们大部分都是手中活，产量也上不去。”

　　“还有, 村里也没有水泥路，他们零件都是小东西，全部都用拖拉机拉进拉出的，可发动机可是大玩意，要是真建在村里，货车都进不来。”

　　“晴晴说得对, 就得去县里。”

　　李仲国这么一说，李大壮都犯愁：“那咋办？没听说有人成立公司。”

　　一家人谁也没觉得生产线还不知道在哪国呢，就说盖厂房早了点，反倒是各个上心。

　　老支书一进门听得就是这个，问了嘴：“怎么？要办水泵厂！”

　　李大壮就把何熙的想法说了说，老支书听后也没吭声，而是坐在那儿使劲抽了会儿旱烟, 抽完了将烟杆子在地上磕了磕才说：“晴晴这事儿考虑的对。她现在继续发展，办在咱们村，忒麻烦，修路拉电线可不是一般人能办下来的，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干完的，还是去县里。”

　　张贵芬立时就把家里人的疑虑说了：“我们也不认识人，找谁啊？”

　　“这个不怕。”老支书笑着说：“我今天来，就是上次不是给晴晴报了个青年标兵吗？县里出结果了，晴晴评上了。这两天就要去领奖，县里什么领导都能见着。”

　　这事儿当时李家人都挺高兴的，但随后，何熙给的惊喜太多，就渐渐忘了。

　　谁知道竟然评上了。

　　一时间，张贵芬都忍不住说：“这丫头命好，顺当！”

　　老支书可不爱听这话：“这跟命没关系，是咱晴晴厉害。”

　　第二天一大早，何熙天不亮就起床了。

　　舅妈都觉得奇怪：“你怎么不睡个懒觉？”

　　何熙还没回答呢，张贵芬从菜园回来，将一篮子的韭菜递给了王淑梅，冲着何熙就把老支书的好消息说了，然后就催着她：“说是后天颁奖，咱们离着县里挺远的，你还有事找人，你赶快收拾收拾，今天就去县里。”

　　何熙都被催的没法，刷着牙满口白沫地跟张贵芬说：“姥姥，我找人也得等着颁奖后才能知道谁是谁，早去没用。”

　　张贵芬一想也是，终于不催了，一边去给何熙拿早饭，一边说：“那明天也得早去，别迟到，给人家留个好印象。对了，“张贵芬问，”你在海州厂当顾问，就没个证明？工作证有吗？拿给人家看看，省的觉得你说大话。”

　　何熙被念叨的连最喜欢吃的韭菜盒子都吃不下去了，只好回去将当时去京城海州厂给办的工作证给她。

　　张贵芬打开一看，她也不认字，就瞧见上面贴着一张何熙的一寸照片，还盖着钢印，就心安了：“我去给你姥爷你妈看看，准高兴。”

　　何熙就叫住了张贵芬：“姥姥，等会儿一块去吧，我也要拜拜我妈。我给我妈捎了个礼物。”

　　张贵芬只当何熙是日子过好了，让李红梅放心，也没当回事，就点头说：“行，我准备点东西，一起去。”

　　等着吃完饭，张贵芬就提溜着装满何熙从外面带回来食物的小篮子，叫何熙挎着，两人出去了。

　　李红梅的坟就在李家的地里，何熙安装水泵的时候看过。

　　那会儿麦子还没抽杆，很清楚地能看到李红梅的坟孤零零的在那儿，但她并不孤独，无论是张贵芬还是李大壮，甚至是李一民他们几个兄弟，路过的时候，都会给李红梅说句话，甚至给她坟头摆点吃的。

　　而现在，麦浪滚滚，她的坟已经完全被遮盖住了。

　　张贵芬边走边说：“你二哥说你想以后将你妈迁到公墓里，我觉得行。现在我们都在，她还能看着个熟人，等着以后我也走了，你舅舅也走了，她多孤单。不如在公墓里，起码放心不会被平了。”

　　不过张贵芬又说：“晴晴，那个公墓贵不贵？要是不贵的话，能不能给我也买一个？”

　　何熙看着张贵芬的背影，老太太已经七十多了，背有点驼，走路却很矫健，何熙都有点追不上她，她的声音随着麦浪传过来：“你姥爷是李家人，他就得在李家的坟里，到时候会有你舅舅陪着他。”

　　“可你妈一个人去那儿多孤单。她从小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闯关东，跟着我们担惊受怕。做生意，小小的人晚睡早起的帮忙。到了嫁人，我和你姥爷也没给她把好关，让她委屈了一辈子。”

　　“我得陪着她！”

　　这年头，是要讲究埋进祖坟受人香火的。还讲究夫妻合葬，才是圆满。

　　老太太这么说，可见真是疼李红梅到了心底里。

　　何熙就说：“姥姥，不贵的，您想陪我妈就陪我妈。我都给您办好！”

　　张贵芬这才满意：“那就说定了。行了，到了。”

　　何熙抬眼看，就瞧见李红梅的坟上干干净净，一根杂草也没有，显然李家人常来收拾。张贵芬则低头将篮子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摆：“红梅啊，晴晴出息了，当了大顾问，还要再开工厂公司，你放心吧。这都是晴晴从外面给你买的好吃的，你尝尝。”

　　等着摆完了，张贵芬就开始每次都有的环节——骂何国强：“对了，晴晴还说，何国强遭罪了，副厂长干不了，他活该。你在下面好好等着，他这辈子，好不了！那种东西老天爷不会让他好过的。”

　　“我就等着这一天，让他后悔欺负咱，让他给你道个歉。我二十年了，我天天都这么盼着，我觉得，不远了！”

　　何熙从背包里将录音机掏了出来，直接按下了播放键，放在了一旁。

　　何国强的声音陡然传了出来：“李红梅，是我辜负了你，我对不起你，我跟你道歉。”

　　张贵芬本来还在絮叨着，听到声音，一下子就愣了。

　　她猛然扭过头，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黑乎乎的匣子：“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何国强说的，他道歉了？！”

　　何熙点点头：“他说的，这是录音机，我专门录的，给我妈听。”

　　说着，何熙倒带又重新放了一遍。

　　张贵芬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红梅啊，你听见了吗？他道歉了，那个王八玩意道歉了，就是他的错，他就是仗着有本事，欺负咱，不道歉。他道歉了！”

　　“我可怜的孩子，让他们何家人欺负死了！”
　　“你听听，他道歉了，杀千刀的他道歉了！”

　　这声道歉，作为一个母亲，张贵芬等了二十年。
　　所以，她又哭又喊，却怎么也听不够！

　　张贵芬一遍遍地让何熙帮忙倒带再放，倒带再放，不知道多少遍后，她的眼泪才干了，嗓子也哑了，老太太拿着录音机，珍惜地抱在怀里问何熙：“电池多买了吗？”

　　何熙连忙说：“买了。”

　　张贵芬就说：“那成，走！”

　　于是何熙就瞧见，张贵芬一路放着录音，从李家的地走回了小李村。但凡见到人，都要给人听一遍：“你看，何国强道歉了，他给我们家红梅道歉了。”

　　何熙也不敢拦着她，就在后面跟着，等着饶了村一周后，电池也没电了，老太太就让何熙回家换电池，然后冲着李大壮说：“你骑车子，带上我。去柳河村！”

　　李大壮连忙应了，可李家人不放心，连忙跟二婶借了拖拉机，跟着一起去了柳河村。

　　柳河村的人瞧见他们来还吓了一跳，尤其是何勇，见了何熙就握紧了拳头想招呼。结果就听见磁带里不停地播放着何国强的声音：“李红梅，是我辜负了你，我对不起你，我跟你道歉。”

　　何勇就被他妈给拽进屋子里去了。

　　张贵芬哪里也没去，也没说话，而是一屁股坐在了何家的门口。

　　本来柳河村的人都怕李家找事，出来想帮忙的，可现在，瞧着老太太满脸皱纹上的红肿的眼睛，听着何国强一声声道歉。

　　不知道什么时候，柳河村的人一个个的离开了。

　　公道自在人心。
　　何家强势，欺负李家二十年。
　　但真的是何家做对了吗？
　　谁心里不清楚呢。

　　虽然不知道，高高在上的何国强怎么会给李红梅道歉，但李家盼了二十年，终于听到了，谁能说点什么？谁能去阻拦？

　　到了后来，这条街就剩下了李家人。
　　一直到太阳西下，何熙买回来的十二节电池换了一遍，都没电了，何家人愣是大门紧闭没敢出门，也没敢回应。

　　李大壮这才过去：“妈，没电了，咱回去吧。你愿意，明天买了电池再来！”

　　张贵芬这才扶着儿子的手站了起来，扭头冲着何家大门唾了一口：“来个头，这种人家，我路过都嫌脏。我就是让他们知道，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当年欺负人，终究要报应的。等着吧你们！“

　　李家人其实挺担心张贵芬的，哪里想到，她就恼了这么一天，第二天一早就好了，催着何熙早点去县里。

　　何熙跟老支书走的时候都有点不放心，还是老支书了解老年人，跟她讲：“没事的，你姥姥就是这么多年的气，终于出了畅快畅快。她还惦记着你呢，不会糟蹋自己身体的。”

　　何熙这才放心。

　　去青阳县其实比去海州近多了，但这年头客车数量少，等了好久的车，路况也一般，一路走走停停，到县城也中午了。

　　老支书来过好几次，倒是熟门熟路，带着何熙就去了县政府的招待所，将介绍信给人家看了，住了下来。

　　老支书岁数大，吃了饭就去休息，何熙倒是还好，拿着已经准备好的身份证件，去县里的工商所注册公司。

　　只是没想到，进去后，整个大厅居然没什么人办业务。

　　不过人家工作态度挺好，瞧见何熙进来，就有个四十岁的大姐过来问她：“你是哪个单位的，办什么业务？”

　　何熙就说：“我想注册一家个人独资公司。”

　　大姐一下子就愣住了：“什么？公司？个人能注册公司吗？”

　　何熙也蒙住了，他们不知道？

　　不过大姐的态度还是很好的：“这个我还真不知道，这样，你来我办公室坐坐，我去问问领导。”

　　何熙就这么被带进了大姐的办公室，大姐还给她倒了一杯茶，让她千万别走。

　　何熙仔细回忆了一下，1980年，改开初始，夏国冒出了不少个体户，最多的就是倒买倒卖，譬如从粤东进一些衣服帽子电子手表墨镜之类的拿回来卖，还有从各个工厂那里购买一些边角料譬如布料，拉回来出手就是几倍的利润。

　　当然，也不是没有厂子的，否则何熙也不敢干，譬如砖厂、腐竹厂、零配件厂这样的就不少。

　　而且她记忆里的报道中，1980年1月，夏国第一家私人房地产公司就在南方成立了。

　　政策显然是允许的，这是恐怕不同地区落地程度不一样。

　　何熙想了想，就决定不行就回海州再办，那里有海州厂在，很多事情不用一圈一圈的绕。

　　她安静地等待了一会儿，不多时，随着大姐进来了一位三十来岁的干部，大姐介绍说：“这是我们龚所长。”

　　何熙连忙站了起来，龚所长年轻但是没什么架子，跟她握了握手直接让何熙坐下聊：“你是自己开公司？不是个体户？”

　　何熙点点头。

　　龚所长就说：“这就有点麻烦了，全县还没有一个私人公司注册呢！”

　　何熙就问：“那村里砖场之类的呢？不算吗？”

　　“那都是村办企业。还不是个人的。”龚所长倒是耐心，跟何熙说，“不过你也不用着急，要不这样，你跟我讲讲你这企业要干什么，我去县委请示一下。”

　　“你放心，我们县长一直强调要搞活经济，现在各种手续都大开绿灯，咱们县里个体户注册是海州市最多的呢。但凡能找到依据，不会拦着你的。”

　　何熙办水泵厂，也是让李仲国注册的个体户，很快就办了下来，可她那会儿刚穿来，对时间点还不敏感，也没当回事。

　　现在想，不是都好办，恐怕是青阳县这位县长很支持，才好办的。

　　他们领导开明，态度积极，对于投资来说，肯定是好消息，何熙也很认真地说：“我是想注册一家发动机生产厂。”

　　龚杰英原本以为是小公司，哪里想到居然听见了发动机三个字，一下子就愣住了，盯着何熙：“你没开玩笑？什么发动机？”

　　何熙自然点头：“没有。就是汽油机。”

　　龚杰英立刻问：“注册资金多少？”

　　何熙回答：“十万。”

　　这可是大钱，虽然比起生产海州厂这样的大企业少多了，但是也不少。龚杰英立刻说：“你明天下午来一趟，我答复你。”

　　何熙从工商所回来，老支书已经睡醒了，正跟人聊天呢，看见何熙就招招手：“你来。”

　　何熙连忙过去，老支书就跟她介绍：“这是聚贤镇小张村的青年标兵张海南。这是道口镇孤山村的青年标兵吕凤，这是……你们都是年轻人，聊一聊。也算是认识一下。”

　　这显然是必要的。

　　吕凤是个挺开朗的女孩，瞧见何熙眼睛就亮了，连忙问她：“你是干什么得了标兵？”她自我介绍:“我是养兔子的。今年兔毛丰收，我们村挣了不少钱，就选上我了。”

　　张海南憨声憨气的说：“我是养猪的，我一头猪今年足有三百斤。”

　　旁边另一位则说：“我是种田能手，我家今年的麦子，亩产能超过800斤。”

　　何熙就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格格不入，不过还是回答：“我做了个水泵！”

　　吕凤直接喊出来：“你就是何晴晴，你可太厉害了，我们村就按得晴天水泵。你怎么这么年轻漂亮？我还以为是岁数大的人呢。”

　　何熙都不知道怎么弄的，自己就成了中心。

　　倒是县政府，县长祖一康刚刚开完会，就瞧见办公室秘书周巍，问了一句：“青年标兵们都到了吗？”

　　周巍立刻说：“都入住了。”

　　祖一康问：“何晴晴呢，她也来了吗？你见到了吗？”

　　周巍可知道，眼前的这位县长别提多重视何晴晴。

　　当初何晴晴的青年标兵报上来，县里也有人觉得不太合适——虽然鼓励发展经济，何晴晴也算是解决了旱情，可是她不是无偿的，而是从中赚取了利润。

　　还是祖一康力排众议，定下了何晴晴：“挣钱不代表没有贡献，海州常年无旱，我们没有足够的警惕性，发现的时候，旱情已经很严重。可你们下去看到了什么，麦苗涨势喜人，这都是水泵的功劳！怎么？人家只能干好事不能拿利润？你们不是还领工资吗？”

　　他说话不客气，却也是正中要害，隔壁县安装水泵晚，今年的收成可不如青阳这边好。

　　而且祖一康还说：“养兔子，养猪，种庄稼是重要，但我们就只能干这个吗？县里的经济不发展吗？搞活经济就这一根独苗苗，你们还不愿意扶持，怎么，靠嘴搞活？”

　　自然，也就没人反对。
　　现在大家都知道，经济是重头戏。

　　周巍想到这里，回答道：“我没见到，我到的时候她出去了，他们村的老支书也在睡觉，我就没打扰。”

　　祖一康点头：“那行，你安排好时间，等着颁奖结束，我和她聊一聊。”

　　周巍连忙应了又说：“工商所的龚杰英过来了，等您半天了。”

　　祖一康听了就连忙回办公室，他不拘小节，进门龚杰英站起来问好，他边洗手边说：“坐下说，什么事？”

　　龚杰英就说：“今天有人想要注册个人独资公司，要开发动机厂，注册资金十万元，咱们也没注册过，我就想来问问您。”

　　祖一康的眼睛都亮了：“靠谱吗？哪里人？”

　　龚杰英提醒道：“县长，这是政策问题。”

　　祖一康毫不在意：“政策早有政策，只是各地落地程度不同而已。怕什么？”

　　龚英杰就知道这样，才敢来问，老实回答：“没说哪里的，叫何熙。不知道能不能办，我没多问，不过注册公司资金都是真金白银，我们工作仔细点，不会出问题。我让她明天下午再来。”

　　祖一康想想说：“这样，明天下午我见见她，跟她聊聊。发动机生产线，就算是淘汰的，也是个不错的产业。但凡有一点可能，得留在咱们县里。”

　　第二天的颁奖典礼，何熙倒是挺驾轻就熟的——除了名字不一样，和大比武的颁奖典礼几乎是一个流程。

　　不过，拿到奖状下台的时候，县里的秘书周巍却叫住了何熙：“等会儿先别走，祖县长找你有事。”

　　何熙还想找他呢，没想到这么巧，点头应了。

　　等着颁奖典礼结束，周巍就过来将她领到了办公室，一进去，祖一康已经站起来了，“何晴晴是吧，我是祖一康，青阳县的县长，你可是大名鼎鼎，我想见你好久了。”

　　何熙看着眼前的人，三十七八的样子，长得很儒雅，不过挺黑的，尤其是穿着白衬衫，衬得更黑了，另外一个特点就是瘦，精瘦的那种。

　　他伸出的手都能瞧见骨节分明。

　　何熙跟他握握手，祖一康就让她坐了。他这人显然不是那种弯弯绕的性子，开门见山地说：“我听说你很年轻，可真没想到，这么年轻。你别害怕，今天找你聊聊晴天水泵。”

　　“现在月销售量多少？”

　　何熙想了想就明白，显然这生意让祖一康注意到了，她也实诚：“最近麦子成熟，不再需要浇水了，而且这会儿还没麦收，也方便改造，成交额不多。不过预定的不少，一个月二十台是有的。”

　　祖一康心里算了算：“这也不少，还不是高峰期。”

　　祖一康直接说：“县里这么多创业的，你们晴天水泵是做的最好的一家。而且你们的管理严格，售后优秀，口碑也是很不错。但我看你们的销售就是在海州市，甚至应该说，就在青阳县范围内。”

　　“时不待人，如果不能快速的占领市场，小打小闹，这生意就只能止步在这个范围。你没什么措施？”

　　何熙没想到祖一康挺懂行情的。
　　的确是这样，如今大家都是刚刚发展，此时市场一片空白，谁先占领，谁就博得先机。

　　但何熙精力不够。

　　好在，谁也没有何熙对时间把握的精准。

　　所以她的规划是先把发动机生产线拉起来再说，并不会影响水泵生意，水泵市场一直到1984年才开始发力呢。

　　但问题是祖一康不知道，他的担忧是对的。

　　何熙直接说：“当然想扩大规模，但一需要地和人，二需要钱，目前我们都不具有这个实力。”

　　祖一康冷不丁来了句：“给你们批地，给你们贷款，你能发展到什么程度？”

　　何熙就看向了他，祖一康显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何熙就说：“我保证全国水泵市场，晴天占大头。”

　　祖一康要的就是这样的豪气，立时说：“几年做到？”

　　何熙心里有数：“不用多，两年即可。”

　　祖一康点头，没想到何熙话音一转，又说道：“不过，祖县长，我可不是要一块地，我得要两块地。”

　　祖一康倒也没吃惊：“这是还有其他想法，说一说？”

　　何熙就说：“我要建一条发动机生产线，目前还在接触中。”

　　祖一康一听这个，就看向了何熙，何熙都觉得被他看毛了，他才说：“你就是何熙啊！”

　　何熙和何晴晴是一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有了晴天水泵做背书，大家更容易相信她是来真的，而不是漫天撒谎。

　　所以何熙的个人公司办的特别顺畅，很快就拿到了青阳县001号营业执照。

　　没几天，李一民和李仲国就代表李家人来了青阳县，陪着何熙去县规划局划好的地上看了看，又去银行问了问贷款政策，最终签订了贷款合同。

　　自此，晴天水泵厂开始建造。

　　这厂子占地三百亩，到时候，将年产达到4000台，利润达到300万。

　　而且它旁边，还有更大的一块空地，那是留给发动机厂的，只是此时何熙并没有拿到生产线，所以暂时空在那里，还不属于何熙。

　　当然，这一切何熙是没空看着的——李一民要考试，李季军当学徒，李仲国挑起了重担。

　　但这也意味着，何熙手头实在是没人了，所以与海州厂合作办的海州零部件加工厂，何熙这边居然找不到人来常驻。

　　何熙自己盯了两天，顾孟平打来了电话，希望何熙提前报到，没办法之下，只能先把老七给调来看着，反正他在聚贤镇农机厂已经有经验。

　　不过何熙也是想好了：她必须得招人！正好去京城，就在京城招！

　　何熙照就是早上八点到的京城火车站，居然是顾孟平来接的她，何熙都有点吃惊：“你不是说很忙？这么有空来接我？”

　　顾孟平看起来有点疲惫，不过精神还好：“刚加完班，正好睡不着，过来接你了。”

　　他拎着行李带着何熙往外走，何熙就问他：“是关于泰斯公司的吗？新一轮谈判不是一个星期后才开始吗？”

　　顾孟平点头：“原本是这样的，但是现在发生了点意外，泰斯公司现任董事长两周前意外去世，目前从泰斯京城办事处那里得到的消息，列根接任他的位置。而这位列根，在此之前并没有出现在谈判的视野中，我们对他所有的消息，只是知道，他对与我们合作，虽然没有反对，但并不赞同目前的方式。而且，他很强势。”

　　何熙心里就有了数，不赞同就代表着原本已经达成默契的平衡被打破，需要重新构造新的平衡，但对于夏国来说，这实在很艰难。

　　首先是地位不对等。

　　对方在行业内世界领先，拥有着先进的技术和大量的资金，而夏国除了市场和便宜的人力什么都没有。

　　就算是说合作，可差距这么大，对方难免高傲。

　　其次是经验不相符。

　　对方已经在商业游戏中摸爬滚打数十年，相关政策完善，合作经验丰富，而夏国就是个新手村刚出来的新人，什么也没有。

　　合作中对方肯定会利用信息差制定更符合自身企业利益的条款，而夏国很难发现。

　　原本就有这么多的优劣势，如今新的董事长再强势一些，这个谈判想要按着达成默契的条件往下走，是很难进行的。

　　顾孟平坦言：“所以我们这几天正在加紧了解这位列根的相关事情，准备应对的策略。叫你来是我的主意，我觉得你思维更开阔。不过，你也别压力大，你就是借调，跟你没关系。”

　　何熙就笑了：“那可不行，海州厂都做好准备迎接TS1号了，这要是失败了，那可太失望了。”

　　“你们现在到了什么程度？有列根的履历吗？”

　　顾孟平从第一次见何熙，就知道他们是一类人。

　　是那种想要做的事情，即便风吹雨打，天上下刀子也要做好的人。
　　是无论别人怎么说，无论胜算有多小，无论多少人反对，都会坚持下去的人。

　　现在看，果不其然，他直接说：“我们跟泰斯的京城办事处要了履历，说是今天送来，不如我们去部里吧，等着的时候我正好给你好好说说。”

　　等着到了部委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点了，何熙这不是第一次来机械部，不过确实第一次来进出口管理处。

　　到了才发现，部委地方还不如海州厂宽裕呢，顾孟平是副处长，压根没自己办公室，跟海州厂的技术科一样，大厅办公。

　　他们来的时候，大家正在忙碌。

　　顾孟平就给何熙介绍了一下：“王淑媛，刘佳丽，郭一星，徐志南。这是海州厂顾问何熙。”

　　大家都挺热情的，郭一星直接说：“早就见过了，上次颁奖我们都去了，就是你不认识我们。”

　　不过热情也有限，打了招呼，各自就忙了起来。

　　顾孟平让何熙坐在自己位置上，将一沓子资料给她：“其实前几次谈判已经将引进的范围谈好了，而且对合作方式也达成暂时的统一。

　　本来我们是非常期望泰斯公司能够将整车技术转让，我们管理经营，缴纳专利费用，但泰斯公司更愿意以合资的方式进入夏国市场，泰斯方管理，本地化生产。

　　我们后来谈判后，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何熙点头，其实后来，夏国还是采取了第二种方式。

　　顾孟平说：“这次谈判，其实也是确认细节条款。我们办公厅的同志，在一周前已经向办事处发出询问，需要知道他们谈判代表的人数、人员构成和到达的具体时间。但到现在，还有没有回音。”

　　显然，下周就要进行第二次谈判，这个时间点还不回复，就说明他们内部还没有达成统一。

　　那不就意味着原有的计划要改变吗？

　　要知道这个项目在此之前已经进行了两年多，马上要成功，若是在这个时候半途而废，这些人付出的努力可以白费，可夏国等待的时间怎么算呢？

　　谁也不愿意这事儿发生。

　　何熙又问：“履历上午送吗？”

　　顾孟平看了一眼表：“对，再等一会儿。”

　　何熙点点头，又跟着看了会儿资料，不多时就听到有人在用外语打招呼。

　　何熙抬起头，顾孟平就跟她说：“办事处的人来了，叫丽萨。”

　　话音刚落，就瞧见一位烫了大卷，穿着黑色修身鱼尾裙，高跟鞋的女士走了进来，瞧见顾孟平就用外语说道：“顾处长，我们又见面了。”

　　顾孟平直接用中文回答：“丽萨，列根先生的履历呢？”

　　丽萨有点不高兴地说：“顾处长，你一点寒暄都不会，只知道工作。喏，这是履历。”

　　何熙本来瞧着她黑头发，却说外文，以为是夏国邻国人呢。但听着她可以听懂顾孟平的中文，这才知道是夏国人。

　　夏国人，在夏国的地盘，说什么外语啊。

　　顾孟平接了过来，看了一眼就递给了何熙，不满地说：“这履历并不全，差了很多。我想这些资料，我们应该是有权利查看的。”

　　何熙也看到了，上面有用信息非常少。

　　一是一张照片。
　　二是今年已经57岁，并没有写他的教育履历，也没有写哪里人。
　　三是写着他23岁进入泰斯公司，就职于泰斯重工，但具体什么部门没有，中间并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只写着最近升任为董事长。

　　最重要的完全没写。
　　你不知道他受过什么教育，在公司里管理过什么，信息不对等即便顾孟平他们再厉害，也没办法做出有效准备。

　　顾孟平自然不愿意的。

　　丽萨笑着说：“我觉得这些足够了。当然如果你愿意请我吃顿午餐的话，我可以和你好好聊聊。”

　　顾孟平都气笑了：“这是工作！”

　　倒是何熙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她还想着没听说过有列根这个人，怎么说也是泰斯公司的董事长，雁过留声，该有点印象的。

　　原来是里根！
　　港城人的翻译的，怪不得。

　　里根她知道啊。




37.  三章合一   泰斯集团来了【改bug】……

　　丽萨显然对顾孟平颇有好感, 不过她追人的方式，有点特别。

　　她瞧着顾孟平生气，也不在意, 照旧我行我素：“我在涉外饭店定了午餐，上好的牛排，走吧，现在过去时间刚刚好。”

　　顾孟平堂堂一个副处长, 又不是靠脸吃饭的，怎么可能不生气？！但偏偏, 现在引进工作进入了盲点, 两年多的心血如果处理不好将功亏一篑。

　　丽萨拿定顾孟平虽然厌恶, 却无法拒绝，笑着对顾孟平说：“只是工作餐而已，你也是做进出口工作的, 难不成不知道，在国外，吃饭是最好的工作交流机会。很多事情都是这么聊出来的。”

　　何熙瞧着都忍不住摇头。
　　丽萨显然过于高傲，这么追人，但凡有点自尊心的人，都受不了。

　　顾孟平算是天之骄子, 自尊心绝对很强，现在他低头，日后他抬起头的时候，丽萨可要双倍奉还的。

　　当然，丽萨敢这么做，就吃定了夏国如今处于劣势，顾孟平恐怕很长时间, 都需要低着头，抬不起来。

　　何熙也不能看着大好同志被人这么欺负，张嘴就想说话。

　　哪里想到顾孟平就没想过低头：“国外？我怎么记得你是夏国人，在夏国的地盘说按夏国的规矩来。工作就好好工作，你要想吃工作餐，小王。”

　　王淑媛立刻应了一声。

　　顾孟平就说：“给她申请一张食堂券。吃什么牛排，猪肉炖粉条回忆回忆家乡味道。”

　　王淑媛答：“好的。”

　　丽萨哪里想到，顾孟平这么不给面子，气得脸都红了：“食堂就不必了，履历我交给你了，以后工作再联系。”

　　说完，就准备走。

　　顾孟平却也不惧，淡定地说：“我会将这份履历传给你们总公司的，我想外国人即便换了董事长，对京城代表处的工作考核也会认真执行的。”

　　哒！哒！哒！

　　高跟鞋踩地声，愣是停止了。

　　丽萨扭过头，气呼呼地看着顾孟平，然后哒哒哒哒哒哒快速地走过来，从黑色的小挎包里抽出一张纸，啪的放在桌子上，瞪了何熙一眼，一把将何熙手里的简历抽走，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办公室。

　　高跟鞋的声音一消失，王淑媛忍不住说了句：“妈呀，顾处长你可得罪她了，这高跟鞋恨不得当锤子用。”

　　这说法太形象，一个屋子都忍不住乐了。

　　顾孟平显然不爱将自己跟这位丽萨放在一起，直接说：“工作吧。”

　　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顾孟平将新的履历拿起来看了一下，递给了何熙：“看样子，这位列根比较棘手。”

　　何熙也瞧了瞧，这次，她眼前就是熟悉的履历了。

　　列根也就是里根，出生于1923年，工人家庭出身，十五岁就出来当学徒，只有相当于夏国的初中学历。

　　但他这个人非常的好强，在当学徒的过程中，一直在努力学习，1946年，他所在的那个小厂被泰斯公司吞并，他成为泰斯公司发动机厂的一个工人，也是从那一年起，他开始发力。

　　他很快提出改进生产线的建议，在采纳后为发动机厂节省不少成本，随后进入管理层，1954年，由他主张并负责吞并了当时一家新兴发动机厂，由此为跳板进入泰斯集团的管理层，一直工作至今。

　　顾孟平看了就说：“这上面还是模糊，不过能看出这人性格坚韧、善于把握时机、眼光锐利且手腕强硬。”

　　这是自然。

　　不过何熙知道的更多。

　　她刚刚还愁怎么将知道的东西告诉顾孟平，毕竟直接说出来是不可能的——连部委进出口管理处都不知道的人，何熙一个没出过国的海州厂的顾问，怎么可能知道？

　　现在，丽萨留下的这份履历倒是给了她机会。

　　何熙直接说：“我也觉得这上面有的说了，但没说清楚。有的没说，但意味深长。”

　　顾孟平看着她：“你说说看。”

　　何熙就说：“你看，吞并一家新兴发动机厂，自此进入集团管理层，那说明这家发动机厂很重要，是泰斯集团当时的拦路虎，拿下它，泰斯集团算是除了心头大患，并且增长了自身的实力。否则，不可能得到这么大的褒奖。”

　　“我觉得，为什么别人都做不到，他做到了呢。由他的方法可知道他的手段和性格。”

　　事实上，这点很重要。

　　因为这位里根先生的手段大名鼎鼎，当年那家发动机厂并不是被真金白银打败的，而是被里根利用一则汽车事故，通过夸大歪曲事实，激起了民愤，将对方挤垮的。

　　顾孟平点头，他之所以说模糊也是因为这个。

　　“需要查查，你接着说。”

　　何熙就说：“我看列根和去世的那位董事长理念并不相同，为什么对方意外去世后，他能立刻上位，恐怕早有布局。”

　　顾孟平一点就透：“的确，这也是我们担心的。如果是早就安排好的接任者，即便理念不同也不可怕。就怕是派系不同，他上位后肯定会修改自己不认同的地方，我想我们的项目很危险。”

　　“你有什么想法？”

　　何熙就问：“咱们是通过大量考察后，选中泰斯集团吗？有没有想过考虑其他家？”

　　顾孟平倒是知无不言：“接触过，不过大部分都是想进行投资，却不愿意转让技术。所以选择面非常小。”

　　这也是现状。

　　不少大公司都想技术垄断，并不愿意将技术转让出来。但偏偏又看中了夏国巨大的市场，就有了这种又有钱又保技术的法子。

　　可夏国人也不是傻子，凭什么给他们当钱袋子？

　　谈不拢，只能放弃。

　　这样选择面就很小了。

　　何熙于是说：“如果我们换个方向呢，不一定是大公司，大集团。国外有很多研究院实验室都在对发动机进行研发，他们手里也有很多技术，这些人，并不在意自己的技术是不是垄断，因为他们并没有投产，只要你肯购买，他们就愿意转让。”

　　何熙的说法让顾孟平惊喜万分：“真的吗？这可是个好消息。”

　　顾孟平刚刚对丽萨还是横眉冷对，这会儿人却一脸惊诧与惊喜，还急迫的不得了：“快点讲讲！你知道哪些？”

　　说着，他已经拔开了钢笔帽，准备听讲。

　　何熙其实也是看了后来的一些论文资料才知道的，80年代的夏国实在是对世界知道的太少，所以走了不少的弯路。

　　当然，她也知道，她仿佛是在走钢丝，说点什么必须得注意一下来源问题，不过她愿意走这样的钢丝，她希望她的祖国不要走这么多弯路。

　　何熙就报出几家历史悠久又做的很好的实验室研究院的名字，顾孟平记下后如获至宝，不过的确也问了那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何熙笑眯眯：“是我师父告诉我的，江城厂出口谈判他参与过不少次，听外国友人说起的。不过那会儿我们的重点不在这上面，所以也没用上。”

　　冒了胡老的名，大比武一结束，何熙就想去见见胡老，跟他说明情况道个歉，不过因为何国强在那边，她倒是不方便突然露面，就在批地的空闲时间，让李仲国跑了一趟。

　　结果才知道，胡老出国了。

　　他原来去世的妻子是建国后结婚的，当年国家需要人才，胡老从海外主动归国，第一任太太却不愿意回来，两人于是和平离婚，连女儿也留在了那边。十年环境严苛，胡老也没敢提过有这样的海外关系，竟是没人知道。

　　两个月前，女儿回国探亲，找到了他，瞧见他孤苦无依后，将他接过去养老了。

　　怪不得何国强没借着这个找她纰漏，原来因为胡老不在国内。

　　所以何熙用胡老的名也算暂时安全。

　　她为了稳妥，又加了句：“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也不知道现在这些实验室还在吗？”

　　顾孟平深深地看了何熙一眼，这才点头道：“胡老真是有心。在不在没关系，我们有个头绪，总比跟泰斯一直磨好。当然，泰斯也不能放弃。”

　　说完，他就召集办公室的人：“来，何熙同志提出一个新的方向，我们来研究一下。”

　　这个思路显然让大家兴奋不已。

　　何熙来的时候都十点了，这会儿已经十一点半，马上到饭点，也没人想着要吃饭。何熙愣生生等着他们一直说到十二点半，定下了各自的任务。

　　顾孟平这才想起来何熙还没吃饭呢，不好意思地说：“真对不住，我们这几天一直在无头绪加班，终于有个方向，忽略你了。”

　　何熙其实挺在意的，她胃不舒服，不过这会儿倒是不好说这个：“有方向就好。”

　　顾孟平连忙说：“走吧，这会儿食堂也没饭了，带你出去吃吧。”

　　1980年，私人饭店刚刚兴起，选择并不多。

　　顾孟平带着她饶了一圈，进了条胡同，尽头有个小饭店，名字就叫欣欣家常菜馆，应该就是自家堂屋改造的，里面不大，一共四张桌子。

　　好在这个时候已经过了饭点，还有空地，顾孟平招呼何熙坐下，拿了个手写的菜单过来。

　　“这家是京城第一家私人饭店，上过报纸的。他家味道非常好，你看看喜欢吃什么。”

　　顺便将一盘甜品芝麻卷递给何熙：“你先垫垫，今天是我的失误，让你饿着了。”

　　芝麻卷不算很甜，但又香又脆，是何熙喜欢的口感，她的胃被抚平了，情绪高涨不少，拿着菜单仔细看看。

　　都是挺熟悉的菜式——什么宫保鸡丁，辣椒炒肉，京酱肉丝，麻酱黄瓜。

　　何熙胃口不大，就点了个宫保鸡丁，随手将菜单递给顾孟平，笑道：“要是这些实验室，大集团就像是菜单一样，聚在一起就好了。挑选比较，远比我们一个个问要强。”

　　顾孟平的眼睛亮了：“你说有没有可能，把他们聚在一起？可是用什么名头呢？办个交流会怎么样，就跟我们大比武一样。就是我们明着比，他们暗着比。”

　　何熙真是挺佩服顾孟平的，这法子后来夏国用了不少，但现在刚刚开始引进，所以还没人想到。

　　她点了点，顾孟平就想到了，脑袋真挺活络的。

　　何熙笑眯眯地称赞他：“对啊，但凡有意向和夏国合作，他们会愿意来夏国旅游交流一下的。顾处长，你这主意真是太好了。”

　　顾孟平盯着何熙深深地看了一眼，摇摇头说：“对我的主意好。”也没再说什么。

　　很快上了菜，一个宫保鸡丁，一个麻酱黄瓜，顾孟平还给何熙点了个女孩子爱吃的拔丝苹果：“尝尝吧，要是不合胃口，晚饭我继续道歉。”

　　这家饭店味道是真不错，何熙点点头：“这味道算你道歉成功！”

　　顾孟平笑着：“那我可放心了。”

　　解决了午餐，顾孟平就提溜着何熙的行李将她送到准备好的招待所。

　　这会儿京城远没有后世的地皮紧张，招待所就在机械部隔壁，五分钟的距离，倒是不用在路上耗费时间。

　　顾孟平还给了何熙临时工作证，然后就让她休息：“你先休息吧，下午我去国际贸易部汇报一下，看看能不能搞一个交流会。”

　　何熙这也知道，虽然说是机械部引进技术和设备，但其实这活是国际贸易部的，谈判都是他们主要负责。

　　而机械部的进出口管理处只是负责辅助工作，比如提供需要什么样的设备之类的重要参数。

　　所以，这事儿国际贸易部为主，进出口管理处为辅。

　　何熙昨天坐了一晚上车，一大早又去机械部跟着忙活半天，这会儿腰酸腿软，顾孟平人一走就一头扎入床上睡了个黑天昏地，等着醒来都第二天了。

　　这会儿京城的小摊贩已经很多了，何熙买了碗豆汁，吃了个肉火烧，溜达的就去了办公室。

　　这会儿刚刚七点半，王淑媛已经来了，瞧见她还说呢：“何顾问，你这也太早了。”

　　何熙连忙说：“你叫我小何就行了。”

　　王淑媛是个爱笑的女孩：“那也行，你叫我小王。”她挺能聊的，一会儿就说道了昨天大家商量的那个交流会，“顾处长跟工作组的人说了，不过不能立刻定，恐怕这两天还得再跑一趟。”

　　果不其然，不一时顾孟平来上班，直接点了何熙的将：“走吧，跟我去国际贸易部问问。”

　　这会儿可没什么小汽车代步，要不公交，要不自行车。王淑媛大方的将自己的自行车借给了何熙，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就过去了。

　　具体负责这事儿的是技术进出口司，顾孟平边走边介绍：“司长叫做胡媛，泰斯集团的引进计划，他们专门成立了一个小组，目前的负责人是设备处的处长周明光。”

　　说完就到了地方，部委的办公室大同小异，一个大办公室，七八个人在一起工作，到处都是资料书籍，仿佛进入了一个图书室。

　　如果不是人不一样，何熙还以为又回了进出口管理处。

　　他们到的时候周明光正忙，听见声音从纸堆里抬起头，瞧见是顾孟平就笑了：“我就知道你坐不住，今天肯定得来。”他也看到了何熙，有点好奇：“这位女同志没见过，不是你们处的吧。”

　　顾孟平就介绍了一下：“这是我们从海州柴油机厂借调来的何熙同志。”

　　一提何熙的大名，周明光居然也知道，立刻说：“哦，就是那位什么都会的何顾问？哎呀，早就听说你，终于见到了。有了你，咱们很多技术问题可都不怕了，赶紧坐。”

　　说着，看了看四周，到处都是资料，干脆说：“走吧，咱们去会议室聊。”

　　周明光风风火火的，等着他们落下，就直接进入了正题：“你昨天说的事儿我们也讨论了一下，并且汇报了领导。我们还是着力争取泰斯集团，毕竟已经付出了两年多的心血，而且，他们刚刚人事大变动，回复晚一点也可以理解。”

　　何熙这也明白，没有消息代表着有变动，但没有消息同样代表着没拒绝。

　　同一件事不同的人理解也不一样。

　　然后就听见周明光接着说：“我们跟人合作，总不能草木皆兵吧！要有诚意。至于你们提议的邀请各个实验室研究所来夏国进行交流，这倒是个好事情，不过我们现在处于这么忙的时候，这事儿没法分心。”

　　“要不，这事儿你们愿意，挑头干干吧。”

　　“反正以后引进技术也会成为常态，你们多储备一些资料，总是有好处。”

　　这意思不就是，周明光并不认同他们的推测，所有的精力还在泰斯集团身上。对于交流会的事儿，没什么兴趣。

　　不过人家话说的好听，没说不行，推给提议的顾孟平了。

　　顾孟平显然也明白过来，点点头说：“那也可以，到时候我们互补吧。”

　　周明光笑笑：“都行。”

　　这句都行挺有意思的，显然人家没觉得需要顾孟平他们的补充。

　　等着出来，何熙就没说话，这事儿自己办也挺好，她昨天睡醒了，就连夜加了个班，将记忆里这个年代的实验室和研究所列了一下，数量倒是不少。

　　不过怎么联系上，不太容易。

　　她觉得大使馆是最容易的突破口，就是不知道，这么麻烦大使馆可以吗？

　　结果一抬头，一根冰棒伸到了她的眼前，顾孟平说：“挺热的，吃个冰棒再回去吧。”

　　何熙就接了过来，她这根是奶油宝塔，又香又漂亮，忍不住就咬了一口——这会儿的冰棒显然不如21世纪的好吃，毕竟原料不一样，但特别香，何熙挺喜欢这味道的。

　　然后就听见顾孟平说：“你别在意，周处长也有自己的考虑，人在什么位置要做什么事。他们现在的目标就是拿下泰斯集团的项目，现在还大有可为，自然要集中力量办正事。”

　　“而且我们说的都是猜测，一个国家部门不可能因为猜测去否定一件已经进行了两年多的项目。”

　　“我们做也挺好，起码这些资源以后就掌握在我们手里，他有句话说得对，引进技术会成为常态，就当是提前打基础。”

　　何熙这才知道，这是安慰她呢。

　　怕她没经历过打击，没了奔头！

　　这真是太不了解她了。

　　何熙咬了一口雪糕说：“嗯，我没多想。”这句还正常，后面就不一样了，“他们就是没踩过资本主义的坑，不知道深浅。我们得在泰斯集团来之前，将人都请到，留个后手。”

　　顾孟平还没说完呢，就被何熙这句话给塞回了，他扭头看了何熙，这丫头认认真真啃雪糕，那么霸气的一句话，轻轻松松地说出来了。

　　他哑然失笑。

　　他怎么想的，居然会觉得何熙会被打击，大概是被她的外表骗了吧。

　　她要是那种人家说说就不干的性子，也不会带着海州厂冲出重围，拿下第一。

　　那些准备，那些技术，到现在张俊不涨还天天挂在嘴上呢。

　　而且越发的深不可测。

　　原本他是想让何熙来帮自己的，但现在其实他在被何熙影响。

　　顾孟平点头：“走吧，何顾问，上天入地，咱们把人给弄来。”

　　不过，这上天入地实在是不简单，问了周边都没人了解这一块，还是何熙谎称又想了想，将名单又多列了几个，作为一个从小记忆里强到没对手的人，她还故意写错了几个名字。

　　真是牺牲挺大的。

　　不过怎么联系对方，没用她提醒，对于这方面，顾孟平显然比她更精通，很快他就以机械部的名义给各大大使馆发了传真，附上了名单，请求他们帮忙寻找。

　　这都是需要时间的，就是过程不怎么好挨。

　　何熙都能感觉到，随着传真发出去，办公室里开始人心浮动。

　　王淑媛动不动就去看看传真机。
　　郭一星没事就在传真机旁边转悠。
　　刘佳丽和徐志南两个人，中午吃饭的话题都是：“你说，两边有时差，会不会晚上发传真回来！”

　　但三天过去，一点消息都没有。

　　用王淑媛的话说：“我是连水都喝不下去了。你说这些研究所，会不会不把我们当事儿？”

　　就这时候，丽萨来了。

　　哒哒哒的高跟鞋踩地声音响起，王淑媛立刻做出判断：“又来钉钉子了！”

　　今天的丽萨穿的是一件大红色的鱼尾裙，比之上一次更张扬热烈，不过大概是上次顾孟平对她态度一般，今天倒是没有寒暄，进来后，冷着脸直接就把一张纸拍在了桌子上。

　　“顾处长，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何熙就坐在顾孟平旁边，低头一看，居然是一张传真来的问询，上面写着，夏国机械部最近在问询罗斯实验室有没有兴趣来夏国参加发动机行业交流会，是不是夏国对于技术引进的事情有其他变化。

　　“泰斯集团正在全力以赴的和你们洽谈合作，你们却这样大张旗鼓的网罗其他实验室，这是要中止合作的意思吗？”

　　顾孟平扫了一眼，并不在意：“和泰斯集团合作，我们就没有举办技术交流会的权力吗？”

　　丽萨冷笑：“你可以用这样的理由搪塞我，但是，你的目的是什么，所有人都明白。顾孟平，合作是大事，这种挑衅并没有用，反而会适得其反。”

　　说完，她猛然扭头看向了何熙：“何熙对吗？听说这是你的主意？我提醒你，不要用你那种乡村眼界来干预一个国家项目，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顾孟平立刻就想反击，就瞧见何熙淡淡地说：“你是夏国人吗？用汉语说话。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噗嗤！

　　王淑媛愣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边丽萨气势拉的足足的，怎么也没想到，何熙来了这个回答！毕竟这是部委，都是大学生，怎么可能听不懂外语？

　　她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汉语重复一遍，她是录音机吗？不重复，人家就没听懂，警告毫无用处。

　　居然卡壳了。

　　何熙这才笑眯眯地说：“你着急是因为害怕我们跟泰斯集团合作不成，取消谈判是吧。毕竟你这个京城代表处唯一的员工，就是为了这次合作招募的。不成就要换工作。”

　　“你为泰斯集团考虑是对的，毕竟拿了人家的工资。但有没有想过，你的这种态度，也是项目不成功的原因之一呢。要知道，引进技术的难点前期在于沟通谈判，而是否能够进行下去，却是外资公司能否入乡随俗，畅快交流。”

　　“利用工作追人、重要资料不给全、对夏方工作人员蛮横无理，我会将所见所闻写成信件，寄给你们泰斯集团总部的。放心，除了我之外，这里面所有人外语都过关，他们会帮我翻译的。”

　　“希望你负得起这个责任。”

　　丽萨的冷汗是一层又一层。

　　她第一次见何熙就注意到了，实在是太漂亮了，站在顾孟平旁边，就让人不爽。所以她专门让人查了查何熙的背景，才知道是从下属工厂借调来的，而且主意不少。

　　因此，总部前来问询后，她就直奔这里，一方面是真质问，另一方面也是准备将这个乡下来的丫头吓回去。

　　哪里想到，何熙倒是将她激起了一身冷汗。

　　她说不过，干脆不回答，扭头跟顾孟平说：“希望你好自为之。”

　　说完，哒哒哒地又走了。

　　王淑媛扭头问：“这怎么办？泰斯集团是不是真生气了？会不会影响合作？”

　　顾孟平胸有成竹：“这是真着急了，放心，他们很快就会有回复了。”

　　果不其然，周明光那边压根就没提泰斯集团对他们开交流会不满意的事儿，反倒是两天后，一直没反应的泰斯集团终于回应了引进工作组的问询，他们将于两周后的8月15日抵达夏国，泰斯集团整个谈判队伍包括了副董事长霍格，以及15名工作人员。

　　同时，大使馆开始陆续回复了机械部的信息。

　　何熙列出的实验室、研究所和小公司，大部分都对夏国的交流会非常感兴趣，虽然整个流程有点紧，定在了二十天之后，可也有一半愿意前来参加。

　　何熙这边就没什么担心了。

　　半个月时间说是很长，但忙起来却过得很快，仿佛一眨眼，时间就迅速过去了。

　　到了8月15日这天泰斯集团谈判组到达，这种接待工作，是有国际贸易部的专人负责的，何熙倒是不用去。

　　第二天下午，何熙才跟着顾孟平去了涉外饭店，准备第一天的谈判。

　　到了的时候，周明光带着工作组成员早就到了，顾孟平见了他就问：“怎么样？”

　　作为谈判组的负责人，昨天是周明光带人接机的。

　　谁知道一提起这个，周明光一肚子苦水：“别提了。从飞机上下来就有意见，嫌弃我们的客车太过低矮，到了饭店又认为住标间不合理，要求一人一个房间。”

　　“饭店早就是预定好的，哪里有这么多空房间。我中间跑断了腿，这才调整好，下午三点到的，折腾到了六点才入住。”

　　本以为这样就可以了，哪里想到，周明光还没说完呢。

　　“这才刚开始。我后来才知道，十五个工作人员里，居然还有一个厨师，他们自己带了大量的行李，将铺盖全换了不说，居然还自己带了水来。我们夏国的水有毒吗？”

　　周明光都受不了：“等会儿你就看西洋景吧！”

　　不过，说到谈判的可能性，他倒是很有想法：“我觉得他们诚意不错，你知道这位霍格是谁吗？是他们的新任董事长泰斯的搭档，两人已经合作多年。”

　　顾孟平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上午双方的工作人员已经交流过一次，定下了具体的谈判人员、时间地点。

　　谈判是定在了涉外饭店会议室，定的是下午三点，周明光瞧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带着工作组的工作人员进入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布局其实跟后世差不多，都是一个椭圆形的大桌子，中间摆着几盆鲜花，四周围着椅子。

　　这会儿不方便直接入座，夏国这边直接在周围散座着等着泰斯的谈判组。

　　到了两点五十分，就听见了熟悉的哒哒哒的声音，这是丽萨来了。

　　果不其然，不多时，大门被推开，丽萨陪伴着一位四十多岁的褐色头发的外国人走入会议室，他们后面跟着的十几位工作人员，最后一位居然推着个餐车，上面放着一通有着外文标志的矿泉水。

　　这会儿都带着厨子？

　　何熙倒是听说过不少这样的事儿，在改开初期，引进设备技术的时候，外方提过很多不靠谱的要求，譬如什么外方合作人员要自带马桶之类的，书上看着就觉得神经。

　　但现实中第一次见，瞠目结舌的同时，何熙有点生气。

　　这是多看不上夏国啊。

　　看不上为什么要来这里投资挣钱？！

　　周明光看了顾孟平一眼，意思是我没说错吧。顾孟平抬抬头，就站了起来，周明光也跟着站起来了。

　　中方这边的翻译是位女同志，叫做林桐。
　　泰斯方的翻译就是熟悉的丽萨。

　　双方见面握手后，很快就落了座。

　　顾孟平作为机械部进出口管理处的副处长——何熙来了几天也知道，这个处就没有正处长，所以他在谈判组是有一席之地的。

　　倒是何熙，只是作为下属厂借调来的，所以只坐在了后面的椅子上，没有上桌。

　　不过这位置，倒是可以更好的观察对方。

　　服务员们立刻端着暖壶进来，一个个将茶杯倒满，这会儿谈判还没开始，正是寒暄的时候，周明光按着礼仪，笑着说：“这是夏国著名的茶叶，叫做碧螺春，你们尝一尝。”

　　霍格倒是拿起来闻了闻，夸赞一声：“味道很香。”

　　不过却没有喝，而是又放下了，反而说：“我们带了非常好喝的咖啡，不妨尝一尝。”

　　很快，那位远道而来的厨子就用远道而来的水冲出了远道而来的咖啡，由服务员端了上来。

　　丽萨立刻尝了一口，笑着说：“很久没有喝到这么醇厚的咖啡了，真是太好喝了。”

　　霍格笑着说：“丽萨小姐，你很有品位。”

　　何熙觉得这是她穿越以来，最难忍受的时间段。其实在她穿越前，身边也有很多人喜欢喝咖啡的，喜欢国外文化的，但只是喜欢而已。大家都知道自己是夏国人，非常有民族自豪感。

　　但现在，这个丽萨明显就是披着黄种人皮肤的精神外国人，烦死了。

　　她可以怼的，何熙自认为她的口才一般人招架不住，但这个场合不合适，所以她只能提醒自己，气沉丹田，发挥的时候在后面，谈判要抓住关键，对这种小节不要理睬。

　　周明光显然也是有点受不了，这个谈判前的寒暄十分短暂的结束了。

　　大家你喝你的咖啡，我喝我的茶叶，纷纷翻开了笔记本，拔开了笔帽，拉开了架势，开始了。

　　周明光首先就说：“上次谈判我们已经确定了合作的方式，所以我们这次谈判的主要内容，是在价格和交付方式上，谋求共同点。”

　　他的话刚落，对面霍格就说道：“很抱歉，我打扰一下，对于已经确定的合作内容，我们这边有一部分地方认为并不妥当，需要进行修改。”

　　“如果贵方认同的话，我们将在此基础上进行下一步的谈判。”

　　周明光都惊了，在此之前，他们是多次确认过，之前谈好的内容有没有变化，泰斯一方也多次回答过不会变化。

　　谁能想到，他们居然临时变卦了？

　　周明光立刻和旁边的人商量起来，何熙也皱起了眉头。

　　这谈好了变卦的事儿有的是，但都会事先知会，这种在谈判桌上突然袭击的可不多见。

　　一方面这搞心态。对方肯定是按着计划准备的谈判内容，如今内容一变，几乎毫无准备。

　　另一方面，这也代表着他们的意图。必然是有巨大变化，才会在这个时候改主意。那么内容肯定不利于夏国。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立刻说不的。

　　果不其然，周明光和身旁的工作人员，还有顾孟平商量了一下后，抬头对霍格说：“霍格副董事长，在此之前我们多次询问过你方是否有改动，但你方并未提出有修改。现在突然提出，对我们的谈判造成了极大的困扰。”

　　“不过本着共同合作的良好目的，我们愿意停一下你方新的要求。当然，在此之后，我们需要暂停一下谈判。何时开始，需要另行通知。”

　　林桐很快就翻译了过去，霍格点点头，对方一位红头发的工作人员就拿出了一份资料，交给了夏国的工作人员，随后开始了解说。

　　丽萨这会儿也不说外文了，开始流利的翻译起来。

　　“我们在上次确定了合作后所占提成比例为30%，希望将一次性汇总支付改为每年分期支付，支付的金额为每年销售额的30%。”

　　“我们转让的技术范畴为生产工艺技术和设备创新技术。”

　　“我们……“

　　这些林林总总一大堆说出来，周明光的眉头都皱的死紧。

　　而坐在后面的何熙的拳头硬了：这泰斯集团挺会挖坑啊。




38.  三章合一   谈判场上的交锋


　　红头发也就是詹姆斯洋洋洒洒足足列了七八条需要改的地方。

　　最后, 詹姆斯总结道：“基于对于双方合作的负责态度，我们修改了上述内容，贵方可以确认一下是否认同, 我方将在此基础上进行谈判。”

　　这些内容倒是不多，但这种谈判，牵一发而动全身，偏偏夏国是弱势的那个, 很多地方都不懂，哪里能随随便便进行答复。

　　周明光很是谨慎, 跟左右商讨一下后, 很快给出答复：“贵方的改动很大, 我们需要研究一下再回复，今天的谈判到此结束吧。”

　　“不过我们准备了短暂的旅游活动，晚上也有欢迎晚宴, 希望你们玩的愉快！”

　　显然这样的回复是在意料之中的。

　　泰斯一行人并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反而很多人露出了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很快站了起来，拿着东西往外走。

　　还有人去询问丽萨：“夏国准备的是什么旅游活动？”

　　丽萨手中早就有流程，很流利地用外语回答：“现在已经三点半，时间不太够, 所以下午的活动非常简单，就是胡同观光。晚上在这家饭店的宴会厅，是欢迎宴会，届时夏国国际贸易部部长胡媛女士，机械部副部长张俊先生，都会出席。”

　　这样的安排，有人听了点点头, 詹姆斯却说：“我可以选择留在宾馆吗？我对参观那样建筑没有什么兴趣？”

　　丽萨就回答：“这是自由选择的。”

　　何熙冷眼看着他们边说边聊，很快离开了会议室，一时间屋子里就剩下了夏国自己人。

　　当服务员将大门一关，周明光忍不住骂了一声：“真特码操蛋，水不喝，胡同不看，来夏国干什么？”

　　“明明都说好的，再三询问的，说是没有改动，要谈判了却改主意，这不就是下马威吗？”

　　他这人倒是对自己犯的错误不隐瞒，扭头就冲着顾孟平说：“孟平啊，你说得对，这列根就职，泰斯集团完全换了思路，原先是非常配合，现在显然态度大不如从前。”

　　“我当时还觉得你想多了，原来是我想少了！”

　　“这一条条都是有备而来的，这两个星期没回复，就干这个去了吧。”

　　“操！”

　　他忍不住骂了一声。

　　何熙瞧了瞧，旁边的人对于周明光说脏话并没有什么诧异的表情，显然他脾气就这样，虽然脏话不好听吧，不过何熙对周明光倒是印象不错，泰斯是该骂。

　　比之周明光的焦躁，顾孟平显然要平和许多：“现在知道也不晚，合同没签订，就是没损失，我们来捋捋他这新条款吧。”

　　周明光岂不知这个道理，他担心的是别的：“两年心血，要是真不成……”

　　他说不下去了。

　　他们是真太不容易了，79年以前，夏国只有零星引进过技术，压根没有任何参照。可偏偏要发展，就必须引进技术，他们只能一点点的摸索，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别说什么没引进夏国也造出了飞机大炮汽车，那是造吗？

　　要不是将人家的机器拿回来，全部拆散了，一个个比量着画出图纸，然后一个工厂的工人，每个人看看，谁能做什么就领回去，一件件的凑起来的。

　　要不是在五六十年代的基础上修修补补，今天换这个，明天换那个，什么技术升级，只是换汤不换药罢了。

　　想要发展就得引进，可引进就要吃这些明着暗着的亏。

　　周明光别提多憋屈了。

　　顾孟平拍拍他的肩膀，“不会的，他们来就是想合作，只是想拿到更多的利益罢了。这就说明有的谈，但我们必须知道，他们换这些条款，为的是什么，有什么目的。大家集思广益，来想想吧。”

　　这话让所有人一下子精神起来，立时围坐在了桌子前，这会儿也不用碧螺春了，最便宜的浓茶就行，一个个打起了精神，翻看着泰斯集团这次修改的条款。

　　何熙手里也有一份。

　　不多时，周晓静说：“这个第一条，他们将总提成改为分期，改变了支付方式，计算的方式也会发生变化，原本是计算专利技术的成本一次性支付的，现在则需要规定提成率来计算分期费用。”

　　陆然点头：“首先是30%有点高，这是我们给出的最高额。而且提成支付，肯定比一次性支付总额要高。但对我们有好处的，毕竟一次性拿出这些钱我们也困难，而且，每年计提的话，相当于将双方利益捆绑在一起，也有利于他们对于项目更关心。”

　　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应该是这样，周明光点头：“这个费率早就有指示，在25%到30%之间，这个数太高，需要降低。记下来。”

　　显然他们认为这一条的重点在提成率上。

　　顾孟平却看向了何熙：“你怎么想？”

　　何熙想想就说：“我倒是觉得，总支付改为分期支付，的确是他们更看好夏国市场，想要和夏国有着更为密切联系，不过高提成率只是表面，其实有个陷阱。”

　　周明光一听就扭过了头：“什么陷阱？”

　　“问题在这里。”何熙指了指上面的一句话“支付额为每年销售额的30%。”

　　一帮人瞧了瞧，没看出什么问题，何熙就说：“不应该是销售额，而是利润的30%，要去掉原材料、运输、人工等等费用。如果是销售额的30%，按着我们海州厂为例，一台T185发动机成本价是1100元，出厂价是1300元，这两百块可远远到不了1300的30%，别说挣钱了，就是白打工还要赔钱的！”

　　谁也没想到这点！

　　大家一下子就惊了！

　　这合同要是签出去了，那得是多大的失误，怎么跟国家交代！

　　郝木林直接惊呼：“这也太坑了吧。哪里有这么做生意的？他们不想下次再合作了。”

　　陆然点头：“就是啊。”

　　周明光也吓了一跳，这会儿声音都发抖，但理智却在：“就是因为我们落后，他们知道没人愿意向我们转让整车技术，我们不得不跟他们合作，他们认定以后我们也是这个样子，还怕什么？”

　　顾孟平也点头：“如果我们的技术不能得到改进，一切命脉都掌握在他们手上，他们有什么可怕的？他们恐怕会更加得寸进尺吧！”

　　“何况，不仅仅是对我们。“何熙提醒了顾孟平调查列根这个人，大使馆也发来了详细的资料，顾孟平说：“列根当年上位，就是因为一次非常成功的收购。”

　　“当年，有个小型发动机厂对汽油机进行了改进，利用一项专利可以做到节油30%，这使得他们的产品大卖，导致泰斯集团同时代上市的汽车销量惨淡。”

　　“就在泰斯集团愁眉不展的时候，一辆安装了这家小型发动机厂发动机的汽车出了事故直接车毁人亡。

　　列根利用这个新闻开始炒作，一边付款给当事人丈夫，要求他指认是发动机问题，一边买通了相关调查人员，另一边则勾结了很多媒体对此进行大肆□□。

　　最终，对方口碑下降，入不敷出，泰斯顺势收购，利用对方的技术改进了自己的发动机，做成了我们现在知道的雅格系列汽车。”

　　“而列根也由此进入了泰斯集团管理层。”

　　顾孟平的这个故事，对于后市何熙来说司空见惯，她那个年代，可是有自己翻墙偷拍对方生产线的。

　　只要能赢，什么都会有人愿意干的。

　　但对于周明光他们来说，实在是太不择手段了。

　　周明光再次拍了拍顾孟平的肩膀：“老顾，还是你稳妥，连这个都调查出来了，我得向你学习。”

　　他扭头就说：“同志们，今天我们必须加班加点，这些条款，还包括之前议定好的合同内容，肯定还有这样的陷阱，我们得把它找出来。”

　　立时，屋子里的人都响亮的答应了。

　　周明光还看向了何熙：“何同志，你能从海州厂的利润想到了条款中的问题，非常敏锐。你在一线工作过，比我们有经验，你多费心。”

　　何熙自然义不容辞，立刻应了：“我会的。”

　　于是，晚上七点，丽萨陪着霍格一行人回到酒店的时候，就瞧见酒店的二楼会议室还亮着灯。

　　霍格到了屋子问：“是周处长他们还在吗？”

　　一直没离开的詹姆斯点点头：“应该是他们，好像从我们出来后，就没走。他们倒是挺认真的。”

　　倒是旁边的艾米评价道：“认真是好品质。”

　　霍格一听就哈哈大笑起来：“对，这的确是好品质。不过认真在经验面前不值一提。”

　　艾米并不赞成：“霍格，我始终认为，同夏国这样庞大的国家做交易，我们需要真诚。夏国的市场足够大，我们不需要用这些办法来达到目的。”

　　“哦不！”詹姆斯直接反对，“这就是商品市场，商品市场是没有温情的。我们这是在教给他们真正的商品市场是什么样子的。”

　　艾米追问：“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当它觉醒的时候，我们会面临怎样的困境？”

　　詹姆斯并不在意：“我们并不是靠着夏国的市场做大的。而且，他们需要整车技术，只有我们愿意提供，我认为这是恩情。更别说技术都在我们手里，他们不可能超越。”

　　艾米只觉得无法交流，直接站了起来：“我先回屋了。”

　　等着她关了门，詹姆斯反倒是严肃地跟霍格说：“艾米并不适合这个团队。你看，我说对了。”

　　霍格笑着说：“先去参加晚宴吧。”

　　欢迎晚宴就在饭店的顶楼举行，不过这会儿的晚宴并不需要盛装出席，只是一种欢迎的方式而已。

　　何熙他们下午从三点半开始一直忙到七点半，列出了林林总总十数条问题，写满了整整三张A4纸，等着结束的时候，人人身心俱疲，却眼睛发亮。

　　陆然直接圈住了何熙的胳膊：“何熙啊何熙，怪不得海州厂要请你当何顾问，你可太厉害了。”

　　“这一句句话看着都是正常的，随处可见，谁能想到，里面居然这么多猫腻呢。也就是你看出来了。”

　　这种评价可不是陆然一个人，几乎在场的同事都同意的。

　　郝木林这会儿老有自信呢：“他们还以为我们发现不了，明天谈判，我们肯定能出其不意。”

　　“我们可不要出其不意，我们就是想签好合同，让国家不吃亏。”周晓静补充。

　　郝木林笑着说：“签好合同重要，出其不意也重要。不震慑住他们，怎么往下谈？”

　　他俩显然大有讨论一番的架势，陆然干脆说：“这样我就放心了，要不想着这里面有陷阱却找不到，我别说晚宴了，晚饭都吃不进去。”

　　正说着，就听见有人肚子咕噜噜响了起来。

　　大家哈哈笑了起来。

　　周明光也一改颓废，直接发号施令：“行了，将资料收好，注意保密，然后去顶楼参加晚宴，好好吃一顿。明天大干一场。”

　　立刻所有人都行动起来。

　　作为主办方，肯定不能迟到的，何熙他们到宴会厅的时候，离着八点还差十分钟。

　　国际贸易部的部长周媛和机械部的副部长张俊已经来了，在旁边的偏厅。

　　周明光和顾孟平两个人就先去了那边汇报今天的工作。

　　何熙则和陆然他们一起在厅里等候。

　　她环视了一周，这会儿厅内已经准备好了，是自助餐形式，两旁都是餐品，味道已经飘了出来，特别香。

　　桌椅摆在四周角落，中间的大厅空出来了，应该是为了便于交流，前面有个台子，不知道有没有文艺节目。

　　陆然在旁边说：“听说今天有开水白菜，是张师傅做的，你尝尝，看着很简单，但特别好吃。我就吃过一次，难以忘怀。“

　　这菜的大名，何熙也是听过的。

　　她立时期盼起来。

　　不多时，就瞧见宴会厅大门口处热闹了起来，何熙往那边看了看，原来是霍格一行人到了，他们应该刚刚去了偏厅，跟周部长和张部长见了面，这会儿是一起进来的。

　　先是正常的发言后，很快就进入了自由交谈环节。

　　顾孟平和周明光有事，何熙就和陆然他们一起去吃东西。

　　何熙这会儿饿坏了，盛了一盘子就到了旁边的桌子，低头吃了起来，过一会儿，就听见哒哒哒的声音传了过来，实在是这个年代穿高跟鞋还这样走路的人太少，所以何熙第一反应就是丽萨来了。

　　她抬头看，就瞧见丽萨和詹姆斯走了过来。

　　詹姆斯显然很不满，摇着头说：“居然都是夏国菜，这一点都不符合我们的胃口，他们在搞什么？”

　　丽萨笑着说：“这是他们的习惯，喜欢向所有人都展现自己的传统，如果你夸一声，他们就高兴的恨不得向所有人炫耀，哪国人都喜欢夏国的这个那个，哈哈，很有趣是不是？”

　　詹姆斯一点也不理解：“这有什么用？”

　　丽萨安抚他：“心里满足吧。起码还有红酒，喝点酒就当看表演了。多好玩！”

　　詹姆斯哼了一声：“这里可真难忍受，不过幸好有你帮忙处理，否则我压根一天也待不下去。赶紧结束吧。”

　　丽萨就说：“可怜的詹姆斯，不过这里的牛排还不错，等会儿结束，我让服务员送过到你房间。”

　　詹姆斯并不喜欢：“我还是吃亨利做的饭吧。”

　　他说完，扭头就离开了。

　　丽萨无奈的耸耸肩，扭头一看，就瞧见了在一旁吃饭的何熙，她先是吃了一惊，显然，无论怎样，她现在还是个夏国人，刚刚的话让夏国人听到，传出去也不好听。

　　不过很快，丽萨就想起来，何熙并不懂外语，于是松了口气，就慢慢走了过来。

　　她穿了一身真丝连衣裙，看起来妩媚又性感，显然是怕褶皱，压根没有坐下的意思，站在一旁说：“何熙，大家都在说外文，你是不是很无聊？”

　　她这次说的是汉语。

　　何熙将一个鹌鹑蛋塞进嘴里，并没有搭理她的意思，丽萨也不管她，自顾自地说：“从海州那种小地方来到京城，让你很开眼对吗？更何况顾孟平又帅气又有才，工作能力强，家庭背景也好。”

　　“这样的男人，在海州根本遇不上吧？”

　　何熙眨眨眼，她知道丽萨喜欢顾孟平，但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到她身上。

　　大概是丽萨瞧见何熙最近跟顾孟平因为工作同进同出的次数多，以为遇到情敌了吧。

　　何熙的疑惑在丽萨看来，是一种默认。

　　她呵了一声：“可你知道，差距就是差距，你嘴巴再厉害，脑子再聪明，也消除不了一个初中生和大学生的差距。长得漂亮并不是资本，在这里，反而是劣势。所以，在谈判桌上，我在上位，你只能坐在一旁听都听不懂。所以，顾孟平这样的男人，只有我才配，你只能看看。”

　　何熙还真不知道顾孟平的背景，对她来说，这跟工作没关系。

　　但能听出来，丽萨的意思是她自己配得上。

　　丽萨说完了，就等着何熙的反驳，她见多了这样的女孩，当真相□□裸摆在面前的时候，会勃然大怒的。

　　她们会据理力争，表示自己已经足够优秀，更会说，顾孟平不是看重这些的人。

　　结果等了等，何熙真说话了，声音却是平静带着疏离：“首先，劳动人民永远比二鬼子受欢迎，如果顾孟平真的是你说的背景，你这副恨不得当外国人孝子贤孙的样子，才是不被接受的。这是我的规劝。”

　　“其次是重点，跟谈判无关的事情不要来打扰我，我没有那么闲，你也没有那么重要可以占用我十分钟时间。”

　　“请离开！”

　　丽萨知道何熙嘴巴厉害，可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冷静，她脸色立刻变了，讽刺道，“谈判跟你有什么关系，真以为借调过来就是部委的人，真以为混进谈判组就可以发言，这么厉害，明天你上啊？！”

　　她说完，哒哒哒的昂首挺胸走了。

　　何熙摇摇头，她实在是理解不了这种人。

　　晚宴一直进行了十点结束，不过随后工作组成员并没有休息，而是返回国际贸易部接着加班。

　　周明光和顾孟平都已经向领导们汇报了下午发生的事情，到了后，周明光就宣布了一下领导的意思：“合作是要谈的，不过他们要是放冷枪，咱们也不能忍着。从现在起，工作组扩大规模，分为一二组。”

　　“一组照旧由我带队，同泰斯集团进行谈判。二组由顾孟平担任组长，负责接待前来参加交流会的国外厂商。齐头并进。”

　　这可跟原先完全不一样。

　　昨天前还是以泰斯集团为主，国际贸易部并没有重视所谓的交流会，但现在显然是要做两手准备。

　　大家立刻认识到，显然泰斯集团的所作所为让领导们也不满，做好了更换合作对象的准备。

　　当然，陆然他们也小声说：“顾孟平这次又立功了。”

　　“可不是，从辅助部门到二组组长，得到了认可。”

　　“不过，这都是何熙的功劳啊。”

　　正说着，就听见周明光接着说：“还有一个任命，何熙同志被任命为这次谈判的发言人，负责明天对泰斯集团更改合同条款的答复。”

　　这个任命一出，立时掌声就起来了，如果说原先大家只是听说过，有个年轻姑娘带着海州厂愣是拿到了大比武第一，拿下了TS1号项目。

　　一下午的交锋，几乎都是何熙在主控，算是彻底知道何熙的厉害之处。

　　她有知识有见识，还有一线工作经验，对文字十分敏锐，反应还快，口才还好。

　　除了她，谁能合适？

　　大家都服气。

　　郝木林直接笑了：“我下午的时候还担忧呢，现在居然有点期待。”

　　何熙也没想到，毕竟她的身份就不是部委的人，不过她在这儿也不是为了扬名立万的，一方面是为了不被坑，另一方面是寻找她要交换生产线的人。

　　哪里想到，居然让她上场？

　　回招待所的时候，顾孟平就跟她解释：“你的功劳张俊部长全知道，你放心，该你的就是你的。”

　　何熙都有点讶异：“张部长也知道我吗？”

　　“何止知道，你现在特别出名，从大比武他就注意到你，否则我能这么快叫你来帮忙？这会儿我和周明光汇报，他一听是你就笑了，知道说什么吗？”

　　何熙摇摇头。

　　顾孟平笑着说：“他说这是何熙能干的事。这评价可够高的。有了张部长的支持，明天你放手干就是。”

　　何熙也是这么想的。

　　第二天的谈判定在了早上九点，跟昨天一样，夏国方一大早就提前到了，准备好了所有需要的东西。

　　八点五十五分，丽萨陪着霍格一行人也到了会议室。

　　照旧是一样的流程，双方寒暄过后入座，一边咖啡一边茶水。

　　丽萨作为翻译，位置在霍格的右手旁，可当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时，却愣了，因为正对面，也就是工作组组长周明光的左手边，站着的居然是何熙。

　　何熙怎么会在谈判桌上？

　　何熙并没有看她，径直自顾自的坐下，倒是丽萨慢了一步，抬头发现所有都入座了，连忙坐下。

　　夏国这边工作人员发生了变化，显然引起了泰斯一方的注意，詹姆斯立刻问：“你们更换了谈判人员吗？”

　　周明光笑着介绍：“这位是何熙同志，是我们机械部进出口管理处的同志。这是何熙同志的履历。”

　　这是谈判应该告知的内容，立刻就有人送过去，但其实有根没有一样。

　　何熙的履历很简单，一共两行：海州柴油机厂技术顾问，晴天水泵董事长。

　　霍格立刻看向了丽萨，作为京城代表处的工作人员，这显然是丽萨的工作内容。

　　丽萨工作的确用心，对何熙真的背调过，她忍着吃惊，将自己知道的有限信息说了一下：“她是初中毕业，不懂外文，技术很好。父亲是江城柴油机厂的副厂长，从海州厂借调到机械部。”

　　霍格一听倒是很慎重，显然何熙的履历跟他有点像，他自己就是这么走过来的，自然也不会轻视何熙。

　　倒是大部分人看了一眼随手就将何熙的履历放一边，显然不觉得何熙如何，顾孟平瞧着他们，突然就想起了大比武前各厂对海州厂的态度，还是经验主义，十分轻敌。

　　不过，顾孟平敢肯定，他们以后会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代价的。

　　通报完毕，双方正式进入谈判环节。

　　詹姆斯显然是泰斯一方的主要发言人，首先就询问：“昨天我们拿出了对合同的部分修改条例，不知道贵方是否认同？”

　　何熙直接回答：“我们并不认同。”

　　这个答案倒是不出意料，他们提了这么多条需要修改，要是夏国一口气全答应下来，那是傻瓜。

　　詹姆斯立刻问：“请问是那几条？”

　　丽萨翻译过来后，何熙朗声道：“全部。我们对你们提出的所有条款都有不赞同。”

　　饶是丽萨也愣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何熙，她忍不住提醒：“你确定你说的是全部吗？”

　　何熙压根不搭理她，直接告诉旁边的夏方翻译林桐：“请告诉他们我们对他们提出的所有条款都不同意。”

　　林桐很快流利的翻译了过去。

　　这个说法显然让泰斯大吃一惊，立刻，那边就小声的交流起来。

　　过了一会儿，詹姆斯才做出回应：“我们是本着促进合作的态度来谈判的，希望贵方尊重我们，如果你们的理由不能说服我们，我们将认为你们的诚意有所欠缺。”

　　何熙压根不怕这些，翻开了眼前的资料：“那就一条条说吧。”

　　“首先第一条将付款方式由一次性付款改为每年分期付款。我们认为这是合理的，有利于双方的合作，但我们对你们提出的‘支付额为每年销售额的30%’有异议。首先30%费率比较高，具体的费率我们将会在随后的谈判中与贵方协商。其次每年销售额这个不符合国际惯例，应该改为每年净销售额。”

　　“其次你们提出的技术转让范畴，包括生产工艺技术和设备创造技术，按照国际惯例，还缺少经营管理技术。”

　　“第三，在设备交付方面，你方添加了免责条款，但我们认为，按着国际惯例，你方应该实行预检验制度，在设备出口装运之前，进行检验。另外，你方缩短了设备交付后的最后付款时间，介于双方距离遥远，很可能设备还在途中，未经过落地检验，就到了支付尾款的时间，我方认为这里并不合理。”

　　……

　　当何熙的话响起，林桐就流利的翻译过去。

　　泰斯那边众人脸色立刻不一样起来，不少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多少都带了些震惊，这些陷阱非常隐秘，如果不是很熟悉这方面业务，压根不会发现，夏国这边居然还有这样的人才？

　　当然，这样的表扬落在夏国人眼中，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这表情表明，这些陷阱对方不是不知道，是他们认为发现不了，由此故意混淆概念拿到高额利润，加入免责条款剔除己方责任，甚至为了掌握核心资源，漏掉重要条款。

　　到时候一旦发生问题，他们也可以利用合同来推卸责任。

　　这代表着什么，对方对夏国的蔑视和欺负。

　　何熙声音平静，但是林桐声音可不平静，夏方的工作人员更不平静，虽然因为在工作中，不可以表现出太大的情绪，但一个个的都握紧了手。

　　太欺负人了。

　　倒是何熙，却是那种越大场面越冷静的人，将泰斯一方昨天修改的七条内容一一驳斥后，并没有结束，反而拿出了另外一份资料：“由于贵方昨日修改的内容实在是太让人匪夷所思，所以我方连夜检查了我们之前协商过的合同，真是不仔细不知道，我们拿着贵方当朋友，本着合作互利的原则，谋求共同利益，贵方却是没把我们的真诚当回事。”

　　林桐很快翻译过去。

　　这话实在是有点太严重了，一直听着的詹姆斯立刻坐不住了，说道：“何熙小姐，你这话说的太严重，我们从遥远的过度乘坐飞机远道而来，就是为了跟贵方合作的，你却说我们不真诚，这我们不能接受。”

　　“请问，你可以为你的言行负责任吗？”

　　这是在给何熙施加压力！

　　霍格他们都是商场上斗争的老油条，何熙昨天还坐在旁听席，今天却成了发言人，更何况还有丽萨的背书，想也知道，她本身地位并不高，只是因为对这块业务熟悉，才让她发言的。

　　这样没有地位的人，这么大的责任压下来，再勇猛也会有所顾忌。

　　可他不知道，何熙对他们的底细实在是太了解，压根没什么惧意，再说她从不打无准备的仗，这话威胁不到她。

　　何熙等着丽萨翻译完，回答道：“詹姆斯先生，真诚的合作不是在嘴巴上，而是写在合同条款里的。就像我们从不看你们对于夏国硬件设施的挑剔，而认为你们愿意远道而来就是真诚一样。”

　　“我既然这样说，就有证据，现在我一个个告诉你们。”

　　“首先，贵方在合同中存在的活塞环技术，已经属于过期专利，不应当再收取专利费用。”

　　“其次，贵方在整个合同中，有部分地方用词混淆，专利和专有技术是两个不同的名词，专利代表着一项发明创造，而专有技术代表着使用这项发明创造的独有经验。不知道是编写合同者的疏忽，还是刻意而为，贵方很多地方都没有提及专有技术，希望贵方完善合同，避免此类错误。”

　　“第三，贵方对己方责任并没有明确的规定。譬如如果不按着合同交付足额技术资料，按着国际惯例，需要交付整个合同金额2%的罚款。譬如如果投产后产品性能，包括产量指标、主要质量指标等不能达到核定标准，需要交付整个合同金额5%的罚款。”

　　……

　　何熙简直是侃侃而谈，如果说刚刚泰斯一方还觉得她肯定不可能看出这么多问题，那么现在他们知道了。

　　所有的陷阱在这个年轻的女孩面前，似乎都像是白布上的苍蝇一般明显。

　　她简直比很多常年驻扎在谈判桌上的专家还要老道。

　　将他们那些隐藏的陷阱一一暴露出来。

　　也揭破了他们的真实面目。

　　现在，整个泰斯一方的工作人员都有些坐不住了。要知道，他们糊弄夏国工作人员那是真糊弄，因为他们觉得夏国人不懂。一旦被发现，事情就不一样了。

　　首先，心态就不一样，原本是高高在上的，觉得这群人跟原始人没区别，什么都不懂，还不是自己怎么说就怎么办。

　　无论是在报价上，还是在各项条款上，他们是极尽苛刻，但现在，夏国要再谈报价，他们就得掂量掂量，是不是不能太过分，他们懂行啊。

　　其次是责任问题。这么多不合规条款出现在合同中，如果夏国借此认为泰斯不适合合作，而中断谈判，那么责任全部都在列根和谈判队伍身上。

　　而泰斯集团董事会是非常愿意与夏国合作的。

　　如今列根刚刚上任，本来进行的非常顺利的合作，因为己方原因中止，董事会说不定直接换人了。

　　就这么短短半小时，双方的心态已经完全不同。

　　更何况，詹姆斯他们还发现，眼前这个女孩最大的特点是，她不但眼睛毒，嘴巴也毒。

　　何熙在列出了十余条后，终于停了下来，对着泰斯一方说道：“我方认为合作是在双方友好互利的前提下进行的。这些条款，对于很少引进技术的我方来说，都知之甚详，想必经常进行合作谈判的贵方，不应该不知道。”

　　“我想请问，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出现在我们的合同中，有些还是专门修改的？刚刚詹姆斯先生说过，你们是以促进合作的态度来谈判的，希望我们尊重你们。同样，我们也是有着巨大的诚意的来谋求合作的，你们这样尊重我们吗？”

　　“如果你们的理由不能说服我们，我们将认为你们的诚意有所欠缺。”

　　“请给我们一个说法吧。”




39.  三章合一   现在的夏国你高攀不起

　　何熙的话掷地有声！

　　整个会议室, 似乎在瞬间静了下来。

　　恐怕泰斯一方从来没想过，他们看不起的夏国人，居然能找出这样多的纰漏, 居然敢这么质问他们。

　　他们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是一个表情——瞠目结舌，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

　　怎么说？

　　回答我不知道，那是撒谎, 即便从先他们觉得夏国人没见识，可现在也不敢小觑了。

　　回答我知道, 那么面临的问题就是, 你知道为什么不改？你在坑我们吗？

　　项目怎么办？

　　在几秒钟后, 随着霍格扭头同詹姆斯耳语，整个泰斯一方终于动了起来，仿佛在一瞬间, 他们急匆匆地忙碌开了。

　　有人跑到了霍格身边，有人跟身边的人窃窃私语，有人在迅速的翻看着合同标记何熙说过的纰漏。

　　总之，他们稳坐泰山一日后，终于急了。

　　倒是夏国一方，这会儿别提多扬眉吐气了, 一个个挺胸抬头，虽然身份限制，不能够拍手称快，可也忍不住在面上表露出来。

　　周明光这位嬉笑怒骂的汉子，谈判的场所让他不能对泰斯一方破口大骂，但现在，他高兴的恨不得跳起来！

　　他发现何熙这丫头就是厉害, 明明那些话没有任何的难听字眼，但是这么说出来，回过去，比他一千声国骂都管用。

　　他无法表达自己的谢意，于是干脆给何熙端了端茶水：“润润嗓子。”

　　陆然忍不住的嘴角勾了起来，不过立刻用文件遮挡住了。

　　郝木林向着周晓静兴奋地眨眨眼，挑挑眉，让周晓静瞪了一眼，不过周晓静扭过头去，眼睛却是亮的可以发光。

　　昨天有多憋屈，今天就有多爽快！

　　虽然这里是谈判，大家是以合作为目的，不是争强好胜。可谁没有自尊心呢？谁没有爱国心呢？

　　我们的国家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我们的先辈用鲜血换回了现在和平的日子，我们没有剥削过别人，我们没有欺辱过别的国家，我们就是凭自己的双手勤勤恳恳挣回了现在的日子。

　　现在我们想进步，我们不是伸手要，我们用市场来换，凭什么就这么欺负人呢！

　　他们太不应该！

　　即便如顾孟平这样平稳的性子，此时此刻，却也心潮澎湃得不能自已。他为这个项目终究握住了主动权而激动，同时不由看向了何熙。

　　现在，这是夏国一方最平静的人了。

　　她说完了话，就坐了下来，低头翻阅手中的资料，就仿佛刚刚那些一串串的，几乎可以写进夏国谈判历史的话语，不是她说的一样。

　　但是，她是那么的吸引人。

　　有人形容何熙明艳如牡丹，但在这一刻，她的容貌远不如她的才华吸引人！她的眼睛是明亮的，腰杆是笔直的，她像是一棵青松坐在那里。

　　明明只有二十岁，却成了夏国谈判队伍的定海神针。

　　顾孟平发现，自己居然移不开眼睛了。

　　而在会议室旁边的屋子里，张俊副部长早就兴奋地站了起来，忍不住背着手在屋子里踱步：“这个何熙，真是太厉害了！”

　　“不亢不卑，明明锋芒毕露，却怀着一颗爱国赤子之心。”

　　瞧着他高兴的样子，国际贸易部部长胡媛都笑了：“不是你昨天就知道，她找出了很多纰漏，今天拉着我来当定海神针的，怎么自己这么兴奋起来了？”

　　昨天晚上，周明光和顾孟平汇报之后，虽然张俊直接给出了指令让他们大胆的说，甚至还提议何熙作为发言人。

　　但其实，这可是改开后机械部引进技术的大事儿，张俊也不敢掉以轻心，生怕他们把握不好，拉着胡媛过来时刻准备着救场。

　　张俊直接笑道：“他们是说找到纰漏了，但我不是怕对方太狡诈，我们这帮年轻的孩子即便手握证据也对付不了吗？毕竟我们没有在他们所谓的商品市场上打滚过，他们的手段我们才见了九牛一毛！”

　　“哎，虽然说都是在失败中历练成功，但这可是国家的真金白银，谁舍得。”

　　“我就是没想到，何熙这丫头这么顶事，你听听她的话，她不仅仅是把纰漏抓出来了，一条条说出来了，你听听她的应对，那真是逻辑清晰却不失立场。人家威胁她，她回答真诚的合作不在嘴巴上，而是写在合同条款里。有理有据，还有讽刺，表明立场，这多厉害！”

　　“还有呢！那个詹姆斯说话冠冕堂皇，可你看何熙活学活用，愣是在最后用他们的话反驳回去。这太有力度了！”

　　“这丫头，太好了！”

　　倒是有人小声问：“会不会太锋利了？”

　　说话的是旁边的一位干部，胡媛直接回答：“这有什么过分的，他们敢做，我们就敢说。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我们还笑眯眯地态度好，那不是睦邻友好，也不是我们夏国的态度。”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合作是平等互惠的，而不是我们求他们的。没有这样的意识，这合作谈不下去，也进行不好！”

　　张俊直接拍了巴掌：“胡部长说的有道理。”

　　不过胡媛转头又说了：“老张，本来我就瞧着何熙动心，你这么夸，我可真动手抢了，这丫头聪明敏锐口才好，应变能力还强，就是做谈判的料！给我们，以后谈判肯定如虎添翼！”

　　张俊哪里想到，自己还引狼入室了。

　　而且胡媛这人可是不开玩笑的，她说出来就显然是动了心思了。

　　张俊立刻说：“你那是大材小用，你知道这丫头凭一己之力可是带着一个普通的中等柴油机厂在大比武中胜出，她的技术那是非常好的，这一身技术如果不用，那才是可惜。”

　　“这人啊，我可不能让你。”

　　胡媛也就不说话了，但心里门清，这丫头要当发言人，履历早就送到案头，她压根不是机械部的人，更不是海州厂的人，她就是个自由身，那张俊可说了不算。

　　张俊心里也知道这事儿，已经有个想法渐渐成型了。

　　倒是会议室，泰斯一方不停地在商讨，却是一直没有回复的意思，随着时间滴滴答答过去，周明光和顾孟平相互看了一眼，随后周明光终于开口：“请问，对于我方的问题，贵方如何回复？”

　　詹姆斯抬头看了周明光一眼，这位自从来了就对夏国非常不喜欢的家伙，现在竟然一头薄汗，说话也客气起来。

　　丽萨在旁边翻译道：“很抱歉，我们还需要一段时间商讨，请贵方再等待一下。”

　　周明光直接说：“好的。我们是基于对双方合作负责的态度，提出了这些疑问，希望贵方也同样基于此态度，给与合适的答复。”

　　这话听着也耳熟，正是昨天泰斯一方修改众多条款后的措辞。

　　现在，周明光也还给他们了。

　　若是原先，泰斯集团高高在上，始终认为他们来谈判就是给夏国面子，怎么可能不反驳，但现在没人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泰斯一方居然给出了个和夏国昨天一样的答案：“合同一事非常重大，我们非常重视，需要从头到尾彻查到底，今天的谈判我们不能在进行下去，请求中止，希望贵方能够给我们宽裕的时间，好让我们处理并解决。”

　　这种中止在谈判中是经常见到的，有了不可调和的纠纷，又不可能一时半会拿定主意，中止是非常好用的办法。

　　夏国这边早就有准备，周明光立刻说：“那期待你们的答复。”

　　说完，今天的谈判就结束了。

　　只是和昨天完全翻了个，昨天结束后是夏国一方愁眉苦脸，今天结束后，整个泰斯一方神色都异常的严肃。

　　何熙隐约听见对方在说要开会，显然是需要开个内部会议进行商量。

　　不过值得玩味的是，离开的时候，这群人展现了他们原本没有展现的，在国外杂志里才看到的有风度的一面，他们将椅子归位了，甚至还轻轻地关上了门。

　　这跟昨天简直天壤之别。

　　等着没外人了，不知道谁开始的，屋子里立时欢声笑语起来，“天哪，我们成功了！”“就是，昨天还特别害怕，我们今天真的成功了，我们将他们的陷阱都找了出来！”

　　“何熙你也太棒了，你怎么能那么镇定呢！”

　　“太飒爽英姿了，这才是谈判吗！”

　　何熙一下子就被他们围了起来，陆然说：“我要跟你学习，我原先对谈判的理解太肤浅了，我们不但需要掌握更多的知识，也需要学会运用我们得到的消息。”

　　“可不是，怎么说，用什么口气说，简直太不一样了。今天这段，如果是我，就是平稳的读出来，可没有这样的气势！”另一位说道。

　　何熙都被夸得脸红。

　　不过很快，大家兴奋完了，就想到了后续，郝木林问：“你说他们会怎么答复我们？认错吗？”

　　顾孟平说：“道歉是肯定的，但绝对不会是整个谈判队伍的错误，我猜他们一开始肯定会想大事化小，认个错，接着往下走。何熙，你认为呢？”

　　被点名了，何熙也客气，虽然跟周明光他们认识不过几天，但这样的爱国氛围下，大家其实早就熟悉得很了。

　　她直接说：“这是肯定的。”

　　陆然立刻说：“可是这是多大的失误，如果我们没有发现，损失不可计量。他们怎么可以不当回事呢？”

　　何熙回答：“因为现在只是言语还击了他们，但他们始终认为，自己是夏国唯一的选择，存在这个想法，他们就不可能平等的和我们谈判！

　　“那就第二方案出动？”周明光立刻问。

　　顾孟平点头：“好。后面几天，我建议咱们重点在交流会吧。”

　　何熙又说：“这样他们如果处理不到位，就拿有事往后推。我就不信，拿掉这个唯一，他们还这么牛吗？”

　　周明光直接笑了：“小何同志很懂兵法，对，咱们好好晾晾他们。”

　　有了这样的共识，后面几天两组就要分开行动，商量完毕后，今天也不用再加班，大家就准备回各自部委了。

　　国际贸易部和机械部完全两个方向，大门口分开后，顾孟平和何熙就准备去旁边坐公交，只是没想到走到大门口，一辆小汽车停了下来，车窗落下，露出了里面的人。

　　张俊笑着说：“回部里吗？上来吧，一起走。”

　　顾孟平倒是轻车熟路，一边笑着说：“谢谢部长，我们可省事了。”一边拉开了副驾驶的位置，让何熙坐了上去，自己去了后面。

　　车子是国产车，这会儿技术完全不过关，何熙坐在前面都能听到发动机轰隆隆的声音。

　　这样的背景音下，张俊的声音传了过来：“小何，今天干的不错，你感觉怎么样？！”

　　何熙扭过头去，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挺畅快的，但也很生气。而且畅快只是一时，生气却是一直。因为即便这方面回击了，我们还是很弱，如果不做出改变，那以后这种事不会少的。”

　　这个说法让张俊也刮目相看，任谁这个时候也是觉得大功一件，何熙的清醒非常难得。

　　“你说的对。”张俊感叹，“只有我们的技术强大了，才会有平等的交流。所以即便前路坎坷，我们也要迎难而上。

　　要知道，我们现在的技术水平落后国际先进水平四十年。按着正常的规律，引进一波技术消化吸收五年左右，可以减少15年的技术差距，我们至少还有小20年的路要走！”

　　这个数据真实的太触目惊心了。

　　可张俊却非常坚定的说：“但我相信，这一天一定会来到的，加油吧年轻人。”

　　顾孟平点头：“我们一定会竭尽所能。”

　　倒是何熙，态度异常的认真：“真的会来到，我确定。”

　　张俊看了看她。

　　等着到了部委，大家就一起下了车，只是张俊副部长却没有下车，而是说：“我还有事情要办，你们上去忙吧，交流会的事情一定要上心，从中挑选潜在合作者，我们的引进不止这一次。”

　　何熙这才知道，张俊压根不需要回部委，只是送他俩。

　　顾孟平连忙说：“谢谢部长，这待遇可太高了。”

　　张俊笑着说：“你谢小何就行了，你这是沾光，我是送今天的功臣小何的。”说罢，他扭过头冲着何熙，“我听老徐说过，你有一些特殊的想法，但我想这个和引进技术并不相悖，你安心谈判，其他事情放心吧。”

　　说完，车子才开走。

　　老徐就是海州厂厂长徐海信，作为能给张俊拍桌子的人，很多事情他也会跟张俊说。

　　显然，张俊知道她想以专利技术换取生产线的事情了，最重要的是，他不但没有反对，反而是愿意帮忙的。

　　这对何熙的规划有着巨大的帮助！

　　何熙都忍不住高兴起来了。

　　倒是顾孟平瞧着何熙仿佛在一刹那间，就欢快起来，又像是个她这个岁数的小女孩了。

　　不过他也没多问，而是笑着说了声恭喜，请何熙上楼了。

　　当时定下的交流会时间就是8月20号，名义很简单，关于发动机发展方向交流会，这几天临近开始，他们已经收到了不少回复函，愿意参加。

　　所以最近两天，顾孟平和何熙在涉外饭店和泰斯集团针锋相对，进出口管理处的工作人员则是都在忙碌交流会的事情。

　　他俩一回来，王淑媛就搬了一沓子资料过来：“正找你呢。我汇报一下工作。”

　　“首先是参加人数问题，现在已经确定来参加的单位一共有九家。其中美丽国两家，啤酒国两家，高卢国两家，写信国两家，还有一家是樱花国的。”

　　说起樱花国的这个公司，王淑媛还挺惊奇的：“我们当时寻找的各大实验室、研究所并没有樱花国的，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消息，居然得知了我国有这样一个交流会，自己发来传真问询，要参加的。”

　　这个说法倒是让何熙挺惊讶的，她问：“什么企业？”

　　王淑媛就说：“叫做大工机械工业株式会社。”

　　这个名头可不算响亮，不过何熙一听，却觉得好玩起来，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她还没找人家来了。

　　王淑媛接着说：“他们的传真也发来了公司简介，是樱花国一个中等汽车企业，不过与其他企业不同的是，他们致力研究转子发动机。”

　　“我觉得应该是咱们的名头吸引了他们，谁让咱们的交流会的讨论主题是发动机发展方向呢。转子发动机在过去一段时间里引起过风潮，但很快就被淘汰了，目前几乎所有的大型汽车公司都不再使用转子发动机，我觉得他们也是想交流一下。”

　　这个说法倒是有可能，但何熙总觉得不至于。
　　像是这样的交流会，世界上每年不知道要开多少次，不可能为了交流而来。

　　果然，顾孟平也说：“恐怕也有考察夏国市场的想法。”

　　这倒可以算是主要原因。

　　顾孟平就说：“那就好好接待，等他们来了想干什么就知道了。”

　　这事儿就算解决了，王淑媛接着说第二点：“第二点就是接待问题。接待的车和人都已经协调好了，就是住在哪里。现在确认的九家，加起来大概有五十人左右，涉外饭店是最好的，地方大条件好，但问题是，泰斯集团的人也住在那里，不太好吧。”

　　这个不太好，显然是觉得这么安排，好像在挑衅似的。

　　要是让何熙的性子，何熙肯定要安排在那里的，没有压力哪里来的动力。

　　可这会儿的政策何熙还拿不准，也就没吭声。

　　然后就听见顾孟平说：“就涉外饭店，不用回避。这又不是一码事。”

　　王淑媛一听就说：“那我知道了，我去协调。”

　　顾孟平嗯了一声，扭头看何熙，就瞧见这丫头神情挺高兴的，他忍不住说：“我发现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惯着泰斯集团。”

　　何熙是真的这样，实在是她出生在祖国越发强大的时代，那个时代对于外国人早就没滤镜了，就是该尊重的尊重，该反击的反击，大家平等，你不对我也不惯着你这种心态。

　　所以何熙对泰斯集团真不惯着，合作可以，真诚的态度是前提。

　　何熙就笑笑，指着其中一家说：“啤酒国的两家明天就到，我也去接机吧。”

　　顾孟平就不问了，点头说：“好。”

　　倒是泰斯集团的人从会议室一出去，就直接去了詹姆斯的房间开会。

　　这会儿，詹姆斯拿着已经修改好的合同敲了敲门，然后开门进了霍格的房间。

　　霍格脸色一般，看了一眼他问道：“都研究过了，怎么样？”

　　詹姆斯这会儿就像是垂头丧气的红冠大公鸡，叹口气说：“夏方提出的问题非常精准，的确都需要修改，我们提不出任何反驳的意见。这是已经修改过的条例，您看看。”

　　霍格看了一眼，合同上到处都是红色的密密麻麻的加注，显然改动的地方不少。

　　不过他并没有接过来，而是说：“你觉得这事儿怎么处理为好？”

　　詹姆斯一下子紧张起来，小心措辞：“我认为我们诚恳道歉，夏方也是诚意想要引进整车技术，应该会原谅我们，继续进行谈判的。”

　　“当然，在某些价格方面，我们或许要小小的放水，让他们感觉到成就感。”

　　霍格听了后道：“如果能这样最好，但显然夏国人现在很兴奋，恐怕这些不够。”

　　一听这个，詹姆斯倒是很坚持：“这些足够了。我专门问询过丽萨夏国人的心态。我们现在急于引进整车技术，而据我所知，那个交流会来的都是小型实验室，研究所，他们压根没有成套技术，其实重点还在我们身上。”

　　“而且丽萨说，夏国人很卑微的，只要你冲他们笑笑，夸夸他们的东西，他们就觉得你喜欢夏国，就很大方的跟你做朋友了。”

　　“所以，我们只要修改错误，我认为他们不会有意见的。”

　　霍格还是很慎重，但的确不是夏国通，想了想后就说：“那就这样吧。”

　　詹姆斯松了口气，要知道，谈判是整个谈判组来谈，但是怎么制定合同，其实只有几个人说了算，若是真计较，他作为负责人首当其冲。

　　现在好了。

　　他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松快不少，回到屋子里，丽萨就笑眯眯地说：“怎么样？”

　　詹姆斯耸耸肩：“就这样。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丽萨对此很有信心：“放心吧，按着我说的说，不会有问题的。我很了解他们。”

　　“那当然，你也是夏国人。”詹姆斯直接评价。

　　但这句话，让丽萨都有点恼怒了。只是詹姆斯并不在意她的情绪，扭头就冲着里面加班的人说：“今天就到这里吧。詹妮，你立刻联系夏方，哦不，明天吧，告诉他们我们的答复。”

　　詹妮立刻应了。

　　第二天，何熙就跟着王淑媛前去接了啤酒国来的两个实验室的代表。这两个实验室一个叫做哈斯实验室，一个是先进动力研究所，不过来的人都不多，哈斯实验室五人，先进动力研究所四人。

　　但是与泰斯集团的队伍有一点不一样，泰斯集团的人都是谈判代表，其实并不是搞技术的，而是管理层。

　　实验室和研究所来的人，倒是一看就是学术派。

　　这两位一个姓施耐德，一个姓米勒，都是教授。

　　压根没有什么架子，一下飞机就对夏国很感兴趣，没有入住就要求参观一下夏国的工厂，还有学校，甚至上车的时候，还在大门口站了会儿看看夏国街道上的汽车。

　　显然是真有心考察。

　　何熙陪着一起送到了涉外饭店，并安排住宿，后面有专职的接待人员，用不着他们，她和王淑媛安排好，就下楼了。

　　不过到了大厅，恰好听见了熟悉的哒哒哒的声音。

　　丽萨着急的走入了大厅，这会儿的急切程度显然和那天被顾孟平拒绝还要厉害，哒哒哒哒的声音简直密集的吓人。

　　她也没看到何熙，径直的走入了旁边的咖啡厅。

　　何熙和王淑媛出来，王淑媛拍了拍她：“你看。”

　　何熙往那儿一看，原来和丽萨见面的是詹姆斯，而此时此刻，詹姆斯坐在那里显然很生气，丽萨连坐都没坐，站在那里一副着急解释的样子。

　　王淑媛就说：“我就没弄懂他们这些人的逻辑，进入外企工作挺好的，怎么就跟着外国人一样看不起自己人呢。人家也没把你当自己人。”

　　何熙淡淡地说：“有人精神外国人。”

　　王淑媛点头：“这词真棒，就是这样。不过，你觉得丽萨这是什么事能这么急，还挨批？”

　　这个何熙哪里知道，不过回到机械部就有了答案。

　　周明光居然在这里，何熙瞧见他都觉得诧异：“你这会儿不该忙吗？怎么来我们这里了？”

　　周明光说：“泰斯那边今天一早联系我们，想要接着谈判，说是已经处理好了合同的问题。我就问了问怎么处理的。”

　　“结果他们给出的答复是修改合同。但并未作出任何解释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是否有人要为此负责，更没有什么道歉。我就拖字诀了。”

　　何熙大体就明白为什么丽萨要挨骂了。

　　依着上次在宴会她听到的丽萨和詹姆斯的对话，詹姆斯是真看不上夏国，丽萨是拱火的那个。

　　这事儿显然没有人希望负责，那么以她对丽萨的了解，她肯定又会张口必说夏国人的劣根性，崇洋媚外啊，骨子软，给点颜色就灿烂之类的，给出一个解决问题但不负责的答案，也就是这种拱火下的结果。

　　但现在，夏方不吃这一套，给了他们闭门羹，詹姆斯可不是急了吗？

　　不过对此何熙喜闻乐见：都活该。

　　何熙笑着说：“那周处长你可挺住了，千万别半途而废。”

　　周明光都乐了：“你小看我，说句拿大的话，咱们夏国人玩兵法的时候，他们还茹毛饮血呢。”

　　何熙竖了个大拇指。

　　周明光反倒是说：“你不用给我竖大拇指，我得给你竖。要不是你开了先河，我们总是想着这是国际友人，也不敢这么有理说理。”

　　何熙笑笑，扭头就让人将做好的大红条幅挂在了涉外饭店的大门口，上面写着：欢迎各位学者参加发动机发展方向交流会。

　　她挂的明目张胆，她挂的理直气壮，挂的时候，泰斯集团的艾米恰好经过，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何熙还将名单塞给了王淑媛，王淑媛就走了过去，用外文跟艾米聊了起来，顺手将名单给艾米了。

　　艾米看了看，上了楼，她也没回自己的屋子，敲了霍格的门。

　　“霍格，我刚刚看到了他们挂了条幅，我问了夏方的工作人员，那是欢迎其他实验室和研究所的。”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昨天啤酒国的哈斯实验室和先进动力研究所已经入住了。”

　　“不，我觉得你没理解我的意思。我是说，我感觉到了夏国对我们态度的转变。他们开始将重心从泰斯集团转到了交流会上。我认为我们过去过于傲慢的态度，还有出现的不容忽视的差错，并且事后处理的不够严格，让他们对我们产生了很大的意见。他们已经在寻找新的合作者了。”

　　“今天拒绝继续谈判就是信号。他们不满了！”

　　“否则，夏国人处事是非常周到的，不可能将他们安排在同一家饭店，而且也不可能拉出条幅来。”

　　“而且我们说的整车技术只是夏国非常期望而已，事实上，这些实验室和研究所在各方面都有自己的专利，如果他们愿意拼凑的话，也是可以得到不少关键技术的。”

　　艾米将一张纸递了过去：“这是我问谈判组的何熙要来的交流会参会名单，你看看就知道了。而且这上面还有一家樱花国的中型汽车公司，他们也有整车技术。这是原先我们不知道的。”

　　听到还有樱花国的汽车公司，霍格立刻拿起那张名单，陷入了沉思。

　　艾米在旁边提醒道：“我认为我们该拿出诚意，而不是逃避责任。”

　　第二天也就是8月19日，因为交流会的开始时间是8月20日，所以所有未到的参会者都是这天到。

　　除了当时确定的九家中的七家，还有后来又发函决定参加的两家，一共要接待九队参会者。

　　整个进出口管理处的工作人员根本不够，还是周明光那边直接派来了几个人过来帮忙。

　　就这样，大家也忙得团团转。

　　虽然都是飞机到达，但是到达的时间完全不一样，有的是早上，也有中午下午还有半夜的。

　　顾孟平直接分了三班，两班值班，一班休息。

　　何熙睡眠好，晚上是真熬不了，大家都知道她，所以她就选择了白天全天接待，晚上休息这一班。

　　这么一天忙下来，等着到了招待所，她都没胃口了，躺在床上直接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何熙就去了涉外饭店。

　　这会儿原本谈判的会议室，完全改换了布局，中间全部空了出来，四周摆放了桌椅，变成了一个敞开式的交流地点。

　　这是京大的教授佟岁民建议的。

　　既然要开交流会，自然不可能只有国外嘉宾们发言，国内也是需要有自己的观点的。

　　所以一开始说这个交流会，何熙就想到了佟岁民。

　　顾孟平连夜发了电报给他，佟岁民倒是很支持，原本还要带着学生多留一个月的，前几天就赶回来了，非但提交了自己的发言题目，还推荐了几位国内这方面的专家学者，一起讨论。

　　这样的话，整个交流会就显得内容丰富多了。

　　这会儿王淑媛正在对着各位来宾的名字和他们的发言题目，何熙一到，王淑媛就给了一份给她——有不少人是在昨晚上才确定了题目，何熙并没有看到。

　　她一个个往下翻，最终目光定格在了大工机械工业株式会社的题目上，上面的内容居然是空的。

　　何熙扭头问王淑媛：“大工还没有拿出交流题目吗？”

　　王淑媛说：“哦，他们好奇怪。他们说来夏国进行技术交流，但并不是想要跟这些同行交流的。他们要找一个夏国人，跟他进行技术交流。”

　　“顾处长已经去处理了。”

　　何熙就问了大工的门牌号，找了过去，敲了敲门。

　　门立刻就开了，郭一星在里面瞧见是何熙，就连忙出来关了门。何熙还能听到里面叽里呱啦的说话声，不过她听不懂。

　　何熙就问：“怎么回事？”

　　郭一星就说：“他们昨晚上到的，我们就跟他们说了，下午两点交流会开始，希望他们在此之前交上交流的题目。他们答应的好好的，结果今天早上要的时候却说，这里面没有他们想交流的人，他们要找一个夏国人。”

　　“谁呀？”

　　“要是能说清楚就好了。他们说不出找谁，只说有一个国际专利申请号。这怎么去找？我觉得这樱花国的人就是闹的吧。要参加就参加，来了却弄这个，这不是找事吗？”

　　转子发动机，又最近申请了国际专利的夏国人。

　　何熙站在原地，觉得这个人似乎是她啊。

　　而与此同时，周光明则拿到了一份详细的责任认定书，而他眼前站着的却不是泰斯集团原先的发言人詹姆斯，而是一直没有出声过的艾米。

　　艾米笑眯眯地说：“尊敬的周先生，我们泰斯集团在得知合同疏漏后，感到非常抱歉。经过几天的排查，终于找到了疏漏的原因。”

　　“真的是十分的歉意，我们的谈判组成员，泰斯集团副总裁詹姆斯在制定合同时，有了重大失误，我们泰斯集团对此进行非常严肃的处理，撤销了詹姆斯集团副总裁职务，并永远不再录用。”

　　“从今天起，由我负责谈判沟通中的发言工作。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联系我。”
　　“为表歉意，我们将对贵方希望引进的TS1号开放部分专利技术授权，项目在这里，希望贵方能够看到我们泰斯集团的诚意，继续谈判。”

　　虽然用的是拖字诀，周明光却没想到，居然会有这样的效果。

　　纵然知道詹姆斯不过是个替罪羊，但是这代表泰斯集团的低头，有了詹姆斯当作例子，显然在以后的谈判中，起码没有人再敢弄这种幺蛾子了。

　　更何况还有真金白银的好处。

　　周明光心里一边雀跃一边庆幸，雀跃的是己方拿到了主动权，而庆幸的是，他们居然有何熙这样一个杀手锏。若非何熙，他们恐怕吃了暗亏也不知道呢。

　　只是他面上却是严肃而高深：“我收到了，我们研究后，将会做出答复。”

　　没有给确定的话，若是以往，詹姆斯肯定不愿意了，但艾米显然很有耐心，笑着说了好，施施然离去。

　　而另一间房中，詹姆斯正在大声的抗议：“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策略，为什么要处理我？”

　　霍格在一旁冷静的抽着雪茄：“谁让你表现的最显眼？的确不是你一个人定下的，但是你是对夏国最反感还挂在嘴边，处理你，夏国人才会更舒服。”

　　“是艾米的建议对不对？我就知道那个娘们……”

　　霍格笑笑：“谁的建议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詹姆斯一下子疯狂了：“你们这样对我，信不信我……”

　　他的话没说完，霍格就笑着说：“我劝你谨言慎行，要知道，如果打打招呼，恐怕你就再也找不到工作了。我记得你刚买了大房子，贷款可不是小数目。”

　　詹姆斯一下子卡壳了。

　　他愤愤然，却无法再说一句话，霍格他们肯定说道做到的。

　　詹姆斯只能愤怒的转身离去。

　　一开门，就瞧见了丽萨哒哒哒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修身长裙，走的那叫一个婀娜多姿，瞧见他就笑着问：“詹姆斯先生，霍格先生有空吗？我这里有……”

　　詹姆斯直接抡起了手，啪的一巴掌打在了丽萨的脸上。




40.  三章合一   大工机械工业株式会社的来意……

　　詹姆斯显然是愤怒至极, 可他偏偏没有办法冲着霍格发火，于是将自己的全部怨言都发泄了到了丽萨身上。

　　那一巴掌又响又亮，用足了力气, 况且丽萨完全没有想到，一向非常绅士的詹姆斯会突然动手，压根没有任何抵挡措施。

　　只听见砰地一声，丽萨竟然被扇到在地了。

　　霎时间, 丽萨只觉得左脸在瞬间的巨大疼痛后，居然没了知觉, 但她的耳朵在嗡嗡的响, 她的牙齿也疼痛无比, 甚至嘴巴里有了血腥味。

　　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她居然被打了。

　　而那个动手的人, 此时此刻瞧都没瞧她，打完人居然立刻就想走。

　　丽萨第一反应就是扑了上去，她一把抓住了詹姆斯，大声质问：“你为什么打我?你站住，你说清楚，你凭什么打我？！”

　　詹姆斯打人只是在那一刹那的怒气实在是找不到出口了, 恰好丽萨过来，想到就是丽萨不停告诉他，夏国人又多好欺负，让他上了当，他才动手的。

　　此时人也打了，气也出了，他哪里愿意多纠缠, 顺手扯开了丽萨的手，就想走。

　　却不料，这个平日里看着娇嫩无比的夏国女人，此时此刻却不肯放，甚至威胁他：“你不能走，我们去霍格先生的屋子，你不能打人就走！我要告你，你麻烦大了，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詹姆斯的代价还不够吗？
　　他的工作没有了！
　　泰斯集团这样的大集团，每年的薪资福利待遇和社会地位，哪里去找？

　　詹姆斯被她烦的要死，甩又甩不开，干脆扭头就踢了她一脚，并怒吼了一声：“代价？！来啊，我看看有什么代价？！”

　　丽萨哪里想到，詹姆斯竟然还敢动手，偏偏她压根不是对手，那脚又沉又重，她几乎立刻就被踢开了。

　　她捂着肚子再也站不起来，只能喊：“我要告你，我要到公司告你！你等着打官司，身败名裂赔偿吧。”

　　而此时詹姆斯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冲着她不屑道：“你告我？你算什么来告我？你以为你真是美丽国的人吗？你只是个夏国人。你觉得美丽国的公司是保护我还是你？你根本就没机会提出申诉。”

　　丽萨哪里想到，他居然这么说。

　　但她是不信的，美丽国可是讲究人人平等，她一个驻京城代理处的工作人员，都可以叫副董事长名字，他们怎么可能不公平？

　　丽萨想了想，几乎立刻，扭头拍打霍格的办公室，她怕闹大，还压着声音，但她保证这声音房屋里是能够听到的：“霍格先生，霍格先生，救救我，帮帮我！詹姆斯打人了。霍格先生！”

　　但明明就只有隔着一层门，明明她还抱怨过，这样的饭店远不如美丽国的饭店隔音效果好，可霍格却一直没开门。

　　倒是旁边的艾米开门了。

　　艾米瞧见她的样子非常吃惊：“哦，可怜的丽萨你怎么了？”

　　丽萨连忙跟她说：“艾米，詹姆斯打我？你帮我。我要告他！”

　　哪里想到，一向非常柔和的艾米听到后，看了一眼詹姆斯，扶着她渐渐站起：“丽萨，这真是件让人吃惊的事情，你现在的情况非常不妙。我先带你去就医。”

　　詹姆斯原本还紧张呢，毕竟艾米是他的竞争者，但听到这句话就松快了，对啊，他们需要自己当替罪羊，打个人算什么？

　　而丽萨也感觉到了不妙：“不！我现在不要，我要报警，我要验伤！我要告他！”

　　艾米一听这个却严肃道：“丽萨，我们现在是在谈判期间，这会留下不好的印象。我希望你会维护公司的形象。而且，你自己不是也说吗？如果一个夏国人和一个外国人闹事，肯定受罚的是夏国人。”

　　丽萨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觉得自己头疼脸疼嘴疼，但最疼的还是心。

　　她一直觉得，美丽国是公平自由的国度，怎么可能这样对她？

　　她这才发现，自己一开始恐怕就想错了，她看到的只是表面，而内在真正的逻辑，她到现在才看懂，你无论多么试图靠近他们，他们其实压根就没当你自己人，只是当你跳梁小丑而已。

　　只是他们所谓的礼仪让他们没有表现出来，但在内心里，他们在鄙视你。遇到事情，他们就会抱团而欺负你。

　　丽萨突然想到，那些自己嘲笑夏国的时候，抱怨夏国的时候，他们恐怕在鄙夷地看着她吧。

　　艾米已经一边扶着她往屋子里走：“我那里有医药包，我看不是大问题，我帮你处理一下吧。”

　　一边示意詹姆斯离开现场。

　　詹姆斯连忙扭头去开自己的房门。

　　只要大家离开了，又没有其他的证人，那这事儿就百口莫辩。到时候艾米那么护着詹姆斯，霍格还有那些在房间里的美丽国人，他们明明听见了却不出来，说不定都不会承认打人！

　　可就这么结束了吗？ 

　　她被一个身高一米八五的壮男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又踹在了肚子上，她的脸肿了，牙龈破了，不知道听力有没有受影响，不知道内脏有没有受伤，这就白挨打了吗？

　　丽萨猛然站住了。

　　她这次放开了声音，再也没用外语，而是用汉语大声地呼喊：“救命啊，有人打人了，救命啊，外国人打人了！”

　　本来每个走廊都是有服务员的，只是泰斯这边不喜欢人多，所以没有召唤都不会往这边走。

　　但这会儿，正忙着的两个服务员都停了下来，小张说：“我好像听见有人喊救命！”

　　“我也听见了！”小王点头，“是个女孩！赶紧过去！”

　　她俩连忙往那边走，转过弯远远地看见，泰斯集团的詹姆斯仿佛准备进门，有个穿着修身连衣裙烫着大波浪的女人推开了艾米女士，扑了过去，死死抓住他：“你不准走！”

　　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她一下子抬起了头，冲着她们喊：“帮帮忙，他打人！帮我报警！”

　　两个服务员都被吓了一跳，这是丽萨？

　　若不是她天天打扮的是在是太出挑，大家忍不住去看她穿什么，其实她肿胀的脸是看不出长相的。

　　而泰斯集团的艾米女士此时则对着丽萨怒喝了一句话，不过她说的是外文，虽然在这里工作需要会简单的交流用语，但她俩还是没听懂。

　　只是看到丽萨很愤怒地扭头说着什么。

　　这一看就明白了，丽萨不知道被谁打了，她不愿意，但是泰斯集团的人似乎并不愿意管。

　　小张就想上去帮她，却被小王拽住了：“你别过去，那个丽萨天天跟洋鬼子一样，恨不得自己不是外国人。你去帮忙了，她扭头又说你破坏关系怎么办？”

　　“谁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让他们自己处理吧。”

　　小王犹豫了一下。

　　丽萨这几天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除了她长得黑头发黄皮肤黑眼珠是个夏国人的样子，其实做派思想都是外国人。

　　自从入住，天天嫌弃夏国饭店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嫌弃他们的服务各种不到位，又说美丽国有多先进，恨不得跟外国人穿一条裤子。

　　虽然都知道他们是外国友人，可谁不爱自己的祖国？

　　所以没人喜欢丽萨。

　　她还是停下了脚步。

　　这会儿丽萨已经撑不住了，詹姆斯人高马大，她压根拉不住，艾米却又屡屡威胁，她觉得如果再没有人帮她，她恐怕真的没办法了。

　　她抬头用汉语求助：“帮帮我，帮帮我！”

　　但她也知道，希望不大，因为她总是在嫌弃服务员干的哪里都不好，最近这群服务员都躲着她走。

　　谁也不喜欢被挑剔看不起吧。

　　所以，看到她挨打，也不会帮忙吧。

　　她简直绝望，该怎么办？为什么没人帮帮她？

　　就这时候，她听见有个清亮的女声说：“你们干什么呢！”

　　这是有人帮忙了？

　　丽萨猛然惊喜地抬头，却发现说话的居然是何熙，她的惊喜就戛然而止了。

　　她可是不止一次的嘲讽过这个女孩，那两个服务员只是被她挑剔过都不敢过来，何熙怎么会管?她不嘲笑她的狼狈，就是人不错了。

　　她也没说话，不想去求何熙。

　　但不表示她屈服了。

　　她就是因为向往平等和自由才去接触美丽国文化，她从不是逆来顺受的人！

　　她紧紧抓着詹姆斯:“我不会松手的，你没有权利打我！我要报警！你必须付出代价！”

　　詹姆斯已经被她烦透了，伸手就想将她扯开，就这个时候，有人一把抓住了她，那个夏国谈判队伍里非常厉害的女人，对着他用流利的外文说：“我劝你现在放开，我已经让服务员报警了，我们的警察马上就到。否则到时候，我会加上一条，你在目击者劝阻下继续施暴，情节恶劣。”

　　何熙的声音掷地有声，就跟那天反驳泰斯的合同一样。

　　詹姆斯知道她不是闹着玩的，这个女人很厉害，他立刻松开了手，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脑袋两侧，示意并不再动手，才说话：“我只是想让她放开我。我想你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只是起了争执，你看，我也被她撕扯坏了衣服，这是泰斯集团内部的事情，我想不用出动夏国的警察。”

　　何熙压根没搭理他，而是扭过头冲着丽萨用外文问：“你先松手。另外，他说的是真的吗？”

　　丽萨这会儿已经是完全不敢置信的状态。

　　比她被詹姆斯打还不敢置信，何熙居然帮她？还有，她不是不懂外文吗？她居然说的这么流利？

　　何熙并不是圣母，丽萨对她多次挖苦，她还帮忙。她帮的不是丽萨，而是一个夏国女人。

　　即便这个人再差劲，作为夏国人，她不可以在自己的国家被一个外国人欺负。作为一个女人，她不可以被一个男人这样暴打，而自己无动于衷。

　　何熙冷静地又提醒了她一句：“我在问你话。”

　　丽萨终于反应过来了，立刻说：“不是，是他无缘无故打我的，给我一巴掌，我问他为什么，让他道歉，他又踢了我。这不是公司内部事务，艾米是护着他的，想要拉我走开，我不同意的。没有人可以随便打人，他们不可以随便打我！”

　　詹姆斯此时已经变脸了，完全不承认：“哦不，我怎么会这么做。只是一次小冲突，丽萨，你不要危言耸听。”

　　丽萨就知道会这样，这很麻烦，毕竟在冲突开始是没有人看到的。

　　却听到何熙说：“詹姆斯先生，你们的冲突是什么？”

　　詹姆斯一下子就卡壳了，哪里有什么冲突，分明是他的泄愤！

　　何熙接着问：“丽萨和你撕扯，我为什么只瞧见她身上有伤？你的伤呢？女人的指甲可是利器！”

　　她直接抓住了丽萨的手，那双手保养的非常漂亮，指甲更是留着长长的，但现在因为抓扯很多都断掉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上面没有任何血痕。

　　詹姆斯不吭声了。

　　何熙接着再问：“你们打架声音这么大，不但外面的服务员都听到了，我在楼梯口甚至都听到了。你们的老板员工都在房里，却只有艾米一个人出来了，而且是拉着丽萨回屋，让她不要再吵闹。这说明什么？”

　　“艾米女士，”何熙猛然扭头，“还没恭喜你成为泰斯谈判团的发言人，我想问，是因为从始至终挨打的只有丽萨一个人，你们不需要拉扯詹姆斯，所以只是派你一个女人出来拉扯丽萨吧。”

　　何熙的逻辑向来都是强大的。

　　她抓住了最不合理的地方，詹姆斯和艾米都无法辩驳。

　　丽萨此时此刻，压根站不起来，就坐在地上，紧紧地贴着何熙的腿，她本来心还悬着，她怕何熙来了也没办法帮她讨回公道，但现在，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安全过。

　　因为紧张恐惧害怕而不敢湿润的眼睛，此刻已经湿了。

　　她听见艾米说：“的确是詹姆斯先动手的，我只是想保护丽萨不被第二次伤害，并不是你所想。何女士真的十分抱歉，在谈判的过程中，我们集团发生了殴打事故，我们会妥善处理，给贵方添麻烦了。”

　　这个意思太明白了，只是泰斯集团的事，让何熙别管了。

　　丽萨立刻紧张起来，紧紧地抓住了何熙的裤管，“我不要！他们不会公正处理的。”

　　就听见何熙说：“我想无论是美丽国的法律，还是夏国的法律，人的身份都是社会人，而不是某个公司的人。发生了殴打，这属于刑事案件。很抱歉，我想一个公司是没有权利处理这样的事情的。我已经报警，我想他们才是处理这个问题最正确的人。如果您有异议，可以联系贵国大使馆。”

　　她的话落，就听见有人说：“警察同志，在这边。”

　　艾米就瞧见夏国的警察已经过来了，她就知道这事儿没办法在公司范畴内私了。 

　　这块就是涉外饭店，警察本来就关注这里，所以来得也快。

　　事情上楼的时候，王淑媛已经说过了，胖胖的警察到了就很严肃地说：“请吧两位。”

　　詹姆斯显然没想到夏国的警察敢拘留他，十分的不愿意，不过这会儿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跟着走了。

　　倒是何熙，瞧见事情处理了，她那边交流会还忙着呢，扭头就想走，却被丽萨抓住了，她脸肿的跟猪头一样，刚刚情形急迫能说话，这会儿嗓子都劈了，声音也哑着，她说：“你为什么帮我？”

　　何熙看她一眼：“因为你是夏国人，因为不喜欢男人打女人，但是，跟你这个人没关系。你好自为之。”

　　说完，何熙就走了。

　　丽萨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直到警察提醒她：“走吧姑娘，先去医院给你看看，等会儿还要录口供，别磨蹭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你有家人需要通知吗？”

　　丽萨立刻说：“我叫丽萨，哦不，我叫孟爱华，我有家人，我要找我爸爸。”

　　何熙压根没把这事儿当回事，处理完就过去跟王淑媛汇合，准备接着忙交流会的事儿。

　　王淑媛这会儿看何熙又是星星眼了：“熙熙，你怎么这么棒！上次你反驳泰斯集团，陆然告诉我看的心头火热，恨不得跳起来给你鼓掌。我超级遗憾没看见，今天总算开眼了，你可真厉害！你都不怕吗?”

　　何熙将印刷的资料递给了王淑媛：“不怕，咱夏国的地盘他敢？”

　　不过王淑媛挺担心的：“你管这事儿，泰斯集团会不会不高兴？你还是谈判队伍的人呢！”

　　何熙就笑了：“当时没想这么多。不过，一般来说他们没脸提出来，毕竟自己理亏。要是他们真不要脸，我觉得咱们领导会挡回去的。”

　　王淑媛一想也是，就不担心了。

　　等着他们将会场布置完毕，大工机械工业株式会社那边的事情才刚刚告一段落，顾孟平揉着脑袋下来，王淑媛就问跟着的郭一星：“怎么样了？我这边目录还空着呢。”

　　郭一星就将一张纸交给了王淑媛，王淑媛低头一看，题目，内容提要规规矩矩全都有：“这不是早准备好了吗？”

　　郭一星点头：“他们来参加交流会，当然早就准备好了。”

　　“那干嘛上午不给？”

　　“那不是想让咱们帮忙找人吗？”郭一星说。

　　王淑媛一听这个就好奇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个大工机械工业株式会社不知道怎的，特别关注国际专利的申请，他们在半个月前发现了有这样一个专利申请，是对转子发动机节油的改进，他们特别上心，就想联系到这个申请人。

　　结果呢，这就是个申请，只有一个国际专利申请号，处于保密阶段，他们动用了所有关系，只能查出这个申请来自于夏国，这不恰好咱们这里有个交流会，他们觉得同行业这么大交流会，是非常好的找人机会，就申请过来了。”

　　“怪不得他们突然发了传真过来。原来是这个目的。可真会利用机会！可好找吗？”王淑媛问。

　　郭一星就说：“好找也不好找。毕竟就一个专利号，谁知道是谁申请的。不过，咱们国家有这个能力去国外递交专利申请的，肯定在国内已经报备过了，这人很好找。”

　　王淑媛点点头：“那顾处长答应了吗？”

　　“没说准，只是试试。得看专利申请人是谁，准备干什么。”

　　那当然，万一是很重要的不能透露的技术呢。王淑媛点头：“真复杂。不过也挺奇怪的，这个专利很重要吗？居然只是一个题目，他们就找过来了？！”

　　这个郭一星倒是顿时说：“顾处长说了，是因为这两年石油危机，涨价涨得都过分了。转子发动机本来功率大但是缺点就是油耗非常大。原先油不值钱无所谓，现在油价那么高，大家用起来不合算，他们的转子发动机汽车需要改进技术。”

　　何熙就在旁边听着，总算是知道了来龙去脉。

　　随着大工的交流题目到位，一切准备工作彻底结束，到了下午一点半，佟岁民教授就和几位老朋友一起到了，随后，来自各个国家的教授们也陆续到场，在顾孟平的主持下，开始了交流会。

　　何熙和其他工作人员一样，坐在最后面的位置，随时准备服务。

　　不过这次比和泰斯谈判要舒服多了，没有带来的水，也没有人喊着必须要喝咖啡，反而大家都对茶叶水很满意。

　　倒是不忙。

　　何熙就仔细听着他们的观点，其实这种交流会，核心技术是绝对不会拿出来的，他们只是交流一种对于发动机未来发展方向的思考，甚至有的只是设想。

　　譬如啤酒国的施耐德教授就认为，汽油机随着各方面性能的增加，化油器已经严重落后，喷射系统的改进是必然的趋势。

　　何熙就心里补充：这说的是喷油器。

　　譬如对于柴油机，来自美丽国的泰勒教授就认为，如今的油泵有待改进，随着科技的发展，电控喷油系统是大趋势，他们已经在着手研发。

　　何熙心里也有数：这显然就是后世的高压共轨系统的雏形。

　　当然，还有争论则是每次只要碰到必有的关于转子发动机和四冲程发动机的优劣势，纵然现在转子发动机几乎边缘化，但是大工机械工业株式会社显然并不服气，从这个话题开始，就一直在战斗。

　　整个交流会分为三部分，今天下午的交流是第一部分，从明天开始，将会带着各个来访者对夏国的工厂大学进行参观，这是第二部分。最后一天会安排另一场交流会，这是第三部分。

　　当然，这里面第二部分才是关键，参观的同时也会进行沟通交流，看看彼此是否能合作。

　　不过即便如此，第一天就举办成功，也很让人高兴的。

　　整个进出口管理处的工作人员瞧着大家说的热闹，都忍不住松了口气，这种交流会可是第一次举办，真怕冷场。

　　不过，由于大工的代表极为顽强，所以交流会远比预想的结束的要晚，等着去吃饭的时候，都已经晚上七点了。

　　王淑媛他们赶忙带着往餐厅走，倒是何熙发现，佟岁民却留在原地，并没有走，而是一直埋头飞速的写着什么。

　　何熙就轻声走了过去，低头一看，这位老教授居然洋洋洒洒写了七八张纸了，上面都是今天与会者提到的事情，有的说的清楚，他就记得清楚，有的只是提了一嘴，还是外语，他大致写了几个字母，还画了问号。

　　这会儿他大概在使劲回忆对方说的话，压根都没发现何熙来了，一直没抬头。

　　何熙也没出声，就在旁边等着。

　　听着他不停地嘟囔说：“是这样说的。”“似乎不对。”“哎，还是没记住！”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大概是实在想不起来了，佟岁民才疲倦的直起了脖子，顺便甩了甩手，然后看见了何熙。

　　他吓了一跳：“小何，你怎么在这儿？”

　　何熙就说：“看您没过去，我等你去吃饭。您今天没怎么说话？我记得您准备了发言稿的，倒是记了不少。”

　　一提这个，佟岁民简直是一肚子话：“我不是没准备，我其实认认真真准备了一份发言稿，但是，小何啊，我没拿出来。”

　　“我们跟人家的差距太大了。我的设想我的讨论，是人家已经在进行的工作，甚至有的是落后的内容。而他们说的内容，我却有的只是听过，有的连听都没听过。”

　　“我倒不是怕人家笑话我。我是怕这么珍贵的时间，耽误了怎么办？你没看咱们夏国的几个教授都没怎么说话吗？大家都恨不得有个电脑，全部记下来呢。”

　　他指着那七八张纸，这会儿高兴的跟个孩子似的：“你看看。这些东西，我记下来就有方向去找，去研究。真是太珍贵了。”

　　他说着，就将那几页纸如宝贝一般，看了又看，又有些可惜地说：“只是有些还是不太懂，这几天正好多问问。”

　　“哎！”他叹了口气，“小何啊，这还是国外的小实验室研究所，那些大公司手里该有多么先进的技术，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追上？”

　　何熙帮他装着东西：“总有一天的，而且并不遥远。我保证佟教授。”

　　佟岁民笑着说：“对，不会远的，你看看我们的年轻人，每个人都在努力，怎么可能远呢。”

　　等着送了佟岁民回去，何熙第二天并没有参加游览活动，一是周明光昨天正式答复，要和泰斯一方开展第三次谈判，何熙需要参加。

　　二是她去找了张俊副部长，将大工机械工业株式会社的事儿报备了一下。

　　到了那儿张俊正在开会，赵秘书将她引到了自己办公室坐下，还给她倒了一杯茶：“小何，你不谈判，怎么跑回来了？是为了大工的事儿吧。”

　　他是张部长的秘书，这种事自然瞒不了他。

　　可这事儿真的很重要，何熙没有多谈的意思，就笑了笑。

　　赵秘书也不当回事，放下茶杯，叮嘱了一句：“你坐坐，会议马上就结束了。”然后就忙自己的了。

　　十几分钟后，张俊果然开完了会，一进门瞧见何熙，就问她：“你怎么在这里？今天谈判一组二组都忙得很。”

　　何熙就跟着进了他的办公室，把门关了将事儿说了。

　　张俊一听很讶异：“他们居然这么急迫？”然后大感兴趣起来，“那你怎么想的？真的能换回一条发动机生产线吗？”

　　何熙说：“试试又不少块肉。”

　　张俊一听就哈哈大笑起来：“对，试试就试试，我们不也在四处碰壁，四处试试吗？”

　　“我当时听老徐说，你有这个发明，还没事干将海州厂过去生产的转子发动机都摆弄了一遍，还只当你是闹着玩，没想到是真的。不可想象啊。”

　　那是从小李村刚刚到海州厂，郑文华跟他说，过去他们生产过转子发动机，何熙就上心了。

　　偏偏她运气不错，当初海州厂上马T185，邬大河作为一车间的主任，只要跟T185相关的设备，其他零七八碎的都归了二车间。

　　何熙趁着培训，就让张师傅他们帮忙找出了几台过去生产的转子发动机，培训的所有空余时间，都用在这上面了，有她的技术指导，又有张师傅这样的老师傅帮忙，终于做出了样机出来。

　　所以她才敢跟徐海信说要申请专利。

　　何熙就笑笑：“那我放手干了，不过，这生产线下来，归我自己吧。”

　　张俊就挺严肃地看着她，何熙被他看得都有点发毛了，才听见张俊说：“你自己专利换的东西，你也不是哪里的工人干部，你问不着我吧。”

　　何熙就松了口气，这不就是默认了吗？

　　她连忙说了谢谢，然后一溜烟走了，倒是张俊敲了敲脑壳，已经能预料到这样一条生产线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了。

　　何熙搞定了这事儿，先去了一趟商店，花钱买了一个和她家里一模一样的录音机，然后才去了京城内燃机厂，这会儿所有人都在那里参观呢。

　　她到的时候，佟岁民正一边走一边拿着个小笔记本记录，因为压根顾不上看路，王淑媛生怕他摔着，干脆在旁边守着他。

　　何熙就走了过去，将录音机给了佟岁民。

　　佟岁民显然早就知道这东西，一瞧就激动了：“录音机？”

　　何熙就说：“这个录下来，回去就能慢慢听了，这个还有个背带，您挎在身上就行。”

　　佟岁民忍不住说：“这东西好，我看了好几次，都没舍得买。我先用用，用完了我还给你。”

　　何熙就说：“您留着慢慢听，您赶快过去吧，施耐德教授似乎又在说什么？！”

　　佟岁民一听，也顾不得归属权，连忙挎到了身上，又试了试录音开关，追了过去。

　　何熙远远地看着，就瞧见一个头发花白，白衬衫洗的都快透明的小老头，背着个硕大的黑色录音机，挤在了一群人高马大的外国人当中，努力的听着。

　　她看了好几分钟，才扭头离开的。

　　此时她去的是涉外饭店，到的时候正好上午十点，是约定好的第三次谈判时间。

　　何熙到的时候，正好碰上泰斯一方往会议室走，瞧见何熙，艾米就冲她笑了笑。

　　艾米看起来有些疲惫，显然是处理詹姆斯的事儿让她有些忙乱——詹姆斯以殴打妇女罪被拘捕，至今还在警察局里蹲着呢。

　　等着双方入座，就开始今天的谈判。

　　何熙今天并不是主要发言人，所以位置又回到了旁听席——这是她要求的，毕竟面对她这样一个前面靠一人之力怼死泰斯一个谈判队伍，后面又将詹姆斯送进局子的人，对方肯定会比较逆反。

　　她在后面，便于对方心情平静。

　　不过，显然上次的震慑是足够的，何熙翻了翻，她提出的许多合同不合理的地方都改了回来，甚至，她还用两版合同对比了一下，一些她还没发现的小细节，也被改动了。

　　说明泰斯集团是真老实了不少。

　　而且在提成率报价上也能看出来，他们将提成率改为了29%，而不是一开始的30%，显然是在示好。

　　这样的谈判就轻松愉快多了，何熙坐了一天也没觉得累。

　　用周明光的话说：“这样谈判才算是进入了正轨。”

　　那边交流会的成果也很大，啤酒国的哈斯实验室、高卢国的内燃机研究中心等四个团队已经和顾孟平他们表露出了合作愿望，并愿意尽快拿出相关的技术目录。

　　一时间顾孟平和周明光他们忙得跟陀螺一样。

　　不过何熙也没闲着，顾孟平拖了两天后，终于告诉一直等待的大工机械工业株式会社代表山中寿喜，那个专利的持有人找到了。

　　山中寿喜异常的高兴，立刻邀请何熙相见，他们约在了涉外饭店的咖啡厅。

　　只是当何熙过去后，年纪已经有六十岁的山中寿喜都惊了，通过翻译问：“你不是工作人员吗？我天天见到你。”

　　他还很生气：“即便你们找不到，也不该如此欺骗我。我们是非常认真的想要跟这个专利持有者合作的，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做？”

　　何熙也不在意，直接坐下了：“山中先生，您要找的人是不是在7月18日申报国际专利，名称是转子发动机节油密封圈。”

　　本来还很不满的山中寿喜一下子闭嘴了，他深深地看了何熙一眼，他报了专利号，也说了是关于转子发动机节油的专利，但并没有提过密封圈。

　　“真的是你？你太年轻了。”

　　何熙就笑了：“您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以年纪看人呢。”

　　山中寿喜想想也是，点点头说：“我向您道歉。我在国际专利的申请目录里看到了你的专利，我想知道，你的密封圈可以节油多少？你的实验数据是多少？”

　　“30%”

　　这个数据一出，山中寿喜脸上则出现了狂喜的表情：“真的是30%？你确定？你有样机吗？我需要看看。”

　　何熙却没立刻答复：“这个专利还没有申请完毕，我想不方便向您透露过多细节。”

　　山中寿喜自然明白：“如果你的数据是真的话，我想购买呢？”

　　何熙等的就是这句话：“我的价格很高。”

　　山中寿喜立刻问：“多少？”

　　何熙这才将她心里的价格报了出来：“我想要你们公司的CS系列发动机生产线和相关配套技术。”

　　大工机械工业株式会社以转子发动机为主，却也有着四冲程发动机的生产线。这个CS系列发动机装配在他们的飞翔系列轿车上，曾经在70年代在樱花国风靡一时，大卖特卖。

　　山中寿喜显然没想到，何熙居然要的是这个，一个发动机生产线和技术这有多重要，就看夏国对于引进泰斯集团的整车技术多么重视就明白了！

　　何熙居然敢开口要这个！

　　山中寿喜几乎立刻站了起来：“何女士，你的胃口太大了。这只是一个节油的小东西而已。”

　　何熙却稳稳坐着，她的声音淡淡的：“山中先生，小东西可以救你们的命，不是吗？”

　　这话让山中寿喜心里震惊，他却不肯承认：“你在说什么？”

　　何熙接着说：“石油危机让你们的销量大受影响，你们负债累累，现在是八月份，如果今年还是没有扭转局势，投资方将会撤资，你们明年就要破产被收购。”

　　山中寿喜这下却无法反驳了。

　　他以为夏国不会知道樱花国的新闻，但不过转念一想，这可是夏国的京城，这里的人都会外语，看到报道也很正常，也就理解了。

　　但是，一条生产线外加全部技术，这个价值太大了。

　　何熙仿佛知道他想什么，笑着说：“你们的CS系列已经落后了，最近几年销量层层下跌，从去年开始不再盈利，所以这并不是什么先进技术，也不是什么赚钱机器。用一条已经要淘汰的生产线，来换取翻身的希望，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好犹豫的，这很合算好不好？”

　　她站了起来：“我始终觉得，活着就是最好的逆袭。你们那么坚持转子发动机，全世界只有你们一家在研究它，如果你们倒下了，新的主人也会一样醉心它吗？二十年心血，无数的金钱，都会功亏一篑。”

　　“我必须承认，我的专利对比一条发动机生产线而言，金钱价值不相等。但是，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没机会拿回来。机会比金钱重要。”

　　但她并没有说完，而是又真诚地说：“而我，同您一样，我也有我的理想，我需要一条发动机生产线，希望您理解。”

　　何熙说完，站起来离开了。

　　倒是山中寿喜坐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静。

　　他不得不承认，的确如泰斯集团的人所说，何熙是个很好的谈判者。

　　即便知道，这价值相差太大了，但是他不可抑制地动心了——二十年心血，上亿美元的投入，一代人的坚持和理想，抓住这个机会，还有希望，可要是不抓住这个机会，就一点希望都没了。

　　他心里其实隐隐已经有了个想法，即便他知道这样太疯狂了，可他抑制不住，他立刻站起来，想要回去打电话跟董事会商议。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面孔走了过来：“山中先生，真的是你？怎么在这里？”

　　山中寿喜根本没心情搭理他，只是很礼貌的说：“赵秘书，好巧，不过我要上去了，祝你有个愉快下午时间。”

　　却听见赵秘书笑着说：“何熙过来是为了那个转子发动机节油密封圈吗？其实这个，不一定要和她谈。”




41.  三章合一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何熙跟山中寿喜谈完, 就去忙别的事儿了。

　　毕竟一条发动机生产线，即便是已经落后的技术，也是价值万金的, 这样的一个决定，从来不是一个人拍板就可以定下来的。

　　山中寿喜需要时间去衡量，去说服董事会，而何熙也需要时间——她缺人！

　　这几天一切都上了正轨, 周明光那边与泰斯集团的谈判一切顺利，而且据他表示, 很多不曾想到的优惠居然都有可能拿到。

　　而交流会那边气氛热烈, 白天参观交流学习, 晚上进出口管理处则各个突破，表示合作诚意，倒是效果很好。

　　何熙也就不那么忙了, 就将这事儿提上了日程。

　　她早就跟王淑媛打听过现在哪里可以刊登广告、招聘人才。王淑媛父母都是报业员工，对这个可是很熟悉。

　　何熙本来是想去《夏国青年报》的，结果王淑媛回去问了问，这会儿的《夏国青年报》压根没有广告版，并且，很多何熙后世耳熟能详, 有着重大影响力的报纸都没有广告版面，连夹缝都没有！

　　何熙真是挺郁闷的。

　　好在王淑媛问了问父母，给何熙推荐了《夏国工人晚报》：“这家报纸虽然不如那几家影响力大，但是工人们都爱看，发行量也很大，他们从今年8月份开始，推出了广告版面, 效果很不错，你可以试试。”

　　何熙过去谈了谈，将广告打了出去。

　　不过何熙本来想的广告词是“你想月入过千吗？请来晴天机械“，结果被否决了，编辑是位非常持重的大姐，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广告不能造假，也不能过分宣传待遇。”

　　所以何熙的广告就变成了——“晴天机械诚聘人才：现招聘管理人员一名，要求懂机械技术，会外语，有同行业工作经验，工作地南河省海州市。一经录用待遇从优。联系地址：……”

　　何熙瞧着都觉得，挺没看头的，也不知道能捞着鱼吗？

　　显然她多虑了。

　　这个年代报纸上招聘还是很少的，所以这个广告挺吸引眼球，刊登第二天开始，就有人前来应聘，不过何熙工作时间没空，应聘时间都改为了下午五点下班后，地址就在涉外饭店旁边的一家宾馆大厅。

　　——这样一方面她过去的快，另一方面比较高大上，最重要的是她属于饿不得选手，可以吃块蛋糕垫垫肚子。

　　只是并没有找到很合适的人。

　　要不太年轻没经验，要不有经验不懂外语，要不又有经验又懂外语人却太滑了，压根不像是正干的。

　　如此三天，顾孟平瞧着何熙的黑眼圈都劝她：“要不你停停，沉淀一下再说。我最近也在帮你问，我有不少学长他们都从事这个行业，也有出国镀金过的，说不定会有合适的。这事儿急不得。”

　　何熙想想也是，更何况，大工那边有点不对劲。

　　在跟山中寿喜谈过后的第二天，山中寿喜就再次找到她，两个人还是在咖啡厅见的面。

　　他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一条发动机生产线和所有配套技术实在是代价太大，要知道，这样的技术你们的机械部需要用很好的条件来交换，就比如你们正在进行的跟泰斯集团的谈判，是可以换来持续的高额利润和市场的。”

　　何熙自然知道这个，不过她也说了，“你们可以和泰斯集团一样，用发动机技术甚至整车技术换取市场和持续高额利润，但我想，这需要时间。一条生产线的投产，从落地到调试到真正的第一辆车下线，最少需要两年。”

　　“而你们只有半年的时间。”

　　“我想这条生产线的获益，并不会落在你们的口袋里。”

　　何熙真的是非常知道他们的弱点在哪里。

　　山中寿喜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一切的落地都需要时间，而大工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快速能解决现在转子发动机困局的技术。

　　山中寿喜犹豫了一下又问：“我们花钱购买呢？”

　　何熙摇头：“山中先生，我不缺钱，我的条件就是一条生产线。您不用在交换条件上跟我谈判，没有用。就跟你们永远不想放弃转子发动机一样，我的理想就是一条发动机生产线。”

　　用转子发动机做比，显然是非常生动的比喻。

　　山中寿喜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何熙的决心，他倒是没再试图用别的方案来换取技术了，而是说：“让我再想想。”

　　从那天起，何熙作为夏方的接待人员，其实没少和山中寿喜见面，山中寿喜始终是没有和何熙再谈，也没有表态，但可以看出来，他有点心事重重。

　　何熙开始觉得很正常，毕竟这么大的事情，一面是一条生产线，一面是整个公司的存亡，不同意见，不同想法，跨国传递，山中寿喜显然会压力很大。

　　这都是可以理解的。

　　但今天，山中寿喜似乎一下子轻松起来，他仿佛做好了某个决定。

　　但何熙并没有收到他的邀请进行更进一步的洽谈。

　　何熙不是那种在顺遂环境下生长的女孩，她自幼母亲去世，十四岁父亲也不在了，先是跟极品亲戚斗争了大半年，随后又去了孤儿院这样看尽人间冷暖的地方。

　　她的敏锐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这么着急的事儿，自己又明确提出了交换条件，已告知没有任何可以谈判的余地，所谓拉扯没有任何用处，早拿到技术一天，大工就早一天摆脱困境，山中寿喜有了决定却不找她？

　　要不放弃了，要不另有办法了。

　　前者不可能，可后者是什么呢？

　　是樱花国有了新的资金注入？还是其他？

　　何熙并没有天眼，只能慢慢地等待、观察。

　　8月26日，随着晚上最后一次交流结束，夏国主办的第一届发动机未来发展方向交流会就彻底结束了。

　　从第二天开始，各国的与会者都会陆续离开。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几乎每个与会的实验室和研究所，都看到了夏国的发展机遇。与大公司不同，大公司需要技术的壁垒，保证自己的先进性，而实验室和研究所却是需要将技术转为经济效益，所以，他们几乎都和夏国有了合作意向。

　　等着下次再来，就是真正带着技术来谈判了。

　　所以整个进出口管理处特别高兴，用郭一星的话说，“咱们顾处长走路都带风呢！”

　　送别肯定是忙的，有人负责定机票联络接送车辆，还有人负责礼品的发放——夏国是礼仪之邦，总不能让人空手回去。

　　不过这些都用不到何熙，何熙是负责整理目前已经有意向的合作名单和项目。

　　她正加班的时候，就听见负责协调机票的王淑媛一头大汗的从外面回来了，这会儿虽然已经八月底了，但京城还没出伏天呢，此时除了电风扇没有其他的降温措施，简直热的不得了。

　　王淑媛一口气将专门用大黄桃罐头瓶晾着的白开水咕嘟咕嘟喝光了，这才舒服点了。

　　郭一星问她：“你怎么这会儿跑回来了？”

　　王淑媛无奈地说：“本来今天是啤酒国和樱花国都走，结果我一到，樱花国的人却说他们要改签机票，想在夏国转转，我又跑了机场一趟，才办好的，累死了。”

　　改签？
　　何熙抬起了头。

　　没用她问，郭一星已经问了：“改签？他们要去哪里逛？我发现大工这几个人天天神神道道的，来的时候就冲着专利来的，也不是冲着咱们交流会。别的参会者都达成了合作意向了，他们除了跟人吵吵转子发动机好，合作一点眉目都没有。”

　　“他们不是找到那个国际专利的持有者了吧。”

　　这事儿为了保护何熙，再说本来就是个人事情，张俊副部长压根就没让顾孟平宣传，所以大家都知道大工是冲着专利来的，但不知道专利持有人是何熙。

　　王淑媛摇摇头：“不知道。”

　　何熙就问：“他们要去哪里逛？”

　　王淑媛就说：“这个你熟悉，去海州！”

　　海州？何熙有了点不详的预感。

　　而这个预感显然是正确的，不一会儿，她桌边的电话就响了，何熙看了看来电的号码，就是海州厂的电话。

　　何熙立刻接了起来，就听见徐海信的声音：“你好，我找何熙同志。”

　　何熙就说：“徐厂，是我。”

　　一听是何熙，徐海信的声音立刻急迫起来：“何熙，有点事不太对。突然省里的机械厅发了通知过来，说是有一家樱花国的汽车公司要来参观海州厂，叫大工。”

　　“我一听就觉得很奇怪。我们是柴油机厂，汽车都是汽油机，他们参观我们干什么？没有地方需要交流！“

　　“后来还是老霍提醒我，让我注意王川华，我这才发现，他和邬大河最近忙得很，显然对这事儿是知道的。”

　　“你在部委，知道这个什么大工机械工业株式会社是怎么回事吗？”

　　何熙可没想到，这事儿居然这么巧。

　　不对，这不是巧。

　　徐海信不知道王川华和邬大河忙什么，何熙也不知道山中寿喜在谋划什么。

　　可这么一结合，她就猜出来了。

　　山中寿喜冲着海州厂去的，柴油机厂没有他要的东西，那里唯一他感兴趣的就是何熙当时为了将技术落地，动过的转子发动机。

　　当然，成功的两台样机她已经放好了，妥善保存。其他的她当时也处理了，但是，帮过忙的人还在的。

　　而在TS1号定了落地海州厂后，王川华和邬大河势必已经没了前途，他们这是想窃取技术给自己创造个前途？

　　但问题是，他们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从何熙申报专利到和大工谈判交换生产线，他们怎么知道的，而且这么快？

　　不过一切已经明朗，何熙倒是不急了。

　　她跟徐海信说：“可能是转子发动机的事。”

　　徐海信立刻明白了：“泄露了？不能吧！”

　　何熙就说：“您帮我观察一下，最近参与过的几个人里有没有不太对劲的，我想知道，到底是谁？”

　　徐海信立刻应了，然后问：“你回来吗？”

　　何熙就说：“我回去，不过要晚一些，必须在这边先处理好，您帮我盯着。”

　　“那你放心吧。”说完这些，徐海信连忙挂了电话，显然去筛查去了。

　　倒是何熙，挂了电话后，在原地却没动，她倒不是担心技术的事儿，她怎么可能将核心技术全部拿出来，那只是一部分而已。

　　她担心的只有两样，谁在针对她？还有领导是支持谁？

　　她开始用笔画关系图。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呢？

　　海州厂一线，参与的师傅们没有这样的关系网，泄露也会是别人找他们，而不是他们主动去告诉别人，不会是主动告密者。

　　这事儿徐海信知道，帮着办理专利的美丽国大使馆参赞葛天望知道，还有就是相关律师了。

　　但徐海信不会干这事，葛天望和律师也没有动机，这条线不太可能。

　　另一条线就是部委。顾孟平知道，是因为大工来了就提出了要求，他是经办人，必须知道。潘少华司长知道，因为他是顾孟平的顶头上司，这事儿必须报告给他。张部长也知道，这就是他默许的。

　　张部长不会，顾孟平不像，潘少华何熙画了个问号。

　　不过这条线还有人没有捋，就是潘少华会不会告诉什么人，张部长身边的赵秘书肯定知道。

　　何熙想到了两个原因，一是王川华在部委有熟人，知道这事儿告诉他了，他上心了，现在出手。

　　二是她记得方家在部委也有人，不是说当时张部长很讨厌何国强，方家有人还敢说好话吗？

　　但无论哪个，都是在坏事。

　　何熙想到这里，脸上就严肃起来。

　　她要是跟国内哪个企业合作，这么拖她的后腿，她可能还不会这么气，毕竟肉烂在锅里。但现在她是在跟大工博弈，拿到一条本不应该在这个年代拿到的生产线，居然有人在拖她的后腿。

　　何熙的愤怒是加倍的。

　　她想了想就站了起来，直接出去了。

　　倒是办公室里的王淑媛小声说：“你没发现何熙接了电话脸色就不对了，出事了吗？我可真没从她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郭一星也点头：“好像真不太对。”

　　顾孟平正好进来，听到问了一句：“何熙怎么了？”

　　何熙出了门，直接去了三楼张俊副部长的办公室。

　　无论是方家还是王川华，她都需要支持，而张部长是她能够着的职位最高的人。

　　走在路上，何熙就已经想好怎么说了。

　　张部长还是很忙，她一来赵秘书就笑着说：“何熙来了，张部长这会儿有客人，你事情重要吗？怎么脸色不太好。”

　　何熙就点点头，没掩饰地说：“专利有点事。”

　　赵秘书一听也严肃了：“这可是大事。部长大概还需要一会儿，你等等吧。别着急。”

　　何熙细细看着他的表情，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又等了一会儿，客人出来，赵秘书进入汇报了一下，出来就对着何熙说：“张部长等你呢，进去吧。”

　　张俊副部长显然也很关注这事儿：“专利有什么事？”

　　何熙就说：“有人截胡，现在山中寿喜要去海州厂。我想是专利泄露了。有人想拿着专利跟山中寿喜谈合作，他们肯定会比我的条件要低一些。”

　　张俊一想大概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了：“你是怎么想的？”

　　何熙就问：“张部长，我来是想跟您聊聊我为什么要这条发动机生产线。”

　　这倒是让张俊有点讶异，这么大的事儿，别说何熙二十岁，就是下面四五十岁的厂长们，遇到了也是哭丧着脸，一个劲儿让他做主的。

　　何熙居然要跟他聊。

　　这份淡定就不同。

　　张俊点点头：“你说吧。”

　　何熙就说：“张部长，我知道，我们在跟泰斯谈重卡和拖拉机整车引进的时候，其实还同时在进行小汽车的整车技术引进。”

　　“我在的进出口管理处不负责这件事，所以我不知道进度。不过我可以从泰斯的谈判看出，肯定是以合资方式，以市场为代价，换取新的技术。”

　　“这样的好处是，能快速的提高我们的技术水平，但并非没有坏处。那就是他们为的是市场，而不是教会我们饿死师父。无论怎样的合作条款，合同下的真相只有一点，那就是他们要挣钱，要牢牢的把握夏国巨大的市场，他们或者会从核心技术，或者会从管理，或者会从其他方面，来削弱夏国自主研发的脚步。”

　　“到最终，我们会成为赚钱的工具，但我们的技术没有大的发展。我们请来了他们依靠他们，却不能摆脱他们。”

　　何熙的话，张俊听了却是非常惊讶。

　　这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而是因为站在他的视野，他知道这是必然的。

　　但现在，夏国没有其他的选择。

　　引进代表着发展，而不引进，夏国用了二十年，不过是将六十年代的技术修补再用而已。

　　在他们的位置，做一个决定从来没有百分百的好处，而是要看哪个更好一些。

　　但在年轻人中，能看出这个的就很少了。

　　如果他一开始听不过是因为觉得何熙这丫头很不错，他愿意帮一个年轻人。那么现在，他坐直了。

　　“然后呢？”

　　何熙接着说：“我和顾孟平在大比武结束的时候说过，民族企业就像是水坝，没有它，国外的大江大河如入无人之境，可有了它，即便再低再矮，他们也得费点力气。我想做这个坝。”

　　“而张部长，这条生产线就是我的资本。大工因为石油危机而陷入绝境，而我偏偏有这样的一个专利。这是我唯一可以尽快得到一条还不错的发动机生产线的机会。我知道，也许海州厂其他人跟大工谈，会谈出比较好的经济价值，大工也跟我提过，但那和现在进行的整车引进有什么区别？”

　　“而我有了这条生产线，就可以继续发展，当合资车在大街小巷跑起来的时候，我也保证，我们夏国自己的汽车也会出现在那里。”

　　“所有的进步都是来源于竞争。我就想做那个拦住他们的坝，那个竞争者。”

　　“张部长，这就是我非要这条生产线的原因。”

　　张俊是真的没想到，这样一个年轻的孩子心里居然有这样的沟壑，但他不得不说，他震动的同时，也感动了。

　　或者说，他们共振了。

　　他们做的事情与何熙要做的事情，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们只有一个目标，让祖国强大起来。

　　张俊点点头：“我了解了，那你告诉我，你想让我做什么？”

　　何熙认真地说：“做我的后盾，张部长，我需要您的全力支持。”

　　何熙离开后，赵秘书进来倒水，张俊就问他：“你都听见了吧。你怎么看？”

　　赵秘书略微思考了一下，斟酌地说：“他们都说何熙是最好的谈判者，真是，我听着也都被感动了。但是，部长，我总觉得，话有道理，也好听，但实际上，这还是谋求个人利益。画大饼的事儿，也不少见。”

　　张俊突然问：“你知道海州厂办了个集体企业卖隔离罩和限油器吗？”

　　“知道，听说卖的特别火热。不少厂子还仿制呢，就是没人家的成本低，还是海州厂最火。”

　　张俊才说：“何熙以技术入股，占了30%，也就是说，她一年什么都不干，就有百万分红。有了这个前提，你再想想她这个事儿，你还会觉得她是在画大饼吗？”

　　赵秘书一下子惊住了，他可不知道，他连忙说：“我还真没看出来。是我考虑的太少了。”

　　“不是，是你的格局不够大，眼光不够长远。”张俊突然给了他这么一个评价，赵秘书出门都在深思，这什么意思？

　　倒是何熙，拿到了她可以拿到的最高支持后，就给顾孟平打了个申请，要求休假几天。

　　顾孟平显然知道了事情，直接就批了，过来的时候还递给了何熙一张火车票和一封信。

　　何熙看了看，火车票就是今天回海州的，居然是卧铺。

　　至于那封信是什么却不知道，她想看看，顾孟平却跟她说：“上车看吧。快到点了，我借了车送你过去。”

　　何熙是真没想到，顾孟平居然还会开车，上了车顾孟平才聊起来：“你别着急，专利是你的就是你的，国家是公证的。我知道你找了张部长，你做的对。但是，如果张部长也解决不了，记得给我打电话。懂吗？”

　　何熙就突然想起了丽萨说的顾孟平家里背景强大，显然是真的。

　　她笑笑：“谢谢，我说不定真找你呢。”

　　顾孟平笑了起来：“我愿意你找我，什么时候都行，但我希望不是这事儿。”

　　何熙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时间就这么过去，这会儿京城不大，路上也没几辆车，很快就到了火车站，顾孟平也就没再说什么，他就送到了站台上。

　　等着上了车，火车很快就开动了，何熙往窗外看去，却发现顾孟平压根没离开，而是一直站在那里看着这边。

　　大概瞧见了车窗里的何熙，他伸出了手，冲着她挥了挥。

　　那身影直到火车开远了，再也看不见了，变成了一个黑点，最终消失不见。

　　何熙这才扭头找自己的卧铺，旁边的阿姨显然瞧见了，还笑着问：“男朋友吧，感情可真好！”

　　何熙解释了一句：“不是。“就回到了下铺坐下，将信封打开了。

　　里面是两张纸。

　　何熙一看就坐直了。

　　一张是潘少华提任司长时的公示内容，也就是他的简历。

　　潘少华是粤省人，大学就读于夏国工业大学，学的是机械专业，毕业后进入机械部，一直未曾外放。

　　而另一张则是赵秘书赵子杨的提任秘书时的公示内容。

　　赵子杨是东省人，大学考入了江城机械学院，毕业后分配到江城柴油机厂工作。历任办公室科员，办公室主任，后因在一次全国征文比赛中拿到了一等奖，被调入机械部，一直做到今天。

　　这两张纸的内容完全合法，就是公示给大家看的，但不得不说，这年头没有电脑，没有网络，公示结束后这东西想要查到，何熙是没有这个本事的。

　　顾孟平一句话没说，已经帮了她大忙了。

　　从这两人的履历，何熙就能圈出大致的范围了。潘司长压根就不是江城一系的人，跟海州厂也没关系。倒是赵秘书恐怕跟方家关系不错。

　　不过为了方家，出头对付自己，也太蠢了吧。

　　应该还有点什么。

　　何熙将疑惑放在心里，摸了摸信封里还有东西，倒出来一看，居然是几版牛奶巧克力，何熙啃了两块，将包当枕头，大被一扯，盖上就睡觉了——回去可是场硬仗了。

　　这趟车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到的。

　　何熙来之前跟徐海信打过电话，所以一下车就瞧见了司机小张站在站台上等着。看见她，小张连忙过来，笑着说：“何顾问，你终于到了，饿不饿？厂长让我先带你去吃碗面。”

　　这是大家都知道她胃不行的特殊照顾。

　　何熙摇摇头：“吃了巧克力了，回去吃吧。走吧，跟我讲讲现在怎么样了？”

　　小张是徐海信的心腹，很多事都是知道的，一听就应了，上了车才说：“今天凌晨，大工的人到了。”

　　何熙知道，他们改签后买的是昨天中午的车票，可不是凌晨到吗？

　　“徐厂长专门来接的，王厂长也跟着来的。交谈后才知道，王厂长说他有个新科技发明，发表在了省科技厅的科技报上，是关于转子发动机的密封性问题。山中寿喜无意中看到了这个报纸，认为可以考察合作，就要求过来了。”

　　骗鬼呢！
　　山中寿喜一个外国人，在夏国待了不过七天，就看到了省里机械厅的内部报纸？
　　就是个说法而已。

　　何熙就问：“报纸呢？”

　　小张就说：“就在前面的盒子里放着，是从咱们图书室找出来的。”

　　何熙看了一眼，发表时间特别巧，8月2日，这不就是何熙来了京城后的事情吗？

　　何熙翻了翻，就瞧见了位于第六版上的一篇报道，就是采访王川华的，大体的内容就是，在率领海州厂攻克了转子发动机卡车后，他认为转子发动机还是有优点，所以利用业余时间研发，终于研究出了新的技术，可以提高转子发动机的密封性，节油30%。

　　除此之外，倒也没说出具体技术。

　　这显然就是王川华想要将技术据为己有，故意发表的文章，反正何熙的国际专利还没申请下来，甚至会用很长时间，他却先发出来了，就可以在国内占个先机。

　　更何况，当年海州厂强行上马转子发动机卡车，那会儿徐海信还没来海州厂呢，的确是王川华带头搞的。

　　他这个缘由扯得也挺靠谱。

　　真是心思细密啊。

　　到时候说起来，何熙恐怕也难占理。

　　何熙讥讽的笑了笑，要不是她心思缜密，恐怕真让他们占便宜了。

　　小张瞧着都有点担心，徐厂长拿着报纸就说了这事儿不好办，是不是何顾问要吃亏了？

　　海州厂的人，没人愿意何熙吃亏。

　　谁不喜欢何熙？

　　她带着海州厂成为黑马拿到了大比武第一，愣是拿下了原先想都不敢想的TS1号生产线。

　　而且，她还带来了新技术，集体企业现在刚刚上马一个月，已经挣了几十万的利润了，都是一个厂子的，大家的奖金都高了，这种实惠，谁不知道是何熙的功劳？

　　一听这事儿，张师傅、余芳华他们就特别生气，小张也气，安慰何熙说：“何顾问，那个技术是你的，张师傅他们都是能帮你证明，到时候就是说破天去，我们也站你一边。”

　　何熙挺暖心的：“谢谢，暂时不用。今天他们什么安排？”

　　小张就说：“大工的人上午休息，下午要去车间。徐厂长我来的时候，和霍主任、郑主任在和张师傅聊天呢。”

　　那显然就是去找谁泄露了技术。

　　很快就到了，何熙没去招待所，直接去了办公楼，这会儿是最忙的时候，她一出现在办公楼，不少人都看见了。

　　好多人愣了一下，然后就热情地招呼起来：“何顾问你回来了？”
　　“何顾问好久不见了。”
　　“去京城就是养人，更漂亮了。”

　　何熙笑着打了招呼，去了徐厂长的办公室，就瞧见王主任正在外面坐着呢，跟门童似的，很是机警。

　　听见声音就立刻抬起了头，可看见是何熙脸上的表情就松动了，连忙小声说：“何顾问你到了，赶紧进去吧，找到了。是王昕。”

　　那不是张师傅的徒弟吗？

　　王主任也没过多解释：“我守门，你进去就知道了。”

　　果不其然，她一开门，就听见了王昕的哭声：“师父，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是没办法了。”

　　这会儿屋子里拉着帘子，有点昏暗。

　　张师傅腿脚不好，坐在椅子上，王昕显然是害怕了，跪在他的面前，抱着他的腿正在哭：“我弟弟跟女朋友谈恋爱，把肚子弄大了，女方说了，她要彩礼三千六，三转一响外加一间婚房，不给人家就要报警抓他。这年头管的这么严格，抓着就是流氓罪。”

　　“邬大河找我问的时候，我本来是不愿意的，我知道何顾问太好了，我这个月奖金都多了十块钱，以后会更多的，我只要好好干，就有好发展。可是，他开的价格太高了，我家里人都知道，他们都逼着我。说我要是不管，我弟弟就是我害的。”

　　“我妈还闹自杀。我真扛不了。对不起，对不起，我真没办法了。”

　　张师傅中间就发现何熙进来了，只是何熙没吭声，他也没打断。

　　如今，王昕说完了，他直接抡起了手，给了王昕一个大嘴巴，那啪的一声一听就是用足了力气，王昕晃了晃，又跪稳当了：“师父，你打死我吧。我对不起你！”

　　“你不是对不起我，你是对不起何顾问。”张师傅骂着，“这种事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问问？师父是摆着好看的吗？你问啊，我帮你啊，我没钱可以想办法，厂子也可以想办法，你干的什么事？”

　　他扭头就看向了何熙，然后摸索着支撑着试图站起来：“何顾问，是我教徒无方，给你惹大祸了。”

　　王昕也才知道何熙来了，他连忙扭头，看到何熙就想磕头。

　　何熙这才说话：“拦着他，我不受。”

　　王昕一下子愣住了。

　　张师傅本来还想求情的，听到这句，终究没说话。

　　徐海信他们都注意到何熙来了，这会儿也来不及寒暄，郑文华直接进了正题：“徐厂长一说这事儿，我们就去张师傅那里排查了一下。这王八羔子心里有事压根稳不住，一问就说了。操蛋的家伙，你口口声声说对不起，可也没少坑人！”

　　霍知松倒是理智一些，对着何熙说：“大工那边人已经到了。王川华接待的时候我在。我听了他的意思，他想用技术换生产线，不过跟你的打算有一点不同，就是他愿意与大工合资。”

　　这么大的一条生产线，肯定不会再放在已经按下TS1号的海州柴油机厂，王川华恐怕准备靠着这个自立门户当厂长呢。

　　霍知松接着说：“情况不是很乐观，这年头生产线和外资都是香饽饽，他们早就跟省机械厅的领导打了招呼，下午都会过来。”

　　何熙有什么不明白，这是利益所致。

　　就算是王昕去说他泄露了专利，所有人给她作证，这会儿，恐怕机械厅也不会放弃这样一条生产线。

　　别说何熙的工厂也在海州，可何熙是民营。

　　这就是何熙为什么要先去争取张俊的原因。

　　连徐海信都觉得棘手起来，何熙却问王昕：“你给了王川华什么？”

　　王昕是真害怕，听见何熙终于问他了，连忙说：“就是图纸，当时我师父帮忙改造，他不太会这些，我帮忙画的，我就给他这个了。”

　　“拆下来的零部件之类的呢？”

　　“没有，我不知道在哪里？”

　　张师傅立刻说：“是我销毁的，他没有经手，我都破坏掉了。”

　　可那有什么用，图纸在，只要有人就能造出来，徐海信他们都觉得这事儿似乎没有转机了。

　　却瞧着何熙倒是还好点点头：“我知道了。张师傅，你们先回去吧，这事儿别跟别人说。”

　　张师傅立刻点头，带着王昕离开了。

　　等没人了，徐海信才问：“你什么打算，你那个国际专利现在只有个申请号，等下来了，他们这边都生产了。张部长怎么说？”

　　何熙没回答这个：“不用张部长，下午我能去吗。”

　　何熙这副冷静的样子让徐海信他们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留后手了？”

　　何熙对他们没什么隐瞒：“刚刚有外人不方便说，昨天打电话旁边都是人也不好说，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

　　徐海信、霍知松和郑文华只觉得立时松快下来，忍不住都笑起来了，“这有什么的。”

　　徐海信十分肯定地回答：“你是海州厂的顾问，当然能去！我带着你去。”




42.  三章合一   这位王厂长，他是个骗子……

　　何熙下了火车就过来了, 这会儿既然没事，就回招待所洗漱休息一番，到了下午一点, 小张开车来接她。

　　何熙没想到史佳林也来了，他那张脸属于学校里很受欢迎的文人脸，白净斯文，态度温和, 平日里再喜欢为难人的客户，他也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可今天, 脸色挺难看的。

　　见了何熙就说：“我刚出差回来, 这才知道, 王川华太过分了。“

　　他是个斯文人，跟郑文华不一样，说不出那些嬉笑怒骂的话, 但显然是气坏了。

　　何熙就说：“没事的，咱们过去看看吧。“

　　上了车，史佳林就跟何熙说下午的流程：“本来王川华是想先带着山中寿喜他们参观一下工厂，然后再谈合作的事。但山中寿喜没这个心思，他好像很急，要求直接谈合作。“

　　“所以, 本来安排的活动就取消了，他们一点半会直接到一分厂，看完了专利产品后再谈合作，所以我们得去一分厂。”

　　一分厂就是原先的一装配车间。

　　在海州厂拿到了TS1号项目后，整个海州厂都扩建了。当然，因为钱紧张，如今只有步镜音负责的集体企业海州零配件厂破土动工, 快速完成了厂房修建，现在已经开始生产。

　　而一分厂和二分厂，还是没动，只是改了名字。

　　所以他们去的还是原先的地方。

　　车子一到，何熙就瞧见郑文华、霍知松已经等在门口，徐海信不在。

　　何熙下车，霍知松就跟她说：“他们好像知道你来了，时间提前了。”

　　何熙一个大活人，今天早上出现在办公楼是多少人都看见的，知道也正常。但为了躲避她，居然提前开始活动，这心思太明显了。

　　霍知松说：“山中寿喜一行人还有机械厅的领导、王川华刚进去，徐厂长得招待领导跟着进去了，让我们在外面等你。走吧。”

　　何熙点点头，跟着霍知松就往里走。

　　哪里想到，他们刚走到车间门口，就有人出来拦着他们了。

　　霍知松立刻就问：“这是干什么？”

　　对方何熙倒也认识，是海州厂的保卫科的，好像叫薛宏，有名的愣头青。

　　这会儿薛宏挡在霍知松身前说：“霍主任，不好意思，这里面是王厂长的发明创造，这东西都是要保密的。可不能随便进人。”

　　霍知松说：“怎么，我一个厂技术科的主任都不能进你这一分厂了？”

　　薛宏立刻说：“您当然可以，可是，何熙不行。”

　　霍知松骂不出来，质问他：“你什么意思说清楚！”

　　郑文华直接过来挡在了前面：“哎老薛，你怎么说话呢？何顾问为什么不行？她是海州厂的特聘顾问，我们去不得的地方她都能去，怎么你还拦着？”

　　“我告诉你，这一分厂也是海州厂的分厂，你们没权利拦着人！什么时候你们分出去，再摆威风吧。”

　　说着，他一把推开薛宏，带着何熙往里进。

　　哪里想到，薛宏直接喊了一声：“兄弟们，有人硬闯！”竟是一下子出来七八个大汉。

　　这些人有的是保卫，有个直接就是一分厂的职工。

　　此时挡在了车间大门口，如果想进去，肯定要发生冲突。

　　饶是郑文华也不敢愣冲了。

　　薛宏这才皮笑肉不笑地说：“霍主任、郑主任你们要进去我们拦不着，但是何熙吗？她的确是厂里的顾问，但是她不也是晴天机械的老板吗？我们是竞争关系的。我们王厂长这个发明非常重要，要是让她偷去怎么办？”

　　这竟是倒打一耙了。

　　郑文华气得直接骂娘：“放你娘的皮，这发明是王川华的？把他脑子倒出来看看，他有这本事？偷了人家东西，还敢说自己的，你的脸皮是钢铁做的吗？”

　　他声音不小，可没半点用。

　　一个车间太大了，而且机器运转起来噪音极大，外面不是天塌了压根听不见。

　　薛宏压根不拦着，倒是他说完了，从后面有人出声了：“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老郑，怎么，技术不过关，骂人倒是挺厉害。”

　　邬大河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居然这会儿才到。

　　这可和前几天的郁闷样儿不同，今天他穿了白衬衫还打了领带，头发和皮鞋都油亮油亮的，特别神气。

　　大步走过来以后，就看着何熙哎呦一声：“呦，这不是何熙吗？你不是在部委帮忙，怎么跑回来了。”

　　“哦，是因为我们新研究的转子发动机密封圈吧。”

　　“你这耳目神还挺快的，但真不能让你进去，你说我们王厂长一辈子的心血都在转子发动机上，研究了个发明，就因为工作忙，也太信任同事，没防着点，愣是让某些人偷了去，还要申请申请什么国际专利！”

　　“郑主任，这就是你说的脸皮比钢铁厚吧。不对，还不够！偷了别人的东西，还往人家跟前凑，这哪里钢铁做的脸皮，母猪皮做的吧。”

　　他没点名，可谁不知道他骂何熙呢。
　　郑文华立时就想反驳，却不料史佳林一下子窜了出来，直接一把扯住了邬大河的领口，伸手就给了他脸一拳。

　　大家都知道郑文华的脾气不好，明明一个技术科的主任，一点都不像文化人的样子。

　　都防着他呢。

　　谁也没想到，史佳林这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会冲出来。

　　等着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给了邬大河脸上狠狠一拳。

　　邬大河可是常年在车间混的，本来就是钳工上来，力气大的很，腰上一用力，就将史佳林给按在了地上，举起碗大的拳头，往史佳林身上招呼。

　　只是一把被郑文华给抓住了。

　　邬大河平白挨了一拳，这会儿眼眶都青了，哪里愿意停下来，就想甩开郑文华接着打，却听见何熙说：“你要再不收手，我今天就真闯进去，我的事儿成不了，信不信你们的事儿也成不了！”

　　邬大河可就等着这个合作翻身呢，如果成了，海州厂刚刚吃下了TS1号，机械厅肯定不会将新的生产线还给海州厂，势必要建新厂。

　　到时候，王川华就是新厂长，而他就是副厂长。

　　如果真豁出去了，这事儿还真不好办。

　　他哼了一声，使劲甩手，可郑文华怕他动手依旧不松，邬大河只能吼了一声：“松开我起来。”

　　郑文华这才松开他的手，邬大河气呼呼从史佳林身上起来，他心里不痛快，下意识伸腿就想踹史佳林一脚，却没想到史佳林早预料了，从旁边摸了块砖头挡了一下，邬大河刹那间脚趾痛极了，忍不住嗷的一声抱脚跳了起来。

　　史佳林从地上一咕噜爬起来，拿着搬砖就冲着邬大河说：“道歉！”

　　邬大河哪里受过这样的气，抱着脚立时就怒了，“我艹！你打我你还让我道歉！我告诉你史佳林，你信不信我一只手就能捏死你！”

　　何熙是真怕史佳林受伤，去拽他：“算了吧，他们早晚会找我的，不争这一时！”

　　哪里想到，史佳林压根就不听她的，将她一把扯在身后，直接把那块砖扔了过去，邬大河连忙躲开，砖直接砸在地上崩开了花。好像邬大河差一点被蹭到的脑袋。

　　邬大河这会儿是真捂不住气了：“史佳林，我弄不死你！不就一个女人吗？你看上人家，人家看得上你吗？你TM的为她出头，你不想想，在人家心里你算个什么东西？人家早就有部委的处长看上了。”

　　史佳林对何熙好，这是厂子里有目共睹的。

　　但何熙现在顾不上，史佳林是知道的，所以从来没有提出来过。

　　现在邬大河这么说何熙，还侮辱人，史佳林哪里愿意，他怒吼着，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你有本事就弄死我！没有本事，我就闹下去。甭管我追不追求何熙，我看不惯。你们凭什么这么欺负人。别人的技术成果，你们偷走自己用。我不出头，难不成让你们这些人，在厂子越过越好？助长你们这些人的风气！”

　　“还有，我们明明可以换来更好的技术，就因为你们想牟利，就随随便便给出去？你们凭什么这么糟蹋东西？我告诉你，没门！”

　　史佳林从来都是和颜悦色，他从来没有这样发飙过。

　　一下子，甚至邬大河都有些不习惯了，他在车间久了，太知道当一个没脾气的人，真的怒了的时候，那是真可以拼命的。

　　邬大河此时此刻，是真不想拼命。

　　他有点缩了。

　　他骂了一声神经，冲着薛宏说：“看着他们别让他们进来。“也不追讨挨打的事儿了，扭头就进了车间。

　　史佳林还想追过去，让何熙拽住了，她本来想再跟山中寿喜谈一次，平心静气地争取这次合作。

　　但现在看王川华的样子，是不可能让他们见面了，那就不谈了。

　　到时候鱼死网破，不是自己吃亏。

　　她冲着霍知松说：“霍主任，你们进去，帮我提醒一下山中寿喜寿命问题。他是行家，会知道的。”

　　她转头又对史佳林说：“你身上都是土，走吧，我陪你去收拾收拾。我保证没事的。”

　　史佳林却不愿意：“不行，咱们今天得见着那个山中寿喜。凭什么你的东西，让王川华占了？他们樱花国不是最讲版权的吗？我就不信，他知道真相敢买？”

　　她跟他解释：“没事的，他们早晚知道买错了，回来找我的。”

　　史佳林却不干：“不，你的东西一点一滴也是你的，王川华一分一毫也不能占去。同样，我们的国家可以换来的东西，就是要换来，不能由着这起小人，少一丝一毫！”

　　何熙从没见过这样的史佳林，不震撼是假的。

　　她的声音都软了：“不会的，你放心，我保证。你真没事吗？”

　　就这时，却听见有人出来了，大家都抬头看过去，却发现居然是徐厂长，他身边跟着的那位，不是山中寿喜是谁？

　　要知道，里面有机械厅的领导，又有王川华，再说山中寿喜压根不懂汉语，需要翻译才能听懂。所以何熙压根没想着让徐海信为她出声，是想自己进去说的。

　　毕竟这相当于当着领导的面，和王川华彻底撕破脸，对徐海信没好处。

　　可没想到，他居然把人带出来了。

　　先是史佳林，后是徐海信，何熙忍不住都有点想哭，她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朋友？

　　山中寿喜见到何熙，也是面上吃惊，翻译说着：“何女士，你真的在这里？”

　　何熙就说：“山中先生，你恐怕还不知道我真正的身份，我是海州柴油机厂的顾问，是被借调到部委的。我的专利就是从这里做出来的。”

　　山中寿喜脸上有点惊异，不过很快压下去了：“刚刚徐厂长对我说，你有话说，我现在过来了，请问是什么？”

　　何熙刚要说话，就瞧见王川华跟着过来了，他冲着何熙沉声道：“何顾问，你回来了，吴处，我介绍一下，这就是带着海州厂拿下TS1号的何熙。”

　　“何熙，这是省机械厅的吴处长，我最近研究了多年的一个技术终于突破，发表在了机械厅的报纸上，山中先生很感兴趣，已经准备要谈合作，机械厅非常重视这次合作。你有什么事情，等着闲了再说吧。”

　　这不就是告诉她，这事儿已经定了，别捣乱。

　　要是别人恐怕真害怕，可何熙来的时候，是要了张部长的支持的，她怕什么？

　　她直接说：“专利是很好，但归属谁，必须说明白。这个专利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王厂长你从帮我制造样机的工人那里威逼利诱拿到了图纸，却妄图说是自己的，这是剽窃吧。”

　　王川华是没想到，他都说了眼前人的身份，拿出了机械厅，何熙居然还敢什么都往外说，吴处长已经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

　　王川华怎么可能承认：“你胡说什么？我从十年前就研究转子发动机，这是机械行业不少人都知道的。我带组攻克的转子发动机卡车，现在虽然不上路了，但还有存量呢，这技术是我在此基础上，经过十年的研发才定下的，怎么可能是你的？”

　　“何同志，你虽然很厉害，也有一些诸如隔热罩和限油器这样的小发明，但这和转子发动机的核心技术完全没有可比性。你这么年轻，既没有转子发动机的研究，也没有时间去做积累，你怎么就能突然有个专利技术呢？别告诉我你在二车间一个月就搞定了。山中先生他们二十年都没搞定，你在开玩笑吗？”

　　他气呼呼的，仿佛真的被侮辱了，扭头对吴处长说：“吴处，我本来不想说的，这种大比武比试的机器就是T185，本来就应该放在一车间的，毕竟一车间才是生产T185的车间，可她偏偏放在二车间。”

　　“我开始以为是老邬态度不好，他们处不来，后来才知道，这丫头是发现我放在二车间的转子发动机了。她是一边培训一边剽窃，居然拿着我的专利骗了徐厂长，走了门路去申请国际专利！”

　　“我是看她年轻，才给她留面子不肯说，没想到她倒是不饶人。说真的，我都怀疑，她二十岁，初中毕业，说是跟着胡广熙先生学了两年，但是，江城厂那边也说，她当时就是小保姆，做饭洗衣服的，能学什么呀。怎么能这么厉害呢，恐怕那个隔音罩和限油器也不是她的，不知道是不是从胡老那边偷来的？”

　　“反正胡广熙先生现在跟着女儿去国外了，也没办法对质，她倒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王川华显然为了霸占这个专利，也是研究了何熙许久，拿捏住了何熙的所有可疑之处。

　　当然，最让何熙意外地是，他居然知道胡广熙去国外女儿家了。

　　这个消息是她想要跟胡老道歉，自己又不方便去，让李仲国帮忙去了一趟江城才查到的。

　　王川华知道，那不就是说明，何熙一开始推测的是谁针对她？其实是二合一。

　　方家不想让她起来，自己也不想动手，于是利用王川华，惹出了这回事。

　　怪不得这么快这么狠，两方联手啊。

　　可王川华的说法，显然不能让海州厂的人服气，郑文华直接就说：“胡扯！何熙来的时候我们技术科可是连番论战，她一个人碾压了我们所有人。大比武时的方方面面，都是她提前料到的想好的解决的，怎么？早就出国的胡老能料到大比武的事儿？”

　　王川华眼神有点闪烁，但并不退缩：“她要是没才华胡老能收她？但是才华是无法取代经验和时间的，吴处长，你想想看，要是这么容易，大工这样一个公司，能付出这么多代价换取这个专利吗？”

　　“这可是我十年的心血！别的还好说，都是夏国人，要是她也是换回了生产线给海州厂，我一点都不跟她争，我都这个岁数了，快退休了，争这个干什么。”

　　“可她是要独资，要成为自己的，我不能把国有资产给这样的人。”

　　吴处长看了何熙一眼：“何同志，这事儿我知道了，会调查清楚的，你先回去吧。等候调查结果。”

　　徐海信立刻说：“吴处长，这事儿没调查清楚之前，合作还是暂停吧。毕竟技术归属不明。”

　　他一说，何熙就知道吴处长不会同意的，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外资投资的机会，怎么可能放弃呢。

　　吴处长的心思何熙也明白：他不管这个专利是何熙的，还是王川华的，他就是要为海州留下这条生产线。

　　谁机会大，他帮谁。

　　但是何熙不行，因为王川华的所求跟她不一样，她不要合资，她要独资。

　　不过此时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位吴处长主意已定，多说无用，何熙只是提了个要求：“吴处长，我想跟山中先生说一句话，可以吗？”

　　这要求并不过分，吴处长也没理由拒绝：“好。”

　　何熙就扭过了头，对着山中寿喜用外文说了一句话：“山中先生，刚刚我瞧见翻译已经解释了我和王川华争论的原因，你也知道事情的因果了。现在我提醒你两点：首先，记得查看他的样机的磨损率，节油重要，零配件质量更重要。其次，我已经申报了国际专利，即便你现在签约也不要忘了，你的车是在国际市场上售卖的，樱花国是个重视版权的国家。”

　　说完，何熙也知道，山中寿喜即便来了，他肯定要看看才能做决断，不会现在就被何熙两句话忽悠走。

　　她就冲着吴处长说：“我说完了。”

　　可她说的什么？

　　这里面，霍知松和郑文华、史佳林是能听懂一些的，但王川华和邬大河压根听不懂，完全是一头雾水。

　　可偏偏他们找的翻译是樱花国的翻译，王川华问：“她说什么了？”

　　对方无奈地说：“对不起，我只懂樱花语。”

　　王川华是又气又心头痒痒，她到底说什么了？不能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秘密吧？

　　而何熙说完了后，仿佛没事人一样，扭头就走了。

　　史佳林立刻跟了上去。

　　王川华不由看向了山中寿喜，山中寿喜眉头微皱，对着翻译说：“刚刚并没有看到关键，就出来了，我们进去接着看看吧。我有一些问题需要知道。”

　　王川华松了口气，立刻说：“好的。”

　　一行人连忙又去了车间，郑文华倒是想跟着何熙，怕她心情不好，还是霍知松拉住了：“人家有人陪，走，去看看王川华弄的这个机子。”

　　何熙往前走了一会儿，就停了下来，瞧着史佳林一身土说他：“你赶紧回去洗漱换换衣服，检查一下有没有受伤。不过无论有没有，你都请个病假吧。要不就赶紧出差。这事儿处理完肯定有段时间，王川华和邬大河不是什么好人，别让他们波及你。”

　　史佳林就说：“我知道，我先陪着你吧？”

　　何熙说：“不用，我要回家。我都出来快两个月了，好不容易有空，我回家待两天。”

　　史佳林可没想到：“那这里……”

　　何熙眨眨眼：“求人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史佳林立刻明白了，山中寿喜又不是傻子，那东西只学了表皮没学到精髓，不达标山中寿喜怎么可能签约？肯定要回来找何熙。

　　而何熙……

　　何熙毫不讳言：“我好好跟他谈条件，还不遗余力的提醒他，他没有选择我。那么，他想再找我合作，就不是我追着他了。”

　　其实还有，王川华以及所谓的赵秘书和他背后的人，也别想这么容易的摆脱这件事。

　　不闹大，真当她何熙好欺负。

　　史佳林就放心了，低头拍了拍身上的土：“那我送你。”

　　何熙没有拒绝，就是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声：“我还没跟你说谢谢呢。其实……”

　　原先史佳林没说出来，可以当不知道，但今天她说了，何熙也不是吊着人的人，自然要说清楚了。

　　她没精力谈恋爱的。

　　史佳林直接打断了她：“你不用谢我，邬大河的话你也别放在心上。都说开了我也说点心里话，你长得好看，技术好，人聪明，心中有沟壑，最重要的是，你身上有股劲儿，让人挪不开眼睛，我从第一次听你侃侃而谈就动心了。

　　我也知道你有事业，你有追求，你没心思在这上面。可我不是很烦人对吗？给我个机会，我追我的，你做你的，不用为了这些事烦恼。

　　又不是必须有回应，对不对？人都是选择自己喜欢的，我有权利你也有权利。不用因为我行使我的权利，而放弃你的权利，这是对你的不负责，也是对我的不负责。”

　　何熙其实是担心，如果史佳林的喜欢太热烈却回应不了，反而会成为陌路人。

　　史佳林真的是个特别暖心的人，他连何熙这点顾虑都考虑到了。

　　何熙笑着说：“我知道了。”

　　这事儿谈开了，史佳林就很坦然的送何熙回招待所拿了包，又给县里邮局打了个电话，留言如果有小李村的人帮忙带个话，将她送去了公共汽车站。

　　好在这会儿不晚，还有车回去。

　　倒是一分厂，山中寿喜说完后，王川华他们就带着他又进了车间。

　　刚刚他们从一车间进去，没多久徐海信就说了何熙在外面，所以压根什么都没干，这会儿到了样机摆放的地方，里面摆放着两台，一台是没有改造过的，一台是改造过的样机，王川华就说：“这就是我已经制作好的样机。”

　　转子发动机和往复式发动机原理是完全不一样的。

　　常见的柴油机和汽油机都是往复式，一般都是四冲程，活塞下去进气，活塞上去压缩燃烧，然后做功推动活塞下行，等着做功结束，打开排气门，活塞上行，排出废气，活塞上下两次组成一个做功循环。

　　所以它需要一个关键的部件曲轴。

　　可转子发动机不一样，它的结构是一个葫芦形的腔体里放着一个变形的三角体——三角体的直线都向外凸出，变成圆弧。

　　所以这个三角体也叫三角形转子。

　　它的做功就是通过转子在葫芦腔体里的运行来进行的。与往复式发动机不同的是，转子可以在一个做功行程内，在葫芦腔体中形成三个密闭空间，分别是进气排气点燃，也就是说，转一圈就可以完成一个做功循环。

　　所以，转子发动机比一般的四冲程发动机体积要小。

　　因此摆在那里的转子发动机，看起来相对很秀气的。

　　山中寿喜看了一眼，立刻扭头跟翻译说了几句话，翻译就说：“山中先生想问，您的节油率可以达到多少。我们需要现场进行测试，可以吗？”

　　王川华立刻说：“30%。这是江城机械学院出具的报告。你要现场测量也可以。不过现在手里并没有仪器，要不就通过加油量来计算吧。我这个油箱是……”

　　翻译立刻说了，山中寿喜点点头。

　　王川华立刻说：“要不先将油箱里的油抽出？”

　　他显然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发动机真有这个本事。哪里想到，山中寿喜摇摇头：“不用，加满就是了。”

　　这事儿得慎重，邬大河自己过去了，小心翼翼的将两台发动机的汽油加了进去。

　　然后叫了个人，同时启动了两台发动机。

　　一时间，就听见声音响起，但这个声音，比之大家经常见的汽车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普通的汽车是四冲程发动机，活塞上下做功会导致声浪产生顿挫，声音是嗡！嗡！嗡！

　　但转子发动机在转动过程中始终是在绕着葫芦腔体旋转，是非常流畅的，所以声音是嗡~~~~~~。

　　而且转子发动机声音要比四冲程的小多了，吴处长一听就说：“不错啊，感觉很舒服。”

　　王川华也得意的很：“这就是转子发动机的优势，功率高，声音小，但就是油耗高，好在我们解决了，我研究了十年，不容易啊。”

　　吴处长倒是没评价。

　　运转了半个小时后，王川华就说：“您看，这样可以计算一下了吧。”

　　哪里想到，山中寿喜却摇头：“再等等，烧完这桶油！”

　　一桶油还不得几个小时？

　　这要求是合理，但是也够磨人的。不过这么大的交易，人家要多看看，这不是问题。

　　王川华一行人干脆就等在那里。

　　两个小时后，那台没有改装的先空了油箱，而改装好的却依旧在转动，有人忍不住掐表计算，足足又过了五十分钟，这台发动机的油箱才耗空。

　　这其实不用算都明白了，这是真节油！

　　王川华和邬大河的表情别提多高兴了：“山中先生，要不去会议室计算，在这里环境不好，这会儿天也晚了，我们边吃点东西边聊也可以。”

　　哪里想到，山中寿喜却说：“还是不用了，请记录数据后，将两台机器继续加满油，再次启动。”

　　王川华顿时脸色就不一样了：“山中先生，这没必要吧。我想我的机器已经展示了我的技术的确可以节油30%。”

　　山中寿喜本就谨慎，更何况还有何熙提醒他。

　　他很认真地说：“这是必须的，不行吗？“

　　王川华还真不能说不可以，只能说：“我们本来是想好好招待你们，这环境也不好。”

　　山中寿喜坐在椅子上很坚决的拒绝了：“不用，工作重要。接着开始吧。”

　　那真是没法劝了，王川华只能示意邬大河去加油启动，没多会儿，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山中寿喜不走，王川华肯定也不能走，不过他还是劝吴处长和徐海信他们可以下班了。

　　但吴处长不能走，他的确保这事儿能落在海州，哪里可能走人？

　　徐海信就更不可能了，他知道这机器有问题，但不知道问题在哪里，他等着给何熙报信呢。

　　于是，一个人不少，都等在了这里。

　　这一次没有改造的发动机依旧是两个小时停止了转动，可经过改造的发动机却在又过了48分钟的时候停了下来。

　　这会儿已经晚上8点了。

　　但山中寿喜居然又说：“接着测试。”

　　王川华和邬大河面面相对了一下，只觉得似乎有点不好，但是也说不出哪里不好，一两分钟很正常不是吗？

　　第三次结束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一点，几乎所有的人都累的睁不开眼睛了，吴处长已经在旁边眯了一会儿，只有樱花国的人，还有王川华和徐海信他们几个没睡，一直等着。

　　这次结束，徐海信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第三次改进过的发动机是未改进的发动机停下后42分钟停下的。

　　而山中寿喜又说了句：“接着来。”

　　等着天亮的时候，已经进行到了第7轮，王川华完全不困了，表情变得凝重起来，而徐海信此时此刻终于知道，何熙的后手是什么。

　　转子发动机的转子在腔体中运行的时候，只靠顶点一线与腔体接触，进行密封，这个东西就叫做密封片，或者密封圈。

　　何熙改进了这里，减少了漏气，可以节油30%。但是，密封片是极为容易损耗的，他不知道何熙的改进是什么，但他知道，越密封，接触面越大，越容易损耗，密封是关键，但寿命也是关键，总不能一台车跑上几千公里就要换密封片吧。

　　油耗是低了，零配件损耗增加，不还是不治本吗？

　　何熙的重点在这里，她只改了样子，没拿出最核心的材料。

　　所以，这东西开始是管用的，但随着里程的增加，现在磨损越来越大，一桶油400公里，这才2400公里，改进过的发动机已经只比没改进过的晚停止30分钟。

　　最多5000公里，就完全失效了。

　　可谁家的车子五千公里一修呢！

　　徐海信和一夜没睡的霍知松、郑文华相互看了一眼，此时已经完全放心了。没有人会买这样的技术的。

　　而王川华这会儿心里已经叫着不好。

　　他的确做了耐久性试验，但是并没有进行这么长，也没有这么连贯，主要是何熙太厉害了，这丫头拿出来的东西，哪里有不好的。

　　他想着这丫头已经申报国际专利，而且他测试出来真是节油30%的数据，就没多想。

　　他现在才知道，何熙虽然来找，但并没有多慌乱，是因为她知道有问题！

　　作为一个柴油机厂分管生产的副厂长，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问题：材料！

　　这个专利不仅仅是对密封圈结构的改进，还有材料！

　　王川华冷汗一下子流了下来。

　　那边翻译已经在问：“山中先生，还需要再测试吗？”

　　山中寿喜此时是疲倦带着愤怒，他被骗了！

　　这个夏国人根本没有专利，他偷了何熙的专利，让他放弃了和何熙谈判的机会，结果呢，他什么都没有！

　　要知道，何熙是什么样的人，那个女孩简直厉害的过分，他都能想到，再次开启谈判要付出什么代价！

　　一切都是因为他！

　　他看向了王川华：“王先生，我认为这款改进完全不达标。你骗了我！”

　　这几乎是给这场合作下了结论。

　　王川华虽然知道这个损耗率实在有点高，却还是忍不住地要为自己争取：“不不不，只是半成品而已。其实这也比你们原先的结构要强。材料不过关，你们可以进行研制，我们可以就这个技术进行合作。”

　　这个结构改造是真不错，而且山中寿喜对王川华这种人很了解，只要有点好处，他们就愿意将技术奉送，远比何熙好谈条件。他可以把价格压得很低。

　　但是山中寿喜脑袋里立时响起何熙的话：“我是申请了国际专利的，你的车是要在国际上卖的。”

　　这个便宜他还真不能要。

　　最重要的是，偏偏又让他看到了希望，何熙什么都知道，她手里有真正的技术！

　　他顿时又充满了希望，立时对吴处长说：“吴处长，我需要和何熙来谈这个合作，马上就谈。至于这位王厂长，我不要再见到他，他是个骗子！”

　　吴处长并不是专门搞技术的，完全不懂这些实验的意义，不过徐海信已经小声解释过了。

　　他现在已经知道，虽然山中寿喜没明说，但王川华的确是贼喊捉贼，这家伙偷了何熙的专利，想要借此谋个前途，却没想到何熙留了一手。

　　现在倒好，在外宾面前丢了脸，他们机械厅还白欢喜一场。

　　不过，好歹何熙也是海州厂的，又是海州人，虽然要独资吧，吴处长觉得，还可以跟她谈谈，就跟隔音罩似的，双方合作生产也挺好。

　　所以总算有了点安慰，回答说：“真是不好意思，山中先生，我们内部管理不严，让您看笑话了。这忙了一晚上，要不我们先去洗漱一番，吃个饭，我把何熙叫过来，慢慢谈。”

　　山中寿喜连忙说：“好！好！好！”

　　等着山中寿喜被工作人员带走了，吴处长扭头就冲着王川华吼了一声：“王川华，你这个行为，你知道是什么吗？我告诉你，你等着处分吧。”

　　然后才快步出去。

　　只是刚出去，就瞧见史佳林站门口，正跟徐海信说话呢，瞧见他，徐海信一脸沉重：“吴处长，何熙昨天直接回老家去了？！这人恐怕带不来，也谈不了合作。”

　　吴处长都愣了：“回老家了？去请啊？她家不是下属镇的吗？开车去。山中先生等着呢。”

　　徐海信一脸为难：“吴处长，何熙以一己之力带着海州厂拿下了TS1号项目，还和海州厂合作，不但是海州厂的大功臣，也为咱们省立下了功劳。

　　哪里想到，我们的副厂长居然偷盗她的专利，也没人帮她。她再怎么厉害，也是个二十岁的小姑娘啊。她难受坏了，也太失望了。我空口白牙的，哪里好意思去？”

　　吴处长压根没觉得是多大事儿，不就是个面子问题：“我派两个机械厅的工作人员跟着去请，给她面子。不就行了？”

　　徐海信笑着说：“好啊！”

　　倒是何熙，刚刚从井水里捞上个西瓜，吃的正舒坦呢，就听见情报员小毛头跑过来说：“姐，你说的省城的汽车来了！”

　　顿时，李一民和李季军将李家的大门立刻关了。

　　等着人来了敲门：“何顾问，我们是省机械厅的，山中先生还是属意你的专利，想跟你谈合作，咱们快走吧。

　　何熙就一句话：“不去！”




43.  三章合一   王川华吓得一下子就坐在了地……

　　李家人的意见也是不去。
　　凭什么你们这么欺负人！

　　用张贵芬的话说：“不怕, 咱家晴天水泵老挣钱呢，不去受那个气。”
　　舅妈王淑梅也说：“就是啊，晴晴手里还有那个合作的零配件厂, 有的是钱，搭理他们干什么。”

　　如今，何熙的大名已经叫开了，李家人在外面也叫她何熙, 不过在家里，还是叫晴晴, 当小名用。

　　李大壮倒是没想钱的事儿, 他是觉得这种风气不能涨：“他们不说清楚, 肯定不能去。这个王川华和邬大河偷专利还要和外国人交换生产线，这是要获取多大的利益，该定什么罪名？那个王昕将晴晴的图纸给了别人换取利益怎么处置？必须有个交代！否则去了再受欺负怎么办？”

　　李一民更进一步：“他俩就是露出来的, 还有背后使坏的那些呢。这事儿中间一环套一环，从晴晴这里有个专利要交换开始，到樱花国人来中间截胡，都是有人故意为之的，必须得说清楚。”

　　李季军想不到那么深入，就一句话：“欺负我姐, 不行！”

　　所以，外面的人敲门，何熙说不去，李家人就觉得就该不去。

　　李季军还给何熙切了块瓜，送到了嘴边。

　　李一民则去将大门拉开了条小缝，冲着外面两位工作人员说：“不好意思，我妹妹气坏了, 这会儿头疼脑袋疼，哪里都不舒服，我们家商量商量，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不谈了。”

　　顿时，那两位工作人员慌了：“怎么就不是大事了？这可是一条发动机生产线和所有配套技术！”

　　“你知道国家为了引进整车技术费了多大事儿吗？这事儿要成了，何熙同志就是功臣！怎么就不谈了！”

　　李一民扶了扶最近刚配的眼镜，严肃地说：“生产线的确是大事，我妹妹当时也是着急的不得了。从京城连夜赶了回来，就是为了说明这事儿不能大意马虎。”

　　他叹了口气，深深地表示了无奈：“谁知道非但没人信，还挨了骂，让人泼了脏水。”

　　李一民说着，直接从大门里走了出来，不过没给别人看的机会，顺手把大门关上了，站在工作人员面前，很交心的说：“她本来在家里舒舒服服，我们晴天水泵现在已经是海州市最大的水泵销售厂了，连厂房都盖起来准备加大规模。不就是因为负责任，所以才一次次的给海州厂提建议和解决办法。”

　　“海州厂的徐厂长真是不错，我妹妹提建议，人家就虚心接受，还将我妹妹请过去当顾问。士为知己者死啊，我妹妹就因为这份信任，愣是担起了海州厂参加大比武的重任。”

　　“海州厂那会儿可就是个中等厂子，没什么技术，没什么优势。我妹妹是住在厂里一个月，凭借着对政策的把握，愣是带着海州厂赢了比赛，让TS1号落户到了海州，还拿回了众多零配件订单。”

　　“你们刚刚说功劳，这不是大功劳吗？结果呢，那个王川华居然当面说我妹妹偷窃，说她没这个本事，完全是假的。这不是说瞎话泼脏水吗？”

　　“我们付出了这么多，这还没过两三个月呢，就不认了？”

　　“最让人气愤的是，除了徐厂长，一个替我妹妹说话的都没有！”

　　李一民直接吼起来了，“一个都没有！偷窃，不是自己的本事。那大比武都是假的吗？那赢回来的项目是假的吗？那零配件厂是假的吗？落到口袋里的利润是假的吗？你们拿好处的时候捧着人，到了有利益争夺的时候，就糟蹋人！”

　　“我妹妹直接气病了，京城也不去了，海州也不待了，哭着回来了。”

　　“你们不心疼，我们当长辈的哥哥的心疼。别说我妹妹是真生病了去不了，就是活蹦乱跳，我们也不能让去！”

　　“没这么欺负人的。”

　　李一民可是个斯文人，但是斯文人说话也有他的厉害之处，他是有逻辑的，他没有立刻指责，而是将何熙做出的贡献和受的委屈都说清楚了，有理有据！

　　两位工作人员本来跑了几个小时却糟了闭门羹，心里很是不舒服的，而这会儿却觉得人家生气也是对的。

　　是啊，作为机械厅的工作人员，他们能不知道何熙带来的是什么吗？
　　同样也能理解，这种落差委屈之下，人家闭门不见是有缘由的。

　　更何况，李一民说完了，还跟他们说：“同志，我真不是针对你们，我知道你们就是接了命令来叫人的，但是我们家何熙太委屈了。我们当家长的是担心啊，何熙这孩子一心就想换条发动机生产线，可是我们要是放她就这么直接去了，以后再说起来，再不认了，怎么办啊。”

　　是啊，将心比心，自家的孩子要是被这样对待，没个说法，谁能放人呢？

　　顿时，这两位工作人员心里都明镜似的了，人家不是不去，不是不顾大局，而是要个说法，给人家个交代。

　　这要求其实很合理。

　　他俩立刻说：“我们明白了，您也别上火。”

　　李一民这才点头：“谢谢。我妹妹在家里，家里就不方便请你们了，不过我让二婶准备了午饭，你们一路过来辛苦了，赶紧吃饭，饿坏了吧。”

　　两位工作人员进了二婶家，瞧着麻辣鲜香的辣子炒鸡，肥厚油润的肘子，还有清爽的凉拌菜，从井水里镇过的甜西瓜，也不得不感慨，人家何熙的家人真会做人啊。

　　最后那点不爽也就没了。

　　李一民招待完，将人送走，才回了李家，这会儿李仲国刚从青阳县赶了回来，正给何熙往外掏好吃的呢。

　　“瓜子花生芝麻糖，还有葡萄木瓜水蜜桃。瞧你瘦的，在家这两天好好补补。”

　　李一民就问：“工厂那边没事吧，家里有我，不行你还是回去盯着。”

　　李仲国笑着说：“没事，祖县长比我还上心呢，动不动就去看，我说家里有事要回来，他直接让秘书周巍帮我看着点。那两位怎么说？”

　　李一民就回答：“等着吧，意思表明了，看他们的行动。”

　　吴维钟这会儿正不痛快，山中寿喜听说何熙已经不在海州，需要明天再谈，显得十分不高兴。

　　吴维钟又不能说是自己判断失误，将何熙气走了，只能编了理由：“何熙家里有点事，她也很久没回去了，这不瞧着这边用不上她，就回去看看。”

　　“放心吧，我已经派人去请了，明天一定能回来。”

　　谁料山中寿喜却说了句：“希望是这样。”

　　吴维钟出来都气得不得了，明明山中寿喜贪便宜信了王川华，又不是没有错，但现在仿佛跟自己没关系了？！

　　他一出来，就大步往外走。

　　跟在身边的工作人员小赵瞧着他脸色不好看，就故意说：“这樱花国人也太过分，什么人啊，何熙一开始在京城就是找他先聊的，他要是不动心，怎么可能跑到海州来，现在好像受了多大委屈！”

　　这话显然极大的纾解了吴维钟的郁闷，他就拿出了领导的架子，批评道：“做工作不能受不得气，要想想我们为的是海州。这可是外资，只要这条发动机生产线落到海州，想想吧，加上TS1号，对我们海州发展助力颇大啊。”

　　他这是批评别人，也是安慰自己。

　　他是真没私心，留在何熙手里，留在海州厂，对于他来说，也不多拿一块钱，他就是觉得，这么好的生产线，得是国家的。

　　哪里想到，王川华敢撒谎？！

　　他是真被王川华坑惨了。

　　这么批评着小赵，外加小赵说：“我知道错了，我就是不如您有气度。”

　　吴维钟就真舒坦了。

　　山中这边安抚完了，他就直接回了办公室，今天这事儿还得写报告，毕竟王川华当初造势，整个厅里都知道这条生产线的事儿。如今合作对象从海州厂换成了何熙，他得汇报缘由。

　　只是一到办公室，就有人说：“王符和李宇宁打了电话跟您汇报，您不在，说是半个小时后再打过来。”

　　吴维钟只当是到了小李村，已经接到了何熙，也没放在心上，嗯了一声后，就去办公室写报告去了。

　　过了一会儿，电话又响了起来，他停下了笔，直接接了：“喂！”

　　对方立刻说：“处长，我是李宇宁。”

　　吴维钟低头看着自己的报告，上面写道：“王川华本身就是海州厂转子发动机卡车的项目组长，当年也是在他的领导下，攻克难关，制造出了南河第一台转子发动机卡车。所以，他说自己十年来一直在研究，这是他的研究成果。而何熙年纪轻轻，又没有相关经验，我犯了经验主义，对王川华同志太过信任，就偏信了王川华。”

　　他觉得这段写的不太好。

　　应该再加上点自己的认知，譬如说，他其实内心一开始就有了倾向，想要将这条生产线留在国家手中。

　　这的确是他当初的想法，也是犯错的重要原因，并非主观故意。

　　边想着，他一边提笔一边嗯了一声，对电话那头李宇宁说：“人接到了吗？赶紧回来吧，别耽误。晚上路不好走。”

　　却听见李宇宁说：“处长，何熙生病了，没办法来。”

　　吴维钟的笔尖就停了下来，他不敢置信：“她昨天还好好的，理直气壮，外语说的比谁都溜，怎么就生病了？你们见了？”

　　“没见，人家李家直接大门都没让我们进，是她哥哥出来说的。说是哭了一路回去的，然后就发烧起不来床。”

　　李宇宁跟自己领导没什么不能说的：“这个真假不能判断，但何熙家的态度很明确，这委屈不能白受，人家要个说法。”

　　吴维钟只觉得脑袋疼：“要什么说法？”

　　李宇宁说：“我听她哥哥的意思，是三层，一是对王川华偷窃技术，要处理意见，二是对王川华污蔑她，结果厅里没查清是非就下了结论有意见。三是家里不差钱，不谈也行。”

　　李宇宁说：“您看怎么办？我们现在在张庄镇县城，还等着吗？”

　　吴维钟这会儿是一点话都说不出来了，这要求多吗？一点都不多，但是放在自己身上，就难受了。

　　他就觉得何熙不是挺懂事的吗？怎么这次这么不懂事？

　　他直接说：“那就别来。”但一想山中寿喜还在酒店等着呢，又加了句：“你们找个地方住下吧！”

　　等着挂了电话，他就再也写不下去了。他本来想着，等着何熙来了，和山中寿喜谈好了合作，再将事情汇报上去。

　　到时候虽然不是落在海州厂，但毕竟是南河省管辖范围内，也算完成了任务，他就把王川华的事儿带过就成了。

　　人都是有趋利避害的心里的，但谁能想到何熙不干呢，她这是要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个也不放过。

　　吴维钟看了看手底稿子，直接扯了扔到了纸篓里。

　　他就不信了，何熙又是申请专利，又是从京城追过来，真能说不合作就不合作了？

　　无非就是摆谱就是了。

　　王川华肯定要处理，他也要检讨，但不能让人威胁着这么干。

　　等两天，何熙知道没人哄着，自己就回来了，那么一切都上了正轨。

　　他扭头就给大工的人安排了个景区游览活动。

　　谁知道，第一天何熙那边没反应，第二天李宇宁打电话来说何熙终于出门了，不过不是找他们，而是去青阳县看水泵厂去了，人家真是一点都不急，半点没来的意思。

　　可山中寿喜等了三天，是真急了：“你们到底能不能把人请到？不要浪费时间。不行的话，我们还是订机票回国吧，出来时间已经太长了。”

　　吴维钟是真没办法，何熙他叫不来，外宾他也不能得罪，想了想还是打给了徐海信：“老徐，你来一趟我办公室。”

　　徐海信倒是随叫随到，进了门，吴维钟就让他把门关上，然后对他把何熙借病不来的事儿说了。

　　“你跟她熟悉，去劝劝她，王川华的行为不能姑息，等谈完了，我会打报告上去对他从重处罚。但这需要时间，目前山中寿喜还等着呢，总不能让外国友人一直等着吧，那得多久？让她先来谈合作。”

　　这是缓兵之计，只要人来了就好办了。

　　谁能想到，徐海信一听这个就拒绝了：“这事儿我不能出面。本来就是海州厂的副厂长偷了人家何熙的专利，想要将生产线留在海州厂。现在真相大白了，我们羞愧啊，不能再插手。”

　　他知道徐海信这人向来敢说敢干，可没想到他这么不给面子。

　　他直接训斥了一声：“这会儿你说跟你没关系了，怎么昨天还帮着何熙呢。”

　　徐海信回答的让气人：“我说话不是没管用吗？”

　　说到底，还是对他当时偏帮王川华有意见，吴维钟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对王川华和何熙都没意见，我的处理方法，只是想把生产线留在海州厂。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徐海信却说：“吴处长，我相信你跟王川华没关系。但是这个处理方法不对。虽然外资很重要，但该谁的就是谁的，不能为了引进外资，连基本的对错都不管了吧。”

　　吴维钟直接问：“你这是对我有意见。”

　　徐海信也不含糊：“有意见。很有意见。王川华没良心，我徐海信不能没有，我们海州厂拿了人家何熙的好处不能没有。您的处理方法，对何熙是大伤害，对我们也是大伤害，我们不赞同。”

　　吴维钟气得不得了：“好啊徐海信，那你就别管。”

　　谁料，徐海信真拍拍屁股走了，撂挑子了。

　　吴维钟直接气了个仰倒。
　　但他哪里想到，徐海信出门压根没走，而是左转上楼梯，去厅长那里将事情说了，还把他给告了。

　　电话直接打了来：“吴维钟你来一趟。”

　　吴维钟一到办公室，批评就扑面而来：“经验主义、想当然，没有深入了解就下结论，事情发生后不能够妥善处理，工作能力欠缺，我对你很失望。”

　　当然最后一句话最重要：“你先停职几天，等着调查清楚你和王川华有没有关系再说吧。”

　　吴维钟出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徐海信将他搀着出来的。

　　到了外面，徐海信直接让他靠窗台上了，有了依靠，吴维钟才说出话来：“我也不是故意的啊。”

　　徐海信就问他一句：“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不是故意的，造成的伤害就不是伤害了吗？不是故意的，这事儿真谈不成，或者王川华真的瞒过去了，造成的损失就不是损失了吗？”

　　吴维钟哑口无言。

　　倒是王川华，吴维钟拂袖而去后，他就知道这事儿坏了，但他也没觉得会差到什么地步。

　　什么事不都是人嘴两张皮。

　　可以说他偷盗何熙技术，试图用技术换取个人前途。
　　那可以说他为了厂子一时头脑发热，做错了事，但情有可原。

　　他定了定心思，也不着急了，而是连去了几位朋友那里，到时候好帮他说说情。

　　结果这事儿连着两天压根没人提，王川华就乐了，他觉得八成是吴维钟也不想背这个责任，大事化了。

　　这天他出去办事，在大门口就碰上了他老婆。

　　王嫂子直接拍了他一下，“你干什么去了？”

　　王川华就说：“我有点事！”

　　“有个屁事，你到底惹什么事了？厅里的张千山现在在你办公室等着你呢，都来找了你两趟了。”

　　王川华也有点诧异了，海州厂一向是吴维钟负责的，这张千山怎么来了？

　　他心里觉得不好，却也不能不去，只能交代一声：“要是有事你就赶紧找人，把我捞出来。”

　　说完，才回了厂里。

　　结果一到办公室，就瞧见张千山和徐海信正等着他。

　　王川华立刻笑了：“什么事您突然来了。让您久等了。”

　　张千山却站起来说：“王川华，我们接到举报，你偷盗本厂顾问何熙的发明专利，现在厅里非常重视，成立了调查组，我就是组长，我现在宣布，你暂时停职，跟我走吧。”

　　王川华都愣了：“不是，就这点事还调查组？那就是个误会。”

　　张千山严肃地说：“这条生产线价值上亿，王川华，你不知道吗？”

　　王川华这会儿心终于扑腾扑腾跳了起来，他一直认为就是一项技术，就算是被揭穿了，大不了批评，最多让他提前退休，但这点处罚跟可以谋取到的前途比，不值一提。

　　可他真没往这项技术能换来上亿资产这事儿想。

　　偷盗几块钱都能枪毙，这上亿……

　　他比吴维钟的腿软的还快，一下子就坐在了地上，“不不不……不能这么算。不，我是说没有，不不不……”

　　他已经语无伦次了。

　　张千山见状，直接让工作人员扶着他离开，然后扭头对徐海信说：“调查清楚后，我们会根据事实移交公安机关。外资引进的事儿，我的意思是，还是你去劝劝何熙，我们肯定会公平公正的。”

　　徐海信这次就应了：“好，我明天去一趟青阳县。”

　　徐海信到了青阳县的时候，正好是中午，李仲国长时间驻扎在这里看着厂子建设，日后还需要管理，李家人商量了一下，干脆在县里买了套房子。

　　何熙前一天就将地址告诉他了，这会儿他一到，就闻见了饭食的香气。

　　这套房子是个平房带院子，徐海信一推门进去，就先瞧见了满院子的葡萄，这会儿都熟了，青色的红色的紫色的挂满了架子。

　　葡萄架下，放着个四方桌，中间挖了个洞放着个铜锅，里面正咕嘟咕嘟炖着排骨，刚刚他闻见的香气就是这个。

　　这会儿李仲国切菜，李一民洗菜，最舒服的就是何熙，在房子门前的厦里，放了把躺椅，正优哉游哉拿着小说看，旁边是切好的西瓜。

　　徐海信瞧着都无语了：“我还担心你等着急，一路催着小张快点开，你倒是舒服。”

　　何熙坐了起来，笑着回：“我怎么会急，这事儿钩子下去了，山中寿喜对专利是势在必得的，就算现在走了，他也会回来。”

　　徐海信是真服了何熙，对着李仲国说：“她这稳坐钓鱼台的本事和气度，我可是学不来。这两天我一直提着心，一面怕山中走了，一面又怕厅里对你有意见。”

　　何熙连忙将一盘西瓜端到了徐海信面前：“可得谢谢徐厂长为我挂心了。吃块西瓜压压惊。”

　　徐海信都乐了：“不过，你就不怕厅里真不处置？还让我帮忙告个状，告状我常干，但这么快处理的少。”

　　何熙也跟着坐在了方桌前，今天吃锅子，一面给他分碗筷，一面说：“吴处长不信我，不就是想留下生产线吗？显然这事儿很受重视。重视的事儿就得快处理，否则山中寿喜走了怎么办？吴处长空口白牙说山中寿喜对专利势在必得，可他本身就办了错事就不可信，谁敢信他？”

　　“再说，王川华这事儿也太恶劣了。偷人家专利，骗取外资，谋取前途。如果不从重处理，我不会闹到部委吗？传出去，别人怎么看待南河省的环境？”

　　何熙打了个比方：“大学毕业生怕自己专利被偷盗无处伸冤，想要投资的人怕被骗了到时候白给了钱，说不定还得被告上法庭打版权官司，没人也没钱，南河还能发展吗？”

　　徐海信点点头，“是这样，名声很重要。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不能开这个口子。”不过他很快感叹：“你说你二十岁，怎么能这么有想法，有谋略，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我是不敢信的。”

　　李一民倒是护着何熙：“因为没有爸爸，她从小想得多。”

　　其实压根不是，即便第一世她14岁成为孤儿，让她万事学会了动脑筋，学会了为自己争取利益。但这种层次的事儿，哪里是琢磨就能会的。

　　她这方面是导师手把手教的，那位天天吼着她对她很不满意，嫌弃她恐怕八年十年都博士毕不了业的小老太太，其实对她很好。

　　用小老太太的话说：“你这样的，搞科研那是折磨自己又折磨我。但你啊，足够聪明记性也好，不搞科研我们可以搞管理吗！总归甭管能否毕业，不能让你饿着。”

　　何熙那会儿感动的稀里哗啦，可是办事的事儿也没少被骂的狗血喷头。

　　都是那会儿磨练出来的。

　　徐海信也没探究的意思，人本就是不一样的，有人愚钝，有人聪明，有人质朴，有人奸滑，有人老而糊涂，有人少儿知之，哪里说得清楚。

　　但他知道，何熙是有着真心的人，这就行了。

　　他就随口感叹一句，夹起了锅里的排骨，呼哧呼哧吃了几口，这才又说了说其他事儿：“王昕也被调查组带走了，等他回来我的意思是开除，张师傅有点舍不得，但也同意，虽然他情有可原，但这个口子不能开，为了自己的私事就可以泄露秘密，厂子不敢用他这样的人。”

　　何熙点点头：“行吧。”

　　徐海信又问：“你明天跟我回去吗？”

　　何熙点头：“拿乔一次就行了，多了显得我不大方。有事儿回去说呗。”

　　徐海信差点呛着：“你还有条件？！”

　　何熙笑眯眯：“这条件厅里应该很愿意答应我的。再说，我还得聊聊谁指使的王川华这事儿。”

　　第二天一大早，何熙就坐着徐海信的车往海州市赶。不过临走前，何熙专门找李一民说了会儿话：“大哥，我这两天一直想说又怕刺激你，但昨晚上想了半天，还是得跟你说。”

　　“没考上大学很正常的，你又不是应届毕业生，知识丢了那么多年，重新拿起来才学了三个月，考上那也太天才了。”

　　何熙这会儿回去才知道，李一民落榜了。

　　不过他心情不好又不肯让人说，大家就没打电话告诉何熙。

　　李一民最近对这个事儿很避而不谈的，没想到何熙提起来了，他就不太自在：“你说什么呢，我受什么刺激啊，我本来就是试试，我的情况我知道，我不是那个料……”

　　“哥！你一定会考上的。”何熙直接打断了他的妄自菲薄，“不过你这样一边忙着家里一边复习肯定不行，你得脱产学习。”

　　“现在恢复高考没几年，不少当初错过了高考的人都牟足了劲儿呢，竞争特别厉害。不是我方太弱，而是敌方太强大啊。”

　　这话倒是让一直郁郁不乐的李一民笑了出来：“你这是什么词？”

　　何熙就说：“逗笑就是好词。”

　　“我想了两个办法，一是你来县中借读，二哥帮忙问了，交借读费就行，高考回镇上考。这个比较系统，咱们家还有房子，也舒服。二是你也可以去海州厂，他们那里有免费的补习班，让想考试的工人补习用的，好处是岁数都和你差不多。你到时候就以零配件厂的干部身份过去就行了。”

　　“这两个有利有弊，你考虑一下。哥，什么时候学习都是最好的事情，别放弃。”

　　李一民既然起了上学的心思，怎么可能熄灭呢。他就是觉得费钱又怕别人笑话而已。

　　他没想到，何熙给他考虑的这么周全。

　　他连忙点头：“哎！”

　　何熙瞧他听进去了，这才松了口气，背着包出门上车。

　　李仲国送了何熙回来，就瞧见李一民站那儿没动，就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哥，加油吧。咱们都得加油，要不遇到事，还得晴晴自己动脑筋。

　　这事儿说的那么轻巧，可真轻巧吗？我昨晚跟徐厂长聊，王川华和那个邬大河骂人别提多难听了，晴晴轻描淡写，压根没跟咱细说，她委屈大了。

　　咱不能刚让晴晴带着咱走，咱得成为她左膀右臂不是吗？”

　　李一民重重的点了头：“对。”

　　何熙到了海州，还是住招待所。

　　不过这次待遇可不一样了，知道她到了，山中寿喜立刻打来了电话，邀请她中午一起吃饭。

　　何熙跟他定了晚饭，因为下午要去省厅见一见新的分管此事的张千山。

　　倒是山中寿喜挂了电话有点郁闷——原先何熙对此事非常着急，但现在却在推三阻四，他觉得何熙的态度在改变。

　　这不是一个好现象啊。

　　来到海州几天了，他也知道何熙的身份：年纪轻轻，就是海州厂的顾问，名下有工厂和公司，保守估算一年入袋200万。

　　要知道，此时一个工人的工资也就是40块钱左右，何熙在夏国可以说是超级富豪。

　　这样的背景下，山中寿喜倒不是觉得何熙不会卖专利，她会卖的，毕竟山中寿喜记得她说过一句理想，但是谈条件就会很从容，那就代表着战线会拉的很长。

　　这对他们太不利了。

　　现在已经是八月底，离着新年还有四个月。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所以到了晚上，何熙和山中寿喜吃饭，就发现他的态度积极了很多。

　　譬如他主动表示：“何小姐，很抱歉我做出了愚昧的选择，来海州考察专利。也很感谢即便我如此愚昧，您还是很善良地提醒了我对方存在的问题。”

　　“如果不是您的提醒，我们将损失惨重。恐怕大工真的要破产了，我们一代人的心血精力金钱和理想，都会功亏一篑。”

　　可不是吗？如果没发现这个问题，签了合同，无论是投产前发现专利有缺点，还是投产后发现，都会陷入无尽的官司中。

　　大工没有办法改善转子发动机的油耗率高的问题，依旧会被淘汰。

　　所以，山中寿喜说的也是情真意切，甚至直接站起来，给何熙鞠了一躬。

　　何熙倒是没躲避，坦然受了，问了一句：“那你们现在请我来的意思是？”

　　山中寿喜很认真地说：“如果您的专利经过测验没有问题，我们愿意答应您的条件，用CS系列发动机生产线和相关配套技术跟您交换。”

　　“明人不说暗话，何小姐，大工的时间非常紧迫，这是您也知道的，我期望您能尽快给出答复。”

　　说完，他又给何熙鞠了一躬。

　　何熙点点头：“这的确是我提出的条件，当然现在也没有变。不过，我现在有一条附加条件了。”

　　山中寿喜就怕这个，毕竟何熙从头到尾给他的印象就是不吃亏。

　　这个女孩年轻，但是有主见。从一开始就敢狮子大开口，即便他选择了王川华，也敢据理力争。她哪里是好欺负的。

　　山中寿喜早就做好准备了，他苦笑着问：“我希望不是太难办的，毕竟这条生产线在金钱价值上，已经很不平等了。太难，我说服不了董事会。你知道的，不是所有人都对转子发动机有理想，董事们只关心钱。”

　　这真是掏心窝子的话了，也是没办法的话了。

　　有时候就这样，你没有退路了，不如实话实说，真诚永远比颠三倒四油嘴滑舌的话语更打动人心。

　　何熙也很真诚：“我相信您，也理解您。这个条件并不是很难达到，我想跟你们签订三年的培训合同。每年我将会送一百人到你们公司接受职业培训，一共三年。”

　　山中寿喜还真没想到是这个：“学习发动机生产线技术吗？”

　　何熙摇头：“汽车装配。”

　　山中寿喜就惊讶了，他看着何熙：“难不成你还想开一个汽车公司？”

　　何熙毫不讳言：“是。”

　　即便山中寿喜知道要谈判，要顺着何熙点，也觉得不可能，这太狂妄了。

　　他立刻说：“你太想当然了。发动机虽然是汽车最核心的技术，但除了发动机一台机车还有底盘、车身、电气设备。凭你一己之力怎么可能做出来？你们夏国现在能生产什么？除非你愿意用进口部件。”

　　夏国的确什么都不能生产。

　　本来大家都觉得，夏国有自己的汽车，虽然是扒的技术吧，总算也能跑，但等到和外资接触才发现，夏国除了轮胎其他的什么都不合格。

　　而地盘、车身和电气设备，听着简单，但却包罗万象，哪里是个人能力能达到的？

　　而何熙却说：“我要全国产。”

　　山中寿喜只觉得何熙疯了，他再次提醒：“你每年那二百万块钱，在你说的东西上跟撒进水里没区别，你做不到的。我谢谢你提醒过我一次，所以我提醒你一次。放弃你不切实际的幻象吧。”

　　何熙并没有回答他，而是说：“我的要求就这些，我只能包来回机票，食宿都归你们，培训时间不得少于半年，我需要他们回来是熟悉的汽车装配工人。至于其他的，不用你管。”

　　山中寿喜只有一句话，他笃定地说：“你不会成功的，没有任何可能！我已经看到你的未来了。”




44.  三章合一   变劣势为优势【捉虫】

　　纵然山中寿喜几乎以笃定的方式告诉何熙, 这是没有可能的事，何熙还是没改变意见。

　　平静下来的山中寿喜甚至试图跟何熙聊一聊一家汽车公司的成长需要怎样的投资，何熙也没有改口。

　　山中寿喜只能很无奈地答应了这个条件。

　　不过, 他依旧很固执地告诉何熙：“你是个很好的科研人员，但是对于资本的运作太粗暴狂妄了，不过显然你栽跟头是不可能回头的，如果到了那一天, 大工愿意给你提供岗位。”

　　显然，即便何熙所说的材料还未经证实, 但从王川华拿出的发动机, 他已经确认, 何熙是个人才，想尽一切办法将何熙笼络过去。

　　何熙笑着回答：“山中先生，谢谢好意, 不过我觉得，你会见证奇迹的发生。”

　　山中寿喜直接摇头。

　　他的内心已经疯狂吐槽了：他见过的夏国人都是谦逊有礼的，怎么会有何熙这样狂妄的年轻人？！

　　不切实际，不顾现实，不听劝告！

　　如果不是她的才华真的闪闪发亮，山中寿喜觉得她肯定疯了！

　　而现在, 他只能按捺住自己想吐槽的嘴巴，老老实实和何熙谈合同。

　　谈好了条件，合同却不可能立刻签署，这里面需要沟通的地方有很多，譬如何熙目前并没有完整版的样机可以展示自己的专利，可山中寿喜也并不愿意何熙在国内大张旗鼓的去做一个这样的样机——他怕泄露秘密。

　　所以，这个合同的签署就比较谨慎和严苛了。

　　一方面何熙必须保证自己的专利内容交出去后, 大工拿到东西一旦反悔，她可以打官司要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一方面大工也必须保障自己万一要是拿到个西贝货，必须有条款可以直接终止合作并且向何熙提出索赔。

　　这样的合同，牵一发而动全身，谁也不敢马虎，自然不是咖啡店里说一说就可以。

　　事实上，山中寿喜和何熙谈拢之后，直接就回了京城——那里无论是住宿还是联络都比较方便，他需要时不时和总部沟通合同条款。

　　何熙自然要去的，不过去之前，还是又和张千山见了一面。

　　昨天一到海州，何熙就先去见了这位海州厂的新直系领导，她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她需要从海州每年招聘一百名工业中学毕业的学生，送到樱花国去当学徒，学时半年，回来后进入何熙的发动机生产厂。

　　张千山要比吴维钟靠谱多了。

　　虽然知道何熙提的要求很吓人——这年头也不是没有派人出去学习，但都是国家行为，另外因为名额宝贵，外汇金贵，所以都是从各个厂子里选尖子。这样直接每年派出一百名新毕业的学生，前所未有。

　　当然这是好事，他给了保证：“如果你可以谈下来，那这三年三百名学生我肯定能给你匀出来。”

　　但他也没抱太大希望。

　　没想到何熙这天一大早就等在了他的门口，见了他就笑眯眯地说：“张处长，我可是不辱使命，跟山中寿喜已经谈好了，一年一百名，您可给我留好了。”

　　张千山是真讶异：“就这么答应了？你要交多少学费？”

　　这显然还是我们的没有走出去，一是担忧外汇少，二是总觉得得付钱，不可能免费教你。

　　何熙就说：“只有来回路费，还有每个月我会给学生提供二十块钱的工资，其他的都是大工来付。你不要觉得我们去学习技术是沾光的，你得想想，我们这也是免费的劳动力啊。”

　　何熙这个说法，倒是让张千山打开了思路：“那倒是，只是他们还能缺人吗？”

　　这就是对发达国家有着太大的滤镜了，总觉得人家什么都先进，什么都不缺，但实际并非如此：“正经的熟练工现在肯定不缺。不过他们经济高度发达，社会保障福利待遇也好，所以人工特别贵。免费的学徒工肯定是缺的。”

　　张千山点点头：“这一届已经毕业了，等你合同签完，正好是高三实习期，到时候就可以挑选人。不过太好的轮不到你，各大厂子每年也要挑人的。一般的倒是可以，现在没那么多岗位，很多毕业就回家成了待业青年。”

　　这是实际情况，那会儿进工厂只有三条路，一个是毕业分配，一个是社会招工，一个是父母退休顶替。

　　但工厂就这么大，不可能年年扩张，退休的一年也就那么多，所以除了特别优秀的，家里有门路的，很多人都没工作。

　　要不一说改开，不少人开始做小买卖呢！这里面拿铁饭碗的人很少，都是待业青年没办法了。

　　所以何熙的要求张千山其实还挺愿意答应的。

　　何熙点点头：“这个我明白，但是我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万一去了樱花国不回来咋办？我有限制条件，要签合同的。”

　　张千山也不是不知道这种情况，一听就问：“什么？”

　　何熙说：“还没想好，不过还有时间，现在大体的思路就是将出国培训量化，这个机会值多少钱，如果不回来就要赔偿之类的。”

　　这倒是个办法，不过他也说了：“这个弄不好挺麻烦，你再仔细想想吧。”

　　这事儿就算暂且敲定了。

　　不过张千山作为省机械厅的官员，对于要落户南河的生产线，自然是关心又谨慎。

　　他提醒了何熙一句：“第一批人要到明年春天下学期才可以实习，等着回来就到了明年夏天了，你的发动机厂三个月完工，半年投产，他们可赶不上用。我这几天倒是接到不少电话。”

　　何熙就问：“是吗？”

　　张千山说：“省里不少企业想跟你合作，他们都有熟练工人，你出技术和生产线，他们参与生产，就跟海州零配件厂似的，两不耽误。你可以考虑一下。”

　　何熙就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个香饽饽，还是没外包装保护的那种，生产线拿到手，肯定不少人窥探。

　　她就笑着说：“张处长我知道了。”

　　她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张千山也就不好建议了。

　　张千山才又拿出了一张纸：“这是你要的王川华的供词。”

　　王川华这人，平日里看着挺嚣张的，进了警察局后，开始还说什么就是想为海州厂留下生产线，结果被上亿元的项目这六个字一吓，真是吓破胆了。

　　警察再问就老实全交代了。

　　何熙低头看着，供词写着：“我负责的转子发动机卡车其实效果很一般，大概五千公里就要大修，没多久就淘汰了，从那儿后我也没研究过。

　　剩下的几台转子发动机，我们本来是想拆了重新用的，但零配件和往复式发动机不一样用不上，就放在二车间。

　　我不知道何熙找出来了转子发动机，他们培训的时候，保密工作做得好，而且那会儿我们笃定赢不了，我也没过去看。

　　是后来我接着个电话，恭喜我海州厂又要立功了，何熙用转子发动机申请专利，还用这个专利和樱花国换一条发动机生产线。

　　那会儿海州厂拿下了TS1号项目，徐海信任用自己人，我直接被架空了，我正想着怎么解决这个问题，脑袋一热就把主意打在了这上面。

　　何熙挺谨慎的，样机收了起来，其他的都销毁了，张师傅也嘴严，我压根就没问他，我家跟王昕家住的近，知道他家最近有事，我就从他入的手，拿到了图纸。

　　我本来也研究过，也是干这行的，看了图纸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又让王昕帮忙，将样机做了出来。我真是鬼迷心窍了。”

　　何熙慢慢往下翻，警察问道：“谁给你打的电话？”

　　王川华挺含糊的：“其实我也跟他不熟悉，就是原先去部委见过，没想到他会给我这个消息。”

　　警察又问了一遍，王川华才说：“是赵子杨，机械部的秘书。”

　　这就跟何熙当时的猜测是一样的，赵子杨跟方家有关系，方家不想让自己出头，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就让赵子杨报个信。

　　跳出来对付何熙赵子杨不愿意，但中间传句闲话，可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于是就有了这一出。

　　何熙就对着张千山说了声：“谢谢，这些就够了。”

　　拿到了证词，何熙就再次踏上了去京城的火车，这不过三个月，她都来回第三次了，如今也习惯的很，上车前吃饱肚子，上车就睡，一觉醒来，已经到站。

　　何熙没通知任何人，直接坐公交车去了招待所，收拾了一下，就左拐去了部委。

　　这会儿已经十点，部委里来来往往，除了工作人员就是办事人员，跟平时一样，热闹而又安静。

　　何熙直接上楼，往张俊的办公室走，一到楼梯口，就瞧见赵子杨手里搬着个纸箱子，一脸羞愤地从张俊的办公室出来。

　　何熙就停住了脚。

　　赵子杨一抬头显然也发现了何熙，他的脸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何熙打了个招呼：“赵秘书，这是去哪里？用我帮忙吗？”

　　赵子杨那股火就腾地冒了出来，只是被他狠狠地压住了：“何顾问，你看不出来我这是被贬了吗？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实话实说，我高高兴兴恭喜了海州厂一番，结果却被连累受处罚，直接去了京城第二棉纺厂。你高兴了吗？”

　　何熙也知道，南河那边查出来了问题，不可能不跟赵子杨的顶头上司张俊沟通的，显然，这种漏句话压根没办法定罪，可张俊也不愿留他，让他去企业了。

　　这就相当于这个人的仕途就到这里了。

　　赵子杨现在居然还敢反问她，何熙直接就回：“不高兴啊，往下再查查啊，你的恭喜完全不合理，我谈合同要恭喜也是我自己，就算扯上我是海州厂的顾问，这恭喜也该对着厂长说。您为什么要打到王川华那里？”

　　赵子杨显然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我没有专门打，只是有工作沟通顺嘴说的。”

　　何熙笑了：“你骗鬼呢，你猜查查电话通话记录，那几天你跟谁打的电话多？恩师吧。”

　　赵子杨显然没料到何熙会想到这一步，毕竟她才来部委几天，居然知道自己的背景。他心里有点害怕了：“何熙，你别太嚣张。”

　　他说完就往下走，不过还是不甘心，扭头站在楼梯下仰望着何熙说：“你以为你现在春风得意，就会一辈子得意吗？后面的道道多着呢，你受着吧。”

　　何熙淡淡地回他：“传句话给你的恩师，一辈子荣耀，一辈子交情，一辈子桃李遍天下，别临了都毁了。”

　　赵子杨愣是被何熙说的停了一下，才又气哄哄的走了！

　　何熙这才去了张俊办公室，将跟山中寿喜的合作汇报了一下。

　　张俊高兴的不得了，直接鼓励她：“你啊，真是敢想别人不敢想的，敢为别人不敢为的。好好干，等着你厂子起来了，我给你题字。”

　　何熙怎会放过这机会：“那您先给我们水泵厂题个字吧，这可是年后就投产的。”

　　张俊看着她，忍不住笑了：“好！我题！”

　　张俊显然是练过字的，晴天水泵四个大字写的是龙飞凤舞，力透纸背，何熙看着就喜欢，小心翼翼吹干，小心翼翼卷起来，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张部长，谢谢啦。”

　　拿着东西，何熙就去了进出口管理处，她这是告辞的。

　　刚刚跟张俊也聊过了，合同一旦签署，何熙这边一边要招人一边要建设厂房，而且部委这边，交流会已经走入正轨，与泰斯集团的合作也推进的很顺利，她的作用其实也不大了。

　　所以这次借调就结束了。

　　到的时候正准备中午下班，何熙一露头，王淑媛就忍不住叫了一声：“何熙你回来了？你刚到吗？”

　　何熙笑笑：“先去了张部长那里！”

　　王淑媛扯着何熙的手：“你不在这几天，我别提多想你了。”
　　郭一星在旁边插嘴说：“你那是想何熙，还是遇到不好解决的事儿想人帮忙呢！”

　　王淑媛挺不好意思的：“都有！”

　　大家顿时都乐了。

　　何熙往里看看，就瞧见了顾孟平：“顾处长，我回来了。”

　　顾孟平点点头：“都处理好了？”

　　何熙就说：“是，有点麻烦，但最终结果还是挺好的。谢谢你的帮忙，疏通了思路。”

　　顾孟平并没有接这个话，而是说：“那恭喜了，你这是来告别的吧！”

　　何熙笑了笑：“是，这边恐怕我的作用也不大了，海州那边事情很多，所以要告辞了。”

　　“那中午一起吃个饭吧，我请客，算是给你送行。这一个月可是帮了我们不少忙。”

　　本来王淑媛他们还挺诧异何熙这么快就回海州了，不过顾孟平一说，大家也不好说什么，连忙说：“正好下班了，走吧。”

　　吃饭的地方还是在欣欣家常菜馆，不过这次正好是饭点，人不少，排了一会儿队才轮上他们。

　　何熙这会儿没什么好瞒的，就把自己是专利持有人的事儿说了。

　　王淑媛顿时激动坏了，一个劲儿拉着何熙问到底怎么回事，何熙和顾孟平也就没说几句话。

　　下午要上班，大家一惊一诧的听完了王川华如何偷专利结果没偷到核心，最终合作还是花落何熙，只觉得这故事太刺激了。

　　一个个拍着胸脯说要回去消化消化，这也太过分了。

　　当然王淑媛他们也说了：“那你以后会不会经常来京城参加会议，到时候别忘了找我们。”

　　何熙自然应了。

　　回去的时候，王淑媛和郭一星他们走在前面，顾孟平终于摸到了空，和何熙走在后面，顾孟平就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何熙就说：“还得等等，先签合同，然后我还有招聘，我刚刚去招待所，不少人留了信息给我，要一一面试。”

　　顾孟平就说：“合同很麻烦吧，你定了合同拿来给我看看，虽然你是专家，但多一个人多一层把握。”

　　何熙也没客气：“好啊，谢谢。”

　　何熙回了招待所，就收拾了东西——她刚刚已经把工作证交给顾孟平了，现在不属于部委的人，住在招待所就不合适。好在前几天招聘的时候，她去涉外酒店旁边的京城大酒店好几次，知道那边可以办理住宿，直接就过去了。

　　开了个大床间，何熙休息了一下就给留下联系电话的应聘者一一打电话，通知他们面试。

　　只是翻到最后一个，她就停了下来，那个人的名字叫做霍君。

　　是前天来应聘的。

　　留下的地址就是机械部的家属院。

　　那还有什么不能肯定的，他就是那位何晴晴救了的霍君，也是逼的何晴晴从江城厂逃回小李村的源头，也是何国强和方美云心中的乘龙快婿。

　　他倒是没什么错，但是何熙真的不想见他。

　　所以直接把他忽略了。

　　面试约的时间是从第二天早上九点开始，一个小时一位，何熙一大早就坐在了咖啡厅。

　　这次倒是比前几天的那次强一些，有国营厂的，还有研究所的，还有高校教师，也有外企员工。

　　都是想要突破自身，在改开的浪潮下，寻求新的发展。

　　何熙聊的挺高兴的，直到最后一个，孟爱华出现。

　　第一眼何熙都没认出来，毕竟曾经的那个女人天天大波浪红嘴唇，身上不是紧身裙就是鱼尾裙，曲线毕露，女人味十足。

　　而现在眼前的孟爱华，盘了头发，穿着职业套装，看起来干练精神，没半点过去的样子。

　　何熙眨眨眼才说：“丽萨？”

　　丽萨也就是孟爱华笑着说：“是我，不过这个名字我已经不准备用了，你叫我爱华吧。我能坐下吗？”

　　何熙点点头，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大概就是发现外国人并没有她憧憬的公平与自由，压根也从来没看得起她，她的理想完全幻灭，又觉得何熙帮了她，所以就改邪归正了。

　　果不其然，孟爱华张口就说：“上次你救了我，我才发现我多可笑，我看不上生我养我的国家，却认为别的地方是天堂，我被彻底打醒了。”

　　何熙点点头：“你和詹姆斯的官司结束了吗？”

　　“结束了，他被遣返，赔了我一大笔钱。泰斯公司也表示了歉意，不过我觉得那里不适合我，所以辞职了。前几天在报纸上看到了招聘，我就知道是你，就过来了。”

　　何熙就说：“这样的结果，和你的醒悟都是好事情。但是孟爱华，我早就说过，我那天不是为你，我其实还挺讨厌你的，所以也不怎么欢迎你。”

　　孟爱华显然早就想到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说好听话的，但你心特别好，也勇敢，也善良。”

　　何熙：……
　　她有点不习惯。

　　孟爱华接着说：“我知道，我给你印象太差，又跋扈，又不爱国，但我也有优点，我在外资企业工作三年，在国外进修过，可以流利使用外语，会操作打字机、发传真，对所有办公流程一清二楚，对如何外企交流合作颇有心得。最重要的是，国外行业内的相关公司我都熟悉，尤其是美丽国。”

　　“你野心这么大，发动机生产了要出口吧，说不定还不止是要发动机生产线吧，美丽国有很多机会。”

　　何熙这是真讶异了，山中寿喜说她疯了，这有个巴不得她疯的。

　　她沉思了一下说：“谢谢，但我想还是不合适。”

　　孟爱华没想到这些都不可以，她忍不住有些激动了：“何熙，我不是闹着玩的，我来肯定是因为你救了我，想谢谢你。其实我还有个想法，为什么我们这么被人看不起啊，明明我都已经很向他们靠拢了，是因为我们太弱了。我想变强，我不想再受这样的侮辱，我也不想别的夏国人受这样的侮辱。”

　　“你可以的，我想跟着你。”

　　何熙不得不说，前面孟爱华所有的条件都很优秀，但她是真没动心，可最后一句话，和她共振了。

　　孟爱华怕是以为已经没希望了，“我不是强求，我就是表达一下，算了，我不勉强你，要不你又觉得我跋扈。我……谢谢。”

　　她站起来给何熙鞠了一躬。

　　抬头的时候，却听见何熙说：“晴天机械驻京城办事处工作人员，工资一个月一百块。工作内容是完成我交代的工作。愿意就明天来报道。”

　　这个工资比何熙本身要开出来的少多了。
　　比之孟爱华在泰斯集团也少很多。
　　不过孟爱华却一下子眼泪下来了：“我愿意！”

　　有了孟爱华的帮忙，何熙倒是被解放出来，孟爱华拥有丰富的面试经验，又在汽车公司泰斯集团工作过三年，帮忙初筛后的应聘者水平简直提高了一个档次。

　　何熙这几天总算轻松点。

　　大工机械工业株式会社经过三天的讨论后，终于拿出了一套合同，何熙和顾孟平，还有周明光他们一起字句推敲了整整三天，来回商议了不下五次，这合同终于签署。

　　当何熙将整套专利技术交给大工机械的同时，也就意味着她的晴天机械迈出了历史性的一步——她将拥有一条发动机生产线。

　　虽然交付时间是三个月后，虽然面临着建设厂房，面临着培训员工等等一大堆事情，但何熙已经足够兴奋了。

　　这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她再也不是空口白牙说我要改变夏国内燃机行业，而是她真的有了一块基石。

　　有了这块基石，她就可以与那些国外资本在同一个赛道上飞奔，就可以有朝一日高楼大厦平地而起。

　　那天晚上，何熙忍不住在房间点了一杯酒，借着京城的夜，看着漫天的繁星，一点点将自己喝醉了。

　　倒是赵子杨这天，一进京城第二棉纺厂的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他看了看，这是江城的区号，赵子杨连忙接了起来。

　　年轻的声音传了过来：“老赵，到了新单位几天了？怎么样?”

　　赵子杨看了看，地方企业的办公室不小，但是远不如部委前途远大，他这心里不难受不可能的，只是又不好表现出来，就含糊道：“还好，还好。”

　　方海震就说：“还好就算了，你这是受委屈了，怎么可能感觉还好？”

　　方海震这人一向就是很敞亮，有什么说什么，他这么一说，赵子杨那股子难受倒是好了些：“这谁能想到那丫头留了一手！她可是真嚣张。”

　　方海震就问：“你见她了？”

　　“收拾东西下楼正好碰见她，她居然知道我的背景，猜到是你们的主意。”

　　方海震倒是不以为怪：“你的履历知道的人也不少，她在部委帮了不少忙，说不定谁就多嘴告诉她一声了呢。那她没说什么？”

　　赵子杨其实想说会不会是顾孟平，但看方海震没想到顾孟平，想想顾孟平的背景，就没提这事儿，而是将何熙说方建华那几句说了。

　　果不其然，方海震直接拍了桌子：“这丫头，真是胆肥！”

　　方海震显然气得不轻，又安抚了赵子杨几句，就挂了电话。想了想，扭头就回家去了。

　　他家在江城厂的老家属院，父亲方建华按着级别分配的房子是家属院里最大的户型——四室两厅。

　　原本是他父母两人住着，但这一个多月，方美云跟何国强闹脾气，带着何芳菲搬了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他妈正在摘菜，他爸不在客厅，书房的门关着，显然在书房忙着呢。

　　方海震就跟他妈打了个招呼：“妈！”然后就准备去找方建华，却被他妈叫住了。

　　“你过来，我跟你聊聊。你妹夫的事儿你弄好了吗？”

　　方海震一听这个就头疼，何国强自己立身不正又在大比武的时候出了差错，直接就被撸了下来，偏偏接任厂长的还是葛红强。

　　这两人当年还曾是好朋友，但何国强被方家推着一步步高升，两人关系就恶劣起来。

　　如今葛红强干脆将何国强放在锅炉房，给了他一个锅炉房技术员的职位。

　　这职位还不如不给呢，锅炉房不就是卸煤烧煤吗？用什么技术，那就是恶心人的。可偏偏名字上过得去，何国强只能去了。

　　这会儿不到取暖季，锅炉房天天卸煤准备，何国强就跟着一起干苦力。

　　结果方美云就不愿意跑回来了，又哭又闹的，要不说何国强身上跟从土里钻出来的似的，又脏又臭晚上睡觉还打呼噜，要不又说何国强等级不够人家让他们搬家，将三室两厅的房子让出来，她不愿意。

　　反正一句话，她跟何国强不过了。

　　这闹腾的，倒是将他妈吓得不轻，赶紧将他叫了回来，让他帮忙想办法。他又不是江城厂的领导，怎么管？只能先跟葛红强打了个招呼，让腾房的事情暂时等等。

　　现在他妈叫他，他就知道，肯定方美云又有什么事了，他有时候真觉得，方美云不是想跟何国强离婚，她就是拿这个威胁爸妈顺带胁迫他帮忙呢。

　　可他也不能跟老人这么说，只能忍了。

　　他坐到跟前就问：“妈你有事啊。”

　　方老太太就说：“那个霍君调走了你知道吗？”

　　方海震想了想才记起来，那个是何国强同学的儿子，本来介绍何芳菲给他相对象呢。他倒是不意外：“调回京城去了？那不是正常吗？本来人家是奔着妹夫来的，现在妹夫这个样，人家哪里肯留在这儿。”

　　方老太太就说：“芳菲哭了一天了，她是真喜欢霍君，你看看还能不能撮合一下？何国强不行，你爸爸还有你又不差。他们霍家不能太势力。”

　　方海震都觉得头疼，他父母越老越护犊子，对方美云有求必应，他爸都没告诉他，就给赵子杨打电话让他注意点何熙，他爸对赵子杨可是再造之恩，赵子杨能不应吗？结果闹了一圈，赵子杨前途没了。

　　当妈的现在又想拿着他爸和自己做保证，给何芳菲定亲事。

　　方海震心里不痛快，含糊道：“现在都是自由恋爱，哪里还有包办婚姻，这事儿看孩子们自己。妈你别弄巧成拙。”

　　然后这才赶紧起来，去了书房。

　　结果到了那里，方建华一听何熙的话，直接拍了桌子：“这丫头，是恨上方家了，这是诅咒我呢。她要是起来了，咱们方家没好处。”

　　方海震考虑了一路了，斟酌说：“爸，她不是普通人，你看看，这才半年，她从江城回去，已经手里有两家工厂一条生产线了，部委的路都踏平了。她远比想象的要厉害，她这么风光的时候，你干嘛惹她呢。”

　　方建华说：“你就忍着，你看看你妹妹，好好的厂长夫人没有了，现在什么样？芳菲的婚事也没了。还有她那话，你不趁着她没起来收拾她，日后怎么办？”

　　方海震就笑了:“爸，您说得对，可不是没起来吗？她是声势浩大，可她不通人情。她交了不少朋友，也得罪了不少人。”

　　“专利换来生产线，拿着合同可以去银行贷款，请来工人建造厂房。可爸，熟练工人在哪里？”

　　“她一心一意要独资，但这年头所有熟练工人都在厂子里呢，哪里来的几百工人愿意抛弃铁饭碗去她的民营企业？”

　　“但南河所有的机械厂都盯上她了，我听在南河机械厅的老同学说，南河机械厅这几天比过年还热闹呢，都等着分一杯羹。那都是群狼，进了厂还不知道谁是主人呢。”

　　“她不合作，只有两条路。要不将就招人，结果问题层出，达不到要求，要不就找不到人，厂子无法生产。无论哪种，到时候她那就是个唐僧肉，您想想，她能落的好？”

　　“我们干嘛还用自己动手，等着不就行了。犯不着！你放心看戏吧。”

　　而在海州，何熙一回来就被堵了门了。

　　不知道谁透露的李家在青阳县的地址，何熙一进家门，外面就开始络绎不绝地有人敲门，要跟何熙聊聊。

　　李仲国只好推辞：“我妹妹休息了。”

　　可人家也不愿意离开，一个个递着香烟，陪着笑脸：“李经理是吧，我们是东城机械厂的，大老远跑过来不容易，我们就是想见何总一面，我们也知道，何总今天坐了一天车，累得很，我们就是报个名，给我们一次机会。”

　　他说着，还往李仲国手中塞了张报纸，李仲国低头一看，原来是东城的日报，上面正好头版写着《东城机械厂破除万难实现盈利》，对方笑着说：“我叫李东城，咱们是本家。我是东城机械厂副厂长，这是我们厂的简介，您给何总看看。另外，这是我的住址和联系电话，不过不记得也没事，这几天我都在外面等着。”

　　说完，人家就退下了。

　　李仲国都愣了。

　　可这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十七八家厂子都这么干，李家买的院子原本就是宽敞又安静，旁边路上人不多，可外面都蹲满了。

　　李仲国瞧着都觉得有点害怕，扭头进去一屁股坐在何熙跟前，将一堆报纸堆在了她面前：“晴晴，怎么办啊？”

　　“都是一个行业的，人就守在跟前，你说如果都不合作，不就等于把全省同行得罪了吗？那你这边还想找熟练工人，去哪里找啊。人家一掐着，一个也不敢来。”

　　“你当时跟山中寿喜谈培训的时候，就应该是先培训发动机生产线上的工人，而不是汽车装配。就算半年，咱也有点盼头！”

　　何熙这会儿又累又饿，终于扒拉了几大口饭，觉得胃里有点底了，才肯说话：“哥，首先，生产线给咱们，带着配套技术和相关培训的。我不能一点事花两份钱，太亏了。”

　　“其次，肯定不能得罪全行业。”

　　李仲国都急了：“你又不想吃亏，又不得罪全行业，你要跟他们合作？你不是说，张千山的意思是联合办厂，就跟海州零配件厂似的吗？你不是不愿意吗？”

　　何熙点头：“那肯定不愿意，机械我的，人是他们的，机械是死的，人是活的，到时候甭管我有多少股份，人家想怎么指挥自己的工人就怎么指挥自己的工人。他就可以拿捏我。”

　　“我连海州厂都不合作，怎么可能跟他们合作？”

　　李仲国一听就觉得对，他们还是太弱势了，如果他们是一个成熟的大厂子，肯定没这个想法，但是现在，他们人单力薄。

　　可李仲国也担心：“不能让他们这么等着，影响也不好。”

　　何熙就说：“二哥你出去跟他们说，明天我请大家吃饭，跟他们聊聊，让大家回去睡觉吧。”

　　李仲国说：“你要怎么办？”

　　何熙眨眨眼：“他们围攻咱，咱也可以利用啊。本来我就是要招人，跟他们一个个谈，肯定不好谈，现在人自己送上门了，那大家竞争一下，也方便我提要求，多好。”

　　李仲国本来还着急呢，这会儿瞧见自家妹子淡定的样子，他突然觉得看着像是何熙早料到的。

　　也就不急了。




45.  三章合一   妹妹，牛啊

　　李仲国酝酿了语言, 就往外走，到了院门口，何熙还叫了他一声, 李仲国扭头就瞧见自家妹妹冲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二哥，自信起来！”

　　李仲国：……

　　外面的人显然都盯着李家呢，李仲国把门一打开，就瞧见门口或蹲或站或靠树总有几十人立时往他这边看过来。

　　李仲国觉得, 这会儿他要是冲谁多看一眼，对方就能冲上来跟他唠两个小时。

　　他倒是没觉得多得意, 也没太讨厌这些人。

　　毕竟他现在也管理着晴天水泵, 作为一个厂的负责人, 他这还没正式投产已经开始合计怎么拓宽销路，那么这些机械厂的厂长们，都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大热天蹲门口，不也是为了口饭吃吗？

　　他心里定了，就张口说话：“各位厂长们，大热天的让你们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

　　对方立刻有人说：“没事，挺凉快, 这树荫挺大的。”“我们习惯了，你别当回事，正常生活就行。”“要不我们蹲远点？”

　　最后这位一说，大家立刻就有起身的，李仲国看着是真不忍心，连忙说：“不用不用。”

　　“我们商量了一下，这么蹲着不是个事儿, 我知道大家都是冲着发动机生产线来的，这样，明天中午在县里的迎宾大酒楼，晴天机械的董事长何熙请大家一起吃顿饭，聊一聊，大家看怎么样。”

　　何熙这一招，倒是让大家有点摸不到头脑了，这发动机生产线的事儿，何熙一签下合同就传了出来。

　　这可是南河第一条进口发动机生产线，想都知道，这东西生产出来，肯定有销路的。

　　谁不动心！

　　不过也传出话来了，何熙是想独资，并不想合作，可不试试谁也不甘心，大家就都赶了过来，其实也是法不责众的意思。

　　你一个能拒绝，两个能拒绝，整个南河省的机械厂都拒绝了，以后怎么混？

　　他们以为何熙会生气，哪里想到，人家要请吃饭？

　　大家忍不住相互看了看。

　　李仲国就当没看见，笑着说：“每个人都可以去，中午十一点半开席，等候各位光临。”

　　说完，就扭头进了院子，将门关了。

　　外面的人倒是真没立刻动，还是一个白胖子，直接站起来了，冲着大家说：“各位，走吧！人家都指明路了，蹲这儿咱受罪人家也不喜欢，走吧！”

　　有人就问：“张胖子，你这是胸有成竹？”

　　张胖子笑眯眯地说：“我这是心宽体胖，反正想跟人家合作就信人家的，我就去睡觉去了。你们愿意守着就守着，这天也不冷，睡马路也没事。”

　　他说着，还真走了！

　　他这么一走，就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了，说真的，谁都不是受虐狂，这大夏天的，又热又脏到处都是蚊子苍蝇，要不是为了厂子，谁愿意在外面待着。

　　有人走得快，还追上了张胖子：“老张，你觉得何熙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看着咱们这么多厂子不好惹，愿意跟咱们合作了？”

　　张胖子一笑眼睛都成了一条缝：“这可不好说，反正她挺有主意的。这种有想法的人，得顺着来，千万别逆着来。”

　　旁边立刻有人笑了：“怎么顺着来，还她说什么就什么吗？这事儿说真的，一条生产线她一个人真吃不下，土地厂房都好说，熟练工人去哪里找。”

　　“你看她原先说的信誓旦旦不合作，但现在不照样得请咱吃饭？”

　　立时也有人点头：“对，李厂长说的有道理，她总要合作的。”

　　李东城就笑笑：“人得按着大势来，咱们也是帮她的。”

　　张胖子看了李东城一眼，直接没吭声，快走了两步，跟着他的左康健连忙跟了上去。

　　他们住的都是招待所，青阳县不大，而且现在还没起步，招待所环境挺一般的。张胖子热了一身汗，回屋就拿了毛巾脸盆，先去水房洗了个凉水澡。

　　等他回来，瞧见左康健还是一脸愁容，就说：“你呀，怎么就高兴不起来呢！原本说是独资不合作，现在人家都请吃饭了，饭都吃上了，这不就是进步吗？有啥不高兴的。”

　　左康健人挺矮，长着一副耸眉搭眼的老实模样，他直接叹了口气：“我也知道，这是有机会。可是我想着，我们农机厂设备老化，开工率常年不足，都一年多发不出工资了，你看这么多家竞争的，我们没啥竞争力，恐怕还是不行。”

　　“那你为啥来？”张胖子问。

　　左康健就说：“我是没办法了，厂子里上百口人，总要吃饭的，我得找出路。我这不是四处试试吗？这么大活，我也没想着能拿下，我就是想着但凡零碎漏出来点，我们就能发工资了。”

　　“你不知道，我们厂子里好多职工都偷偷出去摆摊卖东西，就卖那些用厂子里的边角料，自己做的板凳桌子炉子，按理不能干这个，可我实在是不忍心说他们，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也没什么用，要的人有限，我看他们挣不了几块钱。”

　　张胖子直接坐他跟前了：“兄弟，我为什么愿意跟你一屋，就因为你是个实在人。我就跟你这么说吧。我跟聚贤镇农机厂的贺弘是哥们，我仔细问了问他何熙的为人，这丫头本事大，最重要的是，她讲情义。”

　　“你看，她把晴天水泵做起来了，青阳县直接给了地建了厂房，扩大了生产。按理说，聚贤镇农机厂帮她半加工就用不上了，结果你知道何熙怎么办的吗？”

　　左康健想了想：“接着在他那里加工？”

　　张胖子点点头：“没有全放在他那里，而是照旧跟他合作加工，也就是说，保证了他的饭碗。”

　　左康健顿时觉得何熙立体起来：“她真不错啊。”

　　“所以我说，你挺有希望的。她要合作必将挑那些老实水平还不错，但管理者并不强势没多少弯弯绕的厂子，像李东城那种的，表面跟哈趴狗一样，转脸就背后说人坏话，这种肯定不行。你放宽心。”

　　左康健倒是真被鼓励了，脸色松快一些：“我肯定实诚，不能坑人。这发动机生产线，可以说是咱们国家目前最先进的小汽车发动机生产线了，那要做好了，对国家也有益处。必须得慎重。”

　　张胖子听了挺欣慰，他果然眼光不错。
　　左康健还感谢张胖子：“张厂长真是谢谢你一直提醒我。”

　　张胖子不以为意，躺在床上舒坦的伸了个懒腰：“不客气。她要不不合作，要是合作，一个厂也接不下来，咱们靠本事，不靠歪门邪道。再说，我也愿意跟老实人合作。”

　　“咱们今天早点睡，明天拿出精神来，跟何熙好好聊聊。”

　　第二天，张胖子和左康健两个人提前到了迎宾大酒楼，说是大酒楼，其实就是个二层小楼，一楼有六张桌子，二楼有两个雅间。

　　一进门，服务员就问他：“您是不是何熙同志的客人？我们这里今天包场了，不接待其他客人。”

　　张胖子连忙说：“就是何熙同志。”

　　服务员拿出个本子：“您签个名，写上您的单位职务。”

　　签完了，张胖子、左康健才进去，这会儿早有人到了，分了好几拨，最显眼的就是李东城，正跟几个人聊着，张胖子听着他说：“到时候我们要进一起进，要退一起退。”

　　“我算了，这发动机生产线要年产五千台，就得有500名左右的熟练工人，整个南河省工人是不少，但熟练工人她可不好弄。这不是我们求她合作，是她必须和我们合作。”

　　“我们就得把条件谈好了。”

　　张胖子就啧了一声，李东城听见了，一脸不高兴：“张胖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有高见？”

　　张胖子摇摇头：“没那么算得精。”他坐一边了。

　　李东城就懒得理他，不过人多了他也不好多说，就叮嘱了周围几个人一句：“别忘了我说的。”

　　也不是所有人都和李东城一伙的，张胖子盯着，又过了一会儿，陆续来了好几拨人。

　　昨天都在李家门口坐过，张胖子也都认识，有一脸严肃的柏石县农机厂厂长，六十岁的吴大牛，有年纪轻轻的罗山县机械厂厂长，大学生陆志远，其实干制造业的，大多数厂长都是寡言少语。

　　他们也不聚堆，各自找了空地坐下了。

　　时间渐渐到了十一点，大家正待着有点焦躁的时候，就听见门帘子响动，张胖子他们往后一看，为首进来的可不是昨天见过的李仲国？

　　那他后面岂不就是何熙？还不知道何熙长啥样呢！

　　立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李仲国往后看去，果不其然，他身后跟着进来了一个高挑的女孩子。

　　女孩子留着长发，穿着件红色掐腰连衣裙，因为进门掀帘子看不到脸，但一看这个身形也知道，也知道人肯定很漂亮。

　　等着她抬起头来，饶是早就听说何熙年轻漂亮，此时也有不少人惊讶了。

　　这也太不符合规律了。

　　张胖子忍不住看着自己的大肚子叹了口气：“你说我爸妈生我的时候草率了点吧。”

　　左康健是个老实人，看看何熙，看看张胖子，憋了半天来了句：“这年代胖孩是福。”

　　张胖子：……

　　倒是李东城他们看到何熙的长相，虽然早就听过她厉害的传言，但实在是对不上号，倒是想起了个其他的传言——何熙上位有点快，据说背后有人。

　　这不更好忽悠吗？

　　各色的目光何熙早就习惯了，压根没当回事，进了屋她就笑着打了招呼：“大家好，我是何熙。多谢大家赏光来参加今天的饭局。”

　　倒是旁边李仲国小声跟她说了句：“昨天的人都来了。”

　　何熙心里就有了数，直接走到了前面，站在了大家跟前，才继续话题：“我没想到大家这么给面子，提前到了饭店，我来的实在是晚了，给大家道个歉。”

　　这话说得好听，明明是他们急躁，人家却说是给面子。

　　张胖子直接拍了巴掌叫了好：“主要是您这个项目吸引人，我们是等不及了。”

　　何熙笑着看他一眼，就接着说：“昨天大家辛苦了，在门口等了半天，今天哪，我就想请大家吃顿饭，咱们好好聊聊。”

　　说着，何熙就指了指：“咱们一共三十五个人，不用分开坐，坐前面这三张桌子吧，也听得见。劳烦大家往前走走。”

　　这是关键，立时大家就动了起来。

　　何熙直接坐在了最中间一桌的中间位置，李仲国带着招聘来的两位管理人员就去了另外两桌，显然是要把大家招呼好的意思。

　　张胖子直接扯着左康健坐在了何熙身边，坐下就自我介绍：“我是岚山维修厂的张泾言，人家都叫我张胖子，这诨号已经在行业里有名了，您这么叫我就成。”

　　何熙来之前已经做了功课，她直接给徐海信打了个电话，要了一份南河省机械厅下属企业联络名单，算是将这些人都摸清了底，一下子就对上了号。

　　徐海信说：“张胖子脑子灵活心里有数，最重要的是人正干。”

　　何熙就笑笑：“岚山维修厂技术强，水平硬，可是久闻大名了。”

　　张胖子听着就高兴：“我们管理严，老带新执行的好，所以水平一直不错。”又推了推左康健，左康健连忙自我介绍了：“我是左康健，海盟县农机厂的。”

　　他话音刚落，李东城也跟着坐了下来，又将报纸拿出来一份，笑眯眯的递给了何熙：“何同志，我是东城机械厂的李东城，您看看，这是我们的报道。我们厂子，这两年做的可是不错，我们本来是亏损的，经过了大家的努力，在去年已经扭亏为盈了，您看这是我们生产的给T185配套的耕地机，现在卖的很好。

　　这说明了两点，一是我们厂的管理水平到位，二是我们厂的工人很厉害，你瞧瞧我们的产品，削铣磨焊绝对是高水平。我还带了样品。”

　　谁也没想到，李东城这么鬼，居然从黑色手提包里拿出了一截连杆，递给了何熙。

　　一时间不少人都后悔，他们也带样品了，出门谈合作怎么可能不带呢，就是没拿过来。

　　何熙拿过来看看，“挺好的。”

　　李东城还想再说什么，何熙却冲着其他没坐下的说：“赶紧坐吧，上了菜边吃边聊。”

　　于是呼啦啦的，终于都坐下了，整整三桌人，服务员恐怕早有准备，立时就端了小菜和凉拌菜、冷切盘出来。

　　何熙就笑着说：“这家的猪头肉和卤牛肉，特别好吃，大家尝尝？！”

　　居然动筷子了。

　　李东城只觉得何熙好像不懂又好像都懂，滑不留手，完全不按着自己的想法来，就冲第二桌的郑虎点点头。

　　郑虎就立刻说：“何同志，菜是挺好吃，但咱也不是为了吃来的，这会儿没聊好，再好吃的菜也没心思。要不咱们先聊吧。聊完了大家好好喝一顿，多好嘞，我们请你也成的。”

　　他们以为何熙得多厉害，结果何熙居然点点头，认真吃完了一颗花生米后说：“也行。但聊什么呀？我昨天一回来，你们就守在家门口了，说真的，我还挺蒙的，不知道各位的具体意思？”

　　这不就是等着他们说话呢。

　　大家心里清楚，李东城这会儿可没出头的意思，还是郑虎打前锋：“何同志，听说你换回了一条发动机生产线，要落在青阳县？”

　　何熙点头，半点都没有保留：“是，已经跟县里申请过了，地也批了，贷款也贷了，马上招标开工建设厂房。毕竟生产线过来就要投产，否则耽误一天就是一天的钱。”

　　这话是真实诚，而且何熙长得虽然明丽，却不浮艳，看起来并没有心机感，郑虎只觉得她恐怕真在技术上有天才，其他地方还是个没受过社会毒打的小丫头。

　　就跟那群大学毕业生似的，一个个有文化的很，做起事儿来却脑子一根筋，完全不懂世情。

　　郑虎就说：“那是真是的，不过这生产线到了，厂房有了，工人怎么办？您没想过？”

　　何熙就说：“我准备招聘。”

　　不少人都笑了，郑虎直接给她数：“招聘怎么成？谁来呀。何同志，别说你出大价钱，现在一个熟练工人工资五十块，你翻倍给一百块，甚至给一百五，你以为他们就来了，不是的。

　　你是民营，不知道能挣几年，他们是铁饭碗，五十块能拿一辈子还能涨工资，有退休金。真要你一个月给一千五百的，大几百号人你也出不起不是吗。”

　　这是实话，何熙点点头：“这倒是。那你们来的意思是……“

　　郑虎立刻说：“我们这不是给你解围解困了吗？说真的，我们都是南河省的企业，咱们是一个省里的兄弟，自然要互帮互助。你呢，有技术有机器没工人。我们呢，熟练工人现成的，技术却落后了，不如两好和一好，这不就把事业做起来了。”

　　何熙就笑着说：“还真是为我考虑。可是，这合作也不一样，这技术机器怎么算，这人工又怎么算？！”

　　郑虎就说：“技术机器自然是先进的，但是没有人工也动不起来，不是吗？”

　　他却不肯说要怎么分了。

　　何熙看了看郑虎，笑了：“你怎么到了关键点上，含糊起来了？”

　　郑虎只能说清楚：“合作合作就是双方合二为一。自然是按着贡献入股了。”

　　何熙点点头：“这意思是，机械技术和人工一样重要，如果我合作，就要分出一半的股份。如果我不合作，我就在南河省内招不到工人了。我的生产线就得空在那里，白耗钱。”

　　“你们一个人也不会漏给我的。对吧？”

　　这话就有点太直白，郑虎摸摸脑袋：“这怎么说？怎么选还是你的想法。我们就是想帮忙。”

　　“你们这帮忙法子我可没见过。”何熙淡淡地看着他们，“这不就是威胁我吗？知道这么大数量的熟练工人我很难招聘到，所以就跟我提条件了。”

　　“还有谁是这么想的？”

　　他们就发现，何熙刚刚还是笑模样呢，说着说着脸色就冷了下来。笑起来的何熙看起来非常没有攻击性，但是冷下来的何熙不知道怎的，就有点威压了。

　　这苗头不太好，暂时没有人回答。

　　何熙就冲着郑虎说：“郑厂长，看样子大家都不赞同你，显然这个合作法子是不行的。我不愿意。”

　　“我自己辛辛苦苦拿着专利换来的发动机线，怎么，就因为我缺少工人，就要分出去股份？就像是农民辛苦种好了粮食，就因为收获了少点人手帮忙，就要连地都送给别人？”

　　“滑天下之大稽。”

　　“郑厂长，你在欺负我。”

　　何熙很认真地说出了这句话。

　　郑虎不知道怎的，居然觉得背后凉了一下。”我就是提建议，我怎么欺负你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提建议你也是在欺负我。”何熙吐字清晰，声音有力，大家都能听见，“你欺负我是民营，不可能冲着机械厅去哭闹提要求，没人管我。你欺负我守着庞大的资产却暂时没有相称的实力人脉，将它运转起来。你还欺负我势单力薄，不敢跟整个南河机械行业发生冲突闹僵，你不就是拿捏到了我一个痛处，没人吗？”

　　“所以，你才敢大言不惭地对着我说，用人换股份。”
　　“你这跟抢劫有什么区别？”

　　何熙的言辞一向厉害，何况她又将郑虎的心里全部剖析了出来，一点面子都给他留，饶是这就是郑虎心里所想的，他也不愿意被人将心底的那点小九九说出来。

　　他立时急了：“何熙，你自己说请客吃饭聊一聊的，怎么到了这里，你就这态度？你这不就是不想合作吗？那咱们还吃什么呀！人家不想聊，耍人呢！”

　　郑虎吼了一声，显然是想翻脸了。
　　倒是也有几个真跟他呼和的，纷纷说：“就是啊，聊不就是敞开了聊吗？不愿意就算了，怎么还扯到什么欺负不欺负上了。”

　　“你手里握着发动机生产线，比我们家大业大，谁欺负谁呀。”
　　“要是不想合作，也别做这个样子，还以为真能帮上忙呢。”

　　何熙就听着他们说话，记着他们的样子，这几个人胆子不小，她明晃晃的发火了，还敢敲边鼓，不是他们太笨了，能当厂长怎么可能笨？是因为利益太大了。

　　这生产线就是个唐僧肉，不是咬一口暂时管饱的本事，而是吃上了在很长时间内，在行业里都是头一份，那是怎样的前途？

　　你也不能说他们人坏，说不定这些人转头回了厂子里，就是那种对职工特别好的好厂长呢。

　　但此时，何熙不能开这个扣子。

　　等着他们都说完了，何熙就说：“那几位都是想这么合作？还有这么想的吗？”

　　她话音落，就看向四周，专门看了一一眼李东城，郑虎一直在看李东城，李东城却没吭声。

　　何熙等了两分钟，这才开口：“没有了，那这样吧。郑厂长、徐厂长、周厂长、陆厂长，我明确答复你们：我觉得我们理念不合，不合适合作。谢谢你们对晴天机械的关心，我在楼上开了雅间，点了好菜好酒，请移步上楼吃饭吧，我们谈合作就不打扰你们吃饭了。”

　　何熙刚刚翻脸已经是没想到了，谁能想到她直接把人赶走了呢。

　　可这法子还真有用。

　　这丫头从进来起就一副客气又和气的样子，她年轻，又长得好看，郑虎他们压根没把她当回事。

　　他们的计策是有人黑脸有人白脸，何熙一个小姑娘哪里顶得住？

　　结果呢，何熙老虎扮成了猫，顺着郑虎让他把事儿挑了出来，却翻了脸。

　　最终的结果就是应该声援的不敢吭声了，郑虎他们几个最能闹的成了出头鸟，直接被清出了局，而且何熙还挑明了给他们定了缘由——欺负她！

　　你想出去吐槽何熙都没法吐槽。

　　而剩下的这些人，甭管有没有小九九，只要留在这里，就一个前提，不要股份。彻底被断了念想。

　　三十多个人里，能做到厂长的脑子大部分都是够用的，此时看的清清楚楚，人家何熙不过几句话，一些人所谓的联盟就彻底攻破了。

　　连张胖子都忍不住地在心里赞了何熙一句：太厉害了。

　　郑虎他们平日里也是个地方的有头有脸的人，让何熙直接赶走，谁还愿意去什么雅间。

　　郑虎直接一甩袖子，扭头就出门了。其他几位也跟了上去。

　　何熙也没留，他们出去后，服务员直接把门关了。

　　何熙这才笑着跟满屋的人说：“不好意思，让大家看笑话了，实在是我年纪轻轻就掌管着这么重要的一条发动机生产线，不得不谨慎。毕竟，这是目前国内最先进的汽车发动机，即便它在樱花国已经落后了五年，但是世界上不仅仅只有发达国家。”

　　“这样的一台发动机，可以让我国汽车发动机技术提高十五年。可以出口到其他国家换取大量外汇。甚至可以在此基础上造出真正完全夏国造的汽车，这是基石，也是起点。”

　　“但起点最容易成为终点。因为是否能将这条发动机生产线的技术消化好重中之重。我们国家六十年代曾经引进过汽车技术，但是我们现在却依旧没有实际意义上国产化的汽车，就是因为只引进，只模仿，不消化，不吸收，不能够融会贯通，从而进步。”

　　何熙说的是事实，她站在21世纪回望80年的夏国，那会儿的夏国正兴起引进潮流，为了与国际接轨，似乎所有人单位都在想办法引进技术设备生产线。

　　但是真正的效果是怎样的？

　　在某项国家调查数据中，汽车行业80年代夏国引进技术项目，能够达到原产国技术水平八成的，不足四成，能够有所创新改进的不足一成，而拿到这么好的技术，能出国赚外汇的不过7%。

　　也就是说，大家只引进不消化，不少资源都浪费了。

　　“所以拿到生产线很不容易，怎么将这个生产线利用好，很难。”何熙下了这样的结论。

　　如果刚刚面对郑虎的何熙是笑中带刀，让人感觉这丫头挺有心机的，但这一番话下来，倒是让不少厂长肃然，这丫头有点东西。

　　张胖子很是配合，问了一声：“那何同志你是怎么想的？说说吧。”

　　何熙就说：“我的确缺人，而且想跟各位要人。不过我不仅仅缺人，我还缺的很多。”

　　她说着，就看向了李仲国，李仲国立刻站了起来，从自己的黑皮包里掏出了上午刚刚去花重金打印的表，每个厂给了一张。

　　大家接过来立刻看，就发现这居然是张报名表。

　　李东城笑着问：“这是什么意思？”

　　何熙回答道：“众人拾柴火焰高，我这是向大家求助。目前整个发动机厂，缺两方面，一方面是大量的成熟工人，这其中包括铣床焊工装配工等等。另一方面我需要很靠谱的合作厂商，也就是配件厂。”

　　配件厂三个字一出，不少人都惊讶的抬起头。

　　生产发动机自然是需要配件的，不过这可是樱花国的配套技术，他们都以为何熙会自己生产，哪里想到，她愿意拿出来？

　　就听见何熙说道：“一台发动机需要的零配件多得是，如果各个都想自己生产，一来我的投入太大了，二来对夏国汽车行业整体水平的提高没用处。所以我需要合作的零配件厂。我们会签订授权合同，从零配件厂采购零配件。”

　　“有设备的有条件的管理成熟的可以做零配件厂，技术不错但设备不行的，或者规模不够的，可以跟我签订职工租赁合同。”

　　“我想各位来找我，也不是为了逼迫我，而是想给自己厂子的职工开工资开奖金，让大家舒舒服服过日子。这样我们双赢，不更好吗？”

　　这个提议，倒是让不少人激动起来。

　　尤其是何熙那句提高夏国汽车行业整体水平，那不就是代表着她有普惠性质吗？谁不想收益，谁不想做得好，可以去国际上与外国人争锋？

　　这可是刻在夏国人骨子里的情节——为了挣外汇，多少厂领导殚精竭虑，多少工人连夜加班。

　　更何况，激动人心的大前提下，还有个体的受益！

　　尤其是左康健，他们厂子设备老化，但技术工人手艺不错，租赁工人不就是给他们准备的吗？

　　别说什么工人给别人用行不行？工资一个月就开一半，二十块钱养一家人，饭都吃不起了，顾得上这个吗？

　　左康健立刻说：“怎么租赁工人法？”

　　何熙就说：“签订合同，工人经过技术考核，到我这里工作，我负责他们的工资奖金和食宿、路费。同时，每个工人我会补贴厂里一部分钱。”

　　这就很合算了，本来厂里也是活少人多，这样的话，走掉一半的话，剩下一半足够开工又有何熙给的补贴，不但能工资全发，说不定还能盈利呢。

　　左康健的心已经动了。

　　倒是张胖子连忙跟着提问：“请问，零配件厂要什么条件呢？需要生产什么？”

　　何熙就说：“零配件厂分两种，一种是生产零配件这种要求比较高，要生产螺母螺栓锁片等等精细配件，要求很高。就像是我说的，消化是重点。但同时这也是竞争力，汽车在国外是家家都有的必备品，终有一天在夏国也是，而此时如果大家能够达到这个要求，这就是厂子以后的竞争力。”

　　这个谁不明白？
　　国家正在加紧整车引进技术，也就是说合资车很快就会在马路上见到了。日后汽车会越来越多，如果能将这部分技术消化吸收做好，那即便以后不和何熙合作，他们也有广阔的天地。

　　王胖子已然欣喜起来。

　　当然还有一种，这会儿大家不觉得何熙不拿出股份合作不行了，反倒是主动不少，有人立刻问：“第二种呢？”

　　何熙就说：“是粗加工。像是曲轴毛坯，缸体毛坯，这方面不是技术要求不高，而是没那么精细，因为需要拿到总厂来进行精加工。”

　　“这就是目前我需要的三个方向，我的报名表上非常详细，请大家如实填写，最后也请写上你们倾向的合作方式。我会根据你们厂子的真正状况和你们的倾向来选择。”

　　大家这会儿已经认真看了报名表了，上面可不是问题众多？厂子历史，有多大，多少工人，分别是什么工人，都达到了什么水平？年龄层次？机器设备有哪些，分别是哪一年的，是否能正常使用？目前厂子能够生产什么？优势项目是什么？为什么？

　　这简直要把家底抖落出来了。

　　可没人觉得这有问题，人家要跟你合作，那不得你能干才行。这会儿大家就一个想法：生怕自己写的内容少了，把自己刷下来。

　　李东城就问了句：“这要是地方不够能自己加张纸吗？”

　　何熙深深地看他一眼，点点头：“可以的。”

　　柏石县农机厂厂长吴大牛又问：“那我们厂子机械设备都是五十年代的，这些年修修补补用的还行，不过生产这么先进的发动机零配件肯定不成，是不是就不行了？”

　　何熙回答：“也不是，生产线是一整套设备，和相关配套技术，也就是说，机器图纸我们也是有的。”

　　那不就是只要厂子合适，就可以自己制造设备给他们用吗？

　　吴大牛立刻点头：“我明白了。”

　　罗山县机械厂厂长陆志远则问的是：“零配件厂，你们选多少家呢？”

　　何熙回答：“一种零配件最少两家，日后会增加到三家。所以这也是给大家提出了要求，质量不好，我们就收别家的。不是签了合同就必须收的。如果一定时间内供货质量都不达标，就会取消合作。”

　　这不就说的今天的事儿吗？
　　何熙的态度还不够明显吗？人家该拿出来的会拿出来，但不能靠着其他方式胁迫，人家不吃这套。

　　不过这要求没错，一家独大最终的结果就是反客为主，他们跟零配件厂合作，也不会只用一家的，这是可以理解的。

　　等着问完了，大家也顾不上吃饭，眼见着一个个就想填表呢，何熙也就没为难大家：“要不这样，我就不在这里耽误大家了，你们边吃边想吧。时间我给三天，三天之内把表格交给我。”

　　这是好办法，说真的，这么大的事儿面前，谁还顾得上说话！

　　大家应了一句，何熙就和李仲国从饭店里先出来了。

　　一出门李仲国就竖了个大拇指：“妹妹，牛啊！”




46.  三章合一   什么样的人最可信

　　46

　　李仲国这是真服气。

　　他原先总觉得自己聪明, 可跟着何熙这一桩桩一件件比，那是差距真不小。

　　今天这事儿，李仲国昨晚想了那么多办法, 都没何熙的厉害，那真是行云流水。

　　这一下子，连带配件厂和工人的问题都解决了。更何况，还不仅是这些问题。

　　如果说原本南河省的这些机械厂来找何熙, 是觉得何熙不敢得罪整个南河机械行业。那么现在，何熙岂不是把整个南河的机械行业联合起来了。

　　这不能说亲密无间吧, 也是一家人！

　　原先害怕他们联合起来孤立晴天机械, 现在晴天机械将他们联合起来, 还真不怕有人找事。

　　日后这路简直太好走了。

　　李仲国简直兴奋坏了，“晴晴，那咱们这发动机厂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其实差的远呢, 现在听着是工厂有了，发动机生产线有了，零配件厂有了，工人也有了，但其实都没作准呢。

　　工厂还没开建，发动机生产线先要去樱花国拆卸, 再回来组装，零配件厂和工人都要要筛选辨别。

　　何熙掰着手指头给李仲国算，李仲国乐的很，一把抓住了何熙的手，冲她说：“妹妹啊，你什么都好，就是想太多。一件事解决了就要高兴一下, 要不绷的这么紧，人会太累的。今天咱们事儿办的漂亮，庆祝庆祝。”

　　何熙就笑了：“怎么庆祝？”

　　李仲国就说：“叫上一桌菜回家吃呗。我看你刚刚一直看那个猪头肉，走吧，我已经跟服务员说了，等会儿他们就送到了。”

　　何熙乐了：“果然是二哥了解我！”

　　不过一到家门口，居然听见里面有热闹的说话声，何熙看了李仲国一眼，一推门进去，就发现老七、倪亚明他们居然都来了。

　　何熙超级惊喜，去了海州厂后，她就不怎么管水泵的事儿了，跟他们见面也少了。

　　何熙连忙问：“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李季军一看何熙，就先跑过来了，他最亲何熙了：“姐，我想你了，我们早上出发的，刚刚才到。”

　　何熙伸手想摸摸他脑袋，发现这孩子又长高了，只能把手放下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李仲国也进来了笑着说：“提前给我发的电报，昨天我不想你分心就没跟你说。”

　　那边老七和倪亚明也跟何熙打招呼，老七旁边还有个熟人，石媛媛。

　　上次的时候去聚贤镇农机厂考察的时候，何熙还劝老七，石媛媛是个好女孩，老七却因为将自己条件不好，长得也不好，拒绝了人家，但现在瞧着两人挨在一起，这一看就是在一起了。

　　何熙就说：“不会有什么事我不知道吧。”

　　老七倒是不好意思，脸还红了，倒是石媛媛大大方方的：“晴晴，经过我不懈努力，终于把人追到手了。我们前天正式谈朋友了。”

　　何熙立刻给这位大胆的姑娘鼓掌：“恭喜恭喜。”

　　石媛媛笑着说：“谢谢。”倒是老七不好意思了，说了句：“你们聊。”居然摘葡萄洗葡萄去了。

　　何熙才问：“怎么追上的？”

　　石媛媛说：“难得很，人长得不好看吧，心事还不少。我说不嫌弃他长得丑，他说家里还有五个弟妹拖累重。我说有人就有福，两个人干活还养不起吗？他还说什么不能拖累我。咦，难搞的很。”

　　何熙乐了：“那是怎么追上了。”

　　石媛媛伸出手比了个二：“两条。一条是我不放弃。我就是看上他这个人了，他长得丑但心好。一个人拉扯五个弟妹，不叫苦不叫累，也不学坏，想办法挣钱供养，还有一技之长。我觉得这样的人好踏实。第二条就跟你有关了。”

　　何熙没想到这事儿还能扯上她？”怎么跟我有关？”

　　“你太厉害了，事业发展的快，前几个月还是水泵厂，这几个月就发动机了。你发展的快又不忘朋友，他的职务工资都涨了，现在一个月一百块，这不就有底气跟我过日子。”

　　何熙可真被她逗死了：“行，就为了你们过上好日子，我再努力。”

　　石媛媛还没说完呢：“我还得再求你件事。”

　　何熙就问：“什么？”

　　石媛媛很认真地说：“我只有初中学历，后来我爸妈去世了，我就辍学拉扯我弟弟，这些年也没看个书。但我看你，还是觉得有知识有一技之长好。我就想报个夜校，学个本事，我问老七学什么，他也不懂，让我来问你，说你是所有朋友里最有想法的了，你能给我个建议吗？”

　　何熙还以为他俩确定关系，这是小情侣出来玩的。哪里想到，居然是石媛媛想上进。

　　她可是很赞成的，“让我说会计吧。一是你合适，你做事干活有条理，在垃圾站就记账，有基础。二是需求量大，以后我们企业也需要会计的。”

　　石媛媛立刻嗯了一声，扭头冲着老七喊：“听见了没，我就学会计了！”

　　老七挺温柔的：“好。”

　　倒是倪亚明过来的原因就比较沉重一些，他当年受伤是在镇医院处理的，其实处理的不是很好，总是隐痛。

　　原先条件一般他就忍着，现在在何熙这里工作，不但工资高而且前途好，他也就想看看病。

　　两个孩子马上开学，李季军就陪着过来了。

　　何熙在青阳县的时间不多，倒是帮不上忙，不过这就看出李仲国的交际能力了，李季军说：“姐我二哥都安排好了，他认识个骨科大夫可厉害呢。”

　　何熙扭头对李仲国伸出了大拇指。

　　过一会儿，迎宾大酒店的饭菜就送过来了。

　　一桌子好菜，李仲国又摸出两瓶好酒来，冲着大家说：“来吧，我们今天好好庆祝庆祝！”

　　这顿饭吃的是何熙这么多天最高兴的，她甚至试图去喝点酒，不过酒量太差，不过抿了一小口，就脸红心跳加速，跟打升级一样，被李仲国严禁再摸，排斥在外。

　　等着吃完饭，大家聊天的时候，就瞧见她不停地点头，打瞌睡，李仲国就直接把人撵回屋子里睡觉去了。

　　这么悠哉的日子，何熙也就过了半天。

　　她给各位厂长留了三天时间，但是这些厂长们可都是心急如焚，从第二天开始，就直接过来交了报名表。

　　到了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整整18家厂子，除去被何熙轰出去那四家——郑虎等人连夜就走了，都齐了。

　　而且厂长们非常认真，一个个何止是填表，那是恨不得将自己的所有优点都写出来，一张报名表后面最多的附了六张信纸。

　　这人就是李东城。

　　何熙拿着他的报名表看了看，东城机械厂建厂于1945年，原身是一家螺丝厂，后来升级改造成了一家零配件厂，主要生产的是螺丝螺帽之类的零配件。

　　这些东西实在是生产的厂家太多了，东城机械厂质量恐怕也一般，四五年前就亏损，后来销售科长李东城竞聘成为厂长，出去跑业务，倒是拉回了不少订单。

　　这上面写着改进了生产设备，规划了生产流程，一年扭亏为盈。

　　剩下的都是吹。

　　整体看就是一家规模不小但水平还不错的机械厂。

　　何熙看完就放在了一边，接着往下看，最吸引人的是张胖子的岚山维修厂，他一是字漂亮，一手楷书太好看了，二是他没有跟别人似的洋洋洒洒一大堆，他的内容也不少，但却是分门别类总结了。

　　譬如维修过最大的机器，维修过最难的机器，耗时间最厂的一次维修，最想不到的一次维修等等。

　　他没直接夸，而是用真实案例一个个的写出来，从案例里就知道他们解决问题的思路办法和技术。

　　这人有两把刷子。

　　当然其他的也有出众的，譬如左康健那是真实诚，就他一家愿意租工人，其他人都是想当零配件厂。

　　何熙一一个个看着，再结合着徐海信给她讲的一些事，这些人和厂子她心里就彻底有数了。

　　李仲国问她：“你准备怎么选？得有个标准。”

　　何熙就说：“所有的标准都没考试最明显。租工人就是对各个工种进行考核，达到水平就可以过来。至于这些厂子，分两个方向零配件和粗加工，每个方向我出同一道考题，看他们做的程度就可以。”

　　李仲国点点头：“那评委你有数吗？”

　　这个何熙可真有，“海州厂的老师傅们，京大的佟教授，外加机械厅的领导再请一两个，不就行了。”

　　李仲国竖了竖大拇指：“这规模，够盛大的。那行，我去宣布这事儿。”

　　何熙却没让他去说，而是说：“我写个章程吧，你直接贴过去就行了。这些人里有人是真的给厂子谋发展找出路，有人是没办法才留下的，不能给他们空子钻。”

　　李仲国一听就知道说的是李东山，他以为自己干的事儿没人知道，其实迎宾大酒楼里面的服务员，李仲国早就安排了个自己人，说什么他都知道。

　　他点头：“可不是，得防着他。”不过他也挺烦的，“你说他要是真水平还行，咱们还真用他啊，这人蔫坏，自己不出头，到处拱火。”

　　何熙点头：“那就用。”

　　“为什么啊？”李仲国那叫一个不愿意。

　　何熙就说：“因为这事儿不仅仅是咱们找配件厂，还是咱们团结南河省机械行业的同僚的重要时机。如果是咱自己找工厂合作，肯定不用，但是既然说了留下的都可以报名，咱就得言而有信，公平公正。他的坏事没做在面上，我们就不用他，那么其他人也会想，是不是我们对其他人的考核也不公正呢！”

　　“那昨天的一切就功亏一篑了。”

　　这话倒是有道理，李仲国也知道，做这样的大买卖，还真得公正。

　　他就是有点不爽，“感觉被他威胁了。”

　　何熙都乐了，安慰他：“哥，人性是改不了的，你多盯着他，我觉得他这人还有事儿。抓住了就行了。”

　　李仲国终于舒坦点了，“对，我非盯紧他！”

　　张胖子交了报名表后，就彻底没事了，拉着左康健去青阳县城逛了逛，“青阳县的葡萄特别好，有名的甜，咱们去买点自己吃，顺便探探路，回家也给老婆孩子带点。”

　　左康健现在就是一门心思跟着张胖子，虽然他没心情吃葡萄也去了。

　　等着两人提溜着五斤葡萄回来，就瞧见招待所里面热闹的不得了，张胖子就问服务员：“妹子，怎么了？”

　　他又爱说笑，待人也和气，服务员都喜欢他，立刻就说：“是晴天机械的人过来，拿了个比赛条款来，都在传阅呢。”

　　张胖子一听，就和左康健立刻上楼了。

　　楼上已经讨论的热火朝天了，张胖子就瞧见自己门上也贴了一张，揭下来一看，这章程分了两部分。

　　一部分是公布了大家的报名情况，一共14家厂子，只有一家也就是海盟县农机厂报名出租工人，剩下的有五家报名了粗加工，有整整八家报名了精细零配件。

　　显然大家都知道，只有精细零配件是有技术含量的，都奔着这个来的，竞争也是最激烈。

　　第二部分则是选拔的规矩。第一条人家就写了，首先优先考虑第一选择权，只有第一选择权的厂家不够的时候，才会从其他方面淘汰的工厂再次进行选择。

　　看到这条左康健终于松了口气，这不就是说，只要他的工人合适，就能来吗？没人跟他竞争。

　　左康健忍不住笑了起来，倒是让李东城说了一句：“老左这是厉害了，没人竞争啊，不像是我们，八家就要两家，这不打起来了。”

　　他看着规则说：“不过刚说出一个考题，要求我们做出产品来进行比较。怎么不写比较什么？具体衡量标准，这有点不透明吧！”

　　左康健这会儿也轻松了，替何熙说了句话：“这就是比谁最好，自然是让大家放开臂膀干，哪里还用写的详细，零配件的标准不就是那些吗？”

　　李东城一听倒是乐了：“呦你这是知道肯定能合作，都替何熙说话了。这还没签合同呢。”

　　左康健气得不得了，张胖子拉了他一下，直接怼了一句：“都不公布就是公平，拼的就是真本事，难不成靠着小作文选拔？”

　　李东城顿时瞪了眼：“张胖子，你跟我嘚吧嘚是不是？你信不信……”

　　张胖子直接站那儿，他一米八的身高，二百斤的体重，在这个年代那是绝无仅有的，李东城话都没说完就闭嘴了，扭头进了屋，砰的关了门。

　　不过规则发布了，这事儿都定了，何熙章程也写了，三个组一起进行，各位回去等着考评委带着题目过去就行了。

　　所以青阳县的招待所终于静了下来。

　　倒是何熙带着李仲国又跑了一趟海州，先去了机械厅找了张千山，将这事儿跟他说了：“您要是有空，去给我们当次评委吧。实在不行，派个人给我们压压阵，支持支持我们发动机厂。”

　　张千山直接起身给何熙倒了杯茶水，“我还担心你呢，从你签下合同风声放出去，跑我这里找门路的人就络绎不绝，我寻思肯定也有不少找你的，你肯定得找我解决问题，没想到，你这招化敌为友厉害了。”

　　何熙就笑了：“张处长，原来您都知道啊。那您也不给我提醒，也不帮说两句话，我要是处理不好，就被他们吃了。那倒是，一半成国有资产控股了。您不是故意的吧。”

　　何熙说话笑眯眯，内容可锋利的很，张千山直接摇头：“你真是不饶人，我是没法插手，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成了我不帮你了，行了，我去。”

　　何熙就跟没说过那话似的，立刻兴高采烈的应了：“那我们可是蓬荜生辉。”

　　等着出了门，李仲国还紧张呢，“晴晴啊，那可是处长，是分管领导，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他恼了怎么办？”

　　何熙就笑了：“恼不了，太客气也不当你自己人的。”

　　不过去了徐海信那里就不一样了，用李仲国的感觉就是，何熙就跟回家一样，进了厂区，一路上都是跟她打招呼的，跟徐海信要人也是当仁不让：“我要十四位老师傅。”

　　徐海信回他：“你自己都熟，写个名单来，这事儿我得支持。”

　　再加上佟岁民在电话里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何熙这评委名单很快就确定了。

　　三天后海州厂的十四位老师傅到位，何熙又从晴天水泵这里抽调出了14个人，一对一组成一队，拿着题目起了十四家厂子。

　　这里面最麻烦的是海盟县农机厂，因为要考核工人，所以要十项全能，去的师父是海州厂的八级钳工张成师父。

　　钳工是技术工人里的万能工人，无论是铣削磨焊，还是装配都要懂，而且张成师傅经验丰富，去考核工人是最合适的。

　　其他十三家厂子倒是简单，其实就是个监督的意思，必须由本厂员工完成，另外，还要记录机械型号等等。

　　何熙给粗加工出的题目是一个T185配套气缸套，T185是现在应用范围最广的拖拉机配套发动机，这几家粗加工厂都写着正在生产，也就是最好的最公平的考核题目。

　　至于精细加工方面，何熙就给的题目也简单五十个T185配套螺栓螺帽。

　　要求的时间是三天。

　　何熙出了题目，终于迎来了晚来的悠哉时间，在院子里吃吃葡萄，逗弄逗弄水缸里的两条金色鲫鱼——这是隔壁老爷爷从河里钓上来的，觉得挺好看不忍心吃，送给何熙养着了。

　　用李仲国的话说：“谁能想到我妹妹是个喜欢闲散的人呐！”

　　等着三天后，青阳县的招待所再次热闹起来，十四家工厂除了海盟县农机厂都带来了自己的作品，如果说上次大家还咋咋呼呼热热闹闹的话，这次大家明显的沉默紧张起来。

　　左康健倒是轻松多了，这次选拔工人，他们全厂一共321名工人，最后达到考核标准的是171名。

　　也就是说，起码厂子盘活了。

　　他这次来，就是跟何熙签订用工合同的。

　　海盟县靠着海，他从包里拿出了一包包的虾干鱼干放在张胖子面前，张胖子都吓了一跳：“老左你这是干什么？”

　　左康健就说：“我是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这是我媳妇晾晒的，都是自家产的，干净好吃，你尝尝。”

　　张胖子那个无奈：“我就是鼓励鼓励你，还不是你自己拿得定主意，你这也太客气了吧。”

　　左康健一张耸眉搭眼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不客气不客气，就是谢谢你。”

　　张胖子拿着他没办法，就收了。

　　左康健心里舒坦点，这才说话：“我瞧着这次好安静啊，都没聊天的了。”

　　张胖子啧了一声：“那是，原先那是联盟，现在是对手，怎么可能一样呢。”

　　左康健有点担心：“那个李东城太不地道，会不会又弄幺蛾子？”

　　张胖子就说：“你是眼明心亮，他可不是好鸟，手段特别黑。不过这次应该不能，你看看这次评委什么来头，连机械厅的张处长都来了，还有京大的教授，而且你没听吗？比赛地点定在了县委大礼堂，县长祖一康也来看，这么高规格，李东城不敢干什么。”

　　左康健就放了心，他现在已经将何熙当救命稻草了，心里一万个愿意何熙事事顺利。

　　第二天一群人就去了大礼堂，这里何熙还来过一次，就是颁发她青年标兵的地方，上面是宽敞的舞台，下面都是椅子。

　　不过今天进来，很多人都发现了不一样，台子上放了好几台没见过的机器，方方正正的，看着特别先进。

　　旁边摆着的，才是他们的作品，这些东西昨天都被收到了县委里，每个人在上面都签字做了记号，倒也不怕弄混了。

　　大家不由交头接耳起来：“这是什么东西啊。”

　　“看着像是检测仪器。”

　　“挺正规的。”

　　正说着，何熙就陪着佟教授、张处长、祖一康和其他海州厂的师傅们到了，大家立刻安静了下来。

　　何熙这才让大家坐下，先是介绍了评委和嘉宾，纵然早就知道这些人要来，但是大家也都挺惊奇的，尤其是京大的教授，那可是大家仰望的存在！

　　更何况，何熙还介绍了一下今天的评比规则：“这次评比，为了公正，我们完全使用机器，就是佟教授带来的仪器。”

　　“气缸测量的内容是形状规则、密闭性、负载能力、锻造工艺，而螺栓测量的内容是加工精度和锻造工艺、抗剪力强度，加工精度包括螺牙尺度、定位尺长、有效尺寸。”

　　这个考察一出来，底下不少人都开始议论。

　　“这挺严格啊。”
　　“但这些有的不好测量吧。”
　　“气缸的密闭性用压力表就行，这锻造工艺怎么测试？”

　　当然也有人说了：“那不是有仪器吗？一看就挺先进的。”

　　何熙说完就请了佟岁民教授上台，“现在由比赛的测量人佟岁民教授进行讲解和测量。”

　　佟岁民依旧是何熙上个月见他的样子，穿着一件洗的都透明的白色半袖衬衫，不过跟上个月比，他精神头倒是好的很，一眼看出来就挺高兴的。

　　何熙刚见他的时候已经问过了，是因为佟岁民跟交流会的不少实验室和研究所都取得了联系，哈斯实验室还邀请他年底去参观交流。

　　这可是如了他的愿了，怎么可能不高兴。

　　何熙瞧着佟岁民走路都带了风。

　　上了台，佟岁民就接过了话筒，对着大家说道：“我先来介绍一下仪器吧，对于气缸和螺栓的锻造工艺我使用的仪器叫做电子眼镜，它可以对测量的产品进行透视，从而找出产品的隐患，譬如气缸孔壁厚度是否一致，螺栓是否有隐裂等等。这个电子眼镜里面有个芯片，可以实时出结果。

　　至于气缸的压力测试使用的是压力表，负载能力使用的是压降法，至于气缸的形状规则和螺栓的加工精度则使用的是精度测量仪。

　　至于计分规则，我们就简单化，每一项第一名拿到满分，譬如气缸有四个队伍，就是四分，螺栓有八个队伍就是八分，第二名就是七分，以此类推。现在我解释完毕，有什么不理解的可以现在问。”

　　佟岁民话不多，但说的非常清楚，倒是解了惑，可又给了大家议论的题目。

　　“电子眼镜里面有个电脑吗？真先进啊！” 
　　“这东西不就是像X光，X光能看到人的骨头，这东西就能看到产品的内在构造，这可厉害了，原先咱们都是凭借着工人师傅的经验干活的。”

　　不过问的没有，这种按着名次排，是最公正的。

　　佟岁民见没人举手，就说：“那开始吧。”

　　随着佟岁民教授带着学生们开始忙活，大家也静了下来。

　　只听见为首的学生说：“第一台气缸来自河源县机械厂，请河源县机械厂厂长上来检查气缸。”

　　钟业夏就立刻跑了上去，前一天何熙都让签字了，更何况，自家的东西一看就知道，他瞧了一眼就说：“就是。没错。”

　　佟岁民就宣布：“电子眼镜开始测量。”

　　这种测量其实与何熙参加的大比武相比，是挺没意思的，既没有装配拆卸那么时间紧急，也没有维修那么动人心弦，大家就是安静的等待而已。

　　很快第一台气缸的测量数值就出来了，学生报数道：“缸体铸件中心线与端面偏离1毫米，有两个气缸孔壁厚度不均匀。” 

　　这结果一出，河源县机械厂的厂长钟业夏立时就惊讶地站了起来，这气缸可是厂里最好的铸工做的，是厂里最好的水平，作为一个在南河省能排上名号的机械厂，他觉得这个气缸绝对可以拿到不错的分数。

　　居然……

　　可是这就是机器比人工的厉害之处，经验老道的工人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可机器不会。

　　他忍不住叹口气：“这也太精准了。”

　　钟业夏这边吃瘪，自然其他三家就高兴了一些，毕竟这是竞争关系，可没想到的是，等着一台台往后测试，居然钟业夏都算好的，他起码中心线与断面偏离不过1毫米，宏宇县零配件厂直接偏离了5毫米，六个孔壁都不均匀！

　　大起大落之下，就有人小声嘟囔：“这也太严格了，这么测，咱们都不合格吧，何熙弄这个，这不是瘸子里拔将军的意思？这是羞辱谁呢？”

　　他这声音不算大，但是厂长们却能听见，如果大家都是被何熙请来的，自然不会多想，可他们是自己找到这儿的，准备法不责众逼迫何熙合作的，心里怎么也有点鬼吧。

　　何熙那丫头精的跟猴一样，想不到这个？她故意的吧！

　　一时间不少人脸色都不好看。

　　倒是李东城一听立刻说道：“刘厂长你可不能这么说，难不成不用机器检测，咱们这问题就不存在了？这不是机器丢了咱们的面子，是咱们本身没做好啊。”

　　聚源县维修厂厂长刘衡本就是小声嘟囔一声，哪里想到李东城还大声反驳他了，他气得要死，张口就要吵架，结果李东城来了句：“螺栓的开始了。”

　　他一肚子话愣是卡住了，偏偏上面忙的如火如荼，本来精细加工就是竞争最大的，这会儿大家的注意力全部都转过去了，他只能气呼呼的坐了下来，瞧着李东城哈着腰上去确认是自己厂子的产品。

　　忍不住骂了一声：“哈巴狗。”

　　螺栓的测量远比气缸麻烦，主要是何熙居然一个厂要了五十个样品，这就代表着时间长多了。

　　大家紧张的不得了，气缸那边四个厂没一个没没问题的，不知道螺栓会是怎么样？

　　十五分钟后，东城机械厂的结果率先出来，只是奇怪的是，这次居然没有直接念出来，李东城心里担忧，就问了句：“不念结果吗？”

　　佟岁民解释道：“五十个螺栓每个都有数据，这个数据太庞大，暂时先不念，不过结果可以随时传阅。”

　　说着，他就将打印结果递给了学生，学生连忙接过来，下台送到了李东城面前，果不其然，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数据。

　　但表格横排只有四个项目，分别是锻造工艺、抗剪力强度和精加工，精加工下面分了三个格子：螺牙尺寸、定位尺寸、有效尺寸。

　　李东城瞧了一眼，抗剪力强度都合格，自己一个隐裂的，螺牙尺寸和有效尺寸各有一个不合格，下面有个偏差率写着10%，他不太懂技术，但知道是正常范围内，就放下心来。

　　随后李东城就开始等其他人的数据，这里面最有竞争力的是张胖子，这家伙别看长得粗糙，可本事不错，他的岚山县机械厂质量在全省都有名。

　　如果说这里面谁能比他强，他觉得就是张胖子了。

　　虽然说一共要两个零配件厂，李东城还是觉得，拿了第一才稳当。他这个人，一向是很会审时度势，否则也不能带着厂子翻身。

　　他本来是打算着出人工与何熙合作占股份的，昨天何熙一番操作他就知道这丫头不能惹，于是现在就改换了路数，准备成为配件厂，或者说必须成为配件厂，他得赶上这趟列车。

　　所以等着岚山县机械厂的成绩一出，他就凑过去看了。

　　张胖子这人在他看来就挺恶心的，他俩揽业务的时候没少交锋过，张胖子总看不上他，觉得他手黑，他倒是觉得张胖子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们岚山县机械厂底子多好啊，好好干就有前途，他不用点手段，怎么能让人注意到？

　　不过张胖子有点好处，就是什么事装大方，比方说现在，他明明很讨厌自己，可自己凑过来要看成绩单，他也给了。

　　李东城拿过来瞧了瞧心就凉了，岚山县机械厂只有一个螺栓有效长度不达标，其他的都是合格，这比他强！

　　后面李东城就彻底不轻松了，甭管水平怎样的，只要出成绩，他就过去看看。

　　好在都不能打，等着最后的一个结束，他已经稳坐钓鱼台，第一是张胖子的，第二是他的，第三则是名不见经传的吴大牛的，他的不合格没有，倒是有四个隐裂的。

　　李东城脸上都带了笑。

　　他已经想好了，等着回去就找报社的记者进行一次报道，必须将这事儿好好宣传一下。对了，他还看向了张处长，准备等会过去说两句。

　　就这时候，所有的测量已经结束，何熙手里拿着结果直接就进行了宣布：“相信大家其实已经心里有数了，不过我们还是要宣布一下。气缸排位前两名的是河源县机械厂、罗山县机械厂，请两位厂长会后留下，我们将进一步磋商合作事项。”

　　立刻掌声就响了起来。

　　随后何熙就往下翻，接着念道：“至于零配件精加工厂，根据综合成绩，排名前两位的是岚山县机械厂。”

　　张胖子一听就立刻站起来了，他跟山一样，大家只觉得眼前突然一黑，这会儿按着技术水平说话，大家是心服口服，你看看气缸排名第一的河源县偏差还不小呢，但岚山县只有一个不合格，这说明人家在这群厂子里，就是技术最牛的。

　　制造业的，就服真本事。

　　这掌声比刚刚还要热烈，还要长久，尤其是左康健，那是太高兴了，恨不得将手掌都拍坏了。

　　李东城也跟着鼓掌，不过更多的是准备站起来迎接同样的掌声。

　　随后，何熙的声音再次响起：“看样子是实至名归啊，这是我们晴天机械的荣幸。现在宣布第二名。”

　　大家终于静了下来。

　　李东城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却听见何熙说：“第二名是柏石县农机厂。”

　　李东城站在原地就愣住了，很多拍手的人也愣住了，吴大牛都愣住了，就张胖子和罗山县机械厂厂长陆志远鼓起了掌。

　　陆志远还推了推吴大牛让他站起来。

　　这一下，可是有两个人站着。

　　李东城的脸色都黑了，不过这会儿还忍得住，笑着说：“何同志，怎么可能是柏石县？我们东城机械厂一共有三个不合格的，柏石县有四个隐裂的，这弄错了吧。”

　　何熙就说：“对，按着这个算法你们的确少。但是我们一开始就说了，考核指标有三项，所有工厂螺栓的抗剪力强度都是合格的，都是八分。在螺栓有隐裂这方面，有一家没有，所以你排在第二位，拿到了七分。柏石县排在第六，拿到了三分。”

　　何熙说道：“但是在精加工这一项中，但他们的零件的螺牙尺寸、定位尺寸、有效尺寸不但是合格，而且非常优秀，他们的偏差率都小于5%，是第一名，拿到了八分。所以总成绩19分。”

　　“而你们在精加工这一项中，有两个不合格，偏差率较高，排名第六，只拿到了三分，总分是18分。相差很近，但的确是第三名。”

　　何熙解释的很清楚了，但是李东城却怒了：“这不合理，你们这种规则，明明错的少，却分数低了，我不服气。”

　　何熙也不恼，仔细解释：“这东西不可同日而论。就是去高考，填空题选择题和大题也不是一个分数的。柏石县农机厂的确在锻造方面差一些，但是，他优点足够突出，50个螺栓，公差在1%以内，已经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

　　而你们的偏差率实在是太大了，虽然只有两个不合格，但是你们的五十个零部件，几乎没有一双是一个尺寸的，所以，你们的偏差率得分非常低。

　　这就像是一个水桶，不是看最高的板子有多高，而是看最低的板子有多低，才能知道能装多少水！”

　　这会儿这个水桶理论还没人人皆知呢，何熙这么一说，真是又形象又易懂，大家忍不住点了头，的确是这样，东城机械的偏差率有点太高了。

　　何熙接着说：“我不会针对任何人，毕竟发动机厂是要质量的，我想作为一个厂长，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想法。”

　　“而且精加工这边没有选上的话，还可以和我们合作租赁工人，我都欢迎的。”

　　何熙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不少人都理解，都劝李东城：“就是啊，东城，这是一开始就说好的规则，怎么可能提前知道咱们的东西谁好谁弱呢。再说，这规则也没问题。”

　　“对啊，还有机会呢。”

　　还有人提醒他：“张处长看着呢。”

　　李东城抬头看了一眼，最终也没回答，而是坐了下来。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等着一结束，李东城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说说笑笑的离开了。李仲国一直防着他呢，晚上回来就说：“他好像没事了，没报名租赁工人，跟着大家去给媳妇买东西去了。还买了车票，明天走，你说这是没事了吧。”

　　何熙摇摇头，“他那性子，要是真生气了就没事了，但装着没事儿一定是有事。他肯定不会明面冲突的，不知道会不会挑拨其他人。”

　　李仲国这点可不信：“谁这么傻，让他挑拨？”

　　何熙就说：“你注意点吧，跟祖县长不要太近，工地的安全管理也做好，合同也再找律师过一下，不为防着他，这本来就是应该的。”

　　李仲国点头：“我知道了。”不过他挺生气的，“又没招惹他，这真是无妄之灾！”

　　何熙看得开：“树大招风，起码证明我们有树了。”

　　李仲国：……

　　随后几天也没什么事，李东城和众人一起都回去了，张胖子左康健吴大牛和陆志远他们留下和何熙签了合同。

　　只剩下熟练工人还不够，不过有四家厂子报名，何熙又请了张成师傅帮忙，准备再次筛选一下。

　　只是还没开动，史佳林却突然到了。

　　何熙挺意外的，“你怎么来了？”

　　史佳林行色匆匆，推门而入关了门才小声说：“有人把跟你签合同的厂子全告了，说他们恶意侵占国家资产，以单位名义将国有资产卖给个人！现在已经准备立案调查，徐厂长听到风声，也不敢打电话，让我来告诉你。” 




47.  三章合一   团队就是这样紧密的

　　这消息何熙听了都忍不住骂一句。

　　这哪里是树大招风, 这是树大招了个砍伐者。

　　史佳林接着说：“这个举报人是向着法院、公安、检察院三家单位同时举报的，这事儿算是省内第一次，徐厂长说非常重视, 恐怕要仔细调查。”

　　可不是吗？
　　这年头和21世纪不同，改开初始，商品经济席卷全国，原先没有的问题一一冒出来了, 这事儿涉及面又这么广，可不是要调查清楚吗？

　　这倒是没什么问题。

　　史佳林还问：“你心里有数吗？是得罪谁了？”

　　何熙带着他进屋, 给他倒了一杯凉白开, 顺便就把李东城的事儿说了。史佳林也是做销售的, 一听李东城，顿时就说：“肯定是他。这人向来手黑。”

　　他直接说：“海州厂规模大，和东城机械没有什么竞争关系, 但我在外面跑的时候没少碰见他。我碰见过两个人跟我说过他，一是他想和洛城拖拉机厂签订供货合同，不过人家觉得他厂子不如另一家好，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

　　何熙摇摇头。

　　史佳林就说：“他让人冒充是其他拖拉机厂的人，去和那家厂子谈更大的合作，对方也没想到是假的, 肯定愿意跟更好的厂长合作，立时将洛城拖拉机厂忽视了。”

　　“人家那边也是大厂子，一瞧这个，干脆就和态度更好的东城机械签了合同。本来这事儿神不知鬼不觉，还是那个厂子的厂长有次到东城出差，碰到了那位假销售员，一路跟着他瞧见他进了东城机械, 这才确定的。”

　　这可是真够鬼的，不过这种事在改开初始就渐渐多了起来。

　　倒不是钱让很多人本质变了，而是钱让很多人露出了本质，有些人照旧遵守本心，有些人则为了挣钱不择手段。

　　史佳林接着说：“另一个是他为了卖东西，谎称自己的厂子是有进口设备的，吹得天花乱坠，那家厂长也是大意，居然没有现场考察，总觉得都是一个省的，不能骗人，结果签了合同才发现，压根不是。合同里又没说他的机器是哪里的，而且东城机械的东西还成，就捏着鼻子认了。”

　　这不就是坑蒙拐骗吗？

　　不过史佳林还是不理解：“他这是不想在南河机械行业干了吧。”

　　何熙却摇头：“不是，就是他想干才干了这事儿。他这人我听徐厂长和你的说法，再加上我看他，应该是很在意前途的事儿，否则不会再报纸上大吹大擂。你想想，本来他势头正热，将一家企业扭亏为盈，结果这四家或者更多家厂子和发动机厂合作，日后利润肯定不少，他怎么能出众呢。”

　　“举报又不是实名，倒是这罪名一旦扣下来，这发动机厂就建不成了，他不是就受益了吗？”

　　这心思让史佳林叹为观止，却又不得不说何熙分析的对，“哎，是有很多人不顾国家利益，只想个人前途。那你有后手吗？”

　　这个后手显然是因为她和忘川河在专利一事上的较量，谁都没想到，何熙居然留了后手，现在大家觉得她什么都有后手了。

　　何熙就说：“我知道李东城不妥当，但是这事儿关系到我和南河省机械行业诸厂的关系，所以我没办法剔除他。你放心吧，我合同都做的很规范，没事的。”

　　史佳林却说：“话是这样的话，但这事儿一旦调查，可不是合同规范就行的。对晴天机械影响很不好。”

　　这是肯定的，这可是公检法，刚听名头都吓死人。

　　这年头的小老百姓，一听你被这三家调查了，恐怕都觉得你不是好人。

　　纵然厂子不是小老百姓，厂长们也见多识广，恐怕这会儿也会心里打鼓的。

　　何熙说：“就当是合作前的一次检验，这点风浪如果都过不去，日后生产线来了，发动机生产出来了，还有更多的风浪，怎么合作？”

　　这心态倒是让史佳林放了心。
　　最怕的就是那种，一说有事就六神无主不知道该干什么了，那样想帮都没法帮忙的。
　　倒是何熙这样，让人心定。

　　不过饶是何熙说的轻快，史佳林也知道这不是容易的事儿，于是他咳嗽了一声：“那啥，其实我不是光来传话的。”

　　这会儿何熙已经准备拿东西出门，她想先去一趟邮局给各位合作的厂长打个电话，提前通知一下。

　　甭管对方是愿意陪着，还是退后，告知都是义务。

　　没想到史佳林突然来了这一句，何熙扭头看他，这才发现这人今天穿的居然是新衬衫。一件淡蓝色条纹半袖衬衫，一条黑色的裤子，明明是最普通不过的打扮，不过他人长得斯文白净，看起来就清爽极了。

　　何熙想起这人前几天的发言，就问：“趁机追我？”

　　史佳林哪里想到，何熙居然明晃晃地说出来了，他脸都有点红，本来气定神闲呢，这会儿也有点结巴：“不是……也不对。”

　　好在他本来就是做销售的，口才还行，心思定了定，就把话说清楚了：“我既然说过追求你，那我所有的行为都是跟这个有关的，不能说不是。但是你在危机时刻，我不会抱着这样的心思的。”

　　何熙就是开玩笑呢，哪里想到他一本正经的，还挺好玩的。

　　“好了，不闹你，什么呀？”

　　史佳林这才说：“何熙同志，我现在已经是海州柴油机总厂销售科主任了。”

　　何熙倒是不意外，她当时能去找史佳林，就是因为他的销售出了名，让何熙有印象，不过想想也是，这已经1980年秋了，的确到了他出彩的时候。

　　只是那会儿他接手似乎是因为厂子销售情况不良，厂里领导没办法了，任用新人，给了他机会。而现在，显然是海州厂发展的太好了，各个骨干都有了新的用武之地，把职位空出来了：“恭喜恭喜。你怎么不早说。”

　　史佳林笑着说：“这不是你有事，我总不能你愁着我高兴吧。”他还说了说厂里的安排：“泰斯集团的合同已经签好了，TS1号引进已经成了定局，所以海州厂二分厂也正式开始建设，郑文华主任担任了二分厂厂长，然后就提拔了我。”

　　“当然，我不是说这个的，我是说我成为销售科主任后参加了一个会，认识了一位律师。”他将一张纸拿了出来，递给了何熙，“他叫吕三木，很厉害，五十年代的京大毕业生，原先在海州大学当老师，最近刚刚重新做回律师。”

　　“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就去咨询了他，这种恶意诬陷就没有办法吗？他说可以帮忙的。”

　　何熙之所以这么淡定，就是因为她知道，她没有做过，另外还可以拿起法律的武器，她准备打电话的对象之一就是在京城的孟爱华，让她帮忙找个厉害的刑事律师。

　　哪里想到，史佳林想到前头去了。

　　何熙将纸接了过来，这会儿的律师还是事业单位工作人员，上面写着海州市法律顾问处律师吕三木，还有他的联系地址和电话。

　　何熙抬头，就瞧见史佳林一脸紧张的看着她：“我这样没打乱你的计划吧。”

　　何熙摇摇头：“正好帮了我一个大忙。”

　　就瞧见史佳林松了口气，然后露出了个大大的笑容，“那我就放心了。”

　　有了律师，不过何熙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对史佳林说：“我得先去和签约的四家工厂透个风，让他们别惊慌，你今天回去吗？”

　　史佳林摇头：“我不回去，正好周末，我有的是时间，我陪你去吧。”

　　史佳林是偷偷来的，自然没有坐小汽车，这年头的客车坐一早上别提多累了，何熙提议：“我自己就行，你休息一下吧。”

　　史佳林将包放下了，笑着说：“你把我当纸糊的了，我常年出差，有时候火车上三天两夜都没事，这点累算什么，走吧。邮局远吗？咱们骑自行车去吧。”

　　何熙就说：“不算远，就在后面的街上。”

　　他俩到了那里，何熙就先给岚山机械厂的张胖子拨了电话。

　　张胖子这会儿正好在，他这人看起来心大，其实做事很有章程，何熙一说，他就猜到了：“李东城干的吧。”

　　这会儿都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张胖子也不隐瞒，“这事儿真操蛋，我想着他没选上可能不愿意，但我没想到，他敢这么做。这是不想在南河待了。”

　　何熙想提醒他：“这事儿挺麻烦的，虽然咱们合同规范，可是影响不太好，你有心理准备，如果想要解约我这边是没有问题的。”

　　哪里想到，张胖子直接急了：“何同志，你说什么呢！这合同是你愿意的吗？是我们当时想分杯羹跑去到你家门口赖着你的，没事上赶着，有事就退缩，这不是人干的事儿！您放心，这合同签了就算数。”

　　“我也不怕，合同是规范的，哪里规定我们厂不能当零配件厂，我往外卖零配件，收的是真金白银，怎么就倒卖国家财产了，我不拿钱吗？没事，我心里有数，你也别担心，再大的调查也得用事实说话。”

　　而且张胖子还来了句：“何同志，您是不是看不起我张胖子？”

　　这家伙，忒聪明，居然会来反客为主。

　　何熙明明是为了他着想，这会儿还得道歉：“没有，我怎么可能。”

　　张胖子就说：“那就行，你心放肚子里头，我先挂了！”

　　听着话筒里嘟嘟嘟的响声，何熙都有点愣神。

　　旁边的史佳林瞧见了，都乐的不得了：“你这人缘不错啊。”

　　何熙其实没想到，她嘴角有点上扬：“好像还成。”

　　史佳林冲着电话抬抬下巴：“试试下一家？”

　　何熙就拨通了左康健的电话。

　　左康健这会儿不在办公室，何熙等了好一阵子他才过来，电话里能听见他气喘吁吁，显然是跑过来了。

　　拿着电话就道歉：“何同志，你等急了吧，我厂里正动员呢，不好意思来晚了。”

　　何熙就说：“没事。”她就把事情又给左康健说了一遍，然后何熙又将对张胖子说的话给左康健说了。

　　左康健没有张胖子那么能说会道，听了以后特别激动：“他们怎么能这么颠倒黑白？”“我没有倒卖，我收了钱了，谁说的工人不能出去干活，兄弟单位缺人帮忙又不是没有过。”

　　“一个工人工资五十，奖金另算，还给厂里一个月20块。这是倒卖吗？这是升值好不好？”

　　“谁来我就跟谁说，要是这都不允许，我就去公检法门口坐着去，我倒要问问他们，我们这种想办法带着职工活好的厂长有问题，你这种带动全行业发展的有问题，谁没问题？！”

　　左康健是真生气，为了让厂子活下去，他想了多少办法。

　　但他人不灵活，厂子产品质量也不是很能打，销售量上不去，一直半死不活。现在，何熙给了条路，刚刚动员，整个厂的职工别提多高兴了。

　　大家摩拳擦掌都准备撸起袖子大干一场，凭什么断了他们的好日子？！

　　他笃定的跟何熙说：“你别担心，这合同签了，就是签了。那么多厂子，你信我们，给我们机会，我不能不识好人心。”

　　等着把电话挂了，何熙半天都没有说话。

　　然后她抿着嘴，很快，拿起电话，又去拨打了第三家，是柏石县农机厂的吴大牛，他脾气火爆，一听就气了：“放他的屁，我给厂子找出路他妈的还有错了。我转移什么了，让他来查，翻到底瞧瞧，我怕他个求。”

　　还有陆志远，倒是没骂人，斯斯文文地说：“何同志，这事儿怎么会被举报？我们的合同完全合规。我觉得你完全不用担心，没有的事儿就是没有的事儿，谁不能指鹿为马，我觉得你现在更应该将心思放在即将到来的生产线上。”

　　“你上次签合同的时候说，到时候会派技工去樱花国拆卸生产线，我这几天一直考虑我们厂虽然只是粗加工，但是也该跟去看看。我想跟你申请一下，给我们铸工一个名额。”

　　何熙：……

　　等着挂了电话，史佳林都在旁边笑了：“这几位厂长可真是各有特色，尤其是这位陆厂长，我想见见他，这太投入了。”

　　何熙也想笑，却不知道怎的，眼睛有点湿润。

　　史佳林瞧着她吓了一跳：“没事吧？”

　　他连忙将手帕给何熙递过来，何熙摇摇头，“没事。就是我没想到。”

　　史佳林说：“没想到他们这个反应？”

　　“不是！”大概是虽然被举报不是很好的事情，但是有更好的事情发生，何熙今天挺有聊兴的，“其实我原先想过，如果大家可以齐心协力，即便夏国和国外发动机产业差四十年，我们也可以追上的。”

　　“我一直想着可以这样，但也知道，人心多变，不太可能，没想到……”

　　史佳林算是理解了，“没想到今天大家齐心协力了。”

　　何熙吸吸鼻子点点头：“感觉比我自己能耐还高兴。众人拾柴火焰高，我一个人再厉害，也是一个人，但如果一堆人围着我，突然觉得可以勇往无前。”

　　史佳林笑：“那是因为种豆得豆。你觉得大家围绕你，可也是你先接纳他们。那么多人怀着目的围着你家，不同的处置办法完全是不同的效果，你给了他们最尊重的一种。”

　　何熙都笑了：“看样子我还是挺优秀的。那我们吃一顿吧。”

　　史佳林：……

　　史佳林提了三只猪蹄回去，何熙原本想帮忙，他拍着胸脯打了包票：“我炖猪蹄超级好吃，你等着吃吧。”

　　于是李仲国中午回家就瞧见了这一幕，史佳林在旁边用火烫猪毛，何熙在葡萄树下看书，一边阳春白雪一边下里巴人，倒是挺赏心悦目的。

　　对的，自家妹妹不干活就是赏心悦目。

　　不过李仲国也不好意思自己白吃，撸了袖子就去帮忙，当然也知道了被举报顺便人人都挺何熙的事儿。

　　何熙听着，李仲国剁个猪蹄都成了变奏曲，一会儿急切当当当！一会儿轻柔框当~~~~当~~~~当~~~~，完全心情写照。

　　等出来的时候，李仲国倒是不担心了，就是很生气：“我真想宰了那个兔崽子。”

　　史佳林的手艺不错，猪蹄烧的Q弹可口，何熙吃着是非常合胃口。而且不止红烧猪蹄，一共在这里待了一个白天加一个早上，史佳林还做了糖醋排骨和小蒸包，手磨豆浆，何熙瞧着李仲国对史佳林的目光是越来越热切。

　　第二天一早，史佳林就要回海州，何熙一方面要去跟张千山报备一下这事儿，一方面要去见见律师，所以也去海州。

　　李仲国送两个人的时候那是情真意切，对何熙就说：“不着急，行的正坐得直，啥也不怕。”

　　对史佳林就一句话：“虽然当了主任出差多了，但有空常来啊！”

　　不过李仲国显然没猜对，史佳林出差的确是多了，可送特产的机会也多了，来这里更勤快了，不过这都是后话。

　　何熙先去见了律师吕三木，跟他聊了聊被举报的事情，吕三木倒是十分专业，直接说：“其实你这件事有两个关键点。一是在匿名举报，你必须得证明举报人是他。二是恶意两个字，你必须证明他有不正当动机，主观故意去破坏你们的合作。”

　　“如果可以取证，那提起诉讼绝对不是问题。但是，”吕三木摇摇头，“这很难啊，人的心思在口里，不容易说出来的。”

　　何熙倒是若有所思。

　　不过她倒是没直接去张千山那里，毕竟还没有立案调查，她就找过去了，这不是不打自招有人给她送信吗？

　　何熙就装作一副不知道的样子，为了不露馅，甚至还去了一趟京城——那边得有小半月没过去，需要去看看孟爱华的工作怎么样了。

　　孟爱华也就是原先的丽萨，在工作能力上简直无可挑剔。

　　何熙一到火车站，就瞧见了来接站的孟爱华，她的确是大变样了。虽然依旧化妆穿漂亮裙子，但那种藐视一切谁也看不起的劲儿没了，现在的孟爱华看着真诚了许多。

　　见了何熙，她就连忙挥挥手走了过来。

　　等着出了站台，孟爱华就招了招手，何熙瞧见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停在了她面前，孟爱华开了门请她进去：“何总，上车吧。”

　　到了车上，何熙就问：“这什么时候有了出租车？”

　　“你知道这是出租车啊。”孟爱华笑着说，“就是这几个月，说是可以登记个体出租车，就有了。”

　　何熙点点头：“发展真快。我记得上次来我还问呢，说是都是接待外宾用的，没有私人用的。”

　　他们直接去了晴天机械驻京城办事处，这是何熙租的一个房子，地方不大，一共一个办公室，目前就孟爱华一个员工。

　　不过里面东西不少，都是一些外文书本报刊，堆得井井有条，但的确是满满当当。

　　到了地方，孟爱华就开始汇报工作：“您走的时候交代我，让我留意美丽国汽车行业，我一直在留意。主要是从两方面，一方面是我和在美丽国留学的时候的同学朋友有联系，他们会定期给我将当地的报纸和杂志期刊寄过来，不过这个比较慢，到我手里已经晚了两个月。另一方面就是定期给他们打电话，其中的两位家庭主妇帮忙搜集资料，每周会给我说一下，如果有突发会立刻打电话给我。”

　　“目前看，美丽国的汽车行业并不太平。樱花国的几个汽车品牌开始在美丽国设厂，他们的汽车物美价廉，又好用又便宜，冲击力度非常大。”

　　“不少汽车公司都在亏损。”

　　“虽然樱花国的汇率一直在升高，但我认为，这对于美丽国汽车行业来说并没有什么实质好处。这只能延缓其他樱花国汽车公司进入美丽国市场的脚步，但已经进入的，是没有用的。”

　　“破产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

　　这点上，何熙真的是觉得能在80年就出国，孟爱华的确能力很不错。她的预料是对的，美丽国的汽车产业受到了现在的樱花国，以后的高丽国冲击，在几年内倒闭了上千家汽车公司。

　　而她的机会也在这里，汽车公司倒闭是可以收购的，而她现在只有一条发动机线，她需要的还有很多。

　　何熙点头：“你做的不错，着重注意规模小但是拥有整车技术的公司。”

　　孟爱华就知道何熙目标不小，她又不傻，何熙口口声声自己的发动机生产线，这种有野心的人，怎么可能会止步于此，显然她是有志于整车的。

　　那不就是说，何熙想要建立夏国第一个民营汽车公司？到时候我们还吃泰斯集团这种鸟气吗？

　　一想到这个，孟爱华立刻激动起来，“好的。”

　　何熙就觉得孟爱华在排外这事儿上，有点矫枉过正了，不过想想她挨的那一顿，不仅仅是□□疼痛，也是理想幻灭，也觉得这样挺好，过于清醒也比十分糊涂要好。

　　这事儿汇报完了，孟爱华就问何熙：“您有什么安排吗？我好给您制定京城的行程。”

　　何熙：……她能有什么安排，她就是演戏呢。

　　何熙想了想说：“要不，国际友人来了京城什么安排，你就给我安排安排吧！”

　　孟爱华看着何熙，何熙寻思她肯定得说自己不靠谱，哪里想到孟爱华居然来了句：“您真是事必躬亲，这是考察吧！”

　　何熙：……
　　她觉得孟爱华对她的滤镜真有点重。

　　何熙在京城于是晃荡了两天，给张胖子他们又打了次电话后，就彻底放松了，去爬了山，逛了胡同，喝了豆汁，吃了炸酱面，还日上三竿不起床，睡了两个懒觉。

　　等着第三天，这事儿终于有了消息，南河省公检法成立了一个小组，对这事儿进行调查。

　　何熙一知道消息，也不急，让丽萨给她买了五天后的车票去东城，顺便给张千山打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何熙直接跟他诉苦：“我好好的发动机厂，就是找个配件厂，然后解决一下个别工厂开工不足的问题，怎么就倒卖国家资产了，我从头到尾都在掏钱，甚至以后要拿机器给他们用，半分钱没到手，这不是开玩笑吗？”

　　“再说，您当时也在现场，这不就是说，您作为机械厅的领导不作为，眼睁睁地甚至是和我合谋一起倒卖国有资产吗？”

　　这么大事儿，张千山显然也知道了，但何熙这话是真敢说。

　　张千山吐槽何熙：“你呀你，什么都敢说，连机械厅都扯上了。”但转头也安慰何熙：“这就是一次例行调查，有人举报总不能不调查吧，这是不对的。你放宽心，没事就是没事。”

　　当然他也说了：“我也会说明情况，这事儿必须弄明白。”

　　显然张千山也很不满。

　　本来气愤的何熙一听，却换了口风：“要不您拖拖，先不发言。”

　　张千山立时就问：“你葫芦里装着什么药？”

　　何熙就说：“匿名举报，我也不知道是谁，但这人肯定挺差劲的。我想看看谁干的。张处长，我这不是肆意报复，而是明明一件大好事，整个南河机械行业都参与进来了，有的立刻就能受益，有的以后也会受益，怎么就举报了呢。你要说我真违规，那没话说。我没有，这么干，不是看不得南河好吗？”

　　“而且他盯上我了，有一次就有两次，我不处理好。这厂子怎么办？”

　　张千山其实不一定不知道是谁，但他是不可以提的，可是恶意举报这事儿的确是犯法，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就算是默认了。

　　倒是何熙，没离开京城前，顾孟平居然来了一趟，见她就说：“你来京城也不告诉我。”

　　何熙也挺不好意思的，“我听说你接待施耐德教授他们忙得不得了，就没跟你说。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顾孟平也没回答她，而是递给她一个信封，“要回去收拾那个举报者是吧，这个你拿着，应该有点用。”

　　这信封太眼熟了，上次何熙被王川华摆了一道，顾孟平送她去车站就给了这个信封，这次又是一样的。

　　何熙接了过来，里面轻飘飘的，显然又是几张纸，她就问：“顾处长，这里面什么呀？”

　　顾孟平就说：“是我同学的联系方式，他在南河公安，如果有事可以找他。”

　　何熙听了笑了笑：“谢谢，不过可能用不上，我已经有办法了。”

　　顾孟平有点讶异：“什么办法？”

　　何熙笑着说：“大概就是掩人耳目声东击西诱敌深入最后一举歼灭。放心啦！”

　　顾孟平：……

　　东城机械厂，李东城从青阳县回来后就没出去，这会儿正好下班，销售科科长胡常天到他办公室说那事儿有信了，约他吃饭，他就同意了。

　　机械厂这一年效益好，职工们手里有了钱，也愿意买东西吃，所以旁边开了好几家百货早餐店和饭店。

　　他们直接去了如意饭馆，这家是胡常天大姨开的，所以算是自家人，胡常天带着他进了一个逼仄的里屋，就一张桌子，这地方可是没人能听见他俩说什么，不少事儿都是在这儿商量的。

　　等着饭菜上好了，李东城边倒酒边问：“怎么样了？”

　　胡常天就说：“我看何熙难了。调查组成立后，就分了组，进驻了四家厂子进行调查，还有人去找了机械厅张千山。结果啊！”

　　他滋溜喝了一杯酒。

　　李东城正等着呢，很烦他不说完，用筷子敲敲盘子边，“快点，别磨蹭！”

　　胡常天立刻说：“张千山听完后就说了一句，他只是为了支持南河发动机产业过去当了嘉宾，其他的不知道。”

　　“这意思就是不管呗！”

　　李东城乐的很：“我看那天张千山过去了，还以为张千山跟她关系多好呢，隔了半天也就这样吧。”

　　“他这是把自己撇清了，反正这种活动本来就该去，至于内容人家不负责。”

　　“何熙得傻了吧。”

　　胡常天立刻说：“可不是呢，再说，又不是只有张千山不保她。我听我哥们说，那四家都对何熙不满意呢。”

　　“左康健你知道的，老实人胆儿特小，调查组一去就吓坏了，不停说他就是想盘活厂子，他有没有事儿，现在毁约行不行？”

　　“吴大牛倒是脾气大，但是他这人心里精明，直接就撇清了，就是想找个合作，对别的都不知道，合同是何熙那边弄的，他们一概不清楚，不懂法。”

　　“陆志远你也知道的，大学生，爱惜羽毛的很，一听这事儿就急了，直接说要何熙问清楚。”

　　李东城都快乐坏了，“她那天还挤兑我呢，这下好了，都翻脸了。”

　　胡常天就拿着酒杯碰了李东城的杯子一下，“还是厂长你厉害，就这一招，何熙这事儿就成不了了。她是没问题，但是这么查，那名声可不好听。再说，这几个厂子都这种态度，等着事情结束，何熙那股子心气肯定不和他们合作。他们也不敢跟何熙再来往了。到时候，她还是找不到工人，孤家寡人一个。”

　　“我看啊，拿着金矿也没用，到时候还不上贷款，乖乖变卖吧。”

　　李东城就这意思，他嗤笑一声：“何熙太把自己当事儿了。对了，张胖子呢？”

　　胡常天就说：“就张胖子没表态，那家伙一向硬气。”

　　李东城点点头：“他就是那样的人。天天拿着自己当真理，岚山机械厂底子好，他盈利不费事，就看不上我这种想办法的，呸啊，那是他没饿过，站着说话不腰疼。不用管他，岚山机械厂一个厂撑不起何熙的发动机厂。再说，他愿意，他们厂的员工也不愿意啊。”

　　“就是！”胡常天连忙举起酒杯，“喝酒喝酒，别搭理他。”

　　李东城眯了两口，接着吩咐胡常天：“你跟你那表弟说，仔细盯着点，有事儿就告诉我。我不亏待他！”

　　胡常天立刻应了。

　　两人喝了两瓶白酒，才结束饭局，胡常天直接喝趴下了，跟李东城说：“我睡一会儿再走，我走不动了。”

　　李东城就自己晃晃荡荡往回走。

　　这里离着他家不远，不过夜深了，没几个人在路上，他晃荡晃荡的，走着S步，就听见有人叫他一声：“李东城！”

　　李东城一回头，他都以为自己眼花了，那不是何熙吗？

　　他忍不住眨眨眼，“不能，不能，何熙不在东城。”

　　就瞧见何熙走到他近前，离着他大概两米远，他终于看清了，毕竟那张脸实在是让人难忘，太漂亮了！

　　不过何熙的表情让他很舒服，何熙一副愤怒的样子，她几乎已经没了那天的从容，显然是被这几天的事儿弄得焦头烂额。

　　他听见何熙怒斥，那好听的如黄鹂一般的嗓子，现在沙哑无比，不知道熬了多少夜了：“李东城，是你举报我对不对？”

　　“你这种小人，我一开始就不该给你机会，当时郑虎他们闹，就该连着你一块撵出去，我就是太心软了，觉得你虽然前倨后恭，跟哈趴狗一样，有骨头就摇尾巴，可也是为了厂子，也不容易，就给了一次机会。”
　　?  “结果呢！你居然恩将仇报，举报我！你怎么那么孬，明明就是公平竞争，你吹的好听，其实水平差，自己技不如人，还要恶意举报！”

　　“李东城你以为举报了好事儿就能留给你吗？我告诉你，我一点问题都没有，你告到哪里去我也没问题，等我缓过劲儿来，我不会放过你！”

　　他可不是像个哈趴狗，多少人在背后骂他，但没一个在他面前骂出来的，他不知道吗？他知道，但他不允许别人这么说！

　　何熙的语言就是一把刺刀，将李东城那点脸皮全揭开了。

　　李东城立时就狂怒了：“何熙，就是我举报的，怎么了？你还想翻身，还想整治我。我告诉你，你没机会了。左康健他们都躲你远远的，有这一次，就没人敢再跟你合作，就算有，来一次我举报一次，我告诉你，你不让我参与，那就自己也没的玩！”

　　“反正不就是匿名信吗？我有的是信纸邮票，你除非不在南河干了，否则，你等着吧！”

　　他往前一步，不过因为喝醉整个人都晃晃荡荡的，并没有走稳，而是差点跌倒，他更恼怒了，扶着旁边的树干，冲着何熙说：“你拿我有什么办法？你能告我吗？你能抓我吗？你没证据！到时候，你就会成了哈趴狗，到处求人，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哈趴，你比我强在哪里？！”

　　“当然，要是你求我……”他一把往前扑，显然要往何熙身上来。

　　何熙直接退了一步，他完全落空，啪的一声来了个狗吃屎。

　　李东城只觉得脸疼的难受，却听见何熙说：“警察同志，你们也听到了，他就是这么举报威胁我的。”

　　李东城喝醉了，但脑子还是有一丝清明的，他就觉得不太对，他连忙在地上试图爬起来，当头一抬起，就瞧见，眼前站了几位大檐帽，不是警察是谁？

　　他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何熙，你这是干什么？”他立刻跟警察说：“我就是喝醉了，瞧见何熙生气，故意说着玩的，我没有举报？我怎么可能举报呢。”

　　但这有什么用呢。

　　警察说：“走吧，回派出所再说。”

　　李东城已经明白了，“你框我，你故意的，何熙你个王八蛋！你他妈算计我！”“警察同志，我真没有，我喝醉了，喝醉了不都是说胡话吗？不能算数吧！”

　　何熙淡然地跟在后面走着，李东城以为他匿名举报就没事儿了，以为举证困难就不行了，他不知道何熙是21世纪穿过来的，在她的世界，网络上有的是女同胞抓出轨的经验教训，何熙看的津津有味，这不用上了。

　　举证困难，那就报警啊。
　　警察就是你的证人。




48.  三章合一   去樱花国拆卸生产线

　　李东城恐怕万万都没想到, 何熙居然敢反制他，而且他还听了胡常天的消息，以为何熙已经强弩之末了, 所以对着何熙大放厥词。

　　这里面有喝了酒的原因，其实更多的是他觉得何熙没戏，那种洗去耻辱后小人一般的得意与放肆。

　　他以为何熙是来发泄怒火的，以为何熙是走投无路。

　　结果呢！

　　被警察带着往回走的路上, 李东城的酒就彻底醒了，这会儿他脑子也动了起来, 自然知道这事儿不太好。

　　等着进了东城市警察局, 坐在了问询室, 他的口气就变了。

　　“我说了吗？我不记得了，我喝醉了。谁能证明呢。”

　　结果就听见警察说：“何熙叫你的时候我们俩就站在她身后呢，你不会没看到吧。”

　　李东城都讶异了, 他是真没注意，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到何熙身上了，谁让这个女人这么羞辱他呢。

　　他揉揉鼻子，往外粗粗的吐了口气，话也变化多端，“没有。我喝多了, 整整一瓶老白干。所以一个喝醉了酒的人，连眼前是谁都不知道，我说啥也不能当真吧。”

　　警察回答他：“何熙同志报案说你恶意举报，对她的生意造成了极大的影响。我们出警属于正常公务，法律规定，单独直接证明案件主要事实的证据即为直接证据，无论酒醉与否都是适应的。”

　　李东城的汗就微微冒了出来。

　　“不能这样, 我跟何熙是有过节的，她弄什么发动机厂，我报名参加配件厂的考核，结果明明我更好，她选别人，我对她很生气的。所以知道她有事儿，日子过得不好，我这不就是趁着酒醉说了两句难听话吗！”

　　“这种时候，肯定是有多难听就多难听。完全是为了气她！不能当真的。”

　　“警察同志，你们也得辨别情况吧。”

　　警察问他：“这就是你捏造事实恶意举报的原因吗？”

　　李东城就知道，这事儿过不去了。他在警察面前该说的都说了，现在再否认，对方已经不认了。

　　他揉了揉鼻子，想了想说：“这不对吧。匿名举报，怎么就查到我这里来了。这中间是不是有问题，我不回答，你们得告诉我怎么回事？这是不是有人漏风？”

　　“漏什么风？你举报，公检法三家单位非常重视，组成了调查组进驻四家厂子进行调查。结果合同合规，压根没有任何倒卖国有资产，反倒是创利营收的好榜样。”

　　“人家机械厅的领导都说了，何熙是南河省机械行业的排头兵，是一股新生力量。”

　　“调查结束了，完全没有问题，人家不得问问谁举报的。你自己做事儿不利索，还在调查组里找个人给你传口信，直接就被发现了，对方已经交代了，你的销售科科长胡常天天天问这个事儿，这才找到你这里来的。”

　　“谁知道何熙一来你自己就认了，是故意的，恶意的举报。你现在不承认有用吗？老实点，赶紧从头说。”

　　李东城这会儿脸上的表情得用震惊来形容，“调查结束了？”

　　警察点头：“结束了。”

　　他再问：“张千山说何熙是排头兵？”

　　警察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对。”

　　他狠狠地咽了口唾沫，脑子里乱麻麻的，不过有件事是知道的，这下翻锅了。胡常天那个傻蛋拿到的不知道是假消息还是过时的消息，他要倒霉了。

　　而且，不一时还有人过来跟问询的警察耳语几句，门开着，就瞧见胡常天被警察带着从门口路过，警察就对他说：“胡常天已经把什么都说了，你现在交代还算是主动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知道吧。”

　　胡常天已经被带来了？还交代了？

　　李东城这会儿是彻底没了指望了，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说了，“我就是气愤，没当真，随便写着玩的。这也不算多大的事儿吧。这一年到头多少人写举报信，没瞧见你们哪个查啊。”

　　警察回了他一声：“从头开始说吧。”

　　李东城被翻来覆去问了一个多小时，不过这事儿很简单，就是他被何熙拒绝合作心有怨怼，本着我不合作你也别想好的想法，写了匿名举报信。

　　越说李东城就觉得越不是什么事，等着天亮了有人来捞他，就出去了。

　　最大的问题是在张千山那里印象不好，得罪了何熙。

　　可前者机械厅不止张千山一个领导，后者他和何熙本就没准备多来往。

　　所以被警察带着出来的时候，他反倒是轻松了，不过一出门就瞧见，何熙居然没有走，坐在门口的椅子上。

　　见他出来，何熙就站了起来，跟警察说：“警察同志，我想跟李东城说句话。”

　　这都是可以的，警察往后退了退。

　　何熙走过来，李东城现在瞧见她就来气，直接说：“是不是觉得很爽，把我收拾了。但就算什么排头兵又有什么用，你这次，合作的四家企业三家退缩，你还敢再跟他们合作吗？以后但凡你有事，他们跑得是最快的，你用的放心吗？”

　　“还有，我的确恶意举报，可又怎么样，我又没打人又没聚众闹事，等会天亮了就可以走人。有什么呀。”

　　何熙就笑了，“你是个法盲吧。对啊，今天你可以走人了，但是你留下了案底，过几天你会收到传票的，你不知道恶意举报也可以判刑的吗？”

　　李东城面色一紧，这会儿又没有什么互联网，知识都在书本上，真是干一行精一行。更何况，这会儿全国律师都没几百位，哪里有这么多人懂法，还知道去法院起诉呢。

　　李东城是真不懂。

　　何熙还说了：“另外，什么四家退缩了三家，一场戏知道吗？就为了让你大放厥词，把心底那点见不得人的东西全说了。”

　　“我的眼光和运气一直都很好，我选择的人，都很棒。所以，不用担心我，担心你自己吧。”

　　她突然冷了脸，李东城就想起了饭店吃饭那天，她对郑虎变脸一样，不知怎的，竟是有点害怕。

　　“你去青阳站在我门口的时候就不怀好意，你指使郑虎以合作之名要股份，我让郑虎离开，你没吭声，我就没涉及到你。”

　　“我不知道你是主使吗？我知道。我就是觉得，甭管人什么心思，这是我和南河机械行业第一次接触，只要技术不错，合作真诚我吃点亏也愿意。我给了你足够的面子，给了你机会，但是你自己技不如人，还要倒打一耙，把别人的饭碗也砸了，李东城，你犯了我的大忌讳了。”

　　“你放心好了，我会请最好的律师，好好收拾你的。”

　　何熙说完，扭头就走了。

　　倒是李东城在原地只觉得直到她离开，才呼吸自由起来，他使劲的吸气，可是也改变不了他心砰砰砰跳的状况。

　　他知道，何熙说的是真的。

　　何熙回了海州，直接去了找了吕三木，跟他说：“取证完了，帮我提起诉讼吧。”

　　吕三木都惊讶了：“你用什么法子？”

　　何熙：“报警。”

　　吕三木反应了反应，然后一脸诧异的看着何熙：“你是怎么想到的？这法子好啊。”

　　何熙心想：这可不是我想到的，反正是女同胞们的智慧。

　　不过吕三木也就是问一句，随后就说：“这证据确凿，这案子我就收下了，到时候联系你。”

　　起诉这种事情，耗费时间很长，何熙压根不可能在海州一直等着，她事儿多着呢。不过走之前，她去机械厅张千山那里，还有海州厂徐海信那里都道了谢，感谢他们的帮忙。

　　徐海信跟她太熟悉了，就一句话：“如果你真违规，我也不会帮你，这事儿李东城太过分，我想但凡知道你在干什么的，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倒是张千山，直接来了句：“谢就不用了，少用激将法。”

　　何熙十分腼腆的笑了笑。

　　张千山瞧着这个表情，就觉得有点不妙：我感觉你下次还得激将我！

　　不过也没再说什么。

　　回到青阳县，何熙专门请了张胖子、左康健、吴大牛和陆志远四人来家里吃了一次饭，好好的谢谢他们的支持。

　　这是联系感情的好机会，四个人都到了。

　　本来性格不太一样，除了张胖子左右逢源，左康健木讷，吴大牛话少，陆志远腼腆，其实一开始吃的还是很冷静的。

　　一时间饭桌上只剩下夹菜的声音。

　　何熙瞧着不是事儿，干脆拿了瓶二锅头出来，给他们每个人倒上了，问张胖子：“你不是答应我将事儿都推在我身上了吗？怎么到头来，却成了死活都要合作了。”

　　一提这个，大家都感兴趣，何熙给每个人说的都是一样的，就是把事情推在她身上，咬死有事是何熙的，随时都要解约。

　　不过这四个人一个答案愣是说出了四种内容。

　　其中最得意的还是张胖子，陆志远忍不住说：“现在老张这名声可好呢，大家都说他仗义，要交这个朋友。太贼！”

　　吴大牛都点了头：“可不是，我们一衬托，老张这就形象高大起来。”

　　左康健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

　　张胖子本来还坐得住，这三人一挤兑，可是不好意思了，直接拍了大腿：“不带这样的。我这也是为了配合好。你们想想，我什么脾气，我就没退过，要是人家一问我就愿意了，那这事儿肯定有蹊跷。

　　所以我还是按着我的性格来，我跟调查组的工作人员说：人家拿回了一条先进的生产线，能带着我们厂一起干，这是信任我们，也是我们的机会，我觉得没问题。有问题，你们把我抓走吧。”

　　“这也不是我给自己脸上贴金，但我这么说，大家都觉得这就是张胖子干的事儿，这才是演戏的最高境界呢。”

　　他说着说着还得意起来，不过气氛起来了，大家都不能幸免，张胖子直接拿着酒杯碰了左康健的酒杯一下：“不过我看你们三谁也不差。老左怎么说的嘞，听说把调查组都烦死了！”

　　一提这个，大家都挺感兴趣的。

　　左康健这会儿喝了几口酒，话也多了：“我也不想说不合作，可的确得表态，我紧张的不得了，结果我对象说，你就本色就行了，别人一看就知道你胆小。

　　我就不停地说我们厂怎么困难，这是好事，要是没事我还想干，要是有事也是我的一个人的事儿，我们厂子没关系。”

　　何熙没想到左康健这么说的，直接端起果汁敬了他一杯：“你们厂有你这样的厂长，会越来越好的。”

　　左康健不好意思的笑笑：“哪里有，我没什么本事。不过大概是因为厂子前面太困难了，我说起来就没头了，倒是把调查组的工作人员烦的不轻，都不跟我聊了，他们背后叫我左祥林。”

　　“你说老张侠义的名声传出去就传出去吧，我这名声也不好听，我让他们别说了，谁也不听我的。”

　　这反转谁也没想到，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左康健脸都红了，连忙问吴大牛和陆志远：“我这都说了，你们是怎么回事？”

　　吴大牛倒是直白：“咱俩正相反，我话少，告诉他们一切都在合同里，我大字不认识几个，不知道，查出来什么样我都认！他们后来都不问我了。”

　　陆志远也点头：“我倒是没有，我去跟着他们一起研读合同，论证了一下。好处不是没有，省法院的同志跟我说，要是不想干制造业了，当律师也不错。”

　　何熙还跟着来一句：“我们的确还没法务部的人才呢。”

　　陆志远也乐了：“那就算了，我宁愿跟机器打交道，工科生学文科，这让我想起大学期末考试了，我做了好几天噩梦。”

　　这真是太形象了，何熙也忍不住想起来每到期末小老太太冲她叹气的样子。

　　大家这么一说，算是真熟悉了起来，说话就自在多了。

　　何熙就敬了他们所有人一杯：“本来是好好合作的，结果节外生枝，让大家跟着接受了调查，还配合我言不由衷了，谢谢大家。”

　　张胖子举着杯就说：“这客气什么，我倒是觉得这样一来，我们倒是不生疏了，有个合作的样子。你看看，张仗义，左祥林，吴倔牛，陆讲法，多合适啊。”

　　这四个外号惹得大家又是哈哈大笑。

　　不过笑过了，大家还是有想法的，陆志远就问了句：“那是不是去樱花国能分我们一个名额？”

　　张胖子说：“哎呀，就你最认真，天天想着工作。”不过扭头也很认真地说：“我们精加工水平差很多，虽然他们来了有培训，但我觉得长长见识很有用的，能不能也给我们一个名额？”

　　何熙再一扭头，发现左康健也是眼巴巴地看着她，吴大牛倒是不眼巴巴的，很郑重的关切着她。

　　何熙无奈的摇摇头：“可以。等着工人到位，进行培训，我会从中间筛选出一支队伍，去樱花国进行生产线的拆卸。名额每家厂子都有。不过除此之外，合作厂的厂长我也想邀请你们去。”

　　这一说，谁不高兴？！

　　毕竟樱花国是发达国家，夏国的杂志不少介绍他们的先进经验，但都是翻译，干巴巴的连张图都没有，谁不想去看看。

　　不过张胖子也说了：“这是不是有点浪费？工人去见识见识就行了，我们不用了吧。”

　　其他几人也都在点头。

　　何熙却说：“你们才是最重要的，作为一个厂子的决策者，你们站的越高，看的越远，厂子才会走得越远。技术是一方面，眼光和管理也是一方面，缺一不可。否则，为什么国家一直派人公费留学呢？”

　　这话说的是真有道理，张胖子他们想了想都点了头：“那我们就去？”

　　何熙就笑了：“去！不过你们要想好想知道什么，了解什么？心里有数，别到了那儿边走马观花。”

　　陆志远立刻应了：“对，都得带着问题去！”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他们四个回去后，何熙的事情就多了，海盟县农机厂合格的工人只有171名，但这是这个厂子的最核心的工人，一是厂子也有生产需要，二是有些人自身不愿意，或者是条件不允许，所以能来的大概在130名左右。

　　如果按着现在夏国的生产线来说，想要达到5000台年产量，500名工人是要的。但是，何熙很了解即将引进的CS系列发动机生产线——樱花国在70年代已经半自动化了，这一套设备里有不少都是数控机床，所以压根用不到这么多工人。

　　她心里有数，四百名就差不多了。

　　所以还差270名。

　　调查的事儿一出，何熙就直接停了考核，现在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完全没有问题，何熙才重新开启——这个时间把握是很有想法的。

　　首先调查开始人心不定，虽然如张胖子他们都表示和何熙同舟共济，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涉险的，马上停止考核，就等于不让这些厂子做选择，反正合同没签，跟你们没关系，也就避免了关系变化。

　　而现在调查结束真相大白了，合作不会有任何问题，而且张千山还说何熙是排头兵，这就没什么担心的了，此时再次开启考核，前面没有撕破脸，现在大家自然积极。

　　何熙直接选了两家，一家是耒河县农机厂，一家是河源县机械厂，两家厂子规模都比海盟县大，何熙一家厂子要了130人。工人也齐全了。

　　至于工地的事儿，她压根就没操心——李仲国那边的水泵厂已经快完工，这时候的工厂不需要什么无尘之类的，所以盖的也快，反倒是三层的办公楼慢一些。

　　他有了经验，前期的规划招标，后期的建设都是李仲国负责，何熙就解放了出来，专门对工人进行了筛选，组成了一个三十人的小队伍，这里面有着各个工种，准备去樱花国进行拆卸。

　　到了十月初，何熙终于接到了来自大工的回复：“试制成功，经过了25000公里实验，节油可达30%，合同生效。”

　　无论是何熙，还是一直关注此事的张俊、徐海信他们都松了一口气——虽然合同签了，但是一条发动机生产线就是一条，多一条就让夏国追赶国际步伐快一点，不成谁也不想。

　　很快，大工那边又传来了消息，问何熙什么时候可以接收生产线？

　　厂房虽然还没建好，但是人去樱花国，再拆卸，再海运回国，怎么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何熙就把日期定在了十一月，这样等着机械回来，厂房也就建好了。

　　11月1日，何熙带着整整四十人的队伍，在海州市汇合，然后包车去了京城飞机场，所有人都统一穿着浅蓝色的工装，上面绣着晴天机械四个字。

　　此时的飞机极少有人坐，尤其是国际航班，外国人居多，夏国人只有极个别。

　　这一个队伍的出现，很快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晴天机械是哪个工厂？怎么没听过？这是一起出国吗？可这是工服，也就是说，都是技术工人，都知道派学生出国留学，现在夏国，居然一口气派了这么多技术工人出国吗？这步伐不小啊。

　　孟爱华也在队伍里，她樱花语虽然说不太流利，不过文字功夫到位，看写合同是没问题的，虽然专门请了翻译，何熙为了保险，还是带上了她。

　　孟爱华今天穿了一身白色半袖衬衫加黑色半裙，一双黑色高跟鞋，这会儿正跟何熙说话：“记者等会儿就来了，你这打扮不合格，我给你准备了，换一身吧。”

　　张俊副部长前几天将何熙引进发动机的事儿在工作会上谈了谈，还专门说了何熙要带一支四十人的队伍去樱花国拆机器。

　　要知道，无论是泰斯公司已经敲定的卡车、拖拉机整车引进，还是目前还没敲定汽车整车引进，目前都没有进行到这一步。

　　而上一次大规模技术引进还是在六十年代。

　　张俊副部长一说，管宣传的人就觉得非常合适，将这事儿以通讯的方式写给了报社，这则不过百字的豆腐块一发，直接引起了巨大的关注，不少报纸都想要采访一下这支去樱花国拆卸生产线的队伍。

　　何熙太知道媒体的重要性了，上次在海州市报纸一报道，晴天水泵的生意就火遍了全市。如今这么大的宣传，怎么会不答应？

　　不过记者们显然更有想法，直接将采访地点放在了机场，说是要记录这一激动时刻。

　　这会儿何熙他们怕赶不上飞机，提前到达了，记者们还没来。

　　孟爱华推着何熙往卫生间走，“换下来吧。宣传宣传，你都不重视，怎么能宣传好？衣服鞋子都是新的。”

　　何熙被推进去之前，问了句：“你怎么知道我的型号？”

　　孟爱华靠着墙抚弄了一下大波浪，跟她说：“对于有威胁的女性，我第一眼就已经扫描过了，你的数据很惊人，我记得超清楚。”

　　何熙：……

　　何熙进去一看，准备的是一身白衬衫黑阔腿裤，方根皮鞋，在这个年代，已经非常时髦。

　　何熙今天穿的则是晴天机械刚设计完成的工服，相比较而言，当然是孟爱华这身好看。

　　不过比划了一下又想了想，何熙还是把孟爱华这身收了起来，出了卫生间。

　　孟爱华听见声音扭头一看，本来想惊艳一下的，毕竟何熙本钱这么好，却天天穿的朴素要死，实在是太浪费了。

　　哪里想到，居然还是那身。

　　她忍不住说：“你怎么没换？”

　　何熙笑笑：“我是代表晴天机械接受采访，我穿这个肯定好看，但这个时候，我不是重要的，突出的是晴天机械。还是我身上的工夫更合适。”

　　孟爱华一听也是，就是有点郁闷，“白买了？”

　　何熙笑：“怎么会带上吧，去了樱花国肯定有好多场合，到时候穿。”

　　孟爱华这才高兴起来：“那个我都想到了，我都给你买了，放心吧，该漂亮的时候绝对不输阵！”

　　何熙：……怪不得她带了三个大箱子。

　　出去后很快记者就来了，一共三家媒体，都是精选过的，一家夏国日报，一家夏国工人晚报，一家则是樱花国新闻联报在夏国的记者站。

　　到了以后采访倒是很常规，何熙本来就见长于口才，更何况这事关重大，从专利换生产线的猎奇，到这条生产线对于国内内燃机行业的意义，到何熙这次为什么要派四十人队伍自己去拆卸，林林总总，何熙说的是有趣又好玩，几位记者都听得入迷了。

　　摄影记者更是忙碌，采访时一直拍照，等着要登机了，更是跟机场工作人员说好，让他们最后上，专门拍摄了他们列队进入检票口的样子，所有人统一回头，露出了左胸上的晴天机械大名，然后挥着左手。

　　这的确是摆拍，但是在这个时候，晴天机械居然去樱花国拆机器，这简直太振奋人心了，时代意义完全不同，何熙没觉得反感，倒是跟所有人一样，很激动，同时还带着大家没有的心酸。

　　想想吧，不过是四十人的队伍去拆卸一条70年代的发动机生产线，居然国家级媒体当作现象来报道，这说明我们真的是太落后，太艰苦了。

　　不过何熙也没表现出来，她发现她与80年代的人有点不同，她会有各种情绪，奋进的，颓废的，感叹的等等，但是这个年代的大部分人，却只有一种情绪，积极向上。

　　他们对于未来理想有着无比的自信，充满了憧憬，何熙喜欢他们这样。

　　这会儿，何熙最后一个登机，大部分人已经找到座位坐下了，何熙就听着不少人都在兴奋的谈论刚刚的合照：“那张照片是不是要登上夏国日报？”

　　“那不是全国最大的报纸吗？天哪，我从来没有想过，会上去的。”

　　“就是，我们就是普通县市的工人，居然能出国，还上这样的报纸，这是光宗耀祖。哎，事先也不知道，我也没告诉家里人，等着咱们回来，都错过了，应该多买两张，这是传家宝！”

　　“你一说就是啊，太可惜了。”

　　就连张胖子也这么说：“何总，能不能跟几家报纸协商一下，给我们留念，我张胖子这辈子第一次出国，也是第一次上国家报纸呢。”

　　何熙就说：“孟助理早就商量好了，留下了五百份，够你们用的了。”

　　却没想到张胖子说：“不够吧，我最少得要三十张。”

　　何熙都把眼睛瞪大了，张胖子却觉得要求不过分：“一家亲戚送一张，我有两儿子，一人留下几张当传家宝，我都要少了。”

　　他说着，旁边的左康健啊，吴大牛啊，还有周边的工人们都跟着点头，何熙就知道这事儿她想岔了，这年头上国家报纸是大事。

　　何熙立刻扭头跟孟爱华说：“不是明天出版吗？咱们到了樱花国，沟通一下，要……”何熙停顿了一下，看到了周边人渴望的目光，“五千张，装卸队每人五十张，剩下的保存。”

　　孟爱华立刻应了，其他人都高兴起来。

　　从京城到樱花国的首都，其实比从海州到京城时间短多了，不到五个小时的行程，何熙跟着乘务员吃吃喝喝又睡了一觉，就到了。

　　一下飞机，不少人都开始惊讶地四处张望。

　　其实论起来，此时的夏国京城国际机场刚刚装修扩建过，比十几年前装修的樱花国京都国际机场要新。

　　大家惊讶的是，这里的经济繁荣。

　　四处都是各种装修高大上的店面，里面陈列的时装、化妆品、背包、皮鞋，都是来自夏国小城市小县城的人不曾见过的。

　　更何况，这时的樱花国还没经历经济泡沫，是发展最快的时间，这些店面里可不是没有人去看去买的，不少樱花国人下了飞机就在里面购物，非常热闹。

　　孟爱华虽然没有来过樱花国，但是出过国，一点也不怵，有人问她：“这里的东西贵不贵？”

　　她就说：“当然贵，你看见那个模特身上的衣服了吗？一件大概顶咱们1000块，那边那个女模特身上的包包，一个大概顶咱们三千块。”

　　孟爱华这句话一出，几乎能听见的人都发出了惊讶的声音，甚至如吴大牛这样的，直接来了句：“那是金子做的，这么贵？金子也没这么多钱？”

　　他这一句话喊出来，几乎一个队伍都听见了，大家忍不住点头，就是，一千块钱可以买太多东西了，顶一个工人两年的工资，可以买三转一响娶个媳妇都剩下不少，居然只能买一件衣服？

　　而三千块钱去买个包就更不可想象了，那可以买一台拖拉机，要知道，现在很多农村一个村都没有一台拖拉机呢。

　　大家忍不住咋舌：“这么贵他们都买，他们挣多少钱？”

　　孟爱华爆出了一个让人吃惊的数字：“人均年收入9000美丽国元，顶咱们一万三千多块钱。”

　　如果说刚刚的一件衣服和一个包包让大家只是觉得东西这么贵，不值得，但现在，一万三千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左康健忍不住小声说了句：“我们厂三百多人，一个月发工资也就一万，我们还发不起，总是拖欠，人家樱花国一个人就顶我们三百人的工资，天哪！我们什么时候有这一天！？”

　　这话是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还是何熙说了句：“我们现在，不就是在做这件事吗？”

　　这话真是提了个醒，大家恍然从那种被震惊到空白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不少人点点头：“对啊，人家也发展出来的，我们也行。”

　　“就是，咱们不比之前强多了。”

　　这才好一点。

　　不过，终究收入的巨大差距，或者说两国之间的巨大差距，让大家还是不由自主地，在这个繁华的机场中，却越走越安静，跟周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没有人去走进店里看那些奢侈品，毕竟也买不起，大家看的是短短一段距离里，樱花国展现的繁荣与富裕，他们倒没有嫉妒，只是一个个瞧着都更坚定起来。

　　他们能这么好，我们也能的！

　　何熙其实瞧着有点心疼的，这种巨大的诧异带来的冲撞，其实很考验心性。要不是没法说，她真想喊一句：“几十年后，我们也是这样的繁荣。”

　　但终究不能说，好在瞧着大家并没有太过激烈的反应，她也放了心。

　　很快走到了接机口，那边大工的工作人员正举着写着汉语晴天机械的牌子等着他们，翻译瞧见了，立刻上前交流，接机的工作人员叫做井田，很快就带着他们去坐了大巴。

　　大工机械工业株式会社就在樱花国首都的郊县，大巴一路开过去，井田则为大家讲解着路过的风景和建筑。

　　车外面车水马龙，小汽车好像比夏国的自行车还要多，十几层二十几层的楼房比比皆是。井田原本以为夏国的人会惊讶，哪里知道，大家早就被三千块的包吓到过了，如今虽然没见过这么多汽车和高楼，倒是淡定的很。

　　井田心里还挺意外，这群夏国人不像是他见过的其他夏国人那么大惊小怪，没见识，倒是难得。

　　他们到了酒店已经傍晚了，大工这边直接安排了午饭，并没有安排其他活动，井田态度很好，微笑着说：“何总，明天的安排是参观工厂，后天开始拆卸生产线。今天请你们好好休息。如果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麻烦您了。”

　　说完还鞠了个躬。

　　何熙笑着点点头，让翻译告诉他：“谢谢，我知道了。”

　　张胖子还说了句：“这樱花国人还挺客气，说话笑嘻嘻，没事就鞠躬。不像是他们说美丽国人，一个个高傲的很，满脸写着看不起。”

　　但第二天，他这话就打脸了。
　　第二天八点，井田就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带着所有人去参观工厂。

　　路上，井田只说是去大工的发动机装配车间。大家都没什么反应，毕竟就是干这行的，车间看的最多了，最多先进一点。

　　只是当井田带着大家穿上了防尘衣，进入到车间中时，所有人都震惊了。

　　眼前的车间与夏国的车间完全不同，不是四处乱糟糟的，没有脏兮兮的机器，这里宽敞明亮，干净无比，而且没看到几个工人。

　　井田就等着这一刻呢，昨天看着高楼大厦不吃惊，但瞧着这些果然吃惊了吧。他笑着介绍：“这是一个自动化车间，采用了上百台装有视觉感应装置的机器人，只需要少数工人操作，数控机床和机器人配合，就可以完成生产。”

　　居然是机器人？

　　不少人都好奇起来。

　　吴大牛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清楚这机器人到底什么样的，哪里想到，本来还笑嘻嘻的井田瞧见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吼了一声。

　　吴大牛吓了一跳，可又听不懂，立刻看翻译：“小罗，他说什么？”

　　小罗脸色变得特别难看，犹豫了一下说：“他说离远一点，不要碰触，这是非常精密的仪器，碰坏了我们修不了。”

　　吴大牛一听就说，“我离着一米呢，我没碰，我就是近点瞧瞧，这东西一看就贵，我不碰的。你跟他说。”

　　小罗却没回答他这个，而是看着何熙说：“何总，他刚才喊我们土人！”




49.  三章合一   谁说夏国人落后？【捉虫】……

　　翻译小罗这句土人, 让几个有点文化的管理干部脸色都难看起来，其他人虽然不太懂，但也察觉出这个词不是什么好词, 起码字面上就有土气的意思。

　　钳工老李问了句：“这词不太好吧。”

　　陆志远点头：“这词原先是形容本地人的，后来就变成了形容未开化的野蛮人。”

　　未开化？还野蛮人？

　　这都不用解释了，谁不懂里面的看不起的意味。

　　一听这个，吴大牛忍不住就不愿意了：“我就是瞧着这东西稀罕, 走过去看看，我离着那么远呢, 我也没动机器, 我怎么就野蛮人了？”

　　“而且, 就是我一个人多走了两步，你说我那个乱走的，那个不听话的老头, 都行，怎么用上这个词了。”

　　这句话说的有道理，不少人都点头。

　　他直接跟何熙说：“何总，这事儿得说清楚，该我的我认，我道歉也行, 我一步也不多走了。但是这个词我不认！”

　　何熙也是听到这个词后就生气了，她其实知道，很多樱花国人表面非常讲礼貌，但其实内心里对夏国人很是看不上的。而且这个数值在何熙的年代高达八成以上。

　　这种看不上有历史原因，也有经济差距太大的原因。

　　但这都是私人观点，就跟何熙也异常讨厌樱花国人，但她工作的时候不会对着对方叫鬼子一样。如今对方这么说话, 她肯定是不愿意的。

　　何熙直接说：“你跟这位井田说，这个词非常具有歧视意味，他是大工派来接待我们的代表，是不是意味着这就是大工对我们的态度？”

　　小罗听了立刻就把话翻译了过去。

　　井田其实此刻也在懊悔，倒不是懊悔叫夏国人土人，而是懊悔将自己的内心话喊了出来，他知道这是非常不专业的。

　　他现在就寄希望于这位翻译并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不过，随后看到夏国人的表情，他就知道，人家听懂了。

　　他就有些忐忑一些了：明明没有喝酒，怎么就乱说话了呢！

　　等着小罗把何熙的意思一说，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很是标准的冲着吴大牛一鞠躬，连忙道歉：“真是非常抱歉，我太失礼了。我为刚刚的失误真诚的道歉。”

　　“这完全是我的问题，刚刚这位先生靠近了我们的机器人，这些机器是非常精细的，我情急之下就说出了平时的口头语。很抱歉。但这绝对不是大工的态度。希望你能理解，大工对于和您的合作是非常重视的。”

　　“口头语？”何熙听了后嘀咕了一句。

　　那位井田道歉完毕后，脸上就是面具般的真诚笑容，跟昨天一个模样，而且非常恭敬的看着何熙，等待着何熙的回答。

　　如果不是知道他们的本性，何熙恐怕真的会被这个友好的外表欺骗。

　　但她知道，这个道歉也是很敷衍的。

　　何熙就跟他说：“机器精细不允许碰触，首先我们没有碰触，只是向前走了两步，还有一米远。其次你大可以好好告知，但用这种蔑视的词语，我们并不接受。

　　最后，言由心生，我不知道你平时的口头语，我作为一个客人也没有义务去了解你的平时，我只知道，你现在代表的是大工机械工业株式会社来接待我们，你的一字一句都代表着大工的意思。我听到这个词非常生气，这是有歧视的，很抱歉这个理由我不能接受。你说服不了我。”

　　本来小罗翻译完井田的道歉后，大家都觉得虽然不得劲儿吧，但人家又是鞠躬又是微笑的，好像纠缠也不太好。

　　毕竟代表夏国形象呢。

　　但现在何熙说完，大家才反应过来，对哦，我们只想着自己代表夏国形象，严格要求自己，却从来没想过，对方也不是个人，即便是不是代表着樱花国，也是代表大工的。

　　他们这么注重细节，动不动鞠躬动不动实在很抱歉，茶水都知道放在右手边，进电梯都要侧着身，遇到个拐弯还要说脚下小心。可见培训已经到了骨子里，如果不是心里真这么想，怎么就冒出这句话来了？

　　井田接待过几次夏国人，都是国家派来的。他觉得夏国人很好玩，明明不得劲了，却不会提出来。有时候自己做不到位，只要鞠躬道歉，对方也就很快原谅他了。

　　夏国人很要面子的。

　　所以他以为这次也一样，哪里想到，这位何总居然言辞这么犀利，居然不罢休。

　　他这会儿才有点慌张了。

　　井田连忙说：“很抱歉我的行为让您感到了不快，但这并不是大工的本意，只是我的疏忽。”

　　何熙对着小罗说：“跟他说不是疏忽，是错误。另外，换人，我拒绝他的接待。”

　　小罗立刻翻译了过去。

　　井田的脸色就很难看了，他本身就是大工总务部的行政主管，如果换人的话，只能去禀告他的上级总务部部长，那这事儿就是他的大失误了。

　　他试图挽回：“现在去换人，恐怕要等很长时间。”

　　何熙却说：“没关系，我们本身今天就参观，并不在意时间。”

　　井田没办法，只能说：“好的，很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请你们先去办公室等待。”

　　井田将他们领到了办公室后，由其他接待专员陪同，就匆匆离开。过了半个多小时，一位精瘦的樱花国人就推门进来了。

　　一见到里面的人，对方就很客气的鞠了一躬：“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我是大工的总务部部长小泽三院，从现在起，由我来接待大家。”

　　“对于井田所犯的错误，我们感到非常的震惊，也感到十分抱歉。井田的言语完全是他的个人行为，大工真诚与晴天机械合作，请不要因为这次错误而对我们的真诚产生怀疑。”

　　“刚刚我已经电话告知了我们的社长山中寿喜先生这件事，董事长非常的生气，井田目前已经被停职。社长说，您在大工危难之时，帮助了我们，我们永远记得这份帮助与友谊。”

　　这个解决方法，大家情绪上就能接受了。

　　何熙说的有道理，你作为个人对一个夏国人有意见，那大家除了气愤谁也管不着，但是你作为工作人员对夏国来访者带着这样的歧视，就应该受到处罚。

　　否则，我们轻易原谅了他，岂不是放任人家侮辱自己的祖国？

　　何熙听了点头：“希望他能够吸取这次教训，也希望往后的行程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危难之时救助大工不至于，毕竟我有自己的交换条件。但夏国有句话叫做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意思是没有任何优势是一成不变的。”

　　“恰好，我就叫何熙。”

　　何熙这话不可谓不硬。

　　小罗翻译完后，小泽三院深深看了何熙一眼，恭敬地说：“我明白的，何总，接下来我会介绍一下这间自动化工厂，我们向前走吧。”

　　这间自动化车间，别说在夏国人眼中，就是在此时的樱花国人眼中，也是非常先进的。

　　小泽三院作为总务部部长，并不精通技术，他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大工工服的人，叫做渡边，是生产技术科的人，负责解说。

　　渡边首先介绍的就是他们的自动化，“这间车间，可以称作真正的无人车间。完全采用机器人和数控机床合作，原本需要三百到五百名工人，现在只需要三十名工人就可以完成任务。”

　　这个比例实在是太吓人了。

　　而且渡边还说了：“非但如此，我们现在正在推行FMS系统，也就是在这样的自动化车间生产完毕后，我们将有搬运机器人对产品进行搬运，自动化的仓库进行揽货，这一切都是有电子计算机负责的。”

　　这会儿夏国人都说外国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这是所有人对于发达国家的刻板印象。

　　但现在，这完全打破了。

　　所以，参观结束后，小泽三院说晚上山中寿喜请大家吃饭，并观看樱花国的特色表演，大家也没什么激动的。

　　等着回了酒店，大家聚在一起说话，左康健忍不住就说：“我原先觉得他们也不可能过的这么好，电话咱们只有工厂企业政府部门才装呢，怎么能都装呢。我现在才知道，我就是东宫娘娘烙大饼，我没见过，我都想不到他们发达到了这种程度。”

　　陆志远也是一直点头：“我本来还想提点问题呢，结果到了那儿后，我压根问不出来。我的问题跟他们的技术，不是一个时代的。我觉得就好像是原始人在问一个现代人。”

　　张胖子言简意赅，就一句话：“他妈的，他们不是也50年代开始发展吗？怎么就三十年，差距这么大？”

　　何熙这才说话：“所以说三十年河西啊，只要我们肯发展，追上也不是问题的，别太悲观。”

　　但显然，这话在国内一说大家都激动的嗷嗷叫，恨不得立时干活奋斗。但现在就不行，没啥反应。

　　何熙也就明白了，出国让大家睁眼看世界，扩大了知识面的同时，也让更多的差距展现在人眼中。

　　不知道的时候，大家觉得只要努努力很快追上了，毕竟就一个电话的差距吗？但现在知道了，纵然激情还在，理智却不允许大家再这么天真了。

　　张胖子叹了口气：“不是悲观的问题，是真觉得……他妈的无从下手啊。”

　　何熙想了想就说：“其实你们都被唬了，吓住了。根本没那么厉害。”

　　“譬如说这个机器人，虽然叫机器人，但其实就是个机械臂，这是60年代美丽国人推出的，用的是随动系统控制机械臂的关节，让它做出机械化的动作。它只能固定姿态固定动作，所以你们没瞧见，我们参观的是什么车间吗？”

　　本来因为今天多走两步，而惹了事儿的吴大牛，一直很安静，也没说话，其实他一直听着呢，这会儿何熙一问他就跟着问：“电焊车间。”

　　“对啊。因为这种机械臂只能干三件事，焊接、喷漆还有搬运。”

　　“你们再想想那个FMS系统，其实就是利用了这种机械臂，而且并不能推广使用。这种先进只在个别车间而已。更精细化的流程，其实还是人工操作数控机床。”

　　“而我们即将拿到的CS发动机系列生产线，就是数控机床。这么一说，是不是觉得差距小了点？”

　　那倒是。

　　陆志远不愧是大学生，想想说：“这么一想也是，数控机床我们国家虽然不多，但已经研发投产了不少。虽然性能比不上，倒也不是原始人对现代人的差距了。”

　　张胖子更敢想一些：“那就差这一点，我们要是快点将CS发动机生产线的技术吃透，是不是我们也可以有机器人了？”

　　何熙这个毫不犹豫：“那当然！”

　　这么一说，大家一扫刚刚的郁闷，立时兴奋起来：“指日可待啊。”

　　张胖子还说呢：“到时候我要是跟人说，我们全自动化，无人工厂，那可太美了。你觉得呢？老左！？”

　　左康健一个劲儿点头：“美！美得很！”

　　情绪兴奋起来，何熙才说：“咱们看了人家的先进，被震撼了，等着明天开始拆卸，让他们也看看咱们的厉害吧。”

　　这话在理，吴大牛立刻说：“就是，咱们虽然落后，但也有咱们的优势。我们不怕吃苦不怕累，我们对技术精益求精。”

　　何熙竖了大拇指：“就是这样。”

　　等着他们都出去了，孟爱华才说：“你可真厉害，三言两语的将人的积极性就带起来了。我刚刚看他们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当然她也补了一句，“我也是。”

　　何熙靠在沙发里，伸了个懒腰，“管理不就是这样吗？跑的太快了刹车，跑的太慢了加油。更何况，我也没忽悠，他们的机械臂本来就没解决应用范围有限的问题，数控机床也一样，都是硬件数控，压根不是计算机数控，我们差距还没到需要吓得无从下手的地步。”

　　“只要想追，在这个阶段，我们还是大有机会的。”

　　孟爱华真是对何熙太佩服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怪不得你底气那么足。”

　　晚上吃饭，何熙并没有跟大家在一起，而是一部分人由小泽三院招待，山中寿喜单独请了何熙，据说是很豪华的餐厅，有好吃的料理和樱花国特色艺伎表演。

　　何熙这次就换了衣服，不再穿工服了，而是换上了白衬衫阔腿裤，顺便将一直扎着的马尾盘了起来，看起来职业又好看。

　　她出现的时候，大家倒不是很惊讶，毕竟何熙平时也穿漂亮裙子。倒是前来带着他们去餐厅的小泽三院和其他工作人员都很惊讶，有人不停地看她。

　　小罗偷偷跟何熙说：“几个女工作人员说你像明星呢！”

　　等着到了餐厅，服务员带着何熙穿过有些暗的走廊，走进了一间很大的房间，山中寿喜已经等在那里。

　　瞧见何熙，山中寿喜笑着就用外文热情称赞：“好久不见，今天的你非常漂亮！”

　　何熙握了握山中寿喜伸出来的手，笑着说：“看样子你也不错，眉间竖纹都浅了，甚至想起来称赞一个早就见过的美女，想来是一直担心的问题解决了。”

　　何熙说话自然大方，山中寿喜直接哈哈大笑起来，“你知道吗？我其实很喜欢跟你见面。”

　　何熙盘腿坐了下来，并没有回复，而是看着山中寿喜，等着他的解释。

　　山中寿喜给何熙倒了杯茶，推了过来才说：“你身上有着让人诧异却着迷的反差。你明明如此年轻，却有着如此厉害的专利，你明明可以过富贵生活，却想要走一条疯子才走的道路。我其实很想知道，你最后会是什么样？”

　　显然，山中寿喜在何熙这里受了刺激后，经过几个月的消化，已经能够平和的接受何熙想要开一家汽车公司的想法了，甚至可以调侃。

　　何熙就说：“谢谢夸奖，我想最后大概是让你瞠目结舌吧。”

　　山中寿喜又哈哈大笑了起来，不过这次笑完他却认真了：“虽然很狂妄但我想真想知道结果，尤其是当我看到新的转子发动机25000公里实验结果后，你知道吗？这次成功让董事会再次追加了资金，我们的新型车目前已经在宣传，马上就要推出，看着目前的市场反应，我们会打个漂亮的翻身仗。”

　　“何熙，大工那么多人做不到的事情，你真的做到了。我真的现在太期待你怎样让我瞠目结舌了，当然，我也很希望没有这天，到时候，大工会给你开出足够诚意的待遇，邀请你加入。”

　　何熙哪里想到，山中寿喜还没忘了这事儿呢。她笑着回：“加入就算了，土人怎么能来这么高大上的公司？”

　　山中寿喜一听就知道何熙指的是接待井田的问题，他很严肃的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念，我不能左右这个，但我跟你保证，大工对这次合作是真诚的。”

　　“井田今日已经被开除了。”

　　这个时候樱花国的工作几乎是铁饭碗，进来就会干一辈子，开除是相当严重的惩罚。何熙还算满意，点点头，“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山中寿喜松了口气，其实今晚的宴请不是必要的，毕竟虽然他去夏国找专利，看起来很卑微无奈，但他们的难关已经过了。

　　现在，他是樱花国一家中等汽车公司的社长，而何熙只是一个有着淘汰生产线的不发达国家的普通人，两者地位并不相等。

　　但他还是要亲自请客说明表达诚意，他并不希望得罪何熙，这个女孩虽然年轻，而且目前什么势力与名声，但是，她足够天才。

　　山中寿喜觉得，与这样一个人物保持良好关系，对他和大工都有好处，是必须的。

　　谈好了这事儿，他才示意服务员上菜，同时艺伎也进了来，开始表演。

　　吃着饭，山中寿喜跟何熙说：“明天就要开始拆卸，我派出的是技术科科长佐藤雅住，带领的是大工最精悍的技术人员，而且运输方面已经协调好，你放心。”

　　何熙点点头：“好，明天先开个会吧。”

　　引进这种二手设备其实是非常麻烦的。

　　首先这些设备已经运转过多年，肯定有着磨损和维修，还有着使用习惯造成的问题。

　　其次是如此精密的机器进行拆卸后，再经过很长时间的海运和陆运，到地再进行安装，每一部都可能造成损伤。

　　第三，二手设备不像是新设备，各种资料图纸备份都齐全。

　　所以何熙当时坚持的就是晴天机械参与到拆卸中，承担机械设备和电气设备的拆卸。而大工负责总体的拆卸和运输。

　　其实一开始，徐海信他们都不赞同的。

　　毕竟何熙与大工合作，不同于其他的二手设备买卖，需要付出高额的拆卸人工成本，大工答应帮忙拆卸运输到夏国，完全可以省去这一步。

　　但何熙坚持则是因为一是现场了解到设备的真实情况，二是自己动手更小心，可以避免许多粗暴拆卸导致的问题，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可以尽可能多的得到关于设备的资料图纸供货清单，甚至备品备件。

　　而之所以不全部承担，却是因为没有人和地利的优势。

　　因此，才有了这个两家合作的拆卸协议。

　　两支队伍合作，而且国别不同，语言不通，想都知道，这事儿需要磨合。

　　第二天一大早，小泽三院早早就到了酒店，等着何熙一干人集合完毕后，带着他们去了大工的发动机二厂。

　　小泽三院在车上介绍：“除了飞翔系列汽车，我们还有飞跃系列等等。都在这个发动机厂生产。”

　　其实就是一厂生产转子发动机，二厂生产四冲程发动机。

　　等着进了发动机厂，大家就发现，这里跟昨天见过的自动化工厂完全不一样，此时正好有叉车在进行装卸，能看到都是工人在开车，而不是什么机器人。

　　虽然已经很先进了，但却没有那种让人感觉从原始人到现代人的差距感了。

　　昨天何熙给张胖子他们做了心理复健，张胖子他们回去就依着葫芦画瓢，又给其他人讲了讲，他们四个水平不一，大家也听得将信将疑的。

　　但现在看到这里，总算信了。

　　人家给看的就是最先进的，其实也没差太多，很快就能追上的。

　　小泽三院很快发现，似乎进入的一刹那，所有的夏国工人都轻松了起来。他奇怪的摇摇头，真是奇怪的夏国人。

　　小泽三院很快跟何熙说：“目前我方负责此次拆卸的佐藤雅住已经在车间等着大家，我们直接过去吧。”

　　何熙点点头：“好。”

　　车子继续往前开，最终停在了一个车间门口，跟其他忙碌的车间相比，这里倒是安静多了。何熙觉得有点像是海州厂的二车间，因为技术被淘汰，生产的产品无人问津，所以开工也很少，与一车间比起来格外冷清。

　　来之前，孟爱华已经收集了不少大工四冲程汽车的资料。

　　飞翔系列在70年代意外走红，曾经为大工带来了高额的收益。但他们对于转子发动机实在是太执着了，几乎将所有的盈利都用来研发转子发动机，导致飞翔系列后续跟不上，慢慢就凋落了。

　　目前这个厂子还在盈利的是飞跃系列轿车，不过与飞翔系列不太一样的是，飞跃主打中端改善用户，所以跟飞翔没什么关系，如果何熙不要，而大工目前全力研发转子发动机，这条生产线也会被卖出的。

　　所以这里注定将要不存在了。

　　等着大家都下车了，小泽三院则直接带他们进入了CS系列发动机的车间。

　　他边走边介绍：“这个车间足足占地三万平米，一共有六条生产线，我们进入的地方位于车间的中段，我们面前是发动机装配线，我们左边是缸盖装配线，右边则是气缸体、凸轮轴、连杆、曲轴装配线。”

　　说着，大家走了进去。

　　站在高大而有广阔的车间里，此时所有的灯都打开了，整整六条生产线足足二百多台设备，都展示在他们面前。

　　几乎所有夏国人都站在了原地，一时间没有吭声。

　　这些数据大家都知道，来之前足足培训了一个月，刚刚也听小泽三院说过，但没有一样比之看到眼前的一切，更让人震撼。

　　包括何熙。

　　她见过无数的工厂，进过无数的车间，但那都不是她的，甚至不是夏国的。

　　可现在，眼前整整叁万平米上的一切东西，都是她的了。

　　从穿越而来立下宏伟志愿，走到现在，虽然只过了半年多时间，但何熙每一步都走的很忐忑艰辛用力辛苦。

　　水泵厂不可能，大比武不可能，生产线不可能。

　　那么多人都说不可能，那么多人跳出来否定她，针对她，甚至诋毁她，但现在，就在眼前。

　　如果说签下合同是觉得有了起点，那现在何熙第一次感觉到什么是基石。

　　何熙只觉得眼睛都有些湿润了。

　　倒是远远站着的大工拆卸组觉得很奇怪，山田一郎小声说：“他们在干什么？吓到了吗？为什么进来就停下了。”

　　清水建则说：“因为没见过吧，我听去过夏国的中村特助说，他们的设备还停留在五六十年代，足足二十年差距，完全不可想象。”

　　山田一郎耸耸肩：“那为什么还要坚持合作拆卸？他们见过都没见过，能完成吗？天哪，我已经想到了这一个月将会出现怎样的状况？真是自大的夏国人。”

　　清水健显然是同意的：“他们显然想更了解自己的新设备，但我觉得恐怕很难做到。要知道，这太专业了。他们需要先培训而不是直接上手。”

　　组长佐藤雅住小声呵斥道：“闭嘴，你们忘了井田了吗？”

　　一提到井田，所有人都立刻露出了严肃的表情，井田作为行政主管，是中层干部，可是却因为一句话，直接被开除了，这事儿一下子传遍了整个公司总部。

　　他们作为跟夏国人接触的第一梯队，自然也听说了。

　　纵然都知道，是井田太不专业，这种处罚虽然重但也有所依据，但不得不说，许多人对夏国人原本还是比较轻视的，起码现在在态度上不敢了。

　　这会儿，已经不少人回过神来了，何熙听见耳边嗡嗡的声音，大家都在问：“这都是我们的了吗？”“天哪，这看着好先进啊。”“虽然早知道了，但是瞧见是另一种感觉。”“对对对，这么多设备，这么多条生产线，天哪，我太激动了，都是我们的了。”

　　可是，激动的远不仅仅在这里。

　　何熙回过神来后，小泽三院就对她介绍了已经走过来的佐藤雅住：“这是负责拆卸的佐藤雅住，这是晴天机械总经理何熙。”

　　两人握手后，何熙就说：“我们需要开个会明确一下分工和需要协作的地方，不过工人们不需要参加，不如让生产线运转起来，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检查设备是否运转正常，可以吗？”

　　这是合理的也是任何买方卖方都会提出的要求。

　　二手设备最怕的就是买回来就是坏的，所以卖方要规避责任，买方要确认没问题，这个步骤必不可少。

　　佐藤雅住点头道：“可以的，麻烦安排一下工人。”

　　他对着小泽三院说道。

　　这都是早就准备好的，小泽三院立刻应了。

　　佐藤雅住随后就对着何熙说：“前面有办公室，我们去那边开会吧。”

　　何熙点点头，带着翻译小罗、孟爱华、特聘的技术顾问付南河，技术员三位，外加张胖子四位，跟着往办公室走。

　　倒是后面，机器已经轰隆隆开始运转。

　　这个早就培训过了，大家各有职责，连忙问询了大工一方的翻译，向着自己负责的区域走去。不过因为太兴奋了，走的时候难免说话：

　　“老周，仔细点。”
　　“那当然，这是咱自己的设备，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想怎么摸就怎么摸，必须得仔细！”
　　“哈哈，可不嘞，我还是瞧着咱们的好。”
　　“还没验货完毕呢，别觉得好，真好才行，上心点。”

　　何熙扭头看了看，几乎每个人都兴奋的不得了，脸上洋溢着挡不住的笑容。

　　倒是山田一郎看着摇摇头，等着到了办公室，也不好说话，拿笔写着：“我就说不行，已经淘汰的设备还这么兴奋，他们就没见过，怎么拆？”

　　清水健：“别写了，心里知道就行了。”

　　这办公室并不大，好在人也不多，大家进去后，很自觉地分开坐了。

　　关上门，佐藤雅住就对着翻译说：“开始吧。”然后才说道：“你们好，作为大工一方的负责人，我先介绍一下此次拆卸的项目和注意点。”

　　他随后说道：“首先我们需要组成四个部门，主要领导负责决策，工程管理负责进度，设备管理负责设备，还有拆卸组。”

　　“其次我们还需要……”

　　山田一郎在纸上哗哗哗写了一堆给清水健看，清水健低头一瞧：“原来佐藤组长对夏国人也不放心，居然这么简单的人员构成都要从头到尾讲一遍。”

　　清水健其实也是这种感觉，这也太事无巨细了，他提笔刚要写，就听见对面那位漂亮的总经理说话了。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很好听，只是不知道在说什么。

　　不过很快，翻译就开口了，然后清水健的笔就放下了，因为何熙说的是：“这些我们早有准备。我来介绍一下，这位付南河先生是我们的设备管理组组长，陆志远是工程管理组组长负责进度。这位吴大牛是拆卸组组长。”

　　“有些东西您说的对，必须事先沟通一下，才能知道我们都准备了什么，需要做什么。不如我介绍一下我们的准备吧。”

　　“我们进行了明确的分工，拆卸组一共24人分为六个小组，每组负责一条生产线。另有8人组成了协调组，负责日常协调、沟通。”

　　“设备组会根据现场情况，对所有设备进行划分，每条生产线各有一个颜色，这是我们列好的表格，您看是否能接受。”

　　孟爱华立刻拿出了对应表格，上面写着汽缸盖黄色、气缸绿色等等，显然非常容易区分。

　　“这样便于我们后期安装。”

　　“另外，我们对设备本身也会进行配套标记，每套设备都会打上各自的钢印，我们还购买了大量的胶卷，将会对所有设备拆卸前，拆卸中和拆卸后，封箱后进行拍照。以便于时候的查找组装。”

　　“我们还印刷了大量的包装清单，在包装的时候，会做到一式多份，以便核对。”

　　“我们同时对设备如何拆卸也做了培训。譬如该锯断的管道应该采用什么办法，轴承等设备应该怎样手工清洗，为了确保精度最大程度保留的设备块，因为重心不稳应该如何吊装等等。”

　　……

　　何熙一口气说完了，然后才说：“这些是我们准备的，请问你们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准备的，可以交流。”

　　对面山田一郎和清水健已经目瞪口呆了，夏国人不懂？他们太懂了好不好！他们明明表现的很惊讶，没见过，很落后的样子，怎么会这么懂？




50.  三章合一   切磋一下

　　其实惊讶的不仅仅是山田一郎, 应该说整个大工拆卸组就没对晴天机械有任何的期望，尤其是佐藤雅住。

　　作为大工技术科的科长，其实他平日里工作很忙。

　　尤其是最近新的转子发动机已经试验成功准备投产, 明明他应该参与其中，却因为晴天机械来了，将他派到这里，他其实并不愿意。

　　还是社长山中寿喜专门跟他聊过几句, 介绍了何熙的重要性。

　　何熙是这次转子发动机节油专利的拥有者，同样也是个野心家。但夏国的工业基础太落后了, 山中寿喜明确跟他说：“搞好跟何熙的关系, 帮助夏国完成这次拆卸, 不惜时间代价，有问必答。”

　　这不就是说当老师当苦力当保姆吗？

　　佐藤雅住虽然不情愿，还是接受了这个条件, 也做好了准备。

　　所以，他才会开口从最基础的人员配置开始讲，哪里想到，何熙那边居然什么都懂？

　　这些拆卸准备工作，与他们的并无差异，虽然不知道所谓的给工人的培训如何, 但起码在这点上看，夏国人不但准备了，而且是很用心的准备，并且非常合适。

　　佐藤雅住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则对夏国人有了点敬佩。

　　这些内容，对于他们来讲很简单，但对于还用着五六十年代设备的夏国却是很难搜集到的, 这代表了不知道下了多少功夫。

　　他在回答何熙的时候，态度更好了：“这些已经很齐全，可以往下继续进行了。现在我来介绍一下我们的相关负责人员。”

　　佐藤雅住直接说道：“设备负责山田一郎。”

　　山田一郎站起来，很工整的鞠了一躬，“大家好，我是山田一郎，请大家多多指教。”

　　“管理负责清水健。”

　　清水健同样，站起来很工整的鞠了一躬：“大家好，我是负责管理的清水健，请大家多多指教。”

　　……

　　几乎每个站起来的工作人员，都是这样的态度。

　　左康健感叹一声：“他们可真爱鞠躬啊。”

　　孟爱华小声回答：“这是对我们尊敬。是何总刚刚的交流让他们知道，我们并不是瞎来的，所以才有这样的态度。否则的话，他们也不会这么工整的鞠躬的。”

　　也是，想想井田吧。想想刚刚那个山田和清水两个人嘀嘀咕咕吧。

　　大家心里自然一边是对何熙的敬佩，另一边则是升起了一种要强大起来的迫切感。

　　否则你看，纵然两家是平等合作，明面上都好说，可私底下，人家也不够尊重你。公司与公司都如此，国家与国家呢？

　　等着介绍完毕了，就该进行下一项，原本这是佐藤雅住规划的事情，可此时却被何熙反客为主了：“开机运行我建议是三天时间，这样有利于拆卸工人对机器有更深入的了解，不如我们趁机将设备的资料交接一下？”

　　这点上佐藤雅住并不赞同，他直接说道：“这些机器都是提前整修好的，完全没有问题。我认为检测结束后就可以开始了，三天实在太浪费时间了。”

　　“要知道，你们设置的工期一共只有50天，已经很短了。”

　　何熙却坚持：“我知道，但是夏国有句话说，磨刀不误砍柴工，运转机器并不仅仅是观察机器是否运行良好有问题，而是观察机器的特点。有些东西开机时间短并不能看出来，需要一个相对较长的时间。贸然拆卸，很容易造成精度偏差。”

　　“希望您能理解。”

　　佐藤雅住自然知道何熙说的有道理，但是，这是拆，而不是生产，需要摸透机器的秉性，他觉得这一步完全可以放在机器运回夏国安装结束后进行。

　　由生产工人来做，更合适。

　　但现在，想到山中寿喜的叮嘱，何熙既然愿意，时间也并不是很长，他就没再坚持：“好吧。那么，我们交接一下资料。”

　　何熙点头：“我这里有一张问题清单，已经翻译好，请您看一下。”

　　孟爱华一听，立刻将早就复印好的文件拿了出来，双手递给了佐藤雅住，佐藤雅住双手接过后看了一眼，抬头又诧异地看了何熙一眼。

　　实在是，她怎么就能考虑的这么周全？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夏国制造业从业人员的认知。
　　要知道，中村特助回来后，对夏国的制造业非常不看好：“设备落后，环境脏乱差，人员没有系统培训，管理人员素质堪忧，居然连专利都敢偷窃。”

　　但现在完全不是这一回事。
　　这上面列了整整九个问题，桩桩件件切中要害。

　　他定了定心神，直接说道：“这些问题我一一回答，需要进行查验和交接的，我方和贵方各派人手合作进行，您看可以吗？”

　　何熙点头：“可以的。”

　　随后佐藤雅住就开始一问一答：“这套生产线的制造时间是1970年，由啤酒国莫瑞公司制造。经过了两次技术改革，由我方自行改造。”

　　“改造时间，改造内容，改造前后图纸等都有存档，木村，你来负责这一块。”

　　何熙很快也派出一人：“张天霞负责这一块。”

　　这是她从京城招来的技术员。

　　佐藤雅住接着往后说，后面的问题包括很多，备件备品库存清点，技术资料操作手册图纸清点，等等。

　　人一批批派出去，最后只剩下了何熙和佐藤雅住。

　　佐藤雅住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他看了一下空荡荡的办公室，终于露出了轻松的模样，想来这小两个月时间，会是很顺心的合作。

　　他居然还笑着跟何熙主动说：“何总，不如我们下去看看这个车间吧。我来给您做详细的介绍。”

　　这当然是再好不过了，何熙立刻应了。

　　佐藤雅住作为技术科科长，显然对这条发动机生产线很了解，何熙跟着他一路走过去，他便从这条发动机生产线立项开始讲解，将历史讲给何熙听。

　　还好，何熙的外文也不错，两个人可以直接沟通。

　　“这是我们的连杆生产线，一共75米长，需要35名工人。包括设备共计25台套，有自动立式铣床、自动卧式拉床……”不过说着，他就被旁边忙碌的夏国工人吸引了。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红色封皮的本子，六个人每个人负责一段生产线，正在观察机器进行记录。

　　时不时隔着十几条生产线，还有交流。

　　不过他不懂夏国语言，所以不知道在说什么。只知道说完后，几个人就会过来，围在一起，商量一些什么。

　　他疑惑地问何熙：“他们在做什么？”

　　何熙笑着说：“对我们开始的拆卸方案进行现场讨论调整。”

　　佐藤雅住好奇地过去看看，不过很快放弃了，因为对方都在本子上写的跟狂草一样，压根看不懂，他只能说一句：“我很期待你们的拆卸方案。”

　　但这个，要三天之后才能拿出，所以暂时是看不到的。

　　佐藤雅住只觉得自己真有点好奇了。

　　一旦开始工作，这项工作就是非常繁忙的，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歇，图纸等资料交接也是需要认真核对，两边的工作人员几乎都忙得飞起。

　　不过佐藤雅住还是抽空，回了一趟大工集团的办公大楼，跟山中寿喜汇报这一天的工作。

　　山中寿喜先说了一声你辛苦了。

　　显然也认为帮助晴天机械拆卸是件很耗神的事情。

　　佐藤雅住却直言道：“并没有太辛苦，准备的东西都没有用上，晴天机械的拆卸团队非常专业，我们只需要配合就可以了。”

　　佐藤雅住说的很详细：“他们拿出了整套的拆卸方案，并且对所有问题都进行了预估，提供了解决办法。他们非常有自信，对我们的建议只是参考，我本来并不以为然，但看过了他们的准备后发现，他们是非常专业的拆卸团队。我想这次的合作会是很愉快的。”

　　山中寿喜有些意外，不过却表现的很平静：“好好配合他们。何熙……”他想了想评价道：“虽然我觉得她像个疯子，但要知道，这世界上所有的进步，不都是疯子推动的吗？”

　　“我有种预感，如果我们下次遇到困难，能够解困的还是她！”

　　半个月前，山中寿喜让佐藤雅住参与拆卸，只是命令，但现在，山中寿喜说出了他的想法，他将何熙看做了大工的救星，现在还有未来的。

　　而偏偏佐藤雅住才是大工技术科的科长，佐藤雅住只觉得羞耻。

　　他立刻低头说了一句：“是我让您失望了。”

　　山中寿喜倒没说什么：“你记住，一定要跟她搞好关系。”

　　机器一连开了三天，这边资料的交接已经进行的差不多。

　　樱花国人一向严谨，这点从资料的储存也能看出来，虽然已经是十年前的生产线，但从购入合同到说明书图纸，到两次改造都有存档，几乎一份不缺。

　　这倒是让何熙很是惊喜。

　　这种一手资料，会让何熙回去改造这条生产线的时候，更容易一些。

　　对的，何熙从来没想过，从大工买回来一条生产线就直接投产使用，那不过是复制樱花国已经落后的产品，这种产品有什么竞争力呢。

　　她脑子里虽然没有21世纪最先进的整车技术，毕竟那还处于保密期，但对于80年代的资料却是丰富的很，这条生产线，何熙是准备改造后再使用的。

　　当然更精细的是，居然备件备品还有不少。

　　按着何熙了解的情况，这些备件备品都是即便不可以用在新的生产线上，也是可以进行二次售卖，所以二手设备交易，需要主动索要，甚至谈判，对方才会给的。

　　哪里想到，佐藤雅住直接大手一挥：“全部的备件备品都可以带走。”

　　张胖子没有担任任何职务，倒是一直跟在何熙身边，这是因为张胖子脑子好使，而且有社交牛B症，何熙很多事情需要他来打开局面。

　　知道佐藤雅正的决定后，张胖子都乐的不得了：“哎呦，这山中寿喜人还真不错。我还都准备好打嘴炮了，没想到顺风顺水！”

　　倒是陆志远很清醒：“那是因为何总有价值。他还想着继续合作。”

　　张胖子点头：“我知道，但即便一个意思，有人就能恨不得当恩似的施给你，有人就是大大方方，这做事高下立现。”

　　这是说的泰斯集团。

　　何熙为了让大家提高警惕性，在培训班上专门讲了泰斯集团合同里埋陷阱的事儿，这简直太吓人了，几乎所有人都记忆深刻。

　　这说法陆志远也同意，点头说：“就是，我们欠缺的只是经验，而不是智商。但凡坑一次，怎么可能还有第二次合作？”

　　“所以我说，还不如这样大方的呢。以后咱们发达起来，也回给它，像泰斯那样，一堆小九九，最后还得到好处，日后我见着他们第一反应就是别被坑，反正能不合作就不合作。”

　　这话说的可大了点。

　　左康健是欲言又止。

　　张胖子瞧着他那张耸眉搭眼又皱皱巴巴的样子，就说：“有话你说，闷着干什么？”

　　左康健就说：“我就是觉得不太可能，这大工虽然在樱花国不算强的，可是比咱们强多了。人家怎么可能求咱们？”

　　张胖子自然知道，他就是口嗨，顺便也是因为这两天实在太扬眉吐气了。

　　何熙将准备工作亮出，对方拆卸组就知道他们不是来玩的，是懂行的。

　　而他们的工人在生产线上待了几天，本来语言不通，跟大工的工人是没有交流的。但昨天出了件事儿，一台数控铣床自从开机后就开始报警，显示X轴润滑故障。

　　这可是已经卖出的设备，出现问题就不可能拆卸，需要维修。

　　工人立刻叫了拆卸组的维修人员来，结果研究半天，他们都认为是润滑油质量不好，清理结束后换了新的润滑油，本以为没事了，谁知道还是报警。

　　这可怎么办？

　　本来大家都等着去找佐藤雅住了，没想到一直围观看着的夏国工人周敏峰突然说了句话，本来大工那边根本没在意，恰好孟爱华经过，周敏峰立刻跟她说：“孟助理，你告诉他们，我知道问题在哪里？”

　　孟爱华这几句话还可以的，立刻翻译了过去。

　　对方一听压根不相信：“你们都不会操纵数控机床，怎么可能知道？你要知道，这东西你们没动，是我们的责任，要是你们动了后坏了，我们就不管了。”

　　这话可太严重了，夏国工人这边立刻窃窃私语：“要不算了，万一坏了呢。”“就是啊，别惹事了。”

　　倒是周敏峰可不这么想：“这是咱自己的机器，这故障一点也不大，根本不用拆卸，他们来了肯定要拆卸检查的，多拆卸一次就是一次磨损，这可不行。”

　　孟爱华自从挨打后，就有点极端了，此时一听，又是关系自家机器，又是对方看不上他们的技术，立刻就结结巴巴给翻译过去了。

　　对方大体听懂了，问了句：“怎么可能不拆卸？怎么办？”

　　周敏峰就过去，冲着说：“你把这个间歇润滑时间从60秒改成15秒就行了。”

　　这个简单，虽然对方将信将疑，不过还是修改了。

　　没想到一启动居然没事了，大工的工人立时惊了。

　　连忙问周敏峰：“你怎么知道？”

　　周敏峰这会儿可得意呢：“冬天润滑油本来粘稠，今年你们这里特别冷，润滑油60秒上一次，根本不能连贯建立系统压力，缩短成15秒就成了。”

　　“这跟数控和不数控没关系，都是经验问题。”

　　就这一招，立刻将大工的工人震了，原本他们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现在倒是好了，整个车间的工人都知道，夏国工人水平很高。

　　虽然还是语言不通，但大家却已经开始用手比划着交流，现在甚至已经开始相互传授经验了——大工的工人教了他们不少操作数控机床的办法，夏国的工人也教了他们很多手上活，这可是跟二十年旧机器打交道才拿到的经验。

　　这可是凭借真本事挣回来的！

　　张胖子怎么可能不高兴？又怎么可能不畅想未来。

　　我们虽然技术落后，但我们并不是一无所有，我们即便只有最差的条件，最老的设备，但我们也是想尽一切办法去研究它，使用它。

　　我们这样的一个民族，怎么可能一直落后呢！

　　这就是证据！

　　张胖子立刻又把这事儿拿出来叨叨一遍，一听这个，何熙他们都了然的笑了，张胖子已经今天第三次了。

　　但这种自豪感，大家也不反感，由着他说去。

　　不过何熙也能感到，其实变化的不止大工的工人，还有佐藤雅住。

　　第一天的时候他很热情大方，这两天其实也是如此，就是有些不自然。

　　动不动盯着何熙看，若不是他已经四十多岁，而且身上就带着老婆孩子的照片，何熙都觉得佐藤雅住是不是看上她了。

　　不过这倒是不影响工作，何熙也就没在意。

　　机器启动三天后，晴天机械的六个小组就交上来了六份修改过的拆卸方案，何熙与佐藤雅住带着两组人审核讨论了一下，除了个别的细节问题，几乎沿用了晴天机械的方案。

　　所以很快，拆卸就开始了。

　　拆东西看着简单，其实非常难。

　　有的虽然连接紧密其实可以拆开，有的瞧着关系不大，其实万万不能动。有的不拆开最好，但是囿于包装箱尺寸却不得不拆开，有的特别好拆，却不能由着性子，而是要点到即止，省的太碎了容易磕碰。

　　有的要清洗，有的要擦拭，有的搬运即可，有的则需要吊装，一时间，原本宽敞明亮的大车间，立刻变得杂而不乱起来。

　　到了这一步，何熙工作倒是少了。

　　跟山中寿喜商量了一下，她想参观一下大工所有的能参观的工厂。

　　山中寿喜倒也大方，直接将小泽三院又派了来，还带了司机和翻译，陪着她将几个工厂都走了一遍。

　　这天从转子发动机厂出来，已经中午了，小泽三院就邀请何熙直接旁边一家很出名的料理店吃饭。

　　只是刚坐下，陪着何熙的孟爱华就说：“旁边有个男的一直在看你。”

　　何熙扭过头去，果不其然，离着他们两桌的位置，有两个青年男性正在看着她，瞧见她看过来，居然没有躲藏，还冲她笑了笑。

　　何熙就点点头，扭回头吃饭了。

　　没想到，对方居然直接走了过来，用有点别扭的汉语说道：“请问您是晴天机械的何熙吗？”

　　这倒是让人诧异了。

　　何熙看着他，长相打扮都很樱花国，虽然说这汉语，但她确定，起码不是从夏国长大的。她问：“是我，您怎么知道？”

　　对方一听就笑了：“我就知道是你，我是看报纸知道的。你不知道吗？你上报纸了？”

　　他说着冲着自己那桌比划了一下，跟他一起的人立刻拿了张报纸过来，递给了何熙。何熙瞧了一眼，居然还真是自己。

　　是出国那天，她除了接受本国两家报纸的采访，还接受了樱花国新闻联报驻夏国记者站的采访，不过何熙到了就很忙，再说这种新闻不一定发，就没去查问。

　　居然真登出来了。

　　一共用了两张照片，一张是他们穿着晴天机械工服集体检票的场景图，一张则是何熙的个人照片，跟大头照差不多，将何熙那张脸事无巨细的展现了出来。

　　能认出她来，也是自然了。

　　何熙看着，孟爱华已经瞧了瞧新闻，小声说：“是采访第三天登出来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说夏国晴天机械四十人拆卸队伍到达京都，对购买的二手设备进行拆卸，没什么具体内容。”

　　确认了，何熙就跟对方说道：“谢谢告诉我，我都没有找到这张报纸。”

　　可对方还没有走的意思，他则拿出了一张名片，递了过来：“我叫和野一助，中文名字叫做秦野，是个混血儿，我的妈妈是夏国人。我是一位二手设备评估师，有自己的二手设备公司，我看报道你们公司刚刚购买了二手设备，如果还有需要的话，我们可以聊聊。”

　　他说完，小泽三院已经过来了，秦野就笑笑，将名片放在了桌子上，离开了。

　　小泽三院自然瞧见了他，看了一眼名片就说：“只是个小公司，我们这几年开始产业升级，二手设备的交易量开始增加，不少人开了这样的公司。不过没什么保障，你们还是不要相信的好。”

　　这是好意，何熙哦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

　　不过等着到了发动机厂，跟小泽三院再见后，何熙还是叮嘱了孟爱华一声：“让小罗联系秦野一下，看看有什么生意？”

　　孟爱华倒是很懂行：“二手设备的确很吃香，但是我们现在有一整条生产线，目前已经忙得不得了，恐怕无暇顾及其他。而且也没钱。”

　　这是事实，何熙水泵厂和海州零配件厂那些钱，看起来多，但放在一条发动机生产线上，就跟山中寿喜说的一样，打水漂一样。

　　厂房等等都是贷款，购进一条生产线，就算是最需要的变速箱生产线，也要几百万，哪里来的钱？

　　何熙却说：“我们不需要，其他厂子需要啊。他们买了，一是提高咱们国家的竞争力。二是，我们从他们那里买不一样吗？”

　　孟爱华眼睛就亮了，然后嘟囔了一声：“我发现你是比我聪明点。”

　　何熙：……

　　孟爱华想到这里，哪里待得住，立刻就说：“我去找小罗。”

　　何熙没管她，照旧去车间看拆卸进度，结果没想到，一进去就瞧见里面似乎停了工作，围了不少人。

　　何熙走过去，有人瞧见她就让开了，就发现张胖子和佐藤雅住他们都在，内圈里是晴天机械的钳工周敏峰师傅，还有翻译小罗，对面则是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大工的工服，应该是大工的员工。

　　何熙就问左康健：“怎么回事？”

　　左康健见是她立刻说：“还不是周师傅前几天露了那一手招惹的。周师傅随便看看，就将数控铣床修理好了，大工的工人们就当做奇谈跟自己的工友讲了。”

　　“这事儿不知道怎的，就传的挺广的，这位来的好像是大工的一位资深钳工，说是听说周师傅厉害，要切磋切磋。”

　　切磋啊。
　　何熙一听就不担心了。
　　这种事在工厂多得是，尤其是几家工厂联合干什么事的时候，私底下工人们总会较量一番的。

　　毕竟谁都觉得自己技术强。
　　而且大家还有个心理，谁的技术强就仿佛自家厂子的技术强一样。

　　当然，还有个原因是，工厂工作实在是太单调了，大家找找乐子。

　　何熙从一开始就知道，50天的相处时间，这切磋早晚得有，没想到这么快，也是名人效应吧。

　　她干脆就等了起来。

　　这位找来的人姓谷口，自称是二十五年的工作经验，“听说您的技术非常厉害，所以想要来请教一番，请您多多指教。”

　　倒是周敏峰一直推脱：“我就是凑巧，没传的那么神，请教可不敢。”

　　张胖子已经看到何熙了，凑到了她跟前，这会儿评价到：“老周其实心里很痒痒，但肯定不比，他们用的是数控，老周才摸了几天压根不熟，这不能比。”

　　何熙点点头，想也就是这个原因。

　　周敏峰是岚山机械厂的钳工，是他们的技术大拿，就一个名额给了他，可见他的厉害。

　　但设备差二十年呢，这比起来丝毫没有公平性，自然不会答应。

　　倒是谷口，也是聪明人，想了想说：：“您太谦虚了，请您看在我专门而来的情况下，跟我比一场吧。当然，不会涉及到数控机床，可以吗？”

　　小罗很快将谷口的话翻译了过去，果不其然，有了这个限制，周敏峰连想都没想，就应了！

　　“好！焊铣磨削都可以。”

　　他这一答应，外围立刻传出了欢呼声，何熙往四周一看，甭管夏国工人还是樱花国的工人，大家这会儿一个个脸上就一个表情：兴奋！

　　果不其然，切磋是车间里最好的交流感情的利器。

　　看热闹也是人类的共性。

　　既然定了要比，那就要有个裁判，还要有个章程。

　　就听见谷口说了一堆，大工工人那边都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晴天机械这边大家立刻看向了小罗，小罗都被瞧的有点紧张了，连忙说：“谷口先生提出口试，说是只要是。”

　　“两边分别选出一位裁判，两个人相互出题，交替进行。如果平了的话，再由裁判出题。直到比出胜负。”

　　这就有点意思了。

　　夏国这边厂子里切磋都是真枪实弹的，比铣床就上铣床，比焊工就去拿电焊，这动嘴倒是第一次见。

　　不过想也明白，这里面所有的机器都已经卖给何熙了，谷口不敢动，周敏峰也舍不得，这倒是合适。

　　周敏峰略微思考了一下，很快就应了：“好，就口试。”

　　小罗对着谷口说了一句，谷口就冲着佐藤雅住鞠了一躬：“请您当我的裁判。”

　　佐藤雅住无奈的耸耸肩，真的就站出来了。

　　一瞧这个，夏国这边几乎立刻，所有人都嗖的一下看向了何熙，何熙本来还等着看热闹呢，一下子就被盯清醒了。

　　果不其然，周敏峰冲着何熙说：“何总，您来帮个忙可以吗？”

　　何熙能不答应吗？只能笑笑，然后款款大方地走了过去。

　　等着站定，场上一共六个人——大工那边叫来了一位翻译，这样速度更快一些。

　　两人表面上都挺客气的，相互推让着谁第一个发问，不过决定猜拳后，表情倒是变得无比慎重起来，何熙第一次见两个男人猜拳还能有种打架的气势的。

　　不过还是谷口运气更好一些，赢了周敏峰，开始了第一问。

　　他显然早就想好了，张口就问：“磨床爬行是什么原因？”

　　这是考验知识广度的，周敏峰不假思索立刻回答：“一、液压系统问题，有空气进入或者是压力不足。二是油箱活塞杆问题，弯折、密封圈拧的太紧、活塞缝隙太大都会产生这样的问题。三是导轨问题，润滑油没上足或者摩擦力过大。四是阻塞问题，出在两个地方，一个是吸油管滤油器，一个是溢流阀阻尼孔。”

　　这问题其实并不难，难的是能够总结归纳而且脱口而出，他说完，晴天机械这边的掌声就立刻响了起来，当小罗翻译完毕，谷口和大工其他工人也立刻鼓起了掌。

　　等着掌声一落，就轮到了周敏峰，他说：“你问我一个广度问题，我也问你一个广度问题。磨床工作台速度达不到要求，有哪几个问题？”

　　谷口一听就笑了：“好问题。一是压力低，或者有漏泄点，二是油泵问题，磨损严重，电机转速不够，有阻塞倒是吸不上油。三是没油了，四是溢流阀有问题，五是导轨上的润滑油不够。”

　　显然，两边势均力敌，谁也不让谁。

　　谷口问完了也顾不得寒暄了，直接提出了下一个问题：“请问如果一台铣床变速时齿轮不旋转，是为什么？”

　　这是问题换成了铣床，周敏峰也没怕的，谁让钳工是万能工呢，这些机床就没有玩不转的，他张口就答：“那肯定就是主轴冲动导致的电机冲动，使得控制电路接触点失灵！请问同样是铣床，有慢速进给，无快速进给是怎么回事？”

　　谷口一听这个也笑了：“摩擦片问题，不是松了就是紧了，看情况调整就行。你这铣床也挺厉害啊，别的也一样吗？”

　　周敏峰笑着说：“我觉得都行。”

　　这回答立时让大家都乐了，真是毫不谦虚啊。可偏偏在这样的氛围里，这话说的没毛病，大家跟着哈哈笑的同时，还加油助威：“问他！问他！”

　　谷口立刻问：“我有一次进行了一次焊接，不过出来的东西又有气孔又有夹渣，是什么原因？”

　　周敏峰回答：“焊接的坡口存在水分和油污，没做好清洁工作。水蒸发是产生气孔的重要原因，而油挥发容易产生夹渣。既然你问我一个焊接问题，那我也问你一个，在采煤的时候有个东西叫做液压支架，焊接非常容易变形，为什么？”

　　小罗立刻将话翻译了过去，谷口本来想要张口就回答，可听到问题一下子就卡住了。

　　其实很多人都愣住了，因为这范围太广了吧，钳工是厉害，但液压支架也发散的太远了吧，这谁知道？

　　谷口想了想，又想了想，终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你知道吗？”

　　后面这个问题才是最重要的，不能刚提问题，也要会解决才行，否则想赢太简单了。

　　哪里想到，周敏峰笑着回答：“我们厂临危受命接过一次这个工作，我进行了修理，发现是温度应力和残余应力的问题，它们都使得材料产生了或多或少的变形。”

　　“不过这也不怪你，算是我们两国国情不同，我来到后发现，你们国家非常规范，是什么工厂就干什么。可我们的维修厂能生产卡车，机械厂去修理液压支架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我想，这也不算是你输了。我们平手。”

　　周敏峰的话说的大气，两个人都厉害，这么比下去恐怕要到晚上了，可切磋不过是休息的时候轻松一下，一共50天工期，难不成要在这上面耗费半天？

　　他提了难问题，自己能解决，却又说明谷口解决不了不是个人问题，而是国情不同，既展示了夏国工人的厉害，又顾全了谷口的面子。

　　倒是谷口听了真是震惊，却也大方：“你们真是实战出来的，基础深厚，我输了。”

　　周敏峰赢的出彩，可谷口却输的坦荡，几乎瞬间，掌声就响了起来。

　　何熙也看的舒坦，她挺喜欢这种同台竞技的，比的就是真本事，简直不要太精彩。哪里想到，一扭头，佐藤雅住居然用外语问了她一句：“何总，我们能比一场吗？”




51.  三章合一   回国了

　　佐藤雅住用的是外文, 他们周围围着的都是工人，而且此时此刻都在为周敏峰和谷口欢呼，听懂且听见的并不多。

　　不过佐藤雅住应该是很认真, 一直看着何熙。

　　何熙终于知道，佐藤雅住这几天不对劲在哪里了，他恐怕心里对她产生了对标，一直在跟她比较, 所以今天才有这样一问。

　　不过何熙觉得胜之不武。

　　毕竟自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佐藤雅住这人挺不错的, 虽然来接待他们的时候, 不一定十分愿意, 但还是做了详尽的准备，这些天也一直配合他们。

　　要是打击出心理阴影，也不好。

　　何熙就笑着说：“那就不了, 我可没有周敏峰师傅这么厉害。”

　　佐藤雅住不失望是不可能的，自从山中寿喜说过他将所有希望寄托于何熙后，佐藤雅住就一直在观察何熙。

　　在他看来，何熙完全没有一个科研者的感觉，她怎么能这么厉害呢？

　　所以趁着今天两位师傅切磋，他就想试试何熙。哪里想到, 何熙压根不接招。

　　可这种事，是无法勉强的，佐藤雅住只能说：“好的，给您添麻烦了。”

　　何熙笑笑，扭头瞧见大家乐的差不多了，就吩咐了一下：“好了，休息结束, 开始工作吧。”

　　这可是最重要的事儿，夏国工人一听立刻都往自己的生产线上走去。不过这事儿简直是太激动了，路上也能听见他们兴奋地说话声。

　　“老周太厉害了，太长脸了。”
　　“我都捏了一把汗，生怕要是比不过怎么办？”
　　“就是，虽然说是切磋，可咱们毕竟是两国人，也代表着国家呢。”

　　“怎么可能，周师傅的手艺你又不是没瞧过，咱们是设备不如人家，可咱们放在设备上的心思却不少。”
　　“这倒是，我瞧着，彻底将樱花国的人震了，那巴掌拍的，比我们还用力呢！哈哈哈，我能吹一辈子。”
　　“又不是你赢了，你还吹上了！”
　　“甭管谁赢了，都是我们夏国工人！”

　　这声音有点大，让大工的工人听到了，他们大概是听不懂汉语的意思的，可是口气是能猜出来的。

　　何熙就瞧见，好几个大工的工人冲着夏国的工人竖起了大拇指。

　　这显然，是周敏峰师傅用实力赢来的认同。

　　张胖子激动的不得了：“真是太厉害了，我一直担心出来受挫，可我们的师傅太争气了。”他扭头就问：“没奖励吗？”

　　何熙就说：“周师傅的奖励回国算。今晚加餐，请大家吃顿好的，爱华你安排一下！”

　　刚刚就去找翻译小罗的孟爱华，绕了一圈没找到人后，又回到了车间，自然瞧见了激动人心的一场比试，这会儿声音脆脆的高高的：“好。保证满意。”

　　不过很快，她又灰溜溜回来了，何熙正在办公室看资料呢，瞧见她就问：“怎么了？”

　　孟爱华叹口气说：“不是加餐吗？我去问了问师傅们有什么想吃的，你知道大家想吃什么吗？”

　　何熙想了想：“家乡菜？”

　　“比那个还简单呢。”孟爱华挺心疼的，“大家想吃馒头。不是便利店里的带馅儿的包子，就是馒头。”

　　南河省地处北方，这里的饮食习惯的确是吃馒头多。但是樱花国这边起码馒头不是主流，他们来了除了米饭就是面条，真没见过馒头。

　　孟爱华又说：“要是在咱们那里，去食堂说一声就行了，我刚刚问了这边食堂的师傅，他们压根就没做过，也不会。可别说周师傅今天这么争气，大家这么高兴，就是平常，我们师傅天天加班这么累，吃个馒头算什么呀。这要求一点都不高，可去哪里弄？”

　　孟爱华这会儿就挺心疼的。

　　工人们人都很好，她作为助理负责后勤，平时她去问有什么不习惯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师傅们一句话都没说过，她工作别提多顺利了。

　　她原以为干得不错，却没想到师傅是不想添麻烦。

　　今天她去问，师傅都说樱花国的伙食不错，天天都有鱼或者虾，不用破费了。“咱们工厂都是贷款建的，这里有现成的不花钱的饭菜，改善什么，不用！”

　　孟爱华是使劲追问，周敏峰他们没办法了，想了想说：“要不就吃个馒头吧。好久没吃，想的上。”

　　其实孟爱华心里明白，想吃是一方面，还因为这是最便宜的。

　　可哪里想到，最便宜的竟然还弄不来。

　　孟爱华就说：“我跑了周边好几个餐厅，本来想自己花钱买点来也成，可人家也不做。要不跟佐藤组长说说，请他们帮帮忙。这也不是什么大要求。”

　　何熙也是没想到：“是我疏忽了。”

　　她本来就在外上学，吃食堂外卖多，所以很习惯吃米饭，可忘了这会儿的夏国还是在家吃饭为主，连饭馆都很少，当然不习惯了。

　　何熙就说：“找佐藤是后续的事儿，现在就算师傅来了也来不及，发面时间都不够，我们先解决今天，我有个办法，肯定行。”

　　等着晚上吃饭，所有的夏国工人就瞧见，今天食堂的饭菜居然分了两种，一种是常见的米饭味增汤炸物。另一种则是馒头、土豆炖鸡肉，白菜炖豆腐，还配上了凉拌老虎菜，这简直太有食欲了。

　　民以食为天，说真的，这几天是真吃不惯。

　　现在有了家乡食物，不少人看见就乐了。

　　“真有馒头啊，何总怎么弄的，樱花国的厨师也会这个吗？”
　　“甭管怎么样，反正我今天得大吃一顿，我都想死了。我得吃四个。”
　　“那我得五个，白菜炖豆腐得两碗。”
　　“吹吧你，不撑坏了。”

　　大家嘻嘻哈哈的，都跑去了那个窗口排队，就瞧见如山一般的一筐馒头一会儿一筐没了，一会儿又一筐没了，不过到了最后几位，看着框子里剩下的十几个馒头，周敏峰就说：“怎么没瞧见何总他们，咱们一人拿一个算了。他们肯定也想这口。”

　　旁边两个立刻点头：“就是，是不是有事耽误了。”

　　却不料后厨突然钻出个人来，穿着白色的厨师服，带着厨师帽和口罩，冲着他们说：“不用给我们留，里面还有呢，不够再拿！”

　　这声音一出，周敏峰他们就认出来了：“何总？你怎么在后厨？这馒头你做的？”

　　他这么一说，旁边的夏国工人都听见了，都看了过来。

　　何熙笑的眉眼弯弯：“我可没这本事，这是半成品做出来的。张胖子和左康健还有孟爱华我们几个弄的。”

　　周敏峰那个不好意思：“你说，我就是寻思这个简单，怎么让你们干活了。真是……”

　　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何熙摆摆手，“这是我失误，只顾着工作，没有照顾好大家饮食。今天凑活吃，我们已经请了一位中餐大厨，明天中午就能上任，是南河省人哦，保证乡味十足。”

　　周敏峰这会儿就一句话：“何总，你太费心了。”

　　何熙笑笑，这会儿夏方的工人都看过来，何熙趁机说了：“不过明早还得我们来，我们这四个人吧，我和孟爱华在家没怎么下过厨房，左康健会做点，就张胖子还成，今天的馒头就是张胖子揉的，所以，明早的饭食挺简单，炸馒头片！大米稀饭。别嫌弃。”

　　她这么一说，大家都乐了：“原来是张厂长的手艺，怪不得这么劲道，有劲儿啊。”

　　大家嘻嘻哈哈，这顿饭吃的就更高兴了。

　　何熙这边说完了，就回去帮忙从蒸箱里将最后的馒头捡了出来，拿了一筐放在外面，省的不够吃，这才准备自己吃饭去。

　　张胖子手都酸了：“好家伙，碗口大的馒头，先下去了一百五十个。”

　　“幸亏孟爱华坚持，多跑了两个便利店，否则的话，都不够！”

　　孟爱华这会儿倒是惊奇的不得了，撕了一块馒头，放嘴里尝了尝：“真香，要不是何总说，我还真不知道披萨饼坯可以蒸馒头呢，别说味道真差不多。何总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披萨店打工的时候发现的，不过这没法说，何熙就说：“吃过披萨，发现口感差不多，披萨是发面的，馒头也是发面的，就想到了。”

　　这会儿张胖子他们两个也一手拿了个馒头尝了尝：“是不错，不过，你们真不馋啊，还在这里聊天，我也要吃五个。”

　　这会儿他们四个才端了盘子出来，一边打着招呼一边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张胖子和左康健都是好胃口，一人直接五个馒头，孟爱华也是馋坏了，愣是拿了两个。就何熙胃不好，虽然挺香的，可害怕胃难受，就拿了一个还是慢吞吞的嚼。

　　倒是佐藤雅住和山田一郎、清水健他们也在吃饭。

　　刚才这一幕他们都瞧见了，因为翻译就在身边，自然也知道何熙说的什么。

　　山田一郎忍不住说：“夏国人真是不可思议，明明是总经理和中层，为什么要去给工人做饭呢？这也太失礼了吧。只是一个馒头，”他发音了半天，才发对了，“吃不到又如何，为什么要这么做？”

　　清水健也觉得奇怪：“他们似乎一点身份感都没有。我觉得他们似乎定义自己是服务，而不是领导。真是奇怪。”

　　倒是佐藤雅住说了一句：“可你不觉得，夏国的工人很高兴吗？”

　　清水健不以为意：“工人高兴有什么用呢？”

　　佐藤雅住摇摇头：“我觉得这正是夏国很可怕的地方。他们虽然落后，但非常爱国，认真，还有凝聚力。他们的高层和工人打成一片，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而一起努力。这样的国家，怎么可能一直落后？我总觉得，他们会很快追上来？”

　　这个说法太吓人了。

　　山田一郎压根不信：“你知道这些工人人均收入一年多少吗？按我们的货币算只有十万块。他们在夏国还是高收入，他们的农民一年恐怕没有两万块。而我们的全国人均收入是二百多万，这个差距，他们怎么可能赶上来。你想多了。”

　　佐藤雅住并没有再说什么，他摇摇头，不承认的叫不醒的。

　　这一场切磋，倒是让两国的工人关系更好，现在不仅仅是学习一些数控机床的使用方法，甚至周师傅他们还学了不少樱花国语言，反正何熙瞧着，不用小罗翻译，比比划划也凑活能懂了。

　　拆卸工作进展一切顺利，本来佐藤雅住认为何熙定下的五十天实在是太紧张，但随后就不说了，实在是何熙将所有工作都做在了前面。

　　来之前，他们已经提前进行了电话沟通，甚至将200多台套设备具体型号信息发了过去。可佐藤雅住觉得，即便发过去也没用，因为夏国恐怕都没有这些机器，怎么提前准备拆卸呢。

　　工作渐渐展开他才知道，这些设备何熙非但早就定好了如何拆卸，甚至连什么设备拆到什么程度，哪些零部件要放在一个货运箱里，都是提前做好的。

　　开机三天，夏国师傅们只是确认一下，机器有没有一些意外情况。

　　所以，有了如此详细且周到的拆卸方案，明明50天很紧张，竟然瞧着有条不紊，随着时间往前推进，整个车间里的东西越来越少，佐藤雅住也不得不承认，纵然何熙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科研人员，也不像是个有着出色管理能力的管理人才，但她的确做到了。

　　佐藤雅住将方案都拿到了自己面前，曾经设想过，如果是自己，能否做到如此有条不紊吗？他觉得可能可以，但这是因为他熟悉这个车间的一切，如果让他身处樱花国去设想拆卸一套美丽国车间里的生产线，他是做不到的。

　　这让佐藤雅住不由叹息，更何况，新的转子发动机已经成功，诸多放在一起，他算是彻底知道，能力差距太大。

　　怪不得何熙不跟自己比，自己是不配做对手的。

　　何熙哪里知道，她啥也没干，佐藤雅住已经在自己心里写了不知道多少篇小论文，仿佛两人比试了不知道多少个回合，居然认输了。

　　她现在忙的是二手设备的事儿。

　　上次在餐厅碰到了秦野后，何熙就让孟爱华去联系了一下秦野，想看看他的资质，还有他手里有什么二手设备。

　　没想到一去还真挺像样。

　　孟爱华跟何熙说道：“这个秦野的爸爸是樱花国人，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爸爸是樱花国一个大学的机械系教授，也就是说，桃李满天下，都在这一行。”

　　“几年前，樱花国就开始了产业升级，从机械行业到钢铁等行业都开始了自动化，所以淘汰了很多设备。秦野看到了商机，又有资源，所以成立了这样一个二手设备公司，还考取了证书。恰好，他目标就是自己母亲的祖国，夏国。”

　　“本来他还想去夏国试试出路呢，没想到恰好看到了报道，又遇到了你，所以……”孟爱华一摊手，“你也明白，他是做足了准备。”

　　孟爱华就将一张报价单放在了何熙的桌子上，何熙看了看，还真是用了心，全部都是内燃机行业的相关设备，像是3150吨的锻造机，这可是冲压发动机连杆的好东西，这套设备是樱花国制造的，生产年代是1968年，而这个年代恰好是樱花国锻造机空前发展的年代，采用了偏心曲轴。

　　而这种锻造机，到了80年代才被特殊肘节的压力机取代，也就是说，虽然使用了十几年，却比张胖子厂子里的那台还要新和先进。

　　售价也不贵，是正常价格的五分之一。

　　何熙瞧着眼馋不已，就是算了算手里的钱，不太够，张胖子那里也没钱，她没办法，就打了个电话给顾孟平。

　　顾孟平很是意外：“你不是在樱花国，怎么打过来了？”

　　何熙压根不敢寒暄，虽然她号称一年收入二百万，但现在一屁股债，这国际长途费用惊人，她立刻言简意赅：“工作问题，有家二手设备公司，我觉得还可以，我发传真给你，你看看。不多说，我挂了！”

　　然后就啪的一声挂了。

　　那边顾孟平都没反应过来，看着话筒都愣了。

　　倒是王淑媛小声嘀咕：“我刚才依稀似乎看到，在接到电话知道是何熙的那一瞬间，咱们顾处长嘴角往上走了走。不过现在又耷拉下来了。”

　　郭一星点头：“好像是有点。我们的顾处长也有这么弱势的一天，真是难得。”

　　顾孟平没搭理这俩，缓了缓神就去等着传真了。何熙那边速度很快，就将秦野和公司的背景，还有报价清单发了过来，除此之外，发来的还有一份樱花国产业升级报告，上面还有何熙的字迹：“这是我让助理进行的调研，样本不多，只能当做参考。如需购买二手设备，还需要专人进行调研。”

　　顾孟平拿着那张清单就挪不开眼睛了。

　　倒是何熙，将事情交给顾孟平后，也就放心了，反正她吃不下，肥水也不能流去外人田，无论夏国哪家厂子吃下，都是好事情。

　　就这样忙碌着，等着樱花国到处都充满了圣诞的气氛的时候，最后一批设备终于发走。拆卸告一段落。

　　晴天机械一行四十人，个顶个的兴奋，可是又个顶个的疲劳。

　　何熙故意将飞机票往后定了两天，然后将工资和补助发到了每个人手里——工资翻倍，按两个月计算，补助更多，一人一天10块钱，五十天也是一笔不少钱，让大家给家里买点东西。

　　出国的机会本就少，大家一出来其实都有各自的打算——冰箱、洗衣机、彩电，这些都是大头，还有给孩子买电子琴的。

　　好在大家跟大工的员工都处的不错，早就打听好了，什么牌子的洗衣机耐用，什么牌子的电子琴好听，什么牌子的彩电色彩更好。

　　总之琳琅满目，好在晴天机械这次出国，也是部委报备的，有出国服务部帮忙，所以这些东西不但可以运走，回国后还能运送到市。

　　不过何熙也没闲着，她去买了彩电、电冰箱、洗衣机她各买了两台，倒不是崇洋媚外，实在是她出国前，徐海信郑文华都拜托过她，徐海信要一台电冰箱给孩子娶媳妇用，郑文华要一台彩电给老妈看电视，还要一台洗衣机给媳妇洗衣服。

　　何熙自然答应了，结果回去一说，张贵芬就问：“彩电啥样子的？”

　　何熙一想，那不能亏了自家老人。就是买的时候，难免动脑筋，要不要买条生产线回去，这也是发财之路啊。不过她很快就否定了，毕竟不是一条线，她哪里忙得过来，最重要的是，没钱！

　　等着都买齐了，何熙带着晴天机械的四十人队伍，终于踏上了回国的飞机。

　　跟去的时候一样，回来的时候，大家还是穿着晴天机械的工服，不过去的时候是崭新的，回来的时候洗的已经柔软了。

　　还一样的是，还是有记者等着采访。不过上次是登机前，而这次则是直接等在了飞机停靠处，半路空姐就过来了，给何熙说了一声：“等会儿有记者需要拍照，请你们晴天机械最后下飞机。”

　　何熙就应了。

　　飞机落下，等到了最后，大家才排了队挨个下来，何熙被推到了最前面，结果一出舱门，就瞧见了下面三四个摄影记者冲着他们拍起了照片。

　　上次采访过她的夏国日报记者冲着她摆摆手，等着下来的时候笑着说：“我算着你们要回来了，就去部委问了问，然后汇报了选题，想要拍一组图片报道。”

　　于是何熙他们就被指挥着摆着各种姿势，尤其是何熙，被要求微笑，挥手，转身，做到一半的时候，何熙就瞧见了顾孟平在远处看着。

　　何熙冲他点点头，顾孟平就挥了挥手。

　　等着摆拍完毕，已经是下飞机半小时了，大家连忙往前走去取行李，何熙就走过去问顾孟平：“你怎么来了？”

　　顾孟平笑着说：“接你啊，我不是经常干这事吗？”

　　这倒是，何熙被借调到部委后，几次来回，顾孟平是接的和送的最多的。何熙就说了声：“谢谢，耽误你工作了吧。”

　　顾孟平摇摇头：“这可真没有，我是奉命而来。”

　　何熙挺好奇的：“有事？”

　　顾孟平就说：“你不是发了二手设备消息的传真来了吗？我给张部长汇报了一下，张部长很重视，想听听你的意见。所以，你可能不能立刻回家了。我是来请你去部委的。”

　　何熙这个倒是不意外，毕竟她是亲眼所见，而且是她主动发的信息，肯定要听她说说。

　　她直接说：“好啊，我听从命令。”

　　两个人直接往出口走去，到了行李处，孟爱华已经将何熙的行李拿了回来，正等着她，结果瞧见她和顾孟平一起出来了，她就有点不太自在。

　　推着何熙的箱子说：“我帮你拿到车上去吧，你们聊。”

　　说完，飞一般的跑走了。

　　何熙都看的目瞪口呆，扭头问顾孟平：“你跟她说什么了？这态度不一样了？”

　　顾孟平轻描淡写：“大概是上次的事儿，不好意思了。”

　　他显然不愿意多说，何熙也就没放在心上。毕竟这种感情的事儿，外人少插手。

　　顾孟平是借了车来的，直接载着何熙去了部委，路上跟何熙说这事儿，“这事儿除了张部长，我们国际合作司的潘司长，还有一位领导也在，是装备司的司长刘成礼司长。毕竟引进二手设备也跟装备司密切相关。”

　　何熙对张部长和潘司长，甚至是教育司的雷诺司长都很熟悉了，不过这位刘成礼司长只听过名字，倒是没见过。

　　她点点头，想问问刘司长的性格，就听见顾孟平说：“他是实干家，相对而言，年轻而又能力，雷厉风行。当然，也是急性子。”

　　何熙就说：“谢了。”

　　顾孟平开着车，目视前方，说了句：“你跟我用不着这么客气。”

　　何熙坐在副驾驶，看他一眼。其实论起来，顾孟平是何熙穿越来以后，见到的最帅气的男人，而且能力强大，背景深厚，最重要的是，对她也很有善意。

　　其实那次专利被王川华偷走，顾孟平送她上火车，站在车站一点点直至成为黑点的样子，何熙真的有点心动了。

　　但随后当何熙回来道谢，顾孟平答非所问，还很客气，请吃饭也是带着大家一起吃的。

　　她直觉顾孟平有点割裂。

　　他私下对自己很热情，可到了大家面前，就很客气。何熙不明白顾孟平的想法，所以顾孟平这种试探的语言，她就当没听见。

　　她上辈子是真人版图书馆，导师的好帮手，可就是没谈过恋爱，这方面一片空白，所以……得搞清楚再说。

　　顾孟平等了等，何熙却没说什么，他不是那种刨根究底的人，也就没再提。

　　车子很快开进了部委，顾孟平带着何熙去了进出口管理处：“你坐会儿，我去问问，看有没有时间，没有的话，我去开个招待所，你先休息等等。”

　　这是自然的，反正何熙现在也没事——那些货物从樱花国到夏国港口，再通关，再通过陆运到达青阳县，最少两个月时间，何熙回去也没事。

　　不过，显然这事儿部委很重视，何熙还没坐一会儿，顾孟平就匆匆回来了，对着何熙说：“走吧，张部长和两位司长都在。”

　　何熙就跟着顾孟平上了楼。

　　进了门就发现除了熟悉的张部长和潘司长，还有一位没见过的中年男子，四十岁左右的样子，眉间三道竖纹，看起来很严肃。

　　何熙一进来张部长就开了口：“何熙呀，我今天是让你受累了，刚下飞机就把你拽来了。”

　　何熙就笑了：“这是我的荣幸。”

　　张部长就说：“就知道你觉悟高，跑出去拆卸个生产线还能发现个商机。你这清单一发过来，我跟你说，部委都热闹了。你知道，我们现在引进一台机器多少钱，你这个太省钱了。这不，大家都坐不住，知道你回来了，早早就等着了。”

　　“我来介绍介绍，潘司长你认识，这位是设备司的刘成礼司长，他很感兴趣，闹着要见你。”

　　何熙连忙说：“刘司长您好。”

　　刘成礼不拘言笑，点点头说：“你好。”然后就直接进入了主题：“我看你传真上说，目前樱花国处于设备淘汰的阶段，所以有很多机会。你这个结论是从哪里得来的，做了调研了吗？”

　　张部长直接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顾孟平就带着何熙坐下了。何熙这才说：“这个调研我在上面写着，样本并不是很多，所以有局限性。但据我了解，目前樱花国的确开始了自动化，包括我这次拆卸的生产线大工机械工业株式会社，也是在进行自动化升级。”

　　“我们参观了他的焊接车间，他们利用装有视觉感应装置的机器人和数控机床，一个车间只需要十几个工人就可以完成工作。”

　　“而这种自动化升级，在很多行业已经开始蔓延，这是一方面。”

　　“而且据我了解，现在樱花国的数控机床都是硬件数控，而他们的计算机数控机床也在研究中，在未来的十年内，计算机数控机床必然会淘汰硬件数控机床，这也是二手设备的重要来源。”

　　何熙侃侃而谈，一方面是自己这两个月在樱花国的见闻，当然另一方面也是夹杂着她本身掌握的资料，不过这种夹杂非常小心与聪明，压根是看不出来的。

　　总体而言，何熙是有心又细心，几位领导听得都是频频点头。

　　等着何熙讲完，潘少华都笑着赞她：“我看以后就得多派你出去，你看，你跟泰斯集团一谈判，弄出个交流会，结果还回来了一条生产线。现在出去拆个生产线，还找出了一条二手设备引进的思路，何熙啊，来部委吗？”

　　这话潘司长都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了，不过他乐此不彼，主要是人才实在可贵。

　　何熙也不拒绝，只是腼腆笑笑。

　　这种法子，作为一个年轻人是十分好用的，虽然知道开玩笑，但我也不能直挺挺地拒绝，我就笑笑呗，反正我年轻，我脸皮薄，我就不说话。

　　潘少华也没别的意思，大家笑过后，就过去了。

　　这事儿何熙就是个发现者，介绍者，但她别说部委，连编制都没有，所以就是聊聊而已，跟她其实没关系。

　　何熙说完瞧着大家没问题了，就提出了告辞，然后张部长挥挥手，就让她和顾孟平先出来了，显然三位领导还是要好好谈谈这事儿的。

　　顾孟平本来是想请何熙吃个饭，不过何熙的火车快到时间了，她就告辞了：“下回再吃吧。”

　　顾孟平没办法，只能将何熙送到了火车站。

　　这边孟爱华他们都等着她呢，瞧见她来了，总算松了口气。等着将何熙他们送上了车站，孟爱华也没跟顾孟平一起走，嗖的一下就窜了，顾孟平瞧见了，就当没看见。

　　京城回海州，何熙都习惯了，睡了整一夜，等着到了海州，大家就先分开了，毕竟厂房还没建设好，目前工人也不用上班，还是各自回各自的厂子。

　　何熙是去海州下属县，直接坐汽车就行，徐海信早就得了信，让小张来接她送到汽车站，其他人是去别的市，有的直接没下火车，有的是转车，所以在车站就分了手。

　　何熙于是又一路颠簸，等着到了青阳县的院子门前的时候，天都暗了。

　　这会儿已经进了阳历新年，不知道是谁在院子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上面写着大大的福字，幽黄的灯光朦朦胧胧的亮着，外加院子里传出来的声音：“李季军，别闹了，先把水烧水，你多大了没个样。”

　　李季军大声喊：“妈，是二哥欺负我！”

　　何熙就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的热闹立时停住了，然后又热闹起来，舅妈愣在了原地：“晴晴，你回来了。”李季军直接喊了一声：“奶，妈，我姐回来了。”

　　一时间，老李家的人都涌出来了，何熙都觉得诧异，在樱花国电话费太贵，她也没联络家里，可不知道大家都来了青阳县。

　　张贵芬一下子扑了过来，搂着何熙不知道怎么好了，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话：“没瘦，看样子还行，走进屋去，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打招呼。”

　　等着何熙换了衣服吃了饭才知道，原来今年天气冷，张贵芬身体就有点不好，青阳县这院子是有暖气的，所以干脆让张贵芬到这边过冬。

　　而冬天水泵生意很一般，检修也少，李大壮就让王淑梅一块过来了。至于李季军，则是因为倪亚明最近治疗腿，所以放他大假，就住在这儿。

　　这下除了李大壮可齐全。

　　何熙这会儿点了她的小炉子，烤着地瓜和栗子，顺便煮着自制奶茶，别提多舒服了，然后就听见李季军嘟囔，“要是有台电视就好了。”

　　何熙这才想起来，自己买了东西啊，她连忙把这事儿一说，李家人就跳起来了，“买电视了？”“还有洗衣机？”“还有冰箱？”

　　张贵芬就一个口气：“你这丫头，有钱省点花。”但张贵芬也就是说说，虽然贷款欠钱，但李家和何熙是真有钱了，这东西其实也不算太贵。

　　所以老人必有的数落结束后，张贵芬很自然地问：“在哪儿呢？没瞧见啊？”

　　何熙这才说：“跟着飞机到了，有专门服务部的同志帮忙发到家里，应该是后面几天到，得等电话。”

　　李季军立刻接了这活，“我去守着。”

　　果不其然，后面两天，李季军一天跑八遍邮局，就等着三大件来呢。结果，三大件还没到，李季军这天下午匆匆跑过来说：“姐，有个机械部设备司的电话找你，你回一个去吧。”

　　恐怕是二手设备的事儿，何熙直接就去了邮局，按着留下的电话号码打了回去，接电话的是位工作人员，笑着说：“何熙同志是这样的，我们将进口二手设备提上了议程，但这个大家都不熟悉，还是想请你来跟大家聊聊。你看有空吗？能不能尽快过来？”




52.  三章合一    甲之蜜糖，乙之□□……

　　何熙是真没想到。
　　毕竟这事儿她一开始就说了, 她不过是个介绍者，提供一种思路，如今跟各位领导也汇报过了, 怎么可能又找她去？

　　何熙想了想就说：“我这边已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脑子空空倒不出什么来了！”

　　她说的风趣，对方也笑了：“首先这个思路是你提出来的，其次也去国外见识过, 我们知道可以进口二手设备后，很是兴奋, 但是这方面需要注意的也很多, 所以想集思广益, 你可不是最合适的人员？”

　　“再说，你去国外拆卸生产线，还在为国家考虑, 刘司长很相信你。”

　　又戴高帽子，又提刘司长，何熙就知道，自己是不去不行。

　　何熙只能说：“如果能帮到大家，我肯定愿意的。”

　　对方立刻说：“我是设备司办公室的王希，我的电话是xxxx, 你买到车票告诉我，我来车站接你。请问最快什么时候？”

　　他问完也笑了：“实在不是催你，而是大家都很兴奋，所以……”

　　何熙有什么不明白的，想了想说：“我尽快过去。”

　　何熙回家，李仲国正好也下班了，一家人都在。李仲国一边洗手一边问她：“什么事儿啊？”

　　何熙就把设备司让自己再去一次京城的事儿说了, 顿时，李家人都不太愿意。

　　张贵芬是舍不得：“这去帮忙是好事，可你不是去汇报过了吗？就算是拉磨的驴也得歇歇吧，出国两个月，刚回来才几天啊，就把人叫走了，这都快过年了。”

　　何熙只能安慰她：“姥姥，部委过年也放假的，我肯定能回来。”

　　张贵芬拉着何熙的手，何熙原先还有点婴儿肥，但是从何家回来就一直瘦溜溜的，到现在也不长肉，那个腰，她看着两只手都能掐过来，她哪里愿意：“回来是回来，回来了还去吗？就算不去了，你工厂又开始忙乎了吧。”

　　“我都跟你舅舅说好了，等你回来给你好好补补，一天一只老母鸡吃它一个月，省的你看着都弱。这一走，补没补上，更累了。我都让他买鸡了。”

　　何熙：……

　　她都不知道她姥姥还有这样的宏伟计划，顿时觉得去部委也挺好，她姥姥做老母鸡可不是爆炒红烧，而是炖汤，挺好喝，但腻歪，一个月两三次行，一天一次她哪里受得了。

　　她笑笑：“你们吃就行了。

　　张贵芬能看不出何熙那股子要躲的劲儿吗？伸手拍她后背一巴掌：“臭丫头，还不愿意呢，我都给你兄弟吃了！”

　　何熙还没吭声，李季军就喊了一声：“奶，你饶了我吧，你那鸡汤，跟喝油有什么区别。”

　　这炮火转移的，张贵芬立刻就冲着李季军去了：“我那鸡汤怎么了？我那是老母鸡炖的，老有营养呢。你妈当年生你，就喝得这个，你看看你长得，才十几啊，这么大个，就是我鸡汤的功劳。你还嫌弃了？”

　　何熙顿时就觉得弟弟没白养啊，这炮火转移的，真好。

　　那边老太太闹着小孙子，这边李仲国终于插上话了，谈的就是正事了，“虽然有点折腾，不过去也行，毕竟这是好事。但是我觉得你就是去帮帮忙，不能你主导。”

　　“不是不帮忙，而是部委那边人才也挺多的，我听大哥说，一般学校毕业都进不去，都是京大人大之类的，他们肯定懂得多，也见识的多。”

　　“二手设备购买是很长久的事，从定下思路到找供货商，到跟国内匹配，谈合同交货，一台还不得半年，而且这不是一台的事儿，你这边年后设备运到就要开始忙碌，哪里有时间。”

　　这也是何熙想的，她点头说：“我也这么想，我这几天连夜想想能想到的，写成个报告，交给他们。再说，哥你想多了，上次我去就是借调，这次恐怕也是这意思。”

　　李仲国显然现在成熟了许多，看起来就有点领导的架子，想了想点点头：“也是，你心里有数。”

　　这会儿私人买火车票可不容易，不过何熙这是公事，她给徐海信打了个电话，徐海信不但帮忙买了火车票，还派小张过来接了何熙。

　　何熙本来就拿了几身换洗衣服，倒是张贵芬不放心，又给她带了个包，里面都是老太太给她准备的吃食，什么核桃大枣黑芝麻，还有耐放的肉肠肉干，“你别天天吃食堂，女孩子自己注意保重，核桃大枣黑芝麻每天吃点，补身体还养气色。你不说招待所有炉子吗？肉肠什么的你蒸蒸加餐吃。”

　　何熙瞧着老太太一片关心，哪里还推辞，就全带上了，不过还是叮嘱她：“姥姥，好好保重身体，电视冰箱洗衣机都到了，以后还有电话小汽车洋房呢，不能错过。”

　　张贵芬就一句话：“这些不重要，别太累。”

　　等着何熙上车了，小张还说呢：“天底下的老人都一个样，我每次出门，我奶奶也这样。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可啰嗦呢。”

　　到了海州，何熙前两天刚跟徐海信见了面，也就没去见他，而是直接上了火车。

　　徐海信不知道用的什么名义，给她买的卧铺车票，她还是原打算，准备照旧一觉到天亮，只是没料到，旁边两位大哥，都是自来熟的性格，何熙上来的时候他俩刚睡醒一觉，等她酝酿的差不多了，他俩已经说上话了。

　　一位先打的招呼：“兄弟，你是干什么行业的？”

　　另一位笑着说：“你猜猜看。”

　　对方真看了看他说：“戴着眼镜有点文化，茶杯饭盒都不少，出差肯定有经验。我猜啊，你不是销售，就是管销售的领导。”

　　“你别说，猜的有点靠谱，免贵姓李，”李大哥自我介绍，“我是象山机械厂的，也算是经常出差吧。你呢，我怎么瞧着，有点像同行。”

　　对方立刻说：“也算是，免贵姓庞，我是商州电机厂的。”

　　他俩这就算聊上了，庞大哥拿出了花生米，李大哥也不喝茶了，直接从包里拎出了一瓶二锅头，两个人居然喝上了。

　　何熙被吵得睡不着觉，就干脆将二手设备这事儿又在心里过了过，然后就听见下面居然也说起了进口设备来。

　　李大哥问：“你这次是去部委申请进口设备的？”

　　“可不是，国外的设备质量好，产品也先进。我们厂的生产线还是六十年代的，这些年修修补补，但产品太落后了。这两年别说创汇了，国内都快卖不出去了。我们就想着升级一下设备。”

　　不过这位庞大哥很犀利的，“你不是也这个念头吧，要不快过年了，往京城跑什么？”

　　李大哥也笑笑：“可不是，我们机械厂跟你们厂问题一样，设备老化严重，原先是省里的盈利大户，现在一年不如一年。这不也想着升级一下设备。”

　　何熙就想起来了，这会儿进口设备还是部委统一管理呢，一直到几年后才会将权利下放到地方，可不是所有人都往京城跑呢。

　　不过她又想起来一件事，进口设备的确是好事，但随着下放地方，大家就开始大量引进，造成了很多重复，浪费了外汇不说，开始内卷才是最可怕的。

　　当然那会儿不用这个词。

　　她还记得一个复印机的案例，组装一台复印机可以盈利四五千块钱，于是各地都有厂子开始打报告引进机器，首先造成的就是产量过剩，其次复印机的重要零部件这会儿国内是生产不了的，甚至连纸都是需要进口，也就是说，买了人家的机器还得买人家的配件，每年还要大量花费外汇。

　　最重要的是，引进的设备往往是落后的，而此时不少国外产品进入夏国市场，他们压根没有竞争力，倒闭了许多厂子，那些投资也就打了水漂。

　　何熙想了想，掏出钢笔，趴着往自己的报告上加了一条，需要从开始就对各种设备进口数量进行调控。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儿，现在来说，能轮上进口机器的还是少数，想想吧，海州厂拿下TS1号，可是力挫十几家同级别柴油机厂呢。

　　底下两人已经聊上头了，李大哥说着就举起了酒杯：“干一杯。”

　　这肯定得干一杯，何熙听着啪的一声，两个人应该是都干了，然后又说了起来：“就是不知道这事儿行不行？我心里其实一点也没底，毕竟全国这么多厂子，现在大家都往部委跑，都排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们。我听说有的厂子已经蹲了一个月了。

　　但不跑跑吧，也没办法，你看现在经济放开，不像是原先包销，生产什么样都得要。大家有选择了，人家自然是要最好的。”

　　“可不是！”李大哥也点头，“我们也一样，虽然在省里还能排的上名，但放在全国，我们这样的厂子可就太多了。外汇有限，说真的，凭什么给我们啊，我也没底。但是不能不去，这一厂子的人，总要养活的。”

　　自此两人开始诉苦。
　　何熙迷迷糊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等着第二天一早，车子进了京城，何熙就起床洗漱，两位大哥也是人才，不知道是没睡，还是睡了一觉起来又聊的，这会儿居然还在走廊的桌子旁坐着，倒是酒和花生米都收起来了，在喝茶水。

　　等着火车快要进站，何熙洗漱完毕，抬头就想拿行李。

　　那位李大哥见了就说：“姑娘，我来吧。”说着就站起来，帮着何熙将行李拿了下来。

　　何熙冲他道谢，他一点也不在意，笑着说：“出门在外，互相帮忙。不过你可真能睡，这一觉，十几个小时过去了。”

　　何熙就笑了笑：“这样过得快。”

　　李大哥和庞大哥都冲着何熙竖了个大拇指：“是好方法。”

　　他俩人不错，等着车进站，还问何熙要不要帮忙提行李。何熙那个包，除了吃的没什么，就拒绝了。

　　等着下了车，他俩急匆匆去部委，自然就分开了。何熙拎着包从火车镂空的楼梯上走下来，她从小就怕自己掉进缝里。

　　好不容易到了站台上，还没站稳呢，就听见有人喊了一声：“何熙，这里。”

　　她一抬头就瞧见了拿着写着“王希”两个字白纸的小伙子，已经冲着她跑了过来。

　　何熙都惊奇：“咱们也没见过面，你真厉害，这么多人一眼认出我。还有你这接站挺有意思，写自己名字！”

　　王希摸摸头笑着说，“我也没办法，你现在可是名人了。”

　　何熙一脸惊奇：“名人？”

　　“你不知道？”王希惊讶地问，“你在夏国日报上的图片新闻引起了好大的轰动，大家都在传阅那张报纸，我当然认识你。”

　　何熙还真不知道，王希一瞧就明白了：“我带了一份，放在车上了，等会儿你看看。”他说起这个就挺兴奋的，“听说日报那边接到了好多信件，都是想知道你们在樱花国的故事，恐怕知道你来了，记者也会来找你。”

　　他说着，伸手抢过了何熙手里的包，带着她出了站，到了停车场上，何熙一看就瞧出来了，这不是张部长的车吗？果不其然，上去后就驾驶座真是张部长的司机。

　　王希给她解释：“张部长说了，刚刚回国，待了没两天，又把你叫来，怎么也得车接车送。”

　　这面子可是给的太大了，何熙知道，一方面是张部长惜才，另一方面也是张部长给她脸上贴金呢。

　　毕竟她一个外人进入到没去过部门，虽然名气不小，但没学历没资质也没职位，总会有人质疑的。

　　张部长送来，起码可以支撑到她展示才华了。

　　车子很快开动，何熙倒是问了问王希关于二手设备现在进行到什么程度，但王希不过是个跑腿的，来了部委没几天，压根不知道。

　　何熙也就没再问，而是翻了翻报纸。

　　上一次报道何熙是两个月后才看见的，写的激情昂扬，但其实内容比较空泛，毕竟专利换技术这事儿属于保密，具体内容都不能谈。只是说何熙组织了员工去国外拆卸机器，这是国内第一家民资企业有这样的举措。

　　所以版面不算小，但是反馈并不大。

　　而这次只是个图片版，为什么反馈这么大？

　　何熙其实也是有点狐疑的，不过当打开报纸，她就明白了。

　　这会儿报纸版面金贵，日报一共一天就四版，所以所谓的图片新闻，并没有如后世一样，七八张排上，而是就放了两张图片。

　　一张大家一起下飞机的，动作整齐划一，很是养眼。

　　而另一张，就是她的单人照，她那天也是穿着统一的工服，本来是扎着马尾辫的，不过风太大，非常凌乱，摄影师就让她盘一下，她就很顺手地梳了个丸子头。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刚刚梳好头，扭头看到了顾孟平，冲着他笑着挥了挥手。

　　这年头可没什么修图美颜，但何熙足够年轻，也足够靓丽，虽然是黑白照，何熙自己都得承认，的确很夺目又灿烂。

　　原来，不论什么时候，大家都颜控啊？

　　她这么想都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何熙的重点不在这上面，好看就好看，她都好看两辈子了——上一辈子和这辈子其实长得很像，所以何熙才很自然，没觉得不得劲。她现在的重心在工作上。

　　随后就把报纸放一边了。

　　等着到了部委，她就彻底把这事儿忘了，王希带着她一路上楼，走进了位于五楼的设备司，这是何熙第一次过来，不过部委她来过好多次了，也不怎么紧张。

　　王希并没有带她去任何办公室坐坐，而是说：“刘司长等着你呢，吩咐我你一来就带过去，咱们过去吧。”

　　何熙肯定听从安排，跟着王希到了一间单独办公室，门是正常打开的，刘成礼正在低头看资料，王希敲了敲门叫了一声，刘成礼抬头一看，发现是何熙到了，笑着说：“何熙来了，快进来，坐！”还吩咐王希，“小王倒杯水。”

　　王希倒水的空隙，刘成礼就问了问路上多少时间，然后表示了歉意：“你看，刚到家没几天，又把你叫来了。按理说你不是部委的人，又出国这么久，怎么也得让你多歇歇，但这事儿急，只能让你多劳累！”

　　何熙都来了，肯定不会说什么：“我都可以，就是怕帮不上忙了。”

　　刘成礼却不同意这种说法：“你太谦虚，如果你帮不上，谁能帮得上？！我看部委人虽然多，但比你明白的没几个。”

　　何熙这就不好说什么了，只能换了话题：“不知道是哪方面需要我来聊聊？”

　　刘成礼却并没有一二三的列出来，而是说：“这事儿新成立了个小组，暂定名为二手设备工作组，我看他们理得都不是很清楚，要不你去跟他们聊聊。”

　　没等何熙答应，他就直接站了起来，“走吧，我带你过去。”

　　于是何熙屁股还没坐稳，就跟着刘成礼又出去了，幸亏王希刚刚帮她保存了行李，否则拎来拎去，就是挺麻烦的。

　　设备司在五楼，刘成礼却是带着何熙直接上楼去了六楼，远远地，何熙就听见了有说话的声音：“我觉得这样不行，二手设备是好事，但是二手就代表不确定，没有一台是一模一样的，也就是说，没有标准。这怎么跟我们的各个厂子交代？告诉他，你这是八成新，你的只有六成新？”

　　另外有人则说：“但的确是便宜，同样的东西都能用，多节省外汇啊。”

　　第一个人就说：“政府工作，不能仅仅只看钱。”

　　何熙听着心里就琢磨出点味了，她看刘成礼没吭声，仿佛跟没听见一样，何熙也没吭声，就跟没听见一样。

　　刘成礼很快带着她到了那间办公室门口，咳嗽了一声。里面争吵的人才戛然而止，何熙往里望，才发现里面这么大动静，就两个人。

　　两个人见了刘成礼就说：“司长，您怎么过来了？”

　　刘成礼就说：“怎么过来了，给你俩送救星来了。晴天机械何熙，二手设备这个消息，就是她在樱花国发现的，人家可是连夜坐车来的京城，有什么不懂的，你们多问她。”

　　他扭头给何熙介绍：“高的这个叫林侯胜，胖的这个叫杜大海。都是抽调到二手设备小组的，你们以后一起工作。还有一个王希，你见过了。暂时……”他看了看三个人，“何熙来负责吧。你们当帮手。”

　　何熙张口就说：“刘司长，我就是来说说见闻的，这组长我可不行，我都不是部委的人。”

　　刘司长却没听她的：“怎么不行，你从和泰斯谈判，一直到发动机生产，桩桩件件都办的漂亮，他们可领导不了你，就你了。”

　　“行了，你们忙。”说完，他就没给何熙拒绝的机会，直接要走，不过临走前，还吩咐林侯胜，“都几天了，这屋子还没打扫出来，瞧着乱七八糟的，赶紧收拾干净。”

　　林侯胜立刻答应了。

　　等着刘成礼走了，何熙还想着不会有什么下马威吧，结果林侯胜和杜大海压根没当回事，态度超级好，冲着何熙说：“何组长，要不，我们先收拾？你刚来累了吧，在旁边坐坐，我们干。”

　　何熙就是个傻子也能察觉出这事儿不对了。一个小组三个人倒是正常，部委人员也不够用，这么一个还不知道能研究出什么的小组，给三个人也不算少。

　　问题是，何熙一个帮忙的，就成组长了？
　　何熙觉得，这怎么像甩锅呢。

　　不过这会儿闹不清楚，何熙自然不会说什么，笑着说：“不用，我也不累一起吧。”

　　何熙瞧了瞧，这屋子二十平左右，四五张桌子，几个文件柜，除此之外，少了一样部委很多办公室都有的东西，资料。

　　屋子里空荡荡的，到处都是灰尘，倒是也好打扫。

　　何熙就说，“先上后下，先里后外，这个顺序，我们先把窗台桌子文件柜清理干净，然后扫地擦桌子拖地，你们看行吗？”

　　林侯胜和杜大海立刻说：“没问题。”说完，他俩就去借了工具，还把王希也带回来了，显然王希都不知道他属于这个新小组，来的时候都蒙着呢，还跟何熙说了一句：“何组长，我可刚毕业什么都不懂。”

　　何熙自己都闹不清楚怎么回事呢，直接跟他说：“干活就行！”

　　王希一听，立刻点头：“好。”

　　三个壮劳力又肯下苦功夫，不多时，办公室就窗明几净了，然后……没什么胜利的喜悦，大家面面相觑，压根不知道干什么，眼巴巴地看着何熙。

　　何熙就问：“怎么没资料？”

　　林侯胜说：“这方面完全就是空白，目前我们主要进口的都是新设备，没有涉及过二手设备，所以也没什么可以查阅的。要不您安排？”

　　何熙就问：“也行，你们先聊聊你们原先在哪个办公室负责什么吧，还有履历，我好心里有数。”

　　这是必经流程，林侯胜就说：“我是统计信息处的，主要是收集行业信息。我来了部委12年了，在国际合作司、教育司都待过，三年前被调到这里。”

　　何熙心想：12年换了三个处室还没提拔，这是踢皮球呢。

　　随后是杜大海，杜大海摸摸头就说：“我是规划处的，工作九年了，没换过地方，平时事情挺杂，都是执行领导的安排。”

　　何熙了然：这是边缘人物。

　　然后她看向了王希，王希更简单：“我今年刚毕业，工作半年，是办公室的。”

　　何熙明白：这是人太少了，找了个年轻人塞过来好看的。

　　她又问了一个问题：“之前没讨论过吗？谁参与的这事儿，怎么说的？”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是林侯胜说的话：“司长组织大家讨论了一下，大家是两种意见，一种是认为这事儿不太好办，没有标准，不成规模，再说需要我们对所有设备极度了解，耗费人力精力太大。另一种觉得真便宜，可以试试。”

　　这不就是她刚刚进门的时候，听见两个人的讨论吗？好像是林侯胜觉得可以试试，杜大海认为不行。

　　何熙又问：“大多数人支持哪一种？”

　　这个问题……犹豫了一下，杜大海说了句：“第一种。”

　　何熙叹口气，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她当时觉得这个事儿挺好，于是推给顾孟平参考，顾孟平上报了张部长，张部长也觉得好，但认为这是设备司的管理范围，就让设备司来干了。

　　但恐怕是设备司讨论了一下觉得这事吃力不讨好，没办法做，可又不能不做，最终组成了个工作组，然后把她叫来了。

　　这下态度也有了，事儿也甩出来了——何熙你不是觉得挺好吗？那你就来主持吧。我们给地方给人，也算支持。

　　当然何熙也不能百分百确定，人家就这意思，说不定有一丝丝可能不是这个意思呢。

　　可无论是不是她不值当跟眼前三位说。

　　原因也很简单，在她看来，她真的觉得在大家一窝蜂的等待新设备的时候，二手设备作为补充其实是非常好的一条路。

　　外汇就这么多，可我们偏偏厂子也多，想要轮上要等多久，想想来的路上的那两位，只能盲目的排队。但如果是二手设备，一台的价钱是新设备的四分之一到六分之一，对于短时间内提高产品竞争力是非常有用的。

　　原本何熙来的时候并不想插手，因为她觉得部委有人干，但现在，如果大家真不想，她倒是想拿过来了。

　　甲之蜜糖，乙之□□。

　　论对这个时代各个设备的了解，论对这个时代二手设备的评定标准和交易规则，还有人比得过她吗？

　　她原先不想碰是因为没钱，但如果有了部委做靠山，钱还是问题吗？这行业大有可为好不好？！

　　何熙想了想就说：“这样，有三件事要干。一是我要知道，目前我们机械各行业基本信息，越庞杂越好，譬如大部分设备的是什么年代的，状况如何，有多少亟需换代？我们一年可以有多少外汇金额购买设备，主要在哪方面，能满足多少家工厂？等等，但凡跟购买有关系的消息，我都要。而且我要分门别类，清清楚楚的，不要乱七八糟的。”

　　她看了三人一眼，“谁能干？”

　　这要求不难，大家在部委这么多年，这些信息当然知道是可以拿到的，就是何熙的要求有点难，这得心细还得考虑周全，毕竟何熙说的是越全越好，而不是指定范围。

　　大家相互看一眼，倒是没人说话。

　　何熙就淡淡地说了句：“各位，都到了这里了，再不干，还有地方换吗？”

　　她这话不明不白，可是却又明明白白，自己是什么样为什么来，谁不明白啊。不就是水平不咋样，人缘也一般，要不得罪领导，要不大家都烦。

　　的确是没地方换了。

　　林侯胜举了手：“我吧，我本来就是干这个的，我来干。不过……”他倒是先提要求了，“我家爸妈都病在床上，我想每天请假半天，当然，我都带回家干。”

　　何熙可就明白，为什么林侯胜看着挺好，也挺主动干活，却不受待见了。

　　她点点头：“行啊，先试试，三天我要结果，三天做不好，你老实上班。行吗？”

　　林侯胜心里算了算，连忙说：“可以。”

　　然后何熙又说：“第二个呢，是制度问题，我们可以进行二手设备买卖吗？有什么政策支持我们，保护我们？有什么规定制约我们，限制我们？还有什么政策可以利用？这个谁干？”

　　她看向了剩下的两位。

　　其实这就是杜大海的活，何熙刚刚都把话说了，杜大海自然不能不应，他就说：“我吧，本来我也是规划处的，这是本行。”

　　何熙点点头：“你这个一天就行，明天给我。”

　　一听这个杜大海立刻就说：“这也太着急了吧，老林都三天，这么多法律法规，我哪里弄得过来！我肯定完成不了，要不我也三天吧。”

　　何熙就知道杜大海的毛病了——抱怨。

　　对这种人她就一句话：“不干你回去吧。”

　　杜大海都愣了，眨眨眼问：“我回哪里？”

　　何熙就说：“回规划处啊，跟你们处长说，你干不了我这里的活，让他换一个给我。”

　　杜大海可没想到何熙一个“外人”，居然这么厉害，他还不知道他怎么被弄这里来的，不就是大家都嫌弃他老抱怨，干活不出力，怎么可能换人，再说，他也不敢啊。

　　他张了半天嘴，愣是没敢说出任何话来，最终怂了：“那就一天吧。”

　　何熙于是扭头看向了王希，王希倒是乖觉，立刻说：“第三个就我的了，怎么干，多久交，我保证完成任务。”

　　何熙跟他说：“你跟我去进出口管理处，要点资料来，这些资料归你整理。”

　　王希立刻说：“好！”

　　何熙说完就站起来了，冲着各位说：“那就开始干活吧，王希跟我走！”

　　何熙个子高挑，走路带风，王希就反应了一下，人已经出门了，他连忙小跑跟了上去。

　　倒是办公室里，杜大海跟林侯胜说：“她真傻假傻，看不出来吗？还真干起来了。”

　　林侯胜就说：“那就干呗。”

　　杜大海不太愿意：“这是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我瞧着她真把鸡毛当令箭，肯定得折腾咱们。”

　　林侯胜才不管呢：“干活我无所谓，只要时间自由就行。我不说了，这会儿都快中午了，我去把资料拿到手，下午就可以在家加班。你也尽快吧，对了，别忘了给何组长留办公室钥匙。”

　　说完他就匆匆离开。

　　倒是杜大海原地愁闷了一会儿，又精神起来，“这种事，设备司专业人士都觉得难，何熙她能干什么？也就忙两天，她就明白了。”

　　他也就高兴起来，去找资料了。

　　倒是王希，很快追上了何熙，跟着她进了进出口管理处。

　　这里何熙熟悉的很，她一敲门，坐在门口的王淑媛就看见她了，惊喜地不得了：“何熙，你不是回老家了吗？怎么来了？”

　　这声一出，办公室的人都抬起了头，发现真的是何熙，一个个都高兴起来，还开玩笑呢！“这是想我们了？来拜年了！”

　　何熙也开玩笑：“过年还有一个月呢，这就想拜年了！你这是什么工作态度？”大家嘻哈笑完，她才说：“有工作，找你们求助来了。”

　　大家自然瞧见了何熙身后跟着的王希，知道他是设备司的人，原本还以为两个人只是碰巧一块到的，可何熙这么一说，他们就知道，这两人一起的啊。

　　何熙怎么跑到设备司去了？

　　顾孟平刚刚听见王淑媛的话，就看向了何熙，不过一直没说话，听见何熙说求助，才开口：“你现在在哪个部门？什么工作？”

　　何熙笑着就把二手设备工作组的事儿说了，还把来意说了：“我想要咱们这里报名申请进口设备的厂家名单，和他们要的机器型号。不知道方便给吗？还是需要打个报告。”

　　顾孟平就说：“得你们走个手续，王希你去办吧。”

　　王希愣了一下，顾孟平怎么吩咐起他来了，不过何熙也冲他说：“王希你去问问，把手续办一下。”

　　王希连忙走了。

　　顾孟平这才说：“咱们出去走走。”

　　何熙点点头，就跟着他到了楼下，顾孟平瞧着没人才开口：“刘司长这是不想接这个活，又觉得是张部长布置下来的，不好拒绝，把皮球踢给你了。这事儿听着好，但不好办，机器没有标准，又庞杂，各个厂家的心理预期也不一样，费力不讨好。我建议你趁着还没接手，直接拒绝。”




53.  三章合一   何熙她真敢想！

　　何熙就知道, 顾孟平要说的肯定是这个。

　　她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我倒是觉得这事儿可以做。现在好多企业都等着设备升级，新机器数量少又贵，如果能够购买二手设备, 可以惠及不少厂子。”

　　顾孟平就知道何熙非常固执，这是好事，但有时候也不好：“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个好处大家也都知道, 但难度太大。这事儿不是不可以做，但你更难。一是你不是部委的人, 你名不正言不顺, 二是你的精力够吗？新的生产线马上就要安装试产, 你怎么可能把大量的精力放在这里？”

　　“事情有轻重缓急。所以这事儿我觉得你推掉最好。”

　　顾孟平显然是为何熙好，何熙也认这个好，但是她不是那种好就干的人, 因为很多事情，它可能并不利己，却利人。而且何熙也相信，很多事情，一旦你利人了，也就利己了。

　　功利两个字, 其实是做实业做不能多想的两个字。

　　她回答：“我觉得我时间还可以挤一挤。生产线那边改造图纸我已经完全绘制完毕，的确有一两个月非常忙碌的改装安装试产时间，但一旦投入生产，我是没有事情的。完全可以做这个。”

　　顾孟平盯着何熙，眼前的女孩不过二十岁，年轻又漂亮，别人家这么漂亮的女孩, 这个年纪除了工作，还会逛街打扮看电影玩耍，何熙仿佛就是个机器人，一心只扑在工作上。

　　他质问：“你不怕把自己累死吗？”

　　何熙反问他：“那我不干了这事儿有人干嘛？就拖到最后不了了之了是吗？”

　　顾孟平一下子卡壳了。

　　这事儿说真的，现在不合适。改开刚开始，部委刚开始引进设备，新设备都被人骗的团团转呢，那泰斯集团的合同的漏洞还是何熙找出来的，这种千变万化的二手设备，想也知道，刘司长不愿碰。

　　但他不是为了劝阻就美化的性子，实话实说：“现在恐怕要搁置，需要等进口设备完成一个段落，大家总结经验教训再讨论。”

　　何熙点头：“这是应该的，但这起码要两年后了吧。”

　　这个时间倒也不夸张，顾孟平不否认：“差不多。我们没有人带路，需要慢慢来。”

　　何熙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对刘司长也没说什么。她是穿越来的，她脑子里有大量的资料信息，所以她可以做到这些。但刘司长他们的确是摸着石头过河，战战兢兢又毫无依靠，引进新设备，一个型号谈判结束可以引进几台十几台，但二手设备，大部分都是一对一，他们没有精力做。

　　何熙就笑了：“那你看，我只需要有两三个月很忙，却可以将这个时间提前一年半左右。这不是挺好吗？一年半的时间，恐怕买的设备都挣外汇了。”

　　顾孟平就那么盯着何熙，他突然想到了那天跟泰斯集团谈判时，何熙站在那里侃侃而谈，自己直接看入迷了。

　　他那会儿觉得是因为环境事件的加成，才会有那么大的情绪波动。

　　但现在他知道不是的，只是因为这个人。

　　何熙在闪闪发光。

　　何熙等着顾孟平回答，他却不吭声了，只能看了看腕表：“我就这个想法，所以很感谢你的提醒，我决定还是试试，王希该回来了，咱们上去吧。”

　　顾孟平收回眼神，稳定了一下情绪，这才开口：“那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来找我。”

　　等着上楼，王希果然回来了，刘司长那边只是不想干这活，对何熙倒是不为难，王希过去一说手续就办好了。

　　这会儿王淑媛正帮他复印资料。

　　何熙就过去看了看，报名的厂子真的非常多，一张A4纸足足五十条名录，足足五张纸。后面还有各厂情况的说明正在复印，何熙没看那个，先拿着名单看了看。

　　这可就庞杂了，除了机械厂还有化工厂、矿山、钢铁厂等等，需要的机器也五花八门。

　　何熙瞧着，顾孟平就过来帮她解说一下：“目前足足有235家在排队，而且每天都在增多，我会让王淑媛到时候每两天给你送一次新名单。”

　　“其中，像是矿山化工厂这样的大项目，涉及的资金数以千万计，都是需要国家立项，你们就算有合适的项目，也不会有足够的外汇。所以，我认为你们一开始，可以把目光放在中小型设备上，尤其是小型设备。”

　　他翻了翻何熙的名单，就对郭一星说：“前几天不是做了一份区分数据吗？拿过来。”

　　郭一星立刻应了一声，拿了三个文件夹送过来。

　　顾孟平翻了翻将大中型项目放在了一边，将小型项目打开，“你看一下，这些应该是你们的突破口，也容易一些。”

　　何熙拿过来翻看，其实就是对刚刚的名单进行了分类整理。他们分为了单机设备和成套设备。

　　单机设备是最简单的，譬如有家钢铁厂就写着需要引进一台2.8米四辊中板轧机，用于改造厂内本身就有的中板轧机，这就是单机设备。

　　而成套设备一般都是生产线，譬如以锻压机为主的连杆生产线，主要设备是锻压机，但还需要淬火机床、辊锻机、切边压床。

　　所以综合起来，单机好做，设备小运输也方便，有合适的直接拿下就行。成套设备就比较麻烦，首先不是所有厂子都会成套出，其次成套的话也不是一条生产线所有设备都可用，另外还有拆卸安装问题。

　　何熙翻了翻心里有数，就跟顾孟平道了谢：“这个很有用，能不能给我复制一份。”

　　这又不是保密资料，本就是相互合作的，顾孟平就点点头，对着王淑媛说：“将这几份也给何组长复印一份。”

　　王淑媛高高的应了。

　　等着忙完了，何熙就带着抱着一沓资料的王希走了，顾孟平看了看，并没有叫住她，倒是王淑媛小声说：“我还想中午叫何熙一起吃饭呢。”

　　顾孟平淡淡地说：“她忙得跟陀螺似的，恐怕没时间。”

　　王淑媛拍了拍脑袋：“也是，她就是个工作狂！”

　　何熙的确如此，她回去，林侯胜已经走人了，杜大海还在，见了何熙和抱着资料的王希就说：“林侯胜要了资料回家整理，这是我们办公室的钥匙，还有您的饭卡，都放您桌子上了。”

　　何熙点点头，跟王希说：“来吧，咱们整理一下。”

　　王希刚刚复印的时候也挨个看了，这会儿有点蒙圈：“不是已经整理好了吗？我看顾处长他们整理的很明晰。”

　　何熙就笑了：“他们是进口新设备的整理办法，我们是进口二手设备的办法，肯定不一样。这单机设备是没问题的，但是这成套设备就不一样——有成套的肯定进口成套的，如果没有我们干等着吗？”

　　王希立刻摇头。

　　何熙就说：“所以，分解一下。譬如淬火机床，现在有多少家企业要，总要需求量多少台，每家企业各要多少台。”

　　“我们每个设备心里都有数，那么到时候即便没有成套的，我们也可以分别进口进行组装。而且这种单机买，其实更便宜。”

　　王希压根没想到这些，一听连忙说：“我明白了，我这就做。”

　　何熙还吩咐：“二手设备比较麻烦，涉及的面非常广，很多设备没有听过见过，你遇到了不懂的不要含糊过去，他们这些厂子不是后面留了电话吗？打电话过去，一定要问清楚。什么型号，什么用途，都要心里有数。”

　　王希眼睛亮亮的：“我会的。”

　　杜大海本来还没觉得何熙能怎么样，却没想到听起来挺有规程的。他不由过来好奇地看了看，不过一看就打了退堂鼓，这也太麻烦了，他就没吭声，又干自己的去了。

　　何熙看在眼里也没说话，而是跟着王希一起整理起来。

　　有她在，其实就是个小型图书馆资料库，王希只觉得问什么她都知道，很多他不明白的，问问何熙，何熙不但能解释，甚至连这东西怎么来的，干什么用的，配套是什么，都能说清楚明白，那还有不懂的吗？

　　何熙虽然说给企业打电话，但其实压根一个也没打。

　　别说王希，在旁边听着的杜大海都啧啧称奇。

　　这么一个问一个答，两个人手脚都快，再说何熙直接扑在了工作上，连招待所都没回，中午饭和晚饭都是让王希去食堂买回来的，工作进展也快。

　　等着晚上八点半，顾孟平过来敲门说：“再不去招待所，要关门了，你今天得睡办公室。”

　　何熙这才直起了腰，转了转已经酸痛的脖子，二百多家企业，已经干了一百来家了。

　　何熙倒是想连夜加班弄好，不过磨刀不误砍柴工，她这个身体，是万万累不得的，只能罢休。

　　何熙跟还不肯抬头的王希说：“你也收拾收拾赶快回去吧。明天接着弄，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王希就说：“我手上这家正好弄了一半了，弄完就走。”

　　何熙又叮嘱了一下早下班，把东西放好，拿着行李离开了，招待所就在门口不远处，这会儿正准备关门呢，瞧见何熙过来了，服务员都说：“你怎么这个点，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何熙前一阵子在这里住了一个月，跟大家都熟悉，笑着说：“来了就加班，没顾上。”

　　一听这个，可以当何熙阿姨的服务员忍不住摇摇头：“干工作也不能这么干，赶紧休息吧。你原先那屋空着，我已经打扫出来了，你还住那儿吧。”

　　何熙点点头，扭头跟顾孟平说了再见，就上楼去了。

　　倒是顾孟平，送完人直接上了自行车，回了家。他家就住在部委不远处的一个家属院，瞧见是他，门卫就直接把门开了，顾孟平说了声谢谢，推着车进去了。

　　这会儿家里只有客厅亮着灯，大概是听见开门声，他妈从楼梯下来，问他：“最近工作不是告一段落了，怎么还这么晚回来？”

　　顾孟平一边将大衣围巾摘下，一边说：“有点事，加了会儿班。妈，你休息就可以了。”

　　林淑琴并没有上楼，而是直接下来了，跟着顾孟平屁股后面问他，“给你留了饭，张姨放在锅里，应该还温，再吃点吧。”

　　顾孟平摇摇头，“不用了妈，我不饿，我还有点活，还得加会班。”

　　这是正常的，林淑琴已经习惯了，并没有评判什么，而是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喝水的顾孟平说：“听说何熙来京城了？”

　　顾孟平的动作就停下了，疑惑的看着他妈：“你怎么知道？”

　　林淑琴说：“爱华的妈妈今天约我看电影，说是本来想和爱华看，结果她老板来了加班，问我有时间吗？我这不就知道了？是二手设备的事儿吧。”

　　顾孟平听到是孟爱华她妈泄露的，也就不奇怪。

　　孟爱华的妈妈徐秀娟和他妈林淑琴是大学同学，多年的闺蜜，再说何熙来京城也不是需要保密的事儿，消息这么传递很正常。

　　不过，他并不愿意林淑琴管何熙的事儿，他直接说：“妈，工作上的事儿您就不用打听了。这不好。”

　　林淑琴就知道自己儿子这样，公私分明，家里的身份不带到单位，单位的事情也不需要家里管，连说都不说。他自己这样，说起别人也这样。

　　林淑琴也不是必须要管，就是提醒一声：“我这不是打听她工作的事儿，我这是关心你。我知道你对她很关注。我对儿媳妇没什么要求，出身高低无所谓，能力有学历也可以放低，人只要善良能干就可以。但是有一点，我们这样的人家，一定要稳妥。”

　　她直视顾孟平：“她有些太爱揽事了。你提醒一下她。”

　　肉眼可见，顾孟平的眉头皱了起来，林淑琴知道，这是不愿意了，她在顾孟平反抗之前，先结束了话题：“好了，我今天头也有些疼，看电影实在是太晃神了。你早点休息。我先上去了。”

　　她不舒服，顾孟平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说：“好，妈你注意身体，你就是管太多了。”

　　林淑琴本来准备上楼的，听这话差点绊了一跤，她扶着扶手扭头去看顾孟平，顾孟平已经回屋了，林淑琴狠狠吐了口气，扭头上楼去了。

　　第二天一早，林淑琴还想跟顾孟平谈一谈的，结果下楼就找不到人了，她问张姨：“张姐，孟平呢？”

　　张姨在厨房做着饭，回答说：“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工作忙。”

　　这不就是躲她妈？林淑琴哼了一声。

　　顾孟平是早上七点就到了部委，先去吃了饭，然后就上楼去办公室，恰好碰见王希打着呵欠下楼，顾孟平就停住了脚：“你怎么来这么早？”

　　王希困得已经掩饰不住自己的呵欠了，用手捂着说：“对不住，我昨天没睡，真止不住。我没走。”

　　顾孟平就皱起了眉头：“不说做完一个就走吗？你这样加班，看起来是提前干活了，但影响第二天工作，是最没效率的。你现在是要回家吗？”

　　王希点点头：“何组长也是这么说，让我回去睡一早上，下午再来。”

　　顾孟平抓住了重点：“何熙已经到了？”

　　王希嗯了一声：“刚刚上去了。”

　　顾孟平就叮嘱他：“那赶快回去吧，好好休息，你们这活加班的时候多着呢。”

　　王希只觉得顾孟平并不像是大家说的那样，严肃不拘言笑，他原先没接触过，但这两天接触下来，分明很好说话吗！

　　他连忙笑着说：“谢谢关心顾处长，我……”然后又打了个呵欠，“我知道了！”

　　顾孟平三两步上了楼，就瞧见二手设备工作组的大门开着，何熙的位置就在靠窗的一边，桌子打横放着，上面堆满了资料，何熙正低着头刷刷刷的写着什么，她好像一贯如此，思路极为顺畅，很少有停笔思考的时候。

　　顾孟平看了看，也就没打扰她，自己下楼也工作去了。

　　倒是何熙这边，进展真是很顺利，王希的加班虽然不值得提倡，但这人的确是相当不错的，一是基本功不错，前面一百家他还有些很生疏，后面几乎很少有不懂的，二是肯干，一晚上几乎将235家企业全部分类整理过了。

　　何熙只是检查一遍，然后将他实在搞不懂划出来的整理补充就可以了。

　　令人刮目相看地是杜大海，大概是昨天何熙够凶，这人抱怨这么多，居然下午也完成了任务，毕竟是部委里的工作人员，水平还是很够的，整整齐齐，分门别类，看起来不错。

　　何熙就掌握了对付杜大海的办法：凶一点。

　　倒是林侯胜那边，何熙原本以为需要查找的资料多，怎么也要三天，结果这天中午十一点，林侯胜就将资料汇总好交给何熙了。

　　何熙翻了翻，他的工作听着是最庞杂的，毕竟工业一词范围太广了，包含采矿业、制造业和电力燃气及水生产和供应业。何熙所在的制造业就有36个大类。

　　按理说这么多行业的设备是庞杂而纷乱的，要说清楚大家都是哪个时代的，其实需要严格的调查，但对于他们来说，却有些简单。

　　因为夏国上一次大批量引进技术和设备是在六七十年代，自此夏国成为了一个工业门类齐全的国家。但自此之后，所有的更新换代都是在原有基础上进行改装，所以，时间就不用问了，都是六七十年代的，都需要换代。

　　至于一年可以有多少外汇金额进行采购，其实并没有定论，但是林侯胜拿出了一组数据，1980年，也就是还没结束的这一年，一共只签订了十项合同，总共花费三千万美丽国元。

　　这个数字相对于整个工业门类里面成千上万家企业来说，少的让人咋舌。

　　何熙翻了翻，心里已经有了大概想法了，林侯胜看着她，他发现，何熙年纪轻轻，愣是看不出喜怒，只能试探地问：“不是我故意躲闲，真的数据太少了，大家都在摸着石头过河，找都找不到。”

　　何熙却说：“我明白，不关你的事儿。”

　　其实何熙对他还挺满意的，表扬道：“谢谢你，没有硬是撑过三天再给我，省了不少时间。”

　　林侯胜都没想到，何熙居然表扬他！

　　人人都觉得他天天照顾家里，工作不能完全尽力，何熙居然表扬他？！

　　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是应该的，我总不能拖着吧。我就是家里有事，要不我工作一直是很拼的。”

　　何熙也看出来了，跟他说：“你今天晚点走，我先去汇报一下，然后布置任务。”

　　这就是还让他回家？林侯胜哪里有不愿意的，连忙说：“好，没问题。”

　　何熙拿着这三份资料，又将她早准备好的汇报拿上，冲着王希说道：“我去一下刘司长的办公室汇报，有没有什么规矩，需要提前预约吗？”

　　王希本就是办公室的，太了解了。他连忙说：“敲门就行，刘司长不喜欢繁文缛节，他的门时刻都是打开的，随时可以进去跟他谈工作。”

　　何熙想想的确如此，昨天来他的门就是开着的。

　　她就拿着东西外加笔和本子，站起来下楼去了。

　　刘成礼的确一直开着门，所以他也很忙，何熙下去就瞧见，已经有一个人在里面还有两个人拿着文件在外面等着，正小声交谈，瞧见何熙，他们大概是知道这事儿的，冲着何熙点点头。

　　何熙也笑了笑。

　　随后就安静下来。

　　好在刘成礼速度很快，何熙约么等了半个小时，就轮到了她了。等着她进去，刘成礼就先问她：“我听说昨天他们分别去找资料了，这个不错，的确干之前需要先了解，不能盲目。不过你们也不用急，这事儿不小又很繁琐，慢慢来就行。”

　　却没想到何熙笑着说：“刘司长，慢慢来可不行，这是国家大事，更是有利于各个厂子的大事，磨磨蹭蹭错过了时机，那就不止是遗憾了，是浪费了。”

　　这话说的，刘成礼就没法接了，毕竟他这意图可太明显了，何熙又不是傻子，她一个小丫头，从名不见经传的水泵经销商，成为海州厂的座上宾和顾问，再后来连部委的忙都帮了，她聪明的很，怎么可能看不出刘成礼的心思？

　　也正是因为如此，刘成礼才放心将这个工作组推给何熙——她起码不会乱搞，非常非常小的概率会弄得很好，如果做不好，最多就是跟他们一样，无从下手没有精力直接放弃。

　　这踢皮球也不是谁都能有接的资格的。

　　而何熙这话显然是抱怨他的。

　　刘成礼直接就站了起来，跟何熙说：“你坐！”然后过去关了门，拿了个杯子倒了杯茶水给何熙，坐在她斜侧的沙发上了。“你这是对我有意见，觉得我把你诓来，一推三二五。”

　　何熙拿着水杯捂手，话可不含糊：“您用聊聊的说辞把我找来，也没跟我商量，就把组长按在我头上了，这么大的责任就归我了，我昨天没说，是因为那是当着下属的面，我不能拆台。但我总不能一点想法都没有吧？”

　　她笑眯眯的，“刘处长，要是我跟个面团似的，您真放心吗？我看您就是觉得我这人本事有一点，脑子转得快，办法也不少，所以才放心推给我的吧。”

　　刘成礼简直要给何熙鼓掌了，这是个明白人。

　　不过让人将心思说的这么明白，他也不好意思了：“这事儿是我对不住。按理说这是好事，张部长一说，我也觉得好。但是这事儿你恐怕也明白了，牵扯太多。我们真的是有心无力，可又舍不得放。”

　　“我是见过你的风采的，我觉得你比我们部门的人，都要思想更灵活，更开阔，而且很有责任感。所以想让你试一试。”

　　“我这法子不对，给你道歉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问起来，“听说你把他们三个都派出去收集信息，怎么样了？”

　　这显然又拐回了原点，开始问工作。

　　他还怕何熙纠缠组长这事儿呢，哪里想到，何熙刚刚说话挺犀利的，这会儿居然没拐回去，而是真拿出了资料跟他汇报。

　　“刘司长，我昨天的工作思路是这样的，分了三点，我首先要知道供给关系，我们国家的厂子对于更新设备的需求是怎样的。我们国家每年对于更新设备的拨给的资金是多少。”

　　这个是真的很重要，刘成礼对工作熟悉的很，“数据很触目惊心。”

　　“对，我们今年一年才签了十份合同，而我们的工厂成千上万用的都是六七十年代的设备，敢来这里申请的厂子就有253家，而且以一天两家的速度在递增。”

　　“这完全不成正比。我们有巨大的需求，别说足够的供给了，几乎杯水车薪。”

　　“刘司长，这一年三千万美丽国元的成交额，是因为我们签合同太谨慎，还是因为就拨款这么多？如果是二手设备要购买的话，请问能批给多少钱？”

　　这真是问到了点子上了，刘成礼只能说：“我们的重心还是在引进成套的设备和技术上面，而且这方面也是合资，主要是由国外厂商投资为主。”

　　这意思太明显，就是说，这种纯粹为了改进的项目，是没有多少资金的。

　　何熙点点头，接着说：“我的第二点工作思路是看政策。从78年开始，我国就开始进行轻重工业结构的调整，从重工业为主转向发展轻工业，数据是轻工业占比从43%上升到了50%。”

　　“我没从全国调查过，所以不能以全国的数据作为证据，仅从这来京城申请的235家企业看，80%都是重工业。”

　　“所以，即便需求量大，但政策并不利好？”

　　这个思路倒是让刘成礼眼前一亮，他没想到何熙会注意到这里，但这的确是很重要的。政策支持和不支持，对于一个项目是否能够推进，影响巨大。

　　带入到现在的设备进口中，虽然整车生产线和技术引进在谈判，但其实造纸、纺织、印刷、木材加工等行业引进设备立项的项目更多。

　　因此，这么大需求的重工业，其实是很难全满足的。

　　刘成礼赞叹：“你来了一天就理清楚了这些，要不是知道你来不了部委，我是真想留下你。”

　　这就是肯定了何熙的思路和解读。

　　何熙笑着说：“那我不是还给您干着活呢。”但她很快下了结论，“那就是说，大多数工厂企业对于设备升级的要求其实以目前的状况看，是满足不了的。”

　　刘成礼点点头：“的确可以这么说。”

　　何熙又进一步下了结论：“所以二手设备很难推行。没有政策支持，二手设备买卖也没办法用股份抵价钱，所以外汇压根不够。”

　　刘成礼看着何熙，他其实何熙开始说这些，他就已经想到了，何熙肯定是不想干，但她很聪明，不是直接撂挑子，而是拿了依据找了理由来推辞，那谁能逼着她干呢。

　　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刘成礼昨天就赶鸭子上架，今天却不能再勉强了，他直接说：“如果真不行，那就算了。”

　　何熙心里明镜似的，她从进这个屋子，刘成礼说的都是实话，他把事推给何熙，不是乱推的，也算是一种无奈的负责。道歉也是真诚的，让她走也是真走。

　　但是，她走了就有另一种说辞了——这事儿现阶段比较难推进，我们商讨了很多遍，也请了何熙当外援，但都无从下手，所以只能暂缓。

　　她就成了那个理由。

　　当然对她也没什么影响——虽然这事儿是她跟顾孟平说的，但她只是一种见闻，往上报要推进都不是她决定的，只能说时机不对。

　　可何熙要是为了这个，她就不会那么忙了。

　　她笑着说：“我不是想放弃的意思？我干活可不是为了这个。”

　　刘成礼都做好准备了，哪里想到，何熙居然来了这句？饶是他已经早就练出了处变不惊的本事，这会儿也惊了。

　　何熙居然不想走？他看错这个人了！

　　他抬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何熙：“你不想放弃？你想接着干？怎么干？”

　　“困难是困难，但有困难也不是不能干。两条路，如果部委真的想推进，那就上报，申请资金，我写了一份汇报，这上面罗列了二手设备的优劣势，需要注意的事项，您可以看看，我觉得可能大量资金批不下来，但也不会一点没有，可以勉力试试，如果做得好也可能会有转机。”

　　何熙就把自己那份汇报拿了出来，这东西她从樱花国就有这个思路，调查了很多，完全以樱花国二手设备市场为重点，进行了可行性分析。

　　刘成礼翻了翻，也不得不说内容及其详尽，数据也很多，尤其是交易注意事项，真是很有用，的确是很尽心的报告。

　　但是他很可惜地说：“在短时间内，这是浪费人力。”

　　“你的第二条路是什么？”刘成礼问。

　　何熙就说：“条条大路通罗马。”

　　这话将刘成礼绕晕了，他看着何熙，倒也没乱猜测，而是直接问出来：“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何熙就笑着说：“我的意思是，其实购买二手设备本来为的就是又便宜，又可以在短时间内提高产品竞争力，所以部委不合适，其实可以考虑一下由部委监督下的民营公司来干。”

　　“首先，对于部委来说，这些事太庞杂，不值得耗费精力，但对于民营公司来说，这是门好生意。虽然庞杂，但有需求就代表着有利润，肯定会愿意上心干。”

　　“其次，民营公司不涉及到政策问题，所以谁有需求帮助谁，也就无所谓轻重工业的问题了。”

　　“再次，作为普通的公司，去和外国这些二手设备商谈判也有优势，挑肥拣瘦、左右比较，坐地还钱，这事儿公司能干，国家就不太好意思了，更节省外汇。”

　　“最终，部委来监督，就可以让这件事的运作更透明化，更规范化。一是部委掌控心中有数，二是解决了工厂企业们对于资质的担忧。”

　　“您觉得怎么样？”

　　刘成礼上下打量着何熙，他有什么不明白的，“你想干？！”

　　何熙点头：“对，昨天您把我叫来，就给我按了这个名头，我思来想去，就觉得您这边不好干，但您不是不负责的人，所以又托给了我。”

　　这高帽子戴的，比要何熙来的时候说辞还好听呢。

　　偏偏刘成礼还真这么想的，所以倒是不觉得不得劲，反倒是觉得何熙看的明白。

　　很多时候，他做的事情看似是推辞，其实也是无奈之举，人在这个位置，总要有所衡量，要选择最有利的方案，而不是只要是好的都要去做，那不乱套了。

　　他点头，代表着认同。

　　何熙就接着说：“我本身就觉得这作为补充，是互惠互利的事情。于国家，于行业，于企业工厂都有好处。交给了我，这事儿就应该好好干，想办法干。”

　　“但拿到资料才发现很难。所以想到了这条路。至于我的毛遂自荐，一方面是我阴差阳错一直在参与这件事，二是我的确也想做成这件事，三是这的确是门好生意。”

　　这话说的又聪明又坦诚，一是点名不是我主动参与的，是你们办不好推给我的，二是说明何熙的决心，三是也袒露私心，最后一点尤为重要，能坐在这个位置上都是聪明人，你想说得天花乱坠掩盖私心，那是遮不住的，反倒是如此坦诚，更让人相信。 

　　刘成礼并没有说话，而是在思考。

　　何熙也没吭声，她知道，这事儿需要好好想想，虽然部委看不上，但这个生意的确利润太大了。

　　何熙说的嘴巴也干了，就在那儿慢慢喝茶，等着一杯水都进去了，刘成礼才开口：“你的资金从哪里来。我记得你发动机生产线都是贷款建厂房，现在还欠债一堆，没还上吧，更何况这需要大量外汇。”

　　何熙就说：“我的确没钱，欠了不少。”

　　“但是刘司长，我有一条发动机生产线，它所生产的CS系列发动机，是专门用于小型汽车上的发动机。目前虽然在樱花国大工机械工业株式会社是准备淘汰的，但是，大工在樱花国是家中等规模汽车公司，主要是以转子发动机为主。”

　　“这就代表两件事，一是CS系列发动机并不是一无是处，是因为投入不够而导致了它的落伍。二是它在樱花国也不是最差的产品，而樱花国的汽车行业在全世界也是名列前茅的。也就是说，这款发动机，虽然不足以与美丽国樱花国这样的国家竞争，但出口到发展中国家，竞争力十足。”

　　她说：“生产线将会在二月底三月初运达，整条生产线改装加安装调试需要三个月左右的时间，也就是说，明年六月初我们的产品就将问世。”

　　“而做二手设备生意，我们则需要前期的大量调研，一是对各国市场的了解，二是对各类型机器的了解，三是对交易流程，规避风险的了解。我们还需要招聘人才，外语类人才，精通各种机器设备的专业人才，还有谈判人才。”

　　“另外，还需要跟国内各企业厂家进行联络，沟通。这也是需要大量时间的。”

　　“我倒是觉得我们的产品量产的时候，二手设备公司也差不多筹划完毕了。二者合一，恰恰好。”

　　这些条条刘成礼是都听懂了，何熙说的都在点上，但问题是，连在一起他就听不懂了，“两者时间相差不多又怎样，我问的是钱从哪里来，外汇从哪里来？如果是公司做这事儿，国家不可能拨给外汇的。”

　　何熙笑着说：“这就得部委支持了，我的想法是，带着发动机参加进出口商品交易会，挣外汇。除了必须留存的外汇，其他的都运来运转二手设备公司，这不就是完美结合？”

　　刘成礼看着何熙，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他此时心里就六个字：好家伙！真敢想！




54.  三章合一   二手设备进口公司总经理何熙……

　　刘成礼是真的震惊。

　　他倒不是不知道现在提倡搞活经济, 很多人动了起来，南方那边甚至有了万元户。但他没想过在进口设备这么大的事儿，有私人敢提出来要去做。

　　要知道, 连他们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每一项合同都是认认真真却又战战兢兢，自己都不能保证是不是走了冤枉路，怎么有私人能干的了呢。

　　但是何熙提出来, 仿佛又不是不行。

　　首先，何熙说的不无道理, 事儿是好事, 他们做不了也是做不了, 与其真的搁置，不如有人去做，这的确是对提高行业竞争力大有好处。

　　其次是既然允许做, 非得是何熙本人吗？他想了想，还真得是她。

　　她是参与过谈判的，这方面有经验，其实这样的人不少，但还有个要命的条件是需要有外汇来源，这事儿才能真正的落下。

　　有这本事的, 除了何熙，目前刘成礼还真不知道。

　　这会儿从刚刚的震惊，他的态度又有了微微的改变，如果何熙真的能盘活，是不是也挺好。

　　他不由对何熙刮目相看，这个女孩真不简单。

　　他将人从外地连夜叫来，二话不说推了个棘手项目给她。何熙没说一句不愿意, 也没抱怨一句，招待所都没回，带着人埋头干到了夜里八点半。

　　这态度就没话说。

　　这事儿不好推进，她也不曾直接放弃，而是找数据找政策，想办法想出路。

　　她的确有私心，但她的私心是在这事儿部委做不了的情况下，才提出来的，他又不是不吃白面，不吸人间烟火，谁做生意都需要利润。

　　同样是要生意，有人可能会给你千推百推无数困难，跟国家要好处要福利要政策才愿意答应。而何熙呢，她是自己想办法来解决，她足够坦荡。

　　不管这事儿能不能推行，刘成礼对何熙印象那是相当好，他甚至觉得以后部委有需要的话，何熙真的是不错的合作对象。

　　不过回到这事儿上，他可不敢打包票。

　　这事儿能这么干吗？政策允许吗？二手设备可是很大的市场，如果允许这个度怎么把握？

　　刘成礼是拿不准的。

　　他站起来转了两圈，最终跟何熙说：“你胆子不小啊！”

　　何熙回答的很是恰当：“非常之时，非常之事。”

　　刘成礼盯着她看了几秒钟，最终说：“这事儿让我想想，你先回去吧。”

　　何熙也知道这事儿有点前卫，所以她之前才铺垫了那么多，为的就是别一说出来，刘成礼先跳起来说不行。

　　如今刘成礼虽然震惊，但却没拒绝，这就是好消息。

　　她立刻站了起来，笑着说：“那我等您消息，您放心，这事儿无论怎样，我都会好好做，我这几天先带着组里的人，将这份汇报完善一下。”

　　这个表态让刘成礼很高兴，谁也不喜欢太功利的人，他点点头：“好，你去吧。”

　　何熙这才出了门。

　　外面已经等了两个人，瞧见何熙出来，就想敲门进去，却发现刘成礼也跟着出来了，冲着他们说：“我有点事，你们下午再过来吧。”

　　然后就大步往楼下走去，两个人看了看，只能先离开了。

　　刘成礼是去的张部长那里，到了就问新来的秘书小王：“张部长有空吗？”

　　小王连忙说：“有空的，我去给您问问。”

　　刘成礼连忙点头。

　　趁着小王进屋的时间，刘成礼又把心里要说的话过了一遍，等着小王叫他，他就进了办公室。

　　张部长正忙着，笔头刷刷刷的写着，他进来也没抬头，而是说：“老刘，等我写完这一段，你先做。”

　　刘成礼就找了个地方坐下。

　　然后一抬头就瞧见了桌子上晾着的一幅字，他一看居然是：“晴天机械发动机厂”八个大字，这是写给何熙的？

　　正想着，张俊已经写完了，抬头见他看自己的字，就笑着问：“怎么样，这几个字还不错吧。”

　　刘成礼就说：“力透纸背，功力深厚。”

　　张俊一听就摆手：“算了算了，跟你聊不起来，每次问这都八个字，你这是万金油。”

　　刘成礼就摸摸头笑了：“我是真不懂，反正很好看。”

　　张俊就是随口聊一句，说完就回归正题：“有事？”

　　一听这个，刘成礼就点头：“有事，何熙给我吓了一跳，我拿不准，只能来吓吓您了。”

　　这说法，让张俊实在是好奇，不过他倒是不相信：“那丫头是有点敢想敢干还敢放高炮，但是，还能再怎么放？”他指了指那幅字，“还能比这个更厉害？”

　　他是真被惊讶了，“咱们国家，底子薄，对于专利这事儿一直抓得不紧，她跟我说，一项专利可以换一条发动机生产线，我只当她小孩子不知道天高地厚说着玩。结果呢！”

　　这事儿显然是让他十分高兴，他哈哈大笑起来：“我被上了一课。人家真的换来了。你想想，咱们跟泰斯集团，跟啤酒国樱花国几个汽车商谈引进技术，多难啊，她一个人就换了一条生产线！”

　　“我把这事儿跟部长说，部长都惊讶得很。而且，我还和专利局的老胡聊了聊这事儿，老胡也兴奋的很，跟我说，他们正在推进《夏国专利法》的进行，这就是很好的案例。”

　　刘成礼这才知道，何熙换生产线这事儿居然早就放出过话，他心里不由想：这丫头可不是一般人，真是艺高人胆大，那会儿她就是海州顾问吧，都敢跟部长这么说，跟我说这事儿，也就正常了。

　　说到这儿，张俊才回归原题：“还能有比这个更吓人的？”

　　刘成礼也就轻松很多，张俊也是受过惊吓的，不怕他跳脚：“何熙昨天过来，我让她负责二手设备工作组。”

　　这话一说，他就感觉到张俊看他一眼，他也知道这事儿推的太明显，不过硬着头皮说下去了：“何熙是个实干家，当天就带着三个组员进行了资料收集，今天到了我这里汇报。从资金政策等方面分析，认为我们部委来做二手设备进口这事儿的可能性。”

　　他将从何熙那里拿的资料递给了张俊，而且还拿出了一份本身就写好的报告，这是他自己的见解，也一起递了上去。

　　张俊看他一眼，拿着资料回了桌子前，认真地看了一遍，并没有表态，而是问：“何熙什么意思？”

　　刘成礼倒也不隐瞒，直接说了何熙的两条路，第一条路说出来的时候，张俊和刘成礼的反应是一样的：“太耗费精力，得不偿失。”

　　可当第二条说出来后，张俊也沉默了，他两只手相互扣了扣，并没有说话。

　　刘成礼接着说：“这事儿我是这么看的，一方面我赞同，这事儿干比不干强，但另一方面我担心，这生意是不是有点大？她可是个民营企业。我们能把这么大的利润给她吗？”

　　不过刘成礼最终还是说了一句话：“如果真可以干的话，我还是推荐何熙，她从能力资质和心性上都很合适。”

　　张俊意外看了他一眼，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何熙来的原因，他还以为刘成礼对何熙不会很喜欢呢，但这句话说出来，就说明刘成礼对何熙的认可。

　　这就是人格魅力了。

　　那边刘成礼还等着，他寻思这事儿怎么也要开会研究一下，却没想到，张俊来了句：“有什么理由不干呢。利润也是人做起来的，她干不好哪里来的利润，她干得好，按国家规定缴税纳税，我们有什么好担心的。难不成怕我们设备升级太快了吗？”

　　倒是何熙，从刘成礼办公室出来，就直接回了工作组。

　　一进门就发现王希和林侯胜两人凑在一起，正在埋头干活，杜大海一个人在旁边喝茶看报纸。

　　何熙进来，杜大海先发现的，立刻将报纸放下了，叫了一声：“何组长，你回来了，怎么样？刘司长怎么说？”

　　他一出声，那边两人也抬起了头。

　　何熙没回答杜大海的话，而是走过去看了看，“你们这是……”她瞧了瞧，看的是带回来的樱花语的一些资料，何熙就问：“你们懂樱花语？”

　　林侯胜笑笑说：“我懂一些，但都是书面功夫，说不了。王希也懂一些，他上大学专门学的二外，这不整理资料，翻到了这个，我俩一瞧这么便宜，就看上了。”

　　他俩就是听说二手设备便宜，但显然没想到是这个价格，这会儿声音都带着兴奋。

　　“这个龙门铣床，我记得我们在78年进口过一台，是啤酒国生产的。同样的型号，我们足足花了620万元。可是这个报价我按着汇率算了算，居然只需要150万，这差太多了。”

　　“虽然这是用过了七八年的机床，但机床这东西本来就非常耐用，还可以升级，这个并不差，这得节省多少外汇！”

　　可不是吗？这就是何熙非常想要推进这件事的原因。

　　不过王希他们也挺谨慎的：“这是真的吗？这么便宜为什么他们自己不买，卖给我们？他们自己用不就行了。这还挺新的。”

　　何熙刚想说话，就听见杜大海发表了高论：“你算是问到点上了，我觉得二手是便宜，但是便宜这么多，不可能。你看看泰斯集团过来谈判，这可是集团跟国家的谈判，他们也敢耍花招，不就是为了钱吗？”

　　“这小樱花国怎么可能这么好心，我觉得这恐怕是虚假广告，等着付了钱到手不知道是什么玩意。还是得小心点。”

　　何熙记得，她昨天来的时候，杜大海和林侯胜争论，杜大海就是不看好这事儿的。

　　本来这也没什么，不过他们就是干这个的，难不成人家厂家企业来问，也这么回来，这显然不行。

　　何熙就提醒了他一句：“最好是在有调查的情况下再下结论，否则容易传谣。”她随后给王希他们解释了一下樱花国产业升级的事情。

　　王希忍不住唏嘘：“天哪，这种机床在咱们这里就是大宝贝，那不是厉害的师傅都不让上手的，他们居然都不要了，这差距可太大了。”不过他随后就忍不住笑起来，“可这也太棒了，他们不用正好我们用。给我们省钱了。”

　　“对！”林侯胜也很高兴，“反正自动化就算给咱们，咱们现在也用不上。”

　　何熙就喜欢这种态度，笑着说：“就是这个道理，你俩既然懂一些樱花语，我带回来的资料就先翻译一下吧。”

　　她本来还想让孟爱华干呢，就是名不正言不顺，所以一直拖着，如今他俩都能干，自然不找别人。

　　至于两个人说自己都不太精通——何熙可了解这会儿的人了，十分本事说六分，应该都不差。

　　王希和林侯胜连忙答应了，林侯胜随后欲言又止，何熙就说：“你和王希分分，你回家翻译就行了。”

　　林侯胜一听连忙说：“哎，我保证做好。”

　　然后何熙就回办公桌坐下，杜大海还等着何熙给他分配任务呢，结果何熙没吭声，他就觉得也挺好，谁不愿意闲着啊。

　　又拿起报纸看书了。

　　何熙则将自己的汇报拿了出来，准备修改一下。她的汇报原本是给刘成礼看的，自然不可能面面俱到，毕竟怕泄露某些她不应该知道的信息。

　　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

　　她有种预感，这事儿部委不会拦着的，这些规章她不一定立刻要拿出来，却一定要准备好，省的到时候事情凑一起，那就真不要命了。

　　何熙埋头干活，倒是杜大海看了会儿报纸看不下去了，想了想凑到了王希面前：“哎，怎么开会的内容也不跟咱们说啊。你说咱们那么多资料交上去，领导什么看法呢？”

　　王希忙得很，头也不抬地说：“不知道，你去问组长。”

　　杜大海瞪着这个蠢小子，半天没说出话来，可让他去问何熙，他是不敢的，何熙太凶了。

　　他想想自己又跑回去看报纸了，等着磨蹭到了下班，就灰溜溜走了。

　　何熙倒是照常加班，她脑海里的东西很多，一部分是后来大家根据教训总结出来的，一部分是何熙根据后来的规范合同和流程比较出来的，需要将它们合二为一，比较费脑子。

　　王希居然也是个加班狂，何熙让他回去他也不回去，还给何熙去食堂打了晚饭，两个人又是工作到了八点半，顾孟平上来敲了门。

　　“八点半了，加班也不急于一时，何组长，回去休息吧。”

　　何熙看了一眼，手写远不如计算机，完全跟不上她的脑速，要是有台计算机，可早就弄完了，现在只进行了一半。

　　不过她的手腕的确是撑不住了，何熙甩甩手，冲着王希说：“行了，也不是太紧要的事情，明天再干。今天我锁门，你别在这儿再熬通宵，人家不知道的，以为我周扒皮呢。”

　　王希笑笑：“怎么会，我是觉得学了好多东西，学不够！”

　　不过他也没再坚持，将手里的东西仔仔细细放好，看了一眼顾孟平，就连忙离开了。

　　何熙则将自己写的东西收好放包里，关了灯，跟着顾孟平往下走。

　　这会儿部委还有人加班，但不多，大部分办公室的灯都是熄灭的，楼道里的灯有点幽暗，顾孟平就提醒她：“小心脚下。”

　　何熙扭头问：“谢了，你们部门最近这么忙吗？”

　　顾孟平嗯了一声：“对，年底了，挺忙的。”

　　昏暗里，何熙脸上露出了果然的表情，她和王淑媛是好朋友，中午还一起吃饭，进出口办公室忙不忙自然知道。

　　交流会结束，跟几个实验室研究所达成的协议也进展到了一定阶段，最近分明是最清闲的时候，压根没什么加班。

　　但是顾孟平这个人，就跟何熙感觉到的一样，太割裂了。

　　他好似关心你，却不坦诚地对待你，其实就是等你不放心要送你回家说一句又怎么样？天天来接，众目睽睽，却不肯说清楚，何熙觉得这样不好。

　　她不是那种儿女情长的人，虽然有刹那间的动心，但不会因为动心就看人带滤镜，更何况，何熙一向觉得，一段感情是否合适，还是要凭借第六感的。

　　此时，何熙的心的确就平静了。

　　等到楼下，顾孟平取了车子，跟着何熙一起出了部委大门，然后左转就是招待所，何熙却没让他再锁车进去，“到门口了，不用送进来，又不是多晚的时间，你赶紧回家吧。天挺冷的。”

　　顾孟平看了看，招待所大堂现在还亮着灯，那位昨天见过的阿姨大概听见声音了，正好往外来，他就说：“那好，你早点休息，别加班了。”

　　何熙并没有回答他，摆摆手，扭头就进去了。

　　顾孟平这才骑上自行车，往家里去。

　　倒是街对面，车里林淑琴看完了这一幕后，对着司机说：“绕一下回家吧。”

　　第二天一早，顾孟平还是一早就到了办公室，他直接上楼去，二手设备工作组的门倒是开了，不过往里一看，只有王希在那儿，何熙的桌子空空荡荡。

　　王希听到声音，抬头见他就问：“顾处长，您找何组长吗？她还没上班呢。”

　　顾孟平就点点头：“没事，你忙吧。”

　　结果到了晚上，他还是八点半准点上去提醒何熙下班，却瞧见何熙办公室的灯都暗了，门也锁了，人家早下班了。

　　顾孟平站在原地，看着黑漆漆的楼道半天，这才扭头下楼去。

　　何熙晚上班早下班，倒不是没干活，而是故意的。

　　反正她也不需要查找资料，都在她脑子里记着呢，无非就是组织语言，捋顺逻辑，分门别类，将内容写出来。

　　所以她直接选择在招待所干活。

　　这样顾孟平找几次发现她都不在，自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顾孟平那样骄傲的人，不会再来找她的。

　　要这样做而不是说清楚，是因为这事儿何熙说不清楚，毕竟顾孟平只是下班顺道一起回家，又没有进一步的表白，她如果冒冒失失说不用送了，就等于将两人这种关系揭破了，不如这样，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何熙到了八点二十，才进了部委，不过今天上楼的时候，就发现不少人都看她，何熙自觉今天穿的很是保守——黑色呢子大衣加驼色围巾，下面是一条褐色长裤和皮鞋。

　　不应该这么引人注目，她就知道，八成有什么事发生了。

　　何熙快走两步，直接到了办公室，果不其然，办公室这会儿可热闹呢，杜大海正在不可思议：“何熙自己干？”他直接将茶杯放下了，“这事儿怎么能自己干呢。进口设备是多大的事儿，就算是二手设备，也涉及到下属企业工厂，外汇使用，怎么能交给私人办理？从来就没有的事儿！”

　　“她这是走了什么门路？你说呢，老林。”

　　林侯胜倒是话不多：“这事儿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就是个消息，没必要揣测。再说，就是给了何组长干，我看领导们也是有考量的，何组长工作能力的确出色。”

　　杜大海直接哼了一声：“出色是出色，可出色的人多了。能到部委的，哪个不是人中龙凤，怎么就她行？”

　　他顿了一下，突然说：“王希，我听说进出口管理处的顾处长天天晚上接何熙回招待所，你天天加班，是不是？”

　　王希哪里想到，居然会点到他，他又不好撒谎，只能说：“那只是顺路，而且就两次，后来何组长压根没加班，也没跟顾处长一起走。”

　　何熙听着都忍不住摇摇头，这老实孩子，他以为这是澄清，可传谣的人却不会听你全部语句的，人家只需要符合谣言的地方就断章取义了。

　　果不其然，杜大海就说了：“我说吧，顾处长那是什么人，工作这几年，想给他介绍对象的，想当他对象的，可以排到大街上去，他何曾对谁这么上心过。我说，何熙怎么这么大能耐呢！”

　　“也对，何组长长得是真漂亮，我瞧着电视台的主持人也没这么漂亮的。”

　　王希哪里想到自己的话被这么曲解，立刻就想解释：“你别乱说，我说什么就这样了。你这样是不对的。”

　　林侯胜也说他：“你注意言辞。领导的安排，你揣测什么？”

　　“我怎么就不能说。我可是这小组的一员，我也是花费了大量精力的，我以为是工作呢，闹了半天，折腾我们忙了好几天，是给她自己干活呢！”

　　“这就不合理，哪里会让部委的人，给私营企业干活，我偏要说！”

　　话到这儿，何熙也已经清楚了，大概是领导们同意她接受二手设备这件事，今天透了风出来。但这事儿实在是从来没有过，大家自然觉得震惊，所以对何熙另眼相看，何熙这一路的目光来自于此。

　　当然，也有种可能，大家在猜测她有深厚的背景，才能拿到这么个香饽饽。

　　杜大海不就是其中一员？

　　何熙直接敲了敲门，杜大海扭头一看是何熙，吓了一跳，连忙说：“何组长来了？”

　　何熙点点头：“嗯，早来了，从你八卦开始，都听着呢。”

　　杜大海哪里想到何熙居然全听见了不说，还承认听到了，一般领导听到了也就当没听到，毕竟不是好听的话。

　　这何熙，怎么就不走寻常路呢。

　　可何熙厉害的还在后面呢，她直接说：“我刚到，今天的确怪怪的，老杜，看样子你知道最多，给我讲讲吧，风是从哪里吹起来的，怎么吹到你这儿的。”

　　没等杜大海拒绝，何熙又说：“不说就到刘司长面前说去。”

　　杜大海是怕了这祖宗了，他只能说：“领导昨天开会讨论了一下，这事儿不知道怎的，就有人来问了。”

　　何熙就知道了，这种大事肯定要开会讨论的，又不是需要保密的事情，都形成决议了，被透露了也正常。

　　何熙点头：“这个我知道了，关于背景深厚，和顾孟平有关系的事儿，是哪里听来的？”

　　杜大海狠狠地咽了口唾沫，何熙实在是太生猛，别的小姑娘提起这事儿是脸红又羞涩，何熙目光炯炯地居然还问，她怎么不害臊啊。

　　何熙还说呢：“你编的？那我要去办公室问问了，怎么可以……”

　　“没有，是前几天就有人传言，说是顾孟平天天晚上和你一起下班，你们俩在谈朋友。这事儿一出，不就都联系上了。”

　　何熙都笑了:“联系？可真会联系。那么你们设备司把我从千里之外连夜叫过来当组长，怎么没联系一下？说这事儿是顾孟平给出的主意，就为了让我接手？”

　　杜大海卡壳。

　　这怎么联系，顾孟平哪里管得着他们司的事儿！

　　何熙腾地就站起来了，冲着王希说：“王希，你帮杜大海收拾收拾东西，将他送回规划处去，就说他传播我的不实男女关系谣言，我用不了这样的人，退回去了。”

　　如果刚刚是目瞪口呆，现在杜大海直接不敢置信，他呼啦一下站起来：“你怎么敢？”

　　何熙直视他，没半点退缩，这种谣言，她要是不雷厉风行，恐怕就会无休止的传播下去，她明明是靠自己，凭什么变成了靠男人？她如果成了靠男人，那为了避嫌，这事儿能给她的，人家也不敢给她了。

　　她不能开这个口子。

　　何熙就那么看着杜大海，愣是将杜大海看的心虚起来，他不敢对何熙如何，扭头说王希：“她虽然是什么组长，但其实没有任何身份，王希，你不至于吧。”

　　王希看看何熙，看看杜大海，就一句话：“刘司长说何熙是组长，那就是组长，当时任命的时候，你也没说不行，那现在没撤职，就得听着。走吧，我送你回去。”

　　杜大海气得直跳脚，他这么被送回去了，那可不就是当猴看了。

　　可王希却是个一根筋，他不动，王希直接帮他收拾了收拾——他一共干了半天活，看了两天的报纸，除了两根笔，一沓子资料，一个茶杯一包茶叶，这里啥也没有，王希拿着个箱子直接给他装回去了。

　　杜大海瞧着是没办法了，甩袖直接走了，王希就跟了出去。

　　林侯胜是看的心惊胆战，等着两个人都走了才说；“这闹得不好吧。”

　　何熙说：“林哥，你岁数大，有见识，那你说我一个女孩子，被人这样传谣言，我该怎么办？”

　　林侯胜直接不吭声了。

　　何熙这才去工作，没一会儿，王希就回来了，他冲着何熙说：“我把人送回去了，把事情也当着所有人面都说了，事儿办好了。”

　　何熙就说：“谢谢。你放心，我让你干，肯定不会让你吃亏的。”

　　这说的是杜大海要是记恨他怎么办？

　　王希摸摸脑袋说：“没事的，我公事公办，他又不能把我怎么样。我说了缘由，规划处的王处长也挺不好意思的，直接就把人留下了。你放心，大家都知道了，这话肯定就没有了。”

　　何熙就嗯了一声，往门外看了看，她没听到顾孟平处理这事儿的消息，顾孟平也没有来。

　　反倒是不久，张部长那边的王秘书就过来了，通知她说：“何组长，张部长让你过去一趟。”

　　这显然是二手设备的事儿，何熙就静了静心，拿了本子和笔跟着过去了。

　　进去就发现，张部长在，还有刘成礼司长也在，见了她，张俊就说了一句：“坐。”

　　何熙连忙坐下。

　　张俊才说：“听说这事儿已经传遍了，这会儿你也知道了吧。我们昨天开了个会，对你开设二手设备进口公司的事儿讨论了一下。非常激烈，但大家都很有改革精神，认为这是可以做的，所以先恭喜你，何熙何经理。”

　　虽然早知道，但什么也不如此时此刻，张部长告诉她更让人放心，何熙那颗悬着的心一下子就放在了肚子里，她立刻说：“谢谢，讨论很激烈吧。”

　　这话一出，张俊和刘成礼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起来，刘成礼说：“还是部长您了解她，猜的一点都不错。”

　　这话让何熙不太懂，只能看着他俩。

　　刘成礼就解释：“部长叫你来前就跟我说，你肯定猜到了这事儿不容易，但艰难困苦，玉汝于成。所以你是知难而上。看来真猜对了。”

　　何熙哪里想到，张部长对她评价这么高，她笑着说：“这太过奖了，我是知道有伯乐，所以才敢不停扬蹄。”

　　张俊直接大笑：“我还不知道，你挺会拍马屁的，不过这事儿真不用拍我们。你猜的的确很对，这事儿观点碰撞很激烈。”

　　“但是何熙，你绝对想不到，大家的激烈在于这能不能做，但对于是你做，没人提出异议。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这代表着大家对你的信任。从你带着海州厂在十八家中型柴油机厂中逆袭取得了大比武的冠军，你就在大家的观察之列了。后来你又在跟泰斯集团的谈判中立下大功，帮国家避免了重大损失，虽然没人说，但大家心里都清楚。更何况，交流会来自于你的建议，你还换回了生产线。我们潘少华司长和刘成礼司长直接明确表态，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交给你！”

　　这评价可太高了，何熙心里都在颤抖。

　　人就是社会动物，虽然自从穿越来后，何熙每走的一步，都是为了加速夏国内燃机行业发展，为这个行业争取时间，但是一个人默默地负重前行，还是有人在旁边加油助威甚至帮你扛起一部分重担，那一样吗？

　　李东城告何熙倒卖国家资产的时候，何熙打电话给张胖子他们，原本以为他们会推辞会躲避，哪里想到，他们全部都选择站在何熙一边。

　　何熙那会儿就跟史佳林说过：有人愿意支持，比我自己有能耐还高兴。

　　而现在，这不仅仅是支持了，是帮助。

　　而这种帮助，在这样的环境下，是太难能可贵了。毕竟她要走一条还没人走的路，毕竟谁也不知道她会走成什么样。

　　但大家相信她。

　　何熙直接站起来，给张俊鞠了一躬。

　　这举动倒是让张俊吓了一跳：“这是干什么，赶紧坐下。别光听好的，期望越大，你的压力也就越大，你需要做好准备，这事儿不容易做，做的大家都满意更不容易。

　　何熙自然知道：“我明白。”

　　刘成礼随后才说：“当然，还有讨论呢。我们都支持你做，但对做不做，还是有争议的。所以对你做这个也是有限制的。”

　　“首先会有很严格的监管，其次也有时间限制，暂定两年时间，如果你做的不够好，会取消你这个资质，这个会有很具体的条例。最后，现在你是第一家在机械部监管下的进口二手设备公司，但以后情况允许，会有第二家第三家。”

　　何熙一听就明白，这是对她进行了监管、限制和竞争，防止她一家独大，防止她赚取不适当的利润。

　　这是应该的，而且何熙并不惧怕，即便后面有第二家第三家，她相信也是在她趟出路来以后了，最少要一年左右的时间。

　　她都提前走了这么久，再怕后来者，那她也太没本事了。

　　何熙直接点头：“这是应该的。”

　　说清楚这些后，张俊一改严肃的样子，笑着说：“那就恭喜你了何经理。现在你可以筹办夏国第一家进口二手设备公司了。对了，你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刘司长提，能办的都让他办！谁让他把你弄来了呢？”

　　一提这个，刘成礼可不好意思了，笑着说：“我检讨，但这个结果我高兴。”

　　一般这时候，大家都是兴奋的不得了，哪里还顾得上提条件，甚至根本不好意思提，何熙可不一样，她早就打算好了，这会儿直接一个要求：“那间办公室能给我用吗？”

　　刘成礼此时此刻心里又有六个字：好家伙，真敢想！

　　何熙这意思也太明显了，她是怕自己搬出去租个地方，人家厂子都不信，所以想在这里办公，主要是为了获得大家的信任。

　　不过这事儿可不行。

　　刘成礼直接说：“部委是不行，没这个规矩。”

　　张俊倒是想了想说：“不过你们新公司开张，的确需要一些支持，有合适的地方吗？”

　　刘成礼自然就不会反对了，考虑一下：“要不，张部长，我记得咱们旁边《内燃机》杂志，倒是有两间空办公室，能不能给他们用，不在咱们院子里，倒是离得近。”

　　张俊就说：“就那里吧。”然后赶何熙：“赶紧走吧，再留她，这位何经理不知道能提什么问题，老胳膊老腿的，别被她吓着。”

　　何熙都乐了：“那不能，细水长流我还是懂的。”

　　结果就被立刻赶出来了。

　　虽然是“被赶出来”，但一出门，何熙心里就透亮了。

　　这事儿她早就琢磨的差不多了，人是最关键的，无论是联系国内各厂，还是联络国外二手设备商，都得有合用的人。

　　孟爱华那边本来就事儿不多，就是收集收集资料信息，用孟爱华的说法是：“我一个高材生，你就让我干这点活，一百块我也不好意思拿好不好？”

　　“你能不能给点活，让我好开口提工资。”

　　何熙就想着，还是让她来干，通过在樱花国五十天，孟爱华到底的确值得信任。

　　到时候，招聘，联系国外各大二手设备供应公司，足够她忙得团团转，毕竟人才太少。

　　其实何熙还是有点喜欢王希的，那孩子年轻但肯干，又是专业的，如果能培养培养，肯定不错。林侯胜也不错，虽然家里有事，但能力很强，又很负责，从不拖拉，何熙也想要。

　　只是他俩都是部委的人，跑到这种企业，恐怕不会愿意，何熙也没抱多大希望。

　　现在的问题就在这里，大学包分配，大家都有工作还是带编制的，市场上的人才很少，招聘就很难遇到合适的。

　　何熙拍拍头，还得四处打听，正愁着就听见有人叫她一声：“何熙！”

　　何熙抬头一看，是顾孟平。

　　顾孟平对她说：“我一大早去了国际贸易部周明光那里，刚刚回来。事儿我刚知道，我想跟你聊聊。”




55.  三章合一   开业搞大点！

　　顾孟平就站在楼梯上, 这会儿虽然没有人，但部委很忙碌，时刻都可能有人过来, 所以他也没多说：“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何熙笑着说：“恐怕不行，我太忙了，马上过年了，我总不能在京城过吧, 公司的事情我得尽快安排好，饭就不吃了。”

　　“你是想跟我解释今天谣言的事儿吧, 不用的, 原本就是在一起奋斗过, 跟泰斯集团斗智斗勇过的同事，你加班，我也加班, 这么晚了担心我有危险，送我两次，这是你有绅士风度，不过这么传言真是太过分了。”

　　何熙一脸很生气的样子，“我已经严厉呵斥过传谣的杜大海，并把他送回了规划处, 这事儿应该不会乱传的。放心吧，不会让人误会你的。”

　　何熙说着，还跟下楼的人让了让地方：“不好意思挡路了。走吧顾处长。”

　　顾孟平倒是让了让，对方过去了，可他没动，他就站在原地看着何熙。何熙的话再清楚不过，这是明明白白告诉他, 两个人从来没有过任何关系，只是同事。

　　但不是这样的。

　　他心里有悸动，他也在努力，但好像时机完全错了。

　　他原本打算两人多相处，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可他没想到，何熙这么快会申请私人办理二手设备进口公司，而且领导答应了。

　　石破天惊的事儿，让大家对何熙的背景产生怀疑，明明他什么都没帮，甚至都不知道，但何熙的确背了锅。

　　何熙的选择没有错，那么强那么厉害的人，凭什么被误解成为别人的附庸呢。

　　可他呢。

　　但他知道，这会儿什么都不能说了，他是忍了一会儿才笑了出来：“我还害怕你不高兴，赶紧过来解释，没想到你还安慰我。”

　　“你没事就好，既然忙就不用一起吃饭了。”

　　“我这边工作也多，走吧。”

　　何熙指了指，“我上楼。拜拜。”

　　她说完，就跟顾孟平擦肩而过，继续一步步往上走去。六楼，是这座楼的最高一层，她一步步快速而坚定，并没有回头看，顾孟平眼睁睁地看着何熙，就那么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中。

　　仿佛消失在他的人生中。

　　直到人没影了，他才收回了目光。

　　他伸手去摸了摸裤兜，想要掏出烟来抽一支，想找个地方待一待，但是随后才想起来，他根本不抽烟的，他也不能颓废，否则让人看到了肯定又会有什么谣言，既然何熙说了没有，那就得没有。

　　他抱着资料，就跟没事人一样，回了办公室。

　　王淑媛和郭一星正在小声说话，看到顾孟平就闭嘴了，不过两个人都在偷偷看他，显然是知道今天八卦的。

　　顾孟平就跟平常一样，将从周明光那里拿来的合同给了王淑媛：“这是和泰斯的合同，你们看一下，我们这边和哈斯实验室，也按着这个为蓝本。”

　　郭一星立刻应了。

　　倒是王淑媛忍不住说了句：“处长，你没见到何熙？”

　　顾孟平本来拿了水杯准备倒水，手顿了一下，才又流畅的倒下去：“见了，部里这股风气真是该刹一下，什么都能联系到一起。”

　　王淑媛一脸的惊讶，还想说什么，被郭一星拽了一下，只能闭嘴了。

　　顾孟平坐在原地机械地写着字，也不知道写的什么，等着大家都起身去吃饭，他才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纸上密密麻麻乱七八糟，跟他的心绪一样。

　　他将纸团吧团吧扔掉，再也待不住了，这才起身下楼，骑了车子回家。

　　张姨瞧见他回来都吓一跳，今天可不是休息日，她问了句：“孟平，你不舒服吗？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顾孟平没吭声，而是直接进了屋。

　　张姨瞧着不好，就给林淑琴打了个电话：“淑琴，孟平不对劲，中午就回来了，我问他他也不吭声。”

　　林淑琴平日里将儿子看的跟命根子一样，这会儿却镇定的很：“大概是工作上太累了，他这几天总加班，你不用打扰他，炖锅下火的汤，晚上喝就行。”

　　张姨虽然觉得有点不像，但林淑琴都这么说了，自然不会在多事，连忙挂了电话。

　　不过路过顾孟平房间的时候，她故意听了听，一点声都没有，这才放了心，可能就是累了想睡觉吧。

　　何熙上楼后，并没有进屋，而是站在楼梯口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看得出顾孟平眼中的隐忍，那一刻何熙觉得自己挺残忍的，直接没给顾孟平开口的机会，就这么将两人的关系定格在了同事上。

　　但何熙并不后悔，这样也许最好。

　　这两天没见顾孟平她其实也在想，什么样的伴侣会相伴一生。除了悸动的心，其实还应该有共同的兴趣爱好目标，彼此合拍的性格。

　　顾孟平不是不好，他能力强，长得帅，出身好，但他的性格与何熙不合适。

　　他太防备了。

　　他私下帮忙却不明面承认，他接送无数次却只借口加班同路。

　　何熙想也许这是出身给他的烙印，他不想留下任何把柄，他在没有把握之前不出手，可何熙不喜欢这样。

　　这样说，他们还能做朋友，起码比撕破脸强。

　　等着进了屋，何熙就恢复了原样，屋子里少了杜大海，倒是安静很多，王希和林侯胜都在埋头工作，听见声音，两个人才抬起头。

　　王希连忙问：“定了吗？”

　　何熙就点点头：“部委允许我在监督下，开设二手设备进口公司。”

　　王希直接就乐了：“恭喜恭喜。”

　　何熙就说：“我的确是挺高兴的，不过你们却是白白帮我干活了。”

　　一听这个，王希却不认同：“不能这么说，事儿做了就是做了，我也学到了很多。但凡以后能多进口一台机器，我的工作就没白做。”

　　林侯胜也点头：“王希说得对，这是好事儿，国家外汇那么紧张，与其让大家拖着等着，不如早早升级设备，咱们也好去赚外汇去。”

　　不过林侯胜挺关心的：“你的公司办在哪里？现在有什么眉目了？”

　　何熙就说：“部委给了我两间办公室，这个小组恐怕会很快解散，我问了刘司长，你们还是回到原部门，谢谢这些天的帮助，这几天哪天有空，我请你们吃饭。”

　　王希连忙摆手：“何组长你太客气了。”

　　倒是林侯胜却问：“你这有地方了，还有人吗？要招聘吧。有没有什么条件，我认识不少人，也可以介绍一下。”

　　这问的大有深意，何熙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开出了条件：“当然，我需要三类人才，外语类人才，目前看大概是美丽国语、樱花语，以后看需要再招聘其他语种。机械类人才，要对机器懂行，各类型机器如数家珍，能够进行评估，以后需要考下二手设备评估师的证书。还有工作人员，能谈判，但要懂外语，还要懂机械，比较综合一些。你要是有合适的，帮我介绍一下。”

　　“待遇的话，底薪一百，按着项目提成。”

　　底薪一百这个数字，直接让王希惊讶了：“好高啊，我一个月才四十块钱。”

　　何熙就笑了：“你这是部委，名头大，有前途。我这里是公司，肯定要高薪招聘，才能觅得金凤凰。这只是开始，樱花国的资料你们也看到了，二手设备市场大，利润也大，但难度也高，工资自然不能低。”

　　王希点点头：“也是哦。”

　　何熙说完，就跟两位说：“你俩收拾收拾吧，我把你们送回去。”

　　这就太会做人了，他俩分明就是不重要，才被抽调到这里，没想到没几天工作组就解散了，如果这么回去，多少面子有点挂不住。

　　何熙作为组长去送，那意义就不一样了，这是说明何熙认可他们的工作能力，并不是他们工作不好才回去的。

　　林侯胜都跟何熙说了句：“谢谢。”

　　谁不要面子呢。

　　何熙对他们考虑的这么周全，林侯胜他们自然也会考虑何熙：“都已经来了，不急这一会儿，你也没找到合适的人，我们回去短时间也没事干，不如帮你把樱花国的资料翻译好，做事要善始善终吧。”

　　王希也点头：“我也觉得是，我还有一些问题想请教呢。”

　　何熙有什么不愿意的，她立刻应了：“那就谢谢了。”

　　不过何熙对樱花语并不懂，他俩翻译，何熙的汇报已经改的差不多了，自然不能闲着没事干，干脆就去张部长的王秘书那里，让他带着自己去拿钥匙，瞧瞧新的办公室。

　　王秘书都乐了：“张部长就料到你等不及，刚刚就让我把钥匙拿来了，走吧，我带你过去看看。”

　　那两间办公室，就在部委隔壁，是一座二层小楼，何熙就住在旁边的招待所，但每次来京城都忙忙活活的，也没在四周转过，居然不知道这里也是部委的地方。

　　进大院前，她还专门停住看了一眼大门上的牌子，一共有三家单位在这里办公，分别是《内燃机》杂志，机械部的内部报纸《晨星》，还有退休干部活动室。

　　王秘书催着她走，何熙就问：“我们的公司也能挂个牌子在门口吗？”

　　王秘书很懂张部长的意思的，笑着说：“这有什么，你们定下名字，到时候我去跟办公室说一说，挂上去就可以。”

　　王秘书带着何熙直接去了二楼，打开了最右边的两间房门，“就这里了。一共两间，地方倒是不小，不过很久没用过了，钥匙在这里。你仔细看看，我就先回去了。”

　　等着王秘书走了，何熙这才进去。

　　果然是很久没用过了，地上厚厚的一层土，不过房间真是不错，一间有三十平大小，可以放下七八张桌子，最重要的是，环境很好。

　　他们在二楼东侧，前后都有一棵粗大的银杏树，这会儿深冬看不出来，但何熙一瞧就知道，到了春天和夏天，必定是碧绿满眼，到了秋天，恐怕更漂亮，在屋子里就能看一树灿烂。

　　这是好地方。

　　何熙一个人也干不了，干脆就出去问了问门卫的大爷：“大爷，我那两间办公室想打扫一下，有人干这个活吗？我给一块钱。”

　　这会儿一块钱可是许多人一天的工资，人力却是最不值钱的，大爷一听就说：“不就东头那两间屋子吗？桌子都没有，扫扫地擦擦窗户就一块钱？”

　　何熙点头：“是，您有合适的人吗？”

　　大爷立刻说：“你把钥匙留在这儿吧，下午保证给你打扫干净了。”

　　何熙本来还想提前放下一块钱，可大爷压根不愿意，何熙就只能先回去了，等着下午带着孟爱华过来，屋子里打扫的窗明几净，别提多干净。

　　何熙就去买了一兜苹果一兜橘子，提溜着将一块钱送过去了：“钱是工费，这是谢谢您的，让您费心了。”

　　大爷本来不想收呢，结果何熙不退让，大爷就只能收下了，不过倒是看着何熙很顺眼：这丫头多会来事啊，顺便就提点她几句：“你不是挂牌子吗？年前赶紧做，那个杂志换名字了，要换新的，正好一起挂上，要不单独挂，还得挪来挪去，太麻烦了。”

　　何熙连忙道谢，回去就和孟爱华分了工：何熙之前就一直让孟爱华留意机械人才，所以孟爱华真的储备了几个，何熙就让孟爱华通知面试。

　　至于剩下的，她也不准备社会招聘了，实在是上次试了试，各方面合适的真不多，远不如内推管用，所以，何熙又跑了一趟京大。

　　这会儿都进了一月，大学进入了期末考试期，校园里到处都是背书看书的学生，何熙就想到了还在青阳县一中复读的大哥李一民，本来去县一中复读他是不好意思的，不过去了后他才发现，跟自己复习完全不一样，很快就融入了。

　　何熙上次回去，他住校，压根没见到，说是在准备期末考。

　　希望他明年也能在大学校园里读书畅游。

　　何熙一边看着，就到了机械学院佟岁民的办公室。

　　她到的时候，佟岁民低头判卷子呢，老头瘦小单薄，因为身体一般，很是怕冷，所以即便在有暖气的屋子里，也裹上了棉袄，看起来极为滑稽——脸上沧桑瘦削，身体滚圆肥胖。

　　何熙进去就乐了：“佟教授，您这棉袄真暖和！”

　　她和佟岁民关系已经很亲近，所以说话很自在，佟岁民也不在意，哈哈大笑了一声说：“这是你阿姨专门用新棉花给我做的，又怕我冷，就铺的很厚实，于是就成球了。但是，暖和就行。”

　　何熙点头：“这一瞧就暖和，不就把被子穿身上了吗？”

　　佟岁民都乐的不得了：“你这丫头，嘴巴太厉害。你不是回老家了，怎么又来了？”

　　何熙从樱花国买了不少资料书，到了京城就托人送给了佟岁民，所以佟岁民知道何熙回家的事儿，何熙就把二手设备的事儿又说了。

　　佟岁民是一脸惊讶：“你们真是一个敢干，一个敢应！不过这是大好事。”他立时就猜到了，“你新公司开张，按理说应该忙得脚不沾地，跑我这里来，是有事吧，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说吧。”

　　何熙坐在了对面，就把来意说了：“我太缺人了。我也登报招聘过，效果一般，这不，我记得您带着本科、研究生和博士生呢？这大学生们不实习吗？来我们这里坐坐呀。”

　　佟岁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虚点着何熙的脑袋说：“你这是把主意打在我身上了。”

　　何熙就说：“互惠互利。这个二手设备进口公司，首先能接触第一手的国外二手设备和资料，其次能了解国内各厂家的需求，虽然学的是机械，但没有大局观的技术员可不是好领导。最后我实习工资给的高，学生们都没钱，挣点钱多买点资料，多好！”

　　佟岁民仔细重复了一遍何熙的歪理，居然没反驳，还挺认同：“这倒是，他们都想长见识。你这里的确是个好的实习地方，我给你尽量挑选，但是不一定。”

　　何熙就瞧见佟岁民脸上有怅然若失的表情，她问：“怎么了？”

　　佟岁民也不瞒她：“大家都想长见识，很多人都在考托福，准备出国读书。我心里明白，不了解国外，我们永远不可能赶超。但是，瞧着学生们出国风潮一年比一年更甚，我也是担忧。”

　　八十年代的出国潮的确是很厉害，很多学生出去就没再回来，甚至很多医生、公务员等职业的人，辞职想尽办法出国了。

　　不过何熙有自己的理解：“肯定是有经济因素的，但我相信，如果国家强大了，可以提供同样水准的工作岗位，甚至实验室，项目资金，是他们会愿意回来的。”

　　佟岁民叹着气点了点头：“希望如此吧。你把电话地址留下来，我问好了，给你打电话。”

　　佟岁民速度很快，两天后，就帮她找了三个学生来实习。都是机械系的本科生，两个女孩一个叫于敏，一个叫范娜娜，一个男孩叫胡悦之，来了何熙这里报道。

　　只是让何熙没想到的是，林侯胜这天下班专门到这里找到她，提了个要求：“我想辞职跟你干，不知道我是否合格？”

　　那天他问，何熙就知道他动心了。

　　只是，没想到林侯胜真的下了这个决心，要知道，这年头还没到那阵子下海风潮，在部委这是多少人都梦寐以求的工作。

　　何熙也挺慎重的：“你肯定是合适的，我猜测跟你家里有关系，我得提醒你，私人公司是没有保障的，也许发展的好，自此飞黄腾达，也许这事儿不成，可能两三年就关门倒闭了。你要想好。”

　　林侯胜一听何熙愿意要，真是大大的松了口气：“你放心，我自己的选择我会为自己负责。我说说家里的事儿你就明白了。我爸瘫痪在床，我妈一条胳膊不能动，我还有个五岁的孩子。我爸妈都是农村人没有退休金，全部凭借我的工资来支付医疗费，可我的工资也是有限的。”

　　“如今入不敷出，我听见你说的条件，觉得很动心，所以来试试。当然，我保证，如果你要了我，我肯定会全天上班的。”

　　何熙就问：“那就不用照顾老人了？”

　　顾孟平就说：“可以找老家的亲戚来照顾，一个月大概二十块钱，我其实一直想这么干，毕竟我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我怎么可以天天不好好工作，这一家子都指望着我呢。可我的工资太低了，我雇不起。”

　　这种情况一百块就够了，更何况还有提成。

　　何熙想了想说：“你想好了就去打报告吧，我这里欢迎你。”

　　林侯胜一听，连忙应了，匆匆忙忙就离开了。何熙这会儿都不去部委了，天天在这一亩三分地忙活，却不知道，林侯胜的辞职，又惹起了不少议论。

　　不少人都诧异：“这何熙连部委的人都挖？”
　　“听说给的钱多，一个月一百块还有提成。”
　　“这不是挖我们的墙角吗？钱多就去干，我们是为了钱吗？”

　　而且这话有的就说到了林侯胜脸上，林侯胜也不好争吵，只能收拾收拾东西，灰溜溜走了。

　　不过，这讨论声刚落下，何熙又给他们了新的话题，因为林侯胜离开的第二天，隔壁院子的门卫张大爷将两个黄毛外国人拦在了门口，“你们来找谁？机械部在前面？不在这儿！”

　　偏偏语言不通，无论张大爷怎么说，两个外国人都是不停地说着话，谁也不肯离开。

　　还是办公室的黄姐路过，瞧着实在不行，去帮忙翻译了一下：“门卫说，你是不是要去机械部，在前面呢，走错了？！”

　　听见她会说外语，为首的那个二十多岁的金发高个男生终于松了口气，连忙噼里啪啦说了起来，黄姐是越听越惊讶，“你们说，你们是来工作的？给二手设备进口公司？谁招聘的你们？”

　　男生连忙用汉语回答：“何熙。”

　　黄姐是真倒吸了口气，都知道外国公司在夏国招聘夏国人作为办事处的工作人员，可招聘外国人的夏国公司，她还是第一次见，而且还是天天打招呼的何熙，黄姐真觉得，何熙这丫头怎么什么都敢干呢！她从哪里找的这外国人？这外国人为什么愿意给她干活？

　　但这些是没法问的，黄姐连忙跟张大爷说了一声，张大爷一听是何熙的人，就笑眯眯地：“早说啊，来我带你去。”

　　这事儿算是解决了。

　　但余韵未绝。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何熙那家二手设备进口公司，不但在部委挖了墙角，居然还招聘了外国人，何熙这是到底要干什么？

　　这会儿大家都盼着何熙那边开业，好过去看看她究竟弄了多大的阵仗。

　　谁知道，何熙居然没声响了。

　　何熙哪里知道她现在是话题人物，这会儿孟爱华定的桌椅都到了，何熙指挥着大家帮忙布置。

　　两间屋子都刷了白墙，绿色的老式窗户不能动，则挂上了百叶帘，地上则铺了地毯，看起来就像那么回事了。

　　一间是大办公室，里面摆了七张桌子，周边放了书架。

　　另一间则是何熙的办公室和大家的会客室，用到顶的书架隔断，何熙平时要两边跑，所以这个办公室，更多的是会客用的。

　　等着带着所有人将营业执照挂在了墙上，孟爱华就问她：“咱什么时候开业啊？年前还来得及。”

　　何熙就说：“不着急，又没有外汇，开业了也是干等着，我不是交给你们任务了吗？将我们要的设备清单发给各大二手设备公司，要他们的报价清单。剩下的时间，该翻译资料翻译资料，该完善交易规则就完善交易规则。开业怎么也得隆重点！”

　　孟爱华以为何熙要请张部长他们：“张部长刘司长潘司长他们肯定愿意来的。”

　　何熙摇摇头：“他们很重要，但是，他们不是我们的顾客，得把顾客请来！直接打响这一炮。”

　　1981年的春节在2月5号，所以虽然过了元旦，但还是有很多人停留在京城，就为了等待一个消息。

　　商州电机厂的庞波溯也是这里面的一员。

　　一大早他就醒了，先出去花了一毛钱吃了豆浆油条，然后才回来拿上了包，准备去机械部找一下潘少华，他都约了一个多星期了，人家一直没空，今天也不知道能等到人吗？

　　他来京城已经半个月了，到了就去机械部报了道，说明了自家厂子的请求，写了申请书，然后他问什么时候有答复？

　　工作人员挺热情的，不过答案却跟着天似的，冰凉：“前面排队的多，得且等呢。你不用在京城等着，回去就行，有事我们联系你。”

　　可是等不了啊。

　　他们厂原本是国家大型机械厂，主要生产电机。厂里的设备是六十年代从老大哥那里进口的，这些年缝缝补补，技术科想尽办法升级，倒是凑活能用。

　　毕竟大家都是这个状况。

　　但从去年开始，这苗头就不好了，国家开始引进整车技术，偏偏商州电机厂并不是落地厂，一旦开始落地生产，商州电机厂恐怕饭都吃不上了。

　　这谁能不急？

　　就因为这个，出来的时候厂长特意嘱咐：“你就钉在京城吧，每天多跑跑腿，咱们就算整车技术轮不上，起码也要有点拳头产品，这设备必须引进，要不，全厂一千多人，吃什么喝什么？”

　　接受了这样的重任，庞波溯自然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这些天他是每天都去，每天都无功而返。

　　若说来之前，他还是信誓旦旦，总觉得商州电机厂也是国内数得上名号的大厂子，有好事第一批轮不上，怎么也能轮前几批吧。

　　但跑了这些天，他就知道这事儿太难办了。

　　首先，在他前面还有二百多家呢，这些厂子哪个都不比商州电机厂差。其次，他的行业不占优势，人家纺织造纸这些的，项目多，排的就快点，他们就慢点。最后，汽车行业的设备和技术是真不好弄，国外的汽车厂商都有专利的，要不有足够的外汇，要不就拿市场换，国家谨慎的很。他们希望自然不大。

　　他已经跟厂长打了电话了，让他别抱希望，可厂长还是不想放他回来，只能挨着。

　　想着，他已经到了机械部门口，就瞧见了和他同趟车一起来的象山机械厂的李海诺。他俩当时就聊的不错，不过到了公交车站就分开了。

　　庞波溯来之前早就联系好，住的是他们东南省矿山驻京办事处的招待所，这不是为了省钱吗？而李海诺住的则是南粤钢铁厂的驻京办事处招待所，两人一南一北，压根不一路。

　　谁能想到，第二天就在机械部碰上了，后来还连碰上四五次，两人就熟悉起来。

　　没事的时候一起吐吐苦水聊聊天，在火车上大家还是有些防备的，很多话没说透，但到了酒桌上很多话就说透了，象山机械厂跟他们厂情况差不多。

　　他们厂主要是生产车架的，名为机械厂，其实是车架厂，他们还不如商州电机厂呢。

　　商州电机厂好歹是进口的设备，当时老大哥的技术员也是来培训过的。他们的车架厂，纯粹就是个仿制厂，开始是将一辆进口车拆卸后，一个零件一个零件比着做，这么研究出来的一套生产工艺，后来国内七拼八凑，凑出来了一条生产线，都不能说技术落后，压根没竞争力。

　　听部委的人说，整车引进的时候，国外公司看过夏国生产的汽车，人家给电机的评价是像个老奶奶，给车架的评价是：这是闹着玩吧。

　　所以，象山机械厂也急得很，想要通过引进生产线，来增加产品竞争力。

　　李海诺这会儿脸色不好看。

　　庞波溯就说：“你不是找到了个老乡，能问问吗？怎么这脸色。”

　　李海诺深深地叹了口气：“恐怕是没戏了。那老乡倒是不错，有什么说什么。我今天进去一说，人家就直接告诉我，不可能。”

　　庞波溯就不明白了：“为什么？”

　　李海诺说：“人家说了，车架厂要引进设备，需要的机器太多。纵梁压力机，横梁冲压生产线，长车架油漆线，长车架装配线，刹车盘多工位压力机等等。国家没有这样的预算。”

　　“我不甘心，还问不是整车技术都在谈吗？实在不行，到时候我们仿制一下，也可以生产！”

　　“结果人家说，现在都是有专利的。整车技术又不是买过来归我们了，这是合资，选中了哪家就是哪家，人家公司都是有监管的。”

　　李海诺冲着庞波溯说：“老庞啊，我刚刚给我们厂长打电话了，我们厂长也说了，让我先回去再想办法吧。”

　　能想什么办法，就是挣扎着被时代的浪潮吞灭呗。

　　虽然这说的只是象山机械厂，而不是商州电机厂，庞波溯却感同身受，一条电机生产线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引进的，他们也只能等着。

　　他忍不住说：“你说，我们怎么就这么难呢？没新的给旧的也成，否则这么多口子人，怎么办啊？”

　　李海诺拍拍他的肩膀：“别想多了，全国都一样，谁家也没多余的，还二手呢，怎么可能？国家总会解决这个问题的。再等等！”

　　“都等了这么久了，什么时候能轮上我们！”

　　庞波溯刚说完，就听见有人问：“请问是象山机械厂李海诺科长吗？我们是机械部委监管下的二手设备进口公司的工作人员，刚刚在部委里面叫你，你没听见，这是我们的开业请帖，请您参加。”




56.  三章合一   这要是不报名，我回去厂里也……

　　李海诺是被吓了一跳, 扭头诧异的看着来者。

　　这是个岁数不大的小姑娘，一看就是学生，这会儿手里正拿着张红色的请帖, 冲着他笑呢。

　　李海诺并没有去接，他戒备地问：“什么二手设备进口公司？”

　　小姑娘立刻解释：“部委为了解决广大工厂设备亟需升级的问题，研究后成立的新公司，专门从国外进口二手设备的, 就在隔壁大院办公。这是请帖，我们明天开业, 您来看看就知道了, 有很多机器设备, 也有您亟需的纵梁压力机之类的。”

　　小姑娘说的头头是道，甚至都知道李海诺需要什么。

　　他倒是有点将信将疑了，伸手将请帖接了过来, 发现是用红纸做的，里面贴了宣纸，用毛笔字写着李海诺科长，谨定于2月6日上午九点在京城大厦举办二手设备进口公司开业典礼，敬请光临。

　　落款则写着个名字：何熙。

　　这年头并没有这么讲究的请帖，连结婚都是口头通知, 这东西他还是第一次见，不过何熙这名字倒是挺耳熟的，他似乎听到过。

　　好像是那个出国的晴天机械总经理，招待所的服务员专门将她的照片剪了下来，放在了玻璃压板下面，说她长得比明星还好看，他看过一眼。

　　何熙可不是部委的人。

　　他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就被旁边的庞波溯拿过去瞧了。

　　小姑娘大概以为他信了，就笑着说：“等候您的光临。”

　　李海诺并没有给正面承诺，而是问：“你们是部委办的？部委下属公司？那个司管？”

　　小姑娘就说：“不是，我们是部委监管的，不是国营。”

　　这么一说，李海诺就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小姑娘还是担心他不信，还叮嘱了一句：“您可以去部委问问，我们当天有不少活动。”

　　李海诺嗯了一声，就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看起来并不上心，拉着庞波溯走了。

　　小姑娘只好叹口气，回了办公室拿请帖去送下一份，进去后，范娜娜还没走，问她：“于敏，送出去了吗？”

　　于敏摊摊手：“我昨天听说他要来，在部委等了半天，人是碰上了，也送到他手上了，但我觉得，可能不信。”

　　范娜娜就说：“很正常，不过没关系，这东西太新潮了，咱们一听不也觉得不敢信吗？他们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希望吧！”于敏叹口气。

　　倒是李海诺拉着庞波溯走了几步，远离了于敏，庞波溯才说：“你怎么走了？再问问，她不说好多活动？开幕式能有什么活动？打乒乓球？”

　　实在是这会儿一说活动，就是运动会，打乒乓球可是最好的交流方法，谁都能来两下。

　　李海诺摇摇头：“谁知道呢，奇奇怪怪的。我觉得不用问。这个何熙自己办了个企业，不知道怎么弄的，跟樱花国的大工机械工业株式会社买了一条发动机生产线，前几天报纸刚报到。她的确有办法，可国家都办不下来的事儿，私人怎么可能办下来，我觉得这事儿玄乎。”

　　“其实当时看报纸报道，我都觉得不可信，我听说国外有那种皮包公司，吹的很好听，其实什么也没有，到时候把钱骗走了怎么办？”

　　这说法的确怪吓人的。

　　可二手设备实在是太吸引人了，要是真有，他们厂子的难题不就解决了吗？

　　庞波溯是那种有点机会就要试试的人，捏着请帖想了想说：“他们不说是部委监管的吗？咱们去部委问问不就行了。假的咱们就不去，真的咱们去了就听听，反正看看又不掏钱，怎么也不能受骗的！”

　　这提议倒是合理。

　　李海诺倒也觉得可行，就是说；“我买了明天回象山的火车票了，你知道快过年了，车票很难买的。”

　　庞波溯就说：“你票几点的？”

　　李海诺说：“中午十二点的。”

　　庞波溯直接拍了大腿：“这不写着吗？上午九点开始，这个京城大厦我知道，离着火车站坐公交半小时就到了，你提着行李过去，时间准够了！”

　　李海诺想了想也是，不过他人挺谨慎的，立刻说：“咱们先去部委问问。”

　　而这两天，接到这种情贴的人可不少，甚至离着京城不远的企业工厂，如果曾经在那张名单上，即便不在京城，也会收到电话。

　　南山铸造厂就收到了这样的电话，办公室主任徐元一听就问：“你说你们是部委监管的二手设备进口公司？可以进口国外的二手设备，价钱只有新设备的三分之一左右。”

　　他本来还是漫不经心的，这会儿却坐直了，连忙从桌子上拿了笔：“你再说一遍，壳芯机也有吗？你们地址在哪里，什么时候开始。”

　　等着挂了电话，徐元就拿着记下来的纸，又给部委打了个电话，这才匆匆忙忙去了车间，他们厂的壳芯机又坏了，平时修修还能用，这次修了半天还不行，厂长也过去了。

　　徐元到了那里，就瞧见维修科的同事都在呢，正在维修。厂长薛建宏就在旁边，大冬天的急的一身汗，直接将外套都脱了。

　　他连忙过去，小声将电话说了，薛建宏的大嗓门一下子起来了：“二手设备，他们有咱们需要的机器？”

　　徐元点头：“部委确认过了，的确是监管，不过是私人公司，说是2月6号开业，咱们去吗？”

　　薛建宏直接拍了板：“去，为什么不去，他妈的这机器越修越不好，再不换，咱们还能生产吗？去！你定火车票，咱俩去！”

　　电话一个个的打出去，请帖也一张张的发出去。

　　何熙这边却是忙得不得了，这是他们公司第一次亮相，要做的就一点，消除大家的怀疑与戒备，然后勾起他们的购买欲望。

　　整个开业典礼其实就是个发布会，何熙设计了好几个环节，反正各个拿出来，都让林侯胜他们惊叹一回。

　　还没开始呢，孟爱华一边布置着会场，一边说：“我觉得我们肯定会成功呢！”

　　何熙倒是总觉得差了一点，她真的怀念有PPT的时候，可以直观清晰的展示他们的优势，但现在没有，只能通过印刷资料了。

　　到了2月6号早上，何熙带着工作人员，一早就到了京城大厦的宴会厅，她早就分配好了，林侯胜本就是部委出来的，领导都认识，他带着于敏去接待部委的人。

　　孟爱华带着胡悦之在门口，接待来参加会议的客户。

　　至于何熙则带着范娜娜总览。

　　至于那两位外国人，实在是语言不通，不过何熙给他们安排了一场演讲，关于国外二手设备的发展趋势和销售状况。这两位都是在泰斯集团工作过的工程师，心里非常有数，都做了完善的准备。

　　检查了一遍，一切安排就绪，就等人到达了。

　　这会儿已经八点半了。

　　胡悦之和孟爱华站在大门口，这会儿紧张的不得了，一个劲儿往楼梯那边看，孟爱华都受不了：“你看什么呀？这才几点。”

　　胡悦之小声说：“何总这架势也太大了，我真怕大家都不来。您不知道，我送请帖的时候，他们都问是不是国营的，我一说是私人的，都有点不太相信。”

　　孟爱华其实也知道的，不过她心里有底：“你放心了，咱们何总能不知道这个吗？她就压根没指望一张请帖人家就眼巴巴过来求咱们做生意。”

　　胡悦之才大四还没进社会呢，一听超级好奇：“那是什么？”

　　孟爱华给他解释：“这只是一个通知，告诉他们有这样一个公司。空口白牙的，这通知写的再好听人家也不会信。但这个信息他们知道了，他们也缺啊，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的，肯定回去部委问，然后就会知道更详细，就算不买也会来看看的。”

　　胡悦之点点头，还是往外面看：“那为什么还不来？”

　　孟爱华看了看表，这都八点四十了，按理说，九点开始，一般人都会在八点半到九点间到达，这会儿该上人了。

　　孟爱华虽然嘴巴上说的头头是道，其实这种事她也没干过，心里也是没底的，这会儿心里不由打起了鼓。

　　等到了八点四十五，还是一个人没来，甚至旁边的服务员都开始窃窃私语，孟爱华就跟胡悦之说：“我看一下，我马上回来。”

　　然后进去匆匆找何熙：“这点没人，不太对。”

　　何熙听了就直接去了窗户那里往下看，这会儿的大厦并没有多高，会议室就在三楼，往下看的一清二楚，就瞧见不少人正在往里进呢。

　　何熙指了指：“我瞧着都像是，都没上来，是不是中间遇见什么了，你去看看。”

　　孟爱华也往外瞅了一眼，这又不是饭点，宴会厅就定出了他们一家，如果不是参会，其实很少有人来这边的，瞧见陆续有人往里进，她也松口气，连忙去楼下看。

　　一到大厅，就瞧见不少人围在一起正在说话，“周处长，那你说，部委都支持？”

　　周处长？
　　周明光？他一个国际贸易部的，怎么过来了？

　　果不其然就听见周明光说：“对，这个是机械部设备司筹备的，专门设立了二手设备工作组，组长就是二手设备进口公司的总经理何熙。”

　　这个关系大家一听，倒是放心了一点。

　　当然也有人问：“何熙不是部委的，怎么她能当组长，这不合理吧。”

　　周明光笑着说：“这事儿我倒是真知道，其实我们压根就没关注过二手设备，毕竟咱们现在还一门心思引进新技术新设备吗？我的工作就是干这个的。”

　　这倒是，大家认识周明光，也是因为他就是负责许多项目的引进和谈判。

　　周明光接着说：“这事儿是何熙去樱花国拆卸发动机生产线发现的，她觉得很好，就上报给了机械部的领导，领导很感兴趣，就有了这个工作组，本来是让设备司自己做的。但都没经验，偏偏人家何熙，不但发现了商机，还在樱花国做了调研，拿了资料，只能又把何熙从老家叫来！”

　　周明光显然有说书的天赋，双手一拍，还来了句：“你说人家何熙，又有经验又有调研，不让她当领导谁当领导？”

　　这话大家倒也认同，这会儿资历是重要，但大家还是很认可能力的。

　　“那怎么又变成了私人的公司？不是部委的吗？”

　　周明光就说：“你们又不是没申请过，请问外汇够吗？轮得上吗？部委条件不允许，但又想上，这不是何熙就自荐请缨，将这事儿揽过来了。”

　　又有人问：“那国家没外汇，难不成何熙要就有了？”

　　周明光笑着说：“你可别忘了，何熙手里有条比较先进的发动机生产线，这不是外汇是什么？”

　　这话一出，好多人恍然大悟，可不是吗？

　　周明光解释的差不多了，就说：“要我说，大家还是抓紧机会，何熙就算发动机有竞争力，但外汇也是有限的，别到时候排不上。”

　　“行了！”周明光显然看见孟爱华了，就结束了聊天，“咱们赶紧上去吧，人家九点开始，等会儿张部长他们过来，都围在下面也不好看。”

　　周明光一说，大家更惊讶了，“张俊副部长吗？居然请到了他？”

　　这会儿孟爱华就可以插嘴了：“对，今天的剪彩嘉宾是张俊副部长，潘少华司长和刘成礼司长，看时间快到了，请大家上楼吧。”

　　如果说刚刚周明光讲的来龙去脉让大家终于不再疑惑这公司的来历问题，那么张俊副部长他们都参加剪彩，总算让大家将心放在了肚子里。

　　如果部委不支持，怎么可能还来剪彩呢。

　　一时间，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如果真的合适，那倒不是不可能谈合作的。

　　一直围着的庞波溯也悄悄对李海诺说：“你看，还挺靠谱，咱们上去吧。”

　　李海诺倒也放心了，不过还是有担忧：“不是骗子公司，也不一定行，谁知道有什么机器？什么价格呢？”

　　庞波溯好奇的很，懒得跟他多说，扯着他连忙追上了人群。

　　孟爱华走在最前面，带着大家到了宴会厅，一进去，大家都有点惊讶了，跟普通的开会布置的完全不一样。

　　一张椅子都没有，只有在最前面平时用的表演台上，挂着一个横幅：热烈庆祝晴天机械二手设备进口公司成立。

　　四周跟博物馆似的，挂着彩印出来的各种机器照片——一张得有挂历那么大，这么一圈下来，足足有几十台，每台机器照片下面放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印刷好的资料。

　　大家愣了一下，走在最前面的庞波溯立刻就被一张照片吸引了，他拽着李海诺大步走了过去，盯着照片看了看，然后连忙低头瞧桌子上的资料，果然找到了，上面写着：汽车起动机组装生产线。

　　然后下面写着，这套生产线分为四部分，定子、电枢、胶盖和组装，是全自动的生产线，生产日期是1975年，制造国家是啤酒国。

　　庞波溯看着就激动起来。

　　他扭头跟李海诺说：“你看看，你看看，这是全自动的电机生产线，你知道吗？这可比我们的现在的要先进多了，我们就这个电枢的嵌线装配工作，前几年还是手工捶打，就这一道工序，要捶三百次，你想想看，工人得有多累？而且一共有十四道工序，那只是其中一道。”

　　“后来没办法了，我们就请了电机研究院帮忙研究，搞了个半自动化的生产线，才降低了劳动强度。可你看看人家这个，直接就可以全自动化了，要是我们有该多好！？”

　　李海诺虽然不是电机厂的，也是搞机械的，怎么看不出这机器的好处。

　　他听着也高兴，不过低头看：“这应该就是要卖的吧，怎么没写着价钱？”

　　庞波溯也没找到，不过他不在意：“既然摆出来了，肯定要告诉我们多少钱的。他是要卖东西，怎么可能不报价格？你呢，你赶快找找吧。”

　　李海诺这才想起来，连忙跟着往里走，就这一会儿，可不如刚刚那么好找了。

　　大家本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靠近一看就明白了，但凡来的人都是想要进口设备的，怎么可能不激动，这会儿有的已经找到了自己厂子需要的设备，站在那儿看的认认真真，更多的是在寻找，所以每张照片前都是人头晃动，还真是得排队来。

　　庞波溯带着李海诺，一个一个往前找。

　　这里面好东西真不少，就那个3150吨的锻压机，好几个轴承厂都想要，这里就有，几个厂长已经围过去了。

　　就好像那个龙门铣床，可以加工各种平面、曲面、螺形表面，甚至打孔切断，就一句话，什么都能做，是机械厂必备的设备，这会儿也围了不少人。

　　庞波溯路过的时候还听见有人说：“这台不错啊，居然是数控的，这不是和前几年东省鼓风机厂进口过这么一台，也是这个型号，好用的很。”

　　庞波溯发现，虽然每个人的词不一样，但合起来就一句话：好东西。

　　李海诺他们是车架厂，想要的设备跟这些还不一样，走了一半还没找到，李海诺是真有点急了：“不会没有吧！”

　　庞波溯这会儿倒是心定了：“肯定有，那天那个小姑娘不说有吗？再说，你没发现，这个何熙很厉害，她肯定是做了大量工作的，知道大体哪些人会来，这些设备照片都是钩子，怎么可能没准备你们厂的。”

　　说着他就瞧见了：“那不，纵梁压力机。”

　　果不其然，李海诺一抬头也看见了，连忙提溜着行李大步跑了过去，拿着资料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他们看的这么激动，何熙终于松了口气，扭头给周明光道谢：“周处长，没先到您过来了，还给普及了一下，真是谢谢。”

　　周明光就说：“都是朋友，你这边开业也不告诉我，要不是顾孟平说，我都不知道。你过分了啊！”

　　顾孟平？

　　何熙没想到是他，就问了句：“顾孟平说什么了？”

　　“他说本来要来的，但是有事要出差，这几天不在京城，让我过来给你撑撑场子。刚刚我说的都是他告诉我的，我现学现卖。你要谢谢他好了。”

　　这显然是顾孟平想帮忙又要避嫌，所以找的借口。

　　周明光不知情，何熙也不会说她和顾孟平之间的事情，心里感叹了一下顾孟平人真不错，可惜不合适，就换了话题：“我瞧你跃跃欲试，你过去看看吧。”顺手还给了周明光一份表格，是今天所有展出的设备。

　　周明光果然心思都在这上面，立刻看了起来。

　　何熙这才松口气，只是一回头，就瞧见孟爱华以一种疑惑的表情看着她。

　　被何熙发现了，孟爱华就收回了目光，笑着说：“进来的人都签到了，来了足足三十家，你猜的可真准。”

　　何熙哪里是猜的，这是预测的。

　　目前在京城等待消息的就有二十五家，能来京城这么跑的，肯定是厂子里会交流敢说话干实事的人，这种性格的人，遇到这种事，九成都会来的。

　　剩下的厂子虽然都打了电话，但是离得远的来不了，能来的何熙觉得也就周围几个小时路程内的，一共十家，排除有人离得近不相信他们，也就剩下五六家，两边一加可不这个数了。

　　等着张俊带着潘少华和刘成礼到的时候，就发现跟他们想像的剪彩完全不一样，整个大厅热闹的跟菜市场似的，大家都凑在某张照片面前，何熙这个主人倒是闲散的很，在门口等他。

　　张俊惊奇地问：“你这是葫芦里藏了什么药？这是开业仪式？怎么不在你们办公室办？”

　　何熙就笑着说：“我这是开业仪式并产品介绍，大家对我们公司能做什么很是疑惑，所以先给大家定定神，我们办公室不够大，这不找了个宽敞的地儿。”

　　说着，何熙就把表格也给了张俊他们人手一份。张俊低头看了看就笑了，“我就知道你干什么事都不会动静小的，你这是给人家定神吗？这是把人的魂都勾走了！”

　　“就是！”潘少华笑着说，“这些设备，他们天天都盼着，如今你这里有，他们可不得高兴坏了，哪里舍得离开？”

　　刘成礼也感叹：“我还寻思，你这工作不好往下推，不行部委牵线帮你解决第一次的客户，有了口碑慢慢就好了，谁知道你是花样百出，这还用得上我们？”

　　他们说，何熙就笑着听着，反正都是夸她吗！

　　等着夸完了，何熙就带着张部长他们进了宴会厅，要是平日里，张部长一来大家肯定发现了，可这次，很多人都没注意到。

　　还是有人说：“部长来了！”

　　大家才从疯狂的讨论中暂停下来，茫然地看过去，瞧见张俊，一下子闭了嘴，连忙往中间凑。

　　真是太激动了，就脑袋一热聊嗨了！

　　何熙带着张俊到了台前，张俊也没见过这样的开幕式，笑着说：“你来安排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何熙就笑着说：“我们开幕式进行了一次创新，就是不留椅子，一是提醒我们举办方别长篇大论，二是想要创造自由交流的氛围。”

　　“我们今天一共有三个流程，第一个是剪彩，您得给我们讲两句，定定军心，省的大家都以为我们是骗子公司。第二是由我们的外国同事来讲一讲国外二手设备，第三是自由交流提问环节。您看这样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张俊就说：“这个好。大家都不啰嗦，说重点。”

　　一屋子人都笑了。

　　主持并不是何熙，而是孟爱华，她也见多识广，更何况，家庭背景在那里，这种场合完全不怵，立刻安排了大家上台排队剪彩，这仪式非常套路化，就是介绍一下来宾，然后拿着系了花的红绸一人一个剪刀剪断就可以了。

　　这要是在公司门口，一般还会放两挂鞭炮，不过这里是不行的，何熙就找了台播放机，让人录了鞭炮的声音，在这里放出来，倒也热闹。

　　另外，还借了个相机，由京大摄影社团的范娜娜拿着帮忙拍了不少照片。

　　但是何熙看出来了，大家都鼓掌，但显然心不在焉，还在偷偷看旁边的设备照片，显然更关心设备的事儿。

　　张俊副部长也明白，他是开明的人，压根不生气，毕竟，如果一个厂干部对设备不动心，对他上赶着，那可不是好现象。

　　所以，他的讲话也很简短，大体就说了说现在的形式，这个公司开设的意义和部委的期望。

　　等着讲完了，就进了第二阶段，由何熙聘请的原泰斯集团的维修工程师汤姆和迈克来讲解目前国外二手设备的发展趋势，他俩完全不懂汉语，所以他们讲一段，孟爱华翻译一段。

　　其实这些完全都可以由何熙来讲，甚至林侯胜都能胜任。

　　但何熙故意用的外国人。

　　毕竟外国人现在还是很少，大家都挺好奇的，先是吸引了目光，让大家能听下去。其次不得不说，国外的技术很先进，大家直觉就认为外国人懂得多，更相信他们。

　　这是国情引起的，不过何熙向来喜欢看事情要换个角度，所以正好拿来用了。

　　显然效果不错，本来大家还想着自家的机器呢，不少人倒是这时候静了下来仔细听听——外国工程师能讲什么。

　　一听就不得了了！

　　原来国外的厂子也会用二手设备，大家并不是一窝蜂的新的好，人家也没有财大气粗什么都追求最新的，而是要合适就行。

　　原来升级设备不是买一套就行，而是可以根据需求配置，花最少的钱达到最好的效果。

　　原来二手设备购买是需要时间的，毕竟你想买还得有要卖的，更要有合适的才行，这个时间一般会在三个月到半年。

　　原来二手设备的坑也不少，譬如没办法出国去考察，也就没办法进行现场评定。譬如出厂资料已经不全，使用和维护不得当导致精度偏差，这些都是问题。

　　原来二手设备的交货也分种类，一种是直接交货，确保机器正常使用就好，另一种就厉害了，这些二手设备商还能帮助翻新和升级！甚至普通的手动机床都能帮助升级到自动机床！

　　这真是让人眼前一亮。

　　原本大家只是好奇听听，现在则真听进去了：呦呵！门道这么多，不懂可不行！

　　倒是潘少华忍不住夸何熙：“她这流程不错啊。本来大家心有疑虑，她倒好先给大家看照片，这一个个为了机器都快疯魔了，见了机器，谁不热情高涨，恨不得立刻买下，先是将情绪提了起来。”

　　“现在又让两个外国人讲解，却不是只夸好的，而是穿插着告诉大家流程时间长，容易出现的问题等等，给大家打了预防针，这热情降一降，让大家理性思考。”

　　他这么分析，旁边的刘成礼也点头：“现在轮到第三阶段自由提问了，这是把希望给了大家，又把问题提前点破，又可以顺便解答疑惑，最终两全其美，真是周全。”

　　何熙可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这做销售也是有技巧的，不是大家热情高涨都买你的就是好的。你要提起大家的兴趣，也要将可能遇到的问题讲出来，还要在大家理性之后，再次把兴趣提起来，她也是动了好多脑筋。

　　不过现在看是真不错。

　　第三阶段一开始，何熙刚站上去，下面举手示意要提问的已经有十几位了。

　　何熙就说：“排个队吧，今天肯定都要回复的，一个个来。”

　　这样大家立时不着急了，庞波溯就说：“我是第一个举手的，我先开始吧。我是商州电机厂的，我看到了汽车起动机组装生产线，我想请问，这样的设备能有几成新，怎么保证质量，价格是多少？如果我们要翻新，价格是多少？还有，你们的费用是多少？”

　　价格一向是最关键的，大家都是想问这个的，立时竖起了耳朵。

　　这些设备何熙都胸有成竹，连看都不用看，直接回答：“设备几成新都有，我们目前已经联系到了的二手设备公司樱花国一家，美丽国两家，啤酒国两家。目前还有其他国家的公司在接触中。”

　　“也就是说，如果你们有需求，我们就会报给这些公司，由他们进行查找库存报价，所以可能你们到时候面临的选择并不是一台套。你们需要做的就是选择最合适自己的。”

　　“设备的价格跟新旧有关系，也跟国家有关系。譬如有的国家市场上这样的设备多，同样程度的机器价格就便宜一些。有的国家距离近，海运费用更低。所以这个是需要综合考量的。我们到时候会算出总价，由你们定夺！”

　　“大体的价格我可以给一个范围，一般情况，六成新的机器基本在原价的四分之一左右，七成新的在三分之一。翻新的价格不一样，如果只调整精度，那么费用并不高，但如果是想要从手动机床升级到自动机床，这个价格就会很高，整体下来，大概是原价的八成左右。”

　　“保证质量是必须的，我们专门聘请了两位外国维修师，就是为了评估设备，大家放心就好。至于我们的费用，是成交价的5%。”

　　前面大家还都挺满意的，这价钱可是便宜不少。但一听5%不少人就觉得有点贵，“服务费太贵了吧。”

　　何熙就掰着手指头算：“设备我们找，质量我们保证，谈判我们来，最重要的是，外汇我们出，你们觉得这还贵吗？”

　　这下大家可不说话了，前面繁琐又费力，倒是还好说，可后面是关键——要是外汇这么容易拿到，国家不早给他们进口了，还用等到现在。

　　立时就有人确认了一下：“我们只需要出人民币吗！”

　　何熙笑着说：“对。”

　　这让一些厂子立刻松了口气，不过也有质疑的：“可你挣外汇只是口头说的，现在也没有，我们怎么交易？”

　　这问题可真犀利，但却是必须面对的，其实何熙当时也想过，要不要半年后再办这个开幕式，再请这些人。

　　答案是不行的。

　　首先一个词叫趁热打铁，这会儿部委都同意了，她就得把公司办起来，谁知道半年后有什么变动？

　　再说，外汇这事儿也挺麻烦，这会儿还是有规定的，出口商品的外汇是需要留存的。这可是层层留存，先是省里留存50%，随后市、县都可以根据实际需要留存，如果何熙不提前把事儿说明白，部委的文件压下来，那恐怕压根剩不下来。

　　最后是周期问题，二手设备多但是不集中，不是去超市买东西，拿了付钱就走，找货、挑选、核验、谈判、运输、安装都需要时间，六个月并不久。更何况，这些单位也不会现在就下定，而是回去要商量也是时间，所以这个时间其实刚刚好。

　　前两条何熙是不能说的，她将后面那条说了，当然还加了一句：“如今我们手里并没有成功的案例，但大家也看到了，我们是部委监管下的正规公司，首先不会骗人。其次今天来了的各位，我们也有个优惠。”

　　优惠？
　　大家都提起了兴趣，不过也没报太大的希望，他们也搞过优惠，就是送送厂里的副产品之类的。

　　哪里想到，何熙却说：“今天来的所有单位，如果在一个月内下定，我们将不收取定金。”

　　不少人眼睛都亮了，虽然何熙说的好听，部委的领导也真来了，可付出去的是真金白银啊。

　　再便宜的设备最少也要几十万，这要是定金交了，何熙不给办，办不好，怎么办？

　　现在不收定金，那不到最后他们不吃亏，最后一点顾虑也都打消了。

　　不少人都蠢蠢欲动起来。

　　可谁知道，何熙还没完呢，她接着笑着说：“还有个优惠，今天可以进行预登记，按着登记的顺序，我们会按着顺序免费为大家提供设备的最佳升级方案和报价服务，最重要的是，如果预登记了后面还达成了合作，我们的服务费减半！”

　　好家伙，这个升级最佳方案就是省钱了，现在服务费都可以减半？

　　要知道，刚刚大家还嫌弃贵呢！

　　这一下子就称心了！

　　何熙的话落，本来还有想问的，可很多人都等不及了，何熙又回答了几个细枝末节的问题，一宣布：“请大家去孟爱华这里登记。”

　　几乎所有人都立刻涌了过去，排起了长队。

　　何熙站在台上，忍不住仰头狠狠地呼出了一口气，她也紧张啊。

　　好在效果不错，让这批人都动心才是最难的，毕竟，全国只她一家，动心了，离着合作能有多远？只要想买，只能找她！

　　而队伍中。

　　庞波溯看着挤在中间的李海诺，提醒他：“十一点半了，你再不走火车赶不上了！”

　　李海诺这会儿行李都不知道扔在了哪里，压根顾不上了：“赶不上就算，这要是不报名，我回去厂里也得把我开除了！”




57.  三章合一   过年啦

　　其实大家来的时候, 都是抱着看一看的态度来的，谁也没想着要订下一台机器。

　　但谁让何熙的讲解太符合心思了，优惠太实惠了呢？

　　这会儿本来有怀疑态度的, 解除了心里的疑惑，本来是想看一看的，发现如果不订下可要吃大亏了。

　　想想吧，一台机器不往多里算, 就100万，那5%和2.5%的差距就是2.5万块钱, 这可是六百名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这个账大家算的都清楚。

　　最重要的是, 又不用付钱，不订白不订。

　　所以，孟爱华这里真是空前的热闹。

　　好在大家都急着报名, 但并不是哄抢，还排着队，不过也够累的，主要是何熙设计了专门的表格，问题特别多。

　　排在第一个的，是南山铸造厂的办公室主任徐元——他离得最近, 跑的最快，何熙一松口，他就已经在孟爱华跟前了。

　　这会儿正在回答问题，孟爱华问：“你们厂的拳头产品是什么？如今产量多少？是否准备升级换代？你们厂是铸造厂，那么车间各台机器都是哪一年的，有没有加工改造？使用状况如何？如果必须要换的话，给排个名, 哪个是最先换的，哪些还可以凑活用用？是以省钱为主，还是可以适当提高标准，譬如更换为全自动设备？”

　　这问题一点也不少，但没人觉得烦——这才是真正想帮忙的态度呢，不了解厂子，怎么设计设备升级方案？

　　徐元作为办公室主任，主要是做行政的，厂子里的机器他知道但不全，立刻招呼了厂长薛建宏。

　　好在这是厂里的一把手，是能拍板的，一下子就定了：“提高标准，如果有全自动的最好。”

　　倒是后面很多人，有点犹豫，问孟爱华：“那要是说不准怎么办？”

　　孟爱华就笑着说：“没关系的，我们有电话，到时候你打电话过来补充上就可以了。”

　　不少人就安心了。

　　不过这一个厂子就有这么多问题，孟爱华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不多时，范娜娜、林侯胜、于敏、胡悦之几个人，就搬了小桌子过来，每个人都开始办理报名，又有服务员将椅子搬了进来，让大家坐着等，场面才终于缓和下来。

　　就这样，速度也不快。

　　每个人心里都有各种问题。

　　“报价能不能给两种方案，一种是最合算的，一种是配置高一点的，我们不知道情况，也不能定啊！”

　　“设备我们不能去人看，如果到了不合心意，能退吗。”

　　不过这种问题大家也不烦，嫌货才是买货人，要是只看看，谁会考虑机器交付时的问题？

　　何熙将张部长他们送走，回来就瞧见了这一幕，这会儿她身边所有能用的人都撒出去了，汤姆和迈克两位压根不懂汉语，就剩下她一个。

　　何熙就自己去跟服务员说了说，按人数送了盒饭和水过来。

　　等着服务员推着小车过来，大家知道何熙居然管饭的时候，那真是又妥帖又感动——这会儿还不流行顾客至上呢，何熙这服务可真是太周到了。

　　更何况，他们每个人填完了表格，何熙还送了个小礼包——里面有两份台历，上面印着的是京城美景照片，下面印的是二手设备进口公司的名字和联系电话。

　　这种台历如今做的人还少，何熙是专门找了印刷厂，又比划又亲自画图才设计出来的，绝对的新鲜，而且摆在桌子上非常的时髦高档。

　　最重要的是，这东西一摆一年，绝对忘不了何熙公司的电话。

　　徐元第一个填完表，打开一看就说：“哎呀，何总可是想的太周到了。”

　　登记完就可以离开，等着忙完，已经下午三点，宴会厅终于空了出来。范娜娜他们也不累，还要张罗着收拾场地，何熙指了指服务员送来的热腾腾的饭菜：“先吃饭吧，吃完了再干！”

　　大家这才坐在了饭桌前。

　　不过何熙就发现，孟爱华和林侯胜还好，挺稳重的。范娜娜于敏胡悦之三个大学生，一个个眼睛亮晶晶地，时不时看看她。

　　何熙开玩笑说：“有饭菜，怎么看着想吃我？”

　　范娜娜忍不住说：“何总我们一开始以为这事儿千难万难，还觉得你的准备麻烦又麻烦，哪里想到，居然真办成了。”

　　“我真是没想到，这是书本上学不来的知识。”

　　于敏也点头：“我去送请帖，人家都爱答不理的，我还偷偷跟娜娜说，这事儿八成不行。现在我终于知道了，事在人为是什么意思。”

　　何熙可没想到，这会儿居然成了表彰大会了，好在她脸皮厚，不怕表扬，别人这时候肯定是不好意思摆摆手，说点谦虚的话。何熙可不一样，她还追问呢：“什么意思？”

　　于敏认真地说：“是要努力，也要学会方法努力。只闷头干是不行的，就算我送出去了再多的请帖，我的东西不吸引人，那人家也只是走马观花的看看。”

　　“当然，这个东西可不是仅仅指的是产品的质量，好酒不怕巷子深那是过去的说法了，现在好酒也要会推销。得学会从客户的角度考虑，考虑客户的需求，了解客户的心理，体谅客户的难处，解决客户的忧虑，才能把好酒推出去。我真是从你身上学了太多。”

　　何熙都忍不住要给于敏鼓掌：这可不是21世纪，这是改开刚刚开始的1981年，有这样的见识，这小丫头前途无量。

　　倒是何熙这手段，让很多人没想到。

　　用杜大海的话说：“公司是开起来了，可有没有业务还两说呢！空口套白牙，谁能信她？”

　　谁能想到，何熙居然成功了！

　　刘成礼专门回去给设备司开了个会，将何熙结结实实表扬了一顿：“当初二手设备这事儿一说，咱们都怎么说的。都觉得不好做，难下手。你们有的人还私下说何熙这是为了讨好领导，不顾实际情况，什么事儿都敢提。结果你们看看，人家何熙是这样吗？人家做的怎么样？昨天三十家企业全部主动的，积极地填写了报名表，有位同志为了报名火车都耽误了。”

　　“不光你们要反省，我也要反省，不能遇见事情就喊难，就瞻前顾后，就怕麻烦问题多，为什么就想不到这些办法呢。”

　　“我知道你们肯定说，外汇不够，你们也没办法。我是说办事的思路，我听说前天还吵起来了，人家想要设备，你们说等着吧，人家问等多久，你们说三不算少，五年也不多。杜大海干的是不是？”

　　杜大海还挺有理：“可这事实啊，我也没说错。”

　　刘成礼气得直接拍了桌子：“你不会好好说嘛？你看看人家何熙给企业讲解，那是把可能存在的问题讲出来，让大家心里有准备。你的嘴长着就不能多说两句？我们的厂长们难不成是不讲理的吗？告诉他们我们每年外汇分配都有限额，排在前面的同类型设备太多了，他们难不成还会闹？”

　　“你就是太高高在上！你写个检讨！好好去给人家道歉！”

　　杜大海只能应了。

　　而顾孟平也收到了周明光的电话，周明光说：“何熙工作能力太强了，我不去她也能搞定，那环节设置的，紧抓人心，后面都不是她求大家报名了，而是大家争先恐后谁也不想落下。”

　　顾孟平就笑笑：“那就好。”

　　周明光问：“快过年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顾孟平就说：“不知道，如果来不及就不回去了。”

　　周明光挺奇怪的：“你不对啊，什么事能办这么久？”

　　顾孟平也不说：“没什么，行了，有空再聊。”

　　就把电话挂了，他不说，周明光又不能逼着问，只能摇摇头，“这是怎么了？”

　　倒是何熙这里，三十家企业的需求交上来，的确打开了局面，但也意味着工作量超大。

　　可没人有怨言，谁让何熙大方呢。

　　工资给的高不说，日常的福利待遇也好，公司包饭，还设了个小角落，美其名曰咖啡角，里面不但有好喝的咖啡，现在很难买到的牛奶，糖果，饼干也是随便吃。

　　这会儿的公司，哪里有这样的待遇？！

　　就算是在泰斯集团工作过的孟爱华，也忍不住说她：“你可太大方了。”

　　更何况，何熙又不是只让他们干，作为超级顾问，她其实承担的更多，不仅仅是沟通问题，很多技术难点都是她来解决的，就连迈克和汤姆两个人，原本觉得自视甚高，这一番交流下来，也服气了。

　　要知道，他俩在泰斯集团可是干了十几年，学历高，经验足，见识广，要不是为了自己的夏国爱人，是不会愿意辞职来这里的。

　　原本以为到了夏国就是无敌的存在了，所以态度总是有点傲慢，虽然不明显，但也能感觉到。哪里想到，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却比他们厉害，用于敏的话说：“明显感觉从人浮于事到务实。”

　　就这样全员连轴转，才在小年前将三十家的设备升级方案和报价搞定，不过何熙并没有发出去，而是要等年后。

　　——企业她也待过，过年前哪里有心思干活，你发过去也没用，还不如她在这个基础上再酝酿一下。

　　不过何熙倒是给每个人除了工资外，发了大大的过年红包。导致人人见了她都笑的甜蜜蜜，连孟爱华都忍不住说：“何熙，你可真是个财神爷！”

　　何熙说：“明年有业务后，你们就会发现，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这话说的，林侯胜都乐了：“我怎么感觉年都不想过了！要不，我过年加班吧！”

　　大家都乐了起来。

　　过年加班是不可取的，何熙也不至于如此压榨大家，到了腊月二十六，何熙就给大家放了假。

　　至于她，也定了车票，要回家了。

　　不过她这边也做好了安排：“年后我晚回来一个星期，要去发动机厂的工地看看。到时候你来负责，将所有的设备配置和报价发过去。他们大概会商讨一段时间，那会儿我就回来了。”

　　“这中间你的任务就是带着大家继续查找合适的设备商，甚至是二手设备消息。跟他们沟通一下交易的细节，对比比较后，在我的文本基础上，拿出个安全合理规范的交易流程。”

　　孟爱华立刻应了，不过她欲言又止：“何熙……”

　　何熙都收拾好东西了，提着箱子准备去火车站，听见扭头问她：“怎么了？今天一直说话吞吞吐吐的。”

　　孟爱华挺犹豫的，“其实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你是不是和顾孟平闹别扭了。”

　　何熙没想到孟爱华居然问她这个，她倒是挺坦荡的：“没有，有点风言风语，不过都是传谣，我俩都澄清了，就是普通同事。怎么了？”

　　何熙眼神坦荡，孟爱华也为自己的乱猜有点不好意思：“可能是我误会了。我们家和顾孟平家不是朋友吗？前几天一起吃饭，我妈回来跟我说，顾孟平好像跟家里吵架了，跑到了南江省出差，今年不准备回来了。”

　　周明光那天说过顾孟平在出差，不过这都好多天过去了居然还没回来。

　　但何熙觉得肯定不是因为她的事，两个人压根就是暗潮涌动，没明面说出来，顾孟平这性子，追人都不肯多承认，怎么可能回家将这事儿跟父母说。

　　她就说：“我不知道。你最好问问他父母。”

　　不过何熙趁机问了一个自己很疑惑的问题：“你不是喜欢顾孟平吗？怎么突然间就变了。”

　　一提这个，孟爱华就不太得劲，不过她对何熙现在没什么隐瞒的，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就是突然觉得很羞耻，原来我是那个熊样在他面前，然后就发现，羞耻心比我喜欢他的心更厉害点，所以就取舍一下。”

　　何熙真是目瞪口呆，居然还有这样不爱了的理由？她只有一句话；“涨知识了！”

　　腊月二十六，何熙就坐着火车回了家，她先回了青阳县，毕竟家里人大部分都在这里，跟大家团聚了一下，又去已经停工的工地看了看——李仲国干这种事情简直是驾轻就熟，厂房起了一半，办公楼地基已经完全打好，这不过是一座三层小楼，设备运抵前建好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当然，水泵厂已经彻底建造完毕，机器也都搬了进去，春节过后，将会正式开业。

　　等着这些都忙完了，何熙一家人也收拾的差不多了，大包小包回了小李村——本来张贵芬身体不好，何熙他们都建议不回去的，但是张贵芬不同意。

　　用老太太的话说：“要拜神，要祭祖，还要扫墓，我不去怎么行？”

　　不过张贵芬也不是没有遗憾的地方：“哎，这大电视看不上了，冰箱洗衣机也用不上了。”

　　那是何熙从樱花国买的，老太太虽然嘴巴上嫌弃贵，但是东西真到了，她也是真喜欢：每天早上就把电视开开了，听听新闻，中午还有戏曲播放，那是她最高兴的时候，听着跟着唱着，顺便就睡着了。到了晚上可不得了，最近《敌营十八年》开始播放，老太太天天守在电视机前，看入迷了。

　　幸好一共就九集，何熙回家的时候已经放完了，否则的话，老太太肯定得遗憾好久。

　　这会儿的小李村还没有通电，电视机带回去也没用——至于通电的事儿，何熙也问过县长祖一康了，倒是可以，不过花费不小，何熙现在处处都用钱，这事儿就暂时搁置了。

　　不过一回村，何熙就吓一跳——李大壮是坐着拖拉机来接他们的，可这台不是二婶家的那台。

　　开拖拉机的是李大毛。

　　何熙上来就问：“大毛，你买拖拉机了？！”

　　李大毛点头：“买了！十月份买的，这都用了三个月了。”

　　李仲国夸奖他：“不错啊，大毛。厉害了。”

　　李大毛得意的不得了，“这算什么，咱们村今年可买了十二台呢。二婶家的你知道，还有四喜叔、三铁叔、国华叔好多呢。”

　　何熙挺惊讶的，“都是自己买的？三铁叔不赶牛车了。”

　　李大毛一边开着拖拉机一边说：“二婶、我家、三铁叔家是自己买的，其他的要不兄弟凑一凑，或者邻居凑一凑，这么买的。三铁叔还是赶牛车，拖拉机现在他儿子开着呢，每天接活运货，可不少赚。”

　　这真是越来越好，何熙听着就高兴：“那你呢，没接活？”

　　李大毛说：“怎么可能，我平时也干，不过接你们最重要。”

　　等着回了村，才发现变化真的很大。

　　往年里，进了冬天，农民们都清闲了下来，不是聚堆唠嗑，就是抽烟喝酒打牌，今年小李村可没半个闲人。

　　李大毛介绍说：“你卖水泵带起了大家的挣钱心思，现在村里人都动了脑子了。你们水泵厂招收了不少青壮，这会儿都去培训了。剩下的人，有的照旧接待水泵厂的客人，老人们帮忙烧水收拾都有钱，有的去集市上摆摊卖货，有的拖拉机拉人拉货挣钱，有的给人盖房子反正都忙着呢。”

　　这村子也不一样，路是土路，可是干干净净，两边的栅栏都是统一做的，一水的木栅栏，看起来就规整。

　　大家的门前都挂着红灯笼，应该是统一发的，就四个字，左边勤劳，右边致富。

　　再加上这会儿到了饭点，烟囱里冒出来的缕缕炊烟，这不就是最美的乡村生活吗？

　　何熙都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这一份宁静也有她的功劳呢。

　　大家显然都知道，李大毛今天去接李家人，拖拉机一进村，就有人从屋子里出来看，跟何熙大声的打招呼：“晴晴回来了？又漂亮了！”“晴晴，多待些日子再走！”“晴晴，我包了包子，你喜欢的荠菜馅的，给你送去吃！”

　　何熙应着就到了家门口，李大壮早就听见声响，等在外面了。

　　然后何熙进门就傻了。

　　屋子里摆的全都是山货。

　　李大壮无奈的说：“都知道你没事喜欢拿个小泥炉烤东西，花生瓜子红枣栗子简直成灾了，这边是二婶今年还种了地瓜，专门给你挑的，说是细流匀称，特别好烤，味道也好，不够她还有，送了一百斤。”

　　何熙：……

　　就这样还没完呢，何熙这边进屋不久，叔叔婶子嫂子哥哥们就进门了，有人放下就走，有人大声招呼，东西是越来越多，就一句话：“给晴晴吃着玩！”

　　何熙推都推不出去，只能去跟老支书说：“能不能跟大家说，别送了！”

　　老支书却不管：“这是大家的心意，都谢谢你呢，我不能拦着。你知道，咱们村今年的人均收入多少吗？”

　　何熙后半年都不在村子里，怎么可能知道，她摇摇头。

　　老支书说：“三百！县里的人均才一百，我们村这是翻几倍了。你别忘了，我们年初的时候，还怕没水要要饭呢，这都是你的功劳。更何况，开春水泵厂开工，咱们村不少年轻人都招工了，今年日子肯定更好，你说不谢你谢谁呀!”

　　何熙这还能说什么，她要是不要，村里人还以为她嫌弃呢，她其实就是不想让大家破费费心，另外是真吃不了。

　　何熙就说：“那我就收了，老支书，您忙我回去了。”

　　结果老支书叫了她一声：“你把这个小篮子捎上，这是你婶子妹妹寄来的梨，生吃清脆润嗓子，烤着吃特别甜还润肺，你拿回去。”

　　那得有二十斤！

　　还小篮子呢，那篮子顶何熙三个脑袋大。

　　何熙倒是想拒绝，可老支书刚说完，她只能应了，提溜着篮子说：“谢谢老支书。”

　　老支书笑呵呵：“回去吧，忙了一年了，好好玩玩，梨子不够还有呢！”

　　何熙只能两只手费劲了力气提溜出去的，幸好半路遇到了李一民，否则的话，胳膊都要断了。

　　不过老支书说得对，过年就代表着喜庆，回家更是享受，何熙这半年多，几乎将她能做的全都做到了，这会儿倒是真休起假来。

　　每天没事烤着地瓜花生栗子，喝着茶逗着隔壁小毛头玩，要不就是跟着几个哥哥上集市溜达去。

　　等着玩够了回家，家里早就做好了饭，肥润的肘子，爆炒的公鸡，油炸的大虾，糖醋的鲤鱼，每天饭菜不重样，没到年三十呢，何熙都觉得是不是胖了。

　　她在镜子前面照着，张贵芬笑着说她：“哪里胖，你这是随了我，怎么吃都不长肉，天生的瘦人，你看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也不长胖。”

　　老太太这哪里是表扬何熙啊，这是变着法子夸自己呢！她如今可是村里最时髦的老太太，身上穿的是毛呢大衣，脚下登的是带毛的皮鞋，头发还烫了卷，往外一走，用二婶的话说：“婶子哎，您这哪里是农村老太太，那跟明星似的！”

　　老太太就越发注意这些了。

　　儿孙多就是这样好，话绝对不会落在地上，王淑梅立刻就接上了：“那可不，妈年轻的时候可是有名的俊俏人。我那会儿相亲第一次见妈，还想呢，李大壮他姐姐是漂亮，后来大姑子一出来，才知道闹笑话了，幸亏没说出口！”

　　张贵芬乐的哈哈笑：“你这嘴，怎么这么能编排人。那会儿我都四十六了，能跟你姐姐比，你姐姐才多大。”

　　不过提起了李红梅，张贵芬情绪还是稍微低落点：“要说好看，你姐姐是真好看，哎，我早知道，还不如生她丑点。”

　　这事儿李家都分析过，那个何国强为什么明明想攀高枝，却还是愿意结婚，不就是因为李红梅漂亮吗？

　　王淑梅本来想夸老太太，没注意提起了陈年旧事，懊悔的不得了，立刻改了口：“姐姐倒霉，碰上那家人。不过我们晴晴争气，现在那家人，混的可差呢。”她招呼着李大壮：“小王村和大杨树村不是早上来人了，说的事儿给咱妈说说。”

　　小王村和大杨树村知道何熙回来了，今天一起过来看何熙：其实也是感谢的意思。

　　当初他们跟着柳河村垒坝，让小李村断流差点没收成，可何熙大人不记小人过，弄了水泵后，还是给他们安上了，解了他们的旱情，自此后，小王村和大杨树村就跟小李村走的很近了。

　　用李大壮的话说：“反正什么事都捧着老支书，咱们水泵前一阵子安装缺人手，他们二话不说，就带了人过来帮忙，也不收钱，还是我硬给的。”

　　不过何熙赶集不在，人家坐了坐就说下次再过来。

　　倒是跟李大壮说了点柳河村的事儿。

　　李大壮话少，想想就干巴巴地说：“何国利的支书被撸下来了，零配件厂也关门了，何国强今年一家三口回柳河村过的年。”

　　这也太简单了，王淑梅算是服了自己丈夫，干脆自己上阵；“何国利水泵生意没做好，倒是欠了一屁股债，听说是他借了一半，何国强给他还了一半。可借的钱总要还的，何国利病好了后，天天想办法赚钱。柳河村的事儿都不怎么管了，柳河村的村民就不干了，将情况反应了上去，换了人当村支书，现在是何闵秋。

　　自从何闵秋上任，就往咱们小李村，小王村还有大杨树村跑了好几趟，尤其是咱们村，那真是又道歉又赔笑脸，就是一门心思想和好。”

　　听了这个，李仲国不干了：“就算换人，当时垒坝的也是柳河村带头，他怎么好意思？”

　　杨二宝他们和李大壮聊天的时候，王淑梅明明在厨房忙活，竟然是一点消息都没漏，啥都知道：“还不是水泵厂招工，咱们村招了60人，你从大杨树村招了二十五人，小王村也有八个，柳河村可是一个没有。

　　这年头进工厂是多少人想干的，虽然咱不是国营厂吧，可效益好工资高，柳河村没轮上，都着急了，何家挨了多少骂，何闵秋新官上任，不得拿出点本事来，这不就找咱们重归于好了。”

　　“那也没用。”李仲国说起这个就笃定的很，“反正我对柳河村没好感，一个都不要。妈，”他接着问，“何国利的零配件厂怎么回事？不是生意挺稳当的吗？”

　　王淑梅就说：“不太知道，反正就说生产的零件没人要了。”

　　何熙这个能猜出来：“大概是因为何国强撤职了，那个零配件厂本来就是看着何国强的面子收的，否则国营大厂都有自己的合作厂的，怎么会用这种小厂子的东西。何国强不行了，人家肯定不干了。”

　　“我觉得也是。”王淑梅接着说，“反正闲了两个月，何勇为了这个跟何安打了一架，何勇是想留下来，总觉得以后也是出路，可何安不想干了，就想还钱离开这地，打完了设备卖了兄弟俩就分了家，何安说是出去闯，何勇还在家。”

　　这可是马上要过年了，何安这么出去，显然就是跟家里闹翻了。

　　张贵芬忍不住说：“这何家要散了。”

　　王淑梅点头：“可不呢。还没完呢，这不今年何国强一家三口突然回来过年，我听二婶说，他家天天鸡飞狗跳的。那个方美云和何芳菲压根住不惯，原先偶尔来一趟，何国强当厂长的，何家人捧着，现在何家人一点好处都没有，怎么可能捧着她们？”

　　张贵芬又肯定地说了一句：“何家肯定要散了！”

　　老太太这坚定的呦，一家人都乐了：“对，他们赶紧散！”

　　知道了何家的八卦，李家人都是很痛快，除此之外，谁把他们放心里啊。说真的，现在两家人可完全不能比了。

　　李家人手里有水泵厂，何晴晴大方，一开始就把股份分好了，李家人可占了四成，这一年的钱让李家人原先都不敢想的。

　　至于何晴晴更别说了，水泵厂的股份，海州柴油机厂零配件厂的股份，还有发动机厂和新开的二手设备进口公司。

　　连张贵芬算了算都忍不住跟王淑梅嘀咕：“晴晴这也太厉害了，能挣多少钱啊。你说，找什么样的能配上？”

　　王淑梅本来还想安慰几句呢，结果张贵芬自问自答：“我觉得没配得上的。”

　　王淑梅：……

　　倒是何熙，又忙了起来，全村人都给她送好吃的，她虽然对大家有帮助，可也不能白拿啊。

　　何熙就跟李一民兄弟三想了想，发红包不太合适，买年货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备好了，尤其是今年有钱，好多人家杀猪都不卖，直接留了自家吃，根本不缺。

　　不过何熙倒是想了个好主意，她去跟新华书店定了一批书。然后找了村里的木工帮忙打了不少书架，给村里的大人孩子办了个阅览室。

　　还承诺每个月给村里的高中生李默言发二十块钱的工资，教大家认字学知识。

　　这个礼物一说，村里人简直都高兴坏了。

　　现在何熙就是大家的榜样，所有人教育孩子都说：“跟你晴晴姐姐学学！你看你晴晴姐姐，出去当保姆还不忘了学习，现在多厉害。你们要是有晴晴的一半，我就烧高香了。”

　　不过居然不止给孩子看书，他们也要学习？

　　二婶直接问：“我们这么大岁数学习有什么用？”

　　何熙就回答他们：“那二婶，你销售能力这么好，为什么不来水泵厂当销售员？”

　　二婶一听就说：“我不认字，我出门坐车都不行，我怎么能……”

　　说到一半她就停了下来，可不是吗？不是她没这个本事，是因为她不认字，她如果学会了，那岂不是能飞出农村，到城市里工作？

　　二婶在原地愣了几秒钟，眼眶就湿润了，她看着何熙说：“晴晴，我得学，我要是认字了，我肯定能干好！”

　　何熙笑着鼓励她：“二婶，你们都很棒的，加油，我们能走的更远的。”

　　何熙书定的急，好在要的都是常规书籍，都有库存，等着大年二十九，市新华书店就把书发到了。

　　李大毛带着何熙和李一民他们去的汽车站接货。

　　签了字，足足五百本书，何熙负责核对，李大毛、李一民兄弟三负责放到拖拉机车斗里。

　　何熙一本本看着，等着对的差不多了，就站了起来，揉了揉脖子，扭头跟李大毛说：“大毛哥，这捆也对了。”

　　就这时，有人突然诧异的叫了一声：“何晴晴？”

　　何晴晴这个名字，已经很少有人叫了。

　　她用何熙这个大名后，李家就跟村里人说过，现在大家要不叫她晴晴，要不叫她何熙，叫这个名字的，还真没几个。

　　何熙抬头，就瞧见是个烫着卷发，化着妆，穿着红色大衣，格子连衣裙的女孩，何熙虽然没见过她，但是脑海里立刻就浮现出一个人名：何芳菲。

　　何芳菲就是看着背影像，才叫了一句，其实有点不太确认，毕竟眼前的女孩头发明显的做过，应该是烫的，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那么多卷，看起来自然又漂亮。她穿着件质地一看就很好的黑色大衣，明明应该很沉的颜色，可远远看过去，只觉得淑静自然。她脚上穿的是一双高跟靴子，这简直太洋气了，她在江城都没瞧见卖这种款式的。

　　这怎么可能是那个天天被她呼来喝去的小保姆何晴晴？

　　她只是试一试。

　　但等着何熙将头抬起来，她就知道了，没错了，何晴晴那张脸是她一辈子的噩梦。

　　何芳菲立刻冷了脸：“还真是你？死丫头，爸爸的厂长都被你弄没了！我们家哪里对不起你，你来了吃我们家的，穿我们家的，闹得我们家鸡犬不宁，还抢我男朋友，你还报复我们？你就是个白眼狼，我今天非教训你不可。”

　　她说着就伸出了手，显然是想动手的。

　　只是刚抬起，就瞧见何熙身后站过来了四个高大的男生，一个个撸起了袖子，为首的一个问：“晴晴，这谁呀？”

　　何熙就说：“何芳菲。”

　　一听是何芳菲，李仲国气不打一处来，冲着何芳菲就问：“你教训谁？我们不教训你就算了，你还想动手？你动啊，我站这里看着你，你动动试试！”

　　何芳菲瞧着足足一米八的李仲国，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你们欺负人！”




58.  三章合一   进出□□易会


　　李仲国都没见过何芳菲这样的, 听见她说欺负人，直接就怒了：“是你扬起手来准备打人，我们就呵斥了一下, 就欺负人了？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撒谎，你脸皮够厚的？”

　　何芳菲平时用这招挺管用的，反正只要她一委屈，即便犯了错, 大家也不会说她。

　　没想到，这招一点都不管用。

　　而且旁边的人都指指点点, 甚至有人还替何熙说话：“就是啊, 你这姑娘怎么不讲理。刚刚那位姑娘一直低头对书呢, 是你叫的人，还骂人，先扬手的, 怎么就成了人家欺负人了。”

　　“小小年纪，怎么就学会撒谎了。”

　　“打扮的还挺时髦的，就是心眼不对。”

　　何芳菲哪里想到，这么多人看见了，不过她情急之下，也抓住了关键点：“对啊, 你们都听见了，她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还抢我男朋友，我打她怎么了？这是她活该！”

　　“我男朋友本来跟我处的好好的，都是她中间横插一刀，现在都不理我了。要不是她，我们都结婚了。”

　　这是何芳菲最生气的地方。

　　她从小就认识霍君, 当然，这种认识其实就是见过面。

　　小时候何国强去京城出差，带着她去过两次，到了那儿后，何国强要办事，就把何芳菲放在了霍家。

　　霍君比她大三岁，写完作业没事儿了，霍君的妈妈周阿姨就让他带着自己玩。

　　何芳菲从小就喜欢这个小哥哥：霍君是她见过的男生里，长得最好看的，脾气最温柔的，学习也是最好的。

　　她一直都觉得，两人青梅竹马，尤其是霍君大学毕业分配，居然分到了江城厂，她就觉得这就是缘分到了。

　　更何况，爸妈也愿意这门婚事，在她看来，霍君就已经是她的未来丈夫了。

　　哪里想到，霍君开始还好好的，被何晴晴救了后，就一门心思想着何晴晴，也不知道何晴晴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不就是从水里把他捞出来吗？何晴晴也就是用了一根树枝，有什么好感动的。

　　等着何晴晴跑了后，霍君就更厉害了，压根不见她，就算是她妈以给老朋友家的孩子改善伙食为借口，把他硬叫来，他也不肯跟她多说话，动不动就问何晴晴的消息。

　　何芳菲也是大家捧着长大的，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得好久没理他。后来她爸被处分，霍君倒是来看了，何芳菲以为他会帮忙，毕竟霍知中和她爸是同学，两个人也算青梅竹马长大的，哪里想到，就是安慰几句，人家就调回了京城！

　　如果不是何晴晴插一脚，她都已经跟霍君结婚了，现在彻底人不见了。

　　何芳菲如何不气？

　　她直接冲着周围人说：“你们评评理，她这样，我想动手那不是人之常情吗？”

　　本以为大家都向着她，她虽然来的少，可也知道，农村对这种是非八卦都是很关心的，而且很愿意凑热闹。

　　却偏偏没想到，不少人看了看她，恍然大悟了：“你就是何熙家那个私生女吧。”

　　私生女？
　　这个词一出，何芳菲的眼睛都瞪起来了，“你说什么？”

　　说话的是在车站工作的阿姨，对方才不怕她呢：“我就是说你，就是何国强和方美云的那个闺女吧。何国强跟李红梅没离婚呢，就跟你妈勾搭上了。听说你比何熙就小半年，那不是没离婚就怀上了？！”

　　何熙将何国强没离婚生孩子的事儿当着全村人的面说出去的，虽然大家不可能跑到隔省的江城去说这事儿，但小范围内传播的很厉害。

　　后来晴天水泵和富强水泵闹得这么厉害，人们总要问问为什么呀，就有人拿出来说说这何熙和何家的恩怨情仇，知道的人更多了。

　　这事儿在不大点的镇里压根不是什么秘密。
　　更何况，这位阿姨不巧，还正是大杨树村的，知道的更详细。

　　她认真地跟何芳菲说：“你这样不是私生女是什么？什么何熙吃你家的用你家的，你爸都是抢的人家家的，要是懂事的，你就得愧疚，就得觉得对不住她，见她都不好意思，怎么就这么跋扈呢！”

　　“原先说何熙到你家做了两年小保姆我们多少有点不信，这不是亲妈也是亲爸爸，还对不住何熙，怎么能这么对她？今天见你可是知道了，何熙在你家不定受了多少罪呢！”

　　何芳菲从不知道这事儿暴露了，毕竟何国利闯了祸是不可能跟何国强报备的，所以何国强一家人都不知道。

　　所以她才敢在这里横着走，才敢呵斥何熙。

　　但现在，私生女的名头一出，何芳菲哪里还有趾高气昂的样儿，这可是1981年，你谈男女朋友行为过分点，都有人指指点点甚至报警的，私生女怎么有脸啊！

　　她直接捂着脸，再也待不住了，扭头就冲出人群，头也不回地跑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一跑，阿姨直接拍手说：“你看，要不是，她跑什么呀，肯定是心里知道，以为大家都不知道呢。呸，不要脸！”

　　扭头还劝何熙呢：“晴晴，别跟她一般见识。”

　　何熙这是第一次，吵架压根不用自己上，她真是叹为观止顺便也挺舒服的，笑着说：“嗯，不跟她一般见识，我都不在意他们了。”

　　周围的人一听立刻说：“这就对了，你越来越好，搭理他们干什么呀！”

　　这会儿何熙将所有的书目都对完了，就冲着汽车站的阿姨说：“那阿姨，我们走了！”

　　阿姨就摆摆手，“去吧去吧。”

　　等着何熙走了，阿姨的同事才说：“你这么帮何熙干什么？那个何家虽然现在不行了，破船也有三斤钉，更何况，他家那个何勇凶狠的厉害，你惹他们不合算的。”

　　阿姨才不管呢：“让何家来试试，看我不骂死他！至于何熙，你不知道，这丫头人好。去年我们村跟着柳河村拦水坝，让小李村都旱了，可后来，何熙研究出怎么改造水泵后，也给我们村按上了。人家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得记着！”

　　“再说了，我说错了吗？他何国强就不是个东西，欺负人还没边了！活该！”

　　李大毛开着拖拉机，带着何熙兄妹四个将五百本书都拉了回去。

　　到的时候，老支书已经让人将村委的一间屋子收拾好了，里面现在四周摆的都会书架，中间放着十张小课桌拼起来的大桌子，看起来像模像样。

　　村里的孩子们都等着呢。

　　见了何熙就问：“晴晴姐，晴晴姑姑，有没有小画书？”

　　何熙就笑着说：“都有！”

　　孩子们一下子欢呼起来。

　　等到了搬书的时候，连大人都用不上了，孩子们自己就一趟趟把书搬进去，细心的小姑娘还将书分门别类的放好，一个个认真地不得了。

　　老支书看着就高兴：“就看这些娃娃，再等十年，咱们村绝对更好。”

　　倒是何芳菲，本来是在何家待不住，所以一大早坐了拖拉机出来逛街的，这会儿哪里还待得下去，她只觉得旁边但凡看她的，都是知道她是私生女这事儿。但凡说话的，都是议论她的八卦。

　　她干脆也不顾好看难看了，干脆拿着围巾围了脑袋，将大半脸遮起来，才算安心一点，然后跑到拖拉机拉人的那里说：“我要去柳河村，走吧。”

　　对方就说；“你上去吧。等人满了就走。”

　　何芳菲哪里等得及，再说一拖拉机人，到时候挨的那么近，不又是看她笑话？！

　　何芳菲直接问：“不等，你直接拉过去多少钱？”

　　对方没想到，还有这样问的，他看了何芳菲一眼，认真地说：“这可不便宜，我一趟来回油钱就得两块钱，我还得挣钱，怎么也得……”

　　他没说完，何芳菲直接扔下了五块钱：“够了吧，赶紧走！”

　　这有什么不够的。

　　这是太多了。

　　这年头给孩子零花钱五分钱都算多的。

　　对方立刻收了说：“那走！”

　　等着拖拉机远离了集市，何芳菲这才松口气，觉得舒服多了。

　　开拖拉机的小伙子倒是人不错，大概以为她挺急的，一路上还安慰她呢：“别着急，我开的最快了，一会儿就到。”

　　何芳菲只觉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屈的不得了，也没吭声，等着到了柳河村，跳下车头也不回地进村去了。

　　她到了门口，就听见院子里有吵声，是她妈方美云。方美云正气呼呼地说着：“弟妹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们被何晴晴坑了管我们什么事？你们要组装水泵，何国强说不办的，是你们哭着求着要的，我们帮忙了，你们自己经营不好，还怪我们了？！”

　　“怎么，我们家这么多年，还没给够你们吗？这是喂出白眼狼来了。怪不得父母在呢，都能分家，什么家教！？”

　　这话着实难听，何芳菲推门进去，就瞧见她婶子已经气得直拍胸口了：“我这么说了吗？你让我还钱，我就是讲讲家里困难，还不能讲吗？对，我们经营的不好，可真要论起来，何晴晴不是你家人啊。你别忘了，你是个后妈，还真以为自己嫁了头婚呢！”

　　方美云最不愿意听的就是这事儿，一听就急了：“你再说一遍！”

　　何国利媳妇也不是好惹的，她这些年也是受了不少委屈，毕竟何国强厉害，要巴结人家吗？如今都撕破脸了，怎么可能不发作出来？

　　何国利媳妇直接说：“说就说。按道理，你自己知道要当后妈，就该把何晴晴接过去，好好养着。你倒好，不养孩子不说，人家亲妈死了，你还把人当小保姆！没见过你这么恶毒的人！”

　　“要不是你对何晴晴刻薄，她怎么会对我们这么刻薄？源头都是你。”

　　“你别在这儿给我耍威风了，还说我什么家教？这里面最没家教的就是你！我告诉你吧，我这些年忍着你，不就是因为你们家势力大，说真的，我还真看不起你。好好的厂长家的姑娘，什么人找不到，居然不要脸，爬人家结婚的男人的床，没离婚就怀孕了。你是多嫁不出去，才这么不挑剔？”

　　“我还得跟你说，你比起我前嫂子差远了。我嫂子是没你这个家事，但人家清清白白，长得也漂亮，性格也好，我们俩处的可好呢，跟亲姐妹似的，要不是你不要脸插一腿，我们老何家也差不了！”

　　就算何国强被人撸了，也没人敢对方美云说出这样的话！

　　方美云这是第一次听到有人骂到了她头上，她气得指着何国利媳妇，偏偏又不是对手，也反驳不了，直接气哭了！

　　她大声吼着：“何国强，你们家就是这么欺负我，就是这么势利！当初你求我嫁给你的时候怎么说的，当初我爸爸能帮你的时候，你们家人恨不得把我当祖宗，现在你自己不争气，倒是拿我撒气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爸退休了，就可以这么糟蹋人，我告诉你，我爸退休了也是江城厂的老厂长，我哥还在呢！”

　　”我要是离了婚，我也能过得好！你呢！？”

　　何国强也是烦得很，他原先是从来不回家过年的，今天回来不就是因为自尊心受不了吗？

　　往年他是领导，大家都上赶着给他拜年，今年他被撸下来了，肯定门庭冷落，相反，葛红强那边却是热热闹闹，他待在江城厂，又丢人又受不了，干脆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了。

　　哪里想到，家里也势力。

　　原先何国利两口子都是巴结他们，现在知道他不行了，是到处挤兑，这几天都吵了好几天了，他开始也劝，也拉，也翻脸，但发现没用后，彻底烦了就不管了。

　　结果今天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更何况，方美云的话他不是不害怕，现在他唯一能指望的，不就是方家人吗？

　　何国强立刻大声怒斥何国利：“老二，你们这也太过分了，怎么了？家里我不能回吗？我给钱你就好脸不给钱你们就这么对我们？你嫂子的话说得对，我大舅子还混的不错呢。你以为我下去就一辈子都起不来了？你别后悔！”

　　何国利再势力这会儿也不会硬顶的，立刻道歉，然后拽着他媳妇往屋子里走。何国利媳妇倒是什么都不怕了，呵了一声：“人家何晴晴现在厉害的很，你算什么你大舅子算什么，想得美！”

　　这会儿不止方美云生气了，何国强都跳脚。

　　不过总不能一直这么吵吧，那是邻居看热闹。何国强拽着方美云回屋，恰好看见站在门口的何芳菲：“关门！开着干什么？让人看笑话？！”

　　何芳菲算是整个人都受到了冲击。

　　她出生条件就好，姥爷舅舅爸爸都有本事，纵然最近他爸不行了，可舅舅很厉害，上班别人还是客客气气的对她。

　　她从来没想到，自己家居然这样了。

　　她进门就瞧见她妈趴在床上哭，他爸烦躁的抽烟，何芳菲本来想告状的，就忍住了，告了也没用，他们现在都自身难保了，能拿何熙怎么样？

　　她就发现了，必须自己强，才能让这群人都闭嘴，都仰望，都跟哈趴狗似的。

　　她坐那儿拍了拍方美云说：“妈，我还是想去京城。”

　　方美云一下子坐了起来，盯着何芳菲：“找霍君？霍君对你没意思，你去找他没用的。你舅舅不说给你介绍个厂长的儿子吗？日子肯定会很好过的。”

　　何芳菲直接说：“妈，那人我看了，没什么本事。我也没什么本事，我们两个人都没本事，这日子是越过越往下的，我不要这样过日子。我去找霍君，我俩一起长大，总有情分的。”

　　方美云还是想阻拦，她是爱情至上者，当年这么多人都不要，就看上了何国强，事实证明，除了最近日子过得不顺，其实一直很好。

　　何国强长得好会哄人，两个人又不缺钱，没有比她更顺心顺意的了。

　　何芳菲这样上赶着，在她看来，就跟李红梅似的，即便成了也不好。

　　她还想再劝，却听何国强说：“那就去吧，我给老霍打个电话，你就现住在霍家。咱们南江省矿山在京城有驻京办，到时候你去那里工作。”

　　方美云回头就想呵斥何国强，何芳菲倒是高兴的不得了：“哎！”

　　倒是何熙，直接就把何芳菲忘掉了，倒不是她道德感多强，受了委屈不去报复，实在是就何国强他们一家子，后面日子绝对不会好过的，不用脏她的手。

　　书拿回来后，村子里的孩子们都有了去处，连大人们也开始上课，第一节课李默言教的特别简单，就是拼音。

　　结果笑死人，一群大人都背不过，这几天村里到处都能听到abcd的声音。

　　不过年也到了。

　　大年三十这一天，大家就都不忙碌了，而是守在家里，打牌的打牌，说话的说话，喝茶的喝茶，何熙点着她的小泥巴炉子，手里拿着一本小说，看的津津有味。

　　不过不太习惯的就是，村里没通电，所以所谓的熬年，就是说话。

　　东边扯扯，西边扯扯。

　　何熙这会儿超级想念春晚。

　　其实她穿来之前看的不多，只是每年打开，当背景音用，现在突然没了，她才发现春晚的好处——这在没有手机的年代，就是大家交流的话题啊。

　　要不这会儿都说到小时候李一民带着李季军去赶牛，结果两个人掉泥坑这事儿了，何熙觉得，再说下去，她也不会幸免于难的。

　　她心里暗暗立了个誓言，一定要在1983年之前给全村通电，到时候一起看第一届春晚！

　　到了十一点半的时候，李一民他们就开始准备放鞭炮和烟花——这是李仲国从青阳县买的，足足一大箱子。

　　等着十二点一到，仿佛千家万户同时启动，一时间，何熙的耳边都是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其他的声音完全不见了。

　　她的眼前都成了默片，舅妈和姥姥在笑，大舅和三个兄弟一人拿着一挂鞭炮，也在笑。

　　她不知道怎的，摸了摸嘴角，居然也在笑。

　　这就是过年吧，这就是跟家人在一起吧，这就是幸福吧。

　　半夜里放了鞭炮，烟花，吃了水饺，初一也没能睡个懒觉，一大早何熙就起床去给村里的老人拜了年，当然也收到了不少糖果花生压岁钱。

　　到了中午的时候，小李村这边的习俗是上坟扫墓，何熙先去看了看姥爷，就很快回来，提溜着篮子去了李红梅的墓前。

　　她的坟依旧干净，显然是李大壮整理过的，何熙也给她培了培土，然后将水果鸡鸭拿了出来，还给她倒了三杯酒。

　　过了初五，何熙带着姥姥张贵芬、要去县中补习的李一民，和李仲国四个人，就回了青阳县城。

　　随后就是特别忙碌的几个月了。

　　二月底水泵厂开业，三月初CS系列发动机生产线到达了港口，四月中旬改造完毕，五月开始安装测试完毕，六月开始试产。

　　何熙忙得跟陀螺似的，本来就很瘦了，用张贵芬的话说：“现在风一吹就跑了。”

　　但谁让她真的事儿太多了呢。

　　中间还有二手设备公司的事儿，二月下旬的时候，孟爱华就将设备升级方案和报价单发给了参加开幕典礼的三十家企业。到了三月中旬，各家企业陆续发回了反馈。

　　几乎没有不想买的，大多数问题是，有限的资金究竟能买到多么合算的机器。

　　所以这个工作量就非常大了。

　　好在于敏他们居然介绍了好几个同学、老乡过来，有的不是京大的，也是京城其他几所大学机械系的高材生，平时林侯胜带着，何熙经常过去一趟，这才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这天何熙一大早就起床了，梳洗完毕后，就到了发动机厂。

　　这会儿的工厂已经完全完工，整个厂子占地三百亩，设有一栋办公楼，一个车间，整整六条生产线，两条装配线，工人有四百五十名，经过大工机械工业株式会社的人培训后，已经全部上岗。

　　何熙一到门口，办公室主任曲荷已经等在了外面，瞧见何熙不紧不慢的，她都着急了：“我的何总啊，今天是试产，多少领导要来，你怎么不急呢！快点吧。”

　　何熙就笑了：“不说九点吗？这才八点，我来的够早了。”

　　曲荷是何熙新招聘来的办公室主任，曾经是某农机厂的办公室主任，因为厂子倒闭，由聚贤镇农机厂的贺厂长介绍过来的。

　　她四十岁，性子干练，事事都井井有条，就一点何熙觉得不太满意，实在是太紧张。

　　何熙笑着说：“曲主任，你要镇定，对我们要有信心。”

　　曲荷都无语了，“这是多大的事儿啊。咱们全国一共就三家汽车汽油机生产厂，还都是国营大厂，咱们是第一家民营发动机生产线。今天试产，省机械厅的领导都要过来，我能不急嘛？！”

　　何熙就说：“这倒是真的，我们挺厉害的，也受关注。”

　　“可不是！”曲荷原本的农机厂那是真没销量，可这里就不一样了，明明产品还没生产出来呢，生产线还在安装调试，不少汽车厂已经闻风而动，过来询问了。

　　“我们的机器可是国内市场完全没有的。市场上现在有的只有492Q，那是放在吉普车上的，从六十年代生产出来，用了二十年了，功率低，油耗大，故障率高。而咱们的呢，体积小排量小动力足，只要安装上了咱们的发动机，新款小排量汽车立刻就能上线。谁不动心？”

　　这倒是真的，国内的汽油机就是这个现状，不是不努力，实在是技术跟不上，但大家的眼光却是有的。

　　何熙都不知道，大家一直关注着她，毕竟夏国日报报道过她，一开始没联系是因为生产线没运回来，那会儿什么都不定呢，自然不能贸然行动。从三月初生产线运抵，何熙这边事情本来就多，偏偏大家都找上门来了，她无力分心，要不着急忙慌地聘请了曲荷呢。

　　不过曲荷又吐槽了：“可您怎么一个都不应呢，国内市场也很大的。”

　　曲荷作为办公室主任，主要负责一应行政事务，外加接待事务，有些事情是必须让她明白的。

　　何熙笑着说：“我不是不要国内市场，而是不愿意将这个发动机做砸了。你说我们的汽油机从六十年代用到现在还是一个机型，那我问你，车架呢，变速器呢，刹车系统呢，都是新的啊？”

　　曲荷自然摇头：“那倒不是。”

　　何熙就说：“发动机是新的，可这些技术不更新，组成车子倒是能卖，但质量肯定一般，体验感更是一般，一台车那么贵，大家买了都是用十年八年的，我这不是把自己的市场砸了吗？”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是，没两年合资车将会大行其道，这样的车子是没办法跟合资车竞争的。

　　要知道上新款也是要动用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的，到时候投入了大量的资金，彻底被挤垮，那不是对这些厂子好，是坑人。

　　她的目标又不是自己赚钱，而是想一个行业兴盛起来，所以更愿意的是等一等。

　　这道理曲荷是不明白的：“怎么会，质量差点也比现在的强，大家肯定会喜欢的。”

　　不过她也是聪明人，知道自己左右不了，就换了话题：“那怎么办，我们不挣钱啊？”

　　何熙就说：“怎么不挣，不是马上进出□□易会开始了吗？我们卖出去。然后将设备进口进来，不就行了！”

　　曲荷是真觉得这位何总是真敢想，她知道何熙有二手设备进口公司，可这发动机拿过去就能卖了？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自信？

　　何熙自然明白她的想法，她心想你都不知道我往里面加了多少超前的技术，怎么可能不行呢。

　　不过这话却没法一点点解释，干脆直接进了厂子，这会儿大家都已经到的差不多了，都等在办公楼前，瞧见何熙，都叫了一声何总。

　　李仲国提前已经到了，还有担任生产副厂长的付南河——他曾经跟着何熙去了樱花国，车间主任倪亚明——倪亚明的腿需要长时间治疗，留在镇上已经不合适了，外加水泵厂也搬迁到了青阳县，所以倪亚明也跟了过来。

　　水泵厂那边工艺简单，倪亚明将过去张庄镇维修厂技术好的师傅招了来，已经培养了一批不错的售后维修人员，何熙这边更需要有人来坐镇，就请了他来。

　　至于销售科的科长，目前还是何熙兼任着，实在是因为没人跟得上她的思路。

　　又不多会儿，祖一康带着秘书周威就过来了，不过他这个县长有点磕碜，居然是自行车来的。

　　何熙瞧见了就说：“您不是配车了吗？”

　　祖一康摆摆手：“有同事下乡，路太远了，让他坐了，我这里这么近，自行车就挺好。”

　　又说了会儿话，大门口传来了汽车滴滴的声音，门卫大爷就将自动感应门给打开了，两辆吉普车才陆续开了进来。

　　等着车停下，为首的先下来的是熟悉的张千山，还有一位五十来岁很老成持重的领导，何熙倒是认识，这是南河省机械厅的副厅长徐成。还有一位记者，这个张千山提前跟她说过，是省报的记者，跟着采访的。

　　后一辆车下来的就是熟人了，海州厂的徐海信，还有两位则是海州汽车厂的厂长陆华，南河省汽配厂的厂长鲁田硕。

　　后两者为了这个CS系列发动机，借着地利的关系，没少找何熙。

　　这种场合，何熙虽然是厂长，但是有祖一康县长在呢，何熙就跟着就可以了。

　　何熙没跟徐成见过，所以话不多，却不想徐厅长人非常好，见了何熙就笑呵呵地问：“这自动门很先进啊，你们自己搞的？”

　　何熙就笑着说：“这个樱花国那边都有，我瞧着好，问了问，就是个芯片的事儿，这不让人做了一个。”

　　徐成就笑了：“你这里到处都很先进啊。走吧，让我们看看先进的发动机生产线。”

　　何熙连忙领着人，直接进了车间。

　　如果去过樱花国大工车间的人，看到这个车间一定不会感到陌生，因为跟大工一样，整个车间高大宽敞，足足囊括了六条生产线和两条装配线。

　　但是却又有不一样的感觉。

　　入口处，何熙直接放置了展示台，放置了每条生产线的产品，还有布局图用来介绍每条生产线和装配线的位置。

　　徐成带着大家将每个零部件看了看，忍不住说：“很不错啊。开始吧，何熙你来讲解。”

　　何熙早就准备好了，带着他们向着右手边走去：“这里是缸盖生产线，我们的缸盖年产量可以达到50万件，整条生产线全长200米，经过改装后，已经可以自动上料，无需人工上料。”

　　“我怎么记得CS是人工生产线，不是全自动的，你这是自己改装的？”

　　“对！”何熙点点头，“我们加了电子眼装置，当缸盖铸件放到了生产线的时候，就会辨别它的方向，然后进行调整，在整个生产过程中，也加了传送装置，方便在各个加工线中间传送。”

　　何熙接着介绍：“这条生产线可以生产四缸和六缸发动机的缸盖。”

　　徐成忍不住问了句：“CS系列不是四缸吗？”

　　何熙点头：“对的，但是我们也可以生产六缸的缸盖，便于以后扩容。”

　　“从一个缸盖铸件到生产完毕，需要八个小时，所以我们已经提前生产好了，等会儿装配就可以。”

　　“下面是缸盖装配线……”

　　徐成也是懂行的，越听越点头，何熙倒还好，发动机厂的其他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至于海州汽车厂的厂长陆华，南河省汽配厂的厂长鲁田硕，那真是两眼放光，这好东西，一定要拿下！

　　倒是省商务厅对外贸易处，工作人员王云将一份文件交给了处长吴大力：“吴处长，这是今年咱们省参加进出□□易会的名单，您看一下。”

　　吴大力点点头，就拿了过来。

　　夏国的进出□□易会每年冬夏两季在东粤市举办，已经举办了二十多年了，这是夏国规模最大，种类最全的国际性贸易商会，各国的贸易使团都会过来进行采购交易，也是夏国各省市创汇的关键。

　　所以，每年这个去交易会的名额那可是十分珍贵，可以用抢破头来形容——哪个厂子不想有外汇啊，即便会层层留存，但多少会剩一些，如果存够了，购买设备等等，就可以自主了。

　　也正是因为关系到重要的外汇，所以每年他们的审核也特别严格，如果没有拳头产品，是万万不可能上去的。

　　吴大力仔细看着名单，这个工作他干了很多年了，对名单上的企业如数家珍，哪个产品销量好，哪个产品有口碑，哪个产品是创汇大户，他都知道。

　　只是，当翻到了最后一页，看到了晴天机械发动机厂的时候，吴大力停了下来，问了一句：“这个晴天机械怎么回事？”

　　王云立刻说：“这是一家民营的发动机厂，国内第一家。部委打了招呼过来，说是要它参加。”

　　吴大力就说：“我能不知道它有生产线吗？我怎么记得它产品还没开始卖呢，都不知道好坏，怎么就能占一个名额去参加呢？！”

　　“先撤下来吧。”




59.  三章合一   何总，你是神仙吗

　　其实从发动机的汽缸算起, 一台发动机的生产过程是非常长的，如果想要从头看，就算同时进行, 也要一整天，所以何熙早就提前将零配件生产好，而不是真让大家看着一个气缸是如何产生的，那就等太久了。

　　她带着徐成和一干领导在车间里走了一圈, 将各条生产线讲解完毕，就到了装配区。

　　这是由两条装配线组成的, 通过一台起重机连接。

　　何熙跟大家解释：“两条装配线是分工合作的关系, 第一条装配线装配的是发动机的汽缸盖结合面以下的零部件, 装配完成后，由起重机吊装到第二条装配线，在这里装配的是汽缸盖等其他辅助系统。”

　　“每个工人工位都是定点的, 传送带会将零部件运送过来，不用来回跑动，每台发动机装配有固定的时间，正常应该是在两台相隔90秒左右，但因为我们工人刚刚培训结束，所以放缓了速度, 现在设定的是120秒，每个工位之间放有缓冲装置，为的是怕工人遇到问题，时间不够，装配完成后，发动机就会被放置到发货架上，这样生产过程就结束了。”

　　何熙的讲解完毕, 徐成就带头鼓起了掌。

　　不得不说，虽然这条生产线是樱花国落伍的，但比起夏国现在的生产线，可是进步太多了。

　　无论是电子眼，还是自动传送装置，还是定点工位，还是如缓冲装置这样的合理化设计，都是目前生产线上没有的。

　　徐成都说：“你这要不是告诉我是发动机生产线，我都不敢认。这跟咱们车间完全是两个样子啊！”

　　“干净、明亮、工人有序、噪音小，真是差距太大了。”

　　他这么说，海州汽车厂的陆华和南河省汽配厂的鲁田硕都不住点头，徐成还是机械厅的领导，不经常下车间，都有这样的感受，何况他们呢。

　　陆华忍不住说：“先别说发动机差距了，就这个宽敞明亮干净，咱们就得好好学学。我们的车间，到处轰隆隆，噪音大，污染重，干一天活，回去一身的碎屑加汗水。家里的孩子都嫌弃，说爸爸妈妈好臭啊。”

　　“要是能有这么好的工作环境，那大家得多高兴！”

　　说起这个，大家都一肚子话，鲁田硕说：“别说工人了，就是技术员和我这个当厂长的，也干净不了。那天哪台机器一坏，一窝蜂都进了车间，等着出来，那真是一身的脏灰。什么时候我们也有这样的生产线啊？”

　　他忍不住说道。

　　这种感叹肯定是发自肺腑的，要不也不会在这样的时候说出来。
　　何熙很自然地说：“很快的，晴天机械现在在京城还有一家二手设备进口公司，可以购买国外的二手设备，两位领导如果想要更新设备，倒是可以去看看。”

　　鲁田硕立刻点头：“那是真不错，到时候我们去了解了解！”

　　说着，工作人员已经挥手致意，何熙就说：“测试的发动机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不如过去看看吧。徐厅长，这边请。”

　　到了那里就瞧见一台银色的发动机放在试验台上，旁边放着不少设备，也有工人早就等在那里。

　　徐成笑着问：“已经通过了验收了吗？”

　　“是，试产第一天就已经送了发动机去相关单位进行核验，结果是这款发动机无论在有负载下的经济型和动力性，还是在无负载下的启动、怠速等，全部表现优异。”

　　徐成这可太满意了，点点头说：“那就开始吧。”

　　何熙先说明：“我们的实验中分为冷启动，中温启动和热启动。冷启动要求的温度在摄氏度零下二十度进行，车间也没相关设备，所以暂时实验不了。中温启动要求在额定转速下，冷却液达到九十摄氏度后，怠速10S，停机120分钟后进行启动。我们现在已经将前面工作准备完毕，直接启动就可以。”

　　她随后冲着工作人员说：“中温启动开始。”

　　立时，发动机就立刻启动起来，发出了四冲程发动机特有的带着顿挫的声音：嗡！嗡！嗡！ 

　　不过这个声音刚刚响起没几秒，工作人员立刻断电，徐成也知道，这是测试发动机启动的重要程序，在通电十五秒内断电，如果发动机可以持续转动十秒以上，那么就是成功。

　　只是这断电速度也太快了吧，大家觉得那个工作人员就把钥匙拧动了一下，居然立刻就关上了！

　　一时间，张千山、徐海信、陆华和鲁田硕都忍不住去看手表，不超过一秒！

　　这……远不是他们现有的技术能达到的。

　　不过能真的能成功吗？
　　虽然知道，何熙敢这么干，就是肯定有把握，不过大家心里就闷头数了起来。

　　“一二三！”居然没有停下。
　　“四五六！”这不错啊！
　　“七□□！”要成功了！

　　当第十秒，发动机照旧在嗡嗡嗡的运转着，不少人都脸上露出了或是诧异或是激动的表情。

　　他们都知道发动机的测试标准，中温测试和热测试，一秒内启动就可成功，那可是满分九分。

　　但从来没有达到过，他们的发动机大部分也就是合格！

　　这发动机果然性能很好，居然是优秀，鲁田硕和陆华两个人，忍不住相互看了一眼，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何熙随后又说：“我们试试热启动！”

　　热启动就是在与刚刚相同的额定转速下，冷却液达到九十摄氏度后，怠速10S，停机10分钟后进行启动。

　　这次，大家直接就拿着手表等结果了，果不其然，启动一下立刻中止，而这台发动机依旧可以转动十秒钟以上，这只能用优秀来形容了！

　　何熙随后又向大家展示了怠速实验、功率实验等等，应该说，每一项实验都是优秀。

　　鲁田硕忍不住说：“我记得我看过大工这款CS发动机的数据，明显不如这个，你这是改动了很多地方？”

　　何熙笑着点头：“是的，我对部分地方进行了改造，否则我们的发动机怎么可能有竞争力？”

　　鲁田硕听了后超级惊奇：“你的意思是，这款机器，即便拿到国际范围内，也是有一争之地的？”

　　何熙为什么这么笃定自己一定能够创汇成功，不就是因为脑海里的超越时代的技术吗？而且最重要的是，同样的技术条件下，夏国的人工更便宜，这也就导致了，这款被命名为CS-1的发动机，性价比极高。

　　不过这会儿，牛也不能吹大了，她就说：“我希望是如此！”

　　“我看一定行！”鲁田硕直接下了论断，不过他话锋一转，居然说：“何总，我们都来了好几次了，你这发动机我是真的觉得很好，咱们谈谈合作行不行？”

　　居然转到这里来了？！

　　他这一说，陆华也跟着加入了：“就是，你这也试产成功了，性能各方面都没问题，我们也是诚信合作，再说，卖给我们又不是不能再卖给别人了，你怎么就不松口啊。怎么？你这发动机造出来自己看的，不是赚钱的？”

　　陆华这话是笑着说的，但何熙知道，这不是玩笑。

　　他这是当着机械厅领导的面将军呢。

　　果不其然，徐成就问了起来：“怎么，你们没有达成合作吗？”

　　鲁田硕立刻说：“我们倒是很积极，就是何总不知道怎的，不答应。徐厅长，您也知道，我们厂今天情况真的不乐观，我们本来生产的红星牌小汽车，去年的装配任务是三百辆。”

　　“问题是，现在不包销了，我们一共才卖出去102辆，剩下了198辆都压在了仓库里。加上采购的原材料和零配件，我们厂今年积压的资金就有小一千万。我们今年都不敢开工了！”

　　这个徐成倒是知道的：“你们是用的482Q发动机是吧。”

　　“对！”鲁田硕点头，“咱们国家所有的小车不都用这款发动机吗？但人家京城吉普虽然配置跟我们一样，可质量比我们好，售价比我们低，市场化后，我们就竞争不过人家了，再加上去年开始，进口汽车证发放的多了，大家都开始买进口汽车，也用不上我们的车子了。”

　　他说着就问向了一边的徐海信：“徐厂长，听说你们海州厂也买了两台进口车？”

　　徐海信这是突然被点名，却不好不回答：“对，我们有两辆车的汽车证。”

　　鲁田硕就说：“您看，徐厅长，我们自己的企业都开始购买进口汽车了，我们的汽车哪里还有销路，所以看到何总这个新的发动机，我们才上赶着求着卖给我们，想要升级产品。”

　　“可是！”鲁田硕一脸无奈地样子，“也不知道何总是匣子里卖的什么药，是惜售啊，还是待价而沽，就是不肯卖！可不急死人！”

　　他说，陆华在旁边也帮衬：“我们厂一个样，本来是要生产卫星牌小汽车，任务是400台，但是我们去年也压货了将近200台，今年完全不敢开工了，生产了就是赔钱啊。可厂子里这么多人总要活下去吧，这不，就跟港城那边签订了合同，包揽下了七万台的二轮手推车，这才能发下工资来！”

　　“可是！”他立刻也说了，“我们是个汽配厂啊，应该是生产汽车的，这生产二轮车也不是个事儿，再说，这东西也没技术含量，哪个农机厂不能生产，我们今年运气不错，签了合同，明年就不一定去哪里吃饭了！”

　　“咱们省一共六家汽车生产厂，前四家都转产了，就剩下我们两家了，这不才急了。”

　　这就是现况。

　　改开后，原先大家都吃的是大锅饭，有包销政策，质量不好也有人要，所以饿不着。

　　但现在就不同了。

　　包销取消，谁不想要物美又价廉的东西，原先那些质量不好的，自然就渐渐无人问津。

　　汽车行业尤为明显。

　　本来就没什么技术底蕴，从发动机到车架，没有一个能打的，可偏偏汽车的需求越来越大，市场就被分成了三份。

　　一方面是国家开始想办法引进整车技术，为的就是跟人家学技术，让夏国也能制造出可用的汽车，不过这个目前还没有落地，卡车、拖拉机方面的泰斯集团今年开始建设，至于轿车方面，已经和国际著名汽车公司托卡集团签订了整车技术引进协议，但细节还在商谈中，要到82年才能投产，暂时还不明显。

　　一方面则是随着政策的变动，外汇管控地方留存越来越多，大型的机械是没钱的，但是进口汽车却是可以的。从去年开始，不少企业工厂都领到了汽车证，可以利用留存外汇购买汽车。刚刚说的海州厂就是其中之一——他们的T195拖拉机出口很多年，手里的外汇可不少。这分走了大部分市场。

　　最后才是原本占据国内市场的将近二百家汽车厂。虽然质量差，技术落后，但毕竟还有很多场合需要，所以还有一定需求。只是需求量那么少，肯定是要找相对质量好的买，所以京城汽车厂的产品还在畅销，而同样适用492Q发动机的其他厂的汽车则卖不出去了。

　　徐成听了后也是点头：“你们现在的确困难。怎么这是想上新车型了？”

　　陆华笑着说：“我们竞争力差，是因为各方面都落后。我们寻思着，何总这个发动机可是够先进的，要是能出一款排量小质量好价钱低的汽车，肯定受欢迎。”

　　鲁田硕也点头：“现在可不是以大为美了，都讲究精致。小排量汽车便宜又好看，还省油，肯定会销量不错。我和陆厂长商量，想要合作推出一款这样的汽车。”

　　徐成听了点点头，扭头问何熙：“你是怎么想的？”

　　张千山和徐海信已经明白了，张千山就先拦了一下：“这个销售，恐怕晴天机械自己心里有数。他们应该是还在调试阶段。”

　　徐海信也跟着说：“对对，总是有个规划的。”

　　但显然，这事儿都起了头，徐成作为相关领导，怎么可能不关心下属企业的生产状况。

　　更何况，陆华和鲁田硕有一句话的确是说到了他的忧虑上：现在南河省就剩下这两家汽车厂了，要是再不行转产，那么南河省在汽车工业这方面，就等于倒退，剃光头，哪个领导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没再问何熙，而是接着问陆华和鲁田硕：“你们是怎么考量的？”

　　这就是有戏，鲁田硕立刻说：“我们是想合作，这款发动机属于小型车，我们现在的车型是不合适的，我们想联合两个厂的技术员，进行新的设计，对现有的设备进行改造，对不合适的设备进行更换。”

　　“我们两个厂还是有点家底的，不过也需要厅里支持一部分。不过这款小汽车推出后，绝对会是国内第一款小型汽车，美观大方动力足，肯定会在市场上有好的表现。”

　　对于新款车的描述，其实就是寥寥几句一概括，压根没有任何实质性内容。一台车即便是组装，也需要设计研发的，更何况，这还是国内从来没有过的车型，哪里是说说就能搞定的？

　　这其实是一种表态，每个企业都有点家底，但那是命根子，没有大事儿是不舍得拿出来的。他们连命根子都掏出来了，证明对何熙这款发动机看好，也对即将上马的小型车非常有信心。

　　果不其然，徐成点点头：“你们下了很大的决心啊。”

　　鲁田硕就笑着说：“是，改革改革，我们处于这样的浪潮中，就不能被海浪淹没，而是要努力拼搏，站在浪潮的最高处。”

　　这种表态，虽然何熙很不习惯，在这个时候，还是很适用的。毕竟这会儿人都真诚单纯，这样的话，很多都是发自肺腑，而不是虚头巴脑。

　　徐成果然很吃这一套，拍拍鲁田硕的肩膀，“好！我们的厂长就应该有这样的魄力。”

　　鲁田硕立刻回答：“是，国家现在进行厂长负责制，作为厂长，我身上担负着整个厂子的命运，全厂人的饭碗，我必须有这样的胆量跟浪潮搏斗。可何总这边……”

　　这不就是逼宫吗？

　　刚刚鲁田硕和陆华一露头，何熙就明白了他俩的意思，肯定是借着今天的机会再次游说，徐成在，要是发了话，何熙就算不是国营厂，也不能不给面子。

　　所以这一幕幕，都是在她预料之内的。

　　只是明知道，也会生气的。

　　按理说，这会儿会做人，又是挣钱的事儿，何熙就得把话接上，同意供货。但何熙要是能被这么逼宫，她就不是何熙了。

　　何熙笑着说：“鲁厂长记性不太好，我可是明明白白说过，为什么不选择两家厂子的。徐厅长，我再说一次，您也评评理，我是不是为了他们好。省的还以为我故意不卖给他们。”

　　“我跟陆厂长和鲁厂长说的是，目前国家同卡托集团的小轿车整车引进计划已经签订了合同，大概在三年后新车就会上市。这可是世界一流汽车公司的生产线，目前虽然不知道将要生产的是哪一个系列车型，但可以肯定的是，必然是经久不衰的经典车型。”

　　“这样的车型经过了国外多年市场的考验，无论从外观性能等方面都非常优秀，又加上落地我国后，人力费用降低，所以会对我们整个夏国的轿车市场造成冲击。”

　　“而海州汽车厂和南河省汽配厂，的确很热情，我真的挺感动的，但实际情况是，一台新车型从设计到生产，需要一年到两年的时间，到时候刚进入市场，就会碰到合资车。”

　　“在没有引进技术的情况下，必定竞争不过合资车。那么这部分投资很可能打水漂。更何况，这还是家底，家底都没了，厂子还能活吗？”

　　“所以我才拒绝的。”她无奈地跟徐成说：“徐厅长，否则有钱赚我为什么不赚。我这是负责任。”

　　“而且我还提出了建议，可以利用有限资金专攻一项，以适应未来竞争，我的二手设备公司可以帮忙免费规划。我拒绝了不止一家，也这么建议过不止一家汽车厂，很多人听了，不过显然，两位厂长并没有采纳。”

　　何熙不是说着玩的，合资车进入市场后，全国二百家汽车厂十不存一，与其到时候被迫转产，倒不如提前准备，为国产车发力蓄力。

　　徐成听了后若有所思：“这个理由很充分啊。”他看了鲁田硕和陆华一眼，“你们为什么不考虑？”

　　鲁田硕和陆华能说什么，他们难不成拍胸脯保证，自己的技术员和国内的设备，能制造出比国外经典车型还好的车子吗？

　　如果可以的话，他们的小汽车就不会没人要了。

　　他俩是真没想到，不就是卖给他们发动机吗？赚钱的事儿，都到了这份上了，何熙居然还拒绝，这也太不上道了！

　　可他们有什么办法，何熙说的句句是礼，这会儿只能哼哈应着：“我们觉得也不一定，他们的贵，我们的便宜啊！”

　　何熙冷飕飕地说：“这年头买汽车的人，不会在意便宜的那一万块钱。在意的人，买的是拖拉机和运货小卡车。”

　　这两人顿时就说不出什么理由来了。

　　鲁田硕只能冲着何熙来了句：“你这人……”

　　徐成的气就上来了：“话好听，事儿不好好干，不管不顾一门心思上设备，你们别忘了，你们可是一厂之长，厂长责任制不仅仅是给你们权利拍桌子的，还给你们责任，让你们为全厂负责。你们就是这么干的？”

　　“好大喜功！”

　　“何熙怎么了？为你们负责，听你们的意思，还得罪你们了？”

　　鲁田硕和陆华被骂的头都抬不起来，哪里敢承认，连忙摇头：“没，没有！”

　　“没有就好，好好先把质量搞起来！”

　　他俩立刻应了。

　　徐成这会儿倒是对何熙很满意：“你做得不错，有远见有想法！不是所有钱都能赚的，一台发动机是需要整个行业的配合才能成为一辆汽车的心脏。如果盲目的让他们上马，到时候，咱们的汽车工厂就剩不下什么了！”

　　“好好干！如果再有这种缠着你非要合作的，去找张千山，让张千山处理。”

　　这不就是给何熙尚方宝剑了吗？

　　何熙立刻说：“谢谢徐厅长。”

　　徐成时间也有限，后面还有事情，看完了很快就准备离开了。徐海信倒是不着急，他很久没见何熙，想跟她聊聊，自然不会走。

　　按理说，鲁田硕和陆华都是坐了徐海信的车来的，应该一起走，徐海信留他们：“这会儿去县里也赶不上客车了，不如一块回去！”

　　鲁田硕倒是没冲着徐海信，而是看着何熙说：“我们哪里敢，再在这块地上站一站，又要说我们逼着合作了。我就不明白了，我们厂子想上什么项目，管你什么事，又不是不付钱，何熙，你这过分了！”

　　何熙才懒得跟他们一般见识呢，直接说：“曲主任，那就不留人了，送客吧。”

　　鲁田硕还以为能跟何熙争吵两句，也算是出口气，哪里想到，何熙压根不理睬他们，还送客，这不就是被赶出去吗？

　　鲁田硕指着何熙：“你嫌弃我们技术设备都不好，不卖给我们，难不成全国其他的汽车厂有好的？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卖给谁？到时候你别打你的脸！”

　　说完，一甩袖子，冲着要过来的曲荷说：“不用送，你们这地方，我还不来了！”扭头就走了。

　　陆华倒是没鲁田硕那么多话，他就说了一句：“何总，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过分了！”

　　这才跟着鲁田硕离开。

　　何熙倒还好，曲荷有点担心：“何总，好像把人得罪狠了。”

　　李仲国也点头：“那是肯定的，他俩刚刚还在领导面前表忠心，发重誓，结果直接给戳穿了。这下在领导面前什么里子面子都没了，别说立功了，日后前程都有限，纵然你是为他们好，恐怕是把你恨到心里面了。”

　　何熙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她不在意道：“我知道，可还得做，我不是为他们好，我是为了两家厂子好，我不能看着他们白扔钱进水里。至于他们，好话不听，好路不走，这样的人，想当我朋友我都不要的。”

　　曲荷急的不得了：“可万一他们捣乱呢。强龙不压地头蛇。”

　　何熙一听就乐了，扭头问祖一康：“祖县长，我觉得我可以当地头蛇了。”

　　祖一康还没走呢，听了无奈地说：“什么好词啊。你是咱们青阳县的青年标兵，是青阳县政府认同的优秀进步人才！”

　　何熙冲着曲荷得意的笑了笑。

　　曲荷无奈道：“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的，他们建厂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你听听陆华的话，不怀好意的。”

　　何熙就说：“怕这个怕那个，就什么都干不成了！”

　　曲荷还想说，倒是徐海信拦住了她：“徐成厅长刚刚为什么说何熙有事就告诉张千山，其实就是表明支持的态度。放心吧，陆华和鲁田硕干了这么多年，这话音还是听得懂的，他们不敢有大动作的。”

　　曲荷说：“我可能在企业里呆惯了，处处都想要处理好关系。何总这性子我真是第一次见，她天不怕地不怕，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是管她，我是担心她。”

　　徐海信却笑了：“何熙这人是有大格局的，她对于整个行业都非常的爱护，当初对海州厂就是这样，后来去部委帮着跟泰斯集团谈判也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这不是不圆滑，这是一个有本事有能力的人的担当。”

　　“她的好，但凡脑子清楚的人，都会记得的。你太小看她的人缘了。我就跟你说这样一句话吧，你瞧瞧你们厂厂名是谁题的字，你想想开业典礼那天来了多少人，你就明白了。”

　　曲荷往大门看去，那上面笔墨厚重的写着晴天机械发动机总厂。落款则是张俊。

　　而这个落款，她在水泵厂的牌子上也看到了，她不由放了心。

　　随后何熙还是在调试中，倒是叮嘱她，记得去领进出口、贸易会的参展商证。

　　这是大事，曲荷听了就一直惦记着，等着到了时间，提前一天就坐车去了海州，住在了海州柴油机厂的招待所，第二天跟海州柴油机厂的办公室王主任一起去了商务厅。

　　进出口、贸易会每年举办，参展的企业共分为三期，机械配件、电气照明、自行车摩托车小汽车这是一类，日用品一类，还有服装医疗纺织办公用品又是一类。

　　发动机和海州柴油机厂都是在第一期，所以领取参展证是最早的。

　　这贸易会都举办了二十多年了，一年两届，海州厂也参加了几十次，王主任对这事儿驾轻就熟，带着她直接去了办公室。

　　他俩到的早，办公室里没几个人，王主任显然都熟悉，带着曲荷一进去，就有人打招呼：“王主任，来的这么早啊！”

　　王主任笑着说：“早起鸟儿有食吃。邱主任，参展商证现在能领吗？”

　　对方笑着说：“当然了，已经准备好了。”说着，人家就从一沓子信封中抽了一个出来，上面用钢笔写着海州柴油机厂，递给了王主任。

　　“你看看，你们海州柴油机厂在机械厅，一共有两个展位，是第34，35号，不要弄错了。一个参展商证能办理五张工作证，五张搬运证，这事儿你们都懂，我就不多说了。”

　　王主任连忙说：“还得让你提醒我，否则我真是怕错了。”说着，他就拿起信封打开查验，顺便介绍了一下，“这是晴天机械发动机厂的办公室主任曲荷，也是来拿参展商证的。”

　　曲荷连忙笑着打了招呼：“邱主任，你好。”

　　只是邱主任听了后，皱眉说：“你是晴天机械的？你确定你们参展吗？我怎么没记得有你们呢？”

　　曲荷一听，连忙说：“肯定有的，您帮我看看。”

　　邱主任直接拿了名单过来，从头到尾找了一遍摇摇头：“没有，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这里没有晴天机械的名字。”

　　曲荷一听就愣了，“怎么可能？我们是部委那边直接通知的，说是在南河省这边参展，您再找找吧。”

　　一听是部委，邱主任也不敢怠慢，又看了一遍，他摇头说：“真没有，要不这样，你等等，我去问问。”

　　他说完就站了起来，出门了。

　　王主任瞧着，就安慰曲荷：“放心吧，既然部委都通知的，不会有事情的。你等等就是了。”

　　曲荷点点头，也不好乱动，只能在原地焦急地等待着。

　　不过这位邱主任速度可不快，一出去就半个多小时，他俩等了等，陆续来了好几位领参展商证的，还好有其他工作人员，帮忙找了找，一个个都走了。

　　只是没想到，南河省汽配厂的厂长陆华也来了。

　　陆华进来就瞧见他俩了，跟王主任点点头，就跟没看见曲荷一样，冲着工作人员说：“帮我找找我们厂的。”

　　对方笑着问：“怎么陆厂长自己过来了？”

　　陆华说：“办事正好顺路，没想到，这是怎么了？”他看向了曲荷。

　　工作人员不好多说，就说：“哦，在等参展商证。”

　　陆华听了就哦了一声，拿了信封也不走，直接坐下了，显然就是看戏的模样。

　　曲荷瞧见气得不得了，可又没办法。

　　好在不多时，邱主任终于回来了，曲荷立刻迎了上去，“邱主任，怎么样？”

　　邱主任摇摇头：“哦，是这样的，部委的确交代，说是你们符合规定的话，可以参展。但是我们查了一下，你们的产品刚刚试产成功，而我们所有参展产品，都是省内名优产品。你们不符合规定。”

　　曲荷一下子就急了，“部委通知都不行吗？我们的产品很好的，前几天机械厅的徐成厅长去了，也是赞不绝口。如果参加展会的话，一定会创收的。如果非要等着评上名优产品再参会，岂不是浪费了时间？”

　　邱主任无奈地说：“这就是规定。我们也没办法。”

　　曲荷还想再说，就让王主任给拉住了，他笑着说：“谢谢你了。这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部委的通知，怎么这么严格啊。”

　　王主任的面子还是要给的，邱主任就说：“你要知道，我们名额有限，就指望着创汇呢，名优产品不拿出去，用没名头的产品，不太好吧。你们还是再想想办法吧。”

　　就这一句，不但王主任心里有数了，曲荷心里也有数了，陆华也有数了。

　　这事儿就是为了稳妥，名优产品是肯定可以创收的，但何熙的发动机就不一定了。

　　显然多说没用，曲荷谢了就跟着王主任出来了，结果没想到陆华也出来了，他跟在后面笑着说：“你们何总就是太托大了，真以为一条发动机生产线在手，她就能横着走了。不卖给我们，想挣外汇，连贸易会都参加不了，怎么挣？别说又要合作了？我们可没法跟徐厅长交代！”

　　曲荷真是气得不得了，却又不好这会儿得罪人，只能憋着。倒是王主任说了两句：“陆厂长，这是何必呢，弄得怪不好看的。这里可没人认识曲主任，大家都认识你。”

　　陆华听了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了。

　　等没人了，王主任才皱着眉头说：“走吧，赶紧打电话回去告诉何熙，这事儿还得她办！”

　　何熙自然接到了电话，曲荷着急的声音都颤抖了：“怎么办啊，何总。这就几天了，去哪里弄名额啊。”

　　何熙是没预料到这事儿，其实贸易会是有两种参展办法的，一个是跟着部委去，一个是跟着省里。她又不是国营厂，这两种唯一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你的创收归在哪里。

　　何熙终究是南河省人，她的厂子也办在南河省，更愿意将这个利益给了南河省，却没想到，人家没看上她。

　　曲荷问她：“要不要找徐成厅长说说？”

　　何熙就摇摇头：“不用，我心里有数了，你不用管了我来办。”挂了电话，何熙就给张俊副部长的秘书小王打了电话，将这边的事儿说了。

　　那边王秘书都惊讶了：“我知道了，你放心，我马上跟部长汇报。”

　　到了晚上，何熙这边就确定了消息，虽然参展商证没有到手，不过展位已经定了，在11号和12号，她就通知了曲荷一声。

　　曲荷这会儿刚从海州赶回来，风尘仆仆，本来是一脸倦容的，这会儿眼睛都瞪大了：“什么，搞定了？你怎么搞定的？何总，你是神仙吗？”




60.  三章合一   所谓广告与文化差异

　　何熙自然不是神仙。

　　她就是从不打无准备的仗而已。

　　无论是做什么事, 她都会提前考量清楚，想好了这件事最好会怎样，最差会怎么样, 然后按着最差的可能去准备应对方法。

　　这个习惯让何熙什么事都显得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握中，大家都觉得她有本事有关系，可谁能想到, 她在背后付出的一切呢。

　　曲荷这会儿可是太兴奋了，也顾不得身体疲累, 连忙说：“我们在什么位置, 听说交易会一共有展位8000个, 机械厅占了三分之一，我们只要不太往后就行。”

　　何熙就说：“机械厅的11号和12号。”

　　曲荷的眼睛又瞪大了，“这么靠前？”

　　这位置可是很不一样的, 要知道，这么大的展览，人的精力却是有限的，开始的时候还是细细看，也有精力接触新产品，到了后面累了就直奔主题了。

　　所以越往前越看的人多。

　　何熙点点头：“部委的意思是觉得咱们的发动机可以作为主打产品。”

　　曲荷这一天的心情简直是跌宕起伏, 如果说从商务厅出来是跟霜打了茄子一样，那么这会儿她就是会蹦的胡萝卜，要不是她岁数大了，她是真想蹦一蹦，已经激动得都说不出什么来了，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何总，你太厉害了。”

　　不过她还是有专业素养的, 立刻问：“咱们拿了多少工作证搬运证，要派谁去？什么时候去，我好订火车票！对了，是不是先去京城汇合？”

　　何熙就说：“工作证五张，搬运证五张，不过定两批票，前面十人10号走，后面十人带着机器15号走。不用去京城，我们到了再汇合一样的。”

　　这个时间让曲荷有点讶异：“交易会可是20号开始，咱们这么早就去吗？”

　　何熙就说：“提前做点准备，酒香也怕巷子深，咱们得让大家一眼就看到咱们。”

　　现在何熙说什么，曲荷都相信，连忙应了，也顾不得疲累，直接就跑去了火车站，将票定了——这年头本来火车票就不好买，尤其是东粤这两年发展的快，很多人跑去那边进货，车票就更难买了。

　　好在他们还提前了时间，没集中赶在去交易会的那几天，而且又是青阳县的大企业，车票还是买上了。

　　到了十号那天，何熙就先带着九个人出发了，不过这批人倒是让曲荷他们觉得有点摸不着头脑，何熙在家乡调来了一个农村妇女叫做王桂花，没事何熙就叫她二婶。

　　这位二婶是大字不识一个，根本不懂发动机，居然要带她去。

　　剩下的也让人惊奇，何熙专门从厂子里挑了七名脑子特别灵活的年轻人，这些人说真的，在车间里算是大家都不太喜欢的那一类。

　　实在是心思太多了，虽然技术不错，但却不是那种勤勤恳恳干活的人，下班就想走，看见什么新奇的东西都要试一试，甚至有三个更过分。

　　一个叫张虎，听说有人喜欢发动机厂的服装，何熙工厂每人三身工作服，他居然低价从大家手里收一套，然后到外面高价卖出。

　　结果人家买了工服就穿着想混进来，还是看门的李大爷眼睛尖，把人给捉住了，一问才知道怎么回事，幸好没出大事。

　　曲荷气得要死，直接扣了他半月工资，要不是他们这群人都是樱花国的老师专门培训过，代价太大，都想直接把人赶回去。

　　另一个叫刘海利，天天不正干，每周回家都从老家背来自家产的小米，然后跑到各企业家属院叫卖，人家赶他他也不嫌弃丢脸，反正四处躲藏，成了牛皮膏药了。

　　结果碰上个硬茬，直接报警了，是警察把他送回来的，人家警察还说了：“再这样，可不留情面了。”

　　还有一个叫刘华华，是个焊工，水平是真不错，能在车间里排上前五，但问题是想当歌唱家，天天在宿舍里开嗓子练嗓子，烦的大家不得了。不过这是生活上的事儿，也没问题。

　　问题是她干活的时候也走神啊，动不动就唱起来了，大家生怕她干砸了，用别人的话说，跟她搭档真累。

　　就这三人，现在大家都烦得很，何熙居然带走了。

　　不止曲荷，很多人都不知道何熙葫芦里买的什么药。有人还问留守的李仲国呢：“何总这是怎么想的？”

　　问的是分管生产的付南河，作为一名非常严肃的技术人员，他实在是不理解何熙的动静。

　　李仲国其实也不知道，不过他一向是相信何熙，所以就说：“反正她带走她管，你管理机器和技术人员，怕什么！”

　　付南河一想也是，也就不多想了。

　　倒是何熙带着这九个人上了火车，大家还一头雾水呢，二婶不好意思当着大家面问，害怕损了何熙的颜面，看着何熙去接水了，就跟了上来：“晴晴啊，二婶知道你这是向着我，让我开眼界，可是我帮不了你呀，我不懂。”

　　何熙往回看了一眼，他们是民营厂子，没有国营厂的待遇，所以车票全部都是硬座，十个人恰好挨着的两组座位，能够互相照顾。

　　不过，一有什么动静大家也是知道的。

　　果不其然，这会儿大家都偷偷往这里看的，反正从她下了通知后，这几个人倒是都很听话都愿意来，不过一个个的，显然都不清楚自己能干什么，个顶个的忐忑。

　　何熙就笑了：“二婶，我接水回去跟大家仔细说说。”

　　等着何熙回去，一群人的小眼睛都在看她，何熙坐下就笑着说：“是不是不知道要你们干什么？”

　　一群人点点头，刘华华性子开朗点，说道：“这交易会不应该是展示最厉害的一面吗？我们可都不怎么合格。”

　　何熙就说：“我要的就是你们不怎么合格。中规中矩的我这活还真干不了。”

　　这话一说，大家都起了好奇的神色。

　　何熙这才从包里将笔记本拿了出来，满满讲道：“这个交易会咱们是第一次参加，比不得已经参加过十几二十次的老厂子，所以我们是没有名头的。”

　　“偏偏夏国的发动机产业非常落后，就这么说吧，除了为了便宜，应该没人会买我们的发动机。”

　　“你们发现问题在哪里了吗？”

　　能够倒卖工服的张虎果然反应很快：“就是双重困难呗，就是客户少还不知道我们，那这可麻烦了。”

　　何熙点点头：“是的，但必须说明，这些客户真的没有采购发动机的意图吗？不是的，我翻看了交易会往年的参展外商的名单，他们其实很多都是汽车产业的，他们需要一台便宜又先进的发动机。”

　　“那就必须让他们知道，我们有。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去打电话发电报去跟总部协商，然后订货。”

　　二婶一下子就明白了：“那就得告诉他们啊。”

　　何熙就笑了：“所以，你们的任务是让他们知道。你们虽然在车间里不算安分，却偏偏都有灵活的脑子，和敢闯敢干的性子，所以我觉得特别合适这个任务。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张虎他们可是真没想到，何熙居然看上他们这些“缺点”了，要知道，他们这种能折腾想挣钱，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不务正业，甚至难听点的还骂他们：“二流子！”

　　尤其是张虎和刘海利，这种惹了事的，压根就抬不起头来，动不动组长就来了句：“下班老实点，别惹事。”

　　就好像他们犯的是多大的错误一样。

　　其实张虎不觉得，刘海利也不觉得，何熙一个女孩为什么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大的工厂，难不成是因为她老老实实干活吗？不！是因为她敢想敢干敢闯！

　　他们也一样，只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而已，只是这份工作工资比较高，还能养家糊口不敢下不了决心随意辞职而已。

　　但其实，他们也是干够了！

　　谁能想到，何熙非但没有看不起他们，居然还相信他们，给他们施展的机会呢。

　　刘海利就突然想到了，自己被警察送回来，曲荷主任可是吼着要开除他，但最后却只是罚款和记过，应该就是何熙拦着的吧。

　　这……何熙可真是对他们很宽容了，张虎和刘海利他们立刻说：“放心吧何总，您信我们，我们干什么都行！”

　　何熙都乐了：“那还得有两个条件，一是不能违法，二是干好了我得有奖励。”

　　居然还有奖励？这谁不愿意啊，立刻大家都活泛起来，二婶就说：“何总，你放心吧，要是讲讲发动机，我是不行的，不过动起脑筋来，我可都不差，您吩咐就行。”

　　不过他们说的开心，刘华华还是一脸茫然：“何总，那我呢，我可不会这些，我就会两样，电焊和唱歌。”

　　何熙就笑了：“放心吧，你可是大用处。”

　　交易会的开幕时间是20号，不过南河省离得远，刚坐火车就要两天一夜，所以南河省贸易团定的是15号出发.

　　这一天，海州市火车站发往东粤的这一趟火车几乎被整个贸易团承包了，车站上到处都是熟悉的人，要知道，每家厂子虽然只有十张证件，但第一期都是机械类，不但运输麻烦，搬运也需要人，几乎每个厂子都是二十人打底，有的大厂，甚至出动上百人。

　　不过对于这些，商务厅却是给与了充分的理解，这一趟车的票很久前就已经帮忙订好了。

　　徐海信也在其中，他身后跟着的，则是办公室主任王云，一分厂厂长霍知松，二分厂厂长郑文华，零配件厂厂长步镜音，还有销售科科长史佳林等人。

　　这会儿徐海信正问史佳林：“你说何熙早就去了？”

　　“是！”史佳林说道：“我前几天去了一趟青阳县，她已经提前带了一半人过去了，还有一半人也是今天走，跟咱们一趟车，我看了看车票，是一个车厢的，可能快过来了。”

　　史佳林没事往青阳县跑，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不过心知肚明反倒是没人点破，一方面何熙很优秀，大家觉得史佳林这么追这是有眼光，另一方面，何熙现在半点谈感情的意思都没有，万一成不了多尴尬，不如当不知道，他们自由发展吧。

　　徐海信就点点头，扭头叮嘱几个人：“他们厂第一次参展，何熙也不在，你们多提点着点，别出错。”

　　这是重要的，虽然发动机厂跟海州柴油机厂没有任何关系，但何熙和他们可是关系良好，甚至何熙都可以算作是他们厂的恩人。

　　泰斯集团的合同年前就签署了这半年海州厂的变化也很大，海州市直接又划了一片地给海州厂建立了二分厂，目前厂房正在建设中，工人正在培训，等着设备到了，安装调试没问题后，他们就可以进行生产了。

　　最晚明年年底，新产品国泰拖拉机就可以上市。

　　想都知道，那会儿海州厂将会是什么样子。

　　怎么可能不感谢何熙呢。

　　王云主任就是忍不住说：“你说商务厅这群人，天天办事都不动脑子，部委那边都看好的项目，他们怎么就直接给拒绝了呢。”

　　“那天那个陆厂长还冷嘲热讽的，真是为他好还不领情！”

　　郑文华可不是个斯文人，一听就说：“冷嘲热讽什么呀，难不成是因为他们准备出口两轮小推车太有技术含量了吗？”

　　这话一出，王云都忍不住乐了。

　　可不是吗？南河省汽配厂原本是生产小汽车的，但是实在是没人买，就跟港城那边签署了协议生产两轮推车，这是无奈之举，偏偏商务厅觉得这也创汇不少啊，就把南河省汽配厂加上了。

　　虽然不是歧视二轮推车吧，但这跟汽车比起来，那不就是枪炮和长棍的区别吗？

　　明明有先进的发动机不让上，却上了两轮车，再加上陆华又把何熙的好心当做驴肝肺，冷嘲热讽的，郑文华嘲笑他也是正常的。

　　“怎么，你们海州厂是太厉害了，看不起我们这种小厂子了？二轮推车不是车吗？不创汇吗？你看不上怎么不跟商务厅提啊！？”

　　大家往后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陆华也过来了，应该是听到了郑文华刚刚的嘲弄，这会儿出言反击。

　　霍知松是个沉稳的性子，立刻就说：“没这意思，这要上车了，大家都是几车厢的，往前走走吧。”

　　“别价，霍厂长，你们忒欺负人了吧。对，你们是运气好，搭上了何熙，现在有了新的拖拉机生产线，我们运气不好，不知道怎么的，就是不入何熙的眼，这也有错吗？别忘了你们前两年那惨样。”

　　他话不好听，郑文华总想跟他理论，不过大家都知道，这不是吵架的时候，这边霍知松劝着陆华，那边史佳林劝着郑文华，就想分开大家。

　　霍知松说：“老郑那臭嘴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替他给你赔不是了。走吧，这会儿商业厅的领导在，还有其他厂子的领导，别闹起来多不好看。”

　　谁料到陆华却是不在意的，“闹起来又怎样，让大家看看吧。反正我们这种规规矩矩的何熙何总经理是看不上的，谁让我没你们有本事，一年给人家送上百万，那可都是国有资产，我干不下去这事儿。”

　　他这说的是海州厂附属的零配件厂，那可是何熙的发明，他们海州厂就是跟着沾光呢。

　　怎么到了陆华嘴里，就成了白给何熙钱了，这事儿要是传多了，那多大麻烦！

　　别说郑文华了，连霍知松都严肃了：“陆华陆厂长，我请你慎言，这零配件厂怎么回事，我们说过多少次了，机械厅和部委的领导都知道，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给何熙送钱了，这分明是何熙的发明我们生产而已，这钱人家拿的堂堂正正，怎么成了贿赂了？！”

　　陆华直接把他胳膊挣开了，他就一句话：“随便你们说喽！”

　　然后扭头就想去上车，结果却被史佳林拦住了，史佳林看着他说：“陆厂长，人说出来的话是要负责任的，刚刚的话你敢负责任吗？”

　　陆华不太认识史佳林，不过知道他是海州厂的，听到就说：“怎么了，你们轮番上阵啊，我需要负什么责任？”

　　“你不是说我们一年送给何熙上百万才换来了何熙帮忙吗？那我说你诽谤。我们现在就是去派出所，这附近就有。让警察同志来受理此事，让警察同志走访一下部委的领导，机械厅的领导，还有我们厂当时经历过这事儿的人。如果你说得对，那我们海州厂有问题，我们该行贿罪就行贿罪，该丢官该坐牢都去，如果你说的不对，那法院去走一走。”

　　“你不知道吧，现在诽谤也是可以坐牢的，三年五年呢。”

　　陆华哪里想到会冒出个史佳林，居然要闹大。

　　他又不懂这些，不过有一点他是知道的，这一年上百万不止他知道，圈子里很多人都知道，但现在这钱照旧稳妥的给着，就说明这是合规合法的，他那么说，就是生气迁怒而已。

　　现在去派出所，一是他不懂什么诽谤罪，但史佳林文质彬彬一看就是个大学生，在外加上说的言之凿凿的，好像真有这回事，他不敢。二是这都马上要开车了，即便是二轮推车，他也得卖啊。

　　陆华就怂了。

　　他甩开了史佳林的胳膊，“有病啊。”

　　扭头就往前走去。

　　这反应不就是说明他就是信口开河，这会儿没理了吗？

　　郑文华忍不住就哈哈大笑起来，连带旁边看热闹的人也忍不住摇头，虽然不至于哈哈大笑，但也觉得陆华这人真是……太不像样了。

　　倒是陆华跑得最快，也是最先上了火车的人，虽然火车票是商务厅给定的，可路费都是自己出的，他们厂效益真的一般，一共十张工作证，其实才来了八个人，连两个对座都坐不满。

　　不一时，海州厂上来了，坐在了他们的前面。但后面两排还空着。

　　再几分钟，一组穿着统一白色夏天工服的人上了车，这车厢都是留给海州市的，大家都认识，瞧见上来的人，不少人都发出了惊呼：“那不是晴天机械吗？他们不是被拿下去了吗？怎么也来了？”

　　陆华也听到了，不敢置信的抬头。

　　就瞧见上次见过的曲荷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对面，笑眯眯的说：“陆厂长，又见了。”

　　陆华刚刚才被史佳林将了一军，这会儿竟然又看到了晴天机械的人，简直要疯了，他直接问：“你们怎么来了？”

　　而这个问题，往后几排座位上的吴大力也问了出来：“老邱，晴天机械怎么来了？他们不是没有参展吗？”

　　曲荷上次可是受够了陆华的冷嘲热讽，笑着说：“我们去参家交易会啊。不过我们不是商务厅这边的名额，跟的是机械部的交易团，位置就在机械厅的11号和12号展位，虽然离得远，有空过来看看。”

　　部委的席位位置都不错，但一个单位两个展位，能排在前十单位的，那都是主打产品，晴天机械的发动机居然是部委今年的主打产品吗？

　　这个消息出来，如陆华这样的，听了那是又嫉妒又愤恨。如徐海信和史佳林，那是纯纯的高兴。如吴大力和邱月裳，却是有点后知后觉。

　　他们以为，如果部委真的看好这个项目，肯定会直接从部委参展，怎么会打回地方？
　　所以才压根没放在心上，这居然是部委看好的产品？

　　倒是曲荷终于吐了口气，觉得心里不那么憋闷的上了。扭头就对后面的张胖子说：“你们赶紧往里走吧，要开车了。”

　　何熙这几个合作厂，除了左康健的海盟县农机厂，其他的都参加了这次展会。这也是曲荷心里不得劲的原因，这几个厂子都不错，但是说真的，产品也不是很好，怎么就卡着他们了呢。

　　张胖子点点头，指了指后面：“离着不远，有事叫我们。”

　　从他开始，往后足足过了□□十个人，隔三差五的就跟曲荷打招呼，这意思简直太明显了，那就是我们和晴天机械都是朋友，你陆华别找事。

　　陆华瞧着嘴角都直抽抽。

　　倒是其他有心人看在眼里，忍不住暗暗心惊：加上已经肯定能做大的海州柴油机厂，晴天机械在南河的朋友何其多！

　　这才一年多的时间，何熙这发展的也太快了吧！

　　不过想归想，就跟陆华不服归不服，这车上都是南河的人，还有商务厅的领导，谁也不想惹事，所以两天一夜虽然大眼瞪小眼，还是安静的度过了。

　　等着一到站，陆华就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和曲荷面对面了——作为南河省的贸易团，他们是有专人提前到安排接送的。晴天机械走的是部委，自然不是一路。

　　果不其然，下了车，就有人接站，每个厂都留了人提货，他们直接跟着走了。交易会已经举办了二十多年，每年举办两届，所以早就形成了模式——会馆周围，都是宾馆。

　　南河省的贸易团，今年下榻的宾馆叫做华鑫宾馆。

　　等着车到了，徐海信、张胖子、陆志远还有陆华他们都一一走了下来，虽然原先住的不是这家宾馆，不过都大同小异，大家直接往里走，只是往里走就觉得不一样了——宾馆的玻璃门上，双眼平视恰好看见的地方，居然贴了张漂亮的迎宾海报，上面写着——晴天发动机欢迎您参加进出□□易会。

　　晴天机械？怎么这里会有晴天机械？

　　一个停下来，两个停下来，本来这海报就特别好看，彩印的，图案很简单，深深浅浅的红色组成的不规则几何图案里，用金色写着这几个字。

　　现在陆华还停了下来，大家都注意到了这里，“是晴天机械？”“他们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是什么？广告吗？”

　　倒是史佳林看出了门道：“这几何形状是台发动机的轮廓啊，真是有心了。”

　　这么一说，大家再看，果不其然就是一台发动机的轮廓。

　　那除了晴天机械，除了何熙，不会是别人了。

　　不过很多人都不明白：“这就算是广告，也没画个清楚，要是不知道的，谁看得出来啊。”

　　大部分人都点了头，觉得莫名其妙的。

　　不过这就是个插曲，陆华推门，大家就跟着进去了。陆华还专门四处看了看，何熙有没有再投放什么“广告”，不过这次可没有了，他就放了心。

　　先是到服务台拿着介绍信和身份证进行登记，才能去前台办理入住，大家一时间都排起了队。

　　这会儿经费都紧张，有四人间六人间八人间不说，还有二十人住的大房间，人数多的公司，不少直接就入住那里了。

　　倒是徐海信和张胖子他们，如今可不缺钱，还是住的四人间，就这个，都得十块钱一天。

　　等着进去，打开灯很多人就发现，自己的床上居然放着一封信，拿起来一看，封面上居然手写的汉语和外文的“情书：给我的爱人”几个字。

　　说真的吧，夏国此时此刻都还比较保守，一瞧见这两个字，张胖子直接扔在床上了，这么大个儿的人脸都红了：“这是哪里来的，怎么还有这东西？”

　　他立刻就想出门找服务员：“这是不是有人拉下的，怎么收拾的。”

　　倒是跟他一屋子的陆志远叫住了他：“我床上也有，这不是落下的，就是每个人都有。”

　　陆志远倒是比张胖子大方，直接拿了过来打开抽出了里面的信件。

　　居然是粉红色的信纸，有着两个语言版本，陆志远英文一般，直接看的则是汉语版的上面写着这样的话。

　　“你好，我是晴天，这是我写给我未来伴侣的一封情书。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来自樱花国，叫做CS系列发动机，我在樱花国曾经有位爱人叫做飞翔系列微型轿车，我们在一起很快乐，并且创造了不少辉煌。

　　我们曾经是樱花国72、73、74年连续三年的微型车销售冠军。我曾经出口到美丽国、啤酒国等国家，销售量达到了上百万台。

　　1980年，我被我的新主人晴天机械带到了夏国，我的新主人对我进行了一系列的改装，如今的我，是一台直列四缸顶置凸轮轴发动机。

　　因为改进了进气系统的气密性等原因，有着远低于同类发动机的噪音水平。

　　因为改变了进气管形状、优化了气门正时等原因，改善了从低速到高速整个运行范围内的扭矩特性和响应特性【注】。

　　因为采用了电子控制系统等原因，所以更加省油。

　　因为……

　　我相信，这样的我，已经可以达到同时代微型车发动机的较高水平，我期待找到一位未来伴侣，可以带着我一起遨游世界。

　　你能来和我一见吗？”

　　落款则是交易会机械展馆11号、12号展位晴天发动机。

　　陆志远念完，张胖子忍不住说：“何总这提前几天来，就为了这个吧。可这行吗？总觉得不太得劲。”

　　陆志远倒是感觉不一样：“这是面对外商的，他们比我们开放，更浪漫，我觉得很吸引人。”

　　不过张胖子可不看好：“我总觉得不习惯。但是可以想象她下了多大功夫，我们这宾馆肯定是南河省入住，没有外宾，都辐射到这里了，那其他的宾馆呢，那些涉外宾馆呢？”

　　陆志远点头：“铺天盖地，这手笔不小啊。”

　　倒是陆华进了屋，南河省汽配厂的办公室主任刘乐立刻将床上的情书交给了他：“厂长你看，又是晴天机械。”

　　陆华看了看就直接扔进了垃圾桶：“这有什么用，花里胡哨的，有辱斯文，真以为人家看见情书就激动了，就来找她买发动机了，她想的太简单了。再说，这不就是浪费钱吗？明知道我们的不买，还乱发，闲的。”

　　刘乐立刻点头：“我看她是飘了。”

　　却不知道的是，何熙的这份情书几乎涵盖了整个东粤市的所有宾馆，此时此刻，不仅仅是夏国的参展商们看到了这份情书，还有很多外商不但看到了开门的双语欢迎标语，也看到了床上的情书。

　　从美丽国来的著名汽车零配件采购商托马斯兄弟的工作人员杰克逊和摩尔一进门就瞧见了。

　　杰克逊瞧见情书两个字，直接吹了声口哨：“天哪，我居然在夏国看到了这两个字，我一直觉得夏国很保守的。”

　　“让我瞧瞧，写的什么？”

　　等着他打开读了读，就忍不住喊了旁边的摩尔：“摩尔，这里是夏国发动机的广告。天哪，它说它需要一个伴侣，这个拟人化简直太生动了，我喜欢这样，浪漫而不是机械化，冷冰冰。”

　　正在放行李的摩尔压根不感兴趣：“夏国也有发动机吗？他们的技术很落后，我记得参观过他们一次车间，你知道吗？他们的车间太落后了，生产工艺还不如我们三十年前。”

　　杰克逊仔细读着：“不，你来看看，我瞧着这台叫做CS-1的发动机数据都很不错，这个晴天机械改进了很多地方啊，虽然没有具体的，但如果真的跟上面写的一样，那可是真不错。我记得有好几家工厂都在寻觅一款合适的微型发动机。”

　　杰克逊实在是太吵了，摩尔只能站起来，走了过去，就着杰克逊的手看了一眼，不过真的意外地说：“哦，这真是看着不错，他们怎么会进步这么大？”

　　杰克逊倒是很感兴趣：“要不开展去看看吧。另外，这和我们见过的夏国的老板们不一样。他们总是把东西摆在那里，等着我们来找来看，很被动。但你不觉得这个晴天发动机的老板很有想法吗？我觉得她在向我们招手！我对她很感兴趣。”

　　摩尔想了想说：“反正时间充裕，那就去看看吧，不过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我觉得夏国的水平还是很有限的。”

　　倒是晴天机械的人，直到开展那天，都有点忐忑。

　　他们提前五天来的东粤，到了以后，何熙就让他们想办法，如何能把广告放进东粤展馆旁边的每一家宾馆。

　　那些宾馆个顶个的高傲，他们一去说，一开始没有一个答应的，后来是想尽了办法，见到了他们的领导，用支付广告费的方式，才解决了这事儿。

　　但是那封情书，大家都觉得不太看好。

　　按着张虎他们的想法，应该直接印一张海报，上面将发动机的参数标上，写上价格，他们一看性能好价格低，那不就来了吗？

　　可何熙怎么说的：“你们太直白了，这样抓不住这群外商的心思的。”

　　这话让大家到现在都吐槽呢：这就直白了，情书不更直白，都让人脸红的。

　　更何况，不少看到情书的国内同行反馈也一般，不过大家都不好意思说的太难听，只是说：“哎呀，你们真是哈哈哈哈！怎么想的啊？”那意思简直太明显了。

　　当然，还有气人的，南河省汽配厂的人，从他们布展的时候，一个劲儿的过来看，直到刚刚进场，他们还在小声议论情书的事儿：“恐怕有的新娘子今天是找不到婆家了。”谁不担心呢。

　　早上八点，展会开始，工作人员早已就位。

　　晴天机械在场的十个人也都提起了心，眼巴巴地等着客人们到来。

　　八点十分，才有人进入到机械馆，可大家四处看看，并没有往他们这里来。

　　八点十五，人多了些，但好像也没找他们的。

　　张虎都忍不住说：“我说那个不行吧，还是直白点好。”

　　何熙倒是优哉游哉，她太知道，广而告之的效果了，更知道猎奇的效果，还知道在夏国这样一个缺乏宣传的国家，有这样的举动，是怎样的吸引眼球。

　　更何况，她的发动机的确很好。

　　八点二十，曲荷都感觉自己快窒息了，怎么还不来人啊。就瞧见有两位金发的外商走到了他们跟前，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曲荷也不懂啊。

　　她着急地问翻译：“他们说的什么？”

　　何熙在后面笑着回答：“他们问，是这里找伴侣吗？”




61.  三章合一   大卖！

　　曲荷一下子激灵起来, 看着眼前的两个外国人，连忙回答：“yes，yes！”可除了这个, 她别的外语也不会。

　　曲荷着急的不得了，一把抓住了旁边请来的翻译，“跟他们说，就是我们。”

　　其实压根就不用, 那个yes已经代表了就是这里，更何况, 这会儿托拉斯兄弟的两位采购员已经看到了展台里的展示品, 大步走了进去。

　　展会就是这样, 东西放在那里可是随便给看的。

　　但何熙的展台布置的跟别人不太一样。

　　别人是恨不得将所有的东西都摆满了，生怕哪个外商看不到。但这种摆法是没有重点的，很多产品只能看运气。

　　晴天机械有两个展位, 每个展位是3米乘以3米大小，是连在一起的，这种展台原本都是统一的白色围板，一般人没人会动它。

　　但是何熙觉得这样不够氛围感，本来是想刷上深色的漆或者贴上深色墙布的，只是不符合规定——人家还要回收再利用不让改造。

　　还是二婶想了办法：“那就挂布啊, 家里床围子不都是挂的布吗？一样的道理，围板不能动，可以拿个大块布包裹上去，剪的合适，缝密实点，效果一样。”

　　何熙他们于是又冲去了布匹市场，好不容易找来了这匹海蓝色的布料, 由二婶动手密密缝合的。

　　现在看过去，只觉得这个展台一片深邃，跟海一样静谧而又神秘。

　　而全场唯一一台CS-1号发动机整机，就摆在展台的正中央，放在一个白色的高台上，几束追光打下来，跟蔚蓝的背景融合在一起，简直充满了高级感。

　　而在展台的四周，何熙则放置了一圈白色展桌，上面罩着透明的玻璃罩子，里面展示的是CS-1号发动机的所有零部件，同样都有追光。

　　也就是说，这一部分，将这台发动机从里到外，全部展示给了大家。
　　摩尔和杰克逊就是被这样的布置吸引，忍不住直接进入的。不得不说，发动机的确是尖端科技，是需要这样的环境和氛围的。

　　即便他俩都知道，这台发动机虽然有所改进，但并不是最先进的技术，起码如今美丽国流行的涡轮增压，这台发动机就是不具备的，不过他们也看的很郑重。

　　这大概就是环境带来的影响吧。

　　更何况，越看越惊讶。

　　这台发动机与他们印象中的夏国生产的发动机完全不同：外观很漂亮，干净利索没有任何多余的设计，这可以归功于是引进技术，但分散在展示台上的零配件，让他们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艺术品。

　　粗糙、不规整，这是完全没有的，他们面前的零配件，平整光滑，即便是一根螺栓都透着精工细作的感觉，虽然没有工具来测量，但他们可以凭借经验推断，即便是拿到了美丽国的工厂，也绝对是合格的。

　　更何况，这台发动机的性能真的如那封情书上所言，有了大的提高。

　　譬如在情书上，这台发动机改变了进气管的形状。进气管的形状、长度和直径直接关系到了进气效率，汽油机的进气管一般都是垂直气道，这台发动机同样如此。

　　不过不一样的地方是，它的设计太大胆了，四个进气管全部采用了非常短的垂直气道，配上节气阀，用最粗暴直接的办法提高了发动机的响应速度。

　　但它同时也继承了樱花国发动机的优点，譬如配气相位，是指如果发动机可以提前进气，延迟排气时间，那么气缸内的气体就会得到更加充分的燃烧，提高发动机效率。

　　而樱花国在这方面一向很有研究，他们的技术叫做气门正时，可以通过标记齿轮的安装位置，让发动机的气门开启和关闭达到最优点。

　　这就相当于，晴天机械的这款发动机源于樱花国，却通过改进进气管等地方，规避了樱花国发动机动力不足的劣势，保留了节油等优点。

　　摩尔和杰克逊是越看越心惊，但越看越感兴趣。

　　这不该是夏国能有的技术，却偏偏出现了，这样的发动机，即便是微型汽车，也会动力十足吧。

　　杰克逊都有了一种设想：“我都能想到，装了这样发动机的汽车会跟小钢炮一样，我敢肯定，大家会喜欢的。”

　　摩尔也点头：“这么看配置的确是不错。”

　　“何止不错！”杰克逊远比摩尔要热情很多，“虽然不是最先进的，可它有许多我们没想到的小设计，这些足够让它在微型发动机上占领一席之地了。哈哈哈，这些年樱花国一直靠着微型车挤占各国市场，但现在，我觉得他们遇到对手了！”

　　“而且，这个对手还是来自樱花国淘汰的生产线。我都可以想到，樱花国的人见到后，会是什么表情？！”

　　杰克逊显然是有一些恶趣味的，他很遗憾：“可惜啊，他们的汽车行业不来夏国采购，否则的话，这是一场好戏。”

　　“不过，他们不知道也好，如果我们采购回去，推出新的车型，跟他们一较高低，我更愿意在销量上看到他们吃惊的表情。”

　　石油危机后，油价飙升，这种小型汽车越发受到了大家的欢迎。樱花国的各家汽车公司就是借着这个机会，挤占了美丽国的汽车市场，去年美丽国汽车行业有22万工人被解雇，而樱花国的汽车则挤占了他们21%的市场。

　　对此，很多美丽国汽车行业的人，都对樱花国的汽车咬牙切齿。

　　摩尔显然已经习惯了杰克逊的话多，听完后提醒他：“你只是看到了，还没有让他们运转起来，可他们怎么没有运转的相关设备？”

　　毕竟全展台就一台整机，还被漂亮的摆在了展柜上，压根没有启动的可能。

　　这会儿，他俩终于想起来了，这是展台，是有工作人员的，杰克逊立刻回头，第一眼就看到了何熙，他笑着说：“哦美丽的姑娘，不知道你为我解惑吗？这个漂亮的发动机，你们没有准备任何启动装置，让我们体验一下吗？仅仅看这些静态的零配件，可无法让我们下定决心。”

　　对于何熙的称赞她是不在意啦，毕竟是个人见她都会夸她好看漂亮，但是杰克逊称赞她的发动机漂亮，何熙真是觉得：有眼光。

　　她立刻站起来，用外文说：“哦这台是不能启动的，不过我为你们准备了试驾。”

　　试驾？
　　杰克逊立刻问：“你们已经推出整车了吗？”

　　何熙摇摇头：“并没有，不过我们为了展示发动机，做了一些设计。但是车辆是不允许开入展馆的，所以试驾是需要到展馆外面。您看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都到了这一步，显然是非常想了解这台发动机的具体表现，杰克逊都没有问摩尔，直接就应了：“当然没问题。我们走吧。”

　　何熙就冲着曲荷说：“你在这里，我带着他们过去。”

　　曲荷连忙点头。

　　何熙带着两位外商往外走去，倒是很多在旁边看热闹的人都过来问曲荷：“他们干什么去了？怎么走了？”

　　这会儿刚刚开展，顾客并不多，大家都很闲，再说何熙这边的确引人注目，一是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民企占了这么显眼的位置，二是晴天机械写的那封情书也让大家有点脸红，三是展台设计的更奇怪，就摆了一台发动机，怎么可能签单子。

　　大家都想知道，这么卖东西真成吗？

　　没想到的是，真有外商过来，自然想要瞧瞧究竟了。曲荷一解释说外面有试驾，虽然不可能都跟去，但总有闲着的，跟周边的同事说一声，就出去看看去了。

　　试驾就在展馆门口，何熙带着杰克逊和摩尔一出门，就指了指旁边停着的两辆车，“就是这两台。”

　　摩尔和杰克逊作为汽车零配件商，对各种车型都熟悉的很，更何况，这款汽车是樱花国去年刚推出的小排量汽车，在美丽国的销量也很好，他们曾经专门研究过。

　　或者应该说，之所以有对小排量发动机的需求，就是因为他们被樱花国的汽车挤兑的没有市场了，试图突围。

　　当然，在来之前，他们并没有在夏国采购发动机的想法。很多汽车公司都是在自己研发。

　　不过如果夏国的发动机性能好价格优惠的话，他们并不介意进口使用，毕竟，研发需要时间，市场可是不等人。

　　再说，一切以挣钱为目的，用谁家的，只要合算，并没有多少执念。

　　只是，这怎么就成了CS-1号发动机的试驾车辆呢？

　　杰克逊压根不信：“这就是樱花国的富士牌汽车，跟你们的发动机有什么关系？”

　　这的确是两辆进口车，当时海州柴油机厂有了两张汽车证，何熙就专门跑过去，跟他们商量这个证先让她用用。

　　海州厂跟她的关系，这有什么的，徐海信直接就拍了板，给了何熙。

　　何熙就买了这两台微型汽车或者叫做小排量汽车，经过改装后，专门为这次交易会做试驾。

　　何熙冲着他们笑着说：“你们不妨试一试，就知道了！不过你们是没有夏国的驾照的，所以我安排了两位司机，你们可以吩咐他们加速或者减速等等，他们听得懂外语。”

　　居然是打哑谜。

　　如果是一般的商品，在这样的交易会上，这么玩他俩肯定是没时间奉陪的，但是，他们现在已经看到了CS-1号的先进之处，这会儿倒是饶有兴趣。

　　杰克逊直接问：“可以吗？哪一台？”

　　何熙就说：“都可以，不过要都试一下。”

　　杰克逊已经心里有了隐隐的预测了，不过他没说透，他喜欢这样的神秘感，也喜欢解谜的感觉。

　　他直接绕着两台车看了看，是一个型号的，也就是说，完全一样。他就挑了左手边的一台，直接打开了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

　　夏国的汽车和美丽国的汽车驾驶座方向是不同的，不过他不是司机，所以还可以接受。

　　系上安全带后，他就说：“请开车吧。”

　　这位司机说了一声好的，立刻拧动了钥匙通电点火。

　　嗡嗡嗡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

　　车子也慢慢开动了起来。

　　他们直接上了前面的一条马路，这会儿夏国路上的汽车并不多，但路面也窄，所以开始，并不能提上速度。

　　不过保持着低速行驶，对汽车太熟悉的杰克逊很快就辨别出这是富士牌的原装汽车，相较于美系车，声音非常小，而且因为精密度高，所以很稳定，没有明显的顿挫感，坐着还是很舒服的。

　　不过，随着前面行人变少，杰克逊直接吩咐：“加速！”

　　油门被猛地轰了起来，发动机发出了怒吼一般的声音，但是，杰克逊看着外面的风景，速度并没有提升。

　　他扭头看向了仪表盘，转速已经在不断攀升，不过速度却始终在六十打转，足足有七八秒钟后，车子猛然一顿，终于开始加速，可噪音已经大到让人有些受不了了。

　　这就是樱花国小排量车的问题所在：太肉了！提速也慢。

　　用它超车，前面的车早跑了。

　　前面人流又大起来，司机并没有刹车，而是轻松了油门，如果是别的车子，依旧会保持速度往前冲一段，而这台车子，就好像是一直等待周五下班的职员，一到时间，立刻松劲儿，车子的速度就开始快速下降。

　　跟踩了刹车一样。

　　真是很肉！

　　杰克逊摇摇头，虽然不得不承认，很经济实惠，也很耐用，但真不是他的性格。他跟司机说：“好了，去试试下一辆吧。”

　　车子很快开了回去，下了这辆车，杰克逊就往另一台走过去，他有点期待这个对比了。

　　到底会有多少差距？

　　要知道，富士牌这款汽车可是最新歀，发动机在不少地方都有所改进，而CS系列说真的，已经落伍了很久了。

　　他照旧坐进了副驾驶，司机按着要求通电启动，非常迅速，表现良好，而且发动机声音依旧很小，这点跟刚刚的那台并没有区别。

　　于是杰克逊开始说：“人少的地方开始加速。”

　　司机回答：“好！”

　　杰克逊就等着了，只是眼见着旁边的行人少了不少，居然还没听到加速的声音，他忍不住扭头跟司机说：“请加速！”

　　话音一落，他的后背仿佛被人推了一下，直接向前趴去。

　　杰克逊连忙稳住了身体，扭头去看仪表盘，就瞧见转速已经从一千五到了三千，而时速则从刚刚的四十到了八十，这已经是市区的极限了。

　　这车居然有推背感！
　　杰克逊的脸上充满了惊奇的表情。

　　而且，他没有听到发动机因为加速而发出的巨大轰鸣声！

　　居然连这个问题都解决了。

　　杰克逊简直不可思议，要知道，这可是个小排量发动机，排量不过1.3升，怎么可能有这样的表现？

　　他直接说：“减速，再加速，再来一遍。”

　　司机听着就说：“好咧！”

　　然后车速迅速降低到了四十，随后司机说了句：“我在加油门了！”杰克逊紧紧地盯着仪表盘。

　　上面的时速迅速攀升，一直到九十方才稳定下来，感受和刚刚那次一样。

　　杰克逊这会儿脸上则露出了一股捡到宝的笑容，满口的不可思议：“这居然是夏国制造的发动机。这太出乎意料了，天哪，难不成这是上帝的礼物吗？”

　　司机问他：“请问，还继续吗？”

　　杰克逊摇摇头：“不用了，回去吧。”

　　他已经想好了，他要跟晴天机械签订合同，他要订下这款发动机。

　　他来过夏国很多次了，这里的东西物美价廉，同样的东西可以比其他国家便宜一半左右，这台发动机他相信，也不会太贵的。

　　但是，在这样美丽国和樱花国为汽车市场而争斗的时候，尤其是今年开始，美丽国已经在限制樱花国的汽车进口了，他如果带回来这样一台成熟而性能优越的微型发动机，到时候趁机抢占市场，这是多大的利润！

　　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等着司机将车停下，他直接解开安全带大长腿一步迈了下去，直接冲着何熙冲了过去，路过摩尔的时候，他就给了一句话：“你去坐车！”

　　到了何熙跟前，连连珠炮似地说：“这台发动机卖多少钱？你们的年产量是多少？我要订！”

　　摩尔都忍不住说：“你是不是太着急了！”

　　杰克逊直接跟他说：“你去坐车，你去坐车就知道了！”然后回过头来接着跟何熙说：“它的加速非常平滑，而且迅速，我居然感觉到了推背感，你太棒了，你是怎么做到的。我被惊呆了。”

　　“我就知道，这是上帝的旨意，我看到那封情书的时候，我就觉得这非常有创意，我想见到你。现在我明白那股冲动是哪里来的，因为找的那个伴侣就是我啊！”

　　何熙：……

　　何熙自然是兴奋的，即便自己明白这发动机的好处，也需要客户的肯定才能卖出去，就是没想到，杰克逊太能说了，她都插不上嘴。

　　何熙只能慢慢跟他说：“我们的发动机年产量在二十万台，售价是2200美元一台。”

　　这个价格何熙是经过了仔细计算得出来的，发动机的价格一般占据整车价格的15%，而在美丽国的紧凑型车和中端车的售价相差并不多，这种小排量的车售价大概在1.5万美元左右，那么发动机预算大概在2250美元。

　　但这是夏国出产，是需要运费的，所以不可能照着这个价钱谈，因此，何熙还加了一句：“当然，如果要的数量大的话，价格还是有商量余地的。”

　　果不其然，杰克逊露出了懂行的表情。

　　而此刻摩尔也回来了，他下来就一句话：“你们真的做到了？！我们谈谈吧！”

　　而机械部这次带队的，则是国际合作司司长潘少华。

　　展会一开始，他就带着人在机械厅巡查，主要是为了掌握各个产品的最新消息，好做到心中有数。

　　走到一半，恰好碰到了刚刚从南河省汽配厂展台出来的南河省商务厅贸易处处长吴大力。

　　他就站住了。

　　吴大力连忙过来打招呼：“潘司长，今年是你来啊，好久不见了。”

　　潘少华和吴大力是老同学，虽然相处不多，但交情还是有的，停在这里就是为了问问他：“我听说你把晴天机械从名单上拿了下去，这是部委交代的，你就这么干？”

　　吴大力就知道肯定会说这事儿，你说他后悔吧，也是有一点的，毕竟部委这么看好，他是真没想到。你说他多后悔吧，那是真没有，理由也是很充分的。

　　“潘司长，我知道我这事儿办的鲁莽点。但是晴天机械的产品的确是刚下线，连市场检验都没有。可我们省一年就这些名额，我们是要创汇的，这些企业也是牟足了劲儿要挣外汇的。”

　　“他们这些年，也为我们省立下了功劳，我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晴天机械顶替了谁，我觉得都不合适，我觉得都对不住人家。所以，我想了想还是没有放上。”

　　潘少华就知道，吴大力肯定是这么想的。

　　他这个人，说好听点，叫做天不怕地不怕为了干事业什么都能扛，可说难听点，就是固执钻死牛角尖，自以为是。

　　潘少华就说：“你倒是觉得自己是青天大老爷了。你为什么不问问？”

　　吴大力就有点犹豫，潘少华直接替他说了：“不就是觉得晴天机械是部委打了招呼的，你不吭声撤了反正已经定了名单了，部委也不能再说让你撤下来谁让晴天机械上。你要是跟晴天机械说了，万一再有人打电话来，你就被动了。”

　　吴大力没吭声，但显然就是这意思。

　　潘少华直接无语了：“你糊涂啊。你恐怕不知道吧，本来部委就想让晴天机械跟着我们参展的，是何熙说的，如果从部委参展，外汇截流的50%是归部委的，如果回到省里参展，是归省里的。她是南河人，这点好处想给南河留着！人家才回来的。”

　　吴大力可没想到这事儿，这会儿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何熙是这么说的？”

　　潘少华反问他：“我有撒谎的必要吗？”

　　吴大力这会儿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那这个何熙还真是很向着省里，我是真不知道。等见面了，我去跟她道个歉吧。不过已经成定局了，这样也好，两边都不耽误。”

　　潘少华听了都觉得替何熙委屈，这位显然目前还没察觉出晴天机械的厉害之处呢。

　　好言难劝要死的鬼，潘少华也不劝了，就说了一句：“我看你呀，要吃大亏。”

　　吴大力有点不懂，“我怎么……”

　　他话没说完，就瞧见一个带着工作证的男孩从远处跑了过来，人没到呢，先喊上了：“潘司长，潘司长，晴天机械签单子了！”

　　潘少华听了哪里还顾得上吴大力，扭头就问：“多大的单子？跟哪里签的？”

　　跑来的人正是进出口处的郭一星，被抽调到交易会机械部工作组的，这会儿因为跑得太快，上气不接下气的，喘了一会儿才回答：“是美丽国的汽车零配件采购商托马斯兄弟公司。十万台。”

　　要知道，郭一星刚刚可是喊着过来的，这一块展台的人都听见了。

　　大家都等着数据呢。

　　按着以往的经验，这种单子最多也就是五千台，一般都是二千三千左右，说真的夏国其实在机械方面出口的并不多，创汇大头一般都是农副产品和资源类的产品。

　　可谁能想到，十万台？

　　郭一星这话说出去，大家都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居然是十万台！这是什么概念？

　　去年全国汽车总销量才22万台，小轿车一共卖了5400台，这就占了总销量的将近一半了！

　　是不是错了？

　　倒是潘少华压根没觉得有问题，从何熙的发动机出来，将报告发给了机械部，大家都知道，这是要放卫星的。

　　十万台虽然超乎想象，但是他还稳得住。

　　潘少华接着问：“什么价格成交的？”

　　对啊，价格也是关键。有的时候，为了挣外汇，很多企业都是亏本卖的，但国营厂亏得起，何熙那个晴天机械一屁股债，怎么可能亏得起？

　　一提到这个，郭一星更兴奋了，笑着说：“2050美元一台，也就是说，一共创汇两亿零五百万美元。”

　　如果说刚刚十万台已经让人吃惊了，那么现在这个数字足够大家下巴都掉下来了。

　　两亿美元，这是什么概念？

　　别说两亿了，就是后面那个五百万的零头，都是南河省商贸团今天的目标！

　　何熙一口气拿下了两亿零五百万美元。

　　这会儿这块都安静了下来，不是不值得庆贺，而是直接被震惊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了。

　　晴天机械这么厉害吗？何熙这么厉害吗？他们怎么就这么厉害啊！

　　这会儿连潘少华也稳不住了，震惊了几秒钟后，他立刻恢复了办公状态，冲着郭一星说：“走去看看。”

　　说完，就大步流星地带着机械部的工作人员迅速向着11号和12号展台走去。

　　旁边的人这才反应过来，瞧了瞧自家门庭冷落的样子，忍不住说：“走啊，留下人看着，去看看。这是放了大卫星啊！”

　　当然也有人喊了一声陆华：“陆厂长，去看看啊！”

　　陆华这会儿脸色难看的很，他原先总觉得何熙那是吹牛，她想卖给外商就能卖给外商，她当外商是她家亲戚呢，所以各种嘲讽无所不用其极，但现在居然是真的？！

　　十万台！那可是十万台啊！
　　一台发动机的成本不会超过人民币两千块，也就是说，这一台机器她最少要赚一千块，那就是一个亿。

　　陆华只觉得自己心脏闷得疼。
　　这会儿倒不是打脸的问题了，他哪里配给何熙打脸！他现在担心，何熙这样的回到南河回到海州，就是香饽饽，金蛋蛋，他还有的好？

　　当然，并不是他一个人这么难受，还有一个则是跟木头人一样，呆愣在场地中央的吴大力。

　　如果他听部委的，外汇留存一个亿美元，他们南河省商务厅今年能干多少事？矿山早就想要更新设备了，他们没钱，钢铁厂也喊了多少次他们的中板轧机需要改进，要购买一台四辊中板轧机，可他们也没钱。

　　如果有了这一个亿，这些设备就能买回来了！

　　而且这不是钱的问题，这还代表着南河省商务厅的外贸业务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他们从来没有过任何一届交易会的交易额超过两亿美元，一亿都没有！

　　这原本可以是南河省商务厅的业绩，也是他的功劳！

　　现在这些也没有了。

　　更何况，让他最难受的是，不是人家何熙不想着南河省，人家为了将这笔外汇留给南河省专门让部委打了招呼，是他却不闻不问就拒绝了。

　　是他将这笔外汇推出去的，工作不合格都不能形容他的错误，他是犯了大错了。

　　吴大力在原地站着，还是邱主任过来叫了他：“吴处长，你在这里呢？咱们接着忙吧。”

　　吴大力就一句话：“原先他们都说我一根筋想当然，我总觉得我是公平的，我这才知道我错的有多大。”

　　但显然，无论吴大力怎样后悔，这事儿现在跟南河省商务厅也没关系了。

　　潘少华匆匆赶过去，何熙已经和杰克逊、摩尔从洽谈室走了出来，正在握手。

　　何熙看到潘少华，就笑眯眯地介绍了一下。

　　杰克逊一听是夏国机械部的领导，立刻热情地说：“你们的进步太大了，今年我们并没有采购发动机的计划，但现在，我必须说，你们的发动机非常好，我非常希望我们会有长期的合作。”

　　潘少华连忙握手笑着说：“我相信，夏国速度会让你们爱上这里的。”

　　杰克逊和摩尔都跟着笑了起来，甚至杰克逊还拿出了那封粉色的情书：“会的，我已经谈了一次美妙的恋爱了，我很惊喜也很享受。”

　　虽然这个比喻实在是太辛辣大胆，并不符合夏国人的性格，但此时此刻，的确是最好的赞美了。

　　等着杰克逊和摩尔离开，潘少华都忍不住对何熙说：“何熙啊何熙，你真是处处都不一样，我每次见你都觉得这就是极限了，现在发现，我压根不知道你到底能做成什么样！”

　　何熙都乐了，“潘司长，那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潘少华这人倒是坦诚的很：“当然是喜欢，这不但给国家挣了大笔的外汇，还代表着夏国发动机产业的进步，我为什么不喜欢？这恐怕是机械部今年最大笔的订单了，我作为机械部的相关领导，为什么不喜欢？”

　　何熙就喜欢跟明白人打交道，笑着说：“您可别说的这么死。”

　　潘少华一听就说：“我不是说的死，而是的确没有其他产品有这样的潜力。”

　　何熙笑着说：“我是说我们自己，您别忘了，我们一年的产量是二十万台，而且这还不是三班倒，如果开足马力，我们一年的年产量可以超过三十万台。这才卖出去多少啊。”

　　潘少华都觉得自己不像个领导了，人家都是领导运筹帷幄胸有成竹，他这边是被何熙次次都吓住：“你还能卖？”

　　何熙就指了指旁边：“您看。”

　　潘少华扭头看过去，就瞧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旁边出现了一队帅哥美女，帅哥穿的是西装革履，美女穿的是红色礼服，个顶个的漂亮。

　　这会儿他们身上挂着黄色的绶带，上面写着双语的“晴天机械欢迎您的光临。”

　　潘少华倒是知道礼仪小姐和礼仪先生，“你这是准备让他们站在这里吸引人？”

　　何熙摇摇头：“站这里没用，我让他们转一转。您放心吧，我咨询过工作组了，这是可以的。”

　　“另外，我还得让他们广而告之一下。”

　　瞧着潘少华一脸疑惑，何熙干脆冲着最后一个男孩说：“张虎，把录音机放一下。”

　　顿时，录音机里就放出了一串外文。

　　潘少华的外文是很过关的，立刻就听明白了，录音机里宣传的是：“号外号外，美丽国汽车零配件采购商托马斯兄弟同机械厅11号、12号展台晴天机械刚刚签署10万台发动机供货协议。”

　　当然，还有汉语版的。

　　潘少华还有不明白的吗？何熙前几天已经发过情书了，怕是所有外商都对晴天机械有所耳闻，没来恐怕是不信任夏国的发动机设计和制造水平。

　　但现在，托马斯兄弟的签约，可不仅仅是带来了订单和外汇，但带来了一样重要的东西——保证。

　　托马斯兄弟可是全球有名的汽车零配件采购商，如果不是产品质量达标，他们怎么可能签订这么大的单子？展会这才开始一上午呢！一般都会多看一看才签单。

　　这不就是侧面说明，晴天的发动机真的好吗？

　　如果有需要，哪里会不来！

　　潘少华这会儿只有一句话，“你简直就是天生的生意人。”不过他更周密一些，“你人能走动，可带录音的，工作组不一定让，小郭，你在旁边跟着，如果有人阻拦，你就说是机械部这边同意的。让他们来找我沟通。”

　　郭一星立刻高高地应了。

　　倒是潘少华也没走的意思，他是真想看看这盛况。

　　但是显然，他错估了形式，一个小时后，晴天机械的展台已经人满为患，晴天的翻译根本不够用，潘少华干脆将机械部的翻译和懂外语的工作人员都叫了来帮忙。

　　四处响起的都是一个声音：
　　“请不要拥挤，有序排队，都可以试驾的！”
　　“您要试驾是可以的，不过需要排队等一等。”
　　“前面目前还有122人，可能要到明天下午了，真不好意思。”
　　“对不起，我们年产量有限，今年的产量已经预定完了。”




62.  三章合一   衣锦还乡

　　任谁都没想到, 晴天机械在交易会第一天引起了这么大的轰动。

　　谁见过外商排队的情景？在晴天机械这儿就有！

　　从展台前一直向后，足足排了十几米长，堵了三四个展台的门口, 曲荷连忙跑过去跟其他展台的工作人员道歉：“真对不住，我这就协调他们离远一点，对不起了。”

　　结果对方一点都不生气：“不用不用，就这么排着吧。”

　　倒不是他们多大方, 这可是出口创汇的关键时刻，谁能大方。主要是大家都是机械类, 而这些排队的外商可都是这方面的客户, 平日里想让他们在展台外停留都是特别难的, 而现在，想去找晴天机械约个试驾，你就得在这里等。

　　等多无聊啊。

　　这群工作人员就利用这个机会, 开始推销了。

　　这不就是一举两得吗？

　　曲荷还怕惹了人家不高兴，没想到还有这个用处，终于放了心，不过还是每个展台去道了歉。

　　她也被不少人扯住了：“你们签了多少了？”“年产量不够太吃亏了，扩大产能啊？”“你们这不是放高炮，这是放卫星啊！”

　　当然也有实用主义者, 直接问曲荷：“你们那个围板怎么弄的，很漂亮！”“你们为什么有追光，这太提气了，看着就好看！是大会给弄的吗？不说不让乱接线吗？”

　　曲荷虽然惦记着自家厂子的事儿，可这会儿却不能不回答的，连忙说：“围板那是布料缝上去的，到时候拆了线就恢复原样了。”“那个灯光不是灯, 是高强度的手电筒，一个点四个手电筒，绑在上面的。”

　　居然是布匹和手电筒？

　　不少人都吃惊了，这可太敢想敢干了，不过大家也就明白了，为什么晴天机械能放卫星，你瞧瞧，人家这费了多少心思，而他们呢。

　　大家回头看看自己的站台，要不就是一排排的桌子上面摆满了各种产品，要不就是直接摆在了地上，林林总总，反正让你挑花眼。

　　明明开展前还觉得今年的布置可真漂亮，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大家都看着自己的展台不顺眼了，这东西太多……挑起来是麻烦啊！看着也乱糟糟的，不上档次！

　　倒是张虎和陈华华，两个人分别带了男队和女队，在整个机械展馆宣传，这会儿可不知道，自己公司展台前已经人满为患。

　　他俩这两天可是专门培训过的，尤其是陈华华，原本以为将广告投放到了宾馆就没她的事儿了，还觉得也没用上她的特长啊。

　　哪里想到，何熙随手就交给她一个任务：培训一支广告队！

　　要求还特别高：男的帅，女的漂亮，要落落大方，众人观看之下要淡定。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能穿漂亮的衣服，给她录音的机会，让她来说广告词。

　　虽然这个舞台有点小，但总比没有强，陈华华可是费劲了心思，才挑了这群男孩女孩，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仪态好。她还去录音棚专门录制了对晴天机械的宣传语，自己都觉得美死了。

　　现在，她昂首挺胸带队走在了最前面，后面张虎的录音机里，一会儿播放她录制的晴天机械宣传语，一会儿播放晴天机械签订十万台合同的喜讯。

　　他们这一队本就是吸引人，更何况内容也够劲爆的，顿时吸引了无数的目光。

　　而且没几步就会被人拦下，问她：“晴天发动机签了十万台，是跟托马斯兄弟？”

　　陈华华的外文是听外文歌学的，应变很yi'ba的，不过这里面配了个懂外语的美女，立刻就回答：“是的，刚刚签完，你们可以去展台确认。”

　　“对的，我们的发动机是来自樱花国，经过了重新的改造，目前的性能非常优越！”

　　“可以提供试驾，有和樱花国富士牌小汽车的对比，同样配置，您就可以感受到我们的发动机有什么不同了！”

　　“我们就在机械厅的11号和12号展台，里面会有接待人员，您放心就好。”

　　这么一路走过去一路宣传，陈华华虽然不说外语，但脸都笑僵了，不过也得笑，这可是她的第一次舞台，更何况，这也是他们晴天机械的大好日子。

　　其实她原先不太正干的，毕竟也不是晴天机械的正经工人，而是被租赁来的，再加上她有自己的理想，总想着追梦。

　　但通过这几天的帮忙，陈华华却觉得不知道怎的，她竟然对晴天机械特别的关心起来。

　　就是人家夸她就高兴，人家不搭理她，她就觉得别人没眼光的这种毫无道理的袒护。

　　现在，她就是把嘴笑僵了吃不了饭，也得展示晴天机械最好的一面。

　　她扭头还跟其他小姑娘小伙子说呢：“你们加把劲，今天有奖金的。”又跟张虎商量：“我瞧着左边人多，我们再去转转。”

　　张虎也一个心思，签了十万台，那是真高兴！但是，他们不是还有二十万台产量吗？

　　听说托马斯兄弟是全球很大的汽车零配件采购商，恐怕像是这样大的客户并不多，那最好多宣传一下，让更多的外商过去，一万台、五千台也成，总之得卖出去！

　　何熙可说了：“卖的越多工人的奖金越多。”他们不就是为了挣钱吗？

　　而且最重要的是，通过这几天，张虎发现，他原先觉得自己聪明伶俐有脑子，可跟何熙比起来，那可差远了。

　　这桩桩件件，让他想不到也干不来，更何况，人家还有真本事，这发动机可是何熙专利换来的，他愿意跟着有本事的人干！

　　张虎立刻点头：“好。你要是累了，你就休息一下，我带着男生们过去，你们高跟鞋太高了。”

　　这是为了好看才穿上的，陈华华的脚是挺疼的，不过这会儿可不愿意：“那不成，目光都在我们身上呢，在坚持坚持！”

　　他们又往那边走了走，果然又被外商围住了，正介绍着呢，二婶就出现了：“华华。”

　　陈华华一看，“二婶，你怎么来了？”

　　二婶这会儿找的满头大汗的，“别介绍了，赶紧回去吧！”

　　陈华华和张虎都说：“我们不累，没事的。”

　　二婶都笑了：“不是这个，是咱们卖完了，一年的产量已经全部签出去了，来再多的人也没用，别宣传了。回去吧。”

　　陈华华和张虎这会儿现场表演了一个什么叫惊讶万分，“卖完了！”“三十万台！”“这么快！”“谁买的？”

　　二婶都乐了：“你俩怎么跟唱双簧似的？都是外商买的，我也不懂外语，说不出名字，反正是又签了三单，一单七万台，一单八万台，一单五万台。”

　　这真是好消息！

　　陈华华和张虎都乐死了，直接跳了起来，“太厉害了！”

　　二婶说：“走吧，回去吧！”

　　可他俩却对视一眼说：“不不不，我要宣传宣传，让他们都知道，我们签完了！”陈华华对着张虎说：“咱找个清静的地方，我现在就录音，告诉他们这个特大喜讯！”

　　她还挺有道理呢：“今年卖完了还有明年呢，让他们明年赶早！”

　　特大喜讯在整个机械馆传播开来，三十万台发动机全部订出！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儿，机械馆足足两千多个展位，不多时都知道了。

　　很多不了解晴天机械的企业都一个想法：这晴天机械到底是哪里的，怎么这么厉害！

　　当然，大家还发现，有些明明跟晴天机械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这会儿居然也兴奋起来了。

　　“真的吗？”“太好了！”“走，去看看！”

　　这些不是别人，就是何熙二手设备进口公司的客户！

　　开年后，进口公司就把报价和设备升级计划都给了各家企业，大家倒是都很心动，不过最大的担忧是：何熙到底能不能拿到外汇。

　　所以现在都处于一切都沟通完毕，就等交易会成交额的状态。

　　不过虽然等着吧，但是这毕竟是第一天开展，外商们也是很聪明的，要货比三家，一般前两天看得多订的少，要到后面才开始陆续出单。

　　虽然知道晴天机械占了机械馆的前排位置，也没放太多心思关注，而是顾着自家的东西了。

　　第一次陈华华带着队伍播报定出去十万台的时候，大家的反应是：天哪，这么快就订出去了，不是假的吧！

　　谁知道没等他们确认呢，三十万台都订出去了！

　　都是这个行业的，想都知道，这交易额恐怕好几亿美元，留下一半也是好几亿美元。

　　要知道，他们的二手设备一套下来上百万美元，原本大家还觉得这也太多了，恐怕何熙那边没这么多外汇。

　　现在所有人兴奋起来的同时，脑子里就一句话：别说三十家企业了，一百家何熙这边也够了！他们的设备稳了！

　　这怎么能不恭贺呢！

　　何熙现在忙得真是脚打后脑勺，开始是外商们蜂拥而至，楼上光洽谈室就开了五间。虽然每个人外商都有专人招呼，但是她才是主导，所以一心五用。

　　等着谈完了，都签好了，这边人还是源源不断，何熙只能开始让大家劝退，但显然也没什么效果——外商们都敏感的很，既然何熙的发动机引起了这么大的轰动，就肯定有过人之处，他们就算订不到货，自然也要瞧瞧，所以也不走，就要求解说和试驾。

　　何熙只能继续开放展台。

　　但现在，这个展台完全就是服务性质了，一个长队，先签字约定试驾时间和拿试驾号码牌。

　　——这是临时用白纸板做的，上面盖了晴天机械的公章，写着大体的试驾时间，为了怕人多闹出事儿来，还写着这么一句话：“过时不候，重新排队。”

　　等着领了号码牌就进入展台，里面有十几名翻译和晴天机械的工作人员在帮忙解说——这些翻译人员可杂呢，有部委的，还有南河省送来的，还有还海州柴油机厂的，总之都是帮忙的。

　　这样，整个局面才稳定下来。

　　何熙站在原地深深地吐了口气，旁边的曲荷递给了她一瓶又冰又凉的可乐，“补充点糖分吧，都下午三点了，你还没吃饭呢。”

　　何熙倒是想咕嘟咕嘟将可乐给灌进去，结果就被眼快的史佳林瞧见了，他这人向来很给何熙面子，也不说别的，就是将一瓶常温可乐递给了何熙。

　　何熙是真想喝冰凉的，但也知道自己这胃压根不行，只能跟史佳林换了换。

　　史佳林忙着当翻译呢，什么也没说，扭头去工作了。

　　曲荷忍不住说：“史科长可真是个细心人。”

　　而这会儿潘少华瞧见局面定了，终于有了空，让其他工作人员看着，他则去找点活给张俊副部长打电话。

　　张俊这会儿正在办公室，听见电话响了，就接了起来，就听见潘少华的声音都已经劈了，“张部长，给您报告个好消息。”

　　张俊既然敢给何熙这么靠前的位置，早就有判断，一听就笑了：“你在交易会，这个点打电话过来，让我猜猜，是有了不错的成绩吧，晴天机械卖出去发动机了？！”

　　潘少华立刻说：“可真是瞒不住您。”不过他这会儿太高兴了，也知道这样的喜事下，张俊肯定会心情大好，所以开了个小小的玩笑，“那张部长，您就没判断一下，何熙卖了多少发动机？”

　　张俊一听这个，果然心情很不错，毕竟这说明他眼光好，更重要的是，晴天机械卖得好，代表了后面一系列事情都有了好的发展：首先是汽车行业，就跟何熙说的，她可以做个水坝，起码让诸多想要拿着技术换市场的汽车商们不敢轻举妄动。

　　其次是二手设备进口就可以推进了，如果何熙这边量太小的话，显然这个公司的设立就没了意义——他们是想短时间内提高国内机械行业的整体水平，三瓜两枣不合适。

　　他笑呵呵地说：“那让我判断判断。你能打过电话来，就说明这个数出人意料，我肯定会惊讶高兴。不过现在才展会第一天的下午，时间没多久，也是有限制的，那就一万台。”

　　一听这个，潘少华直接笑着说：“部长啊，您这是真小看何熙了，这个数连她第一单都不够。”

　　如果说刚刚张俊是靠在椅子靠背上，那这会儿张俊一下子就坐直了：“第一单都不够，她一单卖了多少，签了几单？”

　　潘少华这会儿也不卖关子了，毕竟长途电话费挺贵的，他直接说：“一共四单，第一单十万台，第二弹八万台，第三单五万台，第四单七万台。现在不是没有排队等候的，而是发动机厂一年三班倒连轴转，就三十万台产量。部长，已经全部签出去了。张部长，何熙放了个大卫星！”

　　就算张俊再能判断，这也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的。

　　张俊直接就叫了一声好！“太好了！”这他还担心什么，他现在愁的是怎么就这点产量，“何熙呢，现在什么情况？”

　　潘少华立刻说了，张俊直接问：“产能能不能再扩大，夏国做不到，直接从国外进口生产线行不行？另外，你告诉她，出口补贴会以最快的速度给她，外汇除说好的50%留存外，其他都归她，要人给人，要地给地，让她放开手脚，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潘少华就是为了这个。

　　他刚刚一听到说一年产量已经没了，不签单子了，他直接就喊了停，去跟何熙商量：“不能增加产能吗？这太可惜了。”

　　何熙的回答是：“就一条生产线，工人可以倒班，生产线已经开足马力了，怎么加？”

　　潘少华自然说了加生产线的事儿，何熙的回答是：“一是没钱，二是不能盲目扩大产能，今年好就把挣得全投入进去，明年不好，那怎么办？不过您放心，有钱我肯定赚，但是我得有规划。”

　　潘少华就想着得了，何熙的脑袋足够用，他就没再管，不过还是先把政策争取了来，省的钱和外汇困住了何熙的手脚。

　　他过去把事儿跟何熙说了，何熙一听就乐了，指着面前的几位厂长主任说：“那真是谢谢潘司长，帮了我大忙了，大家都来问我二手设备进口什么时候开始正式进入流程呢，有部委的大力支持，我们展会结束就开始。”

　　这话可是让薛建宏、庞波溯和李海诺他们都高兴坏了，何熙能卖出这么多发动机，算一算这可是六亿多美元，谁不羡慕？！

　　如果更新了设备，改良了产品，他们不敢跟何熙比，但起码比现在要强多了吧。

　　不过，无论是这些想要进口二手设备的厂家，还是其他厂家，晴天机械这颗大卫星算是真把他们惊着了。

　　到了晚上五点，展会结束，何熙直接振臂一呼：“走吧，同志们，请你们吃大餐！”

　　于是，晴天机械的工作人员加广告队都兴奋地欢呼起来，何熙还叫上了徐海信，张胖子，陆志远他们一帮人，大家浩浩荡荡就冲着东粤最好的海鲜饭店去了。

　　用何熙的话说：“不浪费，但是吃多少不限量！”

　　于是一帮年轻人简直撒欢了，倒是何熙，胃不好，也没喝酒，喝了点果汁，吃了点东西，早早回家睡了老人觉，留下曲荷付钱。

　　用曲荷他们的话说：“你是年轻人的岁数，老年人的作息！”

　　何熙并不分辨，反正她保养她受益，到时候保温杯里泡枸杞，她肯定也是喝得最晚的。

　　不过这一天下来，何熙是真累了，她住的是单人间，还有个浴缸，回去泡了个热水澡，躺倒床上眼睛一闭，一秒入睡，等着被门砸醒，她还以为刚躺下呢。

　　不过这种彻夜好眠，而且没有做梦的睡眠质量，实在是太棒了，何熙等着再去展会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生龙活虎又是一条好汉！

　　不过等她进了展厅都愣住了。

　　昨天就她一家又是换背景，又是追光，又是空荡荡，今天机械厅都变了模样，各个都走了这种路线，何熙瞧着播种机用了土黄色的背景，木工机床后面是一片绿色，双横链条水管锅炉后面则是赤红的大红色。

　　何熙：……

　　榜样作用真是无穷的！

　　不过，这种改变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好，原先大家参展，那是有多少放多少，根本没重点。

　　但现在这种方式，就需要有重点了，毕竟要打追光的，如果都打光，那不是展台，那是灯光秀。

　　所以，大家昨天晚上都绞尽脑汁想了想，究竟哪个产品是最合适的，然后将它放在了正中央。

　　甚至，有些动作快的企业，还学着何熙，干脆拆了一台，将零部件摆在旁边，然后找人专门讲解。

　　这样一来，有侧重点，外商也觉得不用看花眼了，他们也觉得不用忙得团团转还不出成绩了。

　　何熙这边已经签完单子，留在这里纯粹是为了扩大在外商里的影响力，所以这全天除了介绍产品，带着外商试驾，其实压力并不大。

　　她没事就四处转着看，一开始是对熟悉的企业，譬如张胖子，还有在大比武的时候认识的那些机械厂的老朋友们，再就是因为有意向购买二手设备认识的厂家，看见他们摆放或者介绍重点不对，给他们讲解讲解。

　　后来发现，只要她一说话，旁边的人都凑过来听了，还东问西问。

　　何熙自认为不是最优秀的销售员，不过她有超越四十年的视野，所以解决这些问题，倒是易如反掌。

　　更何况，她又不是敝帚自珍的人，她的希望一直是让夏国工业蓬勃发展，所以有问必答，展会一共五天时间，何熙倒是多了不少朋友。

　　一方面是外商们，虽然买不成，但是CS-1号发动机性能好价格低，不少人都很看好，留下了联系方式，如果何熙扩大产能可以联系他们。

　　另一方面就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企业的相关人员，大家都觉得何熙有本事还不小气，是个可交的人。

　　所以，回海州的时候，何熙的口袋里多了整整上百张外商的名片，也多了整整一本手写的联络本。

　　用曲荷的话说，“真是收获满满。”

　　何熙点点头，她坐的是靠窗的位置，伸了个懒腰后，就准备入睡了。倒是曲荷小声说：“听说吴大力被训斥了。”

　　何熙没说话，对面的张虎先接了过来：“那肯定的，机械部专门下发了红头文件，让大家学习咱们，现在谁不知道咱们今年成交额六亿美元，是状元！”

　　“咱们可是南河的厂子，人家南河商务厅不问问吗？为什么不参加省贸易团，而是去了部委，知道真相后，他能有好？我猜他这处长没戏了。”

　　陈华华说话很是直接的，“那也是活该。我们部委都打招呼了，他好歹问一问，看一看，了解一下我们的产品再拒绝，直接把我们踢出来，要不是何总有办法，我们就参加不了了。”

　　“我们厂损失是小，国家可是损失了六个亿的外汇呢！”

　　这个拔高何熙给陈华华竖了个大拇指，“我发现你这政治觉悟挺高啊。”

　　陈华华立刻挺胸抬头，骄傲的很，“我就是这么有高度。”

　　张虎直接戳破了：“她是天天幻想自己当歌唱家，天天看报纸练出来的。”

　　陈华华给了张虎一拳头，不过闹腾着，扭头一看，吴大力就在车厢的最后面坐着，这会儿应该是起身去接水，恰好到他们这里，应该是听见了。

　　吴大力是有错，可是说人家坏话被人捉了个正着，那一般人都不好意思，陈华华立刻闭嘴冷静了。

　　吴大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这边居然没说点什么，可也没动。

　　瞧着这光景，后面的张胖子都有点坐不住了，他坐在过道这边的位置，直接扭过了身体，将腿放在了过道上，只要吴大力一发难，他就起身去拦着。

　　当然，不止他一个人这么做，前面的海州柴油机厂的史佳林，也是这动作，张胖子心知肚明，就决定慢点，给年轻人机会。

　　只是吴大力就是看看，并没有说什么，站了几秒钟后，就过去了。

　　从东粤到海州，一共是两天一夜，他们都打牌，何熙是个臭棋篓子，再说也没多大的瘾，她买了两本小说，路上吃吃喝喝看看睡睡，虽然不舒服，也没多难受。

　　等着到了海州的时候，恰好是早上十点，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拿着从东粤装满的行李，排队下车。

　　何熙懒得跟他们抢，反正海州这站停靠的时间很久，就等着最后走。

　　没想到排到最后，后面还跟上了个人，何熙下意识的扭头去看，居然是吴大力。

　　他这会儿憔悴的很，脸色难看，黑眼圈严重，身上还有浓浓的烟味，何熙记得张虎告诉她：“吴大力这一路上就没怎么回座位坐着，不停地在厕所那边抽烟，不知道抽了多少。”

　　何熙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说话，你说他可怜吧，那的确挺可怜的，眼见日后前途一般。可你说让何熙可怜他，但是何熙也是受害者，但凡他问一句，何熙都能给他找个理由，但他没问。

　　何熙就扭过头，准备下车。

　　却听见吴大力在后面，用沙哑的声音说：“何总，我跟你道个歉吧。对不起，我错了。”

　　这何熙可真没想到，她回来也经过了很多事，她每次都能化险为夷，但是没有一个人给她正正经经地道歉过。

　　王老六和杨二宝那是被逼无奈才道的歉，但凡能不说这句的，就没有。
　　何国利没有，何国强没有，李东城也没有。
　　吴大力居然道歉了。

　　何熙扭过头去，想跟他说点什么，后面却已经没人了，吴大力已经从另一边下车了。

　　显然他等到这会儿，就是为了跟何熙说这句话。

　　因为下车后，他就没机会了。

　　去东粤的时候，整个站台上都是南河的参展商，由吴大力带队，并没有其他领导来送。

　　但今天下车，何熙却发现，站台上居然来了不少领导。

　　显然这是原先没有的待遇，先下车的张胖子他们都有点蒙了——他们可是参加过很多届交易会的，去的时候都不送，回来都结束了，谁管你，都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今天，阵势有点大啊。

　　还是徐海信老辣，一瞧见这阵势，直接停在了下车口，没往前走，何熙一下车，先跟她说了：“机械厅徐成副厅长你见过，他旁边的是商务厅的刘燕副厅长，大概是因为你这次在交易会的突出，而吴大力又办错了事儿来的。应该都是好事。”

　　这是给何熙打定心针呢。

　　这会儿不方便道谢，都等着她呢，何熙点点头就过去了。

　　果不其然，何熙过去后，徐成副厅长就帮着介绍了一下。刘燕是名非常干练的女性，瞧着何熙就很喜欢，笑着说：“恭喜啊。”

　　“参展第二天，我们就收到了晴天机械的好消息，三十万台发动机，说真的，在此之前，我真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们夏国的发动机能订出去这么多。你可是立了大功啊！”

　　何熙这会儿不需要说什么，只要笑就可以了。

　　都是女性，反倒是方便，刘燕直接拉着她的手说：“我就说，我必须得来见见我们这位功臣！年轻我是知道的，才二十一岁嘛！有才我也知道，专利换来发动机生产线，这在部委里已经家喻户晓了，就是这么漂亮我没想到。”

　　刘燕来，显然是因为吴大力没有通知将晴天机械拿出了贸易团名单，差点让晴天机械不能参展。

　　如果晴天机械真的没去，其实没人会在意的，可谁让晴天机械不但去了，还爆了呢。

　　三十万台发动机，何熙就是商务部的功臣，也是机械部的功臣。更何况，就算今年外汇不留在南河省，也可以指望明年啊。

　　这就是何熙现在的位置，她就是这么重要。

　　不过，即便是这事儿必须有人来做，何熙也挺喜欢是刘燕来，她早就听说过刘燕，特别能干有决断，今天一见，虽然夸得有点尬吧，但是一看就是能放下身段的人。

　　何熙的认知里，这样的人，比吴大力那样的，做工作要真诚的多。

　　何熙这会儿只用笑着说过奖了就可以了。

　　刘燕也只是缓和一下气氛，她是听说何熙厉害，又怕年轻的孩子脾气大，真是闹出来，她倒是不在意面子，否则她一个副厅长为什么要来接，是怕传出去不好听，对何熙也不好。

　　如此皆大欢喜，谁不高兴。

　　接站结束，何熙以为就到这里了，哪里想到，商务厅居然准备好了小客车，直接送晴天机械的工作人员回青阳县，这客车上还挂着商务厅的牌子，显然是商务厅接待的车。

　　这可是给够了晴天机械面子，何熙也不得不说：“谢谢。”

　　刘燕表达了商务厅的善意，这就可以了，什么事都不可能太急迫，日后有的是打交道的时间呢，所以出了火车站后，就离开了。

　　倒是徐成没有离开，作为机械厅的领导，外汇不是最重要的，他更关注晴天机械的发展。

　　他直接让何熙上了他的吉普，显然是要跟她聊聊。

　　果不其然，一上车，徐成就直接问：“我听说你第一天单子就签满了，后续只是在展示产品，你们对于产能怎么想的？”

　　这显然就是问何熙以后的发展。

　　如果在刘燕面前，何熙不会这么直白，但是对于直属领导，何熙是很诚恳的。

　　何熙想了想就说：“我并不想盲目扩张，我们这台发动机卖得好有三个原因，一是性能不错，二是便宜，三是油价暴涨，樱花国向着美丽国出口大量的小排量汽车，让美丽国的汽车行业遭受了重大的打击，他们急需一款小型汽车来抗衡樱花国。”

　　“我的产品入选，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原因。但必须说，一是它虽然性能不错，但已经不再先进了。这款产品是在樱花国的发动机基础上改造而来，其实就是站在别人的肩膀上达到的高度。而以我们目前的技术水平，是没有办法对其进行升级的。也就是说，在樱花国进行更新换代后，我们的发动机很快就会失去优势，但我却无法更新换代。”

　　“二是这场石油危机快要结束了。去年年底石油价格达到了顶峰，现在正在缓慢回落。开过大汽车的人，其实很难喜欢上小排量汽车。油价跌落后，势必很多人还会开回大汽车，这种小排量汽车的需求肯定会大幅度减少。”

　　“两相叠加，外汇订单肯定会大幅度减少。当然，持续两三年还是可以的。”

　　何熙的这个分析是真的很有道理，连徐成听了都点头，国际形势的确如此，从79年开始，美丽国的石油价格从15美元一桶，涨到了今年2月的最高峰39美元一桶，但现在，已经开始回落。

　　依照第一次石油危机的经验，价格跌落回去只是时间问题。
　　而何熙也说得对，技术差距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可以一鸣惊人，但是要想长久，必须得有深厚的技术支持。

　　他叹口气，夏国还是差的太远了。不过也有了希望，何熙既然敢这么说，那她就是有想法：“你想怎么样？你提出来，我们一路绿灯帮你办！我们不能办，就去找部委帮忙！总之一句话，我们的民族工业既然起来了，就不可能让它落下去！”




63.  三章合一   新版图

　　徐成问的很诚恳, 显然对于晴天机械的发展，是有着诸多肯定和希望的。

　　何熙也不是个多会做表面文章的人，在她看来, 领导真情实意帮你，你就老老实实托底，矫情这种事，在企业发展面前不值一提。

　　所以何熙说的也痛快：“我的确是一直有规划。首先是发动机技术落后问题, 单靠一条生产线是改进不了的，我更希望能够产学研一体, 利用这条生产线进行研究扩展, 当然这是个长期规划, 不是一年两年能出成果的。

　　其次是我的目标，我的确不止是想做发动机，我想做整车。您知道我有个二手设备进口公司, 我接下来的目标是除了帮助大家设备升级，也会有目的的组建我的整车集团。”

　　这个想法简直是太大胆了。

　　很多人取得了成绩就会想着如何在这个基础上接着赚钱，纵然徐成知道何熙的想法肯定不一样，也没想到她居然想到了这里。

　　何熙的产学研必然不会是在大学里随便研究研究，何熙的整车也必然不会是随随便便的零配件拉过来组装一下。

　　她的目标……徐成直接想到了已经和国内几家大型汽车厂签订了协议，今年底就准备开始厂房建设, 何熙的目标显然是冲着合资车来的。

　　徐成也是机械厅的老领导了，他如何不知道，如果一个行业我们差距太远，却又不得不引进外资，那会导致什么。

　　如果说原先这是不得已的做法，毕竟我们要学习，就得交学费, 而市场就是我们这个穷困的国家唯一能给出的学费，即便舍不得，即便知道以后麻烦会很多，为了发展，我们只能让道。

　　但现在，有人可以抢回来一部分，你激动吗？你难到不想吗？

　　徐成自然是想的，他想了想说：“你的想法我知道了，写份报告把你的规划想法和具体要求都写上，然后给我，我们会开会研究。”

　　这就是最好的消息。

　　何熙立时笑了，忍不住说：“徐厅长，那我就等您的好消息了。”

　　徐成严谨的很，心里虽然对何熙是百般赞成，但也怕她飘了，他回道：“这一步迈开还没落地呢，你就想着第二步，第三步，也别跑的太快了，怎么说，你现在的目标就是把这三十万台生产好。”

　　这领导吗，肯定是要教育人的。

　　何熙都懂：这是按一按她呢。

　　何熙就立刻点头：“我明白，谢谢领导的指点，我保证完成任务，不过您别忘了，我是绿灯。”

　　徐成拿着何熙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丫头干事业的时候有本事有能耐有性格，可平时的时候笑眯眯的说话又好听又俏皮，就跟隔壁家的小侄女似的，谁也舍不得多说她两句。

　　徐成就没忍住，指了指何熙：“你呀你，放心吧。”

　　他俩谈完了，客车也开到了海州的郊区，然后车停下，何熙自然上了商务厅的客车，而徐成则是转回市里开会去了。

　　用大家的话说，晴天机械这次是放了一颗大卫星，厂子里自然早就知道了，这会儿李仲国早就组织好了，等着他们的客车一进厂，上万响的鞭炮就放了起来。

　　噼里啪啦的声音震得耳朵都疼，同时响起的还有锣鼓声，何熙往外瞧了瞧，甚至秧歌队高跷队和游船队都出来来，在厂区空地上热闹的蹦跳着。

　　本来大家就高兴，瞧见这么热闹，大家一下车，立刻就掺和了进去。

　　何熙下来的时候，李仲国已经等在门口了，没等何熙开口，李仲国就说：“这不是咱们厂的，是祖一康县长安排的，说咱们这次成绩突出，给咱们庆贺庆贺。”

　　何熙点点头，就问：“祖县长呢？”

　　李仲国说：“就在前面呢！他腿脚不方便，没往这边走。”

　　何熙可是经常见祖一康的，一听吓一跳：“怎么了？走之前还好好的？”

　　李仲国表情轻松，显然不是什么大事，笑着说：“这事儿跟你有关系。”

　　瞧见何熙一脸疑惑，他也不卖关子了，直接说：“你不知道，从开展第一天祖县长就一趟趟往这里跑，等着十万台的消息出来了，他都跳起来了。结果谁也没想到，你这才刚开始呢。”

　　“十二点签了十万台。庆祝过后，我就请祖县长去食堂吃饭，吃完了他还有其他事儿，我就送送他，自行车刚骑到大门口，你的电话就又来了，八万台。”

　　“一听这个好消息，祖县长直接把没扶稳，摔地上去了。”

　　何熙都惊讶了：“没事吧！”

　　“当时没顾上，那会儿谁还顾得上疼不疼啊，心里就一个想法，往办公室跑，听消息去。”

　　“谁知道到那儿曲荷就说，不但是第二单签了，第三单五万台也签了，大家兴奋的直接就鼓掌跳起来了，等着曲荷挂了电话，祖县长才发现脚崴了，他还蹦了好几次，更厉害了。”

　　何熙：……

　　“就这样，祖县长也没走，他说签单这么快，说不定还有好消息呢。其实我们都有点这种想法，但又不敢相信，不过谁也舍不得走，整个办公室里都是管理人员，大家都等着。”

　　“果不其然，没等多久，两点半你们就打了电话，说是第四单签了，咱们彻底没余量了。”

　　“祖县长这才去医院看的，那会儿脚踝都肿的馒头大了，不过没大事，就是扭着了，这几天医生让他少走动。都说今天他不用来了，他待不住，让人把他送来了。”

　　何熙是真挺感动的，连忙大步过去，整个青阳县的大部分领导都来了，祖一康在最前面，居然也没坐着，而是拄着一根拐杖站在那里等着何熙。

　　何熙连忙说：“您赶紧坐下吧。”

　　祖一康笑着说：“有了这成绩，我根本就不疼。恭喜你了何熙，晴天机械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也谢谢你何熙，我们青阳县有了晴天机械，算是彻底有了发展的根基。多谢你选择我们，我在这里，也带着整个青阳县班子跟你保证，我们会更好的服务于你们，有问题，找我们。”

　　他说着就伸出了手，何熙也伸出手，两个人用力的握了握。

　　庆祝当然是要庆祝的，不过生产任务最重要，何熙来的那天热闹了一下后，随后整个发动机厂都进入了三班倒，连轴转的忙碌时间。

　　好在何熙当时租赁工人的时候，都打的提前量，所以人手充足，倒也没有出现忙乱的情况。

　　至于原材料和运输问题，何熙也完全不需要担心，晴天机械现在可是创汇大功臣，大家现在都恨它产量少，哪里舍得让它停工。

　　从部委到机械厅到青阳县都是一路绿灯，这会儿就是何熙想停，那也是不可能的。

　　何熙在厂里待了几天，发现运转正常，付南河和倪亚明一个技术派，一个实战派，搭配得当，还有李仲国盯着，也就放了心，这天晚上，吃了饭就跟李家人说：“我这两天去趟京城。”

　　张贵芬正收拾桌子呢，一听就放下了手中的抹布，问何熙：“怎么又走，你才回来几天？”

　　何熙就说：“二手设备公司等着我呢，我这都耽误好几天了。”当然，何熙也知道张贵芬想她，动不动就念叨她，缓了声说：“姥姥，这创业就是这样，步步紧步步赶，但是这是好事，要是不忙了，什么时候我在家里蹲了，你就该愁了！”

　　张贵芬哼了一声说：“我高兴都来不及，我愁什么？”

　　何熙用手指头扯着张贵芬的衣袖跟她撒娇：“愁的多了，这丫头工厂也不去，公司也不跑，一看就是做生意亏大了，这可怎么办啊！”

　　“呸呸呸！”张贵芬连忙呸了几口，还冲着四方拜拜：“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神仙老爷们别跟她计较。”

　　然后扭头骂她：“我看你这死妮子什么话都敢说，这正做着生意呢，怎么能说不好的话呢，你快点，也呸呸！”

　　何熙没办法，只能跟着呸呸，还拜了拜神仙老爷们，张贵芬这才罢休，不过有了这一遭也就不气了，她扯着何熙的手说：“我哪里不知道，你这是工作，我这好日子，都是你带来的。”

　　“你看看咱这屋子里，电视机电风扇电冰箱洗衣机还有录音机，但凡街面上有的，我这里准有，别人没有的，我这里也有，我知道都是你挣来的，我是担心你身体。”

　　何熙就笑着说：“没事的，姥姥，趁着年轻努努力，等我三十岁了，就在家里陪你玩。”

　　张贵芬都乐了：“行了，你要去就去，不过注意你的胃。”当然，她还叮嘱，“你记得七月七号你大哥高考，别忘了回来。”

　　这可是大事，一转眼，李一民已经在县一中补习快一年了，现在已经是六月底，马上就要到高考，按着最近几次的模拟成绩，李一民这次肯定能考上个重点大学。

　　李家人早就说好了，给他加加油，何熙肯定是要回来的。

　　更何况，张贵芬还小声跟她说：“你二哥相了个对象，约了那会儿见面，你正好回来，帮忙掌掌眼。”

　　何熙这事儿还是知道的，自从何熙带着李家发达后，李季军还小，没成年呢，李一民和李仲国就成了十里八成最受欢迎的后生，多少人都想给他俩介绍对象。

　　李一民是立志高考，自然不会动这个心思，一开始就回绝了。至于李仲国，舅妈王淑梅也问过他到底怎么想的，是愿意在外面自己谈，还是愿意在家乡父母给找一个？

　　李仲国一开始不愿意在家里找，倒是看不上，而是觉得需要找一个有共同语言的，自由恋爱的，那样感情好。

　　李家本来就氛围宽松，更何况有了李红梅的事儿后，对找对象更是慎重，也就没催他。

　　结果李仲国干起活来才发现，满工地都是老爷们，他去哪里找啊，所以就松口了，说是愿意在家里找一个，不过要求还挺高，要长得顺眼，高中文化。

　　这条件可真高。

　　王淑梅和张贵芬给他张罗了好几个月，才有一个两边一听条件都挺满意的，只是李仲国忙得很，没时间回去，也不能让人家姑娘跑到县城来相亲吧，就约在了李家人都回家的七月。

　　何熙听了连忙点头：“两件这么大事儿我一定回来，不过掌眼就算了，我一个小姑子，没资格，我就负责加油！”

　　张贵芬想想也是，关系再好，也不是一个妈的亲兄弟，这事儿要拎得清才对，点点头：“行，你回来就成。”

　　何熙瞧着老太太还是有点郁闷，想了想就把心里酝酿挺久的事儿提前告诉她了：“姥姥，我保证你今年能在家里过年！”

　　张贵芬一听，倒是稀奇，“家里冷，我这身体不行，过不了。”

　　何熙就笑着说了：“我这边等着第一批货送出去，不但有外汇，还有国内结算，出口补贴都会陆续到了。我那会儿卖水泵的时候，就跟村里人说，要给大家修路通电，带着大家都致富。这钱到位，今年下半年应该能启动了。”

　　“到时候，我给咱家装上锅炉，按上暖气，挖个沼气池，按上马桶，买个天线大锅，把冰箱洗衣机电视机全给配上，你可不就在家美滋滋的过年了。”

　　“我知道，您喜欢在家待着，没事儿干能去看看我姥爷，看看我妈，去年一年没动弹，挺憋屈的吧。”

　　张贵芬可没想到，何熙都想到了，这会儿眼睛都湿了，“你这丫头，那得多少钱啊。你这天天忙成这个样子，就为了挣钱，别花了，我在这儿挺好。”

　　何熙就说：“姥姥，大概十几万的事儿吧。”张贵芬还没惊讶出声，何熙又来了一句：“不过跟您外孙女的身家比，就是九牛一毛。”

　　张贵芬就惊不出来了，她知道何熙挣大钱了，但是没概念，不过现在有概念了。

　　更何况，何熙还说了：“到时候，捐赠修路不是要起功德碑吗？我写您的名。”

　　这个年岁的老人，日子一天比一天少，谁不想留点名声让人记住？

　　张贵芬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轻轻捶着何熙的后背：“你这丫头，你这丫头！”

　　何熙哄好了张贵芬，第二天就开车去了京城。

　　她的车自然就是在交易会上展示的富士牌小汽车之一——这个汽车证是海州厂的，不过为了避免侵占国有资产这样的问题，当时用的时候，何熙就跟徐海信商量好了。

　　是以海州零配件厂的名义购买了两台小汽车，作为大股东，何熙用一台，另一台则给海州厂用，不过都只有使用权。

　　所以她现在也是有车的人了。

　　只是这年头想开车容易，胆子大直接开就行，县里乡下的交警都很少，但是要拿证就麻烦多了，何熙没这个时间，也没这个精力，干脆雇佣了一位司机。

　　是徐海信的司机小张介绍的，也是退伍军人，会开车会修车，叫做伍永城，今年二十五岁单身，可以陪着何熙跑东跑西。

　　最巧的是，这人家里就是槐花村的，跟小李村离得不远，知根知底的，李家人盘问了半天，觉得放心，就应了。

　　天蒙蒙亮，伍永城就将那辆小车开到了李家门口，带着何熙去了京城。这会儿虽然不是所有路都好走，但比起绿皮车来，开车速度要快多了。

　　往日里从海州做火车走，也要十四个小时，但开着小车大概七八个小时就可以，中间还可以下来溜达溜达，吃吃饭。

　　等着进了京城，恰好是下午三点，孟爱华早就给何熙订好了住处，不过何熙还是觉得工作为先，就先让伍永城去了公司。

　　刚到门口，就瞧见外面等了许多人，一个个的都穿着半袖白衬衫和黑西裤，拿着公文包，这副标准打扮，一看就是外地来出差的，只是，怎么等在这儿了？

　　伍永城就问：“咱们停在哪里？”

　　何熙就说：“开进去吧。”

　　伍永城就按了按喇叭，到了大门口，看门的大爷伸出头来问，“谁呀？”何熙就落下窗打了个招呼：“大爷是我。”

　　张大爷一瞧是何熙就说：“等着。”

　　然后就过来将大门给开了，指了个位置让伍永城将车停下。何熙下来后，张大爷也没走，而是跟她说：“哎呀，何总你怎么才来，你们公司这几天可真是太忙活了，你瞧瞧这人，要不是我拦着，这院子就没法办公了。”

　　何熙连忙道谢：“我在外地，我去看看。”

　　张大爷也不是抱怨，笑着说：“你这生意好，我也高兴，不过还是想想办法，天天这么等着不太好，多累啊。”

　　何熙立刻应了：“您说的对，我上去就立刻拿出解决办法。大爷，您知道哪里有卖雪糕之类的地方吗？我先给他们送点雪糕降降温。”

　　张大爷就是喜欢何熙这股子接地气，虽然他是个门卫吧，但是何熙从来都客客气气的，而且他说什么，有道理人家何熙就听，他说这些又不是为了什么好处，就是好心，自然对何熙更喜欢了。

　　他立刻说：“出门左拐巷子里有个小卖铺，那里就有。”

　　何熙就掏了五张大团结给伍永城：“你瞧瞧人数，按着一点五的比例买，要奶油的，然后给大爷十支，您不能吃，小孙子可喜欢这个。”

　　张大爷连忙摆手，伍永城已经出门去了，张大爷只能说：“何总你太客气了。”

　　何熙笑笑，就上了楼。

　　显然，是害怕这些人打扰了其他单位办公，所以楼道里压根没有人，倒是走进了，就听见她的办公室也就是会客厅里有说话的声音，还不小。

　　何熙透过窗户往里一看，满满当当，足足得有二十来人，孟爱华和林侯胜都在里面，这会儿正跟几个人在说什么。

　　何熙没进去，而是进了隔壁的办公室，这会儿于敏在呢，瞧见她进来吃了一惊，不过立刻就松了一口气：“何总您总算来了，我们都快顶不住了。”

　　何熙就问：“怎么回事，这么多人？”

　　于敏连忙说：“咱们发动机厂签了三十万台的单子出去这事儿，不是机械部专门表扬了吗？咱们年前二手设备公司没开业之前，不是给那些来部委想要更换进口设备的厂家打过电话吗？”

　　“他们一开始没放在心上，现在咱们发动机卖的好了，就想起来了，然后一打听，这边居然真有外汇，就一下子都涌了过来。”

　　“从一个星期前就开始排队，个顶个的都是想要二手设备的。”

　　这倒是正常，这年头外汇那么紧，从贸易部或者机械部那里进口设备，是要立项讨论的，折腾半天，也不定能成。可是何熙这里，却是私人公司，行不行一个星期左右就可以答复，如果相互有意向，大概半年内，设备就可以落地，最重要的是，不用外汇结算，而是用人民币，谁不愿意呢？

　　人多正常。

　　不过都一个星期了还这么多人，却不正常，何熙就问：“那也没个章程吗？一个星期了，怎么也该有个办法，怎么这么多人守在外面，太怠慢了。”

　　于敏就说：“怎么没有，只是我们太低估咱们的影响力了。来的可不是名单上的二百多家企业，几乎闻风而动，每天几十家的人过来，压根忙不过来。而且，要求也不一定合理，这不，隔壁就闹着呢。”

　　何熙听着，那边有人在说：“凭什么呀？怎么就不行啊，你们这是做买卖的，怎么别人行我不行？”

　　于敏解释：“这是一家中型的铸造机械厂，原本是生产碾轮式混砂机的，结果来了以后提出，想要转产，生产铸件，这不是闹着玩吗？孟助理认为不符合我们公司的条件，打回去了，吵起来了。”

　　“还有呢，进口复印机打印机组装设备，电冰箱洗衣机和电视机生产线的也特别多。”

　　“孟助理跟他们分析，市场就这么大，这么一窝蜂进口生产线，肯定是不行的，哪里听得进去，这不磨着闹着要求合作呢。”

　　“所以，人的确多，但是这些都是明确告知不合适了，还天天来的，他们把地方占了，这里还有其他办公的，咱也不能影响别人，剩下的人就进不来了。我们也不敢赶人，好话他们也不听。”

　　何熙点点头，算是明白了缘由。

　　国内各方面技术落后，只要引进来，就是赚钱的，譬如这复印机和打印机她印象深刻的很，只要设备进来，组装好了，一台转手就能赚几千块钱。

　　至于家电系列，更是如此。

　　80年代，夏国人手里都有点钱了，谁不追求现代化。她记得资料显示，80年代中期的时候，很多人一个月工资上百块，就敢买两千块进口彩电。

　　何熙那会儿看资料都觉得诧异，怎么可能这么舍得花钱，但就是这样。

　　所以，家电系列只要做起来，是不愁销售的，短时间内收回投资很简单。但是，她又不是做一锤子买卖，市场是大，也不能自己打自己，更何况，她是想提高整个行业的水准，所以一开始就立下了章程，同类型企业不超过两家。

　　何熙就问：“孟爱华没讲我们的章程吗？”

　　“讲了！人家觉得这不合理。”

　　何熙点点头，算是明白了，人怕出名猪怕壮，又有强买的。

　　“行了我过去。你去接一下一个叫伍永城的，是我的司机，我让他买雪糕去了，给大家发发，降降温。另外也别让大家在外面等着了，就说总经理来了，明天开始，正式处理这些事情，让大家明天到京城酒店211室去找我。这里不是我们一家公司的地方，太打扰别人了。”

　　于敏觉得，何熙就是定海神针，明明她也没说什么，就问了问情况，但不知道怎的，于敏本来挺着急的，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她就有信心，他们家何总，肯定能解决好。

　　于敏响亮地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何熙将包放下，直接去了隔壁，敲了三声门后，推门而入，这会儿里面正吵嚷着呢，“孟助理，你们这也太不合情理了，怎么还挑客户啊。你们当时打电话的时候，可没这么说，不能挣钱了门槛也高了吧。”

　　“对啊，我们又不是不给钱。民营公司，不应该是客户为先吗？怎么你们这么多要求！”

　　何熙进来，这两人也没停，倒是孟爱华和林侯胜见了何熙终于松了口气，叫了一声：“何总，您来了！”

　　这下，屋子里的其他人是真惊讶了。

　　都知道何熙年轻，但这也太年轻了，而且也太漂亮了。

　　何熙今天穿了一件蓝色连衣裙，这衣服款式是最近流行的掐腰款，上面也没什么点缀，看起来很普通，偏偏穿在何熙身上，就显得人特别的有气质。

　　她往里走，大家都忍不住看她，直到何熙出声：“听说有问题处理不了，不如跟我聊聊。”

　　大家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何熙啊。

　　孟爱华连忙将位置让开了，还给何熙介绍，第一个介绍的就是说他们门槛高了的那位，叫做许林，“是林州无线电厂的厂长。”

　　第二个介绍的是客户为先的那位，“这是王利厂长，云安市照相器材厂的厂长。”

　　随后又介绍了几位，何熙一一打了招呼才说：“有事你们就跟我说，我能做主。”

　　这话一开，许林第一个就说话了：“何总，我们厂想要进口一条二手电视生产线，请问为什么不行？我们不给钱吗？你们怎么还挑客户呢？”

　　何熙直接问：“那请问，生产线引进了，你们元器件怎么办？这个国内技术达不到，每一台电视机都需要，是需要大量外汇来进口的，你们有这个政策吗？”

　　许林一下子卡壳了：“你们不行吗？”

　　何熙指了指后面的牌子：“我们是二手设备，不管零配件的事儿。所以，如果你们引进的生产线，不能完全自主生产，还需要大量外汇购买零配件的话，我们这里是不做的。主要是引进了你们也生产不了。”

　　王利紧接着说：“那我们这边没这个问题，虽然是引进零部件，但是我们已经跟商务厅做好沟通了，只要有生产线，就可以批准引进。为什么你们也不卖？”

　　他说着，孟爱华就在旁边给何熙介绍这家的情况，何熙听完就说：“我们孟助理解释过，来买复印机生产线的已经登机了五家了，我们原则不超过两家，你们来的比较晚，可能入选的概率不大。毕竟外汇有限，不可能可着一个行业来，抱歉了。”

　　王利直接怒了：“行业？你这做生意还管行业？你这是不是考虑的太多了，何总，你是挣钱的。你管我们怎么做干什么？给你钱不就行了吗？”

　　这话让着屋子里二十来位都点了头，显然他们都是这想法。

　　孟爱华不敢得罪他们，只能赔不是小心解释，何熙可不惯他们，直接说：“对的，我管。至于钱不钱的……”

　　何熙就笑了：“在我这里买二手设备，是按着国内官方汇率来的，一比二。我要想挣钱，费这劲儿干什么，我直接拿到黑市上，一比十都是少的，那不是更有钱？”

　　“我不干是因为我傻吗？你们觉得我傻吗？”

　　何熙还真问他们。

　　这个是个人都知道啊，何熙要是傻，怎么可能有这种成就，就是违心也没办法说句是，所以，王利只能说：“那当然不是。”

　　何熙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您说对了。”

　　“啊？！”王利都被说蒙了，不知道何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就听见何熙说：“所以，按着我章程来的，我按着官方汇率收钱。你们不是嫌弃我不给机会吗？给，不按着规矩来的，按着一比十汇率收钱。行了，孟助理，在这里登记，谁想买设备都满足，来吧大家。”

　　这话一落，倒是没人敢应声了。

　　一台设备算十万美元，原本是二十万人民币，现在要一百万人民币，谁也不是冤大头，谁愿意出啊。

　　有人忍不住说：“你们这么定价，不合理啊？”

　　何熙反问：“谁让我是私人公司呢，那不是想怎么赚钱就怎么赚钱？！这不是你们说的吗？”

　　这会儿彻底没音了。

　　然后不多时，不知道是从谁开始，站了起来：“你这样我们没法买。”然后嘟嘟囔囔就出去了，接着，一个接一个的，在这里磨了好几天的，都往外走了。

　　倒是于敏刚上来，还抱着一箱子雪糕，冲着大家说：“吃雪糕吧！”

　　谁吃啊。

　　这会儿被怼的心里一堆火，要冰雪两重天啊。

　　等着没人了，孟爱华有点担心：“这么不给他们面子，他们心里肯定是对咱们有意见的。”

　　何熙并不在意：“就这三个亿，看着多，设备也贵，能买多少。现在刚开始，不得罪人，那能都不得罪吗？早晚都会不够的。再说，现在国内的情况，什么外来事物不能挣钱？钱总要用在刀尖上才行。所谓的和为贵，在这个面前不值一提。不如一开始就撕破脸，立下规矩，让他们知道，不合适的不用来谈，这是得罪人，同样也是不得罪人的办法。”

　　孟爱华想了想也是，不过提醒：“事儿是这个事儿，但这么干，你名声八成不好听。”

　　何熙笑着说：“你可真会安慰我，还八成呢，十成十不好听。但我长得这么好看，又有事业又有钱，我不在乎。”

　　孟爱华：……

　　不过何熙很快瞧见了符合条件的报名名单，足足二百多家，她一一往下看着，脸上的笑容就浮了起来，如果真能进展顺利的话，各行业的都会在某一方面有所提升，她想要个全国产的整车，也不是问题！

　　倒是在海州市，陆华坐在张千山的办公室里，不敢置信地说：“您说什么？要让我们和晴天机械合并？”

　　张千山倒是淡定，将倒得茶水放在了陆华面前，纠正道：“不是合并。而是对你们的产业进行一下调整。”

　　“你们汽配厂从今年开始就停止了汽车生产，接了港城的二轮推车项目，现在也已经结束了。这次交易会，你们这边一共签下了价值20万美元的订单，但是我们研究了一下，几乎没有利润。也就说，南河省汽配厂现在是负盈利。”

　　这的确是真的，陆华也急得很，“所以我们才提了转产的事儿，可是何熙那边又不愿意扶持一把国内企业。我们已经想尽办法了。”

　　张千山并不赞同所谓的扶持，不过这会儿聊的这事儿，不适合说这个，他说道：“这是现在的大环境，所以我们省厅讨论了一下，还是觉得得给你们找个解决问题的办法。这不正好，何熙这边有余力，也有愿望进行整车升车，需要一家汽配厂，就想到了你们。”

　　陆华立刻说：“可我们是国企，她是民企，怎么能合并呢？”

　　“并不是这个意思，是效仿海州柴油机厂，你们成立一家集体企业，与晴天机械签订合同，进行生产。你们提供地方和人，晴天机械负责设备升级改造。而你们汽配厂也可以保留，还是可以生产二轮推车的。”

　　陆华立时明白了，其实就给他留个壳子，剩下的都归何熙管理了。明明是他想借着何熙的发动机做出成绩，怎么厂子要成了何熙的了？

　　他哪里甘心？

　　只是张千山说道：“这是省厅的想法，你回去传达一下，讨论一下。不过这是个好机会，希望你们能抓住。”




64.  三章合一   错过了，就没有了


　　陆华觉得他难以接受这件事情, 所以即便张千山跟他说，这是个好机会，他的脸色也不好看。

　　海州市此时并不大, 南河省汽配厂离着机械厅也不远，他来的时候是乘坐的公交车，回去的时候，却是一路走回去的。

　　六月底的阳光格外的晒, 何况又是长时间走动，他回到汽配厂的时候, 整个人晒得油亮亮的, 后背都湿掉了。

　　保安科刘三瞧见, 打招呼说：“厂长，您这是去干什么了，怎么跟水里捞出来一样？”

　　陆华也没空解释, 摆摆手就进去了。

　　倒是刘三狐疑了半天，扭头跟搭档李四说：“不是说被机械厅叫过去了吗？咱们今年没什么订单，恐怕是说的转产的事儿，这也是好事。我看其他几个汽车厂转产后，起码不愁发工资，机械厅绝对不会让咱们饿着的, 怎么陆华这个表情？”

　　汽配厂虽然不小，但因为已经成立三十年了，都是老职工和老职工的儿女，关系盘根错节，有点风吹草动大家都知道，更何况，这还是关系钱的事儿, 从交易会回来，大家都等着转产的消息呢，所以格外关注。

　　机械厅那边电话一过来，很多都知道了。

　　李四瞧着陆华的背影说：“我看不咋样，你瞧瞧这失魂落魄的样子，不是要让咱们倒闭吧。”

　　这话可吓了刘三一跳：“不能吧，其他四家厂子还不如咱们呢，都转产了，凭什么呀！”

　　不过话是这么说，刘三还是免不了担心，忍不住抱怨道：“你说同样都是这个行业的，你看人家海州柴油机厂，不但有吉普车，现在连进口车都开上了。它那个零配件厂一年挣这么多钱，我听说他们去年年底一人发了奖金100块钱。人家怎么过的这么好？”

　　“你看看咱们厂，厂长都没个吉普车，去哪里还得走来走去！”

　　李四点头：“可不是吗？就知道二轮推车，倒是想个办法啊。不行。”李四想了想说，“我还是去打听打听。”

　　陆华可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职工的注视下，他是矛盾的很，他自然明白，跟晴天机械合作是好事情，如今晴天机械发展的好，仅仅外汇就六个亿美元，他们厂跟着喝汤都是好日子。

　　但问题是，这样他就被边缘化了，从个人角度讲，他也是有追求的，好好的一个大厂厂长，变成了附庸，手底下一千多人都归了别人，就剩下仨瓜俩枣，谁受得了？

　　他才四十七岁！

　　更何况，他和何熙还有矛盾，当时那么逼迫何熙答应，现在到了人家手里，虽然不是上下级关系，可要是给你不痛快，他只能受着。

　　所以，即便知道这是好事，他也有点下不了决心。

　　回了办公室，他也没第一时间就跟班子聊聊，而是自己想静下来想想，毕竟，张千山只是让他商量，还是有时间的。

　　倒是不知道，李四直接进了办公楼，跑去找他在办公室的嫂子，见了后就问：“怎么样了？”

　　王小妮听了就说：“什么怎么样？”

　　李四就问：“不说去机械厅了吗？回来愁眉苦脸的，不是要破产吧。”

　　王小妮一听就吓了一跳，这可是大事，她连忙回忆了一下：“是脸色不好看，也没招呼人，直接回办公室了。”

　　李四一听，可就急了，一般从机械厅回来，肯定是要传达领导精神的，就算不开会，也会跟办公室说一声，准备开会，这一声不吭，就不是好兆头。

　　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王小妮好歹是办公室的，心里定了定也不敢乱传谣，就说：“我观察观察，你别乱说，怪吓人的，这么大厂子呢。有消息我告诉你。”

　　李四觉得，王小妮这是糊弄人呢，不过他也没揭穿，而是直接回了门岗，刘三问他的时候，他就说：“瞧着大差不离，想想办法吧，倒闭了咱们可就倒霉了，分到别的厂子还行，就怕是没厂子要，一个月给个二十块基本工资就打发了，物价涨得这么厉害，这点钱够什么用。我听说农机厂倒闭后，好多人都摆摊呢。”

　　这年头，摆摊那是不务正业的人干的事，谁愿意遭人家笑话？

　　刘三的脸就皱起来了，等着下了班，恰好碰见他小姨子来他家那东西，就问了一句：“你是办公室的，你们当时转产，怎么发的消息？”

　　小姨子张敏是香河汽配厂的，转产的四家厂子之一，也是南河省的省属企业，一个行业，一听就说：“什么消息？”

　　刘三就把机械厅将陆华叫过去，陆华回来脸色难看的事儿说了，还添油加醋：“我们都担心，这是不是要倒闭了，我们厂今年交易会就二十万的成交额，还全是亏本的，就挣点出口补贴，这是不是厅里生气了？”

　　张敏一听却不太相信：“不该，我们厂为什么先转产，就是连交易会都去不了，厂长天天着急上火的，但最终的结果就是转产，你们比我们强，怎么可能倒闭。”

　　不够她人心细，而且这是大事，饭也没吃，扭头骑着自行车就回了厂里，见了厂长林志佳就把这事儿说了：“厂长，你说南河省转产会转什么？别又是海州柴油机厂的组装厂！”

　　这事儿还得从头说。

　　四家汽车厂都发不出工资来了，机械厅也不能让人饿着，但是转产别的改动太大，还要投钱，正好海州柴油机厂最近效益好，就将T185拖拉机的组装给挪出来，平均分给了这四家厂子。

　　说真的，海州柴油机厂的T185经过何熙改造过后，性能得到了很大提高，卖的是不错。

　　但是一家企业后面拖四家，要不是零配件厂挣钱，也过不下去了。

　　就这样，他们这四家转产厂子只能说混个温饱，如果南河省汽配厂再加进来，那就又差一点，要不张敏着急呢。

　　林志佳这一个月愁的嘴上全是火泡，主要是交易会他们不够格，连赚外汇的机会都没有，现在组装拖拉机就够当月吃喝，别忘了，他们当时生产五星牌小汽车，积压的库存就有上千万，还有一百辆卖不出去的小轿车，欠一屁股债。

　　他一天恨不得跑八遍机械厅，就是为了要政策。同时，他还盯着一件事，就是晴天机械的何熙。

　　何熙放了这么大的卫星，机械厅拿着她当宝贝，肯定对晴天机械各方面条件都予以满足。

　　林志佳从何熙弄来发动机生产线开始，就接触过何熙——南河省六家汽车厂都想生产小排量汽车，第一见面的时候，他们是一起去的。

　　何熙那会儿直接拒绝了，说盲目上马肯定死的更快，让他们专攻一项。

　　最重要的是，何熙在说后者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肯定是要做整车的，你们离得近，运费就有优势，如果质量达标的话，我就能签你们的产品，不愁销路。”

　　后来陆华和鲁田硕都觉得何熙这是在吹牛、推卸，上赶着去找她，还跟着徐成副厅长去了一趟。

　　而他却没乱动，反而是去认识何熙的人那里打听了一下何熙，在张千山口里，何熙是难得技术人才，但更重要的是，她非常有经营头脑，是一名不可多得的管理型人才。

　　在徐海信口里，何熙则是有大局观，没有个人私利，一心一意为了内燃机行业发展努力。

　　张千山公道，徐海信义气，这两人能这么评价何熙，可见她这人是有本事也有大局观，林志佳不想闹僵了关系，就一直等机会。

　　他认为，有三十万台的订单打底，现在就是何熙提出制造整车要求的最好时机！

　　要知道，合资车厂都在建设中了，如果何熙想要分一杯羹，肯定要比合资车厂快才行。

　　林志佳只觉得机会就在眼前，他没有过高的能力，但如果能搭上这样一名天才式人物的大船，那么他们香河汽配厂的命运，也会发生扭转。

　　就是想着这点，天天跑机械厅，为的就是如果何熙提要求了，让领导想着他们点，给个政策。

　　但今天机械厅居然找汽配厂谈话了，他一下子抓住了这个关键点，他们已经转产了，南河省汽配厂还没有，再说设备比他们好点，人也比他们多，如果要是合作的话，肯定先紧着汽配厂。

　　林志佳就坐不住了，顾不得午休，扭头就骑着自行车去了机械厅。

　　张千山下午一上班，就瞧见林志佳在门口等着呢，一见他，林志佳就站直了：“张处长，又来打扰您了。”

　　张千山也挺理解的，这都是为了厂子，“打扰倒不至于，不过你天天这么跑也没用，话我都给你说了，能保证开工，发下工资，就已经不错了。你看看海州汽车厂和南河省汽配厂，都成什么样了，我们要解决，也得从最困难的开始对吧。”

　　林志佳长得是一副老实人样，张千山说他，他也不急，笑着就跟着进了办公室，然后扭头就把门关了。

　　张千山一看就说他：“你关什么门啊！开开，开开，还以为说什么听不得的事儿呢。”

　　林志佳摸着门把手没动，而是笑着说：“张处长，我马上开门，就是我想来问问，是不是你们准备让南河省汽配厂和晴天机械合作？”

　　张千山都愣了，顺便有点不悦，他上午才跟陆华关门说的，下午香河厂居然找来了，这种事能这么传播？

　　不过他没搭腔：“你不说你自己的事儿，问人家干什么？”

　　林志佳也不着急，笑眯眯的说：“我这也是关心咱们省的汽车行业，你看，何总放了那么大颗卫星，就是我们的榜样，我们可不得向她看齐？”

　　张千山端着茶杯子盯着他，“你想干什么？”

　　林志佳心里就有了数，真是这事儿，他就说：“我就是觉得，我们厂也挺合适的，运输优势我们有，装配线我们都保存的好好的，每天都开机，绝对不会有问题。我们厂职工八百人，虽然不如南河省汽配厂多，但是也不少。更何况，我们厂还有个优势，我们厂年轻人多，有文化的多。”

　　“我们厂的平均年龄在31岁，学习班我们是一直开着，现在厂里的职工最少都有初中文化水平，这个平时不显眼，但是接受新事物快，而且还有自学能力，晴天机械要做整机，推出自己品牌的小汽车，肯定不是老一套，这边拿点配件那边找点供货，就组装了，是有一定科技含量，我们这样的，能配合。”

　　张千山倒是没想到，香河厂还有这个优势，忍不住说：“你怎么没说过？”

　　林志佳一脸不好意思：“就这点事儿，哪里值当的说。处长，我知道，您想大家都吃上饭，但也得给个机会竞争一下，不能说谁没饭吃就给谁？这不就是吃大锅饭吗？我觉得在现在这个环境下，这个观念已经落伍了。”

　　林志佳这人蔫儿了吧唧的，说话先带笑，一看就没脾气，居然还敢说张千山落伍了。

　　不过愣是把张千山给说笑了：“你懂什么大锅饭，就乱扣帽子。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这就是记住这事儿了，林志佳也没再磨蹭，毕竟这事儿不是一招促成的，就是扭头出去前，他巴巴地看着张千山说：“张处长，您好歹提一嘴我们，人家何总看不上，那是我们没本事，总要给人一个选择。”

　　张千山真是拿他没办法：“你没完了，回去把你们平均年龄和学历给我个汇报，你把门给我开开！”

　　林志佳这次很果断，立刻开门走人，张千山还以为他还得磨蹭几句呢，半天没声音，抬头一看，门口早空了，忍不住摇摇头。

　　不过他拿起电话，就给南河省汽配厂打了过去，让他们也交一份优势报告，林志佳甭管怎么想的，有个说法是很对的，虽然机械厅这边强势一些，但是晴天机械不同其他，还是要能够磨合得好才行，不能随随便便结对子。

　　结果电话响了半天，才有人接了，他直接说：“陆厂长，上午跟你说的事儿，你们交一份优势报告过来。”

　　结果对方居然说：“您好，陆厂长不在，我是办公室的王小妮，您是哪里，我给您转达一下。”

　　张千山就说：“我是机械厅张千山，陆厂长干什么去了？”

　　王小妮一听是张千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连忙说：“陆厂长上午从机械厅回来就回家休息了，好像是不太舒服。”

　　张千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陆华从他这里出来可没难受，居然回厂就难受了。他又不是不知道，当时陆华和鲁田硕给徐成厅长告状，说何熙不卖给他们发动机，被批了一顿的事儿，他以为这就是因为工作产生的摩擦，现在看，这陆华有意见啊。

　　这么大的事儿，人家林志佳是上赶着，他陆华却散漫对待。更何况，这事儿他就找陆华说的，但凡上心点，也不能露出来，张千山就有点不满意了。

　　他就说：“那就等他上班再说。”

　　他倒要看看，陆华能拖到什么时候。

　　结果林志佳下午下班前，就把一份三千字的优势报告交了上来，陆华那边却一直没动静，直到第二天才又过来问要什么优势报告，等着第三天交了上来，就薄薄一页纸，很是敷衍。

　　张千山看了看，就是老一套，厂子历史悠久，工种齐全，有多年装配经验。再看看香河厂的报告，人家那是从人员结构，一直写到了设备构成，从领导班子一路写到了班级小组学习会，那是详尽的不得了。

　　优劣立现。

　　张千山本来还很倾向南河省汽配厂，毕竟厂子大，人员多，而且现在还有经营问题，既符合何熙的要求，也是对省汽配厂的扶持。

　　这么瞧，张千山也觉得不合适了。

　　他干脆，直接给何熙打了个电话，将事情说了说，顺便发了将两份优势报告发了传真过去。

　　何熙没想到机械厅速度这么快，林侯胜将传真递给她，何熙就仔细看了看。

　　从客观讲，南河省汽配厂的基础条件好一些，但是从这两份报告来讲，香河厂要比南河省汽配厂要好太多了。

　　而且突出了很多仅仅看表面数据看不到的优势，尤其是平均年龄和人均初中水平这个，何熙是真觉得不错。

　　毕竟他们的设备都已经老旧，有的能用，大部分还是需要进口，到时候新设备新技术，年纪大知识水平再不高，是很难适应的。

　　可何熙就是走的短平快。

　　更何况，何熙对陆华也是见过几面有点了解的，虽然说是成立集体企业，独立出来，由晴天机械管理。

　　但实际上，按着法律来讲，厂长还是有权管理集体企业的，陆华这人有点心浮气躁，还记仇小心眼，最重要的是，听不进去人劝，没什么眼光和格局，何熙并不太愿意跟他打配合。

　　她心里倒是倾向于香河厂，至于职工人数少这个，其实不是大问题，现在的汽配厂全部是人工装配，但是新设备肯定会自动化，压根用不了太多人。

　　只是，这会儿还没见林志佳，何熙并没有说死，而是给张千山回了个电话：“我过几天就回海州，跟大家见见聊聊再定吧。”

　　这是正常的，张千山就应了。

　　倒是何熙这边放了电话，孟爱华已经从飞机票售票处回来了，跟何熙说：“何总，机票已经定了，我们六个人一共六张，都是大后天的机票。”

　　这是何熙来了后，首先拍板的事情。

　　二手设备进口公司第一批客户，在三月份就确定了，那会儿虽然没有外汇，但孟爱华他们一直忙碌着，帮忙找合适的设备源。

　　其中最积极的就是商州电机厂、象山机械厂和南山铸造厂，最早交了意向书，孟爱华他们那会儿已经联系上了多个二手设备供应商，从啤酒国樱花国到美丽国等一一报价，人家都是积极参与的。

　　在五月份，何熙还没去参加交易会的时候，已经有了意向，就等外汇到账开始进行下一步。

　　这次交易会何熙签了六个亿美元的单子，孟爱华和林侯胜就开始跟进下一步，现在需要何熙他们进行查验后，再进行价格谈判，付款，运输然后装配。

　　不过这次去的两个国家，孟爱华带着汤姆和于敏去美丽国，为的是象山机械厂的车架生产线。

　　这条生产线包含了一台套纵梁压力机，一条横梁冲压生产线，一条长车架油漆线，一条长车架装配线，一台套刹车盘多工位压力机，一台套小件冲压机群，一台套纵梁剪切机组。

　　是1975年上线的，算是非常新，但是因为这两年石油危机，美丽国很多小型汽车公司开始倒闭，很多配套厂都面临倒闭了。

　　这个叫做汤姆熊的车架厂也没逃脱这个命运。

　　而且，原本在汽车行业兴盛的时候，如果有人转卖这样的成套而且成色很新的生产线，其实很快就可以出手，但是现在，因为行业不景气，大量工人失业，美丽国的汽车行业都在缩小投资，一直没有卖出去。

　　所以才能被何熙看到，有了这条生产线，起码汽车地盘零部件已经完全不是问题。

　　不过这条生产线价格不菲，要价一千万美金，当时象山机械厂就打了退堂鼓，这可太贵了。

　　不过何熙的确是觉得不错，跟象山机械厂商量好了，如果这条生产线可以的话，她愿意参与投资，也就是说共同买下这条生产线。

　　有了何熙的保证，象山机械厂才答应。

　　而林侯胜带着胡悦之和迈克去的是樱花国，秦野的确很厉害，分别为商州电机厂和南山铸造厂找到了合适的设备。

　　如果是原先，那京城这边就空掉了，好在何熙上半年招了不少人，这里面有不少是于敏他们拉来的大学生，本来只是说来这里实习一下，但是现在已经过了招聘季，不少学生都留了下来，只是后备力量。

　　剩下的来历就杂了，有社会招聘，也有佟岁民他们推荐来的，更有王希——他本来就挺动心的，瞧着林侯胜干得好，干脆也停薪留职，来了何熙这边。

　　如此一来，何熙倒是不用担心这边活没人干。

　　既然都安排好了，何熙就跟孟爱华说：“那你们今天提前下班吧，休息休息明天出差。记得将资料再检查一遍。到了那里经常打电话。”

　　孟爱华和林侯胜带着人都应了一声，迅速离开了。

　　何熙则也有事儿，交代了一声王希公司有事去京大找她，就下楼叫了司机伍永城，去京大找佟岁民教授。

　　她和徐成说过，希望有个产学研一提的实验室，徐晨倒是愿意何熙在南河设立这个点，毕竟南河省也有一家工业大学，一家综合性大学，都有机械专业。

　　何熙觉得在南河有个实验室挺好，但是京大这边的资源不可不利用。

　　下了楼，何熙就直接上了车，伍永城慢慢地开车出门，不过一拐弯他就说：“何总，在街对面买东西那个人你认识吗？今天他一直在咱们门口打转，你刚才出来他一直看你。”

　　何熙扭头看向车外，就瞧见那个人正看着他们这个方向，那不是顾孟平吗？

　　自从上次何熙当机立断说两人是朋友后，也是时机巧合，二手设备公司有了办公室，她就搬了出来，随后半年一直在忙碌，两个人没有见面。

　　她对顾孟平的消息还是来自于周明光，上次开业他说了一次顾孟平在南江省，后来又见了一次，说了顾孟平从南江省回来了，不过何熙没碰上。

　　他这么在门口看着自己，何熙很了解顾孟平，他不是那种极致浪漫的人，半年都没来，这会儿来八成是有话跟她说，而不是只为看看她。

　　何熙想了想就说：“转回去。”

　　伍永城没说什么，直接在前面一个路口挑头回去，结果到了刚刚顾孟平站的地方，早就没人了。

　　伍永城说：“大概以为咱们走了，他也走了。”

　　何熙点点头，第一次觉得有些人真的是没有缘分，总是时机不对，不过这样也好，本来已经说清楚了，再说点什么，又能怎么样呢。

　　何熙就说：“去京大吧。”

　　这会儿又到了期末，佟岁民教授照旧在办公室里批卷子，不过跟冬天穿的跟棉球一样比起来，夏天的佟岁民教授就更难捱了，老式的吊扇吱呀吱呀在上面转着，不过转的超慢，一点用没有。

　　他还是穿着去年那件交流会时穿的半袖衬衫，洗的都透明了，呼呼冒汗。

　　何熙敲门的时候，他正拿着个大毛巾连头带脸一起擦了擦，抬头瞧见何熙，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这天真是太热了，有辱斯文！”

　　何熙也不在意：“这风扇电机坏了啊，怎么不修？”

　　佟岁民说：“没法修了，打了报告，还没批下来换新的，就这样吧，还凑合。”

　　何熙这会儿觉得建立实验室不仅对晴天机械有好处，对京大也是有好处的。

　　她扭头看了一眼伍永城，伍永城立刻出门去了，何熙这才说：“我有件事找您。您知道我发动机签出去了吗？”

　　佟岁民自然知道：“当然知道，这是大消息，只要是制造业的谁不知道？你现在可出名了。”

　　何熙就说：“毁誉参半吧，最近骂我的也多。”

　　的确，何熙将那些不合适却蛮缠的企业赶出去后，她的名声就不好听了。有人说她是天才，也有人骂她狗眼看人低，早晚要毁掉。

　　佟岁民并不在意这个：“做大事的人，哪里有没被骂过的。没有人说你坏话，说明你的事业还不够大，现在看来，你是真成功了！”

　　即便何熙并不在意这事儿，也乐的不得了：“承您吉言。”

　　佟岁民也就是开开玩笑，将毛巾放到了毛巾架上，戴上了眼镜，正式跟她说：“你来这儿找我是有事吧，你说说看，又有什么新想法！”

　　何熙的朋友已经习惯了她惊人之举，所以很镇定。何熙也喜欢这份镇定，要不她一说点什么先惊讶一番，自己都受不了。

　　何熙就把产学研一体化的实验室讲了讲，佟岁民一听就大感兴趣：“你是说指定课题，资助我们进行研究，研发出的成果出资购买。”

　　何熙点点头：“正是这样。”

　　佟岁民在原地走了走，忍不住说：“这是大好事啊。我们国家困难，很多研究资金不到位，别说学生们了，我们都没钱开展项目。你这算是互利互惠。不过，你想研究什么？”

　　这也是佟岁民考虑的，虽然钱很重要，但是不是合适更重要。

　　何熙就说：“我现在想干第一件事，是单点电喷技术。”

　　发动机的供油方式其实分了三类。

　　第一类是化油器，是通过将空气和汽油以一定比例混合，雾化后由火花塞点火。这是纯机械的。

　　第二类就是电喷技术，电喷技术又分为单点电喷和多点电喷，后者更先进一些。它的原理就是由计算机根据缸内气体的浓度实时计算需要喷出的油量，在进气管与空气混合后，进入气缸点燃。

　　第三类是缸内直喷技术，就是计算机控制直接将燃油雾化后喷入气缸，与气缸内的气体混合。

　　这三种是一种比一种先进，而且一种比一种耗油量少，升功率大。

　　夏国目前所有的汽车都是用的化油器，但早在五十年代，国外就开始研究电喷技术，直到六十年代已经有高端汽车在使用，而在1978年后，樱花国美丽国的汽车公司已经开始推出应用了电喷技术的汽车。

　　CS系列发动机被淘汰一个原因也是因为是化油器已经落伍了。

　　夏国的汽车行业要想发展，就得看发动机，而电喷技术是重中之重。

　　果不其然，佟岁民教授是懂行的，他脸上都带着惊喜：“这也是我一直想要研究的，不过，我们技术不够，资料缺乏，恐怕很难很快出成果，而且这个需要大量的资金，所以……”

　　他这是提醒何熙理想很美好，但是实际情况不容乐观，恐怕钱会打水漂，何熙笑着说：“佟教授，资金没问题，至于缺乏资料，我倒是从樱花国得到了一些电喷技术的资料，我拿了一部分过来，您先看看。”

　　佟岁民惊喜万分，一拿到那些资料，已经移不开眼睛了，站在原地连回去坐下都来不及，一点点慢慢地看着，然后不停地说：“原来是这样！”

　　何熙就知道会这样，她也没等，反正资料只是一部分，佟岁民看完了就会联系她。

　　等着伍永城回来了，手里提溜着个立式电风扇，何熙就把电风扇放在了办公室的一角，插上电，按下了最慢的开关，让它摇起了头，这才离去。

　　果不其然，第二天，佟岁民就背着小包来找了她：“我已经跟校领导谈过了，目前看没大问题，等着实验室签了合同，是不是后续资料就能给我？”

　　何熙点头：“当然！您忙就是了，我马上回海州，等我回来，咱们定这事儿。”

　　倒是顾孟平，抱着东西一回家，他妈已经等着他吃饭了，“快点来吧，今天做了你喜欢吃的鱼。”

　　顾孟平就点点头：“好。”

　　等着换了衣服出来，就坐在了林淑琴的对面，张姨则坐在了顾孟平一边，至于顾孟平的爸爸，是常年不在家吃饭的。

　　吃着饭林淑琴就说：“你赵阿姨的女儿今年大学毕业，分配到了商务厅，你见她的，漂亮懂事，这个周末你们去看场电影吧。”

　　相亲的事儿林淑琴这半年提了很多次了，顾孟平都是不答应，果不其然，她说完，顾孟平第一句话就是：“恐怕不行。”

　　林淑琴已经很烦了，直接问：“又哪里不行，就何熙行吗？可人家看不上你，一听见有传言，立刻就否认了。她压根没把你放心上。”

　　“再说，”林淑琴也有理由，“她根本就不适合咱们家，是厉害，是有本事，三十万台发动机也非常人能做到的，可是，她工作方式太粗暴了，你看看现在她的名声，人家都说她有点本事有点钱就开始趾高气昂。她很优秀，但不合适咱们家。”

　　顾孟平直接放下了筷子：“妈，我和何熙压根没有关系，您没有资格这么评论一个女孩子。她凭什么要合适我们家？我们家是谁？凭什么这么挑剔别人？您扪心自问，如果何熙有个我一样的爸爸，我配得上吗？那群人还敢骂吗？他们就是欺负人而已。”

　　林淑琴被他直接噎住了：“你……哪里有你这样妄自菲薄的。她……”

　　顾孟平没让她说出来其他的话：“我说不行跟她没关系，是因为我前一阵子已经提出了申请，到南江省工作。今天部委已经批准了。我后天就会启程。”

　　林淑琴可没想到这个，她直接站起来了：“你没跟家里商量！”

　　顾孟平淡定地看着她：“我跟爸爸说过了，他并没有意见。而且，从部委调任地方，是十分常见的，别人都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我吃饱了。”

　　说完，顾孟平就起身回屋。

　　林淑琴气得不得了，冲着他的背影喊：“你是为了何熙吧，为了配上她是不是？想升的更快是不是？顾孟平，你就没想过，你们压根不合适。

　　何熙在部委这么久，男未婚女未嫁，你为什么不大方地追？你有机会的。你的性格根本就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可何熙呢。她果断，她要强，她不喜欢那些试探暧昧日久生情，也不喜欢受委屈被误会，可你做不到，你是顾家人，你要脸面，注重得失，事事心里都权衡，没有把握不出手，我本来是想插手的，可是我了解了一下根本就没动，你俩注定就不是一路人！”

　　顾孟平一下子就停了下来，扭头看着她说：“你说得都对，所以，我要改。”说完，顾孟平进了屋。

　　林淑琴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你就是讨债的。”

　　倒是何熙，送走了林侯胜和孟爱华后，就到了七月初，马上就要高考了，她将京城的事务交代了一下，就回了家。

　　不过回小李村之前，先在海州停留了一下，见见两位汽车厂的厂长。

　　陆华一大早就来到了机械厅，他其实犹豫了很久，都没下定决心接受这个合作，还是他老婆下了一剂狠药：“有钱没权你还占着一样，死守着厂子倒闭了，你这个厂长算个屁？！到时候你儿子结婚女儿嫁人，你啥都没有，你脸呢，你放在地上给人踩人家都嫌弃。”

　　他想想也是，只能向现实低头，这才定了心思，准备和晴天机械合作。只是没想到，一到机械厅，就瞧见了穿的西装革履的林志佳，早就等在那里了。

　　见了他，蔫不唧唧的林志佳冲他小心地笑笑：“你也来了，何总等会儿到，还得等一会。”

　　陆华就惊了：“你也参加吗？你们不是转产了吗？没说香河厂参加啊！”

　　林志佳语不惊人死不休：“对，咱俩厂竞争。”




65.  三章合一   

陆华压根没想到，居然还……


　　陆华压根没想到, 居然还有竞争者？
　　他倒是不觉得香河厂能有多威胁，毕竟，整个南河省六家汽车厂, 甭管什么单子，他们是唯一有订单的，还能上交易会的。

　　但突然有其他厂子加入他也是不愿意。

　　他心里就把张千山骂了个半死：那家伙那天关着门说话，一副为了他们汽配厂好的口气, 还真以为给汽配厂什么优待，闹了半天, 不是就一家。

　　陆华就觉得张千山这人不地道。虽然香河厂不咋样吧, 但终究是竞争对手, 他但凡要知道要竞争，也会注意点，起码那个优势报告要改改, 他那会儿心里矛盾，写的时候很敷衍，恐怕看起来感官不好。

　　何熙那个人吹毛求疵的，八成得挑他毛病。

　　想到这里，陆华又把张千山埋怨了一下，随后又嘲弄自己：你看, 你发誓不踏入晴天发动机厂，现在不仅食言了，还得好好巴结人家，这脸都不要了。

　　带着这种又求人又敏感的想法，陆华的脸色怎么可能好看？

　　何熙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出来了，陆华和林志佳都站了起来, 都冲她笑，不过林志佳是内心激动，眼睛冒光，恨不得现在就要发言那种，而陆华则有点别扭：笑意不达眼底，他的目光还是以一种防备性的看着何熙，好像生怕何熙把他吃掉。

　　不过何熙也没揭穿，直接问好落座，张千山作为主持，就先把情况说了：“是这样的，晴天机械这边有意推出整车，现在需要一家装配厂，我们沟通过后，晴天机械愿意把这个机会留给南河省，这是晴天机械对故乡的支持，非常感谢。”

　　他说完就先鼓起了掌。

　　何熙也跟着拍了拍手，随后张千山就又说了：“本来呢，我们是考虑南河省汽配厂，这家厂子历史悠久，中等规模，工人工种齐全而且技术不错。不过后来香河厂自荐请缨，我们考察了一下，觉得香河厂也是有一定优势的，所以就把两位都叫来，一起聊聊。”

　　陆华本来还气着呢，一听就愣了，居然是主动请缨？不是张千山叫的？那林志佳怎么知道的？

　　不过他再怎样，也是个厂长，场面上的事儿还是知道的，这话不能说，只能憋着。

　　倒是张千山说完开头语，终于进入正题：“那我们现在开始吧。”

　　何熙把话直接接过去了，她手里拿着两份报告，明确地说：“两份报告我看到了，香河厂比较详尽，而且对自己很有认知，汽配厂比较笼统，并没有写出来太大的优势。但今天的话题是撇开这个的，我有几个问题想跟两位厂长聊聊。还请知无不言。”

　　林志佳立刻说：“那一定。”陆华也点点头。

　　何熙就开始了：“第一个问题是，你们为什么会愿意选择跟我们合作？”

　　这问题太简单了，陆华自认为是了解何熙的，她这人，口大爱吹牛，喜欢将爱国挂在嘴上，动不动行业发展，一讨论就是未来趋势。

　　所以直接开口：“有两个原因。一是晴天机械现在发展迅速，我们都是一个行业的，也愿意配合你们的步伐，为夏国的汽车行业尽一份力。毕竟现在的趋势不太好。虽然我们签订了整车引进协议，但那用市场换来的，将市场都给人家了，以后我们夏国还不得被牵着鼻子走，只有我们自己有技术，强大起来，我们才有抗衡的能力。

　　二是也有点私心，想在这样的一个大浪潮下，给我们一千多人职工谋个好饭碗。作为厂长，这是我指责。”

　　陆华开始的时候是不愿意巴结何熙的，不过说起来倒是很顺溜，说完了也很满意。

　　何熙点点头，没评价又看向了林志佳，林志佳一副老实的样子，坐在那儿直接说：“那我挺惭愧的，我不是不知道合资车进来我们会处境不好，但是顾不上这些。我之所以想尽办法跟您合作，是因为我们厂过不下去了。”

　　“我们厂去年积压了1020万的资金，这里面一半是原材料，另一半是生产出来卖不出去的小汽车。都是欠款。”

　　“后来机械厅看我们基本工资都发不出去了，就从海州那里将T185的组装拿出来给我们一部分，这部分可以保证我们能发工资，但是福利奖金一概没有，欠款的利息也还不上。”

　　“这不是长久之计啊，TS1号拖拉机厂房已经建的差不多了，明年就可以上市，到时候海州厂的T185肯定会减产，我们又没法吃饭了。”

　　“所以，我觉得您想做整车，必然会敢在合资车上市前，这是好机会，就来找您了。”

　　两个人内容其实是差不多的，都看到了行业的危机，但陆华觉得还是他的立意高一点，林志佳的回答，就跟他这人一样，小家子气。

　　不过何熙并没有评价，而是直接提了第二个问题：“你们能给晴天机械多少权利，又需要晴天机械做什么？”

　　这问题就不太好拿捏度数，陆华觉得，这就是看大家对晴天机械让利多少，那后面回答的很容易可以更宽一点。

　　他没吭声。

　　林志佳倒是傻不拉几的，直接回答了：“是这么想的，我们厂一共890名职工，其中一线职工750名，管理人员和后勤人员140名。”

　　“一线职工你们都可以用，我们的平均年龄很低，而且文化水平都不错，管理人员和后勤，则看你们需要，我也可以推荐。”

　　他这么说，陆华心里就开始骂了这可是都给了，一点自己的不留，让他怎么说。

　　结果林志佳还没说完：“可我对晴天机械的确是有个要求的，我们香河汽车厂建厂50年，在民国就有了，那会儿叫做香河维修厂，维修汽车的。创立人是徐中南老先生，他是位爱国人士，50年代，他去世的时候，将这个厂子捐给了国家。”

　　“那会儿我们国家汽车行业完全没有基础，最基本的设计都没有，只能靠手工仿制老大哥的产品，那真是一点点焊，一点点用锤头砸，一点点磨出来的，我们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撑过来了。国家需要汽车的时候，我们是连轴转加班，没耽误过一台。我知道，现在讲究竞争，我们水平不成，卖不出去很正常，但是，这股子香河精神，我不想丢。”

　　“所以我的要求是，我们香河厂的牌子不能摘，如果条件允许下，有朝一日何总能有合适的技术转让，让我们这个汽车厂活下去，继续生产我们的五星牌小汽车。”

　　林志佳那股子老实又憋屈的样子，其实真的很容易让人破防。

　　起码张千山的眼睛就有点红了，这些老厂子，现在看起来都是累赘，他们设备老化，产品落后，质量一般，市场不认，不但欠了一屁股债，还有一堆人要养，都是麻烦事。

　　但必须说，他们都是为了建设祖国贡献过的。在需要的时候，这些人抛家舍业、克服万难，撑起了夏国汽车行业并不大的一片天。

　　张千山忍不住说：“老林啊，你有心了。”

　　倒是陆华没想到，林志佳居然打感情牌，不过他觉得没什么用，感动有什么，曾经奉献有什么，当时他们找何熙不也说自己不容易，何熙也没松口卖发动机给他们吗？

　　他想了想说的是：“我们都可以。”

　　何熙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陆华和林志佳的角度总是不一样，何熙听完后，就对着两位说：“我需要考虑一下，然后和张处长再商量一下，谢谢两位厂长了。”

　　这倒是正常的，陆华和林志佳立刻站了起来，何熙就把他俩送出了门，等着回来，张千山就问她：“你怎么想？”

　　何熙说：“就香河吧。不过还是要去实地看看在公布。不过，应该没有什么大的变动。”

　　“一是林志佳的报告写得很详尽，工人的年龄分布，各工种的级别人数，都有。这些东西都是客观的，我去了也是一样。至于设备，他也写了，但我看了看，其实能用的不多，还是需要新设备，我去了也没用。”

　　张千山也不意外，原本他觉得汽配厂合适，人多地大设备稍微新一点，只是陆华的表现实在是让人不满意。尤其是今天回答何熙的问题，假大空，比起林志佳来说，太不真诚了。

　　其实有时候，条件是一方面，人是一方面，人不合适，宁愿选择差一些的，更何况，香河厂从年龄和文化水平上也有优势。

　　他就说：“我知道了，你这两天有事，高考过后吧，我安排你到香河厂参观。”

　　这事儿定了，何熙就直接赶回了家。

　　直接去的青阳县，李一民是在青阳县一中参加高考，何熙到的时候，是七月六号，这会儿县一中已经放假了，美其名曰让大家放松放松。

　　不过，哪里放松啊。

　　何熙平时到家，家里那叫一个热闹，有做饭的，有看电视的，有打牌的，有聊天的，何熙今天停车下来，院子里安静的跟没人一样，她还说呢：“不对啊，大舅他们都来了，怎么这么静？出去了？”

　　伍永城就说：“要不送您先去发动机厂？”

　　何熙摇摇头：“不用，我带钥匙了，这两天你不用过来了，回家陪陪家人，等着9号来一趟，送我们回老家。”

　　伍永城立刻应了。

　　何熙扭头开门，却听见院子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季军从里面冒出头来，一看是她，立刻笑了起来，不过声音确实压得低低的：“姐，我就知道是你回来了，赶紧进来！累坏了吧。”

　　何熙奇怪的问：“在家啊，怎么没音啊，你嗓子怎么了？哑了？”

　　李季军连忙冲她做了个嘘的动作，然后小声说：“奶奶和我爸妈都在呢，二哥还没下班，我嗓子没事，是大哥这两天比较烦躁，我们都不敢吭声！”

　　何熙：……

　　李季军小声说：“二哥还去学校问了问老师，老师说他可能有点紧张了，他最后一次模拟考，考的特别好，比平时的成绩高了一个档次，去京城的学校都可以。大哥被吓坏了！”

　　何熙：……

　　不过何熙也理解，要是成绩稳定心里有数，肯定很自然，毕竟李一民心理素质不错，岁数阅历都有。但问题是，这个突然成绩好，让李一民产生盼头的同时，又产生害怕，生怕自己考不到，可不是压力大呢。

　　何熙点头：“我知道了。”

　　等着进屋了，何熙才发现家里可真诡异，一家人除了李一民都在客厅里待着，开着电视看电视，可是没声音，就跟看默片似的。

　　瞧见她进来，每个人都很高兴，笑容一下子就扯开了，可是声音压得比李季军还低，就跟生活在默片里似的。

　　何熙觉得：太夸张了吧。

　　她忍不住准备去房间里跟李一民打个招呼，被张贵芬一把抓住了，扯着她进了旁边的屋子，关了门，张贵芬才开口说话：“你别过去，我瞧着他快把自己头发拽光了。这孩子压力太大了。”

　　何熙就说：“他不让你们说话的？”

　　“不是！一民怎么可能这样？是我们看出他烦，就是各种烦，声音大了就待不住，总出去逛去。你说这都要高考了，还不让他好好休息，我们就小声了。你这两天也小点声。”

　　何熙点点头，算是应了，又问：“那大哥现在在干什么？”

　　张贵芬就说：“吃了中午饭休息了一会儿，这会儿应该是在看书呢，哎呀，学习太费脑子了。你不用过去，等着下午吃饭他就出来了。到时候你就瞧见了，这一年太熬人了，现在瘦的都跟个竹竿似的。”

　　何熙就说：“还是放松点好，我去叫他！”

　　被张贵芬扯住了，李家人实在是这辈子就这一个参加高考的，去年还没考好，大家都被唬住了，什么也不敢做。

　　何熙心想，反正晚上吃饭也能说话，就没坚持。

　　张贵芬好几天没见外孙女，心里惦记的很，又问了问她工作的事儿都办好了吗？得到了肯定答复，就邀请何熙一起去看电视。

　　若是平时何熙就去了，可今天那场景，何熙怕自己笑出声来，连忙说：“我去工厂看看。”

　　张贵芬忍不住嘟囔：“哎，你和仲国满口工厂工作，一民呢，是满心思学习，季军呢，是满心思他师父。你说这孩子不上进急，太上进了，我也着急啊。你们都考虑考虑个人问题好不好？”

　　何熙可不敢搭这个茬，立刻说：“二哥不是要相亲吗？您马上就有孙媳妇了，我走了！放地上的包里是给您带的点心，京城名家的，您尝尝，香软可口，可好吃呢。”

　　张贵芬是半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摇摇头，回去就着点心看默片。

　　倒是何熙，骑着自行车跑到发动机厂去看了看，她到的时候李仲国正在车间，跟付南河一起巡查，瞧见何熙，就讲了讲现况。

　　“整体运行良好，设备有个别小问题，很快就解决了。现在是三班倒，开足了马力生产。不过因为是新工人新生产线，还在磨合期，速度并不快，日产量控制在500台左右。我们商量，大概半个月后会提高到六百台，往后渐渐提高。”

　　何熙点点头：“这是对的。虽然是三十万台，不过我们签订合同的时候，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所以交货时间是很宽裕的，工人为重，质量为重，你们要把握好。”

　　等着逛了一圈，李仲国才带着何熙回了家。

　　这会儿刚六点，家里已经做好饭菜了，照旧是安静的不得了，李仲国都无语了，小声跟何熙吐槽：“大哥没事，咱们家人也太小心了，这氛围，大哥不更紧张吗？”

　　何熙说：“那你提啊？”

　　李仲国立刻露出了我可不敢的表情：“我奶奶你姥姥，那是女中豪杰，我要敢说，她就能给我上竹笋炒肉。”

　　何熙都乐了。

　　明天高考，显然家里的意思是好好补补，所以这饭桌上比过年还丰盛，满满当当鸡鸭鱼肉，最重要的是，还寓意良好。

　　红烧鲤鱼现在改名鱼跃龙门，炖鸡现在将鸡翅拿出来插在最上面，改名叫大鹏展翅，猪肘子现在叫猪事顺利，熏猪蹄现在叫金榜题名。

　　何熙都佩服，她姥姥就认得几个字，居然还能起出这样的名字。

　　何熙原本还想偷吃一块，被张贵芬一巴掌拍了手背，吩咐她：“去叫你大哥来，都学了一下午了，别学了，好好吃一顿，明天考试。”

　　何熙连忙应了，去了李一民的屋，敲了敲门，半天也没应，何熙又叫了两声，就听见里面嘟囔了一声，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觉得不对劲，就推门进去。

　　一股子酒味差点将何熙呛了个跟头，李一民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书桌上直接摆着一瓶已经空了的56度二锅头，下面压了一张纸。

　　何熙出来的时候，张贵芬瞧着李一民没跟着，还说呢：“怎么还不出来？”

　　何熙就把手里的纸拿出来了：“大哥把自己灌醉了，留下了这个。”

　　张贵芬扯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就几个字：“压力太大，酒遁了，明早叫我起床考试！”

　　谁也没想到，李一民来了这法子。

　　何熙倒是觉得挺好，按着她的经验，高考前越放松越好，她那会儿高考的时候，有人彻夜难眠，有人连夜做卷，有人凌晨背书，他们宿舍大姐最厉害，连夜拜佛，第二天普遍反应精神头不行。

　　倒是她们几个没心没肺的，一觉到天亮，甭管成绩怎么样，精神头起码好很多。

　　张贵芬、李大壮、王淑梅还有李仲国他们都去看了看，发现李一民这酒量真是不显山露水，这么一瓶下去，居然老老实实睡觉，既没有耍酒疯，也没有呕吐难受，乖得跟只小狗一样。

　　等着出来，李仲国已经打算好了：“高考结束，让大哥跟我应酬去吧，这酒量，肯定输不了！”

　　结果被张贵芬使劲拍了后背：“臭小子，你不说你不喝酒吗？”

　　李仲国怎么可能不喝酒，他就是喝了去工厂睡而已。这会儿可漏了底，张贵芬逮着他盘问，李家人倒是终于自在了，都喝成那样了，肯定不怕声音，大家该聊天聊天，顺手把电视声音调大了，这会儿正放《乔厂长上任记》，李家人不能想象何熙和李仲国怎么工作的，就看这个了解了。

　　第二天八点考试，六点一家人都行了，张贵芬生怕李一民起不来，六点钟就去拍了门，还拿了止痛片过去：“喝醉了第二天都头疼，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就不怕影响发挥，赶紧把药吃上。”

　　李一民哦哦啊啊的，何熙在院子里刷牙，眼见着他把药偷偷放一边了，哄着老太太说吃了。

　　等着老太太去忙活做饭，李一民就冲着何熙眨眨眼。

　　等着去考试，何熙这才问：“你喝过酒，知道不头疼？”

　　大家都觉得，家里何熙虽然没有学历，但是有知识，这会儿他们兄妹说说话挺好，都跟在他俩后面，李一民就小声说：“喝过，就是上次落榜后，正好仲国在厂子里忙没回来，我喝了一瓶解愁，发现酒量不错，也不头疼。”

　　“其实补习的时候，经常有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偷偷也喝过。这不值得提倡，但是对我是个好方法。”

　　何熙就有点难受：“大哥，你有好多为难没跟家里说过？”

　　李一民并不觉得如何：“你们不同样披荆斩棘也没跟家里絮叨吗？我已经很幸福了，我这个年纪，按理说在村里，应该结婚干活种地支撑门户，但我还能读书，是你改变了我的命运，这不是为难，只是我的情绪波动而已。”

　　“放心吧！”眼见到了考场门口，李一民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度过了最难的一年，以后会越来越强大，会承担起重任的，相信我。”

　　说完，他就大步迈入了考场。

　　何熙原本以为，他真的很焦虑，还担心李一民的发挥会如何，结果却发现，李一民绝对是紧张，但是他更狠，当天晚上，又把自己灌醉了，老实睡了一觉，第二天神采奕奕上战场。

　　何熙上辈子见了这么多高考的，这种还是第一回见，李大壮小声跟张贵芬讨论：“原本觉得，一民性子有点弱，现在看，一民可不弱。”

　　何熙心里补充：绝对是人狠话不多的那种，干大事的人。

　　张贵芬则笃定的下了定论：“随你爸！”

　　李大壮直接无语了：“娘哎，晴晴随我爸，仲国随我爸，一民也随我爸，我爸百变啊？”

　　随后就是鸡飞狗跳，何熙都乐的不成。

　　李一民考完了就恢复了话不多的样子，他这样大家也不好多问他，毕竟害怕他心里负担重，干脆第二天就热热闹闹回了小李村。

　　女性同胞三位都是坐的何熙的小汽车，顺便带了行李，男性们全部坐汽车，所以何熙他们到家都休息完了，李大壮他们爷三才回来。

　　这事儿李家人都特别重视，毕竟是李家孙辈第一个要相亲的，顾不得休息，彻彻底底将屋子收拾了一下，并且换上了好看的床单和沙发巾，还摆上了何熙从京城买回来糕点。

　　第二天一大早，一家人都换上了新衣服，等着对方来。

　　这事儿何熙也问过：“不应该咱们重视去人家女方家里吗？怎么来咱家？”

　　王淑梅就跟她说：“这是人家女方要相看相看，一是看咱家房子，就是看咱家经济条件，二是看咱家的人，是不是好相处。”

　　何熙这才知道，还挺有道理的。

　　到了早上十点，御用信息员小毛头就匆匆跑了回来：“仲国哥，你媳妇来了！”

　　他这声音又大又亮，让不少村民都乐了，倒是李仲国羞臊的不得了，给了小毛头两块糕点，纠正说：“八字没一撇呢，别乱说，对人家女孩不好。”

　　小毛头糕点到手，才不管呢，扭头吃东西去了。

　　王淑梅就带着何熙和李季军他们在门口等着，不多时，就瞧见远远来了四辆自行车，后面都带着人，老远就冲着这边挥了挥手。

　　王淑梅又往前迎了迎，人家自行车也骑到了，为首的是媒人王大姐，她下来一闪身，就露出了今天的主角林梦。

　　何熙之前听过介绍，说是妈妈务农，爸爸是村小学的老师，她则高中毕业后一直等着招工，目前在镇上百货商店做临时工。

　　这会儿人家挺大方，直接上口就叫了阿姨，还冲着何熙他们笑着打了招呼。王淑梅恐怕是没想到，林梦是好看又热情，一时间满意的不得了，握着人家的手不放了，“走进家去！”

　　何熙还是挺感兴趣的，在旁边跟着听着，算是了解了她的未知领域。这相亲还挺可怕的，双方其实人都不熟悉，但是又得去深入了解别人，就得笑着想着法子问对方的底细。

　　这个度何熙觉得跟谈判有的一比，而且更精深。

　　尤其是双方势均力敌的时候，林梦她妈是个高手，王淑梅和张贵芬也不弱，他们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譬方说：“家里老人都好吧。”这潜台词是家里人是否都长寿，没有大病，一方面代表着没有负担，另一方面也代表着女孩身体素质好。

　　譬方说：“仲国自己干，工作累不累？”这就不是问候了，而是问你具体干什么，有多厉害。王淑梅就得说：“那可不是累呢，自家的工厂自己得上心，那三四百人呢，不好管。”

　　就不大一会儿，对方已经将李仲国在李家何家各个厂子里占得比例，如果结婚的话有没有新房子，给多少彩礼，婚后生了孩子婆婆给不给带都问清楚了。

　　而王淑梅也问清楚了林梦家里父母老人都健康，兄弟过的都不错，不需要补贴，没谈过恋爱，会做饭会做衣服，愿意尽早结婚生孩子。

　　一时间，双方都很满意。

　　何熙叹为观止，觉得学到了不少话术。等着双方家长都了得差不多了，王淑梅就说：“仲国，家里也没备上好饭，你带着林梦去镇上吃一顿呗。小伍不是在吗？让他开车带你们去。”

　　这是展示经济实力，李仲国立刻应了好，林梦显然刚刚就瞧见李家门口的小汽车了，也挺高兴的，两人就走了。

　　从这天起，连着三天，俩人都约了在镇上见面，显然进展不错。

　　就是何熙这边麻烦点，李仲国每次都用小汽车接送，何熙也跑镇上问修路通电的事儿，还得紧着他的时间，李仲国也不好意思：“耽误你了。”

　　何熙倒是不在意：“你用车记得谢谢伍大哥。”

　　李仲国这个倒是上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通电修路不是小事儿，何熙去了张庄镇政府问了问修路，去了张庄镇电厂问了问通电，这是好事，人家也很重视，不过也说了需要时间规划和报价。

　　何熙也明白，反正这事儿提上议程就行。

　　不过她忙得很，这会儿大事儿都结束了，一家人就又要离开小李村——去年的时候，李大壮留在这里一是顾着晴天水泵经销处，二是带着安装队。

　　但今年开始，水泵厂的业务越来越大，知名度也越来越大，经销处这边来的人就很少了，不值当留他，所以就委托了李大毛帮忙看顾。

　　这样一来，无论是安装队的李大壮，还是维修处的李季军，都不需要留在小李村了，他们都去青阳县。

　　李大壮是水泵厂安装队的队长。经过一年的试用，李大壮直接挑出了合适的人，组成了三支安装队，现在全部搬到了青阳县，成了水泵厂安装队的正式职工。

　　李季军则跟着倪亚明接着学习，不过听倪亚明说，他现在技术也不错，还让他带了个小组，当了小组长，对此，李季军很是骄傲。

　　至于李仲国，照就是看顾两个厂子的管理——不过他有点忙不过来，再说，他已经和林梦在谈对象，恐怕要多回张庄镇，好在李一民放假了，跟着他也可以帮帮忙，另外何熙已经在着手聘请职业经理人，虽然不好找，也是个办法。

　　至于何熙，回来之前已经跟张千山说好了到香河厂考察，所以直接回海州。林志佳热情的不得了，早就准备好了，何熙跟着张千山去香河厂看了看。

　　说真的，厂子的类型不一样，但管理好的厂子其实大同小异，一是厂区干净整洁有序，二是工人的精神面貌好，干什么事都积极，说什么话都热情，有着一股昂扬向上的劲头。

　　香河厂就这样，何熙瞧了瞧自然很满意，就跟张千山把这事儿定了。

　　这事儿一定，一套汽车装配线就列在了日程之上，孟爱华和林侯胜两个人分别去了美丽国和樱花国，隔两天会给何熙打个电话汇报，何熙就把这事儿告诉了他们，让他们注意一下。

　　随后何熙就回了青阳县，毕竟这会儿发动机生产的单子才是最重要的，更何况，李仲国这会儿一心分两处，李一民终究没经验，何熙也不放心。

　　何熙回去，李仲国高兴的不得了，他这会儿正处于热恋中，天天林梦长林梦短，一天不见就想的上，何熙看着厂子无比安稳，就央了伍永城经常开车送他回张庄镇见林梦。

　　李家人倒是挺高兴的：“谈的这么好，年底是不是能领证了？”

　　这一天，一大早李仲国又没人了，何熙也没在意，跟着李一民骑着自行车去了发动机厂，只是忙到了下午，她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何熙看了看，是张千山的电话号码，就接了过来：“张处长，有事吗？”

　　哪里想到张千山着急忙慌：“何熙，出事了。你二哥今天不是带人坐着你的车来了海州吗？有人找事，司机和你二哥都受了伤，那姑娘也吓得不轻。”

　　何熙吓了一跳：“他们在哪里？现在什么情况？”

　　张千山说：“都送医院了，这会儿你哥还没醒，伍永城倒是醒了，不过伤的挺厉害。至于那姑娘，处于惊慌中，倒是没大碍。我已经让海州厂的人开车来接你，可能两个小时候就到，你赶紧准备准备，通知相关的人一起过来。”

　　“至于打人的人已经扣住了，还在问。”

　　何熙放了电话，就知道事儿麻烦了，她想了想就让李一民去找祖一康，开着县政府的小车最快速度去林梦家一趟，将她父母带过来。

　　自己则叫上了二婶，回家悄悄告诉了李大壮，让李大壮跟自己一起去海州。等她都安排完，小张车也到了，这一路加了油门，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回去。

　　到海州医院的时候，天都黑了，何熙进去先去看了林梦，她脸上有点擦伤，倒是没什么大问题，不过吓坏了，哭了半天，已经睡着了。

　　何熙也不能一直陪着她，就让二婶守着她，自己去了隔壁看李仲国和伍永城，李仲国直接被人开了瓢，刚刚醒了但又睡了。伍永城被人用铁棍打伤了腿，倒是醒着。

　　瞧见何熙他就说：“何总，他们是冲你来的，一个劲儿地叫林梦你的名字。”




66.  三章合一   性格决定命运


　　居然冲着自己来的？
　　这让何熙意外却又觉得大有可能。

　　李仲国和林梦带着司机开着车, 买了大量的东西，看起来的确挺招摇，但被盯上最多是要钱, 下狠手这么打人，其实是不合理的。

　　何熙就问伍永城：“二哥不是说接了林梦在县城逛吗，你们怎么去了省城，碰见什么人, 你从头仔细说。”

　　伍永城的腿已经包扎过了，何熙也问了, 骨头没有断, 但是裂了, 需要很长时间的休养，好在伍永城身体素质好，没什么大问题, 所以何熙也就放心让他说。

　　伍永城连忙慢慢讲起。

　　原来一大早李仲国就叫了伍永城去老家接了林梦，林梦明天过生日，所以李仲国想送她礼物，本来说好在青阳县买的，只是逛了一圈，林梦觉得东西都一般, 没看上。

　　然后林梦说：“我们同事刘小妮今天穿了一身可漂亮的连衣裙，说是在省城步行街买的，是港城那边的款式。”

　　李仲国多灵活的一个人，哪里听不出来，本来去省城有点远，但是想想，他第一次给林梦过生日, 又不是没这个条件，直接应了：“那咱也去省城看看。”

　　于是伍永城就带着他们去了省城，到了那儿后，李仲国就给伍永城了一块钱，让他找地方吃饭，顺便买包烟抽。自己则带着林梦开始逛步行街。

　　伍永城说：“我吃完饭回来，他俩已经买了一堆东西，林梦见我就说，伍大哥能不能帮忙拿到车上去，我还想再逛逛。”

　　“她一说车，不少人就看过来，这会儿海州的车可不多，有人还往街头看了看就问，你们这是海州厂的那辆吧，富士牌小汽车，咱们全海洲，就两辆。林梦就回答说是一样的，不过我们是发动机厂的。我猜想就是这句话，引起注意了。”

　　“等着林梦逛完，已经到了下午了，我们就准备尽快回来，结果到了车旁边，刚把门打开，就有三个人冲了出来，冲着林梦就喊：何熙在这儿呢。然后拿着棍子向她招呼。”

　　“我和仲国连忙过去，我踹到一个，按住一个，仲国用身体护住了林梦，吼着让她赶紧进车里，林梦连忙进去了。”

　　“我将冲我来的那两个解决了，就过去帮仲国，我俩打一个，本来一点问题都没有。谁想到他们挺阴的，压根没全出来，我们招呼到一半，有个人从旁边的一条小道冲了出来，趁着我俩没看见，给了我腿一铁棒子。”

　　“我直接给打趴下了，然后他就冲着仲国去了，举起棒子就砸向仲国的后脑勺，我喊了一嗓子小心，仲国听见回过了头，但是没躲过，就砸在额头上了，一开始晃了晃倒是没晕。”

　　“那后来窜出来的家伙挺凶的，瞧见仲国还醒着，居然又扬手准备接着砸，幸好这会儿有人瞧见这边有人打仗，赶了过来，那一开始的三个扭头就跑了，就后窜出来的这个，跟疯子一样不肯走，就被逮住了。这会儿已经送去派出所了。”

　　“我们被送到了医院里来，路上仲国就昏迷了。”

　　他说完，李大壮已经气得不得了：“他们无法无天了，光天化日之下，怎么就能这么打人！”

　　倒是何熙很冷静，问他：“除了开头叫我的名字，还说什么了吗？”

　　伍永城摇头：“这几个一看就是常打架的，话少下手狠不要命，我们试图解释的，是不是找错人了，他们就说了一句：打的就是你！”

　　何熙听了就看向了隔壁睡着的李仲国，她二哥平时里潇洒的很，小分头，白衬衫，李家人都好看，他也爱美的不得了，这会儿却肿了半张脸躺在那里，头上被包了厚厚的纱布，如果不告诉她，她都认不出来，想都知道伤的多厉害。

　　要知道，自从她穿来，一直跟着她忙东忙西的，就是李仲国。她想卖水泵，李仲国骑着车子帮她找师傅，她来海州厂，也是李仲国跟着她。后来建水泵厂，何熙有事没法管，李仲国一个农村人，愣是扛了起来，中间吃了多少亏，下了多少功夫，他不说，何熙却知道。

　　而这样一个哥哥，如果那几位好心人，再来晚点，性命都堪忧。

　　何熙怎么能不后怕？

　　更何况，如果李仲国倒了，伍永城伤了，那在车里的林梦肯定不会有好结果，人家一个女孩，就因为跟她二哥谈了个恋爱，差点遭受这么大的危险，何熙心里太过不去了。

　　何熙这会儿只觉得心里升起了无边的怒意，只是这股子火却无法发泄出来，毕竟还有李大壮在这里，她不能让舅舅担心。

　　她只能面上平静，还安慰了伍永城，“你好好休息，把腿养好，今天是多谢你了，帮了大忙。工资会照发，还有另外的奖金，医药费也会报销，等你好了，再回来给我开车。”

　　伍永城其实一直挺忐忑，这事儿说真的，不是他的范畴，谁家司机也不帮忙打架。但问题是，他和何熙的哥哥出去，他没大伤，何熙的哥哥却伤的这么重，有些人家肯定各种不满和挑剔。

　　哪里想到，何熙这么大气，不但不埋怨他没有保护好人，居然还有额外的奖金，伍永城连忙说：“您太客气了。我应该的。”

　　何熙又另外问了问：“你还记得那几个帮忙的人吗？等会儿你跟我舅舅说一说，我也要谢谢人家去。”

　　伍永城现在只觉得何熙这人太可交了，连忙点头：“记得，我习惯到了什么地方观察人，那几位都摆摊的摊主，我见了就能认出来。”

　　这边安抚好了，何熙又去看了看李仲国，他皱着眉头，还是没有醒的迹象，刚刚来之前已经做了CT，目前看没什么问题，只是还得观察。

　　何熙就跟李大壮说：“舅舅，你照顾着这边点，一是看着二哥，二是林梦的家人快到了，你招呼着点，我去找警察问问。”

　　这是大事儿，如果不是在海州人生地不熟，李大壮早就找过去了，他要问问那个人，凭什么对他侄女、儿子下这么狠的手！

　　李大壮连忙点头，但是又不放心：“你一个人行吗？他们这么凶，万一对付你呢？要不等等吧。”

　　这会儿送何熙来的小张开口了：“叔，放心吧，我在呢，不会有事。我是伍永城的战友，我格斗很厉害的。”

　　另外，旁边一直没开口的徐海信也说了：“对啊，我陪着过去，我看谁敢动手。”

　　何熙刚才进来的匆忙，徐海信早就到了，压根没出声，这会儿才吭声。

　　李大壮这才放了心。徐海信又介绍了一下旁边的两位工作人员：“这是我们机械厅的刘伟同志，是张千山处长派来的，这是我们柴油机厂的办公室主任王云。他俩在这儿，有事儿您问他们就行。”

　　这个安排太妥当了，李大壮连忙点头。

　　随后何熙就和徐海信坐车直接去了事儿发地的派出所，一路上徐海信就看着何熙的嘴抿的紧紧的，他记得，当时在京城何国强跟她闹一场的时候，何熙都没这么生气，这是真动怒了。

　　他问：“你心里有数吗？”

　　何熙点点头：“大体有数，但不敢确认。我虽然事儿做得多，但是得罪的人却不多。如果说最近谁会记恨我，大概就是南河省汽配厂。”

　　“但是！”何熙的声音很冷静，不过徐海信还是听出来何熙隐忍的怒气，“怎么想，我们都没有这么大的仇恨，我就是常规两选一，怎么就能这样动手？如果这样的话，那岂不是想要合作，就必须一对一？哪里有这个道理。” 

　　徐海信也点头，这事儿不是南河省汽配厂的人干的还好说，如果是的话，陆华就别想有什么前途了，简直太恶劣了。

　　车子开得很快，海州又不大，不多时，就到了派出所。

　　张千山一直在那儿等着，瞧见何熙就迎了出来，跟她说：“问出来了，这事儿……”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总之是对不住你，是南河省汽配厂的职工。现在其他三个打人的也找着了，他们四个和陆华都在里面。”

　　何熙脸若冰霜：“为什么？我公正的二选一，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大反应？”

　　张千山说：“这里面这个叫做刘三，是汽配厂的门卫。前一阵子你需要找装配厂合作，我们开会研究还是南河省汽配厂最合适，就通知了陆华。但是陆华并不积极，倒是不知道怎的，香河厂的林志佳却知道了这事儿，我上午跟陆华说，下午林志佳就找来了。”

　　“林志佳态度好，而且他们厂的确也有优势，我想了想，就答应一起提给你，也算给你个选择。”

　　说到这里，张千山也非常愧疚，这事儿他当时应该问清楚，林志佳是怎么知道的，风声是谁透露的，或者通知一下汽配厂，但那会儿他生气陆华对这事儿不重视，就没说。

　　现在简直太后悔了。

　　何熙直接提出：“你没跟我说过这事儿，我从一开始就以为是两选一。如果知道中间有事，我的态度也会不一样。”

　　何熙一向笑眯眯，从来没有口气这么严肃过，不过张千山倒是不生气，就是觉得太愧疚了，林梦吓得不轻，李仲国更是昏迷，伍永城也差点断腿，何熙这边，是糟了大罪的。

　　更何况，他都不敢往下想，如果今天如平常一样，只有何熙和伍永城，这四个人围攻，结果肯定还不如今天，何熙要是真是受伤了，甚至更坏的结果，那刚刚有起色的南河省汽车行业将会遭受怎样的灭顶之灾！

　　张千山直接说：“这是我的失误，我已经问了林志佳，其实还是陆华的原因。”

　　他就把林志佳怎么来的消息讲了一遍，何熙听了没说什么，张千山接着说。

　　“陆华一开始消极怠工，并不在意，结果后来却想通了，觉得这是大好事，全厂都知道了，他们有这一条出路。最主要是，我跟陆华聊的时候，是定了他们厂的，所以他以为就他们厂一家选择。”

　　“结果你选择了香河厂。这消息一传过去，汽配厂的工人就不干了。前天闹事儿，堵了陆华的办公室，要求他给个说法，为什么会落选。”

　　“我们机械厅还过去调和了一下，说明了这是竞争关系，不是非选他们不可。并且也告知了为什么他们厂落选，本来大家听着，也都觉得可以理解，保证不闹了，这事儿就暂时缓和了。”

　　他接着说道：“李四刚刚招供，知道是因为陆华的态度失去了这次合作，他们就对陆华很有意见，一群人闹着要换厂长。陆华为了推卸责任，就说……”

　　张千山看了何熙一眼，何熙这还不明白吗：“推我身上了。”

　　张千山点头：“他说压根一开始就没有香河厂，是你透风给香河厂。”

　　徐海信都气笑了：“跟香河厂和汽配厂有区别吗？脑子都不动，何熙为什么要这么干！”

　　张千山叹口气：“陆华说自己当时为了全厂的生计，当着徐厅面求你买发动机，推出新款小汽车，被何熙记恨上了。”

　　徐海信就一句话：“这狗屁不通！”

　　但何熙却很冷静：“陆华肯定不是这么平淡的说，肯定要添油加醋，把我塑造成一个不讲道理只凭喜好的人，他再说说自己为了厂子多悲壮多委屈，本来大家失去了好机会，火就大，他这么一说，可不就转移目标了？”

　　张千山点头：“的确这样。打人的这四个人，本来就是爱找事，在工厂里也好勇斗狠，经常打架。这会儿汽配厂只能等着转产，或者倒闭，他们眼看饭碗没了，就恨上了，说是要给你好看。”

　　“那条步行街就在汽配厂旁边，你们的车放在那儿，又听林梦说是发动机厂的，他们就盯上了，埋伏在那儿。”

　　后面的事儿就不用多说了。

　　何熙点点头，挺客气的：“多谢你张处长，帮了这么多忙，要不哪里能处理的这么快。”

　　张千山压根不好意思接受这个谢谢，“是我工作没做好，哎！不过，你可千万别丧失对咱们南河省汽车行业合作的信心，我们保证，这事儿以后不会再有了。”

　　张千山一听这事儿就吓坏了，现在晴天机械可是省里的标杆，他们都盼着晴天机械好，顺便带动南河省汽车行业。

　　张千山来之前徐成就说了：“一定要处理好！”

　　何熙也等着他这句话，这就是机械厅这边操作有问题，如果张千山他们不觉得有问题，那就没有谈的必要了，她的厂子的确现在搬不了，但是合作厂却可以随便选地方。

　　如今张千山既然做了保证，何熙也要看看他的保证能到什么程度：“我信咱们机械厅一定会给我满意的答复。”

　　张千山自然听出了何熙话里的余地，直接说：“你放心吧。”

　　正聊着，那边的门也开了，陆华从里面走了出来，一抬眼瞧见了何熙，他就露出了个厌恶的表情。

　　他觉得跟何熙沾上的事儿就没好事。

　　他要买个发动机，让徐厅训了一顿。他在厂子里啥事没干，张千山就找他说要让他们跟晴天机械合作，他还是啥也没干，就让林志佳截了胡，现在，他不过就是推一推责任，居然闹出了打人的事儿。

　　他真是够倒霉的。

　　他这表情张千山也看到了，冲他就说：“陆厂长，苦主在这儿呢，你没话说吗？”

　　陆华只能过来了，不过说的却是：“张处长，何熙是苦主，我也是啊。这事儿也不是我让他们干的，这几个家伙本来就是刺头，我都教育多少次了，各种处分也都下过，没用的，我不能把人帮着吧。我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张千山都没想到，陆华是这态度：“你怎么说话的，你要不是往何熙身上推责任，能有这事？”

　　说到这个，陆华更有理由：“那我就是不明白，明明上午还说考虑我们一家厂，转头就加了香河厂，说是他得了消息自己找来的，谁信啊。我是信您，那这事儿除了您，不就剩下何总了吗？我得罪过何总，我就只能这么猜测了。”

　　张千山都被气得无语了：“按你的想法，我一开始相中你们厂，就是给你惹了祸对不对？你这人怎么是这样！

　　你都怪别人，我告诉你，透露消息的就是你自己，你失魂落魄的从我那儿回厂子，让刘三看见了，他以为你们倒闭呢，四处打听，还告诉了在香河厂的小姨子，彻底走漏了风声。这么大的事儿，你要是积极主动，还有香河厂什么事，厂长责任制，我看你连负责的态度都没有。”

　　陆华也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听了愣了愣，最后来了句：“那就是误会了。”

　　他还想说什么何熙直接一个巴掌就抽了过去，啪的一声，陆华都被打蒙了，“你……你怎么打人？”

　　其实谁也没想到何熙会动手，都吓了一跳。

　　却听见何熙说：“误会？这么轻飘吗？我二哥差点没命了，你倒是将自己的责任一推三六五，我凭什么不打你，你再说一句误会，我还打！”

　　陆华捂着脸，冲着张千山说：“张处长，您不管？”

　　张千山对他没好气：“你那话是不合适，要我是家属，我也打你。”

　　陆华哪里愿意，扭头就想找警察，结果徐海信淡淡地跟他说：“我可没看见。”

　　这会儿大厅也没别人，徐海信没看见，小张肯定没看见，张千山也不帮他，他报警又如何。

　　陆华捂着脸说：“何熙，你现在风光，不会永远风光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

　　“我就叫何熙。你放心，我永远都会是何熙，你不可能等我落魄了，陆厂长，最后一次叫你这个称呼。”

　　既然知道了缘由，陆华的态度也知道了，何熙自然没理由留在这里，反正有张千山处理呢。那边林梦家里人肯定到了，何熙还得处理这事儿。

　　所以，说完何熙就告辞了，徐海信陪她回去，留了张千山在这里。

　　等他们一走，陆华就说：“张处长，何熙这什么意思？怎么就最后叫我陆厂长了，我干什么了？我不就是不知道实情猜想了一下吗？”

　　张千山都懒得跟他废话了，直接说：“你这管理能力，处事能力，汽配厂交到你手里，我们也不放心。我看你还是退一退。”

　　陆华愣在了原地。

　　倒是何熙，很快回了医院，果不其然，在楼下就看到了祖一康的那台吉普车，林梦的父母已经到了。

　　何熙深吸了一口气，她其实已经快要爆掉了，但是还得好好安抚林梦一家人，毕竟人家家是无妄之灾。

　　如果是她被牵连差点出事，她相信姥姥舅舅舅妈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所以，一边上楼，何熙已经一边做好了挨骂赔礼道歉的准备，果不其然，到了楼层，就瞧见舅舅焦急地站在楼梯口，正在来回踱步。

　　何熙就问了句：“舅舅，你怎么在这里？没陪着。”

　　李大壮就说：“她父母哥哥都来了，这会儿林梦正好醒了，一进门林梦就说让他们关门，有事说。他们就把门关了。我看着，人家都不太高兴，她哥更是气冲冲的，恨不得挥拳头。这亲事是不是不成了？”

　　何熙其实也觉得不太可能成，李家条件不错，但人家也殷实，一看就把姑娘当宝贝疼过的，这会儿人都朴实，胆小，出了这事儿，谁愿意自己姑娘冒险？

　　但何熙是真没立场说：不成就不成吧。

　　她只能安慰道：“事在人为，我好好给人家赔礼道歉。看看行不行？”

　　李大壮自然听出了何熙的抱歉：“我不是怪你，这跟你没关系，都是那些王八蛋找事。舅舅不是这意思。”

　　何熙还想说，门突然开了，他俩立刻就紧张起来，哪里想到，出来的那个跟林梦有五分像的大汉，居然是咧着嘴巴出来的。

　　那大白牙恨不得占了一张脸。

　　瞧见这李大壮，人家立刻说：“你是大壮叔吧，刚刚着急我妹妹，没来得及打招呼，不好意思。”

　　李大壮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扭头看了何熙一眼，那目光明确的很：“这不对啊。”

　　何熙心里转了转，想到了一种可能，不过她没说出来，而是上前也打了招呼，郑重的赔礼道歉：“您是林大哥吧，我是何熙，今天这事儿已经查出来了，是前几天我拒绝合作的一家厂子的员工，肆意报复。没想到车上不是我，让林梦姐受委屈了，真对不住。”

　　按理说，也得说她两句，甚至厉害的，都得说点难听的，譬如说什么女孩子不检点，在外面抛头露面惹事什么的。

　　哪里想到，人家林大哥说：“哎呀，这也不是你故意的，要怪也得怪那些人，你道什么歉啊。再说，我妹妹就是被吓到了，也没事。不用这样，要不以后见面还不得劲呢。”

　　他这一说，那岂不是以后还有戏？

　　李大壮更稀奇了，他怎么想都不对劲，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们不生气啊。有事你们就说，不用客气。我们真是对不住。”

　　还是里面的林梦她妈敞亮，一眼就瞧出来这事儿没说清楚，直接出来说：“这孩子，没说明白。大哥啊，我必须得说，你儿子教的好。我们家梦梦说，那个人冲着她过来，铁棒就在面前，眼见着就砸上来了，你家仲国毫不犹豫的一个回身就把她护住了，他自己后背挨了三四下。”

　　“然后扭头一边应付那个人，一边让她上车，等着她上去，直接就把车门关了，还把车锁了。”

　　“外面那个凶险啊，仲国都没离开车子半步，一直挡着，生怕人家打碎了窗户伤到她。”

　　“我跟你说，大哥，仲国这孩子好，我们家林梦喜欢，我也喜欢。这事儿我们家同意了！”

　　李大壮都愣了。

　　简直峰回路转。

　　可仔细想想，人家林家人是明眼人啊。虽然有事，但是这不是何熙做了不好的事儿招惹的，相反是对方的报复。虽然有事，但人家李仲国可是舍身护着，就算头上挨了棒子，也没想着进车里躲躲，而是一直护着林梦。

　　这样的有本事长得好人也好的男孩子去哪里找？

　　可不是一眼就看中了吗？

　　何熙推了李大壮一把：“舅舅，快点说话啊，高兴坏了！”

　　李大壮是真高兴坏了。

　　娶媳妇要什么样的，就是明事理。这林家哪里是一般的明事理啊，女孩子受了委屈看到的却全是李仲国的好处，家里人明明生气，可是听了闺女的解释居然也愿意。

　　这从亲家到媳妇都好。

　　李大壮这会儿就会说两句话：“对不住，好好好！”

　　林梦他们家里人都乐的不得了。

　　既然林梦家里人不计较，那这事儿就好办多了，林梦受了惊吓，原本说是立刻出院的，不过何熙还是建议她住一天院观察一下。

　　林梦直接就同意了，不过也说了：“我没事，我去照顾你二哥吧。”

　　这个何熙就不管了。

　　大概是爱情的滋润，李仲国第一天总是嗜睡，第二天就好了很多，等着几天后再做检查，除了皮肉伤和脑震荡倒是没什么大碍，李家人就办了出院。

　　林家和李家两家，一起坐着何熙租来的小客车，回了青阳县。

　　倒是何熙留下来了，一是她得等陆华和那四个凶手的处理，另外一个，何熙是真感觉到了不安全。

　　交易会之前，她虽然有一条发动机生产线，但负债不少，而且没人可以在这上面吃到红利。

　　但现在，一年三十万台的发动机出口量，已经足够吓人了，更何况，她还要以此为依托，扩展整车业务。

　　想想吧，一个整车公司将要有发动机厂，变速机厂，车架厂等等，规模何其宏大。

　　她需要密切的与人合作，也会赚取翻倍的利润。

　　这会儿几次严打还没展开，刘三这样的，因为点滴不满就可以行凶，那么以后利益更大，说不定也会有这样的事情。

　　所以何熙就跟小张商量了一下，能不能帮她找一些退伍军人，她想组建一支保安队。

　　小张倒是挺愿意的，答应帮她联络，好在他在部队认识了不少同乡，这么一联络，就先找到了七个人，何熙考察后都留了下来，两个人轮换当她的司机，剩下的则留在发动机厂。

　　另外，何熙还让祖一康帮忙打听了一下，县里政府家属院有没有房子出售，这会儿还不流行炒房，买房卖房的人很少，好在也是有卖的——一位退休干部退休后想要回乡生活，想要将这边的房子卖掉，何熙就做主买了下来。

　　那个大院子虽然很舒服，但是远不如家属院安全，等着装修一下，就让李家人搬过去。

　　至于她等了三天后，陆华的处理结果就出来了，因为管理不当，撤销南河省汽配厂厂长的职务，听说陆华不满意，去机械厅找了好几次，但他这个实在是影响太恶劣，居然导致了一场恶□□故，这事儿不可能翻了。

　　只是让何熙意外的是，接任南河省汽配厂厂长的人，居然不是他们厂子的其他领导，而是吴大力。

　　就是那位直接将晴天发动机厂拿出贸易团名单的商务厅处长。何熙问徐海信：“怎么会是他？这也差的太远了？”

　　徐海信说：“他本来就是处级，南河省汽配厂也是处级单位，职级是可以的。再说自从出了你这事儿后，他就在商务厅很边缘化了，下放到企业也是好出路。当然最重要的是，我有天碰见他，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在政府部门工作，久不接地气，这是不对的，他得去基层，改改自己这毛病。”

　　本来吴大力那次道歉，就让何熙感觉他人还行，现在这句话，倒是让何熙对他有了些改观，何熙也说：“希望他能干好。”

　　倒是那四个动手的，这会儿需要走流程，不能判刑，何熙则又去找了律师吕三木，请他帮忙提出了民事赔偿。

　　吕三木对何熙的到来非常讶异：“你知道吗？我来这里一年也就五六个官司，你一个人占了三分之一。”

　　何熙就说：“那就说明我们国家的人还缺乏法律知识，没有学会用法律保护自己，吕律师，你不应该觉得惭愧吗？你们的普法宣传不够啊。”

　　吕三木都乐了：“对，你说得对。”

　　何熙还说了：“您放心，以后我少不了找您，到时候不如您到我们公司当法务吧。”

　　吕三木彻底拿何熙没办法了，说她：“你还真以为打官司是好事啊，人家都躲着，你还想以后多来几桩，不嫌弃晦气？”

　　何熙是不嫌弃晦气的，法律不是诱因，诱因是有人犯了法，她拿起法律的武器，只是保护自己而已。

　　不过吕三木对她这个民事诉讼有点不理解：“以现在的工资水平，他们赔的底朝天，也没有你一天的工资高，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何熙却说：“对我是没多少钱，但我得让他们记住，敢动我，就没好果子。”

　　吕三木听了倒是没说何熙，而是点了头：“刑乱国用重典，你树大招风，这是对的。我会好好打的。”

　　何熙随后就回了青阳县，当月李仲国伤势没大碍后，他和林梦迅速订了婚，用李仲国的话说：“原来增进感情的最好办法就是英雄救美！你们也加油！你不知道，有人疼多幸福。”

　　那会儿张贵芬和王淑梅两人就在旁边包饺子，何熙和李一民就用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果不其然，这一晚上，李仲国就没断了挨呲。

　　用王淑芬的话说：“你娘白疼你二十几年了，没良心！”

　　七月底，两万台发动机被运往美丽国，这是第一批交付的发动机成品，何熙其实心里挺忐忑的，不过好在，这事儿并没有什么好事多磨，一个月后，托马斯兄弟公司给出了答复，所有发动机都合格，痛快的支付了第一笔外汇。

　　有了这笔钱和随着发下来的出口补贴，二手设备公司第一批单子终于落定，就等着签收机器。

　　香河厂也开始了厂房改造，等待新的装配线到达。

　　何熙觉得一切都如她所愿蒸蒸日上，但偏偏这一天的一则消息，让何熙有些沉重了。

　　1981年9月2日，夏国日报刊登了一条很简短的只有二十来字的报道：“从9月起，国产国旗牌汽车因油耗高，动力差，稳定性差，停止生产。”

　　国旗牌轿车是夏国小汽车的龙头，三十年来，所有的国家领导人出席各种活动，用的就是国旗牌轿车。

　　这是夏国汽车行业的定心丸：它全部采用国产零配件，没有一个地方是进口的，它代表着夏国人对于汽车追求。

　　而对于何熙这个穿越者来说，它的停产，代表着两个信号，一是国家已经放弃了国产汽车。二是未来几年内，超级大量的进口车将涌入夏国市场，夏国的车厂十不存一的局面终归是来了。

　　夏国汽车市场，要变天了。




67.  三章合一   来自东北齿轮厂的求助……

　　国旗轿车停产的消息, 只在那么大的报纸上占了二十六个字，但的确是拨动了汽车人的心弦。

　　何熙一到发动机厂，付南河已经在大门口等着她了, 见了她就问：“你知道吗？国旗轿车停产了！它怎么能停产呢？”

　　付南河今年62岁，是啤酒国最好的发动机专业毕业生，毕业后回国，就进入到京城发动机厂工作, 两年前退休。

　　何熙这边需要一名顶尖的发动机工程师，佟岁民就推荐了付南河。

　　本来付南河并不愿意出门“打工”, 但谁让何熙居然拥有一条夏国人没有的发动机生产线, 想到了这条生产线将会给夏国汽车行业带来巨大的影响, 他才出的山。

　　所以，这样背景的付南河对于夏国汽车行业是非常了解的，他跟着何熙一边往办公楼走一边说：“国旗牌轿车是我们夏国汽车人的心血, 它所有的零部件都是我们自己研发生产的，报纸上说它油耗高，它重啊，但凡重的车油耗就是高，国外的豪车也是这个油耗。”

　　“再说，嫌弃它技术落后, 可我们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它用的是我们自主研发的V8发动机，这个在50年代被生产出来的时候，在国际上也是很先进的。只是我们一没钱进行持续研发，二没有跟国际上先进技术进行交流，所以才慢慢落后的。”

　　“可它毕竟是夏国汽车的代表，怎么能说停就停了呢！”

　　付南河显然是难以认同的, “就算是养着，这也是夏国汽车自主化的希望。连国旗轿车都停产了，本来汽车行业就已经很艰难，大家会怎么想？没有希望了，自暴自弃吧，国家也不管了！”

　　“你怎么不说话呢，这很重要！”
　　付南河一向温文尔雅，这是真急了。

　　何熙怎么可能不知道，何熙还知道更多，她无奈道：“我就是知道才不吭声的，因为无法扭转。国旗轿车自己本身有问题，首先产量少，三十年就只有两千台的产量，它没有量产导致了经济不独立，技术没有经过市场的检验。”

　　这也是何熙每次说国产汽车只提吉普车，而没有提国旗车的原因，它就不是面向大众发售的，大家就没怎么见过，没有参考价值。

　　“其次是它现在的确问题大，刹车失灵启动不了加不起速之类的，你就算说破天去，也改不了。”

　　付南河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他叹了一口气：“我们真的太落后了！”

　　不过何熙还没说完：“你最后担心的的确对，付工，恐怕这一两年，汽车行业真的要倒闭一大部分，你行业里认识的人多，打听着点，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考察后接手一部分，但是量不会很大。”

　　付南河其实更担心的就是这个，他找何熙也就是这个意思，他实在是担忧，夏国的汽车市场完全被进口车和合资车取代，那不就是任人鱼肉了。

　　他听了后就说：“我其实找你就是这个想法。不是这一两年内，而是已经开始了。你知道托卡集团和东北汽车厂合作，组成了东汽集团，已经在建设厂房，准备合资生产小轿车的事吧。”

　　这是自然的。

　　何熙点点头。

　　付南河就说：“我刚接到老朋友的信，他在东北齿轮厂工作，本来部委引进整车生产线的时候，意思是将变速箱生产线放在东北齿轮厂，但是托卡集团并不认同，发动机和变速箱这种核心零部件他们要求独资，直接搬工厂来夏国，并不用我们的工厂。”

　　何熙真是不意外，对于发动机和变速箱的技术封锁，其实这些汽车公司一直在做。

　　即便到了20世纪初，夏国的民企还是不能生产自己的变速箱，别说是变速箱技术了，就是他们去国外的变速箱生产商那里进口的时候，只要数量太大，对方也会直接告诉你：“我们这里产量有限，没有这么多变速箱卖给你。”

　　真不愿意赚钱吗？不是的，就是他们在限制夏国汽车民企的发展。

　　所以何熙才会对国外的这些汽车公司和零配件商很是厌恶。

　　何熙说：“那齿轮厂现在怎么是什么想法？”

　　付南河就说：“双方还在协调中，但显然并没有太大的希望。”

　　何熙太懂了，外商不会将这种核心技术拿出来的，无论怎么协商，越不会有效果，何熙就说：“如果真的没办法的话，要不协调一下，可以让外商占据80%的股份，由东北齿轮厂生产，这样的话，起码可以保证东北齿轮厂的经济效益。“

　　这不是什么好法子，但却是没办法的办法。而且何熙还知道，人家不一定答应呢，毕竟有技术泄密的可能，据她的了解，外商们要不独资，即便控股也更愿意建立新厂，招募新工人，他们非常谨慎，完全不想跟夏国现有的工厂打交道。

　　付南河也懂，“我也是这意思。”

　　这事儿聊完了，何熙就又跟付南河交代了一下这几天的生产问题——她需要去一趟京城。

　　倒不是工作，这会儿商州电机厂，象山机械厂，南山铸造厂三家的设备还在海上飘着呢，得要半个月后才能到达港口。

　　何熙是去送李一民——他这次高考成绩很好，考上了京城的京城人民大学经济专业，上面写着今年是9月7号正式上课，何熙他们商量了一下，姥姥岁数大了，李大壮和李仲国走不开，由何熙和王淑梅提前去送。

　　等着交代好了，回了家，家里正在收拾，这会儿上学可不像是何熙穿来之前，什么东西都有卖的。

　　这会儿上大学就是连被褥卷、暖壶、茶缸、脸盆都要自己带。王淑梅和张贵芬整理了一大堆东西，如果不是家里有车，恐怕都装不下。

　　伍永城腿已经好了，正帮着一起往车上塞。自从上次出事后，何熙正好跟香河厂合作，就自己花钱买了一辆香河厂积压的五星牌小汽车。

　　这车子的确是有问题，性能差，还容易坏，不过何熙让人换上了自家的发动机，又让倪亚明帮忙调整了一下，现在用着也挺舒服的。

　　平时公务的时候何熙都用的富士牌的小汽车，而自己家人都用那辆五星牌，这样也不惹人眼。

　　这会儿整个后备箱都被塞满了，李季军站在旁边简直无语：“奶奶，妈，我大哥是上学去，又不是流浪去，你们至于吗？这多少东西了？”

　　张贵芬其实是真舍不得，忍不住说：“你不离家不知道出门的艰难，到时候你需要了，没有怎么办？买也不能当时买到啊，背全乎了，你用不着放那儿就是了。”

　　李季军还想说什么，让李一民给拽住了，李一民笑着说：“奶奶想得周全，我在县一中，就是因为奶奶准备的齐全，少了好多麻烦。”

　　张贵芬那叫一个得意：“你看看，你看看，你就是不如你大哥有经验！”

　　李季军：……

　　等着装完了，李家人又聚在一起吃了顿饭，这次跟平时聚餐有点不同的是，掌勺的除了张贵芬和王淑梅，还加上了个林梦。

　　按理说虽然订了婚，但是林梦还没进门呢，哪里能让人家干活，王淑梅推了半天：“你妹妹天天在家都不进厨房，现在用不着你，等着以后结婚了，你们自己过我管不着，在家里也用不着你！”

　　不过林梦并不听，号称她有拿手手艺，愣是挤了进去。

　　可不是吗？

　　这天的饭桌上就多了三道菜，一道扣肉，一道金丝大虾，还有一道凉拌菜蔬，都不是什么大菜，但是味道绝对不错。

　　李仲国那个脸啊，一顿饭都笑的跟朵花似的。

　　等着第二天上车走人，王淑梅在后面跟何熙靠着，就跟母女俩似的聊天：“我看着你二哥这婚事近了，我瞧着年底差不多。”

　　何熙就说：“那就办呗。”

　　王淑梅用胳膊支起来半边身体，跟她认真地说：“办是肯定的，不过我想跟你商量商量，就是股份的事儿。”

　　“仲国是我三个孩子第一个结婚的，这事儿我得开个好头。当时你大方，将这发动机厂的三成股份，给了我们家，我和舅舅占了一成，仲国占了一成，一民和季军都是半成。”

　　“我和你舅舅就拿不准主意，你说是把我们这一成分出去，给一民和季军，让他们三兄弟都一样，这样好呢。还是不动的好。”

　　“不分吧，对我们有好处，手里拿着钱，谁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可是一民和季军找媳妇，人家女孩就得问了，凭什么一母同胞，股份还不一样呢。”

　　“如果分了，对仲国不公平。我和你舅舅愁坏了，你是全家最聪明的，所以想问问你。”

　　这可真是父母的爱心，怎么都怕孩子不满意。

　　李一民显然也在前面听着呢，扭头就说：“妈，我不用，你和我爸拿着，找了媳妇我肯定要说这股份怎么来的，人家仲国无论当初卖水泵，还是后来的管理，做的是最多的，他拿得多是应该的，要是她觉得少，那就不是我要找的人，不谈就是了，你不用担心，”

　　王淑梅没吭声，还是等着何熙，何熙现在是家里的主心骨，遇到大事，李仲国都不行，家里只信何熙的。

　　何熙直接说：“我也赞成不动，家里这么大的产业，但凡有本事，就可以挣工资挣提成。甚至到时候我开辟新的市场，也可以入股。舅妈，你这点东西，这会儿能填平，以后可填不了。兄弟的能力不同，努力不同，机遇不同，不可能一直齐头并进的。股份就是基础，有了这个谁的日子也不会差，至于能奔多高，看个人本事。”

　　王淑梅听了想了想，心里就定了：“你说得对，亲娘也不能管到死，那就这样。”

　　这事儿聊完了，王淑梅又跟何熙嘟囔了半天提亲彩礼，房子，在哪里办婚宴的事儿，自从去年5月开始，何熙天天在外面跑，王淑梅压根没机会这么聊天，这会儿算是舒坦了，说完了还忍不住：“还是有丫头好。”

　　何熙都乐了：“那也是您先好。”

　　王淑梅高兴的不得了。

　　等着进了京城，李一民就说：“咱们先去你公司吧，到了那儿，你帮我借辆自行车，推着东西过去就行，这车和你都不用过去了，太扎眼了。”

　　何熙诧异地指了指自己。

　　李一民冲她笑了笑：“现在的大学生，什么报纸不看，你又那么有名，我还想大学一鸣惊人呢，有了你衬托，我怎么惊人人家也不惊讶了。”

　　何熙是半点办法没有，不过这也挺好的，她只能应了：“那你可别求着我去学校给你送东西。”

　　等着到了二手设备进口公司，何熙就借了公司里的人的自行车，他们三个人推着去了不远的人民大学。何熙则直接上班去了。

　　这会儿林侯胜还在樱花国，秦野本事了不得，知道何熙需要一条汽车装配线，一直在帮她寻找。

　　因为石油危机，樱花国这两年大量向美丽国出口汽车，导致美丽国汽车行业备受挤压。

　　从去年开始，美丽国出台了一系列政策，限制樱花国的整车进口，为了继续能够抢占美丽国的巨大市场，所以樱花国已经掀起了一轮海外建厂的热潮。

　　几乎樱花国汽车市场上的几大巨头都在海外设立了生产基地，不用出口了，也就导致了原本樱花国内的生产线开始闲置。

　　按理说，这是何熙购买生产线的好机会，但是樱花国这边对于来自夏国的购买并不感冒，或者说，这是一种技术封锁——在秦野卖给夏国两套设备后，他们陡然发现，夏国人正在试图从二手市场入手，突破技术封锁，自然警惕了起来。

　　这就导致，秦野找了小半年也没什么结果。

　　最终，何熙跟秦野商量了个对策，何熙在某国注册了一个公司，以公司的名义购买，再卖给何熙，这样就可以绕过他们的封锁了。

　　这其实一般的樱花国人是不答应的，但谁让秦野是位混血儿呢，他的母亲是一名夏国人，对夏国有很深的感情，秦野也愿意帮助夏国，这计划才成行。

　　最近秦野就发了消息过来说：“有一条装配线不错，你们来个人过来瞧瞧，如果可以，就可以定下了。”

　　林侯胜就被派了出去。

　　何熙进了屋，就跟孟爱华打了招呼，问了问林侯胜在樱花国的消息，孟爱华就说：“一切顺利，这次带了两位二手设备工程师过去，都说装配线不错，现在正在谈价过程。”

　　何熙点头，“那就好。”

　　只是孟爱华说完了还没走，而是跟何熙说：“何总，有个人来找您好几天了。”

　　何熙挺奇怪的，“是要买设备吗？跟你们谈不就行了吗？”

　　“不是，”孟爱华说，“是东北齿轮厂的。”

　　这不就是付南河说的东北齿轮厂吗？何熙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找过来，但是涉及到汽车行业，还是说：“什么事说了吗？在哪里，我见见吧。”

　　孟爱华说：“好像是说托卡集团准备新建变速箱厂，他们认为这种方式完全背离了合资的最初目的，如果同意的话，那么我们是让出了市场，也得不到技术，所以过来抗议的。他们上午一般在部委，下午都来，你要是有空，下午三点过来，人肯定是在的。”

　　何熙没想到，东北齿轮厂居然这么顶，但这是个好现象，起码我们不是没有任何意见的就接受了这个命运。

　　何熙想了想就说：“我知道了，我下午见见他们。”

　　孟爱华也激动的不得了，笑着说：“那他们可高兴坏了。”

　　何熙知道，她这个受刺激后，完全走极端，如今瞧见外资就恶心，看见夏国人有骨气就高兴，习惯了。

　　中午王淑梅和伍永城都没回来，显然是在那里帮着李一民处理一下，何熙跟着孟爱华他们吃顿便饭，就在办公室里休息了一下。

　　果不其然，到了两点半多，孟爱华就来敲了门，“何总，东北齿轮厂的胡勇厂长来了。”

　　何熙就站了起来，同时，胡勇已经敲门而入。

　　何熙笑着说：“胡厂长，真不好意思，我这几天都不在京城，让您白跑了好几趟。”

　　胡勇是典型的东北人，个高、身形壮，是个彪形大汉，还留着一脸络腮胡，他大力握着何熙的手，敞亮的说：“我这是不请自来，您愿意见我，我就很高兴了，何总我是来求你了。”

　　他这么开门见山，何熙立刻伸手请了一下：“咱坐下聊。”

　　胡勇立刻坐了下来，何熙就问：“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胡勇就叹了口气：“前情您应该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我接着往下说。”

　　“我们是整车技术引进，结果到了落地的时候，居然最核心的技术不外漏，甚至连我们工厂想要参与都不行，这完全违背了我们当时的想法。”

　　“如果这样合资的话，我们的汽车工业只能沦为国外汽车垄断巨头的赚钱市场，我们不会有自己汽车产业。”

　　“你们来了多久了，见了谁，提出来了吗？”何熙问。

　　胡勇叹了口气：“我们见了张部长，张部长也很生气，结果我们拿到了合同研究发现，这合同就有漏洞。人家上面写着的是通过合资、转让技术让夏国能够生产自己的汽车，但是，他们的转让没写必须转让给我们，他们现在提出了内部转让，也就是说，是通过在国内成立自己的子公司，让子公司拥有这项技术，而不是给我们。”

　　这就是何熙原本担忧的，所以她在泰斯集团谈判的时候，才会主动加入进去。可是跟托卡集团的谈判，启动的非常早，她穿来的时候，其实已经谈的差不多了，她完全没有摸到边。

　　何熙就说：“那现在部委怎么说？”

　　胡勇叹了口气：“并没有什么办法，我们的合同就是这么签的，人家也没有违反合同，所以现在正在协商。部委的想法是，希望能够放在我们齿轮厂生产，可以让他们控股多一些，也方便我们学习。”

　　何熙没插嘴，她觉得胡勇不是这么想的，否则的话，根本不会来找她，果不其然胡勇说：“但如果是这个结果的话，我不同意。一是对方不会开这个口的，他们防着我们，我们并过去也没用，二是我们是全国最大的齿轮厂，如果我们变成了外资控股超过八成，那变速箱还有自产的可能吗？”

　　这点倒是让何熙很感动，何熙进入这个行业发现，其实大家都很靠谱，在这个时代的浪潮里，除了那位陆华外，每个厂长都在努力地带着大家活下去。

　　但胡勇是其中最可贵的，因为除了活下去，他还在思考，怎么让夏国的汽车行业不被蚕食，保留竞争力。

　　何熙直接说：“胡厂长，我敬佩您。”

　　胡勇却挥挥手：“我只是嘴巴上说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能力来改变这个现状。我本来在部委已经一筹莫展了，结果碰见个热心人叫做霍君，给我指了你这条明路。”

　　“我真是孤陋寡闻，我只知道你换回了发动机生产线，拿下了三十万的发动机订单，可我真不知道，你居然还有一个二手设备进口公司，可以用留存的外汇帮忙进口设备。我就连忙过来了。”

　　他说着，却没发现何熙有点愣了。

　　霍君？

　　这个霍君就是霍知中的儿子，原本何晴晴救过的那个男孩，还是何芳菲梦中对象。一年前何熙为发动机厂招聘，他就投过简历，但是何熙觉得，自己毕竟不是何晴晴，见他没有好说的，就直接没通知他面试。

　　后来，何熙闹腾的这么大，他也没找过来，何熙就觉得，这事儿霍君已经熄火了，没想到，他居然插了一手。

　　何熙不知道霍君打的是什么主意，心里就存下了疑问，然后才跟胡勇商量：“您是想进口设备？”

　　“对，但是我有个难处。”胡勇说，“现在部委的想法，还是希望我们和托卡集团合作，成为托卡集团变速机生产厂。”

　　“我在想，如果我们可以和外资合作，我们是否可以和民企合作呢？”

　　他的话一出，何熙就看向了他。
　　胡勇的想法显然是想与晴天机械合作。

　　现在提出这个想法显然是非常胆大，这其实就是80年代中期的股份制。何熙倒是擦边使用过，譬如她和海州柴油机厂零配件厂的关系就是股份制，可是那是集体企业，还是经过机械厅允许的，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譬如南山铸造厂，他们购买一整条生产线的钱并不够，何熙以入股的方式购买了这套生产线，却不是入股他们厂子，只是要求他们以产品来偿还贷款而已。

　　譬如香河汽配厂，这个也不是股份制，而是上面两种综合，何熙跟集体企业合作，自己出资设备线，到时候利用产品归还贷款，人家香河汽配厂跟她没关系。

　　但现在，东北齿轮厂这个要求，可是要刮起大风波的，他们是国内最大的齿轮厂，这事儿必须经过部委，绝对不是弄弄什么集体企业就可以糊弄过去的。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儿，比二手设备进口公司还要大。

　　但是，何熙是真心动。

　　为什么托卡集团都整车技术引进了，还死扣着发动机和变速箱不肯开放技术，就是因为这对于一台汽车来说太重要了，只要拿住了这些技术，夏国的汽车就发展不起来。

　　何熙现在发动机车架甚至装配都有了头绪，最大的阻碍就是变速箱生产，因为南河省都没一家齿轮厂。

　　东北齿轮厂可是国内最强大的汽车齿轮厂，国旗轿车的变速箱都是他们生产的，厂房面积五万平方米，职工四千人，技术员300人，有自己的实验基地，他们技术虽然落后，但有着这么好的基础，只要有一条先进的生产线，很快就能上手，而且她敢肯定，他们还会对生产线进行复制。

　　何熙对着全国的齿轮厂扒拉了那么久，都没敢动东北齿轮厂的心思，实在是吃不下，胡勇居然自己找来了，何熙要不是知道这事儿太难了，她真是想直接定了。

　　但这会儿，她是真没把握，只能说：“我很有意向，但是我不敢给你保证。”

　　这话是实话，胡勇点点头，“是这样，我也是强人所难了，只是我听霍君说，你想做夏国全国产的，可以和合资车抗衡的整车，我真是觉得我们的理念很相同，所以来向你求助。但凡有一丝希望，就帮帮我们吧。”

　　说着，他就站起身来，冲着何熙要鞠躬，何熙哪里敢受，连忙托起了他，“胡厂长，你这不是折煞我吗？这事儿太大了，我得仔细想想，要不您先回去，给我点时间。而且，您要知道，这事儿提出来，您也会受非议的。”

　　何熙可不是危言耸听，胡勇一个厂长，提出与民企合作，让民企占有股份，这会儿很多人不会理解的。

　　胡勇如何不知道，点点头说：“我已经考虑好了，我不怕，我就住在东北石油的京城招待所，我就在那里等你的消息。”

　　何熙就送着他往外走，这会儿正事谈完了，何熙自然能聊聊私事，旁敲侧击地问：“我老听您说霍君，这位霍君是谁呀？”

　　胡勇连忙说：“你不认识他呀，他可对你和晴天机械特别了解，从你带着海州厂赢了大比武，一直到交易会发动机大卖，都是他告诉我的。他是泰斯集团驻京城办事处的代表，我们在部委碰到的。”

　　“他很热情，非但对夏国汽车行业非常熟悉，更是对国外汽车公司们很了解，一听我是东北齿轮厂的，就猜中我的来意，给我指了你这边。”

　　何熙还真没想到，作为霍知中的儿子，霍君从江城厂调回来后，居然没有进入部委或者企业，而是去了外资公司。

　　而且还是孟爱华的老董家泰斯。

　　何熙这会儿倒是有了底儿，起码知道怎么找人打听了，她就笑着跟胡勇告别。

　　等着胡勇离开了，何熙就去隔壁办公室找孟爱华，“你跟泰斯集团的人还有联系吗？”

　　一听泰斯集团，孟爱华本来笑着呢，脸啪嗒一下就掉地下了，她哼了一声：“没有，对这样的公司，我觉得我原先就是瞎了眼，居然为他们工作，我怎么可能去联系他们。如果真联系的话，也是挖墙脚，譬如汤姆他们。”

　　何熙递了颗橘子糖给她，算是顺毛：“那如果我让你去打听泰斯在京城办事处的一个人，是不是你很不愿意做？”

　　结果孟爱华一听眼睛就亮了：“你是说霍君吗？我去！”

　　何熙：……

　　大概是这个转变太快了，孟爱华也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对泰斯感兴趣，是对霍君感兴趣。你知道吗？他长得太帅了，在整个圈子里都出了名。我偷偷看过了，比顾孟平帅气多了，你要是不派我去，我已经准备自己想办法了。不过要是能成同事，那就更方便了。”

　　何熙：……

　　何熙郑重地跟她说：“那就去吧，但不是挖他来晴天。是他把胡勇介绍来的。”何熙把胡勇的要求说了说，孟爱华立时眉头就皱起来了，专业起来，“不对啊，他为什么这么关心我们的事儿，他是好意还是恶意？”

　　何熙其实和霍君并没有多少接触，她也判断不出来，他要是想何晴晴，何熙不让他来面试，但他直接守株待兔就行了，可他没有这么做。

　　他就是原地看着盯着，何熙干的事儿他都知道，却一直没出手，何熙有种感觉，他是在观察，甚至已经发现了何熙与何晴晴的不同。

　　而这次提醒胡勇，也可能是好意，也可能是试探。

　　何熙想了想就说：“我原先认识他，在何国强那里救过他，但是很快就失去联系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自己出面，所以想打听打听这个人。他到底是什么行事风格，什么性格？”

　　不过何熙也说清楚：“他很可能知道你是我派来的，他问你就承认。”

　　孟爱华可想不到何熙和霍君还有这样的故事，刚刚还挺兴奋的，这会儿也没那么兴奋了，皱着眉头说：“放心吧，我去打听打听。他真是很奇怪。”

　　何熙挺抱歉的：“你的理想型又变成工作了？！”

　　孟爱华倒是不在意：“男人如衣服，工作如手足，衣服可以扔，工作最重要。”

　　何熙：……

　　不过对于是否要揽下东北齿轮厂的这事儿，何熙还是很慎重的，她的确跟部委关系不错，也有了点小功劳，但是这事儿还真说不准。

　　但何熙怎么想，都觉得不能放弃这个机会，东北齿轮厂拿下，她的整车几乎可以提上日程了。

　　但她又怕这是自己得失心太重，所以只想好的，忽略了不利因素，何熙在办公室转了一圈后，第一次觉得不能只听自己的。

　　伍永城和王淑梅一回来，就冲着他们说：“我跟你们回去，我去海州。”

　　这会儿没有微信手机，没办法异地聊天，即便是电话，也不可能群里群策，何熙刚刚已经给徐海信，林志佳，张胖子和李仲国打了电话，将齿轮厂的事儿说了说，又说需要大家的意见，让大家齐聚海州城，今晚要聊。

　　到了海州，伍永城直接将何熙放到了她新买的一套房子里，又将王淑梅送回了青阳县。

　　何熙这套房子跟青阳县的那套一样，都是退休干部回家售卖的，何熙常年在海州出差，买下来平时住。

　　她进去后休息了一下，将自己的思路理了理，几个人都陆续到了。

　　只是何熙没想到的是，张千山居然跟着徐海信来了。

　　徐海信就说：“我想了想，这事儿我们几个高度不够，还需要有人从政策方面把握，所以见了张处长。”

　　张千山倒是不客气直接说：“我作为机械厅的分管领导，一是给你把我政策，防止你走偏，二是帮你找找政策，所以，一起过来了。”

　　这种事其实张千山没有利害关系，不参与也行，但他能来，何熙就很高兴，连忙道谢：“谢谢，请进吧。”

　　这是一套三室一厅，装修的非常简单，就是大白墙水泥地，但是何熙布置很不错，进来后倒是眼前一亮。

　　大家分别坐在了大小沙发上，李仲国帮着端了茶水来，性子急的张胖子就开口了，“都是自己人，你别客气了，水壶放那儿谁渴了谁自己倒，咱们赶紧讨论一下吧。”

　　“我琢磨了很久，怎么想都觉得这事儿应该试试。咱们国内齿轮厂不多，而且南河省没有，想要去发展别人，都需要时机。这可是送上门的，胡勇厂长还愿意，又是全国最大的，为什么不试试？”

　　“另外，我们最好的齿轮厂人家都看不上，强行给他们塞过去，我告诉你们，人家不会重视的，说不定没几年，这齿轮厂就被拆了，换上自己人，彻底没了，那太可惜了。还不如我们用了呢！”

　　这话说的是有道理，大家倒是认同。

　　不过，林志佳还是比较保守的：“问题是在这个关节不好。领导已经定了想法，我们去争，还是从未有过的民企和国企合资，我觉得一是没有政策，二也是太出风头了，不太好。”

　　“要不，我们再等等。就是等他们不想要了，我们再去争取，那样算我们接手不良资产。”

　　徐海信点头：“这其实是最稳妥的，但是，时不待我。何熙的整车必须要在84年之前推出，这是卡点不能拖后，还有两年多点时间，哪里有时间等？”

　　这是真矛盾啊。

　　倒是何熙，看向了张千山：“张处长你怎么说？”

　　张千山诚恳地说：“利弊他们都分析了，我是给你打个底，没有任何领导想要看到夏国汽车行业衰落。只是我们国家被限制的地方太多了，所以这是不得不权衡的结果，也是他们能够做到最好的结果。毕竟，如果不引进整车，我们国家还将用六十年代的技术，一直没办法进步的。合同被坑了，也是因为经验不够，这是与外面交流必经的道路，我们真的经验太少了，真的尽力了。”

　　何熙点头，后世很多人会提出这个问题，认为当时的很多事情不够完善的，但身处其中，才知道国之艰难，才能理解为什么我们当时这么做，因为太落后，因为不得已。

　　“我明白！”

　　张千山接着说：“如果你可以提出来更好的办法，没有人会拒绝的。但难点在于，怎么让人相信你的方法更好，更有力，这非常难。如果没办法拒绝，我想应该在这方面想办法。”

　　一时间屋子里静了下来，大家都皱起了眉头，“这怎么说啊，这空口无凭啊！”“就是，三十万台发动机也不代表整车可以起来。”“变数太多了。”

　　倒是何熙仿佛一下子打通了任督二脉，实力她有，规划她有，前景也可以预估，想要更加完美的呈现出来，说服对方，打动对方，让对方最大程度的认同她的汽车梦，从而支持她，这不就是要一份商业计划书吗？

　　别人可能不行，但作为一个PPT高手，何熙说：“我想可以试试。”




68.  三章合一   给你一次机会【捉虫】

　　何熙说可以试试, 倒是让本来还在议论的几个人都停了下来，大家相互看了一眼，都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何熙瞧着意外：“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徐海信就说：“这表情代表着我们猜到了你的决定。从你着急忙慌打电话过来, 我们就知道你动心了，但凡有一分可能，绝对不会放弃的。”

　　何熙摸摸自己的脸：“我表现的这么明显吗？”

　　张胖子都乐了：“太明显了，你这人特别心里有数, 不感兴趣的一概不碰，觉得不合适的坚决杜绝, 但这事儿, 你明知道阻力大, 还是不肯放弃，那就代表一个意思：你实在是太感兴趣了，放不下。”

　　何熙：呵呵。

　　林志佳这会儿也吭声了：“所以, 我们不是来劝阻你的，我们其实一是来讨论一下现状，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嘛，二才是重点，怎么帮你实现这个想法。”

　　最终张千山说道：“所以，说吧, 你想怎么干？”

　　何熙真是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了解自己，支持自己，还帮助自己，她其实不爱激动的，可也忍不住有点感动，眼睛已经湿润了, 却又不想让人看到她哭的样子，所以用力睁大，但眼圈还是红了：“你们这是要赚取我的眼泪吗？”

　　张胖子可不是让何熙哭的，笑着说：“你放心，我们主要为了赚钱！”

　　何熙：……哭不出来了。

　　说说笑笑，这事儿就定了下来，这个会议就诡异的变了方向。

　　从开始的分析利弊到后来的摩拳擦掌，从愁云惨淡到热烈举手，何熙的想法就是呈现一份完美的商业计划书给部委领导。

　　何熙直接说道：“什么叫商业计划书，你们可以理解为说服对方的一份夹杂了行业分析、前景规划、未来预测，以及预期收益的文章。这篇文章重点在于分析受众的心理，所以要知道他们目前缺什么，想什么，要什么。”

　　何熙的PPT用她的导师的话说：“简单明了单刀直入没有过多的修饰，也不够炫彩漂亮，但却能直击人心。”

　　那是因为何熙的理念里，行动和目标才是最重要的，什么都不如一力降十会，一个项目能挣钱，十页PPT也可以获得投资，一个项目吹的天花乱坠，五十页也没人看。

　　何熙将自己的想法说完后，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张胖子直接说：“我对于这些文字什么的，都不行，我来跑具体的落地吧，我恰好有熟人，甭管多难，保证给你做好。”

　　至于林志佳则说：“我去找美术人员，我们厂里好几个挺有天赋的，我去找他们。”

　　徐海信则说：“我跟你一起润色。”

　　张千山到不适合帮这个忙，毕竟他的身份在那儿，最终他站起来离开的时候，忍不住对何熙说：“我发现你真是什么都懂，我本来是来帮你的，倒是让我学了一手，这个商业计划书的点子真不错。等你用完了，我可能也会用用？”

　　何熙就笑了：“随您便，这也不是我的点子，我只是听说过而已。”

　　张千山点点头：“加油！”

　　等他走了，一群人都忙了起来，何熙直接开始写商业计划书，徐海信对一些数据政策更熟悉了解一些，帮她补充。

　　张胖子和林志佳则去隔壁客房睡了一觉。

　　等着天微微亮，何熙将这份东西弄出来了，两个人就分头行动了，等一切忙完，已经到了第二天的下午，何熙将东西装到了车里，他们就不能再帮忙了，毕竟，即便是合作关系，现在他们与晴天机械也是国营和民企的区别。

　　等着到了京城，都已经半夜了，好在孟爱华早就帮忙订了酒店，何熙先是好好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何熙就让孟爱华通知了胡勇，跟他说：“可以试试。”

　　胡勇显然一直在等这个消息，立刻赶了来，从第一次见何熙，到现在，中间隔了两天，胡勇显得憔悴了许多，整个眼白布满了红血丝，显然压根睡不安稳。

　　见了何熙第一句话就是：“谢谢！”

　　何熙倒也跟他不客气，将事情说了说后：“我们商量一下，然后一起去部委。”

　　这是自然的，不过胡勇却说：“我认为我们两个一起去，不太好，我去提这个事儿，先挨一顿，让领导有了心理预期，再发发火，你再去，这样是不是好一点？”

　　胡勇这是准备自己先堵炮眼，也是为何熙考虑。如果是平时，两个人的决定，何熙是不会答应的，不过这事儿需要非常慎重，她想了想说：“我跟你一起去，你先说，我在外面等着。如果领导口气还好，我就进去，如果很生气，我就等等。”

　　胡勇想了想也行：“那走吧。”

　　他俩直接出门左拐就是部委，所以去的也快。

　　这会儿是上午九点半，部委正是最忙的时候，楼梯上不时瞧见有人报了资料飞快的上上下下。

　　不过何熙一到，还是有人停下跟她打招呼：“何熙来了。”

　　何熙就笑笑，等着到了张部长门口，何熙就和胡勇先去问了问秘书小王：“张部长现在有空吗？”何熙还加了句，“今天心情好吗？”

　　小王左看看右看看，心里已经有点数了，小心说：“在的有空，你们运气不错，今天心情挺好，不过，你们要干什么？”

　　何熙拍拍他：“有点重要的事儿，请示一下张部长。帮胡厂长通过一下吧。”

　　小王直觉今天要有大事，可这事儿不是他一个秘书能管的，他挺慎重的，点点头就进去了，不多时出来冲着胡勇说：“胡厂长请进吧。”

　　胡勇连忙进去，何熙就等在外面，这门其实是挺隔音的，总不能领导里面说话，外面能听见吧。

　　但这事儿显然是有点出格，不一时就听见张部长吼了一句：“你说什么？”

　　小王就跟只小兔子似的，明明都在写字，却嗖的一下直起了腰板，显然已经竖起耳朵听着屋子里的动静了。

　　何熙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其实也是集中了注意力，想知道更多的信息，结果十几分钟后，就听见咯吱一声，大门开了，胡勇本就憔悴，现在直接蔫儿了，出来后把门关上，站在了原地，狠狠地吐了口气。

　　何熙都不用问，肯定是被呲了，想来也是，民企国企和外企，在这会儿其实并不在一条线上。

　　国企一直是夏国的中流砥柱，外企是学习的榜样，而民企才在改开后刚刚发展，现在大多数都是个体户，短短时间内，压根没几个企业混出来了，何熙这就是凤毛菱角。

　　那么，跟外企学习合资这是必要的，师夷长技以制夷吗？这是早有定论的办法。

　　可与民企合作，这没有先例啊。即便知道何熙很厉害，可不是厉害就能办的。

　　再说，何熙知道夏国这条路终究只走成了一半，汽车市场有了，国产车却没起来。但此时此刻的人们，谁能有前后眼呢。

　　张部长发火很正常。这分明就是有大路不走，偏走小路。

　　果不其然，胡勇先说了第一句话：“张部长认为不妥当。”然后他接着说，“他让你进去。”

　　何熙就看了秘书小王一眼，小王露出了无奈的表情，显然是他汇报过了，不过这也是人家工作，何熙没什么好说的，立刻就站起来走了进去。

　　何熙刚进门，张俊直接说：“关门。”

　　何熙就扭头把门关好了，扭过头来，发现张俊正盯着她，何熙和张俊也认识了一年了，这一年，连换生产线，二手设备进口公司这种事都干过，但第一次，张俊这么看着她。

　　就跟眼睛是X光，要扫描她一样。

　　何熙就说：“张部长，您这么看我，我害怕！”

　　“你害怕！我看你我都害怕！？”张俊直接火了，冲着何熙就来了一句，他本来还在座位上坐着，显然是故意拿出了这副姿态，想让何熙胆战心惊，来个下马威。

　　但是，他显然太生气了，下马威没做出来，何熙一开口，他就破功了，压根坐不住，直接站了起来，冲着何熙说：“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你怎么就不能正正常常干点事呢。为什么什么不能做就想做什么呢？你也不胖啊，大道不够你走啊，天天往小道上出溜。”

　　“就胡勇这事儿，就算是他找你的，他找你就干啊。你傻啊。你怎么不想想，这全国有民企合并国企的吗？合资合资那是外企和国企合资，有民企的份儿吗？”

　　“没有的事儿你往上碰什么，我知道你厉害，我知道你想干点事，但是，你先把你的事儿干好行不行？”

　　张俊就差点着何熙鼻子教训了，何熙觉得，这也就是她是个女孩，否则的话，张俊八成就上手了。

　　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简直跟她的小导师一副模样。

　　所以，张俊骂的很，何熙也不害怕，因为她知道，这是为她好。

　　她笑着说：“那张部长，我要是跟别人脑子都一样，还能有海州柴油机厂赢的大比武胜利，还能换回发动机生产线，还能有二手设备进口公司？”

　　“我现在应该在村里老老实实待着呢，您不认识我，我不认识您，过两年，我姥姥就得给我找个婆家嫁了。”

　　张俊扭头看她：“你不必这么说。你姥姥给你找，天皇老子给你找，你不愿意都能跑了。”

　　“对啊！您也了解我。”何熙自从进来还没动腿呢，一直在大门口站着，这会儿说着，就往里走，先是去了旁边柜子上拿了个杯子，又端着杯子往张俊桌子上走，从那里拿了搓茶叶，去茶几那儿拿水壶倒了水，然后递给了他。

　　这一套让张俊看的目瞪口呆：“我这么大火，合着你不当回事啊。何熙，你这什么态度？”

　　何熙就说：“我知道您这是爱之深责之切，我这不是怕您气坏了吗？您喝点水，我给您讲讲这事儿。”

　　张俊低头看着那个杯子，再看看何熙，哼了一声，冲她说：“这么烫我怎么端着。”

　　何熙就麻溜地给人家送到桌子上去了，然后这才说：“张部长，您现在觉得不妥当，无非就是没这个政策。但是张部长，政策是人定的，其实这事儿总体来说是这样的，托卡集团不用齿轮厂，齿轮厂也不想跟着托卡集团，齿轮厂想跟我合作，我也想跟齿轮厂合作。您不觉得，这其实是两全其美的一种做法吗？”

　　张俊说：“其美个头，东北齿轮厂是国内最大最强的变速箱生产厂，让它跟托卡集团合作，就是为了提高他们的技术水平，工艺水平，研发水平，这是多好的机会？”

　　何熙直接说：“但是托卡集团不愿意。你硬塞过去，也没用。强扭的瓜不甜。他们既然可以在合同上搞这么多花样，就有的是办法，让齿轮厂不是外资胜似外资。”

　　“你怎么能确定？”张俊副部长并不相信，“这是在外面的监管下。”

　　“因为技术封锁。”何熙直接提出了这个词，“相信您不会不知道技术封锁。我也是从最近开始，才发现技术封锁到了这个地步。您知道吗？我们在樱花国购买了两套二手设备，引起了樱花国的注意，当我要求再购买一套汽车装配线时，他们明明手里有闲置，但是没一家肯卖给我。”

　　“另外，您也知道，79年美丽国就修订了《出口管理办法》，对发展中国家在11个大项几百多个小项，禁止出口。”

　　“而汽车行业的核心技术就在发动机和变速箱，他们已经提前在合同里规避了这个问题，您认为有合同在手，他们会听从指挥吗？他们不会的，因为他们足够强势，因为我们求着他们，因为我们太落后。”

　　何熙说完，张俊半天没说话，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何熙说的是实话呢，他回答说：“事在人为。这个硬骨头我们啃要啃下来。”

　　何熙是真的敬佩他们，也知道，很多事情不碰头是不会发现，根本不可能的。

　　她想了想说：“那您试试，我在后面等着，我求的是，如果他们不接受东北齿轮厂，您别强给他们。张部长，您将东北齿轮厂非要插进去，是因为东北齿轮厂重要，那您是不是也得想到，薪火相传，总要留点自己的东西呢？”

　　“我在这里也跟您立下个誓言，我肯定能做出整车来，我这个大坝会深不可测，为什么非要只有一条路呢，为什么不留下一条退路呢。”

　　这话说的张俊也觉得动容，但是，他必须指出何熙话语里的问题：“你没有这个重量。凭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让别人怎么相信你能成？”

　　何熙等的就是这个质问，她站了起来，认认真真地说：“我的确没有这个重量，凭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我倒是可以回答，我愿意将发动机厂和二手设备进口公司，全部交给国家。”

　　“这是我的全部，不值一提，但是代表了我的决心。民企和国企合资没有先例，那国企和国企可以吗？我只求一件事，让我负责。”

　　这个说法，真是让张俊震撼了。

　　何熙的发动机厂仅仅今年就有六个亿美元的外汇，而她的二手设备进口公司，如今也渐渐成型，这笔财富可不是不值一提，即便是国内的大工厂也没有这个创汇能力。

　　国家肯定不会要何熙的东西，但是敢孤注一掷的提出来，这是何熙的胆量。

　　他看着何熙，何熙的眼睛非常漂亮，可以媲美他见过的女主持人和演员，但此时，吸引他的不是何熙的漂亮，而是她的目光，干净透亮、直白坦荡、无惧无怕也不悔。

　　张俊吸了一口气，最终说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何熙就站了起来，“那我先回去了，茶别忘了喝，这会儿正好！我等着您的消息。”

　　张俊：……

　　何熙出来，外面的小王和胡勇立刻看了过来，显然都很好奇里面说了什么。何熙没直接说，而是谢了小王：“我们先走了。”

　　等着往下走，胡勇那个着急啊，可是又不好在部委问，只能跟着何熙心里七上八下，你说答应了吗？何熙出门没说，就是没有，否则肯定会很兴奋的。你说没答应，看着也不像，起码不沮丧啊。

　　好容易出了部委，他终于问了：“怎么样？”

　　何熙这才说：“等着，这事儿天时地利人和，我们的做到位了，就看托卡集团配合吗？”

　　胡勇想了想，点点头：“那我就等着。”

　　何熙回去后，就真的老老实实干活，等着消息了，反正也有时间，还让张胖子帮忙又印了一批资料过来，期间孟爱华倒是给她汇报了一下霍君的事儿。

　　“我问了问两个圈子的人，一个是他的同学圈子，他同学都说他人很聪明，学习也很好，很有自己的主意，属于深藏不漏的那种人。”

　　“据说当年他毕业，他爸本来就没想让他去江城厂，太远了，想让他在京城，霍君没给任何人商量，自己找的江城厂，他爸气得不得了，只是都定了，就认了。”

　　“后来何国强出事，他爸非要调他回来，其实是想让他进部委的，他拒绝了，连编制都没要，那会儿他都是江城厂的技术科科长了，愣是去了泰斯。”

　　“反正他们家最近老吵架，但是你要说他想干什么，他爸妈也看不明白，只说管不了。”

　　这……何晴晴记忆里的霍君是个脾气很好，很爱笑的男孩子，跟这个差的有点远。

　　孟爱华接着说：“外企圈子里的人就直接说他是个能人，他将泰斯和部委的关系处理的很好，现在两边都说他好。别的都不知道了，他不爱玩，也不干别的，朋友很少，所以其他的也打听不出来。”

　　这些消息虽然不多，但也能说明这个霍君不是个傻白甜，他是个目标性很明确的人，那么提醒胡勇就不是意外为之，而是有目的。

　　但你说他是要看看何熙和何晴晴的不同，那真没必要，毕竟霍君是拿过高中课本要让何晴晴学习的人，何晴晴真正的水平他知道。

　　那是……
　　何熙真猜不透，何况她这会儿忙得很，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静观其变。她和孟爱华说：“你注意点他，如果他来找我，先别答应。”

　　孟爱华点点头。

　　就这么过了三天，胡勇着急的眼睛越来越红，显然已经连夜睡不着了，何熙倒是还不错，甚至还处理了一下宿舍的问题。

　　随着二手设备公司的职工越来越多，招聘了不少大学毕业生，他们都需要在京城有住处，而且何熙每次来京城也是需要住宿的，老住酒店不方便也贵。

　　于是何熙就让孟爱华帮忙找了找，问问有没有人愿意将房子出租，竟然找到了几套，都是出国不回来了，委托亲人出租的，何熙去瞧了瞧，就定了下来。

　　两套女生宿舍两套男生宿舍，顺便她自己留了一套一室一厅，算是在京城有了落脚之地。

　　她这边不紧不慢，又过了两天，胡勇正跟她讨论呢：“你说是不是压根就不行？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啊？”

　　孟爱华桌子上的电话叮铃铃的响了起来，不一时孟爱华推门而入，说道：“何总，王秘书说让你去一趟。”

　　何熙还没动，胡勇已经腾得站了起来，一下子激动了：“这是有消息了，你说是同意了还是不同意？你说怎么不叫我去？我是不是得跟去？”

　　何熙也以为怪，要是不关心，他就不会冒险干这事儿，何熙想想说：“应该是有所松动，但是肯定还需要努力。我去问问，您还是等一下。如果需要我会打电话。”

　　胡勇点点头，叮嘱了一句：“你好好说啊。”

　　两边本来就隔着一堵墙，外加何熙脚程快，十几分钟就到了，她一来，小王就说：“何总，张部长等着你呢，跟我来吧。”

　　何熙往前走，大概是上次“卖”了何熙一次，小王不好意思，提醒了何熙一句：“部长心情不太好。”

　　何熙心里就有了数：本来张俊是想将齿轮厂硬塞给托卡集团的，现在突然叫她来，心情又不好，那就说明，和托卡集团的商谈恐怕不止是没有预想的结果，还很糟糕。

　　何熙跟了进去，果不其然，等着小王一出去，张俊直接就来了一句话：“你说对了。”

　　张俊看着何熙说：“托卡集团立场很坚定，他们要建一座新的发动机厂和变速箱厂，全部都是独资，而且只是装配，重要零部件依旧是进口。”

　　“他们压根不接受与东北齿轮厂的合并，我们想把国内最好的齿轮厂给他们，人家还不要。”

　　说完这话，张俊久久没说下一句，何熙也没提问，她看得出张俊很难受。这种难受不仅仅是事情没做成，更多的是羞愧、不甘和耻辱。

　　他一定在想作为领导，他们没有将夏国发展的更好，所以我们才落后，我们才被人嫌弃。他更是在想，凭什么这么嫌弃我们，不就是暂时落后吗？

　　任何夏国人在此时此刻，都会五味杂陈都会难过。

　　这静静的时间，足足有十几秒，张俊才开口接着说：“所以，东北齿轮厂不会并入东汽。但是，”他强调了这个转折，“从来没有过国营和民企合资，你的要求我在会上说了，大家讨论的很激烈，反应不一。”

　　“原因你也知道，有人担心国家资产问题，有人担心齿轮厂办不好怎么办，有人觉得这并没有必要等等。”

　　何熙立刻就想说话，让张俊打断了：“你上次愿意将你的发动机厂上交，国家怎么可能收你的，你的东西就是你的，国家不会拿你一针一线，这话就不用说了。”

　　但他却说：“不过，即便意见不一，大家对你是很认同的，所以，我们决定给你一次机会，明天上午九点在会议室开会，部委重要领导会到场，你来说服我们。你敢不敢？”

　　这是机会也是挑战。

　　毕竟是在部委重要领导们面前侃侃而谈，还要说服他们，一般人都会胆怯但何熙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她就知道，即便没有先例，但能够同意她开二手设备进口公司的领导们，怎么可能不给她机会？

　　何熙毫不犹豫，声音响亮地回答：“敢！”

　　等着何熙走了，小王进来倒茶，都忍不住说：“您还担心何总不敢呢，那声音，我隔着门都听见了，您放心吧。”

　　张俊点点头：“她是天不怕地不怕啊。”不过他又说：“这是好事。温吞水，前怕狼后怕虎，做不成事。改开浪潮下，我们要的就是这种精神。”

　　第二天七点半，何熙就带着几个工作人员带着东西到了部委，这会儿还没到上班时间，不过何熙知道秘书小王肯定会这个点到的。

　　所以见了他就要求进入会议室布置一下，小王瞧了瞧何熙身后的人和东西，倒是也没拒绝把门打开了。

　　等着他们忙完，恰好八点半，又收拾了收拾，小王就过来敲敲门：“领导们马上来，你们准备一下吧。”

　　何熙和孟爱华、于敏连忙站到了门口，不多时，就瞧见张俊带着十几个人往这边走过来，这里面有何熙熟悉刘成礼，潘少华和雷诺几位司长，也有何熙只是眼熟的领导。

　　等着到了，何熙连忙打了招呼，不过这群人的目光却被眼见的会议室吸引了。

　　原本的会议室就是一大排长桌子，大家在这里开个会，什么也没有。

　　但现在，桌子整体向外移，空出来的地方放着一张大概一米五乘以两米的铁板，被一个架子支撑着，上面用吸铁石固定着一张大纸，上面画着简笔画，马路上汽车穿梭，马路后高楼大厦。

　　上面空白的地方写着一行字：晴天机械与东北齿轮厂合作的商业计划书。

　　大家看了看，还是张俊先说的话：“还弄了个背景，不过这画挺好。这是美丽国吧！”

　　何熙就说：“这是我今天的讲解版，上面有我这份商业计划书的重要提要。不过画的不是美丽国，而是二十年后的夏国。”

　　这话一出，大家忍不住都去看了看，高楼大厦随便数数也有二三十层，一条不长的马路上，大的小的远的近的，足足十几辆车，上面画的的确是黑头发黑眼睛的夏国人，但是这楼的高度，这车的密度，如果是真的，那就太好了。

　　但无论如何，仅仅这幅画，就将大家带入了憧憬当中。

　　等着他们落座，何熙就走了过去，开始了她今天的说服工作：“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何熙，是民营企业晴天机械的总经理。”

　　“昨天张部长通知我，有这个机会可以讲讲我一个民营企业，为什么想要和国营东北齿轮厂合作，我思来想去，决定用商业计划书的方式来进行解说。这样更有条理一些。”

　　“首先第一项，我要说的是公司使命。”

　　随着她这声一落，后面的两个工作人员立刻松开了上面的吸铁石，嗖的一下撤走了刚刚封面，露出了后面的第二张纸。

　　这后面居然还有？不过大家也就是惊讶了一下，立刻被画面吸引了。因为上面还是延续了第一张的风格，不过左边只有一台画着黑头发的小轿车，右边则有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十几辆车，还有黑点点，代表无穷无尽，仿佛车的海洋。

　　中间只有四个字和一个符号——公司使命：

　　这后面显然应该有具体内容的，却没写出来，大家忍不住看向何熙，以为会解释一下，哪里想到何熙却说“按理说在一开始，我应该将我们的使命目的告诉大家，以便大家理解我为什么要与东北齿轮厂合作。”

　　“但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来个倒叙的方式。所以，我们先讲的是行业痛点。”
　　后面画面随之而变，不过就没有那么多喧宾夺主的小汽车了，而是简略的写着三行字。

　　大家忍不住眯起了眼睛，看到了第一行字：“行业数据”。

　　就听见何熙讲到：“要做什么，首先要对这个行业进行分析。

　　晴天机械既然要做整车，那必然是在小轿车行业深耕，所以用的是小轿车的数据。去年全国小轿车生产5400辆，但是销售量只有2000辆，也就是说有63%的汽车销售出来就变成库存了。

　　真的是我们的汽车市场不够大吗？我这里还有一个数据，去年我们国家进口汽车2万辆。

　　也就是说，不是我们没有需求，不是没有市场，而是我们的国产车打不过进口车。为什么呢？

　　我在这一年间也见了不少使用进口车的人，问询下有这样几个重要原因，一是质量差，动不动就撂挑子，半路上被拖回去，明明用车为了省事，结果却成了费事。

　　二是油耗高，同样的车型，每年的油费就比进口车尤其是比樱花国的进口车高一半左右，这是一笔大开销。

　　三是技术落后，发动机不行导致跑得慢超不了车，底盘不行减震功能几乎没有，装配不行车子一动叽里咕噜乱响等等。

　　所以很多人宁愿选择进口车，也不愿意购买库存的国产车。

　　这本来是优胜略汰，市场选择的必然结果，但是对于我们的夏国来说却是不容乐观，因为这样导致了我们的汽车厂完全无法养活自己，以南河省为例，六家汽车厂已经转产四家，剩下的一家在生产二轮推车，另一家今年干脆没开工。

　　不用时间太长，一年时间如果得不到改善，我敢断定，这六家汽车厂一家也不会剩。南河如此，放眼全国又能剩下多少呢？

　　但这并不是最可怕的，因为如果仅仅是进口汽车挤占市场的话，我们毕竟还有汽车证的限制，部分国产车是能够活下去的。但现在行业最大的问题是，托卡集团同东汽集团合作，将会在1984年推出合资车。”

　　“这就是我们国产车的竞争对手。”

　　后面的画面陡然换了，变成了竞品分析：托卡集团八个字，下面则是一辆很漂亮的汽车照片。

　　何熙直接说：“我们同托卡集团签订的合同，将要在国内推出的第一辆汽车S系列轿车，我委托国外的同行拿到了它的数据。它非常先进，搭载的是87马力的1.6L直列四缸化油器发动机，前轮驱动，匹配4速手动变速箱。”

　　“而我们现在的主流汽车京牌212吉普，采用的则是75马力直列四缸发动机，四轮驱动，鼓式刹车，三速手动变速箱。”

　　“无论是换挡感还是操纵感远差于S系列。更何况，S系列轿车足足比京牌212吉普轻500公斤，每小时的耗油量是212吉普的60%。而且，它的装配技术要远超于我们的现有水准，试驾过的司机的评价是：非常安静，没有噪音。”

　　何熙扭头问：“这样的合资车上市，我们的国产车可以竞争的过吗？”

　　这些数据，有些领导知道，有些领导不分管这个，是并不知道的，本来何熙讲国产车的问题所在，很多人都觉得没什么意思，毕竟大家都知道，但当何熙将进口车和合资车的数据放在这里，大家却一下子精神起来。

　　差的太远了，真的没活路。

　　不过，这又如何呢。

　　立刻就有人问：“所以我们才引进，你这样讲，仿佛引进技术是有问题的。不引进怎么办？就这么落后吗？”

　　何熙就笑了：“马司长是吗？我下一个要谈的就是他山之玉。”

　　说完，后面的画面就换了，是一张引着换成了穿着高丽国传统服饰的小人正在开车，上面写着：高丽国汽车行业的崛起之路。

　　何熙说：“历史总是相似的，1962年高丽国一年的汽车产量只有两千台，高丽国曾经和我们一样，寻求整车技术引进，跟他们合作的，有著名汽车品牌特福，也有跟我们正在合作的托卡集团，但是屡屡受挫，因为他们发现，他们只是零配件组装厂，得不到任何核心技术，无论多少年，他们都不会有自己的汽车。

　　所以，一方面，在1973年他们开始通过各种渠道，来设计自己的国产汽车。而另一方面，他们也在保护自己的汽车行业，通过提高关税，禁止合资车和进口车打广告等方式，扶持本国汽车行业。

　　最终在1976年，他们自主生产的pony汽车一经问世，一年间卖出了1.7万台。高丽汽车工业终于发展起来。”

　　“所以我的想法是，引进技术是必须要走的道路，它会有一种示范和竞争作用，但如果没有了国产车，那么我们最终将成为国外汽车公司的敛财市场。”

　　“现在，再想想我刚才列举的数据，不正是这样吗？我请问各位，在我们夏国境内，是否有一家可以与合资车抗衡的国产汽车公司？”

　　“我们没有，那么当合资车上市的时候，我们的汽车市场则是一片平原，任由对方驰骋，没有任何阻挡。”

　　“所以，现在我才来说我们公司的使命是什么？”

　　这会儿，两个工作人员又将那张“公司使命：”的图挂了上去，何熙从他们手里接过了一支笔，回头大笔写上：做可以与合资车抗衡的全国产车。

　　她掷地有声地说道：“一辆完全国产可以与合资车抗衡国产车，不仅仅代表着我们有了自己的汽车工业，还代表着话语权！我们可以制定价格，我们可以制定行业规则，我们可以跟他们坐下来平等聊一聊，而不是他们说不要我们的齿轮厂，就不要了！”




69.  三章合一   84年1月份之前，我要看到……

　　何熙的话不可谓不震撼。

　　尤其是最后一句话, 简直是戳中了大家的肺管子。

　　都是部委的人，谁不知道为什么东北齿轮厂会找来，原因就是人家托卡集团想要自建独资变速机厂, 拒绝和东北齿轮厂合作。

　　这话他们最近已经说得太多了，但是一想起来他们还是忍不住心酸：我们最好的给人家，人家还看不上。

　　上赶着不是买卖大家都知道，但是被人这么看不上, 谁不难受？ 

　　不少人表情凝重，也有不少人相互窃窃私语, 显然在议论这件事。何熙微微停顿, 她觉得有议论有反应才是好的, 如果她说什么，大家面无表情，毫无波澜就说明没有打到他们的心坎上。

　　半分钟后, 何熙环顾四周，接着开口：“话语权的重要性，无需质疑。但肯定大家还会有疑问，不应该合资？怎么听着我说这么吓人呢？”

　　“其实我想说的是，合资是正确的，正常说来, 有了合资，就会有技术溢出。

　　首先可以带动本地企业的技术进步，使得本地企业的技术水平有质量的提高。其次是培养本地的管理和技术人才。三是加剧本地行业内竞争，通过竞争让本地企业发展起来，四是模仿，以先进的技术和规范的管理，严苛的质量体系, 让本地企业向着国际先进水平靠拢。

　　这才是技术溢出的好处。

　　但现在明显问题在于，我们合资了，对方却在防止技术溢出。他们并不想带飞我们的企业，他们只是想要市场。东北齿轮厂就是最好的证据。”

　　本来大家还在想着东北齿轮厂的事儿，结果何熙这个技术溢出一出来，还连带四点，倒是让不少人一下子认真起来，这些东西，其实我们是知道的，但是没有系统化，何熙这么一说，实在是很明朗。

　　不少人忍不住就点了头：虽然不想承认，但是的确是这样的，资本没有慈善，他们只希望获取更多的利益。

　　而我们偏偏缺少经验，在合同上就先吃了一个大亏，以后面对对方的围住堵截，我们的企业说真的，机会并不多。

　　这么想来，的确应该有强势的国产汽车品牌，没有竞争的汽车市场，后果太可怕了。

　　何熙边说边注意着大家的表情，此时此刻，她才能肯定，有人认同了她的观点，她于是抛出了下一个问题：“那现在面临着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那么多汽车厂，为什么是我们呢？我们一个成立不过一年多的民企凭什么敢说出这样的大话，承担这样的责任呢？”

　　果不其然，不少人点了头，何熙刚刚已经说服了他们，他们也认同，我们需要国产车来抗衡合资车，我们需要给汽车工业争取话语权。

　　所以从这一刻开始，问题转变了，变成了对晴天的挑剔，对晴天资质的审查。

　　何熙扭头冲着工作人员点点头，他们利落地撤下了他山之玉这一张纸，这次露出来的则是团队介绍。

　　不过，跟刚刚的不一样，这次用的是词云图，围绕在晴天机械旁边的，是十几个名字。

　　何熙一一解释：“晴天机械目前涵盖了四家企业，晴天发动机厂、二手设备进口公司，还有水泵厂和零配件厂。”

　　“同晴天机械合作的单位有两种，一是企业工厂，他们包括可以提供车架的象山机械厂，可以提供电机的商州电机厂，可以提供整车装配的香河汽车厂，可以提供螺栓等小型零部件的岚山机械厂和柏石县农机厂，可以提供铸件的河源县铸造厂，罗山县铸造厂，南山铸造厂。”

　　“一辆整车大致需要四部分组成：发动机我们已经有自己的发动机生产厂，车架我们已经有了象山机械厂，电气设备我们有了商州电机厂。

　　象山机械厂和商州电机厂都通过二手设备进口公司的运作，目前已经签订合同，设备正在运输当中，十天后将会到达港口。”

　　“而我们现在欠缺的，只有底盘这部分，而变速箱是地盘这部分中最重要的。如果我们和东北齿轮厂合作，我们将会同样利用二手设备进口公司的这个优势，进行生产线更换，这部分空白也会被填补。”

　　“当然，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三个实验室！”

　　何熙扭头指着其中的一个说：“一个位于京大，由著名教授佟岁民领头，这个实验室目前有博士7名，硕士研究生7名，本科生5名组成。目前有两个课题，都是与发动机相关，一是研究发动机电喷技术，二是研究气门正时。”

　　“一个位于南河省工业大学机械系，由机械系博导徐三柏教授领头，这个实验室目前有博士4人，硕士研究生10人，目前正在研究的课题是汽车装配工艺的改进方法。”

　　“一个位于南河大学材料系。由材料系博导方建教授领头，带领着5名博士生，6名硕士生，目前正在研究的课题是汽车发动机的铝合金复合材料。”

　　“与此同时，我们借用高丽国的成功经验，在与高卢鸡国的一家汽车设计公司进行接触，试图由他们招募合格的整车设计师，将我们这些东西组合成一台性能优良价格便宜的国产车。”

　　何熙一边说，潘少华刘成礼他们忍不住地看向了旁边，如果说一开始觉得老生常谈，中间觉得振聋发聩，那么现在，大家的表情是震惊。

　　何熙的口号喊得好，但是谁也没想到，她居然在下面默默做了这么多。他们担心的无非就是民企一心向钱看，可现在，何熙告诉他们，这不是想挣钱。

　　她是真想做这件事。

　　一旦一个人为了一件事而痴迷而努力而不顾一切，尤其是这件事是利国利民的，那谁能不感动呢。

　　更何况，何熙扭头接着说：“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是现在呢，为什么非要是这个时机，不能再等等呢！”

　　“因为一旦合资车上市，他们凭借着优越的性能就会占据汽车市场，消费者一旦形成了消费习惯，想要再改变就很难了。”

　　“更何况，良性循环下，他们会越发强大，而我们本就是处于劣势，面对越来越强大的对手，我们的胜算越小。”

　　“所以我才会如此急迫，因为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与东北齿轮厂合作的原因，最后我想告诉大家我的愿景。”她说着，后面的铁板居然又换回了开头的第一张图，就是高楼大厦，小车穿流的那张，只不过这张上没有字，只有图。

　　何熙扭头说：“我希望高楼大厦是我们自己所建，繁华的街上奔跑着的是我们自己的小汽车。”

　　“我的讲解就到这里！”

　　何熙说完，给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

　　等着她抬起头，她看到的是一双双注视着她的眼睛，这些人都不再年轻了，他们的眼皮开始布满皱纹，他们的眼白大多数都密布着红血丝，他们的眼珠子已经不像孩童时候那么黝黑。

　　但他们的目光是充满着希望的，不知道是从谁开始，啪！啪啪！啪啪啪！屋子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掌声，随后掌声就连动起来，变成了一片！

　　何熙站在那里，只有一个想法：谢谢，谢谢给我机会，来到这里，谢谢！

　　等着掌声渐渐落了，张俊才开口：“何熙呀，我说让你说服我们，可我真没想到，你拿出了这样优秀的报告。从行业痛点到竞争对手分析，再到他山之玉、公司使命、你们的准备，乃至时机分析。一环扣一环，思路清晰，逻辑严谨，非常精彩！”

　　何熙连忙道谢：“您夸奖了！”

　　张俊并没有接下她的话，而是说：“那今天就到此为止，我听说你还印刷了不少资料，更加详细一些，你留下来，等消息吧。”

　　这么大的事情，即便何熙讲的再好，也是需要商讨的，肯定不会今天出结果，不过这种当面的肯定已经是很有希望了，何熙立刻说：“好。”

　　等着将资料留下，就带着两个工作人员退了下来，结果她一出去，就瞧见胡勇等在了会议室门口，这显然是不请自来。

　　他应该是听见了掌声，现在脸上都是兴奋的表情，不过也知道，自己这是违反约定，连忙道歉：“我是真忍不住，后来偷偷过来了，也没靠太近。”

　　何熙很理解，要不是这事儿主要在民企这个争论点上，胡勇恐怕都想自己去说。

　　她就说：“那咱走吧，留在这儿不好。”

　　胡勇连忙点头，等着下了楼出了院子，不用他问，何熙就直接说了：“我的报告您看过了，这么说吧，今天讲的也很顺利，该有的讨论疑问质疑都有，最后也有掌声，张副部长也肯定了我的报告。”

　　“天时地利人和，我们该做的都做了，后面的事情只能等消息了。”

　　胡勇也明白：“你这几天好好休息吧，很耗费心神，也不用跑部委，隔一天我过去一趟，这样比较好。放心吧，分寸我都有。”

　　说完，胡勇就伸出了手：“何熙，无论成不成，我胡勇记你的恩情。”何熙也伸出了手，两个人使劲握了握手，何熙回了进口公司，胡勇则不知道去哪里打听了。

　　何熙这人有个好处，她干的时候全力以赴，尽了全力以后，就不多想了。

　　所以熬了好几天，骤然清闲下来，何熙第一件事就是去睡个地老天荒，反正自己当老板，就这点好，自由啊。

　　倒是听孟爱华说，总是碰见胡勇在部委四处晃荡，显然是着急的不得了，“有天我瞧着小王秘书都急了，跟他说：领导开会研究，没有结果，你天天问没用，我的胡厂长，您别为难我了。”

　　小王那人性格最是稳妥，从来不急的，这会儿急了，显然是胡勇也跑多了。

　　孟爱华问她：“要不让胡厂长少跑点，这也太着急了，领导烦了怎么办？再说，他那天不是答应两天去一次吗？我看他都要住在那儿了。”

　　何熙这会儿正吸溜吸溜喝米粥呢——她熬夜外带不分日夜的忙活，最终胃炎又犯了，这几天只能喝稀的，不过好在她虽然挚爱肉类，对米粥也不厌恶，尤其是小米粥加点红糖，喝着还挺香的。

　　咽下一口，何熙才说：“不用。你当胡厂长心里没数啊，他就是有数才去频繁找的。这是告诉部委，他有多急迫，他有多希望跟咱们合作，这是态度。”

　　何熙还打了个比喻：“这就跟一家子里有个漂亮姑娘，家里人想让她嫁给有钱有势的公子哥，她非要嫁给一个新进进士，新进进士又是表心意，又是列家底，总之一句话，就是想娶她。她要是心里愿意却坐着不动，那家里怎么想，也不是太情愿吗？她要是天天问一句我能不能嫁了，家里肯定想，这姑娘留不住了。”

　　这例子好玩，孟爱华都乐的哈哈的，也就放心了。

　　何熙在家里养了两天，不过她拒绝了所谓的胃镜，毕竟这会儿全麻胃镜还没有呢，一想到她睁着眼睛瞧着大管子插到胃里去，她就觉得好疼。

　　孟爱华也没办法，不过好在何熙难受的快，好的也快，瞧着何熙活蹦乱跳了，孟爱华也就不嘟囔了，不过感叹了一句：“我觉得，谁都不如史佳林在好，他在你胃肯定没事。听说在交易会，可乐都给你换了。”

　　何熙就笑了：“那你等不着了，他现在忙得很，当科长啦，全国到处跑，现在在东粤呢，回来要到月底了。”

　　孟爱华很八卦：“你还挺了解的。”

　　何熙看她一眼，“是因为他出差回来会去我家坐坐，但是我天天在外面跑，得有好一阵子都没见他了，所以，你想的八卦现在没有。”

　　孟爱华超级无语：“你现在不考虑？”

　　何熙点点头：“他说的明明白白，我也没觉得不喜欢，只是我们并没有很久的相处时间，他有他的工作，我有我的工作，都是理性的人，谁也不能为了别人舍弃自己的东西，所以，看缘分吧。”

　　孟爱华看着何熙深深叹了口气：“那我反驳我妈就有素材了！我老板都这样！”

　　何熙：……

　　一个星期后，何熙终于等到了小王的电话：“何总，你明天早上九点来一下张部长办公室吧，有些事情要和你谈。”

　　何熙就知道，这说的肯定是东北齿轮厂的事儿，这是有结果了。果不其然，不一时，胡勇也兴奋地进了来：“通知我了，通知你了吗？”

　　何熙点点头。

　　胡勇已经开始分析了：“两个人一起谈，这事儿成的可能比不成大。”

　　何熙也是这么想的，“应该是这样，不过还是要等领导的最后决定。”

　　这是自然，可是胡勇脸上的笑容已经是忍不住了，“我就盼着这天呢。”他提了一件事：“你知道吗？托卡集团对于我们屡次提出，让东北齿轮厂承接变速箱生产任务，非常的生气，这几天东汽那边都不好过。”

　　他气得不得了：“他们明知道我们说整车引进是什么意思，自己的合同故意留下了漏洞，钻了这个漏洞，就夹着尾巴小心做人就行了，怎么还生气？抗议？真把我们当软柿子捏了。”

　　洋大人的高傲，何熙又不是没见过泰斯集团的人，实在是很清楚。

　　尤其是夏国是礼仪之邦，又准备跟人家学习东西，另外还有小部分人对于洋人有很大的崇洋媚外心里，所以捧得他们高高在上，自然脾气大。

　　何熙就说：“这是没办法，现在我们落后，人家强大，自古至今，落后就要挨打，无论是真正的战争，还是商业的战争，都是这么残酷的。”

　　“且看他得意吧，等我们强大了，就没这事儿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劝，要是何熙这性子，如果这事儿让她看见了，肯定出手的，但是离着十万八千里远，那就不能拱火了。

　　胡勇其实心里也明白，点点头：“就一句话，我们夏国人得自己强大。”

　　第二天一早，何熙就到了部委，胡勇还是着急，明明都是九点，居然更早就到了。但两人都来了，也不会让一起进去，小王秘书先喊了胡勇：“胡厂长，您先进来吧。”

　　胡勇立刻跟了进去。

　　何熙在外面等着，十几分钟后，胡勇就出来了，他一关门就冲着何熙狠狠地点了点头，这是同意啦！

　　虽然何熙有这样的预感，但也忍不住心情飞扬起来，小王秘书叫她：“何总您进去吧。”

　　何熙连忙站起来，不过路过胡勇的时候，胡勇显然是想跟她说什么的，不过小王在，却不好说，只能闭嘴了。

　　何熙心里有底，肯定有条件的，但是她不怕条件，她只怕不给她做。所以是笑着进去的。

　　张俊一瞧她就说：“还挺高兴的，看样子知道了。坐！”

　　何熙就坐在了张俊对面的椅子上，张俊这才说话：“这一星期我们都没闲着，我们调研了一下，一方面拜托高丽国的大使馆做了高丽国汽车产业的报告，一方面对全国国产车进行了一个大梳理。”

　　他呼了口气出来：“你的确很厉害，都说对了。合资不可能让夏国拥有自己的汽车工业，而我们现有的国产车，虽然看起来什么都有，其实远不如你。我们这几天一直在开会，最终还是觉得，虽然很冒险，但你来做比较好！”

　　何熙连忙说：“谢谢信任，我一定会努力的。”

　　“你别高兴太早。”张俊说着就站起来，过去拿了个杯子，又去桌子上捏了点茶叶，又去茶几那儿倒了热水冲开，走到了何熙跟前，将杯子放她跟前了，这显然是还她那杯水呢。

　　何熙挺不好意思的，端着没吭声。

　　张俊接着说：“但是你是民企，我们现在还没有民企和国企合资的政策，这也算是开了先例，但不宜步子过大，所以我们的原则是民企股权份额不能过半。”

　　张俊他们显然觉得，何熙对这点会很在意的，所以说之前还给她泡杯茶。

　　可是何熙压根就不在乎啊，像是象山机械厂，商州电机厂他们这些，何熙连厂子的股份都没有，入得是设备的股份，甚至还给了优惠政策，他们可以选择将产品卖给何熙，也可以选择用产品抵债，只要还完了，设备就跟何熙没关系了。

　　这个想法一提出来，一向支持何熙的李仲国都不太愿意：“这样的话，你好不容易弄来了设备，他要是以后不给你供货怎么办？要是提价怎么办？”

　　何熙倒是想的明白：“首先设备款很多，三五年内他们没这个可能。其次就算是有这个可能，可相处了三五年，我真心实意的使用他们的产品，不压价不打击不欠货款，为什么不卖给我。最后，就说非得不卖给我了，那它要活下去，肯定会卖给其他人，那也是夏国的厂子，也挺好啊。”

　　李仲国都没办法了，只好不管她。

　　所以，何熙直接说：“可以的，我没有问题。”

　　张俊诧异的看她一眼：“你不要控股权？”

　　何熙就说：“其实我对于公司做的太大并没有太大的信心，我也没管过。像是晴天机械，只有二手设备进口公司和发动机厂是我来操心，其他的两家我都没有插手。”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想要摸清一家厂子，将它管理好，是需要耗费巨大的精力的，我并没有这个时间，所以原班人马最好，我只需要他们的产品就可以了。”

　　张俊点点头：“你这点很好，不揽权，对自我认知很明确，我也放心让人搏一搏。”

　　说完，他扭头拿出了一张纸，推给了何熙。

　　何熙一看就愣了，这是一串的工厂名单，何熙仔细瞧了瞧，心里有了个猜测可又不敢信，“这是……”

　　张俊就说：“你不说要做全国产的整车吗？你有发动机变速箱车架电机，可你还缺多少？你有车身吗？有玻璃吗？有轮胎吗？有刹车系统吗？有内饰厂家吗？”

　　“你都没有，还跟我们说时机就是现在，而且时间还不够了。那怎么办，不得替你找到吗？”

　　“这是国内基础比较好的厂子，每一方面给你列了两家厂子，你去考核，然后定下来。不过这就不可能合资了，你不是有个二手设备进口公司吗？其他的暂停，主要先供给汽车行业，设备你去弄，有钱让他们付钱，没钱让他们跟你借，84年1月份之前，我要看到你的整车。你能保证吗？”

　　何熙原本以为，这些都需要她自己慢慢筹措，哪里想到，部委居然帮她全部解决了。

　　这要省多少事啊，省多少时间啊？

　　何熙这会儿就一句话：“谢谢领导，谢谢！”

　　张俊直言：“不用谢我，这是我们全体的决定。你放手干，有什么事我们给你兜着，但不准干不好！懂吗？”

　　何熙立刻站起来：“我保证！”

　　张俊就说：“那就去吧，先跟东北齿轮厂把合同签好。”

　　何熙这才出来，胡勇还是等在那里，何熙一出来就盯着何熙，生怕何熙生气，谁料何熙并没有任何不高兴的表情，反而说：“合作愉快！”

　　胡勇一颗心放了下来，何熙真的如霍君所说，是位女中豪杰，他也伸出了手：“合作愉快！”

　　作为全国最大最强的齿轮厂，如果想要合作的话，绝对不是写张单子将厂区里的设备和工人拉出来看看，就能定了的。

　　何熙需要实地考察一次，才能够确定怎么合作最有利。所以直接跟胡勇约定好了，一起去东北。

　　不过在此之前，何熙将部委的名单拿出来，分别给这些厂子打了电话，显然他们都收到了部委的通知，当何熙表示想要参观深入了解一下厂子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阻碍，这事儿就暂时敲定了。

　　等着何熙跟东北齿轮厂的合作签订合同，就开启剩下的工作。

　　等着去东北，已经是三天后了，何熙这边带着的是助理孟爱华，还有两名从发动机厂抽调的技术员。

　　这会儿从京城到东北坐火车要足足一天一夜，还好买到了卧铺，何熙发挥了上车就睡的优良传统，倒是不觉得难过。

　　不过饶是这样，等待到达春城的时候，何熙也松了口气，一是终于下车了，她真是无比怀念高铁，二是春城的夏天可真舒服，体感温度也就二十多度，一点都不热。

　　齿轮厂的车早就等在了站前，胡勇带着何熙一出门，就有人冲着他们挥手，手里居然还举着牌子：“热烈欢迎晴天机械！”

　　何熙看了胡勇一眼，胡勇摇头说：“这不是我让弄的，他们自发的吧。”

　　果不其然，接到人，厂办主任林小松就特别热情地说：“何总是吗？听说您要来了，我们都很高兴，厂里早就准备好了，等着您回去呢，咱们赶紧走吧。”

　　何熙连忙点头：“好啊，你们太客气了。”

　　“这有啥的？不是应该的吗？您和我们合作，让我们不但不用跟那个托卡集团耗时间，还能做自己的变速箱，我们都很兴奋的。”林小松简直说起来就没完，“您不知道，厂长不在的这半个月，我们都提心吊胆的，直到前几天打了电话回来，我们才松了口气。”

　　何熙算是知道了，这齿轮厂人不少，心很齐啊。

　　林小松显然看出了何熙的想法：“您是不是觉得我说的有点夸张？其实这事儿主要是托卡集团的那个布莱克太讨厌了。”

　　“他半年前第一次来我们厂考察，我们是很热情的。结果他来了以后，一个劲儿皱着眉头，看我们这里说不行，看我们那里说不规范，看着我们的机器说这种设备怎么还能用？看了我们的产品直接摇头nonono，这些产品早就该淘汰了，你们生产这些，毫无用处，跟垃圾一样。”

　　他最后从nonono开始已经捏起了嗓子，开始变了腔调，简直太有意思了，何熙还好，孟爱华是直接笑出来了。

　　“对！那个布莱克我见过，他就是这个口气。眼睛长在脑袋顶上。”

　　林小松点头：“可不是呢，我们请他吃小鸡炖蘑菇，人家很是嫌弃，要先看看厨房什么样，才决定吃不吃，结果正参观着厨房呢，他就想上厕所，一进去就啊的一声，然后扭头就吆喝着要走，匆匆忙忙就走了。”

　　“不就是蹲坑呢，又不是不冲水，至于吗？”

　　“这种脾性，他本来就看不上我们，再上赶着合作，能合作出什么？”

　　林小松能侃，不过也是为了介绍前情的，他说着，胡勇也不插嘴，任由他将这事儿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何熙就问：“东汽集团在哪里？跟你们离得近吗？”

　　林小松随手往外一指，“在东边，我们在北边，压根不挨着，肯定见不着他们……”

　　他说着，何熙就瞧见林小松的表情变了：“那不是布莱克的车吗？”

　　何熙往外一看，果不其然，外面有一辆进口轿车，就是托卡集团的新产品S系列轿车，这会儿停在了路中央，应该是车出了问题。

　　林小松立时就乐了：“哎呦喂，他们托卡集团的车也会坏啊，不是号称世界最先进的技术，而不是像我们这种产品，早就该当垃圾扔了。”

　　孟爱华也是爱玩的，笑着说：“这会儿要是过去羞羞他们，恐怕布莱克肯定印象深刻。”

　　何熙瞪了孟爱华一眼。

　　可这种馊主意，林小松居然眼睛亮了：“可不是吗？”他就看向了胡勇，“厂长，咱打个招呼？”

　　胡勇往外看了看说：“那就打个呗。”

　　何熙：……

　　这司机显然是老手，已经离得很近了，愣是跨了个车道过去，直接停在了旁边——也就是这会儿路上压根没几辆车才敢这么做。

　　车子一停下，车窗就落了下来，胡勇笑着对正在忙碌的司机说：“这不是布莱克先生的车吗？怎么停在这里了？坏了吗？”

　　司机也认识胡勇，一抬头连忙说：“胡厂长，您好，是布莱克先生的车，这车没大问题，就是一制动方向盘就开始抖动，可偏偏紧急制动却没事，我不放心，停车检查一下。”

　　胡勇就点点头，啧啧道：“进口车也会有这种小问题啊，真是没想到！这技术是挺先进的，可也不隔用啊，用我们帮忙吗？”

　　坐在一旁的何熙忍不住竖了竖大拇指，这话说的，多恶心人啊。

　　果不其然，很快，对方的车窗也落了下来，露出了金发碧眼的布莱克先生，昂着下巴对胡勇说：“这是小问题，我相信很快就会修好，谢谢你的关心，请您忙自己的吧。”

　　他那腔调跟林小松学的一个样，真是很傲慢。
　　他身边显然时刻跟着翻译，立刻将话翻了过来。

　　如果就这一句话，何熙就不说什么了，就是个小事，齿轮厂这边被嫌弃的受不了，瞧见他车子停下取笑一下。说真的，就算这车子真坏了，笑一笑也不会拉近两边技术差距，事实就是事实，只是小插曲一个而已。

　　只是布莱克随后就摇着头感叹了一句：“只是帮忙就不必了，你们的技术差太多了，完全不是一个时代的，你们修不了！”

　　这话一出，胡勇就气得不得了，显然又被踩到痛脚了，却偏偏这事儿真没办法解决，他们就是修不了啊。

　　他直接就想走，却不想何熙侧身露出了脑袋，用汉语说道：“翻译麻烦帮我翻译一下，布莱克先生，我们是真心实意帮你，你的车子，轻微制动有颤抖感，紧急制动却没有问题，最大的可能是你的悬臂梁有轻微裂纹，轻微制动速度慢，会将因为裂纹产生的抖动感传递到方向盘，但是紧急制动这车较快，反而来不及传播。”

　　“悬臂梁裂纹是非常危险的，您最好立刻对车辆进行检修。对了，至于裂纹产生的原因，您可以检查一下螺栓是否装配完好，大概是这个原因。”

　　“安全驾驶是很重要的，希望别因为是我们这样的落后国家找出了原因，而因噎废食，不去修理。再见。”

　　说完，何熙就将窗户关上了。

　　齿轮厂的司机立刻开了车，那边胡勇都呆了：“你确定？”

　　何熙说：“大差不差，应该就这问题。”

　　胡勇简直是不敢置信，忍不住说：“何熙，你人才啊！”

　　倒是布莱特听完后，气得不得了，压根就不相信，“怎么可能？这是最新款的S系列轿车，怎么可能有人能判断它的问题？真是胡言乱语，更何况，这台车是从啤酒国装配好运输来的，怎么可能螺栓装配有问题，我们国家的严谨可是世界闻名！”

　　司机倒是没吭声，不一时，检查完毕，上车来说：“布莱克先生，悬臂梁看不出有纹路，这个需要专业的仪器检查，肉眼是不行的，但三个螺栓的确少安装了一颗，这样受力不均也的确有产生裂纹的可能，应该就是这里的问题。”

　　布莱特一下子闭嘴了，居然真猜对了！
　　许久他才问：“查一查，那个说话的女孩是谁？”




70.  三章合一   专业性的好处

　　司机怎么可能知道何熙是谁？不过回去就把这事儿告诉了东汽的人, 东汽的人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东汽办公室主任徐峰说：“如果没猜错，应该是晴天机械的总经理何熙。晴天机械和东北齿轮厂前几天刚刚定了要合作，过来考察一下也是正常的。而且何熙本身技术就很出色, 当初海州柴油机厂在机械部全国中小型柴油机厂大比武中胜出，就是何熙当的顾问。”

　　布莱克其实并没有关心东北齿轮厂跟谁合作？毕竟在他看来，那都是落后的技术了。

　　不过听到晴天机械他倒是知道，“就是那个CS-1号系列发动机的晴天机械？”

　　一听布莱克居然知道, 徐峰就轻松多了，对于何熙能够卖出三十万台发动机, 夏国没有汽车人不自豪的, 他的声音里也忍不住带有了自豪：“对, 就是她，非常厉害！”

　　布莱克倒是不怎么认同：“这款发动机是有点巧思，将四个进气管全部采用了最短的垂直气道, 配上节气阀，增加了汽车动力。”

　　“不过，尽管如此粗暴，没有任何艺术感可言，它还是已经落后了，只是因为美丽国并没有这么合适的又动力足、便宜的小型发动机, 而打了市场一个措手不及而已。”

　　“所以它的订货会表现还不错。不过，这不是长久的，”布莱克侃侃而谈，“已经不少汽车商研究了它，准备推出更先进的小型发动机。所以，晴天机械订出三十万台，这种事儿不会超过两年的, 他们应该想想，怎么改进自己的技术，而不是东奔西跑，弄什么变速箱。”

　　“要知道，她的发动机线是捡的现成的，但好歹是70年代的技术，东北齿轮厂的变速箱生产线，差距太远了，用不了的。”

　　徐峰听了点点头，有些好奇的问：“也就说，装配CS-1号发动机的小汽车订货会表现非常好，力压群雄是吗？”

　　布莱克：……

　　徐峰觉得，有那么一瞬间，布莱克好像脸上有点绷不住了，他哼了一声，没有回答，扭头就走了。

　　徐峰做了这么多年办公室主任，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怎么可能知道这话不该问呢。但是，他还是个夏国人啊，听到这种消息，怎么可能不确认一下？！

　　这是他们夏国汽车行业难得扬眉吐气的事儿，就算布莱克不高兴也得问。再说，布莱克这人就跟只猫似的，脾气大，事儿多，不过也好哄，说几句好话，就行了，他能哄回来。

　　徐峰乐颠颠的，就回头把这事儿跟东汽的董事长迟一鸣说了，顺便还跟旁边的同事说了。

　　所以东汽这边气氛就有点不一样，顶着托卡集团的帽子，大家暗地里都有点为晴天机械兴奋。

　　怪怪的。

　　倒是东北齿轮厂的车上，本来林小松一个劲儿地说，可这会儿火力全集中在何熙身上了：“这车是新发售的，您也没下去检查，怎么能知道吗？这也太厉害了吧。”

　　何熙能说她的记忆里，有一批S系列汽车就是在装配的时候少了一根螺栓，导致悬臂梁出现了裂纹，最终召回修理吗？

　　所以她一听这个症状，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但这话不能说，她说的是：“一方面是我听国外同行说过这个案例，另一方面也是经验判断，抖动感需要检查的地方就那么多，从我们瞧见他们，到我们停下，那个司机一直在检查，他已经检查完了轮胎，正在摆弄方向盘检查转向，显然都没有问题，所以我就咬定了。”

　　“不过并不是百分百的确定，也有可能是前轮定位问题，不过这个系列的车这方面做得很好，一般没事，所以我就没说是那个。”

　　林小松一脸诧异：“你不是拿定了啊？万一错了呢？”

　　“那就错了呗！”何熙笑眯眯，“当时把他镇住就行了。”

　　何熙说的轻松愉快，林小松总觉得不是这回事，凭借他对何熙的了解，还有刚刚何熙说话的语气，他有个预感，何熙说的是对的，她现在这么说，只是不想张扬而已。

　　等着到了厂子里，已经中午了，按着流程，他们先把何熙一行人安置在了齿轮厂的招待所，让他们放下东西然后一起去食堂吃饭。

　　趁着有空，林小松给东汽那边的汽车班打了个电话，都一个城市里，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是熟人，一接通林小松就说：“大头呢，布莱克的车开回来了吗？什么问题啊？”

　　大头就是汽车班的班长，一听就说：“你怎么还问我，小李说是你们的客人发现的，可厉害呢。我们一检查，可不是吗？居然少了个螺栓，悬臂梁已经有了隐裂，要是不注意，肯定要出大事。”

　　“你们客人谁呀，这么厉害？怎么还是个很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现在年轻人都这么牛了？”

　　林小松就说：“那可不？这是晴天机械的总经理何熙！就是卖三十万台发动机那位！老牛啦！”

　　“原来是她啊。”大头听了就觉得这事儿能理解了，不过他还说：“真厉害，如果不是她提醒，就算我们找到了地方，也八成会想着只是少个螺栓，加一个就行了。真要出事，那就是大事，说起来，她可是救了布莱克一次。”

　　这话让林小松眼睛一亮。

　　等着挂了电话，他就将这事儿跟旁边接待的人吹出去了。

　　等着收拾好，何熙他们就被带到了食堂，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食堂里没什么人，他们被带进了包间，进去后何熙就知道来对了。

　　小鸡炖蘑菇，地三鲜，酸菜炖血肠，锅包肉，五彩大拉皮，豆角炖南瓜，还有酸菜饺子，没坐下呢，就闻见香气了。

　　何熙他们都在车上待了一天一夜，何熙懒得去火车的厕所，连水都少喝，何况是吃饭，瞧见就觉得，她要大吃一顿。

　　不过孟爱华很快坐她旁边了，提醒道：“你的胃。”

　　何熙就收敛了点，不过就这样，那锅包肉和小鸡炖蘑菇也吃了不少。胡勇是个典型的东北大汉，陪吃的也都是差不多性子，瞧着他们吃的高兴，比自己还高兴呢，笑着说：“你们来的正是时候，正是采蘑菇的时候，什么榛蘑，猴头蘑都下来了，保证你们吃的高兴。”

　　等着吃完了去休息休息，下午就正常工作了。

　　胡勇和何熙的想法都是一样的，以最经济最快的速度改造整条生产线，所以并不是所有的设备都需要换，毕竟他们的设备虽然旧，但是有过很多次创新改进，也是能用的。

　　因此何熙要将他们的生产线看一遍，然后再跟他们技术科的人一起讨论，最终定下个结论，究竟是要怎么改，怎么换，改多少，换多少。

　　因此下午，胡勇先带着何熙去了变速箱的壳体生产车间。

　　变速箱的壳体虽然听着就是个壳子，并不重要的样子，其实完全不是如字面意义，它和传动、操作系统共同组成了变速箱，是非常重要的。

　　壳体都是铸件，进工厂前，何熙跟着大家就先换好了工服，戴上了工帽，这才跟进去。

　　不过一进去，就会被里面的灰尘呛一下，随后就被机器轰鸣的切割声吓一跳，孟爱华是没进过夏国普通工厂车间的，她见过的是泰斯集团的车间和大工机械工业株式会社的车间。

　　那都已经是自动化了，而且机器早就经过了改进，整个车间明亮宽敞，虽然有噪音，却是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而现在，孟爱华几乎是吓了一跳：“天哪！怎么这么大声音？”

　　林小松早就看出来孟爱华出身好，是个大小姐，笑着说：“可不是吗？我们这里面铣床就有10台，钻床有七台，还有手工去刺环节，还有清洗机，还有试漏专机，可不是声音大吗？”

　　孟爱华忍不住问：“可我见过的，没这么大声音啊。而且，这地上怎么到处都是零件，你们不收拾收拾吗？”

　　林小松是好脾气，也不生气，直接说：“您看的是自动化的车间吧，我们这边，只有六台铣床和两台钻床算是半自动化，是我们自己改造的，根本不能自动上件，干完一样就要搬动，这都是体力活，所以零部件能就近放就就近放，否则来来回回多浪费时间啊，而且费体力！”

　　正说着，孟爱华就瞧见一台铣床前，两个操作工人，就在铣床上将一个变速箱壳体翻了个，可那个铣床还开着呢。

　　她又不敢喊，怕惊动了人，忍不住小声说：“这有点危险吧。”

　　林小松也看见了，立刻推了旁边的车间主任一把，看着他俩搬完了就吼了一声：“机器开着，你们怎么动手？规定呢？”

　　可偏偏这车间噪音太大了，他已经撕心裂肺的吼了，那边并没有听见多少，只是扭头茫然的看着他，嘴型显示在问：“什么？”

　　车间主任立刻过去凑到他们耳边吼了一顿，这两人才知道违反操作规定让人看见了，连忙道歉。

　　等着回来，林小松就不好意思的说：“平时我们执行的挺好的，最近有一批活，大家赶工，就顾不得了。”

　　孟爱华看着半天没吭声，最终问了句：“出过事儿吗？”

　　林小松卡壳了一下，本来还是笑眯眯的，这会儿脸色也严肃了，点点头：“每年都有，避免不了的。工人有的是着急干活，有的是嫌弃麻烦，有的是觉得自己老工人了心里有数，总是不按着规定来。但这种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出了事就是一辈子。”

　　孟爱华就不吭声了。

　　何熙拍了拍她，示意往前。这会儿胡勇才开始介绍：“我们这个壳体加工线一共是十六个步骤，第一个是用一台圆台铣床，对大小面进行加工，随后是四台铣床对前盖面、后体面及其孔系进行加工。再往后是两台铣床对上盖面侧面及孔系进行加工……”【注1】

　　他带着何熙就将这个大车间走了一圈，何熙也看了，即便半自动化的六台铣床和两台钻床，其实也很落后。

　　要知道，这生产线是六十年代进口的，但是别忘了，技术封锁可是在呢，真正的好东西，先进的生产线是不会给我们的，也就是说，这生产线进口的时候就已经落伍了。

　　所以，布莱克说话很难听，但不得不说，对于啤酒国这样的工程机械大国来讲，真的是太落后了。

　　这车间非常大，何熙又要深入了解，等着讲完了，出了车间，就已经到了六点多了，胡勇就说：“今天你们刚坐车来，晚上就不加班了，明天我再安排你们去锻造车间、模具车间，热处理车间和机动车间参观，先吃饭休息吧。”

　　晚上自然还是特色菜，量大又好吃，不过何熙瞧着，中午还一个劲儿不让她吃，自己吃的肚圆的孟爱华晚上就没怎么拿筷子。

　　等着回了屋，她俩住一起，何熙就问她：“你今天被震撼到了？”

　　孟爱华倒是不吃惊，何熙那么厉害，怎么可能瞒得住她？再说，这也不是需要瞒的，孟爱华就开口：“我原先总觉得，我们的工人肯定是比不上外国的，不过真没想到，这么苦？”

　　“也不是没人告诉我，我爸说他年轻的时候在车间当搬运工，一天要扛上万斤的货物，我只当他吹牛，怎么可能？但今天看看，怎么不可能啊？”

　　“这个车间，噪音大对耳朵不好，灰尘多，对肺不好，那个铣床那么危险，他们急着工作还不按规定来，这都是别人的兄弟父亲啊，出事怎么办？”

　　“我心里真挺心疼的！”

　　不过她说了也不好意思：“你别笑我，跟个大小姐似的，不知人间疾苦。当然你笑也没事，我进去待了三个小时，都觉得嗓子疼头疼，他们呢？我们的工人为什么不能人家一样，在宽敞明亮干净的车间里工作呢？”

　　何熙哪里会笑话她？不知不怪，知道了有这样的反应，才是夏国人。何熙就说：“放心吧，我们不就是奔着这个来的吗？只是需要时间。一时半会，我们做不到。”

　　孟爱华倒是明白的很：“我知道，你在努力。我就是觉得我不够努力。”

　　何熙拍拍她：“那就好好干。不过，你今天这一心情不好，我倒是觉得你看起来有人味多了。”

　　这话让孟爱华直接抬起了头，不敢置信：“我怎么没人味了，就……就算我一开始在泰斯做事糊涂，那我后来不是改了吗？”

　　何熙坦言：“那比较像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是情绪的发泄，不是心里的认同，但今天，不一样了，孟同志，恭喜你，加油吧。”

　　何熙说那句话，孟爱华本来还有点不解，但听着就明白了，想了想点点头：“是，我得加油，为了宽敞明亮的车间，为了安全的数控设备，加油干！”

　　第二天开始，何熙带着人就将整个齿轮厂走遍了，何熙有的地方看的走马观花，有的地方看的异常精细，还直接找技术科的技术员或者一线工人聊一聊，有时候觉得不够，甚至要找好几个人聊。

　　但即便这样，大家都非常配合，见了她还笑嘻嘻的。

　　何熙原以为，这是齿轮厂的人都热情，她还夸呢：“我问什么都特别耐心，真不错。”

　　胡勇直接跟她说：“那是因为服气啊。你不知道吧，布莱克那辆车就是悬臂梁装配的时候，少了一颗螺栓，他们开回去用机器测试，发现悬臂梁真的有隐裂。现在东汽和我们厂都知道了，你何熙第一天来，就救了布莱克一命！”

　　这就有点夸张了。

　　何熙就说：“他们发现有抖动，肯定回去会检查的，就算一时查不出来也会换车的。”

　　胡勇就笑了：“你就不懂了。布莱克不积口德，天天嫌弃这个，损那个。又把他们的技术吹的牛的上天了，结果他们的进口车才开了几个月就出了这么大问题，还是自己的装配错误，最重要的是，他自己都查不出来，让你一个夏国人一眼看出来了，大家肯定要高兴啊。”

　　“你别觉得这样没意思，人不就是活一口气吗？我们的确跟他合资，但又不是父母祖国都卖给他了，他天天这样，谁不生气，我们也不是不知道差距，就是高兴高兴！”

　　何熙一想也是，就不吭声了。

　　齿轮厂这边设备多，产品杂，人员也多，何熙是足足看了四天，才逛完了整个厂子，随后就扎在了技术科，和齿轮厂的技术员，加上自己带来的两名技术员一起商讨设备如何更换的问题。

　　她其实心里已经有了整套的方案，但毕竟她不是最了解这个厂子的人，也不是最了解这个时代的人，所以需要跟大家再磨合切磋，而且，齿轮厂自己的意见也很重要。

　　胡勇几乎是每天都到技术科来几趟，不一定待多久，但是早中晚一趟不缺，甚至有空就转转，倒不是他闲——即便齿轮厂被托卡集团这么嫌弃，但其实作为全国最强的齿轮厂，它的生产任务也是很紧迫的。

　　胡勇来一是为了显示重视，二是为了有问题立刻解决。

　　这天恰好到了中秋，胡勇中午就过来跟何熙说：“你们下午别干了，转转去玩玩去，都中秋了，不能天天在这里混着。”

　　何熙这会儿正忙着变速箱壳体生产线的设备构成呢，听了后摇摇头：“算了吧，还是正常上下班正忙着呢，胡厂长，我看了你对壳体生产线这边的要求，就是想把六台铣床和两台钻床都换成数控的是吧？”

　　一听这个，胡勇立刻过来了，点头说：“是这样。目前我们这里全部是普通机床，都是由工人手工操纵，一来生产效率低，30个不同部位，这么多面，实在是耗时太长。二来是精度不够，不同人的加工水平是不一样的，这就导致我们出产的壳体虽然能合格，但是偏差率太大，比之人家的先进水平，差远了。”

　　“所以想要将重要设备都换成自动的。”

　　何熙接着说：“可是数控铣床虽然进步了，但远不如加工中心更好用。有了加工中心，很多活就不用工人凭经验来了，偏差率会小不少，产量也会提高。”

　　加工中心其实就是带了自动换刀功能，且有刀库的数控铣床。一台铣床就那么贵，何况是加了这样的高级功能和这么多的刀具。价格不菲。

　　所以，何熙一提出来，胡勇就苦笑了：“我哪里不知道加工中心比数控铣床要好的多。可这就是一个车间，要是换的话，加工中心就要六台，我们这么多车间呢。这个换法，你就算有那三十万台发动机销售量，也顶不住啊。你要做整车的，我得给你留下余量，这些困难，我们工人能克服。”

　　显然，胡勇就是为了何熙着想，他还说：“这种半自动的我们都能做的不错，你放心好了，数控的我们绝对不会拖后腿的。你相信我们。”

　　何熙真是特别感动。

　　有些人做事归做事，但能有一分好处，绝对不会只要半分。可胡勇他们，何熙没提出来，已经处处在替她考虑了，为的就是两个字：夏国自己的整车。

　　这太真挚了。

　　何熙直接说：“胡厂长，您真是让我没话说，谢谢。不过，我提出加工中心，也是有我的想法的。正常来说，这个车间的确是需要六台加工中心，但是我有一种办法，可以将生产线改造成为组合机床生产线，一条生产线只需要1台加工中心，这不是节省了很多吗？”

　　胡勇的眼睛都亮了，“真的？你说来看看！”

　　何熙直接将设计图铺开了：“第一台是三面立卧复合式钻孔机、锪面组合机床，第二台是三面立卧复合式攻丝组合机床，第三台是三面卧式钻孔组合机床，第四台三面卧式攻丝铰孔组合机床。它们分别都能完成四道工序，也就是说，可以直接替代五台加工中心和一台钻床。”【注2】

　　何熙又指着其中详细的解释说：“这是他们中间做的改动，您可以看看。”

　　趁着胡勇看，何熙接着说：“这样，原本的工序就会从16道减少为14道，节省工人四人，一个八小时班可以多生产一倍的量。年生产量大概在八万台左右。您看怎么样？”

　　何熙说完，胡勇一直趴在桌子上看，半天都没吭声，何熙知道他肯定在心里研究计算，但凡能干厂长的没有不懂业务的，她就没吭声，到一旁坐着歇息了。

　　这几天是真的忙，不过成绩也可喜，原本觉得这么大的厂，想要捋过来，很麻烦，但现在看，再有一个星期就差不多了。

　　又过了二十分钟左右，胡勇这才抬起头，眼睛看着何熙都冒光，这光芒可比那天来的时候，给布莱克诊断汽车要亮的多，“何熙，你的脑子怎么长的啊！这种法子你也能想出来？”

　　他说着都快乐死了：“这简直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有了这东西，我们省多少外汇了，而且还省事！”

　　“何熙！”要不是何熙是个女孩子，他恨不得上来拥抱一下，不过他还是没忍住，扭头就开始晃他们的技术科主任，主任都五十岁了，这几天已经被何熙惊讶多少次了，好不容易恢复了平静，这会儿让胡勇摇的跟大风刮过似的，“老薛，你看了没有！这可太棒了！这样，再上一条生产线，我都有钱！”

　　还是旁边的技术员将老薛给解救出来，“厂长，薛主任要晕了。”

　　胡勇这才不好意思的松手，发现自己太过了，不过他也来不及在意，而是跟何熙说：“就这个思路，不过可能其他地方还得调整一下，有些我们达不到，有些我们能做的更好，但就这个思路，何熙，你是大功臣，太厉害了！”

　　这会儿胡勇也不说过中秋了，直接撸起了袖子：“来来来，我们都一起讨论一下，什么地方需要改动一下。我可说明了啊，这套方案很成熟，如果没有把握，宁愿不动！”

　　倒是何熙跟他说：“已经到了下班点，我们说不去逛街，可没说中秋也加班。过节去吧。这要是为了我这个方案加班，我今天的喷嚏绝对少不了。”

　　胡勇是真放不下，不过想想也是，只能遗憾地说：“那明早来弄，我也过来。你呢？”他问，“要不你们去我家吧，我家有个院子，地方够大，你们在食堂过多孤单啊。”

　　何熙一共来了四个人，已经想好自己过，就想拒绝：“不用，我们说吃锅子，挺热闹的，你……”

　　这话没说完，她就瞧见了门口突然冒出一个人。

　　何熙简直太惊奇了，“你怎么来了？”

　　史佳林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拿着一个大包，笑着说：“我出差在附近，想着过中秋了，你也在东北这边，过来看看你。”

　　胡勇是不认识史佳林的，刚想问，孟爱华就插嘴了：“胡厂长，我们三个跟着你过了，咱走吧！”

　　胡勇也不是没眼力见，一听就点头：“走走走，你们没事也回家吧。”

　　就这么样，何熙觉得也就五分钟，屋子里就空了，就剩下她和史佳林了，何熙这才开口：“什么在附近啊，我怎么记得你从东粤回来，现在休假时间。”

　　史佳林就笑了：“这不是借口吗？你干嘛还拆穿？”

　　他提提包，“我带了你喜欢吃的，走吧，带你吃个家常味的中秋饭。”

　　何熙就说：“去食堂吧。”

　　史佳林可不愿意：“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就去食堂太亏了，走吧，我都找好地儿了。”

　　居然还找好地儿了，何熙眼睛都瞪大了，史佳林压根没给她机会，就扭头还冲她说：“跟上啊。”

　　何熙就只能跟着她出去了。

　　果然是找好地了，出去不多远，就找到了一家饭馆，他带着何熙一进去，人家老板娘就说了，“行了，这饭馆就交给你了，我们回去过节了。你可关好火，别着火。”

　　史佳林笑着说：“大姐我知道了。”

　　等人走了，史佳林就把包放在一边，对她说：“你找地方坐，今天晚上不用你动手。”

　　何熙还想问他哪里来的这想法，居然跑到东北来包饭店，就为了一个中秋，结果就被他包里的东西吸引住了。

　　奶奶做的酱鸡腿，奶奶做的炸丸子，奶奶做的香酥饼，舅妈炒的五香瓜子和蒜香花生，还有一包葡萄，这是他们青阳县的院子里产的，晚熟品种，特别甜，何熙还感叹今年吃不上了，居然也带来了。

　　都是她家的东西，何熙可是半个多月没吃上了，她直接拎了瓜子和花生，顺便还想拿葡萄，却让史佳林把手给她拍开了：“没洗呢，我去洗。”

　　何熙跟着后面问：“你去我家了？”

　　史佳林那叫一个自然：“我不是每次出差回去都去你家了。我这次带了东粤的特产，蜜柚和火龙果，也给你带了，在包下面，你少吃，太凉！”

　　史佳林洗了葡萄给她端上来，又去做饭，何熙看了看，都是她喜欢吃的，虽然这几天在齿轮厂吃的真挺好，但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家乡的味道永远是最怀念的，香味飘出来，何熙也就馋起来了。

　　等着红烧鱼，辣子鸡，炖猪蹄还有几个炒菜凉菜都弄好了，史佳林也就脱了围裙，端着一盘月饼，坐在了何熙对面，何熙以为他怎么得开瓶酒，结果他开了两瓶花生露，她的还是热的。

　　何熙：……

　　史佳林给她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花生露，然后举杯说：“中秋节快乐！”

　　何熙以为，史佳林这么大阵仗，怎么也要表白一番，但显然，她虽然对汽车行业了如指掌，但对于史佳林却摸不到门路，他真的是来陪她过一个中秋的。

　　从头到尾，除了让何熙少吃点辣子鸡，又顺便给她热了两次花生露外，他一句两人关系的话都没提。

　　等着吃完饭，吃了月饼，送何熙回招待所，才晚上八点。

　　到了门口，史佳林也没有上去的意思，将包递给何熙：“都是家里带来的东西，你恐怕还要待几天，正好吃完，我今晚的火车，回去就要出差我先走了。”

　　何熙想了想跟他说：“我以为你千里而来……”

　　史佳林了然：“那不成。”他笑着说，“我觉得你没喜欢上我呢。恋爱应该是相互喜欢，而不是一头热，慢慢来吧。上去吧，我看你进屋我就走。”

　　何熙看他一眼，他目光坦荡，并不是违心之言，就上楼去了。果不其然，等着她进屋了，都到了窗前往外看，史佳林还在楼下站着呢，他清瘦挺拔，如青松翠柏一样。

　　何熙不得不说，来过中秋她只是感动，但最后那句话，她却是有点点感觉了。

　　中秋过后，何熙的进展就更快了，连胡勇都时不时加入讨论，他们又把其他几个车间的设备讨论了一下，到了十月初，总算将需要的设备都列出了清单。

　　何熙这才带着清单返回了京城，让孟爱华去寻找合适的二手设备去了。这会儿林侯胜已经从樱花国回来了，那条车架生产线非常不错，虽然不便宜，但是八成新，很是合算。

　　现在正等着秦野自己买下再转手给他们。

　　孟爱华拿着何熙给的单子就跟林侯胜商量：“林哥，你觉得往哪边报合适？”

　　林侯胜最近在京城，对很多事情都很了解：“美丽国别想了，最近查的特别严，那边的二手设备商琳娜直接跟我说，但凡能卖给我们的，都是我们不想要的，但凡我们想要的，肯定不符合规定。”

　　“往樱花国、啤酒国那边报一下，啤酒国那边起码有一半对我们有好感的，如果有合适的，可能能卖给我们。樱花国那边看秦野，秦野这小子挺有本事的，其他先别报了，打草惊蛇。”

　　孟爱华也是这个想法，点头说：“我去发电报。”

　　何熙则准备在京城待两天，然后回家一趟，处理一下发动机厂的事儿，接着开始对部委给的那张名单开始一一走访。

　　只是没想到，她人还没走，秦野那边居然打了国际电话过来。

　　要知道，国际电话费特别贵，他们平时一般都是电报联系，他一打过来，孟爱华就问：“怎么打电话了？”

　　秦野就说：“我要找何熙说一件事。”

　　何熙连忙过去，接过电话就听见秦野说：“何熙，车架生产线的事儿要黄了。他们发现我试图买下以后转卖给你们，今天来这里查封了我的办公室，查到了我们联系的电报，他们对我进行了处罚，吊销了我的二手设备评估师执照，我恐怕没有办法，再帮你们购买二手设备了。”

　　“何熙，跟你们相处久了，再听我妈妈讲夏国的故事，我很喜欢夏国，也愿意帮你们强大起来，但是，对不起，我们的合作只能到这里了。对不起。”

　　何熙都没想到，情况居然会这么严峻，她立刻问：“没有办法申诉吗？你怎么办？”

　　秦野叹口气：“我恐怕要想办法再谋生路了，不过这都没关系。重要的是你们，查的这么严格，恐怕你们很难在樱花国买到二手设备了，你们要好好想办法，再找条路。再见！祝你们顺利！”




71.  三章合一   诱惑来了

　　秦野说完就挂了电话, 何熙第一次听着电话里嘟嘟嘟的声音，半天才挂电话。

　　孟爱华就在旁边，早就听见了电话里的漏音, 这会儿已经急死了，“居然这么严格了，二手设备为什么也这么严格啊。”

　　她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们都上机器人了, 我们就买他们淘汰下来，不想要的设备, 怎么连这个都不卖给我们？又不可能超过他们的技术, 白赚钱的事儿, 为什么呀？”

　　她在原地转了几圈，“秦野这边可是和我们合作最好的了，不但离得近, 最重要的是，他妈妈是夏国人，他对夏国有感情，价格他谈的最优惠，很多机器也会想办法给我们找最好的，现在他不能做了, 我们等于好不容易搭建的二手市场直接去了大半壁江山！”

　　“你还刚从齿轮厂回来，拿回了那么多需要采买的设备，怎么办？”

　　她这会儿气得都没有逻辑了，居然又转了回去：“这些东西，他们有人买就卖了，没人买就会放在那里，生锈烂掉卖废品, 还不如给我们。”

　　何熙冷冷地说：“因为可以在其他方面挣更多的钱。”

　　“你想想看，这两年进口最多的汽车是哪里的，排在托卡集团后面要投资建厂的是哪里的？”

　　这还用说，都是樱花国的。

　　孟爱华其实心里也明白：“我知道，我就是难受，怎么办啊？”

　　何熙其实也没想到这么快，封锁技术她知道，但她也知道，除非是类似于芯片这样的高科技，二手设备其实这一块管控一向是很不严格的——毕竟成为二手，就代表着落后。

　　她的记忆里，国内大概在80年代中后期到90年代，购买了大量二手设备，不过好处也没多少，那会儿很多相关专业的期刊上，都有人撰写购买二手设备的经验和教训，不是买了有专利没有专项技术，导致机器不能用，就是不知道预检，被人以次充好，发过来就是坏的，何熙也是从这些文章中，知道这些注意事项的。

　　何熙觉得，突然被封锁，一方面是这事儿启动太早，80年代末，合资车和进口车已经在夏国国内大行其道，夏国的汽车产业完全销声匿迹，那会即便有人购买相关的设备，人家也不怕威胁了。

　　更何况，80年代末购买70年代的机床，与当时这些国家流行的技术已经差距了整整一个时代，他们也不担心买回去升级一下能赶上。

　　但现在不同，一是合资车才刚起步，进口车也才刚刚抬头，这会儿夏国的汽车行业如果起来的话，那对他们的威胁是巨大的。

　　其次是没有拉出巨大的技术鸿沟，何熙的出现，三十万台发动机订单，这说起来是扬眉吐气，其实也是打草惊蛇。

　　大工难道不会注意到这款突然间冒出来的发动机吗？就算他们不注意，也会有人告诉他们的。

　　自己不用的生产线，在夏国人手中，摇身一变，突然成为他们在美丽国的强有力的竞争对象，蚕食了他们的市场份额，谁不生气？谁不害怕？

　　那第一件事，就是斩断你继续成长的可能，何熙甚至都觉得，秦野这事儿，说不定跟大工就有关系——毕竟秦野是何熙在大工拆卸生产线时认识的，他找何熙的时候，还有大工的工作人员在附近。

　　只是，该怎么办呢？
　　何熙忍不住用手指头敲着桌面，发出蹬蹬蹬的声音。

　　孟爱华本来生气烦躁，不过瞧着何熙皱着眉头的样子，这可是她见到何熙后，第一次皱眉，想了想这事儿真的难，她就别添乱了，孟爱华叹口气，给何熙倒了杯热水，出去了。

　　何熙的确是觉得有点难，因为前面美丽国那边的路已经封死了，现在能交易的，就剩下独苗苗啤酒国。

　　但你说她后悔吗？何熙是不后悔的，如果没有三十万台发动机，她压根就没有启动资金，翘不起这么大的产业。

　　她也是不怕的。

　　樱花国敢突然这么做，就代表着他们感到了威胁。那就代表着差距没有那么大，他们是可以追上的，只是需要动动脑筋，想想办法，克服一下困难而已。

　　困难吗？
　　夏国这个国家还真没怕过困难，夏国人也从来就不怕吃苦的。

　　就是现在路不多，需要谨慎的走，当然，还需要开拓一下视野，想想其他的办法。

　　何熙直接抽了根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等着她从办公室出去的时候，都过了中午饭点了，却听见隔壁办公室还有说话的声音。

　　“形势这么严峻，我们这工作是不是做不下去了？”这是今年7月份刚毕业的学生，叫周海霞。

　　“很有这种可能，高端机床都在啤酒国，樱花国和美丽国，中端的机床在高卢鸡国，现在樱花国和美丽国明确表示不卖给我们，只剩下啤酒国这个独苗苗了，谁知道能撑多久？”这是胡悦之说的。

　　“可啤酒国相对来说对我们还是友善一些的，你看托卡集团就是啤酒国的，第一个和我们签订了整车引进合同，虽然说合同有瑕疵，但也是敢为天下先了。”这是范娜娜。

　　胡悦之摇头道：“就因为托卡集团是啤酒国的，我们才难。你想想，这样大型汽车集团肯定是在国内有影响力的，他们进入夏国就是抢市场，抢钱呢。咱们的目标呢，可是做一道坝，跟他们分庭抗礼，阻止他们抢钱。你说他们会愿意吗？”

　　“我倒是觉得，啤酒国这边，也就是时间问题。很快这些业务都不通了。他们资本主义巴不得我们发展不起来，天天吃糠咽菜。”

　　这话说的倒是不无道理，虽然大家都想夏国能崛起，但是都是大学生，又在京畿重地，部委旁边办公，是消息最灵通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国家在外困难重重。

　　一时间，办公室里都静了下来，周海霞忍不住说：“我还想大干一场，哪里想到，中途折戟，这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整车没成路先断。”

　　倒是于敏听了有点不太高兴：“这话说的，好像真没有路了一样，一点都不积极阳光。要知道，何总带着我们，一开始这二手设备公司也没有路，我们自己趟出来的，一开始东北齿轮厂也没有路，我们自己走出来的。这难是真的，咬牙上不一定没漏洞，怎么就折戟了。”

　　“真晦气！”

　　于敏刚来的时候，可是对着商州电机厂的人发个邀请函都不好意思，羞羞答答，这半年多，算是历练出来了，嘴皮子厉害的不得了。

　　用佟岁民的话说：“何熙带的人，都跟她越来越像。”

　　于敏这可是说到脸上去了，周海霞怎么可能受得了，直接腾地站起来了：“你这人，我说的是实话，又不是我不让出口二手设备，你冲我来干什么。没有路就没有路，你不了解吗？你想想，世界上国家是多，有这个生产能力的，又有几家？刚刚都分析过了，你不看事实，就凭一股气，这是不理智的，我不跟你这种不理智的人吵架。”

　　说完，她就往外走。

　　何熙听到他们争论就停了下来，一是想知道大家的想法，二也是想听听大家的集思广益，她要是一进去，肯定打断了，就没有这么流畅了。

　　如今吵完了，何熙直接推门进去，周海霞都有点愣了，不太好意思地说：“何总您听见了，我……”

　　何熙并不在意，笑着说：“我做了次小人，因为听着这个消息，我自己也有点被打蒙了，听到你们议论，就没进来，偷听了一次。说真的吧，每个人的说法其实我脑海里都过过。”

　　“第一反应是路断了重要的一条，第二反应是开始扒拉还有哪些国家可以合作而且有能力拿出这些设备，第□□应是真难啊，几乎只有放弃一条路。”

　　周海霞本来还害怕何熙说她，但听着何熙这么说，心也定下来了，何熙冲她压压手，她就坐到了位置上，接着听何熙说。

　　“但最终，我还是觉得不能放弃。理由其实很老套，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得到部委的支持不容易，可部委愿意支持我们也是下了很大决心，背负了很多压力的。”

　　“我们既然提出来了要做整车，如果这一次放弃了，下一次再有人想做，可能是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

　　“那时的环境只会比现在更差。”

　　“所以，什么原因都不能放弃。即便有一丝可能，也得试试。”

　　何熙这话说完，于敏忍不住就鼓起了掌，“我信你，何总。我也愿意试试，就跟你说的，如今他们没进来，我们想发展都这么不易，如果以后这些齿轮厂、锻造厂都转产了，再想做可是要从头来，工人都不好找，不能停下来。”

　　不过胡悦之却说：“可我们的确没有路了。就指望啤酒国吗？命悬一线，可不是好玩的，要不断了，要不受制于人。”

　　何熙点头，“你说的对，所以我仔细想了想，我们得有策略。”她说完，就将手里的纸拿了出来，直接用吸铁石粘在了后面的铁板上——这还是说服部委的时候用的那块，现在直接上墙，成了他们开会时的专用展示板。

　　何熙就说：“对于啤酒国，我们必须要尽力保持这条通道的通畅，所以，有两点需要做到，一是整条的生产线是不能再采购了，我们需要的是拆分。譬如齿轮厂，我们就可以先报铣床，这个是存量最大的，也是我们需求量最大的，先买回来，再想办法凑齐组装。”

　　“第二个是，不再以齿轮厂的名义购买，我们可以机械厂之类的厂家名义来购买。虽然都是走我们公司，但好歹给他们一点理由。”

　　何熙说：“毕竟，规定是国家的行业的龙头企业的规定，其实对于升斗小民来说，挣钱是最重要的，只要可以合规，他们就愿意卖。”

　　这个说法大家倒是同意，林侯胜直接说：“是这样的，我们联系的那家车架厂，是非常愿意将整条生产线给我们的，毕竟樱花国国内产量过剩，留在那里根本卖不出去好价钱。给我们反倒是挣得更多。”

　　“所以我们跟着秦野去实地考察的时候，他们其实应该能看出来，我们不会樱花语，反而很热情，没有一丝不愿意。”

　　“这次秦野被吊销执照，生意谈不成，我想他们不会很高兴的。”

　　“这个我同意，但是，这种铣床倒是能够拆分出来购买，可是车架厂这种怎么办，横梁压力机纵梁压力机，这一开就是车架厂用的，拆出来人家也知道你要干什么？”

　　这个何熙也是冥思苦想了，但是并没有什么好办法，她只能说：“目前来说，只能推后，以待时机，我认为当前是把能进口的先买回来。”

　　这是无奈中的无奈，如果不是没办法，何熙不会说这样的话的。

　　显然，大家都理解，不过每个人的反应不一样，于敏立刻说：“那我们先做好能做的，说不定过一段时间，就有所松动，或者有了新的办法呢。何总，这种拆分是需要专业人士的，就算是铣床，行业不一样，用途不一样，也不一样。我建议我们拆分好后，先拿去京大给佟教授看一看，把关一下？”

　　这要求倒是不错，何熙点头：“就这么办！”

　　她就看着范娜娜和其他几个人立刻凑到了于敏身边，显然是帮忙去了。倒是胡悦之和徐海信没有动，而是低下头，好像是在看自己的资料。

　　何熙就说：“不急于这一时，先吃饭去吧。”

　　等着人散了，孟爱华和林侯胜都没走，他俩是这个公司的主干，这会儿显然更觉得压力大。

　　孟爱华主要是负责人事，跟何熙说：“恐怕人心不稳。”

　　何熙怎么能看不出来？她说：“来去自由，这个不强求。如果有人要走，那就痛痛快快答应，交接完后，不满一个月给发一个月工资，奖金也按着今年的月份计算一下，好聚好散。”

　　孟爱华是真不愿意答应，但也知道没办法，只能点头。不过她还是问：“真的没有别的路吗？”

　　林侯胜也摇头:“很难，过去是全世界针对我们国家，现在是全世界汽车行业针对我们，你想想，咱们国家哪一步容易，就知道咱们要破冰，也难得很。”

　　不过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日子是真不好过。原先晴天机械一路发展是上扬线，激流勇进，时时刻刻都是好消息。但随后的两个月，几乎没有什么消息。

　　啤酒国那边倒是答应了一批铣床，但对何熙第二批提出的加工中心，就没有什么回复了，问就是没合适的。

　　何熙倒是走访了部委提供名单的工厂，心里也有了合作的对象，甚至跟齿轮厂一样，对于设备的改造升级计划也都加班加点的做了出来，但却无法推进。

　　整个进口二手设备公司，从一开始的熙熙攘攘变成了门可罗雀，本来何熙是想大家高高兴兴看门口银杏树叶黄，多美好啊。

　　结果十一月最美丽的日子，他们的心情正不好，偏偏京城还连下了三天大雨，一树金黄变成了满地金黄，被张大爷他们扫走了。

　　用孟爱华的话说：“仿佛扫走了我对人生的热情。”

　　因为这天一上班，胡悦之和周海霞、许书影三个人一起对孟爱华提出了辞职。

　　孟爱华其实是想挽留的，大学毕业来了的确是可贵，但是他们上手培训也是艰难——这是带着出国真金白银教出来的，这时候走了，到时候真忙起来，熟手不够，再培养可难了。

　　孟爱华小心地问：“我们工资都是按月发的，也没有拖欠，要不再等等，说不定还有转机？”

　　胡悦之是待得最久的，他是何熙从佟岁民那里要来的第一批实习学生，跟大家都熟悉，他开的口：“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我们的人生规划问题。虽然你们理想很伟大，但现实情况是，整车已经不可能了。”

　　“尤其是84年之前推出来能与合资车抗衡的整车，完全没有任何希望。我们不是为了钱留在这里的，是想要做成这件事才留下的，否则我们当时毕业，都有更好的出路。”

　　“现在这个项目不可能成功，我觉得大家就没必要耗费在上面。几台铣床没有什么作用。我其实挺想劝何总的，继续做发动机吧，但她显然并不愿意放弃，那只能祝福与尊重。但我们就不陪着了。”

　　孟爱华就叹口气，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肯定不能再留人家了，“好，我这就给你们办理离职手续。”

　　何熙有交代，孟爱华还是办理的痛痛快快，尤其是给他们工资和奖金的时候，胡悦之他们还挺惊讶的。

　　足足好几千块钱，放在手里沉甸甸的。

　　胡悦之有点结巴：“这是……”

　　“这是何总专门交代过的，奖金工资都按着足月发，你们点一点，对了给我签个字。”

　　胡悦之倒是有些不要意思了，“谢谢何总了。”

　　这不过是内部的几个人，其实在外部也有不少压力。

　　起码他们就在部委旁边，天天跟部委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其他人都好，知道他们艰难，但也没说什么，谁不知道夏国工业被技术封锁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感同身受。

　　但也有人得意了，就是那个传播何熙八卦，让她送回去的杜大海。

　　胡悦之他们一离职，杜大海就来了，跑到他们办公室敲了敲门就转悠，林侯胜一见他就说：“大海你怎么来了？有事？”

　　结果杜大海笑着说：“有事。最近你们隔壁杂志办得好，销售量大增，准备扩大一下编辑部，我现在不是后勤呢，归我负责，我听说你们这里都走了好几个人了，这办公室闲下来了吧。也用不了两间，让出一间吧。”

　　孟爱华哪里愿意，林侯胜连忙拦着她，笑着说：“我们房间是张部长批的，你有张部长的批示吗？”

　　杜大海一脸害怕的样子：“哎呀就一个办公室，你搬出领导来干什么？领导给你们，是因为你们当初业务多，但现在你们不是没业务了吗？我瞧着人都没有了，你们不能浪费资源！”

　　“再说，”他指了指隔壁何熙的办公室，“何熙这超标了吧，那一个屋子可是三十平，部长都没这么大，她一个进口公司的总经理，怎么能用这么大？你们过分了啊！”

　　“所以，我这也是为你们好，要是查起来，何熙都得通报批评！”

　　孟爱华是真忍不住了，“那屋子是会客厅，是何熙跑去会客厅办公了，不是何熙的房间能开会客厅，怎么就超标了。我跟你说杜大海，你别以为我们现在业务受阻，你就过来欺负人，我告诉你，进口业务不行，我们还有发动机厂呢，我们还有一年六个亿美元的外汇收入呢。”

　　杜大海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说的是：“那在南河省呢，你们发动机厂有什么待遇去南河省要，去海州市要，去青阳县要。但是，你们这里得腾出来！给你们两天时间吧。杂志社等着用呢。”

　　说完他就哼着歌走了。

　　孟爱华还想跟他吵吵，让林侯胜给拦住了，“没用，越吵吵他还越起劲，是咱们不好看。他这是因为上次传播何熙八卦，让何熙送回去丢脸了，还被扔到了后勤办公室，边缘化了，报复呢。”

　　“这平时没机会，这可是唯一的机会，他不可能不用的。”

　　孟爱华又不是不知道：“那真退啊？”

　　何熙的回答是：“退！咱们人少就退，反正一间屋子也足够了。”

　　孟爱华有点不愿意，“要不去跟张部长说说，张部长肯定不会愿意的。”不过说完了，都不用何熙反驳，孟爱华自己就说了：“我知道，这点事说了肯定管用，但太小题大做，何况又是我们最不好的时候，印象也不好，不能说。我就是难受，行了我去带人把那屋收拾出来。”

　　“那都是花钱买的沙发桌子，也不能便宜别人了，等我们业务多了，再要个办公室摆出来。”

　　何熙就说：“谢谢管家婆。有你我放心。”

　　孟爱华扭头冲她说：“何总，不是我给你加压力，求你想想办法吧。我看你真不急！我都快急死了，这几天头发都掉了不少。”

　　何熙怎么可能没想办法呢。

　　她把所有能尝试的道路都试了试，但真不行。所有的供应商都告诉她：“这不符合规定，对不起。”

　　如果再晚两年，她还能跑去伏尔加国淘一淘汽车生产线——他们的数控机床虽然烂，但是汽车工业在七十年代还是很不错的。

　　可惜现在两国关系还没缓和，根本没机会。

　　最终，所有的办法又回归原点，那就是绕过这些封锁。

　　何熙能指望的，就是人心：国家利益是高于小民利益的，只要你可以绕过国家，那么就有人敢卖给你。

　　问题是怎么绕。

　　首先是货物，美丽国的二手设备商琳娜怎么说的，你们想要的我们卖不了，我们想卖的你们不愿意要。也就是说，不是所有的都不能卖，只是先进的不能卖。

　　那么这就有空子钻了。她记得上辈子有个著名的国际案例，是樱花国著名事件，当时美丽国对伏尔加国进行了技术封锁，可樱花国一家公司为了获取利益，将九轴联动数控机床伪造成大型两轴联动立式车床，明面上是卖零件，其实是暗度陈仓，到伏尔加国后再组装。

　　这就是办法。

　　但想用这个办法，就必须有两个很重要的因素，一是需要在国外有自己人，可以收购一家公司，专门进行二手设备交易。二是这个人得懂行。三是这个人得不怕危险。

　　第一条就要求对方在国外有着多年的生活经验，且经济条件很不错，第二条要求对方从事这个行业。

　　但前两条满足的夏国华人不多也不少，可第三条才是最难的。

　　这事儿有巨大的利益，何熙绝对不会亏待对方的，可要是被查出来，是大事，说不定得坐牢。

　　但是何熙还是写下了足足上万字的请求信，拜托已经在樱花国没有事情做的秦野，帮她在美丽国寻找合适的合作对象——这份名单只有八个人，是佟岁民给她的。

　　是他这些年出国定居在国外的老师同学和学生，而且是他觉得可以信赖的人——即便不答应，也不会走漏风声。

　　这事儿在秦野被吊销二手设备评估师执照后一个月，何熙就已经完成了，也就说，此时此刻，秦野已经在美丽国待了整整一个月。

　　他们住的很分散，而且很多没有买房子，会随着工作搬离城市，所以很难找，而至今找到的几位，在一段时间的思考后，都拒绝了这事儿。

　　倒不是不爱国，而是有心无力，大部分是没有这个经济条件，而小部分的答案让人叹息，作为夏国最好大学机械系出去的学生，他们很多没有在在本行业工作。

　　孟爱华并不知道，何熙这会儿有多煎熬。

　　十二月初，京城下了1981年第一次场雪，史佳林来信说：“海州的雪大的跟鹅毛一样，树上都堆满了，好多人滑着冰上学上班。”

　　本来何熙也很想看大雪的，但是她今年却是没有心情。

　　直到孟爱华接了电话，突然拍了拍她说：“布莱克的夏国助理打过来的，说是他在京城出差，约你晚上七点在涉外饭店见面，交谈一下关于整车公司的事情。”

　　孟爱华有点惊喜，“布莱克代表托卡集团，他来谈什么意思？是不是有转机？”

　　何熙想了想说，“有条路总比没条路强，反正没事，过去看看。”

　　到了晚上，何熙就带着孟爱华冒着大雪去了一趟涉外大饭店，布莱克请他们吃的是西餐，这人还挺绅士的，提前到了。

　　瞧见何熙，他就站了起来，伸出了手，何熙跟他握握手后，两方入座，布莱克就笑着说：“听说你外文很好，所以我没有带翻译。我们这样聊，少一层转换，会更加直接一些，你觉得呢！”

　　何熙点点头：“这样很好。”她本来准备单刀直入，哪里想到，布莱克首先对她进行了道谢。

　　“上次在春城，多谢你提醒了我车子有问题，否则的话，很可能会按上螺栓接着使用，我还挺喜欢那辆车的，后果不堪设想，谢谢！”

　　何熙这个倒是不意外，毕竟啤酒国人一向严谨，虽然她当天情景说出来挺让布莱克没面子的，但是跟生命相比，面子根本不重要，感谢也是正常的。

　　何熙就说：“应该的，其实那天您要是客气点的话，我会更痛快告诉你们。”

　　布莱克直接就笑了：“真是很抱歉，我的确是对夏国的技术有点轻视，没想到你们这么厉害，这几个月我在东汽也去了车间，我必须承认，虽然你们技术落后，但你们的工人很厉害。”

　　这点何熙还挺满意的，不过她早过了外国人夸夸就很高兴的年纪了，她笑着说：“您以后待在夏国时间长了，会发现更多惊喜。不过，我想我们今天的见面意图是整车，不如谈正事吧。”

　　布莱克忍不住说：“他们说你是工作狂，我本来不相信的，这么美丽的女孩子可不像是工作狂，现在我知道了。好吧，那我们就进入正题。我从各种渠道知道了两件事，一是你们试图在84年我们推出合资款S轿车之前，推出夏国完全国产的整车，而且要求是能跟我们S系列轿车抗衡。”

　　“第二点是，美丽国樱花国高卢鸡国等国，已经完全拒绝你们进口汽车行业相关二手设备，你们本来想要对二手设备改造来升级工厂，但现在完全搁置。”

　　他这么说，何熙就慢慢喝着红酒听着，并没有反驳的意思，布莱克并不在意，他接着说道：“现在只有我们啤酒国的二手设备商跟你们保持联络，但是他们除了铣床，并没有再答应卖给你们其他设备。”

　　“所以，你们的整车计划可以说失败了。毕竟，你手里还能用的只有发动机，电机，其他的都没有。”

　　何熙点点头：“是这样，而且我们的公司员工最近开始离职了。但是，这和托卡集团有什么关系？布莱克先生，我这人比较直，您这么绕弯子我听不懂，麻烦您直接说目的。”

　　布莱克就笑了：“你这种态度，是觉得我是来嘲笑你的吗？毕竟，你想做夏国的水坝，想拦着托卡集团在夏国的市场上争取更大的份额，是想和托卡集团在夏国市场上分庭抗礼。但我告诉你，我不是来嘲笑你的，我是来帮你的。”

　　他说这话，何熙微微皱起了眉头，不但知道整车计划，连她在部委说的话都知道，布莱克知道的可真不少。

　　不过布莱克以为何熙的皱眉是因为他说的帮助。

　　他解释：“你不信吗？其实我们并没有恶意，如果不是想帮助夏国汽车工业发展成长，我们也不会第一个伸出橄榄枝，愿意和夏国合作。而且市场没有竞争就没有进步，这也是好事。”

　　他说的对，但是是有限制条件的，帮助是一方面，利益是更重要的：毕竟，真要是帮夏国，怎么可能变速箱厂都不愿意直接用东北齿轮厂呢。

　　不过，面子还要装一下的，何熙自然问：“请问，你们的帮助是什么？”

　　布莱克就等这句话：“我们可以为你们提供除发动机电机外，所有的配件，也就是说，你只需要组装一下就可以了。”

　　“这还是你们晴天机械出产的整车，你甚至可以宣传，主要零配件全部国产。”

　　他等着何熙听到这个消息后的惊喜，只是没想到，何熙眉头更皱了甚至连她旁边那位助理，都没兴奋起来。

　　布莱克觉得有点不可理解：“我知道，你一直在强调全国产，但即便是很成功的高丽国汽车行业，他们也不是全国产，而是采用了樱花国的发动机，这并不是很重要的问题。”

　　“甚至我们托卡集团，很多零部件也是进口的，因为这样更合算，有利于控制成本。”

　　“这样可以省去你大量的精力，你是个天才，无论是经商还是搞技术，你的精力应该用到更重要上的事情上去，而不是为了几条已经落后的生产线东奔西走，还买不到，这是浪费你的天赋。”

　　“而且这跟你的梦想并不违背，我们这纯粹是因为你的精神而感动，愿意提供这个帮助，你的装配厂还是你的，我们不占任何股份，这就是纯国产的汽车。”

　　“更何况，一般的民众，他们是不会计较你的变速箱壳体是自己产的，还是进口的，他们只需要知道是夏国的企业晴天机械出产的衬片，而且便宜性能好就可以了。”

　　“你照样完成了你的梦想，夏国人也可以选择国产的汽车，这是多美好的一件事

　　“你觉得怎么样？”

　　“是一条捷径！”何熙很快给出了答案，布莱克对何熙的总结能力还是很赞赏的，这的确是一条捷径，要知道，如果何熙不是夏国人，如果不是夏国的这个市场他们是不会这么大方的。

　　但何熙随后说道：“可对不起，我不想走这条捷径！”

　　布莱克简直没想到，他惊诧道：“你知道你在拒绝什么吗？我觉得你的答案并没有深思熟虑。你现在拒绝，你的整车计划完全会拖垮你的发动机厂，两年后，你的发动机就没有任何优势了，到时候你恐怕要负债累累。”

　　“如果你接受了，你是夏国第一个可以跟合资车抗衡的车厂，你知道多少人会去买你的车吗？你会成为夏国第一个汽车企业家、富翁，你会得到赞誉。这些是你无法想象的，你这样随意的拒绝，并不负责。”

　　“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想，这个条件并不是谁来我们都给的，一来你非常出色，我们了解到你的履历，都对你很感兴趣，二来你一直在努力，纵然国别不同，但是对于努力的人，我们很敬佩。三来也是我积极促成，我感谢你的帮助。”

　　“你需要理智一些，夏国的商业已经开始蓬勃发展，这会改变你和你的后代的命运！”

　　如果布莱克不说这些，何熙有些话是不会点出来的，既然他说了，何熙也不客气：“你说的这么好，我不答应好像不识抬举，那我就明白说清楚为什么不愿意吧。我个人的确会从声誉和金钱上得到无数好处，但是，你为什么不从企业方面讲呢，为什么不从夏国的汽车行业大势来讲呢。”

　　“你们的确不占股份，但你们肯定会和我签非常严苛的合同，自此以后，除了发动机和电机，所有的零部件都来自于你们，我即便有股份，也没有发言权，因为涨价跌价完全由成本说了算。质量好质量差完全由这些零配件说了算。甚至，我一年想出产多少辆整车，也是根据你们的供货量来定。”

　　“你们压根不用控股，你们就控制了这个整车公司。”

　　“而这样做，除了利润上的好处，还有战略意义。首先，我们的夏国的国产汽车到此为止。其次所谓的相互竞争，不是止晴天和东汽，而是用我们当做棋子来同其他合资车竞争吧。”

　　“你们的本质是抢占资源，而国产车就是最好的噱头，因为通过控制零部件供给来控制我们，偏偏还不占有股份，就可以得到最大化的国家政策倾斜。然后，东汽在明面，晴天在暗处，等我们都发展起来，就可以在夏国的汽车市场横着走了。”

　　“您觉得我会答应吗？”何熙说完这些，再问布莱克。

　　而布莱克此时只有一个想法：这些战略问题，这么短时间，何熙居然一眼看穿了？怎么可能？




72.  三章合一   意外的曙光

　　布莱克可不是抬高何熙, 而是他们的确一开始进入夏国就有战略性布局的。
　　作为托卡集团大夏国区总裁，布莱克是“知情人”之一。

　　托卡集团对于夏国的政策，是通过与夏国政府的直接合作, 与夏国本地汽车品牌合资树立品牌。

　　作为第一个进入夏国的国际汽车品牌，他们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首先是夏国本地汽车毫无竞争力，其次是其他汽车品牌最少要晚于他们两年左右, 才能有合资车推出。长达两年的时间，他们可以算是如入无人之境, 如果不能让夏国人树立起买车就买托卡的消费理念, 他们这百年传承的公司就白做了。

　　只是万万没想到, 晴天机械冒了头。

　　虽然布莱克嘴巴上对何熙的发动机很看不上，什么粗暴没有技术含量，落后之类的词层出不穷。

　　但其实, 三十万台销量一出来，他就已经将这个消息上报给了集团，他们一直在密切地关注晴天机械。

　　当知道何熙有意做整车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自己曾经想的无人之境，恐怕是不成了。但是, 机会也随之来临，美丽国和樱花国对晴天机械很快关闭了二手设备购买通道，将这个有雄心壮志女商人挤兑到寸步难行。

　　啤酒国的二手设备商为什么没有直接拒绝何熙，那其实也是他们在控制的原因。

　　他们很快修改了他们的战略，直接投资和品牌效应的确很重要，但是庞大的内资市场和夏国人的家国情怀也是值得投资的。

　　内资和外资结合，合资品牌和国产品牌辉映, 又有时间差，足够让他们站稳脚步，甚至掌握夏国的汽车工业。

　　而被部委支持的何熙和晴天机械就是最佳代言人。

　　所以才有了布莱克这次京城之行，所以才拖到了此时此刻何熙几乎山穷水尽的时候——听说她的办公室都被收走了一间。

　　布莱克以为作为一个敏锐的商人，何熙肯定能够发觉这里面代表了多大的利润，但他没想到的是，何熙比他想的更聪明，更敏锐，她的确看到了自己可能获得的庞大利润，但她更看到了他们背后的深意。

　　这真是让人意外，也让人心生警惕。

　　如果说布莱克这次来，始终没有流露出他平时惯有的傲慢姿态，是因为这是集团的重要一步，他必须以专业的姿态来面对何熙。

　　但内心里，他其实觉得这是天上掉下了馅饼砸在了何熙头上，她是幸运的夏国人！可馅饼毕竟他扔的，总会有些姿态在心里。

　　但此时此刻，他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这是一位对手，虽然她现在看起来很单薄，很无助，但她的确是一位需要警惕的对手。

　　对于这样的对手，布莱克没有选择去侮辱何熙的智商，他坦言：“你这么短时间就能想到这些，实在是让人吃惊。但我想，你既然想到了，就更应该明白，这项合作的好处在哪里？”?
　　他不再使用具有诱惑性的词语，而变成了非常专业的交谈：“你们夏国有一句话，成王败寇。你对祖国对祖国的汽车工业有热情，有衷心，但你是否想过，你已经进入绝境了？”

　　“全世界拥有先进汽车工艺的只有这几个国家，没有人卖给你们。要不你们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机会流逝。这个结局就是，夏国还是没有自己的国产车，你们的市场，会被我们，还有正在谈判准备进入的汽车公司瓜分。”

　　“你想自救，选择的只有夏国的这些汽车工厂和零配件厂。我听说你已经走访了不少，他们的技术和设备你看过了。你的确很厉害，对于CS系列发动机的改动也很让人眼前一亮，但是，巨人肩膀上抬抬脚就会成功，在地上你将脚放在头顶上，也不够格。你没有基础。”

　　“这样拿出来的汽车，和你原先诟病的夏国国产车，有什么区别。不堪一击，你终极还是失败。”

　　“而答应我们，起码民众会有可以选择的国产车品牌，你也会成功。你是聪明人，我不再需要给你描述这种成功会带给你什么利益，我只用告诉你一点，当你成功的时候，你想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你甚至还有另起炉灶的可能。可当你失败，你就是一只没毛的凤凰，你没有机会起来了。”

　　“留下火种，还是高傲地让一切希望都消失，我以为你们夏国有个历史人物做的非常好，他叫勾践。做大事的人，不能总把自己的名誉看的太重，要以大局为重。”

　　“我不会收回我的提议，我希望何总你好好思考一下再回复我。今天的牛排很好，我们品尝美食吧。”

　　说完，他就招了招手，服务员看到，开始陆续上菜。

　　何熙低头看着自己面前带着血丝的牛排，她何尝不知道，拖后是一种策略，巨大的财富和机遇是最好的种子，而人类本性中的野心和贪婪，或者说是对于未来的患得患失就是土壤。

　　这枚种子种下，在何熙的心里放着，她可以想象得到，随后啤酒国的二手设备商就会告诉她，不能合作，所有的门都关上后，这枚种子就可以发芽了。

　　因为人之所以是人，就有七情六欲，何熙也有，她有理想有激情有憧憬有干劲，但是她也有对失去一切的惧怕，有对名誉的追求，有坐享其成的懒惰，还很怕自己会后悔。

　　布莱克已经尝了一块，赞扬道：“味道真不错，何总，你尝尝？”

　　何熙拿起了刀叉，想了想又放下了，她对着布莱克说：“对不起我拒绝。条件很好，但不是我所想。忍辱负重不是这么用的。祝您有个愉快夜晚，我先离开了。”

　　何熙说完就站了起来，直到她真的往前走，布莱克脸上的震惊都没有收回来，这个女孩，居然拒绝了这么好的条件？她那么聪明，她知道这背后巨大的利益，她怎么拒绝得了？！

　　倒是何熙大步出去，一直没吭声的孟爱华也快步跟着她跑了出来。到了此时，孟爱华才敢说话，刚刚他俩的交谈，让孟爱华听着都跟天方夜谭一样。

　　“咱们就这么走了？”

　　何熙回答：“不这么走，怎么走？他们还能把咱们搀着出来吗？”

　　孟爱华：……

　　她无语道：“我是说，你真的不心动啊，我听着都吓死了，我觉得那都不是我能想象的财富，你就这么拒绝了？”

　　何熙扭头看她：“怎么可能？你知道那代表着什么？钱地位名誉，我可能会写进历史，虽然我现在做的也可能，但不是希望小吗？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她直接伸出一只胳膊，孟爱华一脸疑惑：“干什么？”

　　何熙说：“让你扯着我啊，别我一会儿想想后悔了，想往回跑，你得拽着。”

　　孟爱华：……

　　孟爱华倒是真抓住何熙的胳膊了，不过想了想说：“可我也想回去啊，我觉得你要是真跑了，我可能也会跟着跑回去，我现在就想回去，我不是不爱国，利益太大了。但我知道这不行，我们得做自己的整车。”

　　她都快哭了：“要不我们再找个人吧！把我们俩都拴住，不行。也不能栓一辈子，要不我回去骂他一顿吧，怎么难听怎么说，把人得罪了，就没转折了。不过有点对不住他，只能算他倒霉了。”

　　何熙都做了决定了，怎么可能再更改，其实就是想逗逗孟爱华，哪里想到她这么好玩，没忍住，直接哈哈哈笑了起来。

　　孟爱华这才发现，何熙闹着玩呢！她直接就恼了：“你笑什么？我说真的。”不过想着想着她也笑了，“你不动心就好，反正我动心也没用，这下咱们不用被拴着了，布莱克也不用挨骂了。”

　　何熙：……

　　孟爱华接着问：“那咱回去吧。”

　　何熙点头：“走吧，不过先吃饭，找个地方填肚子。填完肚子想办法，我猜想，啤酒国那边路也没戏了，还有哪里，还有哪里啊！”

　　何熙猜测的不错，啤酒国那边很快就传来了对他们想要的加工中心订单的回复：“目前没有合适的机型，很抱歉。”

　　不久后，何熙还接到了秦野的电话：“你给我的佟岁民名单只有八个人，今天我找到了最后一个人，是佟岁民教授的侄子，佟于楠。”

　　何熙连忙问：“他真的在美丽国？在干什么？”

　　佟于楠是佟岁民教授哥哥的孩子，父母早亡，是佟岁民将他养大的，大学毕业后公费留学到了北欧的森林王国。

　　佟岁民的想法是让他师夷长技以制夷，等待他学成归国，只是没想到，他临到毕业，却让人捎回来了一封信，说是觉得美丽国的氛围好，条件好，不想回国了，他准备去美丽国，也知道对不起佟岁民教授，愧于见他以后就不联系了。

　　佟岁民夫妻一生没有孩子，拿着侄子当亲生的一般，而且他那会儿天天在课堂上跟学生讲出国是为了学习，要记得报效国家，结果他抚养长大的孩子却跑去了美丽国，这是莫大的讽刺。

　　很长时间内，佟岁民教授都走不出去这个坎，觉得自己教书育人是失败的，甚至因此也因为这条海外关系受了不少罪，到了最近几年岁数大了，他才渐渐开怀。

　　这次何熙说这事儿，佟岁民教授是实在没人了，才将佟于楠的名字加了上去，“要是能联系上他，告诉他，我养他二十年，他不能不回报我，我的要求就是这些设备。买回来了我们一刀两断，到了地下祖宗那里，我也不说他一句。如果他不做，那我死也不瞑目。”

　　这其实就是一种亲情威胁。

　　何熙是不同意的，但是佟岁民却是坚定的要求：“这种节骨眼上，不要觉得这些手段是不对的。如果说不对，也是他对不住我在先，对不住祖国的培养在先，白眼狼不是这么好当的，我的要求并不过分。”

　　所以何熙虽然加上了，却把佟于楠的名字放在了最后，并叮嘱秦野，最后一个找他。

　　何熙本以为，可能到不了第八个就有转机，但没想到进行的这么困难。

　　何熙再问：“他是什么态度？愿意接触我们吗？”

　　秦野却说：“我没见到他人，他已经去世了。”

　　何熙都愣了，“去世？”

　　“对！我根本没找到他这个人，不过我有他的大学，所以动用关系从那边打听了一下他的校友，恰好他有一个大学期间不错的朋友在美丽国。

　　我刚刚从这位朋友家出来。他记得佟于楠。不过，佟于楠在毕业的时候就得了重病，没多久就去世了，他根本没来过美丽国。我猜想你说的那封信，恐怕是为了不让养父难受，才谎称的。”

　　何熙从来没想到，找合作对象，居然会翻到陈年往事的真相。

　　可也能猜得出原因：那会儿佟于楠并不知道国内将会发生怎样的动荡，一条国外关系会带来怎样的遭遇。他想的是，含辛茹苦抚养他长大的叔叔和婶子，如果白发人送黑发人，将会多难过。与其如此，不如留个念想。反正那会儿和美丽国也没建交，佟岁民怎么也不可能去美丽国找他的。

　　何熙只觉得心里难受的不得了，秦野的声音在她耳边飘飘荡荡的，“我现在已经把名单上的人都找完了，我会在美丽国再停留三天，每天会给你打个电话，有什么事告诉我去做，再见。”

　　何熙嗯了一声，等着电话挂下，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两个月是她这辈子叹气最多的两个月了。

　　可她还不能停下，她直接收拾了东西，叫着伍永城：“我们去趟京大。”

　　佟岁民已经这么大岁数了，而且为了佟于楠的事儿，受了那么多苦，就算是真相也不能这个时候说出来，老人是受不了的。

　　但佟岁民知道何熙的人在美丽国在联系名单上的人，他虽然嘴巴上说着对佟于楠没有感情了，但何熙知道，他也是在等一个答复。

　　这么多年无音信，即便不能再见面，即便对方对不起他，可是他想知道，佟于楠在美丽国好不好？

　　到了京大，佟岁民依旧是棉花包的形象，不过更高兴了，见了何熙就说：“那个电喷技术，我们有了点眉目，只是还没试验，先不告诉你了。”

　　显然状态很好。

　　何熙逗着他说：“不带您这样的，这不是管杀不管埋吗？”

　　这个比喻让佟岁民直摇头，“你一个女孩子，又是领导，说话要文静，这话虽然传神，但不合适。”

　　何熙就接受了“批评”。

　　说了一会儿，佟岁民才问：“这不是你来找我的时间，你现在来，是佟于楠有消息了吗？”

　　老人的敏锐真是难以置信，何熙本来还不知道怎么开口，这次倒是可以说了，她点头：“是，我们终于找到了他，他在德州的一家工厂工作，不过日子过的一般，听了后说没有这个能力，拒绝了我们。”

　　“对于您，他说不好意思见您，让您不要再惦记他了。”

　　佟岁民一听就怒了：“我惦记他？我怎么会惦记他？要不是国家需要，我才不联系他呢。哼，当初信誓旦旦以为自己混的多好，结果呢，这么多年就混了这个熊样，连帮忙都不够格。真丢人！”

　　佟岁民显然是信了，骂的也难听，这会儿倒是不说注意身份的事儿了，不过何熙也放了心，还劝了一会儿，瞧着佟岁民又恢复了工作热情，再叮嘱了他的学生注意佟岁民的身体，这才让伍永城送她回家。

　　一件事解决，另一件事就冒了出来，她需要一个人静静，想想还能怎么办？

　　她得找到方向。

　　很多人不懂她为什么可以有照相片一般的记忆，其实她认为自己的记忆力这么好，是因为具象化。

　　在她的脑子里，记忆是分门别类的，每个套房里放着的东西都不同，每个套房里的每个房间也都放着不同类别的记忆。

　　譬如对于汽车工业，她看过的资料书籍影视等等都会专门存放在一个房间里，现在这个房间已经被她翻乱了，不可能找到其他办法了。

　　何熙要做的是，去其他房间翻一翻，也许有她放错的，也许有其他的启发。

　　就瞧见何熙在不停地用笔写：“1985年，论二手设备进口，建议从驻外银行和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入手调查企业破产情况，从而寻找货源。”

　　“1986年，论国际市场上的二手设备，不要紧跟二手设备，三手设备也可以尝试。”

　　……
　　但是这些都没用，何熙直接将钢笔砸在了地上。
　　这些是辅助的方法，现在用不成。

　　何熙像个困兽一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哪里才能找到人呢，谁愿意来干这个呢？

　　门突然被咣咣咣的砸响了，何熙这会儿整个人都投入在其中，直接被吓了一跳，捂着心脏喘了几下才听见，外面孟爱华在喊：“何总，有好事，何总，醒一醒！”

　　何熙连忙去开门，打开门才发现，外面全黑了，她明明回家的时候是中午，这么快居然已经是深夜。

　　孟爱华应该是跑上楼来的，这会儿上气不接下气，但是她的脸是笑着的，眼睛是亮的，声音是颤抖的：“何总，有转机了，有人愿意！您快跟我回办公室吧。”

　　何熙一听也顾不得什么了，连忙跟着孟爱华往下面跑，伍永城开着车就等在楼下，直接拉着他们就在无人的京城大街上飞奔起来。

　　“是位夏国人，他说您知道他，他知道了这事儿，愿意干这事儿，要一个小时后打过来，咱们赶紧过去，还有四十分钟。”

　　何熙再问：“他没说怎么知道的？没说姓名吗？”

　　孟爱华说：“我问啦，他说是你的熟人，你接了电话就知道了。是位老爷子。”

　　何熙哪里认识国外的华人，她仔细想想何晴晴的经历，也跟国外华人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倒是有一位。

　　可是，真是他吗？

　　孟爱华还说：“今天还多亏于敏，她有点事加班，要不真接不到电话。”

　　大街上无人无车，伍永城将车子开到了最快，不过十几分钟就到了公司，何熙匆忙上去，于敏也在，瞧见她就说：“何总，电话没有来，还有二十分钟呢。”

　　何熙就坐了下来，所有人都坐了下来。

　　这两个月所有人都在找一个突破口，他们不是没有试过，但是条条路都被封死了，在过去的红火和现在的冷清，在过去的豪言壮志和现在的寸步难行相比，落差实在是太大了。

　　有人走了，有人想走，有人则不抱希望。

　　前几天范娜娜还跟于敏说：“我不会辞职的，何总对我们那么培养，我不能这么干。但是我觉得，这个公司恐怕撑不多久了。”

　　而现在，有希望了。

　　纵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这是两个月来，唯一的希望。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这会儿已经夜里十二点了，没有一个人说话，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都看着电话。

　　等到12点零5分一到，就听见叮铃铃的铃声响了起来，几乎所有人，腾地一下都站起来了。

　　何熙一把就按住了电话，可是却没有立刻接，而是定了定心神，才接了起来。

　　何熙说：“您好，我是何熙，请问您是哪位？”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出来，“何晴晴吗？不认识我了，我是你的老师胡广熙啊。”

　　何熙其实猜到了是他，因为何熙本人是没有任何在海外的亲朋好友的，除了那位何晴晴曾经照顾的，被她当作老师借口的老先生胡广熙。

　　何熙当时谎称他的徒弟后，就试图去补上这个漏洞，不过那会儿何国强刚刚被撤去了副厂长职务，何熙不方便出现在江城厂的家属院里，所以让李仲国先去打探了一下。

　　结果李仲国带回来的消息是，胡广熙当年留在国外的女儿回来探亲了，发现他一个人生活，不忍心岁数大的父亲这么孤独，就带他去了美丽国照顾。

　　何熙以为胡广熙先生肯定会很反感她这样的冒认，只是没想到，老先生第一句话就是说是她的老师。

　　何熙都不知道说什么：“胡老师，我得向您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当时……”

　　她想解释，可是胡广熙直接打断了，“晴晴啊，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是世界上是存在我们不知道的领域的，你的改变也许源自于那里。”

　　“我无心探究，我只看你有了这些本来不属于你的知识在干什么。我听说你帮着部委的人谈判，识破了很多国外公司的陷阱，你还利用专利知识换回来了一条先进的发动机生产线，你甚至改造后还卖出去了三十万台，创汇六个亿美元。你现在则是想要做一台全国产的汽车，为夏国的汽车工业守住阵地。”

　　“晴晴啊，这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所以我相信，你无论经历了什么，还是和过去的你一样，是个善良的爱国的好孩子。”

　　“我一个老头子已经不可能为国家做太多的事情了，用我的名头替你省去一部分麻烦，那就拿去用就是了。你不必为此道歉。”

　　何熙是真没想到，胡广熙会这样的大度、通透。他就好像是温暖的阳光将你团团包围，他给你力量，却并不指望从你身上获得什么。

　　何熙这会儿能说的就一句话：“谢谢！对不起，谢谢！”

　　胡广熙在电话那头笑着说：“不要光顾着说这些，跨国长途费用可高呢，我们说说正事吧。”

　　何熙连忙嗯了一声：“老师，您找我是为了整车的事儿吗？”

　　“是！”胡广熙点头说，“我听说你在找合适的人来购买一些需要的零部件，我觉得我很合适。我有没有跟你介绍过，我的女儿艾米丽自己就有一家汽车零部件工厂。她对美丽国的汽车工厂都非常熟悉，也愿意为你们提供一些零部件。”

　　何熙没有想到事情一直进展的这么困难，偏偏到了尽头的时候，却又如此顺利。

　　她知道当时胡广熙和前妻是同行，胡广熙想要报效祖国，前妻则认为留在美丽国对孩子的发展更好，两个人理念不合最终离婚。

　　只是她没想到，胡广熙的女儿也是从事这个行业的，而是已经成为了一名企业家，这比任何他们想到的人都更合适。

　　胡广熙说道：“不过这些，都需要慢慢磋商，我将电话号码留下，我们具体慢慢协商怎么样？”

　　何熙立刻应了：“好，老师。我记下了。”

　　不过她还是问了一句：“老师，谁告诉您我这里需要零配件的？”

　　毕竟现在可没有微信□□，他们这事儿说大不大，胡广熙远在美丽国，怎么能知道，而且有了他们的电话打过来？

　　胡广熙倒是没有隐瞒：“就是你的朋友霍君，你走了以后，他接替了你，经常照顾我，我离开的时候，还是他送我上的火车。他知道我的联系方式。”

　　这就对起来了，霍君在江城厂工作了几年，后来他被何晴晴救了后，跟何晴晴有了来往。何晴晴是个单纯的女孩，肯定将自己的事儿跟他说了不少，恐怕照顾胡广熙这事儿也说了，所以霍君接替何晴晴照顾了老爷子。

　　霍君人不出现，已经在后面推波助澜两次了。

　　这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不过此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何熙又问了问胡广熙的身体，这才挂了电话。

　　然后扭头，就面临着大家紧张的眼睛。

　　于敏和孟爱华都忍不住问：“成吗？”

　　何熙点了点头。

　　就那么挂了的一瞬间，整个屋子都响起了尖叫声，孟爱华和于敏明明只有两个人，却叫的跟有一千只鸭子一样，何熙的耳朵在一瞬间，都觉得恍惚了一下。

　　没等着开口呢，她俩已经抱着跳了起来，顺便哭了出来：“有人帮我们了！”“有机会了！”

　　何熙本来还想让她们小点声，别惊扰了旁边居民楼的人，可这会儿真说不出来了。

　　就这半分钟，她俩已经痛哭流涕了。

　　这段时间太压抑了，谁的心里都沉甸甸的，这会儿发泄发泄也好，何熙撕了几段卫生纸，递给了她俩，“擦擦吧，妆都花了！”

　　孟爱华一抬头，就露出了已经乌黑的眼睛——这会儿的化妆品好像不怎么防水，哭唧唧地说：“我忍不住，就这样吧，反正半夜了也要卸妆了。”

　　何熙：……

　　不过孟爱华反手给了何熙一段：“你也擦擦！”

　　何熙这才摸了摸脸，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流泪了。

　　有了眉目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何熙这边准备着，那边让秦野去和胡广熙深入沟通了一下，主要两个问题。

　　一是胡广熙虽然愿意，但他的女儿艾米丽是否真的愿意。这事儿涉及国家也涉及家庭。当年胡广熙因为报效国家而离婚，大情大义上没有问题，但在儿女私情上是对不住艾米丽的。

　　没想到秦野的反馈非常好，虽然胡广熙的前妻叶菲女士没有回国，但其实心系祖国的，即便身在海外，对艾米丽的教育也是她是炎黄子孙，不能忘了祖国。艾米丽一直想要为夏国做些事情，只是没有机会而已。

　　第二个问题就是何熙是否能和他们见面详聊，毕竟是这么重要的合作，是需要详聊的。

　　这个是艾米丽回答的：“其实对二手设备并没有很严苛，只是你们突然出口的三十万台发动机，让美丽国汽车行业的人注意到了你们，所以可以见面，但不能是在美丽国。”

　　艾米丽的建议是：“我最近要去南亚这边考察，你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以在南亚找个地方见面。这样比较合理，也不会被盯上。”

　　何熙自然同意。

　　三天后，秦野就给了何熙一个电话，是艾米丽在南亚那边的联系方式，何熙趁机打了个报告给部委，以考察国外市场的名义出国。

　　这个报告是直接交给张俊副部长的，何熙对他无话不谈，先是将与艾米丽的联系说了，随后又说：“但我希望这事儿没人知道，所以需要一个特别合适的理由。”

　　“毕竟，托卡集团大夏国区总裁布莱克连我说要做夏国汽车市场水坝的话他都知道，我说这话都是跟内部人员，我无法判断这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但是，这次的事儿太重要了，不能出问题。”

　　张俊也是没想到，忍不住说：“不能恶意的揣测某些同事，但的确，警惕性不高啊，总觉得托卡集团愿意合作，就是跟我们一条心，有些话就没有把门的。还得加强教育。”

　　这个何熙倒是不插嘴了，她就是提醒一声，做水坝还是做民族产业支柱这都是小事情，知道就知道了，可要是别的重要事情泄露了，那才是危险！

　　何熙回去就等着了。

　　趁着这个空档，何熙还打了泰斯集团驻京城代表处的电话，要找霍君聊一聊。

　　电话的确是霍君接的，只是听说是何熙后，他的回答非常的让人意外：“我并不想见你，你只需要相信，我不会害你就行了。祝你顺利。”

　　然后霍君就挂了电话。

　　这个人的行为实在奇怪，何熙一向是对外事不费心思的，也觉得必须将这事儿闹明白，她直接让伍永城开车去泰斯集团的代表处堵霍君，只是没想到她到了，前台的人则说：“对不起，霍先生出差了，大概要一个星期才回来。至于去哪里，恕我不能告诉您。”

　　这分明就是躲着，可是何熙还真没时间等着他。 

　　张部长安排的很快，第二天部委就下了一道通知：《参加巴铁冬季贸易会名单公布》。

　　这个贸易会是巴铁根据夏国的交易会仿制的，不过规模不大，是一种帮助性的互通有无，譬如说我们有这样东西，你要不要，要就给你们。

　　这个是每年必定的，这会儿公布出来倒是不引人注意。 

　　参加的人一共十六家企业，都是巴铁需要的行业，而晴天机械报的项目是水泵，巴铁那边属于热带，降水少，水利工程一向是他们最缺乏的，何熙位列其中非常和谐。

　　就这样，何熙在12月最后的一天，跟着一群人坐着飞机去了巴铁。何熙记得她去年12月底的时候，也是面临着一次大的改变——说服部委让她开二手设备进口公司，没想到今天还是为了二手设备在奔走。

　　只是相隔一年，完全不同。

　　那会儿的何熙，发动机厂还在建设，生产线还在东海上飘着呢，所谓的整车压根没有头绪。

　　但现在发动机厂已经可以源源不断生产，各个配套厂也有了眉目，现在，最头疼的设备问题也快要解决了。

　　所以即便都是奔走，何熙也觉得斗志昂扬。

　　十几个小时飞机后，何熙终于到了巴铁，何熙是有任务而来的，这事儿考察团的团长刘成礼司长是知道的，所以一到地方，何熙就跟刘成礼说了一声，并没有跟着考察团走，而是在机场停留了一会儿，等到了来接她的秦野。

　　此时的秦野已经换了个身份，是樱花国汽车零配件进出口公司社长。接到她就说：“走吧，车子停在外面。有个惊喜等着你。”

　　何熙奇怪：“不会是鲜花吧？”

　　等着打开车门，何熙就惊了，胡广熙老先生居然在车里，他慈爱地笑着说：“我非常想见你，也非常想听听你的整车计划，所以也来了。”

　　倒是布莱克，则看到了晴天机械参加巴铁贸易会的消息，他忍不住说：“我真是搞不懂东方人的想法，明明跟我们合作可以有远大的前程，却为了什么所谓的理想拒绝了。”

　　“如今居然跑到巴铁卖水泵，她脑子有问题吧！”




73.  三章合一   我的这个计划叫做偷天换日，……

　　巴铁的温度和夏国完全不同, 即便到了12月底，也有十度上下，穿着薄薄的长袖衬衫就能很舒适。

　　胡广熙穿着一件老式的旧衬衫, 洗的都透明了，和佟岁民的那件有的一比。

　　何熙看着就觉得特别亲切。

　　秦野在旁边看着就说：“你们师徒见面虽然高兴，也不能一直不上车，艾米丽还在酒店里等着呢, 我们走吧。”

　　何熙连忙应下：“我都忘了。”

　　胡广熙则笑着说：“怪我怪我，人岁数大了, 一见到故人就容易激动, 忘记时间。”他拉着何熙的手, “晴晴，走吧，我们上车再谈。”

　　他的手宽厚温暖, 何熙被牵着，就像是个小孩子被大人领着，有种可以放心的感觉。

　　何熙跟着上去，才发现这居然一辆豪华礼车，后面空间非常大，可秦野却没跟上来, 关上门后，上了副驾驶。

　　一时间，车内就剩下她和胡广熙两个人。

　　艾米丽没来，胡广熙来了，却又单独相处，这显然是有深意的，果不其然, 一坐下就听见胡广熙用江城话跟她说：“我是故意要来南亚的，也是故意要来接你的。”

　　“我许久不见你了，不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子，所以必须看看才能不露馅。另外，我也是想知道，你做到了什么程度，否则也不像是个老师。”

　　他看着何熙：“从这里到酒店有二十分钟，你跟我慢慢讲讲吧。从你为什么离开江城开始吧？你走的太急了，都没跟我道别。我的女儿艾米丽回国的时候，我身边并没有人，我也没提过你，我跟艾米丽说你突然消失了，我很生气，所以没提过你，我们要套好词。”

　　说完，他还冲着何熙眨眨眼，一副很俏皮的样子。

　　何熙都忍俊不禁，不过如今的胡广熙和何晴晴记忆里的胡广熙是不一样的，那会儿他很慈爱，但是情绪并不高，可现在，显然有了女儿的陪伴，他过得很快活，越发像个老小孩了。

　　何熙很喜欢这样的改变。

　　不过胡广熙虽然说得轻巧，却是为何熙考虑，何熙并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您知道我的身份吗？我不是何家的小保姆，我是何国强第一次婚姻的孩子。”

　　胡广熙一下子愣了。

　　想也明白，是到了大比武，何熙把事儿闹开了，江城厂的人才知道何国强和方美云是二婚呢。而那时，胡广熙已经跟着女儿去美丽国生活了。

　　至于霍君，恐怕也是大比武后才知道这层关系，不过国际长途很贵，这会儿工作最重要，这种八卦他也没说。

　　老爷子岁数不小了，早就修炼成仙，荣辱不惊，但听到何晴晴的身世还是忍不住说：“劣竹出好笋，何国强私德败坏。”

　　何熙没有点评，那个人在她眼里如今给死人没区别，她接着将自己救了霍君，被方美云发现，要将她胡乱嫁人的事儿说了：“我害怕谁也没敢说，就拿着8块钱买菜钱跑了，也没跟您告别，实在对不住。”

　　胡广熙就深深地看着何熙，摇头道：“事急从权，你那会儿要逃，不告诉任何人是对的。不过，从江城到你老家海州，8块钱路费都不够吧。”

　　何熙点点头：“是，逃票坐了一段火车，被赶下来了，三天一口饭都没吃，到了家门口，直接晕倒了。”

　　话到此结束，胡广熙显然知道了缘由，他深深地了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何熙点到为止，就开始说后面的事情，从张庄镇天旱小清河断流开始，一路说到她改造水泵卖水泵，再到海州厂，一直到现在。

　　后面的话何熙说的不多，但是，胡广熙的表情却越来越诧异，到了最后，他忍不住说了一句：“我只知道皮毛，却不知道你已经做了这么多，你做得好！我原本只知道你有发动机厂，却不知道你居然取得了部委的认可，变速箱和其他配套厂家都已经就位，这简直太好了！”

　　“霍君说你有大志向。我原本怕你基础太弱，现在看来，你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个国产车我们必须要做起来！”

　　何熙也点头，顺便把布莱克的诱惑说了说，胡广熙一下子眉头就皱了起来：“他们这是给点小恩小惠，控制我们的国产车，把持我们的汽车工业呢，真是狼子野心！你分析得对，必须要赶在84年之前，将整车推出，必须要跟他们鼓对鼓锣对锣赛一场，把这个市场分一半来。”

　　不过他也深深地看了何熙：“你能做这些事情，顶住这个诱惑，当我徒弟合格了。”

　　虽然胡广熙在电话里就说，这事儿他不在意，但是，不在意和真正承认是两码事。不在意是不提及不否认，可真正承认，则是认了何熙进师门，自此她就是胡广熙的学生，有事老师帮忙，出事老师护着，甚至全师门的师兄们都可以名正言顺的麻烦。

　　而胡广熙随后就展示了他护短的一面：“等会儿艾米丽问你为什么不照顾我，你就说我让你逃婚去了。剩下的我跟她说。”

　　何熙：……

　　车子很快就到了艾米丽下榻的酒店，秦野下车带着他们直接去了艾米丽开好的房间，没等着敲门，房间的门就打开了。

　　一位四十多岁看起来非常严肃的女士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站在门口，瞧见何熙点点头，伸出手和何熙礼貌的握了握手，等着大家进屋后，她就看向了胡广熙，生气道：“我记得您答应过我，来了以后听我指挥，但现在，您私自出门了。”

　　胡广熙刚刚还是一副学者模样，这会儿在闺女面前，就变成了一个狡猾的老小孩，居然从袖口里拿了一支花出来：“我只是想送支花给你，接何熙只是顺道，你不要吃醋，爸爸最爱你。”

　　何熙：……
　　她看了秦野一眼，秦野已经习惯了，无奈地摇摇头。
　　倒是艾米丽，本来一副职场女强人的样子，听了这句话居然脸色柔和了起来：“爸爸，您知道我不是对您发火，也不是吃醋，我是怕您的身体有问题。”

　　她还是接过了那支明显是从楼下大堂花瓶里拿的花，很高兴地说：“很漂亮，谢谢您爸爸。”

　　胡广熙这才跟艾米丽正式介绍了何熙：“这是我关门弟子何熙，当时因为他继母要给她介绍一个很不合时的对象，她偷偷跑回老家，我并不知道，所以很生气，一直没有提过她。”

　　艾米丽很惊讶居然是这个原因，不过作为女性她点了点头：“那是很可怕的事情。我觉得你逃婚做得对，不过你应该相信你的老师，他会帮助你。而不是独自面对，你太年轻，又很好看，这很危险。”

　　这显然接受了胡广熙的说法，剩下的就好谈了。

　　将花插好后，艾米丽就冲着何熙就说：“时间紧迫，我本来的目的地也不是巴铁，所以只能停留两天，我们来聊聊你的计划吧。”

　　这才是见面的关键，立刻，三个人都坐了下来，秦野很识趣地说：“我回房间待着，有事叫我。”

　　他只是帮忙，但是对于这些机密，并不想参与其中。

　　何熙将自己随身带的包拿了出来，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笔记本，一眼看到就知道，这是用了很久了，中间夹了很多的夹页，本来只是个普通的笔记本，现在居然有两只手指厚。

　　何熙这才说：“我的这个计划叫做偷天换日，瞒天过海。”

　　这个名字一出，艾米丽就露出了了然的神色：“我看到了你的信，知道你是想将需要的设备拆开，伪装来卖给夏国。但是，你知道这很麻烦的，你并不是批量要某一种设备，而是要一个整车的部分生产线，这就代表着每台机器都不一样。”

　　“从专业角度来讲，伪装远比制造更困难。将一个高级的东西不破坏的情况下，伪装到让人们信服这就是个低级的设备，很难。”

　　“毕竟，数控就是数控，自动化就是自动化，你将伺服系统去掉，的确可以伪装成功，但拿过去就变成了普通机床，照旧没用。而不去掉这些系统怎么解释呢？”

　　“更何况，这还是个秘密，我无法找到这么多专业人士来做这件事情，而你们的专业人士，一是相隔万里，二是他们并不了解这些较为先进的技术，也没办法来做。”

　　艾米丽说的是实情，何熙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所以她说的是：“这个担忧是正确的，所以，伪装是不可靠的。”

　　她这么一说，艾米丽就看向了何熙：“你有新的想法？”

　　何熙点头：“不做伪装，全部拆卸。”

　　这是何熙研究很久以后才想到的办法，伪装的确是最好的办法，这样运到夏国，只需要找人去掉伪装就可以直接投产，但是，如艾米丽所说，缺人又难度大，更何况，本来美丽国就对夏国的汽车行业重视起来，他们恐怕会查的很严格，这么多设备，伪装不一定能成功。

　　一旦查出，艾米丽他们就很危险，而这条线也就断了。

　　艾米丽愿意帮助祖国，何熙不能让她有危险，而这条线也是两个月间唯一的一条路，何熙必须保证安全。

　　所以，无数次头脑风暴后，何熙想到了这个很难但是很安全的方法：“我想通过垃圾进口这条道。”

　　“垃圾？！”这个词一出，胡广熙和艾米丽都很惊讶。

　　何熙解释：“我指的不是普通的生活垃圾，而是需要分拣和拆卸的有用垃圾，譬如塑料产品，电子产品，报废金属等等。”

　　“这些垃圾仅仅被填埋或者焚烧是非常浪费的，但它同时需要大量的人工处理，而本地人工价格高，处理成本非常高，所以发达国家需要卖掉这些垃圾。”

　　“而对于买家并非没有挑选，除了人工便宜，还需要买家有足够的市场来消费这些再生品。综合起来，夏国是非常合适的。”

　　何熙并非危言耸听，虽然到了她的时代，很多人对洋垃圾深恶痛绝，认为洋垃圾污染环境，而且总觉得夏国成了发达国家的垃圾场。

　　但其实，夏国在发展当中，这些洋垃圾也有功劳，譬如此时，很多塑料夏国根本生产不了，可购买原料的话，会花费本就不够用的外汇，进口废料，则可以省去外汇，还拿到了原料。

　　塑料回收后可以做衣服，可以制成雨衣、胶鞋，也可以制成再生塑料粒，用来制造非食品级的塑料制品。

　　譬如金属废料，则可以冶炼成钢，后来萨瓦迪卡取代夏国成为新的垃圾集散国，就是因为萨瓦迪卡进入了高速发展时期，需要大量的基建，而金属废料为他们提供了大量的原材料。

　　所以将可再生垃圾贩卖给夏国，这不但不违规，还是美丽国非常愿意的一门生意。

　　“我会说服部委成立一个垃圾进口公司，你可以开一家垃圾处理公司。这样一切就合理了。”

　　艾米丽是位商人，听到了后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你的思维非常活跃，我身处美丽国，都没有想到这门生意，但这的确是一门发财的好生意。”

　　“我很乐意做，你提醒了我。但是！”

　　艾米丽随之提出了异议：“垃圾是什么样的，成千上万吨夹杂在一起，精贵的生产线要混入其中，恐怕会拆的比较零散，而且不能压缩，会有碰撞，还能用吗？再说你们怎么找？”

　　这点何熙也是考虑过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她笑着看着艾米丽：“我知道，如果可以的话，我肯定不会选择这条路，但这不是不行吗？”

　　艾米丽一下子卡壳了。

　　何熙接着说：“这是最麻烦的办法，也是最安全的办法，对于能不能找到，组装，调试成功，我只能说，这是我们国家汽车想要做起来必须有的东西，我们就算将这些东西全部翻个底朝天，该有的，都会翻出来。”

　　“损坏问题，我们的工人有非常好的修复能力，即便是不能再修了，那就再进一台。”

　　这话足够传递何熙的坚定，艾米丽看着何熙，忍不住说：“你真是个疯子，我父亲的学生没有你这样的性格的？他们都很儒雅！我真的很意外，你们怎么会成为师徒？”

　　何熙还以为她会怀疑，或者推辞，却没想到艾米丽居然伸出了手，要跟她再次握手：“但我也是个疯子，我喜欢这个疯狂的计划。你在这里会待几天？”

　　何熙就说：“一个星期！”

　　“足够了，我会让我的丈夫做一个非常详细的关于这方面的调研，到时候我会再次回到巴铁，我们再进行协商。”

　　艾米丽是个说做就做的性格，和何熙告辞后，很快带着胡广熙就离开了巴铁，至于何熙，则是被秦野送回了夏国贸易团入住的酒店，好在她被分配的单间，别人只当何熙有事暂时离开了一下，并不知道她居然在短短时间内，做了这样的会面。

　　剩下的几天就是贸易会，何熙虽然是为了整车来的，但既然占了名额，还是要干活的。

　　水泵的资料早就由工作人员提上去了，何熙知道肯定会有生意的，只是万万没想到的是生意非常好。

　　当艾米丽回答她此事可做的时候，她手上已经接了1万台的水泵生意。

　　这会儿代表团团长刘成礼都忍不住说她：“我发现你不仅是东西好，你做生意还很顺风顺水啊。你知道吗？去年就有工业水泵厂问这边需不需要水泵，他们可以做一些民用的，这边说不用，今年就没安排他们过来，怎么你一来，就一万台，这可是七百万美元外汇！”

　　何熙也没想到，只能说：“碰巧了吧。”

　　不过这也造成了个乌龙，等着回到夏国，知道晴天机械卖出去一万台水泵，而且何熙直接从京城回了青阳县，一头扎在了水泵厂里，不少不知情的人都觉得何熙恐怕放弃了整车。

　　毕竟谁不知道，她那个二手设备进口公司已经马上要黄了，没生意，人也走了，办公室也腾了，就等着倒闭了。

　　这是开辟了新路子。

　　有人觉得惋惜，有人觉得无奈，有人则觉得何熙怎么不坚持一下？明明将志向说的那么宏伟，居然这么快就退了。

　　“她也就是嘴巴会说而已，其实真那么好做，国内那么多厂子早就成功了，哪里轮得上她？”这是杜大海在办公室里一边喝茶一边说的。

　　“就是沽名钓誉，一看不行就立刻露出原型了，哈哈哈，林志佳，你费了这么多心思，还以为要带着你的汽车厂腾飞呢，结果呢？人家转项目了。白费劲了吧，后悔了吧，活该啊！让你争啊，画那么大的饼，你们厂里的人都激动坏了吧，我看你怎么交代？”说这话的是被撸下来的南河省汽配厂原厂长陆华。

　　“我真是太失望了，我以为我遇见了一个枭雄，却没想到是个聪明的笨蛋，理想的傻瓜。”这是布莱克的评价。

　　他们却不知道的是，何熙是回了青阳县，不过是去水泵厂将客户要求当面交代一下。

　　而在京城，孟爱华正在替她跑垃圾进口公司的手续。

　　这是由张俊副部长打了招呼的，而且这事儿本来对夏国原料缺乏是不错的补充，在1982年的年初，很多政策已经在松动，这个公司并不像是二手设备进口公司那样，在贸易部和环保工作小组引起很大的争议，很快就审核通过了。

　　不过公司的负责人写的名字并不是何熙，也不是李家人，而是何熙卖水泵时合作过的老七林伟奇和他的新婚妻子石媛媛。

　　石媛媛家本来就是开垃圾收购站的，当年何熙的二手柴油机还有从他们家的垃圾站买回来的。

　　这两年何熙发达了，并没有忘记这些老朋友，给石媛媛家出了不少主意，甚至主动借钱给他们扩大规模，去年他们搬去了海州市，经过一年的打拼，已经成为海州市的垃圾处理大王。

　　何熙想要做这个，又不想让对方发现跟自己有关系，自然要找到一个身份符合的人，石媛媛夫妻俩是十分合适的。

　　他俩更是愿意跟着何熙干，何熙问了一声，就特别配合的来了京城，这会儿公司真下来了，瞧着营业执照他俩都有点蒙头：“我们该怎么干呢？”

　　孟爱华就说：“先给美丽国蓝天垃圾处理公司签订合同，然后再给他们下购货订单，等着第一批货到就可以了。”

　　而这第一批货，其实何熙和艾丽米、胡广熙是在巴铁商议了很久的，才决定的。

　　其实何熙现在拖得最久的就是车架厂，但偏偏车架厂的设备非常大，很引人注目，而刚开始，他们并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来查，查到什么程度，所以，他们将目标还是定在了变速箱生产线上需要的两台卧式加工中心。

　　至于如何拆卸，则是胡广熙亲自去看了艾米丽买回来的设备，连夜计算了很久，得出的结论——“将加工中心底座、滑座、工作台、立柱、主轴箱这些铸铁结构的，掺入大量报废二手设备中，将刀库分开，扔进了废旧金属集装箱，将电机等混入了报废电子产品集装箱等等。”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不是一次运输的，而是分批次运输，如第一次则全部是铸铁，合金之类的金属垃圾，第二次则是电子产品，以此类推，达到就算他们挑出零件也组不起来的目的。

　　胡广熙的想法提出来，艾米丽其实觉得有点散了：“足足将近20吨垃圾，就掩盖这么两台加工中心，还需要分两次吗？而且拆的太散了吧，我怕他们根本找不到。”

　　胡广熙摇摇头：“第一次肯定很慎重，看海关那边的检查结果再说吧。我陪你去报关！”

　　艾米丽想想也对，终究是没有反对，而是拿着资料去进行了报关。

　　果不其然如胡广熙所料，大概是从来没有垃圾出口到夏国，所以她去报关的时候，遇到了非常规的对待。

　　对方问的很仔细，什么时候签订的合同，怎么会想到卖给夏国，垃圾都是什么类别的，从哪里收来的等等问题，可等着问完了以后，艾米丽亲眼看到对方在的报关单上画了一个对钩的标记。

　　艾米丽忍不住问：“我的生意是完全合法的，为什么我的报关单和其他的人不一样？”

　　对方冲着她说：“我们必须检查一下，你们的垃圾是否真的是垃圾？毕竟夏国……你知道的，我们有很严格的出口管理条例，夏国就在上面。”

　　艾丽米还想说什么，毕竟她接受的教育就是据理力争，不过让胡广熙扯住了，胡广熙摇摇头：“都是美丽国自己的垃圾，他们愿意检查就检查，没有关系的。”

　　等着出去，艾米丽就忍不住说：“可是他们检查到了呢？”

　　胡广熙则笑了：“你应该相信你的爸爸，我让拆的程度，他们就算找到了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机器的哪一部分？”

　　艾米丽说：“我害怕他们有专业人士。”

　　果不其然，检验的时候，到了艾米丽的集装箱前，突然就多了几个刚刚没有的人，随着他们一声令下，将集装箱打开，里面的东西也就露了出来。

　　很快，这几个人都上去检查货箱里的东西，艾米丽和胡广熙就在原处站着，瞧着他们一会儿将一台坏掉的抽油烟机扔到了一旁，一会儿捡起了一张铁皮看看，明明都是垃圾，可检查的却异常认真，甚至有人翻上去往里看。

　　艾米丽第一眼就瞧见了那人脚下踩的东西，那是加工中心的刀库，这东西非常精密，是通过伺服系统自动换刀，以达到对加工件的连续处理，一旦损坏一点，就很难修复。

　　艾米丽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跳了起来，还是胡广熙问了一声：“你是不是有点累了，我在这里等着就可以，你去车里休息一下。”

　　倒是那位工作人员，似乎发现了艾米丽的不同，他笑着说：“她似乎是因为我踩到了这个。”

　　说完，他就低头踢了一脚刀库，然后跳下来，看了看：“非常新，看样子也就是十年以内的东西，这可是数控机床非常重要的零部件，你们这里面怎么会有？”

　　艾米丽还没说话，是胡广熙说的：“不知道，我们只是从垃圾场收购来的垃圾，他们从哪里收的，我们并不知道。”

　　他回答的很淡定，好在艾米丽也镇定下来了，点头说：“我们的垃圾一共来自于五家大型垃圾处理中心，我的报关单上明确的写出来来源，你们可以去查一下。”

　　“不过我觉得，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你知道的，美丽国的人民什么都可能扔！”

　　这倒是事实，有人扔家具，有人扔保险柜，甚至枪都可能捡到。

　　对方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喊了两个人帮忙，将它竖起来，查看里面的东西，好在里面空荡荡，压根没有刀具，对方就直接摆摆手，那两人砰地一声，就将刀库给重重扔到了地上。

　　艾米丽看了一眼自己的爸爸，他爸爸表面上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但只有她知道，他爸的手伸进了裤兜里，显然是心疼的掐手了。

　　可还没完。

　　就这么一个玩意并不能说明什么，对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还是没有离开，而是更细致地检查起来，但胡广熙早就有准备，这一批里的东西少，而且都是掺起来的，即便偶尔有车床零部件，也没什么用，他们足足翻了两个小时，也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最终那位工作人员拿着个轴承，冲着所有人说：“就这样吧。合格了。”

　　立时就有人开始关闭集装箱，到了一半的时候，那家伙似乎想起来自己手上的东西，喊了一声停，然后直接离着三米远，扔了过去。

　　沉甸甸的轴承砰地一声砸在了刀库上，门瞬间就被关闭了。

　　艾丽米和胡广熙连多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等着从海关出来，上了车，艾米丽都忍不住问：“爸爸，你看到了砸成什么样了吗？”

　　胡广熙也是皱眉头：“老花眼根本看不清楚，不过那个轴承得有两三斤的样子，虽然刀库是金属做的，砸不烂，但是万一那个关键点凹进去了，出刀难那就不好了。”

　　艾米丽忍不住骂了一声：“他故意的，他查不出什么来，但是故意的！”

　　胡广熙也叹口气：“不过好在发出去了。给他们电报吧。下回我们注意点，都是机械装车，谁能想到，这么重要的东西，偏偏露在了外面。”

　　艾米丽拍拍胡广熙：“爸爸，这是意外，别担忧，你忘了何熙说，他们都能修吗？”

　　胡广熙点点头：“那倒是，我们的工人真的是在什么都缺的条件下，创造奇迹的一群人。你永远都想不到，他们怎么会那么有办法。”

　　艾米丽就笑着说：“那等这事儿结束了，我们回去你带我看看。”

　　胡广熙这才高兴起来：“好！”

　　艾米丽是二月份发出的第一箱货物，随后每十天发一箱，第一箱垃圾到了夏国津门港的时候，已经是三月初了，一收到海关的信息，石媛媛就把这事儿告诉了何熙。

　　何熙这几个月都在青阳县工作，几乎没有去京城，连二手设备进口公司，只留了于敏和孟爱华两个人，其他人都撤到了青阳县的发动机厂工作。

　　表面上看，何熙的二手设备进口公司就剩一口气了，当然，也可以认为何熙的整车计划也完全搁置。

　　但其实，这部分撤到发动机厂的工作人员，并不是为发动机厂工作，而是在张庄镇招聘了上百人的青干队伍，对他们进行了培训，用分拣这些零件。

　　现在货物一到，何熙就给东北齿轮厂的胡勇打了个电话：“东西到了津门港，还在清关，你带着人过来吧，库房我已经租好了。”

　　胡勇那边是早等着了，一听这个，立刻应了：“放心吧，我精挑细选的工人都带上了，你给的图纸和资料，我们都背熟悉了，肯定能弄好。”

　　果不其然，胡勇带来可是厂里最精英的，都是资深的老工人或者技术员，就是怕零部件找不到或者不能确定，由他们辨别。

　　何熙带着他们，就去了租好的仓库，当仓库大门打开，啪的一声，超级亮的工业灯泡亮起来，大家就忍不住喊了一声：“天哪！”

　　艾米丽用的是17.5吨的标准集装箱，那么多东西堆在仓库里，如山一般高，更何况，大部分还都是金属，冷硬的线条，残破的铁皮，上锈的却直冲天际的钢筋，给人的震撼绝对不一样。

　　连胡勇都是愣了一下才说：“戴上手套穿好防护鞋，开始吧。”

　　话音一落，齿轮厂的工人和垃圾进口公司的上百人立刻动了起来，爬上了高高的金属山。随之而来的就是大家的议论声：“这是抽油烟机吗？看起来好新啊，怎么就扔了。”

　　“这个扳手挺好的，怎么就扔了，比我用的看起来质量还好呢？”
　　“你们看我发现了什么，一包螺栓，这做工很不错啊，为什么扔了啊，崭新的。”

　　胡勇都有点不好意思，跟何熙说：“大家都没见过，所以有点惊讶。”

　　何熙并不觉得如何，勤劳节约一向是夏国人的美德，他们也只是觉得这东西没物尽其用而已。

　　何熙就笑着说：“我也挺惊讶的，我还瞧见了非常完好的轴承，不知道为什么扔了。”

　　胡勇一听就说：“我看看。”

　　何熙立刻从脚底下提了出来，胡勇伸手就接了过来，仔细看了看说：“这是个煤机轴承，是煤矿里用的，你不知道很正常，我爸爸就是煤矿的，见过这个。这东西买都买不着，他们居然扔了。真是浪费。”

　　何熙就说：“那到时候分门别类一下，看看哪些直接就能用，别浪费了。”

　　这个胡勇赞同：“对，咱们进口的外国机器，坏一点就要换新的，一换便宜是几万美元，贵的几十万上百万，如果真是有合适的，那可是省钱了。”

　　正说着，就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我找到了滑座！”

　　他一喊大家都连忙看过去，滑座是加工中心里重要的基础构件之一，与机床加工出来的产品质量、效率正相关。

　　这东西是由HT250做的，HT的意思就是灰铸铁，这种材料既耐磨又耐热，而且减震性能很好，是用来做滑座的最好材料。

　　这材料何熙记得夏国应该是能生产的，但是一是铸造工艺达不到，二是设计理念达不到，也就是说，这是夏国完全做不出来的东西。

　　此时滑座被一名齿轮厂的老技术员守着，这东西经过了一个多月的远洋运输，还跟一堆金属垃圾在一起，应该是被碰撞磨损过，老技术员瞧着上面的一个印记，干脆用自己的衣服占了口水不停地擦拭。

　　何熙他们一到，就瞧见老技术员高兴地扬起了头，他头发都白了，可这个时候就像是个孩子，高兴地指着那地方大声的喊：“擦下去了，你们看，擦下去了，没有划伤！是好的！”




74.  三章合一   无名之辈与沽名钓誉

　　老技术员的欢呼让不少人都松了口气, 可是何熙看着却觉得眼眶热了。

　　她其实是很冷静的人，何况她本就是从未来而来，早就知道, 此时此刻的夏国人有多难，但知道和见到是两种感觉。

　　她困在二手设备进口公司那间办公室里，如困兽一般撕扯着头发不知道该如何突破的时候，她没想过要哭。她在遥远的巴铁跟艾丽米冷静地分析, 告诉他们我们的工人只要知道这东西是有用的肯定能找能修不用担心，她也没到会是这种感觉。

　　太难了！
　　真的太难了！

　　别人不要的, 是我们的宝贝, 而就算这样不要的东西, 我们都需要胆战心惊偷偷摸摸的弄回来。

　　他们的工人在明亮的工厂里工作，好好的轴承可以扔掉，而我们的老技术员, 却可以用自己干净的白衬衣，去擦拭滑座上的一个伤疤，就因为心疼，想要确定这东西是不是好的。

　　这样的我们，这样的夏国人，这样的夏国凭什么不崛起？

　　何熙不停地瞪大了眼睛, 试图忍住眼中的泪水，她的上颚甚至都感受到了疼痛，她每次情绪变动特别大的时候，才有这种感觉。

　　倒是胡勇也没吭声，等着大家问：“张科，滑座能搬弄吗？”

　　那位头发都白了的技术员连忙说：“先把周边东西清理一下，来八个青壮, 慢慢抬走。”

　　立时就有人应了：“我来！”“我来！”“加我一个！”

　　这东西质量很重足足□□百斤，却至关重要，这个时候，没有把握的根本不争，出来的都是大力士，其他人则连忙去小心清理旁边的东西，毕竟还有很多零部件没找到呢，这运输中没坏，自己踩坏了，那得心疼一辈子。

　　东西就在眼前，本来这都是需要管理人员协调的，可压根不需要，所有人都一个想法，小心谨慎赶紧弄出来检查检查，自己都安排好了。

　　胡勇只喊了一声：“去把空地清理好，铺上干净的塑料布，垫上东西，抬得时候注意腰，放的时候小心点。”

　　立时整个仓库响起了统一的回答：“知道啦！”

　　这声音在高大空旷的仓库里，居然还有了回声的效果，听起来震耳欲聋，只是何熙关注的却是，胡勇的声音是哑的。

　　她扭头看过去，恰好胡勇扭回头来，何熙就瞧见，这位高大的东北大汉，此时的眼睛红彤彤的，不比她强多少。

　　胡勇本来还不好意思呢，虽然何熙职位跟他差不多，但毕竟是个小姑娘，他一个大老爷们，在这儿哭哭啼啼的让人看见多丢人。

　　所以，几乎立刻就想转过头去。

　　不过就那么一刹那，他也瞧见何熙眼中的晶亮，胡勇的动作就停下来了，都哭了啊！大家都一样啊！

　　他有什么好躲的。

　　他咳嗽了一声，冲着何熙说：“我出去抽根烟，你要不也出去转转。”

　　何熙点点头。

　　等着两个人出了门，何熙直接从口袋里拿出了手帕，擦了擦眼睛，胡勇倒是更干脆，用袖子抹了抹眼，他骂了一声：“真操蛋，这么大岁数了还流猫尿。”但骂完了，他叹了口气，由衷地说了声：“何熙，我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你是一个。”

　　“这半年说风凉话的不少，看热闹的也不少，我真没想到，你能坚持下来。我更没想到，你连这种法子都用上了，还成功了。你这股劲儿，我们的整车绝对能成。”

　　“我不多说，就一句话，何总，我们东北齿轮厂就跟定你了。”

　　不过这事儿真的不简单，大件好找，但很多小零件就需要一点点分辨确认了。十天后，第一批货刚刚分拣完，第二批货又到了。

　　好在何熙提前租下了整整五个大仓库，直接将分拣后的垃圾分类，离着最近的条件最好的2号仓库，自然是给东北齿轮厂，这里放置他们挑出来的加工中心的零部件，地方大又干净，方便他们组装。

　　其他的分门别类，如那个轴承一样是完好的部件，放在3号仓库，剩下的不能用的金属废品，则直接进入四号仓库，那里林伟奇和方媛媛才带着他们的队伍，对这些东西进行拆解，然后放入5号仓库分门别类售卖。

　　因为都是金属制品，这活倒是对身体没有什么损害，就是又脏又累，好在何熙对后世的劳动保护很懂，第二天专门的安全服口罩都到位了，而且还专门规定了对于剩余垃圾的处理办法，保证不污染环境。

　　石媛媛跟着弟弟石山在张庄镇和海州市干了三年的废品收购，怎么将洋垃圾弄来她不懂行，但这个她可太懂行了，如何分解，怎么分类，那些值钱，那些不值钱，卖到哪里，她都明镜似的。

　　更何况，她如今还从夜校毕业了，拿了会计证，这些成本利润更是门清，账做的清清楚楚算的漂漂亮亮。

　　何熙跟着看了看，她这人是真找对了，几乎不用她怎么操心。

　　所以她的注意力都在齿轮厂身上。虽然何熙说什么零件工人都会找到，挺心酸的，但是她说的的确是对的。

　　两台加工中心，有滑座这样的大件，但也有很多小零件，何熙就眼睁睁地看这他们，打着手电筒从三十吨垃圾中，一点点的翻了出来。

　　等着3月25号，第二批货到了不过五天，第三批货还在海上，胡勇跟她说：“都找到了。”

　　何熙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真的是如此，她跟着胡勇到了2号仓库，就瞧见偌大的仓库被工人打扫的干干净净，在塑料布上，按着顺序摆放着加工中心的零部件。

　　齿轮厂的技术员和工人，正在对零部件进行检查和保养。

　　胡勇就问：“张科怎么样了？”

　　张科就是那位拿着衣服擦滑座的老技术员，他此时眉头紧皱，一脸的不高兴：“其他的都没什么问题，就是有一个刀库，可能是运输被尖锐的地方碰撞到了，关键部委凹进去了一个坑，我们几个都判断了一下，觉得那个坑可能会影响出刀，还得研究研究给修修。”

　　他是真舍不得，一脸心疼：“怎么就碰了刀库呢，这么多废料，哎呀！那么好的东西。”

　　胡勇就说：“这已经不错了，你看其他的都找到了，什么时候能安装一下？”

　　一提这个张科倒是有精神了：“我们已经在安装了，先用最好的一批零部件，安装好第一台加工中心试一试，如果没问题的话，剩下一台的零部件可能需要修复，我们带回厂里去安装。”

　　胡勇就说：“好，我等你们消息。”

　　何熙随后就没再过问齿轮厂的事儿，因为第三批货很快来了，是车架厂的相关设备，象山机械厂跟东北齿轮厂一样，带着自己的精锐过来，投入到了寻找当中。

　　虽然是不同的人，但却是相同的场景。

　　“这个电机好像是好的，你看看成色很新啊，修修完全可以用！”
　　“天哪，你们看这是什么，这是一台电子眼，就是他们国外自动化工厂里的关键设备，我看报刊介绍过，这东西他们也扔了。”
　　“坏的挺厉害了。”
　　“我觉得能修，要不等会儿咱们去问问，买下来，说不定能修好，万一厂里用得上呢。”
　　“我看行！”

　　象山机械厂的庞波溯也跟胡勇一样，低头不停地眨眼睛，何熙已经习惯了，慢慢地走过去，好像没看见，让这些汉子们哭一哭。

　　这边车架厂查找着，3月底的晚上，胡勇突然跑了拍了何熙的门：“何总，我们的加工中心安好了，你来看看！”

　　这会儿都半夜了，何熙直接起床，随便套了件衣服就跟着跑了出去，胡勇就在门口等着：“快点吧，他们刚刚调试结束！”

　　何熙他们就住在仓库旁边不远的一家招待所，连车都不用开，直接下楼跑了过去，就瞧见2号仓库此时灯火通明，周边围了很多人，连一号仓库连夜奋战的象山机械厂的工人们都凑在这里。

　　瞧见何熙过来了，大家自觉地分出了一条道：“何总来了！”“让何总进去！”“让何总看看！”

　　可不用看何熙就知道了，她的面前是一张张笑脸，所有人都在冲着她笑，上百张连贯起来，那是一条欢声笑语的道路，而尽头，一台加工中心摆在仓库的最中央。

　　因为远洋运输和没办法避免的磕碰，这台加工中心瞧着实在是有点寒酸，外立面的铁皮因为薄，被多次碰撞，变得坑坑洼洼，齿轮厂的工人们倒是修复过了，但很多痕迹是不可能消失掉的，更何况，还有没来得及修补的掉漆。

　　可就是这样一台寒酸的机器，现在正在平稳的运行着。

　　一个变速箱壳体原件在这台加工中心上被快速推切削起点，随着一些列的钻，铰、锪面，除了一些因为拆卸再安装导致的噪音，整个机器运行平滑。一系列动作后，工人停止了操作，然后上前检查，随后就听见他笑着喊：“成了！你们看，成了！完全达标！”

　　何熙跟着胡勇连忙过去，就瞧见胡勇忍不住上下检查那个变速箱壳体，他看了半天摸了半天后，冲着何熙笑着说：“可以，足够用了！”

　　几乎立刻等在一旁的工人们再次欢呼起来。

　　何熙甚至扭头看到了象山机械厂庞波溯他们眼中的光，那是希望。虽然好不容易运来了，虽然大家都在努力，但谁也不知道能不能组装成，能不能用，精度是否能否能够达到。

　　但现在，齿轮厂加工中心的成功，代表着这个办法真正成功了。

　　从1981年10月开始，一直到1982年3月底，他们被技术封锁整整五个月，但凡有点技术含量的二手设备都对他们说不，所有人都以为这条路不通了，都以为整车没机会了，但现在，何熙用坚持告诉他们，这条没人走的路，她趟出来了！

　　她就那么站着，高高的仓库，破旧但是可用的机器，巨大的欢呼声，她就站在那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来啊？来吧！看谁还能挡住我！

　　1982年6月10号，何熙匆匆从津门港赶回了海州。李仲国要结婚了。

　　他和林梦两个人谈了半年多的恋爱，终于修成正果，这可是李家第三代中第一个结婚的，绝对的大事，老太太张贵芬直接发了话，“都得回来，办的热热闹闹！”

　　何熙自然不能拖后腿，提前三天就到了青阳县——李仲国这婚事分了两场，一场是放在青阳县，主要是因为水泵厂在这里，他需要宴请认识的领导朋友们，这也是一种交流，一场放在小李村，为的是宴请父老乡亲。

　　何熙原本还想来帮忙呢，结果发现根本用不着她出手——林梦人如其名，是非常浪漫的性子，早就对她的婚礼有了诸多的想法，李仲国作为老婆迷一个，无论是白色婚纱，还是酒宴规模，早都弄好了，何熙他们就跟着流程走就是了。

　　就是王淑梅有点不太高兴：这会儿夏国人还挺保守的呢，总觉得白色不吉利，林梦结婚穿白色婚纱，她觉得不太好。

　　王淑梅跟李仲国提了两次，被李仲国以“青阳县这边就是小办，正式的还是在村里，您就当没看见不就行了”推回来后，王淑梅本来想再跟林梦说说，让张贵芬给拦着了。

　　张贵芬纯粹就是人活的岁数久了通透，直接跟她说：“你儿子都不支持你，你去找媳妇，这不是闹矛盾吗？还没处就先有矛盾了，这个底儿打的不好，以后你俩相处难。”

　　“再说，你当时结婚还非要穿红皮鞋呢，我也没说你。”

　　王淑梅想了想也是，虽然不太高兴，可还是闭嘴了。

　　何熙回来后，王淑梅拿着何熙当亲闺女，忍不住跟她嘟囔两声，好在这事儿何熙好劝：“这是西方的礼仪，他们那边都这么穿，要是不吉利，还能让他们活蹦乱跳的欺负我们。”

　　王淑梅可是知道，何熙这大半年没少受罪，尤其是过年那阵子，虽然有了法子但东西还没寄出来呢，何熙又是个不让人担心的性子，年夜饭是笑着陪着大家吃的，王淑梅和张贵芬可是看着她长大的，女人心又细，婆媳对视一眼就觉得不对劲，平日里何熙也不吃这么多啊。

　　果不其然，吃完饭回去休息，何熙就吐了，自己往外倒垃圾的时候让婆媳俩看见了，这才知道，这丫头天天愁的压根睡不着觉吃不下东西，这纯粹给他们做戏呢。

　　婆媳俩心疼的不得了，是一边给她变着花样做点清淡有营养的，一边劝她，幸好没多久那货物寄出来了，何熙就恢复了正常。

　　这次看，小丫头唇红齿白，气色别提多好了，婆媳俩是彻底放心了。

　　如今何熙提起那堆欺负人的家伙，王淑梅本来就不愿意，一听更不愿意了：“那就是了，那帮东西天天这么欺负咱们，这半年你罪少受吗？为什么用他们的？”

　　何熙简直无语，好在，很快王淑梅就转移了话题，因为上大学的李一民回来了，非但如此，还带回来了个女朋友！

　　他可从来没提过这事儿，见到李一民背后白胖可爱的小姑娘的时候，李家人都愣了，王淑芬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还是李季军在旁边开玩笑：“大哥，你不介绍介绍？这是姐姐啊，还是嫂子啊？”

　　大家直接笑了，李一民倒是有点脸红：“别闹，这是我同学高乐乐，一直想来看看发动机厂，趁着这会儿有空，我就带她来看看。当然，”他咳嗽一声，“我们俩也是朋友。”

　　这一说还不明白吗？大家可乐了，王淑梅直接笑的跟花儿一样：“行了，乐乐是吧，来进家休息，你就当自己家别客气啊。”

　　有了高乐乐，王淑梅终于就揪着白婚纱的事儿了，其实她也知道，这改不了，就是转移个注意力而已。

　　高乐乐被王淑梅拽着，何熙和李季军姐弟俩趁机盘问李一民，李一民这小一年变化很大，身板挺直了，眼神坚定了，言之有物了，更像是何熙记忆里的这个年代的大学生。

　　瞧着好奇的一弟一妹，他扶了扶眼镜，笑着说：“她不是我们系的，是新闻系的，我俩是在一次征文比赛中认识的，并列一等奖，后来就聊的多了一些。她比我小一岁，但是大两届，现在在夏国日报实习。”

　　然后就以我说完了的表情看着何熙和李季军，他俩瞪着李一民：“然后呢？”

　　李一民的回答是：“然后就是小孩子非礼勿听了。想知道清楚，自己找了对象过来交流！”

　　何熙还以为李一民是学乖了，这才发现到了大学居然学精了。

　　倒是李季军忧心忡忡地问何熙：“姐，你说大哥二哥都有对象了，我还天天在家里，我妈会不会盯上我？”

　　这家伙今年才成年，已经是水泵厂维修处顶梁柱，不过何熙对他的规划不止于此，她盘算着让李季军读个书，专科也行，专业地学一学机械，否则的话，前程有限。

　　只是这话还没说呢，就听见李季军说：“不过你也没有呢，按着顺序也不该是我！我……”

　　他的话没说完，就瞧见史佳林提着礼品进了门。

　　李季军蔫儿了，“我受着吧，谁让我没人要呢！”

　　何熙：……
　　何熙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在李季军哎呦哎呦的叫声中，愉快地去嗑瓜子了。

　　史佳林对于李家太熟悉了，每次出差回来，甭管何熙在不在，都要来报道。

　　张贵芬和王淑梅对他就像是自家的晚辈，熟悉又满意。王淑梅见了他就说：“你来还拿什么礼品啊！怎么这点过来了，做的客车吗？赶快吃块西瓜。”

　　史佳林一边看着何熙，一边回答：“这么大的事儿，我怎么可能空着手，以后见了仲国得笑话我。我客车来的，今天路上车坏了，所以晚了点。您别忙了，这屋子我老熟呢，我自己切就行。”

　　果不其然是真熟，去井里提溜了个西瓜，去厨房拿了切水果的刀，手起刀落，就切好了几块，拿着盘子送到了何熙跟前：“太凉，你少吃点。”

　　何熙就酸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家的呢？”

　　史佳林自然听出了何熙话里的酸，笑着说：“放心，我每次都说是李仲国的哥们，现在周边都知道。”

　　何熙：……

　　不过林梦的想法和李仲国的策划加在一起，效果还是十分不错的，结婚当天，李仲国专门借了十辆汽车用来开道和接客人去酒店，这年头，万元户都是大富翁，能有十辆汽车结婚，那阵大排场。

　　更何况，林梦穿的婚纱漂亮又洋气，还画了好看的妆容，外加他们包下的迎宾大酒楼刚刚装修过，来的客人都是晴天机械合作厂家的厂长副厂长们，在这年代很少见的录像机的镜头里，看起来也是十分上档次的。

　　这婚宴办的是让大家开了眼界，不少人都啧啧称赞。

　　等着青阳县的办完，一家人就一起回了张庄镇，这个可就太热闹了。婚礼当天，小汽车从新娘家将人接来，绕了县城一周，才回了李家村。

　　而李家村此时已经铺了路，通了电，整个村子都为了李家的婚事忙起来了。

　　大娘大婶子帮着洗菜切菜，叔叔伯伯们帮着摆桌椅，招呼客人，周围十里八村的，来的络绎不绝，用高乐乐的话说：“你们家一定人很好才有这么多的客人。”

　　李一民自豪地很：“人是很好，但最重要的是，晴晴帮了大家太多忙，这里面一半多都是冲着她来的。”

　　高乐乐都忍不住：“我想采访她，行不行？”

　　李一民说：“这有什么不行？我去跟你说！”

　　高乐乐却把他拽住了：“这种事我自己来就行，我就是怕这个行为合不合适。其他的不用你帮忙。”

　　李一民就是很欣赏高乐乐这种独立的精神：“好啊。”

　　何熙倒是没想到，高乐乐明明长得软软乎乎的，却这么大胆，这天婚礼办完，大家收拾完了，坐在院子里聊天，她就直接搬了个板凳过来坐在何熙身边，跟她说：“我听你哥哥讲过你是怎么改水泵到换发动机生产线，我觉得特别精彩，我想对你做个连续采访，记录一下在时代风潮下，我们的企业家是如何一步一个脚印做大做强的，我想，也许在二十年后，三十年后，也会激励我们的后来人。可以吗？”

　　何熙其实参加过几次采访，但是这种一听就是自传式的的，倒是没有。不过这并不鲜见，在她的年代，很多人会拍纪录片，他们是在记录一件事情，却没想到在几年或者十几年后，发现从事这个事情的人，居然真的成功了，从而被网友考古，变成了励志片。

　　其实在这一刹那，何熙是真想答应下来。

　　她想让大家知道，这一切有多难。不是来表扬她，而是去记录这些参与其中的平凡人。

　　明明已经退休颐养天年的胡广熙，明明没有长在夏国却爱国的艾米丽、秦野，明明没有希望却愿意相信何熙的那些厂长们，还有如张科一样，因为一个零部件的完好可以痛哭流涕的人们。

　　但不可以。

　　这个方法终究是不光明的，这段历史终究要淹没在尘埃当中。

　　几十年过后，胡广熙就是一位退休被接到美丽国跟着女儿疗养的夏国专家，艾米丽说不定会因为将洋垃圾送入夏国而变成了被批判者，厂长们早早就退休了，人们可能会说，“哦，他们当年决策不错。”至于那些技术员和工人们，没人会记得他们的笑他们的哭，他们在垃圾堆找寻的身影。

　　这群人注定会成为无名之辈。

　　不过何熙相信，当他们看到夏国汽车工业的飞跃发展的时候，不会后悔的。

　　何熙冲着高乐乐笑笑说：“我很动心，但是现在我只是创业，没有什么好报道的。”

　　高乐乐倒是跟她的名字一样，很乐观，“你太谦虚了，不过采访这事儿本就是你情我愿，什么时候你愿意接受采访了，我再来！”

　　何熙很快将这事儿抛在了脑后，因为82年的夏季进出□□易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虽然她现在不缺钱了——何熙是没想到，自己是很有些财运在身上的。

　　她本来是去跟胡广熙和艾米丽见面，结果没想到订出去一万台水泵。

　　她本来开个进口垃圾公司，是想瞒天过海偷运设备，没想到，设备进行的很顺利，现在不少厂家已经签好了保密协议，拿到了自己的设备，在调试中了，如果一切顺利，83年就可以开始整车的装配试产，而且进口垃圾公司还赚了不少钱。

　　但是，发动机还是重要的外汇来源，何熙需要，国家也需要。这一次，才四月下旬，南河省商务厅已经吸取了上次的经验，提前联系了何熙。

　　并且，虽然何熙现在二手设备进口公司，看起来没什么生意，商务厅还是给出了和机械部一样的待遇——只留存50%，其他的一概归何熙自由支配。

　　何熙自然答应了。

　　只是中间还有个小插曲——托马斯兄弟公司五月份就直接预定了十五万台的额度，只是没签合同，这是南河省商务厅跟何熙协商的。

　　他们也要数据的，去年何熙三十万台订单，一鸣惊人。结果一问，人家本来想跟着南河省商务厅参团的，结果没人要，才跟着部委去的。南河省商务厅这一年只要提起外汇都是夹着尾巴做人。

　　这次，他们是务必要保证三十万台的订单，所以提前签了虽然一样，可名声不好听。

　　何熙倒是无所谓，只是压力更小了。

　　何熙回去后，付南河和曲荷已经准备好了，6月15日，何熙跟着南河省商贸厅一起上了开往东粤的火车。

　　这次带队的则是一位新处长，姓汪，叫王渝勇。何熙来的时候还跟张千山打听了一下，知道这位汪处长有水平人也不错，果不其然，虽然对何熙很客气，但是也没区别对待，接人待物很舒服。

　　而且大家都很和善，上次何熙早早就去了东粤，所以是曲荷和付南河带队过去的，一路上没少受议论，但现在晴天机械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外加上这一年，何熙和南河省的许多厂家有了更多的接触，这次自然没有了议论。

　　相反，他们现在很是期待何熙的订单，不少人见了何熙都说：“等着你们放卫星呢！”

　　来过一次就不一样，这次都是熟门熟路了，何熙跟着商务厅直接入住华鑫宾馆，不过推门而入的时候，大家都被吓了一跳，大门上足足贴了五六张海报直接将玻璃门给糊死了。

　　张胖子看了看说：“呀，这都是学的你们晴天啊！”

　　这还没完呢，等着登记了身份证，办了入住，进了房间才发现，简直就被广告包围了——情书十几份，不是粉的就是红的，反正怎么浪漫怎么来，还有其他的各色海报，七八份。

　　曲荷收拾了收拾，跟进来送暖壶的服务员说：“你们这广告都不少挣吧！”

　　这是可是晴天带起来的，何熙带着人来跟他们谈的时候，大家还觉得有用吗？当然认识何熙。

　　服务员笑着回答：“还得谢谢你们，给我们提供了这么好的收广告费的机会，老板高兴的不得了。”

　　不过她也问了：“只是你们今年怎么没有放呢。老板还说呢，你们要放的话免费！”

　　曲荷只说我们换了方式了，等着服务员出去了，她才说：“何总，你预测的真对，去年咱们弄的，今年都成了重灾区了，效果几乎没有了。”

　　何熙点点头：“问问张虎和刘华华他们，谈好了吗？让他们晚上一起吃个饭。”

　　曲荷立刻应了。

　　等着晚上，何熙去了东粤大酒楼，那边刘华华、张虎、二婶和刘海利他们已经到了，这四位都是去年交易会的功臣，今年何熙事情多，主要顾着垃圾进口那块，没时间忙这个，所以就让他们四个过来了。

　　他们直接定了个包厢，上了菜关了门，何熙就问：“怎么样了？听说挺顺利？”

　　刘华华立刻叽叽喳喳说起来了：“幸亏我们换了广告方式了，您不知道，除了宾馆这些情书和海报，现在东粤的礼仪小姐您知道一天多少钱吗？”

　　何熙摇摇头。

　　二婶直接伸出了五个手指头：“一百块！干一天顶工人干两个月的，都是因为咱们去年的广告队惹人眼，所有厂家都学上了，现在来晚的想雇都没人了。”

　　这可真是挺高的了。

　　何熙就问：“那咱们的计划怎么样？”

　　他们是提前十天到的，何熙今年的广告计划很简单就一条，但是很大胆——她想在交易大楼的正面挂上晴天机械的大幅广告。

　　这里面主要负责人是张虎，他立刻说：“我们一来就找了交易会的工作组，本来我们也觉得这个要求从来没有过，他们肯定不能痛快答应，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但没想到没用上！”

　　“咱们去年名声太大了，销量又高，我们一提，人家居然没有觉得夸张，负责的工作人员还跟我说，这个想法很有创意，他们讨论一下给我们回复。”

　　“没想到，就等了三天，他们就回复答应了。我们这几天一直在联系厂家做广告牌，但面积太大了，找了好多家都做不了。结果就这时候，工作组联系我们，说是他们想改成两幅，想要给东粤这边重点推介的一家企业也挂上，同一挂就不用我们做了，工作组帮忙做海报。”

　　“那会儿你们都在车上了，我们商量了一下，就算不愿意，人家也不会改，就应了下来，现在海报已经做着呢，开业前会挂。您看这样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

　　虽然是他们提出的，但还是工作组的决定为重。

　　再说这也不是去年他们没名气，需要出奇制胜，今年这个广告何熙之所以这么打，不过是提高声誉而已。

　　何熙立刻就说了：“干的很好，以茶代酒，敬你们一杯。”

　　事儿说完了，自然要好好吃饭，东粤这边清淡为主，不过很好吃，大家都挺尽兴的，何熙吃到一半就出去上了次卫生间，只是路过大厅的时候，居然听到了何国强的名字。

　　她猛然扭了过头去，发现屏幕上居然真的是他！

　　那是国家台，这会儿何国强正在接受采访，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衣，领口敞开了一个扣子，袖子挽到了手肘处，看起来一副强干的样子。

　　记者问：“何厂长，听说您调任香江汽车厂后，立志要做出可以跟合资车抗衡的国产车，并且跟合资车一起推出，是这样吗？”

　　何国强回答：“是的。我们国家这两年成功引进了整车技术，将要推出合资车。但是，我们必须注意的是，虽然是整车引进，但发动机变速箱这样的核心技术并没有在我们的手中。我们放开了市场，却掌握不了核心技术的话，那我们的市场其实是完全不设防的。”

　　“他们如入无人之境，可以肆意掠夺我们的市场，而我们的国产车却没有机会起来，我们的汽车工业永远都是组装厂。”

　　“所以，得有人在他们来之时，就筑起一道大坝，与他们抗衡竞争，跟他们分庭抗礼，只有这样，我们的国产车才会有土壤慢慢长大。”

　　“我们东方红汽车，就是要做这样一道大坝！”

　　饭店里不少人吃饭的人，此时都听到了，何熙听见有人说：“这位何厂长很有想法很有担当啊！”“一座大坝这个比喻真是太形象了，如果他真做出来了，我肯定会买一台！”“东方红汽车，我记住了，这是咱们夏国人自己的小汽车！”

　　曲荷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何熙身边，不敢置信地说：“何总，他抄袭你，他说的是你说的话？而且，他哪里来的底气做整车？”

　　何熙盯着屏幕回答：“布莱克！”




75.  三章合一   五个亿！

　　80年代的媒体远不如后世发达, 甚至电视台还会在每周二下午因为调试设备而休息。

　　但是，覆盖面却是后世的媒体永远都达不到的。

　　这条新闻一播出，就在整个圈子里引起了动荡, 何熙回到了华鑫宾馆，居然南河省商贸团的人都知道了。

　　张胖子他们根本就没睡觉，一直等在大厅，瞧见何熙带人回来了, 张胖子腾得就站了起来，迎了上来。

　　何熙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笑着说：“在这儿等我呢。”

　　张胖子急的不得了, “你还笑呢, 你知道不知道，今天新闻里播出了什么？今天的明星企业板块，轮到了南江省, 他们那个香江汽车厂的厂长居然说要做可以跟合资车抗衡的国产车，居然说要做夏国汽车工作的大坝，这不都是你要做的事，说的话吗？”

　　“而且，你知道那个厂长是谁吗？”

　　何国强倒是没那么大的名头，毕竟他只是个中型柴油机厂的副厂长, 所以大比武的时候闹得这么厉害，也是那个圈子里知道。

　　但谁让何熙出名了呢。

　　从进入到部委的平台后，她干什么事都是独一份，整个机械行业如今谁不认识她？人怕出名猪怕壮也在这里，何熙好的地方都挖掘出来了，她的身世背景自然大家也都知道了。

　　张胖子都说不出何国强的名字，他觉得在何熙面前提这个渣男纯粹恶心人呢。

　　倒是何熙很平静：“何国强吗？我看到新闻了。”

　　“你知道啊！”张胖子忍不住去看何熙的脸色, 这事儿实在是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

　　何国强对不住何熙母女就是了，老实在家里待着别出来啊，出来就出来，安安静静的干自己事儿，现在呢，居然连何熙的话都抢了，普通人都要气死，何况是何熙？

　　张胖子都不知道用什么词劝了：“你别放心里，何国强就是在那里放空炮呢，香江汽车厂我知道，就是个中型汽配厂，年产量四百台，生产的香江牌小汽车还不如林志佳他们的五星牌小汽车呢，去年一共卖了50台。工人工资都开不起，他们怎么生产可以抗衡合资车的国产车？”

　　“我觉得这就是南江省机械厅自己吹呢。”

　　“至于那个话的事儿你别放心上，这事儿大家都知道是你说的，我听着周围的人都很唾弃他的，他吹这么大，等着他拿不出汽车来，那就不是水坝，那他是天坑。”

　　何熙都乐了，“我没事的，谢谢了张哥。”

　　张胖子笑笑：“你跟我客气什么？”

　　不过却听见何熙说：“但他八成不会成天坑，这个车恐怕是能推出来的。”

　　张胖子的笑一下子僵在了脸上，要知道，何熙的整车涉及到的厂子可是太多了，而张胖子他们作为发动机厂的主要零配件厂，也是和何熙绑在一条战线上。

　　何国强吹水他厌恶，但那是为何熙不平。可如果他真能推出所谓的整车，这意义就不一样了，如果是真的，虽然他们受影响，讨厌何国强，但是对于夏国的汽车工程来讲是好事，是友军，那么忍着恶心他们也赞同，要是假的，那背后的利益可就牵扯太大了。

　　张胖子连忙问：“怎么回事？”

　　那在大厅里就不好谈了，何熙说：“进屋聊吧，叫上林志佳他们。”

　　不多时，南河省参与其中的人都到了何熙的房间，这会儿何熙才把布莱克找她谈的内容告诉了大家。

　　任谁也没想到，何熙曾经有过这么好的机会。

　　他们只看见何熙在将近半年的时间里，不停地尝试不停地突围，不停地撞壁不停地希望消失。

　　他们以为这是唯一的出路，原来这不是唯一的，只要何熙点头，财富与名誉唾手可得，那可比现在这种简单安全多了。

　　他们还想到了自己。

　　如果何熙应了，那么跟在她身后的这些厂子，包括他们，将会被彻底抛下，改革的浪潮已经席卷神州，曾经觉得是铁饭碗永远不会愁销量，但现在呢，转产的转产，倒闭的倒闭，歇业的歇业，多少厂子已经没了活路了。

　　合资车马上推出，而他们没有研发能力，没有购买新设备的外汇，只能被时代抛下。

　　这想想谁受得了。

　　不由地，大家看着年轻的漂亮的小姑娘，心里的尊敬却是越来越多，在绝境之下，这不是随随便便可以拒绝的机会，这也不是普通人可以下定的决心。

　　不过这种想法只是在脑海里滑过，有些东西是不用说的，记在心里就行，大家此时更多的是为何国强这事儿着急。

　　“那不就是说，何国强很有可能拿到托卡集团提供的零配件，也就是说，香江汽车厂会成为一个组装厂？”

　　何熙点点头：“或者有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会国产化，但大部分应该是这样的。”

　　张胖子啧了一声：“装配的车也叫国产车吗？这不就是挂羊头卖狗肉骗人吗？”

　　林志佳反问了一句：“你是这个行当的，你懂这些。那我问你，家里的媳妇如果挑一台收音机，会问收音机里的零配件是国产的吗？只要能用就行了。如果他的广告再像这样打的响亮一些，很多人不会深究的。”

　　“你要知道，他给车起了个东方红的名字，这还不够明显吗？”

　　这话是说到了点上，何熙点头：“他就是卖情怀的。我认为布莱克应该是认为我们的车是出不来了，可是因为我的那些话，他们意识到，一家独大是不可能的，扶持一个国产车品牌，对他们的战略来说，是有效的补充。”

　　“至于只是装配的，想想吧，过几年市场上不是与啤酒国的合资车，就是与樱花国的合资车，只有东方红是号称国产车，就算是组装的，也是国产啊。但凡有点爱国情怀，就会去买。”

　　“他不是要做到全国产，只要做到在众多竞争者中，只有东方红是号称国产的，就可以了。”

　　张胖子直接拍了大腿：“这不就是瘸子里拔将军吗！他主意倒是打的挺美。”不过他也乐了，“但他恐怕想不到，我们没有放弃！敌在明我们在暗，这个仗，我们好打！”

　　这就是这件事的破局之处，林志佳也点头：“就是，他以为拿着个假冒国产车，反正夏国也没有真的，消费者就认了，哪里会想到，我们一直在努力呢！”

　　“再说了，他这样想也好，正好减少对我们的关注。”曲荷补充道。

　　说到这个，大家终于轻松一点：“这就是外国人不理解夏国人的地方，他们不理解为什么国破家亡我们还能抢回来，他们不理解我们小米加□□就着积雪吃干粮，愣是能打过美丽国，这是因为我们夏国人为了国家，不会服输的。”

　　这一说，所有人都忍不住点头。

　　不过同样，张胖子也更唾弃何国强：“但总有一些人，为了利益，什么都不顾了。我就不信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非扒了他这层皮不可。”

　　何国强自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80年大比武后，他就被葛红强扔到了锅炉房。说是当技术员，可他们的锅炉房就是供暖的，除了搬运工就是烧炉工。唯一需要技术的就是修锅炉，可他又不是这个专业的，在这儿待着，就一句话，羞辱他的。

　　他风光了一辈子，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上班是难看，不上班在家待着也是难看，甚至为了躲避拜年这个尴尬的时刻，回老家过年，曾经对他唯唯诺诺的弟媳妇都敢跟他们甩脸子了。

　　这日子过的比死了还难，否则他也不会同意女儿何芳菲跑去京城找霍君，为的就是试图修复和霍知中的关系，看看是不是能谋求个其他的生路。

　　他知道，霍君不喜欢何芳菲，喜欢的是何熙，霍君那小子很有主见，何芳菲去了没什么好处，但还是答应了——霍君再不愿意，认识的漂亮姑娘缠着，总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吧，但凡有条缝，他都能过去修复一下。

　　但谁能想到，霍君那小子和他爸爸一样翻脸不认人，何芳菲找到他家，直接就被霍君关在了门外，那么多人看着，霍君把话说在了何芳菲的脸上。

　　何芳菲说：“我们两个青梅竹马，我心里惦记你，来看你。”

　　霍君回答：“我就在大院里长大的，一共见你三次，都是你爸跑来京城办事，不顾我们家情况，硬生生把你留下的。我带着你玩，是为了给我妈减轻负担，不是觉得你可爱。而且，三次一共二十天，要这都算青梅竹马，满院子都是我青梅竹马。”

　　何芳菲不甘心还说：“那你一个京城人，为什么毕业去了江城厂，不就是为了我吗？”

　　霍君回答：“那是因为我想知道工厂到底是什么样的，几家厂子都可以，你爸爸恰好来招聘，问我去不去，我寻思有个熟人好带着才过去的，跟你没关系！”

　　何芳菲更不愿意：“那你跑我们家吃什么饭？吃饭的时候好意思，现在我们家不行了，你就当没这回事了吗？”

　　霍君回答：“我的确去你家吃过饭，但不是为了你去的。你爸爸的确总叫我，但我想，虽然我爸和你爸是同学关系，但我还是厂里的职工，去了对你爸，对我的影响都不好，我都拒绝了。”

　　“后来我去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何晴晴。她从水里救了我，我们俩聊得很好，我很喜欢她，想要追求她。知道她是你们家的保姆，才去你们家，为的是看她。”

　　“只是我没想到，我不该去！”用何芳菲的形容是，霍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都是恨意，“如果我不去，她还能安安稳稳的待着，她还会在。可我去了，让你们母女发现了，我居然看不上大小姐，看上了烧火丫头，你们将所有的怒气都发在了她身上。”

　　“她是何国强的亲女儿啊，是何国强和你妈出轨偷情有了你这个私生女，是你们一家三口对不起他们母女俩，你们怎么可以逼着她嫁给不愿意嫁的人！”

　　“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恶毒最狠辣的女人，你们家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恶心的人家，你还想进我们家门？还想靠着我们家翻身？你做梦呢！”

　　那可是大庭广众之下，就算是何国强被撸下来了，可何芳菲的姥爷还是老厂长，在江城厂没人对何芳菲说过什么。

　　当庭的羞辱，尤其是那句偷情和私生女，是将他们一家三口的里子都扒开了踩在地上，狠狠地跺了几脚。

　　这可是家属院，霍君这么说，那就是一点余地都没有留给她，让她连歪缠的想法都不敢冒出来了，她这辈子都不会想再踏入这个地方。

　　所以她直接就崩溃了，冲着霍君大声喊：“可她逃走了！她没有嫁！她明明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是一次介绍，你至于吗？她现在不是很好吗？本事越来越大，事业越来越好，她还把我爸的厂长都搞没了，还不够吗？！你们怎么揪着不放呢！”

　　霍君并没有回答她，而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把门直接甩上了！

　　何芳菲几乎是崩溃式的嚎啕大哭，然后一路哭回了江城厂，将这事儿给何国强说了：“他那是什么口气，什么眼神？那么喜欢，何晴晴就在那里啊，追去啊。干嘛这么伤人？”

　　方美云也在旁边骂，只有何国强知道，霍家这一条路是走不通了，因为，接触过何熙才知道，她根本就不可能是何晴晴。

　　作为父亲，虽然他不够关心何晴晴，但是他毕竟在一起生活了两年，何晴晴善良漂亮，这都是肯定的，但她并不是什么天才，跟着胡广熙就算学两年也不可能到了这种程度。

　　只是，一来胡广熙已经出国了，二来这未免有些怪力乱神，他此时已经是人人喊打，说了别人也不信，就压在心里了。

　　这么看，霍君显然也发现了何熙与何晴晴的不同，自然明白，喜欢的何晴晴是永远不会回来了，而造成这一切的凶手是他们一家，没有父母拗得过孩子的，更何况霍家本来对他就有些看不上，霍家根本不可能为他出力了，甚至霍君还可能落井下石。

　　何国强是真没想到，霍君居然是个情种？

　　他就是以己度人。
　　他以为天下的男人都是事业为重，何晴晴漂亮却没有何芳菲的外家，加上她也没什么学历，霍君只是跟他一样被美色迷惑而已，压根不会娶进门。如果任由他们发展，到时候再和霍家谈何芳菲的婚事，就不好开口了。

　　所以，方美云说给何晴晴找个婚事打发出去他没拒绝！

　　如果他早知道，直接将何晴晴嫁给霍君不就行了？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他少了个敌人，多了一个助力，日子不要太好过！

　　所以，何国强没再让何芳菲去找霍家，而是又转头开始磨着他岳父，虽然小舅子不太爱搭理他们，可的确孝顺，搞定了岳父，岳父自然会让在南江省机械厅的小舅子帮忙的。

　　就这么一年多，其实一直在等待，每次问，小舅子就说没有合适的位置，方美云为此还吵过几次，但在今年年初，小舅子方海震突然一天晚上来找他，问他一句：“去汽车厂行不行？托卡集团想要弄个装配厂，你要是愿意，就是夏国国产车第一人了。”

　　何国强能当副厂长，就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所谓的国产车就是个噱头，香江汽车厂甚至连装配线都是落伍的，什么也没有，所谓的国产车，肯定是从装配线到零部件全部进口。

　　但他也知道，从82年开始，国家将进出口的权利完全交给了地方，也就是说，方海震完全可以操作这件事情。

　　这不是普通的调动，这是两家利益的联合。

　　何国强此时此地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往前走起码有希望，留着不动就是锅炉工退休了。

　　更何况，这是何熙想干没干成的事儿，他倒要看看何熙的表情。

　　他自然应了。

　　何国强很快就被调动到了香江汽车厂，如今装配线刚到位，工人正在培训呢，就上了新闻。

　　他曾经听那位因为泄露何熙专利风声，而去了京城机械厂的赵秘书说，做夏国汽车市场的大坝，做可以抗衡合资车的国产车，是何熙的理想。

　　他作为一名大学生，什么文采没有，他就是故意恶心何熙才说的。

　　——你以为我爬不起来了，我不但爬起来了，我还能恶心你。

　　看了新闻后，何国强就跟何芳菲说了一句：“你逛街早点回来，明天还要布置展台呢！”

　　何熙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曲荷张虎陈华华他们去了会场布置展台，结果一到就发现，斜对面那家弄得很漂亮啊。

　　深浅不一的红色组成了背景板，一看就很高档。而且，这会儿正有人指挥着工人装手电筒呢。

　　这东西现在都成了标配了，几乎每个展台都弄。

　　就听见对面的人说：“对这个点，别偏了，绑好了，不要掉下来，打开试试！”

　　随着她一声令下，几个手电筒一起打开，这会儿用的都是强光的，而且她这一组足足得有八个，亮的都晃眼。

　　曲荷就说：“这是哪里啊，挺厉害的。”

　　就这时，对面的姑娘扭回了头，何熙就说：“香江汽车厂。”

　　话音一落，何芳菲也看到了何熙，她几乎毫不犹豫地，就穿着高跟鞋走了过来，上次见面还是在前年过年的时候，让何熙和张庄镇那堆农民好一顿奚落，她至今不能释怀，更何况，霍君的那顿羞辱，她觉得也跟何熙脱不开关系，自然对何熙怀有怒意。

　　一到跟前，她就笑着说：“还真没想到，这么巧，南江省和南河省商贸团的位置挨着，居然让我们跟你们面对面。”

　　“这实在是……”她顿了顿，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太刺激你了吧！”

　　“其实我们也不想的，也许这就是天意吧。作为女儿，你撒谎污蔑自己的父亲，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作为一名企业家，你居然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二手设备，结果呢，人家一封锁，你什么也买不到。”

　　“亏你喊了好几年的口号，什么做可以和合资车抗衡的国产车，结果就忽悠人的。”

　　“也许就是老天爷的补偿吧，爸爸却做到了。我相信你即便没看过昨天电视新闻，也听说了，我们香江汽车厂即将推出国产小汽车东方红。而且我们的样车已经做出来了，是这次贸易会南江省重点推介产品！”

　　“你猜我们会不会打破你去年的业绩？”

　　她显然想出这口恶气很久了，如果何熙的话，这种时候能闭嘴就闭嘴，什么时候卖出去了，再显摆，这叫城府。

　　但何芳菲是没有的，何熙总觉得，她这人投胎水平很一般，虽然选了个有钱人家，但门风不好。爸爸长得帅脑子还行，可她一样没随，就随了何国强那卑鄙的性子了。

　　这会儿她得意，何熙哦了一声，问了句：“这么快啊！何国强不是一月份才调任香江汽车厂吗？”

　　“哪里一月份，二月底好不好？我们就是神速！”何芳菲得意的不得了。

　　结果何熙压根不在意，点点头：“知道了。”

　　何芳菲那个气啊，忍不住说：“何熙，不要强装镇定，想哭就哭吧，我告诉你，开业那天有你哭的呢！”她得意地看着何熙恶毒地说，“你从我这里拿走的，我都会拿回来的。还用你的法子踩着你上，我就愿意看你气死又没办法的样子！”

　　何熙抬头看她一眼，居然没生气，就跟看傻子一样，“哦，想来是展览馆上面另一幅广告是你们了。”

　　何芳菲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别乱猜！”

　　何熙就笑了：“你知道吗？你跟你妈最像的地方是哪里？”

　　何芳菲不知道何熙为什么这么说，一时间都傻了：“什么？”

　　何熙说：“脑子！”

　　说完，她扭头就走了。

　　何芳菲在原地品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可这会儿何熙早没人了，她想发火也没人发，倒是旁边看热闹不少人听到了这段对话，这会儿瞧着她都是忍笑的模样，何芳菲就想起了在张庄镇和京城部委家属院被羞辱的样子，立刻头也不回的跑了。

　　至于何熙，其实是回了展台，冲着忙碌的张虎说：“咱们外立面的广告得改一改。”

　　张虎一下子停住了手里布展的活，问道：“这还有三天，可不好改，怎么了？什么错误，能局部改吗？”

　　何熙就说：“不是咱们的问题，有人想踩着咱们上位呢。不给他这机会，你去跟工作组交涉一下，就说我们决定广告牌还是自己做，不过咱们改的这个特别简单，不费事。”

　　张虎一听就说：“好咧！”

　　随后两天，何芳菲倒是想过来再跟何熙显摆显摆，不过何熙都没在这边，她只能忙着布置他们的展台了。

　　这展台是布莱克找的国外的设计师设计，而且背景板用的立体喷绘直接是从国外寄过来的，高级大气上档次，晴天机械的设计跟他们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

　　还没布置完，已经不止一批人来参观了，所有人都是一句话：“你们香江汽车厂今年是要放卫星啊！”

　　“去年晴天机械三十万台发动机放了卫星，你们今年这么大阵仗，是要超过他们吧！”

　　“如果这样的话，你们这一场可就出大名了，咱们国家的汽车，说真的，还没真大批量出口过，要是成真了，可是有奔头！”

　　何国强倒是谦虚：“我们都是诚心做事的人，不讲这些虚的，还是看结果吧。”

　　大家其实都明白，这不就是内涵斜对面的晴天机械吗？不过晴天机械折腾了半天，的确是什么也没拿出来。

　　“对啊，何熙怎么没音了。她那个二手设备进口公司，一开始可红火呢，最近听说都要倒闭了。”

　　“晴天机械和东北齿轮厂合作，不说要做整车吗？现在二手设备不让进口，她早没音了吧。”

　　“你们不知道吗？她现在做洋垃圾生意！”

　　这个倒是让大家大吃一惊：“洋垃圾，你们说的是方圆垃圾进口公司？就最近生意做得很大的那个，我们厂还从他们那里买了不少废弃钢料。”

　　“对，那就是何熙弄的。钱是不少赚，但早忘了自己的豪言壮语了吧！”

　　不少人摇头：“还是太年轻，志向高，受不得打击，也不似老一辈有情怀，只要赚钱什么能做，没什么底限！”

　　倒是不少南河省的人挺气愤的，张胖子直接吆喝了一句：“你哪只眼睛看见何熙没底线没情怀了，别以为岁数大就可以污蔑人！洋垃圾怎么了，那是又节省外汇，又为国家建设提供了原材料，要不你们为什么买呢？”

　　“再说，都这么大岁数了，都没点眼光吗？低着头的是麦穗，沉甸甸结粮食的。昂着头的是稗子，半点粮食都没有，全空壳。”

　　“我劝你们，看完了在下结论，别闹到最后，几十年的饭都跟白吃了一样！”

　　这话可真难听，立时对方两个老厂长就不干了，要跟张胖子理论一下，还是何国强做了好人，拦着说：“别跟他们年轻人一般见识，就是干不了也不愿意让别人干出来而已，理解一下他们的心情！”

　　这话说的，真是拱火。

　　等着何熙带着张虎回了华鑫宾馆，曲荷就把这事儿说了：“张厂长气得都没吃饭，你们怎么样了。”

　　何熙就笑了：“没问题。”

　　第二天就开展，一大早，何国强和何芳菲就到了展馆，不过抬头看，东方红汽车的巨幅广告已经挂上了。

　　黑色的背景下，一辆漂亮的红色三箱小轿车迎面开来，广告语写着：“东方红汽车，夏国人自己的汽车！”

　　有着绝对的冲击力。

　　何芳菲都忍不住说：“爸爸，他们看到这条广告，一定会过来的。”

　　何国强倒是疑惑地看着隔壁，因为原本属于晴天机械的位置，那边还空着，他就说：“你去问问工作组，不是一起做的广告牌吗？怎么他们的没挂上？！”

　　何芳菲就有点心虚，不过却没告诉她爸，何国强最近这几年脾气不好，火大的吓人，她可不敢说自己透露了风声，何熙改了广告。

　　不过何芳菲觉得，何熙改也没用，大家各自打各自的，订购车的人和订购发动机又不是一拨人，怎么可能相互影响？

　　她嗯了一声就去过去了，不一时就回到了展台：“他们说还是想自己做，还没到呢。”

　　何国强看着何熙那边的展台，依旧是去年的风格，何熙这会儿正在那儿忙碌，压根没往这边看一眼。

　　仿佛他不存在一样。

　　很快，展会就开始了。产品的热与不热几乎立刻就能看出来了，香江汽车厂有了巨幅广告，那自然是引人注目，开馆后不久，就有不少外商过来看。

　　他们的汽车这会儿摆了一台在展厅里，一帮人正在介绍，何芳菲就笑着说：“对，我们是国产车，发动机哪里的，这是我们研发的香江一号发动机，如果喜欢的话，可以去试驾，我们在外面准备了五台试驾车。”

　　而另一波热点就在晴天发动机，去年三十万台的销量让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台发动机，更何况，在美丽国安装了这台发动机的汽车，订货会表现优良，不少零配件商早就盯上了这台发动机。

　　虽然不是电喷式，但是因为进气管进行了改动，发动机效率有了大幅提高，并不比电喷式差，而且还不容易坏。

　　最重要的是，因为夏国的人工便宜，所以价格很便宜，装配这个发动机，可以将整车的价格压缩在1.4万美元左右，同样性能下，几乎没有对手了。

　　所以，冲着晴天发动机来的人并不少，直接将展台挤满了。

　　何熙这边产量有限，当然会选择合作伙伴，不过也观察了一下，这次订货的除了托马斯兄弟是去年的合作商，其他的几位今年都没有光顾，而现在光顾的，则是不少发展中国家了。

　　何熙也不得不说，布莱克对她这台发动机的预测是正确的，如美丽国这样的国家，拥有了大量的汽车厂商，更有樱花国和高丽国这样用尽心思想要挤进去的国外厂商，这款发动机不过是占了便宜好用的优点，不会很长久的。

　　去年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今年很多厂家已经有了可以抗衡CS-1号产品，所以不来订货了。而这些发展中国家的订单也并不能持久，因为很快，美丽国的厂商们就会向下覆盖，他们就会选择更先进的性能更优越的发动机。

　　除非何熙愿意大幅度降价。

　　其实那样何熙也不赔，毕竟夏国有出口退税和补贴，贸易会上好多产品赔本卖，就是因为这个，自己厂子不亏，国家也能赚了外汇。

　　不过何熙对这个不感兴趣，她的目标从来不是挣钱。不过，显然何国强的目标是挣钱又出名，很快，张胖子就跑了过来，跟何熙说：“你知道何国强一辆车卖多少钱吗？”

　　“四缸直列发动机，1.6的排量，三厢车，他买1.5万美元！”

　　何熙的眼睛都瞪大了，这种配置的车，最少是2万美元，这完全是赔本赚吆喝。

　　最重要的是，何国强的大部分配件都是进口的，也就是等于，国家用外汇将零部件买回来，他在便宜卖出去，结果扭头还赚了国家的外汇和补贴。

　　这可跟那些赚外汇的厂子不一样，人家那是自产自销，他则是里外赔两次！

　　何熙立刻问：“这种价格南江省商贸厅怎么会同意？”

　　张胖子就说：“你这就不懂了，他们要的是放卫星！”

　　何熙想了想就说：“不行，这事儿不能让他这么干。张虎，你去把咱们的广告放上。”

　　何熙本来还想让这事儿发酵一天，再收拾他们，让他们吃个大教训，可外商都聪明的很，那车全部都是托卡集团的零配件，便宜这么多，买回去就赚最少五千美元。

　　她真怕几个小时就定空了，签了合同可就不能反悔了。

　　但即便广告挂出去了，其实效果也慢，何熙皱着眉头，想了想就跟曲荷和付南河说：“你们在这儿看着，我去找一下部委的领导。”

　　张胖子有点不放心：“你这样不就是明目张胆地对着干吗？这可是撕破脸了。”

　　何熙压低了声音说：“一台五千美元，他们是冲着放卫星来的，十万台才能叫放卫星吧。五个亿就这么出去了，再加上进口的钱呢！？你想想看，去年我们挣了六个亿，部委多高兴，这钱不能这么糟蹋！有这钱我们干什么不行！”

　　何熙说完，就往外走，不过却被一双手拦住了去路，她猛然抬头，一张极为清隽的脸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他说：“我来。”

　　他说完，也不理会何熙，就向着香江汽车厂的展台走了过去，他身后还跟了不少人，何熙分明瞧见，有人还背着相机。

　　张胖子都惊了：“这谁呀，你认识他？他要干什么？这种事他一个人怎么行？”

　　没等何熙回答，香江汽车厂那边何芳菲不敢置信地声音就传了出来：“霍君？你来这里干什么？！”




76.  三章合一   

何熙不由看向了香江汽车……


　　何熙不由看向了香江汽车厂的展台, 此时那边可以称得上人山人海。

　　不得不说，这辆东方红小汽车实在是漂亮大气。

　　与夏国现在的国产小车棱角感不同，整台车线条异常流畅, 采用了溜背式设计，从车窗开始上扬，经过平滑的车顶，最后在尾部以一个漂亮的上扬线结束。

　　更何况, 它还有一双美丽的大灯外加笔直的腰线，和一身符合东方审美的红色外衣, 整个看起来, 完全颠覆了人们对于夏国汽车的印象。

　　所以, 除了外商们来看，还有很多参展人员，也过来瞧个热闹。

　　此时不少人都议论着, “这可太漂亮了！”“看起来就跟电视里介绍的国外的汽车一个样！”“怪不得香江汽车厂敢打那么大的广告，这真是要放卫星啊！”

　　当然，也有小声嘀咕的：“这水平也太高了，别说做出来这样子，就是设计咱们也没这水平啊！”“他们怎么弄的？感觉整体跨了一个技术水平，真是想不到。”

　　而就在这样忙碌热闹的时候, 何芳菲居然一眼看到了霍君，可见她对霍君有多么的关注，有多么的心心念念。

　　这会儿，何芳菲直接让别人顶了她的位置，大步挪到了霍君面前，冷着脸说：“你不是说，跟我们家不相往来吗？怎么？我爸爸调任香江汽车厂厂长, 你就来了！”

　　她其实是想说霍君太势力了，可是即便霍君给她那么大的难看，但她看着霍君那张脸，别说这么难听的话了，就是指责都说不出来，声音轻飘飘的，压根没多生气的样子。

　　霍君对于何芳菲来说，是十几岁青春懵懂知道喜欢这两个字后，就放在心里的人。

　　年少的喜欢加上天长地久的自我催眠，她虽然恨，但更多的是得不到的怨，本以为再也没机会了，如今霍君真到了面前，何芳菲是半点不想错过。

　　却不想霍君看着她，脸上冷冰冰的，并未搭理，而是眼睛盯在了那台东方红汽车上。

　　何芳菲没得到回应，脸上略有不安，还是不想放弃，忍不住问：“你是为了车来的？对了，你现在泰斯集团的京城代表处工作人员，泰斯集团也跟夏国签订了合同，引进整车，你是不是来探路的？”

　　这会儿要看车，已经需要排队了，可是何芳菲还是让开身体：“我带你进来啊。”

　　终于，霍君居然看了她一眼，甚至嘴角微微勾起，似乎是在笑，何芳菲只当是霍君高兴了，连忙带着他往前走。

　　这会儿何国强正在跟大家介绍这辆车，“这是我们香江汽车厂研发的小汽车，刚刚推出。”

　　“配置是直列四缸化油器发动机，排气量是1.6L，目前的售价是1.5万美元。”

　　果不其然，和何熙预料的一样，外商们听到这个价格，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请问，全车1.5万美元吗？能打开发动机盖让我们看看吗？”

　　何国强笑着说：“当然可以。”

　　说完，旁边的工作人员就将车盖打开了，这辆车的内部构造和外部一样，简直不像是夏国能做出的东西。

　　夏国的小汽车现在打开，可以看到粗糙的走线，可以看到并不精细的发动机外壁，可以看到很多技术和设计达不到的东西，但现在这辆车打开发动机盖，让人们的感觉就是真漂亮啊。

　　而偏偏何国强笑着跟大家说：“我们的发动机叫做东方红一号，是专门为这辆东方红小汽车设计的。”

　　这话让大家都哗然了，“你们设计的？你们产的？”

　　何国强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对，我们产的。”

　　议论声此时更大了，多数是夏国的参展人员，这就是机械厅，就算不是汽车行当的，可大家都是懂行的，这东西，夏国能做出来吗？

　　去年放卫星的晴天机械，他们的发动机也的确是漂亮，但是，人家那是从樱花国来的发动机线，才有了这样的水平，香江汽车厂的水平大家都知道，怎么可能呢？

　　倒是不少外商，相互看了一眼后，却不再说话了，而是低头开始研究这辆车，时不时的还低声讨论一句，显然很感兴趣。

　　而就这时候，何芳菲问霍君：“你觉得怎么样？”

　　霍君自从进来，一直是何芳菲说，他一直没开口，何芳菲也不指望霍君能多搭理她几句，只要他不烦就行了，她忍不住去看霍君清隽的脸庞，真是太好看了。

　　看着这张好看的脸，那些生气的画面，她都觉得可以忘记了。

　　只要……只要霍君愿意和她在一起。

　　而霍君居然回答了，他说的是：“好一个挂羊头卖狗肉！东方红一号发动机，你们以为改个铭牌就成了国产吗？”

　　这话可不对，何芳菲立刻说：“你说什么呢？”

　　霍君哪里搭理她？直接冲着现场的各位朗声说道：“知道我们夏国居然有了可以抗衡合资车的国产车，我真是异常的骄傲，专门查了查。结果让我大吃一惊，何国强今年二月份调入香江汽车厂，在此之前，香江汽车厂已经入不敷出，半年没有开工资了。”

　　“他们去年生产的小汽车，四百台才卖出了五十台。我就是很好奇，不过短短四个半月时间，这样一个汽车厂，居然能够从生产的汽车卖不出去，到生产出可以和合资车抗衡的国产车，这简直是奇迹。何厂长，您不给大家聊聊，这是怎么回事吗？”

　　“请问，谁研发的，谁设计的，生产线哪里来的，技术封锁怎么突破的，零配件从哪个厂子进的？这些东西，你们那个从六十年代修修补补用到今天的装配线，怎么做出来的？”

　　他的言语真是犀利至极。

　　本来大家都是很好奇，这样一问，谁还不明白这代表了什么。

　　“假的？不是国产的？”“想也不是国产的！可是这东西怎么来的？”

　　何国强倒是不急，他既然敢自称国产，就有这个底气，冲着霍君淡淡说道：“霍君，你在江城厂的时候，我待你不薄，你这是干什么？你要知道，我们是南江省机械厅大力推介的项目，所有的手续都是合法合规的，你这样，是在给我们机械厅捣乱。”

　　霍君笑着说：“你是说你小舅子方海震在的南江省机械厅吗？我正好想说这事儿呢。”

　　他这么说，何国强却并不在乎，“这事儿不用你提醒大家，方海震是我小舅子，江城厂老厂长方爱华是我岳父，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儿，你不用非要说的我们这辆车跟所谓的官职有什么关系。”

　　“我们这辆车实实在在的摆在这里，代表着夏国最先进的技术。有了这辆车，合资车即便进入夏国市场，我们也有话语权，定价权，规则的制定权，你要搞垮这辆车，就等于让夏国失去这些，霍君，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你要是有疑问，让工作人员带你去南江省机械厅的办公地点了解一下，我们这里真是太忙了，就不多解释了。”

　　说到这里，他点点头，早就准备好的两个香江厂的大汉，笑着过去揽住霍君的肩膀，仿佛要带他走。

　　何芳菲可认识这两人，他俩是搬运工，一个人扛几百斤的东西轻而易举，他俩上手，霍君肯定赢不了的。

　　她忍不住想说一声手轻点，还未出口就看见了她爸爸瞪着她：“你闭嘴，滚回后面去！”

　　何芳菲实在是怕何国强，他和原先不一样了，自从到了锅炉厂，他的儒雅都不见了，和蔼可亲也不见了，她和她妈都有点害怕何国强发脾气。

　　只是，何芳菲还是舍不得霍君，连忙看他！

　　那两人一上去，直接揽着霍君就往外走，可就这时候，霍君居然直接一手掐住了其中一人的手，淡笑着跟何国强说：“何厂长，动手就有点过了吧。我就是说说实话，你这么心虚干什么？”

　　说着，被他捏着手的那个大汉，忍不住就哎呦起来，“我的手！”

　　本来这事儿就不对劲，刚刚何国强全部推到了南江省机械厅身上，何况又有那么一句与合资车抗衡的话语，他的导向性是非常强的——这东西怎么来的大家心知肚明，但是夏国需要有这样一台车，是领导允许的。

　　所以，大家都没有吭声。

　　谁也没想到，他动手了，还让霍君抓了正着！

　　这可不对！

　　立时大家都说：“既然是允许的，讲清楚就行了，霍君虽然鲁莽点，也是担心国家外汇流失，这是干什么？”

　　霍君直接甩开了那个大汉的手，他看着清瘦，劲儿却特别大，一个二百斤的汉子，直接蹬蹬蹬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个震撼，倒是让其他几个想过来带走霍君的人，不敢上前了。

　　霍君趁机大步走到了汽车旁边，冲着大家说：“我请你们不要被何国强的话语迷惑，所谓的大坝的确是需要的，但是不是他这种。”

　　“你们瞧着这车是不是很不错，看起来很有样子，那是因为这东西的零部件全部都是进口的。”

　　“也就说，所谓的国产，不过是人家啤酒国工厂里生产出来，订上香江汽车厂的铭牌，然后海运运过来，所谓的国产，就是由香江汽车厂装配出来的。”

　　“这车实际上就是托卡集团在1970年推出的飞瑞系列轿车，直列四缸化油器发动机，1.6L的排量，除了上面的铭牌不一样，剩下的所有地方都一样。恰好，我带来飞瑞系列轿车的海外海报，影印了一下，大家看看吧。”

　　跟着他来的几个人，这会儿才动了起来，从包里拿出了影印的海报发给大家。

　　海报上都是外文，因为是做宣传的，用了什么发动机什么样子什么排量写的一清二楚，搞机械的技术员，几乎都懂外文，这么一看，真的是完全一样啊！

　　大家心里都暗暗鄙视：这他妈的叫国产？！那夏国就没有进口的东西了，他们哪个都比这台东方红国产化高！

　　但是，何国强刚刚的话还言犹在耳，南江省机械厅这恐怕是有大布局，这些人都是老道的，愣是谁也没说话。

　　霍君就在家属院长大，小时候天天往部委跑，这群人想什么他太知道了，他早就料到他们的反应，所以又抛出了个炸弹！

　　“你们知道这车啤酒国出口卖多少钱吗？恰好我手上有一张去年啤酒国汽车交易的数据报表，一并也给了你们。

　　它卖给南亚的价格是2.1万美元。而何国强却卖1.5万美元，一台差价六千美元，更何况，这些零配件进口还花了外汇，这里外里，我们一台最少要赔一万四五美元，而且，你们别忘了，还有出口补贴和退税，你们都是行家，算算，卖一台国家要赔出去多少？”

　　这才是所有夏国人最关心的，尤其是站在这里的夏国人，哪个不是为了外汇绞尽脑汁。

　　果不其然，霍君这话一说，本来底下都安静了，一下子炸了锅。

　　“税先不算，出口补贴是15%，卖1.5万美金，按着一比二的汇率算，一台要补贴四千五百块。”

　　“那里外里，一台要赔三四万块钱，而且这还是按着汇率算，按着黑市算，那就更多了！”

　　算清楚了这笔账，不少人脸上都有了怒色，“何国强，你来解释解释，这位霍君说的对不对？你们到底是不是进口的零配件，是不是又贱卖了！”

　　何国强可没想到，霍君居然拿到了国外的资料，这可真是釜底抽薪，让他没办法辩驳。

　　他想咬紧南江省机械厅的名头，没想到霍君早就料到了，直接说：“别说什么为了打出名头，南江省机械厅故意让你们做的。”

　　“咱们国家恨不得一分钱外汇掰成两半花，你们相信，我们国家会为了所谓的抗衡，这样糟蹋外汇吗？”

　　这是自然的，没的道理大家勒紧裤腰带挣钱，却为了什么名头花出去这么多？有这钱，矿山不需要？钢厂不需要？有的是地方用呢！

　　有人忍不住说：“我们出口一台二轮推车才赚10美元，这也太过分了吧！”

　　“就是，大家在这里不就是为了赚外汇的吗?怎么可能为了打名声赔这么多钱！？”

　　“何国强，你得给我们说清楚，涉及到这么多外汇，不是你们厂子的事情！只要是夏国人，都可以过问！”

　　何国强是被霍君逼到了墙角。

　　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其实是托卡集团的要求，希望他们能够尽快打响名头。

　　夏国的宣传手段有限，而且夏国汽车给大家留下了质量不好的印象，唯一能扭转乾坤的办法，就是有拿得出手的数据。

　　譬如何熙的发动机，去年出口三十万台，现在别说机械行业，就是普通老百姓，爱看报纸的也知道何熙，也知道晴天机械。

　　所以他们思来想去，唯有交易会是好办法。

　　为此，托卡集团还给他们这批车子申请了最低价，所以里外里他们赔不了多少，才过来的。

　　哪里想到，霍君居然从外汇入手，直接激起了愤怒，可此时，何国强又不能说，我们拿到的是成本价的成本价，不会赔那么多！

　　毕竟为了宣传，他说的是国产。

　　其实记者不懂这个，老百姓也不懂这个，宣传也有漏洞的，到时候他自然可以说，是国内装配的国产。可现在，这话没法说了。

　　他的脑袋已经冒汗了！

　　好在，这会儿他看见了远远过来的南江省商贸厅的张主任，他是方海震的大舅哥。

　　何国强的心略微放下，笑着说：“你说的事儿的确挺严重的，但不是我们，我们的的确确是国产的。我们商务厅的张主任过来了，要不，让张主任跟你说。”

　　去叫的人早就将事儿告诉张主任了，他一到就冲着霍君说道：“霍君是吧，东方红小汽车，是我们省机械厅这些年的力作，的确是领先于国内先进水平的，你有疑问是可以理解的，可以慢慢沟通。这里是交易会，是每年两次夏国人创外汇的地方。”

　　“你口口声声说是心疼外汇，但你的心疼是没有证据的质疑，可现在你的行为已经实际影响了我们的工作，你看看外面，守了多少人，这生意都不能做了？你能赔偿的了吗？”

　　“你反应的事儿我记下了，保证给你答复，先离开吧！”

　　说完，他身边的两位保安就走了过来，显然是要将霍君请走。

　　哪里想到，霍君直接手一按，关上了车盖，一个飞身，就站在了那台红色的轿车车头上，然后看着所有人。

　　这……
　　这会儿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说什么国产，其实就是自己装配的进口零部件而已。
　　但是，这事儿不是何国强一个人能做的，是人家南江省机械厅做的，也就是说，有人支持。

　　这种事情，其实大家都明白的，南江省机械厅想要放个卫星，这一方面是个成绩，另一方面，也是想不惜代价将这款所谓的国产车推出来，这是人家的规划。

　　可偏偏碰上了较真的霍君，这事儿就闹大了。

　　他朗声说道：“今天是显得我闹事，但是这是大事。我如果跟你走了，他们签了合同，但查明我说的是真相，合同能取消吗？”

　　“所以，我不能走！”

　　“张主任是吧，如果刚刚我说的，你觉得不足以作为证据的话，那么我还有疑问。”他的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展台，“何厂长，你口口声声说是你们自己生产的，可我偏偏查了查你们南江省机械厅今年的进口项目公示。”

　　“上面显示南江省机械厅有一个项目，专门进口一批汽车零部件进口，但你却说你这是国产的，那我们就当那上面的不是给你们厂子的。”

　　“可这份公示上除了一条从托卡集团进口的汽车装配线，没有发动机生产线，没有变速箱生产线，没有电机、车架地盘等等生产线！”

　　“我来之前，正好找人拍了一下你们厂子的照片，已经带来了。你们厂子真的除了一个新车间是汽车装配线外，什么也没有。”

　　说着，他就把口袋里的照片掏了出来，顺手散发给周边的人，大家一看，可不是吗？一共就那么大点地方，不说别的了，一台发动机的生产线都放不下，怎么可能自产呢。

　　霍君这才看着何国强，质问他：“我请问你何厂长，你这零配件不是进口的，也没有进口的生产线，这不是任何国内厂家配送给你的零部件，你告诉我，你这发动机是工人手敲出来的吗？你的变速箱是凭空冒出来的吗？这些东西是怎么出现在你的厂子里的？”

　　何国强是真说不出什么来了。
　　霍君将他的底儿给翻出来了！

　　霍君扭头问张主任：“张主任，您看，何厂长都不吭声了，这事儿真的有蹊跷，要不，就先不卖了，把从哪儿来的到底是不是国产，有没有浪费国家外汇处理清楚，再谈做汽车工业的水坝吧。”

　　“您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再说，听说夏国有了自己的国产车，还有几位报纸的记者跟了过来采访，结果没想到碰到了这事儿。万一报道出去，可是不好看。”

　　记者是个大杀器，这会儿新闻媒体有权利有底线，而且影响力巨大，张主任看着背着相机的几位记者，不得不慎重。

　　再说，那照片张主任也看到了，他的确护着何国强，但是，事儿都到了这地步了，怎么可能还护着，他又不是机械厅的，他是商务厅带队的。

　　他立刻说：“那就先把香河厂撤下，等着调查清楚了再开始。”他还安排身边的工作人员，“你们招待一下几位记者，今天的事情一定要妥善处理。”

　　最后才说：“行了，大家散了吧。赶紧忙活自己的，这都一上午了，你们卖出去没有？”

　　说完，扭头看向了何国强，很严肃地说：“你跟我来一趟。”

　　何国强是真没想到，出身未捷身先死这种话居然会落在他头上，他早上还坐着放卫星的大梦呢，这会儿梦破了。

　　他忍不住去瞪霍君，何国强是真恨，怎么会有这种人，损人不利己。

　　倒是霍君，也在冷冷地看着他，那样子，仿佛是一头饿狮，在看着猎物。

　　何国强生生打了个冷战，再回头，霍君已经盘腿坐在了那辆红色东方红小轿车上了，冲着外商用外文说：“这辆车有问题，不卖了，请回吧！”

　　那些外商们一个个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显然对于这个一转手就获得巨额利润的买卖居然被中止了有点惋惜。

　　那都是何国强可能的客户，何国强只觉得心脏又憋闷起来，他有点喘不上气了。

　　倒是不少看热闹的夏国人，这会儿脸上却都是松了口气的表情，虽然他们并不是南江省的，可他们都是夏国人，这钱，他们心疼啊！

　　如今终于拦住了，谁不高兴？！

　　不少人都对着霍君举起了大拇指：“厉害啊！”“小伙子有胆量！”

　　人来的快散的也快，这边不卖了，客户走了，看热闹的人也就散了，只有何芳菲站在原地，简直不敢置信，她跑到车下质问霍君：“你怎么能这么做？我还以为你是来和好的，我才领你进来，你怎么可以这样？”

　　霍君直接从车上跳下来，冲着她说：“你脑子有问题吗?我上次说的不够清楚吗？”

　　何芳菲忍不住说：“到底为什么？”

　　霍君根本就不回答她！

　　倒是何熙这边，却没想到霍君战斗力这么强，他拿出来的资料，外国的那些不好找，夏国的这些得费劲人脉关系。可他却都拿到了。

　　有想法有逻辑有行动，真是战斗力爆强。

　　张胖子都挺佩服霍君的：“那小子看起来长得挺好看，没想到做事这么有胆子，单枪匹马的就来了，一个人跟着一个厂子，一个机械厅对着干。不错真不错！”

　　何熙恰好往那边看了一眼，霍君正好抬头，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吵闹的人□□汇，何熙其实想深究一下，霍君到底是怎么想的，结果霍君看见她，仿佛如触电一样，缩回了目光，也扭过了头。

　　他不敢看自己！

　　何熙回忆了一下，刚刚她要找部委，霍君拦她的时候，似乎也没看她。

　　他不是不敢看，他是不想看，他是不愿意看，他知道自己不是何晴晴！

　　这个想法，在何熙的心里已经发酵了很久了。

　　从霍君叫了面试申请，何熙丢掉了，他却没有找过来开始，何熙就觉得霍君怪怪的，他如果不喜欢何晴晴，他不会循着报纸找她面试，他如果喜欢何晴晴，为什么不直接找她呢？

　　他爸爸就在部委，如果想知道何熙的行踪，很是容易的。

　　现在想来，那恐怕是试探。如果是何晴晴，面对喜欢的人，怎么可能不激动，怎么可能视而不见呢。

　　霍君就是从那里确认何熙不是何晴晴。
　　恐怕从那儿以后，他消失的这些日子，他都在打听，何晴晴去哪里了，为什么是何熙。

　　也许是知道爱人不可回，也许是觉得何熙并没有做什么错事，他终究没有揭穿，而是暗地里帮忙。

　　他应该是一种矛盾的心情吧，那个人明明跟爱人一个样，却再也不是她了。他要帮着她渡过难关，却又不敢多看一眼，因为，每一眼都是诀别。

　　何熙叹口气，没再看霍君。

　　这边张胖子还在评价呢：“霍君这次得罪的人不少，他日后的日子难啦。再说，他爸霍知中那人，中庸还带点投巧，不得罪人，有难处离远点，有便宜还想沾点，这可是跟他爸的处事完全反着来，知道了，肯定得大发雷霆。”

　　何熙说：“他豁出去了。”

　　何熙说的是真的，知道霍君的想法后，一切行动都可以推出来了，为什么好好的一个技术科长不干了，反倒是跑去了外企，自由是一方面，最多的还是不在意了。

　　她觉得霍君心里，除了对何晴晴的爱，还有一种对自己的恨。

　　这导致他的行为大胆狂妄，只问结果，不问得失，他不在意自己。

　　张胖子显然不知道何熙这句话的意思，啊了半天，“什么意思？”何熙就说：“没什么？一种猜测。”

　　她再抬头看，霍君显然没有离开的意思，就直接站在了一旁，显然是监督着香江汽车厂，压根不给何国强任何机会，想必这事儿他会管到底的。

　　不过何熙也没闲着，这会儿事情解决了，她直接出去找了电话，将这事儿报告给了张俊副部长，这种拿着外汇赚吆喝的事儿，绝对不能姑息的。

　　果不其然，张俊副部长十分震怒，剩下的事儿就不是何熙能管的了。

　　霍君等着香河厂连人带车都全都撤走了，才离开，不过离开的时候，他往晴天机械那边看了一眼，何熙不在这边，而是在上面的洽谈室。

　　倒是曲荷瞧见他，连忙追了过去，小声跟他说：“何总说，部委知道了，你该做的都做了，保重自己。”

　　霍君显然有点意外，不过还是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等着他出门，就瞧见交易会的工作人员正在将展览楼上香江汽车厂的巨幅广告取下来，霍君忍不住驻足观看这一盛况，结果却看到了旁边的那幅。

　　那本来应该是晴天机械的广告位，可上面没有半句晴天机械的字样，红底写着外文：“试驾有奖！”

　　霍君瞧着就忍不住乐了，他几乎立刻明白了这个广告的用意——外商可不知道这两个广告不是一家的，他们看到了只会以为，这是欢迎他们去试驾东方红，自然要看看。

　　可何国强从上任到新车出厂一共不过四个来月的时间，还有零配件运输的时间和组装的时间，也就是说，这台东方红轿车其实根本没有时间，根据夏国的情况进行调配。

　　所以，这里面有致命的一点，发动机的压缩比是从设计好后就难以更改的，这不是短时间就可以修改完毕并生产。

　　而国外的汽油质量好，油号是90号以上，但是夏国的汽油提炼技术很差，汽油只有70号。

　　他们肯定是带了很多进口汽油来，但是五台车试驾的人多，很快就会用完的。那么要不他们就不能试驾，要不他们就得夏国的汽油，那就会爆燃！

　　无论哪种，他们这发动机是进口的，都会暴露无遗。

　　何熙果然聪明。

　　只是想着想着，霍君又伤感起来，他的晴晴没有这么聪明，那是个只会傻乐的傻姑娘，是他没有保护好她！

　　他想了想，拐去了隔壁的邮局，借了信纸写了一封信，寄到了二手设备进口公司。

　　倒是何熙，香江汽车厂被撤出了展厅，那么作为上届最火的发动机，这边自然忙了起来。

　　她这边本来就订出去了10万台，剩下的客户是选了又选，才签订的，不过时间也很快，照旧是第一天就签没了。

　　随后的时间就是展示，而且工作组还找了来，说是他们今年也是成交量第一，空着的两个广告位都给他们了。

　　何熙也没客气，直接让厂家打了广告上去，自此以后，这位置就成了交易量第一的专有广告位，不过都是后话了。

　　至于香江汽车厂，一直到展会结束，也没有再次展出。

　　何熙一直到从东粤回了京城，才知道后续结果，说是何国强只认虚假宣传，不认浪费外汇的事儿，而且拿出来了进价单，南江省商务厅算了算，倒是亏的不太多，又有机械厅那边作保，就准备将这事儿揭过了。

　　倒是部委直接打了电话问询，让这事儿没草草了结，说是张副部长非常震怒，质问他们还是一个夏国官员吗？什么叫亏不太多？是不是只要不把国家亏空了，就可以这么做？

　　还问他们是谁想的这个主意，用国家的钱去交易会买名声？是谁同意的，谁批准的？

　　这可就麻烦了。

　　反正何熙在津门港将制动系统生产线组装完毕的时候，她得到的消息的是，何国强的刚刚上任五个月的厂长，被撤掉了。

　　听张千山的小道消息，说是给了个永不重用的评语，也就是说，何国强真的翻不了身了。

　　何熙觉得：活该！

　　不过，香江汽车厂和托卡集团的合同是签下来了，也就是说，东方红小汽车还是在的，84年的市场局面瞬间改变，何熙将面对的，不再是一款合资车，而是将会受到同源的两个竞争对手的合力攻击。

　　一个是东汽推出的合资车S系列轿车，这款轿车托卡集团刚刚推出不久，性能优越，配置先进，目标高档客户。

　　一个则是香江汽车厂出产的东方红汽车，它直接是装配的托卡集团在1970年生产的经典歀飞瑞系列轿车。这款虽然推出时间长，但因为质量好，性能佳，而且价格便宜，经久不衰，目标中低档客户。

　　用李仲国的话说：“何国强自己好事没得到，还给咱们留下了这么大的一个竞争对手。”

　　而在1983年3月，在长达一年的在垃圾中分拣生产线后，零配件厂需要的设备终于齐全了！

　　整车蓄势待发！




77.  三章合一   晴天机械国产整车将于8月8……


　　1983年3月, 南河省齐舟大型机械厂，一辆货车和一辆小汽车缓缓地开入了厂区。

　　齐舟厂厂长鲁大华和技术科科长朱宇都等在了大门口，两辆车一停下, 他们就连忙上前。

　　小轿车上很快下来了一位二十出头的靓丽女子，穿着一件黑色修身风衣，看起来英姿飒爽。

　　若是其他时候，遇见这样的女孩子, 大家恐怕都会觉得，这是哪家的漂亮姑娘, 但此时, 鲁大华他们看到了, 却是连忙迎了上去，伸出了手：“何总，盼星星盼月亮, 你们终于来了！”

　　何熙这会儿刚刚坐了一夜的车，脸上颇有疲态，不过精神倒是好，笑着说：“本来前两天就可以弄好的，没想到这次那边检查的特别严格，我们怕最后有问题, 只好将原本一次发出的零配件分了两次，这就多等了十天。”

　　何熙并没有直接说美丽国和艾米丽，但是鲁大华是知道的。

　　去年四月，南河省机械厅张千山突然跟他商量：“你们有没有信心试制一下3000吨纵梁压力机？”

　　作为一家大型机械厂的厂长，鲁大华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机器是干什么的？有多难？

　　他当时就问：“纵梁压力机是车架厂用的，但是我们现在的汽车厂都在纷纷关门转产，这机器生产了谁用呢？”

　　张千山就跟他说：“这是南河省机械厅的任务, 具体怎么用到时候才能告诉你，我只能告诉你非常重要，启动资金一百万先付给你，这个担子你敢接吗？”

　　鲁大华也是血性的人，连磕巴都没打，直接说：“既然有用，那有什么不敢接的，我接了！”

　　一开始他完全都不知道这是给谁干的，直到最近，压力机已经试制成功，张千山才告诉他，这居然是在为夏国国产车而制造的压力机，而进行这个计划的，并不是什么国家厂，而是晴天机械。

　　一开始听见这事儿，鲁大华还挺有情绪的。

　　毕竟晴天机械不是国营厂，是个民企。这种为了某一个型号机器单独研究在此时是很正常的，谁让国力达不到呢，只能拼人力！但那都是为了国家，赔本也愿意，但为了一个民企！

　　鲁大华觉得心里不得劲。

　　他这样的性子，有事儿都在脸上呢，还是张千山看出来了，问他：“你是不是觉得给人家晴天机械干活不舒服？”

　　鲁大华点头：“那可不，这不是浪费国家财力吗？”

　　张千山只能说：“人家付了钱，怎么就浪费国家财力了！你造好了，人家买，怎么就赔本了！”

　　鲁大华想想也是，起码那一百万他们还没花完呢！是真没赔本，他都忘了，现在是市场经济了。

　　更何况，张千山让他记住保密后，告诉他这一年的垃圾淘换设备之路，鲁大华是深深震撼了。

　　他从来没想到，有人在为了汽车事业一直努力，更没想到，是这么艰难。他都可以想象，但凡有一点机会，何熙怎么可能把脑筋动到了洋垃圾上？这是被逼到怎样的境地才有的办法？这又是怎样的坚定的信念才做到的？

　　所以对于何熙，即便年岁轻的可以当自己的女儿，鲁大华的态度却是平等的甚至是尊敬的。

　　听了何熙的解释后，他了然道：“慢点就慢点，这样比较安全。我们这里正好也趁机将压力机又试了几次，目前感觉一次比一次好。现在就等你们的零配件了。”

　　这可是好消息，何熙就说：“那赶紧去看看，不过先介绍一下。”她扭头看向了旁边的一位中年男人，“这是象山车架厂的副厂长李海诺，今天跟着我一起过来送零配件。”

　　鲁大华虽然不认识李海诺，但是知道，他们生产的纵梁压力机，就是给象山车架厂的。

　　他立刻说：“李厂长，欢迎来指导啊！”

　　李海诺连忙说：“指导可不敢，按理说没到交货时间，我们不应该来，但一听说你们研究的三千吨纵梁压力机试机成功，我就按耐不住了，厚颜跟着何总过来，想要先一度风采。”

　　这话说的是客气，其实更多的是担忧和不放心。

　　这两年何熙一直在通过洋垃圾偷偷将各个生产线需要的设备拆散偷运回来，如今一年过去，譬如东北齿轮厂他们，都已经拿到了设备，而且经过安装，改装，调试，完全达到了生产要求。

　　可偏偏车架厂这边明明是最早和二手设备进口公司签约的，却一直等着。

　　无他，一开始是因为没有合适的设备，后来有合适的，结果却不卖给他们了。至于何熙这条偷运设备的路，对于车架厂来说，其实是不能用的。

　　主要是他们需要的压力机——纵梁压力机、横梁压力机和刹车盘多工位压力机，体积实在是太巨大了。

　　比方说3000吨的机械式纵梁压力机，长约9米，宽约5米，高达5米，重量则有280吨。一个集装箱才十几吨，怎么也不可能掩埋在垃圾里运输过来。

　　所以后来没办法，何熙想办法找到了设计图纸，跟南河省机械厅提出了要求，希望省内的大型机械厂能接过这个攻坚任务，自己制造大型压力机。

　　这事儿找了三家厂子，只有齐舟厂接了下来，同为机械人，李海诺敬佩鲁大华遇见困难敢拼敢上的精神，但是同时，他也有自己的担忧——国内的压力机可以吗？

　　何熙这个整车特别不容易，但凡知情的人说起来没有不敬佩的，大家也都一个想法，不惜代价做出最好的零部件，一是为了夏国的汽车工业，二也是为了何熙的这份坚持。

　　车架作为一辆车的骨架，是非常重要的，他怕拖了后腿。

　　鲁大华显然也知道何熙和李海诺的心情，并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待，问了问何熙他俩都不累也不饿，就让人带着其他人去吃饭休息了，他则带着何熙他们去了车间。

　　压力机的体积巨大，所以生产车间也远比其他的车间更高大更宽敞，进去后，就瞧见巨大的压力机摆在车间正中央，这会儿倒是没开机，有不少工人和技术员正在忙碌着。

　　何熙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和她见过的诸多国内厂一样，嘈杂而又简陋，但却井井有条，何熙忍不住说：“十一个月，你们从无到有，不容易！”

　　鲁大华倒是不居功：“其实最难的是国内压根没有任何一家压力机生产厂，我们没有技术没有经验，更没有图纸。还好你从国外搞来了成套的图纸，这可是给我们解决大问题，否则的话，十一个月也做不成.”

　　这图纸一开始是张千山给他的，后来才知道，是何熙给的张千山，那会儿他已经知道何熙用洋垃圾偷运生产线了，所以自然理解为这是何熙从国外搞来的图纸。

　　何熙倒是没解释，而是问：“你们怎么解决的吊装和安装问题？”有图纸也不是万能的，安装经验也是重中之重。

　　鲁大华就说：“我们自己先设计了一台五吨的行车用来吊装。至于安装，那就是老办法了，一点点盯着呗。不过你们放心，绝对没质量问题，这最重要的焊接，全部都是老师傅，而且我们领导班子和技术科全部轮班，这十一个月我们是日夜连轴转，同时也必须保证一个领导和一个技术员在现场。所以，质量放心。”

　　他解释完了才说：“那咱们试试吧。”

　　何熙看了李海诺一眼，李海诺本来是有点担心的，可这会儿也被感动了，三百个日夜，南河省四季分明，这冬夏都有人住在车间，这种认真劲儿，怎么可能干不好呢！

　　他连忙点头，鲁大华就喊了一声：“咱们再开机试一下！”

　　一听这个，工人和技术员很快就撤退下来，不一时，就听见有人喊：“开机啦！”随后就听见轰鸣声响起，整台压力机运作起来。

　　纵梁压力机主要是生产一次性成型车架，这样的车架比焊接车架更结实，也是此时小汽车的标配了。

　　何熙给这个图纸，需要三个人，一个人控制开关，两个人拨料。第一遍是落料冲孔，第二遍是成形——在正常的运转中，这是需要两台压力机的，不过现在只有一台，所以只做了成形。

　　随着巨大的轰鸣声，脚底下传来了仿若地震的震动感，不多时，机器就停了下来，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的成形的纵梁，机器关闭后，鲁大华就带着何熙他们上前检查。

　　李海诺直接跑了过去，上下左右地看，等着何熙过去的时候，已经爱不释手了：“这看着简直太好了，承载力怎么样？”

　　鲁大华就等着李海诺这个问题呢：“完全合格！材料厚度为3mm，断裂强度为360~460牛每平方毫米，屈服强度为235牛每平方毫米！” 

　　李海诺简直激动坏了，他原本是担心，现在则全部放心了，他几乎都要哭了，“何总，这个可以，这个行！国外的数据，也就这样了！这个就行！”

　　何熙也是很满意，忍不住赞叹：“鲁厂长，你们可太厉害了。”

　　鲁大华也是得意的不得了：“那是，咱夏国人讲究一诺千金，我应了这事儿我就必须得做到。”不过他也问：“何总，你带来的传感器和制动模块我们也会很快安装的，我看大概一个月左右，就能够交付使用了。”

　　何熙点头：“改装这一台是差不多，不过我们要的多啊。我要两台三千吨机械式压力机，23台200到800吨的横梁压力机，一台刹车盘多工位压力机，您看什么时候能交货？”

　　鲁大华是知道何熙要买的，可他没想到，何熙居然要这么多？他看着何熙，有点不敢置信：“何总，您没开玩笑吧！这可是上千万的订单？！”

　　何熙笑着说：“我跟您开什么玩笑，签不签？！”

　　鲁大华此时只有一句话：“签！”

　　已经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经验，更何况，除了两台三千吨压力机，其他的都是200到800吨的，制造起来难度更小一些，所以鲁大华直接给了个保证：“四个月全部交货！”

　　车架厂的压力机完全落地，可算是解了何熙的心病，至此，需要的零配件厂都已经就位，李海诺高高兴兴地留在了齐舟厂，和鲁大华商量细节问题，何熙则没有留下，而是第二天就返回了津门港。

　　她一早走，到的时候已经傍晚，这会儿方圆进口垃圾公司的几个库房都已经关上了灯，工人都下班了。

　　方媛媛和老七知道她过来，提前在这里等她。

　　这会儿才三月，春寒料峭，方媛媛见了何熙就忍不住说她：“你才走没两天，歇歇啊，这么来回奔波，多累啊。压力机怎么样？”

　　何熙就说：“洋垃圾运生产线的事儿，总算结束了，不敢耽误，这事儿也不能电话电报说，所以着急就过来了。压力机已经成功了，将减震和控制模块、传感器加上就更先进了，绝对不输咱们能买到的压力机。”

　　方媛媛忍不住松了口气：“那真是太好了，这算是圆满结束！这一年我都替你提心吊胆的，你这是踩在钢丝绳上。你说美丽国那边管的那么严格，万一中间发现了，不让你做了你怎么办？已经进行了这么多，停下损失严重，可不停下去哪里找这些设备啊！”

　　“这是连老天爷都在保佑咱们夏国呢。结束就好了！”

　　她就问：“那两个仓库不留了？”

　　何熙来就是这个意思：“不留了，虽然说结束了，就算查出来我们这边也不会有任何影响，但是艾丽米和老师都生活在美丽国，万一落了把柄，他们可是要遭殃的。这些仓库全部设施都毁掉。”

　　1号仓库和2号仓库是专门为了分拣这些设备零件用的，灯光地面仓库内的陈设都是专门调整过的，其实留着方媛媛肯定是能用的，但是还是那句话，这些东西太好了，用在分拣洋垃圾上，有些不值当，这是疑点。

　　有了疑点就会深究，那就是麻烦。

　　所以虽然心疼，方媛媛也说：“都准备好了，明天一早里面能用的都会搬走，其他地方全部恢复原状，你放心吧。”

　　何熙点头：“我再去看一眼吧。”

　　方媛媛就说：“我陪你去！”

　　何熙摇摇头，“不用，我自己看看。”

　　仓库的大门看起来跟其他仓库一样，但是为了防止偷窥，是专门加厚过的，何熙用足了力气才推开，她扭头熟门熟路的拉开电闸，几乎立刻，工业灯泡亮了起来，将眼前的一切照的跟白昼一样。

　　这里是2号仓库，存放是挑选出来的零件，第一次的时候是直接在地上铺了塑料布堆在了地上，而随着零件到的越来越多，这里直接设置了六个放置区，可以供六批人同时进行组装。

　　每个区域地上铺的都是厚厚的防雨布，旁边的架子上，整整齐齐放着工具，哪里都井井有条，哪里都记忆深刻。

　　何熙还记得第一台运过来的加工中心，他们发现刀库上被砸了一个凹槽时，几个技术员就在这里的大灯下，研究了整整一晚上。

　　她还记得有台制动盘控制车床本以为所有的零部件都找齐了，大家连夜安装到了一半，发现居然少了一个螺栓。所有的人二话不说又回去，在十几吨的金属垃圾里翻找了整整三天，当最后安装起来能够正常使用时，这里的欢呼声震天响。

　　她还记得去年的大年三十，所有的地方都歇业了，所有人都回家过年了，只有他们这里关着门亮着灯，大家都在忙碌的工作着。

　　何熙来给他们送年夜饭，劝他们：“回去休息吧!”

　　他们的回答是：“早一天按上，早一天开上咱自己的车。”

　　这里有艰难的不能与外人道的岁月，更多的是这样众志成城的日子，但现在，结束了。

　　而在美丽国，艾米丽放下了电话，眼泪忍不住就流了下来，胡广熙担心的不得了：“怎么了？艾米丽！不是秦野的电话吗？为什么哭？是不是货物出了问题。”

　　胡广熙安慰着自己的女儿：“你跟我说，我来解决！”

　　没想到，艾米丽却一把抱住了他：“爸爸，压力机成功了，何熙让秦野转告我们：结束！”

　　结束！？

　　胡广熙是愣了一下，才明白这个词的意义。

　　结束了！
　　长达一年的偷偷摸摸转运生产设备的日子结束了！

　　他忍不住站了起来，整个人都激动起来，“结束好，何熙做事很妥当的，结束就代表着生产线他们都拿到了！结束就代表着我们的国产车很快就能推出了！这代表着我们国家汽车工业的大坝要建立起来了！这太好了！”

　　“这个时候结束，在年底之前，我们就能推出质量优秀的国产小汽车了！”

　　“听说那个东方红号称是自己国产装配的，都卖了不少，用外汇买零部件，再高价卖给我们，钱都到了托卡集团手里了，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小汽车，我看他还敢定价这么高！在咱们这儿就是2万多美元的东西，他凭什么卖二十万人民币！”

　　艾米丽也点头：“就是！而且做得好的话，说不定我们的小汽车也能出口到美丽国，我看樱花国和高丽国的，这两年卖的都好呢！”

　　这话可是太让人憧憬了。

　　胡广熙忍不住说：“不是没这个可能，我们的发动机不就卖过来了吗？何熙能做到的，那孩子就是天生创造奇迹的人！”

　　“如果我能开上自己国家的小汽车该多好啊！”胡广熙感叹道。

　　艾米丽连忙说：“一定会的，实在不行，咱们回国开！”

　　胡广熙可高兴呢，他是真的想家了，可这一年因为这事儿需要人，也太敏感，他别说回家了，电话都不敢打，好久都没有听到乡音了。

　　他连连点头：“对，我们回去，我们回去开！”

　　当然，在激动过后，他也忍不住地看向了自己的女儿，心疼地说：“结束还有一样好，这样你就不用担惊受怕了！”

　　可不是担惊受怕吗？

　　虽然没有查出过什么，可每次海关检查都特别认真，这就让艾米丽和胡广熙他们花费越来越多的时间，想办法将设备拆分的越来越细，甚至为了不被查看出来，将多种设备的零部件混合在一起掺入垃圾中。

　　可这也就导致了，艾米丽的工厂有大量库存，有几次突击检查，要不是早有准备，恐怕就发现了。

　　当然，现在库存没有了，却还有另一个危险。

　　已经有人在怀疑艾米丽了，她拥有了一家汽车配件厂还有一家垃圾出口公司，但是在过去的一年，有人发现她偷偷的购买了不少二手设备，却没见卖出或者开厂，前几天就有业内的人问她：“艾米丽，你到底在干什么大事？你的钱没处花了吗？要买这么多破烂？”

　　那会儿艾米丽只能说：“哦，只是秘密！”

　　所谓秘密并不能存在多久，因为一旦有人怀疑到她，就会有人来检查，一切肯定会暴露的。

　　可现在，结束了！也就是说，一切都可以了断了。

　　艾米丽看着胡广熙：“爸爸，庆祝可以以后来，现在我们的计划也该开始了！”

　　这一天，在夏国，何熙将仓库重新走了一遍以后，最终站在了大门前，冲着里面说：“再见了。我们新的日子开始了，希望以后不会有这样的日子。”

　　说完，拉下了电闸。

　　灯瞬间熄灭，何熙缓缓关上了大门，扭头后，向着等着她的石媛媛们露出了笑容：“走吧！”

　　而在美丽国，一家汽车厂也在夜间突然爆炸，不久后，一条短小的新闻登上了报纸：蓝天汽车配件厂因为管理不当，发生化学爆炸，工厂付之一炬，所幸没有人员伤亡。

　　八月初，张俊刚刚开完会，一回来，就瞧见了何熙坐在办公室前的椅子上等着，见到张俊回来了，何熙连忙站了起来，笑着说：“张部长！”

　　张俊对何熙此时已经有种老师对学生的感觉，很是自在：“我记得你得有小半年没往京城跑了，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等着进了屋，更是直接：“又有什么难题？要我解决解决？”

　　何熙就笑了：“我也没有一找您就是事儿吧。就算是，今天也是好事。”

　　小王秘书进来送水，一听就说：“呀，何总都这么说，那一定是超大的好事。”

　　张俊显然心情不错，开玩笑说：“她的超大好事，就一样，新车要下线了。但现在才八月份，有点早吧！所以，再大能大到哪里去？”

　　他俩联合挤兑何熙，何熙也不急，直接从包里掏出了一个红色贺卡，双手放在了张俊的桌子上：“您真说对了！”

　　张俊看了一眼，有点不确定：“说对什么？这是……”

　　何熙就说：“是邀请函，我们定于8月8日新车下线，希望您能来参加，给我们剪彩！”

　　张俊都惊了：“这么快？你们车架厂的压力机不是两个月前才到位吗？现在新车已经下线了？”

　　何熙就说：“其实我们其他的设备早就调试好了，等的就是车架，几十台压力机到位后，象山车架厂就开始进行调试生产，现在的产品已经完全合格达标，所以我们的新车也会提前下线。”

　　“虽然新车下线后还需要经过一系列的测试才能上市，不过我还是想办一个比较大的新车下线仪式，也是宣传一下告诉大家，现在夏国有了这样一款全国产的汽车！”

　　对这个，张俊是很赞同的，“这个是必要的，上次那个东方红，完全装配还要讲是国产车，真是性质恶劣，不少人都跟我说，对夏国的汽车行业失望了。”

　　他显然是对东方红小汽车不满的，其实很多了解内幕的人都有意见，他们当时在交易会卖1.5万美元，扭头在夏国卖二十万人民币，就算用黑市的汇率，都没这么高，这不就是欺负夏国人傻钱多吗？

　　可这会儿新的合资车没推出来，只有这一辆，还真有不少买的，所以更生气了。

　　不过张俊在这个位置上，是不好说这些话的，他点到为止，接着说：“你们这车做出来，也正好给国人打打气，告诉他们我们夏国也能生产自己的汽车了。同时也给机械行业制造业的人打打气，告诉他们，难是难，总能挺过去的。”

　　何熙连忙点头，“我记住了。”

　　张俊扭头冲着小王秘书说：“你记下这事儿，顺便安排一下报纸电视台的记者，务必好好报道一下这事儿。”

　　小王秘书连忙应了一声。

　　这事儿定了，张俊看了一眼何熙就说：“还不走？这是还有事？”

　　何熙就说：“张部长，我答应您的84年1月前，整车下线，我是做到了。”

　　张俊都乐了：“你这是要表扬吗？！行行行，你们这个速度我很满意。”

　　何熙就接着说：“那我能不能提个小要求？”

　　今天是好事儿，小王秘书在旁边掺和着烘托气氛，笑着说：“呀，部长，何总今天是有备而来！”

　　张俊就说：“那也没办法，谁让人家做的不错呢，说吧，说吧，我看看你的小要求是什么？”

　　何熙就说：“我想请您给我们的车提个名。从一开始我提出来做整车，从与东北齿轮厂合作，到后来偷偷运输生产线，您都一直支持我们，我很难，但是您的压力更大，这台车推出后，很多名誉都会加在我身上，但其实我不是唯一为它付出的人，我想这个名字，让您来取！”

　　何熙说的是真情实感，虽然在表面上，她二手设备进口公司的办公室都被要走了一间，但实际上，那么多厂子愿意跟她合作，愿意替她保守秘密，甚至洋垃圾生意可以这么顺利，都有张部长默默支持的原因。

　　这位领导，从来没多说过一句，但是何熙都知道。

　　张俊没想到何熙会说这个，他顿了一下，点点头：“好！好！我来提！”

　　将这事儿办好后，何熙就出了办公室，她这些天一直扑在汽车厂这边，这次过来就为了送请帖，这会儿送完了，也要回去了。

　　只是没想到一下楼的时候，却碰到了霍知中。

　　何熙跟霍知中只是相互知道这个人，并没有什么交流，点点头打了个招呼，何熙就准备往下走，却没想到霍知中叫住了她。

　　“何熙，能聊聊吗？”

　　何熙犹豫了一下，不过想到霍君，她还是应了：“好！”

　　霍知中就说：“去我办公室吧。”

　　等着进了办公室，霍知中就把门关了，然后问：“你能帮我劝劝霍君吗？”

　　何熙没有回答，不过霍知中显然也知道，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他又解释了一下：“其实我更想问的是，在江城厂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儿子大学毕业后的时候，一切都是好好的，可是就在80年的几个月里，他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好好编制不要了，要去外企。去了也不正干，居然跑去找何国强的麻烦。”

　　何熙更正了一下：“霍厅长，霍君那天做的并没有错，他阻拦了一场为了出名而浪费巨额外汇的行为，这是有功于国家的，并不是什么找麻烦。”

　　霍知中听了后就点点头：“对，事儿是这个事儿，我不是反对这个事儿，我是反对他的这种鱼死网破的解决问题的方法。明明这件事可以有更缓和的办法，但是他没有采取。”

　　“他仿佛将何家人恨到了骨子里，但凡与他们碰撞，都恨不得杀敌三千自损八百。上次，何芳菲来找他，也是这样。人家一个女孩子，鼓起勇气追求他，他不喜欢就算了，还要恶语相向，极尽侮辱之能事。这哪里是个有文化有素质的人该做的事情？从那天后，家属院的很多人都对他有看法！他怎么能变成这个样子？”

　　“我去问了那几个月，何家发生的事儿，只有你从何家离开，我就想知道，在何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因为他的爱人没有了！被何家人间接地害死了！

　　何熙想起了霍君给她寄的那封信。

　　她的事情多，回到京城收到时，信都到了半个月了。她看了看邮戳，是东粤发过来的，想来是交易会事后他要说的话。

　　何熙就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信件打开了。

　　霍君的字非常秀润，何熙记得有人说过，写这样字的人都多情。

　　果不其然，霍君写道：“你是何晴晴，所以你有事情我会帮忙，可你又不是何晴晴，我怕我忍不住多看，会更想她。日后不用见面。”

　　何熙看了那封信半天，只觉得心里难受，其实她的记忆里，对于霍君的记忆是很少的，何熙猜想，那恐怕也是何晴晴最欢喜的日子，所以离开了，那段记忆也就带走了，她舍不得给别人看的。

　　但显然，这件事是无法跟霍知中说的，何熙只能说：“我不知道。”

　　霍知中盯着她：“何芳菲说你救了霍君，他喜欢你。”

　　何熙叹口气：“您觉得，他喜欢我会不来找我吗？”

　　霍知中疑惑就在这里，他有些颓然的坐在椅子上，脸上的岁月尽显，何熙瞧着不忍，想了想说：“也许他遇上了解不开的心结，您给他点时间，让他过去。”

　　霍知中没说话，何熙也没办法劝，只能说了声“那我走了”，就离开了。

　　何熙其实很理解霍君，他将何晴晴的死归在了自己身上，他不能原谅自己，所以困死了自己。何熙是想劝解的，却偏偏，她可能是这世上唯一理解霍君的人，却是唯一不能去劝他的人。

　　何熙叹了口气。

　　8月8日新车就要下线，这可是实打实的国产车，小王秘书去跟媒体打了招呼，各家报纸电视台几乎要将原二手设备进口公司，现在的晴天机械驻京城办事处，兼二手设备进口公司的电话打爆了。

　　孟爱华记了整整十五个采访邀约拿给何熙，跟何熙说：“我们已经全部邀请他们参加我们当天的新车下线仪式，但是有五家报纸觉得想要提前采访你一下，好在专题推荐，你觉得怎么样？”

　　何熙这会儿就怕没曝光呢，点头道：“好！”

　　倒是布莱克，这天早上，跟往常一样端着咖啡进入了东汽的办公室，他的秘书也早早将国内报纸头条翻译成外文放在了他的案头。

　　布莱克放下包，喝了一口咖啡瞥了一眼，直接喷了出来：秘书用重重的标记写着“五家报纸头条报道，晴天机械全国产整车将于8月8日下线！”

　　布莱克已经顾不得被咖啡弄脏的衣服了，他了解何熙，何熙绝不是那种挂羊头卖狗肉的人，她说全国产就是全国产，她推出来的绝对是能和合资车抗衡的国产车！

　　但问题是她哪里来的生产线？她哪里来的设备？她不是卖水泵卖发动机甚至倒腾洋垃圾了吗？她……没放弃？




78.  三章合一   奇怪的夏国人逻辑

　　布莱克可真是被吓了一大跳, 他连忙看向了秘书写出的新闻提要，可上面内容并不多：“据了解，此次晴天机械推出的三箱小轿车为直列四缸发动机, 排量1.6L，每百公里耗油量为6L，所有零部件全部国产，性能已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不过仅仅这几行字, 布莱克就看到了很多不可思议的地方，耗油量6L, 这简直就是开玩笑呢, 他知道CS系列发动机来自于樱花国, 樱花国的汽车向来以节油为宣传噱头，但是6L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要知道，他们所谓的油耗其实是建立在排量小, 车身重量轻的基础上的，而且他们还很鬼，油格前面两格下降的特别慢，好像很经开，但只是心理作用，其实后面几格油会下降的非常快。

　　如果是同样排量的汽车, 他们的每百公里耗油量并不低。

　　何熙这辆车跟他们推出的S系列轿车是一个排量的，怎么可能才6L？

　　更何况，后面还有一句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这就更好笑了，据他所知，没有一家汽车公司将生产线卖给何熙，也就是说, 就算何熙按着当初设想，全部二手设备的话，她生产的汽车最多也就是70年代中期水平，落后了将近十年，怎么可能是国际先进水平？更何况，没有人卖给她！

　　按理说，布莱克这会儿就该认定这是吹牛呢！

　　夏国的汽车工业也就是啤酒国六十年代的水平，在各国都封锁的情况下，就算何熙是个神，自己研究改造，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但是，这是何熙。

　　布莱克始终记得，在自己抛出了那么多优厚条件后，何熙目光坚定说过的话。

　　虽然国籍不同，虽然目的不同，但布莱克必须承认，即便她年轻，即便她狂妄，但如此厚利还能坚守己心，还能不忘国家，这样的人是值得尊敬的人。

　　所以，何熙去做洋垃圾，不少夏国汽车行业的人都在嘲笑她吹牛，如今做不到自打脸，但是布拉克没有。

　　他觉得那是一种悲壮的放弃，无奈的选择。

　　何熙没有办法实现自己的愿望，可她也不愿意成为国外汽车资本的帮手，所以她选择离开。

　　这同样值得尊敬。

　　因此，布莱克心里的第一反应是，何熙不会撒谎的。

　　布莱克直接叫了秘书进来：“请把这几篇报道都拿过来，翻译一遍我要看全篇！”

　　秘书速度倒是很快，不多时就给他先拿过来了一篇，布莱克仔细看了看，然后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会儿的夏国新闻，还是传统化路子，歌颂的多，实际内容并不多。

　　全篇一个整版，大部分在说具有国际先进水平的国产车是多么可贵，有什么意义，反过来就是——你们合资车日子不好过了！

　　饶是布莱克觉得他们太夸张了，也觉得不太舒服！

　　唯一提起何熙他们自主研发这事儿的，只有一个例子，是齐舟大型机械厂突破自我，研发出了三千吨纵梁压力机。

　　写的是艰苦卓绝，可歌可泣，甚至还以点带面，写出了晴天机械和夏国的各个厂家为了推出这样一台完全属于夏国人民的国产车，在这三年中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但是布莱克作为内行人知道——压力机是能做的，但是没有图纸不可能！更何况变速器、刹车系统，这些比压力机还难呢。

　　怎么可能靠着努力和艰苦就做出来了，三年就能有这样的本事，那么夏国前面几十年为什么不行？！

　　这有猫腻！

　　布莱克想了想直接就拔打了东汽厂长迟一鸣的电话，平时很快就接通了，但电话嘟嘟嘟的响着，居然没人接。

　　他这会儿有点烦躁，毕竟他刚刚一直没敢想，如果都是真的，那么何熙这台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车，对即将发售的S系列轿车有着极大的影响。

　　这不是直觉也是事实，因为此时此刻，他透过透明玻璃向外看去，就瞧见几个负责的翻译的秘书，眼圈红红的，脸上都有那种熟悉的笑容——他在东汽工厂里见过，如果某个技术他们啤酒国的技术工人没搞定，而夏国工人搞定了，他们就会露出这种笑容。

　　一开始，布莱克是不懂的，做得好这个工人是应该高兴的，这代表着他技术好，有奖金，被领导注意到，以后会有好发展。但是其他夏国人高兴什么？

　　后来还是邱秘书跟他说的：“这是与有荣焉，是觉得我们没给国家丢脸。”

　　布莱克目瞪口呆，他完全不理解一名技术工人技术好，和国家丢脸有什么关系，他管这个叫做奇怪的夏国人逻辑。

　　但是，时间长了，他见过太多太多的夏国人，有工人有领导还有何熙，他知道，即便他不理解，但这是一股让人害怕的力量，在这些夏国人的身上，他们似乎对于祖国有着不可思议的认同感，这种认同让他们可以为了祖国而奋不顾身，而不记得失，而努力拼搏。

　　现在，只不过是一则新闻，他的秘书和工作人员们已经开始激动了，他可以想象，只要何熙的车不差太多，那就是对S系列的巨大冲击。

　　布莱克觉得，他一定得尽快弄清楚，这辆车是什么样？这辆车是怎么造出来的！他要切断源头。

　　电话终于接通了，迟一鸣很不好意思：“布莱克我在开会，没有听到，有什么事吗？”

　　布莱克就问他：“你知道晴天机械要推出新车吗？”

　　迟一鸣点头：“我看到了报纸，这辆车的数据很不错。”

　　布莱克就说：“你有什么消息吗？他们不可能在没有人的帮助下，造出这样的车！”

　　迟一鸣只能说：“我一无所知，我也是从今天的新闻报道上才知道的。”

　　布莱克就知道，这事儿悄无声息，东汽作为合资厂，肯定是最后知道的，他打电话只是顺口问，关键在这里：“我记得当时晴天机械是和东北齿轮厂一起合作的，如果整车推出的话，变速器应该是东北齿轮厂的，你们都很熟悉？探问一下吧？”

　　迟一鸣想想说：“我问问吧，但是老胡那人大大咧咧的，嘴巴却很严格，不一定能问出来！”

　　果不其然，不一时迟一鸣的电话就回了过来：“胡勇说，这是秘密！”

　　布莱克被秘密两字弄得愣了一下，“秘密？”他重复了一句。

　　“对！”迟一鸣说，“胡勇说他们的变速箱是经过全体团队三年的不懈努力，攻克了许多技术封锁，好不容易试制成功的。这是夏国人自己的技术，所以，都是秘密。不外传不参观。”

　　如果不是知道迟一鸣是东汽的厂长，布莱克都觉得迟一鸣是何熙的发言人，这字字句句都在讽刺他。

　　秘密两个字他说的少吗？

　　当时东北齿轮厂一心想和托卡集团合作，要求承接变速箱生产任务，那会儿他说的是：“变速箱是汽车的核心技术，我们想要和夏国合作，是深入的合作，所以不仅仅是装配线还有生产线，这涉及到专利，是我们托卡集团的行业秘密，是不能外泄的。”

　　而现在，居然轮到了东北齿轮厂将两个字还给他？布莱克心里是百味杂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过即便难受，这事儿他也得追查下去：“密切关注，我们必须知道，他们这辆车到底是什么情况？”

　　“8月8日新车下线，随后会进行一系列的测试，他们的新车上市大概在十一月份左右。会比我们的新车提前三个月左右上市，这至关重要！”

　　挂了电话，布莱克并没有停下来，而是打给了位于南江省的香江汽车厂，原本厂长是何国强，但何国强被处理后，新的厂长叫做宁海涛。

　　他直接说：“我会跟总部申请零部件的优惠，你们筹划一下购车优惠活动，大概在晴天机械的新车推出的时候推出。”

　　只是布莱克万万没想到，何熙的宣传不是从新车上市开始，也不是从新车下线开始，而是从现在开始。

　　第二天很多夏国报纸的头条，就登出了这样一则新闻。

　　《晴天机械向全国读者征集新车名字，中奖者将获得新车使用权十年》。

　　这在夏国来说，可是石破天惊！

　　要知道，这会儿夏国工人一个月的收入虽然比之增长了不少，可也就是一个月60块钱左右。

　　一辆车就算是过去夏国产的五星牌红星牌，也要2万五千块的。

　　何熙这车说是可以和国外先进水平媲美，那岂不是最少十几万块，居然白送一台，这简直太让人震惊了！

　　不用说别的，布莱克看看四周就知道，这事儿轰动有多大：办公室里，几乎所有人的桌子上都摆着一张报纸，大家都在看。

　　甚至走在工厂中，那些平日里从来不看报纸的工人们，这会儿也是三个五个的成堆聚集着，手里拿着报纸。

　　车子开在大路上，居然碰见了两家报亭外面排满了长队，他第一次在夏国被堵车了，他问：“怎么回事？”

　　邱秘书下去打听了一下回来说：“报纸上不是刊登了晴天机械征集新车名字吗？大家都排队买报纸呢！”

　　这简直是全民出动。

　　这就是布莱克最怕的夏国人逻辑——他们对自己国家的荣誉感太强了。

　　更何况新闻中还引了晴天机械的宣传语——“夏国人开夏国的汽车！”

　　布莱克都知道，这款车未发先火了。

　　何熙这边的反馈其实更厉害一些，新闻一出去，别的地方还不知道，但京城本地附近的不少人，本就知道晴天机械的总部在部委这边，直接就拿着信过来了。

　　何熙和孟爱华上班的时候，就瞧见门口排了不少人了。

　　而且还带交流的。

　　两个大爷凑堆说话，胖大爷问：“你起的什么名字？”

　　瘦大爷回答：“这可不能告诉你，我这名字特别好，绝对能中选！”

　　胖大爷就说：“你可真小气，这事儿还瞒着。”

　　瘦大爷不干了：“你不小气，这可是一辆车呢，你怎么不说说？”

　　没想到人家胖大爷直接说了：“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起名叫做华美！咱们中华民族自己的车，自然要有个华字，这个美呢，则是代表着我们的心态，我们有了自己的车美滋滋！所以华美多好的名字！”

　　瘦大爷哪里想到胖大爷这么大方，有点不好意思：“你这名字虽然不如我的，但也不错。你这么说出来，不怕人家给你偷了！”

　　胖大爷就哈哈大笑起来：“我就是凑热闹，他真给我，我也不会开，但我知道咱们夏国人自己能产这么厉害的汽车，我骄傲，我高兴，我就要掺和一下！”

　　这心态可太棒了，一时间，旁边的人都给胖大爷竖起了大拇指。

　　何熙瞧着也是觉得很感动，连忙说：“大家辛苦了，我们设立了一个投票箱，就放在门口，天怪热的，你们投进去后，就赶紧休息吧。放心，我们都会一一查看，在报纸上公布候选的。”

　　那边守门的张大爷已经找了个大纸箱子，拿了过来，大家立刻将信投入其中，只是不仅如此，他们路过何熙的时候，还都跟她说话：“何同志，我早就关注你了，你卖发动机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厉害！你这汽车可真是给咱们夏国人扬眉吐气了！”

　　还有说呢：“一定要选个好名字，让大家一听，就知道这是咱夏国人的汽车，咱夏国人都要买！”

　　当然更有人很智慧：“你这车真要这么厉害，不容易吧。辛苦了！”

　　何熙看着那是位背都驼了的老人，看起来得有八十来岁了，说完后，就颤悠悠地慢慢想回走。

　　何熙想：也许他身上也有秘密，不能与外人道，但他知道，他懂的。

　　有了人收自然是不一样的，很快门口就清净了，何熙冲着张大爷说：“大爷，今天还要麻烦您，帮忙收一下。”

　　张大爷可高兴呢：“这有什么麻烦的，我自己还投了呢，虽然没文化，咱就凑凑乐，你们加油！”

　　等着上去，孟爱华都忍不住说：“还是张部长厉害，真没想到，大家的积极性这么高！”

　　其实车名的事儿，本来何熙是求了张俊副部长，想让他帮忙取的，也是感谢他在背后默默的支持。

　　不过第二天，张俊就打了电话给她，“这个名字我来起的确可以，但是这台车来之不易，让它更有意义一些，让夏国人自己给夏国这辆可以划时代的汽车，取个名字吧！”

　　张俊自然不懂什么叫广告，他只是提出在报纸上做这个征集，何熙却是看着广告长大的，想了想就提了一条：“加一些筹码吧，正好也是为新车宣传！更何况，我们的宣传语不就是夏国人开夏国自己的汽车吗？我希望给大家这个机会。”

　　张俊倒是觉得这个提议不错，随后就答应了，也就有了这几家全国性报纸刊发征集令的新闻。

　　何熙就说：“你们一定要统计好，千万不要落下了。”

　　孟爱华立刻说：“保证完成任务！”

　　不过这会儿可不似新世纪，有了无比发达的网络，投票点点手机就可以了。所以这次征名活动，时间拉锯的就比较长，足足有一个半月时间，为的就是让大江南北所有的读者都可以将信寄过来。

　　随后，何熙又回到了海州，准备新车下线活动。

　　这次的邀请名单可是非常多，除了部委和南河省的领导，还有晴天机械的合作厂家、分销商，和全国和省内的媒体。

　　流程、食宿、礼品、宣传资料个顶个的都是大事。

　　好在这会儿何熙手头的人实在是太够用了，首先新车下线的地方是海州汽车厂，林志佳虽然蔫儿不吭声，但是心里极有主意，那一块直接交给他就可以。

　　剩下的，则是办公室主任曲荷，还有新任的公关部部长陈华华，曲荷对一切行政事务很有经验，陈华华则是个走在时代前端的人，虽然没有当成歌星，但是却把对潮流的敏锐感全用在工作中了，何熙略微提了提后世的新车发布会，陈华华表示：看她的。

　　所以明明是到了最忙的时候，何熙却是没什么事干！

　　她又是去接人了。

　　先是回的青阳县，去将李家一家人都接来了。

　　这么大的事儿，必须有李家人在的。

　　何熙一回去，张贵芬和王淑梅就说：“大家都知道你们的车要下线了，好多人都寄信取名字了，你们选好了吗？”

　　何熙就说：“还没呢！我来接你们去参加新车下线仪式，到时候就能先看见了新车了。我都学了驾照了，我带着你们开车在厂区逛逛。”

　　张贵芬和王淑梅一听都激动的不得了，不过知道那天要来很多人后，就有点不好意思了：“我们就别去了，都是领导，还要上电视，丢人怎么办？”

　　何熙就说：“丢什么人啊，你们瞧瞧穿的戴的，多洋气啊。再说了，这是晴天机械的大事儿，也是我忙了这么多年最大的一件事，你们不该支持我吗？让我孤零零一个人面对啊！”

　　何熙这话说的，就跟小可怜似的，虽然都知道她强着呢，但是在家长心里，孩子就是永远需要呵护的，甭管多大岁数，多大本事。

　　张贵芬和王淑梅一下子就心疼了：“去去去，都去。”

　　于是何熙带着李家人，连带李仲国那一岁的小闺女甜甜都去了海州。

　　不过除了接家人外，何熙还要接两个人，7号这天一大早，她就和伍永城开车去了京城，不过没有停留，而是直接到了京城机场。

　　到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停了车，何熙扭头将后备箱的花儿拿了出来，好在买的时候就说明要经过长途跋涉，卖花的小姐姐帮忙专门处理过，所以看起来，这两捧花还是娇艳欲滴。

　　何熙怀里抱着，这才进了接机口。

　　略微等了等，就听见了播报：从美丽国开往京城的飞机已经到达。

　　接机的人不少，何熙往前站了站，守在了最前面的位置，她的目光一直看向前方，等待着那两位的出现。

　　出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又渐渐少了，等到了最后，两个人的身影才慢慢地出现在视野里。

　　他们一人头发花白，步履蹒跚，一人英姿飒爽，满脸笑容。

　　此时离着上次在巴铁见面已经足足过去了一年半，当时答应那个计划的时候，大家其实是考虑的不够全面的，真正实施起来，才知道，那是怎样胆战心惊。

　　何熙觉得，自己只是难，难在找出路，难在想办法，那么在国外的胡广熙和艾米丽，则是英雄。

　　尤其是艾米丽，为了销毁所有的证据，最后连经营了多年的汽车配件厂都炸了，这是何等的果决！

　　何熙直接迎了上去，艾米丽和胡广熙也看到她了，两个人停了下来，何熙听见艾米丽说：“爸爸，是何熙，她来接我们了！”

　　何熙上去叫了一声老师，喉咙就有点哑了，离得近了才发现，胡广熙比上次见要老了很多，皱纹更深了，背更驼了，显然这一年操心的地方多。

　　胡广熙自然听得出来何熙的声音不对劲，不过他并不在意，而是笑呵呵地说：“呀，花都准备好了，这是给我的吗？”

　　何熙连忙将两捧花送给了两个人：“你们是这款车能够面世的英雄，但是很抱歉，我没办法告诉所有人，只能请你们来看一看。”

　　胡广熙并不在意，他笑着说：“如果每件事都要论功绩，那么我们国家的英雄太多了。我做的不是最难的，不是最危险的，只是一个夏国人应该做的，并不需要这些，能回来看看就很高兴了。”

　　艾米丽也是这个意思：“虽然我的母亲没有跟着爸爸回国，但是她并不是不爱国，她只是觉得那会儿我太小不能长途跋涉，并不是不爱国。我从小她就教给我中文，告诉历史，她对没有回国效力始终心有愧疚，临去世的时候也是在后悔，如今我能帮忙，她一定很会高兴。这是夏国儿女应该做的事情。”

　　不过，他们显然并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多聊，胡广熙很快问：“你们现在准备的怎么样了？”

　　何熙连忙把正在征集新车名字的事儿告诉了胡广熙，胡广熙一听就来兴趣了，“好好好，这法子好，我去了美丽国才知道，他们的广告有多厉害，你这个跟他们的比，更厉害了。一定很多来信吧。”

　　何熙点头：“那倒是，现在屋子根本放不下了，我们晴天机械的京城总部只有一间三十平的办公室，现在已经准备租个大的办公室了。”

　　胡广熙就爱听这事儿，高兴的不得了：“好，好！有热情就说明大家感兴趣，我们的车差不了。等会儿我也要写封信，起个名字。”

　　那边艾米丽就说：“那我也参加，说不定，我还中奖了呢。”

　　等着接了这两位英雄，何熙的新车上线仪式终于是客人齐全了，8月8日这天，连天气都给力，整片天空万里无云，看着都特别敞亮。

　　一大早，电视台的记者就带着摄像设备到了海州汽车厂，这里早已经布置好了，大门口是专门收拾过的，按上了电动推拉门，厂牌上还挂上了红绸，后面拉了条幅——欢迎参加晴天机械新车下线仪式。

　　更何况，厂里的喇叭里一直放着欢快的乐曲，从大门口一直到新装配车间，地上都铺着漂亮的红地毯，厂子弟小学的孩子们，手里拿着鲜花，站在两侧，但凡有客人来，都会挥舞起来。

　　别提多隆重了。

　　客人们一开始都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没走过红毯，不过张胖子喊了一声：“这么喜庆的事情，咱们也跟着吉利吉利，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走吧！跟别个小媳妇似的，羞羞答答的！”

　　大家哈哈笑起来，很快就自在了，跟着张胖子一路走到了装配车间！

　　不过进去后，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他们本来还在想，新车下线的确是值得庆贺，但是在会议室之类的地方就可以了，车间又脏又乱又吵，这仪式怎么办啊！

　　可现在进来就发现，不一样啊！

　　尤其是经销商们，简直就跟看西洋景似的，这里高大宽敞明亮，最重要的是，机器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油污，地上干干净净，没有摆放杂乱的原材料，工人们穿的干干净净，身上蓝色的工服那真是天蓝色的，而不是黑的洗不出来的颜色。

　　经销商们都忍不住说：“这车间这么干净啊。而且你不觉得，机器好像少点？”

　　而此时，何熙也带着张俊、张千山这些领导们进来了，他们也都是一个反应，这可和传统的车间不一样。

　　何熙笑着解释：“这条装配线原本是半自动的，不过我们的海州工程学院的教授和同学们帮助下，我们通过加装电子眼，传感器，目前已经可以说是一条全自动装配线，不但干净，还节省了人力。大家往这边走吧。”

　　大家才恍然大悟，有人忍不住低呼：“怪不得机器少这么多，这改动够大的！”

　　一直往里走，就可以瞧见里面空地上，竖起了巨大的背景板，上面是一辆黑色的三箱小轿车，整台车车身线条流畅，尤其是车头部分，显然非常的英气，很符合夏国人的审美。

　　而在背景板前方，已经放着一个发言台，此时随着音乐停下，何熙居然直接走上前去，笑着跟大家说：“按理说这么隆重的下线仪式应该请一位主持人，但是，我们的这个仪式，最主要的是感受，而不是讲。所以主持人就不这么重要了，由我客串一下。”

　　大家笑哈哈：“何总你这是卖关子！”“什么叫感受？”

　　何熙笑着说：“感受就是试一试我们的车，所以，我们今天的活动安排分为三个步骤，第一个是剪彩下线，第二个是邀请大家一起乘坐新车，当然放心，我们由专业司机在厂区转一转，不会上路的，也保证大家安全，第三个才是发表讲话。”

　　这话一出，大家都有点愣了，何熙居然的意思是——让他们坐车？

　　谁也没有下线就坐车的，可是，这台所谓的能够达到国际先进水平的夏国国产车，谁又不想试试呢。

　　一时间，不少人都起了好奇心，纷纷赞同：“好啊！”“巴不得呢！”“那我们可是回去有的吹了！”

　　说完这些，何熙就说，“那我们就有请我们部委张俊副部长，省机械厅张千山处长，我的恩师胡广熙教授，为我们的新车下线剪彩！”

　　何熙话落，立刻音乐响了起来，穿着工服的青年男女将长长的红绸花端了上来，张俊副部长带头往前走，张千山跟在后面，倒是胡广熙有些愣了，他是没想到何熙会让他剪彩的。

　　他只是想来看看，他们费劲了心血才成功的这台车第一次下线是什么模样，可剪彩？他觉得自己是没有这个身份去做这件事的。

　　可偏偏，何熙叫到了他的名字。

　　此时，张俊和张千山都已经就位，就剩下了他，胡广熙还是有点觉得不敢相信，他指了指自己：“我吗？”

　　何熙点点头：“对，没有您就没有这台车，所以请您剪彩！”

　　何熙这话说的简洁却双关，旁边的人只知道胡广熙是何熙的老师，何熙这些年名头这么大，谁没有听过她不过是个被爸爸抛弃的小姑娘，因为胡广熙收她弟子，才学得一身本事，他们以为何熙是在谢胡广熙的教育之恩。

　　因为没有胡广熙就没有现在的何熙，没有何熙就没有这台车。

　　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明白何熙真正的意思。

　　这场无硝烟的战斗，是不能说出来的，但是何熙记得。

　　眼前的这一切，这位老人和他的女儿不顾性命才运回来的。而这一切能够成功，是无数工厂，无数工人默默奋斗的结果。

　　如果要挑一个人代表，还有谁，比胡广熙更合适呢？

　　胡勇、庞波溯、李海诺、张胖子等等人，此时都忍不住拍起了巴掌！为大家曾经的奋斗，也为何熙无言的记得！

　　掌声雷动，艾米丽搀扶着已经眼圈红了的胡广熙，慢慢地走到了红绸前，有人递上了剪刀，随着咔嚓咔嚓几声，红绸落下，就听见有人大呼一声：“开工啦！”

　　机器轰鸣声陡然响起，所有人望向身后，不知何时，工人们早就就绪，各工段其实早已有了半成品，他们在焊接、在磷化、在喷漆、在车身上装入发动机、排气管、油箱，将制动系统和轮胎装上汽车，随后就是挡风玻璃，对车身进行抛光。

　　而一辆黑色轿车终于开到了他们的面前。

　　如果说背景板上的车好看，但毕竟那是画，没有在跟前大家其实没有什么太真实的感觉。

　　但这样一辆线条优美，款式时髦漂亮的新轿车出现在家面前，那种震撼是没办法形容的！

　　这真是夏国做出来的轿车？
　　这……这比那东方红还漂亮呢！

　　当然，大家都已经有经验了，有胆大的忍不住问：“何总，你确定这是全国产的？你们的发动机我知道，变速器也是国产的？车身车架也是？刹车也是？电机也是？”

　　就这个时候，就听见一堆中气十足的声音：“说什么呢？没瞧见零配件生产厂都在这儿呢？变速器我们东北齿轮厂的！”

　　“车身和车架我们象山车架厂的！”
　　“电机我们商州电机厂的！”
　　“车轮是我们永安橡胶厂的！”
　　“挡风玻璃是我们永华玻璃厂的！”
　　“车灯是我们华源灯具厂的！”

　　……

　　本来一开始，大家只是觉得你质问我们，我们废了这么大功夫好不容易做出来的国产车，必须给你说清楚。

　　但随着这一声声的回答，底气却越来越足，对啊，都是我们自己生产的，我们再也不用受人制裁，我们再也不用在垃圾堆里捡设备，我们自己生产的！

　　而场上也渐渐地静了！
　　那种自豪与骄傲的口气，谁听不出来？！

　　但这值得啊！
　　都是夏国的工厂，都是夏国的零配件！
　　这不是骗人的，这不是挂羊头卖狗肉！
　　这真是自家产的。

　　尤其是最后，张千山来了一句：“我代表我们南河省机械厅说一句，晴天机械这辆新车，完全是由国内生产，百分之百国产！这是我们夏国的车！”

　　这句一落，掌声不知道从谁那儿响了起来！

　　镜头就这样扫过了现场来宾的脸，记录下了一张张笑到牙龈都露出来的笑脸，还有一双双拍的通红的巴掌。

　　布莱克坐在电视机前，仔细的看着眼前的镜头，何熙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这辆车我们配置了直列四缸电喷式发动机，拥有五档手动变速器……”

　　布莱克此时只觉得心凉，电喷式发动机，他们怎么做出来的？电喷是近几年的新兴技术，是欧美最新款汽车的标配，但这个技术可没有普及，是每个汽车公司的核心技术，晴天机械怎么会有？还有，五档手动变速器，这也是最新的，晴天机械哪里来的？

　　最重要的是，他们定于84年1月隆重推出的第一款合资车S系列轿车，配对的是化油器发动机和四档手动变速器。

　　当时他们仔细分析过夏国的市场，认为夏国并没有汽车工业，虽然这款车已经有些落后了，但是在夏国发售是绝对先进的产品，给夏国人用足够了。

　　但现在，他们还没推出，就落后了？！




79.  三章合一   对不住你了，布莱克……


　　何熙的这次新车下线仪式可谓是成功至极。

　　她这次邀请的相关销售人员有两种, 一部分是南河省汽车工业公司的——这是官方统一的汽车销售公司。

　　不过，因为现在不是包销制度了，汽车工业公司的销售业绩一向很一般, 南河省汽配厂，海州汽车厂这样的汽车厂其实后来都是自己跑销路，养了一批销售员，所以已经算是有些没落了。

　　另一部分则是目前还没有成型的“汽车销售商”——改开后, 不少销售员发现了风口，开始自己单干, 凭着过硬的技术, 工作积累的关系网, 开始售卖卡车和农机。

　　如今不少人已经小有规模，何熙就是打听好了后，专门邀请他们来的, 她认为，这是以后抢占市场的生力军。
　　不过大家对于这部分经销商，都觉得可能性不大。

　　要知道，一台轿车太贵了，就算是当年的五星牌红星牌，一台也要两万多块钱, 而现在的东方红，直接将价钱定在了二十万，听着都是天文数字。

　　而与之相对应的，虽然改开后，夏国人越来越富裕，不过这会儿一个工人的月工资只有70块钱左右，万元户都少见, 所以这车可不是一般人买得起的。

　　拖拉机几个农民凑凑能买得起，卡车几个村子凑凑也能买得起，这都是可以创造生产价值的，但是小轿车纯属于个人享受，是不可能创利润的，怎么可能有私人买？

　　也就是大工厂大单位才能采购的起，这些个人经销商怎么可能卖出去呢！

　　遇到这种观念问题，何熙现在也学会了，压根不用解释，就一句话：“打电话邀请！”大家就没办法了，毕竟她才是老板。

　　好在这群经销商，能在改开后能支起不小摊子，本身就是脑子灵活嗅觉灵敏的人，这些人是不怕麻烦的，何熙电话打过去，他们就觉得来看看又费不了多少事，那就来一趟呗。

　　可万万没想到，何熙这车是真国产，非但如此，她这车配置那叫一个好！

　　什么电喷式，什么五档变速器，作为卖机械的，他们也是看书看杂志的，这都是在什么国外译文中才能瞧见，咱们居然有了，这简直不可置信？！

　　人家何熙回答的清清楚楚：“电喷式发动机，是我们京大佟岁民实验室研发的最新成果，具有国际先进水平，是我们这台发动机的核心技术！”

　　居然是京大的教授！那可是咱们夏国在这方面最有学问的人，还有谁不信的？

　　更何况，随着车子一台台下线，何熙更是请他们上去试坐一下。

　　张培仁就是京城来的一个卡车经销商，他其实原本是红星卡车厂的销售人员，改开后，他跑业务的时候发现，不少地方的人有钱了，对卡车的需求量越来越大。

　　而偏偏厂子里吃的是大锅饭，他卖多少，跟其他的同事都是一个工资，这他就觉得不合算了。

　　前年他干脆辞了职，借了钱自己开始一家代理店，靠着自己的人脉，外加专业知识，专门全国跑客户，卖给他们最便宜合用的卡车。

　　要知道，汽车现在可是大件，要是买不合用，那得后悔死，而偏偏张培仁就是个专业化人才，他可以精准化定制化提供服务，就这两年下来，他已经不用出去跑客户，店里的生意就已经接不过来了。

　　他这会儿已经动了心思，何熙那边一说：“如果想试驾的，可以排队。车子是够用的。”

　　张培仁第一个就跑了过去，等着领导们的车开走了，他上了后面那辆车的副驾驶。

　　只是一进去就惊了！

　　他也是坐过不少小汽车的，尤其是最近卖的挺火的东方红，他正好有位朋友要买，觉得他懂行，让他跟着去去香江汽车厂试坐过。

　　那会儿他就觉得东方红不愧是装配车，无论从外观还是从配置，还是舒适度都比国产小轿车强太多。

　　即便是七十年代的落后车型，他坐上东方红的时候，也是很激动的，里面是黑色内饰，整个操作台看起来简洁大方，那一个个的按钮，瞧着就觉得科技化！

　　而他们夏国原先的吉普和小汽车，那坐感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这也就是虽然东方红名声不好听，卖的又贵，可偏偏有很多人购买的原因——进口车大家搞不到车票，国产车差的太远，合资车还有好几年才出来，这是最合适的。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又被震撼了。

　　整体汽车内部是纯黑色，但是明明是塑料件，却泛着一层金属的光泽，他伸手摸了摸，是有颗粒感的质地，不知道怎么做出来的，但是比那种平滑的，看起来高档。

　　而座椅则是真皮的，泛着皮质特有的油亮，一瞧就很舒适，他直接坐了上去，然后脸上露出了个惊讶的表情，这里面怎么就这么舒服呢，整个座椅的感觉就好像把人包裹住了，从颈椎到后背到屁股，每一丝地方都严丝合缝，坐在这上面，绝对不会累的！

　　再看看眼前，也是不一样，虽然都是按钮收音机这些配置，但是经过合理的布置，明明有些繁琐的按钮，此时却看着很有科技感。

　　更何况，除了这些外，汽车档位这边做的异常宽大，居然还有洞洞可以放水杯，甚至还有个烟灰缸，这简直考虑的太到位了。

　　而且不止他一人这么想，后车座上来的三个人一坐下都忍不住说：“这也太舒服了吧！”“呀，后面还有灯呢，阅读灯吗？”“这后面还有放水杯的地方！”

　　细节完全满分！

　　随后车子启动了起来，嗡嗡嗡的声音随之响起，但是并不大，随着车子发动开出去，这声音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张培仁讶异的挑挑眉，要做到这点可不容易，都说何熙的发动机卖的好，连续两年出口三十万台，现在看，果然好东西大家都是识货的。

　　因为没有挂牌，所以车子不能开出厂区，好在海州汽车厂早有准备，将厂区和家属院的围墙打开了，并且已经发了通知，今天家属院的人最好少出门，还安排了监督岗，所以他们还是有试一试速度的机会。

　　等着车子开始加速，张培仁的眼睛就定在了仪表盘上，然后惊讶的表情越来越明显，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么短的距离就加到了一百，可是他们并没有感觉这台发动机有勉强。

　　张培仁忍不住问：“这车最快能跑多少？”

　　年轻的司机笑着说：“一百三四不成问题！”

　　“这么高？！”这话张培仁刚刚在心里过了一下，后面的三人已经说出口了！

　　然后大家很有默契，等着车子一停，就去找了晴天机械的人，就一句话：“怎么才能做代理商！”

　　虽然没卖过小轿车，但是张培仁卖过卡车，他太知道消费者的心里了。

　　那是要有性能有面子，现在何熙这台车全部都有了。

　　样子漂亮，舒适感操作感一流，而且这可是能上夏国日报的汽车，是夏国人自己的汽车，说出去也有面子。

　　比之东方红，张培仁觉得强太多了，明明是70年代的落后车型，拿到夏国却卖这么贵，现在卖得好是因为市场上没有竞争者，等着何熙这台车上市，东方红要不降价，要不就没有销路了。

　　到时候这车肯定会一车难求的，这会儿如果能够拿到货源，那就是稳赚！

　　不一时，孟爱华就被围住了，好在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这种热情，毕竟无论是发动机还是二手设备公司，都有这一遭，孟爱华早就准备好了，“我们在办公楼准备了洽谈室，有意图的请来这边详细洽谈！”

　　呼啦啦，人立时跟去了一大堆。

　　何熙这会儿刚送走了张俊他们，正陪着胡广熙和艾米丽，胡广熙瞧着这个阵仗，忍不住说：“你这生意错不了！”

　　艾米丽也点头：“何熙，如果不是爸爸告诉我，你从来没有在国外长久的生活过，我简直不敢相信，你的汽车征名广告，不比美丽国的宣传力度小，你的汽车下线仪式，不比美丽国的差，你甚至连经销商都想到了，这可是太超前了，要知道，虽然夏国现在个人用车很少，但是夏国这两年经济发展这么快，有钱人会越来越多，更灵活化更市场化的销售方式，会让你的汽车比别人跑的更快！”

　　何熙倒也不客气，直接问：“那你觉得，我们这台车如果放在美丽国市场，会不会有竞争力？”

　　艾米丽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不过很快，她就告诉了何熙：“我的惊讶不是因为你想跟美丽国的车子比，我的惊讶是，你有这个意识。何熙，我必须说，这辆车的配置即便放在美丽国，也是足够了。你在考虑这件事对吗？”

　　何熙点点头：“那是自然，他们的东西好，就可以出口到夏国，那我们的东西好，为什么不能去挣他们的钱呢？”

　　艾米丽恨不得拥抱何熙：“我就是喜欢你这个性格！”

　　何熙也乐了，问她：“那你有没有兴趣，给我做代理商呢？虽然现在说有点说大话的嫌疑，但是，三年间我能从无到有，艾米丽，我请你相信我，我的车子不会差的，我很快就会去美丽国的。”

　　艾米丽显然没想到，何熙居然想要让她当代理商。

　　但是作为一个商人，她的脑子是足够用的，这一会儿她就立刻明白过来，何熙说的并没有错，三年从无到有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何熙是有大本事的人。而且，生产线大部分都是她运过来的，她太了解这些生产线能生产什么样的零部件了？

　　起码只有四档变速器，不是五档。起码没有电喷式发动机，她从来没有给过何熙这方面的设备和资料。

　　这都是何熙自己研究出来的。

　　虽然不知道如何突破的技术难关，但这代表着，何熙还会创造更多的可能。那么这个代理商，其实就是个香饽饽。

　　不过她还是要确定一点：“是因为被炸掉的零配件工厂吗？如果是这个的话，其实并不用很心疼，这些年我们的垃圾出口公司挣了不少钱，我不缺钱！”

　　何熙很认真地说：“一是因为你很合适，你本来就是做汽车零配件的，对这个行业很熟悉。二是我很信任你，我不可能一开始就去那边设立公司，那我需要的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代理商。

　　第三的确是跟你说的事情有关系，垃圾虽然挣钱，但这个是夏国在发展中不得不进行的一门生意，一旦我们发展起来，这门生意就会断掉。另外，毕竟我们曾经用这门生意做过一些不合法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我认为你在恰当的时机，结束这门生意是比较安全的。

　　我想还给你一门可以长久做下去的生意。我记得有句话，我们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自然也不能让你冒险又赔钱。”

　　艾米丽可没想到，何熙为她考虑这么周全，他们都说何熙值得信任，她不会亏待任何帮她的人，现在艾米丽是真感受到了，“谢谢！我愿意！”

　　下线仪式后，胡广熙又带着艾米丽去了一趟江城，是要回去看看生活了多年的地方，还有那些老同事，因为还要住一段时间，何熙这会儿忙得不得了，只能让伍永城陪着过去。

　　新车下线后，还有很多需要做的事情，除了宣传，新车还需要安全性能，通过性能，和不同路面的动力性能测试等等，他们的整车设计请的是高卢鸡国的设计师，所以这些测试也是请的高卢鸡国的专业人士来进行的，何熙倒是不需要操心。

　　她现在需要操心的是车的名字。

　　信件已经将整个晴天机械京城办事处给淹没了，留在京城的于敏给何熙打电话：“何总，您快点回来一下吧，几家报纸的编辑都想联系您，跟您商量商量这征名的后续活动？”

　　这可是涉及宣传的大事儿，更何况，何熙后面还有一系列举措呢，自然连夜赶回了京城。

　　到了那儿就发现于敏他们已经雇佣了张大爷王大妈等一干大爷大妈帮忙，不过一辆汽车诱惑太大了，他们的速度完全比不过信件运来的速度。

　　何熙就问于敏：“新办公室怎么样了？不行咱们就提前搬过去，这到处都是信件，万一弄丢了怎么办？”

　　于敏一听这个就说了：“何总，那位杜大海来了好几次了，说是咱们这边最近事情多，工作忙，地方可能不够用，要给咱们两间办公室呢！”

　　何熙都没想到，这杜大海还蹦跶呢。

　　她就问：“你答应了？”

　　于敏连忙摇头：“我其实是挺动心的，毕竟当时把咱们撵出来，给别人用，咱们可是受了不少奚落。将办公室拿回来多扬眉吐气啊！

　　不过我知道，一是咱们本来就要搬出去了，这间都要交上去，拿着没用。二是人家隔壁《汽油机》杂志也是听从组织安排，跟咱们没有什么过节，活干的好好的，就被撵出去，那多难受！我没搭理他。”

　　何熙点点头：“就是这个道理。不过这个杜大海可真烦人！”

　　于敏一听就乐了，“我把这事儿告诉隔壁《汽油机》杂志的主编了，葛主编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能翻天的人，杜大海保证没好果子吃。”

　　何熙：……
　　她无奈摇摇头，这群丫头啊，真不吃亏。不过不吃亏好，她也不吃亏。

　　当然，没几天，于敏就跟何熙报告了一下杜大海的后续，据说葛主编直接去部委告了杜大海一状，说是他利用手中权利踩低捧高，并且示意行贿才能分配好房间，还拿出了证据。

　　杜大海直接被开除了。

　　何熙还真没想到他还想收东西呢，只能摇摇头，说一句人在做天在看，做了就不可能无声无息的。

　　何熙回来做了主，很快孟爱华和于敏就带着人，将新租下来的办公室收拾了出来——这会儿京城还没有写字楼这种地方呢，所有的外企都在酒店租房间办公，本来孟爱华也是这么建议的，但是何熙觉得，那里有点不接地气。

　　他们面对的都是夏国客户，好好的一个夏国企业，跑到了涉外饭店租了房子，人家来谈生意，还得先来涉外饭店。可这会儿的夏国人，还没到可以自由自出入饭店的时候呢，总是有不自在的，何熙就否了。

　　这会儿并没有民房和商用房的说法，她直接在前门那边租了一个四合院，地方又大，又有夏国的文化气息，已经找了老工人帮忙修了一下，这会儿正好搬进去。

　　这样就有了专门的房间存放信件，而且他们还弄了个大的黑板记录大家取的名字，倒是效率高了不少。

　　而且这里面还有一间特别大的办公室，何熙专门让人按了大玻璃窗，可以看到院子里的花园，非常漂亮。

　　在这里，何熙和几家报纸的编辑见了一面。

　　跟何熙最熟悉的，其实是夏国日报的高乐乐，这可是她的未来大嫂——她和李一民关系稳定，目前就等李一民毕业结婚了。

　　其他几家何熙也挺熟悉的，譬如夏国工人晚报，何熙第一个广告就是刊登在他们家，算是早有渊源。还有夏国青年报，最近两年也采访过她。

　　所以聊起来很是放松。

　　高乐乐直接说：“这则征名广告引发的社会轰动是我们并没有想象到的，所以讨论了一下，觉得这件事最好要有始有终，所以想要问问你们，是否愿意将这次征名拉长一下。”

　　“就是我们希望你们将最属意的名字选出几个，然后进行议论票选。这是夏国汽车行业在如此低迷时刻推出的一款全国产汽车，有着重大的意义，这样的选择，恐怕才是国民选择。”

　　何熙其实想过，但是她觉得，这对于现在的报纸来说，是不是有点太超前，毕竟他们的广告开始刊登还没两年呢。

　　结果人家比她想得开！

　　何熙有什么不答应的？“当然没问题，不过我们的新车是在十一月份推出，所以这次票选的时间要短一些。”

　　高乐乐他们几个也是很高兴的，毕竟眼见着夏国汽车的腾飞，这是每个夏国人都自豪的事情：“放心吧，这次的时间我们设置半个月，也就是说，九月中旬结束后立刻开始刊登五个候选名称。”

　　何熙点点头，又提出了个要求：“能不能每天在报纸的一个角落公布一下各个名字的票数？当然可以当成广告，我付广告费！”

　　这是后世选秀的办法，当年何熙虽然没有参加过，但是看资料的时候，发现真的是太疯狂了。

　　这法子在这会儿用，何熙都觉得：布莱克真是对不住布莱克了。

　　高乐乐他们显然没有过这种行为，相互讨论了一下说：“我们回去商量一下，不过应该没有大问题，实在不行，广告是肯定可以的。”

　　八月中旬，胡广熙和艾米丽终于在江城呆够了，回了京城，胡广熙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直接给他的学生葛长亮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从美丽国回来了，要见见学生们。

　　葛长亮是早在电视上看见老师了，但是胡广熙没找他，他也不敢乱动，胡广熙一个电话打过去，葛长亮立刻行动起来。

　　第二天何熙和艾米丽陪着胡广熙去了饭店，就瞧见了一屋子的五六十中老年人，而且很多何熙都有点眼熟——譬如机械部重大设备司的司长葛长亮，他就机械部见过，就是没打过交道。

　　这会儿倒是好，胡广熙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来见见吧，我小徒弟，你们小师妹何熙，以后我不在夏国，你们得帮着她点。”

　　何熙本来还以为胡广熙是想学生了，哪里想到，他居然是为了给何熙铺条路——原先何熙自称胡广熙的学生，但是胡广熙没发过话，所以谁也没找过她，但现在胡广熙发话了，那么这些师兄们，都是何熙的人脉了。

　　等着结束，何熙就忍不住说：“老师，您太为我考虑了。其实我现在已经挺好了。”

　　胡广熙则说：“你现在很好，但是小何熙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生不是一帆风顺的，以后谁知道呢，所以还有句话叫做有备无患。我这些学生，大多数混的还不错，有这个身份，到时候他们就能帮你，你遇到困难就好过点。”

　　何熙眼圈都忍不住红了：“老师！”?
　　胡广熙拍拍她的手：“我岁数大了，这次回去还不一定能再回来吗?你好好保重。别忘了，我等着你的汽车卖到美丽国去，我回去就去学驾照，我一定会等你将车卖到美丽国。”

　　何熙这会儿狠狠地点头：“我一定会的，很快就会的。”

　　等着送走了胡广熙，征名的事儿也快结束了，何熙他们就选出了十个大家认为最好的：长城、擎天、华美、传承、五星，交给了各家报纸。

　　9月16日这天一早，喜欢看报纸的人，就发现了征名活动居然有后续了。

　　一家不大的四合院里，一位胖大爷正在给大家读报纸：“自从发出征名启事，我们晴天机械一共收到起名信件1232976封，每一封信我们都阅读并记录了，感谢大家的支持。”

　　这段读完，立刻就有听的人说：“一百多万封信，天哪，这可真是太多了！”“可不是呢，这是咱自己的汽车，没看那电视新闻吗？全都是咱自己的厂子制造的零配件，一件都没用外国的，那一声声的，我听着都激动，我妈都哭了，可不是得支持吗！”

　　“我看，也是跟那台小汽车有关系，都是为了那个来的。”一位老太太在旁边说。

　　“那不是人之常情，就一封信，外加一张邮票，说不定，就能拿到一台小汽车，谁不想试试，只能说人家晴天机械脑子好使。”

　　他们吵起来，胖大爷也烦了：“还听不听？这下面还有呢。说：如此多的名字，我们进行了一系列的评比，最终有五个非常难以取舍，所以又要麻烦大家了。请为这五个名字投票，选出您心中的国民汽车名称。”

　　居然有五个呢，旁边的人立刻说：“哪五个？”

　　胖大爷立刻往下念去：“长城、擎天、华美、传承、五星！”读到这儿，胖大爷都惊喜了：“华美，居然有华美，这可是我取的名字！我就说我这名字好，这晴天机械很有眼光吗！”

　　然后他也顾不得读报纸了，立刻冲着大家说：“我去拿信封和信纸，你们都投我一票！”

　　哪里想到，大家都跟他不一条心，穿着跨栏背心的小年轻说：“周大爷，这事儿我可不能帮你，我觉得传承好，我们夏国五千年历史，从头到尾，就前面那几十年让人欺负了，现在奋起追上，自然要传承我们过去的光辉！我喜欢这个名字！”

　　旁边周大妈也说了：“还是五星好，五星红旗是我们的国旗，这名字一听就是我们夏国的小汽车。人家上面不说国民汽车吗？只有这个名字配！”

　　另一旁还没上学去的初中生则说：“擎天好，听着就威风，我喜欢这个。”

　　准备上班的中年人则回答：“周大爷，我还是觉得长城好，你看，我们的汽车工业式微，这会儿出现了一台性能如此优越的国产车，发行时间还是跟合资车差不多。

　　更何况，我记得前一阵子采访何熙的时候，人家也说了，国产车的意义不仅仅是夏国人开上夏国车，更重要的是，还可以创造良好的竞争环境，达到互相学习互相进步的作用。

　　当然了，这都是场面话，实际的意思就是，有我们对方别想乱干，就那东方红，一个组装车，70年代的车型，外国卖2万美元，跑这里卖20万人民币，抢钱呢！”

　　“长城好，阻击外敌，保护夏国市场，这多有意义！您那华美啊，您还是自己选吧！”

　　周大爷忍不住说：“一个院儿的，你们这是当邻居的吗？”

　　结果没人理他，都去拿信纸去了。

　　而这样的讨论绝对不止是在这一个小院，而是在夏国能够看到报纸的地方都存在着，都热烈的讨论着。

　　更何况，何熙这边还有个每天公布票数的招式，这可是当年选秀的精髓，本来这事儿大家参与程度就高，再一看自己喜欢的居然票数被压下去了，可不着急吗？四处都有拉票的。

　　何熙有天路过，还瞧见一个中学生正跟他奶奶说呢：“奶奶啊，咱可说好了，你支持擎天，我给你写了信了，你名额用了，别再答应我爸我妈和我爷了！”

　　何熙：……

　　而布莱克这些天也是在眼睁睁地看着晴天机械给新车征名活动越来越火热。

　　一开始晴天机械征名，布莱克只能说何熙脑子不错，后来说是五选一，这也是维持热度的常规做法。

　　但最精妙的地方在于这每日票数公布。

　　这就相当于让关心这辆车名字的每个人每天都在关注这件事，甚至有些人还会为了自己喜欢的名字而去拉票。

　　这就等于这半个月所有的讨论话题和热度都在晴天机械这辆车上，那么还有夏国人不知道这辆车的吗？

　　这广告简直太棒了！即便是对手，布莱克也要喊声妙！

　　但喊完了，就是他这里的愁云惨淡，他本来还想让东方红通过优惠降价抢晴天机械的市场，但现在看，两者完全性能不是一回事，一个是70年代的产品，一个就算放在现在也是先进，压根没法比。

　　更何况，何熙这一波广告下来：“夏国人要开夏国的车”可就深入人心了，比之东方红这个假冒伪劣产品，何熙的这辆国民汽车赢在了起跑线上。

　　只要这辆车价格不是吓死人，那么东方红肯定争不过的。

　　不过布莱克已经不把重点放在东方红上了，它注定了降价抢占低端消费市场的结局，他现在愁的是马上要推出的S系列。

　　他之前的规划是东方红先推出，从而占据一段时间市场，所以价格比较高，随之推出更先进的S系列，到时候，东方红的价格会随之下调，而S系列的定价在则18万到22万之间。

　　如此一来，中低端客户都会被囊括其中。

　　但现在，S系列配置比晴天机械要差一个档次，其实即便配置差他也很有信心。

　　虽然这样想非常傲慢，但布莱克始终认为，跟精工细作的啤酒国相比，跟有着百年历史的托卡集团相比，何熙做出了国产车虽然很值得尊敬，但她的质量她的细节她的使用感一定是不如他们的。

　　但何熙的这波广告实在是太厉害了，他可以想象的到，有着奇怪逻辑的夏国人，只要不是特别的喜欢合资车，恐怕都要试试这辆国民汽车吧。

　　夏国的市场一共就这么大，两辆车推出的时间相隔很近，那么他们肯定是要吃亏的。

　　他的智囊团给他提了两个建议，一是他们在车本定于84年1月推出，按着晴天机械的定价下调两万到四万元，以争取市场。

　　二是推迟上市，紧急升级，毕竟这款车在啤酒国是由电喷式发动机和五档变速器配置的，这样的话，他们凭借着来自于啤酒国这个噱头，可以赚到很多夏国人的钱。

　　但布莱克觉得，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他要在市场上真刀实枪的干一场，给夏国人树立一种信念，那就是配置不代表一切，爱国也不能买次品，托卡集团才是质量保证，买车的首选。

　　他不会降价的，他也不会升级，他则是联系了啤酒国的一家汽车测试机构，邀请他们来夏国进行汽车安全性能碰撞测试。

　　晴天机械这台车不是广告打的飞速吗？越出名越好，正好为他们做嫁衣裳！

　　倒是何熙，终于拿到了汽车的安全性能、通过性能和不同路面的动力性能测试报告。她低头看着，对面来自于高卢鸡国的技术人员已经很兴奋的在描述了：“%￥……&amp;……**（”

　　何熙无奈地用外文说：“对不起，我听不懂你们的语言！”

　　对方这才想起来，立刻更换，跟何熙继续咆哮起来：“你们怎么做到的，你们的各项分数太高了！这真的是一家刚刚诞生的汽车工厂的作品吗？哦天哪，我觉得这是奇迹！”




80.  三章合一   汽车展销会


　　征名的火热, 何熙虽然料到了，但绝对没想到在信息不发达的时候，也能火成这个样子。

　　9月16日在报纸上登出的消息, 算计着邮寄是需要时间的，所以从9月20号开始登出各个名字的得票。

　　何熙以为有一个名字能上万票就不错了，哪里想到，当天孟爱华给出的数据是：长城12982票, 五星12873票，传承9987票, 华美8799票, 擎天8632票。

　　孟爱华揉着脑袋：“我们数了两天, 脖子都硬了，我来之前，邮局已经告诉我了, 他们已经加派了邮递员给咱们这个地址，而且一天不送一次了，是有了就送，今天晚上十点前还有一批还大量的，我跟你说完，我就得带人加班去。”

　　“真是没想到啊！第一天就五万票, 那这样半个月下去，恐怕不输征名的热度。”

　　何熙同情地看着孟爱华，显然这丫头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好胜心。第一天只是基础票，后面大家瞧见差距出来了，才会猛烈投票的。

　　那会儿的工作强度……想想何熙就为她那细脖子担心，提议道：“跟大家说，加班算三天工资。另外, 可以雇佣一些临时工，需要多少你看着办。”

　　孟爱华眼睛都亮了，“何总，我就觉得我见了这么多老板，就您最大方！不过这点我们人数足够了，用不着！”

　　孟爱华想着三倍工资，直接扭头就冲回了办公室。

　　何熙也没劝她，反正找人也好找！

　　只是何熙也没想到，孟爱华从认为这点人可以的到不可以，只用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大早，何熙来上班，这天是阴天，倒是不晒，四合院的院子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挺年轻的，一看就是大学生，正在分拣信件。

　　瞧见何熙，孟爱华就迎了上来，这不过九月天，她穿了件穿花蝴蝶的连衣裙，不过煞风景的是，脖子后面贴着一块大膏药，离得一近，何熙就闻见了一股子的膏药味儿。

　　孟爱华揉着脖子跟何熙说：“何总，我说他们为什么昨天晚上非要送一趟，你知道送来多少信吗？”

　　何熙感觉她那细脖子都要被揉坏了，安抚道：“挺多吧。”

　　“何止多！两万封！我们干了一晚上，好不容易弄完了，今天早上又有三万封！昨天数出来的五万张票，可是积累了两天的，这一天就这么多了。”

　　她那脖子显然挺疼的，说话声音大了点，她就嘶了一声，眼泪快流下来了，不过还连忙解释：“我不是不高兴，我就是太疼了，我挺高兴的，我们这次火大了！”

　　何熙都无语：“你赶快看看去吧，这不都请了人了，误不了事儿的。你那个时间长了，可别留下隐患！”

　　孟爱华也是害怕，连忙溜了。

　　何熙这才盯着，报纸晚上九点付印，不过要求他们下午四点就要把数据交过去，人家要排版，所以数到三点半，这边就停止了。

　　于敏过来汇报了一声：“今天五星比长城的票数高，加起来五星28611票，长城27987票，传承16802票，擎天13300票，华美13200票。”

　　“信件都保留好了，可以随时查阅。”

　　何熙就说：“那你赶快去报过去吧！”

　　但这种名次的更迭，是最容易引起支持者的反应的，所以何熙眼睁睁的瞧着票一天比一天多，其他三个还在五万票的时候，长城和五星已经突破了二十万票，而是你追我赶咬的死死的，谁也不示弱。

　　今天你长城胜一局，明天我五星必反超！

　　今天你五星胜一筹，明天我长城肯定赢！

　　甚至何熙居然还接到了张贵芬的电话。

　　电话是李仲国打来的。何熙以为是工厂有事，就问他：“怎么了？最近生产顺利吗？”

　　结果李仲国跟她说：“晴晴，奶奶找你有事。”

　　张贵芬虽然对其他电器用的都很舒服，但是对于电话是一直很怕的，她总觉得那里头怎么能说话呢，是不是□□气神，所以从来不敢用！

　　这会儿居然要跟她通话，何熙都觉得惊奇，张贵芬接过来她就问：“姥姥，您不害怕了，是不是太想我了！”

　　何熙也觉得有点抱歉，从新车下线后，何熙这边就忙得要死，广告新车测试，还有系列产品的推出，都耗费了她大量的精力，她都一个半月没回青阳县了。

　　“姥姥，我过几天一定回去陪您！”

　　结果张贵芬说：“你忙，就不用急。我打电话给你，是有别的事。”

　　何熙就说：“什么事？您还有这么着急的事儿？”

　　张贵芬说：“我就问你，五星这个名字能不能定下！这名字多有意义啊，你想想，咱们夏国人的国旗就是五星红旗，如果汽车叫这个，不但一看就是咱们夏国的，还能记住那段岁月。你不知道啊，当年太难了……”

　　何熙是真没想到，征名都已经连八十岁的老太太都波及了。

　　她听了一耳朵当年的苦难史，又听了一耳朵夏国的不容易，张贵芬才结束了谈话，问何熙：“你觉得呢！”

　　何熙只能说：“姥姥，这是大家选的，我觉得没有用。所以我也不能保证！”

　　张贵芬一听急了：“你都没用，早知道我多投几票了，我还跟你聊！”

　　说完就挂了！

　　何熙：……

　　除了张贵芬，何熙还收到了不少其他人的电话。譬如远在美丽国的胡广熙和艾米丽，他俩直接说：“你们的投票实在是太火爆了，有外国记者当作新鲜事报道了出来，现在不少华人都知道，咱们夏国有辆汽车征名。”

　　何熙对这事儿还是很知道的，这会儿不少外国记者来到夏国，拍下了很多老照片，何熙原先在网上还看过。

　　何熙就问：“那大家有讨论吗？”

　　胡广熙笑着说：“当然了，我打给你电话，就是因为这事儿。我们这里讨论了一下，可我们离得太远了，不能邮寄信件投票，但我们觉得，夏国这么有纪念意义的汽车征名，大家都想参加一下。”

　　“他们委托我，给你念念我们的投票。能用就用，不能用，就当我们在海外的华人，参与一下吧。”

　　何熙可真没想到，连忙说：“当然能用，我来找几个人记一下，也算见证一下。”

　　胡广熙笑着说：“那好！”

　　等着人来齐了，何熙就放了外音，很快，胡广熙的声音传了出来：“南江省江城人胡广熙投长城一票。南河省海州人阮天海投长城一票。东省越州人徐楠楠投五星一票。东粤人胡月山投长城一票。江南省江南市人蒋华投五星一票……”

　　何熙是万万没想到，他们会在名字前面加上祖籍。

　　在这一刻，他们不是在海外的游子，而是一个个出生在夏国的夏国人，他们记得故乡的山水，同样也惦记着故乡的进步。

　　而且，这不是少数。

　　胡广熙读了十几个人后，嗓子有些承受不住，艾米丽接了过来，随后又读了许久，加起来居然有上百票。

　　等着读完了，艾米丽才说：“何熙，这些还只是一部分，如果还有联系到我们的，我们还会给你打过来的。”

　　何熙说：“好！麻烦你转告一下各位同胞，欢迎他们回国探亲，也欢迎他们回国坐一坐我们自己的小汽车！”

　　这个倒是让艾米丽破防了：“一定会的，我告诉他们你要来美丽国的，现在大家都等着呢。”

　　当然，这么热烈的投票，报纸自然也会做出反应，从第二天起，高乐乐就策划了一个小栏目——采访投票的人，让大家说说为什么要这么投背后的故事。

　　这简直杀伤力就太大了，无论是抵御外敌的长城，还是象征新夏国的五星，背后的故事远不是一台小汽车。

　　有退伍老兵讲述当年从敌军那里缴获了一台卡车，结果大家都不会修，为了维修冒死跑去俘虏了两个敌人的故事。

　　有农民讲述了当年推着独轮车给军队送粮食，感叹：“要是咱有自己的车，那该多好啊！”

　　还有机械厂的老工人讲述了当年怎么样复制人家的汽车：“那真是依着葫芦画瓢，都不知道什么原理，为什么这么设计，到底哪里好，就这么组装了。哪里想到，咱们现在能自己做到了。真好！”

　　可不是真好吗？！
　　为什么这么火热，为什么参与度这么高？
　　不就是因为，这是夏国在技术封锁之下，自己做的吗？

　　这就是民族自豪感！

　　还有一点让何熙感觉到了她这个征名活动威力巨大，就是托卡集团居然在电视上投广告了！

　　要知道，这会儿电视广告还不时兴呢，很少有企业去投广告。而且S系列轿车是定于明年一月份发售，何熙的记忆里，他们是在87年才在国家台投放了第一支广告，这才83年，离着S系列上市还有四个月呢，可不是坐不住了吗？

　　那支广告拍的非常不错。

　　崇山峻岭之间，大河大海之边，S系列轿车穿山而过，逆水而行，最终吱的一声停在了镜头前，随着画外音的解说，屏幕上显示了十个大字：“有托卡，万水千山都不怕！”

　　这显然是放了大招了。

　　首先这会儿夏国的广告分两种，念稿子的和有画面的。

　　念稿子的就非常简单，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背景下，整整一个电视屏幕都是字，有播音员念稿子：“XXX农机厂生产的奉献牌播种机，采用了国内先进技术，一亩地播种仅需要一个小时，是您种地的好帮手！”

　　而有画面的，大部分没有什么运镜，就是五六个镜头连接起来，上面放着的是产品的照片，有人配音念出广告词。最著名的是某录音机的广告，几个年轻人在上面拿着收录机边跳边唱，已经是最时髦的了。

　　应该说，83年的夏国广告业，还是一片空白，而托卡集团这则电视广告，几乎是秒杀了！

　　流畅的镜头下漂亮的夏国山水，谁不爱看？更何况，车子从山中穿越，从水中逆行的画面，也是拍的震撼人心，谁不喜欢？

　　这简直就跟大片一样，同样也把S系列轿车的定位彰显出来——高级、有品位。

　　这就是精准打击！

　　要知道，给晴天机械新轿车投票的热火朝天，这是因为何熙精准找到了自己的受众——爱国的夏国人。

　　如此如火如荼之下，托卡集团很是厉害，顶住压力精准的找到了另一批受众，追求高档的夏国人。

　　这可不是小群体，要知道，如今年轻人们，一个月工资几十块，可攒钱买几千块钱的进口彩电有的是，买几百块钱的衣服也有的是。

　　夏国的日子过好了，想过舒服日子的人也多，更何况，这可是合资车，天生带着国外的血统，在很多夏国人的认知里，夏国的机械行业是不行的，但啤酒国的精工细作是有名的。

　　这部分人，肯定是喜欢S系列的。

　　尤其是在京城这个地方，外国人最多，接受的新浪潮最多，所以反应也最迅速，孟爱华都有点急：“他们这也太厉害了，昨天托卡的广告才播出，我今天就听着不少人说他们的广告词了，觉得S系列汽车有档次。”

　　这种事何熙倒是很平心静气，毕竟她都在报纸上狂轰乱炸一个多月了，商业自由化，还不准托卡集团打个广告吗？

　　再说了，就算何熙是从四十年后而来，可托卡集团也实打实的成立了百年，而且国外的商业化更发达，人家能打出抗衡她的广告是正常的。

　　何熙安抚孟爱华：“你别管这个了，海城的汽车展销会准备的怎么样了？”

　　这个汽车展销会是海城专门举办的，今年是第一届，本来何熙十一月份推出新车，还没想好到时候的活动怎么搞，然后部委就下了通知过来，要求晴天机械参加这个展销会，算是支持。

　　何熙看了看，这次展销会海城也是下了大力气，邀请了很多单位企业来购买，大大小小的汽车工厂就有四十家左右（包括卡车），所以机会特别好，何熙就直接拍板，第一次亮相，就这里了。

　　她直接跟海城汽车展销会工作组的同志沟通了一下，人家一听晴天机械这么重视，也非常高兴，专门给何熙了一号展位。

　　何熙就把这事儿交给了孟爱华。

　　孟爱华一听立刻说：“差不多了，您放心吧，咱们第一次亮相，我不会掉以轻心的。”

　　何熙点点头。

　　孟爱华又问：“那咱们的电视广告还上吗？”

　　布莱克是个时髦的人，何熙也是个弄潮儿，怎么可能想不到电视广告呢。只是何熙并没有准备现在打，狂轰乱炸是有用的，但是也容易引起反感，她的想法是等一等。

　　“等等吧。交易会出结果后再上。”

　　报纸上是晴天机械新车征名，电视上是随着S系列踏遍千山万水，一个接地气，一个诗和远方，总之1983年10月的夏国人们，茶余饭后算是有了谈资。

　　到了十月中旬，晴天机械最后订票的那一天，几家报纸都很有默契的加印了几万份。

　　这事儿从八月征名开始，一直到十月中旬，整整拉锯了两个半月，哪个夏国人没讨论过，哪个夏国人没投过票？谁不想看看到底哪个名字赢了？谁不想看看晴天机械到底给不给一辆车？

　　起什么名字很重要，但这车也很重要的。
　　人要有信用。

　　不过这事儿讨论还挺多的，“肯定得给，要不多没信用啊。不过谁知道是不是真的那个人？”“这个长城和五星都挺常见的，不一定只有一个人想到，人多怎么分啊？”

　　所以一大早，天刚微微亮，就有不少人人去买报纸了，报刊亭、报刊摊、甚至是邮局，几乎一开门就被堵上了。

　　加印的几万份根本不够用，夏国日报的总编早上九点一上班，就接到了电话：“卖空了，咱们还加印吗？”

　　那自然是“印！”

　　这一天，几家报纸各个都加印了十万份朝上，而长城汽车的名字也随着这些报纸走入了千家万户！

　　最后一天何熙买下了整版广告，上面三分之二没有大段的文字，只有一张照片——蓝天白云下，一辆黑色的非常漂亮的小轿车背靠著名的八达岭长城，上面写着一句话：“长城汽车，今日诞生！”

　　而在下面三分之一版，何熙则用大字写了声明，公布了获奖名单，果不其然，起出长城这个名字的人足足有二十三个，不过人家上面写的清清楚楚：“由于获奖者众多，将会以长城汽车售卖价，平分为23份，发给各位获奖者，感谢大家的支持！”

　　“从今日起，每年长城汽车将会拿出一辆车的价钱捐给国家文物局用以对长城的修复，愿我们的祖国永远繁荣昌盛！”

　　谁也没想到，晴天机械最后居然还捐款了！而且还是持续性的！

　　这太大气了！

　　长城可是夏国的代表，谁不希望被修复的漂漂亮亮的。如今晴天机械将汽车的名字起做长城，又捐款修复长城，这简直就是一段佳话了！

　　品牌最重要的是什么？故事感！

　　晴天机械原先一直强调是国产车，夏国人开夏国车，但并没有什么事实来支撑这个论据，其实就是空喊口号，一时行，等着别人也喊起来了，就没特色了。

　　但叫长城，捐款修复长城，这就有根了！

　　自此以后，见到长城，就会想起长城汽车，就会想到，这是夏国的汽车。

　　而何熙的这个举动，也在十几年后，让不少人买车首选长城系列，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11月1日，海城汽车展销会开幕，何熙带着孟爱华他们，还有展出的车辆，提前三天，就到达了海城。

　　作为重要的展商，何熙他们被安排在了海城的华滨大酒店，等着进了酒店，何熙一边排队用身份证换房门钥匙，一边就跟几个人说了：“先歇歇，明天开始布展。”

　　这次跟来的是孟爱华和林侯胜，两个人立刻应了。

　　等着拿到了钥匙，何熙就和孟爱华上了楼，准备好好休息一下，谁知道，开门的时候，旁边的门突然打开了，布莱克从里面走了出来。

　　何熙并不知道东汽为什么过来，她当时看名单的时候，并没有东汽的名字。更何况，S系列轿车目前刚刚下线，要到明年一月才上市，他怎么会来？

　　不过这都是心里的疑问，毕竟是认识的人，何熙冲着布莱克点点头，打个招呼，就准备进屋了。

　　哪里想到，布莱克却叫住了她：“何熙，恭喜你，上次见面，你还为二手设备进口途径被封锁而愁闷，没想到一年多时间，你就已经有新车上市了，效率惊人！”

　　他提二手设备，何熙自然就要打起精神来应对一下。

　　何熙扭过头就笑着说：“我也很高兴，当时的确是很难，而且技术封锁这么厉害，我以为这辈子我的理想都实现不了了。可没想到，人真的不能气馁，老天爷关上了一扇窗，肯定留下了一扇门，您看，才一年多，我们夏国的汽车工业水平突飞猛进，我真是生在了好时代。”

　　布莱克都没想到，这么明显是谎言的话，这丫头说起来脸不红心不跳的，他都气乐了：“洋垃圾是不是？”

　　何熙早就知道，她倒腾洋垃圾又不是秘密，布莱克知道她推出整车肯定会查的，所以，肯定会怀疑到这上面。

　　都演练过多少遍的，自然不会有马脚，何熙的表情很真实，很摸不到头脑：“对啊，我是买了一阵洋垃圾，怎么了？”

　　布莱克心里就一句话：装傻！

　　他直接揭穿：“夏国根本不可能在一年多时间里突破这么多技术，你是把二手设备混在洋垃圾中运进来的吧。那位艾米丽，就是一位汽车零配件工厂的老板，我查了一下，她这一年时间，恰恰买了不少二手设备，有加工中心，有各式铣床，有刹车盘多工位压力机，你说，这不是正好你用的吗？”

　　已经进屋的孟爱华这会儿都有点吓到了，这被发现了？！

　　倒是何熙还是一副不懂的样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好像你的意思是，洋垃圾出口将这些设备夹带出来了，我请问一下，美丽国的海关是傻瓜吗？他们不查吗？”

　　这就是布莱克搞不懂的地方，查的很严格，可偏偏没查到什么。

　　当然，他也有推测，虽然他自己的不信，不过诈一诈何熙是可以的：“拆碎了就可以了！”

　　何熙的表现无懈可击：“布莱克先生，我刚坐了一天车到这里，我没有时间陪你异想天开，你认为我们偷运了设备，那你就去拿着证据追查，你可以问问你们啤酒国的工人师傅们，他们是否能拆碎了在几十万吨的垃圾里面找出来，再装起来，你可以去美丽国追查艾米丽，问问她的设备去哪里了？”

　　如果布莱克能查到，他就有证据了，艾米丽的汽车零配件厂，如果是烧毁了，还能查一查，可却是爆炸，现场设备四分五裂，压根看不出谁是谁，早就进了熔炉了，这事儿根本没法查。

　　何熙还问呢：“你为什么不说电喷式发动机技术，也是我偷偷学来的？五档变速器，也是我偷来的？我请问，你们谁让我偷？”

　　这个也是布莱克心里的巨大谜团，电喷式发动机绝对不会泄密的，可夏国到底是怎么研究出来的。

　　这就像是一个五岁的孩子突然有了三十岁成人的本领，根本不可信！

　　“你在这里跟我说这些，我只能认为你……”何熙停顿了一下，打量了布莱克一眼，“怕了！”

　　这词让布莱克一下子盯住了何熙。

　　何熙大大方方地说：“本来以为用一个已经不在先进的车型，就可以在夏国称雄，没想到我们的技术却更先进。你这是心里没底了吧。”

　　布莱克摇摇头：“你对汽车理解太肤浅了，汽车性能好不好，技术先进只是一方面，装配工艺和调试技术才是最重要的。否则即便有着先进的技术，驾驶感不好，也没有用。你多虑了。”

　　他以为何熙会反驳，没想到何熙直接来了一句：“那就展会见吧，我想买家会给出答案的。对不起，我要休息了，您自便。”

　　说完，何熙就要回屋，倒是布莱克在后面淡定的说：“利用爱国主义来宣传，即便你的销量高就赢了吗？你恐怕不知道，卖车是需要长久的口碑的。一时并不代表一世，这是托卡集团百年经营得出的经验，我奉送给你。”

　　何熙这会儿门都开了，理都没理他，进屋把门关上了。

　　孟爱华刚刚是害怕，这会儿已经气了：“什么意思啊，好话坏话都让他说了，比我们卖的好是装配好调试好，卖不好是因为我们走了爱国路线，以后不会好！倚老卖老！你怎么不说他！”

　　何熙倒是淡定，跟气得跟兔子一样跳脚的孟爱华说：“生什么气啊，他这种想法，你费口舌没用的。等我们真卖得好，他会这么淡定吗？”

　　孟爱华一想也是，干脆抓起了包，往外走，“我不休息了，我去展会看看！”

　　何熙不管这个的，她身体这两年好点了，没那么容易困了，不过何熙养的很仔细，累了就睡觉，绝对不乱造，再说孟爱华和林侯胜现在都是独当一面的人才，根本用不着她，她就早早休息了。

　　不过汽车展销会的主办方这事儿干的的确不怎么地道，他们将一号展位给了晴天机械，本来说是最瞩目的，结果又弄了个2号展位在旁边，处于并列状态，这2号展位偏偏是东汽的。

　　也就是说晴天机械和东汽将会挨在一起。

　　两辆车一个是国产车，一个是合资车，都代表着夏国最先进的汽车，一个在报纸上征名征的飞起，一个在电视上广告打的火热。

　　如今挨在一起，同时面世，这就代表着比较，也代表着新闻。

　　所以，几乎所有来参加展会的企业和媒体都提前知道，这两家如今摆在一起。11月1日，展会一开，大家立刻涌了进来，迎面看到的就是两辆黑色汽车。

　　左边一辆圆润流畅，看起来就很舒服。右边一辆方头方脑，一看就结实。

　　左边的销售人员统一白色的确良上衣，黑色裤子，亲切得很，右边统一穿着黑色西服西裤，十分专业。

　　大家本来看车还分辨不出来，不过一瞧销售人员的打扮，就分出来了：左边是长城，右边是合资车S系列。

　　买这么精贵的东西，来之前大家肯定早有想法了。

　　愣了一下后，还是进了各自都想看的展台，何熙比较了一下，两边进入的人自己这边稍多点，占了六成，不过东汽那边毕竟是合资车，人也不少，有几十位，展台一下子忙活了起来。

　　何熙这边的汽车早就四门打开，欢迎试坐。

　　这一会儿就有人不少进去试了试，发现了这个座位的舒适性。

　　张山市财政局今年就要采购两台小轿车，这会儿来了两位采购人员正在聊天，李勇说：“你别说，这太舒服了，整个人就跟包在里面一样，比原先的吉普车可是好太多了！”

　　他的同事张进点头：“不止呢，我坐过进口的樱花国富士小轿车，可不如这个，这怎么做的真不错？！而且你看看，这种圆圆的感觉，似乎更大气一些。”

　　李勇嗯了一声，就在旁边跟其他一样，看起了做工：“这瞧着长城的做工挺好啊，我看不比合资车差！咱们原先国产车的车身都是榔头一点点敲出来的，这一看就是一体成型，这技术太先进了！”

　　张进挺赞同的：“你别说，人家晴天机械说是要做夏国汽车工业的大坝，看这产品起码是没吹牛。听说配置更好，这是电喷式发动机，合资车才是化油器呢！”

　　李勇就问：“那得卖多少钱？”

　　张进算了算说：“东方红降价到了12万，这个S系列不会比东方红还便宜的，应该在20万，这长城做工也不差，配置更好，不得跟S系列一个价钱？”

　　李勇就有点遗憾了：“那不好报啊，买合资车贵点大家认，买国产车这么贵，恐怕不好批的。”

　　这是实情，不过张进还是说：“先问问呗，咱领导不是说了吗？如果合适的话，还是更倾向国产车。”

　　于是张进就过去问了一句：“同志，请问，你们这车卖多少钱一台啊？”

　　接待的正是孟爱华，这可是第一个问价钱的，立刻笑着说：“我们这辆车的售价是8万元整！”

　　这话一出，本来还里里外外看车的人，一下子都静了，大家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看孟爱华，问的张进更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你少说了个数吧，八万？不是十八万吧！？”

　　何熙早就知道这会引起什么样的轰动，因为在晴天机械内部，何熙看完成本核算后，定下这个价格，大家的反应也是很激烈的。

　　“咱们配置比东方红和S系列都好，怎么能低这么多？人家一台买我们两台还能多几万呢！”

　　“这样是不是显得有点不值钱？很多人会觉得你便宜质量不好？”

　　“要不稍低点就行，15万，这样也便宜不少。”

　　何熙非常坚定：“八万块我们已经赚的足够多了，我说过要做夏国汽车工业的大坝，我不是说着玩的。东方红为什么卖这么贵？它一开始这么贵吗？”

　　“它一开始的定价是7万5千块钱，是因为推出上市后，市场反应热烈，大家都在抢，所以半年时间，提价到了20万元。因为没有竞争者，所以即便这么贵，销售量也很高。”

　　“如今S系列推出，东方红肯定降价，但S系列的价格绝对在20万左右，如果我们也跟他们一样定到这里，我们的确是赚钱了，那我们同样推高了汽车的价格。自此以后，只要合资车进来，20万就是标杆，不会便宜的。”

　　“那赚的还是夏国人的钱！”

　　“水坝就是他们高的时候，我们放水，他们质量差的时候，我们提一提，这是水坝！”

　　所以这个价钱是何熙坚守的，不过她一直没公布，也是为了打布莱克一个措手不及。

　　这会儿这么多人都在问，何熙直接朗声道：“没有说错，就是八万块，而且我在这里承诺，不会因为销量大增而涨价，谁买都是八万！并且，我们的整车质保三年或者六万公里，如果有任何质量问题，免费维修和更换零部件！”

　　这简直太便宜了！
　　而且这保障也太妥帖了！

　　张进是第一个问的，反应最快：“是不是能试车，我要报名试车，我要试一试！”

　　立时，不少人都喊了起来：“我是海阳县政府的，我要试试！”“我是东阳铝厂的，我也试试！”

　　而且本来还在东汽展台这边的不少人，因为离得太近了，也听见了何熙的报价，如果价钱差不多的话，他们肯定首先是合资车，觉得这样有保障。

　　但现在，人家配置高，维修有保障，还便宜这么多，谁不想去看看，这公家的钱也是钱，谁也不想花冤枉钱！

　　几乎立刻，不少人都涌去晴天机械这边。

　　那边孟爱华已经在喊了：“请排队！”“人太多了！请排队！放心，我们准备了十辆车试车，每个人都可以排上，很快的！”




81.  三章合一   正面交锋


　　参观询问的客人陡然大量离开, 东汽这边自然是有感觉的。
　　布莱克和东汽的厂长迟一鸣本来在后面坐着，这会儿都忍不住站了起来，这个价格的确是太让人震惊了。

　　迟一鸣忍不住说：“他们这价格比咱们低太多了。”
　　布莱克的脸色也很一般, 他实在是没想到，何熙会把价格定在8万块。

　　他们当时对长城是有估价的，论配置，长城的配置更高, 论成本，他们需要承担配件的远洋运输成本, 关税虽然低, 也是有的, 这两样比起来，长城稳胜。

　　但不是没有缺点，论名气, 长城虽然如今名声大噪，但只是虚名，它还没有经过时间的检验，很多人对这个也是很看重的。

　　所以他们认为，综合来说，长城的价格很可能在18万左右。

　　太高它没有底气, 没人买。太低的话，有钱为什么不赚？前一阵子东方红卖20万都供不应求，晴天机械还是私企，挣钱才是首要。

　　不过出于对何熙的了解，她这人是有些爱国的，有些理想化的，所以布莱克心里对长城的价格又往下调了三万元, 他认为15万是长城的最终报价。

　　这样的情况下，虽然S系列高了5万块，但是对于很多想要买合资车的企业部门来说，这并不是巨大的差距。

　　他们再营销一下托卡集团百年历史，啤酒国精工细作，想要质量想省心的自然会选择他们。甚至可以从晴天机械那边抢过不少客户来。

　　要不，明明一月才上市，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11月的汽车展销会上？为的不就是跟晴天机械抢占市场吗？

　　只是万万没想到，8万块！

　　这个价格击穿了底线，差5万人家会考虑要个口碑好的，差个12万，何熙那边还给了三年或六万公里的免费维修保障，除非对合资车特别感兴趣，恐怕都会去买长城了吧。

　　对于现在的夏国来说，的确很多人想要享受好的，舒服的，但是，夏国并不富裕，如果这种享受可以用少数钱就能买到，很多人是不会多花钱的。

　　饶是布莱克涵养不错，也忍不住有些急了。

　　但没有用。

　　何熙那边试车的人已经排到了展台外面，因为东粤国际贸易交易会，晴天机械的人早就习惯了展台排队排不下的情况，都摸索出经验了。

　　立时，就有工作人员拿出来围栏，在晴天机械的展台前摆了起来，那条排队路线，愣是蜿蜒曲折占据了晴天机械展台前的大部分位置，偏偏没有挡住路，也没有阻碍其他的展台。

　　还有工作人员拿着小喇叭安排：“排队排队，这边排队！”

　　服务都配套了！

　　作为第一个排队的张进，很快就和同事李勇，被销售员领到了展销会的门口，那边早排着一溜的长城汽车。

　　别说，在屋子里看漂亮，在阳光下看，长城汽车更漂亮！黑色车身，流畅线条，比之方头方脑的S系列，要显得柔和很多，更符合夏国人的审美。

　　毕竟夏国人讲究的是外圆内方吗？什么事儿要中庸。

　　这外观一瞧就好，更何况，进去后，无论是座椅的舒适感，还是设计的科技感，还是提速时的推背感，简直棒呆了。

　　等着从车上下来，张进和李勇相互看了一眼，两个人眼里就一个意思：“就长城了！”

　　李勇立刻跟负责带他的销售员说：“我们去给厂里打个电话，汇报一下，您这边流程是跟着还是等着我们回来？”

　　要是正常情况下，要出单了，销售员肯定会高兴坏了，连忙说：“好的，我等您。”或者有的跟的更紧的，直接说：“我陪您去吧。”

　　但长城汽车的销售员，就跟定价的何熙一样，她就不是普通人反应，听了后很真诚地说：“可是您只是试了我们一家，今天的小轿车还有东方红和东汽推出的S系列，毕竟是给单位采购，不如都试试，挑个最好的，这样您工作做得好，单位开起来也高兴！”

　　居然还有人把生意往外推？！

　　张进和李勇都惊了！

　　张进直接说：“那一个是外国配件组装的，一个是合资车，你就不怕让我们去试了，就不回来了！？”

　　销售员笑着说：“那就说明我们不合适您，就算现在买回去，以后您试过了东方红或者S系列，也会后悔的。这么大件，说真的，一个单位也就能配置两三台，而且一用怎么也要小十年，要是后悔了，您多难受啊。”

　　“所以，我们愿意让您比较一下，感受一下，再选择。更何况，”说到这里，这位年轻的销售员脸上出现了骄傲的神色，“我们既然敢让您试试，就说明我们对自己这款车有信心。”

　　这说法，这态度，可是让张进和李勇觉得太妥帖了。

　　可不是吗？现在购买汽车的都是工厂企业和政府部门，私人很少有这个实力。那么他们来采购，也是担着责任的。

　　买的好，这车又好看又舒适性能又好又耐用，还便宜，可能不会有人表扬他们。但如果这车又贵又难用，坐起来不得劲，还天天修理，那肯定是要说他们买东西不会买，工作没做好。

　　毕竟，这是几十万块钱的事儿呢！

　　但敢这么劝，这么为了消费者着想的商家，他们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实诚，代表一定会把保证的售后做好。而且这么自信，那车子肯定不差。

　　张进和李勇虽然没说话，但心里都有一种感觉：即便不去试试，买长城汽车，也错不了！

　　不过既然人家提议了，他们也觉得，给领导报备的时候，总要有个比较才能更有说服力，张进就说：“那我们先过去试试，如果还想要，回来再找你。”

　　销售员立刻点头：“好的，我是2号销售员周晨，您到时候找我就行。”

　　张进和李勇两个人定了一下，先去了隔壁S系列汽车展台，这会儿这边的人已经走了不少了，原本进入他们展台的占四成，此时也就剩下了2成。

　　而他们原本认为汽车一经发售，肯定会引起如东方红一般的轰动和抢购，所以准备了超多销售员，结果这会儿不少闲着呢。

　　瞧见张进和李勇过来，销售员张亮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来：“请问您是要看看车吗？我来跟您解说一下吧。”

　　李勇就点点头，“好，你们这车什么配置？”

　　张亮立刻说：“我们是四缸直列发动机，四档变速器，排量是1.6L。”

　　李勇这会儿经过在长城那边的问答，已经很了解怎么问了，接着就说：“发动机你们是化油器吧。”

　　张亮：……
　　他点点头：“是的，化油器。不过虽然电喷式先进，但其实这项技术应用在汽车上也不过几年时间，没有经过时间的检验。其实论稳妥的话，还是化油器发动机更稳妥。”

　　这话说的，李勇就不爱听了，虽然可以选择合资车，但不能这么意有所指的说他们国产车不好吧，李勇忍不住说：“可着托卡集团还有那些大的汽车公司，在国外都用电喷式发动机，那是退步啊！”

　　张亮：……

　　李勇本身就做过政工工作，教育起人来那是拿手的：“我觉得，你们得坦诚，你们配置不好，就实打实的告诉我们，你不能利用我们消费者不如你们懂，来忽悠我们！这可不是诚实的表现。”

　　张亮也没想到，他就是为自家车挽尊呢，被人家识破了，连忙道歉：“对不起，我知道了。”

　　李勇接着问：“你们百公里油耗多少？”

　　张亮知道他懂行，也不敢乱说：“8升。”

　　李勇就对着张进看了一眼，这多两升！

　　这表情落在销售员眼里，也明白了，不如人家长城那边，长城号称6升呢，他是真想解释解释，车重车轻不一样，可又怕被反驳，就错过了机会。

　　李勇和张进已经坐进了车里试坐了，然后就听见很心塞的一句话：“这座位怎么硬邦邦的，也不舒服啊。你们卖20万，还不多用点料？”

　　张亮笑着说：“太舒服了也不利于长途开车，会产生疲劳感！”

　　李勇就说：“那副驾驶和后座也怕产生疲劳感？我们又没有坐驾驶座！”

　　张亮：……
　　他觉得他销售不下去了，这两人怎么这么会挑刺？

　　可还得跟着他们去试车，好在试车的时候，这两人一直没说话，也没交流眼神，销售员就觉得，虽然长城配置好，但是装配绝对不会比他们强的。

　　汽车可是精密工程，就一个发动机如果装配的不好，噪音都会有几倍的差距，何况是一整台车。

　　他们的这台车，发动机的声音并不算大，而且提速也比较快，可以开到130公里每小时，真的很合算。

　　所以等着下车，张亮就觉得这次稳了，笑着说：“我们有着百年的历史，绝对是质量的保证！选择我们，请您放心。”

　　没想到张进摇摇头说：“不好意思，不太合适。”还问李勇：“东方红还试吗？”

　　李勇也摇摇头：“不用了，这个更先进的S系列也就这样，那个不会更好的，咱们去打电话吧！”

　　张亮简直是一脸的惊诧，他们显然是要选择长城，可是，长城凭什么？价格便宜吗？

　　如果是一个人这样也就这样了，可偏偏本来这边挺闲的，却从长城那边来了不少人，他们一个个忙着带着客人试用，结果都却摇摇头离开了。

　　倒是布莱克和迟一鸣一开始瞧着自己这边人气低落还挺忧心的，不过没多久，他们这边就来了不少客户，瞧着不比长城那边人数少，两个人终于放心了！

　　车好不好，坐过才知道。

　　他们想的就是，即便长城吸引的人流量大，那试过长城再试过他们的车，肯定会选择他们的！

　　现在显然，长城汽车虽然便宜，但毕竟是新厂子，肯定有不到位的地方，所以人家试完了又跑到这边来。

　　布莱克不由松了口气，他瞧了瞧时间，这会儿都十一点了，开展已经两个小时，他瞧着试车的就有上百人，就问了句：“成交量多少了？”

　　迟一鸣也不知道，这会儿展台这边忙得飞起，所有人都出去带看了，他是自己找到了会计那儿，问了一句，结果一听就惊了：“你说什么？”

　　会计是个小姑娘，这会儿都吓坏了，不过还得再回答一句：“五辆！”

　　迟一鸣哪里敢想象，他们忙活了小半上午，才五辆！要知道东方红第一天卖出去了230辆，这离着闭馆还有六个小时，照着这个比例，连零头都卖不过吗？

　　他也没敢跟布莱克说，而是一手抓住了一个销售员，问他：“那么多试车的，为什么不买，说了吗？”

　　被抓住的就是张亮，他这会儿都冒火了，也是刚刚弄清楚，“他们根本就是来买咱们车的，是长城那边建议他们都试试在定下来买什么，把人推过来的，咱们就是白忙活，他们试完了都说长城好，现在都去买长城了！”

　　迟一鸣简直不敢置信，他们好不容易增多的客流量，居然是长城那边推过来的，而最让他感觉不可思议的是，他们试完了S系列，居然又去买长城了！

　　迟一鸣原本就是东北汽车厂厂长，是见过夏国工人用锤头敲出车壳的生产阶段的，后来见到托卡集团的生产线，第一感觉就是根本不是一个时代的。

　　这种跨时代的技术差距，远不是说你靠着努力就能在短时间内抹平的，虽然布莱克嘟囔过何熙这套生产线来的不正常，但的确也没找到她进口的证据。

　　迟一鸣向来以事实说话，只觉得何熙这边恐怕还是改进了过去的生产线，所以他从未想过，长城会比S系列强。

　　他立刻问：“他们有没有说哪里好！”

　　要是刚刚，张亮还不知道呢，他也是较真的人，干脆抓了一个好说话的仔细问了问：“他们说长城的座椅可舒服呢，内饰特别漂亮，车子开起来没什么声音，加速不比咱们慢！说同样的效果，肯定买便宜的！”

　　迟一鸣简直太惊讶了，他们怎么能做到这些？他扭头就回去找了布莱克。

　　布莱克正等着呢，问了句：“多少？”

　　迟一鸣就把五辆说了，果不其然，布莱克直接愣那儿了，比他刚才的呆愣显然有过之无不及，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所受打击之大，已经言语难以表达了。

　　迟一鸣很贴心，不用布莱克问，就把张亮说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建议：“我们是不是想办法去看看长城，否则这种被动挨打，太难受了。”

　　“而且这事儿太丢人了，人家把人推过来了，咱们居然留不住，我这心里跟猫爪抓似的，我就是想知道，他们做到什么程度了？”

　　布莱克是半天才缓过劲儿来，“长城舒适感比我们好？比我们静音？比我们加速快？”

　　布莱克顿了一下，直接来句：“我不信！”

　　迟一鸣倒是更实际，他就是在工厂一线提上来的厂长，从来都是只认事实，他的回答是：“我想我们应该放弃成见，去看看人家的汽车。”

　　“如果仅仅是一个人这么说，我们可以不信，如果是上百人这么说，那么我觉得，我们可能真的是太小看了晴天机械！”

　　两个展台虽然离得很近，但现在过去，显然就是承认自己好奇了，不行了。

　　布莱克站在原地，头颅高傲的仰着，迟一鸣都觉得，他可能不会答应。

　　毕竟从第一天见布莱克开始，他的高傲就让人有些难以接受，当然时间长了会发现，他认为自己说的都是事实，并不觉得自己高傲。

　　果不其然，布莱克还是拒绝了：“我想这并不需要。我建议你也不要去，这对我们塑造品牌没有好处。”

　　迟一鸣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但越来越不好，这群人试过后，自己去买就算了，居然还忽悠那些本来想买他们车的人！

　　“我觉得你应该去试试长城！那车比这车舒服多了。而且性能好！”
　　“同样的性能，还是国产车，去看看也算支持。”
　　“我说真的，长城真的不差，价格又便宜这么多，再说了，等会儿打电话给单位汇报，也得有理由啊，为什么选这台不选那台！”

　　居然他们这边的客户还往长城那边跑了不少，到了下午的时候，长城那边还是人满为患，他们这边倒也不是没有人，只是比起来，差距太大了。

　　成交量更不用说，都不用打听，就知道长城绝对差不了！

　　展销会专门设置了电话间，就是为了让大家可以打电话回单位协商买哪个，毕竟一辆车可是大件。

　　从开展后半小时开始，那里就是一直排着队，张亮跟着好不容易有意向的客户过去打电话，却发现，八成都是在聊长城汽车。

　　“厂长，我真的觉得，我们没必要多花钱。长城真的很不错，样子漂亮，坐着舒服，配置高，性能优越，那开起车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咱们的国产汽车早就今非昔比了，我试了试，比S系列合算！”

　　“校长，我算了算，我们今年买汽车的拨款是四十万，本来是想买两辆小轿车的，如果买了长城，那我们还能剩下24万块钱，不是上次说咱们教学楼该维修了，这样又能有车又能修，多好！”

　　“主任，晴天机械的长城，八万块，保修，非常舒服，要不定这个？S系列啊，看起来也不错，里面坐着没感觉，不如长城，他们要20万。您看买哪个？长城啊！那就定了！”

　　……

　　张亮回去就把这事儿告诉了迟一鸣，迟一鸣想了想，就让人去展销会工作组打听了一下，这种成交额，肯定是上报工作组的，这是他们的业绩。

　　不过这个数额，不会立刻给的，而是等着展销会今天结束，成交量才会报上去，知道的时候都是晚上了。

　　迟一鸣给布莱克说了一个数字：“1257台！”

　　布莱克坐在那儿没动，他问了句：“咱们呢！”

　　迟一鸣都不想说，实在是太羞耻了，可不能不说：“52台！”这还是下午成交量上来了，要按着早上两小时五辆的成绩，今天一共也就十几台，当然了，跟晴天机械这个数字比起来，52还是22，没区别，都是丢人的！

　　布莱克其实心里早有预料，他点点头说：“他们打价格战，又打爱国牌，肯定会有这样的效果，不过我认为这只是一时的，车子使用不仅配置和价钱，还需要口碑的，如果他们的用不久，再便宜也不会选择。”

　　迟一鸣其实觉得这种可能性并不大，他刚刚其实给老朋友，东北齿轮厂厂长胡勇打了电话，胡勇嘴巴严，但是有些事是能说的。

　　迟一鸣问的是：“老交情了，你给我透个底儿，何熙是个什么性子的人？”

　　胡勇就一句话：“她说出来的远比她做到的少。你永远不知道她做了多少，如果你知道了，老迟，你会佩服她的。”

　　尽管这话说的很模糊，但迟一鸣也知道何熙不是信口开河的人，那么三年和六万公里免费维修，何熙能说出来，就证明人家这车，比这更结实耐用。

　　迟一鸣直接建议道：“那也要两三年之后，但我觉得现在就是争夺市场的关键时期，不可能指望别人把市场让给我们。”

　　布莱克问他：“你有想法就直说？”

　　迟一鸣回答：“我提议，我们将价格降到8万。”

　　布莱克直接就一句话：“不可能！这是品牌，你昨天卖20万，今天卖8万，你以为会有人买你的，人家只会觉得你的利润大，你时时刻都会降价，没有人会相信你！”

　　迟一鸣反问：“东方红涨价，就不怕别人的质疑吗？当时你们说的是，市场经济跟我们想的计划经济是不一样的，市场有调节作用，供不应求就该涨价。但现在，我们供大于求，降价不也是应该的吗？”

　　这话布莱克可真没法回答。

　　但是，20万降到8万，他不用问都知道，总部会是什么态度，他的前途会是什么样。

　　他看着迟一鸣：“作为外方代表，我不同意降价。我另有安排，一定会扭转这个局势的。”

　　迟一鸣叹口气，他的话语权并没有布莱克这么大，他只能离开了，不过他想了想，还是打电话到了部委，上报了这个情况。

　　电话最后拨到了张俊这里，作为直属领导，迟一鸣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直接将今天S系列轿车预售成交量报告了，并且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等着放了电话，张俊忍不住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恰好刘成礼他们进来汇报，瞧见了就问：“部长，您今天特别高兴啊？”

　　张俊笑着说：“我们的汽车工业的大坝真的形成了！你知道我刚才收到了谁的电话？迟一鸣的。他跟我说，S系列轿车今天成交量不足长城汽车一个零头，他认为应该降低售价到8万块。”

　　“哈！”张俊都忍不住笑道：“何熙那丫头说，她要当大坝，我其实是觉得理想有，但难度大，可这丫头真是说话算话，这车进来的成本就摆在那里？他凭什么卖20万？他不就是因为我们没有其他的车吗？我们只能买他的，人家奇货可居！”

　　“现在呢，长城8万块，就不比他们的差，大家都去选择质优价廉的，他们要想在咱们夏国的市场上生存下去，就得降价，否则的话，他们活不好！”

　　刘成礼笑着说：“何熙这是功不可没！”

　　张俊点头：“对！要是真把价钱打下来，得给她记一功！”

　　他这会儿兴奋的不得了：“市场经济就是这样，我们没办法去要求人家合资车卖多少钱，只能通过竞争对手来让他们为了卖货自由竞争！现在是价钱，以后就是技术，终究有一天，他们必须要明白，要想在夏国挣钱，就得拿出真本事来，真诚意来，否则，就会被我们的民族工业挤垮！”

　　“同样，何熙的坚持也是给我们其他制造业趟出了一条路来，我们的确靠引进，但是我们自己也不能放弃，只要这样，我们才会有谈价格的权利！”

　　“现在有点早，等过一阵子吧，好好宣传一下晴天机械。”

　　刘成礼立刻高高的应了，然后凑乐道：“要不，咱们部委今天不是说要采购小轿车吗？也长城？”

　　张俊都笑了：“你去办！”

　　迟一鸣走后，布莱克根本就没办法休息，毕竟52台的销量，让他之前的所有雄心壮志都成了笑话。

　　他必须让销量涨上去，那现在唯一可以寄托的就是，证明S系列远比长城汽车要好。

　　他踱步走了走，到了十点钟，就打了电话给邱秘书：“跟我去机场。”

　　这会儿的海城机场飞机并不是很多，尤其是这种半夜航班更少，看起来冷冷清清的，他有些焦躁，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了美丽国航班到达的信息。

　　布莱克就抬头看向了出口。

　　他等的就是请来的专业碰撞测试团队。其实在啤酒国，这样的团队他更熟悉，不过为了显示公平，所以他请的是美丽国的。

　　又等了几分钟，终于，他瞧见一行七八个美丽国大汉，出现在了出口处。

　　他直接打了个招呼：“加布里尔，这里！”

　　一个棕色头发四十岁左右的高大中年人，听见了后，眯着眼睛确定了一下，冲着他摆摆手。然后他对旁边的伙伴们说了几句，大家快步走了过来。

　　到了跟前，布莱克才一一跟他们握手：“非常欢迎你们，走吧，我已经给你们订好了酒店。”

　　显然这是加布里尔他们第一次来到充满神秘感的夏国，大家都忍不住四处看，加布里尔说：“这里比我们想象的好。不过，我感觉还是跟欧美有差距的，我实在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请我们来将你们的汽车跟一辆夏国的车比较？”

　　加布里尔说话很直接：“夏国的汽车工业我是知道的，我有同行描述过，他们只有六十年代的水平，造出来的车，还不如我们三十年前开的。”

　　“这种比较，其实根本没有意义。如果不是因为托卡集团，我们是不会答应这个邀约的。”

　　现在的布莱克特别感谢自己当初坚持要弄这个碰撞测试，当时的他其实并不觉得晴天机械会造出更受欢迎的车，他只是对何熙打广告颇为不屑，想要告诉夏国人，对于造车技术，他们托卡集团是碾压晴天机械的。

　　这是一种力量的证明。

　　但是现在，他已经说不出这样的话了，毕竟大家都是专业人士，那台长城他虽然没看，但是也瞧见了外观，虽然没试坐，也知道百人评价都觉得长城好，肯定不是骗人的，长城就是有过人之处，他不肯就范，只是因为不愿意承认而已。

　　而如果他现在还在说，要震撼夏国人，明天一见车，就成了笑话。

　　他说的是：“我只是想展示一下，我们托卡集团汽车的优越性能。”

　　加布里尔点点头：“好吧，不过这事儿你们已经沟通好了吗？”

　　这会儿他们已经坐上车了，布莱克冲着他说：“并没有，他们是有现车的，我希望你们直接购买，展会旁边就有一个大型场所可以做碰撞试验，你们可以邀请观众和媒体观看。”

　　“买车的钱我会打到你们账户，地方我已经租好了，我希望快一点，最好是明天。”

　　加布里尔看了一眼布莱克，点点头：“一切听你的。”

　　不过等着入住酒店了，他的搭档梅森问道：“我怎么感觉，托卡集团在神秘的夏国处境并不怎样？否则他怎么会想到碰撞测试？可是夏国汽车有这么强吗？我真是太好奇了。”

　　加布里尔倒是镇定：“明天就能看到了！”

　　第二天一早，何熙他们照常去了展厅，展销会一共五天，按着常规来说，第一天的人不是最多的，一般是中间三天人数多，第一天略少，最后一天最少。

　　所以，这天一开门，他们这边就又被围住了。

　　不过今天，顾客里有个很打眼的人，是一个棕色头发的外国人，他并不会讲汉语，身边带了一个翻译。

　　销售员他们都有点得意，周晨忍不住高兴：“咦？居然外国人也来买我们的车？”

　　何熙倒是觉得不奇怪，这会儿夏国人对外国人的观感还是觉得人家先进，时髦，富有。

　　其实真正的外国人很实用化，追求奢靡的的确有，但更多的是实用，如果仅是要一辆小汽车的话，他们的价格其实是很好的选择。

　　不过为了怕交流不畅，何熙就跟孟爱华说了一声：“你接待一下吧。”

　　孟爱华点点头，等着轮到了加布里尔，她就走了过去，加布里尔刚刚离得远，其实看得并不清楚，不过已经被长城的外观所吸引了。

　　这个外观比他们现在流行的方头方脑要好看！而且，这种有些圆润的外表，还代表着夏国的钣金工艺，目前已经达到了较高的水准。

　　他昨天就怀疑夏国这辆车肯定挺厉害，那么现在他可以确认，托卡集团遇上对手了。

　　他很兴奋地问：“我能进去试坐一下吗？”

　　孟爱华直接说：“可以，外面我们有试驾车，您也可以试驾一下。”

　　加布里尔点点头，并没有回答，而是一屁股坐进了驾驶室，不过他立刻不敢置信的挑了挑眉毛：“这坐感简直太棒了！我完全没想到。”

　　等着他扭头看向了仪表盘，也忍不住赞叹：“这个设计很有想法，很有科技感，我想到了航天器！你们真是很让人吃惊。”

　　不过他居然很快就出来了，孟爱华问：“那我们出去试驾吧？！”

　　没想到，加布里尔却说：“不用了，你们直接给我开一台就可以，我要现车，马上提货可以吗？”

　　这简直太爽快了，昨天一天也没有一个要马上提货的，都是等着回去送货，而且加布里尔还没有试车呢。

　　孟爱华提醒他：“买了就不能退，要不您再试试。”

　　加布里尔却眨眨眼说：“哦，我对它的确很感兴趣，但我不想现在就失去神秘感。现在提车吧。”

　　没有想买不卖的道理，孟爱华点点头，就示意旁边的周晨接待，她却是有点疑心，扭头去找何熙了：“不太对劲，他是美丽国人，我接触了不少，就算有钱，八万人民币也不小钱，不可能这么大方的。他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何熙往前看了看，恰好瞧见了他，这会儿是十一月天气，海城已经很阴冷了，即便在展馆里，何熙他们也穿了外套。

　　那位美丽国人也穿了件冲锋衣，是个常见的牌子，但引起何熙注意的，是他身上的背包，这个黑色背包上，用黑色的线很不起眼的绣了几个字母——A—NCAP。

　　夏国人对于国外了解太少了，即便是孟爱华也没接触过这方面的事情，但何熙却是知道的，这不就是美丽国的汽车碰撞测试机构吗？

　　他们习惯于购买市场上的新车型，按着他们的规则进行碰撞测试，然后打出评分。

　　这个分数会公布出来，一方面是为了让购买者知道这款车到底是否安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汽车企业以鞭策激励。

　　应该说，这是一家中立机构。

　　其实他们买车测试，何熙并不觉得惊讶，但问题是买到夏国来，那就很有意思了。

　　他们一般不会离开本土，而且夏国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太神秘了，除了一些真正胆大的人，很少有美丽国人会跑到这里来的。

　　何熙往东汽的展台看了一眼，果不其然，瞧见了一个金发男人正在看车，如果没猜错，应该是一伙的。

　　这是布莱克的礼物？

　　何熙跟孟爱华说：“卖给他！”




82.  三章合一   汽车碰撞测试


　　孟爱华一看何熙的样子, 就知道她心里有数了。

　　对于何熙，孟爱华是百分百佩服，一万个信任, 她心里，只要何熙觉得可以的事儿，那肯定是没问题的。

　　用她妈的话说：“现在爱华心里最厉害的人，第一是何熙, 第二是何熙，第三还是何熙。”

　　上次孟爱华被詹姆斯打, 只有何熙上前帮忙, 护住了孟爱华, 孟家人对何熙别提心里多感激了，印象自然是好，她妈酸溜溜的说完, 后面还跟着一句：“你别刚崇拜，你也学学人家的本事。瞧瞧这三四年，人家进口公司有了，水泵厂有了，发动机厂有了，现在整车也出来了, 你别拖后腿！”

　　孟爱华肯定不能啊。

　　听着何熙说可以，这会儿人多，孟爱华也没多问，而是直接过去，那边周晨正通过翻译跟加布里尔聊着呢。

　　加布里尔在打听长城背后的故事：“比我想象的好很多倍，我见过你们原先的车，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虽然没有开过，但我想这个配置，这个形象，即便在欧美也是可以吸引一批受众的。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这事儿事先都有培训的，毕竟跨夏国时代的技术出现，肯定有各种的质问，何熙都跟配件厂统一口径了，现在大家都一个说法。

　　周晨笑笑回答：“就是把进口车买回来，拆开研究，然后琢磨出来的。”而且她还挺能扯，“你恐怕不知道，我们夏国古代就有大师鲁班，也有墨家学说，那会儿我们的木鸟在天上飞呢，我们有这个天赋！”

　　周晨这丫头长得好看，笑起来真诚，加布里尔知道她忽悠人呢，也没半点办法。

　　孟爱华瞧着差不多了，再说这丫头要把神话扯进来了，她就走了过去笑着说：“加布里尔先生，我刚刚问了我们的领导，我们的领导同意卖现车给您，请问您现在提车吗？”

　　加布里尔点点头：“是的，马上。”

　　孟爱华就带着加布里尔去付了款，然后提走了一辆车，这会儿倒是比后世购买汽车方便，首先没有保险，保险业务是在85年以后汽车拥有量大量增加，才开始的。其次是上牌，因为汽车展销会是海城今年的重点项目，所以车管所直接俩人现场办理，没多久，一辆写着海城01—34567的车牌号就挂好了。

　　这位加布里尔的翻译还挺全能的，竟然直接就开走了。

　　等着送人离开，孟爱华才回头到了展台找何熙：“他是怎么回事？他一个外国人，我听着根本就没怎么在夏国待着，买车干什么？”

　　何熙这会儿已经瞧见，东汽展台也卖给了那个金发男子一辆车，就更确定她的猜测，这就是布莱克的花招。

　　毕竟，东汽是预售，他们昨天所有成交都不提车，是要到一月份新车量产才提车的，居然给了金发男子一辆现车，虽然也有可能是外国人对外国人的惺惺相惜？但九成九能确定是布莱克的阳谋。

　　孟爱华问，何熙也不瞒着，就把这个车辆碰撞说了。

　　孟爱华一听倒是松了口气，毕竟何熙从高卢鸡国请碰撞测试的专家过来，是她接待的，不过她挺生气的：“这个布莱克一点都不老实，幸好咱们有准备，要不就惨了！”

　　布莱克显然对碰撞测试很有信心，毕竟，碰撞测试是源于欧美的，第一次碰撞测试是在1938年，啤酒国著名品牌AD将一辆车推下了悬崖，结果车身却无大碍，自此名声大噪。第二次出圈的碰撞测试，则是1956年，啤酒国著名品牌BC第一次用了假人进行了专业碰撞测试，是第一次专业碰撞测试。

　　到了1978年，也就是五年前，美丽国的道路管理局规定所有车辆必须进行56公里每小时的正面碰撞测试，自此，碰撞测试才在世界开花。

　　也就是说，碰撞测试源于啤酒国，又在国外发展了几十年，而在夏国，恐怕很多造汽车的人，都对这个没概念。

　　而且最主要是，布莱克假定何熙的生产线是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从欧美买来的二手生产线，也就是说，是70年代的产品，而那会儿碰撞测试的规则还没有定下来，这种生产线出来的产品，必定是不合格的。

　　不过何熙的不怕也在于此。

　　就是因为他们看不上国产车，动不动就碰撞测试全垮，不停地逼逼赖赖，所以夏国此后对于碰撞测试非常严格，到了她生活的年代，夏国的很多汽车碰撞测试评分都可以达到五分优秀。

　　何熙在设计这款长城的时候，也将很多后世对梁柱的设计融入其中，所以压根就不怕。

　　孟爱华还问：“咱们要不要打听一下？你说他们这个测试会发布，可是在夏国怎么发布啊？”

　　何熙就说：“放心吧，不用打听，布莱克弄这个就想展现他们车有多安全，肯定是要大家都能看见的，听着消息就是了。”

　　倒是何熙没想到的是，加布里尔坐着车往回走，但很快就坐直了，他居然没有听到熟悉的嗡嗡嗡的发动机噪音，而且整辆车开起来非常的平缓，没有任何的顿挫，这一方面是翻译的车技不错，另一方面说明车不错。

　　他看了看速度，只有四十迈，就说：“前面人少，你加速一下，到一百。”

　　翻译就是听他的，没有任何疑问，直接开出了人多的地方，然后加速，随着速度的飙升，加布里尔的表情却越加丰富，有意思啊！

　　他看着仪表盘：“接着加速，到最大，看它的潜力是多少？！”

　　翻译直接踩了油门，此时，轰油门的声音才燥了起来，不过加布里尔不觉得这是问题，哪台车到了这个速度也不可能是静音的，他盯着的是仪表盘和他的手表。

　　速度几乎迅速的上升，先是110迈，再是120、130，竟然提升的依旧很快，整辆车非常的平稳，没有任何发飘的感觉。

　　不过翻译开到了这个速度，显然是有点胆怯了，并没有再往上加，加布里尔却是吼了一声：“再加！”

　　翻译忍不住说：“太快了吧！”

　　加布里尔笑着拍了拍车：“它的潜力不仅于此，加！”

　　一直开到了150迈，无论加布里尔怎么要求，翻译却真的不敢了，连忙松了油门，还轻点刹车，让速度慢慢地降了下来，直到恢复到了四十迈，翻译才狠狠地吐了口气。

　　十一月的海城，冷风呼啸，他居然后背都湿了。

　　可翻译扭头看加布里尔，这个恐怖的外国人，这会儿竟然半点事儿都没有，已经开始啪嗒啪嗒的掰着车上的按键研究了。

　　真是……外国人的神经都粗吗？

　　等着到了地方，加布里尔就瞧见，去提S系列的梅森已经回来了，他问了句：“怎么样？”

　　梅森耸耸肩：“就是他们在美丽国发售的那一台，你知道的，中规中矩，没有多大特色。不过因为是夏国这边装配的，并不如美丽国的好，感觉还有很多进步的地方。你呢？为什么走得早，现在才回来？”

　　加布里尔笑着说：“我倒是发现，夏国这台长城非常不错。这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碾压式的比较，一个笑话。长城在乘坐感上，设计感上，性能上，比S系列要好。”

　　这个话让梅森一下子有了兴致：“怎么可能？”

　　“不要问为什么？现在长城就摆在我们面前，你知道吗？这是夏国划时代的一辆车，夏国人对它给予厚望，它很可能就跟我们历史上的许多车一样，会载入夏国史册的。”

　　“夏国是一个很大的国家，虽然它现在很穷，但是我们必须看到，它有很大的潜力。它有那么多人，他们都没有车，如果这些人开上车，这是多么庞大的市场？”

　　梅森已经被加布里尔的描述弄晕了：“你到底什么意思？我们只是一个碰撞测试机构，夏国的发展跟我们关系不大吧！”

　　“不！我的意思是，如何在众多碰撞测试机构中成名，赢得更多保险公司的青睐，这是个契机！”

　　“在夏国，是没有碰撞测试的，如果我们可以一战成名，那么我们就有可能揽下这块业务，虽然现在很少，但以后却很大。”

　　“而在美丽国，或者是啤酒国，别说长城赢了，就算是力敌，也是爆炸性的，吸引人眼球的新闻。新闻就代表着热度，就代表着更多人看到知道我们，也就代表着我们会有更多的保险公司赞助。”

　　梅森这会儿总算明白了，“那你的意思是……”

　　加布里尔说：“我认为，我们要很认真了！”他大力地拍了拍搭档的肩膀，“这是个好机会，不过，我们先得跟夏国的政府打交道，譬如，我们绝对不能在布莱克提供的那个场所进行实验，那里看得人太少，我们要轰动性的。譬如，展销会前面的广场？”

　　梅森知道，加布里尔一向非常有想法，他们这个机构的成立，也是因为五年前，美丽国道路管理局发布了对于汽车必须参加碰撞测试的要求，加布里尔看到了其中的机会，才成立的。

　　在此之前，他们不过是一家汽车公司普通工程师，而现在，他们已经过的很好了。

　　梅森点点头：“那就干吧。不过布莱克刚刚打电话想看看长城！”

　　加布里尔点点头：“他是应该看看，他显然判断失误了，我记得他原先在美丽国不是这样大意的人，我猜测，他对夏国人太大意了。”

　　“不过！”加布里尔直接拒绝了，“不要给他看，如果他看到了，他很有可能取消碰撞试验。但现在是我们要做，你告诉他，为了公平起见，两辆车开回来就被封存在车库里，双方谁也不能看。”

　　梅森点点头，不过有点犹豫：“可是他请我们来的？”

　　“哦梅森！”加布里尔笑着说，“你忘了吗？他是赞助我们来这里进行一次碰撞试验，但我们合同里早有规定，他不可以插手我们的工作。出钱找他，办事我们说了算。”

　　梅森终于懂了，“我去跟他说。”

　　倒是加布里尔，想了想直接找到了楼下等着的翻译，跟他说：“麻烦你再次跟我去一趟展销会，我有些事情没办完。”

　　第二天的展销会，长城展台依旧人满为患，东汽那边虽然也有人，但是看得多，买的少。

　　毕竟大家都觉得：太贵了！

　　原先夏国的汽车完全没有舒适性可言，就是能跑着把你带过去，如果出差的话，那真是坐上一天腰酸背痛。

　　你要说那就短途用，可问题是跑的太慢了，红星牌等等小汽车的速度不过是40到60公里每小时，跑快了发动机受不了，只能慢慢挪。

　　如果说只是慢点难坐点也能用，最大的问题还在于容易坏，而且车这东西它又不会说话，你有急事，它半路撂挑子，那真是半点办法没有。

　　所以，东方红一推出，坐着舒服，最快能跑100公里每小时，还不容易坏，大家都去买，就算它加钱也认了，毕竟本国没有，想买进口车还得要汽车证，用外汇，等时间，太麻烦了。

　　但现在，夏国有更好汽车了，还便宜，那谁也不想冤大头啊。

　　不过对比昨天，东汽那边的两位领导，今天看起来都不焦虑了，迟一鸣是因为已经把情况上报给部委了，他想的很清楚，现在他已经没有办法左右，不过等一段时间，托卡方面发现不降价根本没办法卖出的时候，自然会向市场妥协。

　　其实迟一鸣心里还有个更为隐秘的想法——托卡并没有拿出他们最好的车型，他们认为S系列足够了。

　　但是有了长城在，托卡集团也会有危机，自然也要拿出真本事。

　　在这一层面，其实迟一鸣很感激何熙，他的立场不能明说，但他的确认同何熙的水坝论——只有自己强大，才能有选择权，而不是人家想给你什么就给你什么，想定什么价格就什么价格。

　　至于布莱克，自然是因为即将到来的碰撞测试，展销会一共五天，明天碰撞测试就会展开，后天和大后天情况就会扭转，他自然不急。

　　虽然梅森刚刚拒绝了他去看看长城，不过那也没什么，两家展台这么近，他又听了不少消费者的议论，他有准备长城并不差，但他强调的是，S系列会更强。

　　这是他们百年历史带来的自信。

　　倒是何熙，一直在展台守着，结果半下午的时候，工作组那边突然过来了个工作人员，冲她说：“何总吗？我们这边有个问题需要跟您商量一下，能不能过去一趟？”

　　何熙自然不会拒绝，连忙跟着过去了。

　　工作组就在展销会洽谈室旁边的大屋子里办公，不过他并没有将何熙带到办公室里，而是带着她进了一间空闲的洽谈室，负责后勤的张主任已经等在那里了，见了何熙就说：“何总坐。”

　　等着坐下他也不是啰嗦的人，开门见山地说：“是这样的，我们收到了一个请求，夏国原先没有过，所有有点拿捏不定，这事儿涉及到你们晴天机械，想听听你的意见。”

　　“今天中午，有位美丽国的人，叫做加布里尔的，找了过来，他自称是美丽国汽车碰撞安全性能测试协会的负责人，他听说夏国这边将要推出首款合资车，和划时代的国产车，所以很感兴趣，想要做一下两台车的碰撞测试。”

　　“不知道你懂这个吗？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他跟我解释了一下我才了解。”

　　何熙点点头：“我知道的。”

　　张主任一听就不解释了，“那最好，你们专业的更懂，我们研究了一下，也不知道这事儿是好是坏，所以还想听听你的想法，你愿意，那这事儿我们就推行下去，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吧。”他直接说，“还没告诉东汽那边。”

　　这显然是在保护夏国企业，张主任并不觉得这样不好，自家的企业不容易，当然要护着了。

　　何熙的八万块售价一出，他们工作组这边都惊了，心里谁不敬佩！

　　车他们看过的，这钱何熙不是不能赚，人家就是不赚，就是要把价格打下来，那受益的，可是夏国人！

　　合资的只知道涨价，自家的想着给国家省钱，为什么不护着呢！

　　何熙虽然心里有数，不过也不好表现的太痛快，问了问：“他们找您是什么意思？”

　　张主任说：“他们是想借用展销会前面的大广场，在那里进行测试。这样看的人多。”

　　何熙就说：“这样啊，那我觉得挺好，我对我们的产品有信心。”

　　张主任倒是很关心：“你可确定了，你们现在卖的是最好的，不比销量也是第一，要是万一……”

　　何熙就笑了：“您放心，这个碰撞测试，我们新车落地就做过了，都是优秀，没问题的。”

　　张主任都愣了：“真的？”

　　何熙点点头：“真的。所以您放心的答应他，不过我还有个提议，这么具有新闻性的话题，是不是要找报纸报道一下，找电视台录个资料之类的，我想咱们观众也想了解汽车的安全问题。”

　　这不就是要宣传吗？

　　但凭什么不宣传啊！

　　张主任连磕巴都没打：“这个提议好，我去通知！”

　　就是何熙没想到，张主任行动这么迅速，当天的海城晚间新闻，居然就报道了：“正在举办的第一届汽车展销会目前已经开展第二天，由晴天机械制造的长城牌小汽车依旧销量领先，一共订出4028台，由啤酒国托卡集团与我国合资的S系列小轿车，一共订出99台。”

　　“明天将迎来展销会的第三天，据悉，来自于美丽国的汽车碰撞安全性能测试机构，将会在明日下午三点，对两辆小汽车进行安全测试。到时候，两辆汽车将会以56公里每小时的速度撞向刚性壁障，如果有感兴趣的市民，可来莲花广场进行观看。”

　　而且海城的晚报也同样进行了预告。

　　要知道，这会儿市民可是没有什么消遣的，看电视看报纸就是最大的消遣了，最重要的是，你要是不看这两样，晚上也没事干，那就得遛弯，遇到了邻居朋友，人家一宣传，你也就知道了。

　　所以，几乎整个海城都知道了这事儿——不少人都觉得肯定要来看看啊，路上的汽车都不多见，何况是用这么高的速度撞向刚性壁障的汽车？

　　会什么样？

　　“我觉得得四分五裂吧！就跟炸弹似的，飞的到处都是，你们要去看，是不是得带个钢盔？”

　　“不可能，他们外国也做这种测试，要是一撞就跟天女散花似的，那就不能是这个标准了，不过肯定挺刺激。难得一见必须得瞧瞧！”

　　当然，长城牌汽车可是有着良好的群众基础的国民汽车，海城人也有很多给它投过票的。

　　“明天正好没事，我得去加加油！咱们自己的车自己支持！”
　　“就是，本来投了半天票，也不知道什么样，正好看看。”
　　“去去去，一起都去，闲的没事干，不就是一毛钱的公交车车票吗？”

　　倒是何熙，第二天一早到展销会门口，就瞧见了前面的莲花广场正在搭建，那位买了她车的美丽国人还有那位出现在东汽展台的金发外国人，都在那里指挥呢。

　　何熙就跟孟爱华说了一声：“你们先过去！我去那边看看。”

　　孟爱华点点头，就瞧见伍永城跟着何熙过去了——这次那年李仲国和林梦被袭击后，何熙养成的习惯，无论何时，身边都是有人的。

　　到了那儿，他们正忙着。

　　有人正在布置刚性壁障——这就是汽车将要撞上的障碍物。

　　有人正在安装重锤牵引系统——在汽车测试的时候，是不能靠汽车自身驱动的，而是需要牵引。所以这个系统由两部分组成，一是重锤及起重塔，一是跑道和导轨。

　　导轨上有钩子，一头连着重锤，一头与汽车相连，重锤下落，拉着汽车进行加速，到达速度后就会停止加速，引导汽车撞向刚性壁障。

　　有人正在安装摄像头——将会在汽车的前后左右每一方都安装摄像头，以便于记录碰撞后的汽车反应。

　　不过，其实这会儿的碰撞测试才刚起步，还很简陋，只有56公里时速正面百分百碰撞这一条。

　　所以只需要布置一个场景就可以了。

　　何熙过来，加布里尔自然发现了，他倒是很坦然，还跟何熙打了个招呼：“你好！”他甚至说，“你的长城很不错！”

　　旁边的翻译立刻就要翻译，何熙摆摆手，用流利的美语说：“谢谢夸奖，不过你的碰撞试验似乎有点单薄。”

　　本来加布里尔还想跟何熙解释一下他们的流程，毕竟他对长城汽车很有好感，在这样的条件下，能够生产出这样的汽车，这太厉害了。

　　可没想到，何熙先让他吃惊了。

　　“单薄？你确定用的是这个词吗？”

　　何熙点点头，直接说道：“对，的确是这个词，其实更准确的说法是，我认为百分百正面碰撞压根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在行车过程中，汽车的碰撞肯定不是百分百正面碰撞，这只是个看起来很合理的测试而已。”

　　碰撞测试虽然历史不短，但是从1978年才开始被重视，发展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很快了，何熙的提出让他觉得有道理，但是又觉得这不是重要的问题：“我们并没有更好的办法不是吗？这样已经足够引起汽车公司的重视了。”

　　“或者……”他犹豫了一下，虽然觉得不可能，毕竟何熙是个夏国人，夏国就是汽车的一片荒漠，虽然现在长出了一片绿洲，但是，那只是一点点而已，在森林中都没有办到的事情，荒漠中一片绿洲可能知道吗？

　　但是，何熙的确说出了现在碰撞测试的问题所在。

　　他想了想还是问：“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测试呢？”

　　何熙笑着说：“其实你这个碰撞安全性能检测，最重要的是，要让人们知道，在真实的碰撞中，这辆车子会保护他们吗？那真实的碰撞是什么样子？一般的正面碰撞，是25%到40%的碰撞几率最大，那么在树立刚性壁障的时候，如果可以将刚性壁装与导轨错开距离，达到碰撞接触面在这个范围中，其实才更真实。”

　　“另外，还有同样很大几率的碰撞是在十字路口，也就是说，一辆车直接撞向另一辆车的腰部，其实你们应该增加这一碰撞试验，这样才能看到，这辆车是否能够保护好驾驶员甚至后座的乘客。”

　　“当然，从尾部追尾也有很大的几率，不过我觉得这个技术需要你们慢慢研究一下，目前的重锤牵引系统达不到这个要求。”

　　何熙说着，加布里尔的眼睛都亮了，“天哪，你是怎么想到的？”

　　这些在现在看来很稀松平常甚至是理所当然的规则，在此时此刻这个行业刚刚开始发展的时候，是跨时代的。

　　加布里尔忍不住说：“你简直太棒了，如果我们做到了这些，我们一定会发展的更好。谢谢，为你的慷慨，我该怎么感谢你？”

　　何熙笑着说：“那不如，把我的建议试一试？”

　　碰撞试验下午三点进行，但是市民们实在是好奇，等到了下午两点，莲花广场已经人满为患了，好在就怕有人受伤，所以早早就拉起了栏杆，大家都离得很远，只能看到很平平无奇的场面——重锤、起重塔、跑道和导轨。

　　当然，他们也看到了旁边已经开过来的两辆汽车，这会儿在两辆黑色轿车上，贴上了大字，一个写着长城，一个写着托卡S系列。

　　这就是那两辆出名的车了。

　　虽然报纸上电视上都有报道，但是真正的看见这两辆车，大家都忍不住议论。

　　“长城好看啊，你看那车身弧线真是太漂亮了！比起来，倒是S系列看起来有点不够高档的样子。”

　　“漂亮是长城漂亮，但是结实一看就是合资车结实。你瞧瞧那方头方脑的样子，肯定不怕撞，再说，听说啤酒国的人可精细呢，一个螺丝钉都要做到最好，他们的车能差了吗？”

　　虽然大家都很支持国产车，不过这个想法还是占据了上风，毕竟啤酒国的美名可是人人都听得太多了。而且S系列的确看着——壮实！

　　倒是何熙此时也到了广场，不过这会儿可不止她到了，不但海城的报纸记者和电视台记者早到了，何熙甚至看到了很多外国记者的身影，而且他们已经跟加布里尔应该是沟通过了，这会儿选择了最好的位置，已经拉开了架势——报社的摄影记者举起了照相机，电视台的录像师则摆好了机位。

　　剩下的人也到了不少，维持现场秩序的警察，展销会工作组的领导，还有不少参会的展商，来买汽车的客户，当然，还有东汽的布莱克和迟一鸣他们。

　　何熙被引导着站在了像是主席台的一边，跟这些人站在一起，大概是心情很好，何熙一过去，布莱克就跟她打了招呼，甚至让了一下说：“站这里吧！”

　　何熙没反对，直接站在了他旁边，冲着隔壁的迟一鸣笑了笑。

　　很快，三点就到了，加布里尔作为这个碰撞测试的负责人，并没有多少话，不过为了让大家知道，这是什么实验，干什么用的，他让翻译帮忙解释了一下。

　　“第一场碰撞试验，百分百正面碰撞，我们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都安装了一个测试假人。将会通过重锤牵引系统将汽车加速到56公里每小时，然后撞向这边的刚性壁障，来测试在发生车祸后，对于驾驶座和副驾驶座假人的头、胸部和腿部的冲击。”

　　“现在第一台测试，来自东汽集团与托卡集团合作推出的合资车，S系列。”

　　这个顺序显然不是布莱克布置的，他有些意外的表情，不过很快就无所谓了，毕竟在他看来，没有可比性，先出场后出场都一样。

　　很快合资车就被开到了导轨上，然后由工作人员上前固定了导轨和牵引，其实这会儿挺冷的，而且时间有点漫长，不过想着等会儿的刺激，居然现场没有人离开，而是越聚越多。

　　终于，工作人员抬手示意，表示已经安装完毕。

　　何熙都能感觉到，她身边除了布莱克以外，所有的人的呼吸都轻了，大家都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等待着这一刻。

　　就瞧见加布里尔手中拿着的红旗猛然向下挥去，就听见有人喊：“那个重锤动了！车也动了！”

　　果不其然，随着重锤下落，在导轨上本来静止的车辆被牵引着开始动了起来，重锤下落的速度足够快，几乎是在瞬间，车辆的速度猛然加了起来，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砰的一声！

　　仿佛天雷炸响就在耳边，不少人都被吓得啊的一声，但随后又忍不住捂住了嘴巴，瞪大了眼睛。

　　在他们的眼中，刚刚虽然是极快的速度，但人的视网膜是有视觉暂留的，他们脑海里眼睛中，那辆车撞向刚性壁障的样子，几乎是慢动作还原。

　　车子直接撞了过去，车头碰到了刚性壁障，就仿佛是一块豆腐碰上了石头，车往前进，壁障不动，而车头就那么一点点的溃缩。

　　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车头越来越短，越来越短，直至碰到了轮胎，车子终于不向前了。

　　巨大的冲力让整台车撞向壁障后，居然又向后反弹，他们看着那台车就跟玩具一样，被弹出几十公分，里面的假人随着力量先是被重重地磕在了仪表盘上，随后又被安全带拉扯着向后仰去，他们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手臂和腿部都向上摆起，而更可怕的是，车的侧梁眼睁睁地向下折了！

　　这会儿汽车都少，更何况是这么大的汽车撞击，几乎没有人看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有人回过神来，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天哪，这也太危险了吧！那人能活啊！”

　　“这三厢车眼见着就变成两厢车了！”

　　“我汗毛都立起来了，太可怕了！”

　　何熙冷眼瞧着，布莱克眉头微微皱了皱，不过对这个结果并没有太大的反应——显然，可能不如他们在啤酒国的测试结果那么好，但大体是符合他的预期的。

　　果不其然，很快加布里尔他们就宣布了结果。
　　“主驾驶位假人鼻骨断裂，胸部无事，双腿腿部严重骨折。副驾驶位头部和胸部无事，左胳膊和双腿严重骨折。”

　　“评价等级三星！”

　　立时不少人的议论就起来了，“都伤成这样了，还三星？”“他们那个车看起来这么硬朗都不行，那长城恐怕更不如！看起来就薄薄的。”

　　等级出来，布莱克也松了口气，跟这辆车在国外的测试并没有区别，别看只是三星，要知道，此时的碰撞测试非常严格，能达到三星的车子，已经是及格线向上了。

　　而且，这款车是在1978年后推出的，当时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了碰撞测试，所以在梁柱上都进行了加强，所以，布莱克并不觉得长城可以。

　　他甚至在场上压根就压不下去的嗡嗡议论声中，扭头冲着何熙说：“其实我们一直在致力于达到四星，但显然，这太难了。”

　　他以为何熙会跟他客气的，谁知道何熙来了句：“虽然难，也得做啊，这也太不安全了！”

　　布莱克：……

　　而此时，那边早就将被撞成了两厢车的合资车挪了开，有人检查过刚性壁障没问题后，导轨的另一头已经将长城开了过去，不多时就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准备完毕！”

　　立时，本来被这个场面惊得现在都不能平静的观众们，立刻都纷纷闭嘴了，现在，轮到国产车了。

　　担心啊，紧张啊，万一不行怎么办？

　　布莱克被噎了那一下，他倒也不是那种能反唇相讥的性子，而是很无奈地笑了笑：“我接受你的无知，那让我看看，你们的表现吧！”

　　他的话落，恰好加布里尔手中的红旗狠狠向下挥去，刚刚的一幕再次发生，被吊起来的重锤再次快速落下，长城在一刹那间，被牵引着快速地想着刚性壁障撞了过去！

　　而这一刹那，不少夏国人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有部分是害怕，刚刚的画面实在是太惨烈了，有部分则是不敢看，长城可以吗？

　　但还有更多的人，是敢于去看的，他们瞪大了眼睛，就瞧着不过刹那间，长城冲到了刚性壁障那里，刚刚的一幕再次发生，整个车头仿佛软的如一块豆腐，随着车子的前进，完全溃缩。

　　甚至，它还不如合资车呢，合资车的零部件起码还在车上，而他们愣生生地看着长城的车盖居然飞了起来。

　　在巨大的撞击声中，车盖掉落在地上，发出了不能忽略的咣当一声。

　　很多人都愣了！

　　就……就这？
　　不……不行啊！

　　这种异样的静默，让闭着眼睛的人，都忍不住连忙睁开了眼睛，可看到了离着他们不远处的车盖，也沉默了。

　　展销会工作组的张主任，这会儿都顾不上形象了，他的嘴巴直接成了一个大大的O字形，这……优秀？

　　都烂了，怎么优秀！

　　他不由地看向了何熙，这丫头不会是吹牛吧，你跟自家人吹什么牛啊！好好的销售的多好啊，这可是报纸电视都要播出的，你还卖什么呀？

　　嗡的一声。
　　议论在诧异过后，终于起来了。

　　到处都是“这是不是不行了！”“肯定不成了！”“咱们这么差吗？”“那为什么比啊！？”

　　他们却没人注意到，几个人的表情。加布里尔震惊地直接跑了过去，跟着工作人员一起检查。布莱克脸上满是不信，他扭头看向了何熙，“你……你们的假人动静这么小？你们怎么做到的？”

　　对，车子是烂了，那是因为何熙在车身设计的时候，沿用了樱花国的设计策略——吸能设计。

　　汽车如何保护乘坐者？原理就是在发生剧烈碰撞的时候，靠着车头部分的变形，对碰撞的力进行吸收，同时，则会对汽车的梁柱进行加强，保证在撞击的时候，车厢部分不变形，不让乘坐者受到剧烈的撞击挤压。

　　所以，车头碎掉反而是这种吸能设计成功的表现。

　　何熙冲他说：“秘密！”

　　而此时，就听见加布里尔他们宣布了结果。
　　“主驾驶位假人头部，胸部、腿部完好。副驾驶位假人头部和胸部腿部完好。”

　　“评价等级五星！”




83.  三章合一   碾压！

　　五星？
　　五星！

　　本来还在惋惜长城汽车这次没戏了的人, 一下子都愣了，他们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长城的车盖都飞了，都烂成那样子了, 怎么可能是五星？

　　“你听见了没有，我怎么听着是五星？”一个大爷说。

　　“我听到了，就是五星，人家说里面假人什么事都没有, 完好！”老伴回答。
　　“不能吧，这车子都这样了, 这……”大爷忍不住放低了声音, “这是不是请来的托啊, 我怎么看，那假人也不像是完好的样子。车都毁了。”

　　老伴一听就骂了声：“死老头子，你想什么呢, 这么多记者，这么多人，怎么可能是托？就是咱的好！你就是没信心，想当年，他们都说咱们不可能……”

　　老大爷一听就知道，这又开始忆当年了, 他也不说了，而是满脸质疑地看向了广场。

　　其实很多人也是这个想法，毕竟眼见为实，车里的假人他们是没办法看到的，但车子什么样他们看到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

　　而工作组这边，张主任本来还是很忧心的，嘴巴因为惊讶张开的大大的, 而此时，他的嘴巴依旧没能合上！

　　五星！
　　假人没事？！

　　张主任是跟加布里尔接触过的，他远比其他市民要了解这个组织的中立性质，所以压根就没怀疑答案有问题。

　　他是立刻从对何熙的无可奈何惋惜，乃至于沮丧自己怎么就这么相信年轻人，将发展势头良好的一辆车，带上了这条绝路，变成了天哪我们赢了！

　　百年底蕴，精工细作的合资车才三星，而我们的国产车我们的长城五星！

　　这不是险胜，这是有着巨大的差距的胜利，我们是大比分赢了！

　　张主任直接将嘴巴咧到了最大，忍不住哈哈哈笑了起来，笑了两声他才想到自己还有身份在，要注意国际团结，于是伸出手，也顾不得男人得有气度这事儿了，把嘴巴捂住了——实在是，他嘴角忍不住往上提。

　　太提气了是不是？！
　　原本卖得好是因为配置高，性能也不错，最重要的是价格便宜，但现在呢，事实就在眼前，咱们夏国的汽车是又便宜又配置高又性能好还又安全。

　　为什么不选呢！必须得选啊！

　　张主任已经开始畅想了，这两天每天的成交数量长城在2300台左右，那这新闻一出，不得翻倍！

　　如果真的有这么好的销量，他们第一届汽车展销会的名头就打出去了，不，应该说，张主任再一次告诉自己，他们的汽车展销会已经火了！

　　倒是东汽那边的人，都非常安静了。

　　输了，居然输了！

　　本来就卖不过人家，现在安全性能彻底被比下去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差了那么多，那原本一天还能几十台的销量，难不成会……

　　没人敢往下想。

　　迟一鸣这会儿是又高兴又叹息，高兴的是作为一名汽车人，他一直想着夏国的汽车能够达到世界普通水平，但一直不曾做到，后来他将希望放在了合资上面，但却发现，其实他们就是一个装配厂，他们压根在短时间内，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

　　可现在，何熙做到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做到了，她甚至超越了合资车。

　　他不是没有眼光的，他去啤酒国也学习过很多次，这台车的配置性能即便放在了啤酒国，也不差！

　　他是真高兴啊，夏国的汽车有这样扬眉吐气的一天。

　　可是他作为东汽的厂长，他又是真叹息啊，他们太高傲了，他们以为夏国是汽车荒漠，所以压根就没有拿出全部的力气，结果就碰上这样强有力的对手，卖的不好反思降价想办法就是了，如今却又找来什么碰撞测试，是真的用自己的百年声誉给何熙抬了轿子！

　　——虽然布莱克没说，但他知道，这些人是布莱克请来的。毕竟本来他们就是预售，是一辆车都不卖的，这辆车是布莱克亲自同意卖给加布里尔的。

　　他不厌恶长城的强大，他甚至是欣喜于长城的强大，但是，他现在很担忧东汽的未来。

　　国家荣誉与行业前途之外，他还是一家有着上千人员工工厂的厂长，他得负责啊。

　　他忍不住去看布莱克，这位本想着扬眉吐气结果却被打蒙了的外方代表。

　　布莱克一向冷静自持，脸上都是高傲的表情，看不出心思，但现在，他的表情已经端不住了，完全是震惊不敢置信，还有……懊悔！

　　那么多记者在，还有那么多白皮肤黄头发的海外记者，这件事瞒不住的。

　　迟一鸣想，布莱克恐怕在夏国的时间不会很长了，他希望托卡下次派来的人，能够真正的了解夏国，认同夏国，帮助夏国的人。

　　但显然，是不可能一直这么安静的。

　　市民们虽然心里有疑惑，但是都想着赢的是长城，是咱自己的车，那……有疑惑也不能乱说。

　　至于工作组和两个汽车公司的人，要不心里有底，又不对这行有些了解，所以也没什么疑惑。

　　但别忘了，还有记者。

　　何熙说要扩大宣传，张主任可是直接找到了宣传部门下了通知，从海城电视台到海城日报晚报，甚至是夏国日报驻海城记者站都来人了，而且这里面还有很多外国媒体。

　　记者们是不可能含糊过去的，他们的工作就是必须要刨根问底，让所有人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海城电视台的记者艳梅，直接就问向了场内：“你好，我是海城电视台的记者艳梅，长城能取得五星的成绩，真的是让我们非常骄傲，但是，我们明明看到了长城的汽车溃缩的更厉害，我们都有疑问，为什么会这样反而打分高？能不能给我们解惑？”

　　那边的翻译听见了，立刻跟加布里尔说了，加布里尔听了以后点点头，翻译就说：“可以的。”

　　随后加布里尔就扭过来头，冲着大家将所谓的吸能设计讲述了一遍，然后又将汽车梁柱对于乘坐人员的保护作用说了一遍。

　　更巧妙的是，这会儿长城也被移动下来了，恰好路过了他们。

　　要知道，为了安全，所有的观众都离的非常远，就怕刚刚车盖掉落这种事情伤到了路人，但现在，车子就放在他们眼前。

　　加布里尔直接说：“现在测试第一阶段结束，你们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进来比较一下，就能看出问题所在。”

　　这法子真的是太直观，也缺德了！

　　东汽的人鼻子都气歪了！可偏偏半点办法也没有，他们总不能这会儿喊，不能比吗！

　　要知道，记者在，摄像头在，海城的广大市民也在，质量不行，难不成脸也不要了，那以后，东汽还能打出去吗？

　　所以，底下有人还没来得及反对，迟一鸣直接就吩咐了一声，“就这么比。不要说话。”

　　他是东汽的厂长，中方的负责人，其实对于夏国工作人员来说，迟一鸣比布莱克更有权威，他一说话，立刻东汽这边就静了。

　　也就让所有人安静的看了看差距在哪里？

　　“真的哎，”本来还担心的大爷忍不住绕着两台车说，“他们的侧面的梁弯了，前面挡风玻璃那里的好像也折了，离得远都没看出来，可咱们长城，虽然前面撞得一塌糊涂，这几根柱子和梁一点事儿都没有在，这吸能技术可真厉害！”

　　大妈这会儿可自豪了，“哼，我就说吧，你就是没眼光，这能弄错吗？好就好，没自信！”

　　大爷可不争了，“你对你对你全对！”

　　这么鲜明的对比下，更何况，加布里尔还让人将两台车用的假人拿了出来，上面都有明显的标志，所以压根不可能造假的。

　　标有S符号的假人，鼻骨那里直接凹陷，两条腿都折的不成样子了，而写着长城两个字的假人，却是手脚齐全什么事都没有。

　　这就是事实，这就是答案，还有什么比假人更有说服力的吗？

　　几乎立刻，记者们的相机就咔嚓咔嚓的拍摄起来，录像机更是早就开始录像了，拍完了两个假人，还有记者直接上前，准备采访路人观感还有加布里尔和长城、东汽。

　　却没想到，加布里尔听说要采访，却说：“哦，我们还没有结束，等着结束会安排采访的。”

　　没结束？！

　　记者们来的时候还是做了功课的，现在汽车碰撞测试不都是正面百分百碰撞一条吗？这没结束是什么意思？

　　加布里尔并没有回答，而是让翻译拿着喇叭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我们的测试还在进行中，请回到观看区继续观看。”

　　这话一出，布莱克和迟一鸣脸上就露出了狐疑的表情，倒是完全不懂汽车碰撞测试的观众，却是很听话，高高兴兴的退回了观看区，等着下一轮。

　　他们还议论呢：“还有吗？这两台肯定不能用了，难不成再撞两台新的？有点浪费了吧！”
　　“你不懂，这是必要的，就跟我们的电风扇生产，还要有一台一直插电转动，看看能用多久，这都是必须的。”
　　“那倒是。那现在测试什么啊，都已经碰了！”
　　“听那个外国人说吧。”

　　果不其然，这会儿加布里尔已经又站回了原本的位置，手里拿了个夏国特色大喇叭，说了一串外文。

　　不少人都听不懂，所以很茫然。

　　不过布莱克的脸色却变了！

　　他听到了什么？

　　64公里每小时正面40%碰撞，因为这个角度才是在正常车祸中常见的角度。

　　作为一个车企的负责人，布莱克本身就是专家。

　　这个测试方法一出，他在诧异他们怎么会想到这个突破的同时，也想到了这个测试代表了什么。

　　如果说百分百正面碰撞是测试驾驶位和副驾驶位的乘员的受冲击度。那么这个角度和速度的碰撞测试的东西可就太多了。

　　首先，车身结构是否安全——车体的部件会不会因为冲击而移位，假人的安全性——会造成怎样的伤害，还有约束系统的有效性——在系好安全带的情况下，假人是否会因为冲击移位。

　　如果说正面碰撞已经这么惨烈，那么这个角度碰撞则会更加惨烈。

　　布莱克怎么可能脸色好看？

　　更何况，没等着他想到策略，加布里尔居然又说了——侧撞！

　　这个名词，让布莱克的额头青筋狠狠地跳了起来。

　　侧面碰撞是模拟的十字路口两车相撞的情形，是用一辆重达1.5吨的汽车以时速55的速度撞向受测车辆的侧面，检测的是当汽车在侧面受到冲击时，驾驶员一侧的乘坐者脑部、胸部和腿部受到的冲击。

　　其实就是考验侧面梁柱的稳定性。

　　这是没有人测试过的，从来没有人。布莱克很清楚，没有测试过，就代表着没有人会专门去加强这些地方的力度，那么就代表着不可能有好的成绩。

　　但现在，翻译已经将加布里尔的话翻译完了，此时正在问询：“托卡集团布莱克先生，晴天机械何熙女士，请问你们是否要参加这两项新增碰撞？当然，加布里尔先生已经表明，这种碰撞目前只是在试验阶段，所以并不会出现在他的成绩发布中！”

　　但这有区别吗？
　　加布里尔是不会发布的，但这里有无数的记者，有夏国的，也有国外的，看看他们现在脸上兴奋的表情，就知道托卡集团的汽车输给了长城这是多么大的新闻！

　　不用加布里尔发布，今天晚上，夏国的人就会知道，所谓的合资车比过长城，最迟明天早上，美丽国啤酒国整个欧美的人都会知道这条新闻，这个笑话！

　　但是，此时此刻布莱克却是很难说出不字。

　　S系列可是来自于托卡集团啊，如果夏国的车都敢参加，而他们拒绝的话，他们的所谓百年历史，精工细作不就是个笑话吗。

　　他记得夏国有个词语叫做屡战屡败和屡败屡战。

　　他那会儿觉得真是巧妙，只是改了改顺序，就可以将一件失败的事情，变得豪情壮志，变得可以原谅。但现在，他才发现，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无论他是直接放弃，还是明知道要输却仍旧坚持，没有区别。

　　布莱克这辈子第一次，竟然发现有问题是那么难以回答。他一向是不顾别人的，而现在，他居然在心里暗暗祈祷，何熙不要答应。

　　只要何熙不答应，那么这件事就结束了，虽然依旧是输了，但感觉没那么惨烈。

　　可何熙却痛快地回答：“我同意参加！”

　　布莱克愕然地看着何熙，终于回过味来。

　　加布里尔是他请来的，他虽然不可以干涉，但是具体流程他都了解过，压根没有这两样测试。

　　而从加布里尔的自信满满看来，他笃定会有人答应的，是加布里尔发现了长城的优越性，所以准备做个大新闻，所以才拒绝了他看长城。而且，加布里尔和何熙是有过接触的，后面两个测试就是给长城准备的！

　　虽然不敢置信，他布莱克觉得，何熙恐怕有把握。

　　而另一边，一直等不到布莱克回答的翻译又问了一遍：“请问布莱克先生，S系列轿车是否参加呢？”

　　不！肯定不能！被笑话也比被撞得烂七八糟强。

　　可布莱克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他真是说不出来这么丢脸的话，一个不字，在他的嘴里卷了半天，他仍旧张不开口。

　　他们是托卡集团啊，他是布莱克，怎么可能说不行！？

　　就在这时，迟一鸣替他回答了：“我们不参加！我们观看就好。”

　　居然不参加？

　　果不其然，这个回答一出，很多人都发出了议论，布莱克可以清楚地瞧见，观众们在热烈的讨论，他已经来了夏国三年了，即便没有认真学过，可其实也能听懂部分汉语了。

　　譬如他就听见了：“合资车不行。”“他们怕了！”“哎呀本来以为他们多强呢，原来不咋样？”“咱们就是太相信老外了！”

　　而且，记者们听到他们的回答，不少人立刻拿着笔在笔记本上沙沙沙写了起来，时不时的，他们还要看向自己这一面，显然，是在观察他的表情。

　　而何熙呢，他其实不想看，但离得太近了，那个女孩，就站在那里，态度平静，表情自然，那是自信的表现。

　　他突然就想起来，在一年前，他专门去了一趟京城，为的就是说服已经没有希望的何熙，做一个披着国产车外皮托卡集团夏国代言人。

　　那会儿他高傲的认定，这是个价值千金的邀约，但凡有点脑子的人，就不可能拒绝，也无法拒绝，因为那代表着巨大的名与利。

　　可是何熙还是拒绝了，她义正辞严，她鞭辟入里，她甚至连吃饭的机会都不给，就那么带着助理扬长而去。

　　布莱克那时候就想，何熙会后悔的，她一定会后悔的。

　　只是却从未想到，笑话竟是自己。

　　而前面随着何熙的答应，导轨和跑道已经开始调整，而在另一旁，有人将两辆长城汽车开了过来，停在了广场的西侧。同时到达的，还有一辆小型压路机，显然，这就是侧撞使用的车辆。

　　大家对1.5吨的感觉都是很重，但是具体有多重是没有概念的。

　　当瞧见那辆压路机的时候，不少人都忍不住了，虽然看起来没有特别高大，但那就是个金属墩子，这东西以这么快的速度撞上去，饶是何熙刚刚的测试成绩是五星，他们也觉得，胜算不大！

　　车子那都是空的！怎么可能受得住实心的金属墩子的碰撞？！

　　嗡嗡的议论声再起，张主任都忍不住蹭到了何熙旁边，小声跟她商量：“我看现在已经赢了，这个加布里尔就是想要个大新闻，咱们没必要陪着他们玩？”

　　“今天你五星，以后在夏国，大家都会认长城的，我建议，后面两样还是不测试了。”

　　“稳妥为主！”

　　何熙看了看正在疯狂拍照的国外媒体记者，跟张主任说：“张主任，我了解您的意思，但是我的目标不止于此，我要试试。”

　　张主任压根不懂，“什么目标，你现在在国内就是横着走，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了，这么测试赢了也就是锦上添花，输了可就是有了黑点，不如五星好听！”

　　“你太年轻，我知道，你希望长城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汽车，但是咱不是没达到这个水平吗？现在已经很好了，慢慢走，走的才稳，不着急。”

　　何熙知道，张主任是真的好意，她挺诚恳的说：“张主任，路可以慢慢走，但是机会来了就要抓住，错过了这一次，下次再想逮这么一个对照组，就不容易了。放心吧，我有准备！”

　　张主任是真没想到，何熙看着年纪轻轻，怎么就这么不听劝呢！

　　他是又着急又担心，却没有半点办法，只能扭头跟工作人员吩咐了一声，“等会儿要是输了，你跟咱们报纸电视的记者统一一下，报第一轮就行了！”

　　工作人员问：“那些外国记者呢？他们可能不听！”

　　张主任就说：“管不着了，先紧着咱们国内来，反正咱们长城也卖不到国外去！”

　　正说着，导轨和跑道终于重新安装好，有工作人员将一辆长城汽车开上了跑道，随后将其固定在导轨上，并且和牵引扣相连。

　　等着做完这一切，工作人员迅速撤出。

　　此时观众们已经有了两次的经验，立刻就明白了，正面40%碰撞即将开始。

　　大家本来还对那辆压路机议论纷纷，但这会儿，立刻都闭了嘴，向着广场看去。

　　就瞧见其实和百分百正面碰撞是一样的，只是刚性壁垒向着左边移动了一部分距离，导致车子开过来的时候，只有车子的左边40%的面能碰到刚性壁垒。

　　但这样碰撞的危险反而更大，因为刚性壁垒那个与车子接触的边缘，在剧烈的冲撞下，会像是一把刀一样，插入车子。

　　对车内的假人可能造成的伤害更大！

　　不少人都屏住了呼吸。

　　而加布里尔在最后一个工作人员举手示意OK后，终于向下狠狠地挥动了红旗，刹那间，重锤落下，被牵引的长城车快速的移动起来，向着刚性壁垒冲去！

　　大家已经见过两次了，正因为如此，才知道即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有人不敢看，有人不忍看，但更多的人是瞪大了眼睛，他们都想知道，长城会是什么样子？

　　夏国的汽车有多差，夏国人是知道的，长城有多强，他们现在这一刻才知道，那么还会更强吗？还是……

　　车子被迅速加速，跑道并不长，几乎是一瞬间就到达了刚性壁障，不少人下意识的去捂住了耳朵，可是压根是堵不住的。

　　巨大的如同炸雷的一般的声音从碰撞处发出，即便是捂着眼睛闭着眼睛，在这一刻也会忍不住的睁开，拿开手！

　　好奇心是每个人都有的，尤其是此刻，这可是他们的国产车啊！这可是他们刚刚将合资车稳稳盖过一头的国产车，长城！

　　无数人瞪大了眼睛，看到了那一幕。

　　左车头在碰到的刚性壁障的瞬间，就如刚才一样溃不成军！车头寸寸溃败，车盖几乎在瞬间就被巨大的力挤压褶皱最终因为承受不住，而哗啦一下，直接掀开了。

　　零部件仿佛天女散花一样，哗啦啦散了满地，甚至喇叭都因为碰撞嘟嘟嘟的响了起来，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随着车子的前进，最终碰到了车轮。

　　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正面百分百撞击的时候，是整个车头在受力，远没有这么一角受力，那种危险性大。

　　果不其然，此时的刚性壁障那个角就像是一把巨刃停在那里，直接撕扯开了汽车的铜墙铁壁，向内进攻！

　　壁装已经碰到了轮胎！

　　是接着往里进，还是停下！？

　　往里进就代表着车轮将怼进驾驶舱，那么驾驶员的腿就没了，这个碰撞测试就失败了。

　　“别……”已经有人忍不住喊出了声。

　　而就在这个时候，车子居然在碰到轮胎后仿佛刹那间停下了，然后车子因为反作用力，整体向着右方反弹出去，在那一刻，长城的四轮都好像离开了地面，不过也就是刹那间的事情，很快，长城重重地落在了地上，不动了。

　　在巨大的声响过后，是片刻的静谧。

　　此时人们眼前的长城恰好因为角度问题，车头斜向前面对观众，让人们可以看到它的狼狈。

　　整个左前方车头已经完全不见了，留下的是一个巨大的窟窿，撞碎保险杠，狰狞的车盖，被撕扯开的车皮，就好像一个黑色的巨口，彰显着它刚刚经历了怎样的残酷事情。

　　这比正面碰撞伤害度还要大，起码看起来，要大的多。

　　在这个角度是看不到里面的人的。

　　但是，这样的车祸，足够让人心惊胆战。这种撞击之下，能活吗？对的，所有人的想法就是，活命。

　　很快，工作人员就跑了上去检查，直到此时，那种粘稠的因为被巨大撞击而震惊凝滞的空气才流动起来。

　　观众们小声私语：“我的天哪，开车好危险啊。”“我觉得这太可怕了，这么大力度，什么车也不行啊？”“我心都一跳一跳的。司机怕是不行了吧。”

　　而在另一边，张主任已经紧张的喘不上气来了，迟一鸣也是皱着眉头，他们都知道何熙的自信，但是却没见过其他的碰撞测试。

　　但是布莱克见过，虽然不是40%碰撞，但他知道车祸后什么样的情形，里面的人会是什么样！

　　他此时做出的动作是，扭头不敢置信地看向了何熙。

　　她非常年轻，从侧面看，甚至能看到脸上的绒毛，但此时她的表情却不像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她安静淡然，在热闹的喧嚣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是自信！

　　而此时，加布里尔宣布：“假人头部受到了撞击，不过并不严重，胸部和腿部完好，优秀地完成了保护驾驶员和乘坐者的任务。两个假人的整个身体在撞击当中移动非常小，约束系统的有效性非常高，车体部件并没有移位冲击而移位，车身结构非常安全。”

　　“总体来说，在本次40%接触面撞击试验中，晴天机械的长城系列轿车表现优异，五星！”

　　其实他说这些，绝大部分观众是听不懂的。

　　但是大家看得懂他的手势，当加布里尔张开他的右手，比划出五的时候，大家就明白了，长城又成功了，又是个五星！

　　欢呼声几乎在霎时间响了起来，甚至连翻译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有人在鼓掌，有人在高声喝彩：“长城好样的！” 

　　布莱克脑子里一团乱麻，原本他确信晴天机械的汽车零部件生产线都是通过某种隐秘的办法从欧美买过来的二手设备，而他现在并不那么自信了。

　　首先电喷技术再次浮上眼前，这是没有人会卖给何熙的，其次就是今天的碰撞试验，他虽然没有试过，但他知道，以托卡集团现在小轿车的车身设计，这种40%的碰撞，他们达不到这个程度。

　　也就是说，何熙的汽车安全性能要高于托卡集团。第一名是不可能抄第二名的作业的。

　　他想不通，没有基础，何熙是如何完成的，她怎么跳过百年发展史，做到这一切的。

　　但事实就在眼前，他知道，S系列彻底失败了。

　　而这样的惊讶和喧闹中，很快侧面碰撞已经准备完毕——这个准备太简单了，只需要将刚性壁垒拿开就可以，将一辆长城车横着停在了跑道上，由导轨牵引压路机加速撞过去！

　　这看起来远比正面撞击要吓人——毕竟刚性壁垒看起来就是一堵墙，一堵墙是没有什么伤害力的，但是一辆压路机，虽然是小型的，看起来就很结实很有攻击性。

　　原本还在兴奋的观众们也随之安静了下来——他们今天已经在这种紧张，担心，疑惑和庆祝的心情中转圜过好几次了，所以如今看起来，倒是收放自如。

　　当然，能这么镇定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长城给他们的信心。

　　如果说第一次的时候是特别担心，第二次的时候觉得没必要，恐怕不行。那么到了第三次，这群人已经知道，虽然看着很可怕，但是何熙敢做，那就是代表长城可以！

　　这是一种特别可贵的信心，也是所有的产品都需要下大力气给消费者灌输的内容。

　　而在现在，随着两次撞击实验，长城已经拿到了。

　　可这不是取巧，一方面是长城本身实力的碾压，第二方面是S系列抬轿子的作用，第三方面才是最重要的，长城的策略。

　　如果何熙没有后面这一撞，再厉害也不过是比合资车强。

　　但现在不一样了，合资车敢做的，长城做的更好，合资车不敢做的，长城也敢做，大家都担心的，她却偏偏要做，竟然还是五星？

　　这种情绪的高低起伏下，从好奇看热闹，到关心担忧，再到为之自豪，孟爱华在旁边看着，都叹为观止，她觉得没有比这更棒的了。

　　她现在特别清醒，自己挨打后脑子灵光了，主动去找何熙自荐，这是她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

　　很快工作人员撤下，加布里尔的红旗用举了起来，这次，捂眼睛的，闭眼睛的少多了，因为大家发现，其实没用，关键时刻还会睁开，还错失了前面的片段。

　　所有人都盯着。

　　何熙站在那里，听见旁边张主任嘀咕：“五星，五星，五星啊！”

　　加布里尔站在原地，看着最后一台长城轿车，此时的心情也是非常愉悦的，他要的一切新闻效果都达到了，甚至更好，长城就是一匹黑马，居然还能拿到五星，他都可以想象，欧美那群看不上夏国汽车的老爷们，是什么表情了。

　　瞳孔地震吗？

　　哈哈！

　　真的该震一震了。

　　他猛然挥下了红旗，几乎同时，重锤开始下落，沉重的压路机在牵引下开始加速，当它疯狂的冲向了长城汽车的时候，发出了与刚刚完全不同的一声巨响。

　　撞向刚性壁垒是清脆的声音，而这一声则像是闷雷——咚！

　　但所有观众都愣了。

　　他们以为的如刚刚一般的车身溃缩完全没有，他们以为的零部件天女散花也完全没有。

　　压路机在重重地撞上长城的侧身，然后稳稳地停在了原地，长城就像是被人踹了一脚一样，向后移动了半米左右，然后停在了那里。

　　它被撞的前后两个车门向里凹陷，发生了变形，但仅此而已。

　　这辆车看着是完好的，似乎只要钣金一下就恢复原状了。

　　那么一个压路机以那么快的速度撞过去，就……就这？

　　哗然声陡然响起，“怎么这个压路机看起来伤害力更大，为什么长城没什么事啊？”“就是啊，只是凹进去而已！”“这也太厉害了吧，这是怎么做到的？”

　　张主任也是一脸不敢置信：“你们怎么做到的？”

　　何熙的回答是：“这个撞击是由B柱还有车门防撞梁来承担，我们在这里专门进行了设计，用来从侧面保护乘客。”

　　张主任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会儿就一句话：“你这个要是还是五星，我跟你说，夏国人不会再买别的车了。这……这也太安全了！有这车，谁还坐别的？！”

　　就在这时，随着加布里尔一长串的美语，和最后的右手五指伸开的动作，大家已经能确定，还是五星。

　　第一次是鼓掌，第二次是欢呼，第三次呢。

　　是狂欢！

　　即便是内敛的夏国人，但在这样的巨大的喜讯下，谁能忍得住呢？

　　不少人都热泪盈眶了，“是五星，又是五星！”年轻人则直接蹦跳了起来，甚至张主任这样的领导，也忍不住跟着颠了两下，才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

　　不知道谁开始喊的，但这个声音一起来，就传遍了全场：“长城！”“长城！”“长城！”

　　整齐划一的声音，在莲花广场上飘荡，这是发自内心的，这是兴高采烈的，这是昂扬吐气的！但凡听到的人，都能感觉出这里面的喜悦激动与自豪！

　　他们不知道长城对于何熙来说，是代表着国产车的大坝，但此时此刻，他们知道，长城给夏国人长脸了！

　　不都说夏国的汽车工业不行吗？谁不知道他们零配件组装一下，就敢从8万块提价到20万人民币，夏国人一个人的工资才几十块，这不是抢钱吗？这不是欺负人吗？

　　现在，不受你欺负了！

　　瞧瞧吧，他们能做的，我们做的更好，他们不能做的，我们更加优秀！

　　五星！五星！都是五星！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提气的呢？！

　　那声音声声震耳，那笑脸仿佛盛开的花朵，没有人不会受到感染，孟爱华在旁边突然想到了，什么比对产品有信心更厉害的，那就是与有荣焉。

　　长城做到了，何熙做到了。

　　从今天起，长城就是国民汽车，没有任何牌子可以撼动长城！

　　孟爱华忍不住，眼睛也湿润了，她突然想起了那一年，胡广熙和艾丽米在美丽国胆战心惊的将设备混入垃圾中发过来，也想起了何熙跟她说，有位老技术员用衣服去擦拭零件上的划痕，发现没受伤，笑的跟个孩子一样，何熙说我一定要做出最好的车，我们以后再也不要求人。

　　终于，终于，一切努力都没有白费！

　　真好！

　　在大家短暂的整齐欢呼声后，随之而来的是嗡嗡嗡的忍不住的表达欲，观众们在说，展销会工作组在说，来看的客户在说，晴天机械的人也在说。

　　而记者们，直接绕过了偷偷离开的东汽的一干人等，围了过来，其中一个黄头发的女记者跑的最快，她是第一个到达何熙身边的，用美语问：“何总，我是美丽国TNY时报的记者珍妮，我想对你做个专访，可以吗？”




84.  三章合一   做好事有好报【捉虫】

　　记者们的热情显然是难以招架的, 珍妮提出了专访要求后，后面很多人都表达了自己的单位和采访意图：“我是啤酒国早报的汉娜，希望对您进行专访！”

　　“我是海城电视台的艳梅, 希望采访你一下。”
　　“我是海城日报的记者许佳，能否回答我两个问题？”
　　“我是……”

　　采访自然是不能拒绝的，不过采访这事儿何熙很了解，不同媒体的诉求是不一样的。

　　譬如电视媒体不会进行深度访问, 只是需要几个问题上镜，那就最好在现场进行采访, 但是如珍妮他们需要深度采访的, 就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何熙直接说：“这样吧, 如果需要深度采访的话，我们约一个地方好好聊聊。”

　　她还没想好去哪里，那边张主任已经叮嘱了孟爱华, 孟爱华直接说道：“去展销会的洽谈室吧，那里非常合适。而且离得也很近。”

　　这个提议很不错，珍妮他们立刻都点了头，孟爱华这会儿跟何熙早有默契，根本就不用商量，立刻说：“那请想要深度访问的记者朋友跟我来, 我带你们过去？”

　　立时，就跟着走了一批人——何熙瞧着，几乎所有的外媒都走了，他们就是加布里尔找来的，显然不用去采访加布里尔。

　　倒是夏国的媒体都没有离开。

　　这很正常，一方面这事儿一开始就是个新闻报道，而不是专题报道, 另一方面，一篇新闻的成型，不仅仅需要一个当事人的话语，还需要对其他当事人的采访，他们还得去采访加布里尔甚至是布莱克和迟一鸣，并不可能将时间都耗费在她身上。

　　但这就足够了。

　　大家的问题其实都很统一，一共就三个：“想没想到这个结果？满意吗？”“怎么会有这样的决心去做后面两个测试？”“以后的目标是什么？”

　　这些问题都很好回答，何熙拿着电视台的话筒很快就一一回答了，果不其然，他们采访完了何熙，就去了正在忙碌的加布里尔那边，何熙听见他们在问：“请问，你为什么选择来夏国进行测试？你对夏国很了解吗？”“长城汽车的成绩你觉得如何，在欧美的汽车中是什么水平？”“你觉得夏国怎么样？”

　　何熙不由叹口气，这会儿的夏国人还是有种自尊又自卑的感觉，大家一门心思发展，总想要过好日子，但偏偏又觉得自己落后太多，对着外国人总是没底气。

　　所以，见了他们就会担心，是不是会觉得夏国不好？住的不舒服？夏国的汽车看起来很厉害了，但是不是在国外就不行了？！

　　这就是经济不够发达的原因，我们的自信还没有涨起来。

　　不过这一天不会很远的。

　　何熙正想着，就准备会展销会，结果被加布里尔的第一个回答就惊呆了！

　　加布里尔显然对于这样的轰动效果很满意，他笑着说：“请大家不要着急，我一个个的回答。第一个问题我对夏国并不了解，我就是个普通的美丽国人，我们原先测试的都是美丽国售卖的汽车，来夏国测试是因为受到了托卡集团夏国大区总裁布莱克的邀请。”

　　他居然将这个说出来了？、

　　不过很快，何熙就想透了加布里尔为什么选择和盘托出——因为这是瞒不住的，他显然是个有野心的人，否则不会短时间内采用何熙的办法加试两场，那么，想要靠着这个对比出大名头，就不会给人留下把柄。

　　测试机构接到邀请来进行测试是很正常的，但捂着不说就好像有猫腻。

　　但显然，这个答案是很有新闻话题性的，即便这会儿的夏国媒体并不以这些作为噱头，不过记者们显然都被震惊了。

　　艳梅他们的表情现在都可以读出来：居然是东汽那边邀请的？那……他们的用意是什么不言自明，不就是想通过碰撞测试，来展示S系列比长城强吗？

　　哪里想到，这其实是东汽的自救行动吗？结果却是……记者们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旁边被撞得稀烂的那辆S系列，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怪不得一结束，东汽的人就走光了。

　　可加布里尔还没说完呢：“关于第二个问题，我一开始觉得夏国是个汽车荒漠，但来了以后我才发现，你们有很强的企业，也有很厉害的人，我说的就是晴天机械的何熙。”

　　这个说法显然让记者们有点摸不到头脑，艳梅直接问：“您是指长城汽车通过了今天的测试吗？”

　　加布里尔直接笑了：“哦不，不是这个，这当然很厉害，但你们不知道的是，我们的碰撞测试一直是正面百分百测试，是何熙提醒我，这并不是常见的汽车碰撞，后面两场都是她告诉我的，也就是说，在我们专业的测试机构都没考虑到的时候，何熙已经考虑到了行车真正的安全是什么样的，并且付诸实践。”

　　“她非常的厉害，她会是汽车行业的新传奇！而我，必须感谢她的无私。不仅仅帮助了我们机构完善了碰撞测试的内容，她更伟大的意义在于，自此以后，我想我们的汽车会更加安全。”

　　“因此，”这个一直在放猛料的家伙最后说，“对于第三个问题，长城在欧美国家汽车中会是什么样的水平，我的回答是，在安全性能方面，它是超一流的！”

　　这个评价显然让记者们都没想到，但前因后果都在，又让所有人觉得，那是肯定的！

　　测试方法都是我们想到的，那长城凭什么不是超一流！

　　我们也有超一流的汽车？而且还不是自封的，是经过真枪实弹的测试得来的结果！

　　谁不高兴！

　　等着采访完，艳梅直接对着摄像说：“赶紧回去剪片子，这事儿今天一定要上晚间新闻，这是大好消息！”

　　几个报纸的记者也是匆匆忙忙，赶回去写稿子：“这事儿必须得登报，越快越好！我觉得超一流汽车毕竟在标题上！”

　　倒是何熙，只听了第一个问题，就赶紧去展销会了，毕竟后面的事儿还多着呢，她并不知道，加布里尔给她这么高的评价。

　　不过一进展销会，她就愣了一下，展销会的一二号展位就在大门口正对面正中央，这是整个展销会最好的位置，只要是客户，进来就能瞧见。

　　但现在，这么宽松的地方，已经排起了长队，何熙还瞧见晴天机械的工作人员在不停地用喇叭招呼大家：“请大家靠边站，不要影响其他展位，谢谢大家配合。”

　　“不要急，今天我们不下班，所有的业务都能办完，我们的汽车供应量稳定，不会缺货。请不要着急耐心排队。”

　　……

　　何熙都没想到，这么火热了。

　　她往里走了走，居然不少人都跟她打招呼，何熙一一回应了，林侯胜大概是听见了声音，走了出来。

　　何熙就问他：“怎么不下班，展销会不是五点吗？”

　　林侯胜就说：“张主任刚刚过来了，说是依着我们的时间来，他们加班，我们什么时候办完，什么时候关门，让我们放心。”

　　这显然就是优待，但是，这会儿任何工作组都会这么做，没有把生意往外推的。

　　林侯胜接着说：“今天已经卖出去3500辆了，我瞧着这排队的人，今天四千辆没问题，可能还会更多。”

　　何熙点点头，“那你守着吧，我去洽谈室。等这会儿到了饭点，让人送点水过来，再给每个人发个烧饼，别饿着。”

　　林侯胜连忙说：“放心吧。”然后把早就准备好的录音机给何熙了。

　　何熙这才往二楼的洽谈室走去，不过不可避免的，她路过了隔壁东汽的展台。

　　如果说原先是两边的人气是十比一，那么现在则是无限比零，整个展台，刚销售员就有十五人，但现在，一个客户都没有。

　　冷冷清清，大家都无聊的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四处看着。

　　何熙当然看见了最里面的布莱克和迟一鸣，他俩的脸色都不怎么好，何熙并不是那种盛气凌人的人，所以也没打招呼，就直接去二楼了。

　　记者们早就等在那里，孟爱华正在招待，何熙进来就跟孟爱华说：“你去展台吧，这边我来就行！”

　　孟爱华太了解何熙的本事了，应了一声就出门了，顺手将门关上，关到一半的时候却被拦住了，她扭头一看，是工作组的张主任。

　　孟爱华问：“张主任您要进去？”
　　张主任就说：“我不进去，不过你也别走，他们里面聊的什么我也听不懂，你懂帮忙翻译着点。”

　　孟爱华一脸疑惑，张主任就说：“你就是没经验，这些外国媒体是报道咱们，但是他们的成见是早就存在的，很多问题会很刁钻的，咱们听着，万一何熙没发现，或者接不下来，进去个人不就行了。”

　　孟爱华忍不住给张主任竖了个大拇指，她把门开了个小缝，就听了起来。

　　何熙将录音机放在桌子上，坐定就直接说：“那直接开始吧，你们问问题的时候报一下来自哪里叫什么名字，这样我也能认识一下各位，当然，你们写完了稿子，需要发给我一版。”

　　这个说法让记者们有点担心，但好在何熙随后补充：“我不改文章，不过我必须要确保，文章里是我的原话，没有曲解。毕竟，我的母语不是美语，是不是？”

　　这说法显然给了台阶，但也显示了何熙的强势，尤其是那台录音机放在那儿，意思很明显：如果乱写，那要追究责任的。

　　如果是碰撞测试之前的何熙，外国记者们并不会觉得何熙有这个本事，但是，长城的表现就在眼前，晴天机械绝对不会是止步夏国的，所以一向强势的他们，居然没有人反对，就这样开始了。

　　第一个是美丽国TNY时报的记者珍妮，在自报家门后，第一个提问：“你们如何做到会有这么好的防撞性能？据我了解，即便是欧美的汽车也没有在40%正面碰撞和侧面碰撞上进行相关的设计。”

　　何熙的回答也简单：“我认为的好车只有三个标准，跑得快，坐得舒服，特别安全。所以在长城设计的时候，我对设计师就提出了这方面的要求，我们的AB柱和横纵梁都是有专门设计，并且加强过，而我们的前后防撞梁更是采用了很贵的铝材，扩大了包围面积，这些设计可以有效的保护乘坐人员。”

　　何熙说完这些，其实就等着在这方面更加细致的提问。

　　哪里想到，珍妮先是赞叹道，“这显然很成功。我看到碰撞测试都惊了。”不过话题一转却道，“但是，我见过你们的装配厂海州汽车厂两年前的产品，非常落后，应该说夏国在长城之前的国产车，都是非常落后的，请问，你们是如何这么快技术升级到这一步的，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她的问题一出，外面的张主任就很紧张了，他不知道怎么升级的，但显然这个问题不怀好意。

　　倒是何熙很镇定，她笑着说：“这是个秘密，所有跟我们车辆相关的技术，我们都申请了专利，所以很抱歉我不能说。想学的话，只能自己研究了，毕竟我们也是这么过来的。”

　　珍妮其实是意有所指长城进步这么大，其实是用了某些不可说的手段，得到了先进的技术。

　　但何熙直接用了这次测试结果来讽刺——一是我们强，所以只有你学我们，没有我们学你。二是你们当初不是对我们技术封锁吗？现在自己想去吧。 

　　珍妮自然明白何熙的意思，笑笑没再接着问，反倒是我是啤酒国早报的汉娜接着问了第二个问题：“我看到了长城的配置，还有碰撞测试，不得不说，长城非常优秀，但我不理解的是，为什么定价这么低？你们是故意针对托卡集团推出的S系列合资车吗？”

　　张主任在外面又撸袖子了，何熙直接笑了笑：“很低吗？我们夏国一个人的工资才几十块，八万块我都觉得很高了，我倒是认为，是托卡集团想要赚的太多。”

　　汉娜想反驳，何熙压根没给机会，她说道：“我记得啤酒国和夏国的汇率是4.5比1。那么20万人民币就等于4.4万马克，请问S系列在啤酒国真正的售价是多少？我怎么记得才一万多马克。这不贵吗？”

　　汉娜还想说，让何熙又压住了，“更何况，你们去年的平均收入是5000马克。也就是说，即便卖4.4万，九年就能买到。你知道夏国人民去年平均收入是多少吗？往多里算，一千块人民币，20万是我们平均收入的200倍，我们需要200年才能买得起，不贵吗？”

　　这些数据是很好查的，但问题是，这是夏国啊，谁也没想到，何熙居然了解的这么清楚，汉娜直接就没话说了，最后来了一句：“如果长城出口的话，也是会维持低价策略吗？不会涨价吗？”

　　张主任在外面又为难了，涨啊肯定要涨啊，但是刚痛斥过托卡集团，现在说自己也涨不太合适，但不涨不行，太吃亏了！

　　就听见何熙笑着说：“涨是肯定，有海运费用，有关税，成本在增加。但是放心，我不会卖年收入的200倍的。我保证！”

　　张主任本来还提着一颗心呢，这会儿直接就乐了，这回答简直太有夏国外交部的风范了，好像说了但跟没说一样，你还不能说点啥，张主任冲着孟爱华小声说：“我多虑了，何熙对付他们，小菜一碟。”

　　这种刁难是肯定有的，不过何熙前面硬碰硬的回答了他们的刁钻问题后，大概知道，这些问题对付不了何熙，所以终于回归了正常，围绕着长城开始了。

　　倒是迟一鸣刚刚是真没看到何熙，他满脑子都在想，东汽该怎么办？

　　他已经预料到，剩下的两天他们会有多惨烈，但这不是主要的，丢人已经丢到媒体那儿去了，全国人民都会知道。

　　他关注的点在，后面该怎么办？才能让东汽吃得上饭啊。

　　想到这里，他不由地看向了布莱克，布莱克脸色更难看，不过迟一鸣没有劝慰他的想法，毕竟，这就是自找的。

　　虽然推卸责任不是什么好的品质，但迟一鸣觉得，今天到这个境地，跟托卡集团和布莱克的傲慢与贪心有关系。

　　因为小看夏国，他们拿出的不是最好的产品，因为小看夏国，所以就敢乱提价，卖出天价，同样还是因为小看夏国，何熙的价格已经降到了8万，他们不想着了解对手制定新的策略，居然走了碰撞测试这一步。

　　真是挖坑给别人垫脚！

　　迟一鸣决定回去要把这些事情从头到尾都写出来，同时提交给部委和托卡集团。

　　就在这时，销售员张亮猛然站了起来，大声说道：“欢迎光临，请问您需要介绍一下汽车吗？我……”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是您啊，夏主任，您不是前两天已经买了我们的车吗？怎么今天又过来了。”

　　夏明是宣明市煤矿的办公室主任，第一天就在他们这里订了一辆汽车，就是张亮接待的。

　　夏明叫了一声：“小张，是这样的，我们经过综合考虑，还是觉得这辆车不太符合我们厂的用车要求，所以想要退掉。你看能给我办理一下手续吗？”

　　张亮都愣了，“退掉？夏主任，那天买的时候您看过试过，是非常满意的，说是你们就想买一台我们的小汽车，这怎么就改主意了？”

　　夏明显然不想多说：“你们这不是预售吗？如果我提了用了再退，这是不对的，可我都没提车呢，退了对你们没影响。”

　　张亮并不愿意，他是东汽的人，卖出去车他们才有工资啊，这都退了，而且看这个架势，以后不会有客户的，他们怎么发工资？“不能这么说，夏主任，汽车是大件，您买的时候就该想清楚，怎么能玩笑呢？”

　　本来夏明不想得罪人，但一听这个，他就知道不说真话不行了：“我是想好好说，好好退，你要这么说，我就必须说了。

　　我们煤矿在的地方都比较偏僻，路也不好走，说不定还有落石危险，本来我们买你们的车，是因为你们是啤酒国产的，都说啤酒国的东西质量好安全性能高，贵点也愿意，可我们刚刚看了那个碰撞测试，你们这车也太不安全了，人家里面的假人一点事儿没有，你们的腿都断了，这怎么坐？所以才想退的。”

　　“你们这种质量，不退是不是过分了。”

　　本来布莱克还是在闷不吭声呢，这会儿这边的声音，彻底让他惊醒了，本来没人买就够烦人的了，如今居然还要退！

　　布莱克第一反应就是跟邱秘书说：“从来没有汽车卖出去还退货的，再说我们是达到了出厂要求的，你去说不能退！”

　　邱秘书立刻就想去传话，却别迟一鸣叫住了，“别去。”他扬声道：“小张，替夏主任办理退款手续！”

　　布莱克立刻就反对：“不可以开这个头！”

　　迟一鸣回问：“的确没有这个规矩，但是谁让我们今天的碰撞测试表现的太差呢，一台车二十万，布莱克，你知道这对于夏国人是什么概念吗？很多厂子一年的利润都没有二十万，他们买回一辆车是要精打细算好几年的，我们的车却是这样的质量，让他们花了这么多钱，闹心的用吗？”

　　“这些钱，我认为不能赚！全部退了，我们还能留下口碑，日后再来，强买强卖，我们东汽就没有日后了！”

　　布莱克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义正辞严的迟一鸣，布莱克问：“你这是要架空我吗？”

　　迟一鸣回答：“介于你糟糕的表现，我们夏方不再信任你，于你，这不过是在其他国家的一门生意，于我们，这是我们吃饭的饭碗，我们得保护它。所以，从现在开始，我来做主。”

　　“不要再有什么动作，碰撞测试一次就够了！”

　　布莱克还想说什么，迟一鸣已经发号施令了，“去给前几天购车的所有厂家打电话，告诉他们，如果认为不合适想要退款，我们全额退回！”

　　张亮他们看着布莱克，又看看迟一鸣，一时间都没动，布莱克直接说：“你这是在损害他们的利益。”迟一鸣吼了一句：“没合资我也没让你们吃不上饭，发不出工资，99台车才多少钱，以后会有一千台一万台，但这99台的钱，不能挣！”

　　他终究是东北汽车厂的老厂长，威信高，这一声令下，虽然还是心疼，但张亮他们也明白过来了，立刻应了一声：“夏主任，跟我来吧！”

　　等着何熙接受完采访，下来的时候，展销会已经到了关门时间，其他展台已经撤了，只有晴天机械这边还在排队，不过人已经不多了，这会儿大家手上都有发的馅饼和豆浆，吃的正香。

　　林侯胜忙着，孟爱华过来跟她汇报了一下：“现在的数是5123台了，何总，咱们又放卫星了。”

　　何熙点点头：“做好持久战准备，明天会更多的。”毕竟今天晚上新闻就出去了。

　　孟爱华点头：“我已经给于敏打电话了，让她再派一些人来，轮换一下，要不真顶不住，他们连夜赶过来，明早就到。”

　　何熙点点头：“你安排就是。”

　　孟爱华这才将东汽那边退款的事儿说了一下，何熙听了倒是挺意外和佩服的，都是对迟一鸣，这种关头敢退款这是魄力也是眼界，如果以后迟一鸣能做主的话，东汽不会差的。

　　不过何熙倒是乐见其成，夏国不可能只有一个汽车品牌，没有竞争就没有进步，这句话不仅仅是针对合资品牌，也是针对国产车，毕竟时刻有危机感，他们才能不停向前。

　　当天晚上，何熙他们给最后一位客户办完手续，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出门的时候，天早都黑了，一群人又饿又累，直奔旁边的小饭店吃饭。

　　老板娘本来拿了菜单给他们，就准备进去摘菜，没想到一打眼瞧见何熙，就来了句：“你们是长城汽车的人吧！”

　　居然知道？

　　何熙没说话，孟爱华接的话：“您今天看莲花广场的碰撞测试了？”

　　“没有！”老板娘直接说，“我哪里有时间啊，天天除了买菜做饭就是收拾饭店，我没去，但是我今天看国家台的新闻联播和海城台的新闻播报了，里面有你们，你们真太厉害了，那压路机就是个实心的，撞上去居然没事！不像是那个合资车，一撞就碎了，一看质量就不好！”

　　上新闻联播了？

　　这事儿真的没人告诉他们，当时张主任说的电视媒体只有一家，就是海城电视台，何熙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过听起来，似乎放了他们侧面碰撞的那一场，和S系列正面百分百碰撞的那一场。

　　孟爱华忍不住嘟囔一声：“这谁选的啊，真有水准！”

　　何熙：……

　　那边老板娘还等着回复呢，这也没什么不能认的，何熙就说：“我们是长城汽车的，我们公司叫做晴天机械！”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我还记得你，在电视上看到了，可漂亮呢，没想到真人更漂亮，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们这是刚忙完吧，等着，我给你们上点拿手好菜！”

　　说完，老板娘就喜滋滋地进了厨房，这会儿的小饭店就是小平房改的，厨房离得特别近，还能听见老板娘的声音：“做几个拿手菜，是长城汽车的，他们今天可是给咱们争光了！”

　　等着上菜的时候，就知道老板娘有多热情了，满满当当一桌子，还说呢：“你们吃，今天啊，我不收你们钱，我高兴！不够我再上！”

　　说完，又风风火火进厨房忙活起来了。

　　林侯胜忍不住说：“咱们受欺负久了，落后久了，翻一次身，大家可真高兴啊！真希望以后天天能这样。”

　　何熙的回答是：“肯定的。”

　　这一餐吃的是又高兴又感动，不过何熙怎么可能不付钱，老板娘和林侯胜你推我给的时候，她就已经偷偷把钱放桌子上了，带着人一起撤了。

　　等着老板娘发现，拿着钱忍不住说：“这群小孩，咱夏国强了，谁不高兴，请他们吃个饭这么干什么！”

　　老板从里面露出头来，“没事，给了就留下，等着咱以后有钱了，咱就去买长城车！”

　　老板娘都笑了：“你说什么呢，便宜也是八万块一辆，都是企业买来的，你看谁自己买了，咱们也买不起。”

　　老板笑着说：“我觉得能，咱们这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咱们的汽车都能超过啤酒国的了，什么不可能！说不定以后咱俩还能一人开一台呢！”

　　老板娘的眼睛都亮了：“要是有那一天，咱们夏国人日子该多好啊！”

　　何熙当然不知道他们的宏愿，如果知道的话，她一定会认真地告诉他们，这都不是梦想，也许用不了三四十年就能实现了。

　　但显然新闻联播的传播比其他的媒体有壁的区别，从第二天起，来买汽车的厂家络绎不绝，都说是看了报道来的。

　　“本来我们是准备明年再买呢，毕竟钱不够，一看新闻才知道，咱们国产车这么厉害，那压路机撞上都没事，不选长城选什么，我们立刻赶来了！”
　　“本来就想买，还没想好买什么牌子的，结果看到了新闻，连外国人都说，长城是超一流的汽车，这不大家一合计，必须长城啊！”

　　“我们从东粤来的，能不能直接提车，我们带了司机，开回去！也试试咱们厉害的国产车！”

　　而且不仅仅是来到了展销会，还有人将电话直接打到了晴天机械，要求订车，于敏那边直接找了两个人守在电话前接电话，居然也出了上百台。

　　唯一有点遗憾的是高乐乐跟何熙打电话说了一声：“加布里尔夸了你好多，尤其是对碰撞试验提出了新的测试办法，不过，现在的报道你知道的，不突出个人，所以都略过了。”

　　何熙只听了第一个问题，却不知道加布里尔在后面还夸了她这么多，按她的想法是，做实业的人，最好少出风头，流量对于企业家不是什么好，所以她根本不在意，还劝高乐乐呢：“就那么大点地，多写长城是对的，你猜我们卖了多少辆了？”

　　高乐乐是个很善解人意的人，立刻就随着她问：“多少？”

　　何熙超级骄傲的说：“一万六千台！”

　　这个数额听着不大，要知道，去年夏国小汽车的销量只有不到五千台，那么再比较这个数量，就知道这有多恐怖了。

　　何熙虽然想着百花争艳更利于竞争，但实际情况是，今年夏国的小汽车销量都被长城包圆了！

　　高乐乐兴奋的要死：“等着展销会结束，我给你们写简讯！”

　　何熙倒是很平静，毕竟她心里还有更大的目标。

　　展销会最后一天，也就是碰撞测试后的第三天，加布里尔就要飞回美丽国，用他的话说，他要将第一手的视频资料拿回去，让大家都看看。

　　离开前，加布里尔又来找了一次何熙。

　　何熙那会儿正在展销会忙碌，两个人直接去了洽谈室聊天，加布里尔上来就又谢了一次何熙：“我还得再次感谢你，给我提出的碰撞测试建议，这给我很大的启发，尾部碰撞测试和行人测试，我回去就会研发，你不知道，我只是刚刚跟保险公司提了一下这个构想，他们已经疯狂要赞助我了。谢谢！”

　　何熙之所以愿意给他们这个，一方面是为了展示长城碾压S系列，另一方面其实是觉得，碰撞测试越早完善，汽车在安全方面就做的约好。无论是哪国人，车祸少点伤害，都是好事吗！

　　所以何熙很由衷地说：“恭喜，我期望你尽快研究成功！”

　　何熙自然知道，这会儿加布里尔来找她，绝对不是仅仅为了感谢，果不其然，后面才是正事，加布里尔很兴奋地说：“你知道吗？关于长城和S系列的碰撞测试报告昨天已经在美丽国和啤酒国发布了，在业内引起了轩然大波！”

　　“他们完全没有想象到，长城会表现的这么好，甚至不敢置信，很多人都在打我们机构的电话确认，然后表示不可能，想要看一看长城是什么样子的！长城出名了！”

　　何熙点头：“的确，因为夏国是你们心中汽车荒漠吗？！”

　　这个说法让加布里尔想到了自己一开始的自大想法，都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庆幸那只是他心里想的，没有说出来，否则的话，真是无地自容。

　　不过他立刻就说到了这件事的引申，“但我觉得，一篇文章只能引起波澜，并不能引起轰动。要想让这事儿彻底的发散开来，我需要再做一件事。”

　　何熙此时对加布里尔有种同道人的感觉，这是个很有想法而且很有策略的人，果不其然加布里尔说：“我想在美丽国举办一场碰撞测试直播，你可能不知道，我们那里的电视技术已经很先进了，你在这边比赛，电视就可以同步播放。”

　　“我想要长城跟其他的车辆一起比较。而且我的那些保险公司赞助商他们对这个非常感兴趣。你知道的，汽车安全性能越好，他们需要赔付的保险就越少。”

　　“我相信，这一场直播一定会让我们名声大噪，当然这对长城也有好处，长城的性能这么好，你不想出口吗？这是打开市场的好机会。” 

　　他也说得清楚：“这也是感谢你无私地给我那么多有用的建议！”

　　何熙真是觉得，做好事是有好报的。

　　她问：“这是好事，其实完全不用经过我，你是有难办的事情需要帮忙吗？”

　　加布里尔点头：“我需要五台长城汽车，运输到美丽国。但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出口，夏国的政策我完全不懂。我想请你帮忙，当然，我们是中立机构，所以一切费用包括车钱我们会付的。”

　　何熙直接伸出了手：“没有问题。”




85.  三章合一   美丽国的新话题

　　随着加布里尔的离开, 展销会也在当天结束，晴天机械一行人就立刻收拾了东西，回京城的回京城, 去海州的去海州，各有忙碌。

　　高乐乐的确预料的没错，长城汽车的成绩实在是太耀眼了，第二天简讯就在夏国日报登了出来：“11月5日, 第一届全国汽车展销会在海城市闭幕，本次展销会有45家汽车厂家参会, 共展出了62个品种汽车, 共计销售汽车16322台, 其中晴天机械生产的长城牌国产小轿车共卖出16122台，成交额达到128976万元，这是夏国历史上成交量最高的小轿车。”

　　本来上次碰撞测试就已经在大家心里形成了一个印象——长城汽车质量特别好, 世界都数得上。

　　那现在，销量在另一个维度确认了长城汽车的地位，这是夏国历史上成交量最高的小轿车，就是名副其实的国民汽车。

　　至于那个曾经一个月从7万五千块，提到了20万元的东方红小汽车，还有在电视上做广告说什么“万水千山都不怕”的合资车, 虽然在之前炒的沸沸扬扬，但不过寥寥几天，已经无人问津了。

　　唯一提到的，就是有人做了个算术题：“那除了长城，这个展销会一共就卖出了200台啊，S系列和东方红这是没卖几台的样子？！”

　　事实就是这样。

　　东方红本就是落后产品，价格还比长城高四万块, 从第一天开始，就彻底被长城碾压，压根无人问津。

　　至于S系列，他们本来销售出去了99台，但随后就退了72台，也就是说一共卖出了27台，可谓惨淡经营。

　　不过何熙倒是不知道东汽的情况，只知道从展销会后，东汽就没了声音，而且半个月后，广告到期，国家台的广告也撤了下来，没有再续。

　　何熙回到海州后，就先给加布里尔办理五辆车的托运——这不算是出口，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应该可以比拟当年何熙带着工人去樱花国拆线生产线，在那里买了冰箱洗衣机之类的带回来，只需要缴纳关税就可以了。

　　所以手续什么的都非常简单，这天将货交上，眼见着五辆汽车装入了集装箱，何熙就和曲荷一起往回走。

　　曲荷看着辽阔的大海，忍不住问：“你说加布里尔将这车弄过去，如果他那个什么节目红了，很多人都看了，是不是我们的车很快就能卖到美丽国了？”

　　她还挺忧愁的，“那咱们现在产量有点不够啊。咱们年产量现在是两万台，也就刚刚够国内，要是出口的话，差不少呢。”

　　“齐舟厂现在怎么样了？他们研究的怎么样？能下线了吗？”

　　她说的是何熙交给齐舟厂的新活——去年齐舟厂将所有的压力机交付使用后，何熙就觉得齐舟厂这边不但技术好，有研发能力，还很吃苦耐劳，于是就跟厂长鲁大华提了个要求，“我们的装配线现在产量只有两万台，机器在这里，图纸也有，能复制吗？”

　　其实复制这事儿，对于夏国人来说，那真是祖传的手艺了。

　　不过鲁大华这人很是慎重，听了就说：“我得带人去看看，然后给你答复。”

　　他带人在海州汽车厂整整住了一个星期，就给何熙一个答复：“大致没问题，但是装配线有很多先进设施，譬如说电子眼之类的，我们是做不到的。”

　　但这个何熙有准备啊，当年从洋垃圾那里，一方面是运送了不少二手设备，另一方面艾米丽也是大胆，她本来就是汽车零配件厂吗？那机器既然是要炸掉的，艾米丽直接将关键拆卸了混在洋垃圾里送来了。所以何熙这里有不少先进的零配件。

　　另外，这些洋垃圾可是有不少报废的设备，当初在分拣的时候，各个厂的技术工人就发现了，有时候看见真的需要的，就给何熙报备，说是回去修修能用，何熙一般都同意了。

　　后来，她就干脆专门招了些退休的老师傅，让他们盯着分拣出来的这些报废设备，看看能不能修理再次使用，没想到，很多都可以。

　　现在垃圾公司可不仅仅是靠着卖二手原料挣钱，这方面的利润也不少，当然，何熙能用上的东西，其实都留下了，仓库里堆满了。

　　有了这些东西，鲁大华还有什么做不了的，立时就拍着胸脯：“交给我们吧。”

　　从六月份到现在，也小半年了，曲荷自然着急。但何熙却是知道，虽然说是有图纸有样子，但仿制其实很麻烦，这点时间根本就不够。

　　毕竟其他几个厂子，譬如电机厂什么的，都在干这事儿呢，但现在进展也就过半而已。

　　不过何熙并不急，笑着说：“着什么急啊。就算是加布里尔在那边大爆了，也是增加我们的知名度而已，我们想要进入美丽国市场，其实要过好几关呢。”

　　曲荷对这个可是不了解的，一听连忙问：“不是运过去就可以了？”

　　曲荷做办公室挺不错的，但是对于这些她真是不太懂，何熙就跟她解释：“你知道，到美丽国本土销售汽车有两种办法，一种是整车运过去，一种是零部件运过去到本地组装。”

　　“第一种运费贵，第二种就要面临一个问题，需要所有的零部件都通过美丽国的各种技术认证。”

　　“但现在，第二次石油危机后，因为樱花国的汽车省油，对美丽国的汽车市场造成了冲击，他们为了抵制樱花国，顺便拯救他们岌岌可危的汽车工业，就出台了一系列措施，要求在本土建厂。”

　　“其实他们就把第一条整车出口到美丽国的路断了。我们要想登陆美丽国，只能走第二条。但对于我们来讲，这并不合算。我们只是个刚刚兴起的汽车品牌，你看看，我们国内的生产线都是单个，连个复制还没拿出来呢。别说零配件厂建厂，就是装配建厂，我们的都没有这个生产线和金钱。更何况，还有重重贸易壁垒，想要突破，太难了。”

　　曲荷虽然不懂技术，但是晴天机械的情况如何不知。

　　何熙有句话一直在强调，他们太年轻太薄弱了，事实也是如此，毕竟，这些生产线可不是从别人手里正常买来的——故障了有厂家修，坏了可以换，觉得产量不够了，可以再买一条。

　　他们所有的生产线都是孤品，现在还在努力的复制一条扩大产量。

　　这样如何去登陆美丽国呢？

　　曲荷忍不住叹口气：“那咱就先专注国内？不想国外的事儿了。我就是心疼，我觉得咱们的车在美丽国的碰撞试验一定会引起波澜的，用不上就太可惜了。”

　　何熙就笑了：“那也不是用不上，明年产能就能扩大了，咱们可以去别的国家啊？听说他们的品牌在其他国家出口，都老挣钱呢，那会儿碰撞试验的余威已经传播的够远了，这不是免费的广告吗？咱们也竞争一下？”

　　曲荷就知道，何熙的脑子是真灵活，她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我听您的。”

　　何熙这边处理好了，倒是生产和发货都不用她，这些年，何熙已经建立好了自己的管理队伍，这些人里面，有佟岁民那边介绍的大学毕业生，也有社会招聘的，还有当年从小李村开始跟着她干的，林林总总，她已经能把自己解放出来了。

　　所以，她根本就没回青阳县，而是让伍永城开着一辆新上牌的长城汽车，去了京大。

　　倒是临走的时候，曲荷提醒了何熙一句：“您可别忘了，11月15号，您家老太太七十大寿，提前回去。”

　　张贵芬今年69岁了，按着南河省这边的规矩，老人整寿是要提前一年过，所以今年就要给张贵芬过70大寿。

　　这可是大事儿，李大壮作为儿子，从翻了年就开始惦记着。

　　张贵芬这一辈子操劳，跟着老头子闯关东养孩子，好不容易回了老家，老头子却早死，女儿也一辈子不幸福，受尽了苦难。

　　上次六十岁的时候，她就说什么也不过——人穷倒不是问题，那会儿大家都穷，主要是李红梅的婚事，几乎是所有亲朋好友的挂牵着，对人家来说，这是关心，可是对李红梅来说，这是挖心。

　　张贵芬舍不得自己闺女被人议论前后，说什么也没让办，就在家里吃了碗面条。

　　这次70岁大寿，一是李家富裕了，二是何熙出息了，张贵芬就松了口，李大壮就要大办一次，要把亲朋好友都请来，给老太太拜寿热闹一下。

　　李大壮对于孙辈的四个孩子，就一个要求，要求他们每人准备个礼物给老太太，寿宴当天当着大家面送给老太太，这是哄老太太高兴呢。

　　何熙自然记得，她心里已经有数了，跟曲荷说：“放心吧，你多盯着点，有事让打电话给我。”

　　等着到了京城，伍永城就开着车一路进了京大，不过这次却没有在办公楼前停留，而是何熙指点着，一路向里开去，最后绕到了后面，进了一条小巷子。

　　何熙指挥着，让他停在了门口，然后两个人这才进了一个大杂院。

　　进去后，伍永城看着低矮逼仄的房屋，有些惊讶，他忍不住问：“佟教授就住在这里啊？这也太差了吧。”

　　何熙也是第一次来，佟岁民这人很讨厌一切的繁文缛节，所谓中秋过年上门拜会，他从来不允许，所以何熙也没来过。

　　要不是这次入了冬，佟岁民身体一直不好，行动都有些困难，他也不会答应何熙过来。

　　不过何熙倒是觉得可以想象得到，这些老教授们压根对物质条件没有什么追求，宁愿花钱去买一本书，都不舍得花钱买件新衬衫。

　　佟岁民那件几乎透明的白衬衫，还是何熙上次从樱花国回来后，以礼物的形式送给了他两件，才有了新的替换，但旧的依旧在穿。

　　实验室这边，何熙给了不少经费，应该说在这方面何熙是最大方的，但现在一共五家实验室，每个老教授的账目都做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实验室的花费那是能省就省，甚至一些边角料都要想办法再利用。但是，没有一个人说，拿着这些钱放在腰包里，别说这个了，教授们请学生吃饭，都不会放在这上面的。

　　不过何熙不会亏待这些研发人员，晴天机械有规定新的技术研发成功，会从利润里专门拿出一块作为专利费用，每年分成给这些参与研发的人。

　　只是如今长城汽车刚刚开始销售，这些钱怎么也要到年终才能发出来，还没到手。

　　何熙指了指一个窗前有一株梅花的那一家：“应该是这里，我记得佟教授说，结婚那年，他给妻子在窗前种了一株白梅。”

　　果不其然，往那边一走，就瞧见裹着被子的佟岁民正在窗下椅子里看书呢，大概听见了声音，佟岁民抬起了头，看见何熙，就露出了高兴的笑容，何熙听着他唤道：“雪梅，何熙和小伍来了！”

　　很快，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掀开了用挂历做的门帘子，笑眯眯的走了出来，瞧见何熙就说：“你是小何熙吧，快进来。”

　　何熙于是跟着进去，就瞧见整个屋子真是不大，也就是两间房，但四处摆满了书，而且有些地方已经摞的与墙高了，佟岁民这会儿放下了书，却没有站起来，还是坐在那儿招呼她：“何熙，恭喜你呀，新闻联播我看了，各家的报纸我也都读了，你这是迈出了夏国汽车里程碑的一步！”

　　佟师母听着就笑着说：“他呀，已经兴奋了好几天了，这两天来的学生，都被唠叨烦了，我以为已经过去了，这见了真人，又来了。”

　　“不过，我们是真高兴！夏国的汽车工业，就跟荒漠一样，我们以为得植树造林上百年，才能有绿洲。哪里想到，短短不到四年，你就做到了。何熙，你太厉害了！”

　　何熙倒是让两人夸的不好意思了，站在那儿笑着说：“我要知道这是表扬大会，我就叫我嫂子来了。”

　　这话说的两位老人都挺纳闷的，“叫你嫂子干什么？”

　　“她是夏国日报的编辑，让她听见，多安排两篇新闻夸奖我呗！”

　　这话一出，佟岁民他俩都乐的不得了，佟岁民忍不住说：“你呀你，调皮捣蛋！”

　　何熙的眼前却一直在看佟岁民的腿，这么高兴的事儿，他却一直没有起身，显然腿已经病的很厉害了。何熙就过去，伸手摸了摸，“现在什么情况啊，医生看了吗？”

　　何熙一提这个，佟岁民就说：“没事，就是老毛病了，老寒腿，年纪大了，冬天里太冷，腿就不太行，最近两天厉害点，过两天暖和了就没事了。”

　　这才十一月，要想暖和得到来年三月了，要小半年呢。

　　何熙看了看着小平房，真的是太冷了，她就说：“刚等着天气也不是事儿，我们晴天机械在这边买了好几套房子当宿舍，现在还有空着的，要不您搬过去，我记得有一套离得很近，是哪个单位的家属楼，一楼有暖气，您去那里住一冬天，别受这个罪了。”

　　其实何熙这会儿倒是动了心思，赞助住房这是不可能的，这会儿还没到商品房时期呢。不过有一点她倒是可以做到，给老教授们通个暖气是可以的。

　　不过这事儿何熙没跟佟岁民说，他肯定舍不得。

　　师母显然很愿意，“老佟这腿太厉害了，如果方便的话，我们真得麻烦麻烦你。”

　　佟岁民立刻说：“不行，我还得上班呢，离着远怎么上班？”

　　何熙就笑了：“这个就不用您考虑了，您知道我带了个什么礼物来吗？一辆长城汽车。”

　　佟岁民一听都愣了：“什么意思？”

　　何熙就说：“我知道您腿不好，带了一辆长城汽车来，还有一个司机，以后他就接送您上下班。不过您放心，这个是我们晴天机械的东西，不是您的。所以，只能代步用，别的不可以哦！”

　　佟岁民显然没想到何熙这个都考虑到了，但是还是不想接受：“不行，就算是你们的，可是我不能接受，这太夸张了。”

　　何熙却来了关键一招：“您不想坐坐安装了您发明的电喷式发动机的汽车是什么感觉吗？您不是问我，电喷式和高压共轨有多大的区别？您自己不坐坐，怎么知道呢？”

　　佟岁民一下子就被何熙问住了，随后他忍不住摇摇头说：“你呀，真是太知道我想要什么了，我怎么可能不想坐坐呢，这是咱们夏国的划时代的汽车啊。只是……”

　　何熙就站了起来，跟伍永城说：“小伍，扶着佟教授出门看看咱们新汽车。”

　　佟岁民就真的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了。伍永城力气大，佟岁民本来就不高，又瘦的厉害，几乎是半抱半架着把他带到了小院门口，一瞧见那台汽车，佟岁民就直接松开了伍永城的胳膊，一步步的走了过去。

　　何熙瞧见他上下打量着，眼睛里已经泪花闪现，就把门打开了，“咱们坐坐吧。”

　　这会儿佟岁民说什么也拒绝不了了，点点头，被扶着慢慢地上了副驾驶，伍永城缓慢的开了起来，佟岁民就在旁边专注地听着发动机的声音，不多时就点头说：“这发动机的声音真好听啊。”

　　何熙还说呢：“我高压共轨的图纸给您了，您这要是因为腿没办法上班，那不是拖慢了进度吗？您坐车也是为了工作。”

　　佟岁民是真喜欢这辆车，更何况何熙说的有道理，他终于答应了，不过还是说：“这个高压共轨我正在研究，图纸很详细，但是需要攻克的技术太多了，恐怕你要等一等。”

　　何熙自然明白：“没问题，我们现在电喷发动机已经足够先进了，高压共轨技术其实是在突破，如果研究成了就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技术，您不用担心时间问题，我们足够领先。”

　　等着何熙走了，师母扶着佟岁民上床休息，却发现佟岁民眼睛里还闪着泪光呢，她忍不住说：“坐个车都这么感动？”

　　佟岁民笑着说：“我是想到了三年多前，技术交流会上，我追着那些国外的学者试图记录下来他们说的一字一句，我那会儿想着，但凡我多弄清楚一些，咱们夏国就多明白一些。我可从来没想到，我们有研究世界最先进技术的一天。”

　　“我得好好保重自己，我等着咱们成为超一流的汽车大国！”

　　何熙回去后，就安排孟爱华把供暖的事儿处理一下，这个对别人来说，恐怕挺麻烦的，可对于何熙来说，可真不麻烦。

　　因为这会儿还没集中供暖呢，都是企业自己供暖。而能供暖的企业就是几个大的工厂，何熙跟他们现在都熟悉，更何况是给老教授们供暖，自然都同意。

　　何熙甚至还让问了问其他合作学校，如果需要的话，把这事儿一起解决了。

　　等着下了班，孟爱华就问何熙：“您今天晚上回去，还是明天走。”

　　何熙就说：“明天走，我等个电话，你先回去吧。”

　　孟爱华立刻明了，“那就不打扰你了。”

　　何熙等的是史佳林的电话，最近泰斯公司对管理人员进行培训，作为海州柴油机厂的新任副厂长，史佳林是必须参加的，培训就在美丽国。

　　本来跨洋电话很贵，没事不会联系，但谁让这两天加布里尔在美丽国正掀起了热潮，他带回去的长城和S系列正面百分百碰撞测试的视频已经在不少电视中播放了，很多人虽然看过新闻，但毕竟，那只是新闻，没有视觉冲击，感觉不那么明显。

　　但当两辆车真正的视频放出来的时候，那种诧异不敢置信震惊让这件事情再次回到了讨论巅峰。

　　史佳林正好在美丽国，于是每天一个越洋电话，说是要给她直播。

　　何熙如何不知道，直播是真的，想给她打电话也是真的，自从去年八月十五，史佳林陪着何熙过节并说了那番话后，何熙是真微微心动了。

　　她从来就不是扭捏的女孩，虽然不至于去表白，但也主动了许多，譬如出差回来送特产之类的。

　　史佳林又不是傻子，肯定感觉到了，所以异常积极。

　　要不是她一年多太忙了，而且史佳林也在事业上升期，忙得不可开交，何熙都觉得，他会时刻出现在自己身边的。

　　这会儿离着史佳林打电话过来还有半小时，何熙就想了想，目前美丽国的进展已经到了观众们纷纷打电话给电视台控诉，认为这不是真的，夏国的汽车不可能这么优秀，而托卡集团的汽车一向以厚重安全为宣传，怎么可能这么差，他们质疑这是摆拍特效。

　　目前打电话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上百位，大家都宣称，等着加布里尔给个说法。

　　今天的关键是加布里尔是再拖拖，还是直接给出直播碰撞测试的答案。

　　何熙觉得，加布里尔会再营造一下氛围的，那是个聪明人。他显然明白，话题讨论就代表人气，也就代表着关注度和更高的知名度。

　　他不会让这事儿草草进行草草结束的。

　　等到8点左右，电话终于响了，何熙接过来就听见史佳林笑着说：“你这是等急了，一声就接了。”

　　何熙都乐了：“那是，史厂长的电话，我能不赶紧接吗？在这儿都等了半小时了。”

　　史佳林的声音里已经带着笑意，“那我赔不是，对不住了何总经理，让您久等了。”

　　他这话没说完，何熙都乐坏了，笑着说他：“赶紧的吧，谁说补助天天打电话都不够用了。今天怎么样？”

　　史佳林这才恢复了谈正事的样子：“今天的确加布里尔出来做解释了。”

　　电话费很贵，史佳林说的也快，“他今天接受了采访，现场表明，这就是真实的录像，没有任何掺假，如果怀疑的话，可以检测。他同时还说，夏国的长城汽车就是这么厉害，如果不服的话，可以来比较试试。问大家觉得哪款车是最结实的，他将会进行对比实验。”

　　这简直太聪明了，一直带动讨论，原本是大家不信，现在则变成了观众心中的安全的车，等着选出后，在说这些车将与长城比试，看的会少吗？

　　要知道，美丽国是车轮上的国家，一般家庭都会配车，他们心中的汽车居然要和长城比，加布里尔到时候说不定还会散播一下他认为长城会赢的话题，谁不看，谁不想让加布里尔输掉，闭嘴呢！？

　　史佳林在那边说：“他是个天生的商人，非常厉害。”

　　何熙也认同。

　　不过史佳林很快就说：“已经五分钟，我要挂掉了，否则我的补助真不够了，明天你回去老家，我就不给你打电话了。”

　　何熙就说：“如果有大变动，你发个电报就可以。你的生日礼物我会给你送上的，放心啦。”

　　史佳林又叮嘱了一声：“伍哥在是吧。”

　　何熙应了，他才放心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何熙就回了小李村，给张贵芬过生日——这也是张贵芬要求的，外面再好，也不是自己家，她心里认为的家，就是小李村。

　　不过这会儿的李家可是比三年前热闹多了，李一民带了高乐乐回来，李一民现在正在上大三，还没有毕业，所以目前没有结婚的打算，不过两个人感情很好，高乐乐家里人也很喜欢李一民，毕业就结婚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李仲国这一家子可就更壮大了，除了李家第一个孙辈李甜甜，林梦这会儿又怀孕了，已经五个月，如今已经开始显怀。

　　好在李大壮去年盖了新房子——这年头儿子成年都能分地基的，不过李一民户口迁到学校里，不算农村人了，李季军还没成年，所以只有李仲国的地基。

　　李仲国和林梦又不在家里住，所以一合计，干脆两个地基合二为一，盖了一个大院，住宿绝对是够的，小丫头李甜甜这会儿都两岁了，在城里哪里有这么大的院子，忍不住来回乱跑。

　　何熙到家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

　　李甜甜是个不认生的性子，瞧见何熙直接过来来了个抱腿，冲着她甜兮兮地喊：“小姑姑，你想我了吗？”

　　何熙笑着说：“想了！”

　　结果这丫头不按常理出牌，下一句问的是：“史叔叔怎么没来？”

　　何熙：……

　　院子里顿时就乐了起来，这两年，史佳林往李家跑得那个叫勤快，李家人是挺喜欢他，可又怕他跑的这么勤快，万一何熙不喜欢，传出去对何熙的名声不好。

　　所以去年有次何熙回家，张贵芬就悄悄问她：“史佳林出差回来就往这边跑，你说这样好吗？”

　　何熙哪里听不出来，她的回答是：“跑就跑啊，有什么的。”

　　张贵芬就心里有数了，自家外孙女这是不讨厌，自此史佳林来了就好酒好菜的招待，李家人也就心里明白，这是何熙默许的，他俩有戏！

　　但是谁也没想到，这一招呼都过了一年多了，他俩还是原来那样，史佳林来的勤快，可何熙不在啊，何熙在的时候，史佳林出差了，这能谈出什么来！

　　别说张贵芬和王淑梅了，李大壮都急！

　　如今听着李甜甜将这事儿问破了，李仲国立刻跟着闺女铺出的路往前走：“就是啊，你说这过寿过寿，肯定是人团圆才美满。大哥带了嫂子来，我带了一家四口，老三没成年不能算，晴晴啊，你怎么想的？”

　　何熙将李甜甜抱起来，拍了拍她的胖屁股，一边往里走一边问：“这什么意思啊！”

　　李一民直接就来了句：“就是问你，能不能把史佳林叫来！”

　　史佳林这人特别有分寸，平日里跑的再勤快，这种家团圆的时刻他是从来不来的，李仲国问过他，他的回答是：“毕竟来的都是一家人，我和何熙没定，我来了何熙不好说。”

　　要不，李家人都喜欢史佳林呢。

　　李一民这句话，也是在探问何熙的想法，他一说，大家都有点故作热闹，张贵芬和王淑梅聊起来林梦这胎怎么做月子，李大壮低头嗑瓜子，李一民和高乐乐说起来什么最近局势，李仲国则扭头问林梦：“你饿不？”

　　何熙哪里不明白，将李甜甜塞进了他爸怀里，笑着说：“有什么不能叫的！”

　　这话简直一石激起千层浪，李仲国直接站起来了：“真叫啊，我可去打电话了。”

　　何熙就说：“用你打啊，我早叫了，泰斯集团有个学习活动，这次轮到他，这事儿是半年前就定了，所以推不得，前几天就去了美丽国，让我帮他把礼物送过来。”

　　何熙这么一说，他们就觉得挺遗憾的。

　　不过这也没办法，厂里的事儿可是大事，尤其是涉及到合资对象泰斯集团，更是不能忽视。

　　李一民和李仲国都不吭声了。

　　不过背地里，李仲国忍不住嘟囔：“你说，晴晴是不是不喜欢史佳林啊，又怕我们觉得她没对象着急，才这么拖着。”

　　林梦正躺着呢，听了就说：“这不是很正常吗？我都不明白，你们怎么会看上史佳林？晴晴现在是什么？晴天机械的老总，上亿的财产，史佳林差太远了吧。你们这什么眼光啊！”

　　李仲国听了这个就不太认同：“史佳林现在也是海州厂的副厂长，你知道他才二十七岁，这个年纪的副厂长凤毛麟角，怎么就看不上了！”

　　林梦笑了笑：“不说别的，晴晴的发动机厂就比海州厂强多了，更何况，晴晴手里还有长城。”

　　“你不觉得不合适吗？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史佳林要本事没晴晴强，要钱财没晴晴多，长得是不错，可晴晴长得跟明星似的，晴晴图他什么呀？我说啊，你们都在撮合，人家晴晴动不动就说出差没空来，其实根本没看上，都是你们一头热。”

　　李仲国是真不愿意了：“晴晴可没这么说，奶奶问她的时候，她是愿意史佳林常来家里的，晴晴对别人可没这样。再说，如果史佳林是现在追上来的，那肯定我们会挑剔他，但他喜欢晴晴的时候，我们连水泵才卖出去四台呢，人家史佳林那会儿可是城市户口大学生还有铁饭碗，人家挑晴晴了吗？”

　　“你这说法完全不对，这既是贬低了史佳林，也是看轻了晴晴，他们都不是这样的人。”

　　林梦哪里想到李仲国这么单纯，也懒得说了，就一句话：“你就不懂，女的就喜欢强的，史佳林这种保姆型，晴晴看不上的。”

　　李仲国根本不同意，“晴晴那么强，再找个强的，他俩谈恋爱还是竞争对手啊。再说保姆这话太难听了吧。”

　　他还想在说什么，林梦已经睡着了。

　　李仲国只能叹口气，不过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行，推了推林梦，冲着她认真说：“你怎么想我不管，晴晴和史佳林那里你闭嘴，一句话不准多说。”

　　林梦哼了一声：“我闲的说这些。”

　　何熙哪里知道林梦的想法，她和史佳林其实发展的很好，她喜欢这种慢慢悠悠的相处。

　　她从小没了妈，跟着爸爸长大。

　　她的爸爸就是史佳林这种性子，他永远不生气，永远有耐心，时时刻刻都在为你考虑，这不是没能耐，他爸爸是修理厂技术最好的师傅，这只是一个男人的修养。

　　喜欢你对你好，就要说出来，就要让你知道，他不会让你为了是否爱而愁肠满肚，他不会因为你不回应就恼羞成怒，更不会因为你过于欢喜而看底你。

　　你身处劣势，他不会觉得是负担，你身处高位，他也不会自卑。

　　他只看你，你这个人，而不是任何利益纠葛。

　　倒是在美丽国，搭档梅森冲着加布里尔担心地说：“你把他们都惹怒了，你知道吗？现在到处都有人说，要让你知道深浅，要打爆你的头！”

　　“你说的太过火了，很多车商对你也很不满，他们认为你在侮辱他们，即便长城再厉害，也不过是夏国出来的新产品，你是在踩着他们找话题，他们认为长城不配，不愿意参加比试。”

　　加布里尔倒是兴奋的很：“车商跟测试者原本就不可能成为好朋友，这样更好，足够热度。你看看，起码原先我们只是个普通测试机构，但现在，整个美丽国都知道我们！”

　　“我们是中立机构，车是我自己买的，不愿意有个屁用。不配？我会让这群人看到，他们被长城秒杀的狼狈样，到时候，我们就是这个行业的规定制造者，龙头老大！”




86.  三章合一   一张票1000美元

　　何熙难得在家待三天, 张贵芬都顾不上过生日的事儿了，一个劲儿的拽着何熙说话，何熙就干脆全天陪在老太太身边。

　　张贵芬压根闲不住, 家里不常住，所有没有养鸡鸭，也没有种菜，她自然就想去做饭, 但这事儿王淑梅早就包圆了，直接将老太太赶了出来：“过寿了, 歇两天吧, 连您儿子带我儿子四个爷们, 谁不能做！”

　　老太太只能遗憾地从阵地撤了下来，还跟何熙念叨呢：“我又不老，他们能有我做的好吃？”

　　何熙只能哄着：“您做的最好吃, 这不是给他们学习的机会吗？”她连忙换了话题：“姥姥，明天您穿哪件啊，我买的吧！？”

　　一说这个，老太太简直是喜上眉梢，眼睛里都是得意，居然拿乔起来：“那可不定, 我得挑挑！”

　　何熙多会哄人，立刻问：“呀，那不止我跟您买了吧。”

　　老太太就说，“走走走，带你瞧瞧去。”

　　等着进了屋，老太太就从她的樟木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五套衣服来, 放平了显摆说：“你大舅买了，你两个哥哥和弟弟都买了，你也买了，我都能穿到75过寿了。”

　　其实这事儿大家都通过气，李家人长得都好看，这源头就是张贵芬长得好看，不过她苦日子过多了，即便现在家里有钱，也舍不得花，一说就是：“我黄土都埋到脖子了，有衣服穿就行，买什么新的，浪费。”

　　所以，大家是有机会就给她添置。

　　这次自然一人一套。

　　何熙这会儿却是一副不知道的样子：“天哪，姥姥您可真有福气，这件好看，显得贵气，这件颜色漂亮，要不，咱都试试吧。”

　　张贵芬都愣了：“试试？”

　　这屋子是用了土暖气的，还有土炕，一点都不冷，而且又是外衣，何熙很放心：“姥姥，明天是大日子，咱得穿的最漂亮，万一没试试，哪天发现另一套更好看，那不是后悔吗？”

　　“我还带了化妆品，给你化个妆。”

　　张贵芬一听化妆，显然是心动了，不过她又不好意思，嘴巴里还推拒：“没个大小，我都多大岁数了。”

　　何熙连忙说：“是我想给您化妆，咱也不出去，行不行？姥姥！”

　　张贵芬只能一副无奈的样子：“拿你没办法！”

　　何熙就去将化妆盒拿了过来，伺候着老太太将所有衣服试了一遍，顺便还把首饰拿出来给她配配套，最终定了那件枣红色大衣，何熙还给老太太画了个淡妆。

　　本来以为老太太看看就会洗去呢，没想到她在屋头拿着镜子看了半天，跟何熙说了句：“晴晴啊，这样真好看。我年轻的时候，可漂亮呢，脸蛋就是这么白，嘴巴就是这么红，可是没遇上好日子，那会儿怕被人看见，天天往脸上摸黑灰，现在日子真好啊。”

　　何熙听着心里发酸，忍不住过去抱着老太太：“姥姥，以后都会这么好的。”

　　老太太累的不轻，倒是高兴，当天晚上早早就睡了。

　　惹得李大壮都说何熙：“你真不怕把你姥姥累着。”

　　何熙贼呼呼的说：“我就住隔壁，我姥姥昨天晚上大半夜里开灯看新衣服，半夜没睡，我这不是让她休息好吗？”

　　谁也不知道这事儿，一听是又无奈又乐还有点心疼，李大壮忍不住说：“你姥姥原先日子过得苦，一辈子没舍得给自己花钱，她稀罕这些东西，以后你们有时间多孝敬孝敬，我报销。”

　　其实在座的没一个缺钱的，可大概瞧着他伤感了，他这话一落，一屋子应答声：“好！爸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还是我爸孝顺，以后我们跟着学。”
　　“我爸喜欢什么呢，你说咱也买衣服？”
　　“买点时装吧，上次大舅去京城，不瞧见人家的T恤看了半天吗？”

　　李大壮都乐了，“滚一边吧，一个个的，拿我开心呢！赶紧休息，明天一早就有亲戚来，都得早起。”

　　大家都知道，一听也是，顾不上插科打诨了，一个个起身要走，不过李大壮还叮嘱了一句：“别忘了我要你们准备的礼物。”

　　这个谁能忘，大家都应了：“知道了。”

　　李大壮说的没错，第二天从七点开始，家里就来了客人。张贵芬娘家如今就剩下了一个弟弟，带着两个外甥和一个外甥女，外加下面的年轻人小孩子，就来了足足十几口子。更何况还有其他的亲戚，不过这是家宴，所以没有外人。

　　幸好李家这边早有准备。

　　这就要说李家村现在的福利了——村里的年轻人但凡不好逸恶劳的，都去了晴天机械打工，一个月光工资就有一百块，年底还有奖金，也就是说，村里几乎没穷的了。这几年，真是家家户户盖新房，小李村成了有名的富裕村。

　　更何况，何熙发财了也不忘村里人，老人岁数到了六十岁，每个月给10块钱的补贴，孩子待遇也不错，学校是新盖的，书包书本课桌椅包括学费杂费一概全免，而且考试考得好，就有奖金。

　　何熙还承诺了，只要高中毕业，就能进晴天机械工作，培养做管理干部。如果考上了大学，则会每个月发50块钱生活费，即便读到博士也不会断。如果愿意回晴天机械，自然是更欢迎。

　　读大学几乎等于挣一个人的工资的确很诱惑，但更诱惑的是能进晴天机械当干部，工人都挣这么多，何况是干部呢。

　　这么好的政策，原先不少人喜欢留着孩子在家干活，当半个劳力，现在也都赶去上学了。整个村子是老人悠哉生活，中年人在家种地，年轻人在厂子里挣钱，孩子们读书，各有各的事儿，日子别提多好了。

　　日子好了，钱宽裕了，大家的干劲儿也出来了。现在村长是李国华，直接就搞了一个服务小队，婚丧嫁娶外加大事都由他们来操办，为的就是让大家忙着去挣钱，不用有后顾之忧。

　　张贵芬这次大寿，也是村里的服务小队承办的，大厨是现成的，服务人员是村里的邻居，虽然人来的多，但是不要太利索。

　　院子里摆出了十桌，愣是很快就上齐了，一家人热热闹闹给张贵芬拜了寿！有人说张贵芬好福气，有人夸张贵芬身上衣服漂亮，有人赞叹张贵芬外孙女和孙子都有才。

　　何熙就瞧着，她姥姥没这么高兴过，一整天都在乐呵呵。

　　当然高潮就是拜寿的时候献寿礼，这是这边的风俗，送礼物的时候，还得说着吉祥话。

　　到了这一步，整个屋子的亲朋好友们都安静下来，准备听听李家人的寿礼，不少人都在猜测：“这得送什么呀？你看这彩电冰箱洗衣机，外面还有大汽车，老太太什么也不缺。”

　　“那恐怕是有更值钱的吧，你没看新闻，晴晴的长城汽车，卖出去一万多台，那东西八万块钱一台，这是多少钱？”

　　“我看了，我那天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也没算出来。听说南面那边，万元户就是有钱人了，晴晴一个人顶多少万元户！”

　　“这还用晴晴吗？这李家谁不是万元户！”

　　“日子过得是真好啊！”

　　这个自然是按着岁数来的，李大壮是儿子，第一个上前，先说了：“祝娘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我的寿礼很简单，我今年从水泵厂出来单干了，成立了一个售后维修公司，做了总经理，其实就是带着大家一起干活的头。我一个农民，又四十多岁了，这事儿其实没想过，一是不敢，二是觉得这么大岁数折腾啥呀。

　　是晴晴劝我，这年岁还年轻着呢，有本事就要闯闯，我就咬牙应了，没想到，干的还不错，今年我们公司售后好评率百分之百，娘，儿子出息了。”

　　大家都以为李家要炫富呢，毕竟别说张庄镇了，就是青阳县，海州城，李家都可能是最富裕的。

　　谁也没想到，李家居然说的是这个，本来大家来吧，一是因为有亲戚关系，一是因为李家混得好，就是捧个人场。

　　可听到这个，有心的人就觉得不一样了。

　　第二个上场的是李一民，他现在完全是一副学生哥的样子了，看起来斯斯文文，一瞧就是个文化人，李一民冲着张贵芬先拜了寿，这才说：“奶奶，我的礼物有点小，但却是我自己争取的，这是一个笔记本，里面是我上大学以后取得的成绩，我这两年半时间，每次都是全年级第一，每年都拿到了一等奖学金，我还在报纸上发表了五篇文章，都做了剪报放在上面了，送给您。”

　　“当然，这些都是您知道的，还有个不知道的消息，我要被公费派出国学习了，等我回来，会直接就读研究生，奶奶，我会好好学习的。”

　　这事儿李家人都不知道，大家都一脸惊讶的表情，张贵芬直接就激动了，“一民，你要出国了，你还要读研究生？这是好事了，你怎么不说啊！”

　　李一民笑着说：“我这不是想给您一个惊喜吗？您喜欢吗？”

　　“喜欢！喜欢！”张贵芬别提多高兴了，忍不住跟身旁的姐妹们说：“这是我们家的高材生，这是学历最高的了。”

　　随后就到了李仲国和林梦，他俩往那儿一站，大家都忍不住说真是一对璧人，李仲国长得挺帅，但并不是太会打扮，不过林梦在这方面就很有天赋，如今两口子穿着风衣皮鞋，是这屋子里最洋气的人了。

　　他俩先说了祝词后，李仲国就说：“奶奶，我俩的寿礼就是又要给您添个重孙辈了，高兴吗？”

　　他这么一闹，大家都哈哈笑起来了，张贵芬也忍不住说他：“你这兔崽子，哪里有拿孩子当寿礼的。”

　　李仲国这才说：“我开玩笑呢，我这个啊，比不得我爸，迈出舒适圈的魄力，也比不过我大哥，创造了咱家学历最高值。我这个，就是跟我自己比，奶奶告诉您一件喜事，我们水泵厂到现在的利润已经超过了五百万，比去年全年利润还高了一百万，您高兴吗？”

　　张贵芬哪里有不高兴的，冲着他说：“他们一个出去办公司，一个出去上学，都是只管自己的，不管家里的，你才是家里什么都管的那个，我为什么不高兴，我二孙子太厉害了！”

　　李仲国的确是付出最多的，但是看起来又是最不起眼的，他没想到，奶奶能这么肯定他，一下子眼圈都红了，还是林梦打岔，才没掉下泪来：“我也汇报一下，虽然在怀孕中，可我也不想不干活，所以自己开了个服装店，以后也是有个事业。”

　　李仲国红眼圈的事儿就被带过了，大家连忙鼓了掌。

　　不过这个掌声就有点心不在焉了，因为按着顺序，下面一个是何熙，何熙可是大明星，不过四年不到，愣是做出了这么大的事业，现在十里八乡一提起谁有出息，第一个说的肯定是何熙。

　　那真是感叹，为什么何熙不是自己家的呢。当然，何家人也是受了不少嘲笑，如今何国利身体不好，一直在家养病，何勇摆摊做生意，四处乱跑，也没个头绪，至于何安，出去后几年都没音讯了。

　　要知道，何熙可是何家人，但凡何家对她有一分好，就不可能混到这地步，可现在呢，瞧瞧李家人过的什么日子，瞧瞧何家人，谁不说他们活该呢？！

　　众望所归，何熙很大方的站了起来，冲着张贵芬笑着说：“姥姥，我这儿有点难，毕竟所有的成绩报纸上都有了。”

　　大家都忍不住笑起来了，这话的确说的有点狂，不过这是事实，真正的实力面前，大家就不会觉得过分了，而是觉得太强了。

　　何熙接着说：“所以我这边拜寿的礼物就不太一样了，过去的我不重复了，我给您保证一下吧，明年这个时候，长城汽车将会卖到海外。”

　　这个保证简直太霸气了，虽然在坐都不懂怎么把车卖到海外，但是夏国人这穷了几十年了，别的不知道，当年往外卖农产品的时候，人家是怎么卡我们的？那苹果是用一个标准模具来量的，但凡一点不够，就不能通过。

　　为了卖出去挣外汇，那真是将自己家树上所有的苹果都给人家挑选一遍，可就这样，卖的价格也低得很。

　　这还是农产品，至于工业，就算是不懂，大家也知道，人家看不上我们的，现在何熙的汽车居然要卖到海外！

　　何熙这话一落，大家的掌声就响了起来，张贵芬的弟弟张贵祥直接叫了一声好：“晴晴，要是外国人都开咱的车，那可太争气了！”

　　大家忍不住都七嘴八舌说了起来：“那晴晴，你可别忘了提价，咱也学学他们，卖给咱们都加价！”

　　当然也有人说了：“那贵了人家能买吗？咱们有出口补贴，可以便宜点，挣外汇！”

　　立时更多人反驳：“那是卖不出去没办法，咱们晴晴的车质量好着呢，肯定人家都喜欢，那就不能便宜卖。便宜没好货！”

　　这简直就跟打开了话匣子，何熙都有点觉得对不住李季军了，这小子都准备好了，但显然，大家的心思都在何熙要将车卖给外国人这事儿上去，压根没注意他。

　　所以李季军说他已经报考了职业中专，准备系统学学，几乎没什么反响。

　　等着寿宴散了，何熙就去给他道歉：“早知道我排最后就好了。”

　　李季军这会儿都快成年了，看起来跟个大小伙子一样：“姐你说什么呢，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都想跟着讨论，我这个是报给奶奶听的，奶奶高兴就行，咱一家人，你卖车，不就等于我卖车吗！”

　　何熙就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学，倪工说你很有天赋，不仅仅是在维修，还对机械设计很有想法，现在我们太缺这样的人才了，慢慢往上读，到时候，帮我设计汽车。”

　　李季军点点头：“我会的，姐。您放心吧，有你，大哥二哥做榜样，我一定会努力。”

　　倒是李家人不知道，自己这个寿宴多刺激人。

　　不是因为他们事业成功，也不是因为他们有钱，而是他们居然到了这份上，无论老的少的，无论是做事业还是读书，没有一个人放弃自己。

　　回去的路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感叹，顺便教育孩子：“你瞧瞧李家人，人家发达也不是没有理由的。就他们家这风气，以后的日子只会更好！”

　　“就得学习好，你看李家这么有钱了，这不原先没上学的，都去上学了，这说明什么，上学是好事！你呀，好好读书，这才是正经出路!”

　　“咱们也不能闲着，虽然没人家的本事，但吃苦耐劳总不能比不过人家吧，我看现在摆小摊可挣钱呢，咱们试试吧。”

　　……

　　何熙这边工作忙，等着寿宴过了，就准备回海州，毕竟如今长城的生产是大事。

　　至于李家人他们，李一民和高乐乐要回京城，剩下的则都回青阳县，晚上寿宴过了，大家都忙着收拾。

　　何熙这边离着海州不远，就准备连夜回去，好明天早上上班，另一方面，何熙也是惦记美丽国那边的事儿，这三天没消息了，她不知道加布里尔已经推进到什么程度了。

　　没想到收拾到了一半，门就被敲响了，林梦在外面问：“晴晴收拾好了吗？”

　　何熙就把门开了，林梦提溜着个包笑着说：“我不是开了服装店吗？有几套衣服特别适合你，就捎过来了，你拿着穿吧。”

　　何熙和林梦倒是相处不多，虽然她经常回青阳县，但是林梦这几年不是怀孕就是生孩子，看孩子，并没有时间多聊。

　　何熙就挺客气的：“谢谢二嫂，不过你做生意不容易，以后不用给我了，有空我去逛逛，看上什么我付钱买。”

　　林梦点头：“好啊，你来了可是活招牌，整个青阳县都没这么漂亮的。”

　　她说完没走，何熙就知道，她恐怕是有事，否则两个人话都不多，突然给她送衣服也有点奇怪。不过何熙对林梦其实很宽容，毕竟当初林梦替她挡了一劫，何熙就笑着说：“二嫂，有话你就说。”

　　林梦这才笑了：“我就是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不止开了个服装店，还盘下了个服装工厂，现在刚开工没什么生意。我记得你们晴天机械每年一个人发三套工服，我想问问……”

　　何熙就明白了，她是想揽下这个生意。

　　她直接说：“二嫂，这个服装一是有质量要求，二是量不小，我不知道你工厂现在的情况是什么样，要不这样，你做个样衣盘算一下产量，如果可以的话，签给你们没问题的。”

　　林梦一听就乐了，“好，没问题的，你交给我放心好了！我会很快给你们的。那就不打扰你了，赶快收拾吧。”

　　说完她就匆忙出去了，不过何熙听到了她哼小曲，显然是很高兴的。

　　何熙没把这个当大事，她就是没想到，林梦居然是事业型。

　　收拾完了东西，何熙就去跟张贵芬告了别，张贵芬其实是有点舍不得的，拉着她的手说了句：“知道你得忙，有空多回来看看我。”

　　何熙连忙应了，这才跟着伍永城上了车。

　　现在何熙的座驾是长城，这辆车性能比之原先何熙那辆富士牌小轿车更好，再加上最近南河省内修了不少公路，开起来更顺畅，原先半天才能到省城，现在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伍永城本来想直接将何熙送去她在海城的房子，结果何熙却说：“不用，送我去海州汽车厂吧，我得等个电话。”

　　伍永城立刻就笑了：“史厂长吧。”

　　何熙大大方方地嗯了一声，倒是让本来想开个玩笑的伍永城都不好意思多说了，摇摇头直接将车开进了海州汽车厂。

　　何熙在这里有自己的办公室，不过这会儿已经八点，天都黑了，伍永城不放心，跟着她一起上了楼。

　　进屋后，何熙就等着了，她其实和史佳林没有约好，不过她觉得，史佳林的性子，应该会每天都往这个电话打一打试试的。

　　果不其然，到了往日通话的八点半整，电话就响了起来，何熙接过来就笑着问他：“不说我在老家吗？不说有事发电报吗？怎么还打过来了！”

　　史佳林也跟着笑了：“这可怎么办，本来是惦记你打打试试，没想到竟然接通了。这可不是缘分吗？”

　　何熙都无语了：“你今天补助够用了？！”

　　史佳林立刻恢复：“那是真不够用，我快点给你讲讲吧，最近局势没有大变化，不过加布里尔的确很厉害，他直接放言，让大家不要手软，一定要选出最安全的车，否则输了的话太难看。”

　　“现在美丽国人就跟被刺激到了一样，分了两派，一派是疯狂的投票，我瞧着电视里的情况，现在票数已经非常高了，另一方面就是有人认为加布里尔收了晴天机械的钱，正在用其他车给长城垫脚打广告，这是一种广告策略。他们现在就等着测试，他们认为长城可能不错，但绝对不会赢的。”

　　“至于关注度，我倒是可以给你参考，泰斯这边几乎所有人都在疯狂地都参与投票。不过不太好的是，他们都认同第二个观点，觉得这是长城的广告，都等着长城出丑，顺便将加布里尔钉在耻辱柱上！”

　　史佳林的说辞其实是很平静的，何熙都能想到，真正语气是怎么样的激烈。

　　毕竟加布里尔算是踩到他们的痛点了。

　　美丽国是车轮上的国家，原本是汽车大国，结果因为石油危机，被樱花国和棒子国的汽车挤兑的裁员几万人，整个行业陷入萧条。

　　美丽国人并不如夏国人这样对家国有着特殊的眷恋，但是，影响了他们的饭碗，他们就很生气了。

　　而樱花国和棒子国就罢了，毕竟这也算是发达国家，尤其是樱花国，向来是汽车大国，而且很有自己的特色。

　　可夏国的汽车工业是什么样？荒漠！长城是什么车？是一台刚刚诞生还没有半年的汽车。

　　这样的车居然敢来挑衅他们，他们可不是破防了。

　　一方面是看不起，一方面是担心夏国来抢饭碗，闹腾的肯定很大，而且说话肯定很难听。

　　何熙这会儿就很是怀念21世纪的网络，可以看直播可以翻墙，她真想看看，这群人看见长城的表现后是什么表情？

　　不过，还好有史佳林，虽然天天说补助不够用，每次通话就五分钟，不过还是将美丽国那边的情形时刻掌握着。

　　到了12月初，何熙这边的忙碌情况终于告一段落——订单一万六千台，他们从8月份开始生产，库存了一批车，到了这天，终于发出了五千台。

　　剩下的何熙也不是很着急，一方面卖的时候签过合同，半年内交货。另一方面齐舟厂鲁大华这两天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是装配线已经进程过半，让何熙放心。

　　何熙预算，到了明年二月，他们的产量就能翻翻，到时候这些订单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不过美丽国那边，如今已经到了如火如荼的情形，加布里尔是个炒作的天才，这从他在夏国的这场碰撞测试就能看出来，明明布莱克给他提供了场地，他却能果断联系展销会工作组，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要下了莲花广场，而且还邀请了很多外媒。

　　不过，仅仅是吹嘘他们并没有见过的长城是不可能炒一个月的，加布里尔很聪明引了一个新话题——谁是最安全的车？

　　要知道，老美他们谁不开车，谁没点心得，这问题一出，就吵翻了天。

　　就跟当时大家为长城票选名字一样，这半个月，电视里的投票节目简直是实时刷新，随时变换，现在排在最前面的一共是三辆车。

　　排名第一的是著名跑车品牌蓝尼，入选的车叫做LN002，据说这辆车原本是蓝尼给军方设计的军用车，不过跟另一个品牌PK后失败，蓝尼于是将它转做了民用越野车，就是LN001，不过这辆车在操控上有些问题，压根没有量产。

　　不过蓝尼始终没有放弃，在改良后，于去年年初推出了这版LN002，这辆车四轮驱动，最重要的是发动机是V12，再加上它本身的军用车设计背景，可想而知，这不就是小坦克吗？

　　何熙瞧见了都忍不住摇摇头，这真是怕长城赢了，这种层面的居然也选出来了。

　　排名第二的名头并不比LN002小，是著名的切诺SUV，这辆车这会儿还没有进行升级，算是紧凑型SUV，不过配置的是直列六缸发动机，实力并不可小觑。

　　其实夏国人对它很熟悉，1984年它就被引进到了夏国，随后风靡一时。很多煤老板都爱买这款车，因为他们需要跑山路，而这辆车结实耐用底盘高，是最佳选择。

　　何熙的确很认同这辆车的经典，但是也很唾弃这辆车的制造公司佳士拿，切诺SUV进入夏国后，卖了整整二十年，愣是没改过车型，没有任何的升级，这就跟托卡S系列一样，一招鲜吃遍天，反正夏国人没有选择的余地，欺负人呢！

　　排名第三的倒是有些意外，是FT的一款家用轿车，这是新推出的一款新车，一经推出就大受好评，无论是设计还是配置，甚至是表现都是一枝独秀，从此进入了美丽国人的视野，成为了他们的骄傲，所以即便这辆车并不以安全见长，他们还是将它投到了第三名。

　　何熙心想，FT的高层现在肯定在疯狂诅咒投他们的人吧。

　　如今这三辆车已经甩开了其他车辆，形成了断层式的的票数，如果不出意外，就是要跟这三辆比了。

　　而此时，何熙也收到了消息，她运出的那五辆长城汽车，终于到达了终点美丽国。

　　而加布里尔果然是在等这五辆车，在车到达的第二天就宣布，12月5日，将会在自由女神运动场进行测评，届时将由美丽国汽车频道进行直播。

　　当然这不是他最商业化的地方，他最商业化的地方在于他居然售票了——自由女神运动场是个普通体育馆，可以容纳2000人同时观看，他最高的票价居然卖出了1000美元，最低的也有三百美元。

　　史佳林对这种行为叹为观止：“不少人都在骂他，说他疯了吧，想用这个挣钱。”

　　何熙倒是觉得加布里尔太有意思了，1000美元什么概念，很多美丽国人一个月的薪水，肯定会挨骂的，这又是新的话题。

　　而且真没人看吗？

　　这种测试虽然很快，而且很专业，其实很适合卖票观赏，一是不知道结果，有猜谜性质，二是很刺激，汽车在如此快的速度下撞上了刚性壁障，相当于眼前发生了一起车祸，很多人不忍看，但也有人会喜欢。

　　何熙就跟史佳林说：“我觉得要疯狂了。”

　　其实就是这样的，史佳林一直在泰斯集团学习，而且外文不能熟练交流，所以并没有融入到美丽国的社会，艾米丽的感觉其实更真切。

　　她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胡广熙就问她：“买到了吗？”

　　艾米丽点点头：“买到了，加了五百美元，还是没买到最好的地方，一下子就被抢空了，只有第三排，我问了应该是可以看清楚拍到的。”

　　胡广熙就说：“何熙那边只能看报道，知道结果，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子的，你到时候好好拍拍，都给她带回去，让她参考一下。这几辆车我研究过了，都是非常不错的车，无论成绩如何，咱们也要学习一下。”

　　艾米丽就是这个意思，“放心吧爸爸，我会都拍上的，而且电视我也设置了录制功能，到时候一起给何熙，她肯定能看清楚。不过，您真不去了？”

　　胡广熙笑了：“我可不去，太刺激了，我在家里看电视就是了。”

　　艾米丽也知道他岁数大了，实在是受不了这个刺激，也没勉强，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开车去了机场，顺便乘坐飞机去了自由女神运动场所在的城市。

　　碰撞测试是早上十点开始，她八点就到达了地方，这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不过还没开始检票。

　　艾米丽穿梭在人群中，就听见他们的议论声：“长城就是个小玩意，我不相信它有这样的实力！”

　　“看着吧，加布里尔就是个为了钱什么都能做的人渣，今天肯定会让他显出原形！”

　　“他恐怕没想到，我们居然投出了蓝尼、切诺，我猜想加布里尔已经在后面哭过很多次了，他不该挑衅我们！”

　　“樱花国也就罢了，夏国的车也想在争夺市场，自不量力！”

　　“我已经在等待长城被完爆的时刻了！我还要打爆加布里尔的脑袋！他太讨厌了！” 

　　“说真的，我都怀疑夏国根本没有长城这台车，这肯定是他臆造的。我有亲戚在泰斯集团工作，他去过夏国，说他们又穷又笨，造车还用锤子呢，他们怎么可能生产出这种数据的车？这是个谎言！一定是改装的其他车！我对车很了解，我只要看到真车就能发现。”

　　就这时，运输的大货车终于到了，艾米丽突然跟最后一个自大狂说了一句：“喏，长城来了，你看出是哪台车改的吗？”

　　在货车上的长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流线型的设计跟现在流行的所有美丽国车型都不一样，它看起来就天生优雅！

　　对方张口结舌。

　　艾米丽用中文骂了句：“SHABI!”




87.  三章合一   美丽国的汽车碰撞测试……


　　那家伙显然不懂中文, 听了以后很茫然：“what？”

　　艾米丽压根就想和这种傻瓜多说话，她径直走向了旁边的一家咖啡馆，想要买杯咖啡当早餐, 吃完饭差不多就进场了。

　　哪里想到，这家很不起眼的小咖啡馆，这会儿居然超级热闹。

　　不大的咖啡馆里，几乎坐满了人, 有人居然高喊着：“马上就要开始了，还有没有人下注？”

　　艾米丽其实很少参与这样的活动,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 美丽国赌博合法化, 体育赛事之前很多地下钱庄就开始押注，很多人都参与的。

　　但是她没想到的是，就连这次碰撞测试也有人开庄了。

　　她好奇的往那边看, 就被人挤开了，一个大块头挤到了庄家跟前问：“现在什么情况？”

　　艾米丽倒是认识这个人，不就是刚刚被她骂SHABI的那位吗？

　　庄家笑着说：“现在是蓝尼的赔率最高，4赔7，排名第二的是切诺，2赔7, 第三的是1赔6。”

　　大块头立刻哈哈大笑起来：“大家还是很有眼光的，那被加布里尔那个王八蛋吹嘘的长城呢，现在是多少？”

　　“哦？！”棕色头发的庄家耸耸肩，一脸不好意思地样子，“它的数据太差了，你知道的，除了加布里尔, 没有人相信夏国能够生产出厉害的汽车。所以，1赔50，它输定了！”

　　“这是肯定的！它这是不自量力！”大块头讥讽道，“不过居然还有人买长城，我猜想是可怜的夏国人吧，他们很爱面子的你知道。不过，不知道要刷多少碗才能凑到这些钱，他们会哭泣的！”

　　整个咖啡馆一听这话，哈哈大笑起来。

　　庄家显然也很乐乎：“哦，真是可怜的人儿！那请问你投什么？”

　　大块头想了想说：“哦，那就蓝尼，切诺和FT每个一百美元，”他很认真地说，“除了长城，我都支持！”

　　“这是对的！”庄家立刻赞叹，“你真是慷慨大方的人！”

　　正说着，艾米丽已经走到了跟前，“我压长城！”

　　本来还在夸张说笑的两个人，这会儿吓了一跳，不过看到艾米丽的黑头发黄皮肤，就已经明白了，他俩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是在说又一个爱面子的夏国人。

　　不过庄家的服务态度还是不错的，“请问你押多少？十美元？我觉得这些就够了，毕竟钱不好挣的。”

　　艾米丽直接说：“一万美元。”

　　这词一落，几乎所有人都愣了，别说庄家和大块头了，咖啡馆里都安静了下来，一万美元此时对于美丽国人的意义，不比万元户对夏国人的意义小，这是一大笔钱。

　　庄家有点不敢置信：“你知道现在的赔率是多少吗？如果输了的话，我们可是不退还的。”

　　艾米丽问：“这个放心，这点钱不算什么但是赢了呢，你们不会跑路吧！？”

　　庄家此时已经有些兴奋了，长城不可能赢的，如果她真的买长城，这笔钱就归他们了，他立刻说：“我们可是政府认证，绝对安全。放心吧。你的钱呢？！”

　　艾米丽身上真的没带这么多，谁也不会带这么多钱在身上的，她记得旁边就有银行，就说：“等我一下，我去取钱！”

　　说完扭头就出去了。

　　她一出去，整个咖啡馆里热闹起来，大家都不敢相信，有个夏国人能出这么多钱，尤其是，怎么看这都是要输掉的。

　　“不会走了吧！”
　　“就是刚刚听见你们说话不服气，逞一时口舌之快！”
　　“夏国人都穷得很，他们的留学生天天啃面包，我还见过出差的夏国人，一分钱都舍不得花，他们怎么可能用一万美元打赌？”
　　“她不会回来了！”

　　正说着，门一把被推开了，艾米丽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她淡漠地看了这群人一眼，径直走向了庄家，直接将一沓子美金拍在了桌子上，“一万美元押长城！”

　　哗然！
　　居然真回来了！
　　居然真拿出钱来了！
　　居然真的押得是长城！

　　疯了吗？

　　不过这是挣钱的好机会，庄家快速的办理很快就出了单据，艾米丽拿到了单据，扭头就去柜台要了一杯咖啡后，走了出去。

　　压根没跟其他人有任何交流。
　　倒是庄家这会儿又问了，“还有人要不要再押点，挣钱的机会来了！”

　　不少人想了想，真的有人又过去投注了——这可是不亏的买卖！

　　这么取钱一来一回，艾米丽出去后运动场已经开门了，她端着咖啡拿着票跟着人走了进去。

　　进去后才发现，加布里尔为什么要选择名不经传的自由女神运动场？

　　这里让她想到了一个地方：斗兽场！

　　这个建筑却很有意思，中间的操场不小，周围的看座一共就十几排，但是坡度很平缓，又矮又密，也就是说几乎所有人都能看清楚内场发生的事情。

　　这里简直是观看这种比赛的最好地点，加布里尔选址也是神了。

　　艾米丽虽然为了这张票花了不少钱，不过票面价值就是八百美元，所以排在了第三排，她找了找，很快就落了座。

　　这个地方不是正中央，但离着刚性壁垒很近，艾米丽举着摄像机调试了一下，发现拉近镜头会很容易拍到碰撞的刹那，倒是很满意。

　　趁机，她还将摄像机向着右边转了转，就能看到整个场上的所有配置了。

　　所有汽车必须通过碰撞测试才能上路，这是美丽国道路协会的规定，所以艾米丽对于碰撞测试也是略知一二的。

　　但是这次的布局让她有点不解。

　　除了刚性壁障，似乎还多了其他的东西，譬如有个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大柱子，还有一台压路机！怎么看都跟美丽国道路协会规定的碰撞测试有些不同。

　　而其他观众显然也看到了。

　　这会儿，艾米丽向四周看了看，已经有大半位置坐上了人，前面的位置有男有女，西装革履，看起来都很有教养，这是出了一千块美元票价外加不知道多少钱黄牛价的有钱人。

　　艾米丽在里面看到了不少熟人——都是蓝尼、切诺和FT的管理人员，艾米丽见过他们。

　　其实这几辆车能出现在这里，这几家车企是功不可没的，这里面蓝尼LN002虽然是豪车序列，但是从出生就不怎么幸运，如今改为民用，卖的也是一般——又贵又大又费油，很少有人光顾。

　　加布里尔闹腾的这么大，蓝尼也是趁机宣传，想要从安全性作为切入点宣传。

　　至于切诺也是如此，虽然市场表现不错，但是美丽国现在是柴油机汽车的世界，切诺虽然用了承载式车身，甚至整个车身强化过，不过也不能冲出重围，只能说表现不错。

　　他们同样是看到了加布里尔创造的前所未有的机会，想在此突围，所以才榜上有名。

　　当然，这里面最难捉摸的是FT，作为一个美系家用车，它今天的表现良好，如今排在这里，有一种可能是它突破樱花国汽车的包围圈，争取到更多的用户，另一种可能是倒霉被选上。

　　但无论如何，这次碰撞测试是加布里尔自费购买，这三家车企是没办法阻止的，当然，他们也没办法坐视不理，只能买票进来看了。

　　至于看台后面就是大块头他们，显然是因为讨厌加布里尔来的，一般穿着T恤牛仔。

　　这两类人放在一起，其实非常的割裂。

　　就跟场上的车一样，12缸的越野车，6缸的越野车，和四缸的家用小轿车混在一起，这其实压根就不是一个级别的比赛。

　　这是非常不公平的，但现在就是混在一起了。

　　当然，这也是加布里尔的策略，只有这样碾压级别的胜利，才能让所有人认识到长城的厉害，才能让所有人没有任何挑剔的信服：长城的安全性能就是好！

　　艾米丽看了看手表，还有半小时正式开始。

　　这会儿，负责直播的美丽国汽车频道已经架好了设备，她看到汽车频道著名的主持人玛姬已经就位，正在跟一个棕色头发四十岁左右的高大男人在说话，依着艾米丽对玛姬的了解，那个男人就应该是加布里尔，玛姬在核对流程！

　　当然，此时随着观众几乎坐满，座位区压根就不安静，到处都是嗡嗡嗡的议论声。

　　大部分是因为瞧见了摆在蓝尼、切诺和FT后面的长城，长城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寒酸，甚至长城的外观设计非常漂亮，这让他们很惊讶：“这是长城？”“夏国倒是的确掌握了一些技术。看着比樱花国的小东西强。”

　　另一部分就是注意到了刚刚艾米丽注意到的碰撞测试不同的地方。“他们说加布里尔有所改进，但是报道中只是放了正面百分百测试的镜头，这些就是他的改进吧！”

　　“谁知道这些花里花哨的测试有没有用呢，说不定只是加布里尔想让长城赢想到的新方法。”

　　这种议论下，终于，艾米丽瞧见玛姬和那位疑似加布里尔的男人边走边想着操场中间走去，也就是说，这场热闹了一个月的碰撞测试马上就要开始了。

　　所有观众们的眼睛都在他们身上，几乎立刻，看台安静了下来。

　　很快，就听见玛姬说：“大家好，我是汽车频道主持人玛姬，受邀约来到这场A-NACP汽车碰撞测试担当主持人。”

　　玛姬在汽车频道非常有名，来看这场比赛的，自然是对车非常了解的，对她也很熟悉，立刻场上就响起了欢呼声。

　　随后说话的，旁边的男人，他说了第一句话：“我是A-NACP的负责人加布里尔！”立时场面就改变了。

　　嘘声几乎是不约而同的从看台的各个方向传了出来，显然，来这里的观众不是为了给他加油助威的，是要看他笑话的。

　　甚至有人大声怒吼：“加布里尔你去吃SHI!”

　　立时，就有人哈哈大笑起来，还有人吹起了哨子，整个运动场什么声音都有，变得乱七八糟起来。

　　这可是直播!

　　不过美丽国人对于这种场景是见惯了的，他们看其他体育赛事的时候，不比这个好多少。所以玛姬居然没有很着急，甚至问了句：“看样子大家对你的印象不好？”

　　加布里尔表情云淡风轻，显然，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情况，他笑着说：“何止是不好，我觉得他们大部分都是来看我笑话的！”

　　看台上又有人喊：“你去死！”

　　加布里尔压根不搭理对方，接着说：“他们觉得我过于夸大夏国的产品，是收了钱踩着我们的汽车去推广长城，但这是不可能的，我们的碰撞测试机构是一家中立机构，我可以保证，我没收一分钱，所有的车都是我们自己出资购买！”

　　“我之所以这么做，是要告诉你们，夏国的车做的有多好，同时，也是要告诉所有的现有车企，你们对于安全的关注远远不够！我们现在现行的碰撞测试其实根本达不到测试的真正意义！”

　　他说到这里，看台已经嘘声一片了，显然认为他太狂傲了！

　　加布里尔压根不管，嘘声四起，他大声说道：“我就是要让你们知道，什么样的碰撞测试才是真正碰撞测试？什么样的车才能真正的保护你们的安全！你以为你看见的就是真相吗？我告诉你们，你们错了！”

　　嘘！
　　如果说一开始的时候，只是一部分人对加布里尔进行嘘，但现在，艾米丽瞧着四周，很多人都已经站起来了，他们完全不相信加布里尔的话。他们都觉得他就是个骗子。

　　现在这些人都在致力于羞辱加布里尔，但是，艾米丽觉得很荒谬，不相信却买票支持，这是钱多人傻吗？

　　这不就是给别人抬人气吗？

　　她摇摇头，低头看看台，因为大家反应实在是太过剧烈，虽然加布里尔发表了一通豪言壮语后，还想再介绍规则，但却被玛姬劝阻了，她扬声开始介绍规则。

　　“本次测试一共分为四场。第一场正面百分百碰撞。第二场正面40%碰撞。第三场侧面碰撞。第四场柱碰。”

　　本来还吵嚷的看台，本来就因为玛姬说话而安静了一些，但现在听到了这四场的比赛内容，都愣了，很多人都安静下来，脸上出现了茫然的表情。

　　第一场他们都知道，后面三场是什么？

　　这就是加布里尔说的应该测试的内容吗？

　　听着好像很神奇的样子，前面几撞倒是无所谓，但是行人保护听着就很有用！不过还想再听，谁料加布里尔根本就不按常理出牌，居然直接就开始了。

　　玛姬立刻宣布：“第一场正面百分百碰撞开始。顺序为蓝尼LN002、切诺SUV、FT1984、长城！”

　　语毕，玛姬就迅速退到了一旁，让开了测试的地方，不过她的声音还是源源不断地传来：“现在在我们面前的是测试装备，由重锤、起重塔、导轨和跑到组成的重锤牵引系统，还有障碍物刚性壁障、12台高速摄像机组成。”

　　这个东西虽然大家都知道，但其实看过现场的人很少，玛姬这么一介绍，纵然大家对加布里尔的意见还是很大，可看台已经安静了下来，都仔细盯着操场上的设备——原来这就是检测装置了。

　　有人惊呼：“蓝尼上了跑道！”

　　不少人立刻看了过去，艾米丽也是其中之一。蓝尼虽然家喻户晓，但是它实在是太贵了，卖的又少，很少有人真正的开过它，甚至见的都不多。

　　所有投票的人只是觉得它是军用车出身，自重能达到三吨，在他们心里，这么重的车就应该安全。

　　现在真真切切的看到，很多人忍不住吃了一惊。

　　它实在是太巨大了，尤其是与长城和FT1984比较，它就像是一头巨兽。而且它棱角分明，尖锐感与厚重感并存，仿佛轻轻碰一下，就可以将长城和FT1984掀翻，撕裂！

　　这是一台名副其实的机械怪兽！巨大，威猛，简陋而却充满了暴力，几乎立刻，看台上的人都开始为它喝彩！

　　“蓝尼！加油！”
　　“蓝尼冲啊，让他们看看什么是安全？！”
　　“压扁他们！压扁他们！”

　　加布里尔就站在跑道最边上的位置，手中拿了一个小红旗，只听见一声哨响，他手中的红旗向下挥下，几乎立刻，重锤下落。

　　如果看过夏国碰撞测试的观众，就知道，一般的车子在重锤下落的同时，就快速的移动起来。

　　但蓝尼不同，它太重了！

　　整整三吨的重量，仿佛中间有一个停顿，它才缓慢的从导轨上移动起来，但是，也因为它太重了，一旦开动，速度提升起来却是更快！

　　它的前脸设计跟其他车并不一样，防撞杠呈三段式，两边低矮，中间却陡然升高，外加上两个圆滚滚的车灯，组合在一起就像是一张极为凶恶人脸，直冲而来！

　　这种凶猛的态势让不少人都激动了，艾米丽看不到自己身后，却看得到对面看台，已经有不少人站了起来，他们在声嘶力竭的大喊：“撞碎它！撞碎它！撞碎它！”

　　仿佛这不是一场碰撞测试，而是一场搏斗！

　　而在这样的呼和中，只听见砰地一声，蓝尼撞在了刚性壁障上，作为军用车出身，加有金属防撞杠，蓝尼的表现显然不用于普通的家用车。

　　车头随着推进被挤压，却没有溃散，只听啪的一声，车盖和左前车门随着挤压变形直接崩开了，由此导致了挡风玻璃破碎，但车子也随之停了下来！

　　几乎立刻有人大声高喊：“完全没有问题。A柱没有变形！”

　　的确，从看台上看，蓝尼的车看起来还比较完好，并没有太大的伤害。不少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待着结果，只是没想到，车很快被移动到了一边，居然没有人打开车门去看假人，工人们居然离开了！

　　看台上一片嗡嗡声：“为什么不宣布？他们要做手脚吗？”“怎么可以部宣布呢？”

　　而同时，切诺被安装到了导轨上，跟蓝尼这样的庞然大物比，虽然切诺也是一台SUV，就显得秀气多了，重锤落下，它直接冲了出去。

　　不过毕竟是加强过车身，所以当碰到刚性壁障的时候，它的表现并不差，整个车头向后溃缩，但仅仅只到车轮为止，并没有再向前。

　　所以当它结束的时候，大家倒是没那么激动了，不过还是说：“表现不错，但我觉得蓝尼更厉害一些。”

　　“我就知道肯定是蓝尼，毕竟我押了十美元。”

　　等着到了FT1984，虽然只是普通的小轿车，居然也不错，跟切诺看起来结果差不多，唯一不同的就是，它似乎掉下来的零件更多，有一阵子，只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

　　不过美丽国人还是有理由的：“它就是普通轿车，这样已经很好了。毕竟越野车的安全性还是要强一些。”

　　当然，到了长城的时候，虽然也是普通轿车，他们就没有那么宽容了。

　　“我觉得它看起来非常薄，我认为一撞就碎！就会零部件满天飘，稀里哗啦！”

　　“它看起来就不怎么结实，你知道的，硬邦邦的东西一看就有感觉，这个圆乎乎的感觉，就像是个女人喜欢的东西，好看不经用！”

　　艾米丽则挺直了腰背，盯着那辆长城！

　　这会儿的她手心里都是汗，不是紧张的，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没有人比她更知道这台车是怎么来的，没人比她更知道这辆车有什么样的意义。

　　在两年前，她从来没想过夏国会这么快有可以跟欧美汽车大厂媲美的车，在一年前她也没想过自己可以参与这件事，而一个月前，她也不曾想过，这个不过五个月龄的小宝宝居然要跟世界上最安全的车比拼。

　　不过她始终记得在巴铁跟何熙见面时，何熙说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命运将我推到这里了，这就是使命，没有路也得走！”

　　既然机会来了，那就让你们看看我们夏国的车是什么样吧！

　　在一众的议论声中，艾米丽忍不住用汉语大声的呼喊：“长城加油！让他们看看，我们是什么样！让他们知道，我们有什么样的实力！加油！”

　　仿佛是听见了她的呼喊，在那一刻，加布里尔落下了红旗，重锤下落，长城在异国他乡的轨道上飞奔起来。

　　它没有蓝尼的重量，它也没有切诺的承载式车身，它更没有FT的人气，但它是长城，是历史上夏国的军事防御工程，何熙选择这个名字，除了因为她要长城作为抵挡合资车的大坝外，还有一重意思，它的安全性，是无敌的。

　　砰地一声。

　　长城直接撞在了刚性壁垒上。

　　为了让长城更安全，何熙将长城的前后溃缩区尽可能的加大，并且用了比较容易变形吸能的金属，所以，长城正面碰撞，一向是动静非常大的。

　　天女散花？
　　完全不止！

　　碎掉的保险杠几乎扬了满地，这都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它的车盖居然都翘起，在大力的挤压下啪的一声，就像是熟了的种子，崩落了。

　　那个柔软的仿佛手撕都能撕开的车盖砰地一声落在了空地上，看台上同时也响起了巨大的嘲笑声。

　　他们显然都认为硬就是安全，软就是不安全！

　　“完全碎掉了，里面的人肯定死定了！”
　　“这就是长城吗？这就是加布里尔吹的长城吗？”
　　“天哪，他在开玩笑，或者是他眼睛瞎了，这种东西怎么敢拿出来给我们看？”
　　“哦，可怜的加布里尔，他要完蛋了，我敢确定，从今天起，没有人会信任他了，他没有信誉了。”

　　甚至有人对着艾米丽说：“我认为你的钱打水漂了！”
　　艾米丽这才发现，她身边居然坐着那位咖啡馆的庄家，对方来的太晚了，艾米丽又精神集中，压根没发现他。

　　庄家一脸的怜惜：“爱国是很好，但是因此损失这么多钱财，真是太可惜了。”

　　艾米丽扭头就一句话：“现在还可以押注吗？”

　　庄家摇摇头，“已经开始了，你知道是不可以的，也就是说，你的一万块肯定没有了。”

　　艾米丽笑着说：“谁说我要撤销，我是想再加注一万块，没想到，没有机会了。”

　　庄家唯一的反应就是：“不要嘴硬了。”当然，他更愿意羞辱一下这个傲慢的夏国人，“如果你愿意的话，不如我们打个赌，我这里有一千美元，我押蓝尼。你敢吗？”

　　却不料，艾米丽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千美元：“长城，第一！”

　　庄家只觉得自己显然要发笔小财了，可就在这时，加布里尔居然将四辆车都拖拽在了大家面前，摄像师已经跑了过去，就听见玛姬的声音在运动场响起：“现在，我们要现场同时打开四辆车，检查一下假人的情况。”

　　“我们第一个看到的是FT1984，它离着我们最近，哇，比我想象的好，它的腿部和胸部完全没问题，头部破掉了，不过不严重，不是致命伤，也就是说，在这样的撞击下，是可以保命的！加布里尔，请问可以打几星？”

　　加布里尔大声说：“四星！”

　　现场响起了鼓掌声，大家其实很满意，毕竟FT就是普通家用轿车，这样已经很不错了，甚至有人在议论：“不如下部车就FT吧。”

　　随后就是切诺，玛姬的惊讶声更高：“它也不错，仅仅是胸部受到了方向盘的冲击，不过并不厉害，请问是几星？”

　　加布里尔大声说：“四星！”

　　满分是五星，四星其实是不错的成绩，但是现场观众的掌声却没有刚刚那么多，毕竟，为什么会投出蓝尼和切诺，就是因为大家觉得他们够结实。

　　够结实的意思是，他们以为这两台车可以五星的，居然才四星，和看起来小小的FT一个星级，这让他们感觉到并不满意。

　　但玛姬是不会理会这些的，她立刻说：“下一辆就是蓝尼哦，这台庞然大物连看起来都是非常坚固的，我看着它就会想到城堡，坦克，只要里面，即便炮火轰击也不会有任何的安全问题，所以，我猜想它的成绩一定会……”

　　她的话没说完，就兴高采烈的叫了起来：“它一点问题都没有，我没有看到任何的伤处，加布里尔，请问是这样吗？”

　　加布里尔点头：“的确是，完全没有受伤，所以是五星！”

　　终于有一个达到了他们的要求，看台上的掌声随之热烈的响了起来，不过很快就被玛姬的声音压下去了，因为她说的是：“现在，我们要看最后一辆，来自神秘夏国的长城！”

　　“它是这四辆车中受伤最严重的，我真的不敢看里面的假人会怎样？加布里尔显然想跟我说话，但是我决定不听，因为我觉得他太不理智了，碎成了这个样子，即便有吸能设计，恐怕里面的人也……”

　　她话说到了一半，一下子愣在了那里，镜头前，车子已经打开了，里面的假人同样完好，没有任何受伤的样子。

　　玛姬显然是专业的，虽然不敢置信，但是还是用一种疑惑的声音说了出来：“它看来很好？也……可……可能只是看起来，毕竟还需要检查，不过我目前真的没有看到任何有问题的地方，这怎么可能呢，车子前段已经完全碎掉了。它……”

　　玛姬停了下来，因为加布里尔直接从她手里拿过了话筒，冲着话筒说：“完好，长城是五星！”

　　哗然声立时响起。
　　怎么可能？
　　但偏偏玛姬的话大家都听见了，这可是直播啊，没有任何做手脚的地方，那么小那么薄的长城，居然和机械怪兽蓝尼一个级别？

　　这是怎么做到的？
　　这不可能？

　　显然这么想的不是少数人，艾米丽亲眼看见，几个车企的工作人员已经在议论纷纷，甚至有人拿着望远镜在不停地张望。

　　这的确是吓人的，因为就像是艾米丽之前说的，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级别的车。

　　重量越大的车，对乘客来说越安全。
　　体积越大的车，溃缩区的设计会越大，会越安全。

　　那么蓝尼做到五星，和长城做到五星，绝对不是一个技术级别！更何况，还有切诺呢，它虽然没有那么庞大的重量，但是比长城要长出不少去，它只有四星！

　　这代表着长城在安全性能上，超越了眼前的三台车。
　　而这三台车是被美丽国的人选出来的最安全的车。
　　这怎么可能？可这就是真的！

　　加布里尔真没有说谎吗？长城真的那么厉害吗？
　　不少人脸上都有了诧异。

　　而玛姬的声音也透过美丽国汽车频道，传向了几十个州：“天哪，真是不敢想象，现在长城车内的假人已经在镜头下，你们可以看到，它完全没有受伤，这是怎么做到的，一辆重量只有1500斤的三箱小轿车，居然跟军用车出身的，重量是它两倍的蓝尼LN002一个安全级别，你们可以想象吗？我被震惊了！”

　　“加布里尔，”玛姬这会儿已经很感兴趣了，采访他：“请问，这代表着什么？”

　　加布里尔笑着说：“我说什么你们都会觉得我在说大话，但我还是那句话，什么样的碰撞测试才是真正碰撞测试？什么样的车才能真正的保护你们的安全！你以为你看见的就是真相吗？我告诉你们，你们错了！下面还有三场，你们会发现，什么叫做颠覆！”

　　颠覆吗？
　　虽然长城的表现让人大吃一惊，但颠覆两个字还是让很多人不舒服！
　　即便长城厉害又怎样，他们还有蓝尼呢，难不成长城会超过蓝尼？想什么呢，蓝尼的重量和体积都占有绝对优势！

　　但很快，他们就吃惊了，正面40%碰撞！
　　而这会儿玛姬已经开始解释了，其实真实车祸的时候，是不可能正面碰撞的，一般的角度在25%到40%之间。

　　她甚至还问了句加布里尔：“请问既然是个区间，为什么选择40%而不是25%呢？”

　　加布里尔笑着说：“因为太难了，怕它们太难看！”

　　这话一出，本来还安静点的看台顿时又怒了，艾米丽忍不住摇头，这个加布里尔显然是个人才，踩点特别准确，怎么气人怎么说话？！

　　但结果让人大吃一惊！
　　FT直接将前轮怼进了驾驶舱，司机直接下半身消失。切诺的安全带没有紧固，假人移动了，重重地磕在了方向盘上，直接重伤。

　　从来没有人想过，真正可能发生车祸时，他们用的车是这样的结果，看台上的观众仿佛一下子被掐住了喉咙！没了声音。

　　然后轮到了蓝尼。
　　几乎所有人都在想，蓝尼会好吧，它那么重那么大。
　　只是谁能想到，它的确够重够大，可它的A柱是没有加强过的，直接变形，可怜的司机脑袋被压了。

　　场上一片寂静，直到长城冲向了刚性壁障，比上次瞧着碎的还厉害，连车门都飞了出去，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可所有人都安静了，因为没有了车门，可以更清楚的看到里面的假人，除了因为减速而导致前仰后俯，假人没有大的移动，没有磕在方向盘上头破血流，没有A柱变形将脑袋压扁，更没有车轮进入驾驶室，下身消失。

　　长城的假人居然是完好的。
　　又一个五星！

　　看台上几乎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怎么可能，它怎么做到的？
　　但加布里尔不会回答的，他随后就宣布了第三场侧碰。

　　只有那位庄家脸色晦暗看着艾米丽说：“一千块美金你可以拿走了。”
　　艾米丽的眼睛紧紧盯着现场，淡定的声音飘了出来，“不着急，我等会儿和那五十万美金一起拿。”

　　庄家的脸已经黑了。

　　但碰撞测试这才刚刚开始，你知道什么是碾压吗？你知道汽车碰撞也是可以碾压的吗？

　　在此之前，美丽国的人从来没想到过。
　　毕竟车子的安全碰撞测试只是一种上路前的必备测试，大家通过就好，没有任何车企营销过这些。

　　但现在美丽国的观众知道了。

　　侧面碰撞，FT1984的B柱直接断掉，如利刃一样插入了假人的身体，所有的美丽国人都出了一身冷汗，这款FT的新轿车，可是今年的销售新星，多少人家此时就开着它呢，它居然不仅仅是不安全，还这么危险？

　　侧面柱撞，就是汽车以75度的角度，以33公里的时速，冲向柱状刚性壁障，模拟的是汽车碰到了电线杆之类的物体发生的车祸。

　　这几乎是经常见的车祸。

　　而切诺和蓝尼的假人头部都重重地撞在了车窗上，严重受伤，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假人设置的三根肋骨都断掉了。

　　也就是说，如果发生了这样的车祸，驾驶员和后排乘客不死也要少半条命，这就是他们认为最安全的车辆吗？

　　如果仅仅是知道他们不安全并不是多大的刺激，最大的刺激是，侧面碰撞，长城的假人完好无缺，五星！侧面柱撞，长城的假人完好无缺，五星！

　　这不是碾压是什么？
　　虽然大家在测试前是很讨论加布里尔的，但现在加布里尔的话在耳朵里，就很中听了。

　　他们眼见的的确不真实——所谓的庞然大物，所谓的加固车身，一点都不安全。

　　他们的碰撞试验的确是有问题，明明那么多隐患，居然没有试出来？他们的安全怎么保证呢？

　　直播还没结束，许多地方的电话已经打爆了。

　　美丽国汽车道路管理局接到的是这样的：“你们的碰撞测试就是一坨屎，你看了没有，他们脆弱就像是一块干面包，一撞就碎了，你们怎么可以允许这样的车上路，我要投诉！”

　　FT汽车公司则是接到了无数的退货电话：“你们的车质量太差了，我感觉到非常危险，我认为这是严重的问题，已经危害到了我的健康，我无法再开着它上路，我要退货！”

　　当然，美丽国汽车频道接到的电话是这样的：“长城怎么卖！多少钱？可以在这里电视购物吗？我要买长城！”




88.  三章合一   火热的背后

　　电视机前的观众已经沸腾了。

　　应该说, 不过一个多小时的碰撞测试，让他们的心情大起大落。

　　一开始，他们所有人围在电视机前可不是为了看加布里尔那张可恶的脸, 他们是想看加布里尔被蓝尼，被切诺，被FT完爆后的表情，那一定很爽。

　　但是测试开始, 他们的心情就不一样了。

　　什么切诺和FT居然正面百分百测试才四星？！这有点低了吧，毕竟是大家票选出的最安全的车, 没有五星怎么能说“最”呢。

　　不少美丽国的观众的眉头已经紧紧皱起, 不过这会儿他们倒是不担心, 因为他们认为即便是四星，也是长城不可能达到的高度。

　　要知道，虽然原先很多人不了解夏国, 但感谢加布里尔这一个月的宣传，让大家都知道了，夏国是个什么地方，夏国的汽车工业是什么程度。

　　更何况，还有好事者不知道从哪里淘换出了一台他们的小轿车——红星牌小轿车，据说是他们这两年的产品, 但是电视里那台车简直简陋的可怕，性能差到让人无语，更重要的是，正在试车的同时，居然抛锚了！

　　所以他们认为夏国这个地方，就是穷困潦倒，至于他们的汽车行业, 就是个笑话。

　　长城压根不可能比他们的车强。

　　当然，今天从电视上看到长城的外表，他们是的确惊讶了一番的，看起来很漂亮，很像样，但这种偏见是不可能因为这一点点不一样而改变的。

　　他们都在等待长城的测试结果！

　　可居然是五星！

　　以强悍车身为卖点的切诺，美丽国的新星FT1984都是四星，长城居然是五星？！

　　这可不能？

　　这是所有观众但是的想法，主持人玛姬显然预料到了这点，她直接让摄影师把长城车内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两个假人，从头到尾，从左到右，恨不得将全部拆开给大家看，但真的是无毁！

　　这会儿所有的人想法都是侥幸！这一定是侥幸。

　　但随后，他们就说不出这个词了，因为蓝尼的A柱会弯折，FT的B柱会折断，切诺的假人肋骨会全断，但长城还是五星。

　　谁也想象不到，这是一台来自夏国的车。
　　谁也想象不到，他们原本嘲笑的对象居然是最强的。
　　谁也想不到，他们以为是要打脸加布里尔，此时自己的脸却啪啪的疼！

　　无法不相信，无法去挑剔。
　　如果一次还有可能是运气，那么多次呢，为什么蓝尼没有这个运气，为什么切诺没有这个运气，为什么FT也没有呢！

　　屡试屡胜，只有一个可能，这就是真相。

　　这个跟怪兽一般的蓝尼站在一起，就像是玩具似的三厢车，却如坦克一样的结实安全！

　　而他们选出来的那些车都是废物！

　　这就是长城用一次次砰砰砰的碰撞给他们带来的改变。

　　但更大的改变是，谁不想要驾驶最安全的车，车祸是无法预料的，所以能避免的方法除了安全驾驶外，那就是车辆足够安全。

　　于是，美丽国道路管理处的电话被打爆了，蓝尼、切诺、FT汽车公司的电话被愤怒的人打爆了，而美丽国汽车频道的热线电话，却开始应接不暇。

　　所有人的都是要买车的！

　　这就是美丽国人的另一样好处，他们在这方面很讲理，之所以对加布里尔嗤之以鼻甚至愤怒有加，是认为加布里尔在撒谎，在愚弄他们，但当知道真相后，这些愤怒都完全消失了。

　　你做的不好，那就是不好。
　　长城做得好，我就是想买！

　　这会儿的自由女神运动场也是异常的热闹，随着整个测试结束，加布里尔宣布观众们可以排队前来检查测试车辆，整个运动场从一种狂热转变为了兴奋。

　　没有观众离开，所有的人排成了队，不过这会儿的舆论可是不一样了。

　　艾米丽瞧见她前面的不少人都是眉头紧皱，显然作为这三家车企的管理人员，他们没有想到结果是这么惨烈。

　　原本是想要宣传，现在却成了一手臭棋，想都知道，这三款车，如果不改款，不换个形象出来的话，简直没有任何可能再大卖了。

　　不安全三个字，永远会伴随着它们，这可是直播，这可是加布里尔造势了一个月的直播，可以确定它们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当然，艾米丽身后的人，大部分都是想要看看。

　　“我倒要看看，蓝尼跟个史前怪兽似的，怎么可能这么差，就这东西还要买几十万美元？！”
　　“我必须要瞧瞧长城，它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要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
　　“这简直跟做梦一样，我从来没想到过，我们的车会输给一辆……来自神秘东方的小车。”
　　“我认为长城一定是施了魔法，我要去看看！”

　　果不其然，等着到了场边，艾米丽就瞧见那三家车企的管理人员有人去观察他们的车辆到底是哪里的问题，有人则去看长城，当然，还有人跑到了加布里尔那里，此时，直播马上要结束，玛姬正在采访观众，加布里尔一个人站在一旁。

　　不过大概是因为加布里尔这一个月大放厥词，所以即便他的说法是正确的，也没有人去靠近他，跟他说说话。

　　可以听到玛姬问一位观众：“请问，您现在觉得加布里尔的说法正确吗？”

　　“哦！”这个年轻的男生耸耸肩，“也许吧，不过我觉得他的方法太烂了，我不喜欢这种耸人听闻的办法，他其实可以缓和一些。”

　　“他说的当然有道理，的确我们的车辆不够安全，进步的空间特别大。但是，”这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我拒绝承认他的正确，他的说辞严重伤害了我的内心。”

　　加布里尔显然并不在意这个，他这会儿目的完全达到了。

　　搭档梅森递给他一瓶可乐，笑着说：“毁誉参半啊！”

　　加布里尔喝了一口，痛快的打了个嗝，“那又如何，你要知道，坏名声也比没名声强。而且他们只是嘴硬而已，你没看见很多人都在看长城？而且你知道吗？杰克森来了电话，说是汽车频道的热线已经打爆了，无数人都想要买长城！”

　　梅森点点头：“这么大的关注，这么好的成绩，长城已经打出名头了，只可惜它没有在欧美出售，否则绝对会销量一骑绝尘！”

　　加布里尔倒不在意：“商人就像狗一样，这么大的需求量，他们会想办法拿到长城的货源的，我相信，何熙会把握这个机会。”

　　梅森还想说什么，加布里尔提醒他：“来人了，金色头发的那位是蓝尼的高管布朗。”

　　梅森立刻闭了嘴，抬头看，发现不止布朗，后面还有两拨人也往这边走。

　　布朗是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而且非常热情，一到跟前，立刻伸出了右手，冲着加布里尔说：“这真是非常难得一次碰撞测试，虽然蓝尼的表现一般，但我们不得不说，你的想法很棒，我们的确需要改进。”

　　“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布朗，是蓝尼的营销副总。我对你非常认可，我想我们以后会有经常合作的机会的。”

　　梅森心里想：你可真会装，你不介意，你这会儿肯定在心里骂死我们了。

　　不过布朗会装，加布里尔也是高手，他不说话，只是笑着握了手，等着布朗出招，果不其然，虽然是自己也想借此营销卖车，但是却惨遭滑铁卢，布朗就是心胸再宽广也说不出多少恭维的话。

　　加布里尔腼腆起来，他就直抒胸臆：“是这样的，我们真的是相差很远，所以能否将长城的报废汽车卖给我们一台。我们想要学习一下。”

　　什么学习，不过就是看一看长城是如何做到这么安全的？

　　要知道，他们就是汽车的行家，虽然有些地方的设计——譬如材料不可能立刻学会，但是结构和设计思路，这是瞒不住的。

　　当然，即便加布里尔不给，随着长城上市，蓝尼也可以买到，不过现在美丽国是没有长城的，即便车商反应再迅速，最快也要三个月才能见到。

　　时间就是金钱，布朗心里门清，虽然现在蓝尼LN002名声臭了，但他们还有机会——学习长城的设计思路，立刻推出新的型号安全汽车，和加布里尔合作一次碰撞测试，就可以扭转乾坤。

　　所以，时间是关键，长城也是关键。

　　他笑着小声说：“你要知道，这种报废车，即便是你们中立机构，用完了也不会保存的，扔给垃圾场你只能收获几千美元，但给我，钱不是问题。”

　　这个诱惑已经够大了。

　　梅森都想答应下来，而且同时，切诺和FT的人也到了，他们就站在不远处，明明听见了却没有上前揭发，显然也是这意思。

　　反正这里报废了四辆车，他们够用的。

　　梅森推了推加布里尔，虽然他们当时挑衅的非常大胆，但是并不想结仇，这显然是搞好关系的机会，就算不要钱，也是值得的。

　　加布里尔其实也动心了，反正他认为该给何熙的已经还给她了，毕竟这么大的名声，足够长城用了。

　　他张口就想说谈谈，不过旁边却有个女声插了进来：“对不起，恐怕不行！”

　　加布里尔看向了她，艾米丽穿着一身风衣，看起来英姿飒爽笑着说：“你们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何熙的朋友。何熙已经交代我了，如果报废的话，请我回收。加布里尔先生，希望你尊重何熙的决定。”

　　布朗压根就不知道何熙是谁，但梅森和加布里尔知道。

　　加布里尔很鬼地反问了一句：“你们需要这个?”

　　艾米丽笑着说：“我们需要。对了，你的测试不错，但测试机构这么多呢，条款也需要完善，竞争激烈啊。”

　　这不就是说，何熙的潜力还有很大，她并没有完全拿出来，这是真的，何熙当时说过一嘴所谓的尾部测试，并且说这只是基础，不过他想再问的时候，何熙却没往下说，她的原话是：“你先做好这些就足够了，剩下的，等你有实力吧。”

　　加布里尔想了想，只能扭头冲着布朗他们说：“很抱歉，何熙是晴天机械的总经理，也就是长城牌汽车的老总，当时是她帮忙将五辆车运送出夏国的，所以，我答应她如果测试完毕，可以回收。”

　　这一看就是谎话，但是加布里尔不想卖给他们，这是没有办法的，布朗深深地看了加布里尔一眼，只能扭头离开。

　　倒是艾米丽笑着说：“我付多少钱？”

　　加布里尔是个聪明的商人，“已经没用了，送给你就是了。帮我谢谢何熙。”

　　艾米丽笑着点头，这才跟着人流看了几台已经报废的车，刚刚因为离得远，只能瞧见大体的样子，现在离得近了，即便原本咆哮的大块头这会儿也没声音了。

　　他盯着长城看看，又去瞧瞧他心心念念的蓝尼，忍不住骂了一声：“shit！”

　　这几乎是所有人的反应，这蓝尼瞧着钢材都能用眼睛看出来要厚实很多，居然不安全，谁能想到呢？

　　只有看到了现场的人才明白加布里尔那句眼见为实是什么意思，不过没人会承认的，大家骂一骂蓝尼、切诺，扭头就出去了。

　　但要知道，能花这么多美金买票看测试的，其实是这部分人的狂热分子，他们都无话可说了，更何况其他人呢。

　　艾米丽只知道，长城成为新的热词，她的身边到处有人在谈论，而且因为她曾经说过，自己是长城老板的朋友，很多原先认识的汽车商纷纷找上了她。

　　“艾米丽，能否联系一下晴天机械？”
　　“艾米丽，我们想和晴天机械的何熙聊一聊，你知道的，这是非常好的机会。”
　　“艾米丽，我付你报酬，帮忙牵条线吧。夏国实在是太神秘了。”

　　艾米丽这会儿其实挺忙的，她正在领取自己的奖金——当时她押注了长城一万美金，赔率是1赔50，后面大概是因为她的押注，让那群自大狂以为有钱可挣，居然赔率又上升到了一赔51。

　　所以，艾米丽可以拿到51万美元。

　　要知道，这会儿美丽国人均月收入也就千八百美元，这相当于很多人一辈子的收入，说是外财都有点小，堪比天降横财！

　　所以，本来得意洋洋的庄家卡克在兑付的时候，那张脸拉的老长，“你是何熙的朋友，你这是知道内幕。”

　　卡克就排在艾米丽后面，自然听见了艾米丽和加布里尔的对话，不过这并不是拒绝的理由，艾丽米笑着说：“我只是受到委托，拿回这几辆报废车，其他的我一概不知。给我吧。”

　　卡克几乎要哭了：“这可是51万美金，即便去掉税，也是很大一笔。”

　　艾米丽将支票从他手里抽了出来，笑着说：“是啊，所以你要记得一件事，下回就不会赔这么多了。”

　　卡克立刻问：“什么？”

　　艾米丽笑着说：“长城是不可战胜的！”

　　卡克目瞪口呆，艾米丽拿着支票大笑着离开了。

　　艾米丽当天晚上，就把这事儿给何熙说了，何熙也是没想到，她居然这上面都能发财，佩服地说：“你厉害！”

　　如果说一年多前，艾米丽和何熙还是中间隔着胡广熙的陌生人，那么这一年多的垃圾传书，她们虽然很少对话，甚至没见过几面，但已经是挚友了。

　　艾米丽理解何熙的抱负，何熙也佩服艾米丽的爱国之心。

　　艾米丽比何熙大了二十多岁，对她自然多加关怀，她说完了好玩的事儿，也把屡屡受邀的事儿说了：“现在很多车商都在找门路联系你，我必须说，虽然你说过让我做长城的美丽国代理商，但我认为，大可不必这么拘泥。我的垃圾出口生意还很好，我也不缺钱，最重要的是，现在的我吃不下这门生意，所以，你在考虑这个事情的时候，完全不需要当初给我的承诺。”

　　“我的建议是，这是不错的机会。”
　　“如果你以晴天机械的名义出口到美丽国，整车的话几乎是没有办不下来的，零配件你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去认证，甚至还要建厂，分散精力对你来说并不好。”

　　“而现在正是打入美丽过的好时机，你知道有多少人都想要一台长城车。而跟这些大的汽车进口商合作，这些麻烦你都可以避免，只需要生产就可以了。”

　　何熙没想到艾米丽这么慷慨：“其实加布里尔完全打乱了我的进程。我的计划并没有这么快进入美丽国，毕竟我们太弱小了。但是现在这个机会也的确难得。”

　　艾米丽直接说：“你忘了第一见面你说的话吗？有路就走，没路也要走，何况是铺好的路，不走是傻瓜。这是我们夏国的车，虽然很仓促，但是我们经过了严苛的测试，我们口碑已经站稳了，我和爸爸都支持你。”

　　“所以，我来是通知你的，我把你的联系方式都告诉他们了，而不是跟你讨论是不是可以的。你下面忙起来吧。”

　　何熙一时间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说她在坚持，她永不放弃，她有技术有想法，但这不是她一个人能做起来的。

　　从一开始她的身旁就围绕着一群大公无私的人。

　　徐海信不拘一格降人才，才有了她一个20岁的没有学历，没有编制的女青年带着海州柴油机厂在大比武中大放光芒，潘艺文同样没有嫌弃她没有编制没有学历，邀请她参与到与泰斯集团的谈判中，才让她有机会跟大工机械工业株式会社专利换生产线。

　　到了后面，从二手设备进口公司，到与东北齿轮厂合作，再到用垃圾运输设备，这一切的一切，不是她说干就能干起来的，这里面有领导的支持，有同事的配合，有工人的付出。

　　何熙总觉得，这个时代，虽然我们穷，我们苦，但这些可以称作社会中流砥柱的人身上，有着让人动容的品质。

　　这才是她能成功的关键。

　　可这些，她只能浅薄说一句谢谢，而艾米丽的答案跟所有人都一样：“我没做什么，谢什么。更何况，其实现在不忙也好，我正好趁着这段时间陪着爸爸四处走走，等着以后真忙起来了，我也就没空了，加油！”

　　长城引起的轩然大波让汽车商们看到了一块巨大的蛋糕，艾米丽打完电话第二天，晴天机械就接到了十几通跨洋电话。

　　孟爱华直接拿着记事本敲响了何熙的办公室大门，笑着跟她说：“我们成了香饽饽了，传真9家，跨洋电话12个，一共有15家公司表示了想要独家代理长城的意图。”

　　“这里面有美丽国最大的汽车代理商海诺公司，也有我们的合作伙伴托马斯兄弟公司，应该这么说，美丽国排名前三的汽车代理公司都在其中，你怎么想的？”

　　何熙就说：“那就谈谈。跟他们说，我要求两点，一是不签独家代理，二是我们欢迎来夏国参观长城汽车的生产线。我想如果连这点距离都不能接受的话，他们的诚意也不够。”

　　这的确是筛选客户的好方法，孟爱华将这两点报过去后，15家汽车代理商只剩下了7家。

　　于是何熙给他们发出了邀请函：“欢迎来晴天机械做客！”

　　这几家是真的急，何熙12月10日发出的邀请函，当天就收到了确认函，最快的一家是海诺公司，居然机票买的是12月11日凌晨的，也就是说，他们没有任何的犹豫，几乎立刻决定要来，行动可谓迅速。

　　不过这事儿，何熙倒是不用太操心，孟爱华作为前泰斯集团驻京城办事处的负责人，对这种接待事儿门清。

　　恰好12月11号史佳林回国，孟爱华直接就赶了人：“你去接人，顺便吃饭逛街看电影都可以，这里一切有我，放心吧，保证妥当。”

　　何熙没什么不放心的，带着伍永城就去了机场。

　　史佳林这趟学习足足一个月，他走的时候，恰好是海城第一届汽车展销会时间，何熙忙着布展，压根没时间送，所以人家回来，何熙很是主动去接了。

　　不过她没跟史佳林说，所以当史佳林从出口出来看到何熙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可以用惊喜来形容。

　　他身上穿的还是何熙送他的一件卡其色风衣，显得人特别的利落帅气，而偏偏这样一个人，丝毫不顾及形象，居然拉着箱子，直接就冲着何熙跑了过来。

　　到了跟前，他脸上五官何熙只能看到一个大大的笑容。

　　饶是何熙不是那种很激动的人，也觉得开心起来。

　　史佳林的声音里都充满惊喜：“你怎么来了？也没跟我说？要不我出来的时候会走的快点。”

　　何熙逗他说：“这不没送你，再不接你，怕史大厂长心里不高兴哭鼻子。”

　　史佳林是个销售，口才相当不错，但是在幽默这方面，却不是何熙的对手，何熙调侃，他就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哪里会？”

　　何熙就乐了：“会也没事，你这副模样，哭八成也不难看。”

　　史佳林：……

　　旁边的伍永城已经悄悄走快了，他实在是很同情史佳林，不过他坚决站在何熙这一方，所以就眼不见为净。

　　不过何熙也不敢逗的太过分，瞧着差不多了谈了正事：“你是今天直接回海州，还是待一天。”

　　史佳林一提这个，是真愧疚：“我是想待一天，陪陪你，但是厂里销售那边需要协调，我们的TS1号供不应求，要打起来了，催了我两三天了，我马上就得走！”

　　这种聚少离多，何熙早就习惯了，很自然地说：“同样同样。我这边需要招待美丽国的代理商，恐怕回海州就是过年了，那会儿见吧。你也别坐汽车了，太累了，让伍永城送你回去。”

　　史佳林倒是没拒绝，因为他知道，何熙说定的事儿，就是她真心要做的，并不是什么客套，这是何熙的关心，他受着很舒服。

　　伍永城要先送何熙回晴天机械，路上史佳林就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小黑盒子，递给何熙：“这是送你的礼物。”?
　　他大大方方地说：“我一直想送你个礼物，思来想去，还是手表最合适，天天忙忙碌碌的，看时间方便。本来寻思出国置装费100美元，伙食补助每天两美元，还有其他杂七杂八加起来，这一个月能有200美元，可以买块不错的。”

　　“但是……”

　　何熙自然明白，因为碰撞测试赛，史佳林几乎每天都往这边打越洋电话，这200美金恐怕也就剩下小半。再说，他还要花销。

　　果不其然，史佳林笑着说：“就剩下70美元了，我挑了一块这个范围内最好的，你先戴着，等我下次出国，给你买更好的。”

　　这就说明史佳林在美丽国恐怕连十美元都没给自己花。

　　何熙怎么可能嫌弃不好？

　　她接了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块棕色牛皮表带的机械手表，表盘非常大方简洁，一看就是何熙喜欢的风格，显然史佳林是用心了。

　　何熙二话不说，直接将自己的手表摘了下来，将手伸到了史佳林跟前，史佳林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他连忙将手表拿了出来，给何熙戴到了手腕上，开着车难免不稳当，车子一个颠簸，他的手就碰到了何熙的手腕，何熙还没说什么，发现史佳林的耳朵通红起来。

　　何熙其实是想笑的，这家伙平日里追人大大方方，到了这会儿居然扭捏起来。可又怕他真的不好意思，只能憋住了。

　　好不容易表戴完了，何熙就伸手将史佳林的手腕抓了过来，史佳林跟被烫到似的，何熙才不管他，将自己那款表戴在了史佳林的手腕上，“这是款男士表，我喜欢大表盘买的，不过现在有你送的，就不用了。为了不浪费，你戴着吧。”

　　史佳林心里别提多欢喜了，这不就是交换礼物吗？纵然何熙没说出来，他也高兴。

　　他红着耳尖笑着回答：“好，我以后也只戴这个。”

　　不过两个人的相聚时刻，也只有短短的一个小时路程，等着到了晴天机械的北京办事处，何熙就下了车，跟伍永城叮嘱了一下，和史佳林再见了。

　　忙碌的人是没有时间去悲离别的，她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就跟着孟爱华和于敏，再次前去机场，接第一批到达的客人——海诺公司的总经理特里斯坦，和他的团队一共五人。

　　在此之前，何熙已经跟艾米丽聊过特里斯坦这个人，他27岁，是海诺的二代，不过虽然年轻有背景，但这个很是厉害，谈成了不少代理合同，并且这些车成绩都不菲。

　　业内都说他眼光精准。

　　等着人到了，果不其然是位年轻俊杰，西装革履，袖口领夹全部配齐，连皮鞋都闪闪发亮。

　　这样的打扮，何熙在上辈子可真没少见。

　　这是标准的精英打扮。

　　特里斯坦对于夏国显然是有过准备的，见了面以后瞭望夏国的飞机场，感叹说：“这比我想的好多了，我其实一直为人夏国非常有发展潜力，谁能在夏国立足，那么往后几十年将会立于不败之地。”

　　这显然是恭维，因为等着他从夏国刚装修没有四年的机场出来，坐上客车一路向着京城开去的时候，看着窗外完全野生态的田地村舍，特里斯坦的表情都控制的有些艰难。

　　显然夏国的落后要超出他的想象。

　　尤其是进入到市区后，这里没有高楼大厦，这里的街道上甚至车辆也很少，时值冬日，大部分夏国人穿的都是深色外套，看起来千篇一律，他们骑着自行车在街道上行驶，数量多的难以想象。

　　特里斯坦结巴了半天，跟何熙说的是：“你们人真多啊！”

　　其他的就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等着到了晴天机械的办公室，特里斯坦终于松了口气，这里是经过何熙设计后装修的，比之美丽国的办公室有过之无不及，特里斯坦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喝着咖啡终于回到了刚刚下飞机时的神采奕奕。

　　他问何熙：“请问你给我们安排了什么流程？”

　　何熙回答他说：“今天你们歇一天，明天我带着你们去我们的长城装配工厂实地考察一下，然后可以谈一谈。”

　　特里斯坦问：“是在你们的京城吗？”

　　“不！在我们的南河省省会，离着这里有6个小时的车程。”

　　特里斯坦点点头，“你们的夏国真的是很大。不过我认为，参观其实并不是最重要的，毕竟长城的安全性我已经见识过了，我就是为它而来，生产车间怎么样都不会动摇我的决定。”

　　“所以不如我们直接进入正题。”他笑着说，“我们具体聊一聊海诺进口长城的细节问题。”

　　何熙一听就明白，特里斯坦八成是因为受不了夏国的环境，所以拒绝参观。当然，这的确不是最重要的，他的理由是成立的，但是这种态度让何熙也不是很喜欢。

　　何熙问他：“那就是谈价格吧！”

　　特里斯坦笑着说：“除了价格还有很多细节，当然，价格是最重要的。这关系到我们会挣多少钱？”

　　何熙就直接坐了下来，“那改日不如撞日，如果您不累的话，我们正好随意聊一聊。你们是怎么定义长城的？将会如何推广，它的目标受众，你们认为是谁？”

　　这就涉及到很专业的问题了，特里斯坦笑着说：“长城是一款家用三箱轿车，如果仅从配置看，它不错但是算不得优秀，所以我们的宣传点还是在安全上，它是经过碰撞测试独一无二的，是目前认知的最安全的轿车。”

　　这点何熙同意，面面俱到不如只打一点。

　　任何人事物，只要有一个记忆点绝对突出，那就是不可代替了。

　　她坐在沙发上，接着听着，特里斯坦慢慢讲：“我们分析了一下，安全虽然是很多汽车用户的关注点，但却不是唯一的点。事实上我们进行的问卷调查显示，顾客购车的关键因素前十位是外观、性价比、空间、整车价格，操控性、油耗、动力性、内饰、品牌和服务。”

　　“也就是说安全其实在买车时，起到的作用很小。”

　　“所以，安全第一并不能给这款提高太多的价值。我们为它分析的受众是年收入一万五千美元左右的中产阶级。”

　　他这么一说何熙就明白了海诺对于长城的定位，就是一辆普通的三厢轿车，这个收入的中产阶级的购买车辆的价格区间在2万美元左右。

　　那么特里斯坦给出的价格不会高于一万八千美元。

　　何熙都想笑了，他们的汽车进入到夏国会翻上几倍的价格卖给我们，到了夏国的汽车表现优异要引进到美丽国，居然就成了低端货？

　　如果这是没有碰撞测试之前，给出这个结论何熙无话可说，但是现在碰撞测试做完了，向所有的美丽国观众展示了他们的汽车有多么的不安全，而长城是唯一全部五星的汽车，他们不知道吗？

　　他们当然，他们在刻意压价！这倒不是不想挣钱，而是他们傲慢的认为，这已经给足了落后的夏国汽车厂优待。

　　何熙笑着说：“我认为这个定位并不准确，特里斯坦先生，要不您先歇歇咱们明天再谈？”




89.  三章合一   所谓坚持

　　特里斯坦是个聪明人, 他一听就知道何熙对他的完全不感兴趣，这是在搪塞他呢。

　　特里斯坦用棕色的眼睛看着何熙：“何总，你好像对我的话并不同意。你知道, 合作是从交流开始的，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何熙笑着说：“既然您如此坦诚，我就实话实说，我认为刚刚通过测试成为了全世界最安全的车, 长城被定位成中低端车，是不够严谨的。”

　　特里斯坦是万万没想到, 何熙居然是对这个不满, 不过他是个聪明人, 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问：“你认为长城的定位应该是什么？”

　　何熙笑着说：“我认为长城应该是一款高档的轿车，它有着无可比拟的安全性, 可以让所有的乘客放心。”

　　即便是忍着，特里斯坦也忍不住了：“你的想法太好笑了。你知道高档轿车的价格是多少吗？一台在五万美元左右。长城是名噪一时，但是你们没有历史，没有品牌，谁愿意为了安全去购买你的车？”

　　他直接坐直了身体，“何总, 我理解你的想法，我来之前专门研究了一下晴天机械，你从零到有，不过四年时间，就建立起了自己的汽车工厂，而且取得了这样的成绩，我认为你是个技术和经营的天才。”

　　“你对自己的产品有感情, 有信心是自然的，但你必须知道，市场不认感情，只认产品。”

　　“安全性的确是不错，但这不过只是一阵旋风，你大量铺货，进入千家万户，名声就此打开，自此你在美丽国的市场就打开了。”

　　“但如果咬着价格，你知道的，5万美元的汽车实在是太贵了，你完全剔除了我们的中产阶级，没有几个人能有这个预算买你的车。更何况，他们有更多的选择，漂亮的，动力强的，牌子好的。你的客户面就更窄了。”

　　“所以，合适的价格合理的定位是成功很重要的一部分。我劝你不要浪费这个大好的机会，否则这次拒绝，下次想进入，可就更难了。”

　　何熙点点头：“真是肺腑之言，但我也有成本。”

　　一听这个特里斯坦立刻说：“不要以为我对夏国的政策一无所知，夏国的人工如此便宜，你们的原材料价格低的吓人，你的成本不会太高。即便是成本高，你们国家还有政策，出口补贴和退税，你知道的，我们很多行业对你们的这种补助政策很恼火，你们的东西太便宜了，让我们没办法竞争。”

　　“你这样就可以赚两份钱，你的利润不会少的。”

　　何熙是真没想到特里斯坦居然对夏国的政策这么了解，不过如果特里斯坦不这么说的，她还有心思跟他好好聊聊，什么叫做品牌什么叫做定位。但现在，她胃口全无。

　　创汇为先是夏国过不去的历史。

　　改开后，夏国不论是生产线还是消费品，各种物料紧缺，可是想购买只能用外汇，1980年的时候，夏国的外汇储备还是负数。

　　明明家里什么都缺，却没钱买东西，那怎么办呢。

　　只能拿着家里的东西贱卖给人家，从而获取外汇。所以那会儿很多外售物品明明质量比国内的还好，价格比夏国国内便宜的多，譬如一台海州柴油机厂生产的T185拖拉机，在国内的售价是2500元左右，按着当时的国际汇率，折算成美元就是1200美金。

　　但实际呢，出口价只有600美金左右，而且后来因为质量一般，竞争对手又多，甚至压到了500多美金。

　　那是赔钱在卖！

　　可工厂要活，工人要吃饭吧，这么便宜卖出去本钱都不够怎么吃饭，所以就有了出口退税和补贴。

　　其实就是国家勒紧了裤腰带赔本贴钱赚外汇。

　　这是夏国人不得已的办法，谁让我们需要又没有，我们穷呢。

　　但现在何熙好不容易将汽车厂办起来了，她不靠出口补贴就能挣大量外汇，如今又有了名噪一时的长城汽车，特里斯坦居然跟她说，即便价格太低，也可以用出口退税和补贴来挣钱。

　　她如果应了，这四年她就白干了。

　　那么多人提携她，那么多人给她政策，那么多人帮着她，不是为了让她赚国家的钱的。她是要从外面拿钱回来的！

　　何熙直接就站了起来，很淡漠地跟特里斯坦说：“特里斯坦先生，你说量大才可以铺货，这是市场经济。那请问，我为什么要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赔着我们国家的钱，为美丽国人民送温暖呢？”

　　“你觉得这是市场经济吗？”

　　“而且我想，我是长城的生产厂家，应该是我对长城定位，你们合适则代理，不合适则放弃。我想，不是你们教我怎么定位我的车。”

　　何熙说完就道：“今天坐飞机很累了，我们安排了酒店，你们先歇息一下吧，你们乘坐的汽车都是长城，虽然不去工厂，但也可以先试试，试过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特里斯坦不是没见过当场变脸的人，不过何熙的变脸的确是出乎意料——他也是来过夏国交易会的，知道他们为了卖东西有多热情，有多主动，你要是说这东西不错但价格有点贵，能围上来三四拨人，用不熟练的美语跟他说：“我们可以便宜！”

　　何熙居然翻脸了。

　　特里斯坦忍不住摇摇头，这真是奇妙的感觉，他倒是没有歪缠，只是在经过何熙的时候停了下来，对着这位东方美女说道：“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太好，但何总，把握机会才是最重要的，赚钱其实早晚都会赚到。而你错过了这个机会，大门将会对你关闭。”

　　他显然压根不知道何熙的点在哪里，却以为说中了，笑笑离开了。

　　不一时孟爱华才进来，问何熙：“很不愉快？”

　　何熙点点头，“你知道吗？他们就是像是那种老式贵族，家学渊源，看到了我们就像是看到了暴发户，他知道你厉害，但是觉得你不过如此，所以其实是看不起你的。”

　　“但我们并不差，我们的车子即便放在了欧美也都是一流的，更何况，我们的安全性已经受到了认可。不是说中低端的车不好，但什么样的质量要匹配什么样的价格。不能因为我们新来的，就必须压低。”

　　“长城是品牌，这是第一辆要打出去的产品，如果这个头开不好，那么后面就会受到影响。”

　　“就像是美丽国人一提到棒子国的车，就认为质量差容易坏。一提到樱花国的车就认为省油节能。”

　　“我们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费尽心思，那么多设计和技术才研制出的长城，就是质优价廉。我们夏国的东西为什么必须要价廉呢？我们的知识我们的劳动，应该是有价格的。”

　　何熙的说法孟爱华如何不懂，但是她这两年跟着何熙，同不少人打过交道，远比当年在泰斯集团的时候成熟多了。

　　她回答说：“恐怕很难。你知道的，这些代理商可能在美丽国斗的要死要活，天天想办法竞争客源，但是，很多时候他们是很团结的。”

　　“海诺这个条件，其他的恐怕也不会很好，而都不答应，就等于这事儿黄了。”

　　何熙这点倒是很有底气：“黄了就给自己人开，东西在手，还没出路？”

　　孟爱华的确说对了，随后三天，一共来了四家汽车代理商，都是何熙去接的，给与了最好的接待，有的在车上随口聊聊，有的是进入了会议室正式聊的。

　　但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们都认为长城应该定位在中低档汽车，甚至是更偏下一些，主打年收入1.5万美元左右的中产阶级，“你知道，他们都看到了碰撞测试，我们对汽车频道做了个调查，80%打电话的人想要购买长城的人都处于这个阶层，他们一定会慷慨解囊的。”

　　对方当然知道何熙的定位，笑着说：“倒是没听说过，有任何有身份地位的人，想要了解一下长城。你知道，长城太新鲜了。”

　　不过何熙都是很坚持，这让事情就僵持在那里了，好在孟爱华早有安排，先是带着愿意参观生产线的去了一趟海州，随后又带着他们出去逛街看景去了，这会儿的京城虽然没有了春夏的景致，不过雪后的故宫，可以溜冰的后海，都是好去处。

　　他们倒是对长城的生产线表示了惊讶，试坐后对长城也是赞不绝口，不过玩的也不亦乐乎，其实的意思是，也给何熙想一想的时间。

　　特里斯坦甚至在某天回来的时候，送给了何熙一个橙子一个小橘子，跟她说：“抓大放小，这是商人最基本的才能。”

　　等着他出去，何熙就把两个水果扒了皮几口吃了，用她的话说：“小的不嫌小，但大的不能放！”

　　孟爱华就问她，“你心里有数吗？不出口了吗？”

　　何熙笑着说：“怎么可能，这二月份产量上来，咱们的市场根本吞不下，所以肯定要出口的，但是美丽国走不通，还可以考虑其他的地儿。”

　　孟爱华不负责这方面，她知道何熙心里有数，就松快了。

　　第六家到达的则是位熟人，托马斯兄弟公司的摩尔，他和杰克逊两人，是在交易会上第一个和何熙达成协议的，这两年双方一直有订单，所以关系密切。

　　到了以后，何熙直接安排了饭店包间，带着孟爱华一起吃的饭，相较于活泼的杰克逊，摩尔就特别稳重了，饭吃的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我听到了一些声音，是关于你对长城定位的。”

　　这就是要谈谈，何熙没有任何隐瞒，放下筷子直接说道：“是的，他们对长城的定位跟我不同，所以这个生意僵持住了，很难谈下去。”

　　摩尔倒是没有为他们解释，而是说：“他们的定位其实从市场上讲是没有问题的。你不用着急，我说完了再讨论。”

　　“一辆车的价格是有很多因素组成的，除却生产成本，运输成本和运营成本、质量口碑以外，其实更多的是品牌效应。”

　　“长城的确很厉害，蓝尼LN002跟机械怪兽一样，照旧没有它在安全性方面的表现好，但是，长城欠缺的是它的品牌没有故事，没有历史，没有知名度。”

　　“他们买蓝尼LN002，只要开出去，所有人都会知道，哦这是蓝尼的豪华车，它一定错不了。但是长城达不到这个效果。它没有品牌的积淀和信誉为它背书。”

　　“谁不想赚钱呢，海诺他们自然想赚钱，你定价高他们的利润会高，但不会高到离谱，可他们却要承受为你开拓市场树立品牌的工作，这非常难，富人的钱才是最难赚的，他们太精明了，说服他们认可一个新品牌，这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尤其是，我说一句你不爱听的事实，夏国是工业水平非常落后的国家，所以想塑造出品牌更难，因为他们不相信夏国可以做到，即便你已经在他们面前表演了一番，想要形成固定印象，不是一场测试可以做到的。所以，海诺他们怎么会愿意？”

　　“倒不如让你的定位低些，反正现在大众认可长城，两万美元的车子很多家庭都能消费的起，买樱花国的车，买棒子国的车，买啤酒国的车，只是需求不同而已。并不会因为品牌有过多的参考。”

　　“这样，他们就可以趁着碰撞测试的东风，大卖特卖，当你的销量上去了，如果质量不差的话，口碑自然会形成，那么后面的售卖就简单多了。”

　　“更何况，长城在夏国的售价，其实是比中档车S系列低多了的，那让别人如何接受，你的车在夏国这么便宜，在美丽国这么贵呢？”

　　“我知道这不公平，因为S系列在夏国抬高了价格，或者说抬的非常高，但是，顾客是不会去想这个的，他们只是跟他们认知中的东西比较，在美丽国，S系列的售价就是2万多美元。”

　　摩尔的分析的确头头是道，汽车商不会考虑品牌问题，他们是想最短时间内变现，并形成一个正循环赚钱。

　　何熙就说：“摩尔，你很大方，将这些事都告诉我。”

　　摩尔笑着说：“我不说你心里其实也知道，而且我的话在后面。”

　　“我其实也赞同你同我们合作。塑造品牌实在是太难了，我认为你应该抓住机会而不是一蹴而就。你可以将长城推出去，等着销量起来，口碑起来，再打造另一条高端线，这完全是可以的。”

　　“而错过，就没机会了。”

　　何熙就发现，所有人仿佛都在跟她说，错过是不可以的。仿佛她想要卖到合适的价钱就是错的。

　　说真的压力巨大，不过何熙就一点好处，她特别抗压，再难她也不会觉得那就走简单的路。

　　何熙就跟摩尔笑笑说：“看样子如果通过代理，你们的底线就在这里了。”

　　摩尔点点头，“我会给你争取稍微高一点的价格，不过大致的定位就在这里。”

　　何熙没再往下说，而是笑着举起了饮料，“我明白了，那么咱们先吃饭吧。”

　　摩尔一眼就看出来，何熙还没下决定，但是他觉得这并不是很难的决定，毕竟，作为新兴车企来说，这么好的机会是没有挑拣余地的。

　　他很安心地吃了饭，等着到了下榻的酒店，入住后，就去敲了特里斯坦的房门——其实托马斯兄弟公司并不比海诺小多少，但谁让特里斯坦是二代呢，所以即便摩尔岁数更大，还是由他主动。

　　特里斯坦很快把门开开了，他这会儿一脸疲惫，听说今天被带去爬长城了，要知道，这可是冬天，长城虽好，正常时间爬上去都很累的，这种时候，那是寒风刺骨带着浑身疲累，特里斯坦看起来很憔悴。

　　他直接问：“你跟她说了吗？她怎么说？”

　　摩尔就回答：“说过了，她还是有些犹豫。”特里斯坦就一脸很无语的表情，“她以为长城是香饽饽，对，现在是，但错过了很快就不是了。我看她想不清楚。”

　　摩尔还是很为何熙说话的，“她有自己的追求和思考。不过我认为她会答应的，毕竟这是智者都会选择的事情，她是个聪明人。”

　　特里斯坦摇头：“希望吧。”

　　不过摩尔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何熙就请大家吃饭，地点就在涉外饭店，专门定的包厢，摩尔就觉得何熙应该是想通了，但又觉得奇怪，这么多家在场，这是要一起谈吗？

　　谁知道到了后，何熙就笑眯眯的等在包间，见了他们还有说有笑的寒暄，并且告诉大家：“今天是夏国的特级厨师做的饭菜，都是我们的特色，请大家好好品尝一下。”

　　其实这几天已经吃过很多次夏国饭菜了，即便是特里斯坦这样一开始对夏国很挑剔的人，也是对糖醋里脊之类的饭菜赞不绝口。

　　何熙这么一说，他们倒是挺期待的，结果就听见何熙话题一转，“这也算是我为各位送行。虽然说没有谈拢，但买卖不成仁义在，希望以后有机会合作！”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

　　送行？买卖不成？

　　摩尔跟何熙关系最熟悉，直接问了出来：“何总你的意思是，不和我们合作？”

　　何熙笑着说：“其实我是很想的，也是万分诚恳才请你们来夏国，毕竟所有人都告诉我这是好机会，我也不傻是吗？只是没想到，你们早有联盟，生产线不看，我们厂家的要求不理会，就替我们定下了章程。”

　　“我很感谢，但是不合适还是不合适，所以很抱歉，我依旧坚持己见，不能接受你们的规划。”

　　“如果想谈可以留下谈，如果不改变的话，喜欢在夏国游玩的话，我们安排了三日游，如果都不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帮忙定机票。”

　　何熙这个决定，是绝对出乎意料的，她话音落，一时间居然冷场了，还是摩尔打的圆场，“那就看大家的想法吧，谢谢何总的款待。”

　　但显然，这种事情宣布了，这顿饭吃的肯定不会宾主尽欢，何熙倒是无所谓，她从来就没妥协过，也不习惯留什么后路，这事儿结束了就是结束了，她有的是办法找其他路走。

　　但是代理商们却是心情难以平静的，偏偏何熙在场，又无法诉说，所以一顿款待居然匆匆结束。

　　何熙也没多留，结束了就跟大家告辞离开，倒是屋子里随着她的离去，热闹起来。

　　矮胖的安格斯就跟只小鸟一样，直接扯着嗓子吵嚷起来：“她怎么拒绝了吗？她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以现在的势头看，一年五万台销量不是问题，她在夏国的销量只有一万多台，她为什么不拒绝了？她怎么想的？”

　　瘦高的加尔耸了耸肩：“也许这是她的策略？说不定我们要走了，她会挽留。你知道的，他们喜欢讨价还价！”

　　特里斯坦并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摩尔：“你认为呢？”

　　摩尔摇摇头：“我想她不是欲擒故纵，也不是想不开，她只是有她的坚持，她认为长城不该以低端车售卖。所以，她应该是认真的。”

　　这里面摩尔和何熙打过两年交道，所以他一说，大家都知道，这恐怕就是答案。加尔直接说：“真是奇怪的夏国人，奇怪的坚持。”他问安格斯：“你要再跟她谈谈吗？”

　　安格斯有些拿捏不定：“这很难，她很固执，而我不可能让步。”

　　倒是何熙，从饭店离开后，就回了办公室干活，一到那儿，于敏正好端着暖壶出来，瞧见何熙连忙过来，压低了声音说：“何总，张千山处长来了！”

　　何熙真是很讶异。

　　南河省机械厅是晴天机械的直属管理部门，但张千山这人特别讨厌繁文缛节，有事叫她过去，没有事绝对不来。

　　他认为官员和企业应该保持一定的距离。

　　居然这会儿来了？何熙将暖壶接了过来问，“他说什么了？”

　　于敏就说：“我问了，他就问你去干什么了，什么时候回来，没说别的。”

　　何熙就知道，这是冲她来的。

　　最近晴天机械发展势头猛进，展销会上刚刚破了纪录，按理说没有什么事需要专门来找她，除非……何熙就想到了涉外饭店里住着的几家代理商。

　　她心里有了数，就拎着暖壶进去了。

　　张千山也没坐在沙发上，而是站在书架前正看她的藏书，听见声音以为是于敏呢，“放那儿就行了，我自己倒水。你忙就行。”

　　何熙就笑着说：“那哪里行，大老远来的，我怎么也要倒杯水吧。”

　　张千山一听就知道是何熙，扭头笑着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还以为要等很久。你跟托马斯兄弟谈得怎么样？”

　　何熙这人向来坦诚，更何况，张千山也是晴天机械行进路上的恩人，她托盘而出：“不怎么样，他们虽然是分着来的，也不是同一家公司，但是早就有了默契，中低档车，售价大概在一万八千美元或者再低一些。您来是为这个？不能吧？”

　　“怎么不能？”何熙倒了水，张千山拿起了喝了一口才说，“长城这事儿在美丽国动静这么大，我们也收到消息了。而且这么多美丽国汽车代理商入境，我们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事实上是，别说南河省机械厅了，部委都知道。”

　　何熙倒也不意外，毕竟现在这年头，外资太少了，好不容易来一个，就跟熊猫似的，是个宝贝，所有眼睛都盯着呢，就想让人家给自己投资发展一下。

　　不过何熙知道，张千山可不是管闲事的人，这事儿说到底也是晴天机械的发展策略问题，张千山不该来。

　　所以她没吭声，张千山也不需要跟何熙卖关子，直接就说：“你也能想到，我来就代表不一般。机械厅领导了解到后，非常高兴，认为这是好事情，如果签下了，南河省今年的外汇收入将会增长不少。所以指示我们，排除万难，可以给与适当优惠政策，一定要保证出口。”

　　这真是让何熙目瞪口呆。

　　她可没想到，这事儿还能有指示。何熙笑着说：“我们这是民企，所有的计划都是自行制定的。”

　　张千山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无奈道：“你也别觉得省里插手，主要是这两年我们购买了不少的生产线设备，上马了不少项目，这桩桩件件都是大事要事实事，说真的，外汇一共就这么多，这里面还很多是你的发动机厂挣来的呢。”

　　“但是真不够啊。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差距太大了，但凡想往前迈一小步，就是需要钱铺路。即便节省又节省，可真不够用。”

　　“这不一听说你这边汽车能出口，大家都是高兴坏了，所以说有什么困难你就提，能满足的我们一定满足。”

　　何熙本来还挺生气的，但是听着张千山的话，气就不见了。

　　这是事实，所有人想办法弄外汇，为的也不是自己，就是发展吗？她知道，这会儿只要自己提出来，什么扩厂啊，什么建造住宅楼啊之类的，都会一路绿灯。

　　可是何熙想了想还是说：“张处长，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我没答应。”

　　张千山一下子抬起了头，满脸的震惊，“为什么？这机会……”

　　“机会很好，但是条件不合适，我不想贱卖！再说我现在的产量也跟不上，我知道省里需要外汇，但真的不行，我有我的规划。我会保证，以后一定会多挣外汇。”

　　张千山这会儿皱着眉头看着她，“你这个决定是个大地震。”

　　他和何熙从换生产线就认识了，他忍不住说：“你每一步都在踩钢丝。但是不是这次有点陡了。省厅倒是好说，我们只是希望你这么做，而不是命令你。但是你知道吗？省里的厂子都等着外汇买设备，这事儿闹得这么大，不少厂长知道的，都等着你这边谈成呢。”

　　“你明明可以答应，现在却拒绝了，恐怕会得罪不少人！”

　　这真是飞来横祸。

　　何熙都乐了，她其实从来没想到过这么快去美丽国，更没想到，这事儿背后牵扯出这么多利益，不过，她要是妥协她就不是何熙了。

　　何熙笑着说：“那……不该答应也不能答应啊。得罪就得罪吧。谁让我们已经跟海诺他们说了，不和他们合作，请他们回去了，刚刚吃完饭回来。”

　　张千山都没想到，何熙这事儿处理的这么快，脸上的讶异毫不遮掩。

　　何熙接着说：“他们要是有意见，我教您一个法，您就说生我气了，觉得我不顾全大局，明年的交易会怎么也不让我参加了。让我去部委去。”

　　张千山本来还在消化这个消息呢，立时被何熙给逗乐了，这说了谁还敢说点啥，毕竟虽然汽车不出口，发动机每年的出口量可是不容小觑的，少了这一块，那真是直接卡脖子了。

　　不过张千山倒觉得这是好法子，人是记坏不记好的，敲打一下，他们也就知道何熙即便不卖车，也贡献不少，闲话就少了。

　　张千山想通了就站了起来，“行吧，我相信你的决定。既然没事了，那我就先回招待所了，我这边还有别的事。”

　　何熙的拒不合作，让海诺他们都没有办法，倒是摩尔过来谈过一次，他们认为中端车是最后的妥协，出厂价是2.5万美金，不过要求何熙签署一份合同。

　　那份合同里充斥着霸王条款，譬如海诺等代理商有权拒绝或者限制何熙增加其他美丽国代理商的行为，譬如何熙给他们的价格必须是最低价，而他们则拥有在美丽国市场上对长城的定价权。譬如海诺等代理商单方面绝对合同是否续约存续。

　　这都是夏国20世纪初的时候经历过的混乱时期才有的霸王条款，何熙那会儿写过相关的论文，所以一眼看出来。

　　这三条不但将长城的美丽国市场把持了，连何熙出口到其他国家的定价也把持着。而且人家可以随时撤。

　　就是稳赚不赔。

　　何熙就一句话：“机票买好了，我就不送你们了。”
　　等着将气呼呼的特里斯坦送走，何熙照常忙碌，不过秦野的电话倒是多起来，他如今不做二手设备出口了，虽然不是晴天机械的人，但经常帮何熙在海外做事。

　　何熙的想法很简单，她本来一开始就没准备直接进入美丽国市场，她一开始的目标其实设立了两个市场，先是中东市场，后进入拉美市场。

　　选择中东市场是因为长城的定位，长城安全性是最大的卖点，其次是动力性很好，而中东的客户选择车首选安全，其次是动力好，几乎完全匹配。

　　而且，中东经济富裕，本就是奢侈品的天堂，如果从这里打开销路并且拿到口碑，所谓的长城无历史无品牌，就不可能成立。

　　当然，何熙本来是想找合适的机会进入，但现在加布里尔做出了碰撞测试，偏偏美丽国观众票选前三名里，就有中东客户最喜欢的豪车——蓝尼，打败了蓝尼的长城，去美丽国是最好的机会，去中东也同样是好机会。

　　秦野就是去洽谈了。

　　也是因为有这个打底，所以何熙并不着急，送走了一行人，将京城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何熙就回了海州。

　　一方面是盯着长城的生产，另一方面则是年底了，系统内各大评选也开始了，何熙作为晴天机械的老总，创汇无数，长城汽车更是拿下了历史销量第一，自然是荣誉不少。

　　何熙来领的就是省先进工作者，这是有表彰大会的，所以一大早她就专门挑了一身黑色大衣穿着，看起来端庄又大方，这才去了省府的礼堂。

　　这会儿是全省范围内的表彰，所以获奖的人多，看的人也多。

　　大家都很热情，何熙明明提前到了，但来的人已经不少，这会儿人山人海的，她也找不到熟悉的张胖子他们，干脆就问了问座位在哪里，自己过去坐那儿等着了。

　　结果没五分钟，就被人戳了一下，何熙扭头一看，是位穿着蓝色上衣的中年女士，她盘着头，看起来有些严肃，何熙并不认识她，就问了句：“您找谁？”

　　对方说：“你就是何熙？”

　　何熙点点头。

　　她自我介绍道：“我是小柳县机械加工厂的厂长李胜天，我想找你很久了，终于见到了。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何熙一看就知道她来者不善，就说：“等会儿颁奖就开始了，不如会后我们找个地方交流，我反正就住在海州，跑不了的。”

　　结果李胜天却说：“我就是要在这么多人的地方问问你，我知道很多人都想问你，只是没有勇气而已。何熙，听说很多美丽国汽车代理商都来找你订购长城汽车，一台车可以给你两万五千美元出厂价。你却没有答应。”

　　何熙就明白是因为外汇的事儿，她快刀斩乱麻，“这是我们公司的规划，对不起，我要等着开会了。”

　　结果李胜天压根不放弃，直接绕开座椅站在了何熙面前大声质问她：“这不是你们公司的规划，这关联着我们南河省多少企业的命运。你知道我们有多缺外汇吗？为了挣外汇，我们多少兄弟姐妹连夜加班，赔钱做买卖？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因为我们需要新的设备，新的生产线来建设祖国吗？”

　　“我们没有这个条件，也要硬创造条件上，有的工人甚至累到在车间里，有的工人连刚刚出生的孩子都无法照料。而你呢，明明有着大好的赚外汇的机会，却说放弃就放弃了，你一对不住祖国，二对不住工人，你怎么能心安理得的坐在这里说是你们公司的规划？”

　　“你还是夏国人吗？”




90.  三章合一   所谓信念

　　李胜天这句话一出来, 何熙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话太重了。

　　旁边的人大概也觉察到了，拉了拉李胜天的袖口，显然是在提醒她说话注意一些, 不过李胜天并不觉得这话有错，她扭头看向了提醒她的一位女同志，问她：“张丽，你拉我的袖口, 无非是觉得我说话不客气，但这不是事实吗？你不这么想吗？”

　　张丽是挺了解李胜天的, 无奈道：“现在的确是外汇为先, 我也是真痛心, 不过这不是要开会了吗？人家何同志也说了，可以等会儿聊，要不我们等会儿再讨论吧。”

　　李胜天说：“我知道, 你们心里都这么想，只是不愿意得罪人，我不怕，我来做这个恶人，这会儿人多最好，我们把心里话说出来, 也让何同志给我解解惑。为什么不卖？凭什么不卖？你想过我们现在有多困难吗？”

　　何熙这人口才好的不得了，而且天生不吃气，到现在为止，能让说过她的还没见过呢。

　　李胜天这种人板板正正，一看就是那种规矩刻板的人，要是反驳简单的很，毕竟她的话压根立不住, 何熙是民企她想怎么定位就定位，想怎么卖就怎么卖？没有人可以干涉。

　　她这是道德绑架！

　　但是，李胜天说话的时候，何熙也在看李胜天，她的面容白皙，衣服干净，头发清爽，一瞧就是个爱干净的人。但是她的一双手，不但骨节粗大，指甲缝和关节处都是黑黑的，瞧着就跟挖了土没去洗一样。

　　何熙知道，不是不爱干净。

　　这是一双机床工都有的手，不是脏，而是因为常年操作机床，被黑色的机油染上的颜色，洗也洗不干净。

　　瞧着这一双手，何熙难听的话就一点不想说了，她身边有很多女孩有这样的手。海州柴油机厂去参加大比武的余芳华和张慧丽，何熙到现在回了海州，还会偶尔见她们，她俩的手就是这样的。

　　在机械工厂里，尤其是加工车间，再漂亮的姑娘，都不会有一双漂亮的手，她们干的是男人一样的活，常年跟机床打交道，手指早就被黑色的机油染了。

　　这样拼命的回报是什么呢？

　　1983年的女工人们不会知道，她们能想到的是，有个工作挣一份工资就可以让家里宽裕起来，可以为孩子做点好吃的，给老人有点保障，当然，也可以为国家做出贡献。

　　但是来自于21世纪的何熙知道，这些女工人们带来后世女孩子的好处，那就是妇女地位提高，妇女也能顶半边天。她们可以上学工作担任领导，可以拥有话语权。

　　所以何熙并没有从道德绑架这点上反驳，因为狭隘是因为见识不够是因为穷，更是因为热爱国家热爱工作。

　　何熙缓声说道：“李厂长是吗?既然您想现在聊聊，”她看了一眼表，“还有十五分钟才开始，我们就简短的聊聊吧。请问，你工作的工厂是做什么的？你们出口产品吗？也创汇了吗？”

　　李胜天已经做好了跟何熙争论的准备，可万万没想到，眼前的女孩面容平静，一张干净漂亮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的不愉快，好像就是普通交流一样。

　　她之所以刚刚那么大的声势，就是想先发制人，毕竟何熙嘴巴厉害她也听说过，可何熙这个态度，她倒是有些拿捏不住了。

　　她是反应了一下，才回答：“我们是齿轮箱加工厂，产品主要是用于车床的传送机构，流水线的传送机构，当然有创汇。我们齿轮箱今年出口了一万个，创汇57万美元。”

　　何熙点点头：“那真不错，如果是57万美元的话，那么你们的出口补贴按着百分之十算的话，一共是11万4千块人民币，加上57万元按着官方汇率换下来，也就说平均你们一个齿轮箱卖给国外的售价是125块钱。”

　　李胜天是真没见过何熙这样的，工厂里的妇女吵架，她处理过多次，那真是什么难听说什么，哪里疼往哪里掐。

　　她明明气势汹汹，何熙却跟她算起来出口件的成本，她都摸不着头脑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何熙就说：“我的意思是，你们这个价格的齿轮箱目前市场上的售价怎么也要150元人民币，你们加上补贴还是赔钱的，外汇是挣到了，国家和你们都亏了。”

　　居然是说这个？！

　　李胜天立刻就说：“这就是你不签合同的原因吧。赔钱怎么了，我们的生产水平差，设备差，就是因为价格低廉人家才会采购我们的产品，赔钱我们挣得也是外汇，等着攒够了，我们就可以换生产线，买设备，这才能赶超发达国家。”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们夏国底子薄，想要发展只能这么干，你倒是算的门清，可你……”她本来还有难听的话，但想着何熙平静的话语，她就收起来了，“你拒绝了，也挣不到外汇，我们怎么发展？那就真的是一辈子只能低价赔钱卖东西了。”

　　何熙自然能感觉到李胜天语气的变化，她挺满意李胜天的反应的，这就说明可以讲道理，何熙就笑着说：“我明白你的想法了，但是这种观点实在是太过绝对，不是所有的东西都需要这样来挣外汇的。”

　　“如果你非要拿着这个观点跟我讨论，那我就举个极端的例子，你们的齿轮箱将会用在数控机床上，而我们大量进口的就是数控机床，你们低价卖出的东西，变成了他们的高额利润，最终我们却需要用高价的外汇来购买，那是创汇还是不创汇？”

　　这……

　　李胜天第一反应就是：“这多荒谬啊！”

　　何熙就笑着说：“是啊，我也觉得你这么问我很荒谬。毕竟，我只是打个比方。外汇优先在现在这个时局下是正确的，您以及您身后的同志们都为国家腾飞而努力，但如果这么攻击你们的努力，你生气吗？”

　　那自然是生气的，李胜天没说什么旁边的张丽大概看何熙好说话，帮着说了一声：“肯定生气，李姐平时将时间都搭在了工厂里，过年都开工不放假的，就是为了完成外贸出口任务，如果有人这么说，我们会很伤心。”

　　何熙点头：“咱们是一样的，你们这么说我也会伤心的。我的确拒绝了美丽国代理商的代理请求，因为我认为他们给长城的定位不合适。”

　　“你们觉得我卖出去就是钱，美丽国给我的价格是1.8万美元一台，这还想联合压价，如果我答应了，按着官方汇率，我的利润只有500美元一台，这实在是太低了。如果定位为中高端车，出厂价2.5万美元，我的利润可以达到七千美元以上，也就是说，按着他们的价格卖出25台车，才能有我卖一台车的利润。这是不是太不合算了。”

　　“当然，你会反驳，只要数量上去了，那么外汇就多了，25台车的外汇是45万，而按着我的定位，一台车只能挣外汇2.5万美元。”

　　这显然说到了大家的心坎里，张丽直接点头，李胜天的表情也是这个意思。

　　外汇最重要的。

　　可何熙却说了：“但我们的顾客是有限的，销售量不会是这么大差距的比例，其实可能低端车卖五台，中端车卖一台，那么我拿到的利润是不够吃饭的。”

　　“你们要知道，我们是民企，所有的研发生产线设备都是自己出钱，我还养着很多工人，他们每天也是要吃饭的。”

　　“我不可能不挣钱去做这件事情，如果我做了，那么一直赔下去就会倒闭。您觉得这样可以吗？”

　　“所以我拒绝美丽国的代理商，是为了更多的利润和外汇。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已。”

　　“更何况，我不是一点没做，我今年还有28万台发动机的国外订单，创汇五个多亿美元。您一直说挣钱买设备，就这两年，我创汇的钱不能说买了多少，起码是有贡献的吧！”

　　“我做到了我应该做的，我最求我应该追求的，我希望您能正确的评价我，而不是只看到了我没做到的，却忘了我做过什么。这不公平，您觉得呢？”

　　从所谓的齿轮箱回流国内，被收割两次外汇开始，李胜天就处于一种目瞪口呆的状态，她的生活非常简单，就是一门心思挣外汇，她没想过这么多。

　　但何熙让她明白了一件事，何熙这种才是真的挣钱。

　　这些话，加上何熙最后才拿出的发动机的单子，原本觉得即便你在发动机上了挣了外汇也不该这么做的李胜天，突然觉得，好像的确是过分了。

　　她看了何熙一眼，说：“我了解了，是我武断了。对不住。”

　　何熙就等着看她的反应，如果只是不吭声离开了，也就离开了，不过李胜天既然道歉，就说明她这人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她只是觉得挣外汇就是真理，她在她的世界观行事。

　　在这个时代，这是可以理解，也可敬的。

　　毕竟，我们一代人吃过了三代人的苦才有了后面的繁荣，而这个最受罪的一代人，就是现在工作的人。

　　何熙就叫了一声：“李厂长，你们去年的单子完成了没有，今天有新的吗？”

　　李胜天倒是没觉得何熙要讽刺她，因为这个女孩，即便刚刚她气势汹汹，口气不善，也没生气，更没发火。

　　她一直很平和。

　　李胜天不知道何熙问这个干什么，但还是老实回答了，“已经完成了，今年还没有签订订单，我们在冬交会上表现的一般，没有签到合同。”

　　其实这也是李胜天着急的原因，她想卖命挣外汇都挣不到，所以瞧见何熙有办法却不要，就生气了。

　　她又道了声歉，“快开始了，我不打扰你了，今天对不住。”

　　这显然就是结束了，旁边看热闹的人也都认为结束了，刚刚讨论的时候，大家很安静，但这会儿倒是都有点想法。

　　“何熙我没接触过，听着她连美丽国的单子都不要，还以为很不好打交道，今天看来，人很不错，一直态度很好。”

　　“就是，虽然外汇很重要，但何熙已经说了会后说，李厂长还当面质问，谁不生气啊，人家不但有态度，还有解释，这真是不错。”

　　“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能干成大事。”

　　“可不是，有理有据有想法，我也同意，我们为了外汇实在是太赔了，如果能挣钱还能挣外汇，那肯定愿意后者啊！”

　　李胜天扭头就走，却不想何熙扬声问：“那有一种挣外汇的办法，不赔本，能挣钱，你干吗？”

　　这话一出，本来已经三三俩俩去找座位的人都立住了，大家惊讶的回头，心里有了个不敢相信的想法：这……这李胜天这么不给何熙脸，何熙这意思，不会是要帮她签订单吧！

　　这不太可能吧。

　　李胜天倒是停住了，脸上也是不敢置信的表情。

　　何熙自然不是活菩萨，她这人对于伤害过她的人，一向不手软。但李胜天不过是见识问题，她有自己的优点，何熙敢相信，这围上来的她没见过的人，都是各个厂子的主要领导，他们恐怕都是和李胜天一个想法，但是没人敢说出来。

　　李胜天这样，不能说好，但起码证明她的心思是纯粹的，是完全放在工作上和爱国的。

　　那何熙跟她讲明白了，她也意识到错误了，就没什么过结了。

　　而李胜天这种性格的人，一定会将工作做得最好的，何熙手头又有合适的，自然就牵个线。

　　何熙对李胜天说：“国际上有一种合作方式，叫做来料加工。这种就是对方提出要求，要什么样的货，数量多少，价格多少，都签在合同上，到时候定时交货就可以。”

　　“我认识一个齿轮箱生产厂的老板，在美丽国，正在寻找合适的合作对象，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牵个线，她是华人，很好交流。”

　　何熙说的就是艾米丽，她的齿轮箱厂因为偷运设备而不被发现，爆掉了。不过艾米丽在这个行业很久，还有不少老客户一直问她，要不要重新做个厂子，艾米丽其实跟何熙说过很心动。

　　但是，她又觉得现在美丽国的汽车行业不景气，从头再来投入太大，风险太大。

　　那会儿何熙就说了可以将生产线移到了夏国，这边人工费用低，即便加上海运的费用，也很合适。

　　艾米丽就说让何熙帮她找一找。

　　李胜天这会儿都已经蒙了，这是多好的机会？！她都不敢相信。
　　“真的，可以帮忙牵线吗？”

　　何熙点头：“真的，我这么大厂子在这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怎么可能骗人。这会儿马上开会了，等会儿开完会咱们交流一下。马上要开始了，我们先坐下吧，别耽误事儿。”

　　李胜天已经四十多岁了，这会儿眼睛都红了，“好！我一定找你。”

　　不过这事儿发酵的真快，何熙坐在这儿，上面领导开会讲话，大家不好说话，却能感觉到四面八方都有人在看她，有的时候太明显了，她扭过头去，就会收到一枚不太好意思但是善意的笑容。

　　随后就是各种颁奖，今天颁发的不仅是省先进工作者，还有红旗手，李胜天就是其中一位。

　　她几乎整个年华都扑在了厂子的生产上，为了创汇，工人还能三班倒，连续三年没歇过一天假，她是铣工出身，忙的时候，更是直接上手一起干。去年还累到在了机床旁。所以被评为了今年的红旗手。

　　最后才是省先进工作者，所有行业加在一起一共十位，这里面有一线工人，也有白发苍苍的教师，看着都年轻不小，只有何熙最年轻。

　　省里领导颁奖的时候，每个人都获得了热烈的掌声，而何熙没想到的是，她获得的掌声居然更热烈。

　　她往下看去，就瞧见刚刚那些围观的人，包括身处其中的李胜天和张丽，都在不知疼一般鼓掌，这显然是对她刚刚的处理很满意。

　　当然，满意的不止李胜天他们，散了会，何熙就跟李胜天简单聊了聊，留下联系方式，约定好了再见面的时间。

　　等着离开，张千山还专门叫住了她，夸了一通：“我一直在担心这事儿，没想到你处理的这么好。你看你今天的掌声就知道，大家都服气你了。实在是有理有据，有进有退，最后还不计前嫌。”

　　何熙都乐了：“您夸得我害怕，有什么事，您直说。”

　　张千山就笑了：“瞒不住你，来料加工怎么回事。你还认识别的朋友吗？我们厂子多，只要有需求，我们就可以干。你不知道你给李胜天介绍了，多少人会议一结束，就来找我了，都想挣外汇啊。”

　　何熙就知道，这事儿一说大家肯定愿意，她当面说出来也有种让大家知道还有这种挣外汇方法，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其实挺多的，东粤那边都已经开始了，很多发达国家人力成本太高了，我们这边人工便宜，会有很多人来投资的。我认识的人多，可以为省里介绍。但我就一个要求。”

　　张千山已经高兴坏了，连忙问：“什么呢？”

　　何熙就说：“不能盲目引进投资，那些污染重有损健康还有消耗资源的，找来也不能用。”

　　其实张千山对于有损健康消耗资源不让做还能理解，污染重却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他信任何熙不会乱说话的，“你讲讲理由。”

　　何熙就给他讲了讲，张千山就说：“我明白了，我这么跟你说吧，有合适的项目你就拿过来，甭管是机械类的，还是其他门类的，我们没有吃不了的苦，都能干。”

　　何熙点点头：“我知道的。”

　　这事儿何熙肯定是拜托了艾米丽，艾米丽对这个倒是很感兴趣，“放心吧，我认识很多朋友，会帮你留意的，爸爸听见了，非常高兴，有爸爸监督，我肯定会好好完成的。”

　　艾米丽对这事儿倒是上心，何熙说了，她就忙开了，并且说动了两位朋友，一起跟她来夏国考察——“他们一个是服装业，一个是做收录机的，都很感兴趣，会和我一起来。”

　　何熙就问：“老师回来吗？”

　　“那当然，”艾米丽笑着说，“爸爸知道后，不知道多催我呢。上次回国，他可高兴呢，回来后一直翻那会儿的照片，这会儿正好临近新年，我们还可以在夏国过年。”

　　何熙就问了问，他们还是准备回江城，就说：“那好，你们先到南河考察，结束后，我送你们去江城。”

　　等着说好这事儿，何熙就告诉了张千山，顺便把两个外商的资料也给了他，张千山别提多兴奋了，何熙都觉得，要不是自己在他办公室，张千山已经出去忙活开了。

　　毕竟招商引资是大事，要选择合适的厂子，还要收拾打扫一番，忙得很。

　　何熙也不打扰他，但是叮嘱了一句：“您郑重归郑重，谈判的时候该不留情也不能留情的。”

　　张千山忍不住叹气，因为拒绝美丽国代理商的事儿，很多人都说何熙不爱国，不挣外汇，张千山不知道多生气，何熙是生怕夏国有一点吃亏，每次恨不得千叮咛万嘱咐，只是，他们看不到啊。

　　不过因为招商引资太重要了，虽然知道很过分，张千山还是忍不住问：“还有吗？就三家吗？”

　　何熙就说：“艾米丽说了，她第一批是非常熟悉的朋友，剩下的慢慢来。”

　　这种合作，先要找到人，在需要说服对方，尤其是夏国现在在很多美丽国人眼中，是非常神秘的，其实并不容易。

　　这事儿就跟秦野去了中东寻找合适的代理商一样，是个耐心活。

　　不过秦野也是个人才，到了那里并没有立刻就联系各大代理商开始谈生意，他直接开始转整个市场，体验了一把各代理商的服务。

　　因为他去的时候，问何熙：“你喜欢什么样的代理商？”

　　何熙那会儿告诉他说：“合适的。”

　　秦野就觉得挺有意思的，“什么是合适的呢？条件宽松的，给钱大方的，推销力度强的，还是别的？”

　　何熙直接全否了：“都不是，要因地制宜。”

　　“中东的国家都有钱，但是每个国家不一样，比方说沙国和科国石油产量丰富，人们生活富足安康，那么的豪车需求量就是最大的。面对这两个国家，我要的就是有豪车销售渠道的经销商，同时，你需要推荐的产品则是高端线路的长城山海系列，这款车设计的时候，车厢容积更大，外观更时尚，配备了更强大的发动机，这是他们喜欢的。”

　　“而利国和伊国没有那么富裕，喜欢更实惠一点的，就需要一个销售网非常强大的中端车代理商。你需要推出的是我们的主款长城。以此类推，所以才叫因地制宜。”

　　秦野是真的挺惊讶的，“你真的脑子转的太快了，但你说得对，是需要这么因地制宜。一块告诉我，你还有什么想法，山海系列又是怎么回事？”

　　何熙当时请了高卢鸡国的设计师设计汽车，自然不可能只设计一个车型，其实现在大家见到的长城，是主推系列，叫做长城函谷系列，其实就是取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意义，也是何熙当时要做全部自产的国产车的用意。

　　高端系列叫做长城山海系列，而平价系列，则是长城居庸系列。其中山海系列早就设计好了，也装配调试过，只是还没有推出，至于居庸系列还在设计中。

　　何熙跟秦野略微讲了讲，秦野都忍不住赞叹：“你这名字起的真好。”

　　何熙又说了说针对于中东市场的改变：“因为他们的天气问题，所以会更防灰尘，防锈迹，也会采用先进的材料隔热。当然，最需要突出的就是我们的安全性，你要明白一点，中东是非常看重安全的。”

　　何熙说了这些，秦野也就明白了何熙的意思，他人生地不熟，干脆就选择了最笨拙也是最有效的办法，把自己当成客人，亲自体验他们的服务，瞧瞧他们的经销理念，当然，最多的是观察一下客人的需求。

　　所以这半个月，只在中东四处晃荡了。

　　何熙这边倒是收到了不少电报，林林总总，秦野又不缺钱，描述的非常清楚，何熙虽然没有去过中东，已经了解了那边的许多情况。

　　总之一句话：不差钱，差好东西。

　　但具体跟谁合作，秦野的意思是：他全部看完了再比较。

　　等着过了1984年的元旦，艾米丽就带着胡广熙，还有她的朋友艾琳和迪恩到了夏国。

　　何熙和张千山还有省商务厅的刘燕副厅长一起去京城接的机。

　　其实机械厅的副厅长徐成也想来，问了问何熙，何熙觉得规格有点高。徐成想想也是，就没过来，不过他没劝住刘燕，所以这次刘燕为主。

　　艾米丽他们一出来，就瞧见了挺大的阵仗，要不是认识何熙，她都蒙了，等着汇合了，和两位领导打了招呼，艾米丽才小声说：“艾琳和迪恩都有点吓到了，真是太客气了。”

　　何熙就说：“因为你们很重要，我们很重视。走吧，咱们回海州还要几个小时呢，边走边聊。”

　　好在规格虽高，但都是办实事的人，艾米丽和何熙根本就不用多聊，很知道对方的水平，何熙就是简单介绍了小柳县机械加工厂，还有厂长李胜天。

　　倒是艾琳和迪恩，却对侃侃而谈的刘燕很是吃惊，她头头是道，而且句句到点。何熙忍不住在心里给刘燕点了个赞，真是太厉害了。

　　等着到了海州，就不可能一起考察了，好在艾琳和迪恩都带着助理，所以干脆分头进行。

　　张千山陪着伊丽莎白服装公司的总经理艾琳，刘燕陪着乐听收录机公司的总经理迪恩，分别去了已经圈定几家厂子考察。

　　至于何熙，则陪着艾米丽和胡广熙去小柳县。不过没了外人，就自在多了，他们坐的就是长城，上次试坐还是刚下线，只能在厂里开开，这次却可以在路上跑。

　　胡广熙这么大岁数了，说什么都不坐后面，而是在副驾驶，不时的摸摸这个，再看看仪表盘，再听听声音，何熙调皮的问他：“老师，咱们长城好不好？”

　　胡广熙毫不犹豫地回答：“好，可太好了，坐着舒服，跑着有劲儿，还这么安全，咱们长城太好了。我啊，坐在这里才算不枉此生，我年轻的时候哪里会想到，有朝一日我们也能生产这么先进的汽车。”

　　他的年岁渐大，这话说的艾米丽心里不舒服，“爸爸，你还能见到很多呢，这不是刚开始，你可以养好身体。”

　　胡广熙显然是知道这是叮嘱自己呢，笑着点头：“好。就是为了它，我也要多活两年。”

　　何熙以为是要多看看夏国的汽车行业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却听见胡广熙说：“看的越多，我下去的时候带去的好消息就越多，我得告诉我那些老同志老朋友们，我们夏国现在有多好！”

　　这话说的，车里都静了下来，十三四岁出国，尝遍了所有辛苦，明明在国外有更好的待遇，却冒险回国，不问工资不图职位，只求报效祖国。

　　这就是胡广熙这一代人的人生。

　　何熙由衷地说：“老师，真的会特别好，最好的那种，您可得好好看着咱们怎么变强大的。”

　　胡广熙点点头：“一定会的，这也是我们当年回国时坚定的信念！”

　　等着到了那里，厂长李胜天还有小柳县的县长书记都已经等在那里，整个厂区是张灯结彩，喜庆异常，旁边甚至还有舞龙和高跷队，显然等着表演。

　　他们一下车，鞭炮就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声音中，县长和书记先走了过来，不过等着艾米丽下车，他们就愣了一下，没想到居然是黄皮肤黑头发。

　　何熙这才介绍：“艾米丽是华人，她的爸爸是江城柴油机厂退休的老专家胡广熙胡工，今天一起来了。”

　　改开后，很多海外关系重新恢复了联系，两位领导一听，再瞧瞧胡广熙的岁数，就明白了缘由，看向胡广熙的目光也是充满了崇敬——这可是为了报国将孩子都舍在了外面，这是老前辈。

　　不过因为都是自己人，这就随意了很多，艾米丽直接说：“带我去车间看看吧。”

　　何熙就跟着进去，今天不是她的主场，她只是看，不过走过那么多的工厂，小柳县的机械加工厂算是管理非常严格的，虽然厂房破设备旧，但物料堆的井井有条，环境也很干净，所有的工人老老实实干活，即便他们进来也没分神，何熙还在墙上瞧见了各工段的承包人。

　　艾米丽也看见了，就问李胜天，“这是什么意思？”

　　李胜天回答：“主要是想提高效率，降低成本。我们把所有的步骤都分给大家承包了，节省的越多，奖金就越多，这样跟收入挂钩，大家都特别主动，有些零碎的物料原先能用，很多人都浪费掉了，现在都用上了。还有原先很多人工作磨洋工，但现在生产的越多，拿的也越多，大家都很积极。”

　　她说着就看向了何熙：“您说我们125块钱是赔钱的，那是真的，但是这么做后，我们就能大致维持收支平衡，也算活下来了。”

　　这样的李胜天如何不让感动呢。更何况，这个厂子不但工作态度好，水平也不差，艾米丽几乎是一眼就相中了。

　　后续怎么聊就是他们的事儿了，商务厅和机械厅都派来了工作人员协助，何熙就是个引荐作用，这就管不了了，艾米丽和胡广熙还要多留几天，她则要赶回海州。

　　第二天何熙就走，李胜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突然跟她说：“何同志，是我误会你了，那天我做的不对，我在大庭广众下质疑你，你却很讲理，我应该郑重道歉的，却只说了一声对不起。这真的不够，我当着这么多人，给你再道个歉吧。

　　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谢谢你帮我们找了这么好的合作项目，可以让我们养活自己，又能给国家挣外汇，我给你保证，我们一定好好干。”

　　说着，她居然深深地鞠了一躬，她可是都四十多岁了，何熙真的吓了一跳，连忙将人扶了起来。

　　不过回去的路上何熙心里有点高兴，也有点难受，高兴的是没帮错人，难受的是他们真的是太难了。

　　不过奋斗的路上就是这样，有心酸有难过有无助有苦闷也有高兴，秦野很快就敲定了三家代理商，和何熙商定后，去跟他们分别聊了聊，没想到他们都看到了那场碰撞测试，非常感兴趣，愿意和何熙深入交流。

　　而这场碰撞测试居然传播的这么远，除了中东的土豪们特别爱往美丽国跑去度假和购买奢侈品，也跟这个测试在美丽国内的热度有关系。

　　这会儿虽然没有网络和短视频，可以不停地观看，可以推荐给别人，但是电视的传播效力足够了，这样的范围下，很多人都开始重视汽车的安全。

　　如今，碰撞测试过去一个多月，很多人去买车第一句话还是：“你们这车安全吗？有长城吗？”

　　一个人问两个人问没人理会，但很多人问，就是购买意愿，就是钱。

　　对于商人来讲，钱比什么都重要，所以，在跟秦野商量如何跟中东的代理商交流的时候，何熙收到了一通来自于大洋彼岸美丽国的电话。

　　还是海诺公司，不过换了个人，这位叫大卫的人自称是海诺的销售副总，他跟何熙说：“我们认真考虑了您的提议，认为我们还是有很多观点是相通的，您的想法也是很有见地，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来美丽国一趟，我们可以接着再聊聊？”

　　这不就是想吃回头草吗？




91.  三章合一   财大气粗的新代理商

　　想吃回头草, 这是孟爱华的想法，“艾米丽前两天来的时候，路上不是说了吗？碰撞测试余温一直在, 现在是两种状态，一部分人想要买长城，另一部分人号召所有的汽车都要经过这么严格的测试。”

　　“这种状态下，他们发现长城真的有人气, 肯定是想要合作的。我觉得，他们这次肯定能真心。”

　　这个观点, 晴天机械不少人都有。

　　因为大家的想法就是做生意吗, 有钱赚就行, 不可能置气不赚钱的。

　　但是何熙想的却不一样，他们这是正常的商业思维，其实生意就是这样,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上一刻谈不拢下一刻发现有利可图再回头，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因为从根本上讲，他们是没有将晴天机械当作一个平等对手的。

　　这跟晴天机械刚刚成立没几年，之前名不见经传有有关系, 但更大的关系在于他们对夏国防备与偏见。

　　碰撞测试的结果在那里，他们不是眼瞎看不到长城的潜力，但为什么依旧还要压到中低端车呢，是为了不想让夏国的汽车工业做大做强。

　　挣钱是必须的，打压也是必须的。

　　他的价格压到你没有利润，那你就是他们的加工厂，而不会成为他们的对手。

　　所以才会一言堂, 所以才会有严苛的合同条件。

　　不过半个月时间，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改变想法，这不是何熙的拒绝和顾客的要求能改变的。恐怕另有乾坤。

　　何熙这么说不是没有依据的，她的记忆里可是有欧美公司当年谈判的案例，那会儿因为夏国没有某项技术，他们来谈判一次甭管成不成都是要收钱的，就是明摆着欺负你。

　　何熙并不信他们。

　　何熙当天接到电话，只说考虑一下，是第二天才回复的电话：“大卫，你好，我是晴天机械的何熙。”

　　大卫比之特里斯坦完全不一样，听起来非常诚恳，而且热情：“哦何总，我一直在等待你的电话，如果再不打来，用你们夏国话来说，我就要食之无味了。”

　　何熙就问：“您是个夏国通吗？这个都知道。”

　　大卫笑着说：“哦，我中学的家庭教师有一位是夏国人，他教给过我许多和夏国有关的知识，所以我对夏国虽然没有去过，却一直心生向往，如果我们能够合作成功，那简直圆了我的梦。我一定要开开长城，爬爬长城。”

　　他说话好听，何熙自然也就笑着回答：“哦，如果上次来夏国的是您就好了，我想我们的合作恐怕早就进行中了。”

　　大卫显然听出了何熙的笑里藏刀，不就是指责他们开始没有诚意吗？大卫停顿了一下，突然变得很严肃，“你知道的，特里斯坦是海诺的未来继承人，所有的光荣的事情，都是归他的，这有利于他提高自己的威望。”

　　“我理解，他过于傲慢过于自大，不过你放心好了，这只是他自己而已，我们海诺并不是这样的，我会用我的行动，向你证明的。不过，”他笑着问，“我们说了这么多，你准备什么时候来一趟美丽国呢？”

　　何熙这才进入正题：“我非常感兴趣，不过作为夏国通，您恐怕也知道，目前已经一月初了，夏国的新年马上就要到，我们这里讲究团团圆圆，一家人是要一起过年的。所以我认为，2月初比较好，您怎么看？”

　　大卫的确是了解夏国，很理解地说：“OK，那就说定了。”

　　等着挂了电话，孟爱华就问何熙：“你不说他们目的不纯吗？真去啊？” 

　　何熙就说：“放个烟雾弹，我们先签好省的他们捣乱。如果他诚心，那年后就签啊，如果他不诚心，那不耽误咱们的事儿。”

　　孟爱华点头，“我明白了。”

　　倒是大卫放下了电话，抬起了头，他的对面坐着的赫然就是刚刚电话里提起的特里斯坦，他这会儿手中拿着一根雪茄，一脸悠闲样子，笑着说：“原来你们是这样定位我的？”

　　大卫的口气立刻改变了，“你知道那是个女人，天底下的女人都是一样的，小气刻薄记仇，她们不讲理的，只要跟她们站一边，就是自己人。我不过是附和她而已。”

　　特里斯坦摇摇头，“你把她想的太简单了，她不是普通的女人，你要知道，她四年就做出了长城，这简直就是个迷。更何况，面对我们的要求，她是寸步不让，方寸不乱，没有因为有合作而高兴，也没有因为害怕失去合作而放弃底线，这样的人你见过几个。”

　　“所以，你需要正视她。”

　　大卫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我以为你会非常讨厌她，居然难得是高评价？”

　　特里斯坦不屑道：“我还没这么小气，再说我还听到了一个故事，在加布里尔嘴里听到的，你知道他当时是托卡集团夏国区总裁布莱克请来的，为的就是展现S系列的强大安全性，打压当时卖的火热的长城。”

　　大卫点点头：“我知道，结果长城表现优异。”

　　“不，你知道的太少了，加布里尔去买长城，那个何熙一眼就看出他是干什么的，非但没有阻拦还大开绿灯，甚至加布里尔在准备的时候，她还过去提出了建议，而她的建议就是正面40%碰撞，侧撞。加布里尔采纳了，直接将S系列打没了。”

　　大卫本来还是比较悠哉的，这会儿却是严肃起来，他自然知道高调进入夏国的托卡集团现在处于什么样的状态——

　　大力推出的S系列目前无人问津，本来是要一月份上市，结果却无限期推迟了。而布莱克也在半个月前被调回了总部，因为造成了重大损失，直接被解雇了，他的职业生涯彻底结束。

　　至于新接任者，目前托卡集团还没有宣布，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本来给予厚望的S系列是不行了，他们肯定要推出新车。

　　真是损失惨重。

　　大卫不敢置信：“那是她的提议？”

　　特里斯坦点点头，“所以，她是个非常厉害聪明敏捷又狡猾的人，你跟她接触要非常小心，才能取得她的信任。”

　　大卫点点头：“我明白的。”

　　特里斯坦站了起来，想要离开，不过扭头问了句：“为什么会定在二月，现在还有二十天，足够她来回了。这不合理。”

　　这个大卫倒是可以解释：“夏国的新年很隆重，提前十天到过去十五天一共二十五天的时间都是过年。他们还守着很多让人不解的规矩，神神秘秘。”

　　特里斯坦只有一句话：“你打探一下她的风向。”

　　倒是秦野那边消息也很快，他选定的三家代理商分别是沙国的桑巴汽车销售公司，科国的明星汽车销售公司和伊国的SBS汽车销售公司。

　　这三家都是当地汽车销售佼佼者。

　　秦野跟何熙介绍：“桑巴汽车公司是他们本地专门销售豪华车的销售公司，实力强大，在本地很有口碑。他的老板是沙国皇室，不过不需要在意，沙国遍地是皇室。”

　　“明星汽车公司是科国本地的汽车公司，私人所有，老板叫做法希尔，他是个精明的商人，常年居住在美丽国，当天碰撞测试他就在现场，看到了比赛，所以我一说是长城，他是很感兴趣的，而且非常有诚意。”

　　“SBS和明星汽车公司一样，都是私人所有。这家公司是伊国最大的，铺货能力非常强，服务非常好。”

　　“他们都希望来夏国考察一下，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

　　这是自然的，何熙觉得这事儿宜早不宜迟，所以直接就把时间定在了1月中旬。

　　秦野在中间相互联络，这三家时间都不一样，来的最早的是科国的明星汽车公司，在1月15日，最晚的则是沙国的桑巴汽车销售公司——他们主要是因为两国还没建交，所以需要绕道第三国，路上会耽误的时间比较多，定在了1月22日。

　　等着这些都定好后，何熙这边就松快了很多。

　　不过工作照旧很忙，艾丽米那边三家考察的都不错，已经在谈合作了，这个事儿何熙不宜插手，不过见到张千山的时候，发现他这两天见人就笑，就知道这肯定错不了。

　　何熙则趁着中东这边的销售商没来，先把年前的事情处理完毕。

　　晴天机械现在也是大公司了，下属有水泵厂、发动机厂，还有很多合作厂，实验室，产学研中心。

　　所以到了年根是最忙的。

　　倒不是需要何熙送温暖发礼物，这些后勤部门全部都能做好，何熙是一个个过去看看，年初任务完成了多少。

　　譬如三个实验室，如今京大的佟岁民实验室已经完成了电喷技术的研发，现在正在攻克气门正时，如果这个技术能够攻克的话，发动机将会更省油。而且何熙还将高压共轨的思路和图纸给了佟岁民，如果这个研发出来，那么何熙的发动机将是最先进的发动机。

　　南河省工业大学机械系的徐三柏实验室，则研究的汽车装配工艺的改进办法，目前很有成效，长城汽车一改往日夏国汽车哪里都响的毛病，异响非常少，噪音低，共振点少，有装配工人都是从樱花国大工机械工业株式会社培训过的原因，但更大的原因是因为徐三柏他们的研究成果。

　　至于南河大学材料系的发动机铝合金复合材料研发，目前也进行到了关键时刻。

　　至于产学研中心，是晴天机械新设的部门，目前人并不多，何熙的计划是将会招聘大量的高材生，进行各方面的技术研发。

　　她脑子里那么多东西，之前不拿出来一是因为不合适，二是因为做不了。现在长城已起，晴天机械自己就能供血，这些东西就可以上场了——提前几十年开始，这次夏国又怎么可能落后呢。

　　当然，除了这些属于晴天机械的，还有不少合作工厂，这里面就有原先和海州厂合办的海州零部件加工厂，因为新型号拖拉机TS1号面世，原本的T185已经不再是主流产品，所以这个零部件生产厂利润一落千丈，徐海信和何熙商量后，回购了何熙手里的这部分股份，自此，海州厂这边就和何熙没有关系了。

　　至于其他的合作厂，则是关系越来越紧密，譬如说海州汽车厂，它现在担任着长城的装配工作，是何熙目前待的最多的地方。

　　不过何熙主要走访不是这里，而是齐舟厂——鲁大华给何熙打了电话：“装配线已经落地，请来检验。”

　　何熙就连忙带着海州汽车厂的厂长林志佳赶去了齐舟厂，到了那里，鲁大华笑的满脸都是褶子，因为长城，他们这一群人走到了一起，如今经常合作，自然关系也好得很。

　　鲁大华直接问林志佳：“惊喜不？意外不？”
　　林志佳蔫蔫的，他不爱说话，不过话可不软，“一脸褶子的人了，还来这套，你电影看多了。怎么不早说，不说二月吗？”

　　鲁大华这才严肃起来：“本来说是二月的，不过我们一想，一月跟二月就差一个月，年前完成和年后完成可不一样，年前完成我们提前结束任务，高高兴兴轻轻松松过大年，年后完成我们过年也记挂着，多难受。我们就一把劲，加了两个月班，这不，出来了。”

　　他说的轻松，但这哪里是轻松的事儿，肯定又是三班倒睡车间，何熙瞧着鲁大华那一头黑白相间的头发，忍不住说他：“没这么急。”

　　“怎么没有？”鲁大华可不同意，“你要出口，现在装配线的产量只有两万台，仅够国内，不加紧你怎么出口？”

　　“这可是挣外汇的大好事，不能耽误。再说了，”他笑着说，“一条生产线，我们厂里净挣两百万，自从和你合作后，我们厂的奖金都顶得上半年工资了，大家自然想加紧干，谁不想挣钱？”

　　不过鲁大华也不是长篇大论的人，直接说：“走吧，进去看看。”

　　何熙就和林志佳一起进去了，汽车装配线其实是非常复杂的，但好在有了样本，还有何熙给出的图纸，所以这条生产线的建设其实比想的要简单的多。

　　而且，这是崭新的，而他们现在手里的装配线都是拆散了混在垃圾中运回来又组装的，虽然工人们都很心疼，将每个部件都擦干净了，但老旧和划痕是不可避免的。

　　所以，一瞧见这个，林志佳整个人都激动了，上前去，摸着机器就不撒手了。

　　林志佳这种没出息的样，却没有一个人笑话他，毕竟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

　　鲁大华让技术员去跟着林志佳，由着他看，他摸，他问，自己倒是和何熙聊了起来，“我们这个任务完成了，你还有什么想法吗？”

　　这显然是问后面的合作。

　　何熙就说：“暂时没有了，不过你们肯定要忙的。”

　　鲁大华一听就来劲儿了，“怎么说？”

　　在他心里，何熙就是跟神仙一样，他不知道这个年轻女孩子怎么会这没有主意，但件件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效益。

　　工人们都笑着说跟着何熙有钱花。

　　何熙就说：“压力机啊，生产线的图纸是我的，当时咱们合作的时候，我就说过了，不能外露。”

　　鲁大华点点头：“是这样的。这个你放心，我肯定能保证。”

　　何熙就说：“那咱也不能放着呀，好不容易做出来了，拿出去卖卖吧。咱们按股份分利润。”

　　鲁大华那边都愣了，“卖？！卖给谁？”

　　何熙就说：“先紧着咱们国内企业来，需要压力机的企业不少，而且咱们不是还有好多卡车汽车公司吗，他们迫切需要更换装配线，卖给他们不好吗？先提高我们的设备水平。”

　　鲁大华一下子就明白了，何熙绝不是小气的人，她这是要带着全行业起来呢，装配线可以卖，压力机可以卖，那其他厂子正在复制的生产线呢。

　　“你不怕他们顶了你？”

　　何熙就笑了，“我有什么好怕的，他们有这个本事，我欢迎。再说，你知道的，现在樱花国几家汽车公司都已经开始准备进入夏国了，一花独放不是春，我也没这么大能耐，大家都起来，我的大坝才会坚固的。”

　　这个想法简直让鲁大华兴奋至极，“大家会感谢你的。”

　　何熙在意的从来不是个人名誉，她接着说：“当然，保证国内后，如果你们的产量还足够的话，那就往国外卖！”

　　鲁大华他们都是想着怎么挣钱买人家的设备，还真没想过他们生产的东西也能卖给外国人，都惊了：“他们要吗？”

　　他这话一出就后悔了，怎么可能不要呢。

　　这生产线本来是落后的，但是跟着何熙的图纸改造后，他虽然没有见过人家别人的半自动化生产线是什么样，但是他们生产的，他敢肯定，绝对不差。

　　欧美发达国家不要，但是发展中国家有的是要的啊。

　　夏国的人工便宜，材料便宜，同样的东西定价就有优势，他们肯定能卖出去的。

　　鲁大华眼睛都亮了，“你要真同意，我们就干。不过，美丽国不会找咱们事儿吧。”

　　他这么担心也是因为他们都觉得图纸是从美丽国弄来的，何熙就说：“放心吧，他们又没有丢东西，而且凭什么我们不能自己研发。再说半自动化对他们来说，早就是已经烂大街的技术了，他们也不会为这个多上心的。”

　　“更何况，他们找事，我们也得卖。不但压力机装配线可以卖，以后很多我们拥有专利的东西都可以卖出去赚他们的钱。只有告诉他们，这些技术我们都有了，我们在交易的时候，才会站在一个水平面上。”

　　这点鲁大华是同意的，他倒是没见过外商，不过有兄弟单位接待过——进口了一台机床，结果他们技术员一问：“这里有问题是怎么回事？”人家的专家就一句话：“说了你也不懂，维修交给我们就可以了。”

　　只有展现出自己的强大，对方才能不这么低头看人。

　　鲁大华这会儿只觉得前方充满了希望，他是真想看看那群看不起夏国人的外国人，瞧见他们的产品是什么表情。

　　不过何熙却比他提前看到了。

　　1月15日，秦野陪着科国的明星汽车公司老板法希尔来到夏国。因为是老板来的，所以何熙也去接机了，跟着她的是孟爱华和专门请来的翻译小林。

　　何熙他们到的有点早，在一旁等着，孟爱华正跟何熙吐槽她妈催婚的事儿，孟爱华这会儿26岁了，用她妈的话说，晚婚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还没结婚呢。

　　对于催婚，天底下所有女孩的反应都一样，好烦啊。

　　孟爱华忍不住吐槽：“我妈这人也是，我初中就看上顾孟平了，结果我妈非说我小姑娘不让早恋，愣是不让我追，那顾孟平长得又好看，读书又好，依譁我肯定看不上别人啊，那就一直没谈。”

　　“好不容易等到大学毕业了，我就跑到外企，可不受我妈管了，然后疯狂追顾孟平。”

　　这会儿何熙和顾孟平早就没联系了，所以孟爱华说起来很是放松，不需要顾忌她，“哪里想到顾孟平不喜欢我，我就跟我妈说，你和顾孟平的妈妈关系这么好，不如撮合一下，结果我妈说什么我还小，工作两年性子稳定了再说，感情的事儿不能强求。”

　　“好家伙，我还以为她真淡定呢，结果这两年把我催成什么了。你要是下次见我妈，帮我说说吧。”

　　何熙和孟爱华的爸妈都吃过饭，阿姨叔叔都对她很欣赏，不过这事儿何熙可是不插手，“我去了你妈肯定问我谈了吗，我撒谎不好吧，不撒谎的话你会更惨的，这么忙的老板都谈了，你还不谈？”

　　孟爱华想想这事儿，真挺恐怖的，立时就撤销了这个打算。

　　不过她很快就忘了这事儿了，因为前面传来了不少人的议论声，他们往出口一看，从沙国飞过来的飞机已经到了，这会儿不少人往外出。

　　中国人都是规规矩矩中山装，外国人男的西装革履加风衣，女的职业套装加大衣。唯有四个人与众不同。

　　两个男的穿着薄薄的衬衫和西裤，虽然冷了点还算可以理解，但女孩子就不同了，两个女孩一个穿着修身连衣裙，一个直接穿着热裤，浓妆大波浪带着墨镜，如果不是知道这是1984年，何熙都以为穿越回了21世纪看到了明星机场秀。

　　真是太漂亮了，也太冷了。

　　不过很快，何熙就知道，这就是他们要接的人，因为后面跟着一脸无奈的秦野。

　　秦野显然已经受不了了，扭头一看见何熙立刻绽放出了笑容，连忙冲着她过来了，等着碰头了，秦野小声跟她嘀咕了一声：“你车上有毛毯吗？我猜这四位冻坏了，当然，他们不会承认的。”

　　何熙一脸疑问地看着秦野，趁着那四个人正在对京城机场东张西望，秦野快速说道：“我跟他们说京城很冷，他们不相信。我说可以看到雪，他们说如果有雪的话就会穿泳装照相，所以，就这样了。”

　　何熙：……
　　正好说完，法拉尔他们四个已经到了跟前，秦野立刻介绍了一下双方，法希尔显然是非常热情的，先给了她一个热情的拥抱，然后说：“没想到你是这么年轻漂亮，简直出乎意料。你的样子可是长城一点都不像呢。”

　　说着他就打了个喷嚏，没等何熙问他就说:“没关系的，我不冷。”

　　真是可怕的嘴硬啊！

　　明明何熙刚刚在拥抱的时候，感觉他的身体都在发抖。

　　何熙也不揭穿，小声跟孟爱华吩咐了一声，就带着他们上车了，不一时孟爱华回来，手里拿着四条大围巾，民族风的，何熙递给他们说：“这是我们的传统，来的客人需要佩戴我们的饰物，麻烦你们入乡随俗。”

　　厚厚的围巾裹在身上，外加四杯热咖啡，何熙能感觉到这四位脸色红润起来，法希尔这会儿忍不住说：“你们的服务真是太好了。”

　　车子往前开，法拉尔他们是真的非常好奇，一个劲儿的往外看，其中高个女孩叫做沙瓦波，这会儿叽叽喳喳的就好像小鸟一样，“真是太好看了，我都没有见过冬天，原来是这样的。”她还扭过头问何熙，“你们什么时候下雪？我想要见见。”

　　刚刚已经介绍过了，这四位中，法希尔是老板，沙瓦波是他的妻子，另一个女孩哈桑是他的妹妹，只有一位是陪同的工作人员，他的小助理。

　　这分明是度假。

　　何熙倒是没说什么，她其实真的很新鲜，因为在21世纪，她见到的都是长袍的中东女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开放漂亮的打扮，真的太好看了。

　　倒是孟爱华有点担心，小声用汉语说：“这能谈生意吗？”

　　何熙就说：“尊重理解吧，我想他们大老远来不会只为度假的。”

　　何熙跟沙瓦波说：“下雪要看天气，最近天气预报里没有。不过冬天不一定要看雪，可以滑冰，我们京城有个后海，到了冬天全冻住了，可以去那里滑冰玩。如果非常想看雪，你们可以去东北，我们变速箱厂在那里，那边现在大雪皑皑。”

　　沙瓦波显然很感兴趣，冲着法希尔说：“我们去吧。”

　　法希尔仿佛对于工作并没有看重，见面这么久，终于想到了他们是来做生意的，“我们得先看看车。”

　　何熙还没松口气就听见他说，“不过我们坐着长城去你说的地方，不是正好什么都试过了吗？”

　　沙瓦波和哈桑几乎立刻拍手叫好，觉得这真是个好主意，就这么定了。

　　孟爱华：……

　　不过何熙倒是也认同，这看着荒谬，但其实是个好办法，毕竟长城他们没有坐过，短时间的试驾其实感觉不出什么的，这种长途跋涉才能测验一辆车究竟是什么水平。

　　这位法希尔看起来很优哉游哉，但能做老板，能愿意跑到夏国来，他心里是很有数的。

　　所以何熙当场就答应了：“好啊，不如这样，我们目前长城只有两个系列，高端的是更舒适的长城山海系列，中端车长城函谷系列，一行人不少，不如一个系列开两辆车，咱们从京城出发，先奔我们的装配厂海州汽车厂，再去东北春城，落脚在我们的变速箱厂，再游玩，您看怎么样？”

　　何熙这么说着，孟爱华的表情已经(⊙o⊙)了，秦野看着就好笑，顺手拍了一下，让她别这么傻呼呼的。

　　倒是法希尔，意外地看着何熙，笑着说：“好主意，就这样。”

　　当天回了京城，法希尔他们绝对是享受派，中午到的，非要说自己累的不得了，四个人休息了一下午加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十点才起床，慵懒的用了早餐，将下面等着的孟爱华烦的不得了，还是秦野安抚了两次才不生气了。

　　这样，才上了刚刚连夜开来的长城山海。

　　这个系列比之长城函谷来说，更大更漂亮，尤其是车头非常的气派，加上绝对不同于现在的流线型车身，法拉尔没说什么沙瓦波倒是一看就说：“我喜欢它。”

　　等着上了车，这辆车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又大又宽敞舒服浅米色的内饰也漂亮，最重要的是，开起来非常的平稳，噪音很小，沙瓦波一路上不停赞叹：“它安静的像只兔子一样。”“哦，超速也很快，哇哦，只要一脚油就过去了。”

　　“我喜欢这个椅子，感觉能把我整个人包裹在里面，像是妈妈的怀抱。”

　　“哦，外面的景色怎么能这么好看，你看看那山，还有远处的房子和炊烟，哇，我都想画画了。”

　　何熙就坐在副驾驶，只觉得养了一只漂亮的鹦鹉，一路上叽叽喳喳，什么都说，而法希尔显然很爱他的妻子，这么吵居然始终保持着微笑，还拍马屁：“你的形容太棒了。”“哦我期待你的画，我们可以把它挂在餐厅里。”

　　何熙吃了一路狗粮，不过好在，即便他们养尊处优，恨不得一天休息20个小时，但有一点何熙是很满意的，法拉尔看似疏懒，实则精明，他们并不自大，也不傲气，更没有因为条件简陋拒绝去参观工厂，甚至看的非常仔细认真。

　　不但去看每个工件，甚至何熙敢肯定，法希尔还在掐表计算流水线上的产量，然后估算何熙的说法是否正确。

　　当然，由装配厂他还发散到了晴天机械目前的规模和下属工厂公司，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控股的，哪些是合作，由此来判断晴天机械是否稳定。

　　而一路游玩就更明显了，他虽然松松垮垮的坐着，但明显在注意这辆车，加速的时候会去扫仪表盘，过颠簸路段的时候，会观察，有紧急情况刹车的时候，他明显坐直了身体来感受这辆车的刹车系统。

　　其中只有一样别人注意他不注意的，就是加油。

　　这大概就是底气吧。

　　就这么一路去了东北，然后参观了东北齿轮厂，去爬了长白山，彻彻底底感受了一下什么叫做大雪封门，这天晚上，反正出不去，法希尔终于开口了，他跟何熙说：“何总，我们聊聊你们的车吧。”

　　“我想知道，你们对它的定位是什么，目标人群是谁，价格是多少。”

　　这天是1月20日，东北的大雪连连下了三天，外面的路都封上了，按着法希尔的要求，他们住在了东北齿轮厂胡勇安排的一个大院里，非常简单但有夏国的风味。

　　此时在堂屋里，他们中间点着一盆炭火，木炭在里面噼里啪啦的响着，里面扔着几块红薯，已经快烤熟了，散发出香甜的气味，已经不要美丽裹成了粽子的沙瓦波和哈桑都在拿着铁架子好奇的翻找，显然是想吃。

　　何熙就在这样一个平静的环境里，开始了和法拉尔的谈判，或者说聊天。

　　“长城山海系列是我们的高端系列，定位在于事业有成的精英人士，我们的出厂价根据配置不同是三万五千美元。”

　　何熙说完，就等着法拉尔的回答。

　　结果法希尔却摇了摇头，孟爱华就在旁边，这一路上跟着翻山越岭，她也累的不得了，结果居然摇头，她几乎就要解释一下长城山海系列有多优秀，何熙却一把抓住了她。

　　她淡定用夹子将几个熟了的红薯夹了出来，放在了盘子里推给了那两位大小孩，法希尔看着倒是很佩服她，这一路好几天，他不问何熙居然也不主动说，就好像他们不过是一趟出游而已。

　　这个定力让他叹为观止。

　　毕竟，前面何熙已经拒绝了一堆美丽国的代理商，当然他知道那些吸血鬼很是难缠，拒绝是应该的，但是在这个情况下，何熙总该有些急了，可他没看出来。

　　法希尔没有说价钱的问题，而是将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你为什么不着急呢？”

　　何熙喝了一口茶，笑着说：“我们夏国有句话叫好酒不怕巷子深，是说即便我不说只要我东西好，识货的人也会来。”

　　法拉尔就笑着说：“你在告诉我，我应该识货的人？”但他话头一转，“不过我的确很感兴趣。这么说吧，我坐过很多车，长城山海很漂亮，符合我们的审美，很大很舒适很安静，符合我们的要求，一路上翻山越岭没有任何问题，它的性能很可靠，更何况，它还有让人惊叹的安全性，这是一辆好车。”

　　“最重要的是，你是很好的合作者，我们一路上走过来，你们工厂的人都在对你赞不绝口，所有的管理者都对你钦佩有加，这样的企业会非常有凝聚力，即便是个新生的企业，我也相信你们会发展的很好，很稳定。”

　　何熙于是问：“所以……？”

　　法希尔笑着说：“我很满意，决定和你们合作。”

　　这个决定的词是真的有点太自我了，何熙还没反驳，就听见他说：“不过你的价格不可以。”

　　孟爱华是真忍不住了：“我们物超所值！这个价格不贵了。”

　　法拉尔直接摆了摆手：“哦不，我认为你们对我们的了解还是不够，我们不讲究物超所值，我们讲究的是只买贵的不选对的。”




92.  三章合一   双方都觉得很满意

　　法希尔这话显然是财大气粗到意想不到的地步, 孟爱华因为美丽国代理商的事儿，一直憋着气。

　　她总觉得，我们东西不差, 你凭什么压价，让我们没利润。

　　所以，法希尔一说这个价格不合适，她脑子里已经有无数词语开始排列组合, 虽然被何熙拦着，但已经准备好了, 但凡他说点贬损长城的话, 她就要怼一怼。

　　这不是她不顾全大局, 而是她知道何熙的底线，不合适一律不合作，反正都合作不成了, 嘴瘾总该过过吧。更何况，这几天陪跑腿都细了。

　　结果法希尔居然来了这句。

　　孟爱华话都要冲出口了，愣是硬生生把嘴闭上了，因为太快，还咬到了舌头，她忍不住嘶的疼了一下, 结果扭头一看，秦野那家伙显然看出了她的心里变化，这会儿笑傻了。

　　孟爱华瞪他一眼，扭头仔细听何熙怎么聊。

　　何熙当然知道，科国和沙国都是著名有钱人，他们的富人随随便便就可以将欧洲奢侈品买光存货的那种。

　　但她真没接触过啊。

　　即便是有思想准备，也被那句不买对的只买贵的给惊着了, 真是……大实话。而且这个话还是从他们自己人嘴巴里说出来的。

　　可见法希尔虽然一直表现的很慵懒，其实真精。

　　这会儿要想不露怯，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对方说话，所以何熙直接问：“那不妨说说您的看法？”

　　法希尔就知道何熙会把问题推给他，这是个聪明的女孩，他笑着说：“很简单，在我们的国家，车不但是必备品还是奢侈品，所以，它兼具了三样功能，一是汽车最基本功能，好用，二是符合审美，要漂亮，它是我们的饰品，三是最重要的，符合身份要贵。”

　　“所以，要想变成科国人一提买车就指定的产品，长城山海必须满足这三点。在第一点上你们做得很好，不但性能优越，你们还有最重要的特色非常安全，这是我们很看重的，而其他车没有的优点。”

　　“第二点你们也不错，不过其实好看的车子很多，你们在其中只能算是中规中矩，需要一些特色记忆点。”

　　“第三点就是我要说的价格，一般来说车辆的出厂价是售价80%，你卖三万五，我卖4万4左右。你要知道，顶级豪车蓝尼的LN002在我们国家的售价15万美元。AD的售价在6万美元左右。如果你卖这个价钱，它是高于中档车的，却不够豪车的线，我们会觉得不够档次。”

　　“所以，恰好你们没有向外发售过，不如做个顶级高端系列吧。”

　　法希尔在说这个的时候，一改慵懒样子，变得神采奕奕，旁边的沙瓦波已经满脸小崇拜了。

　　他接着说：“我建议售价在6万美元，也就是出厂价在4.8万美元。对标的就是著名品牌AD、BC、BM。”

　　他这个建议其实也是何熙当初想的，长城主要定位是中高端，所以何熙才开始山海系列3.5万的价格，这个价格在美丽国就是AD他们的新车价格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中东通货膨胀这么厉害，不过想想也是，夏国人是能便宜就便宜，他们则是能多贵就多贵，不贵还不行。

　　何熙不由猜测：AD敢卖6万美元，也是这群人自己拔高的吧。

　　她扭头看了看，秦野还好，显然在中东本地已经见识到了他们有多财大气粗，孟爱华作为一名出过国，在外资企业工作过的洋气人，这会儿还处于吃惊状态。

　　显然对这个价格，有种不切实际感。

　　当然她也在思考，忍不住小声问何熙：“生抬吗？这样会不会卖不出去。”

　　何熙心里明镜似的，肯定不可能，AD那些6万美元的车和美丽国的型号肯定不一样。

　　她就问：“你们在外观上是不是有什么要求？”

　　一听这个，法希尔就笑了，“这是当然，你们的车不是不好看，它的线条漂亮极了，但是太朴素了。”

　　何熙觉得有点不好。

　　果不其然，就听见法希尔自豪的说道：“车标可以换成黄金打造，坐垫很舒服，不过我认为可以更换更为珍贵的皮毛，你们夏国很著名的是珍贵木材和玉石，我认为在很多细节地方，可以着重打造。”

　　“最重要的是，你们的车身颜色，纯黑的确很商务，但是不够漂亮。我希望更美丽一些。”

　　“当然这只是普通版，还有加强版，譬如车标可以换成钻石镶嵌，甚至整个车体都可以用钻石镶嵌，不过那又是另一个价格了。”

　　从他说出来黄金开始，孟爱华和翻译小林就处于“我听见了什么，真是真的吗？”这种状态。

　　倒是何熙，因为过去网图见多了，也不诧异，甚至明白了法希尔这样安排的用意。

　　长城是没有历史和背景的，它目前只有一件事可以证明自己，那就是安全性。但与AD他们这样的品牌豪车竞争的话，还不够。

　　它需要另外一些吸引别人购买的点。

　　何熙对这个倒是没什么意见，材料是好材料，用不好是灾难，用得好则是特色，她点点头：“完全可以商量。”

　　法希尔就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你能理解我们的审美这真是太好了，你要知道，那群傲慢的欧美人，从来不听我的劝告。所以他们注定要遇上一个强大的对手了。”

　　“我已经想好了，到时候我会在我的展厅里，将最好的地方留给它。最重要的是，我将聘请A—NCAP和著名的舞台设计团队，在大漠中，表演一场漂亮的安全示范，我相信，他们都会疯狂的。”

　　“哦，他们恐怕完全想不到，会有这样一个品牌杀出来，我敢向你保证，我的眼光一向很好，我们会大卖的！”

　　何熙有种猜测：法希尔肯定被欧美的汽车公司嘲笑过他的审美，这是记恨已久了。

　　不过，他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有想法而且有行动力，谈定以后，就开始正常的走合同阶段，最终何熙将长城在科国的独家代理权签给他，不过给了两年的期限，要求法希尔每年的销量不低于5000台。

　　这个数字但看很小，但别忘了，科国一共400万人，而且这只是保底而已。

　　更何况，价格远比何熙预想的要高。出厂价4.8万美元一台，5000台就是1.2亿美元，而这只是三家代理商中的一家，还是最少量。

　　何熙非常满意，看法希尔总有种人傻钱多的感觉，所以对他提出来在东北再玩两天雪的事儿，非常的大方乐意，她是不能陪着，不过却让胡勇专门找了接待陪同，让他们玩个尽兴。

　　当然何熙没想到的是，等着关上门，沙瓦波就问法希尔：“你觉得这个生意怎么样？何熙是个不错的人，她很善良，知道我们冷还给我们围巾，我后来问了问翻译，他们根本没有这个风俗，她只是不想让我冻着而已。”

　　法希尔笑着说：“非常棒，你要知道，虽然只有一个碰撞试验，但全世界仅有长城做到，我知道蓝尼他们想办法从加布里尔手里买到了一辆完好的长城在研究它的防撞设计，但是即便做出来，他们也是老二。”

　　“否则那些美丽国代理商明明看不上夏国，为什么不死心的想合作呢？”

　　“而我现在是第一个和长城合作的商家，我会把发扬光大，这一定会是我一生中最得意的投资，我们真的是找到了一支潜力股。”

　　法希尔他们在这里玩耍，何熙一行人则回了京城，因为伊国人来了。SBS汽车销售公司，来的人叫做费达，是这个公司的副总。

　　不过他们的态度和法希尔完全不同，如果说法希尔他们是要贵的不要对的，那么SBS的态度就是只要性价比最高的，这个倒是符合何熙对伊国人的印象。

　　他们石油存储量不如科国、沙国，人均也没有两国富裕，算是中东国家里很会过日子的。

　　所以他们看上的则是长城函谷系列，他们的好处在于特别果断，承认长城的优秀，尤其是特别认可长城的安全性。

　　而且这种不富裕是相对的，何熙的出厂价依旧是2.5万美元，他们眉头都没皱，就签了合同。

　　与法希尔的明星公司不同的是，山海系列进入科国是需要进行改造的，所以供货时间是从6月份开始的，但函谷系列是现车，费达走的时候，直接先托运了50台离开，何熙还答应在4月份产量翻倍后，开始正常供应。

　　不过无论是法希尔还是费达，何熙觉得都没有沙国的桑巴汽车销售公司财大气粗，他们的老板是皇室，而又没有与夏国建交，所以并没有来。

　　来的是他特别助理，叫做努尔丁，他见了何熙就先问了句：“你们和法希尔签约了没有？”

　　何熙点头：“签了。”

　　“什么条件？”

　　这个不是什么秘密，何熙就说：“他们将会引进我们的高端系列长城山海。”

　　然后努尔丁只有一句话：“那我们也签这个，不过我们的要求是，我们要比法希尔的价格高。你想办法加配饰吧。”

　　何熙&amp;孟爱华：……

　　何熙早就听说两国不睦，一方面是国土争端，另一方面是都有钱，谁也不服谁，斗富也是有的。但是从来想过居然可以将生意做到这个份上。

　　她一脸无奈的点点头，接下了这个特别难的生意，等着将这三组人全都送走，何熙倒是还忍得住，孟爱华直接就笑摊在了车上。

　　“天哪，我喜欢他们！还有吗？再来几家，我愿意跟他们合作！”
　　“跟美丽国人打交道我头发都掉光了，跟中东人打交道，我感觉我钱包会不够用的。”
　　“他们怎么能这么可爱？自己给自己抬价！还觉得自己沾了大光。”

　　何熙想想也乐了，笑着说：“所以中东是商家必争之地，只是不是所有厂家都能进去的。”

　　的确如此，80年代是中东的黄金年代，石油只要从地里抽出来就可以换来大笔的美金，人均收入可以达到3万美元，而同时期的美丽国才一万不到。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福利太好了，孩子从出生开始，出生、教育、医疗、结婚、生育全部补贴，压根就不用存钱。

　　人均一年可以花费3万美元，这种富裕程度，是其他国家远远达不到的。

　　所以樱花国、欧美的车企想尽办法进驻中东，就是为了挣钱。何熙以为，商家必争之地势必会比较艰难，但她想错了。

　　带着这种遗憾，何熙叮嘱接着去寻找其他合作代理商的秦野说：“生意不嫌多，加油！”

　　当然，他们走了以后，何熙又把一件事提上了议程——越野车。

　　说真的，长城面世以后，虽然有美丽国代理商这件不愉快的事儿，但真的顺利的出乎何熙预料。

　　她本来想的是长城现在国内稳扎稳打两年，然后想办法进入国际市场。可没想到的是，面世第一天，布莱克就送了一个大礼给她。

　　面对美丽国来的碰撞测试团队，何熙是没办法阻拦的，老祖宗都说既来之则安之，那么她就只能变废为宝，将长城的安全性能展现出来，但谁能想到加布里尔是个营销天才呢。

　　一场本来是想在夏国人面前展现安全性的碰撞测试，敲开了美丽国的大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让长城出了名，随后而来的就是国际市场。

　　不进失去好机会，进则太匆忙。

　　好歹何熙这是稳住了，要知道，从1984年开始，国际各大汽车公司开始和夏国合作，生产合资车，国内市场开始争霸。而长城开始外销，是否能打开市场是否站住脚，也是何熙需要关心的事情。

　　不过好在，何熙摸着石头过河，终于在此之前，将这事儿解决了。

　　现在何熙要在国内市场稳扎稳打，将其他国产车品牌带起来，共同筑坝。国外市场则着重开发中东市场，站稳脚跟再说。

　　所以何熙就想到了越野车，这本来应该是后面两年的事儿，但现在是个好时机。

　　一是几年后，国内将会有一批人富起来，他们需要长期东奔西跑，越野车是好选择。二是因为中东的客户喜欢动力强的车，越野车是他们的最爱，所以提前安排下去。

　　当时何熙设计整车的时候，是聘请了高卢鸡国的设计师帮忙设计，后来何熙在京大和清大资助了六名学生去国外大学就读于汽车设计专业，因为找的都是大三大四的学生，今年已经有人毕业，何熙将他们直接安排进了高卢鸡国那家跟他们合作的设计公司。

　　当然，这个计划花费了何熙不少钱，不过这是值得的，十年八年后，这百十人就会成为夏国汽车设计的中流砥柱，那会儿，他们的汽车就有了自己的设计师了。

　　但现在，何熙只能跟其中一位叫徐娜的联系了一下，她是京大的学生，非常稳重，平日里除了实习外，还担任两边联络的任务。

　　何熙就把越野车的想法告诉了徐娜，徐娜立刻应了：“我会和设计师沟通一下，您放心吧。”

　　等着挂了电话，孟爱华就问她：“美丽国那边怎么办？”

　　何熙就说：“等年后拒绝吧。我们产量不足，也不急于盲目扩大，目前中东这边量少价高又可以提高品牌知名度，正好是我们需要的，我们用这段时间，先把国内稳定一下。”

　　孟爱华点点头：“我明白了。不过恐怕是得罪他们了。”

　　何熙倒是不知可否：“第一次就得罪了，这次他们不过是因为瞧着问询的人多，所以有利可图才要谈合作的。但他们骨子里的傲慢和偏见不会少的，对夏国有意识的打压也不会少的，我其实压根就不想谈，这会儿的我们太弱势了。

　　可我没办法，他们在中东能量很大，如果我直接拒绝了，他们就会问为什么，知道后谁知道会不会破坏我们和中东那边的合作。”

　　“做生意诚信为本，可对他们只能战术。”

　　孟爱华点点头：“我明白的。我现在好期待法希尔说的那场盛大的推出仪式，我们真的可以去吗？”

　　何熙点点头：“当然，这种盛况，必须得去。”

　　这年的春节是2月1号，将中东的客人送走后，已经到了年根，这会儿还没有过年七天假的说法，国营厂都是大年三十放一天，再说生产任务又紧，李仲国的建议就是跟着国营厂学，就一天就行了。

　　不过何熙坚持给大家放了。

　　大年三十和初一除了值班人员全部放假，其他时间是错开上班，保证每个人过年能歇上五天。

　　本来何熙想让大家歇够七天的，结果李仲国找她：“五天都舍不得，七天他们肯定不愿意。一是放不下活没干完，二是工资少啊，他们不愿意的。”

　　所以何熙这七天假愣是没放出去。

　　不过她也休够七天，大年二十八，伍永城就开车带着何熙从京城回青阳县，何熙的意思是，将她放到青阳县后，伍永城就放假了。

　　现在李家会开车的人多，李家三兄弟都有证，家里也有车，伍永城一年到头跟着她在外奔波，让他好好陪家人过个节。

　　结果临出发，却受到了鲁大华的电话。

　　鲁大华急匆匆地问：“何总，我这里有大问题，我这边实在是处理不了，你能给我出个主意吗。”

　　何熙超惊讶，鲁大华绝对是那种看起来言语不多，但心里主意极正的人，有想法有干劲不怕吃苦也肯冒险，他处理不了的事儿，那就不是小事儿。

　　何熙就问：“什么事？”

　　鲁大华这才说：“咱们上次见面，不是说我们这边可以售卖汽车装配生产线了吗？还有压力机。我就把这事儿给放出去话了，我知道大家都想换设备，可我没想到，要的人这么多。”

　　“他们一听说，有的打了电话，有的直接坐火车跑我这里来了，目前我这边已经聚集了二十来家厂子的厂长，问题是，我们估量了一下，一年就能生产四套生产线，根本不可能供得上啊。”

　　“但现在他们谁也不肯退。这事儿是真怪我，没考虑好就发了消息，但是现在没办法解决，你能帮帮忙吗？”

　　这事儿其实说怪鲁大华，也怪不着他。

　　谁家有了产品要销售了，不宣传宣传，只能说夏国现在同等设备紧缺，通过国家进口，花费大量外汇，竞争者众多，也不一定能批下来。就算批下来了，也要排队等着，一年半载都正常。

　　而现在从长城下线开始，谁不知道长城的所有零部件都是自产的，甚至他们的生产线有的也是齐舟厂制造的。

　　不少人都盯上了齐舟厂，要不是鲁大华直接说跟何熙还有项目没完成，而且涉及到产权问题，恐怕早围上来了。

　　现在鲁大华松口了，肯定是想更换设备的都要把握这次机会。

　　何熙就说：“这是好事儿，说明大家都想换，但是的确卖给谁比较难处理。不如这样，我正好回家，绕道过去一趟，咱们一起跟他们聊聊。”

　　鲁大华倒是犹豫了：“这是个棘手事儿，听得罪人的。你要是有法子，就告诉我，你别过来了。”

　　何熙就笑了：“你不就是觉得我是个民企，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得罪他们不好相处。我领你的情，不过这法子一是你说没这个力度，二是我即便不去，他们也知道这是我的主意，不如我来说。至于得罪，干事业没什么得不得罪的，只有合适不合适，想不通我也不跟他们来往。”

　　鲁大华知道何熙看着笑眯眯，其实老有主意呢，他叹口气：“又让你操心了。”

　　算是应了。

　　何熙惦记这事儿，收拾了东西就上了路，等着到了齐舟厂，才半下午。她的车子一进厂子里，就瞧见办公室的武茂云已经等在门口了，何熙一下车他就迎了上来。

　　何熙问：“你怎么在这儿？鲁厂长呢？”

　　武茂云连忙说：“鲁厂长在会议室呢，那么多厂长来了，他根本就脱不开身，说您大概在这个点到，我就到这里接您了。”

　　何熙就说：“那走吧，去会议室。”

　　这里何熙来了太多次了，根本不用武茂云带着，她腿长走路快，不一时就到了三楼，刚转过弯就听见会议室里特别热闹，大家正在说话呢。

　　“老鲁啊，我知道你为难，你们就这个产量，不是不想卖给我们，是因为没有，不够。我们都理解，所以要找一个利益最大化的分配方法。

　　我的想法是，按着年产量来。这一条生产线，年产量是两万台。其实有些厂子根本卖不出去这么多，买了它那不是浪费吗？不如让可以卖出这么多的厂子，为人民服务。”

　　他这说法听着是有道理，但立刻就有人说了：“怎么？我们生产量小，还不准扩大规模了？再说了，一共就四条，年产量超过两万的才两家，怎么分？”

　　这么一说，大家又觉得不好弄了。

　　何熙就这时候敲了敲门。

　　这会儿资讯不发达，没有网络，大家看人都是从电视上，即便如此，他们一抬头，也知道这就是何熙。

　　实在是何熙太出名了——发动机已经是让行业内人无人不知，更何况还有长城汽车，谁没看过报道她的新闻和报纸呢。

　　要是普通人，看过也可能忘，但谁让何熙实在是年轻漂亮的过分，真忘不了。

　　她一出现，大家立刻闭了嘴，鲁大华终于解脱了，连忙站起来，介绍了一下，“这是晴天机械的何总，是生产线和压力机的技术持有者，所以我们是合作关系。”

　　这事儿大家都知道的，等着他介绍完，就有人直接问：“何总是怎么想的？不争不抢的说，我们都是为了生产，我们的设备实在是太差了，人家泰斯集团的合资卡车和拖拉机一出来，我们的东西都卖不出去了，要不是实在是没办法，都是兄弟单位，谁也不愿意挣这个。”

　　“何总，你办法多，能不能想办法给我们一人一条啊？”

　　这个说法显然不可能的，但是他说的也是实情，真是资源太少了。

　　何熙点头说：“这事儿是这样的，目前就这个产量，我们有两手准备，一是扩大生产，不过你们都是厂长，也知道的，即便是合并厂子，也不可能立刻就能生产，而且管理也很麻烦，就这么说吧，扩大一倍，我们一年生产大概七条生产线。”

　　“但是，你们这么多人，还是不够分。刚刚有人说按着产量分，那如果这样说的话，还有人会说按着重要程度分，按着外汇贡献分，标准是没有统一的。”

　　大家是真没想到，何熙说话这么有理有据，虽然都想争，但大家还是点点头，有道理。

　　可怎么办呢？

　　何熙还站着呢，鲁大华直接站起来，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她，何熙就过去坐了下来，武茂云给她端了杯热茶水，这天冷，何熙暖着手接着说：“所以，我和鲁厂长商量了一下，这生产线不能说来之不易吧，也算是国内的先进技术。”

　　“我们为什么拿出来卖，我跟鲁厂长提了一次，是因为合资车越来越多，我们的国产车生存空间越来越少，所以要想办法提高国产车的竞争能力。所以这个生产线不是白卖的，买生产线，还有一个配套。”

　　配套大家都懂，他们有时候有的东西质量不好，或者是别的原因库存，就是买一搭一，不至于送，但是可以便宜不少。

　　何熙这么一说，他们都觉得，这是要搭东西啊，就是变相多要钱呗。

　　大家相互看了一眼，按理说要是别的时候发生这事儿，肯定不少人直接就拍桌子了，但这不是装配线吗？有了新的，他们的生产效率会提高，产品质量也会提升，大家明明都是暴脾气，可为了厂子，愣是全忍了。

　　这会儿他们虽然没说话，没商量，但这群厂长们就一个想法：别太过分就行。

　　但这会儿的人真的是太朴实可爱了，他们想什么，全在脸上呢，何熙怎么看不出来。

　　她笑着说：“你们这是准备挨宰了，一个个英勇就义的样子。”

　　不过她笑，厂长们可没笑，心疼啊，谁家的钱不是一点点攒起来的，买生产线肯定要挪用大笔资金，这就捉襟见肘了，再加上一块别的，那只能硬抠——那抠出来的就是改善生产环境的钱，给工人发福利的钱。

　　可这会儿却听见何熙说：“放心吧，不会让你们多出一分钱，我这不是搭卖。我说的配套，是工人培训。”

　　咦？
　　不少人一听这个眼睛就亮了。

　　不是多付钱，居然还给培训？

　　立刻就有江州卡车厂的厂长徐福安问：“真的吗？什么培训？这个跟买生产线什么关系？”

　　何熙就说：“是这样的，装配工艺除了生产线至关重要外，更重要的是工人的技术水平。长城之所以性能好，噪音少，异响少，就是因为我们的装配工人都是去樱花国经过了半年培训的。”

　　这是当年何熙和大工的山中寿喜交换发动机生产线的时候，谈好的合作，他们每年给何熙培训三百名装配工人，一共三年，1982年是第一批，83年是第二批，如今第三批正准备年后出发。

　　这两批人如今正好撑起了海州汽车厂原有和新建的两个装配车间。

　　“而且我们的生产线是半自动化的，有很多设备仪器完全是新的，如果没有培训就按着老经验上岗的话，一是容易损坏，二是达不到这条生产线最佳效果。所以，我们的附带要求就是工人必须培训上岗。”

　　何熙说的合情合理，本来还挺郁闷的一群厂长们，这会儿倒是松开了眉头，徐福安就说：“何总啊，你吓死人，还以为你们要什么难办的条件呢，这是好事儿啊，我们怎么可能不答应，我想都会同意的是不是？”

　　立刻大家纷纷点头，甚至有人还出言附和。

　　徐福安显然挺有威信的，他接着说：“但这样，也不能排除顺序来，到底卖给谁。”

　　何熙这才说：“我说的工人培训，不是叫几十名老师傅来，带带他们，由着回去再去带徒弟。我们一条生产线工人三百人，我的培训是，三百人全部参加。”

　　何熙这话一落，本来觉得简单的人，这会儿可就眉头又皱起来了。

　　有的是装配工人干脆人数就不够。

　　有的则考虑到了另外的问题，一个装配车间就四五百人。如果抽出三百人培训，那么他们现在的生产恐怕就要受影响了。

　　这年头国产小汽车和卡车都混的不怎么好。小汽车完全被长城顶替，人家现在单位里配车，宁愿多花点钱买长城，也不会买他们的小汽车，很多都转产了，没转产还来的，就是想搏一搏。

　　至于卡车一样，泰斯集团的卡车已经上市，他们也艰难的很。

　　这么多人就算是分配培训，这对生产任务的影响也是太大了。

　　居然整个会议室一下子就静了下来，何熙说这个不是玩的，要想质量过关，要想能在未来长城和合资车天下分一杯羹，那就得有过硬的质量，培训工人这是现代化生产的必要条件。

　　何熙这会儿就站了起来：“各位好好想想，我们这里也提供电话，也可以打电话，你们谁想好了，可以来我们这里报个名。我们就先离开，给大家思考的时间。”

　　说完，鲁大华也站了起来，跟着何熙一起走了出去。

　　不过这次跟刚才不一样了，即便他们离开了，会议室里也没有响起嗡嗡的讨论声，而是照旧很安静，显然这是要求难到他们了。

　　这太难选了，要保证现在的生产任务，还是要以后的发展机会？或者更□□的说，是保持原样勉强能活，还是要拼一下，有可能拿到生产线后连原先的订单都没有了，也有可能自此能生意满门？

　　抉择一向是一把手时刻面临的难题，但关系到一个厂子的未来，上千人的一辈子，这太难了。

　　倒是下了楼，鲁大华很是佩服何熙：“你上次说合资车大潮要来了，要带着他们筑坝，我以为卖生产线就是带着他们，没想到连培训你都要包下。”

　　一方面是提出这样的要求，达不到的肯定骂，就算是达到了要求，也不一定各个感激，但凡有些做不好，就会被抱怨。

　　二是这需要占用何熙的很多工人，耽误晴天机械的生产。

　　最重要的是，上面两条还是给自己培养竞争对手。

　　何熙笑着说：“也有种可能，他们觉得我这边待遇好，留我这里了，我这是居心叵测呢。”

　　鲁大华都不好说什么了。

　　这事儿被何熙这么一处理，到底卖给谁已经很明确了，就是胆大而且敢于拼一把的人，在这样的大浪潮下，只有这种性格一把手，才能够审时度势应时而变，带着企业一路腾飞。

　　这也是一种筛选。

　　何熙自然就不用留在这里，她停留了两个小时后，就坐车回了青阳县。第二天，腊月二十九，鲁大华就打了电话给她：“有六家报名，我还空了一条生产线。”

　　何熙知道，大概率在1984的合资车浪潮中，陪着她翻云覆海的就是这六家了。

　　鲁大华问：“我们要往国外卖吗？”

　　何熙怎么舍得，她想想说：“不行，我们如果都换了多余了往外卖可以，现在咱们的厂子都不够呢，再等等，看有没有报名的。”

　　鲁大华也松了口气，他也舍不得，“好。”

　　何熙随后就跟着李家人回了小李村过年了，哪里想到，大年三十这天，他们家正在嗑瓜子看电视呢，大门突然被敲响了，最小的李季军被指挥着出去开了门，何熙就听见他问：“你谁呀？你找谁？”

　　外面的人说：“我来找何熙，我叫顾孟平。”

　　听到这个名字，何熙都愣了一下，自从上次在部委的事儿发生过后，她和顾孟平就没联系，唯一一次还是在那会儿二手设备进口公司门口，仿佛见到了他，但她回去的时候，已经没影了，他怎么会来？

　　何熙于是批了大衣走了出去，就瞧见穿着军大衣的顾孟平站在门口，大概听到了声音，抬头看过来，笑着对她说：“何熙，好久不见，新年好。很抱歉大年三十还来打扰你，是因为我听说你们合作的齐舟厂还有一条汽车装配线，我想为江城厂报个名。”




93.  三章合一   又一年

　　何熙真的是好久没有见顾孟平了, 猛然见他却发现，两三年的时间，顾孟平变化很大。

　　他们当年在部委相遇, 顾孟平还带着点少年意气的感觉，用他的上司潘司长的话说：“他还是有些学生气。”而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在地方经过的磨练更多，他看起来似乎成熟了很多, 而且眉宇间多了一些果敢的神态。

　　这是个好现象，何熙觉得, 顾孟平过于小心的性格, 对他谈恋爱是没有益处的, 对他的工作恐怕也有阻碍。

　　何熙笑笑：“新年好，顾处长好久不见了，赶紧进来说吧, 外面很冷。”

　　何熙发话，李仲国自然让开了门，才发现不是顾孟平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一位五十来岁的穿着中山服的男人，顾孟平介绍说：“这是江城卡车厂的厂长娄石。”

　　刚刚顾孟平说的是江城厂，何熙还以为是江城柴油机厂, 还有点奇怪，怎么会为柴油机厂来呢，没想到并不是，她心里略微有了点底，她连忙招呼：“娄厂长新年好，快进来吧。”

　　说着还等在那里，毕竟招待客人, 总要客人先进屋比较好，顾孟平低头看了她脚上的单鞋一眼，没说话，倒是将脚步加快了三分，何熙随后就跟了进去。

　　小李村的房子是新盖的，因为张贵芬年纪大了，又怕冷，而且人老了就不愿意离开故土了，即便是青阳县也不想去，只想待在村子里。

　　所以盖房子的时候，何熙让人帮忙设计了一套土暖气，外面是寒冬腊月可飘雪，屋子里却是温暖如春。

　　娄石他们一进去，眼镜就蒙了一层雾气，等着擦干净了再看，就发现人家这房子可真好啊，明明是简简单单白墙水泥地，可就是瞧着不一样。

　　窗户开的大大的，虽然是冬日，还是有阳光撒了进来，照在了用木头做的窗套上，上面摆着两盆花，一盆是吊篮，郁郁葱葱，一盆则是没见过的，居然这会儿还开花，红红火火。

　　而屋子里家具都是木制的，沙发则是浅色柔软的，看着就格外的温馨，尤其是屋角还点着炉子，上面烤着花生地瓜和红枣，甜滋滋香喷喷的味道就这么蒸腾了满屋，闻着就香甜。

　　娄石忍不住说：“这房子收拾的可真好。”

　　何熙笑着说：“请坐吧。”

　　说完何熙就跟家里人介绍了一下这两个人的身份。

　　听到外面有声音，家里人其实都起来了，张贵芬和王淑梅都回屋了，李季军是老小，早就去泡水倒茶，李仲国和李一民则陪着招呼。只有林梦因为月份大了，身体越来越沉，坐在炉子旁的摇椅上没起来，冲他们笑了笑。

　　等着落了座，李一民和李仲国很自然地陪在了何熙的身边，李季军本来想也进屋去的，不过让何熙叫住了：“老三，你坐着听听。”

　　何熙的想法很简单，什么培训其实都不如耳濡目染，小镇青年不懂外面的事儿，但是听多了，想一想就会多懂一些。

　　李季军作为家里最小的，所以只要是何熙有空他也有空，什么都会带着他。

　　李季军就哦了一声，坐在了林梦旁边。

　　何熙这才和顾孟平他们开始说话：“都是我们家的人，所以没什么需要保密的，咱们直接聊就可以。刚刚说要给江城卡车厂报名要装配线，是怎么回事？”

　　顾孟平就说：“是这样的，从去年开始，同泰斯集团合作的合资卡车进入了夏国，他们质量好，设计合理，性能好，价格也不高，所以卖的非常好。”

　　何熙这事儿是有所听闻的，泰斯集团虽然在谈判的时候小动作多，但随后的合作却是非常有脑子的——他们并没有选择和托卡集团一样，拿出过时的产品卖高价，而是实实在在的新产品，实实在在的价格。而且推进合作非常迅速，不过短短两年就上市了。

　　这样的方针策略让他们的产品一推出，迅速占领了市场，原本夏国卡车企业在去年一年几乎遭受了灭顶之灾，产品卖不出去，外加仓库里的囤积的原材料，完全入不敷出，听说有倒闭的，也有转产的了。

　　至于江城卡车厂，何熙印象里似乎在南江省还不错，但即便是泰斯集团没进入夏国，它也全国排不上名号。

　　何熙想着，并没有插嘴，顾孟平接着说：“所以去年卡车销售14万辆，比上年增加了整整两万辆，但是几乎所有的国产卡车厂都吃不饱饭，份额都被合资车拿走了。”

　　“江城汽车厂虽然在全国排不上名号，不过在我们南江省一向口碑很好，我们前年的销售量达到了最高是9000台，但是去年，我们只卖出去了一千台。”

　　“这种情况下，完全是赔钱的，如果继续这么下去，那么就要面临转产或者倒闭。可是整个厂子有职工3000人，他们后面还有退休工人一千多名，如果企业不在了，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地方接收他们，生活都是问题。”

　　“我们愁眉苦脸之时，恰好就听说了晴天机械和齐舟厂合作，推出了非常先进的装配生产线，而且还有一条的生产余量，当天听到，我和娄厂长一拍即合，连夜开车赶了过来，想你请求，将这条生产线卖给我们。”

　　“因为太着急了，而且身后负担着4000多人的生计，所以没顾得上礼数，大年三十打扰你了。”

　　顾孟平这话说的是有头有尾，既有对现状的解析，又有对不速之客的解释，更有对江城卡车厂的关怀之心，林梦在后面看着，忍不住小声问旁边的李季军：“这人可真帅啊。”

　　李季军正听得困难，他根本不知道卡车行业是什么样子的，也不知道什么泰斯集团，可他的优点就是，知道姐姐说的是好事，说了他就会办。

　　这会儿正使劲记呢。

　　林梦打断他就随口嗯了一声。

　　林梦接着又问：“可是我刚才听着，怎么好像他们原先见过，好久不见之类的，他和晴晴什么关系？”

　　李季军知道的很少，就说：“他原先是部委的，跟我姐应该是共事过。嫂子你别说了，我就记不住了。”

　　林梦哦了一声就不吭声了，一边喝水一边看。

　　这会儿顾孟平说完，何熙点头：“的确，合资车进入，是对市场的一次大冲击，我们国家的汽车工业基础薄弱，他们却是拥有着全世界最先进的技术，跟他们比，没有竞争力的。不过，娄厂长，装配技术虽然很重要，但如果其他零部件都落后了，也没有大用处。”

　　何熙倒不是推诿，而是说的实话。

　　长城为什么成功，是因为从头到尾，从螺栓到发动机全部换血，如果仅是装配好，怎么可能比得过托卡集团的S系列？

　　娄石自然也明白，他点头说：“我知道，但是何总，我这么说吧，我们肯定是从发动机到底盘都不如人家，但是这不代表我们不能改变啊。我们今天碰到了一条合适的装配线，就可以先把装配线换下来，提升一些质量。这一点点提升在合资车面前不算什么，如果有选择，人们肯定还是会选择合资车。”

　　“但是，如果我们同时再降价呢，合资车占领了六成以上的市场，但还剩下三成多呢。我们去争这个，总能活下来吧。”

　　“我知道您肯定会说，跟自家人争，这不是什么好事。可是何总，这不是我的目的，是我带着全厂4000多人活下来的方法，只有先挣到钱，我们才能一点点将其他的地方换下来，我们才能一点点进步，我不敢说以后会跟人家合资车比拼，但是，我们会一步步壮大的。”

　　“我不是说大话的，我们虽然真的不如人家，但我们这些年不是躺在大锅饭上不进步的。我都把东西带来了，是有很多的发明改进创造的。您看看。”

　　说着，他就将公文包的牛皮纸袋子拿了出来，从中抽出了一叠纸递给何熙：“您看看，这都是我们牵头搞的，您看，因为卡车的噪音太大了，我们通过研究，改变了排气歧管的结构，加装了弹簧和消声棉，降低了排气噪音。”

　　“为了节油，我们经过实验，研究采用了直立式排气系统，大大提高了柴油机的生产效率！”

　　“还有……”

　　他一张张翻着，都是些图纸，这些东西都应该是秘密的，但显然，娄石他们太想要这条装配线了，都拿出来给何熙看了。

　　何熙的确是很惊讶，因为里面很多技术其实都是外国车企现在用的，设备不同技术底子不同，江城卡车厂能研究出来，可见是真的看重研发，也真的爱钻研，还有，他们的技术科很不错。

　　他们不是不努力，只是没办法。

　　何熙不由想到了她这一路见过的厂长们，庞波溯为了设备在京城守了小半个月，每天在部委蹲守，张胖子他们也顾不得身份，跑来她家门口就为了搏一个机会，胡勇拒绝领导的撮合，非要做夏国的齿轮厂，李胜天因为她没有挣外汇而痛心疾首，宁愿得罪人也要说出来。

　　他们跟这位娄石的形象渐渐重合。

　　更何况，娄石介绍完了后，他说了最后一句话：“何总，您说过一句话，想做夏国国产车的大坝，我知道您做的是汽油机，这话是针对小汽车市场的。但是，我想问您，是不是可以将卡车加入其中呢？”

　　何熙于是沉默了。

　　顾孟平将何熙的表情看在眼中，“何总，我知道你一心系着夏国的汽车工业，所以我们才冒昧大年三十赶了过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将这条装配线卖给我们。我敢担保，娄厂长说的都是真的，他不是那种吃大锅饭的人，他是真想将企业带好，生产出好产品。”

　　何熙想了想才说：“我明白，这个已经说明了。”何熙拍了拍手里的资料，不过她随后就说：“但是，卡车装配线和汽车装配线还不太一样，是需要按着实际情况进行重新设计修改的，没有办法直接定给你们。”

　　她其实很想帮忙，但真是人手不够。齐舟厂扩大规模已经和一家机械制造厂合并了，但也只有七条生产线的产量。

　　“我倒是可以和齐舟厂来商量这件事，不过这需要大量的时间，他们目前的一是在扩建车间，二是在加班生产轿车装配线，恐怕很难移出人手。我只能说商量，但是没办法确定回复。”

　　“而且你们要知道，六条生产线完成恐怕就要到年底了，不提有其他的工厂前来订单，就算是他们全力来设计生产你们的生产线，也要到明年三四月份才能交货。你想过，这一年多你们怎么生存吗？”

　　本来娄石是很高兴的，虽然何熙没说定，但这就是有机会。可何熙后面这句话，让他真的笑不出来，这么大的厂子，一年的工资就不少，怎么活？

　　何熙瞧见他慎重起来才说：“您也想一想，这样，这事儿倒是不着急，您想好跟我说。”

　　娄石连忙点头：“那谢谢您了。”

　　话聊完了，何熙就跟顾孟平说：“快下午了，吃个饭再走吧。”

　　顾孟平笑着就站了起来：“平时恐怕是要留下来叨扰的，毕竟好久没见可以聊聊，但是今天不行，虽然晚了，可还是要赶回去过年，否则父母都不愿意的。娄厂长也要赶回江城，我们以后有空再约吧。”

　　何熙自然不留人，她跟着站了起来，将人送到了门口，不过没往院子里走，顾孟平就扭过了头，笑着说：“别出去，这一冷一热的很容易生病，也不是陌生人，不用这么客气，我们自己离开就行。”

　　何熙怎么可能这么没礼貌，顾孟平随即就说：“真不用，赶快回去吧！”

　　说完，就推开了门，和娄石两个人快步走了出去。他俩开车来的，车就停在门口，司机刚刚听见动静，已经从暖房里出来暖好车了，他俩上去车随即就发动。

　　顾孟平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何熙和李仲国兄弟三个不知道何时，跟在后面出来了，这会儿就站在门口，跟他摆了摆手说：“路上小心，新年快乐！”

　　顾孟平点点头，扭头冲着司机说：“走吧！”

　　车子很快就开了起来，娄石满心都是何熙的话，刚刚就开始思考这一年多要怎么活？他这会儿有个想法，想跟顾孟平讨论一下，一抬头，却发现顾孟平在往后看。

　　他跟着看过去，瞧见何熙正往屋子里走，李家的大门很快就空空荡荡了，而顾孟平的眼睛却还是舍不得离开那个门口，直到车子转了弯，彻底看不见了，他才收回了目光，扭过了头。

　　恰好跟娄石对视上。

　　顾孟平显然没料到，脸上那一刹那的回忆与怅然搂在了娄石的眼里，谁不是过来人呢。

　　娄石没等顾孟平说话，就故意问他了一句：“顾处长，我还是想搏一把，咱们省里有没有什么项目，让我们做呢？”

　　顾孟平刹那间就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我回去研究研究，你别急，前面六条生产线的任务呢，就算给你做，也是下半年了，你有足够时间。”

　　娄石嗯了一声。

　　顾孟平来这里做的是江城卡车厂的小车，不过家里早就打听好了他的路线，早有人在青阳县等着他接他回京城，所以到了青阳县他就跟娄石分开了。

　　等着坐上回家的车，他也没说话，一个人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人生就像是这轿车，一路高速飞驰，看似有好多风景，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即便返回，也不是那一时那一刻的人了。

　　倒是何熙，送完了顾孟平回来，一家人就忙了起来。

　　小李村这边的风俗是晚上吃年夜饭，特别丰盛，所以家里能干的都动了起来。张贵芬指挥，王淑梅主厨，剩下的洗菜切菜布置，就交给了李一民和李仲国。

　　至于何熙，本来也要去帮忙的，结果被李季军给扯住了，他有很多地方不明白，让何熙给他讲讲。

　　家里的老么居然也开始认真学习，李家的家长别提多高兴了，大家就把活全包了。

　　于是何熙就在客厅给李季军讲了讲泰斯集团的事儿，和现在夏国卡车行业的现状。

　　李仲国忙完一会儿，就听见甜甜大概是睡醒了，在屋子里叫妈妈，林梦扶着腰站起来，李仲国就洗了手过去说：“我去，你坐着！”

　　等着他进了屋哄孩子，林梦也跟过来了，一边搭把手将甜甜最爱的布娃娃递过去给她抱着，一边问：“这位顾孟平好帅气啊。是我见的最好看的男生了。”

　　李仲国点头：“是好看。”

　　林梦接着问：“他不是部委的吗？怎么跑到南江省了？”

　　李仲国压根没当回事，想了想说：“应该是外放吧，趁着年轻做点实事。”

　　林梦点点头：“年纪轻轻就是处长，又毕业就在部委，顾孟平应该是家里条件好，个人能力也很出色吧。”

　　李仲国倒是点点头：“那倒是，而且我看着也挺会关心下属的，大过年的，还带着人跑过来，是个好官。”

　　林梦就试探道：“可我今天瞧着，顾孟平偷偷看她好几眼，那眼神挺那个的。”

　　李仲国倒是不在意，“谁知道呢，晴晴能力这么强，又长得好看，喜欢她的人多着呢，你甭管这个。孩子饿了，你给她弄点东西吃吧。”

　　林梦就点点头，出去弄饭去了。

　　自从卖水泵开始，李家人就是聚少离多，一年之中，这样一家人都在一起的日子，不超过十天，更何况，又是过年的大日子。

　　张贵芬和王淑梅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足足做了凉菜四蝶，热菜八盘，他们八个大人加上甜甜一个小孩子，可是吃的心满意足。

　　用李一民的话说：“走到哪里，还是奶奶和妈妈的饭香。”

　　这话又引起了一轮对张贵芬和王淑梅的拍马屁，倒是让这婆媳笑的脸上开花一样，都等不及到初一了，饭桌上就把红包拿了出来。

　　李仲国一瞧就高兴了：“呦我妈这红包看着挺厚实啊，我们一家四口，可是要沾光了！”

　　他这么一说，王淑梅都乐了：“没见你这样的，连肚子里的都算上。”

　　李仲国为了逗他妈乐，什么形象也不顾，“那是，自己亲妈客气什么，再说了，你们这也羡慕不来啊。看看，大哥是有对象没结婚，晴晴一样，老三干脆是个光棍，你们啊，只能眼馋！”

　　“妈，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最疼我，你看看，这就是证据，他们三个人拿三个红包，我们一家拿四个。我就是您最亲的儿子！”

　　这挑拨离间的，王淑梅都笑的直不起身来了，只能说：“臭小子！”

　　一家人哈哈大笑完，然后又来了一轮，因为张贵芬也忍不住了，将准备好的红包提前拿了出来。

　　要知道，张贵芬可比李大壮和王淑梅有钱——当年何熙分水泵厂的股份，张贵芬说她的10%不要给何熙，何熙这么挣钱，怎么不给老太太零花，就跟老太太说，分红给她，股份归何熙，老太太这才愿意收了。

　　去年水泵厂的盈利超过六百万，当然不能全分了，可也不是个小数目，所以老太太的红包那个厚啊。

　　这一出来，以李仲国、李季军和甜甜三人为首，尖叫声简直戳破房顶，“奶奶，你这是放了多少？”“奶奶，你不会抢银行了吧。”

　　张贵芬就是有意放这么多，人老了又花不着钱，不就是图大家乐呵吗？她笑眯眯的说：“一人一千块。大的小的都有。”

　　王淑梅才包了二百，一听这个数，又是一阵尖叫声。

　　李仲国使劲儿地夸：“奶奶就是奶奶，这出手可以不一般。”
　　李一民笑着说：“谢谢奶奶啦，我这是发财啦！”
　　何熙拿着说：“这个得压包里，听说这种又长寿又有福气的老人的红包，会增加运气呢。”
　　李季军直接亲了红包一口：“奶奶，您就是我亲奶奶。”

　　没等老太太拍他脑袋呢，甜甜问了一句：“奶奶，够买一颗奶糖吗？”

　　李季军忍不住抱着甜甜来了个窜天猴，把甜甜吓得嗷嗷直叫，何熙家1984年的这个新年就在这样热闹的声音中开始了。

　　等着吃完饭，李仲国就去把电视声音调大，从去年开始，国家台在大年三十这一天，会播放春晚，去年大家就看了一晚上，一家人都喜欢。

　　所以这会儿还没到点，先把电视开开，随后收拾完了以后，又把瓜子花生糖果水果摆上，等着看电视了。

　　当然李仲国还邀请李一民、何熙还有李季军一起打牌，何熙很慎重的问了问打什么，李仲国来了句：“当然是升级！现在都流行玩这个。”

　　何熙就立刻拒绝了：“那就算了。”

　　她是臭棋篓子她承认，人菜瘾大她也承认，但是坚决不能在大年三十这天被虐，那多不爽啊。

　　本来以为可以逃过一劫，可谁让林梦怀孕坐不住，李大壮他们根本没兴趣，何熙就这么被拖上了牌桌。

　　然后一边看着逗死人的相声小品，一边往外掏钱，等着春晚结束要睡觉的时候，何熙已经输到家了，她的对家是脾气最好的李一民，都忍不住说：“晴晴啊，我真的觉得你做什么事都是对的！”

　　李仲国一晚上赢了十块钱，那叫一个得意，“大哥，你怎么开始拍马屁了？”

　　李一民一本正经地说：“她对自己有充分认知，真是臭棋篓子啊！”

　　何熙：……

　　这么闹腾到大半夜，总算是熬完了年，何熙去睡觉的时候，还看了一眼挂钟，都已经一点了，虽然说得了臭棋篓子的认证，不过一年也就这么几天放松又愉快，她还是挺高兴的。

　　就是很累，上床就睡着了。

　　不过过年是睡不安稳的，从凌晨开始，远远近近的就有人在放炮，噼里啪啦的，何熙眯了一会儿，彻底睡不着了，看了看手表，才三点。

　　就这会儿，她在间隙的鞭炮声中，居然听到了汽车的声音，小李村有汽车就他们一家人，都睡觉呢。那外面的汽车……

　　何熙就想到了个人，把衣服穿好开门出去，从大门缝里往外看，年三十没什么月亮，好在每年过年，村支书都会把路灯亮整夜，倒是能看清楚外面。

　　那是一辆五星牌小轿车，就是何熙淘汰下那辆。

　　何熙干脆就把门开了，声音一响，车里的人就惊动了，连忙从车里下来，不是史佳林是谁？

　　史佳林早就说大年初一要给李家来拜年，要坐汽车来，何熙觉得太远了，就把车留给他了，不过何熙以为他会□□点到，没想到才三点就到了。

　　她就问了声：“你傻啊，这么早来？”

　　史佳林就笑着说：“我妈说拜年要趁早，越早越有诚心，看完春晚他们都睡了，我又睡不着，不就赶个第一名吗？新年快乐！”

　　何熙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见到史佳林的时候，觉得他专业有耐心，虽然笑眯眯不过不好惹。但现在，专业是专业，工作的时候何熙也见过，史厂长挺不好惹的，但私下相处，却偶尔觉得他傻萌傻萌的。

　　这里离着海州要开两个多小时呢，也就说，这家伙刚到新年零点一过，就出发了，真是最早的拜年啊。

　　她没戳破，就笑着说：“新年快乐！别傻站着了，进屋吧。”

　　这会儿这么早，总不能干坐着，开了两个小时车也很累的，何熙直接带着他去了客房，“你赶紧睡一会儿，等会儿我叫你起来。”

　　史佳林其实是想跟何熙说说话的，两个人见少离多，有时候见面就个把小时，然后各做各的去了，结果他还没提出要求，就听见何熙说：“你打牌怎么样？”

　　史佳林愣了一下就想起了张慧丽他们的嘀咕——这丫头是个臭棋篓子，这显然是晚上输了呗，他笑着说：“放心吧，我给你找回来。”

　　何熙就乐了：“那睡吧，反正你赢就是我赢。”

　　等着何熙把门关好了，史佳林品着那句话，忍不住跳了起来，不过落地声太大了，砰地一声，史佳林还没怎么样，就听见隔壁李仲国嘟囔了一声：“什么声，甜甜掉床底下了吗？”

　　史佳林连忙忍住了再跳的欲望，躺床上好好休息了，决定怎么也得替何熙扳回这一局。

　　李家人是早上才知道史佳林来了，张贵芬和王淑梅一听说三点就到了，忍不住对着笑了起来，谁家的女孩被人重视，家里人不高兴啊？

　　这史佳林从开始追何熙到现在都已经三年多了，从何熙就是个村里的小姑娘，到何熙成为晴天机械的老板，做出了长城，史佳林态度从来没变过。

　　这样的孩子，张贵芬和王淑梅，包括李大壮都觉得可靠。

　　张贵芬本来饺子包的牛肉馅，想起来史佳林喜欢韭菜馅，扭头从冰箱里又拿了把韭菜出来，单独给他包了一盘，李仲国起床看见了，对着史佳林就一句话：“你这待遇全家只有晴晴和甜甜有，羡慕啊！”

　　等着吃了饭，史佳林就将准备好的礼物从车里提溜出来，烟酒茶叶和水果，外加给张贵芬和王淑梅买的羊毛衫，除此之外，还给甜甜包了个大红包。

　　然后村里拜年的人就上门了，张贵芬的辈分高，不少人来这里拜年，络绎不绝的，何熙他们就跟着在旁边添茶倒水，顺便聊聊天。

　　史佳林本想帮忙，不过他是客人，李家人都没让他动手，就在一旁坐着，一起聊天。

　　何熙忙碌间就听见一位表哥说：“你们啊，这一年真是够累的，也就歇息这几天。尤其是晴晴，每次回来就一两天。不过也是谢谢你们，没有你们带着，咱们村可没这么富裕。”

　　李一民就想客气两句，旁边林梦插话感叹了一声：“可不是吗？说起来，我小姑子真不容易，昨天大年三十都找到家里来了，一个叫顾孟平的带着一个厂长，非要买我们的生产线，你说，大过年的，就不能让人歇歇。”

　　何熙也没料到林梦会说这个，她看了林梦一眼，就瞧见李仲国扯她袖子一下，显然是提醒不让乱说话，林梦将李仲国的手甩开了。

　　何熙心里就有数，顾孟平的事儿，林梦不知道全部，也有所耳闻，否则这小动作哪里来的。

　　她看了一眼史佳林，史佳林倒是面色平静，跟没事人似的，何熙当着客人的面，就没出声。

　　表哥只当是聊天，一听立刻说：“我说昨天怎么多了一辆小汽车，是过来谈生意的，哎呀，这些人都不过年吗？”

　　林梦还想说什么，李仲国来了句：“甜甜叫妈呢，咱去看看。”

　　林梦没办法，只能跟着出了客厅。

　　一出去，李仲国就直接拽着她往屋子里走，林梦忍不住说：“你慢点，我要跌倒了。”李仲国这才慢了点，可也没松手。

　　等着进了屋，他就把门关上了，冲着林梦发火：“你什么意思？”

　　林梦一脸不懂的样子：“我聊天呢，没什么意思？”

　　李仲国商场上见多少人，怎么可能看不出她，原先她就在屋子里嘀咕不捣乱，所以只是警告。

　　这会儿李仲国是真生气了，他说：“你别当我看不出来，你昨天不是猜测顾孟平对我妹妹有喜欢吗？你是故意当着小史的面提顾孟平的。”

　　林梦还是不承认：“我没多想，再说了，小史也不一定知道，我就是聊天，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你好几次了，对晴晴和小史谈恋爱有意见。”李仲国直接说，“你不用掩饰，我不信。我现在警告你这几点，第一，谈恋爱是人家自己的事儿，晴晴喜欢谁那是她的自由。你管不着。第二，谈恋爱是爱情，不是比条件，不是说这个人条件好就跟这个，那个条件不好就看不上，也许有人这么势利，我们晴晴不是这么势利的人。”

　　“第三点你记住，我知道你所谓的女要高嫁才不吃亏。我大体能推断你的想法，何熙越好，我们就越好，你巴不得她找个高干子弟，带着一家人是有钱又有权。”

　　“我警告你，少打我妹妹的盘算。你能嫁进这个家里，就是因为我们家里人不势力，你应该惜福！你要天天这么吹耳旁风，给我灌输这个想法，你就不怕我变了吗？晴天机械现在多有钱你不是不知道，我作为亲哥哥，娶不了领导的女儿，娶个门当户对的可以吧。”

　　林梦脸色刷的就变了：“你敢？”

　　李仲国冷冷地说：“到你身上就受不了了？你怎么不想想人家小史呢？你别出去了，在屋子里好好想想吧。”

　　说完，李仲国就出门去了。

　　他去了客厅，却发现堂哥已经走了，史佳林和何熙都不在，李仲国就问了句：“何熙他们呢？”

　　张贵芬压根不知道这里面的事情，就说：“厨房呢。”

　　倒是何熙，他们去厨房是因为史佳林说学了个拿手好菜，叫做皮蛋瘦肉粥，是南方那边的，要做给她吃，何熙就跟着过去帮忙找东西了。

　　不过门一关，史佳林就在那里剥皮蛋，一句话也没有。何熙一瞧就明白了：“我本来看你脸色平静，还心想这人挺能忍啊，一看就是成大事的人。没想到吃醋呢！”

　　吃醋两个字让史佳林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他低着头说：“你别乱说。”

　　何熙就说：“耳朵尖都红了，你一不好意思了，就红耳朵。”

　　史佳林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何熙瞧见就乐了起来，史佳林也明白了，受骗了，他只能无奈地说：“你别闹好不好？”

　　何熙就想拉了凳子坐下，不过想了想，放开了对面的凳子，而是坐在了史佳林的旁边，挨着他。

　　史佳林刚刚耳朵还没红呢，这会儿是真红了。

　　何熙一边忍着笑一边说：“我这不是闹，有些人天天追我，说喜欢我，往我们家里跑，顾孟平你打过交道的，长得好学历好工作好出身好，你居然不醋，你是不是没真心啊。”

　　史佳林就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他忍无可忍：“哪里你这样的，不哄我，反倒是怪我。”

　　何熙瞪大了眼睛：“那我得探个究竟啊，为什么不吃醋？不喜欢我？觉得自己有把握，还是面上平静心里呜呜呜的在哭？”

　　史佳林听着越来越不像话，是真受不了了，立刻说：“那不是你说的，我赢就是你赢，咱俩是一家人，什么飞醋我为什么要吃？我才没有呜呜呜哭呢，我是心里哈哈哈乐，他顾孟平就是不如我有魅力，现在你是我的了。”

　　何熙瞪他，史佳林拽了拽衬衫领子，很顺从地又改了个词：“我是你的了。”

　　何熙一出去，就碰见笑的跟傻子似的李仲国，显然这家伙听墙角了，她又不是害臊的性子，大大方方过去，不过就一句话：“林梦呢？”

　　她连嫂子都没叫。

　　李仲国连忙说：“我批评她了，让她别出屋了。我替她赔个不是。”

　　何熙就说：“你赔不是也对，一家人相互约束，你当丈夫的没做好。不过她惹事她自己得担着。”

　　何熙说完，就直接去了李仲国那屋。

　　林梦正生气，听见门开的声音，以为是李仲国，立刻裹着被子躺着了，门打开后，她就哎呦起来，“仲国我肚子疼。”

　　何熙凉凉地声音就传了出来：“我不是李仲国，我是何熙。”

　　林梦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扭头看何熙，她就站在门口，淡淡地说道：“我这人恩怨分明，你帮我挡一灾，我欠你一次。你毁我姻缘，这次就抵消了。我不收拾你。

　　没了这层恩义，那很多话就明说吧，我一切的福利待遇都是对我哥的，跟你没什么关系。服装厂正好一年结束，明年就不合作了。另外，别天天在你的服装店用我的照片当广告牌，你知道这侵权吗？我可以告你的。也别天天跟别人谈生意的时候说，我是你小姑子，用我担保，我不担保。最后一点，你不说侄子初中毕业想进发动机厂吗？算了吧。”

　　“就一句话，咱俩别扯上关系。”

　　说完，何熙扭头就出去了。
　　林梦可没想到，她就是为何熙好，怎么就招惹她了呢。她居然知道自己用她的照片，和拿她攀关系的事儿，她没管？可现在都不允许了！最重要的是，侄子进厂的事儿她都说了，这可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李家人和何熙都看不出人好心吗？

　　她喊了一声何熙，李仲国已经过来，冲她就一句话：“怎么，你真想让我也跟何熙翻脸，咱们回来种地？”

　　林梦就坐回去了。

　　等着到了下午，拜年的人就少了，李家又支起了牌桌，这会儿史佳林代替上了，不过李家人都不怎么信任他。

　　毕竟史佳林白白净净的一个大学生，怎么看都不像牌技很好的人，用李仲国的话说：“输了不能耍赖啊。”

　　史佳林笑着放大话：“听说昨天赢了何熙十块钱，今天还回来！”

　　李季军都乐了：“佳林哥，你话是放的好听，赢不了可难看。”

　　史佳林才不管他们呢，结果等着第一把开始，他们就惊了，这家伙会算牌啊。尤其和他对家的是李一民，也是个会算牌的高材生，那真是无敌了。

　　不过一个小时，何熙面前已经回了十块钱，何熙乐的不得了，正高兴呢，就听见大门响起了咚咚咚的急切敲门声。

　　何熙听着不对，连忙去开门，就瞧见居然是张庄镇邮局的工作人员，他应该是骑车过来的，脸上冻得通红，急切地跟她说：“何熙是吧，有人打了电话来，说叫艾米丽，请我们要尽快告诉你，江城厂要卖给外资，你的老师胡广熙不同意，挡在门口不让人家进，现在劝不回来，让你务必快过去！”




94.  三章合一   江城厂

　　何熙一听就知道, 胡广熙肯定是真着急了。

　　要知道，江城厂能够在众多中型柴油机厂中名列前茅，都是因为当年的中型发动机组试制成功, 这可是胡广熙的功劳。

　　为了这个，他们不眠不休的干了三年，也就是说，江城厂的每一点进步都是胡广熙他们的心血, 这就跟自己的孩子一样，熬心熬力地养大, 怎么可能舍得它被卖了呢。

　　而且何熙是了解整个行业的, 的确, 海州厂拿到了TS1号后，中型柴油机厂局势发生变化，海州厂一跃成为全国强的中型柴油机厂, 而江城厂则日渐衰落，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江城厂绝对没有亏损，只是不如以前而已。

　　别人家的厂子亏只是想着转产而已，怎么到了江城厂就要合资了呢。要知道, 不少合资可就是意味着将国有资产廉价卖给外国资本。

　　胡广熙50年代奔赴回国，如今又在海外待了几年，他能不知道这里面的问题？所以他才拦着吧。

　　何熙是太担心胡广熙了，但是这会儿也不能什么都不问就离开，她就跟张贵芬说：“姥姥，你帮我收拾一下，正好佳林会开车, 将这位邮局的工作人员送回去，我跟着顺便打个电话问清楚，回来就走。大哥，你拿两件干衣服给这位工作人员，换下来别感冒，拿点热水喝了。”

　　这么冷的天，人家邮局的工作人员一听有急事，连忙蹬着自行车就过来了，这会儿因为出了汗，又被冻上，眉毛上都是一层冰。

　　李一民立刻应了，进屋就去拿东西，都知道是要紧的事儿，大家动作很快，不一时，就给工作人员拿来了东西，他们上了车。

　　史佳林一脚油门就冲了出去，原先从村里到镇上要骑自行车一个多小时，现在修了路，又是开车，小半小时就到了。

　　等着到了那儿，何熙就立刻找出了刚刚来电话的号码，拨了回去。

　　不多时，就有人接了，是个操着江城口音的人，何熙压根听不懂，还是史佳林拿过来用同样的江城话说了几句，不多时，他就把电话给了何熙，是艾米丽。

　　艾米丽显然吓坏了，这会儿声音里都带着哭腔：“何熙，你快点来，劝劝吧，爸爸一刻都不肯离开，已经坐了三个多小时了，这边虽然是南方，但夜里也到零下了，他都八十多了，怎么受得了？”

　　何熙立刻问：“你先把事儿说一遍，老师我知道，我自己过去是没用的，只有有了解决办法他才能放心。”

　　艾米丽自然明白，连忙说起来。

　　原来江城厂和何熙想的一样，虽然T185卖的不好了，又没了大锅饭的包销制度，不过他们本身质量还可以，并没有亏损，只是不像80年以前那么风光而已。

　　本来大家都很安居乐业的，结果南江省商务厅去年下半年开始招商引资，恰好有家国外的柴油机企业想要进驻夏国，看中了江城厂。

　　“江城厂虽然现在一般般，可是却辉煌了三十年，江城牌柴油机还是很多人认的，江城牌拖拉机也是不少人喜欢的。他们如果买下了江城厂，就相当于有了个夏国名牌，套上自己的产品，挣钱不要太容易。”

　　“如今仅是这样我爸爸也不会这么剧烈的反对，对方认为江城厂的人员太多了，他们要不了，所以合资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裁员。我爸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年，这里的人都是他的朋友，这些人一辈子在这里，如果被裁员了，怎么办呢？”

　　“他认为这种合资是不顾一切不负责任的，所以不同意。但是用了很多办法，也没有人搭理他，今天收拾外资的负责人要来厂里参观，他就干脆拉了椅子堵在了门口不让进。用这个方法抗议。”
　　“没想到的是，听说这事儿的工人们，也有百十位来了，都堵在门口，对方领导一见这个就生气了，现在是僵持状态。他们不肯放弃合资，也不肯谈，我爸他们都在外面坐着呢。”

　　“我打电话给你是，一是你能劝劝我爸，他信任你。二是你认识南江省商务厅的人吗？找人聊一聊行不行，他们简直太过分了！”

　　何熙立时明白，她想了想说：“我马上过去，你跟老师说，身体是本钱，如果还是不听，那坐着不动，能披衣服吧，能喝热水吧，能用暖水袋吧。你先忙着，我最快速度过去。”

　　等着挂了电话，何熙就在脑子里翻了翻，可是她跟南江省那边打交道很少，除了顾孟平不认识他们的官员，倒是还有个方法，就是打电话给部委，然后从部委再打电话过去。

　　但这个不是很妥当，容易激发矛盾，何熙还愁着，就听见史佳林在旁边说：“打给顾孟平，他是南江省机械厅的，这事儿本来就跟他们有关系。”

　　何熙就看了史佳林一眼，这家伙这会儿又变成史厂长，很有决断，“这种事上，不用考虑我，再说，我也不会为了这点事多想的。”

　　何熙点点头，但是她也不知道顾孟平的电话，好在知道部委的电话，她就打给了秘书小王要了电话后，再打过去。

　　拨号的时候，史佳林就在旁边，也在打电话，何熙听着他说的是：“张医生吗？哎，我是上次在火车上跟你聊了一晚上的海州柴油机厂史佳林，我记得您是江城的医生是吗？”

　　“我有件事想拜托您，”他把事儿简单说了说，“对，八十岁的老专家了，我真是怕等我们过去，人也冻坏了，而且百十号人也不是闹着玩的，您能不能过去看看，省的出危险。”

　　何熙没想到史佳林这么细心，不过没说什么，顾家的电话就接通了，顾孟平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好，我是顾孟平，请问哪位？”

　　何熙就连忙自报家门：“我是何熙，你知道江城厂合资的事儿吗？”

　　她把事儿一说，顾孟平立刻就明白了，“我现在给同事打电话，让他们先处理，我立刻赶过去，大概会在晚上到。放心吧，合资是双方情愿，绝对不可能一刀切的。”

　　等着挂了电话，何熙总算松了口气。

　　她对着邮局的工作人员谢了谢后，史佳林就开车带她回小李村，路上何熙就说：“伍永城就在旁边村里住，你先到那边，把他带上开车，然后你就可以回去了。”

　　哪里想到史佳林说：“不用了，我今年请了探亲假，15天假期，我陪你去。”

　　何熙一想就明白，四年一次的探亲假为什么现在请，显然史佳林是想跟她一起过年的，结果没想到出事了。

　　何熙就没拒绝，“也行。”

　　等着到了小李村，张贵芬他们虽然觉得大年初一就出门去，心里不太舍得，但也知道这事儿重要，已经把何熙的东西收拾好了，知道史佳林要跟着去，李仲国和李仲国他们就给他找衣服去了，反正身高差不多，他又没有带，穿他们兄弟的就行。

　　张贵芬又问了问何熙胡广熙的事儿，知道老爷子还在冻着呢，忍不住骂了一声作孽啊。还叮嘱何熙一定要处理好了。

　　倒是何熙，趁着找衣服的空，叫了一声“二哥我们说几句话吧。”

　　李仲国是个聪明人，一听就明白是林梦的事儿，跟着何熙走到厨房，他先开口：“你是说林梦的事儿吧，你们说的什么我都知道，你放心，我认为你的处置很恰当，我也会以后多说说她的。哥这边没事。”

　　何熙点点头：“二哥你明白就好。其实林梦一句话压根没对我有什么损伤，她那点小心思说真的，伤害不到我什么。我之所以处理的这么狠，就是因为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我们李家是特别团结的一个家庭，我是外甥，可是李家从小拿我当亲闺女，别人家发了财是想办法多捞钱，可咱们家是真往外让。而且，没有人混吃等死，就连舅舅都创业了。”

　　“二哥，这样的家风多好啊，这样家风下面培养出的孩子，能不团结吗？咱们一家能过不好吗？但是，如果出了个搅局的，就不一定了。我们奋斗不容易，所以我不给她这个机会，也希望你能理解。”

　　李仲国如何不能理解呢，他只是没何熙想的那么长远而已，他知道这是不对的，让他厌烦的，但却没想到，这种没事找事会毁了李家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

　　李仲国都起了一身冷汗：“晴晴，是二哥不好。”

　　何熙就笑了：“二哥，我跟你这么说，就是我心里亲你，我永远记得，在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时候，是你骑着自行车一趟趟帮我找人修理报废发动机的，出门你吃馒头给我买肉包子，可就这样，我要赞助，你也拿了十块钱出来。我去京城，你什么都不懂，愣是帮我撑起来了水泵厂的摊子。”

　　这话说的李仲国都泪目了，“我都不知道我这么好。你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何熙点点头，恰好史佳林的衣服也收拾出来了，他俩直接就开着车上路了。

　　因为事情急，而且这会儿通讯设施并不发达，虽然顾孟平说通知同事处理，史佳林找了医生，但何熙还是很担心，两个人一路上换着开车，连休息都没有，总算是在入夜感到了江城市。

　　何熙其实没来过江城的，但是何晴晴有。

　　何熙顺着那记忆里的路线，居然很快就绕到了江城柴油机厂。只是到了门口，他俩就愣了，居然还在僵持。

　　这会儿天都大黑了，只有门口两盏昏暗的路灯亮着，整个大门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站在那儿的十几个人。

　　而另一部分则是百多名工人，他们都穿着蓝布的土棉袄，坐着小马扎，就这么排列整齐的坐在大门口，将整个大门堵住了。

　　而为首的那位，就是胡广熙。

　　老人八十岁了，他戴了一顶皮帽子，不过有些头发没有完全塞进去，白色的发丝随着不大的微风轻轻的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晃动，那张脸已经冻得发白了。

　　这会儿，对面的人正冲着胡广熙说着什么。

　　何熙下了车就连忙往那边跑过去，离得近了，就听见对方在说：“你们这是阻碍公务，我跟你们说，这厂子合不合资，跟谁合资，都是领导们说了算的，怎么了？你们在这里干了几年，这就属于你们了。太不讲理了吧！”

　　“再说了，你们什么眼界，人家别的地方那是巴不得合资，你们却在这儿拦着，我看你们不是为了江城厂好，是不想江城厂好吧！”

　　“我劝你们赶紧离开，我们是看着你们都是老工人的份儿没报警，否则的话，都进局子蹲着去。”

　　胡广熙显然气坏了，直接站起来理论：“什么叫我们不想江城厂好？我们从来没有阻碍合资，我从头到尾说的就是三点。

　　第一点，江城厂不仅仅是一个国营企业，它还是大家的，这么大的决定，你们必须出通告，告诉我们是什么样的外资公司要合并它，它有什么优势，又会对江城厂带来哪些改变。可你们没有，你们直接说要合资就合资，这是不符合规定的。

　　第二点，即便合资的话，我们要求保留江城牌，也就是说，我们的江城牌还是顺利生产，而不是直接变成了人家的产品。我们多少年的心血，不能这么就没了。

　　第三点，你们对我们的工人应该是有合理安排的，你们不能说人数太多就要裁员，这几千人不活了吗？

　　这些问题你们都处理不好，这合资就不能谈！我们也不会让。”

　　对方哪里想到，这老头子这么倔强，忍不住说：“你这不是找事吗？老爷子，你们这么大岁数了，早退休多少年了，厂子什么样关你们什么事啊，你闹腾这个干什么。大过年的回去过年去呗，这么冻一天，明年你可就不一定能过年了？！”

　　他这话一出，旁边陪着胡广熙的艾米丽立刻就急了：“你说什么呢？你们诅咒人啊！”

　　对方压根不承认：“我说什么了？我这是好心劝他！你们别好赖话不分。赶紧走吧，跟癞皮膏药似的！”

　　艾米丽哪里肯罢休：“你必须给我爸道歉！快点！”

　　对方一听就一句话：“神经病啊？”

　　他其实心里应该也知道，那句话不怎么妥当，说完扭头就想走，艾米丽一把抓住了他，“你诅咒人不道歉，我跟你说我去告你，你不能走！”

　　对方没想到艾米丽认死理，他一把就甩开了艾米丽，艾米丽根本就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本来没说话的胡广熙，一瞧女儿被推到了，哪里愿意，连忙上去跟他理论：“你怎么能打人呢？”

　　对方也是烦了，直接一推胡广熙：“她先拽我的，神经病啊！”

　　胡广熙都八十了，在外面坐了这么久，身体早就僵掉了，这么一推，他直接向后退了两步，就再也稳不住，一屁股坐了下去。

　　这要摔了是要命的！

　　艾米丽和后面的工人们都吓坏了，连忙大叫：“胡工！”“爸爸！”

　　却瞧见有个人一下子滑跪在地上，愣是给他当了个垫子，胡广熙直接坐在了对方的身上，所有人松了口气，连忙往那边跑过去。

　　艾米丽立刻问：“爸爸你没事吧。”

　　胡广熙是真吓了一跳，不过更担心的是帮忙的人，他连忙伸出手：“我没事，把我拽起来，没压坏吧。”

　　史佳林这才笑着说：“没事，我年轻力壮的，磕一下没事。”

　　胡广熙点点头，就说：“没事就好，你别走，我等会得正式好好谢谢你，但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处理，我得去……”

　　“老师！”

　　胡广熙往后一看，却发现不知道何时，何熙居然来了。

　　他不知道怎的，刚刚还义正辞严地跟人家理论，明明坐了几个小时他都没觉得怎么样，可偏偏在这时候，看见何熙的这一刻，眼泪就忍不住流下来了。

　　何熙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扶住他：“老师您没事吧，是不是哪里摔到了，我送你去医院吧。”

　　胡广熙摇摇头，这才说：“我没事，是我的江城厂有事了，何熙啊，我三十岁回国，就一头扎在了江城厂，这一开始就是个什么都不是小厂子，我们一帮人天天研究，天天奋战，就为了做出柴油机来。我们多难啊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可我们没叫苦叫泪，三年，三年才攻克，我……他……他们怎么能说卖就卖了。”

　　“你知道吗？我打听到了，说是合资，整个江城厂才折合了六百万人民币，这么大一个厂子，一年的利润都上百万，怎么可能才值六百万，他们这是把我们的厂子贱卖了啊。”

　　“我们自己好不容易建设好的厂子，不能这么给人家。到时候，夏国还能剩下什么？”

　　“何熙！”他紧紧抓着何熙的手，他的手粗糙而宽厚，磨的何熙的手背都疼，但这双手，是在江城厂车间中奋战过的，是江城厂的机器磨成这样的，他这个岁数没有多大力气，却使劲抓着，“何熙，老师没求过你什么事，你保下江城厂好不好？求求你！”

　　何熙的眼泪都有些止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停地点头：“我保证，您放心就好，我干事儿您还是放心的吧。您不能在这里再冻着了，我瞧着医生一直在旁边，我让人送你去医院吧，会出事的。”

　　胡广熙还想说什么，何熙从口袋里掏出了手绢，替他擦了擦眼睛，“老师啊，您不用说，我都知道，我保证，您信我。”

　　胡广熙这才点点头。

　　史佳林的朋友张医生早就到了，一直带着医务人员守在旁边，刚刚胡广熙摔到的时候他们也往这边冲，不过瞧着老爷子没事，就过来干预。

　　如今何熙让开了，他们连忙抬着担架过来，将人拉医院去了，艾米丽也去了。

　　何熙这才站起来，史佳林想安慰她，她摇摇头，狠狠地擦去了泪水：“没事，我去会会他们。”

　　那个推人的人，显然推了后也有点害怕，不过瞧着胡广熙说了半天，却被拉到了医院去，又不愿意了。

　　何熙过去的时候，正跟同事嘟囔呢：“明明没事，还去医院，这想讹诈谁呢，我就说这么大岁数还跑来阻拦这个，关他什么事啊，这不是想找个地方养老啊！？”

　　他同事瞧见怒气冲冲地何熙，推他一下：“王磊，老头的家人过来了！”

　　王磊就说：“来了我也不怕，讹诈这是，我告诉她，我也不是吓大的。”他说着回头，眼前一恍惚，就觉得一阵风过去，一个大巴掌就甩了过来，啪的一声，打在了冻僵的脸上，他先是麻木了，反应了一会儿那种丝丝的疼才透过来，让他记起来，自己被一个女人打了!

　　他瞬间恼火了：“你打人？”

　　何熙是真怒了，她的眼神都可以杀人，“打的就是你。数九寒天你推八十岁的老人，你这就是谋杀，作为家里人，我给你一巴掌不过分！”

　　对方可不觉得自己没理：“是他先推我，再说了，谁让他挡着不走呢，我们大过年的跟他在这儿僵着，要不他们，我们早回去了。你是个女人我不跟你动手，我警告你们，赶紧走！”

　　何熙直接问：“不走怎么样？你们负责人谁呀？”

　　对方一听就说：“原来无赖下面养的一家子都是无赖！”

　　这真是触动了何熙最难过的点，她一直觉得对不住胡广熙和艾米丽，他们在设备运输中担的风险最大，而且因为怕别人发现，这些钱开始都是艾米丽自己出的，她还赔上了自己经营多年的工厂。

　　但偏偏，这些事是无法说出来的。

　　何熙真想让大家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他们有多伟大，但是不可以，没法说。

　　如果仅仅是这么平淡的过去，她可能只是心里难受，但现在被一个不知道什么王八蛋说胡广熙是无赖，她如何受得了！

　　何熙直接就吼了一句：“你知道他是谁吗？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江城厂。你知道他干过什么吗？他做过多大贡献吗？没有他，夏国的汽车工业会是什么样子。你什么都不知道，一个外资就让你们跟哈巴狗一样欺负自己人！”

　　这骂人是狗，王磊立刻不愿意了：“你说谁呢？”

　　何熙直接说：“说的就是你们这群人，怎么着了，不让说啊，那就别做啊。”

　　王磊直接就撸袖子了：“嗨你以为你是个女的我真不敢动手是不是？”

　　他一有动作，史佳林就把何熙拽后面去了，直接说：“我是海州柴油机厂的副厂长史佳林，我要见你们领导。”

　　对方可没想到，他们居然有身份，不过仔细看看，男的一副儒雅模样，精神十足，女的漂亮的惊人，身上的衣服显然很贵，最重要的是，这两人开车来的，车子就在旁边呢。

　　王磊是真摸不准，就这僵持的时候，就听见有人说：“史厂长，你怎么来了这儿？”

　　何熙这才注意到，他们吵架，没注意旁边已经来了两辆小车，说的人就是从第一辆车上下来的，而跟他一辆车下来的，则是顾孟平。

　　后面那辆车下来的人，何熙似乎有点印象，在东粤的贸易会见过，她笃定，就是南江省商贸厅的人了。

　　顾孟平立刻就想给何熙介绍一下，何熙却没搭理他，扭头问了史佳林：“你们认识？”

　　史佳林点点头说：“这是南河省机械厅的方海建副厅长。”

　　一听这名字，何熙就有数了，这是没见过面的熟人啊。何国强的老婆方美云的哥哥，就在南江省机械厅，应该就是这位。

　　果不其然，史佳林接着介绍何熙：“这是晴天机械的老总何熙。”

　　这名头一出，倒是旁边刚刚跟何熙吵架的王磊他们脸色立刻难看起来，本来以为那个男的就够厉害的了，毕竟海州柴油机厂接着TS1号的东风，这两年发展的非常快。

　　哪里想到，旁边的那个女的，居然就是声名赫赫的何熙，长城汽车的老板！

　　他这是惹了什么麻烦？

　　倒是方海建仿佛没见过何熙似的，笑笑说：“久闻大名，没想到第一次和何总见面，是在这里。”

　　说着，他伸出了手。

　　何熙并没有伸手，而是淡淡地回答道：“我也没想到，我一来就瞧见你们的工作人员诅咒八十岁的老人过不了明年的春节，还将推到。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真想不到，方厅长手下的人原来是这样的行事风格，我领教了。”

　　她的话真是刺耳，不过方海建倒是没表现出什么，笑着说：“他的确做得不对，不过出发点是好的，毕竟合资是我们近期的重中之重，他也是想早日让江城厂的工人们过上好日子。我会批评他。再说，何总你不也还手了，打人可不对。”

　　王磊一听，就重重呼出了一口气，这显然是领导保护他，何熙再厉害，不就是企业的老板呢，说话又不算数。

　　何熙就笑了：“好日子也要让工人们自己觉得，而不是你们嘴巴里说说就是好日子了。工人的声音你们听不见吗？他们认为江城厂可以好好活着，不愿意被裁员。你们没有处理好这些问题，所谓的好日子永远不可能有。”

　　这可是涉及到这次合资了，方海建笑眯眯地，不过话却硬了起来：“你说的这个很对，我们会注意的，不过何总，江城厂仿佛和晴天机械并没有什么关系，你还是用心做车吧，我记得樱花国的生产线已经落地，下半年就能试产了，你压力不小吧。”

　　这不就是让她别多管闲事吗？

　　何熙也笑了：“如果是原先，还真跟我没什么关系，不过现在就有点了，我听说这么大的江城厂作价六百万，这太合适了。与其跟不知道会不会经营成功的外资合作，不如跟我们晴天机械合作，肉烂在锅里，大家都高兴，您说是不是？”

　　何熙这说法终于让方海建的表情不太一样了，他皱起了眉头：“你从哪里听说的，没有这回事儿。再说，也没有这个先例。”

　　何熙笑：“怎么没有呢，东北齿轮厂我们就是这么合作的，如果您不相信，我可以打报告到部委，我相信张部长他们听说这事儿，一定会支持我的，毕竟，我们这么穷攒下这点家当也不容易。”

　　这就是拉大锯扯大皮，但偏偏何熙和部委的关系密切是人尽皆知的，二手设备进口公司就是部委特别批给何熙的，后来还和东北齿轮厂合作，那也是第一家民营和国营合作的案例。

　　方海建筹谋一下，笑着说，“你这么说我倒是也很动心，如果成了我也很欢迎，毕竟晴天机械也很优秀，引进来我们也很高兴，不过这事儿我们还需要开会商议一下，等开完会再给你答复吧。”

　　他这就是推脱，到时候一拖三六五，何熙这边等着，那边就和外商签完合同了，何熙不干也没办法。

　　何熙心里门清，笑着说：“好啊，那我等消息了。”然后何熙看了一眼后面的王磊，“那刚刚他推搡的事儿……”

　　方海建笑着说：“都是工作，不过的确处理不太妥当，我们回头会批评的。”

　　这意思太明显了，虽然口头上批评了但是不会处理。

　　不过何熙没说什么，而是问：“那既然答应考虑一下我们晴天机械，是不是这就可以等一等，不用这么急吧？”

　　方海建点点头：“那是自然。”说完，他就对王磊他们说：“行了，你们也下班吧，让工人师傅们也回去暖和暖和，大过年的，折腾这一趟，都受罪了。”

　　王磊如今得到领导庇护，自然高兴的不得了，立刻过去跟那群还等着的工人们说让他们散了，方海建也说：“那下次见，希望是好消息。”

　　何熙点点头，不过顾孟平倒是没走，他直接跟方海建说：“我和何熙是过去的同事，我们见面说两句。您不用等我，我自己回去。”

　　方海建看他一眼，就离开了。

　　等着没人了，顾孟平就很抱歉的说：“我的确打了电话，不过这事儿不是我们部门处理的，中间又有方海建，耽误了不少事，没帮上你忙。”

　　何熙倒是不在意，“没事，你已经尽力了。”

　　顾孟平自然明白何熙压根不是会上当的人，直接点名了说：“现在商务厅和机械厅都希望促成这项合作，江城厂的厂长葛红强也赞成。所以你要争取很麻烦，毕竟也得考虑江城厂本身的意见，你心里有数。”

　　何熙点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我要去趟医院，看看我老师，就不跟你多说了，真不好意思将你从京城折腾到这里。”

　　顾孟平其实想说你不用和我客气的，不过瞧见了何熙身后的史佳林，他就没吭声，苦涩的笑笑，“那再见。”

　　等着上了车，史佳林还问他，“你要是真想和江城厂合作，恐怕挺麻烦。方海建不会让你干成的，那可是他们方家的大本营，你要是成了新厂长，那方美云和何芳菲不得天天对你低头。”

　　史佳林天天往李家跑，李家人这两年都不拿他当外人，当年的事儿没少受，他就在这个系统里，方家有什么人已经摸的门清了。

　　何国强从东方红小汽车后连工作都没了，原先他还想意气风发干大事，但现在就缩在江城厂的家属楼里，靠着老婆孩子的工资过日子。

　　方海建还挺顾家的，尤其是方老爷子疼闺女，他肯定要为方美云他们着想。

　　何熙倒是不在意：“邪不胜正，我希望他手脚干净，他要是不干净，正好一块收拾。”

　　等着到了医院，胡广熙已经检查完了，这会儿躺在病床上，毕竟是八十岁的老人了，这么折腾了大半天，也是够累的，已经睡着了。

　　艾米丽见了他们就说：“医生说观察两天，先不让出院。”

　　这也是正常的，何熙点头说：“那你照顾吧，别的事儿交给我。”

　　艾米丽点点头又说：“不过你太为难就算了，爸爸路上就后悔了，说你和柴油机厂完全是不同的路线，不该要求做这些。让我跟你说，不行就算了。”

　　何熙心里温暖，笑着说：“本来江城汽车厂来找我，我因为产量不足犹豫，收购个江城厂倒是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熟练工人培训一下都是可用的，也可以保留江城牌。”

　　当然何熙没说的是，在她心里，拿下江城厂也是早就想过的。

　　这个地方，是何国强、方美云和何芳菲，乃至方家一家子趾高气昂的基石，是李红梅和何晴晴悲剧的发生地，

　　拿下这里也算是为李红梅和何晴晴出口气吧。

　　不过，想要和一个国营厂合作，那是十分不容易的，何熙一边照顾胡广熙，一边让人准备详实的资料，这一天，已经赶来的伍永城突然进来跟何熙说：“找到王磊住哪里了。”

　　当天晚上，就有警察局接到报警，南河省机械厅的工作人员王磊回家途中被暴打一顿，但没找到嫌疑人。




95.  三章合一   找到突破点

　　当然, 王磊这种人是不可能认了这顿打的，虽然警察跟他说，当时夜黑人静, 压根没有路人路过，没人看见谁揍了他，但是王磊一口咬定，肯定是何熙干的。

　　偏偏这么巧, 王磊住的医院和胡广熙是一家，何熙正拿着水壶去接热水, 一出病房门, 就瞧见王磊带着两个警察过来了, 老远就指着何熙说：“就她！我最近就跟她结梁子了，她前两天还打了我一巴掌呢，可狠呢, 都出血了。”

　　何熙就站定了。

　　等着他们过来，警察们就例行公事：“你好，王磊昨天遭到了毒打，他指认最近只跟你起过冲突，请问，你昨晚去哪里了, 有证人可以证明吗？”

　　大概听到外面的声音，艾米丽和伍永城、史佳林都出来了，艾米丽一瞧见他就生气，张口就想说话，让何熙一把拽住了。

　　倒是王磊有机会，指着他们几个就说：“你看看他们，人高马大的, 还这么多人，肯定是他们合伙打我的。”

　　何熙这才开口：“警察同志，对不住，我真不知道跟他有什么过结。我们没什么过结我怎么可能打他呢。我昨天在宾馆睡的，服务员可以给我作证。”

　　警察也瞧着何熙漂漂亮亮斯斯文文的，哪里像是动手的样子，立刻问王磊：“怎么回事？人家都不承认跟你有过结？你别随便乱指认，这也是犯法的。”

　　王磊是没想到，何熙居然不认，那要不要说就是个事儿了。

　　不说出来，白挨打了，他这会儿看到何熙身后两个男人，已经认定肯迪是何熙，他记得昨天，一个男的给他直接套了麻袋，另一个将他腿绑住了，他跟死鱼似的在地上打滚，被人踹了不知道多少脚。

　　不过虽然他们没说话，但他敢肯定，论密度，是三个人干的，还两重一轻。不就是何熙和这两男的吗？

　　可要说出来，就得先认错，当然，连方海建都说他是工作而已，他想了想，身上哪儿哪儿都疼得厉害，半点不想放过何熙，立刻就说：“他们肯定是打人心虚了，你问问江城厂的人，他们都看见了，我骂那个老头过不了明年的春节，还推了他一把，怎么就没过结了，警察同志，你们要仔细查查，他们三昨天去了哪里，几天回来的，肯定能查到。”

　　警察就问何熙：“是这样吗？”

　　何熙这才点头：“我们本来很不愿意的，可是他的领导说这是工作，我们就没计较，那你既然找来了，这是真的。”

　　“不过警察同志，既然他承认了，是不是给我们老爷子道个歉，我老师都已经八十岁了，被他推了这一下，在医院里三天了，医药费也结一下吧。”

　　王磊哪里想到居然事情是这个走向，立刻反对：“我那是工作！”

　　但谁听他的？何熙又说：“至于他挨打的事儿，我说句实话吧，连八十岁的老人都欺负的人，恐怕平时没少得罪人吧，不知道多少人想揍他呢。如果非要怀疑我们，那请查，查到了我们赔礼道歉，绝不含糊，但是，今天他推人是自己承认的，警察同志，我们家属要求，必须道歉。”

　　王磊却没想到这一关，立刻看警察。

　　警察这种事儿见多了，还有什么不懂的呢，就是这家伙无良欺负老人，人家孩子收拾他了。

　　不过这事儿都要讲证据，那就按着程序走吧，为首的一位直接冲着王磊说：“道个歉去吧，等会儿把医药费人家赔偿了。”

　　王磊：“我受伤了，我……”

　　警察直接说：“一码归一码，查到谁打你了，也会让他给你道歉，赔偿医疗费的。怎么，你不同意这种方法？”

　　王磊还能说什么。

　　艾米丽本来气哄哄的，上次就后悔没出手，没想到何熙三言两语，居然让王磊道歉了，别提多高兴了，立刻回屋给胡广熙说了。

　　有的人脾性大，这种人都不愿意见，但胡广熙不一样，专门坐直了，让艾米丽给他穿上了干净的中山装，坐在那儿，让王磊给他道的歉。

　　王磊本来只是嘴巴上说：“对不住了老师傅，我那天不该推你。”

　　何熙就一句话：“你妈没教给你鞠躬啊。”

　　王磊还想辩解，警察也说他：“道歉有个样子。”

　　王磊只能带着浑身的伤痛特别标准地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忍着疼和气愤赔了罪：“对不起，我不该诅咒您，不该推您，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至于后续的赔款，何熙和艾米丽谁也不差这个钱，但是这钱必须要，伍永城直接去办这事儿了。

　　艾米丽这会儿别提多痛快了，“还是何熙有办法，我就是想出这口气也不知道怎么出。爸爸，你受委屈了。”

　　胡广熙倒是说：“气愤的确是气愤，但是不后悔。江城厂不能让他们这么给卖了。”

　　何熙端了热水过来：“您好好养病吧，放心好了。您说的话我记住了，我这两天都在办，应该问题不是很大。您好好休息，我去忙了，会给您好消息的。”

　　胡广熙犹豫的问她：“葛红强还是不肯跟你谈？”

　　前天胡广熙一醒来，何熙就告诉他，自己准备同江城厂合作，但是她认为，可能有关领导并不希望跟她合作，所以需要釜底抽薪。

　　她问胡广熙了一个问题：“您说，要是能突破的话，这些链条里，哪一关最好突破？”

　　胡广熙沉思了一下，给了个人名：“葛红强。”

　　胡广熙的理由也很充分，“我带过葛红强，其实我没跟你说过，何国强和葛红强都是我从大学里招来的，他们俩都跟着我干了两年。那会儿我是分管技术的副厂长，同时兼任技术科主任，两个人我都印象深刻。”

　　“何国强技术不错，人聪明，底子很扎实，说真的，是块好材料。葛红强呢，不爱说话不过一样底子扎实。其实一开始，大家都很喜欢何国强，毕竟他除了技术好，长得也好，嘴巴还甜。”

　　“但后来干时间长了就能发现，何国强自身条件太优秀了，他不需要多努力，就可以得到别人努力也得不到的东西，所以他的兴趣很广泛，愿意跳舞，愿意演奏乐器，愿意看电影，愿意尝试各种东西，甚至，找他的小姑娘也不少。”

　　“葛红强不同，他长得很一般，性格又闷，没人理他，他就一门心思扎在了技术科，白天在车间，晚上点灯熬蜡地解决各种技术问题。你别说，这人哪本来就底子好，再下功夫，那真是事半功倍。”

　　“很快，所有的一线工人都认同他，一提起葛红强就竖大拇指。我退休那年，他俩的资历都不够，所以接任技术科主任的，是我的一个小搭档。我还跟他说过，好好培养葛红强。”

　　“但是没想到的是，两年后，我那位小搭档退休，本来报上去的是葛红强，批下来的是何国强。”

　　何熙知道何国强上位肯定有方家的扶持，但她以为，怎么也是争副厂长的时候使使劲，哪里想到，连个技术科的主任都是走后门。

　　她真是……很看不起啊。

　　胡广熙接着说：“人人都知道理由，何国强娶的是方美云。但是何国强没差太多，所以葛红强也没办法。我怕葛红强想歪了，一个苗子就废了，有天专门去找他，结果他媳妇说，加班呢。”

　　“我就去看了看，技术科都走光了，只有他一个人在伏案工作，和当年他来的时候一样。我第一感觉就是，这人废不了，他成！不用我说什么，他熬过了这关，他怎么都能成龙。”

　　“我本来想走呢，结果他抬头看见我了，他就过来跟我说，胡工啊，你是来安慰我的吧，没事，当不当主任我都一样，我就是为了江城厂服务，我不为别的。”

　　“何熙啊，他的本质是很好的，他爱这份工作，爱这个厂子，也爱这个国家，如果你要突破口，那就只有他。”

　　何熙就记住这话了，她就开车去江城厂门口等葛红强，果不其然，他是夜里十点才下班的，虽然要合资了，却还是工作到了深夜。

　　何熙跟着一直到没什么人的地方叫住了他，她本来想自报家门的，结果葛红强说：“何熙吧，找我谈合资的事儿吧，我的想法是跟外商合作，你的技术的确先进，做的也很好，但首先，汽油机和柴油机是有区别的，其次，以大局来说，我们需要引进更多的技术和设备，而不是只你靠着你一位。”

　　他这么说，何熙就能肯定，老师说得对，葛红强是一位有想法的厂长，并不是那种想要捞一笔的人。

　　何熙还想跟他说话，结果他扭头就走了，又不能去把人拦着，何熙就只好放弃了。

　　何熙就说：“没事，我再去找找他，听说他今天去市里开会，一会儿我去半路上拦着他。”

　　胡广熙就说：“实在不行我跟他说。”

　　何熙摇摇头：“老师，他是有自己想法的人，您去说也一样，我来吧。”

　　说完，何熙就和史佳林、伍永城一起出去了，他们今天等人的地方，其实就在机械厅旁边。

　　葛红强是一上班就去的，何熙等到了十点，就瞧见他的小汽车开了出来，伍永城直接加油门跟上，等到了人少的地方超车，然后减速，对方大概是认出何熙的车来了，干脆停了车。

　　何熙一下去，葛红强已经生气了，怒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我明明跟你说了，我不感兴趣，你怎么纠缠呢。你好歹也是一家企业的老总，你没别的事儿干了吗？”

　　何熙就说，“你给我十五分钟，我以后不找你。要不，我还得找你，谁让老师说你这人爱工厂又爱国，最合适交谈呢？”

　　不知道是提到了胡广熙，还是因为15分钟就可以免去麻烦，葛红强终于点了头：“你说吧，我现在开始计时。”

　　何熙这才开口：“那就从头开始吧。你一心想和外资合作，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来投资呢。你们的目的是不是相同呢。”

　　葛红强想反驳，何熙淡淡地说：“这是我的时间，你要说等我说完。”

　　葛红强只能闭嘴，何熙接着说：“莱茵机械工业公司你查过没有？我拜托人查了一下，他们就是个小型柴油机公司，有拳头产品，但一直没有打出名头来，这些年他们试过很多方法，都没用。所以一直没有扩大规模。

　　你想过他们为什么要来夏国投资，市场的产品要不技术出众，要不物美价廉，我猜测他们看中了夏国低廉的人力成本，当然也看到了夏国这个未经雕琢的市场，值得前来探索。”

　　“那么商务厅为什么竭力促成这个合作呢？无非就是两点，一是外汇，合作生产就会外销，可以创汇。二是业绩，引来合资这可是非常不错的工作履历。”

　　“所以他们并不想跟我合作，你如果要打听，必须尽快，我猜时间就是这三天左右。毕竟不可能拖我太久，他们就会找你谈判签约一条龙。”

　　“那么你为什么在江城厂还有余力的情况下，选择同意合资呢？我猜测无非也是两点，一是舍不得江城厂在市场的洪流下被淘汰，二是想争一口气，证明选择你当厂长是没错的。应该是前者更重要。”

　　何熙分析的这三点，葛红强只是听着没有再吭声。

　　何熙接着说：“那我们就说说，这三点中间的矛盾之处。”

　　“首先你想要江城牌历久弥新，可他想要莱茵牌出名，你们怎么解决这个矛盾，无非就是谁主导谁说了算。”

　　“你们到底深入谈过控股问题吗？车企是有外资占比不得超过50%的规定的，但是只是针对整车，只是柴油机生产的话，不在此范畴。

　　将这么大的江城厂折算600万资产，是完全不合理的，从这里你已经可以看到商务厅的意思，你们肯定不可能占主导，他们会说服你，为了先进的技术和设备，由外资企业控股51%以上，他们占有主导地位。”

　　“那就意味着什么，首先，生产什么产品你没有主导权，他们可以用你的渠道，去扩大他们的名气，江城牌存不存在，存在多久，你确定不了。

　　其次，人事权和招聘权你没有，其实你现在已经很被动了，他们强势的表示只要一半人，你的大部分员工都要被转移，现在都如此，后续会是什么样。你根本控制不了，而且也没办法控制，因为人都不是你招的。”

　　“那么这个厂子其实就属于人家了。当然，你可能说我在胡说八道，我可以给你这几个方法鉴别一下。”

　　“主导权你是没有办法讨价还价的，因为商务厅不会帮你，但往下聊，你可以一问：以后江城厂生产的产品将以江城牌的名义出售，无论是在国际市场还是在国内市场，你看他答应吗？”

　　“如果答应自然我的话就无所谓，如果不答应，再接着往下问，你可以看看他们究竟是想做到哪一步，就是你们的产品是不是能在合资后立刻通过啤酒国验证，进入啤酒国市场，他在合同上是否可以写下具体时间。”

　　何熙淡淡地说：“如果答应，那他就是想找厂子合作，压低成本，顺便接着对方的渠道占领市场。如果不答应，那么……”

　　何熙停顿了一下，葛红强这会儿已经听进去了，这是他完全没有碰到的领域，他直接问：“那么什么？”

　　何熙说：“有一种合作，以合资进入，会在几年内怎么也通不过国外认证，偏偏国内市场也经营的一塌糊涂，完全入不敷出，最终只能导致夏国一方支持不住，将所有股份卖给对方以求退出止损，然后对方就奇迹般的盈利了。”

　　葛洪亮脸上都是思索之色，何熙也没等他而是说：“十五分钟已到，我不会再找你，如果你要找我，就去海蓝酒店，我住那里，再见。”

　　说完，何熙就上车了。

　　伍永城早就被叮嘱过了，何熙上车，就直接开走了。史佳林都听呆了，问了一句：“他们不至于这么险恶吧。”

　　何熙叹了口气，何止啊。

　　她可不是瞎编的，在夏国开放后，其实很多企业都遭遇这些，有的本身市场不错，结果合资后，原有牌子被冷藏，对方借用夏方企业的渠道，推销自己的产品。有的则是何熙说的第二种，那真是空手套白狼。

　　不过这没法说，毕竟现在才刚开始，何熙就说：“但愿不是吧。”

　　往外开了一会儿，伍永城问：“还去商务厅吗？”

　　何熙点点头：“样子总是要做的，毕竟我信誓旦旦说要参与投资，那不跑跑不像样啊，佳林你等会儿别上去了，毕竟你是海州厂的副厂长，让伍永城跟我上去，去坐坐冷板凳，给他们安安心。”

　　史佳林对何熙做事一向放心，他叮嘱的就一点：“别吃亏，伍哥你护着她点。”

　　伍永城点头：“放心吧。”

　　到了那儿，伍永城就跟着何熙上了楼，她已经连续来了两天了，所以工作人员都挺熟悉她——第一天的时候还把她拦在外面非要她拿出介绍信，还是何熙又让人从京城传真过来的，今天扫了一眼，人家就放行了。

　　等着到了办公室，瞧见何熙，负责这块的工作人员于江就一句话：“你怎么又来了？”

　　何熙就将手里头的文件拿了出来：“昨天我过来交合作计划书，张处长说有几个地方不合适，这不连夜改了一下，过来重新提交。”

　　于江看了她一眼就说：“那你放这儿吧，张处长开会呢，等他开完会，我替你交给他。”

　　何熙就笑着说：“那我等等吧，正好也可以听听张处长的意见，好回去整改。”

　　于江一脸无语，“你愿意等就等吧，不过办公室不行，我们要工作的，你到走廊等吧。我给你拿个凳子。”

　　何熙就说：“不用了，我站着就行。”然后出去在走廊站着了，这里人来人往的，她又长得特别好看，不知道多少人看她。

　　有好奇的就进去问于江：“怎么回事？那女孩怎么天天来？你们这么工作不行啊。”

　　门关着，于江无奈的说：“你以为我愿意啊，你知道是谁吗？何熙！就是晴天机械的老板，生产长城汽车的那家。这可是咱们汽车工业的骄傲，真不容易。但是不知道怎的，她就是死犟，非要插一手跟江城厂合作。张处长他们早就想引进外资，怎么可能同意呢。

　　可又不好拒绝她，这不是拖字诀吗？给她挑毛病，她天天改天天送，真是……我又不能说。给她椅子也不做，那么大的老板，态度可好呢，我真是两头为难。”

　　对方一听也说：“我听说了，江城厂的胡工是她老师，她这是为了完成老师的心愿呢。可敬但咱们小人物管不了，你等会儿给她送杯水，别怠慢人家就行了。”

　　于江点点头：“我知道的。”

　　何熙等了会儿，于江就出来给她递了杯热水：“天冷你喝点热水，还有一会儿就开完会了。”

　　何熙笑着说：“谢谢。”

　　不一时，张处长果然回来了，瞧见何熙他倒是很热情：“改出来了，在哪里？”

　　何熙递了过去，张处长翻了翻说：“你真是很有诚心，这样吧，我今天还有事不能现场看，你放在我这里，等我看完了，让于敏通知你过来讨论。行吗？”

　　何熙知道，这一放肯定三五天，不过她笑着说：“好的，那等您消息。”

　　等着何熙走了，张处长就忙别的去了，于敏看了看，那份合作计划书就仍在那儿，压根没动。

　　从商务厅出来，进了车里，史佳林就问了句：“怎么样？”

　　何熙就说：“原样，去机械厅吧。”

　　一提机械厅，伍永城都有点厌恶，商务厅那边就是拖，人家态度挺好，尤其是于敏，很尊重人。但机械厅那边可是方海建的地盘，就挺怠慢的了。

　　果不其然到了那儿，负责的人就直接说：“你等着吧，正忙着呢！”

　　也就没人搭理何熙了，何熙就在外面等着。

　　倒是有人直接去了方海建的办公室，给他报告，方海建正打电话呢，工作人员就留下了一张何熙来了的条子又退了出去。

　　方海建就瞥了一眼，电话就接通了，他立刻站了起来：“张部长您好，我是南江省机械厅的方海建。”

　　“是这样的，您前两天特别关心了我们跟外资合作的事情，我就给您做个汇报。我们机械厅和商务厅开会研究过后，还是认为江城柴油机厂比较合适。

　　一是底子好，江城柴油机厂这最近这三十年，一直是国家名牌产品，受到了群众的喜欢。二是它急需改进，TS1号上市后，江城柴油机厂的生产效益连续下降，现在已经不足过去五成。这种情况下，引进技术，产品更新换代，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我们总不能看着江城厂就这么落寞下去。

　　而这次非常有意投资的啤酒国莱茵机械制造公司，在啤酒国也是不错的公司，有着先进的技术，我们有人力场地，对方有技术和设备，如果可以合作，相信江城厂将重新焕发青春。”

　　张俊听了点点头：“这个你们自己把握就可以了，怎么报到我这里来了？”

　　方海建笑着说：“是这样的，只是江城厂有位老工程师叫做胡广熙，他是江城厂的功臣，正好回国过年期间，听说了这事儿，非常反对，大年初一，带着老工人们坐在厂子门口示威。整整坐了六个小时。”

　　张俊这会儿的声音终于有起伏了：“这不是胡闹吗？”

　　“他也是爱这个厂子，但是，他有个学生您认识是晴天机械的何熙，一听这事儿赶了过来，然后就和我们的工作人员发生了冲突，最后我赶到，将两部分人分开了。不过何熙也表示，她也想跟江城厂合作。”

　　“晴天机械的确是有实力，现在全国小轿车行业，汽油机行业她都是领头羊，她要是愿意进入柴油机行业，我们自然是欢迎的，说不定我们也能出个内燃机大王呢。”

　　“但问题就在，我们和莱茵机械工业公司已经谈的差不多了，你说，这都敲定的事儿，可怎么办？毕竟何熙要做汽车行业的大坝，我也怕是给她拖后腿了。”

　　方海建这话可是每一句话假话，但也没一句真话，问也问不出问题，不过问题很大。

　　张俊一听就知道，这是告状呢，心里他信任何熙，但是下面的问题也不宜多干预，就回了话：“外资引进很重要，但晴天机械对国家的贡献也是有目共睹的，江城厂更合适与谁合作，怎么合作，现在你们有着这么好的选择机会，你们要按着规章制度认真筛选。

　　另外一定要做好后续工作，老职工们闹起来，显然就是不满意，你们还是工作做的不到位，没有实际解决工人们的问题。这是不可取的。我们发展经济也是为人民服务，千万不能有私心，本末倒置！”

　　方海建本来是想告状，可没想到被教育了一番，尤其最后一句，几乎出了一身冷汗，连忙说：“我明白了，您放心吧。”

　　等着挂了电话，他是喝了几口茶才镇定下来，但是并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引进外资这是大趋势，既能创汇，也是为了江城厂好，何熙都不是柴油机行业的，纯粹就是有本事了，借着胡广熙发泄私仇呢，根本不可能给她！

　　他定了心才慢慢出去，打开门就瞧见何熙站在走廊里，然后才迎出去：“何总抱歉，我有点事耽误了。你这是来送合作计划书的吧，给我好了。”

　　何熙就把东西给他，还问了句：“什么时候能回复我呢？”

　　方海建装的挺好：“外商那边明天有个碰头会，到时候我们沟通一下，给你回复。”

　　何熙点点头：“那我等着了。谢谢您。”

　　何熙随后就回了医院照顾胡广熙，反正两个地方都让她等通知，她就没再去人，不过每天还打个电话过去，表示非常着急，对方总是回答她：“你要耐心点，我们一定尽快处理。”

　　而实际上，第二天葛红强就被通知，再次和外商莱茵机械工业公司进行商谈，葛红强倒是跟平常一样，提前半小时到了商务厅。

　　工作人员于江接待的他，于江人很不错，见面就笑：“葛厂长，您也来的太早了，还有半小时呢，我把会议室开开，你们先坐会儿吧。”

　　葛红强就说了声：“谢谢了。”

　　然后一行人就去了会议室，于江忙里忙外的给他们倒茶，葛红强就问了句：“今天晴天机械过来吗？他们不是也想和我们合作吗？”

　　于江将茶放在他跟前：“今天没有，应该是再找日子吧，三家一起谈，怎么谈啊。”

　　这说辞葛红强混了这么多年，一听听出来了，跟晴天机械是遥遥无期，第一点对上了。

　　等了一会儿，张处长就带着莱茵公司的一行五人到了，相互见面问好后，大家就坐了下来进入了正题。

　　他们在此之前已经谈过两次了，所以对方的副总裁丹尼尔已经很熟悉夏国的规矩，并没有说话，而是让张处长来讲。

　　果不其然张处长先开的口：“是这样的，我们也进行了两次的谈判，双方都非常有诚意，所以我认为，我们这次不妨往下谈谈，尽快的达成合作，早日能够投产。”

　　“莱茵公司一方提出，将会通过技术和设备折算成人民币325万，投资300万，共计625万人民币，在新成立的合作公司中占股51%，我们经过了研究，还是比较认可这个比例的。”

　　“毕竟我们从技术和设备上来讲，是完全落后的，甚至我们的管理方法都是需要提高改进的，如果由夏方控股，恐怕不能够发挥这些设备和技术的全部优势。”

　　“现在大家都呼吁，我们引进设备技术，引进外资，一定不能囫囵吞枣，要物尽其用，我们也是出于这个考虑，做出这个决定，葛厂长你觉得怎么样？”

　　这事儿只能说跟他商量了一半，那即是他们江城厂折价人民币600万，他当时提出异议，认为太低了，可张处长怎么说的：“我们算的高人家认吗？咱现在什么都不行，是求着人家投资，求着人家给技术和设备，你标高价倒是心里舒服了，谁跟你合作啊。”

　　他当时一心想着不能江城厂就这么慢慢消失掉，就同意了，但现在看，这就是个陷阱啊。

　　何熙的第二点对了。

　　张处长还想往下说，葛红强想了想就说：“麻烦翻译帮我翻译一下，占比这个问题可以推后再谈，丹尼尔先生，我必须在这里强调我们江城厂想要合资的初衷，我们是将让江城牌历久弥新，所以如果合资的话，必须得保证所有产品冠以江城牌，无论出口还是内销，如果这个可以答应，我们可以在比例上做出让步？”

　　他说完，就等着丹尼尔。

　　丹尼尔听了后，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随后翻译的声音也传了过来：“我认为这并没有必要坚持，一个厂子的产品是有很多系列的，我们可以有江城牌也可以有莱茵牌，如此规定，实在是太过死板。”

　　“我可以保证，江城牌产品将会一直生产销售，但我认为，张处长，现在夏国市场对于外来品牌还是很认可的，莱茵牌能够获得更大的关注和销量。而在外国市场，这句话有所得罪，但是夏国产品代表的是便宜而质次，如果用江城牌，我们很难提高销售额。”

　　张处长想说话，葛红强顾不上他，追问了一句：“比例是多少？”

　　丹尼尔直接回答：“这个要进行市场调研，再对产品进行推介，看看受众的喜好，最后再定。现在说不清楚。”

　　那不就是全凭对方说了算吗？如果按利润还可以争一争，这种连争都没法争。而且，他还没有主导权。

　　张处长这会儿立刻插话：“我认为这很合理，不用非要纠结于牌子，只要是我们生产的，不就行了。”

　　葛红强没搭理他，他想着何熙说的话，接着问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合资的话，我们的产品什么时候能进入啤酒国市场，是否在合同中有个限定？”

　　丹尼尔无奈地耸耸肩：“哦，葛厂长你把认定想的太简单了，我们需要很复杂的测试，所以这个时间可能很短，也可能很长，我无法给你保证。”

　　张处长要的就是这个，听了后也是有点疑惑：“不能立刻吗？我们等着出口赚外汇呢。”

　　“我能保证的就是，会尽快的搞定这些，要知道我也期盼着我们物美价廉的产品尽快进入外国市场，我想，一定会成功的。”丹尼尔还打了个比喻：“就像是你们的长城车！”

　　张处长想了想，没人不爱挣钱，人家肯定也想尽快，就点了头，“我们继续往下聊，看样子葛厂长是准备不少问题啊。”

　　葛红强后面都有点心不在焉，他知道，凭借这些，不可能百分百判定对方有企图，但是这是江城厂啊，三十年几千人的心血慢慢壮大，如果真的赔了，那他葛红强就是罪人。

　　何熙这天从医院里回来，走到一半，就和史佳林下了车压会儿马路，毕竟人家史厂长是请了探亲假来谈恋爱的，结果却成了陪何总出差，何总总要补偿一下的。

　　只是没走几步，就听见有人叫：“何总？”

　　何熙抬头一看，是葛红强，他大步走了过来：“我在酒店外面等你，碰到了你的司机先回来了，于是逆着路走了过来找你。我猜想你说的可能是对的，我要怎么办呢？”




96.  三章合一   夏国的中流砥柱

　　2月初的晚风是非常冷的, 吹在脸上没有拂面的感觉，而是像小刀一样刮着脸，葛红强的脸庞已经冻红了, 显然在夜里等了不是一时半会儿。

　　他非常焦急，甚至连进入酒店大堂坐一坐都做不到。

　　何熙看了看，这正好是在江城市的江城大桥上，这会儿还算是过年期间, 夜里又冷，几乎没人在外面闲逛, 目之所及, 除了他们没有别人。

　　何熙就说：“首先是看您想怎么办？这事儿有三种途径, 无非就是跟外资合作，跟晴天机械合作，或者谁都不合作。”

　　“跟外资合作就是怎么规避风险的问题, 可以不是莱茵公司，但以后也要小心。好处是，不得罪领导。毕竟天天还要在人家手底下干活，都得罪了，没好处。”

　　“跟晴天机械合作那就是得罪不少人，虽然晴天机械很强大, 以后会更强大，但是远水接不了近渴，你得慢慢渡劫。”

　　“第三种就是混不吝，两边都得罪，也就等于两边都不得罪。还有个好处，起码肯定能保住江城厂，至于日后前途如何, 端看你的本事了。

　　何熙给了三条路，葛红强想了想说：“如果第一条，我要求必须在合同中注明，使用我们的商标，并且限制获得进入啤酒国的认证时间，是不是可以规避？”

　　何熙真想告诉他可以，但是事实是不可以。

　　当年夏国就有一款卖的非常好的饮料，合资的时候明确在合同中要求生产本品牌饮料不低于50%的比例，但合资后，有着管理权的外方几乎没开过国产品牌的生产线，一个国民品牌就这么不见了。

　　但这事儿何熙不能说。

　　在此时此刻，夏国人单纯而又善良，偏偏身后还是大片的市场，合资的确大部分都是真心合作的，但最怕的不就是夹杂在好人中的坏人吗？

　　其实江城厂的事儿难就难在这里，何熙是从21世纪而来，她知道夏国发展之路上被坑骗过的教训，但现在的人没有前后眼。

　　他们看到了希望，而很少会想到，有人如此恶劣。

　　何熙是这么回答的：“分人。所以合资的事情不能急迫，需要切实的调查，对方公司的资质，历史，口碑，甚至于对方负责人的诚意和道德感，这都是需要时间的。”

　　“按理说合同高于一切是可以的，但是实际操作是不可控的。你没有话语权，也没有人事权，也就是说，你对工厂没办法管理，那么别人不生产，你能怎么办呢？去打官司，国内没有这么完善的合同法，去告状，你的企业要被玩死了，告状有什么用呢。”

　　葛红强显然听懂了何熙话里的意思，苦笑着点点头说：“对啊，我们都太天真，总是觉得人家是来帮我们的，但实际上，解放才多少年。”

　　他思考了一下后又问：“第二个呢，我需要怎么办？”

　　何熙就说：“我有一份商业合作计划书给你，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明确表示你希望和江城厂合作，这事儿你可以推到我身上，但是我想，无论怎么说，作为江城厂的厂长，你会受到最大的冲击，这是我无法替代的。”

　　何熙说着，史佳林就从公文包里，将那份计划书拿了出来，递给了葛红强，葛红强想翻翻看，却发现夜黑灯暗，根本看不见，就收起来了。

　　何熙接着说：“第三种更简单了，觉得都不合适，时机未到，不愿意接受。”

　　葛红强点点头：“我懂了。我会看你的计划书，无论会怎么样选择，谢谢你提醒我。江城厂不是我葛红强的江城厂，我必须为它负责，我不是谢谢你帮我避开这些，我是谢谢你帮江城厂避开这些。”

　　他说完，就给何熙鞠了一躬，然后与何熙擦肩而过，往桥的另一头走去了。

　　何熙扭头看着他的背影，葛红强真的是其貌不扬，个子只有一米六出头，矮胖矮胖的，在这样的寒夜里，穿的又厚实，走起来像企鹅一样摇摇摆摆。

　　但这一刻，何熙能感到他身上的光芒。

　　有些人就是这样，他长相或许并不出色，但是他的品质足够让他身高万丈。

　　而这样的人，就是夏国的中流砥柱。

　　何熙忍不住喊了一声，告诉他：“葛厂长，我在查莱茵机械的底儿，但现在没有头绪，我也不能保证会有什么结果。”

　　何熙的意思是，不是葛红强一个人在奋斗，她也在努力。

　　葛红强显然理解了，合拳晃了晃手：“我知道了。”

　　等着他走远了，史佳林才说：“葛红强是个不错的人。起码对厂子负责这点，他履行了自己的使命。不过，”史佳林也是看到了南江省商务厅和机械厅的态度，“他要是什么都不选，恐怕还好说，如果是选择晴天机械，恐怕日子太难过了。”

　　何熙就说：“看看吧。咱们也不能闲着，我也不是为了阻止方海建而干这事儿，葛红强说得对，是为了我们夏国的工厂，而且，我还有种想法，这事儿如果能成功结束，你说报纸上报道一下怎么样。也给大家一个警惕。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这个好！”史佳林直接拍手了，“现在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如果真的像你所说，而且有事实证据，报道一下，不知道能挽救多少企业呢。咱们夏国人现在太纯真了，总是受骗。”

　　“而且，咱们长一智后，他们也就收敛了，不说别的，泰斯集团不就是例子吗？开始的时候，那是多少陷阱，可是你谈判桌上给他们来了一次下马威后，后面他们可是很规范了。”

　　何熙点头：“不过，要看吴大力查的怎么样了。”

　　何熙当然不可能仅从几个推断，就证明人家莱茵机械工业公司有问题，这说出去就是主观臆断。她是想了办法的。

　　首先知道外商是谁后，恰好艾米丽在汽车行业多年，认识全世界不少同行，尤其是啤酒国本就是机械强国，更是认识不少。她拜托自己的朋友查了查莱茵机械工业公司的背景。

　　有一部分是何熙给葛红强说了的，有一部分到现在也没有查清楚，她就没说，那个点在于莱茵机械工业公司曾经跨国合作过两次。

　　一次十年前跟高丽国合作，开始宣传的很厉害，不过很快就没了水花，这次合作似乎不了了之，对外莱茵公司宣城双方理念不合。

　　第二次则是1980年，也就是四年前，跟萨瓦迪卡家的一家柴油机厂合作，不过在1982年这家工厂就倒闭了。

　　高丽国何熙不认识人，不过萨瓦迪卡家的这家柴油机厂的老板，何熙倒是拐弯抹角的认识——当初何熙发动机刚刚生产出来的时候，南河省汽车厂的陆华陆续找她想要合作生产小汽车，那会儿南河省汽车厂已经入不敷出，靠着给港商加工两轮小推车为生。

　　何熙怎么可能打无准备的仗呢，对陆华是从头到尾的了解了一番，恰巧，那家港商就是这家柴油机厂的老板，从70年代开始，萨瓦迪卡家就开始鼓励引进外资，这位港商四处投资，那是他的一个产业。

　　何熙肯定是不搭理陆华，不过现在的南河省汽车厂厂长则是吴大力，当初他一意孤行没有调查就将何熙从南河省贸易团的名单中拿下，导致南河省的外汇当年少收入了6个亿美元。

　　他本质倒是不坏，不但给何熙道了歉，还自请去了南河省汽车厂，说是要深入基层，省的不接地气。

　　何熙就打电话给吴大力，问他还跟这位港商有联系吗？

　　吴大力始终是对何熙很有愧疚的，何熙一问他就说了：“还有，我们这两年一直合作，关系很好，不过都是他的助理来的，他岁数很大了，我其实就在去年去港城拜访过一次，已经不良于行。你有什么事？”

　　何熙就把调查莱茵机械工业公司的事儿说了，吴大力直接说：“那我帮你问问，人可能不能来，但老爷子人非常好，事如果真知道的话，会说的。你等一等。”

　　只是调查还要看人家愿意不愿意说，也不能催，所以只能等着了。

　　何熙跟史佳林说：“希望能查到什么，那么就从源头上解决了。”

　　倒是葛红强晚上回了家，他老婆忍不住抱怨他，“你干什么去了，大晚上的这会儿才回来。”可看到他的样子，惊呼一声：“天哪，你这是去哪里了？走了多少路，怎么这天头发都湿了，快点擦擦去，别感冒。”

　　葛红强是走回来的，一共走了一个半小时，倒不是他爱运动，而是离开何熙后，他实在是忍不住，正巧碰到一家小饭馆还亮着灯，他就进去要了一碗炒饭，借着饭店的灯光看了看何熙的计划书。

　　越看越高兴。

　　何熙给出的条件非常优厚，江城厂将会按着实际资产折算，晴天机械将会以51%的股份数额出资，但是何熙承诺，管理权仍然归江城厂领导班子所有。

　　也就是说，何熙不干预生产。

　　虽然都是不占大比例股权，但是晴天机械和莱茵机械完全是两个概念，有了管理权，那么所有话语权都在江城厂手里，那么生产什么，怎么生产，就由他们说了算，可以这么说，这就是有人给你出钱让你挣钱而已。

　　更何况，何熙还对江城厂进行了规划，她认为可以保留江城厂的优势项目——柴油机，不过她认为目前江城厂的柴油机已经落后了，随着泰斯集团的进入，这样的柴油机是没有未来的。

　　何熙建议，边生产边改进，她有一个产学研中心，可以提供这方面的帮助，至于改进的钱从哪里来，何熙给指了一条明路，就是她的第二个计划，被砍下的T185拖拉机生产线的工人该怎么办？

　　要知道，他们有下属合作厂，所以T185除了发动机外，其他的零部件都是由配件厂供应的，也就是说，说是砍掉T185，实际上是砍掉了它的装配线。

　　何熙给的法子是转生产汽车装配生产线，技术她出，培训由齐舟厂来做，专门面向卡车工厂，吃掉这一部分的市场份额。

　　看到这里，葛红强已经兴奋的不得了了，谁不知道齐舟厂现在炙手可热，鲁大华消息放出来，可是几十家厂子不顾春节直接过去了，就为了买装配线。

　　用大家的话说，一次性全部换掉那是不可能的，一是没设备，二是没钱，有点换点，慢慢的就凑齐了。

　　卡车市场也是这样，随着泰斯集团的进入，整个市场完全被占领了，多少工厂想尽办法改进技术，就是为了生存。

　　装配技术可是一辆车生产过程中的重中之重，如果他们能够生产装配线，那几乎就是不愁订单，财源滚滚来。

　　有了大量盈利，他们的江城牌柴油机怎么可能缺少投入，到时候，他们未必不能后发先至！

　　葛红强是越想越兴奋，可又是怕自己太上头，想了想，干脆冒夜走回来了，就是为了让自己脑子清醒，到底还有什么他没考虑到的，但是没有！

　　他是越走越高兴，这就是出路，这就是江城厂的希望。

　　当然，他也做了个决定，他得争。

　　但是这个代价是不知道的，所以老婆递了毛巾给他，葛红强一边擦头就一边说：“我可能要做点出格的事儿，可能会很好，更大的可能是不好。你心里有个准备。”

　　曹雪本来还在给他倒热水，听了后倒是淡定的很，“难得你跟我说要做出格的事儿。合资的事吗？”

　　葛红强看着老婆，点点头：“是，我发现何熙说的是对的，虽然没有证据，但是我不能把厂子这么交给外商。而且，即便不从这个角度，晴天机械的条件也比外商的好几倍。我要力争。”

　　曹雪说：“成功可能性大吗？现在大家都一门心思吸引外商，你这是反其道而为之，你不过是个厂长，那都是你的顶头上司，怎么扭的过他们？你忘了老厂长怎么说你？你是守城之人，交给你他放心，你会平平稳稳经营厂子。但你不是进取之人。他让你顺大流稳扎稳打。”

　　“对，我必须承认，改开浪潮下，能人辈出，但不是我。开拓进取，我自知不行。我之所以答应合资，也是因为知道自己这个缺点，想要借助外力搏一搏，但现在，不是我不争就可以的，江城厂得走下去，和晴天机械合作是大好机会。”

　　“所以我要争，但不是为我争，我恐怕提出这个想法，就会得罪他们，可能压根不会在这个位置上待下去了，不过，如果以一个厂长之位，能为江城厂谋得一片未来，我就算是个平庸之辈，也有以卵击石的勇气。”

　　他这话说的慷慨激昂，但随后却是百转千柔，“只是，你和孩子要跟着我吃苦了。”

　　曹雪听了就笑了：“你忘了你才当了几年厂长，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还是个提不起来的技术员呢，可没我的工资高，不当就不当，我养着你呗。”

　　葛红强忍不住捏了捏妻子的手：“哎。”

　　第二天方海建下午刚上班，就瞧见葛红强在走廊里等着，他见了就说：“葛厂长？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有事？”

　　葛红强还没说话，方海建就说了：“为了合资的事儿？这事儿我得说你，你昨天的态度可不好。人家千里迢迢来我们这里投资，又是出钱又是出技术，还给设备，是为了帮助我们，你前几天还同意呢，怎么昨天咄咄逼人？”

　　他说着开了门，将公文包挂上，接着说葛红强：“你不会是受了何熙的影响吧。你是江城厂的厂长，什么都知道，我也不怕给你说这些揭老底的话。”

　　他把门关上，“何熙之所以插手，一是因为她的老师胡广熙反对，二是为了报复。”

　　“当年的事儿你也知道，我们是被骗了，何国强可没跟我们说，他娶了老婆还有了孩子，要是我们知道，好好的厂长家的女儿，为什么找他一个二婚的。”

　　“不过这事儿论起来我们的确有一定错误，何熙这孩子没了妈后来投奔亲爹，她该照顾好。偏偏我那个妹妹不懂事，小心眼，又要面子，对家里人都没说何熙的身份，只说她是小保姆，否则我们也能劝劝，结果就这么结下恩怨了。”

　　“可说真的，我们也是被骗的，有错但不是故意犯错，她要怪我们也成，但不应该更怪她爸爸吗？结果呢，她倒是好，将所有的怒气对着我们家了。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她的本事我承认，夏国小汽车行业她是龙头，我也佩服，一个小姑娘能闯成这样，但是，她不能因为自己有这样的影响力，用来报复。好好的合资，她搅和其中干什么？她是搞柴油机的吗？”

　　“你别受她影响，这家莱茵机械非常不错，你赶紧签了合同，如今泰斯集团刚进入没两年，市场还有空间，江城厂的产品升级换代，会又起来的。”

　　这话说的也是掏心掏肺，葛红强也知道，方海建这人不可能一点都没有优点，否则他到不了这位置上。

　　但是他也有缺点，起码现在人家何熙不是这么想的，但他却一意孤行的认为是这样。葛红强提醒道：“何熙其实并没有报复的想法。她只是怕江城厂受骗而已。”

　　“骗？”方海建仿佛听到了多大的笑话，“哦，就她何熙见过世面，她何熙能看出来是真的假的，我们这些人都是瞎子是吧。她太狂了。”

　　葛红强是个君子，他知道，如果自己拒绝莱茵机械，方海建他们肯定会另选厂子的，按理说他不该多说，他没证据，可忍不住提醒：“但你不觉得这样的合同我们很被动吗？他什么都没承诺，我们却将一个年产值超过一千万的厂子，这算成600万资本，交给他们了，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市场就是这样，不冒险怎么引来金凤凰，没有好处人家会来！葛红强，”方海建已经看出来，葛红强就是被何熙影响了，“你不是不知道，我们的技术水平，设备水平，产品水平现在在国际上是什么水平！出口人家都不稀罕，就是质量次价格低的代名词。你现在跟我谈这个，你有没有想过，不引进外资，我们怎么提高？”

　　“我还是那句话，你别被何熙骗了，到时候成了江城厂的罪人！”

　　葛红强就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对方压根就不相信，他只能说：“我拿到了晴天机械的计划书，我想了一晚上，还是倾向于晴天机械合作。所以，我想……”

　　他的话没说完，方海建的杯子直接就扔了出来，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满满一杯子刚刚泡好的茶水，和瓷片一起四处飞溅，吓了葛红强一跳。

　　办公室里声音在刹那间静止，但很快，葛红强跟没事人一样接着说：“我想和晴天机械合作，我认为她给出的条件是实打实有利于我们江城厂的。对于莱茵机械，我还是觉得太冒险了，我也建议厅里仔细考察一下他们。”

　　方海建半天没说话，盯着他半天才说：“当时何国强下去，老厂长推荐你上，说你个老实人，你老实个屁！”

　　葛红强知道他是真生气了，但是他也不怕，起码没有大错的情况下，方海建一时半会拿他不能怎么样，“方厅长，作为江城厂的厂长，我想我有权选择跟谁合作，当时你们也是这么跟我说的，需要我自己同意。现在我的意见就是这样，我们领导班子研究了一下，选择晴天机械。”

　　这是他今天早上一大早开会的结果。

　　副厂长们主任们都想跟着他来，他拒绝了，反正已经准备好了得罪人，他一个人来就可以了。

　　方海建点点头：“这么好的机会给你，你不要，就别后悔。你回去吧，我还有事。”

　　按理说葛红强就该走了，可他站着没动：“那我们和晴天机械合作的话，什么时候可以进入流程？”

　　方海建都无语了，瞪着他半天直接笑了：“事儿得一件一件办，人家莱茵机械就在这里等着，我们得先处理这件事，你等着吧。忙完了就办！”

　　葛红强点点头，不过还是放心不下，提醒一句：“您最好查查莱茵机械！”

　　方海建是真忍不住了，直接怒吼：“葛红强，你别以为我不敢拿你怎么样，我劝你点到为止，别将我的耐心都用光了。我不发火是因为你是江城厂，我念着香火情，你别蹬鼻子上脸！”?
　　葛红强知道没法再劝，只能退出来了。

　　但这几声早就被外面的人听见了，走廊里门都是开着的，这会儿不少人往外看，看见他的目光反正就是不怎么赞成。

　　葛红强顾不上这个，反正事儿说清楚了，后面他相信，他天天守着跑这事儿，怎么也要给他办了，反正他豁出去了。

　　倒是方海建气得不轻，不过想了想还是给招商处的张处长打了电话，将葛红强的要求说了，张处长更是气：“他葛红强什么意思，开始是同意的，这会儿挑拨几句就成了担心了，他不倒翁啊，两头倒。”

　　不过发完火，张处长也说：“但他毕竟是江城厂的领导，不可能绕过他，他不同意这事儿没办法，可现在莱茵机械正在等着呢，要不，第二选择？”

　　莱茵机械表达了投资合作意向，他们肯定不可能只有江城厂一个备选，只是江城厂更合适而已。

　　第二选择就是南江动力厂，也是生产柴油机的，不过没有江城厂这么厉害。

　　方海建点头：“只能这样了，安抚一下丹尼尔他们吧。这个葛红强，真以为我拿他没办法，就他这样的，还想当厂长，算了吧。”

　　这事儿随后就安静下来。

　　机械厅那边果然对于江城厂和晴天机械的合作，置若罔闻，何熙和葛红强都去催过几次，但都以没时间为由打了回来，让他们等着。

　　胡广熙当初被推了一下，幸亏史佳林给垫上了，没什么大碍，住了一个星期后，就出院了。

　　倒是因为这个，胡广熙对史佳林印象特别好，何熙准备回海州的时候，他还专门找了就两个人的时候说了：“我看小史人很好。过日子跟做事业不一样，做事业要敢想敢干，要聪明伶俐，要人情练达，但过日子就一条：喜欢你。”

　　“这孩子细心又周到，一颗心都在你身上，你和他，是最好的了。千万不要想着，我这么厉害，就要找个厉害的，那你们日子怎么过?你迁就他，还是他迁就你？这样很好。”

　　何熙都乐了：“老师，我听您的。”

　　等着到了车上，伍永城开着车，何熙就偷偷把这话说给了史佳林听：“老师对你还有评价呢？”

　　史佳林自然好奇：“什么？”

　　何熙笑着说：“堪当我徒胥。”

　　史佳林哪里想到，她这么胆大，耳朵刷的一下就红了，偷偷看了伍永城一眼，小声说她：“你能不能把这事儿留给我。”

　　何熙想了想：“可是逗你很好玩啊。”

　　史佳林：……

　　不过何熙回海州，一方面是处理一些事情，虽然没有她现在晴天机械也可以顺利运转，不过有些事情，总要她来办才好。

　　譬如回绝还等着的美丽国汽车经销商海诺，大卫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约她在初八这天早上对话。

　　何熙按时等在了电话旁，等着接通，大卫直接就问：“何总年前咱们约定年后请您来美丽国考察，不知道何总准备的怎么样了？”

　　何熙就回答：“我们盘算了一下产量，发现我们的长城汽车目前并没有足够的产能出口到美丽国，所以很抱歉。”

　　结果大卫直接笑了：“是因为卖给中东了吧。”

　　何熙就不怕他知道，她很理所当然地回答：“您知道了？”

　　“怎么可能不知道？法希尔恨不得昭告四方，现在到处打广告。何总，你这就不对了，我们也明明在谈中，怎么转头就签了别家？”

　　何熙也笑了：“大卫，首先，我签的是中东不是美丽国，这并不违反什么规定协议，其次，你们的确屡次表达了要合作的意向，但是我们并没有谈拢。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对？难不成你们做生意有人问价就不考虑第二家吗？”

　　大卫自然不能这么说，他只能说：“但是即便考虑中东，也不需要拒绝我们。”

　　何熙很无奈：“这是没办法的，夏国的工业水平你也知道，我们设备差，工人技术水平差，有的时候还靠锤子敲，真的是没这么多产量，只能以后再合作了。”

　　大卫那个无语，这些评价就是他们的小老板特里斯坦说的，他没办法反驳，可是做生意也不会直接结仇说死话，他只能说：“那以后有机会吧，祝你大卖！”

　　何熙说了声谢谢，电话就挂掉了。

　　这事儿处理完了，到了三月初，按着进行了修改的山海系列终于下线。

　　法希尔的建议是要多土豪有多土豪，何熙其实知道他们的审美的，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去了夏国美术院请了一位老教授，帮忙进行了设计。

　　山海系列借用了名称里的山海两字，以海为魂，以山为脊梁，以琉璃黄和青花蓝为主色设计了整个系列的车标和配色。

　　所以山海系列一共有三种颜色，常规黑色，只在车标用琉璃黄和青花蓝装饰吗，看起来高贵典雅。

　　琉璃黄色，比之中东喜欢的土豪金，更添一分华贵。

　　青花蓝色，则温润而素洁，尤其是搭配的是哑光漆面，这个颜色一出来，所有人的喊真是太漂亮了。

　　跟着合同要求，何熙在三月初每个款式给法希尔发出了样车作为宣传用，法希尔是看过设计图的，还没看到车，就已经跟何熙下了包票了：“大家都非常喜欢，你相信我，这么便宜又安全好用好看的车，一定卖疯的。你们来吗？”

　　何熙看着合同上的售价，饶是她半天才回话：“来啊！”

　　等到了三月，江城厂的事儿终于有了眉目——这一个月，何熙和葛红强没少去问他们合作的事儿，都被推回来了。

　　而且跟何熙当初说的一样，方海建是对晴天机械没办法，但是对葛红强却是有的是办法，虽然不能换了他，可是却突然派他去学习，其实就是外调。

　　另外，又机械厅派人下到江城厂做了分管厂务的领导，葛红强彻底被架空了，这一招叫做釜底抽薪，即便葛红强还是厂长，却失去了对工厂的控制权，过两年任期到了，他就可以彻底消失了。

　　至于所谓的和何熙合作，那就是无限期延长。

　　恐怕葛红强都没想到，方海建这么狠，走之前给何熙打了电话：“如果可以争取，希望你能帮忙再争取一下。”

　　可谓很悲壮了。

　　不过即便这样，他也没松口，方海建他们没办法，于是又推出了南江动力厂进行合作，可是人家莱茵机械也是看厂子的，这家厂子虽然名头大，但是远不如江城厂，他们开始并不同意。

　　不过不知道这二十天又发生了什么事，现在说是已经谈了三轮了，马上就可以签合同。

　　而这一天，港商陈伟尚也终于到了京城。

　　是何熙和吴大力一起接的他，这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爷子，是坐着轮椅被推出来的，肉眼可见地疲惫，何熙见了他就说：“感谢您过来，其实不用您跑这一趟就可以。”

　　陈伟尚就一句话：“不能让他们骗了我，再骗祖国的工厂。我来更有说服力。”

　　何熙就说：“我跟我们的部委领导讲过了，他很有兴趣见见您，听听您当时的遭遇，倒时候我和吴厂长一起陪你去，可以吗？”

　　陈伟尚笑着说：“这有什么，我不就是为这个来的吗？”

　　倒是在南江省，经过一个月的重新谈判，这次合资终于要落下帷幕了，这天就要签约，毕竟是大事儿，张处长和方海建都来的比较早，两个人趁着没人，凑在一起说话。

　　张处长有点担忧：“咱们这个优惠给的是不是有点大？毕竟是咱们的资产啊。”

　　方海建不在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谁让江城厂突然撂挑子不干呢。那你说，这么好的合资机会，难不成就不要了？”?

　　“那倒不是！”张处长立刻否了，“多少地方求都求不来呢，也就是葛红强那家伙真是不知好人心，能留下对咱们大有好处。我还认为，不要看短期利益，让的多就让得多吧，等着合作起来，都会赚回来的。”

　　方海建想想也是，点点头：“那是，仅仅出口这一项，如果真的达标了，咱们创汇就能上一个层次，更何况，还有内销。看看泰斯集团就知道，市场巨大啊，不能再等了，要不就被分光了。”

　　正说着，就瞧见于江过来说：“丹尼尔他们来了。”

　　方海建就站了起来：“走吧，签了约，这事就告一段落。”

　　说完，就迎着向西装革履的丹尼尔走去，伸出了手：“丹尼尔先生，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丹尼尔笑着说：“我感到了你们的诚意，我想我们会将南江省柴油机厂创造出新的辉煌。”

　　方海建就说：“那我们开始吧！”

　　只是刚刚入座，就听见外面有人咚咚咚的跑了过来，这房子是原先外国人建造的，铺的是木地板，声音大的不得了，这种关键时候，这样的噪音让方海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张处长一看，扭头看向了于江。

　　于江连忙出去处理，只是没想到，于江开门后，惊愕的叫了一声：“徐厅长，赵厅长！”

　　这一声，立刻让张处长和方海建停下了手里的工作，这可是商务厅和机械厅的两位一把手，他俩连忙站了起来，不过却面露不解。

　　尤其是，当两位厅长进来后，身后居然还跟着几位警察，这就更惊悚了。

　　方海建忍不住问：“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机械厅徐厅长淡淡地看他一眼才说：“刚刚接到部委电话指使，有一伙自称莱茵机械工业公司的啤酒国外商，正在我们南江省进行投资，据悉，这伙人曾经在萨瓦迪卡以投资的名义进行诈骗。”

　　这话一出，方海建和张处长的脸色就变了，不由说：“不能吧，我们……查过的？”

　　“查了多少？听说江城厂厂长葛红强提醒过你们，查过为什么没发现？”

　　徐厅长脸色难看的很，人家都是通过合资增加竞争力，他们呢，合资被骗了自己还没发现，是部委发现打的电话，脸丢尽了。

　　他看了方海建和张处长两个人一眼，直接对着警察说：“愣着干什么，该查就查，对了，这次投资也要查查，怎么就提醒到了脸上，换厂子还非要签合同呢。都查！”




97.  三章合一   长城的海外第一站

　　方海建和张处长脸色都难看的很。

　　如果是正常合作, 他们可能会惊讶，但不会觉得害怕，但谁让这合资连他们自己刚刚还嘀咕呢。

　　谈判是在机械厅, 一说这次投资也要查查，带人上来搜查资料的，居然是顾孟平。

　　要是别人，顾忌着方海建的身份, 恐怕会手下留情，顾孟平可不怕这个, 尤其是他懂行, 很快合同书就拿到了手里, 翻了两下，他就走到了徐厅长跟前：“您看看这个，南江省动力厂折价400万人民币, 占股份49%。”

　　方海建眉头一跳，接着听顾孟平说：“南江省动力厂的确去年亏损，但是他们的厂房是新建的，前年建设的时候，仅仅这一项就花费了200万元。更何况，还有设备和原材料, 据我所知，仅仅他们去年压货没有发出的柴油机就有600万左右。这四百万的价格是严重低估了。”

　　这个就写在合同书上，但是时机不同，效果不同。

　　如果是拿回去，查看两天再找出来这个问题，此时两位领导的怒气已经下去一波了，肯定气小一点。

　　可现在拿出来, 就是火里浇油，本来他们准备和诈骗犯签约，自己没查出来，被部委打电话点名告知，这就是工作不到位，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现在又找出这么大的纰漏，谁不害怕？

　　这要是没发现，真签了合同，日后被部委发现，整个机械厅和商务厅都说不清楚了。

　　徐厅长脸色难看的很，大力哗啦啦的翻了翻这份合同书，然后直接就拿着合同书指着他俩：“蛀虫！”

　　他就这一句话，但足够给他俩的性质的定性了。

　　方海建和张处长这会儿才彻底慌张了起来，不过张处长显然更厉害，他连忙说：“我们招商处就是促成这件事情，但其实，莱茵机械根本就不是我们找到的，是方厅长来找的我们。”

　　“赵厅长，方厅长说有个啤酒国的机械公司找他们，很合适，他属意江城柴油机厂跟他们合作，但是不知道怎么谈合同，所以邀请我们参与其中。”

　　“我们就是帮助辅助作用，一切的说服工作都是方厅长来做的，后面葛红强不愿意，也是方厅长提议更换为南江省动力厂继续合作的，甚至莱茵机械那边不满意，这个四百万也是方厅长的意思。”

　　“您问问于江，半个小时前，我就在这里，表达了对这个价格的担忧，我也觉得太低了，这不就是贱卖国家资产吗？可是方厅长认为，一切都该给合资让路，我们毕竟只是辅助，只能听之任之。”

　　“我承认，我在这方面大意了，总觉得方厅长一向老练，既然他们找到的合作商，应该不会有问题，所以只是简单调研了一下背景，就没再多想，这是我的失职，我愿意为此承担责任。”

　　“但是，这个价格都是方厅长制定的，我们招商处可是连建议都没给，这跟我们没关系！”

　　张处长说着，已经满头大汗，他知道，这么当面指认没什么好处，一是名声就不好了，遇见事儿就先自我脱罪，以后谁还敢信他？二是方海建也不会放过他，方家在江城可是坐地户。

　　但是，他顾不得，这事儿压下来，他就完了。

　　显然这样的的辩白起了作用，一直没吭声的商务厅赵厅长说：“查清楚再说吧，你们两个还有这组里的人这两天不用上班了，配合调查。”

　　这算是一锤定音，立刻就行动起来，张锋狠狠地松了口气，他注意到，方海建瞪他一眼，他没搭理，扭过了头。

　　倒是莱茵机械那边，其实一直都不同意，他们一直在叫嚣，用翻译的话说：“他们认为这是污蔑，是没有人权的，他们拒绝去警察局，要求你们道歉。”

　　来的警察也不是普通人，为首的正是江城市警察局局长汪建，直接就跟翻译说：“你问问他们，认识陈伟尚吗？”

　　翻译并不知道这是谁，不过还是立刻翻译了过去，丹尼尔的表情就不太一样了。

　　汪建接着说：“告诉他，别以为在别的国家干的事儿我们就不知道了。”

　　丹尼尔又听了这话后，口气完全变了，明明刚才是非常激烈的抗议，现在则变成了友好的协商：“原来你们听信了陈伟尚的说法，那都是他的一面之词，我想这是个误会，我们可以解释的。”

　　“而且！”他重申，“我们和陈伟尚的官司还在打，目前萨瓦迪卡那边并没有宣判，所以所谓诈骗你们没有证据。你们不可以将我们带到警察局，我要求见律师，这是不对的。”

　　汪建直接说：“带走。”

　　倒是这会儿，何熙正陪着陈伟尚开车往南江省来，从机场接到他后，何熙就带着陈伟尚去了一趟部委。

　　何熙从江城厂回来后，就去找张俊汇报了一下，结果才发现，张俊居然知道她要参与江城厂合作一事。

　　张俊很诧异：“你现在不应该参与其中谈判吗？怎么找我来了？”

　　何熙就说：“我的方案被无限推后了。”

　　张俊本来写字呢，一听就停了笔：“这不对啊？”他很惊奇，“晴天机械现在势头正好，南江省那边的徐宏屡次跟我提过，很是羡慕南河省有晴天机械，你去了，他们应该是巴不得，怎么会无限推后呢。”

　　“是方海建？”

　　张俊直接一语中的，何熙直接说：“他想合资，将江城厂折算成600万人民币，占股49%，没有管理权，没有人事权，江城厂认为不合适，觉得跟晴天机械合作更妥当，但是方海建却不同意。

　　现在是，他拿着江城厂没办法，于是将我们提交上去的合作方案全部推后了，我在那里等了六天，只说忙着合资的事儿，我们的事儿等着合资的事儿结束后再说。”

　　何熙说着，直接将晴天机械和莱茵机械给出的合作计划书放在了张俊面前，张俊放下笔翻了翻，就怒了：“这太不像话了。明明白白你们的计划更合适，怎么就不办呢。”

　　“合资合资，是有利益才去合资，不是为了合资而合资，这个方海建，他上次打电话汇报这事儿，我就给他说的明明白白，还是一意孤行！”

　　“宁愿将自己的企业几乎免费送人也要合资，他这是为了合资什么都敢干，唯名是图，好大喜功。这事儿我会处理的，你等消息就是了。”

　　何熙却没走：“张部长我来不止为这事儿。还因为这个莱茵机械，有问题。”何熙就把莱茵机械可能是骗子的事儿说了，跟所有人一样，刚刚改开接触外国人的张部长也没料到，居然还有人用合资行骗。

　　但是张部长接触过泰斯集团，怎么可能不知道有部分外国人对于夏国的态度——他们看不起又想要这块市场，所以他们的行为往往十分割裂，一方面想办法往夏国钻，一方面又设立各种陷阱。

　　张部长就问了一句话：“你有证据吗？”

　　证据自然就是陈伟尚老爷子，接了老爷子后，第二天何熙和吴大力就推着他去了部委，陈伟尚老爷子就讲了讲他和莱茵机械的合作。

　　其实跟何熙当时与葛红强说的差不多。

　　“60年开始，萨瓦迪卡那边引进外资，港城的人工很贵，我就将厂子搬到了那里。不过随着时间和科技的发展，我的产品虽然小有名气，也逐渐落后。”

　　“正好在一次柴油机展销会上我就接触到了莱茵机械，他们虽然规模不大，但产品很好，他们就表示，如果可以合资，以低廉的人工降低成本，外加他们的产品，我们一定可以大卖。”

　　“这简直是解了我的大难题，我就同意了。随后我们就准备签约。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生病了，毕竟是80岁的人了，我的儿子对于机械完全不感兴趣，他更喜欢金融，所以并不愿意接班。”

　　“在磋商后，我们达成了我以厂房土地设备入股，他们以技术和资金入股，他们占据股权的51%，由他们负责经营。”

　　“按理说，他们的产品不错，我们的价格非常低廉，应该是大卖的。但是，从1980年开始，他们就一直在告诉我，我们厂里的产品在啤酒国的认证没有通过。”

　　“本来我们就是面向啤酒国市场的，萨瓦迪卡并没有这么大的需求量，这就等于生产就是亏损，第一年就赔掉了几百万，等着第二年的时候，那就是资不抵债。”

　　“我已经不良于行，是我儿子处理的，对方提出还想再试一试，不过如果我们退出的话，可以折算一部分给我们。我儿子急于脱身就同意了。也就是说，他们几乎用三折的价钱买走了我的工厂。”

　　“如果仅仅是这样，我不觉得他们有问题，但买卖协议通过的第二个月，他们就拿到了认证，当年就盈利了。”

　　“我这才感到不对劲，随后我专门找人去啤酒国咨询了一下，在前两年他们的确提交过产品认证，但是资料都没全过，他们是故意的，这是个骗局。”

　　“我一辈子做生意，临了让别人骗了，我是真气不过，但因为身体原因，去年年底才委托了律师帮我起诉，现在还没到开庭阶段。我从吴大力厂长这边听到了南江省的这件事，感觉他们是得了好处，又想故技重施在夏国行骗，本来大家都说我录个像就可以，但我认为，这事儿太恶劣，还是自己来说明清楚，更好一些。”

　　他还带来了一系列的证据，譬如所有的合同票据，还有法院的传单，张俊看到真是出了一头冷汗，又让人打电话到了那边的大使馆，确认了这个官司是真的，这才给南江省机械厅打了电话。

　　介于陈伟尚老爷子岁数太大了，不易于来回奔波，本来说在京城提供口供就可以了，但是陈伟尚却说：“我多年没回故土，如今已经黄土埋到了脖子，趁机看看家园，是多好的机会。再说，我也一直想当面斥责他们，怎可如此道德败坏。我去见见他们。”

　　所以，才有了这次南江之行。

　　何熙看着过了省界碑，就跟陈伟尚的孙女陈婷婷说：“还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陈婷婷立刻从包里翻出了药：“爷爷，已经快到了，您先把药吃了吧。”

　　这是害怕见了丹尼尔他们太激动，提前让何熙提醒他吃药。

　　陈伟尚这才收回贪恋的目光，跟何熙说：“看不够啊！我是南江人，我走的时候才15岁，如今已经白发苍苍，半个世纪过去了，我只有在梦里才能看到家乡奔流的大河，光秃秃的高大树木，现在我终于看到了家乡的样子。”

　　他笑了：“真好。”

　　他接过何熙的药，一口吃下才说：“哪里都好，我走的时候，满目疮痍，人们饿的就是一把骨头了，眼神都发直，只为了一口饭活着，可你看现在，本来我住在京城就觉得人人都积极向上，看书看报纸，学外语，我以为是京城才这样。

　　可你看看何熙，这一路我们经过了城市，经过了乡村，我看到的所有的面孔都是精神头十足。虽然没有跟他们说话，但我知道，他们工作的想干得更好，他们种地想粮食丰产，做小生意的再想多卖点钱，都是奔着好日子去的。真好啊。”

　　陈伟尚说着说着，忍不住眼泪就流下来了。

　　陈婷婷忍不住说：“爷爷，您怎么还哭了，发展的好您还不高兴吗？”

　　显然这位从港城出生，外国长大的女孩是不懂这个的，何熙就说：“跟我们东北汽车厂合资的托卡集团，第一任大区总裁叫做布莱克，他有个理论叫做夏国人的奇怪逻辑。”

　　一说这个，陈婷婷特别好奇：“是什么奇怪？”

　　何熙就说：“甭管跟自己有没有关系，夏国的东西卖得好，所有人都激动，夏国的工人厉害，所有人都高兴，夏国的技术强，所有人都拍巴掌。他认为管你什么事呢？”

　　一听这个，陈婷婷似乎有点明白了，陈伟尚已经笑起来了：“这就是咱们夏国即便落后也不愿意挨打的原因，我们都有一颗夏国心，他们不懂就不懂吧。”

　　这么聊了一路，很快就到了江城市警察局，知道他们要来，顾孟平已经在下面等着了，何熙的车一到，他就迎了过来。

　　那边陈婷婷扶着老爷子下车，何熙就问了问：“现在怎么样了？”

　　顾孟平说：“正在查，张锋把什么都推到了方海建身上，方海建并不承认，现在厅里的人手正在查阅这次合资的所有资料。”

　　“丹尼尔他们现在就在问询室，拒绝配合，要求找律师，认为我们在污蔑他们，现在上去吗？”

　　何熙点点头：“陈老爷子是一刻不想等。”

　　所以，等着陈老爷子下车，何熙就推着他进去了，这会儿丹尼尔一行五人还在问询室，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丹尼尔还在强调：“你们这是污蔑，我们是看在夏国如今在大力吸引外资的情况下，才来的，我们是来帮助夏国的。你们合资一会儿换个工厂不说，如今还说我们诈骗，我要告你们，我还要告诉所有想来夏国投资的人，夏国太黑暗了，千万不要来。”

　　他刚说完，就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用美语说道：“你确定你没诈骗？那我请问，为什么我的工厂两年通不过的认证，我一卖给你，就通过了？”

　　这声音一出，丹尼尔脸色就变了，刚刚虽然说了他们在萨瓦迪卡的事儿，但是他觉得没有证据，谁能想到，陈伟尚居然来了。

　　这老爷子不是病的哪里也不去了吗？

　　何熙推着陈伟尚直接进了问询室，就听见陈伟尚直接说：“你们什么底子我都知道，证据和传票我都拿来了，我奉劝你，证据在此，没有人会相信你们的。

　　如果想要从夏国离开，就老实交代，你们现在还算是未遂，否则的话，肯定要细细严。查就有漏洞，到时候，你们照旧被驱逐出境。更何况，还有时间成本，你们的生意也是需要经营的吧。”

　　丹尼尔犹豫了。

　　而那头，因为方海建被突然查处，消息传到了方家，方家都乱了起来，这会儿方老太太林秀菊已经急了：“今天走的时候，不说是要签合同是好事吗？怎么突然就有事了？”

　　方家老爷子方建华也是吓了一跳，不过他还算淡定，扭头问报信的人：“怎么回事？”

　　对方其实也不知道具体的，就模糊说了一声：“我不在现场，就是听说好像是部委来了电话，那个外方是个骗子。”

　　一听这个，方建华已经松了口气，对着吓坏了的林秀菊说：“别着急，没什么大事，就是调查的不够严谨。等等吧。”

　　林秀菊忍不住说：“这可没有小事，你看看女婿，哪次都说不是大事，现在呢。”

　　一提何国强，方建华别提多腻歪了，当年的确是方美云一眼看中了何国强，按理说何国强结婚了，他不该同意，但人是真不错，学历高能力强长得好会来事，那么多大学毕业生里他是头一份，这一看就是个混官场的好料子。

　　方建华就半推半就认了这事儿了，谁知道，何国强本事也就那样，生了个女儿倒是厉害，如今被整的连工作都没有了，靠着他闺女的工资吃饭。就一个吃软饭的。

　　要不是方家名声已经不好，害怕离了婚再加一条落井下石，他就依了方美云，让他们离婚了。

　　他忍不住说：“提他干什么。”

　　不过本来想着没大事，可是等了两天，方海建都没回家，林秀菊是真受不了了，时时刻刻都在催，在哭，方建华没办法，干脆骑了自行车，自己去了机械厅。

　　结果到那儿，原本人家门口警卫都是让他直接进的，这会儿居然将他拦住了，方建华就说：“你不认识我是谁了，我是方海建的爸爸，你拦我干什么？”

　　结果对方说：“谁的爸爸都得有证明信，您的呢？”

　　方建华那个气啊，直接从口袋里将自己的退休证拿出来，扔给了他，以为这就让进了，结果人家问：“你找谁？”

　　他这半辈子没受过这些盘问，直接就火了：“你说我找谁。我找我儿子方海建，能进吗？”

　　结果对方说：“不能进，对不起，方海建目前不在机械厅。”

　　方建华一听就问：“那他去哪里了？”

　　对方回答：“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他不在。”说着就把退休证递给了方建华。

　　方建华气得不得了：“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就算不知道，你要不让我进去问问他的秘书，要不打个电话问问，你怎么这样？”

　　警卫就有点无语了，只是却不好说什么，正为难的时候，方建华就听见有个嘹亮的女声说道：“您别为难他了，方海建在隔离审查呢，他怎么知道？”

　　这四个字吓坏了方建华，他猛然扭头，就瞧见了大院里出来了个女孩。

　　真的是明媚秀丽，方建华就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李红梅。

　　虽然方美云和何国强结婚了，但不是不吵架的，方美云心里其实是很在意何国强二婚的，尤其是李红梅长得好看这一点，她是怎么也过不去。

　　这何熙就随了李红梅，真是太漂亮了，想不认识都难。

　　方建华没想到在这里碰见她，若是平时肯定不会吭声的，但现在隔离审查四个字，让他不得不开口：“你是瞎编的吧，我告诉你，何熙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

　　何熙淡淡地说：“昨天丹尼尔一方招认，他们在萨瓦迪卡那边通过诈骗，以三成的价格买入了一座已经经营了20年的柴油机厂，从中得到了巨大的利润。后来夏国这边开始引进外资，他们就决定再来一次。”

　　“他们和方海建认识是在去年年中，被人介绍认识的，随后方海建就向他们发出了邀请，双方经过初步协商准备合作。”

　　“他们本来以为只会是个小厂，结果方海建直接跟他们说，让江城柴油机厂与他们合资，甚至在他们表示手中资金不够，却要占股超过一半的时候，方海建主动将价值三千万的江城柴油机厂折价600万，配合他们签约。”

　　说到这里的时候，方建华脑袋上的青筋已经开始跳了。

　　可何熙还没说完，“只是江城厂随后拒绝了合资，他们本来以为要黄了，结果方建华提议将南江动力厂作为合资对象。他们发现，方海建对于合资特别急迫，于是故意挑剔，结果方海建给出了新的条件。一是价值1800万的南江动力厂折价四百万同他们合资，二是他们出了技术和设备外，需要支付的200万现金，可以延期支付，甚至方海建还说过，先合资不支付也可以的话语。”

　　方建华这会儿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方海建为了政绩，这都不是贱卖国家资产了，就是白送。

　　这是徇私舞弊，这是刑事罪！

　　而现在，何熙说道：“这些，是方海建已经承认的，签字画押的。所以，在处理结果出现之前，您是见不到他的。”

　　“我劝您啊，还是回去好好歇着吧。”

　　方建华瞪着何熙，“这事儿跟你关系匪浅。”

　　何熙并不怕承认什么，但没有的她也不会承认，“方厂长，我觉得您虽然是位厂长吧，也曾经为国家做出贡献，但是您的思想道德水平其实是一直不在线的。这事儿跟我没什么关系，跟您才是关系匪浅。”

　　“当年何国强明明已婚，就因为觉得他有前途，自己女儿也喜欢，您就可以让他抛弃妻女。”

　　“人家葛红强明明比何国强技术强，出力也多，就因为何国强是你的女婿，就可以踩着人家提拔女婿。”

　　“方海建我也打听了一下，当官不错，干了不少实事，如果一直这样，他以后的发展会很不错，毕竟才四十多岁吗？”

　　“但是，你给他开了另一个口子，四年前，为了收拾我，您打电话给了张部长当时的秘书赵子杨，让他帮忙，最终他给王川华报信，偷了我的专利。赵子杨的后续，是你无力处理，让方海建替您处理的吧。”

　　“我说这个不是废话，方海建从那儿以后，就跟赵子杨关系很好，赵子杨是个什么人，你既然头一个找他，那就说明他从来不老实。这些年把你儿子带歪了，这次合资就是方海建觉得自己仕途少点政绩，赵子杨教给他的。而介绍莱茵机械给方海建的人，就是赵子杨。”

　　这会儿方建华已经是怒急攻心了：“是他，是他带坏了海建！？”

　　何熙都笑了，她并不怜惜这位看起来很可怜的父亲，淡淡地说：“你不该怪他。这一切，你最该怪的就是你自己。”

　　方建华如何承认：“你胡扯什么，我让他干的吗？”

　　何熙回答：“二十多年前，你一个厂长，站在那样的高度，即便方美云糊涂，你不该糊涂。

　　你不是不知道夺夫对于一个农村妇女来说，会有怎样的结果。但是你还是干了，所有的恶，包括方美云今时今日的守着何国强的倒霉，还有方海建为了仕途贱卖国家资产的罪过，都是你埋下的。

　　你蔑视道德，蔑视伦理，那么同样，你教育下的子女怎么可能道德感爆强呢，他们只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去牺牲别人。

　　譬如方美云为了女儿可以将我嫁给一个不合适的人，方海建为了仕途可以贱卖国家资产。

　　这就是你的言传身教。”

　　何熙最后总结：“这也是方家人必定的结局。”

　　方建华瞪大了眼睛看她，但是却说不出什么，如果何熙不讲，他是不会往那儿想的，但是何熙讲了，他如何不去想呢。

　　真的错了吗？

　　他不敢承认。

　　反正结局已定，何熙说完了自己要说的，直接进了旁边停着的小轿车，跟伍永城说：“回宾馆吧。”

　　车子开起，何熙低头整理刚刚拿回来的和江城厂的合资计划——既然方海建的事儿已经处理了，他们的合资也就提上了议程，这次有个好处，是顾孟平负责，所以沟通顺利了很多。

　　今天她就是去将计划书拿回来做最后的修改，没想到出来的时候，碰上了方建华。

　　何熙又不是什么菩萨，碰到了这个始作俑者自然要发发声。

　　不过开出去一会儿，伍永城说了句：“那老头还站那儿呢。”

　　何熙扭头看看，跟个木头人似的，何熙就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养出了这么一双儿女，他要是好受，凭什么呀，难受去吧。”

　　因为要合资，所以何熙干脆留在江城要待两天，倒是陈伟尚老爷子，却不愿意留在江城了。

　　他的老家是南江省大庸县的，处理完了事情，就要去家乡看看。

　　他岁数大了，身体也不好，受不了颠簸，何熙干脆调了一辆山海给他用，还派了一名工作人员陪着他，一起去家乡了。

　　倒是葛红强，方海建出事第三天就匆匆赶回来了，不过他从火车站并没有直接去厂里，而是去了何熙下榻的酒店，递给了何熙一份江城厂规划书。

　　那是厚厚一沓子稿纸，全部手写，显然是在学习时抽时间写的，何熙大致看了看，是按着何熙的规划将江城厂现有的几个车间完全梳理了一遍，哪里该去掉，哪里该加强，哪里由谁管，全部写的特别详细。

　　何熙忍不住说：“你真是下功夫了。”

　　葛红强就笑道：“反正没事干，就多想想。你看看，我这个规划还行？”

　　何熙没说什么，倒是接他的妻子曹雪说了一句：“哪里是没事想，何总，你看看这个。”

　　说着，她就从包里抽出来了一封信，一瞧这个，葛红强就不愿意了，“哎呀，这不是让你烧了吗，你怎么留下了？”

　　曹雪哼了一声：“我得给你留着，让他们瞧瞧你的决心，别以为你这个厂长，只是何国强下去后，没人了，才提起来的。你值得的。”

　　何熙没想到，葛红强还有这个困扰，她已经接了过来，打开了那封信，第一句话就是：“下任厂长，你好，我是葛红强。你看到的时候，我可能已经离开了江城厂，不过我在江城厂整整24年，度过了我人生中最难忘的岁月，这里永远是我的家。”

　　“我这封信是想告诉你，为什么我会选择和晴天机械合作，也有我这位24年的老工友，对于这次合作的期望。”

　　“我知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这是越界了，但是，也有句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这位厂长即将卸任，对江城厂再也没有任何的影响，这些话是我的由衷之言，希望你能看看。”

　　何熙忍不住吐了口气，她知道葛红强的选择是放弃了自己的前途的，如果说那天晚上他决然离开的背景让何熙感到了光芒万丈，那么这封信又让何熙看到了他对江城厂爱的深沉与无私。

　　何熙伸出手：“很荣幸，与您合作，葛厂长。”

　　葛红强看着那只手，擦了擦手心才伸出手和何熙握上：“我也很荣幸，希望以后能够合作愉快！”

　　顾孟平主持，何熙和葛红强又相互之间都有意向，合作的事儿就推进的特别快，江城厂也是一片喜庆。

　　除了在图书馆工作的方美云，和在办公室工作的何芳菲。

　　这几天家里的气温低的要死，舅舅出事了，听熟人口风，恐怕要判刑，爷爷直接就病倒了。奶奶是个小姐脾气，知道是何熙从中作梗，总觉得是因为何国强受到了牵连，如今看何国强不顺眼不说，甚至连她妈和她都看不顺眼。

　　原先姥姥对她特别好，现在动不动就指桑骂槐。

　　更何况，知道厂里与何熙合作，自从她爸出事后，大家本来对她就一般，现在更是明显，比如说今天，就有人笑着问她：“芳菲啊，你这可要高升了，那可是你亲姐姐，还给你当了两年小保姆呢。”

　　何芳菲原先是厂领导的女儿，脾气大得很，有人敢说她一句，直接怼回去。

　　现在是半点狠话都不敢说，还得赔笑，“你们别开玩笑了。”

　　等着中午，她就快速地去了图书馆找了方美云，果然，方美云也在愁：“那丫头报复心可强呢，肯定会羞辱咱俩的，怎么办啊？”

　　可她俩的脑子能想出什么办法？如果去问何国强，何国强这会儿天天以酒为生，能回答的就一句：“我哪知道？”

　　方美云原先对他满心欢喜，可现在对他已经是厌恶至极，早早就带着女儿搬去了娘家住，要不是这两天亲妈看她们也不顺眼，是万万不会回家去见那个酒鬼的。

　　这两人愁，葛红强也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安置她俩，不过他是个坦诚人，直接就去问了何熙，何熙这会儿已经准备回京城了——法希尔准备的长城山海在科国的第一场亮相将会于下周举办，何熙受到了邀请。

　　这可是长城在海外的第一站，是否成功在此一举，何熙不但要参加，还要提前到，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听到葛红强问，何熙就坦荡地说：“我这人不是君子，有仇必报的，不过这是法治社会，我不能杀人放火，就这样吧。我给他们当了两年小保姆，让他们去给大家服务服务，干保洁吧。”

　　第二天，方美云和何芳菲就接到了调到后勤保洁的通知，通说何芳菲愣了，方美云晕倒了。




98.  三章合一   亮相

　　方美云也是平时不积累人缘, 把人都得罪了。要是有个心疼她的人，知道她被继女收拾了不好看，悄无声息的将人唤醒就行了。

　　结果呢, 跟她搭班的直接大嗓门出去喊人了：“快来人啊，方美云昏倒了，送医疗室！”

　　人家来了就问：“为什么呀？”

　　对方就说：“还不是因为被派到后勤扫大街清理厕所的事儿，哎呀, 她一个厂长家的大小姐，哪里干过这个, 可不是吓坏了吗？”

　　人们一路从办公楼将方美云送到了医疗室, 这事儿也就发散了一路, 总之全厂都知道了：方家遭报应了，当年抢了人家的丈夫爸爸，孩子没了妈, 愣是让人当了两年小保姆，现在世道轮回转，轮到方美云和何芳菲当保洁了。

　　有人看笑话，但更多的人是解气：这一个厂子好几千人，厂长才几个，平头老百姓还是占大头, 谁代入想一想，自己的闺女外孙女要是受这个委屈，得多难受啊！何况，李红梅还早死，谁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呢。

　　所以，倒是有跟方美云不错的说一句：“也不能这么过分吧。”

　　结果就被婶子大娘一口唾过去了：“放屁，怎么过分了？这都是轻饶了她, 也就是人家何熙心里善良，要我啊，直接赶出去，我倒要看看，方建华一个人工资养这么出息的女儿女婿一家，外加儿媳妇孙子一家，多舒服！”

　　方美云醒了以后第一反应就是想去死，她不想干，但是能怎么办呢，她爸被方海建气得病得厉害，她妈就一句话：“你要是没工资，我也没钱给你了。你弟弟进去了，你弟媳妇养孩子，我得补贴她。”

　　方美云在床上哭成了个泪人，可是没办法，等着好点了，还是催着何芳菲一起拿起了扫把，去扫大街了。

　　倒是何熙，跟葛红强说完之后，第二天就回了京城，压根没在意这事儿。倒不是她不想报仇，而是她笃定，这一家子烂到根了，已经在没有关注的必要了。

　　何熙回了京城，就先去了一趟部委，给张部长将这事儿从头到尾汇报一遍——其实，南江省机械厅出了这么大事儿，还是被部委先发现的，自然是战战兢兢，早就将事情的缘由写了报告交了上来。

　　不过有些事情，是需要多方面的说法的，尤其是不同人讲述一件事情，往往因着身份的不同，侧重点也不同。

　　果不其然，何熙到了，张部长就问了她很多问题，主要是关于两方面：一是方海建和张锋对于这件事从头到尾的心理变化。二是南江省机械厅和商务厅对于合资的调查到底是怎样的，是偶尔疏忽，还是一直疏忽。

　　何熙一听就知道，在南江省的报告中，他们肯定会突出，这不过是方海建和张锋两个人的疏漏，但是作为部长，张俊关心的是，在招商引资的大势下，我们的官员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做的。

　　他在担心，这种事情是不是已经发生或者正在发生，将要发生，他要查漏补缺。

　　何熙是从80年就在部委晃荡的，跟着商务部一起和泰斯集团合作，太知道夏国有多穷，我们的每个工厂都是宝贝，都是心血，如果要是真被骗走了，那是多伤心。

　　但偏偏这就是事实，就跟我们80年跟国际公司谈合同被骗一样，在历史上，招商引资我们也会被骗，而且因为这个并不明显，大概在十几年二十几年后，已经成长的夏国人才会发现，原来他们当初买了我们那么多国产名牌，都雪藏了啊。

　　何熙想了想就说：“其实我是建议，我们对各级参与招商投资的各级官员，应该有个培训。

　　首先是心态问题。咱们现在一心搞经济，可偏偏又穷又落后，所以很多官员是自卑的，觉得你看人家拿了设备，技术和钱来，咱们就出点人力地皮，这是沾大光了。”

　　“但我们没有把资源算计进去。我们必须要知道，人力便宜是大优势，地皮厂房都是钱，最重要的是市场是无价之宝。我们是守着宝贝待价而沽，不是守着破烂等人接济。”

　　“想法不一样，心态就不一样，有些过分的，自然就能够过滤了。”

　　何熙这个说法，倒是让张俊眼前一亮：“你说得对，咱们是有这个心思。你接着往下说。”他说着就拿起了笔。

　　何熙就接着说：“二是不以合资为政绩，我知道这点说了跟白说一样，官员就是要为民谋福，那么大家都富裕了那就是称职的官员。所以我的意思是，不是招商引资不重要。而是要让我们的官员知道，与其让本土企业被收购，合并，消失匿迹，其实不如两手抓。”

　　“就跟长城一样，最近托卡集□□来了新的大区总裁詹姆先生，带来了托卡去年上市的新车型起了个夏国名字叫黄河。您看，当初您一方面推进合资，一方面扶植晴天机械，现在在充分的竞争下，我们长城得以壮大，而托卡集团也开始重视夏国市场，已经将杀手锏拿出来了。”

　　“我认为这样才是合资的意义。”
　　“而明了这些，我们的国企才能掌握主动权，而不是被管理。”

　　张俊连连点头，又问：“还有呢？”

　　何熙就将宣传作用等等说了一下，直到结束的时候，都已经中午了，张俊点头称赞：“你这些想法非常好，我会让大家讨论一下尽快实施的。这次你也是功劳不小，我们部委今年有个全国十佳标兵的名额，将你报上了，到时候国家台和各大报纸都会有采访，你好好准备准备。”

　　这称号可不是随便给的，那是在行业内做出突出贡献的人才能得到的，能给何熙，就代表着部委对她的认同，何熙立马应了：“谢谢张部长。”

　　等她出来，下楼时恰好碰上了王淑梅。

　　这位原先的小干事，如今已经成为部委进出口管理处的副处长了，她跟何熙在谈判的时候就关系好，瞧见何熙，王淑梅直接上来轻轻拥抱了一下，这才说：“原先你就在隔壁，十天半个月总能见你一次，现在搬走了，三五个月见不着。我想你了。”

　　何熙就说：“那咱一起吃饭去？”

　　王淑梅就笑着摇头：“不行，不是我们今年谈了好几家汽车引进吗？”

　　这事儿何熙知道，报纸上都报道了，一家美国车企福兰特，两家樱花国车企大工和飞驰。

　　何熙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这就开始忙活了，合资定了，正在稳步进行，不过落地国企还没定呢。何总，你可知道，你给我们的工作造成了多大的阻碍？”

　　这倒打一耙的，何熙都乐了，“这怎么说？”

　　“你是不是卖了装配生产线，还给人培训工人，甚至承诺，你的发动机厂和产学研中心向他们开放，并且一旦其他配件生产线研制出来，将会首先考虑卖给他们。”

　　这倒是真的。

　　何熙本身考虑的就是提高整个夏国国产车质量，托起一批有竞争力的国营汽车厂，自然资源要倾斜的。

　　而这六家汽车厂也不是无的放矢，人家本身厂长就敢想敢干，外加自身条件也不错，这是最好的合作对象。

　　所以，何熙就承诺了。

　　结果这群人都是狠人，何熙的发动机厂开了年就被厂长们堵上了，毕竟车子的发动机是最重要的，如果用了非常好的发动机，再加上不错的装配技术，虽然其他的零部件烂了点，但也不会太差。

　　何熙于是做出了承诺，减少部分出口，提供内销。

　　至于配件厂生产线和产学研中心，问的人没几个，何熙觉得，那是因为他们还不知道，这些东西可以帮他们多少，日后知道了，他们会积极的。

　　何熙没想到，王淑梅都知道了：“这碍着你了吗？”

　　“那当然，你不知道，当年托卡集团和泰斯集团进驻夏国，那下面的厂子可是挤破头来跟我们合作。现在呢，我们这边三家外资汽车公司等着有人合作，结果我们看中的几个汽车厂都说不考虑！”

　　“我们当然着急了，肯定是要强强联合才比较好，毕竟长城这么强是不是？结果一问，都是你一个战线的。”

　　她这么说，何熙倒是乐的不得了，“这说明什么，夏国的汽车工业在崛起，我们通过第一轮的较量，发现不能唯外资论，大家沉得住气了。”

　　王淑梅还是有点看不懂何熙：“你不是造汽车吗？怎么又开始生产线之类的。你到底想做什么？”

　　何熙回答的也简单：“夏国汽车市场的大坝，外加一流的全球汽车研发中心。要有自己打出名头的牌子，并且成为世界汽车的中心地，”

　　王淑梅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不仅仅是大坝？”

　　何熙点点头：“不仅仅，包括且大于。”

　　王淑梅给何熙竖了个大拇指：“我期待。别人说我不相信，但你说，我认为你肯定能做到。”

　　不过何熙还是挺关心的，又问了问：“那你们没找到合适的？”

　　王淑梅狠狠叹了口气，“我们看重的都不行，那就只能矮子里拔高个，于是想了个办法考核一下其他厂子，你知道怎么考核吗？”

　　没等何熙反应过来，她就说了：“大比武。你还记得4年前你带着海州厂来吗？那真是惊才艳艳，部委一直记挂着这个，总觉得这是选拔人才和厂子的好方法，现在讲究双向选择，我们这次就启用了这个方法，全国汽车厂报名，我们筛选一批，剩下的都来比赛吧。”

　　提到这个何熙是真感慨，其实那会儿她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是运气好，但凡有个教条点的厂长，都不会给她这个机会。所以徐海信一直觉得何熙是海州柴油机厂的恩人，何熙却一直觉得徐海信是她的恩人。

　　何熙就问：“那有我这么惊才艳艳的吗？”

　　“你脸皮真厚！”王淑梅开着玩笑先来了一句，不过很快就说，“真有一位，这人你可能听说过，就是我们部委退休的办公室主任霍知中的儿子霍君。”

　　何熙这是从那年霍君硬怼东方红后，再一次听说他的消息——据说他回来后很快就从泰斯集团辞职了，具体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他也没再联系过何熙。

　　“他是什么身份？”

　　王淑梅说：“你都想象不到，他现在是东粤汽车厂的副厂长兼任技术科主任。”

　　这个何熙倒是相信，他本来在江城厂也坐到了技术科科长的位置。而且虽然说是柴油机和汽油机是有区别的，但是还是一个行业，这也算合理。

　　王淑梅接着说：“他这次带着东粤汽车厂来的，无论是从工人技术还是从产品质量等等方面，都是第一名。要知道，东粤汽车厂可是很一般的汽车厂。那只能说明他的水平高了。”

　　何熙倒是觉得，如果霍君能走出对何晴晴的思念，过自己的日子挺好的，她就笑笑说：“可见，我们的汽车行业是要大发展了。行了你忙吧，我回去了。”

　　王淑梅点点头，不过嘟囔了一句：“你这么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你知道他什么都好，就是给车起的名字太酸了，叫江城子，你说他就算是江城厂的技术主任，有感情，这名字起的太晦气了，工科生是不是不读诗词啊，我们都让他改了，说这样卖不出去的。”

　　说完，王淑梅就走了。

　　倒是何熙有些怔然，那哪里是想念江城厂，那真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他还没走出去。

　　只是谁能想到这样的奇遇呢。
　　没有人可解他心中念，没有人可知他心中愁。
　　何熙不由叹了一声。

　　3月下旬，何熙带着林侯胜、于敏、李仲国和专门请了假的李季军从京城出发，去了科国参加长城山海系列在国外的第一次正式亮相。

　　之所以要带李季军，实在是因为本来定的孟爱华突然有了事儿——秦野带着父母突然来京城去他家拜访了。

　　何熙这才知道，上次法希尔他们过来，他俩就相互看对眼了，不过这两人的相处不太一样，以怼为亲，所以何熙看到的都是他俩相互看不惯的样子，实际上人家那是打情骂俏呢。

　　不过秦野是真上心，回去将这事儿一说，他的父母就觉得应该尽早拜会女方家属，于是秦野就给孟爱华打了个电话。

　　这是尊重和重视孟爱华，她又不是不喜欢，犹豫了一下就同意了。不过这陪着何熙出国就不行了，好在这就是个参观，也不用什么专业人才，何熙想了想，就让李季军请了假过来。

　　随着企业越来越大，何熙是很注意李家人眼界的培养的。

　　李一民如今就在京城，跟着导师什么都见过，所以不用管他，李仲国其实也不错，不过大部分交际范围还在是省城内，至于李季军是见的最少的，随着他岁数上来，何熙就更有意的带带他。

　　李季军是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出国，有点兴奋又有点拘束，本来李仲国一直跟他说：“别害怕，其实外国人比咱们先进不到哪里去，不就是洋房洋车，电话在家吗？咱们差啥？”

　　李季军想了想，也是，这几年家里发生的变化太大了，从小李村的土屋一路到京城都有大房子，从出门家里就一辆自行车，到现在家里三四辆车，那真是什么都不缺，也就挺起了胸膛。

　　结果到了科国，别说李季军了，就是林侯胜和李仲国这两位自称见过世面的，也都目瞪口呆。

　　真是金碧辉煌。

　　李仲国忍不住问林侯胜：“林哥，美丽国也这样？他们这有点过分了吧。”

　　林侯胜摇摇头，“美丽国可不这样，我也是第一次见。这怎么感觉四处金闪闪？”

　　倒是何熙，早就想到了会是这个风格，提醒了他们一声：“你别忘了，这可是嫌弃我们出厂价低的科国啊。”

　　一提这个，这些人瞬间就明白了，要说这世界上谁的生意最好做，现在全部晴天机械的员工都只有一个答案：中东土豪。

　　人家不但有钱，还富的豪迈与大方。

　　林侯胜很是认同地点头：“也是，只有这样的装修风格，才能配得上他们的气质。”

　　尤其是看到前来迎接的法希尔，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是很低调的，穿着衬衫西裤，但这次完全是标准的民族服装，浑身雪白外加金表金链子金戒指，那叫一个金碧辉煌，大家就明白这话一定是没错的。

　　甚至当他们坐上车，看到外面的出租车都是某品牌豪车后，这几个人已经可以自我安慰了：“土豪也要坐出租的，不能降低了他们的生活水平！”

　　就是所有人有点担心，李季军就小声问：“姐，你说他们的出租车都是豪车，咱们的车能卖好吗？他们不会不稀罕用吧！”

　　何熙觉得这就是进步，原先大家觉得卖贵了，现在则觉得还不够档次。不过何熙在长城的定位上早就想好了。

　　长城的定位就是安全，这是着重打造的点。她目前已经在产学研中心，有人带组开发气囊等一系列安全装置，随后，她会在长城身上不断的强化安全这个标签，让大家一想起安全，就会想起长城。

　　所以，即便再豪的车她也不怕，因为大部分人买车是为了实用，那么安全就是首选项——如果你有一辆车，你肯定要选长城，如果你有两辆车，那么你也会买一辆安全的长城平时用。

　　这就是长城的生存法则。

　　显然法希尔也非常了解市场的，第二天下午，法希尔就带着妻子沙瓦波来接何熙一行人，前去这次长城在科国首秀的地方。

　　何熙以为会是在科国城内，没想到居然一路开出去。

　　科国的景色真的是非常的梦幻，一边是碧蓝的大海，一边则是干旱的沙漠，在人们认知中完全不可能同时存在的两种景象，就在这个国家交汇在一起。

　　沙瓦波瞧着看着窗外的风景，就笑着说：“你知道吗？你对山海系列的设计图一出来，我们看到了就非常喜欢。我知道你表达的是夏国的山与夏国的海。但是你不觉得沙漠的金黄与海边的幽兰，同样适合这两个字和颜色吗？”

　　“所以我们的预告片一出现在电视里，很多科国人都喜欢上它了。以沙漠为魂，以海为脊梁，这说的真好，完全写在了我们的心上。尤其是，它还那么的安全。”

　　沙瓦波还小声的说：“我们从加布里尔那里买下了碰撞测试的带子，剪辑出来放在了电视上，所有人都在惊呼，这太安全了。”

　　“有了这两样，你到了我们今天的发布现场就会知道，大家对它有多疯狂。”

　　沙瓦波一向是娇妻形象，何熙从来不知道，她居然这么会蛊惑，自己现在都有点期待了。

　　很快车子开了几十公里后，到达了沙漠深处，离着老远，沙瓦波就指着说：“看那边！”

　　何熙望过去，一望无际的金黄沙漠中，一条公路将沙漠分为两块，路上奔驰地是五颜六色的豪车，在阳光下折射出光芒，而在沙漠中，成队的骆驼依次前行，就如同科国这个奇特的国家一样，海水与沙漠并存，而现在，原始与科技碰撞，同样有着一种反差的魅力。

　　更何况，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沙漠与向前延伸，最终停止在了前方，那里是一片大约两个足球场这么大的地方，完全被柏油路铺满，此时周边已经架起了钢架支撑的座位，形成了一个室外的观赏场地。

　　而在场地背后，则是一轮明日缓缓从沙漠悬崖背后落下。

　　不得不说，这里的景色让人震撼。

　　在这样的地方首秀，配上山海这个名字，何熙觉得真是很合适了。

　　沙瓦波给何熙介绍：“这里是科国年轻人的著名游乐场所，你也知道的，我们这里车很多，有人甚至称我们马路上好似车展，但凡世界上有点名头的车，这里都有。”

　　“年轻人没有事情干，又喜欢开车，所以他们就会开到这里进行赛车。有的比拼速度，有的是比拼技巧。法希尔觉得，这些都太小儿戏了，既然这里有这样的名气，不如我们用用来场大的。”

　　何熙不得不说，这真是个好决策。

　　她们聊着天，车子很快就开到了那个地方，离得远的时候不明显，近了才发现，在他们看不到的另一面，是专门用钢板铺好的偌大的停车场，现在已经几乎停满了。

　　那真是豪车争艳，闪瞎人眼。

　　不过这两天他们见多了，别说何熙了，就连李季军也淡漠的从豪车身边经过。

　　沙瓦波将他们带到了观众席的主席台，一进去，就瞧见了这会儿已经座无空席，沙瓦波小声的说：“这可是一千个座位。”

　　虽然这个座位数在夏国不算多，不过比之科国四百万人口，这可是全国四千分之一的人都来了，就很可观了。

　　这会儿，他们正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何熙是听不懂本地话的，不过他们的手在指点场上，何熙就知道，这是在说今天的碰撞装置。

　　刚刚她一进来，就注意到了。

　　与加布里尔的碰撞测试完全不同，整个场地里摆着一条特别长的导轨，两头都是重锤牵引系统。在两套重锤牵引系统旁边，则一边摆着三辆车，不过此时都被车罩罩着，看不出是什么牌子。

　　这与观众在电视里见的完全不同。

　　不过何熙一看就明白了法希尔想要干什么，她不由摇头：人民的智慧真是无穷的，这个实验的确比单纯的碰撞试验要好玩好看多了。

　　沙瓦波并不知道何熙已经猜到了，还给她打哑谜呢，将她们一行五人安置在最中央的看台后，她就说：“我去陪着法希尔，今天有很多重要的客人要来。”

　　何熙点点头：“请自便。”

　　很快，何熙就瞧见她像只穿花蝴蝶，轻盈地飘到了位于广场中心的法希尔那里，他们身边还有几个穿着西装的人，看起来应该是重要的客人，法希尔在现场解说这个装置。

　　不多时，显然解说完了，法希尔带着人匆匆回了看台，还跟何熙打了个招呼，何熙还以为下面应该主持人出场了，哪里想到，就听见轰轰轰的声音，居然在四周放起了焰火，随之吵嚷的音乐响了起来，钢架上方的灯光开始闪烁，本来说好的观众们立刻停了下来，看向了操场中央。

　　而在这样的声光闪烁中，有本地的歌手突然蹦了出来开始唱歌，随后大家都开始跟着摇摆，何熙处于其中，有种梦回音乐节的感觉。

　　好在这只是热场，一首歌结束，主持人这才出现，开始了介绍。旁边的翻译很快翻译过来：“我们今天的碰撞测试非常的精彩刺激，请大家相信我，除此之外，没有地方可以看到这样的碰撞测试。”

　　“我首先解释一下，我们的碰撞测试不是专业级别的，所以并不需要什么刚性壁垒，那太没意思了。车辆碰撞自然就是两辆车的碰撞，所以，我们决定用我们认为最安全的车，与长城山海50%角度对碰。你们猜会是什么样？”

　　这个翻译还没完，整个看台上已经一片兴奋之声，显然两辆车碰撞要比一辆车傻兮兮的碰壁要好玩多了。

　　更何况，这可是要用他们认为最安全的车，那结果可是太让人期待了。

　　何熙一脸了然，倒是旁边的李季军有点放心不下，捂着耳朵问何熙：“姐，行不行啊，他们说的车是什么车？这里的车都好贵的。”

　　他刚说完，那位主持人在观众的呼啸下，先走到了左边，他正在大声地喊着：“猜猜这边是什么？想想你们心里最安全的车，现在我马上就要揭晓。告诉我，是什么？”

　　何熙几个人定睛看过去。

　　林侯胜和李季军已经顾不得刚刚的问题，开始讨论是什么车了。

　　林侯胜说：“我觉得应该是著名的HM，它可是打败了蓝尼的LN002，被选中为军方车辆。如果说蓝尼都不行的话，那唯有HM上了。”

　　李季军也点头：“是啊，我们上次起点太高，剩下的不多了。姐你说是吗？”

　　何熙刚想解释解释不是这样比的，就听见李仲国说：“你们方向就错了。你别忘了法希尔今天要干什么，卖车！那就是要咱们长城对标的品牌，也就是说，现在科国人觉得最安全又最喜欢买的车，拿出来比较一下。这个HM的确厉害，但是我调查了一下，买的的确有，却不是最多的。我认为今天的牌子应该是AD、BM还有BC。”

　　李季军听得一头雾水：“姐是这样吗？”

　　何熙点头：“就是这样，干什么事都要目的性否则的话，那就是走偏了。我们的售价是六万美元，定位就是跟这三家一样的高端车。而且它们三个在安全性能上一向口碑不错，虽然不是花里胡哨的跑车豪车，但却是科国人买的最多的车。”

　　“而且最重要的是，”何熙又提了一点，“这三个牌子，都不是法希尔代理的。”

　　这是很重要的一点，不能自己打自己的。

　　李季军简直觉得处处都是学问，一时间看着何熙和李仲国，再想想再人大读书的大哥，就有一种感觉，他是亲生的吗？

　　而这时，随着观众们呼声越来越高，主持人猛然甩开了车罩布，左边第一辆车露了出来。

　　果不其然，就是最近卖的最好的BM尊享系列，整台车是契形车身，灰色，中间以黑色线条装饰，略方的车头配有四个大灯，看起来有些凶猛，它有个外号叫陆上鲨鱼。

　　最重要的是，它的安全性能是受到了赞誉的，因为更换了新的底盘，完美地通过了安全性能测试，是不少科国人买车的首选。

　　所以尊享系列一出来，整个看台都鼓起来了掌，议论声又更大了。

　　李季军不懂，连忙问翻译：“他们都说什么？”

　　翻译说：“就说他们开过这辆车，性能很好，一箱油能跑400公里，而且很安全。”

　　仿佛就是要制造话题，随后，在人们还没对尊享系列议论结束的时候，主持人大步走到了右边，大喊一声：“让我们看看这台第一次亮相的长城山海系列。”

　　说完，他就扯开了遮挡的车罩。

　　本来人们还说着呢，但是谁不对这台车好奇呢，毕竟这可是在美丽国碰撞测试中唯一拿到全部五星的车，而且，这是今天的主角。

　　几乎立刻，恼人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几乎所有人都抬起了头，法希尔显然是个很浪漫的人，对于那台尊享系列，他只是给了一块很常见的车罩，而现在长城山海上面，铺着的则是一块巨大的来自夏国的白色丝绸。

　　这是何熙一来就瞧见的。

　　果然，丝绸的顺滑是无与伦比的，在飞起之时，余晖洒在白色的丝绸上，泛起了灵动的光晕，而轻薄的面料让它在风中被吹扬起来，露出了下面的青花蓝色长城山海。

　　温润而素洁的颜色，仿佛静谧的大海，在白色丝绸的涌动下，若隐若现。风好像调皮的孩子，在人们窥探到一丝丝后，居然啪的一声，又将丝绸吹回了原位，盖在了上面。

　　几乎立刻，何熙听到了观看台上的惊呼，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何熙看着表情也猜出来了：“太好看了吧！”“我喜欢这个颜色！”“真漂亮！就像是我们的大海！比我在电视中看到的更美。”

　　何熙不得不给法希尔竖个大拇指，这就叫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科国人豪富，爱美的特点完全被他拿捏住了。

　　有了这样的惊鸿一撇，等着主持人再次将白色丝绸拽下时，大家的好奇心简直到了极点，这么好看的颜色，这辆车会是漂亮至极吗？

　　显然，当与流行完全不同，但代表着更时尚的流线型车身一出现，几乎所有人都叹了一声：“它跟车身的颜色一样漂亮。是这么的高大威猛，却又不显得笨拙。我喜欢它。”?
　　翻译快速的帮忙翻译着：“这么看，尊享系列就显得有点粗鲁，它太方正了，感觉棱角分明，虽然这样更商务一些，但是不够浪漫。”

　　“这真的是夏国出产的车吗？我为什么觉得，这就是我们科国的车，你看看那个颜色，像不像从家里的窗户望向海湾的样子，天哪，它就应该属于这里。”

　　于敏小声地跟何熙说：“这位法希尔真是太厉害了，起码这一个亮相就成功了。不过，怪不得大家反应这么大，电视广告里是好看，但比现场看，差远了。咱们这个车本来就好看，加上这个颜色更漂亮！”

　　可不是漂亮吗？这可是老祖宗几千年的沉淀。科国他们最想要的，就是奢华又品位，那这么论，还有谁比夏国的历史长，好东西多啊。

　　不过这样的时刻仅仅给了五分钟，这位主持人显然很有舞台经验，当人们的议论声差不都的时候，他就开始了介绍今天的比赛规则，其实很简单，就是都加速到56公里时速，两车车头错开50%对撞。

　　其实这是最简单明了直白的办法，就跟两个人都说自己最厉害，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打一架。车也一样，都觉得自己最安全，那么就直接头对头碰撞，看谁的乘客受伤最少。

　　这是最暴力的方法，也是最吸引眼球的。

　　主持人一宣布，观众们想到两车相撞的巨大刺激，已经完全兴奋起来，不少人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随着主持人的一声令下，本来就装好的两辆车已经开始最后的检查，何熙的耳朵则要炸了。

　　“你觉得是谁更厉害？”

　　“虽然在电视上看过知道长城很厉害，但看着不像。”

　　“尊享系列的方车头，会不会像一把利刃，直接插入长城的身体。毕竟长城太圆润了，感觉没有攻击性。”

　　“你们都是乱说，这些外壳根本没什么用，结不结实要看车架和防撞梁，我倒是觉得长城肯定会赢，否则为什么会举办这么一场秀，难不成是告诉大家长城不行？”

　　说到这里，不少人笑了，即便知道长城可能会很棒，也很难想象，这样的碰撞会是什么样子，大家的眼睛越来越多的钉在了中间的两辆车上。

　　工作人员做完了最后的检查，等着双方都比了OK，主持人这才激动起来：“我们的碰撞马上开始，请你们睁大眼睛，这一切非常快，我们的重锤落下，两辆车会在时速56公里的时候相遇，一切都是眨眼间，千万不要错过，现在！！！开始！！！！”

　　随着他的手向下拍去，在刹那间两边的重锤被同时启动，两辆车子几乎在瞬间动了起来。这显然是经过测算的，两个重锤的重量完全不同，所以即便质量不一样，两辆车也是以相同的速度前进的。

　　主持人大声喊着：“20米！”

　　尊享系列的四个大灯就像是鳄鱼的眼睛，凶狠而残暴。

　　“10米！”

　　长城的色彩简直一绝，恰好此时夕阳的余晖洒落车身，居然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蓝色与金色辉映，就像是海水与沙漠交汇，不少人忍不住说太美了。

　　“5米！”
　　两辆车如此近的距离，才会发现车型真的是太不一样了，楔形车身设计让尊享系列会减少对风的阻力，但是显得更加尖锐，长城的流线型设计反倒是多了几分大气。

　　“1米！”

　　相遇！

　　几乎在这一刹那，即便下意识会闭眼，所有人也忍住了这个生理反应。

　　他们努力睁大了眼睛。

　　砰地一声！

　　两辆车终于相遇。

　　巨大的冲力让他们塑料保险杠在刹那间碎裂随后如天女散花一般洒落一地，两辆车的车盖仿佛柔软的像是一块卫生纸，被随意的挤压变形然后翘起，飞离车身，但是，这只是开始！

　　力的惯性让两辆车继续向前，然后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长城继续向前，他仿佛一台推土机一样，挤断了尊享系列的A柱，随后恐怖的一面发生了，尊享系列的中控台居然被直接怼了进去，整个驾驶座车门哐当一声飞开，里面的假人在刹那间被中控台牢牢地怼在作为上。

　　车终于停了下来。

　　全场无声。
　　但有个声音在他们的脑海里响起，尊享系列里的那个假人如果是真人的话，活不了的。




99.  三章合一   合纵连横

　　在刹那间的安静后, 开始了最漫长的等待。

　　本来大家听着都很喜欢的背景音乐，这会儿也有人觉得嘈杂了，谁都想知道, 他们刚刚看到和猜测的是不是对的，尊享系列真的这么不安全吗？

　　当然，因为角度问题没有看到长城驾驶座的人，也想知道, 长城现在是什么样子？

　　究竟是都不行，还是只有长城行？

　　这可太不一样了。

　　工作人员立刻跑了上去, 检查了一下后, 利用工具将两车向后倒, 使他们分离。

　　这可是关键时刻，看台上的观众们有人忍不住站了起来，就为看的更清楚一些。

　　随着两辆车在偶尔的刺耳金属摩擦声中分开, 大家的目光都定在了长城的驾驶室，它的车架是完好的吗？A柱断掉了吗？中控台、轮胎被挤压进去了吗？假人有事吗？

　　但被挡住了，这里的驾驶位在右边，长城又是从右边开过来，所以完全看不到。

　　主持人显然早就受到了叮嘱，非常知道这会儿应该干什么, 当车子分开的那一刹那，他就开始大声的解说：“让我们来看看两辆车怎么样了？”

　　大家立刻盯住了长城，结果这家伙居然跑到了尊享系列旁边，然后开始叹口气：“它看起来很惨，你们离得很远可能看不到，在撞击过程中，整个A柱完全折断, 不过还好，它不是向内，而是向外折去，否则的话，会直接穿破身体造成损害。”

　　“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们可以看到，不仅仅是A柱的问题，它的车架太不结实了，长城的车头借着惯性，直接将中控台撞入了驾驶室。看看我们可怜的假人吧，它在因为惯性向前冲的过程中，恰好与中控台相撞，然后被直接钉在了座位上。虽然没有拿到数据，但我已经看到，它的胸部以下恐怕没什么希望了。”

　　他还想再发表点什么，结果等不及的观众们已经怒气冲冲了，“这我们都看到了，不要啰嗦，我们要看长城！”

　　“尊享不安全，我们知道了，我要知道长城是什么样子？”

　　“快点说长城，不要再说这台没用的车！”

　　主持人恐怕是习惯了，并没有生气，还耸了耸肩说：“哦，你们这群喜新厌旧的人，是谁前几天还在说要买尊享系列，如今你们就抛弃它了吗？”

　　谁能想到，他不干活话还这么多，观众席终于有人吼了一声：“闭嘴！长城！”

　　主持人仿佛吓了一跳，“看样子你们对长城很感兴趣，那就看看吧。请你们把长城转过来，让大家看看它的驾驶室。”

　　这话一出，不但是所有的观众们紧张起来，连李季军他们都有点紧张了，只是作为长城的厂家，他们是不好站起来看的，怕人家觉得他们也没底。

　　林侯胜和李仲国还好，他们都知道何熙从来不干没把握的事儿，而李季军就有点真害怕了，“姐，行不行？”“你们撞过吗？会不会有问题？”

　　何熙拍拍他的手，“放心没事的。”

　　这不是她自大，这就是科技进步的力量。为什么何熙对于长城跟这个年代任何汽车进行安全测试对比都不怕，甚至这样的对撞都不怕，那是因为长城在安全设计是采用的她的年代最新的设计。

　　而在1984年，汽车经过安全测试才能上路的条例发布没几年，测试的方式也只有正面百分百碰撞，他们的安全设计跟长城比，就好比是幼儿园对比博士生。

　　此时此刻，即便是发动机何熙也不敢吹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毕竟夏国在发动机这方面本就落后，而且还有各种条件限制，只能通过她掌握的理论和图纸慢慢研究。但是安全设计，何熙敢说，长城就是世界最先进的。

　　就这个空，终于，工人们将那台长城转了个头，被撞的驾驶室完全展露在了观众面前。

　　虽然离得那么远，但这样就足够了，一时间，吸气声和惊讶声从看台中响了起来，李季军也是相同的反应：“姐，A柱都没断！我们的A柱没断！”

　　汽车是分为三块的，发动机舱，乘员舱和行李舱，而A柱在发动机舱和乘员舱之间，因为是承载式车身，除了链接底盘和车顶外，最重要的作用，就是保护乘员舱安全，使得中控台和车轮等不会被挤入乘员舱，对驾驶员和乘客造成伤害。

　　所以，A柱没有断，就代表着长城的乘员舱是完好的，那么驾驶位的假人即便是有损伤，也不过只是小磕碰，不会有其他的问题。

　　而这会儿，主持人的声音也高高的响起：“看见了吗？天哪，这是奇迹吗？对方的中控台被狠狠地撞入驾驶室，但我们看看长城发生了什么？它什么都没有发生！”

　　“它的发动机舱作为吸能区被撞得不像样子，但是它的A柱就像是我们的科国塔一样坚固，它没有任何变形，它保护住了驾驶员。”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这个假人吧！我已经很兴奋了，要知道，长城在美丽国的碰撞测试都是五星，他的假人都是完好无损，那么这次也是一样吗？即便是对碰，长城也可以做到这样吗？”

　　这句话一落，他大力地扯开了长城驾驶位大门，不过，显然刚刚的撞击波及到了车门，主持人居然将整个车门拽了下来。

　　看台上响起了哈哈哈的笑声，但戛然而止。

　　因为主持人指着里面的假人说：“看，它什么事都没有，就像是开车回家的普通人，因为不小心跟对面的车撞上了，但是，虚惊一场后，它什么事儿都没有。

　　你们还笑，一个车门才值多少钱，毕竟它整台车才六万美元，就算保险不赔，我们可以再买一辆啊，是不是？只用两个月的工资，就可以换在车祸中的安全生还，你们不觉得太合算了吗？”

　　“我已经很动心了，我告诉你们，我现在就想飞奔到看台上，对着法希尔说：请你立刻卖给我一辆长城吧，我要开着它天荒地老！”

　　他也太夸张了，但不得不说，控制情绪上，真的是一把好手！

　　何熙就在看台中，他们有的人说本地话她听不懂，但是很多人是说美语的，她完全听懂。

　　这会儿，很多人真的在商量了：“我们买一台吧，这也太安全了。”“我已经决定了，必须要有一台长城。”“我现在只是在纠结，听说还有金色和黑色的，到底哪个更好看呢。”

　　然后何熙听到了最土豪的一句：“那就三个颜色都买吧。”

　　她忍不住扭头看了看，发现那是一家三口，父母四十多岁的样子，女孩二十出头，这会儿这个提议得到了一致的认可，母亲正在夸奖女儿：“哦我的甜心，你可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何熙：土豪的世界真的是太好赚钱了。

　　有了第一场，后面两场简直没有悬念，跟李仲国和何熙想的一样，法希尔选的三台车就是长城的竞争对象，不过它们虽然是现在比较先进的车，但跟长城完全无法比拟。

　　长城几乎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两辆车全部击败，有的A柱断了，有的车轮挤入了驾驶室，比较起来，还是尊享系列输的最惨烈。

　　李仲国都在那儿小声嘟囔：“这法希尔有点厉害啊，他是不是知道尊享安全性能最差，才把它放第一场，这么惨烈的对比，直接就让观众认同长城了。”

　　不过这谁知道呢，又不能问法希尔，因为他的身边已经围了不少人。

　　显然法希尔请了不少客人，这会儿大家看完了比赛都非常的激动，跟他在高谈阔论，法希尔是压根无暇分身的。

　　倒是沙瓦波很快走了过来，她笑的特别甜美，然后小声跟何熙说：“今天非常成功，你知道那个围着我丈夫的男人是谁吗？他是专门进行政府采购的，他认为这车简直太安全了，而且非常漂亮，已经定了三百台。这只是开始！”

　　这个开头彩可不错！

　　沙瓦波接着说：“这只是开始，现在很多人都表达出要买的意向，我们的工作人员正在接待，到了晚上我就可以给你一个差不多数据了，现在你是想在这里感受一下，还是回酒店呢？”

　　何熙倒是真想在这里玩，不过这里显然太热闹了。

　　今天碰撞就拿出了三台车，已经完全报废了，不过他们还准备了三台车供人们参观试驾，这会儿这里忙碌的不得了，何熙不需要这时候添乱，立刻说：“我们回去吧，等你的好消息。”

　　沙瓦波笑着说：“一定会的。”

　　这事儿卖得好没有任何的疑问，但有多好谁也不知道。所以回去后，何熙倒是心宽，去自助餐厅美美地吃了一顿，剩下几个人却是一点胃口都没有。

　　何熙都忍不住了：“虽然不是我们花钱，但也不能白付钱啊。”

　　于敏直接就说：“何总，我心里真惦记，你们说，能卖多少？”

　　一提这个，林侯胜就说：“虽然想卖很多吧，不过他们人口才四百万，来的一共一千人，就算是有帮着采购的，我觉得顶格算也就一千五百台。”

　　李季军忍不住说：“这么少啊？”

　　这孩子主要是在发动机厂待着，何熙一出口就是十万台级别的，所以听到一千多台，就觉得太毛毛雨了。

　　大家都知道他的经历，所以也不笑话他，李仲国直接给他讲：“一台发动机卖两千块美元，可一台汽车卖多少钱，4.8万。1500台就等于7200万美元。这才第一天，你想想少吗？”

　　李季军可没这个概念，算了算就惊讶了：“不少了。”

　　李仲国也点头：“要是能订出这个数，那真是开门红。咱们的山海在科国就打开了市场，恐怕一年的销量不会低于5000台的。更何况，这才是中东的第一个国家，还是个小国家，总的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我都怕刚添加的生产线不够用了。”

　　李季军立刻说：“那咱们再添生产线。姜厂长说了，签合同的时候已经写明了咱们为先，不怕不够用的。”

　　一想到生意好到需要添加生产线，林侯胜都忍不住说：“那咱们可美了。”

　　不过预想归预想，大家也不知道这个数能不能成真，所以吃完饭，明明科国非常现代化和漂亮的，也没人出去转转，都留在何熙的套房中等着。

　　这么一等就到了夜里九点，何熙都开始打呵欠了，电话终于响了起来，屋子里的人一下子都坐直了，这可不是他们没见过世面，是因为这是长城第一次走出国门售卖，谁不紧张。

　　不过没人动，都眼巴巴地看向了何熙，何熙被盯得都有点不自在了，干脆将电话接了起来，按了免提。

　　很快，法希尔的声音传了出来：“何总，恭喜你，我们非常成功！”

　　他说的是美语，第一句话落，于敏和林侯胜、李仲国已经兴奋地跳起来了，李季军是完全听不懂的，连忙扯着李仲国问：“哥，卖了多少？”??
　　李仲国的外语是自学的，能听懂的有限，但是他很聪明，直接说：“我就听到了一个三，刚刚咱们可是预测一千五百台，如果比这个少，他俩怎么能这么高兴，那就是三千多台呗！”

　　这个数字比他们猜想的要多一倍，而且这只是第一次亮相的预定，随着发酵肯定会越来越多，想都知道，会是怎样庞大的销量。

　　李季军都兴奋坏了，恰好瞧见何熙把电话挂了，立刻问：“姐，二哥说的对吗？三千多台？”

　　何熙笑着点点头：“他们不但政府部门订购，而且有些人还一次定两台三台，家里一人一台，或者当礼物，所以……我们的预定量是3221台！”

　　何熙的话就是定海神针，话一落，李季军直接就跳了起来：“姐成功了！长城卖到国外来了！姐，你太厉害了！”

　　本来大家都经过了发动机大卖，长城汽车展销会大卖，其实林侯胜和于敏他们已经有点淡定了，但谁让李季军是第一次呢，他简直兴奋的跟只猴子一样，一边跳一边嚷。

　　将所有人的情绪都带起来了，李仲国提议：“我们庆祝一下吧，我们喝杯酒吧！”

　　大家跟着就兴奋起来，“喝一杯吧！”

　　何熙点头：“喝一杯！”

　　随后何熙他们又在科国待了两天，才回了夏国，他们走的时候预定的数量已经攀升到了五千台，对于这个不大的国家来说，这个数量是非常巨大的，用沙瓦波的话说：“长城将所有人都震惊了，它是那么的结实安全，可你知道，它又是那么美丽，没人不喜欢它！”

　　这样的好消息，自然早就传到了国内，等着何熙辗转了几趟航班，终于到达京城机场的时候，接她的人除了伍永城，居然还有好久不见的高乐乐，高乐乐手里还捧着一束花，见到她就就把花送给了何熙。

　　何熙一瞧就说：“看样子今天不是大嫂是高乐乐记者了？”

　　高乐乐点点头笑着说：“今年的十大行业标兵已经定了，你就是其中之一，我们报社做了一个专题对每一位标兵都进行采访，就剩下你了。”

　　“他们都知道咱俩的关系，说是为了让你谈的更轻松，谈出更多内容，就把我派来了。”

　　何熙可没想到，这么快就定了，她就说：“那就听高记者的。”

　　高乐乐采访何熙是有优势的，起码她对何熙有足够的了解，两个人聊起来，完全没有障碍，一个下午就足够了。

　　高乐乐临离开的时候，何熙从包里拿了两瓶香水和一个包包给她，“科国的产品，闻着很香，专门买给你的。包也很适合出门采访，看见就给你买了。”然后又问，“我明天送季军回家，你和大哥要不要趁着周末一起回去一趟？”

　　高乐乐就说：“谢谢了，不过我们回不去。你哥现在正跟着导师呢，这几天下工厂，不在京城，我呢，回去要撰写你的采访稿，下周就要见报，也回不去了，帮我给奶奶爸妈带好。”

　　何熙也不强求，反正有车很方便。

　　第二天，她就和李仲国、李季军两人回家了。知道他们都去了科国，一家人都心悬着，毕竟那是国外啊。等着他们到家，张贵芬就把每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用李季军的话说：“奶奶，我们是自己出国的，又不是被贩卖了，你怎么还检查胳膊腿啊。”

　　张贵芬这会儿高兴坏了，拍了他一下才说：“这不是担心吗？”不过她还是很紧张这个小孙子的，毕竟哥哥姐姐都有了事业，就他现在看起来还是一般般。

　　张贵芬问：“季军啊，你出去一趟有啥感受吗？学到东西了吗？”

　　这一问，家里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李季军正帮着何熙收拾行李，将买的礼物给大家拿出来，一听就边忙边说：“感受挺多，那边又有沙漠又有海，还有钱，就是没有个大树，我看了半天都不适应。”

　　“有钱吧，他们消费也贵，那绿叶菜比肉还贵呢。”

　　“还有他们都不怎么愿意工作，说是政府每年给的钱就够用了，不用奋斗。”

　　“花钱也真大手大脚，我逛商场瞧着那奢侈品店就跟咱们青阳县的批发市场似的，门户可多呢，而且里面都是人，一买一堆。”

　　他说半天，张贵芬也没听出个什么，“你到底什么意思啊，觉得那边好？”

　　李季军将两件给奶奶买的上衣拿了出来，“好是好，我也想如果咱们夏国这么富裕该多好。所以，奶奶，”李季军一本正经地说，“咱们还得努力，我得好好学学，你不知道我姐可厉害呢，那长城跟什么豪车比，都是最安全的。我们和其他的车一撞，人家的人都挤扁了，咱长城的假人什么事都没有。一下子就订出去三千多台车。”

　　“我想好了，我得好好学技术，我也要设计这么厉害的车！跟我姐一起挣外汇！”

　　李季军平日里不哼不哈的，让他跟着倪亚明当徒弟，就跟着倪亚明。让他上职业高中他就去上。

　　何熙为什么要带着他见世面，一方面是他大了可以培养一下，一方面也是李大壮找她，说是怕这个小儿子没出息。

　　谁能想到，那么多人去国外，被花花世界迷了眼，放弃回国的都有不少，李季军倒是被反向激励了。

　　李大壮和王淑梅那个高兴啊，用他们的话说：“不怕没钱，就怕孩子不上进。”这算是放心了。

　　何熙就说：“正好产学研中心最近招了不少人，有了好几个课题组，都是关于汽车的，什么方面都有。这里面的有咱们著名的教授，还有从海外回来的博士，暑假的时候，你去帮帮忙吧，也从不一样的角度了解了解汽车？”

　　晴天机械的产学研中心现在哪里是好进的？

　　本来一个企业的研发中心，几乎是没人来的。但是，何熙的产学研中心设立在了海州市，并且条件非常好，于是将几个与大学合作的实验室都搬了进来，甚至远在京城的佟岁民实验室在这里也有办公地点。

　　要知道，他们如今研发出了电喷式点火装置，还在发动机材料等方面走在了全国的前沿，如今别说本科生了，研究生都没机会进，全部都是博士。

　　何熙曾经跟家人里说过这事儿，可想而知，让李季军去那里熏陶一下，这是多好的机会。

　　王淑梅简直高兴坏了，拍着李季军就说：“你可千万好好学，别浪费你姐给你的机会。”

　　何熙就说：“他的水准还真不一定能学什么，就是季军需要有人指点一下，这个所谓的设计车到底是想做有关车的哪一部分，给他找找自己的方向。”

　　李季军眼睛都亮了：“我知道了姐放心吧。”

　　何熙和李季军、李仲国给家里人都带了不少东西，随后就分了分，何熙这才发现林梦不在，她又不在意林梦，倒是张贵芬小声跟她说：“应该是知道你来了，所以没回来。”

　　何熙哦了一声，不找事她就无所谓。

　　将李季军送回家，何熙第二天就去了海州汽车厂，一方面是嘱咐厂长林志佳好好盯着山海系列的生产，她和法希尔已经约定了，6月初五千台车必须发货。

　　这可是大单子，林志佳就一句话：“何总，我要是搞不好，提头来见。”

　　正巧鲁大华进来，一听就很嫌弃：“你那张脸天天憋憋屈屈的，就跟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你给何总也不要啊？”

　　林志佳哪里想到鲁大华来了，他俩现在关系不错，林志佳就很嫌弃：“你好看！”

　　鲁大华对自己还是很自信的，“我起码器宇轩昂，你说老林，你现在也是全国汽车厂头一份了，你怎么就不能昂首挺胸呢？”

　　林志佳直接呸了一口：“因为我没有你脸皮厚呗。就你？还器宇轩昂？你是腰肥肚圆！”

　　他俩掐着，何熙就在旁边看报纸，等着掐完了何熙才说话：“你来的够快的？”

　　鲁大华就是何熙叫来了，他俩要一起去一趟江城厂，这几天，南江省机械厅那边已经将晴天机械与江城柴油机厂的合同审查完毕了，何熙这次去，直接就是签合同去的。

　　至于鲁大华，主要是跟葛红强见见面，毕竟后续的培训还需要两个厂子合作。

　　鲁大华就说：“我觉得早一天见面，早一天开始培训早一天生产。都是晴天机械的合作厂，装配线早一天出来，咱不是早挣一天钱吗？”

　　说到正事，林志佳也点头：“是这个道理，时不待人，挣钱一方面，占领市场一方面，你们看报纸了吗？”

　　鲁大华摇头：“我一早出来了，没看，今天有新闻吗？”

　　何熙就把报纸递了过来，鲁大华翻了翻来了句：“这南江省机械厅的方海建当反面典型了？”

　　何熙就知道他看错地方了，那个是夏国日报对于如今合资现状做的连续报道，今天讲的就是方海建和莱茵机械的事儿。上面倒是没提全名，就说叫方某建，但工作单位都点出来了，跟全名没区别。

　　不过这事儿巧的就是翻过来那一页恰好是对何熙的采访，一正面一反面，真是对比强烈。何熙猜想，方家人看到了，恐怕要气死的。

　　不过这绝对不是她安排的，而且因为了解报纸的排版，所以她也可以肯定不是高乐乐能干的，大概就是老天爷的惩罚吧。

　　活该！

　　何熙指了指另一个版面，鲁大华这才找到，一看就知道了，原来是部委一直在谈的三家国外汽车公司，终于落地确定了合作车厂。

　　鲁大华念了念：“樱花国大工签约东粤汽车厂，樱花国飞驰签约南海汽车厂，美丽国福兰特签约秦川汽车厂。好家伙，这一下子来了三。”

　　何熙说：“不止这个呢，还有托卡集团，他们S系列夭折，经过一年，明年初也要推出两款新车，黄河和长江。”

　　一听这名字，鲁大华就忍不住吐槽：“他们原先是看不起咱们，现在倒是谄媚起来。弄得好像是夏国本地产的似的。”

　　何熙笑着说：“这也是好事情，说明长城的大坝作用起到了，起码原先他们是不舍得将所谓洋气的洋名改成现在这样的。而且你放心，这次的他们的价格一定很亲民。”

　　“长城不可能垄断，我要的不就是这个吗？来我们这里赚钱行，窝着，认真点，该多少是多少，别拿着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现在多好！”

　　何熙这说法也对，不过鲁大华也担忧：“你们发现没有，这次他们的动作很快，你看看，说是今年签约明年年中新车下线，这比当时托卡集团进来要快了不少。”

　　“可不是？”林志佳说，“他们是谈了几年又放弃，随后又开始谈，谈好了落地出车足足三年时间。现在也就一年。”

　　何熙点头说：“这就说明，他们发现我们的市场竞争对手太多了，像原先那样不急不缓是不行的，需要尽快抢占市场份额。”

　　一听这个林志佳就愁起来了，“好汉难敌四拳，他们四家合资对着咱们一家来，那不是合攻吗？咱们明年难了。”

　　这是真的，虽然这几家企业都是各自独立的，而且在其他市场上说不定还争的厉害，但是，合纵连横在商场上他们玩的不少，为了抢占市场，他们还真有很大可能联合起来，攻击唯一的对手长城。

　　何熙就笑了，“所以我们也有准备啊。”

　　林志佳还不知道呢，有点疑问。

　　何熙就说，“从齐舟厂购买了装配线的客户，他们目前只有发动机和装配改善，所以成本低价格低，不是合资车竞争的范畴。但是却是我们的生力军，商州电机厂、象山车架厂等配件厂的生产线，有的还有余力，有的则跟大型机械厂合作对生产线进行复制，如今已经差不多了，我准备向这几家汽车厂供应高质量的汽车配件。”

　　林志佳的眼睛瞪起来。

　　何熙却还没有说完，“另外，产学研中心以后研发出的专利，我们会适时适当向他们开放。我们还联系了高卢鸡国与我们合作的汽车设计师，给他们牵线搭桥，帮助他们设计新车型。”

　　林志佳忍不住说：“何总，您这是要把夏国的汽车行业带起来。不过，您这一路走的这么艰难，却这么大方地提供给他们，这多亏啊。”

　　何熙知道他是为自己好，笑着说：“难不成我还要让他们再垃圾淘宝一次？没必要。如果夏国的汽车厂真有本事来挑战长城，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林志佳摇摇头。

　　何熙眼睛里却有向往：“意味着我们终于超越。”

　　她的技术来自于21世纪，如果在不断的竞争激励中，有夏国汽车厂真的可以挑战长城，那不就代表着，她所期望地夏国汽车行业屹立于世界之巅成功了吗？

　　没有一个国家强大的汽车工业是靠着一个品牌做起来的，而是他们有无数的优秀品牌，姹紫嫣红，百花齐放，这样才会更多样化，更多面化。

　　不过，何熙还是有信心是最好的，因为何熙虽然不会研发，但她在努力向前走，她还有无数的帮手，无数的科研工作者。

　　不过这些话何熙是没办法解释的，她的解释简单通俗而暴力：“他们会合纵连横，咱们也要拉帮手。”

　　林志佳他们想想也是。

　　何熙一向是干劲十足，更何况，后面还跟着三家合资车，外加已经开始生产新车型的东汽。

　　三月底何熙与江城柴油机厂签订了合作协议。
　　四月初晴天机械职业培训学校正式开学，第一批培训工人已经到位。

　　四月中旬，山海系列登录沙国，沙国和科国虽然相互喜欢斗富，不过品位都差不多，可想而知预定火爆。

　　六月初第一批发往科国的长城山海系列5000台汽车正式起运，不过这只是开始，这几个月预定的也不少，到了七月初，何熙又发出了第二批货2000台。

　　但随着第一批车到达科国并交付到顾客手中，在街上开始奔跑，据说不少科国人看到了实物都非常喜欢，居然销售量又增加了不少，外加沙国那边销售量更多，新添的第二条装配线眼见不够用了，何熙只能跟鲁大华商量，又添加了一条装配线。

　　到了年底，科国的山海销量超过了9000台，而沙国则超过了12000台，伊国的长城函谷系列则超过了20000台。也就是说，仅仅靠出口汽车，何熙这一年的创汇就达到了14亿美元。

　　这个消息一出来，李胜天在过年的时候，专门来给何熙拜了个年，愣是又道了一次歉：“何熙，你说的对。有时候，不能刚看眼前，你的坚持是对的。”

　　不过转过年，何熙就收到了，海城汽车展销会工作组张主任的电话。

　　“连着两届，因为你们晴天机械来参加咱们展销会，卖出了那么多长城车，我们这报名参加的车厂越来越多，而且大家都觉得一年一届实在是太少了，不够用。我们研究上报后，现在改为一年两届了。”

　　“以后四月一届，10月一届。所以我特别打电话给你，想要邀请你们参加。这次我还可以保证，展厅一二号展位都是你们的。你们的位置是最好的。”

　　其实他不这么邀请，作为全国最重要的汽车展销会，何熙也要参加的，不过人家专门打来电话，这是诚意，她自然更高兴：“肯定去，张主任您放心吧。”

　　张主任松了口气，不过还问：“那么咱们今年参展还是长城函谷系列吗？你们的山海系列不是在科国和沙国卖的很好吗？这不是国外定制吧？”

　　这会儿夏国很多产品都分国外线和国内线，东西不一样，质量也不一样，更何况，去年长城山海并没有在国内推出，所以张主任有此一问。

　　不过何熙没这个想法：“这不是国外定制，去年没推是因为我们产量有限，确保外汇，今年生产线已经扩大了，的确要推出，也就是说，我们将会展出两款长城车。”

　　张主任一听就高兴了：“那这是大消息，我猜想这次咱们展销会的销量会创纪录的，我等着你们。”不过他也说了一声：“有件事得提前说，东汽，东粤汽车厂，南海汽车厂，秦川汽车厂生产的合资车，都会在这次展销会亮相，不过他们的位置没有你的好。”

　　何熙已经猜到了，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何熙这边定下了，就跟孟爱华说了一声，让她准备，却不知道，对于他们是不是推出山海系列，东汽正在议论呢。

　　迟一鸣面前坐着的是新任夏国大区总裁詹姆，他这会儿手里正拿着一份资料，“山海系列在沙国和科国的售价都是6万美元，按理说这个价格在国内推出的话是可以设置在14万元人民币左右。不过我研究过何熙，她是一个爱国主义者，喜欢给夏国人实惠。所以，如果按着何熙的定价规律来说，我认为他们在夏国国内市场推出的话应该在十万元左右。”

　　迟一鸣听了点点头：“何熙是这个性格，但是我觉得山海的价格还会再高一点，毕竟它是长城的高端系列，两万块拉不开差距。”

　　詹姆双手握紧：“的确是这样，按理说高端系列和中端系列应该是有较大的差距的，14万是合理的价格。但是我们不能以常理来判断何熙，她总是出其不意，我们就以最低价在做预算。”

　　迟一鸣点点头：“我明白了，我同意。”

　　等着开完会，詹姆想了想，又给福兰特三家汽车公司的夏国区总裁打了个电话，将结论告诉了他们，这才忙别的去了。

　　等到4月初，何熙就带着孟爱华等一行人，再次踏入了海城。他们还是住在华滨大酒店，不过还有四家车厂也住进了这里，都是跟何熙合作的。

　　何熙这边都来过两次了，第二天就让孟爱华带着这四家车厂去布展，孟爱华还去别的地方转了转，回来跟何熙说：“一个个可漂亮呢，显然都是从国外设计拿回来的，下了血本了。”

　　何熙点点头：“这正常，谁不想多卖车呢。”

　　第三天展会就开始了，何熙一大早就赶了过去，他们的展位处于整个展会入门正中心位置，一开门就有不少人直奔他们的展台，看也不看问也不问，就一句话：“我们要订车！”

　　何熙这边正忙着，倒是于敏偷偷跑过来了，小声跟何熙说：“何总，你知道东汽他们几个合资车定价在多少吗？7万。你看。”

　　何熙抬眼看，就瞧见一对漂亮的女模特举着牌子抱着录放机从他们面前慢慢走过：“来自啤酒国最新款车黄河7万元一台……”

　　宣传到她这儿来了。




100.  三章合一   夏国汽车市场的格局

　　他们这一队模特可是下足了功夫, 请的居然都是金发碧眼的外国美女。

　　要知道这年头，在夏国的外国人并不多，这种特别漂亮的姑娘更是少, 不少人直接就看愣了，而且偏偏这么不接地气的模特，穿的是夏国的服装，大家又觉得, 人家还挺入乡随俗的。

　　既然看进去了，那自然也就听进去了。

　　“你听见了没有, 7万元一台。他们去年还卖20万呢, 今年就7万？这也太便宜了！”

　　“那是被长城打趴下了, 去年可是就卖了几十台，谁也不傻，安全不如长城, 还敢开高价，凭什么呀，我看他们今年这是学乖了。就该这个价格！听说他们在其他国家卖的也不贵！”

　　“他们现在应该是认识到忽悠咱们不行了，你没听见吗？叫什么？不是拗口的S系列了，叫黄河，哈哈哈, 这多好听啊。”

　　“我倒是觉得，这名字给他们亏了，要是咱们国产车用这名字多威风。”

　　他们正讨论着，录放机里的声音再次传出：“本款小轿车来自于托卡集团的最新设计，于1985年初刚刚推出，是托卡集团最新款小轿车，全世界同时首发。”

　　这话可是真让人惊讶了, 居然不是他们快淘汰的，而是最新款，而且，还这个价格，如果说前面还让大家只是看看热闹，但后面这句话，可是让大家感兴趣了。

　　孟爱华眼见着不少顾客都在说：“要不看看去？”“反正来了也是来了，多走两圈呗。”

　　然后真有人往后面去了。

　　而且，这不是唯一一次。这波结束后，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队模特，这次不是漂亮的欧洲美女了，而是夏国美女也是拿着宣传牌子，抱着录放机在他们展台跟前走。

　　“来自樱花国的最新款小轿车飞驰，仅仅只售6万元，三年或一万公里保修，欢迎广大客户前来订购！”

　　东汽叫走了一批人，何熙这边刚聚起来一堆人，又被第二批招呼走了一部分。

　　而且他们好像商量好了，不一时，第三批又来了，孟爱华都摸出规律了，直接蹦起来了，“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福兰特或者是大工。他们这是逮着咱们一只羊薅羊毛呢！不行，我得让他们远一点。”

　　结果被何熙一把抓住了，“这法子就是咱们先用的，而且你放心，他们绝对不会只在咱们这儿晃悠，肯定是满场子晃悠的。你去找也说不过人家。”

　　孟爱华气得不得了：“那怎么办？”

　　何熙倒是镇定，“他们说得对，都来了，不能进门就买东西吧。多转转是好事，比较一下才知道，他们最需要的是什么。”瞧着孟爱华还是一副担心的样子，何熙就乐了，“你想想前年，人家要买咱们不是也推荐让他们看看S系列再决定吗？”

　　“那会儿咱们还是名不见经传第一次推出，都不怕。今年咱们的车无论是销量还是口碑，都已经做到这份上了，你怎么还紧张起来了。”

　　孟爱华一听也乐了，在何熙旁边坐下了：“大概是人越成功，胆子越小，越怕失败，所以风吹草动反而看的比原先重了。”

　　何熙倒是觉得孟爱华这个分析很对，“所以啊，要想强大就得时刻有点竞争，如果人家卖的不好，就去看看为什么，如果我们这次卖不好，恰好总结一下教训下次再来，总比温水煮青蛙最后一锅端强。”

　　孟爱华点点头：“那咱们就等着？”

　　何熙笑眯眯地说出了狠话：“等个头啊。你见我什么时候干等着被欺负。让周华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他们不也要宣传吗？还请了演员？还有我们准备了那么多电视干什么的，把电视开开，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宣传？另外去看看他们的车，总要知己知彼才行。”

　　孟爱华立刻笑了，就是啊，何熙这人虽然看着漂漂亮亮的，但绝对不是个软丫头，她可从来不吃亏。

　　她立刻说：“好咧！”

　　不过走之前她还问了一句：“何总，咱们还卖八万？咱们要是也七万，他们保证没什么销量。”

　　何熙摇头：“我当初降价是把他们拉到合理价格范畴，不是为了打价格战，这是最伤害行业的做法，不能还没发展起来，就先自损三千吧。不降。

　　而且，我在这个价格区间，还有其他的区间给刚刚成长的汽车厂机会，他们可以占据低档车市场，我要是降到五万，会卖的更好，反正有出口不会赔，那其他汽车怎么活？”

　　“我们是要市场繁荣起来，龙头有龙头的坚守。”

　　孟爱华点点头，“希望他们理解你的苦心。”然后就赶紧忙起来了。

　　他们的电视机是专门从美丽国买了一批录像机配着使用的，所以安排下去，还需要一定时间，孟爱华就交代人看好了，自己则绕着整个场馆走了起来。

　　汽车展销会办到现在已经打响了知名度，不过有点让人感慨的是，第一届他们参加的时候，还有44家参加，到了今年第三届了，居然只有39家厂子参加。

　　想想就知道，这几年卡车市场有泰斯集团，轿车市场有长城，很多夏国汽车厂都卖不出去转产或倒闭了。

　　所以虽然晴天机械内部，对于何熙帮助国产汽车厂重新站起来这事儿，有不少人有异议，不过孟爱华是始终是支持的。

　　一家独放真的不长久，比如说这次，如果何熙没有提前两年做出准备，怎么应付他们这四家合资厂的围攻呢。

　　孟爱华这会儿已经站在了托卡集团的展位前。

　　他们的位置虽然没有长城的好，但是也不错，是10号展台。

　　这会儿，因为刚刚一队外国美女的引流，他们的展台也算是人满为患，孟爱华垫着脚往里看了看，才瞧见他们新推出的两款车，长江和黄河。

　　这两款车都是小轿车，孟爱华听着销售员正在解说：“对，我们的售价是七万元。用的是直列四缸电喷式发动机。”

　　“对，和长城函谷系列是一样的发动机。而且我们还便宜一万块钱。”

　　“安全？那肯定是安全的。我知道您说的长城那个碰撞试验，但是我给您说，没有这么测试车的。其实最安全的是驾驶人规范驾驶，否则再安全的车，也不管用对不对？”

　　“您可知道，我这可是啤酒国的牌子，而且这个新车型同时出口到欧美各个国家，也就是说，您要是开上了这车，就等于跟欧美国家的人开一样的车了，多洋气啊。”

　　这话术显然很厉害。

　　首先所有配置都是一样的，他们还便宜，最重要的是，还是外来货。

　　最近这一年也许是接触的新事物多了，夏国兴起了出国风潮，学生们想出国留学，还有一些女孩想嫁到国外去，甚至还有人辞去了不错的工作，想办法出国打工。即便出不去的人，一提起国外，也是认为人家那边发达，什么都好。

　　所以，能用外来货，尤其是和欧美地区的人用一样的东西，这大大满足了一些人的需求。

　　更何况，他们还将安全性能这点，用话术处理掉了。

　　孟爱华站了一小会儿就瞧见不少人表现出了非常大的兴趣，要求试车了。

　　她虽然不惊讶，毕竟何熙早猜到他们的办法了，还是觉得有点郁闷，大概是她小家子气吧，总觉得这是抢了他们的客户。

　　她接着往前走，又碰上了飞驰，这边因为便宜，围的人更多，毕竟人家也说了，保修不说，还是最新款小车，只要六万块。

　　不少人问完了以后都在那儿商量。

　　孟爱华就离着两个人挺近，应该是一起出来给单位买车的。

　　甲说：“我觉得这个就挺好，樱花国的，质量肯定不错，又省油。”

　　乙说：“可是长城的质量更好，也省油。”

　　“你别忘了，长城贵啊，原先咱们想买长城，是因为只有它质量好又便宜，现在不是有了更多选择了吗？你想，咱们厂现在效益刚刚好点，要台车是因为事情太多，需要用，咱又不是为了面子，能用就行，厂长肯定也会这么认为的。”

　　“那……就飞驰？”

　　“不是还有一家叫跟大工合作的吗？他们的那款我记得叫做奔腾，我们去看看，都是樱花国的，我瞧着，他们都在跟长城打价格战呢，不会贵到哪里去的。”

　　这个提议得到了对方的认同，连忙点头：“好，咱们走吧，就在前面。”

　　孟爱华皱着眉头，跟着往前走，果不其然很快到了东粤汽车厂的站台，这边的人也不少，大家都在问询奔腾汽车呢。

　　果不其然，价格也是六万块。

　　孟爱华站着听了一会儿，就有点生气了，大工的宣传点真是很让人无语，有销售员正在说：“我们的车你就放心吧，你知道长城吗？他们的发动机生产线就是从大工这边购买的，是大工已经淘汰的发动机生产线，你想想，现在我们卖的可是大工的最新技术，肯定会更好啊。”

　　孟爱华要不是这两年忍耐力上去了，真是想过去跟他们理论一番，换来那是发动机生产线，可是他们都技术升级几次了，怎么可能不如他们，这话讲的太偏颇了。

　　不过好在，夏国人还是很认长城的，有人就来了句：“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你们当年的生产线还没电喷式呢，长城可是电喷式。再说，如是你们淘汰的，那为什么晴天机械一年能出口几十万台发动机，你们放着这么好的赚钱机会，给晴天机械？然后跑到我们这里来卖六万块钱一台的汽车？”

　　对方顿时哑口无言。

　　还是有个领导模样的人过去，连忙打了圆场：“这孩子不会说话，我们的意思是，我们和长城的发动机同源，所以质量你放心。”

　　那位大爷才点头：“你这么说还行。我们看你的东西，你也不能踩着我们的国产车宣传！走吧走吧，还是去长城那儿，就是来看看热闹，也不过如此。”

　　居然真的呼啦啦走了好几位，将几个东粤的工作人员气的要死。

　　等着人走后，那位销售员小声问：“那还说吗？”

　　这位销售科科长就说：“有什么不能说的，就这么说。”

　　旁边的人听见了，皱眉说道：“这根本不符合事实，我认为这么提并不妥当。”

　　销售科科长看了一眼来人，笑着说：“霍厂长，我知道您的意思，但现在不是大工那边说了算吗？人家定下来了，我们就得遵守，您别为难我们，您给山田总裁提一提，他行我们就不说。”

　　霍君听了点点头，扭头就去找山田一郎了，听了这事儿山田一郎直接说：“你是个技术人才，在营销这方面并不擅长，我认为你做好你的事情就可以了。”

　　瞧着霍君还想说话，他又道：“你当时不还建议，直接压到四万到五万块吗？但你看，六万块已经足够用了。你对市场是没有了解的。”

　　霍君据理力争，“据我的消息，晴天机械和不少国产车厂都有合作，他们肯定会推出物美价廉的汽车的。”

　　山田一郎直接说道：“我知道你们都很迷信何熙，认为她很厉害。我的确也见过她，非常棒。不过你要遵守事情发展规律，她能在三四年间，做出一辆不错的汽车已经很难了，她根本不可能有余力去帮助所谓的其他国产车，也没有这个理由去帮助。

　　而且我并没有看到相关的报道，这只是你的个人小道消息，你要知道，我们因为长城的定价，现在已经是薄利了，如果为此再降价那么多，是极其不合算的，更何况，还会打破我们与其他三家的合盟。我请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说完他就端起了水杯：“我想我已经解释完了，请你回到工作岗位。”

　　他以为霍君还会纠缠，哪里想到，霍君就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扭头就回去了，居然真的一言不发了。

　　山田一郎就觉得，霍君已经被说服了，并没有瞧见他嘴边讥讽的表情。

　　因为去长城展台那边打广告，这几家合资厂的站台倒是人满为患，看者诸多，不少前来参展的人都说：“今年合资车聪明了，这个价位，肯定是大卖的。”

　　孟爱华听着，就想往福兰特那边去。

　　可就这时，一队奇特的装扮的模特出现在了展销会的通道上，居然是唐僧师徒取经的一行四人，后面还跟着个锣鼓队，咚咚锵咚咚锵这么一响，立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大家一瞧见这扮相，就愿意看——西游记可是夏国人人人都知道的故事，而且最近宣传的也厉害，据说已经在拍摄电视剧了，明年就能开播。

　　所以不少本来在展台里看车的人，有的扭了过头，有的直接走出来了，就为看个热闹。

　　山田一郎瞧着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可是却没办法，这种通道打广告，一向是允许的，他们刚刚不就是用漂亮的女孩将人从长城那边引了过来？

　　而前面这队伍，先说话的是好吃懒做的二师兄猪八戒，过了东粤汽车厂的展台没两步，就把耙子和行李扔在了地上，一屁股坐上去就开始喊累：“师父，我的脚都走酸了，咱们歇歇，吃点东西吧。”

　　师父还没说话，大师兄孙悟空已经扭头捏住了猪八戒的耳朵，骂到：“呆子，这才走了多少路，你就知道吃。”

　　猪八戒伸手将耳朵救了出来，冤枉道：“我这是为了师父着想，师父走了这么远多累啊。要我说，那白龙马实在是太差劲，怎么说了两句，就跑了呢。大师兄，你快点给师父找个新坐骑吧，否则，师父这腿哪里受得了。”

　　那边一直没吭声的沙和尚终于开口了：“大师兄，我觉得二师兄说得对。”

　　孙悟空连忙扶着唐僧坐下，这才发愁道：“可是哪里有坐骑呢？”

　　猪八戒立时就说：“我听说有个东西叫汽车，跑的又快，还不用喂草料，女妖精们也开不开门，不如我们去买它？”

　　一听这个，大家这才知道，这是汽车广告啊？不过挺有意思的，就是不知道是哪家汽车厂的广告？

　　很快就听见孙悟空说：“那哪家好呢？”

　　猪八戒介绍道：“虞山汽车厂有一款叫做神州汽车，据说发动机是夏国最好的发动机厂晴天机械生产的，同长城是一款装配线，保修三年或者一万公里内免费维修，三厢轿车只要三万五千块就可以买下一台了。”

　　虞山汽车厂？
　　不少看广告的人都在思索，想了想才记起来，这个好像有点名头，不过这两年国产车除了长城都不怎么盈利，很久没看见他们的身影了。没想到居然没转产，而且还和晴天机械合作了！

　　这个价钱不贵啊！

　　正想着，就听见孙悟空说：“咦！长城可是质量有名的好，用了它的发动机和装配线，那能差了。这个价格，可是太便宜了？！”

　　这简直说到了大家的心坎上，汽车发动机重要，装配重要，当然其他件也重要。不过这个价格，如果能配上这两样，就是很合算了。

　　不少人就动了心。

　　孙悟空的反应立刻表现了这些人的想法，“要不，咱们去买一台？”

　　沙和尚却说话了，“我却觉得京城汽车厂的京城吉普更合适，越野吉普，用的也是晴天机械的发动机和装配线，同样保修，可是能跑山路，最适合咱们，才四万块。大师兄，多五千块，就可以爬山了。”

　　京城吉普的名头可比虞山汽车厂大多了，当年没有合资车和长城的时候，路上跑的不都是京城吉普吗？ 

　　他们本来就是做吉普的，如今又和晴天机械合作，显然也不会很差。果不其然，孙悟空和他们一样，又动心了：“这个也合适！”

　　猪八戒一听连忙说：“那我这里还有泉山汽车厂生产的两厢小轿车，体积小动力足，跑的也不慢，还是晴天机械的发动机，一台才卖三万块钱，咱们一人一台，直接开着上路就行。”

　　“你这呆子，倒是会享受，这两厢汽车是最适合人少出行的，不过……”沙和尚接着说，“我还知道有一款家用紧凑型SUV，更大一点，走远路窝在里面不憋屈，是南江汽车厂生产，这个更适合咱们。”

　　几个师兄弟说完，居然谁也说服不了谁，吵了起来：“我说的好！”“我说得好！”最终无奈的唐僧，只能扭头冲着观众们：“各种施主，你们说哪家好？”

　　这谁看不出来，就是打的广告。
　　可禁不住有趣，让大家看完了，这会儿，不少人就动了心思。

　　孟爱华本来还想去福兰特那边，这会儿却站定了，准备瞧瞧东粤这边顾客的反应。

　　本来这里算是人满为患的，刚刚表演广告，不少人都出来了，但是孟爱华看着，走回东粤展台的，也就是十之二三，居然有不少人，打听着往其他地方去。

　　刚刚她跟来的那两位，这会儿就站她跟前，又开始商量了。

　　“我觉得要不咱再降降，出来的时候厂长不是说了吗？让讲讲价，能多便宜点是一点，我瞧着京城吉普牌子本来就响亮，现在又跟晴天机械合作，一辆车才四万，省一半。”

　　另一位也同意：“我就是怕厂长不愿意。”
　　“咱去看看再打电话问问不就行了。”
　　这话一出，两个人又一拍即合，找了旁边的工作人员问问，直接奔着京城吉普了。

　　这样的还不少，孟爱华就想起来了何熙说的话：“这车子是分中高低档的，高档车夏国市场上其实还没有，我们的山海推出了，就有了，这部分的目标人群是夏国先富起来的人。中档车就是函谷系列差不多价位的轿车。低档则价格应该定在3万五千元左右。”

　　“合资车经过上一次我们和托卡集团的较量，他们肯定会打价格战，而且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尤其是又有安全测试在前，为了吸引顾客，他们能拿出来的就是较低的价格和国外品牌的优势。”

　　“可是价格太低了，成本不允许，毕竟他们的很多零部件是有关税的，而且他们也不会允许自己的车卖到极低的价格，这会引起其他国家消费者的不满。所以，他们的最终价格应该在六万到七万左右。”

　　“肯定会有人从我们这里跑向他们，不要心疼这部分人，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我们的目标客户。但这群顾客真的都给他们了吗？我们也要分清楚，是真的觉得国外的牌子好去买呢，还是因为便宜去买。”

　　“根据我们上次和托卡集团竞争的结果发现，其实愿意花大价钱买牌子的单位和个人还是很少的，夏国人有着勤俭节约的美德。所以，这部分跑掉的人，大部分是冲着便宜来的，他们需要车钱却不多，足够便宜却又质量好，这就是我们几家国产车厂的市场空间。”

　　“至于冲着洋牌子来的，那是我们不可能拉到的客户，就给他们好了。这样，产品多层次多样化，我们的市场就成规模了。”

　　孟爱华瞧着这个趋势，忍不住在心里给何熙竖了个大拇指，完全料到了。

　　倒是山田一郎，眼睁睁地看着吸引来的顾客，出去了就没几个回来的，回来的看了看问了问后，愿意的试车的也没几个。

　　脸色终于不太好看了。他连忙问：“快去个人，去看看那几家国产车怎么样？”

　　有工作人员连忙跑过去，不多时就回来了，就一句话：“人不少，好多都是咱们这儿过去的，听说京城吉普已经卖了四十多台了。”

　　而他们这里才十几台！

　　山田一郎这回终于想起了霍君说的话，“晴天机械跟四家夏国汽车厂合作，他们肯定会压价，分流不少客户，如果我们想打响第一炮，就是将中低端客户全部都拽在手里，我们的定价则需要在四万五到五万五之间。”

　　“这样，低端车的车价只比我们低一万左右，但是他们的配置肯定不如我们好，我们还是合资车，就可以将这部分客户完全拿下。中端车配置跟我们差不多，我们的价格却低两到三万，这不是小数字，也可以拿下。我们就可以跟长城错层，抢占下长城没有占有的市场。”

　　但是，那会儿他们四家外资车企决定联合降价对抗长城，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价格，他们就只能赚一点点毛利润了，所以他压根就不信也没听。

　　但现在，这是真的？

　　他几乎立刻向后面跑去，一把抓住了霍君：“除了降价没有别的办法吗？那个价格太低了，没有足够的利润，那合作的意义何在呢？”

　　霍君嘲弄道：“市场够大，一分钱也有大利润，你们看不上这点，就一个办法了，何熙又不是没给我们留下了市场空间，她划了道了。”

　　山田一郎皱着眉头：“什么？”

　　霍君说：“那些想要洋牌子的顾客们就是我们现在的市场空间，好在夏国足够大，我们有那么多人，而且夏国人在逐渐富裕，这块市场并不小，足够我们生存了。当然，不是没有扩大的机会，如果我们质量优价格好，就可以去跟长城函谷竞争，那才是大蛋糕，但需要拿出本事来。”

　　山田一郎自然听懂了，但是他不服气，忍不住说：“凭什么，她凭什么给我们的划道？”

　　霍君反问了一句：“你有其他办法突围吗？你们四家联合价格战有用吗？”

　　山田一郎真没办法，他低价格低不过京城吉普他们，可中游，四家合资车厂就能争破头，更何况还有长城函谷系列，那才是销量王冠，他们抢了不少人来展台看看，但大部分看完就回长城了，这才开展两个小时，人家那边已经卖出去一千多辆了。不对……还有高档车呢？

　　他刚想到这点，就听见前面热闹起来，有人说：“有电视过来了，居然还有移动电视啊。”

　　他抬头看起，就瞧见两个男孩子抱着个小型移动电视，正在过道走动，身上还带着长城汽车的绶带，有人问：“你们放的什么？”

　　男孩就笑着说：“这是长城山海系列在中东跟其他豪车进行对撞的录像，放给大家看看。”

　　长城山海现在已经成为中东最受欢迎的汽车，大工也一直试图打开中东市场，谁让这里是土豪的天下呢。

　　可一直无功而返。

　　毕竟美丽国人可以因为油价贵选择动力差一点质量轻一点的樱花小汽车，但是中东不缺油，他们喜欢的漂亮高档的汽车，而樱花国这方面还不足以拿出手。

　　中东一般都是几个传统豪车品牌的天下，谁能想到长城居然闯出了一片天空，山海系列售价六万美元，一年在科国那个小地方就卖出了九千多台，这是什么比例？

　　如今听说不少国家已经在和晴天机械谈山海进口的事儿了。

　　他刚刚想到了高端汽车，但显然，晴天机械已经及时推出，并且要占领市场了。

　　不过山田一郎却觉得，这一块即便长城口碑这么好，也不会有多大作为——这是当时他们选择推出车型的时候，没选高端系列的原因。

　　夏国购买者都是国家机关和企事业单位，个人购买很少的。这些地方，怎么可能购买高端车呢？这是不允许的。

　　所以，他问了句：“去问问，山海多少钱一辆？”

　　而在长城展台，孟爱华一走，何熙正准备坐下呢，却有人鼓了掌，“就凭你这句龙头要有龙头的坚守，长城的车就差不了。”

　　何熙抬头一看，来人并不认识，四月初的海城，他穿着衬衫西服外加大衣，这打扮瞧着就是从南方那边过来的。

　　何熙就问：“您是……”

　　对方立刻说：“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东阳贸易公司的王晓宁，来自深城。本来正在出差，听说这边开了汽车展销会，我们恰好也需要购买汽车就过来转转。都知道长城的车好，没想到一进来就听到了您的这番言辞，我就忍不住鼓掌了，您有大心胸。”

　　听到他的自报家门，何熙就明白了他的身份，夏国改开，到了1985年也有了7个年头，这七年不少有胆量有本事的人经过闯荡沉浮，如今已经发财致富，成为第一批先富起来的人。

　　王晓宁显然就是其中一员。

　　何熙就笑着说：“王老板，您夸奖了。您这是准备看看长城汽车？”

　　王晓宁点点头：“正是，能给我介绍一下吗？”

　　何熙说着话，已经有销售员过来了，不过何熙却没有假他人之手，直接一伸手说道：“那我介绍一下。请问您买车是干什么？是平时在路上开，还是需要走山路？一般车上会坐几个人？”

　　王晓宁想了想说：“我们平时也可能会开比较难走的路，因为长途多，最好是空间大点，这样我们也舒服。”

　　何熙就笑着说：“那就看看我们新推出的山海系列吧。”

　　她带着他们就走了山海系列的旁边，这次何熙展出的是黑色，毕竟和中东那边国情不同，那边喜欢色彩鲜艳的，山海卖的最好的就是金色和蓝色，但夏国人比较喜欢中庸，不喜欢出风头，所以黑色最受欢迎。

　　这车实在是太漂亮了，这会儿周围围了不少人在看。

　　何熙介绍说：“这款山海是我们长城的高端车，是一款城市SUV，搭配的是电喷式六缸发动机，虽然动力足，但却节油，而且整体使用了承载式车身，减少了噪音和震动。”

　　“而且这种车身设计，可以在车辆前后加入吸能区，通过不同强度钢材的运用，大大增加了汽车的安全性能。我认为恰好适合您的要求。”

　　其实王晓宁刚刚就看见了山海了，这会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点头道：“是真的很漂亮。这就是出口的那款吗？”

　　何熙点点头：“对出口中东地区。”

　　王晓宁问：“价格呢。”

　　何熙说：“16万。国内款是没有黄金玉石珍贵木材等配饰的。”

　　王晓宁有点诧异：“你们这个价格可不低。它和你们的函谷系列比起来，除了大一点有什么不一样？”

　　何熙笑着回答：“设计不同，发动机不同，车身构架不同，采用的零配件也不同。不过你放心，我们的所有产品安全性能都是很高的，只是作为一辆SUV因为本身体积和重量的原因，山海会更安全一些。”

　　她刚说完，就听见有人喊了一声：“电视开了！？”

　　大家这才发现，原来长城的展台背景这次有点与众不同，别人都是漂亮的喷印的背景墙，而他们的背景则是垒起来摆放的数十台24寸彩电。

　　虽然很奇怪，但因为没开，而且长城的名气，已经不需要用好看的展台来吸引目光了，所以过来的顾客都没管这些。

　　但现在全部的电视一打开，尤其是这年头彩电可是稀罕玩意，而且还是几十台同时开始，立刻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不过都以为是播放电视台里的节目，哪里想到，画面闪烁了几下后，居然出现了一个外国的场景——沙漠里，落日余晖下，无数外国人坐在看台上正在疯狂的鼓掌。

　　随着镜头转动，镜头终于对准了看台中央的位置，两辆车相隔很远对头放着，夏国主持人的清脆而好听的声音响起：“亲爱的夏国观众们，我们现在播放的是长城山海系列在科国对撞测试的录像。”

　　这居然是山海？

　　王晓宁定睛看了看，可不是吗？只是电视里是蓝色的，现在展出的是黑色的。

　　可谁也不知道，山海居然在国外还做了一场碰撞测试！那结果是怎样？

　　立刻，原本问询的人停止了说话，甚至走在展台外道路上的人也停了下来，大家都堵在了长城这边，为的就是看这一场测试。

　　很快，主持人就介绍了参加测试的双方车辆，听说居然是国外的著名豪车，大家都有点兴奋了，这些车他们也不是没有进口的，可都贵的很，山海能比吗。

　　“能播出来，肯定是咱赢了。”
　　“不过不知道到底赢了多少！”
　　“看看吧，长城的安全性能一向很好的。”

　　在这样的议论声中，随着主持人一声：“开始了！”立刻，两辆车冲向了对方。

　　如今面对面的冲撞，带给人的震撼是不一样的。更何况，何熙还用的是最大的24寸彩电，还有几十台，几十个相同的画面合在一起，几十个电视的声音汇成一声，那种震撼，绝对不是一台电视能够比拟的。

　　眼见着山海直直撞过去，看到尊享系列车门掉了，中控台直接冲入了驾驶室，明明这里人越聚越多，声音却都小了下来。

　　“这也太危险了。”
　　“吓死人了！”
　　“我的天哪，那腿不能要了吧。”
　　“你还管腿，那胸以下都不行了。人都没了。”

　　而画面一转，就有人将长城山海搬了过来，随着里面的主持人拉掉了车门，露出了驾驶室内完全无缺的假人，整个展台不知道谁是第一声，掌声突然响了起来。

　　“咱们的没事！”
　　“山海的假人一点事儿都没有！”
　　“这可太安全了！”

　　要知道，画面的冲击远比语言的诉说要生动很多，震撼的多，这一波画面刚播完，已经有人直接下单了：“山海多少钱？”“我们就定山海了？”

　　何熙这边也迎来了同样的话语，王晓宁笑着说：“我应该道歉，你们的质量的确值得这个价格。我就定山海了。”

　　何熙点点头，扭头招呼销售员：“晓梅，帮忙带着王老板去开一辆山海。”

　　王晓宁摆摆手：“不是一辆，是二十辆。我还有个身份没说完，我是深城服装商业协会的，这批车是老板们委托我统一采购，我就是奔着长城来的。”

　　何熙也没想到，笑着说：“那就二十辆。”




101.  三章合一   我们不求人了

　　只要是关注汽车的夏国人, 其实对于长城山海系列都很了解，有厉害的，甚至能对长城山海的配置倒背如流。

　　谁让这是夏国去年的出口明星呢？

　　几年前, 人家还把夏国的汽车市场当作荒漠，求着托卡集团和泰斯集团合资，别说S系列了，就是东方红这样的70年代的落后产品, 拿到夏国来卖，也将所有的夏国汽车品牌吊打。

　　人家一路从八万块涨到了20万, 愣是将一辆落后中端车卖出了超级豪车的价格, 可夏国人没有代餐, 不但要买，还要抢着买，送礼托人去买？

　　那会儿哪里想过, 夏国会有自己的高端车，还能出口卖六万美元一台，这简直就跟假的一样。

　　对于山海系列，谁不骄傲？谁不关注？

　　因此汽车展销会宣传的时候，放出了长城山海的名字，很多有兴趣的人, 就赶了过来。

　　其实展销会早上一开门的时候，人是不少，但大部分都是出差的，像是如王晓宁他们这样的老板，时间很自由，不会一大早冒着寒风来展销会的。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 问长城函谷系列的多，山海的人并不多，但是等着过了十点，围着的人就多了。

　　恰好这会儿电视也打开了，山海的雄姿大家也看到了，那几乎是一针兴奋剂，本就喜欢，这会儿不掏钱，什么时候掏钱？

　　孟爱华转了一圈回来，就瞧见她走的时候，只能算是人多的展台，这会儿又开始排队了。

　　好在晴天机械实在是经验丰富，而且展销会工作组也已经习惯了，直接给他们安排了一二号展台，那是位置好地方大空间多，排队也不影响其他家，这会儿井然有序。

　　孟爱华有点诧异，连忙去会计那儿问：“卖了多少了？”

　　长城函谷系列从前年推出，就是国民车，这两年，但凡想要买辆小轿车，就会来买长城函谷。

　　不过，对于这次销量，其实晴天机械内部并不是很看好，一方面四家合资厂亮相，推出了六款新车，而且很有可能价格比长城函谷要低。

　　另一方面，何熙扶持了六家轿车厂和一家卡车厂，因为生产线的问题，这次就有四家轿车厂同时参加展销会，他们的价格晴天机械的高层已经知道了，几乎在三万五千元左右。

　　这两部分都是强有力的对手，肯定会分流很大一批客户，要不，很多人反对何熙扶持国产车呢，纯属给自己制造竞争者。

　　现在的销售数字还没上报，所以算是机密，会计也没说，而是翻出来账本递给她看了看。

　　孟爱华瞧着长城函谷销售量2471台的数字，实在是有点觉得梦幻，她忍不住问会计：“不是走了不少吗？怎么这么多？我怎么记得去年第一天上午我们才1899台。比去年还多？”

　　会计想说话，何熙已经过来了，笑着说：“因为市场大了啊，具体数字虽然不清楚，但是我有个数据，夏国日报在1980年只有一篇关于万元户的报道，1982年20篇，去年也就是1984年198篇。这说明什么，有钱人越来越多，而是几何倍数增长的。所以我说，大方点我们不吃亏。”

　　孟爱华可没听过这数据，不过这也太直观了，她连忙问：“您要是早把这数据拿出来就好了，省的大家都担心。”

　　何熙这就有点不好意思了，她从未来来，自然知道市场是在不断扩大的，夏国那么大，她永远都不可能一家独大的。但是数据她是没有的，还是李一民知道，她因为扶持不扶持跟人有分歧，专门做了数据汇总和剪报，拿给了她，让她做数据支撑。

　　何熙那会儿就一个感觉——有人帮忙真好！

　　何熙笑着说：“刚拿到的。”

　　孟爱华：……

　　不过孟爱华的精力也不在这边，她很快往下翻，去看山海的销售量，也是很惊讶，居然有67台，要知道，山海的售价可是一台16万，一般公家单位不是有着特殊的需求，是不会购买山海的，她看了看，的确如此，后面登记的单位都是个体多。

　　如果说刚刚的数据是一种抽象化的证据，那么这67台则是实打实的证据，这后面每一个地址都代表着一个勤劳致富的夏国人，夏国人是真富起来了。

　　孟爱华这下可明白何熙为什么看着比刚刚高兴多了，因为这是双重的快乐！

　　他们的车卖得好是一重，可是祖国在强大不是更高兴吗？而且这还有相互成全的感觉，他们在为祖国建设添砖加瓦，祖国强大同时又让他们生意兴隆。

　　孟爱华都忍不住兴奋了，然后又兴高采烈地给何熙报告了一个好消息：“我整个展销会转了两圈，京城吉普他们几家汽车厂今天上午生意都不错，最厉害的京城吉普，成交量是……”

　　她没说，而是拿过笔，写了一个122在纸上，何熙虽然早有预料，但是看着数字才放下心，一早上这些，一共五天时间，那么卖出去一千台是不成问题的。

　　如果他们的质量好，售后好，口碑发酵出去，这一年的销量差不多会有三千辆，这个数字，不但能养活一家汽车厂，而且还能让他们活的很好。

　　她点点头问：“其他几家呢？”

　　孟爱华刷刷刷写了几个数字出来，“京城吉普本来名气就高，80年之前，几乎就是它的天下，所以它的销量最高，其他三家都差不多，在这个数字之间。”

　　何熙看了一眼，七八十台，这就不错了。

　　不过孟爱华也挺纳闷的：“可是京城吉普这么大的名声，我以为会是双倍的销量呢，看着也没高出这么多？”

　　这个何熙倒是可以给她解惑：“名声大就代表知道的人多，用过的人多，当年选它是没办法，但是你没坐过吗？速度不快，没有任何舒适感，一天下来能把人颠散架了，还容易坏。所以，很多人可能知道它，反而不选它。”

　　“这就是名声的困扰，所以做大做强最基本的一点就是，做好。”

　　孟爱华立刻得意，“那我们没问题。”

　　何熙就问：“然后呢？”
　　孟爱华心知肚明眨巴眨巴眼，当不知道：“什么然后？”

　　何熙就说：“合资车怎么样？”
　　孟爱华立刻笑了：“我还真以为你不在意呢，”眼见何熙扭头就要走，孟爱华立刻抓住了何熙，老实交代：“跟您预料的一样，樱花国的价格低点，但是牌子不如美丽国和啤酒国的硬，所以几乎持平，他们大概每家订出去了这个数字。”

　　她写了一百。

　　何熙点点头：“这就够他们活下去了。恭喜他们进入夏国市场。”

　　顾客是有午休的，但是参展商家是没有午休的，所以还是原样子，孟爱华在外面饭店包了地方，大家分头去吃。何熙是老板，自然以身作则，准备等在最后。

　　不过她一表现出来这个想法，就被孟爱华给否定了：“史厂长可交代了，吃饭您必须按时按点，还不能吃太辣的太冷的，说是最好每顿有碗粥或者有碗面条。”

　　何熙可不知道这事儿，孟爱华补充了一句：“史厂长说了，这只是私下的叮嘱，所以只跟你的特别助理我说了。我也分管你的日常生活，所以这不算是以私谋公。”

　　何熙：……
　　她想找个借口，就听见孟爱华又说：“史厂长也说了，您很任性的，要是非不愿意也不用我们强求，让我们给他打个电话，他明天请假过来。”

　　何熙：……
　　她能怎么办，只能乖乖地跟着去吃饭了。

　　因为汽车展销会的成功，所以这个会场也跟着火了起来，莲花广场周围开了好几家饭店，孟爱华定的是莲花饭店，何熙跟着人一起过去的。

　　这家饭店规模不小，晴天机械人又多，孟爱华怕人多杂乱，直接定的是包厢，不过进去的时候，恰好那边有人出来，跟何熙打了个照面。

　　真是个熟人，山田一郎。

　　甫一见面，何熙都有些意外，还是山田一郎自我介绍了一下：“何总，我是大工机械工业株式会社驻夏国区总裁好久不见。”

　　何熙还记得，上次去樱花国拆卸生产线的时候，他还是跟着佐藤雅住的屁股后面干活呢，不知道这四年发生了什么，居然已经坐到了夏国区总裁的位置。

　　她笑着伸出手：“真是许久不见，山中寿喜先生还好吗？我们也多年没见过面了。”

　　一听提起了社长，山田一郎就露出了笑容：“山中社长很好，他还专门叮嘱我，来到夏国要给您致谢，谢谢您当年的帮助，让大工走出了困境。”

　　这就是瞎扯呢，大工谈好合资已经一年了，也就是说山田一郎来了也一年了，电话没有吗？想问候早问候了，这就是个场面话。

　　不过何熙还没说话，山田一郎又说了一句：“我们是真没想到，当年晴天机械只有一家水泵厂，不过几年家发展的如此壮大。我们被巨大的市场吸引二来，却只能偏居一角。”

　　这话说的就有点意思了。

　　一方面是指责夏国政府引进他们的时候画大饼，另一方面是嫌弃晴天机械垄断市场。

　　总而言之，很有怨言。

　　何熙倒是觉得情有可原，谁让他们抱着巨大的憧憬来的，结果被打的落花流水呢。想想吧，要是上辈子的情况，现在就是他们在收割市场了。

　　所以，何熙没生气，还挺有自豪感的。

　　她笑着说：“以我对山中寿喜先生的了解，他对市场是很谨慎的，进入某个市场必定会提前做好调研，我想长城是国民车这不是一两年的事儿了，你们应该有所准备。而不是突然察觉到吧。”

　　山田一郎都没想到这样的场面，他是生气加抱怨，毕竟，晴天机械太狠了。低档车直接推出四家，他们瞧了，根本就不止装配线和发动机的问题，样式明显经过设计改良，其他的零配件也不是过去的水准，可能达不到长城的，但绝对够用。

　　最主要的是，这个质量这个体验感，加上晴天机械的背书，还有这个价格，几乎牢牢捏住了低档车市场。

　　而高档车市场，他们对于夏国的确是调研过，但是那是1983年，他们决定合资的时候，那会儿改开没几年，有钱人极少，甚至夏国的领导都曾直接驳斥过所谓的万元户，认为夏国并没有这么多万元户，所以他们直接否定了高端车。

　　毕竟没有私人购买，政府用车谁敢买高端车，他们认为是死路一条。

　　但是谁能想到，夏国的发展一日千里，1983年没有几个万元户，到了如今有钱老板是真多，山海直接就将这部分市场拿掉了。

　　而剩下的就是中档车市场，他们四个争不过一个长城函谷，按着刚刚四家的通气，长城函谷拿到了中端车八成的市场，他们四家分两成。

　　那只能够活，想要吃肉，差远了。

　　他怎么可能不生气呢。

　　尤其是，其他几家还好，他们毕竟跟晴天机械没有渊源，而在大工的人看来，晴天机械就是靠着他们的一条生产线起家的。自己给自己培养了个对手，而且还被打败了，这种耻辱感，让他无法平静。

　　所以他才会对何熙出言不逊。

　　但何熙寸步不让是他没想到的，这话的意思不就是，你们有准备却输了，是自己的原因吗？

　　山田一郎直接笑了一声说：“看样子，我们很感谢您的帮助，但何总对于大工的帮助却没有感谢。”

　　这话就重了，闹出去真跟何熙恩将仇报似的，她笑着说：“我一直认为，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如果你们非要按上什么感恩不感恩的帽子，那我也不吝啬公开一下当年的细节。”

　　山田一郎脸色一变，就想说话，何熙却没给他机会：“而且正因为有些香火情，我才对你们利用晴天机械的发动机做宣传没有直接斥责，但显然，你们是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啊。

　　那我们就公事公办，我想你在这个位置，对当时的合同应该是了解的，我们是交换，互不牵扯。

　　就像是我从来不宣传自己是转子发动机的救星一样，你们也不准再攀扯晴天机械发动机作为你们的宣传噱头，否则我们将会诉诸法律。”

　　说完，何熙扭头就进了包间。

　　倒是山田一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这才仿佛想起，当年何熙带队拆生产线时候的事儿。

　　从开头直接不用骂他们土人的井田，导致井田被开除，到了后面的分工合作，甚至是工人之间的比拼，何熙可从未低过头。

　　显然，现在她的底气更足了。

　　但是奔腾的销量却不能让他安坐，他哪里有心思想何熙这边的事儿，回去又愁了起来，他是立了誓言才得到这次机会，其实他的岳父山中寿喜压根没准备把这事儿交给他。

　　但怕什么来什么。

　　中午吃了饭，山田一郎就很快回了展位，他们的宣传不错，车子也不错，但长城函谷系列在夏国人心中的地位太高了，很多人只是来看看，扭头就去定了长城函谷，能买他们车的客户十不存一。

　　而且下午的人流量明显不如上午，等着五点钟第一天展会结束，奔腾的销量只是182台。

　　这个数字，对比前年的托卡集团其实是相当不错了，毕竟当年的S系列又是放电视广告，又是第一台进入夏国的合资车，五天展会一共买了几十台而已，他们这个数量保守计算，五天下来也会有八百台，一台六万元，这就是4800万，不是小数目。

　　但谁让长城的成绩在那里摆着呢，人家第一天函谷系列就订出去4700台，山海系列更是吓人，这么贵的车居然卖出去了133台，比起来，他们的总成绩也不过人家一天的零头。

　　这还不是最恼人的，最恼人的是，还有京城吉普这样的低档车，听说京城吉普卖出去了234台，最少的是南江SUV，都卖出去了132台。

　　虽然早就有预料，长城会占据大多数市场，但是他们也做了降价的准备，可谁能想到这么惨烈呢？

　　更何况，他可不是一个人来的，因为对他的不放心，他的秘书是妻子专门招聘的，刚刚结束，他就瞧见那家伙去打了电话，显然已经将销量告知了国内。

　　腥风血雨，今日肯定是有的。

　　所以，结束后很多人去吃饭喝酒——这是樱花国人的传统，他们习惯于这样的放松，但是山田一郎也没有一起去，而是早早的回了酒店，认命地给山中寿喜打了电话。

　　显然那秘书什么不该说的都说了，山中寿喜第一句话就是：“你应该听霍君的话，他的建议是对的。找什么联盟，我们的转子发动机向来靠的都是自己，没有联盟。”

　　第二句话就是：“你跟何熙见面了？”

　　山田一郎终于从这种窒息的氛围中找到了呼吸的办法，立刻说道：“是的，但是她好像对我们的帮助并不认可，尤其是对我们宣传同源发动机，今天明确告知，如果我们再利用这点宣传，就会诉诸法律。”

　　他说完，山中寿喜那边许久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才说了几句，山田一郎的眼睛都瞪大了，立刻应了几声。

　　等着电话放下，山田一郎终于松了口气，今天比预想的好，这会儿也有心情了，拿起东西，直接下楼喝酒去了。

　　倒是何熙，结束后还没收拾完，南江汽车厂厂长周华就已经过来了，这会儿他笑的脸上跟开花一样，见了何熙就说：“何总，一天结束，我们这里销量不错，所以想你一起吃个饭。”

　　他都忍不住了，这话说完，哈哈笑了两声，“庆祝一下。”

　　这笑声太爽朗了，晴天机械这边都忍不住乐起来，何熙其实是不爱参加聚会的，不过这种时候那必须去，她就点头：“好啊。”

　　周华立刻说：“我们定的海城大酒店，他们说收拾完自己过去，咱们走吧。”

　　何熙就叫了孟爱华还有伍永城跟着，三个人一起去的，大家路程差不多，更何况，他们是早有准备，何熙进了包房，就瞧见京城吉普的岳州，虞山汽车厂的黄建设，泉山汽车厂的许净都在了。

　　她一进来，这群人就站了起来，何熙就瞧见了中间的一桌饭菜，那真是山珍海味应有尽有，摆满了。

　　何熙就说：“这是不是有点多了？太浪费了吧。”

　　周华就笑着说：“放心吧，这可不是公款，是我们哥四个自掏腰包请您的，一是为了感谢您，二是为了庆功，三是为了道歉。”

　　这话说的奇怪，何熙放下包问：“庆功和感谢我明白，道歉是为什么？”

　　这一说，几个大老爷们愣是有点不好意思，周华脸都憋红了，然后就一句话：“我们还是从头来吧，先谢谢您吧。”说着，他就把杯子端起来了，“何总，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没有你，没有晴天机械的帮助，就没有我们今天的大卖，我们先干为敬。”

　　何熙还没说话呢，这四个人居然吨吨吨先一人干了三杯。

　　这几个人何熙见了好多次，里面黄建设50多岁了，平日里特别严肃。周华好点，爱说笑，但是作为厂长，也是很有架子的。许净更不用说了，书生一位，什么事都好脸面，至于岳州那也是不拘言笑的那种。

　　但现在，这四位这么喝酒感谢她，这是发自内心了，何熙故意问：“你们这是馋酒还是谢人？”

　　因为三杯酒打底，这会儿大家都放开了，说话也就随意了，周华直接说：“那当然是谢你。何总，我们南江今天卖了132台，我们来的时候，大家说的是，一共能卖200台，我们日子就能过了。可我们一天就卖了132台。这都是多亏了您。”

　　何熙就知道，今天肯定是各种表扬她，但是，何熙的确对他们是有扶持的，如果不让人家表扬，就太假了，也没法处，难不成让人家一直憋在心里感激你吗？

　　话是需要说出来的，而且她还有更重要的话说。

　　何熙就说：“你们要求太低了，一条装配线就800万，你们定价3万，200台才六百万，去掉成本，你们多年收回利润？我不会让你们做这样的生意的。”

　　这话一出，不怎么喝酒，已经有点醉意的许净直接拍了桌子：“这点我信。我就没见过何总这样，帮人帮到怎么挣钱都规划好的。说真的，何总，当初你说装配线给我们，我高兴。但是培训工人，我不是真愿意，这么多人，这么长时间，还开着工资，我们穷啊，成本太高了。我是没办法才答应的，我心想，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孟爱华天天都替何熙心疼死了，没想到许净来了这句，立时不干了：“你知道不知道，我们的装配工人是写在合同里，要求人家樱花国培训的，求着你们培训？你还这么想？不会你们都这么想吧？”

　　这几个人可是都不吭声，显然这就是道歉的内容了。

　　许净既然说出来了，还是他出头：“那时候不知道好歹啊。甚至前一阵子，何总帮我们定价位的时候，我们也是心里忐忑的，我们都觉得有点高了，你看黄建设他们才三万块，我们高五千，会不会卖不出去！”

　　黄建设都愣了，“你还这么想过？”

　　许净不好意思：“我哪里知道何总的规格和定位，我就是想挣钱，我们买装配线可是拿出了所有的钱，甚至里面还有全厂职工的集资。万一赔了怎么办了？便宜点不是买的人多吗？”

　　“但是！”许净说到这儿眼睛都红了，“我太狭隘了，何总，您真是为我好，我们的赤兔今天卖出去了168台，一天啊，这么多台，何总，我谢谢您。”

　　“我许净现在就一句话，以后您怎么说我怎么干。我干了！”

　　说完，这家伙居然又仰头喝了一杯。

　　许净都表态了，京城吉普的岳州，虞山汽车厂的黄建设自然也都端起了杯子，岳州比较有领导架势，倒是比许净认识更高一点，“许厂长是激动了，意思我明白，但是我纠正一点，我觉得何总不是为了一个厂的兴衰而这么帮我们，而是经过今天，我从疑问到确认，所谓的汽车行业的大坝究竟是怎么回事。”

　　“何总，今天一战，咱们夏国汽车行业的格局已经明朗了，这是你的功劳。我的承诺是，我会始终坚持守住这个大坝。”

　　这个提议显然合了大家的心思，黄建设直接说：“就是啊，想想吧，三年前东方红卖二十万，再想想，合资车今年卖六万，痛快不痛快？”

　　这可是真太痛快了！

　　立刻许净他们就吼了一声：“痛快！”

　　周华又说：“想想吧，原先咱们求着人家还被坑，什么技术引进，结果呢，这个不给那个不行，闹了半天，就是当装配厂了。现在呢，你不拿出新车型真技术，你都卖不出去，痛快不痛快？”

　　这肯定痛快啊！

　　立刻许净他们就又吼了一声：“痛快！”

　　“想想吧！”这次岳州说的，“原先咱们听着合资车是什么想法，那是不敢高攀，你们都不知道吧，当初合资，托卡集团也考察过我们京城汽车厂，人家怎么评价我们的京城吉普的，没有任何技术含量，没有改造的价值。”

　　这段是谁也不知道的，岳州说起来真是咬牙切齿，“我们那会儿是夏国汽车的支柱啊，这么说我们，不就是把我们汽车工业踩到了脚底下吗？还说什么要合作，我们就全扔了就行了。我呸，我们今天销量242台，东汽的销量199台，痛快不痛快？”

　　这还有不痛快的吗？

　　黄建设直接就拍了桌子：“痛快！”

　　许净这才说：“那我认为最痛快的就是，我们不仰慕他们了，也不怕他们了。自此以后，你们谁愿意来都可以，你们谁愿意走我们也不留，我们有自己的汽车工业，我们不求着你们了。”

　　许净的声音不大，但这话却最得人心，几个人直接喊了一声，“痛快！”

　　大家显然是憋屈了很久，何熙也理解，喝了几杯等着大家平静了，她才开口，“那想更好吗？”

　　这话一出，明明这群人已经有些醉意了，大家的眼睛猛然都清醒起来，看向了何熙。

　　如果是过去，从装配线到定价，其实都是何熙推着往前走的话，这次他们是真主动了，周华立刻问：“何总，怎么能更好？”

　　何熙就说：“其实我必须要给你们打个预防针，如果合资车肯拉下脸，或者是舍得一身剐，将价格降到了五万以下，你们的市场就会被大量挤占。”

　　这是事实，人家毕竟是国外的大汽车公司，汽车的含金量比他们高多了，钱差不多的情况下，自然要选好的。

　　何熙看他们没有异议才说：“他们之所以现在不降价，不是因为不知道这个办法，是因为没逼到那个程度，毕竟，东汽的汽车可以从20万到7万，那么再降两万，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想要和他们抗衡，就要加强汽车的技术含量。”

　　周华立刻想到了何熙提过的事情：“产学研中心？”

　　何熙点头，她早就提出过让大家重视研发，但这条在没有尝到甜头后，是无人理睬的。她也理解，吃饭最重要。现在吃上了，就要担心以后吃不上怎么办，所以这会儿推出才是最合适的。

　　“我们有很多团队，正在研究很多技术。譬如最先进的高压共轨系统，等等。如果有了这些技术，你们还怕吗？你们可以购买使用权，如果有好的想法的话，也可以委托合适的团队进行攻关。我邀请你们去看看？”

　　黄建设的确动心了，不过也有想法：“会不会很贵？我们现在一个个都是欠债状态，研发最烧钱吧。”

　　何熙自然不能白给他们，但是何熙给了另一条路，“你们从未想过出口吗？”

　　这个说法，倒是让周华他们瞪大了眼睛，何熙接着说，“下半年就是四年一届的亚非拉国际汽车展，就跟长城不是不去美丽国就没地方出口一样，世界上需要汽车地方有很多，你们有足够的价格优势，不挣外汇吗？”

　　谁不想挣外汇，长城多挣钱他们不知道吗？只是没敢想过。现在何熙把路铺在他们脚下了。

　　黄建设他们立刻点头：“当然挣！”

　　因为涉及到下半年参展的事儿，所以这顿饭吃的比平时要久多了，等着结束的时候都已经十点，周华他们显然意犹未尽，而且兴致昂扬，大有回去接着聊的样子。

　　何熙没这个精力，早早就回去了。

　　车上，孟爱华都说:"你可真不容易，就这么一步步带着他们走？你这哪里是民企啊，国营都没这样的？”

　　何熙反问了一句：“你见我做什么事，是以单纯挣钱为目的？”

　　孟爱华愣了一下，摇摇头。

　　何熙这才说：“夏国的工业为什么落后，其中重要的问题是，仿制多研发少，这有很多原因，但是造成的后果很严重。没有自己的特色，现在可以凭借价廉而挣钱，当真正的竞争来临时，这点优势是没有用的。我既然要将夏国做成世界汽车研发中心，就将他们先带起来。”

　　“于我这是开拓市场，于他们这是打下坚固基础，多好！”

　　孟爱华这会儿就一件事：“我老板最棒！”

　　第二天，何熙因为前一天睡得晚，其实是想多休息一会儿的，结果八点半，孟爱华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服务员砰砰砰的敲着门，何熙只能忍着头疼起来了。

　　到了前台去接电话，就听见孟爱华气愤的声音：“何总，昨天咱们不是警告过山田一郎不准用晴天机械发动机源自大工这个概念进行宣传吗？他们根本就没听。”

　　“你知道今天他们干了什么，他们派出了十几个小队，就在展馆里四处逛，到处宣传，长城源自大工。这个概念偷换的太厉害了，且不说生产线是交换关系不是买卖关系，咱们的长城一直是作为国民车宣传的，顾客都觉得全部国产。现在他这么一说，就跟我们来自樱花国一样，很多人都在问是真的吗。这太有损我们形象了。”

　　“何总，他们这是踩着我们卖东西！这种谎话他们就不怕揭穿吗？”

　　这法子可真熟悉，何熙在后世没少见。

　　她淡淡地说：“炒作。揭穿怎么样，名头已经出来了，说不定忽悠了很多人已经相信了。反正我们是夏国的小汽车龙头，跟他们绑在一起，它怎么都合算。”

　　孟爱华气狠了：“怎么这么赖皮，他们还是国际大企业呢，真不要脸！那就这么让他们利用？”

　　大企业的手段才多呢？何熙说：“你报警，让工作组出面，把人扣住，但不要冲突，等我过去。”




102.  三章合一   众人帮

　　孟爱华听了何熙的吩咐, 立刻就想挂电话，“我知道了，我马上去。”

　　何熙又想了想, 把她又叫住了，“等一等。”

　　要不是孟爱华有等何熙先挂电话的好习惯，那是真挂了，这会儿听了立刻问：“没有呢, 还有什么要做的？”

　　何熙仔细思考了一下，就说：“别去找工作组了, 这些人不能抓。”她想起了一些案例, 所谓的进入夏国先打场知识产权官司之类的, 为的是捆绑炒作打开知名度，真是越处理闹得越大。

　　孟爱华显然一头疑问：“可他们这也太过分了，这样咱们的名声就不好了。”

　　何熙就说：“我不是说不管, 我们找人把他们驱赶，就算是工作组做的，也会按在我们头上，他们就可以借机生事，将事情闹大，到时候不知道大工的, 也因为好奇去看他们两眼，他们就彻底跟我们绑在一条战线上，成了跟长城齐名的品牌，再过几天，说不定又拿出什么技术说法，要压我们一头了。”

　　孟爱华听着都害怕，“那我们怎么办？就那么看着他们宣传, 这对我们也没好处，更何况，显得多心虚啊。”

　　何熙就说：“咱们也宣传。发动机生产线是从大工换来的，我们从来都没有否认过，甚至当年还有很多报道。我们只用告诉大家事实就可以了，我们换到了生产线，然后改进技术，目前已经有了独家技术，我们的发动机早就脱胎换骨了，至于其他的更是跟他们没关系。”

　　“有理有据，态度良好，纠正他们的错误就可以了。”何熙说，“这事儿的好处是，范围就展销会这么大，来的都要买车或者爱车的，大家是可以听道理的。”

　　要是何熙生活的年代，这种事恐怕早就网上乱飞，肯定不好处理。但此时就简单多了，这也算是信息流通不方便的另类好处吧。

　　孟爱华一听倒也觉得这样合适一些，商场的事儿不是吵架就行的，有时候不争比争强，尤其是他们有着良好的国民基础，谁不喜欢长城啊，就算是那些指着他们质问是不是国产的人，也是因为害怕我们的汽车产业是吹出来的。

　　孟爱华就说：“我知道了。我记得报纸咱也有，咱们当年为了给所有去樱花国拆卸生产线的人多发几份，买了五千份呢，库房里剩了不少，我让他们送过来。”

　　何熙点头：“先这么做吧。我再去问问其他途径，有没有更快的。”

　　她还叮嘱了一声：“不争这一时，好好卖车就是了。有人问就把事实说清楚，也不要说他们什么，这就可以了。”

　　等着挂了电话，何熙就给李一民打了个电话——高乐乐是报纸编辑，要下午才上班呢，所以这会儿能找他们最快的方式，就是打给李一民的导师办公室。

　　果不其然他在呢，何熙就说：“我想问问嫂子，海城记者站这边有没有库存，我们急用，可以还上。”

　　李一民就说：“你先去展销会吧，我骑自行车去找她，我回话打到展销会。”

　　何熙就挂了，不过她也没有立刻走，而是打给了佟岁民的实验室，接电话的是博士生小王，一听何熙的声音就说：“何总，佟教授正在呢，我转达一声。”

　　佟岁民岁数大了，腿脚又好不好，这会儿还是乍暖还寒的时候，所以行动很缓慢，何熙带着他找了不少医生，但也没多大用处，只能这么忍着了。

　　过了两分钟，佟岁民才过来，问何熙：“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会儿不是应该在展销会吗？怎么打给我了？”

　　何熙就问：“佟教授，我记得实验室有个学生正在海城这边交流，能让他过来给我们上一课吗？就是讲讲我们的发动机是怎样克服困难，形成了自己的技术优势？”

　　佟岁民多聪明的人，一听就说：“你这是遇上事儿了。”

　　何熙点头，把大工的事儿说了说，佟岁民立刻就说：“你做得对，不要跟他们正面起冲突，很容易被他们利用。正在海城交流的是讲师冯跃跃，口才了得，基本功扎实，最重要的是，是我的得意门生，在实验室挑大梁，对这方面很了解而又有分寸，我让她直接联系你。”

　　何熙就应了，又问了两声他的腿，知道没事才挂了电话。

　　随后何熙又打了几个电话，这才忙完了，洗漱了一番，直接让伍永城送她去了展销会。

　　也正是巧合，何熙进门，正好大工的宣传队伍有一队迎面过来，何熙就瞧见他们举的牌子上面写着一句话：“长城源自大工”，而他们的录放机里此时也正在念着广告词：“奔腾汽车，与长城同血缘。”

　　这真是欺负人到家了。

　　而且，何熙往前走，就瞧见了自己家的展台，这会儿的确人不少，但氛围和昨天却不一样，昨天大家围着是看车，听讲解，是要买车的流程，今天大家对车的关注倒是不多，何熙走进就听见为首一个老大爷正在问：“你们这是不是国产的，你们不能说是国产的，结果是樱花国的技术？你这不是坑人吗？”

　　老大爷显然气坏了，胸口都起伏的厉害。

　　不过晴天的工作人员都是经过培训的，这会儿非但没争论，还有人立刻搬了椅子倒了水过来，孟爱华就说：“你慢慢说，我慢慢答，别激动。”

　　这态度显然赢得了好感，本来不少人也是一脸义愤填膺，生怕被骗了，但是瞧见孟爱华这副不吭不卑不着急的样子，他们仿佛也被影响了，真的火气少了很多。

　　老大爷喝了口热水，口气也好多了，“我不是找事，我是真为长城自豪。我是一名海城汽车厂的退休工人，干了一辈子的装配，我们国家的汽车什么水平我能不知道吗？就是因为知道我们不行，瞧见长城这么厉害的时候，我太自豪了，我跟所有人都说，你瞧瞧人家晴天机械，多少国营工厂都做不到的事儿，可是，人家做到了。”

　　他说着，居然还把自己的工作证给拍桌子上了，就怕别人说他是找事儿的。

　　“全国产，有自己的技术，还比合资车的都安全，那真是夏国汽车里的长城！谁知道呢，怎么就突然是跟樱花国的车同源了，不是国产吗？你得跟我们说清楚，这事儿不能骗我们！”

　　何熙就明白，怪不得老爷子这么着急，因为他就身处这个行业，曾经为之奋斗也为之担忧焦虑，在低谷之后发现长城从而为之自豪，这样大落大起的情绪之下，怎么可能不激动？

　　好在孟爱华早有准备，“大爷，我这么跟您说，你既然是这个行业的，就是懂行的，我这么跟您说吧。”她直接拿出了一份报纸来，显然海城记者站那边刚送过来的，递给了大爷，“您看看这是1980年的报纸。”

　　“那会儿我们晴天机械的老总何熙用一份转子发动机专利，换取了大工一条已经要淘汰的发动机生产线，这是夏国日报进行的报道，是我们去拆发动机时照的相。”

　　“我们从未隐瞒过，我们最开始的发动机生产线是来自于大工，但这不等于我们的技术是大工给的。我们需要的是一条可以进行改造的生产线，毕竟虽然我们有较为先进的设计理念，但是我们当时的整体设备情况是怎么样的，您是知道的。”

　　“您说说，就算有了自己的发明创造，我们的设备做得出来吗？”

　　这话一问，何熙也得给孟爱华点个赞，她这两年真的是进步太多了，这个问题正好问到了要害。

　　围观的人有的是懂行的，有的是不懂的，只是想买车，这会儿都看向了老大爷，毕竟他就是这个行业的老装配工。

　　大爷一听这话，深深叹了口气：“做不出来。咱们国旗牌轿车，不就设计的很好吗？它可是V8发动机，放在现在也不落后，但是我们的设备太差了，我们造出来的国旗，油耗大故障多，压根不能量产。”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有点明白过来。

　　更何况，孟爱华接着把这事儿说透了：“是啊，大爷，您也知道，好东西得有相应的设备。何熙既然能够有一项可以换来一条发动机生产线的专利，那足够说明她的技术强大。但我们没有第一条生产线，如何去实现呢。只能先换一条过来，然后改造，这是不得已为之，这不代表着我们就跟大工是同源同血脉了。”

　　“我这么说吧，”她看向了大家，“大工都已经要淘汰的生产线，如果没有我们自己的技术，人家美丽国凭什么一年购买我们三十万台发动机？”

　　“而且，我们从头到尾只换了这么一条发动机生产线，它如果说我们能有自己的先进发动机，是跟大工有渊源，那我们承认，这是报纸都报道过的事儿了，但是我们的车架变速器等等一系列都是国产的，跟大工没有任何关系，却将整台长城说是跟大工的奔腾一样的。”

　　孟爱华这会儿直接来了一句：“他们就是故意的，我们没有办法，夏国的展销会，总不能吵架吧，只能这么解释一番。”

　　她这话让何熙都笑了，这是女孩子天生就会的以柔克刚，显然是何熙不让孟爱华正面冲突，孟爱华这会儿直接就阴阳怪气绿茶一番。

　　但真管用啊。

　　大家为什么来质问，那是关心，现在问清楚了，我们就是需要一条生产线进行改造使用，你却将整个长城都说成大工的，就好比我们困难的时候换了一碗饭吃，结果你却说我家孩子都是你生的，没这个道理。

　　顿时，不少人就站起来了，尤其是那位大爷：“不行，咱们好不容易出个国产车，还这么好，不能让他们这么欺负人，我去找他们讲道理去！”

　　这会儿人们的民族自豪感特别强，否则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来质问长城，现在则是一呼百应，立刻有人就说：“走，一起去！”

　　眼见着，老大爷就站起来，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往东粤汽车厂那边走去了。

　　没想到，没走几步，就遇上了东粤宣传的模特队，这会儿正放着那句：“奔腾汽车，与长城同血缘。”

　　他们正走着，就被一群人拦住了，为首的是位七十来岁的老大爷，对方也不敢高声，只能说：“大爷，你挡路了。”

　　大爷则说：“我挡的就是你，你这牌子写的不对，录放机里的内容也不对，我认为你们不能这么宣传，这是撒谎！”

　　对方就是个普通模特，听了以后就说：“大爷，这是人家东粤汽车厂的宣传内容，这么大的厂子怎么可能撒谎呢，再说，您要是说理，我们就是绕着走一走，其他的事儿都不管，您也跟我们说不着，我们也做不了主。”

　　这话是对的，大爷就说：“那既然这样，你们也别宣传了，跟着我们一起去东粤汽车厂的展台吧。”

　　对方听到这个倒是有些不愿意，“那不好吧，我们是按小时收费的，我们收了人家的劳务费了，不走动怎么可以？”

　　后面一个人直接急了，“你收费就必须走动，你宣传还是假的呢，你就不怕人家长城到时候找你们？你闹清楚了再宣传，能耽误一个小时？”

　　还有人喊呢：“你也是夏国人，这长城是咱夏国的骄傲，你这是小樱花国的车跟长城扯在一起了，真的没人说你，假的不怕人家说你卖国？”

　　这可厉害了，对方立刻说：“我可没这个想法，要不？”他扭头跟其他商量，“咱们回去问问吧。”

　　后面的模特也都点了头：“就是啊，别真宣传错了。工作那么多，不一定挣这个钱。”

　　大概是这个启发了大家，有些人自发的去找了那些宣传模特队，又因为模特队本身就吸引人目光，所以吸引了更多的人跟着一起去了东粤汽车厂的展台。

　　这会儿山田一郎正在展台这边呢，昨天晚上，他的岳父山中寿喜先生听说了何熙的反应后，教给了他这一招。

　　山中寿喜说得清楚：“做企业最不怕的就是议论，最怕的就是没人搭理。你应该听霍君的，如果真的能拿下夏国长城以外的市场，不赚钱又怎么样？赔几年又怎么样？更何况，这个价格只是赚的少而已。”

　　“你的格局太小了。”

　　“现在也不是没办法，何熙不是说，如果我们敢强把大工和长城放在一起，就会律师维权吗？那你就这么干，闹大，闹到她忍无可忍最好跟我们好好的起个冲突，让所有人都知道，奔腾可能与长城是同血缘的。”

　　“到时候提起长城就能想起奔腾，你懂吗？”

　　山田一郎自然懂了，就是利用长城给奔腾打出知名度吗？一方面可以将长城拉下水，别说这点事能成吗？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次不行，两次不行，时间久了，长城这国民轿车的牌子就摘下来了，那市场不就让出来了吗？

　　另一方面，此举可让奔腾从四家合资车中脱颖而出，那么让出市场到底给谁呢，质量都不错的情况下，自然是给知名度最大的。更何况，他们大工沿袭了樱花国车企的优良传统，产品质量绝对好，服务到位，售后良好，自然就能稳住。

　　所以山田一郎本来还愁眉苦展，觉得自己请缨来夏国不是什么好主意，但随后就放松了，还去喝了一杯。

　　要知道，何熙他和打过交道，这丫头眼睛里面不揉沙子，肯定会吵起来的。

　　他等了等，过不去然，就瞧见有不少人过来了。山田一郎看了看手表，十点整，何熙来的还不算慢。他就往后走了走，跟销售科科长吴德说道：“交代你的记好了！”

　　然后就退到后面坐着看戏了。

　　吴德早就被叮嘱了，立刻叫了几个心腹：“小赵，小伍，小齐来了。”

　　他们这边准备好，那群人也就走到了跟前，只是一抬头，吴德就愣了，他们以为起码会是孟爱华，他们都打听好了，孟爱华是何熙的特别助理，怎么是个老头子？！

　　他蒙了，可老大爷没蒙了，他带着人过来，直接就开口问：“你们到处都在宣传什么长城和大工同血缘，你们出来个人给我讲讲，怎么我们夏国的国产车长城就跟你们同血缘了？”

　　吴德就问：“请问您谁呀？是晴天机械的吗？”

　　老大爷直接吼了一声：“我不是，我就是个看不过去的退休老工人，我干了一辈子汽车，长城是我们夏国汽车行业的骄傲，我不能拿个樱花国的车当骄傲吧，你们得给我说清楚！”

　　吴德一听就知道了，这是路见不平，他松快了一点，立刻说：“大爷我们当然是有依据的，晴天机械的发动机生产线就是从我们大工进口的，这是有报纸报道的。所以长城哪里是国产车，分明是源自大工，源自樱花国。”

　　说着的时候，吴德已经看到了那十几个宣传队伍都回来了，立时急了，冲着他们说：“你们干你们的，凑什么热闹，这可是计时费款的。赶快去转悠吧。”

　　模特们并不知道这里面的事情，一听就有些想走，结果却被老大爷喊住了，“走什么走，就这就算解释清楚了？你们一台车只卖发动机，车架车身变速器电机轮胎什么的，都不算车上的东西了吗？就因为发动机生产线是从你们换来的，就是同血缘!”

　　“你来给我讲讲你们就是这个逻辑是不是？”

　　吴德哑口无言：“也不是，就是……”

　　“就是什么？但凡沾上你们一点，就是你们的了？你这不是强盗吗?”

　　吴德是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本就是不合理的，这会儿旁边还有不少因为他们的宣传过来的顾客呢，懂的根本就不信，这些不懂的，一听这会儿也缓过神来了，哦，碰瓷啊。

　　大家看车的也不看车了，都围了过来，有人还问呢：“这可不行，发动机是发动机，其他的是其他的，长城其他零配件，可没听说从哪里进口，都是咱自主研发的。”

　　吴德那边是被逼的没办法了，直接来了句：“那一点都没吗？有一点是一点，谁家广告不夸张？”

　　他这话一说，山田一郎就知道不好，这吴德耍狠闹事是一把好手，但是应对这种场面可不行，他立刻让人前去将吴德换下来，可来不及了。

　　老大爷已经怒了，“你们就是这么欺负人的。我倒要问问你，报纸我看了，你们那是70年代的淘汰产品，生产的是微小排量四缸化油器式发动机，而现在长城使用的是1.6排量四缸电喷式发动机。”

　　“我问你，微小排量是不是0.25到1升，跟1.6升一样吗？”

　　按理说销售科科长对于技术也是要懂的，譬如海州柴油机厂，史佳林他们都是销售出身，但是论起技术来，也能头头是道。

　　可吴德不行，他当时提起来是因为会来事，有门路能卖点车，其实根本就不懂。

　　他想了想，张张口，怎么也想不到有区别：“那不都是发动机？”

　　这声一出，老大爷直接哈了一声：“一样？差远了！那照你的意思，我们国家研制出了小型发电机组，中型和大型就不用研究了？微型发动机和普通级别发动机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整台发动机从缸径到行程到容积完全不一样，同时，气缸、轴承、飞轮等等配件也完全不一样，也就是说，你们的生产线拿来了，我们就是用个机器，根本就没用你们的发动机设计图纸。

　　这就是相当于我们买了个螺丝刀，你原先是用拧螺丝的，我是用来开瓶盖的，你跟我说咱俩一样，一样的着吗？”

　　“再说了，化油器式发动机和电喷式发动机一样吗？电喷式发动机在国外还没普及呢，这是完全自主研发的，你们给的吗？”

　　如果是遇到普通人，真是吵吵架，可谁让大工他们运气真不怎么好，遇上的居然是位汽车厂退休老工人，关键是这工人还能说！

　　他虽然年纪大了，但是声如洪钟，旁边围着的人可都听到了，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尤其是那个螺丝刀的例子，简直太生动了。

　　就是我们缺设备，从你们那里换了设备，但设计是我们的，可是你现在就说我们跟你是一家了。

　　“这不是扯吗？那全世界那么多国家都用啤酒国的设备，都是德国产的了？”

　　“这就是他们卖不好，想要拽着长城呢。”

　　“这就是造谣，真是差劲，可不能信他！”

　　“信不信的，反正不买他的！”
　　“就是！”

　　更有人扭头还冲模特队说：“你们还举着呢，这都是假的，你帮忙宣传，就不怕长城找你们。”

　　对方为首的一个姑娘听了就说：“不用您说，我们知道了，这事儿我们也不干！”

　　说着，就把牌子录放机什么的，都放一边了，“您数数，没丢东西。不过，我们可是站了两个小时，你们得付钱，这是我们的劳力！”

　　吴德本来是准备如果是晴天机械的人来了，直接二话不说就动手的，毕竟山田一郎交代的是闹得能多大有多大，结果来了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又不是晴天机械的。最主要的是，这会儿他要是动手了，就不是晴天机械和东粤因为长城是不是来自樱花国打架了，而是东粤厂商殴打顾客。

　　吴德是真没法动手，于是就成了这副情境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宣传的模特把东西扔跟前了，还有一堆人都聚在展台喊道歉。

　　这他哪里能处理的了，几乎立刻，他扭头去找山田一郎，山田一郎也蒙了，所谓的晴天机械阻止宣传这事儿根本没发生，可现在偏偏无法处理了。

　　道歉？那不是自打脸吗？
　　不道歉？这还做什么生意啊？

　　山田一郎都不知道，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倒是一直旁观的托卡集团大夏国区新总裁詹姆摇摇头，笑了：这群人明明都是亚洲人，却不好好了解一下自己的邻居。

　　他来上任的时候，因为夏国实在是太遥远而又神秘，为了避免发生不可预知的状况，他专门去找了布莱克，他们本身就有交情，布莱克叮嘱他两件事，一是不要小看何熙，二是要理解夏国人的奇怪逻辑。

　　不要小看何熙他是知道的，这个女孩太厉害了，他很钦佩。

　　可夏国人的奇怪逻辑他是不懂的，还是布莱克解说后才有点概念，到了夏国后，又跟夏国人相处了这么久，才真正理解了所谓的奇怪逻辑就是为身为夏国人的自豪感。

　　这份自豪感特别的庞大，可以为他们的国家，他们的企业，他们的产品，甚至是他们某一个有成就的人而自豪。

　　这是一个非常可爱而又可敬的民族。

　　了解到这个，当看到大工的宣传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果不其然，现在他们骑虎难下了。

　　他有一个白痴对手将自己毁了，詹姆觉得，所谓的夏国市场竞争激烈，好像也不是特别激烈了。

　　倒是何熙，可真没想到，这事儿居然有顾客出手帮忙解决了，她站在通道看着被围着的大工的展台，一时间都有点不太习惯。

　　她这会儿终于理解，为什么有些将军没仗打真难受。何熙这会儿也是，她都布置好了，准备跟大工好好聊聊什么是同源的问题，现在压根不用了。

　　不过，她真的很感动。

　　她还记得，第一年展销会露面的时候，布莱克找来了加布里尔对长城和S系列做碰撞试验，那会儿大家是担心的来看，而现在大家已经会帮长城要道歉了。

　　这不就证明，大家对长城越来越信任了吗？

　　孟爱华瞧着也有些唏嘘，“我以为是大难题，早上都吓坏了，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急死了，原来这么简单解决了呢？”

　　何熙扭头问她，“有没有成就感？！”

　　孟爱华使劲地点头：“有！就是那种感觉所有人都相信你，都帮你，太有了！”

　　不过孟爱华也问：“那现在怎么办？”

　　何熙就说：“等着吧，这么大好的局势，咱们必须得利用好了。对了，你去跟工作组的张主任说一声，我们只接受山田一郎的公开道歉，否则，一概免谈。”

　　孟爱华立刻明白了：“我知道了。”

　　孟爱华立刻去找人了，张主任他们其实一直在关注，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不过这事儿从头到尾，都没有闹出秩序问题来，所以他们也没插手。

　　但不插手是公事公办，私心里，作为夏国人，尤其是见证长城从展销会走出，一路大卖的张主任他们，都是很担心的。

　　这事儿形势明朗，张主任瞧见孟爱华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你怎么过来了？”

　　孟爱华就把何熙的话说了，张主任点点头：“我明白了，他们也急了，让人找我们好几次，我正好过去。”

　　张主任过去的时候，还僵持着呢，山田一郎自然不肯道歉，但是老大爷他们也不肯退去，说真的，还是大工这边受损失，这哪里卖得出去车？

　　也是因为这个，一见张主任，吴德立刻就说：“张主任您可来了，我们都让人找您好几趟了，您也管管，这围在这里，我们怎么做生意？”

　　张主任一脸不知情的样子问了句：“他们不是来看车的吗？”

　　吴德都愣了，“他们……”

　　他话没说完，老大爷那边就有人反应过来了：“我们就是来看车的，顺便提出疑问。” 

　　张主任就语重心长的说了：“展销会展销会，车就是给看的，你不让人看怎么做生意？赶快回答人家问题吧！”

　　这能答吗？

　　吴德有苦难言，只能不提这事儿，将张主任带到了后面，那边山田一郎正等着呢，一见张主任，山田一郎就问：“何熙肯定有话吧，她怎么说？”

　　这点上，山田一郎还不算笨，张主任其实心里很是唾弃他，卖车就是卖车，人家别家也是合资，就没这么多幺蛾子，怎么就大工这么多事儿？

　　他直接就说了：“我问过晴天机械那边的意见了，他们要求你公开道歉！”

　　其实山田一郎刚刚已经动过脑筋，如果非要道歉的话，可以让夏方副厂长霍君过去，哪里想到，何熙居然点名了。

　　他很难答应这个，直接一口否定了，“不可能！”他还要脸呢。

　　既然这样，张主任自然也就不谈了，不过出来的时候，吴德显然是想公关一下的，跟他来了句：“不过是一则广告，至于吗？”

　　“在樱花国，虚假广告也是犯法的吧。”张主任直接回复，然后就也不准备久留：“办错事改了就是，但是这么僵持，会闹得越来越大，我听说记者们都闻风过来了，这要是上报纸新闻了，你们还卖车吗？”

　　“当然，现在也卖不了，这么多感兴趣的顾客都等着你们的回复呢。”

　　“作为工作组的负责人，我必须说句，你看看，你们昨天还卖出去了一百多辆车，今天都到了中午了，一共卖出去十辆，人家东汽他们，今天的成绩都比昨天好，你们这么折腾。吃亏是自己。你们想想吧。”

　　说完，张主任就走了。

　　到了中午，那边还没有道歉的意思，孟爱华就问：“他们不会死拖着吧。大爷们还守着呢，但也不一定能守到什么时候？”

　　何熙就说：“大爷撤了，你找人啊。”

　　孟爱华眼睛就亮了。

　　只是何熙都没想到的是，大爷压根没撤的意思，一直守到了当天展销会闭关，还放了话：“明天我再来，你必须得给我个说法。”

　　大爷是真厉害，第二天居然真的来了，山田一郎以为前一天过去，第二天就没事了，结果又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吴德直接就说：“这里面肯定是晴天机械找的人，他们就是不让咱们卖车，太过分了。”

　　但有什么办法呢，人家的理由光明正大——你凭什么说长城和奔腾是同血源，不是国产车，你是造谣，必须道歉。

　　本来展销会就是亮相，这么堵了两天，饶是山田一郎看着第三天销售量为零，也坐不住了，谁都知道当年S系列五天卖了几十台，回去后直接没有上市。

　　山田一郎可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当天下午，何熙在长城展台接受采访，就瞧见穿着西装革履的山田一郎，带着一众东粤汽车厂和大工机械工业株式会社的人，成串的走了过来。

　　她就站了起来，站在了展台前面。

　　山田一郎走进了，却愣了，因为他看到了长城展台上，这会儿居然悬挂着一个条幅：“恭喜长城研发出铝合金发动机！”

　　他就算再不济，也知道铝合金发动机汽车轻量化的重要手段，可以让汽车减重10%，同时百公里油耗可以降低0.7%，这是世界内燃机专家都在公关的重要课题。

　　长城居然攻克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且他还想到了，他前面刚说了长城源自大工，后面何熙就拿出了这样的技术，大工可没有这样的技术，那同源个屁啊！

　　他的脸，大工的脸，没打已经肿了！

　　山田一郎都不知道怎么自己鞠的躬，他甚至都没有发现记者们在，他的声音机械而干哑：“对不起，是我们宣传不当冒犯了。长城并非源自大工，更与奔腾系列轿车不是同血缘。我为因此给长城带来的困扰，向您表示深深地道歉。”




103.  三章合一   长城要飞起来了

　　山田一郎的表情完全看在何熙眼里。
　　那种震惊, 那种不敢置信，这是无法隐藏的。

　　他显然是没想到，晴天机械能够拿出这样先进的, 连大工都没有的技术。也正是因为这样先进的技术，让他这个低头无比的顺畅，甚至他自己都没感觉到，说出那些道歉的话是多么的流利。

　　这简直太符合樱花国人的特性, 又太可笑了。

　　他们看起来你好我好低头哈腰，仿佛是世界上最有礼貌的国家, 但其实那不过是习惯, 而不是尊重。

　　他们心里怎么想的看行动就知道。

　　譬如何熙曾经知道的, 这个异常礼貌的民族，在参观了夏国某景泰蓝工厂整个生产工艺后，回去发展了他们的珐琅技术, 后来甚至直接宣言，樱花国的珐琅技术是他们特有的传统艺术了。

　　这礼貌吗？守规矩吗？

　　但偏偏他们还有个特性，就是欺软怕硬。

　　而何熙在和山中寿喜签订合同的时候，夏国的汽车行业的确处于弱势。所以，当时的何熙就异常的防备，因此在合同中明确写明了双方是交换, 断绝了伺候纠纷的可能，但即便如此，看到了长城如今在夏国的成绩，也没阻止大工想要占便宜的想法。

　　原因不过是，他们还是觉得长城弱，夏国弱。

　　不过现在好了，虽然何熙今天这个条幅不是故意挂给大工看的——今年的4月初, 夏国的专利法终于正式出台，恰逢他们的铝合金材料在发动机上应用成功，于是何熙就申报了专利，引起了行业记者的注意，约了今天来采访。

　　这条幅是汽车行业报带来给何熙祝贺的。

　　别人拿的礼物，更何况他们还需要一张何熙站在横幅下照片，才临时挂了起来，否则这样重大的事情，不会在展销会上匆忙宣布。

　　山田一郎的到来只是个巧合，但何熙知道，这个巧合对于山田一郎的震撼其实起了正面作用。

　　他说完后，足足鞠躬三秒钟，才抬起了头，如此态度，若非是真的被震撼了，怎么可能呢。

　　何熙就淡淡地说：“我和大工曾经合作过，过程还比较愉快，我一直很敬佩大工对于转子发动机的执着，认为你们是坚持信念对于汽车无比纯洁的一家企业。

　　但是我万万没想到，你们居然为了销量，而捆绑长城进行虚假宣传，我认为你们玷污了大工这个牌子。

　　本着过去的情谊，和你们主动认错的姿态，这次我们不会诉诸法律，但是请记住：长城是夏国的国产车，跟樱花国不可能有任何血缘关系，如有再犯，就没有什么情分可言了。”

　　这么大阵仗，自然旁边不少人，何熙的话真是话中有刺，听着是表扬大工对于汽车的真诚，其实是骂他们表面一套背地一套，手段肮脏。

　　山田一郎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但是此刻他却是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他满心只有一件事——他们拿出了铝合金发动机！

　　这个技术真的实现了，就跟电喷式发动机一样，又会对发动机市场带来新的变革，但问题是，电喷式发动机的原理早就提出了，目前已经过了二十年的专利保护期，所以车厂们就可以根据这一原理进行发明创造，这是没有门槛的。

　　但是铝合金发动机不一样，谁都知道，如果铝材能够成功的应用在发动机上，可以让汽车更轻，更节油，跑的更快，但是非常难。

　　首先铝材是塑性高，抗腐蚀性好，散热性好，但强度很低，热负荷能力低，也就是说用铝材作为缸体，汽缸盖等材料，是需要加入其他金属成分的，但怎样的成分配比，是需要探索的，没有任何基石可以踩着，同样他们也就没办法有任何的借鉴。

　　其次，铝合金发动机并不是一点都不实用铸铁，但铁和铝的热膨胀率是不一样的，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也是难点之一。

　　长城居然攻克了！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要知道，四年前，他们见到何熙和夏国的工人的时候，何熙连一条生产线都没有。那群工人是很厉害，可是切磋的时候，连数控机床的内容都不敢涉猎，短短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居然走在了前列。

　　现在，反倒是大工落后了！？

　　更何况，这还有另一个意义，难不成下面二十年汽车行业的领跑者，是夏国长城？

　　可在此之前，国际汽车行业统一的看法是，下一个二十年在樱花国。谁让他们的汽车占据了天时地利呢。

　　山田一郎这会儿满脑子只有一句话：得赶快汇报给总部。

　　只是这会儿谁管的了他，周围跟着过来的人也发现了条幅，大家脸上都是兴奋的表情：“铝合金发动机，这个很难攻克的吗？长城攻克了？”

　　“那当然，你知道铝这东西，可不如铁这么好摆弄，轻归轻，其他特性挺麻烦，我听说国外早就有人在研究，毕竟汽车轻量化是趋势吗？但都不行。长城厉害啊！”

　　这个一提，不太懂行只是来买车的人就兴奋了：“那是不是说，咱们这一项是世界先进！？”

　　对方立刻回答：“如果是真的，就是世界先进！”

　　这个消息可是太振奋人心了，立时就有人大胆问了句：“何总，你们这个是真的还是假的？是能用了，还是就研究研究？”

　　这是事实，没什么不能回答的，而且因为专利法出台，何熙后面还会拿出很多已经成功的技术，所以这种事情，在今后一段时间，恐怕要刷屏了。

　　何熙于是就趁着这个机会，跟大家说了一声：“只要是我们拿出来的，就是已经成功的技术，而且是已经申请了国际和国内专利。”

　　这回答明明白白，谁不懂？

　　人家长城就是造出了铝合金发动机，就是世界先进！

　　啪啪啪！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拍起了巴掌，但立刻，围着的观众和其他展台的行业内人员，都跟着鼓起了掌。

　　这不是从众，这其实就是每一个夏国人，每一个汽车人真正的感觉，这会儿除了敬佩，除了高兴，除了拍巴掌，真不知道怎么表达心里的情绪了。

　　他们四年前还在求人呢，现在居然世界先进了！

　　这不，大工的人还在这里站着呢，前几天还说什么因为交换了一条生产线，所以长城就跟樱花国车同血缘了。可现在呢，人家直接拿出了世界先进的技术，同血缘个屁！你们追不上！

　　有人忍不住就冲着大工的人问：“同源？你们有铝合金发动机吗？”

　　“他们肯定没有，这是独一份，专利是什么意思，就是只有发明者才能申请的，其他人用就得交钱！”
　　大家本来就被欺负的够憋屈的，立刻有人哈哈哈笑起来：“那不是同血缘吗？那大工应该也有着实力啊，山田先生，你们研发出来了吗？你们不是好几十年的历史了吗？怎么这么厉害，不如我们四年啊！”

　　“你们这次怎么不攀扯了？是不是觉得没脸啊？”

　　大工的人如何回答，可偏偏这会儿四处都围着人，他们也走不开，只能硬生生在中间站着。

　　用吴德的感觉就是丢人现眼。

　　而顾客们才不管他们这个呢，本来大家跟樱花国就有宿怨，就讨厌什么同血缘之类的话，一提就想起过去的时候，如今不但将这事儿说清楚了，长城还用实力漂亮的回击了一次，谁不高兴？

　　如果有人拿着摄像机，怼着脸一路拍过去，就会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在笑，几乎所有人眼睛里都冒着光，几乎所有人巴掌都拍红了，可是却不愿意停下。

　　因为激动，因为骄傲，也因为解气！

　　这样激烈的掌声，何熙哪里能够忽略，她站在原地，跟着大家一起鼓掌，可是怎么也不停，明明这是个体力活，可这掌声却连绵不断，甚至越来越响亮。

　　何熙瞧着，原本不过是围了三四层人，这会儿几乎围满了。

　　那么多笑脸，那么多支持，她能怎么报答大家，只能深深地鞠了一躬，很快，孟爱华等工作人员也跟着何熙一起弯下了腰。

　　本来在旁边一直抓拍的汽车工业报摄影记者王涛，瞧见这一幕，立刻来了精神，连忙叫着文字记者薛静帮忙，从旁边搬了三个板凳垒在了一起，摇摇晃晃地踩了上去，俯视着抓拍下了这一幕。

　　等着下来，他对着薛静就一句话：“这张照片太好了！”

　　倒是何熙哪里知道这个插曲，等着起了身，张主任已经在示意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何熙连忙说：“感谢大家的支持，不过我们这里是展销会，我的同行们还在展销当中，如果大家有感兴趣的，抓紧逛一逛吧，我们的汽车产业现在越做越好，相信大家都能选到心怡的汽车。”

　　何熙话一落，张主任带着工作人员就开始维持秩序，生怕发生了拥挤踩踏，不过好在大家都很理智，没有事儿的人很快就散开了。

　　不过显然有事的不少，立时就有人喊了：“我们就冲长城的来的啊？！”

　　何熙一听自然笑着说：“那您请进！”

　　这进来可不是一两个人，居然是不少人，大家这会儿情绪激动，很有表达欲，为首的一位大姐就爽朗的说道：“我们是海城煤炭局的，本来准备下半年买车的，主要是钱紧张点。但是不是长城被小鬼子冤枉了吗？我们必须来支持！”

　　“你们别灰心，咱又不是不懂，设备和技术是两码事，有人拿着焊机能焊出来1500立方米压力球罐，有人只能拿着焊一下床腿，那能说我从你这里拿了焊机，那压力球罐也是源自床腿？咱自己人明白着呢，给我们来一台！”

　　还有位大哥跟着也说：“我们东北的，来海城旅游的，听说这事儿，别的地方我们也没去，就赶过来了，就为了告诉你们，咱夏国人支持夏国车，来一台。”

　　还有个漂亮的小姑娘，一个劲儿的冲着何熙笑，说话声音可腼腆呢：“我特地说一句，不是我买，给我姐买的，她是深城人，本来我姐夫挣了钱说要买车，她舍不得拒绝了，但听我说了这事儿，就让我帮忙买一辆山海。

　　我来之前她说：好好造车，别搭理他们，到时候咱世界第一了，让他们撒丫子都追不上！没想到，我姐还挺会预言的，成真了啊，回去告诉她，她肯定特别骄傲。”

　　这样的其实这几天真不少。

　　不少海城人听了后，都跑了过来，按着海城人的想法是，长城是海城人眼睁睁看着起来的，是夏国汽车的骄傲，你一个小鬼子怎么能这么碰瓷呢。

　　所以，能买车的都来了长城展台，明明碰到了这么恶心的事儿，长城这边的销量非但没有减少，还增长了，尤其是山海，第一天卖出去67台，大家都很兴奋了，结果第二天卖出去了75台，昨天居然破了百。

　　其实都是海城有钱人过来支持长城的。

　　当然，还有很多可爱的海城人，尤其是不上班的大爷大妈们，他们不需要买车，就跟着去大工的展台搬着小板凳坐着，跟着老大爷一起等他们道歉，另外还干了件事儿，要是谁来问问大工的车，大爷大妈们立刻就七嘴八舌了：“你是夏国人吗？他们欺负长城你不知道？”“那么多外国牌子，喜欢去买啊，怎么非要大工呢。”

　　当然也有人不服气，说一句：“长城又不等于夏国。”

　　大爷大妈们就教育的更直白又深刻了：“我们不懂这些事，我们就知道，长城不等于夏国，但是长城是夏国的牌子。他们敢这么干，不就是想把咱们的牌子打下去，把他们的牌子立起来吗？他们欺负我们的汽车，还想占我们的市场，没门！”

　　所以，大工那边是真没卖出去。

　　山田一郎还在愣着，倒是吴德，一听这事儿结束了，连忙拽住了跟傻了一样的山田一郎，跟他说：“总裁，走吧！”

　　山田一郎这才回过神来，跟着一路回了展位。

　　当然，吴德还看见了围观道歉的老大爷们，他现在是真烦这老头，冲着他直接来了句：“行了吧，别围着了，再围着你就是捣乱了！”

　　老大爷一脸蔑视：“你这地方，给我钱让我去，我都不去！”

　　说完，他就双手一背，拎着小板凳扭头离开，还奉送了两句话：“是个夏国人听清楚，不是什么人都是能和好的，他当年怎么欺负咱，现在不就是换了个法子吗？家里又不是没有好车，别什么香的丑的都往家里买！”

　　这话说的可真难听，又不客气，要是前几天，吴德肯定过去闹一闹，但此时此刻，他们没理又词穷，外加上山田一郎跟傻了一样，闹个头啊。

　　他就直接吼了一声销售员：“愣什么愣，还不赶快工作，卖不出去吃什么呀？”

　　按理说这会儿应该是最鼓舞士气的时候，他扭头就跟山田一郎说：“总裁，您说几句给大家打个气吧。”

　　结果山田一郎却急匆匆地说，“让霍君说。”扭头居然走了！

　　吴德都愣了，山田一郎一开始倒是对霍君还行，虽然霍君从头到尾都跟他意见相左，但他觉得霍君是个人才，要不也不能带到这里来。但是因为在同源问题上，霍君强烈反对，两个人就翻脸了。

　　霍君直接就没来，山田一郎也没搭理他。

　　现在居然要交给霍君？

　　倒是山田一郎，他是直奔电话台，要了号码想着樱花国国内打了电话，不过打了响了两声，他又挂掉了，在这里说这个不合适，到处都是这个行业的人，懂樱花语的也不少，虽然这不是什么秘密，但让人看到自己这么匆忙，并不是好事儿。

　　他直接冲着跟着跑过来的翻译说：“去邮局发电报。”

　　山田一郎的电报很简单，就几个字：“长城拿下铝合金发动机。”

　　邮局就在隔壁，其实这会儿国际电话费用贵，大部分国外商家谈生意还是用电报的，所以业务员很熟练，很快就发出去了。

　　等着发完了，一抬头，山田一郎居然就瞧见了熟人，托卡集团的詹姆，他显然也是来发电报的，如同吴德那样的人，压根不知道，长城拿出了铝合金发动机的意义。

　　长城太快了！
　　四年时间，从一无所有到安全技术无人出其左右，再到现在，连发动机技术也走在了世界前列。

　　你不知道它的潜力在哪来，还会拿出什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它的出现将会让汽车行业格局发生变动。

　　这根本就不是夏国的汽车格局的问题，是世界。

　　这么强悍的长城，不会仅仅满足于夏国和中东，走向世界，同台竞争那是迟早的事情。

　　而这么强悍的对手，早一秒准备，也比晚一秒准备要强。

　　两个人心照不宣，相互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就擦肩而过了。山田一郎根本就没回展销会，而是直接回了他住的宾馆，他当时住的房间是拉了电话线的，他要等来自樱花国的电话。

　　倒是展销会这边，薛静终于采访完毕，兴奋的不得了，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跟何熙说：“本来采访就很精彩了，没想到后面还遇上了这一幕，大家鼓掌的样子真是太让人感动了，我认为发出去，读者一定也会反响热烈的。你可要做好准备！”

　　何熙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其实从82年拿到发动机出口合同开始，她手里有了资本，终于可以将脑子的东西都拿出来，而不是空有一脑袋知识，却无处着手。

　　她那会儿在全国各地不停地找合适的大学设立实验室，开展各个项目的研发，不过技术这种事情，有了图纸和原理并不够，一方面是需要不停地实验，另一方面也是需要各种设备材料，第三方面还需要一些运气。

　　好在何熙的运气一向不差，原先进口一些设备还没有门路，但现在，跟中东法希尔他们打好了关系，很多东西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运进来，倒是解了不少困境。

　　等着去年的时候，其实有部分技术已经开始申报国际专利了，但是因为那会儿夏国的专利法正在讨论当中，何熙才没有吭声，一直等到月初，专利法出台，有了保障，她就都申报了。

　　她既然申报了，就不怕报道，更不怕引来目光。

　　谁都不知道，虽然晴天机械成立仅仅4年，但是目前的晴天机械有多强大，它已经有两条发动机生产线了，一年不但能够出口三十万台发动机，还能保证长城的发动机用量。

　　长城一年能出口上万辆高档汽车，在国内汽车销量更是一骑绝尘，更何况，从去年开始，何熙还拓展了业务，同齐舟厂和江城柴油机厂都签订了合同，拥有了机械制造厂，开始售卖生产线。

　　最重要的是，她的产学研中心，如今汇集了夏国最优秀的汽车行业科研人员，正在研究世界上最先进的技术。

　　现在的晴天机械，是集汽车研发，发动机生产，整车生产还有零配件生产线生产为一体的大型集团。

　　晴天机械虽然年轻，但此时此刻是不缺人不缺钱不缺技术，已经做好了准备向着更大的市场进发，不宣传宣传，太吃亏了吧。

　　何熙笑着跟薛静说：“那就麻烦你们了，等着样稿出来，请跟我的助理孟爱华核对一下。”

　　这个是开始就答应的，薛静立刻说了一声：“好，再见。”

　　等着他们离开，何熙就扭头找了一下，孟爱华一看就明白了，“您找那位大爷吧。”

　　这说的是帮着他们去跟大工理论的那位老大爷，这几天人家一直在帮忙，不过晴天这边需要避嫌，所以一直没联系，但是何熙记得人家的好，刚刚让孟爱华去找一下，想要当面谢谢。

　　孟爱华就说：“在展销会门口呢，小张陪着他，他不愿意留姓名，说是不用，我好不容易留下了。”

　　何熙一听，连忙匆匆去了莲花广场，果不其然瞧着大爷正拎着小凳子看马路呢。

　　何熙一到，他就瞧见了，冲着她说：“你是何总吧。”

　　何熙连忙说：“何熙，您叫我小何也行。”

　　大爷就笑着说：“小何这称呼好，让我想起了战友和同事们了。”

　　“您当过兵啊？”

　　大爷自豪的点点头，“38年的老兵，转业后进入的汽车厂，又学的装配技术，干到了退休。”

　　何熙就说：“那您是英雄，也是前辈，这几天还帮我们解决了大问题。您就不能透露个姓名，让我们记住您，谢谢您。”

　　老大爷直接笑了：“我就是做了一个正常夏国人，正常夏国汽车行业退休工人都会做的事儿，如果我不在，其他的人碰上了，也会做的。”

　　“如果你非要说，为什么帮你忙，原因就是打仗我们没输，做汽车你们没输，我骄傲。”

　　何熙一下子就怔住了，她能感受到老大爷身上的那股子自豪，还有那股对于祖国的热爱。

　　她点点头：“您非不说，那我就不问了，大爷，我跟您做个保证，我们不会输的，我们非但不输，以后还要做大做强，做成世界最好的汽车大国。您信我吗？”

　　大爷笑呵呵地说：“我信，咱们夏国人就有这个本事，打赢别人认为赢不了的仗，做别人认为做不了的事儿，我等着。”

　　何熙立刻响亮的保证：“好！我保证！”

　　大爷说完，背着小板凳溜溜达达的离开了，何熙听见他好像还在唱什么，孟爱华说：“是京剧，智取威虎山。老大爷这是等着咱们胜利呢。”

　　“我知道，愿红旗五洲四海齐招展，愿长城足迹踏遍五大洲！”

　　孟爱华这会儿是恨不得撸起袖子干一场：“咱们什时候到国际上亮亮相？”

　　何熙就说：“快了，今天消息发出去，他们肯定连忙给总部报备，肯定现在就已经知道在开会了。”

　　孟爱华是有点兴奋又有点担心：“你说他们会不会有小动作？”

　　何熙就说：“那肯定是不少的。不过国际专利申报后一年半开始，就会进入国际公开阶段，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我们现在不宣传，他们马上也要知道了咱们的铝合金发动机成功了，所以，无所谓的。”

　　“更何况，现在长城可不是当年他们想要压价就压价，想要拒绝就拒绝的。他们哪里知道，我们铝合金发动机后面有多少专利？”

　　孟爱华想到这里，就觉得特别期待：“我想看他们吃惊的样子。”

　　何熙则说：“你去海城汽车厂打听一下，彭志军老爷子，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暗地里帮帮忙？”

　　孟爱华都愣了：“你原来知道啊？”

　　何熙当然知道，老爷子当时可是把工作证亮出来了，虽然内页一闪而过，但她的脑袋有什么记不住的，她当面问是想把感谢当面说而已。

　　何熙就说：“去吧。”

　　孟爱华竖了个大拇指，赶紧去了。

　　倒是在京城部委，这会儿刚刚开完会正在闲谈，刘成礼笑着说：“听说了吗?展销会长城又放了卫星了。”

　　其他几个部门的领导一听，就很关注了：“长城的销量一向是遥遥领先的，还能怎么放卫星？一天长城函谷就卖了五千台，全国的汽车加起来也没它能卖。”

　　刘成礼笑着说：“这都是长城的惯例，去年前年他们都是这成绩，虽然很好吧，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会儿大家都放松，这口气，让其他几位处长哎呦起来，潘少华司长直接开口：“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口气大的，还是我们小气吧啦的刘成礼司长吗？”

　　还有位赵司长直接揭老底了：“我怎么还记得，有人当初还跟何熙不对付呢。”

　　刘成礼脸不红心不跳，“你们听不听了？不听我可就不讲了。”

　　大家终于闭了嘴，刘成礼才说：“我这么跟你们说吧，这次合资车上了四家，推出了五款，你们猜他们卖的怎么样？”

　　大家当然不知道，刘成礼也没卖官司，直接说：“我告诉你们吧，卖的不错，平均一天七八十台，有的高的，一百多台。”

　　大家对这个数字是有点惊奇的，赵司长立刻问：“这不多啊。他们不是降价了吗？长城函谷8万一台，他们价格下去了，应该会有不少客户的。”

　　刘成礼就说：“听我说，京城汽车厂，虞山汽车厂，南江汽车厂，秦川汽车厂，一天的销售量，能够达到一天一百来台。尤其是京城吉普，能达到一百五六十台。”

　　这个数量可把大家惊到了，“不能吧，这几家厂子我知道，都已经等待转产了，怎么就又起来了？引进新技术了？不能啊，如果是外资引进我们应该知道的。”

　　刘成礼就笑了：“晴天机械帮的忙。现在这几家定位于低档车，定价在三万五左右，用的是晴天机械的装配线，发动机，部分零部件，何熙还给他们牵线搭桥设计了新车型，一举拿下了低档车市场。”

　　有人立刻反应过来了，“这是扶持了四家国企？”

　　刘成礼得意道：“不止四家，还有两家没来得及，要下半年展销会见。”

　　赵司长立刻拍了巴掌：“那岂不是说，高档车有长城山海，中档车有长城函谷，低档车我们有四家国企，我们自己就可以撑起来整个市场？”

　　他一下子激动了，“你们还记得何熙当年要求和东北齿轮厂合作的时候，说合资车有着巨大的优势，一旦上市，形成消费习惯，就会占据消费市场，我们的国产车想竞争也难了。但现在，何熙不但让长城站住了，还带着其他国产品牌抵抗住了合资车的围攻。大坝成了！”

　　“你这人！”又有人对着刘成礼说，“你们设备司早就知道，就没吭声。”

　　刘成礼这会儿是真得意啊，笑着说：“这不是攒着一起给大家好消息吗，而且还有个消息，不但是小轿车市场，而且卡车市场，马上我们的国产车就要推出了，何熙和江城柴油机厂合作，推出了卡车装配线生产线，江城卡车厂已经正式投入使用，很快就推出新车了。”

　　潘少华就说：“你看看，刘司长平时开完会跑得快，今天为什么就坐这儿不动了，这是显摆啊。来吧，鼓个掌，为我们的汽车行业庆祝一下。”

　　大家立刻伸出手，可是还没开始，就被刘成礼得意的叫停了：“那啥，我还没说完呢。”

　　这可真是恼人了，赵司长直接问：“你快点说，好消息被你说的淅淅沥沥的，我们情绪都不饱满了。”

　　刘成礼连忙说：“我就是消息太多可不是故意的，不过这消息，不是我这里来的，是我从专利部门那里刚刚得到的消息，你们知道吗？晴天机械一共申请了132项有关汽车的专利，并且这些项目都是已经在国际上进行了申请了。”

　　“而且，这些绝对不是小打小闹的外观发明，而是诸如铝合金发动机这样的汽车核心技术专利。”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的表情都凝重起来，这不是闹着玩的，赵司长刚刚这么开玩笑，这会儿都严肃了：“你可不要乱开玩笑，如果真的像你所说的，是这么重要的专利，长城将会在整个汽车行业引起轰动，甚至世界汽车企业排序都将改写。”

　　另有人也是慎重的发问：“一个两个是可能的，但是一下子132项是不是太多了，我们都知道长城创造了奇迹，但是毕竟才四年啊，怎么可能这么快，这么多，是不是有误？”

　　刘成礼还没说话，门就推开了，张俊大步走了进来，直接说道：“没有误会，我刚刚去核实了一下，都是关于汽车的核心技术专利。虽然不是各个都如铝合金发动机一般重大，但绝对是至关重要的。同志们，长城要飞起来了。”

　　而在宾馆，山田一郎终于接到了山中寿喜的回电。

　　他连忙接了起来，规矩地叫了一声：“爸爸，怎么样了？”

　　下午的时候，他什么都没顾，发完电报后，就匆匆赶回了宾馆，很快就收到了山中寿喜的回话，当时山中寿喜的态度非常严肃：“你说的都是真的?长城居然将铝合金发动机研发出来了？”

　　山田一郎立刻回答：“是的，何熙亲口承认的。”

　　山中寿喜就一句话：“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直接质问，“我告诉你的事你做得怎么样了？”

　　山田一郎才想起来失败的捆绑计划，这两天他故意警告秘书不要乱说，所以那边并没有消息，现在却到了面对的时刻。

　　他以为自己可以解决的，现在只能照实汇报了，结果山中寿喜一听第一反应就是：“这是何熙吓唬你的，她绝对不可能研发出铝合金发动机，你知道这里面涉及到的不仅仅有汽车技术，还有材料，夏国根本没有这个可能做出来。她只是在羞辱你而已。”

　　山田一郎却不知道怎的，总觉得何熙不是为了这个撒谎的人，“她在所有顾客面前都承认了，不可能的。我知道您难以接受，我也很难以接受，他们明明之前那么弱，不过四年！”

　　”但是爸爸，我看到托卡集团的詹姆也在发电报。”

　　这话一出，本来还咬死不可能的山中寿喜却改了主意：“美丽国那边快要到早晨了，我让人去查一查国际专利。”

　　说完，他就挂了。

　　山田一郎就这么坐在宾馆里等了一晚上，他压根不敢睡也睡不着，他在想长城崛起后的可怕，且不论夏国市场，要知道，所有人都认为，往后二十年是樱花国汽车的天下，难不成要让给长城吗？

　　尤其是，这是他们大工造成的过错！何熙是从那条生产线发家的！如果真的让长城取代了樱花国的汽车，赢得了世界市场，那么他们大工就是罪人！该如何是好？

　　所以，此刻已经深夜，接到了电话，他唯一的反应就是问：“爸爸，是真的吗？是不是假的？”

　　山中寿喜疲倦的声音传了过来：“是真的，他们申请了国际专利。”

　　山田一郎发出了痛苦的一声，可是，没等他为樱花国汽车的未来痛哭，就听见山中寿喜说：“她申请了不止一项，非常多，但是现在还没到国际公布时期，所以我们压根不知道，这里面是就铝合金发动机一项核心技术，还是都是？”

　　都是这两个字，让山田一郎感到脑袋一凉，他似乎感到有一把剑悬在了头颅之上！时刻都会落下。

　　他忍不住想：这世上怎么会有何熙这么可怕的人？她怎么做到的？




104.  三章合一   小学生有了导师水准之后……

　　何熙这消息发出去, 算是让不少人都睡不着觉了。谁也不知道长城怎么会进步这么快。

　　这就跟大家知道某个竞争者家里虽然落后，但是可能潜力很大，所以故意不给他初中课本和高中课本, 限制他的文化水平。

　　因此，他造出来的东西，必然都是小学生水平。

　　前一阵子，突然有一天, 他先拿出了一个大学生水平的东西（安全性能），大家都吓了一跳, 不过没太担心。

　　一方面觉得这可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另一方面也认为, 安全技术虽然早就有人研究，但刚刚被重视没两年，大家起跑线差的不远, 所以他能够胜出，也是有情可原的。

　　只是现在，这个理由说不下去了。

　　一个小学生居然拿出了导师的东西，他怎么跨越的？

　　这是他们第一个想到的问题，不过他们很快否定了这些汽车公司，毕竟大家都是吃饭的, 没有人会平白无故教授小学生这些问题，而且夏国也纰漏有任何小汽车行业的大型合作。所有都在他们的掌控中。

　　这就形成了第一个担忧：是不是有商业间谍？是不是泄密了？

　　而第二个想到的问题，就是长城有了这些先进的技术，会做出什么样的车？会对市场形成什么样的冲击？

　　要知道，长城的野心很大，当初长城函谷因为碰撞测试而出名，美丽国的诸多经销商前去洽谈, 因为定位问题，直接就被拒绝了。最后长城选择了和中东合作，将长城函谷定位在中端车，顺便捧出了长城山海系列。

　　尤其是长城山海系列，这两年其实在汽车圈里很出名，中东的土豪们对东西是很挑剔，要漂亮，要性能好，还要贵。

　　但对于长城山海，几乎人人夸赞——

　　“你不知道它有多美丽，它的黄色叫做琉璃黄，是夏国古代皇帝才能用的颜色，尊贵而又华丽。它的蓝色叫做青花蓝，是夏国皇室瓷器上的颜色，跟我们海水是一样的，温润而又美丽。”

　　“它的性能很稳定，虽然不是最先进的，不过返修率很低，非常耐用。而且它的舒适感简直绝了，它的座椅柔软的仿佛是妈妈的怀抱，虽然采用的皮质，因为空调很棒，压根不热，反倒是凉爽至极。”

　　“哦，最值得夸赞的是它的安全性能，当然不是碰撞测试，那不过是表演，事实上，山海在科国这两年发生过不少次车祸，最厉害的一次是十几辆豪车碰在了一起，但是山海的车主只是因为操作不当，将脖子扭了，一点事儿都没有，这是没有车可以比拟的。”

　　最主要的是，中东的土豪们，没事干就喜欢去欧美购物，扫荡。而且他们有很多生意遍布全球，这些话语就随着他们移动地图的扩大而传遍了欧美的富豪圈，引起了很多富豪的关注。

　　甚至很多富豪都从中东那边定了山海，再海运甚至空运回来。

　　山海都如此了，那么下面何熙到底要推出什么样的车？没有人不关注，不猜测，不紧张？

　　倒是何熙，放了这么大的炸弹出来，她却镇定的很，毕竟很多东西，虽然成功了，但距离推出还有一段时间。

　　到了展销会的最后一天，何熙这边已经没什么事了，她准备去一趟江城——江城卡车拿到了新的装配线，目前还在磨合中，有些事儿厂长娄石有点想不开，想跟她谈谈。

　　临走前，何熙问了孟爱华一句：“彭大爷那儿怎么样？”

　　说的就是那位帮忙的彭志军老爷子，孟爱华就说：“我去打听了，老爷子退休十多年了，老伴身体也挺好，儿女工作顺利，一家人过的特别好，我是真想找个地方帮帮忙，可用不着！”

　　“不过我想，”孟爱华笑着说，“这不更好吗？说明老人家过得好。”

　　何熙也认同，“那就这样。我这就去江城厂，你们这边今天结束，都处理好再回京城和海州。有打听的，该说的就说，不该说的就推了。”

　　孟爱华立刻应了：“放心吧。我都叮嘱过了。”

　　何熙这才跟着伍永城下了楼，不过进了车里，伍永城也说：“这都是表面上的，肯定有私底下想办法的。”

　　这私底下的范畴可就大了，可能找到晴天机械的人打探，研发部门的人一般不会多嘴多舌，但是家属呢，有些人不懂这些，说不定冒出几句，就能把机密卖了。

　　有的干脆就可能花钱收买，这人总有缺钱的，一百块不当回事，一万块呢，对于某些企业来说，这都是小钱。

　　何熙也知道大家的紧张：“放心吧，选人的时候就是精挑细选的，签合同的时候合同也非常缜密。最重要的是，没人是负责整个项目的，都只有一块，所以即便有一个人出问题，也不是大事。”

　　伍永城跟着何熙都好几年了，何熙这人为人善良，他给何熙开车，可是实打实的高工资，但即便这样，何熙也觉得让他陪伴家人的时间太少了，孩子上学什么的，给了不少帮助和指点，尤其是去年，孩子初三数学赶不上来，何熙可是帮忙请了大学生讲课，成绩才提上来的。

　　伍永城怎么可能不帮着她，所以才有此一说。

　　听着何熙心里有数，他就不担心了，用他们几个司机的话说：“咱们几个的脑子都不如何总一个人的脑子好用。”

　　他直接发动汽车，一路向着江城开去。

　　等着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不但江城卡车厂的厂长娄石在，江城柴油机厂厂长葛红强也在。

　　何熙一到瞧见他俩就说：“你们怎么凑一起了？”

　　葛红强就说：“还不是老娄，不太好意思，总怕你觉得他这是不知足，找了我过来帮忙解释一下。”

　　娄石一听就不好意思了，看了葛红强一眼。

　　葛红强才不在意呢，“你不用这样看我，何总不是多想的人，你跟她把话说明白比什么都强。”

　　娄石真不是能说会道的人，第一次去何熙家，跟着顾孟平，也都是顾孟平在说，他是急眼了才补充了一些，不像是葛红强，业务能力强，有开拓精神，口才也不错。

　　何熙也不为难他，直接问：“还是关于你们的卡车整车调整的事儿吧？”

　　何熙主动提出来了，娄石再面也不可能否认，立刻点头：“是，何总，我总觉得，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过简单了。”

　　“您看，”他带着何熙边往楼上走边说话，“京城吉普他们是重新设计了车型，用了新的发动机和零部件，60%都换掉了，那是面貌一新，整车性能提高了很多。”

　　“但是我们，现在就换了一条装配线，发动机也是小改进，车架就加了几根梁是不是有点太简单了。”

　　他说话没那么直白，正好这会儿倒了会议室了，何熙停在了门口，扭头把话补全了：“你的意思是，泰斯集团的重卡那是非常先进的，无论是发动机，还是底盘，还是其他，我们现在都比不过，拿出这样的产品，没什么竞争力。是不是还是卖不出去，不如不推出？”

　　伍永城也在旁边呢，听了以后忍不住加了一句：“你当时找到何总的时候，不是只要一条装配线吗？现在要求怎么越来越高了。”

　　这话说的就太直白了，娄石连忙说：“不是，我不是挑剔，我就是瞧见了京城吉普他们的改款，所以有点动心。何总，我真没嫌弃的意思。”

　　何熙其实很理解，“嫌弃也没事，谁不想车子越做越好，有竞争力，这山看着那山高，这才是我们进步的源泉。不做好产品，就是原地退步。”

　　何熙这话是真说到了娄石的心坎上，他连忙点头：“对，其实也是心疼，毕竟装配线也是花了价钱的，我们厂现在情况本来就不好，这次能买下装配线，还是顾副厅长帮忙找银行批的低息贷款，如果要是不成功，我们厂本来就不行了，可是国家的贷款不就黄了吗？”

　　“我们自己不行，还赔了国家的钱，我这边真是压力太大了。”

　　何熙点头，“所以我来了，就是为了跟你说清楚这事儿是怎么回事。”

　　这态度让娄石心里暖暖的，不过他也说了：“您先吃饭，食堂这会儿应该快送过来了。”

　　倒不是娄石知道何熙胃不好，而是时间真的有点晚了，何熙也不推辞，不过说了一句：“你想想你的卡车想要的销量定位，等会儿我们再聊。”

　　何熙胃不好，所以吃饭细嚼慢咽，抬头看就能瞧见娄石在昏黄的灯光下，愁眉不展的一张脸。

　　他肯定是知道自己的定位和目标的，恐怕是在想何熙为什么这么问他。

　　不一时何熙吃完了，就走了过去。

　　都是干这行，没什么多余的话，何熙就直接开始了，“卡车比汽车难做。尤其是重卡，这是汽车行业的皇冠，难中最难。你同意吧？”

　　这是肯定同意的。

　　最简单的比喻，小轿车的汽车排量在1.6升就是普通排量了，重卡的排量可以达到十几升，十倍排量的差距，也代表着整车技术难度的巨大差距。

　　娄石立刻点头。

　　何熙接着再说：“泰斯集团根植于这个领域大几十年，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卡车技术。而且他们的合作和我们与托卡集团的合作不同，和托卡集团的合作，是人家捏着核心技术，我们只是装配厂。而且他们对于夏国市场非常大意，拿出来的产品是落后的。”

　　“但其实在这样的基础上，当年第一届展销会的时候，我们长城也没准备能够碾压S系列，时间太短了，积累不一样，我们能够做到一样突出已经很不容易，看他们即便是淘汰的车型，也是样样均衡。”

　　“我们当时的准备是打平手。只是因为一场意外的碰撞测试，将我们的优势完全展现出来，让长城有了发展的机会。”

　　“而泰斯集团还不一样，泰斯集团是实打实的将技术带入了夏国。也就是说，现在生产泰斯重卡的三家汽车厂都是掌握了核心技术的。”

　　“与他们相比，我们在短时间内，要让一个普通卡车厂的产品跟他们硬碰硬，几乎是没有可能的。除非你们可以等，几年后，我们的产学研中心在各方面都有突破……”

　　这个娄石直接就否了：“我们没时间，厂子里的工人要吃饭，我们也要还贷款。”

　　“所以现在就是要活下去，你们活下去，一年要卖多少台？”

　　娄石人不错，立刻脱口而出：“我们的售价在五万元，利润是3千，厂子一共工人加干部三千五百名，退休工人1421名，一年平均工资一个人650块钱，也就是需要320万，再加上利息和其他运行成本的，怎么也得四百万的利润。”

　　何熙点头：“那就是1300台。你们去年能卖出一千台，今年这个数并没有多很多，而且，还有口碑发酵，你着什么急？”

　　娄石低头就一句话：“我知道，您一开始就跟我们说了，不是去打败他们，而是在市场上站稳，活下去。但我真的对活下去没有底，我们没有太大的技术进步，为什么来买我们的？”

　　何熙直接说：“一是足够便宜。这是最关键的点。其实夏国一点都不富裕，大家手里的钱都紧着呢。一辆泰斯重卡售价是14万。你们的售价不到五万块，这是多大的差距。”

　　何熙这不是胡说，即便到了21世纪，夏国的重卡还是处于世界二三流水平，但偏偏很多国际一流水平的重卡，销量不如夏国的多，就是因为售价问题。

　　进口的一百多万，国产的二三十万，这压根就不是一个量级的。

　　何熙接着说：“二是用的住。那种几千公里一修，肯定是不行的。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再提升其他方面，这是目前的办法，当时我就说了，卡车和轿车不是一回事，就连装配线还是江城柴油机厂参与改动后，才制造出来的，我这里不可能像是小轿车一样，有成熟的体系帮助你修改。只能慢慢来。”

　　娄石就问：“可是，我们的质量就是不好啊，怎么可能不坏呢。”

　　何熙直接说：“所以，我给你们定的目标就是年销售1300台。”

　　这话一出，娄石都愣了，“就这些？”

　　何熙点头：“就这些，多一台没有。在没有办法整体提升质量的情况下，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惜人工。”

　　“传动轴容易断裂，但不是所有的都容易断裂，有的能用很久，这就说明，材料其实问题不是最主要的，是传动轴过程中产生了隐伤，譬如同轴度如果不好，就会有金属疲劳。”

　　“解决的办法就是盯着制造厂，用工具一根根查验，一共1300根，怎么不可能挑不出来。”

　　“制动效果要好，前桥的刹车皮，他们用的都是七八厘米宽，你们加宽到十厘米，怎么可能不好用？”

　　“其他的也是这样，变速箱你想更平稳，那么就去挑选，让铸造达到最少四级公差，相应的驾驶感就会好很多。”

　　“说白了，就是用人力精力去换质量，每个零部件一点一点去抠，装配的时候一点一点去调试。你们三千五百人是年产1万台的工人数量，现在就生产十分之一，那就十个人干一个人的活。”

　　这话何熙在电话里没说过，娄石听了都有种目瞪口呆的感觉：“那一直这样？”

　　何熙就说：“先干两年，等我技术出来了，自然你们受益。譬如我这就可以告诉你，柴油机的高压共轨系统，我们已经研发的差不多了，你要知道，重卡是汽车王冠，重卡发动机却是王冠上的明珠，有了先进的发动机，你就有核心竞争力了？”

　　娄石本来还蔫吧的，这会儿立刻精神起来：“真的？”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肯定是真的啊，但是他又不敢相信：“这么厉害的发动机，你愿意给我们用？”

　　何熙直接说：“为什么不能，除此之外，我们的产学研中心还有一个团队正在做斜齿加同步器变速器，有了这个，传动会特别平稳，噪音也会小很多，还有很多技术，都是你们付费就可以授权使用的。”

　　旁边一直听着的葛红强都跟着激动起来，“何总，你的意思是说，你的产学研中心，以后会有各种的关于汽车的专利，只要我们需要，付费就可以购买使用到我们的汽车上？”

　　“那岂不是，只要你们研究出来了，我们就可以达到跟你们一样的水准，有一样的竞争力？”

　　这个说出来，可是太让人激动了。

　　夏国汽车，无论是小汽车还是卡车，不就是在关键技术上被卡着吗？如果这方面有人解决，那他们还怕什么？

　　何熙点头：“是这个意思。其实国外一直是这样的，虽然各个大汽车公司都有自己的研发部门，但是也有很多公司是不制造整车的，他们在汽车发动机或者其他方面有自己的专利，靠着将这些产品或者专利卖给汽车公司来收取利润。”

　　“所以，我们看到的泰斯集团或者托卡集团，他们的车并非完全是他们的技术，像是泰斯重卡的变速器就是波尔斯的，他们可能很多都有自己独有的技术，但不能拥有世界上全部先进的技术。”

　　这事儿何熙也跟周华他们讲过，他们开始觉得自己产量还没提高呢，顾不上这些，但这次卖出去这么多，大家就发现产品质量好了，是真受欢迎。

　　展销会没结束，京城吉普四家厂子都找到了何熙，说是要跟产学研中心合作。

　　不过卡车这边，何熙还没说过，所以他们都不知道。

　　不过厂长们是要读书看报的，葛红强立刻就说：“我知道这事儿，当时真是觉得人家可真方便，有的小地方，愿意出钱的话，有条装配线就能造车，可咱们，就是真金白银给人家，人家都不卖给我们，我就熄火了。”

　　“现在要是你们晴天做出来这样一个公司，咱们夏国的汽车行业可是受益了，我都能想到，会有多蓬勃？！”

　　他自己都畅想起来：“何总，有拖拉机的吗？我们都想着接着做拖拉机呢。”

　　何熙点头：“柴油机是重点。”

　　葛红强立时兴奋了，“那我就等着了。”说完，碰碰娄石，“你心里还有疑问吗？还愁吗？”

　　娄石这会儿已经完全不愁眉苦脸了，“不了，我明白了。你让我们一年就做这些车，一方面是让我们活下去，另一方面也是打好口碑，等着我们真正升级，就可能借着口碑慢慢地拿下市场，从而有了我们一席之地。”

　　“对，所以你们现在一要沉住气，将这一年一千多台车做好。二要根据客户反馈，想一想你们的特色是什么，刚刚葛厂长也说了，从我们这里购买零部件有条生产线就可以组装，那竞争可激烈呢，你们要想被记住，就得找到自己的技术特色。”

　　娄石这会儿狠狠地呼出了一口气，“何总，我心里有数了。”

　　何熙也是因为普及产学研中心，才会专门跑一趟，但显然效果不错，她就挺满意的了。

　　因为有了何熙这个保障，甚至何熙还请娄石他们来海州去产学研中心参观了一下，所以娄石的动作快了很多。

　　五月初，就发布了消息，说是南江省江城卡车厂经过技术改良，新推出的卡车名字更改为岭南2号。

　　因为没有什么大的改动，又没有碰到什么展销会，所以江城卡车厂这事儿其实算是悄无声息，娄石都觉得，可能除了想要买卡车的用户，没人会关注这个。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个消息一出，他们奔赴全国各地的销售员还没下火车的时候，居然厂里就来了第一位客户。

　　这也太快了，几乎等于他们昨天发了消息，今天就有人找上门来买东西了。

　　这要是他们的产品跟长城一样，打出名声来了，也有可能。问题是，他们的岭南卡车早就无人问津了，这很不合理。

　　所以，门卫报了销售科，不仅仅是销售科的科长来了，厂长娄石也出来了。

　　他一看来的是位男同志，自称叫做许林。

　　他里面穿着整套西服，外面套着风衣，一瞧就不是内地人的打扮。

　　娄石没吭声，是科长上前自我介绍了一下，就问：“请问您是哪里来的，不像是本地人啊，怎么跑到我们这里买卡车？”

　　许林说话有点南方口音，“我是深城人，在附近出差，昨天看报纸，瞧见你们推出了新型号卡车，我听说是跟晴天机械合作的是吧，我在深城开的就是长城，对长城很有好感。恰好我们需要一台卡车，就过来了。”

　　科长一听，就很直白的说：“我们改进的地方不多，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和晴天机械深度合作，我们是装配线用的他们的，发动机有个别地方进行了改动，但其他的没动。”

　　没想到一听这个，许林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科长一看，连忙补充，很自豪的说，“我们所有的零部件都是精挑细选的，就这么说吧，虽然我们动的不多，但保质保量，就连我们的变速器外壳都是严丝合缝的，我们在这个价位能保证做到了最好。您要是买了不会后悔的。”

　　倒是娄石，一直观察许林的表情，发现许林似乎对他的这个说法完全不感兴趣，按理说，他这么说对方就会问，你们能作保证吗之类的，但许林并没有问，而是继续提跟晴天机械有关的问题：“真是没想到，晴天机械在国内汽车行业如今也是龙头，你看看跟它合作的几家小轿车厂，那产品改动可是很大的，你们怎么没怎么动？还是后续有其他的产品推出。”

　　娄石心里提防起来，何熙的专利申请过后，业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他虽然没去过国外，但是人情世故是懂的，汽车荒漠夏国居然有了铝合金发动机这样的先进技术。那些汽车公司怎么可能坐以待毙，肯定会四处打听。

　　而且他们肯定会猜测，是就这一项，还是有很多项？

　　来这里的原因也就很明白了——这是何熙最近的一个合作项目，他们想看看有没有蛛丝马迹。

　　而偏偏，何熙在柴油机上储备不足，并没有。

　　所以娄石也放了心，深深看了科长一眼，科长跟他多年了，立刻明白了，回答说：“以后需要看计划，现在就是这样，您要不要看看？”

　　许林没亲眼见过自然不信，点点头说：“肯定要看看。”

　　娄石和科长就领着许林去了后面操场，这里停着刚刚下线的南岭2号。不过一瞧这三五辆新卡车，许林的眉头是真皱起来了：“你们车型都没改？”

　　科长笑着说：“没有，我们就是用了晴天机械的装配线，发动机进行了部分调整。”

　　许林连忙问：“发动机改哪里了？”

　　科长说：“改变进气管形状，采用垂直气道，配上节气阀，提高发动机效率。”

　　许林忍不住说：“这不是晴天机械在汽油机上的办法吗？怎么又用到这儿了？”

　　娄石就确定了，插嘴问了句：“你买东西问这个干什么？”他还将了一军，“要是不喜欢，可以不要。”说着大有不招待的意思。

　　许林可是从发达的深城过来的，那边服务意识很强，所以娄石这个不卖了他挺受不了的，不过他也知道，内地经济不发达，很多厂子还有吃大锅饭时的习惯，高高在上，等着别人求着办事，他要是真走了，以后别想进来了。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买一台回去研究研究，就说：“怎么不要，给我开一台吧。”

　　等着将人送走了，科长则笑眯眯地说：“我呸，来咱们这里探听情报了，就让他给咱贡献贡献利润吧。”

　　娄石倒是很慎重，一张脸上又是愁眉不展的表情：“你说这是哪里来的？”不过也知道没法猜，干脆站起来：“我去跟何总打个电话。”

　　何熙一听就明白了，“这个没法猜测，也不定是那四家，汉奸有的是。不过这事儿咱们在明，他们在暗，不好辨认，反正卡车也没什么专利不能泄露，他们来你就卖，就当增加利润了。”

　　不过挂了电话，何熙还是给产学研中心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再强调一下保密条例，尤其是对家属。

　　不过自此之后，倒是没什么事情发生，江城卡车厂的南江2号卖的不温不火，也看不出是不是有心人买去了。

　　何熙这边则静了心，一是关注几项专利在新车型上的应用，二是谈合作——不少国家都想引进长城，何熙都在接触中。

　　四月中旬的一天，何熙正在海州汽车厂，突然办公室里的人跑了过来，跟何熙说：“何总，产学研中心那边打了电话过来，说是你弟弟打架了？！”

　　何熙吓了一跳，连忙问：“怎么样了？”

　　工作人员说：“说是对方伤的很厉害，让你赶紧过去！”

　　何熙也顾不上工作了，带着伍永城就直接冲向了汽车，往产学研中心开去——李季军半个月前刚过来的，从去年起，他寒暑假就来产学研中心实习打工，今年他是工业高中第三年，这会儿是实习期，他想来这边实习，自己跟老师请了假，就跑来了。

　　何熙见他是真上心，就没轰他回去，将他安排过去了。

　　没想到，一来就出事了。

　　车子飞速开着，伍永城还劝何熙：“别担心，季军不是随便动手的人，那孩子挺有分寸的。”

　　何熙这才说：“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担心，肯定是遇上事儿了，否则的话，他不是那种动手的人。他很珍惜在产学研中心的机会。”

　　好在海州现在并不大，很快就到了产学研中心，这里办公室主任不是别人，就是曾经在发动机厂做主任的曲荷。

　　她心思细，跟学者和官员打交道都不错，孩子又考到了海州上大学，何熙就把她安排在这里了。

　　曲荷早在门口等着，见了何熙就连忙迎了过来，没等何熙问，他就直接说了：“都在办公室呢，警察早到了，李季军说什么都不去，非要等你来，还没把人带走呢。”

　　何熙于是三步并两步，跑到了办公室，一推门就瞧见李季军脸上鼻青脸肿，头破了，拿着个手绢捂着，坐在一边低头不吭声。另一边何熙居然也认识，正是南河大学材料系教授方建实验室的一名博士，叫做吴山，这会儿看着还行，坐在那里愤愤不平正说着什么。

　　何熙一进来，吴山就停下了，看到何熙立刻站了起来，冲着何熙大声的抗议道：“何总，你弟弟简直太过分了，他居然对我动手？你看看他把我打的？”

　　何熙没吭声就看向了李季军，“怎么回事？为什么打人？”

　　李季军还没来得及说话，吴山再次开口了：“谁知道，我做完了事情准备出门，他就过来拦住我，问我去哪里，我说不用他管，他直接扯住我不让走，我一挣扎，他的大拳头就打在了我的肚子上，他这是谋杀！”

　　“何总，就算他是你弟弟，也不能这样，我要求验伤，我要求严办！否则的话！”他说话间，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疼的，已经呼吸粗大，恨不得喷出一头牛来，“我要告诉所有人，你们这样对待研究员。”

　　曲荷立刻说：“吴山，何总还没说什么呢，你这话说的有点早。”

　　吴山哼了一声：“他们是姐弟俩，谁知道会不会包庇？”

　　这话……何熙听了没说什么，而是面向了李季军，“说说吧，为什么拦着他，为什么动手？”

　　吴山显然战斗力不弱的，李季军嘴角都破了，一说话就嘶嘶疼，不过声音却是很坚定：“姐，他泄密！他身上有铝合金实验室的材料！”

　　一听这个吴山立刻说：“你才泄密呢，我没有！”

　　这两字一出，何熙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为了保密，人是筛选过的，合同是签订过的，三令五申的讲纪律——何熙的专利是国家重大项目，是经过南河省政府特批的，如果要泄露，那就是犯罪。

　　居然真的有人被撬动了。

　　何熙盯着吴山：“你身上有没有铝合金实验室的材料？！”

　　吴山就是个普通博士，不是什么演技派，他脸上的慌张根本掩饰不了，不过他给自己找了理由，“有啊，我就是这个实验室的，我拿着资料准备回去再看看，我知道这样不符合规定，但是，这跟泄密没关系！你污蔑人！”

　　他话落，何熙还没问李季军，李季军就吼了出来：“你哪里是回宿舍，你是去招待所见情人，要把资料给她！我是那天出去打电话碰见你俩了，不小心听到了，才盯住你的，我告诉你，我盯了你三天了，姐，那个女的，现在就在春华招待所等着呢，抓住她就知道了!”




105.  三章合一   杀一儆百

　　李季军生怕何熙不相信：“姐, 我没骗你，快点去，万一那个女的看他不来跑了就找不到了。”

　　何熙自然知道这事儿至关重要, 立刻看向了旁边的警察，两位警察一听到泄密两个字，不比何熙的反应小。

　　他们自己管辖范围内的事儿，他们肯定做过调查, 晴天机械的产学研中心，可是南河省政府的重点项目, 专门划了地块, 而且领导也交代过, 这里面都是学问人，搞的是汽车行业的先进技术，让他们平时多注意点。

　　这个多注意里面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保密：“听说你们都是这个课题, 那个研究的，恐怕都很重要，咱们不懂这些，但是有一点懂，这重要的东西，是不能泄露的。那些小偷小摸的, 都看紧了，万一偷出来点一张纸半张纸的，泄露了什么关键，那就完了。”

　　所以，他们巡逻是特别勤快，周边的小偷小混混们甚至都交代过了，这里面的东西别想, 谁要敢犯事，那是从重处理。

　　两位警察以为这就是泄密最可能的途径了，哪里想到，还有美人计？

　　他俩都急了，为首的一位立刻说：“春华招待所是吧，什么样，叫什么！”

　　李季军立刻说：“二十五六岁，长得可白呢，编着两辫子，不知道住几楼，我听着他叫那女的小雪。你们快点去，别让她跑了！”

　　两个警察一听，就给何熙使了个眼色，

　　这屋子里，除了警察还有两个保卫科的人，都是自己人，何熙就跟着其中一位警察往外走了走，到了门口将门关上，警察才说：“何总，这是大事，那个女的是关键，但问题是，抓贼要抓脏。我们现在过去抓到人，人家不认，就没用的。”

　　何熙一听就明白了，到时候两个人只承认情侣，这东西还没有带出从产学研中心，只要吴山咬定不是给小雪的，就没用。

　　她就小声跟警察嘀咕了两声，警察点点头。

　　何熙就叫了一直等在外面的伍永城，把事儿说了，这才带着警察进了门。

　　吴山虽然紧张，但毕竟脑子够用，看着何熙和警察一起进来，似乎放心了什么，等着何熙问他：“我弟弟指认说是看见你和那位小雪一起，准备将我们的资料拿出去。你怎么说这事儿？”

　　吴山还是死不认：“没有的事儿，那是我朋友，我是准备将资料拿回宿舍才去见她的。你们这是污蔑。”

　　何熙说：“招待所有电话，你现在当着我的面给她打电话，你敢吗?”

　　吴山看了何熙一眼，“说什么？”

　　何熙就说：“告诉她，铝合金发动机资料已经拿到，但你现在有事，不能马上过去，让她等你一会儿。”

　　吴山紧紧地盯着何熙，半天都没回答，所有人都心里清楚，如果没事的话，这就是最好的澄清机会，怎么可能不答应？毕竟没有聊过这个事儿，女方的反应会是：“什么东西？”

　　但现在吴山犹豫，就说明了一切。

　　吴山显然也在想这个事儿，但他居然还是点头了：“好。”

　　何熙就说：“招待所电话你有吗？”

　　吴山摇头，何熙就说：“去问问。”

　　略微等了一会儿，人才过来，何熙当着吴山的面，按了免提，拨通了招待所的电话，很快就有人接了：“请问找谁？”

　　吴山立刻说：“我找夏雪。”

　　对方听了就一句话：“等一下。”然后就听见服务员在大喊：“夏雪，电话？！”

　　不一时，电话里传出了咚咚咚的下楼声音，一个非常悦耳的女声传了进来：“谁找我？喂，我是夏雪，请问是谁？”

　　何熙看向了吴山，她已经将刚刚说的那句话写在了纸上，推到了吴山面前，吴山看了一眼，又看了何熙一眼，才开口，不过他说的是：“今天不约了，你回去吧。”

　　他这话一出口，电话就挂断了。

　　这边的警察几乎立刻一把将吴山按在了桌子上，他的脸被紧紧地贴在了桌面上，挤压变形，可就这样，他反倒是不紧张了，他大声质问：“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就是违反条例拿着资料回宿舍，这个可以记过，但是你们打人，还污蔑我，我要告你们！”

　　他显然抱了一种想法，提醒夏雪尽快离开，这是个没有监控的世界，只要他们没有第一时间抓住夏雪，这事儿就没人承认，也就没有直接证据。

　　所以，此时的吴山可谓是疯狂，他大声喊道：“你们松开我，我知道，李季军是何熙的弟弟，你们在包庇他，他打了人你们却倒打一耙，你们这是欺负人。世界上是有公道的，我要让大家都知道，你们是什么面目！”

　　他的表情简直是狰狞。

　　李季军都被吓到了，他真的不理解，“姐，他……他疯了吗？”

　　何熙淡淡地说：“不是疯了，而是有底气了。”

　　就算产学研中心待不住了又怎样，就算得罪了导师和夏国整个业内又怎样，外国的橄榄枝恐怕早就接受了，转身就可以出国，甚至还可以当国际上大骂一下晴天污蔑他，说不定还能借此尽早拿到绿卡获得新身份。

　　所以，他才不怕呢！

　　吴山骂完了，发现他们都不松开他，已经恼火了，不停地挣扎：“松开我，你们没听见吗？你们有什么证据？我告诉你们，我要告诉所有人，你何熙是怎么对待研究人员的，你在外面所有的表现都是装的，你一点也不尊重科学，你就是利用我们为你赚钱。”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资本家，天天拿着什么汽车工业的大坝说事儿，其实钱都进了你自己的腰包！”

　　“你快放开我！”

　　就这时，电话叮铃铃的响了。

　　何熙低头看了一眼电话号码，说了一句：“春华招待所的电话。”

　　吴山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他茫然地看着何熙，显然不知道为什么春华招待所会打回来，何熙为什么又专门说出来。
　　何熙压根没理他，而是直接接了起来，开了免提，就听见里面有声音传过来：“喂，我是纬一路派出所，夏雪抓住了。”

　　吴山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不过的确是博士出身，他反应的快极了：“你安排了人？”

　　何熙点头：“对啊，你以为真指望你迷途知返拆穿她啊，不过是捉贼要捉赃，才拖延了会儿时间。现在请去警察局好好交代交代吧。”

　　吴山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刚刚的狂吠转为了不敢置信，而又不得不信，到最后想到结果的绝望。

　　那一刹那，他眼睛里已经没了一开始的紧张，后来的狂妄，只剩下满眼的泪水，“何总，”他显然明白过来了，一开始抓到只是李季军的一人之词，现在确实证据确凿了，否则的话，为什么一个要发暗号，一个要跑，“何总！”

　　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里确实情真意切：“我……我不是故意的，你饶了我吧，你要是上报，我就完了，我读出来书不容易，我二十五岁才考上大学，我能读到博士不容易。何总，求你了，我不敢了，别上报。”

　　的确是不容易，78年恢复高考，到现在才七年时间，用这点时间能读到博士，这是人中龙凤，否则的话，这么重要的实验室，也不会选他进来。

　　但是何熙始终认同一点，学历越高，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所以要求的道德品质也就越高。

　　她不可能因为怜惜人才而不顾法律道德，那最终不但会坑自己，还会坑国家。

　　何熙就一句话：“张警官，我要报案。”

　　这事儿闹的这么大，何熙一报案，机械厅和海州市政府都知道了，所以不但张千山来了，市长也来了，不过不是别人，而是原先的青阳县县长祖一康。

　　他们到的时候，张建教授也已经过来了，一方面是跟何熙表示道歉，另一方面是他刚刚带人整理出来吴山经手过多少项目，跟多少人接触过，可能掌握多少资料。

　　所以祖一康过来的时候，何熙正跟张建说这话，张建是一脸愧疚，满眼沧桑：“本科的时候我就带他，他在学生里不算最大的，可也绝对不小，特别朴素能干吃苦耐劳，我了解了一下才知道，初中毕业就没再上学，可是他热爱学习，一直偷偷的在自学，参加高考的时候都21岁了，成绩非常优秀。”

　　“到了学校以后，为了学习，天天就买三个馒头，背到图书馆，饿了就着自来水吃一个，然后看书。风雨兼程，连过年都不回家。”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已经晚了太久了，他要尽快的追上来。他都21岁国家还能录取他，他要最快速度报答国家。”

　　“就是因为这个，我一直将他从研究生带到博士，你一说要合作实验室，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他吃苦耐劳水平高，是做科研最好的苗子。”

　　“我怎么没想到，他干出这事儿来，还能说出那样的话来，这是什么时候变得？”

　　张建已经六十多岁了，算是位老人，这会儿真是一脸惭愧，“我不是推卸责任，这事儿我作为导师，没有发现他的思想有问题，我有很大的责任。我作为实验室的负责人，手下居然有人泄密，我必须要承担责任。我就是……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呀？好好的夏国人为什么要去帮别人？我们站起来容易吗？”

　　何熙听了都心酸，她太明白一位导师对于学生倾注的感情了。

　　那是真的如师如父，甚至是当作自己的孩子一般负责任。就想上辈子她的小老太太，明知道她没有研究能力毕不了业，不还是想办法给她找出路吗？用小老太太的话说：“你们选择我就是信任我，我就得替你们负责。”

　　更何况，这里面还夹杂着爱国情怀，那种我为国家没有培养成人才，却浪费了国家名额财力，培养出了个叛徒的背叛感，愧疚感，几乎让这位老教授无法自持。

　　何熙只能劝：“跟您没关系，一样米养百样人，是他自己的选择。等会儿问询结束，就知道答案了。”

　　张建点点头。

　　祖一康见他们说完后，这才过来，对着何熙说：“我已经汇报了南河省政府，领导的指示非常明确从严从重，必须要起到警示作用，你是怎么想的。”

　　何熙就一句话：“杀一儆百。不只是针对里面的人，而是对起了这心思的企业们。等这事儿出来，我整理好了，会将我的想法汇报上去，还需要政府的支持。”

　　祖一康点头：“好。”

　　他们说完，就有人敲了门。然后负责问询的张警官推门进来说：“吴山招了。”

　　祖一康立刻问：“怎么回事？”

　　张警官将门关了才说：“吴山半个月前去京城开了会，夏雪是会议的服务人员，吴山说夏雪因为太忙了，没吃早饭，就在他面前晕倒了。他就帮忙将人送到了医务室，这就认识了。”

　　“后来夏雪就表示喜欢吴山，吴山就觉得两个人不太合适，开始是拒绝的，可是夏雪为了他直接追到了海州，还辞了工作。吴山就有点感动，然后就准备跟他交往了，两个人就发生了关系。”

　　这话一出，何熙就明白吴山是怎么就范的了。

　　“谁知道，发生关系后，夏雪就说，有人想要买何熙实验室的资料，如果给了后，可以送他们去国外，而且还会有优厚的奖金，撺掇吴山跟她合作。”

　　“吴山自称是拒绝的，还想跟夏雪离得远远的，但夏雪说，如果吴山不干就去告他强、奸。吴山就害怕了。”

　　从1983年开始，夏国进行严打，流、氓罪是非常严重的罪名，尤其是这种确实发生关系的，女方去告，吴山的确是要承担相应责任的。

　　何熙就说：“他害怕了，于是答应了。”

　　张警官点头：“是，这不就准备了几天，拿了实验室的资料，交给夏雪。没想到被发现了。我问过了，这是第一次，还好您弟弟发现的及时，没有造成损失。”

　　何熙松了口气，“夏雪呢？”

　　张警官摇摇头：“她还是不肯招认，恐怕要慢慢来了。”

　　何熙也明白，吴山这边心里完全崩溃了，他就是个被算计了的普通人，压根没有多好的心理素质，所以知道被识破了，就说出来了。但是夏雪不同，这肯定是精挑细选过的，怎么可能随便招认呢。

　　她就说：“那还麻烦大家，必须得问出来，我想知道是谁干的。”

　　张警官点头：“您放心吧。有结果我就通知你们。”

　　那在这里等着就没有什么意义了，何熙又问了一下李季军可以走了吗？得知已经做完了笔录，她就起身准备离开了。

　　祖一康忙得很，也直接走了。

　　倒是张警官停了一下，跟张建说：“张教授，吴山让我给您带句话，他说对不起。”

　　何熙就瞧着张建的脸上肌肉动了动，他显然是心里难受极了，但回复的只有一句话：“你给他说，他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何熙，是晴天机械，是夏国的汽车行业，是我们的祖国。我没有权利原谅他，也不会原谅他。”

　　何熙叹口气才下了楼，这会儿李季军已经等在下面了，瞧见她就咧嘴笑了笑，结果扯到了伤口，一下子哎呦起来。

　　那吴山虽然是搞科研的，但考上大学之前可是实实在在种地干活，力气绝对不小，而且下手也狠，刚刚李季军脸上就惨不忍睹了，这会儿全发了出来，那叫一个姹紫嫣红。

　　何熙看着是又心疼又想笑，忍不住说他：“你发现了就不能打个电话说一声，非要自己干？你要是拦不住他呢?”

　　李季军嘿嘿笑笑：“我一开始就没多想，我看见他跟那女的在一起，我还寻思吴山怎么着了这么漂亮的女朋友，才多看两眼，就听到一句，女的说最晚24号给我。”

　　“我寻思什么东西呢。后来就发现，吴山这几天老偷偷打印东西，就觉得不对劲了，但是没证据不能乱说，这是大事。今天也是巧了，我进去正好看见他把资料塞在包里往外走，今天不就是24号吗？我就连忙赶上去。”

　　“一开始我也不想打架的，我就开玩笑试探，说你包里鼓鼓囊囊的，不会拿了资料出去吧。吴山就说不是，然后就要走。我拦着他又说，我可是看到你打印了，结果吴山就一拳头挥过来，他动手我就明白不对的，就跟他对打起来了。”

　　何熙是真没想到，李季军还有这急才，她不由表扬：“我弟弟可真厉害，今天你是立了一大功！说吧，要什么奖励？”

　　李季军一听，五颜六色的脸上霎时间开了花：“真的啊，什么都行？”

　　何熙点头：“什么都行，你不是想要辆车吗？也可以。”

　　李季军就欢呼了一声：“姐，你就是我最棒的姐姐，怪不得你事业做的这么好，这有功就有奖，哪个企业家像你这么奖罚分明而且及时的。”

　　何熙就听着不对劲了：“这么大的帽子，你想要什么？”

　　李季军嘿嘿了一声，这才开口：“姐，我想进车队。”说完他就跳开了，“姐，你听完，我不开车，我想做检修，我觉得太好玩了。”

　　李季军说的是何熙新组的车队，其实所有的研发车企，都会有自己的车队。

　　很多人看到的是他们带着自家的汽车参加世界各种拉力赛之类的比赛，以为是为了扩大品牌影响力所组建，其实这只是一个附带的好处。

　　汽车研发是需要反复试验的，何熙的产学研中心就有自己的试验场地，但这种普通的测试是不能够测试出汽车的极限的。

　　赛车就是这样一项极限运动，可以将汽车的性能优势劣势展现的一览无余，应该这么说，很多技术都是先在赛车场上出现再出现在普通汽车上的。

　　所以，何熙从产学研中心设立以来，就让孟爱华物色合适的车队人选，只是夏国这方面实在是找不到，毕竟全国能开上私家车的人有几个？根本就没有这个土壤。

　　何熙于是有了两条路，一条是自己培养，不过没有基础，玩的人少，所以正在摸索，完全不成气候。另一条是签约一个合适的车队，这个车队会帮忙进行汽车测试，同时也会使用长城作为他们在各大赛事的参赛车。

　　这个队伍的名字很奇怪，叫做豆子，他们认为自己是一颗小小的豆子，会顶开一片天空，是美丽国一个私人队伍，一共有六个人，技术不错，但不富裕，在上一场比赛刚刚失去了他们的赛车，没拉到赞助买新车，和长城几乎是一拍即合。

　　这几天他们就要来这边进行第一次测试。

　　何熙都没想到，李季军居然想干这个？他明明前一阵子还想设计汽车呢。“你真的只想修理？而不是想开？”

　　李季军也不是说谎的性子，何熙这么敏锐，他呵呵笑了一声就说：“我其实看了你那些赛车比赛的录像带，很着迷的，不过我开车试了试，我觉得我可能没这个开赛车的天赋，不过我想参加其中。你不是问我想参与汽车的哪部分吗？我想做最牛的。那我得在里面待待，才知道解决了什么问题，是最牛的。”

　　李季军这事业方向一直定不下来，何熙觉得，这也是因为这两年家里的环境变化太大，而他岁数又小决定的。

　　不像是李一民，见到了何熙管理企业，就认为读书是出路。也不像李仲国，天生就做生意的料子，明明没有人指导，摸到就能干的非常出色。

　　李季军仿佛一直在找方向，好在他这么一点点的缩小范围，做的都是自己想干的事儿，何熙还是挺高兴的，想了想说：“可以。不过我有一个要求，你不能开。否则的话，奶奶，舅舅舅妈都不会同意的，你知道的，我不会拒绝他们的。”

　　李季军简直兴奋坏了，直接跳了起来，“姐你最好了，你放心，我保证不开车。那姐，是不是咱要是参加国外的汽车拉力赛，我也可以跟着去？”

　　“那要看你能不能得到人家的认可，不行谁带你？”

　　李季军立刻站直敬了个礼：“保证完成！请您放心！”

　　何熙：……

　　等着回了产学研中心，曲荷还在等着她，问：“怎么样？”

　　何熙就说：“招了，不过背后是谁还不知道？下发通知吧，今天晚上就下，把吴山的事儿说明白，把后果也说明白，发到每个人手里，必须得给大家警示一下。” 

　　曲荷点头：“好。”

　　这种会自然是宜早不宜迟，曲荷连夜加班，就将通知发了下去。

　　产学研中心这边正常上班的人不少，毕竟项目太多了，这会儿每人领了一张，都很惊讶的，低头看了看，则更惊讶了。

　　“吴山怎么这样啊，他不知道这事儿的严重性吗？”

　　“没瞧见吗？他被人拿捏了把柄了，不干肯定被举报，干了可能抱得美人归顺便出国。这显然是权衡利弊过的。”

　　“你说他能判几年？”

　　“这种泄密一般是三到七年，不过祖一康市长可是说了从重从严，那就定格判呗，另外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的。总之，他就是废了，顶着这个罪名，以后在夏国是混不下去的，出国还要审查他，不一定出得去。所以大家要小心。”

　　“对，别看都是黄皮肤黑眼睛，但是有些人长着夏国人的样，却向着外国人。不定什么时候坑你呢。闭紧嘴，坚持原则是安全的。”

　　这种议论到处都是，何熙倒是挺满意的，其实能进来说明无论是专业水平还是道德水准，还是身家背景，都是没问题的。怕就怕被人坑了，所以提高警惕是最重要的。”

　　不过，这种事显然不可能就试了一次，这通知发下去后，曲荷就找了何熙：“有三个人找我，说他们其实也遇到了这种事。一个是涡轮增压实验室的刘芳，老同学找她，跟她说了半天国外好处，只要她带着技术过去，就可以拿到什么样的薪水，让她直接呲回去了。”

　　“四轮转向研究室的刘伟，说是有人接触过她老婆，打听刘伟干什么，他老婆谨慎，直接跟刘伟说了，刘伟让她远离，这事儿就没成。”

　　“被动安全实验室的张华，认识了男孩，对她可好呢，不停给她送东西，两个人本来都准备成朋友了，结果有一天男孩去张华的宿舍，居然翻她的东西，被张华发现了，以别的理由断掉了。”

　　曲荷说完也挺郁闷的，“这些孩子们，怎么都不说呢。”

　　何熙倒是很理解：“这事儿事关重大，他们坚守了原则，但又不想被过分放大，自然就闭嘴了。这不是他们的问题，杜绝这事儿，应该是我们想办法。我们要保护我们的研发人员，让他们知道，敢动人，敢起歪念头，就要付出代价。”

　　曲荷在发动机厂那一年，跟何熙没少打交道，一听就知道：“您这是有办法了？”

　　何熙点点头：“事在人为！” 

　　夏雪显然很顽固，一直都不肯开口，不过因为吴山交代的很清楚，时间地点说的什么要什么资料明明白白，还有日记为证，夏雪坚持了三天，终于吐口了。

　　她答应说的时候，何熙和祖一康、张千山，就在旁边的房间里，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夏雪的表情完全不在乎：“我不知道，有人找到我，让我拿到晴天机械产学研中心的资料，一份十万块，我就过来了。”

　　“他没说他是谁，我也不能问他是谁，我还怕他对我不利呢，只要他钱给够给的及时，就可以了。知道多了反而麻烦。”

　　“对，我骗吴山的，我不可能跟他结婚一起去国外，我就是想让他拿出资料，不过他是见过最简单的人，大概搞科研的都这么单纯吧，吓一吓就害怕了，随便一句话，就山盟海誓了。”

　　警察显然也对她这样的无耻发言惊呆了，直接问：“你不爱吴山。你就是为了拿到资料？”

　　夏雪很无语：“我为什么爱他，他有什么值得爱的？就是一个木头呆子。”

　　警察接着问：“那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拿到的资料是晴天科技的专利，是国家重点项目，只要对方拿到，就可能造出比我们更好的车，你想过这个后果吗？”

　　夏雪哦了一声，低着头，没说话，显然是不把这个当回事的。

　　警察听了听，才问后面的问题：“跟你接触的人叫什么，长什么样？”

　　夏雪这才回答：“见我的人叫李冬，这应该是化名，是个不起眼的夏国人，仍在人群里根本找不到，我俩约定好了，等我拿到东西，就给他往海州汽车站的报停上放个风筝，我觉得，你们查不出什么的。”

　　旁边的房间里，祖一康已经忍不住说了一声无耻，不过听到这里还是收敛了怒气，问何熙：“这个线索要往下查需要很久，她也没有照片。你上次说准备要杀一儆百，到底是什么程序？”

　　何熙还没开口，就听见门口有人走过，发出了呜呜的哭声，“她怎么能骗我，我还能搞研发吗，我可以回去做实验吗？我还有好多想法没有实现，我戴罪立功好不好？求你们了！”

　　是吴山。

　　回答他的只有一句话：“你做了什么不知道吗？科研？你这辈子别想了。”

　　等着他走了，门口没有声音了，何熙才开口：“不用等夏雪的结果，反正就是这些车企吗？四家可能性大点，国外没进来过的那些也不一定没可能。但是不能因为查不到，就不吭声，就这么忍着。”

　　“一年我们国家授予博士学位的人才才二百多人，吴山的确是有问题，但是如果没有夏雪的话，他就是个兢兢业业的科研人员，我们有多少人才可以让人这么勾引？而且吴山只是就范了，据我们在产学研中心了解，就有最少三位被试探过。

　　这都是真金白银培养出来的人才，我也不认为他们非常坏，人很少是非常坏和非常好的，有时候只要杜绝了，就可以避免。如果没有这些勾引，吴山之类的可以为国家做出很多贡献，就这么废掉了，太让人心疼了。”

　　“但我们不能因噎废食，因为对方窥探我们的专利，害怕他们对我们的科研人员下手段，而不去搞科研。唯一的办法是，让他们知道不可以。”

　　“我要打专利官司。我要告诉他们，我不好惹。”

　　张千山一听，就皱起了眉头：“国内专利法刚出台，这个又没有证据，你凭什么告呢？”

　　何熙这才说：“我不在国内打，我要在国外打。也不是因为这事儿，这事儿是引子，但是拿不上台面去。我要告他们专利侵权。从1983年我们的长城在国外进行了一场碰撞测试后，就被很多车企偷偷买下研究。从今年开始，他们陆续推出了更加安全的车辆，当然这些车都没有在夏国上市。”

　　“我都让人买下来拆开分析过，很多是用了我们的安全设计。我们的安全设计早就申请了国际专利，资料证据我都收集的差不多了，我就要把他们都告上法庭，让他们知道，我们长城的专利很多，很好用，但却是偷不得的。你碰一点，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张千山和祖一康都是特别惊讶的，“你去国外告国外的公司？这可以吗？他们会判吗？”

　　何熙点头：“如果按着他们的倾向，肯定是不想判的。不过，我们在他们的规则内行事，他们就必须判。”

　　“这倒是，他们对法律的公平公正一向是非常注重的，”张千山就问，“那你需要我们帮什么忙吗？”

　　何熙就笑了：“我需要国家的支持，在规矩内办自己的事儿，是需要非常好的专利律师团队，需要帮忙分析在哪一个国家应诉对我更友好，胜率更高，此后多国应诉的话，究竟是应该怎么办？”

　　“在美丽国，我可以通过合作伙伴找到不错的律师，但是最好的找不到，后面无论樱花国还是啤酒国等国家，我没有相关的人脉关系。我需要帮助。”

　　祖一康和张千山相互看了一眼，这事儿非常重要，但是绝不是可以一口应下的，所以两个人的回答都一样：“我们回去研究一下。”

　　何熙点头：“那我等你们好消息。”

　　倒是国内某合资车企夏国大区的总裁这会儿正在开小会。

　　“那个夏雪被抓住了，不知道夏国政府是什么态度？”

　　“能有什么态度，他们没有证据，夏雪什么也不知道，她也不会想到，有人专门监控她，一被抓到我们就知道了。李冬永远不会出现。”

　　“但是能猜出来，大部分可能就是咱们这四家之一。”

　　“那又如何呢，这不是能摆在台面上的事儿，别说没有拿到，没用上。就算是用上了，你看看我们新发售的几款高档车，里面的安全技术都是来自长城的启发，晴天机械不知道吗？它怎么可能不知道，它知道，有什么没办法，只能忍着！”




106.  三章合一   不打无准备的仗

　　在有心人眼里看来, 吴山和夏雪的事儿，仿佛是一滴水落入了大海里，很快没了声息。

　　产学研中心第二天就恢复了正常运转, 除了那个通知外，就是又开始抓紧思想教育，通过吴山来告诫所有科研人员，一时失足千古恨, 一旦犯了错误，一辈子就搭上了。

　　但除此之外, 他们仿佛也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杜绝这种事情。

　　至于派出所那里, 这种事调查取证都需要很久, 进入庭审程序更是漫长无期，根本没什么消息了。

　　这里面最重要的人是何熙，但她仿佛也只能如此了, 气呼呼地从派出所出来，给产学研中心开了几个会，就再也没有其他办法，随之就带着李季军去了京城，接着忙她工作，接所谓的车队了。

　　“他们居然还弄了车队？豆子？怎么会选这个？”
　　“你要知道, 所有出名的车队，要不是车厂自己养着的，要不跟各大车厂都有合作，不可能愿意开长城，它是够结实，但是赛车最不需要的就是安全，赛车要的激情和速度！”
　　“哈哈哈, 倒是有点感兴趣，长城上了赛道会是什么样子？”
　　“应该是特别扛撞吧！哈哈哈。她野心不小，让她在赛场上发泄一下吧，谁让她对专利没有任何办法呢。”

　　——这群人私底下议论。

　　何熙哪里知道这个，她之所以将要打国际官司并且需要国家帮助的事儿，跟祖一康和张千山提出，是因为晴天机械是南河省的企业，即便她和张俊部长特别熟悉，也要按着程序来。

　　但她也知道，这两人特别靠谱，恐怕部委那边很快就有答复，所以将事儿汇报给他们后，何熙就带着李季军先将车队的事儿办了——接机来了。

　　李季军这会儿可是很兴奋，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就跟只鹦鹉似的，“姐，听说他们自己带的那个机械师傅可厉害呢，而且我外语一般，会不会不收我啊！”
　　何熙给他纠正：“不是机械师傅，是机械师。的确水平不错，这个队伍是艾米丽帮我介绍的，是职业赛车手，他们原本效力TMT，是一家小型车企，出了名的汽车性能很一般，但这样他们的名次也在中游，可见无论是赛车手还是机械师，水平都不错。”

　　“这次要不是TMT倒闭，他们一时间没有了赞助商，不会轮到我们。”

　　何熙这么一说，李季军更是紧张：“那……那姐他们不要我怎么办？”

　　何熙就一副正常的样子：“那我也不能逼着他们要啊，反正我们签了五年合同，你慢慢感化他们！”

　　“也是哦！”李季军一下子蔫儿了，坐在副驾驶上，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孟爱华将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看何熙，何熙明明都已经谈好了，带一个徒弟，甚至还给李季军请了老师加翻译，这会儿居然……

　　然后就瞧见何熙眨眨眼，孟爱华就知道了，这是教育孩子环节，她就闭嘴了。

　　带着这种压力，李季军跟着何熙他们到了飞机场，因为飞机晚点，何熙他们就找了个咖啡馆坐着，然后李季军就跟猴子似的左看右看，不一时就说出去一下，结果回来的时候，手里就拿了一本中英文对照字典——居然要自学了。

　　何熙都差点没笑出来，不过还是很严肃的鼓励说：“老师看到你这样爱学，会有好印象的。”

　　李季军大受鼓舞，等了半个小时，居然背了十个单词，等着飞机到的时候，大概是十个单词给与的自信，他看着昂首挺胸，仿佛自信了不少。

　　豆子车队人数并不多，一共五位，赛车手两位扎里克和布罗迪，他两位还相互担任领航员，不过身兼数职的并不少，譬如机械师凯文还兼任加工车间主任，比赛工程师和电子工程师是一个人乔舒亚，最主要的领队兼任技术主任是蕾切尔。

　　总之是各个都有兼职。

　　他们一出现，孟爱华就把晴天机械的牌子打了出来，很快几个人就看到了，大步冲着何熙他们过来。

　　显然之前沟通的时候，艾米丽给他们看过何熙的照片的，为首的一位大胡子直接伸出了手：“你好，我是豆子车队的领队蕾切尔，我还给自己起了个汉语名字，叫做豆雷，你可以这么叫我。”

　　何熙：……

　　何熙都被逗乐了，她就想起了上辈子看到的国外明星的汉语纹身，什么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什么死啊活的。

　　不过第一次见面，她的确不太好提出这个夏国名字起的不太好，还是叫他蕾切尔：“欢迎你们到夏国。”

　　然后随后四个人都跟何熙主动自我介绍了一下，而且还说了说他们的夏国名字：扎里克叫豆渣，布罗迪叫豆布，凯文叫豆凯，乔舒亚叫豆乔。

　　何熙深深叹了口气，带着豆子小队上车了。

　　豆子小队显然对夏国很感兴趣，一路上都在看四周的景物，孟爱华顺便给他们介绍了一下夏国的情形，并且告诉他们：“是这样的，我们给你们安排的训练场，就在京城，目前已经准备好，今天你们休息一下，明天就可以去看看了。”

　　不过这几个人倒是很上心，蕾切尔立刻说：“我们还是先去看看吧。”

　　何熙点点头：“那就去吧。”

　　车子直接开到了训练基地——这里其实是何熙在郊区租赁下的一座工厂改造的，地方足够大——有训练操场室内训练场，还有汽车加工车间，也足够偏僻安静，便于保密。

　　不过显然，夏国的环境是没有美丽国好的，不过这群人跟艾米丽讲的一样，对于所谓的环境并不在意，看了一眼就一个评价：“足够用了。”

　　直到进入了库房，看到了里面摆着的三辆汽车——几个人立刻上去了。

　　那是三辆红色的赛车，那种红有种热烈的感觉，看起来漂亮极了，车型设计延续了长城的外观特色，流线型，非常的流畅，看起来就像是从两头剖开的半个梭子，即便只是看着，蕾切尔也知道，它的空气阻力一定很小。

　　其他的只能看出来非开放性悬架，低地盘大轮胎，配置一概不知。

　　即便这样，扎里克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我喜欢它，太美了！”

　　旁边站着的，就是这里的负责人王希——那位曾经在部委跟何熙合作的男孩，在林侯胜辞职后，他也辞职跟着何熙了。

　　王希直接拿出了一张纸，递给了蕾切尔：“这是这辆车的配置，现在你们已经签了保密合同，可以给你们了。”

　　当时签约的时候，蕾切尔其实对长城没有太大的希望，他们这个车队从15岁组建，到如今成员已经平均25岁了，在赛车这个领域，他们这会儿是壮年。

　　但是他们的比赛成绩都很一般，有运气的问题，有车的问题，但总之，他们这样下去，是没有希望的。

　　而赛车手的年龄到32岁，已经是极致了。

　　本来还在想怎么办，艾米丽恰好找到他们，介绍了长城——他们当然听说过长城，现在做得很好，口碑也很好，很多富豪在用，但是安全性能跟赛车关系不大。

　　不过何熙的出手让他们震惊了，如果他们可以跟晴天机械签订五年合约，为晴天机械完成平时测试、对于新车队的培训，以及带领新车队参加世界汽车拉力赛的话，何熙给出的报酬，可以让他们自己购买顶级赛车参加比赛。

　　五年换一个希望。

　　疯子一样，但他们答应了。

　　所以，这张纸他们已经想好了，即便再烂，也会微笑的应对，即便面对那位除了热情说的是什么一句听不懂小伙子一样，他们从小伙子身上想象到了夏国车队的状况，也从赛车上想到了配置。

　　蕾切尔礼貌的接了过来：“谢谢。”

　　拿到手，他就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蕾切尔的表情就定格了，仿佛不敢置信一样，他抬起了头，举高了那张纸，然后念了出来：“6.2LV8发动机，最高马力可达668，你们能达到这个数据？” 

　　这个数据一出，几个本来还在看赛车的队员，立刻都停了下来，有的停在原地，看着蕾切尔，有的则直接过来，一起去看那张表。

　　“五档变速箱，碳纤维车架，四轮可变技术，空气悬挂系统……”

　　“这些你们都做到了？你们怎么会有这样的技术？这……”他们简直不敢相信。

　　但显然震惊的还在后面，何熙笑着说：“它不止你们看到的这些，否则的话，我们怎么可能要求你们参加LM耐力赛呢？我不是开玩笑。”

　　但蕾切尔还是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那会儿何熙说参加LM耐力赛，他就是为了挣钱，那自然何熙说什么是什么，其实心里压根没当回事。

　　LM耐力赛可是世界排名前三的汽车赛事，每年六月在高卢鸡国进行。这场赛事几乎囊括了世界上所有有野心的车企，这么多年，但凡夺冠的都是世界著名车企，但凡能够在这个赛场上拿到第一，就证明拥有了世界上最先进的汽车技术。

　　如果这个牌子名不见经传，甚至可以一举成名天下知。

　　无他，实在是赛制太吓人了。

　　整个拉力赛五千公里，时间是24小时，那就要求汽车在平均时速超过两百公里的情况下，行驶24个小时不停歇。这既要求车辆的发动机马力大，又要求有很好的节油技术——为了安全期间，进入加油站是需要熄火的，少进一次加油站，就代表着节省大量时间。

　　当然不止如此，还需要汽车拥有很好的平稳性，否则的话24小时高速连续不断，很容易发生故障甚至着火。更需要的是舒服的乘坐感，毕竟主赛车手最少要开到14个小时，如果不舒服，人就废了。

　　这么高的要求，长城一个刚刚出息的牌子怎么可能达到？他就是以为是去陪跑呢。

　　但是现在看到这个配置，这些技术虽然没有深入了解，但是一看就知道代表了什么，何熙真不开玩笑的。

　　蕾切尔直接说：“你介绍一下。”

　　何熙点头，“我说你们看到的只是一部分，是因为这台车的发动机是铝合金发动机，车架采用了新型材料碳纤维，所以车子的重量控制在了900公斤，比一般的车辆轻100公斤。当然这不是它省油的全部原因，它省油是因为使用了共轨系统，我们在电喷系统的基础上，新研发的技术，它可以比之前燃油率降低20%到30%。”

　　“但这并不会影响它的速度，因为我们同时还有一个技术，涡轮增压。两降一增情况下，这台车的理论最高速度可以达到每小时400公里以上。所以你完全可以相信它的速度。”

　　“当然，汽车稳定性很重要，四轮转向技术、空气悬挂技术都可以让赛车在比赛时更平稳……”

　　“它还有很多的优势，看是看不出来的，你们这两天可以试一试。”

　　何熙的叙述很镇定，毕竟这已经是不知道说过多少次的东西。

　　但是，豆子小队完全沸腾起来，刚刚满不在乎的四个人现在的表情夸张到不敢置信的样子，已经开始眉飞色舞了：“我们是不是不用自己买车就能实现了。”

　　“天哪，这台车的配置简直是梦寐以求，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我有种感觉，我的冠军梦就在这里，就在这台车上！”

　　“我就说长城不一样，四年就能做出长城，肯定是有惊喜的，你们还不信我？这会儿信了吧！养老，挣钱，玩命吧！兄弟！”

　　他们嘟嘟囔囔显然也不在意何熙他们听见，倒是蕾切尔应该在这个团队里还扮演着严父的角色，拿着那张纸，非常认真地说：“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何总，这台车将前途不可限量。”

　　何熙笑笑：“那我等你们的试车感受。”

　　蕾切尔尴尬的笑笑，扭头瞪了他们一眼，后面那几位豆子们就跟受惊小鸟一样，立刻停了下来，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

　　何熙知道这会儿根本不需要在这里久待，她拍了拍李季军，示意他上前，李季军有点胆怯，毕竟听不懂，不过还是往前挪了挪。

　　蕾切尔是个不错的领队，见到李季军过来了，直接拍了拍他肩膀，虽然语言不通，但这个动作足够友好，李季军本来紧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松口气的表情，跟着走了过去。

　　何熙瞧着他融进去了，带着孟爱华就离开了，不过门一关，里面的口哨声就传了出来，显然这帮玩家们兴奋了。

　　孟爱华简直得意坏了，小声跟何熙说：“咱们的车就是好，你看看他们的表情了吗?我都在想，这台车出现在世界面前，他们会是什么表情？尤其是那些偷咱们技术的车企，保证让他们吓呆了。”

　　何熙点点头：“不过在那儿之前，我们得把专利的事儿搞定！”

　　这事儿显然是个大事儿，没几天，何熙就接到了部委小王秘书的电话，“何总，下午三点张部长有空，您来一趟。”

　　何熙就知道，打官司的事儿已经到了张部长这里，她连忙应了。

　　下午的时候，收拾收拾就去了部委。

　　这里她太熟悉了，在门口添了工作单位，走进去一路都是熟人打招呼，等着上了三楼，小王已经等着她了：“跟我来吧。”

　　推门进去，张俊正看报纸呢，她一进来，张俊就一句话：“坐。我看完最后两段。”

　　何熙直接坐在了他的对面，略等了几分钟，张俊才放下了报纸，看向了她：“我就知道，你只要几个月没动静，那肯定是预谋大事儿呢。”

　　这就是说专利的事儿吗？何熙可不领这个评价：“我事儿挺大，但不是我找的，是他们欺负我，我这是正当防卫。”

　　张俊直接被她逗乐了：“你这防卫可太大了，直接官司在美丽国打，还跟我们提要求要帮帮你，真是敢想。”

　　何熙就问：“那不对吗？我知道这个官司非常难，但是……”

　　她准备讲下去，张俊直接拦住了，笑着说：“你就叫何有理，是不是又要开始讲道理，一是打的就是个理，得让他们知道，不是谁都可以随随便便欺负我们的。二是如果不吭声，他们会得寸进尺。三是不是专利多他们才会尊重，而是你的专利多他们想用却不得不通过正规途径来用，才会正视你。”

　　张俊这么说话，何熙脸上都有点目瞪口呆了，这的确是她的理由。

　　更何况，张俊部长还把她的内心深处的想法，最后一个理由也说出来了：“最重要的是，你是夏国第一个出来打专利官司的，还是跨国，你是在趟路，你同样想让国人知道，专利很重要，我们已经被偷走很多了，不要什么都给别人看，也让他们知道，被侵害了就可以讨要回来。”

　　何熙咽了口唾沫：“您怎么都把我的话说了！？”

　　张俊就直接笑了，站起来给何熙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才说：“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怎么想的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再说，即便这些话不解释，祖国也知道。你是夏国的公民，晴天机械是夏国的企业，为夏国做多少贡献，有些是在明面上的，有些是在暗地里的，不能说，但祖国都知道。你有事找国家，这是没错的。”

　　“晴天机械发展到这个阶段非常不容易，他们掐着专利不让我们用，各种技术封锁，我们没办法，但不能我们有了专利，他们偷着用我们还不管吧。里外都是他们的好处，没这个道理。”

　　“所以，这事儿国家管！”

　　何熙刚刚其实还提心吊胆的，虽然她觉得这事儿国家会管，因为她了解这个国家，也了解这个国家的干部。

　　不过终究没有听到肯定回复，这句话一落，何熙就松了口气，有什么比国家给自己撑腰底气更足？她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张俊看她一眼，说道：“你先别笑，人是有合适的，是一位著名的美丽国专利律师陆中华，曾经在夏国待了十年，对夏国很有感情，可以完全放心。他可以帮忙组建一个非常专业的团队。”

　　“但是，我沟通了一下，非常难。首先费用高，一个官司就要几十万美元，你还起诉了这么多，还要各地起诉，赔偿不一定有多少。其次是时间很长，半年是短的，七八年也有。”

　　“如果这个你也愿意，那么就去试试。这是陆中华的地址和电话，这是我们的大使馆联系电话，都可以帮你，已经打过招呼了。”

　　何熙看着那张纸，点点头：“我马上联系他。”

　　她的速度快得很，当天就定了机票，第二天就飞去了美丽国，跟陆中华见了一面。

　　陆中华是个人高马大的美丽国人，不过一口汉语说的超级流利，见了何熙根本没有任何沟通障碍，他直接将何熙带到了办公室，然后拿出了一沓子资料：“在你的资料里，蓝尼，切诺，FT，樱花国的飞驰和大工等九家车企使用你的安全设计专利。这是个大工程，我们必须先搞定一件事是，在哪里起诉。”

　　“我有个数据，截止目前，美丽国外国人申请专利的数量达到了总数量的40%，也就是说，美丽国有足够的包容，它的法庭也处理过足够多这方面的案件，而且我对美丽国更熟悉一些，我更期待是在这里进行诉讼。”

　　何熙点点头，她也这么想的，尤其是陆中华就是美丽国本土律师，脱离了这个范围，他即便再优秀能力也很有限。

　　瞧见何熙赞同，陆中华接着往下说：“我想知道你起诉的目的，你要知道，官司打到最后的概率是10%左右，很多都通过调解解决了，你接受调解吗？”

　　何熙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没问题。”不过她猜测，这些车企们不会答应她的调解条件的，一是她要求高，二是她名不见经传来自夏国，以大欺小这是本性。

　　陆中华点头：“这就好，那么我们现在聊聊，先告哪一家?”

　　何熙笑着说：“飞驰。”

　　陆中华倒是没提出异议，而是问：“为什么？”

　　何熙解释：“首先它是樱花国的牌子，跟我一样在美丽国属于非本土作战。其次它在美丽国的影响力不错，可以杀一儆百。最后，我们在夏国发生过一起对于我们的专利资料泄密案件，我没有证据，但怀疑是飞驰。”

　　这个不是何熙找到的，事实上，夏雪说得对，那个叫李冬的人压根没再出现过，根本就找不到他，那也就无法确定，背后想要偷取的企业是谁。

　　不过何熙前两天收到了霍君的一通电话，他就几个字，“我是霍君，注意飞驰。”

　　霍君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何熙选择信任他。

　　陆中华显然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原因，不过他表示：“其实我的意见也是从飞驰开刀。那么我们聊聊后面该怎么办吧？”

　　何熙说：“这个是重要的，但我觉得，我们现在要先做一件事，”她直接拿出了一张支票，推到了陆中华的面前，陆中华低头一看，即便是他这样的大律师，也是惊了一下，这是一百万美元的支票。

　　陆中华问她：“你要干什么？”

　　何熙笑眯眯，完全一副无害的样子：“我知道美丽国现在的专利诉讼制度，专利法院分为三级，联邦区法院，联邦上诉法院，联邦最高法院。我们肯定是从联邦区法院提起诉讼，但是五百多名法官中，据报道只有一人是从事过产权方面工作的，其他的都是靠工作积累，所以水平不等。”

　　“您帮我找一个专业的公正的联邦区法院进行起诉。”

　　陆中华是真没想到，何熙生活在夏国，居然对美丽国的事儿如此了如指掌，显然是做了功课的，他喜欢跟这种有数的打交道。

　　他点头说：“这是应该的，也是我的职责，不需要这个。”

　　说着就准备推回来，何熙却挡住了笑着说：“这不是给您的，我记得美丽国专利诉讼有个名词，叫做权利冲突。”

　　她这个词一出，陆中华看何熙的眼神是真不一样了，这不是随便问问能知道的。

　　何熙接着说：“代理一方当事人的律师和代理机构不能代理其竞争对手参与对第一方当事人的诉讼。这笔钱的用途就是帮忙将长城的专利产权业务委托给美丽国所有的大型律师事务所。”

　　陆中华自然明白这个意思：“这样的话，如果他们没有委托，就不可能请到这些律师事务所帮他们打官司。如果已经委托了，同样不能请他们帮忙打官司。要不只能是名不见经传的本土专利律师，要不只能从樱花国聘请，但是水土不服。”

　　“你可太老道了，有些专利律师恐怕都想不到这些。”

　　何熙心想她当然老道了，她的年代里，夏国打过官司都吃亏了，不就是因为没人家老道吗？这都是经验教训写在各种学报上，她记忆好，自然记住了。

　　陆中华接着说：“那第二个恐怕就是专家技术人员了。取证的时候，他们会询问专家的意见，如果是晴天机械的顾问的话，那么这些专家就要被排除在外。”

　　何熙却摇头了：“也对也不对，邀请一部分对樱花国车企有好感的技术专家给我们任职顾问，这个应该没几位，其他的就不用邀请了。这个由晴天机械美丽国分公司来做，不过名单您帮我列。”

　　陆中华看何熙的眼神都变了，“你怎么想到的？”

　　何熙就说：“樱花国汽车进入美丽国，众多美丽国车企要不倒闭要不检查，数万名汽车行业从业人员失去了工作，甚至汽车城都冷清下来。我想业内对于樱花国汽车企业喜欢并不多，所以利用一下环境。”

　　陆中华深深地看着何熙：“你跟我想的不一样。怪不得你敢来打这场官司！”

　　何熙将一份文件推给了他，“这才刚开始，只是一切的基础，后面才重要的。”

　　何熙这趟美丽国之行，知道的人压根没几个，等着回来她就跟平时一样，除了去部委汇报了一下，照旧忙她的事情。

　　蕾切尔他们对于那辆还没有命名的赛车非常满意，不过也提出了一些改进的地方，这些都交给产学研中心的专家们讨论处理了。

　　有了翻译后，李季军算是彻底融入进去，然后彻底被震撼了——他的维修技术主要来自于两方面，一是倪亚明，二是学校。倪亚明技术很不错，学校教的也很尽心，但毕竟都有局限性，用李季军的话说：“很多东西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所以一头扎进去学习了，甚至外语都进步的突飞猛进，王淑梅想儿子过来看了一次，结果偷偷跟何熙说：“这小子半夜说梦话都说鸟语，疯了啊。”

　　不过她说的时候乐滋滋的，显然也觉得儿子出息了。

　　倒是吴山和夏雪那边，还是没有头绪，始终在调查中，两个人都关在看守所。 

　　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化，直到五月份的一天，飞驰汽车驻美丽国公司收到了一张法院传票，上面写明了晴天机械美丽国分公司因飞驰汽车在安全设计方面侵权，将他们告上了法庭。

　　这个消息简直石破天惊，毕竟安全性能这事儿说真的，从1983年长城在美丽国碰撞测试出彩，大家就已经偷偷买来研究了，去年开始已经陆续推出了更安全的新车，当然，他们宣传的时候，都给这些安全设计冠以新的名字。

　　不过晴天机械那一方始终没吭声，他们倒不会认为晴天机械没有产权意识，而是认为何熙知道，这个官司不好打，钱和精力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夏国的产权法刚刚推出，在夏国打那就跟玩一样，在美丽国打，何熙行吗？

　　谁也没想到，她冷不吭的，居然起诉了。

　　这几年飞驰在美丽国卖的非常好，这么大的消息一出，几乎在美丽国就登上了新闻头条，这样传播力度下，到了第二天早上，夏国的几家合资车企外加一些消息灵通的人，已经知道了这事儿。

　　东粤汽车厂，大工的山田一郎听着电话里的消息，都愣了：“她胆子不小，跑到美丽国打官司，她不知道专利官司有多难打吗？”

　　托卡集团詹姆，“准备一下吧，何熙不可能只告一家企业的，据我所知，市面上偷偷使用了长城安全技术的就有九家企业，她只是先找一个软柿子捏。她肯定也会告我们。”

　　福兰特集团夏国大区总裁艾瑞克：“真是有意思，好在我们的车还没推出，等等看。”

　　飞驰夏国区总裁福田邦太则直接惊了：“什么？她居然告我们？已经收到传票了，那真是件麻烦事啊。我们有了应对措施了吗？可定是要应诉的，不过这并不难，专利官司是很有操作空间的，对，上次的事情他们完全没有线索，并不知道，我想这是巧合，我明白我知道，我会去找她谈谈。”

　　从发出传票到开庭还需要时间不短，所以何熙还没有去美丽国，只是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家报纸上就把这事儿给报道出来了——《晴天机械去美丽国打专利官司：是好还是坏？》

　　这篇文章将事实写的倒是挺清楚的，就是长城认为飞驰在新车上安全技术是抄袭长城的技术，构成了侵权，所以在美丽国提出了专利诉讼。

　　但问题不在这里，这上面写的是去美丽国诉讼不算来回车票，就官司前也要几十万美金，而且拉扯时间会很长？认为夏国已经出台了专利法，晴天机械作为夏国的企业，为什么舍近求远，为美丽国送外汇？

　　这个角度的确是刁钻，也能看出飞驰的人反应迅速，夏国的专利法刚推出，负责的人根本就没有经验，如果在这里起诉的话，那么面对飞驰这样的老牌企业，很有可能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但他没直接说，却从外汇的角度说，要知道，夏国人现在还是以创汇为先，当年何熙发动机厂挣着外汇，只是不肯将长城低价卖出，李胜天还找她理论呢，更何况这种钱这么说的仿佛是白扔一样，这报纸一出，用高乐乐的话说：“他们报纸都快被信件淹没了，都是讨论这事儿的。”

　　要知道，这年头娱乐设施少，几乎有点文化的人都看书读报，读者来信讨论的影响力非常大的，这是想给何熙施加压力，想让她惧于读者们的反对，最终改变主意。

　　不过让何熙惊奇的是，居然没有一边倒！

　　的确有人抨击，说是既然能在国内打为什么要浪费外汇？

　　但立刻就有人帮忙回击了——“我们并没有这方面的案例，这么大的官司，应该更慎重一些。晴天机械这几年每年创汇几个亿，成为了夏国的汽车行业的龙头，带活了多少周边厂，我相信如果能在夏国打，肯定会在夏国打。而且，你们不要只看一时，几十万美金花出去了，拿回了专利，更多的美金会赚回来。”

　　甚至有人还写信洋洋洒洒将专利有多重要普及了一下，并且将可以收高额专利费这事儿说了说。

　　大概是看到了钱景，支持的人更多了。

　　何熙看着报纸都乐了，跟孟爱华说：“你看看，支持我的人引经据典，而且每次都有五六个人，恨不得将每个人的观点删减到数字最少才能塞进去。反对的人恐怕是找不到了，每次都选一个人，长篇累牍翻来覆去就是外汇。这讨论啊，彻底一边倒喽！”

　　孟爱华倒是松了一口气：“我一开始还挺害怕的，那会儿咱们刚卖车，明明赚着外汇，李胜天厂长都问到了脸上，我一开始看到了这个讨论，以为会一边倒骂我们呢，我都想好了，真要这样，我就写信跟他们辩论去。哪里想到，完全反了。”

　　何熙这会儿可自豪呢：“这就是咱们夏国人，虽然大家都很心疼外汇，但是我们在进步。你没觉得这两年，大家走在路上，都挺胸抬头神采奕奕，我们自信了。”

　　孟爱华点点头：“我就这样！”

　　倒是福田邦太看着报纸很诧异，问身边一个长相普通的男人：“你不是说这招管用吗？夏国人跟你说的一点都不一样，这完全不管用！

　　对方也很惊讶：“对不起，这跟我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福田邦太还想说什么，电话却响了，他看了看电话号码立刻接了起来，“社长，您好，我是福田邦太，什么？我们居然没有在美丽国请到合适的律师？晴天机械同时申请了对我们的法院禁令？！我们的车被禁止出售了，怎么会这样？”




107.  三章合一   跟飞驰不能谈，跟你们可以……

　　当然, 作为社长的秋山一郎打电话给福田邦太，并不是为了给他讲讲总部遇到的困难，秋山一郎没有解释的义务, 而是说：“将你们做过的事都藏好。”

　　福田邦太自然知道为什么，那边打着专利官司，如果夏国再查出来他们找人偷晴天机械的专利，那真是自打脸, 美丽国可是陪审制，如果有了这个把柄, 印象分就全没了？

　　福田邦太立刻应了：“您放心吧。”他还是很关心, “美丽国那边我们真的找不到合适的人吗？”

　　秋田一郎一想这事儿脑袋都大了, 不过这会儿他忙得很，没有跟福田邦太闲聊的时间，没多说就挂了。

　　随后助理就敲门进来了, 非常恭敬地说：“刚刚美丽国的总裁山崎光义打了电话过来，您正在打电话，说是十分钟后再打过来，是关于律师和法庭禁令的事情。”

　　秋田一郎点点头，略等一会儿，果不其然电话进来了, 他接过来就问：“律师找的怎么样？”

　　山崎光义非常严肃：“十分抱歉，我已经尽力了。晴天机械在半个月前，由大律师亚历克斯出面，同各大律所签订了知识产权事务委托合同。长城压根就没在美丽国上市，都以为这不过是因为晴天机械在美丽国申请了大量专利，是一种拜码头行为，毕竟我们也这么做。这是业内常规。”

　　“谁也没想到, 晴天机械会提起诉讼。所以，几乎所有在专利权官司方面不错的律所都签过了委托合同，我已经找了一遍，大律师里，甚至是这几年在这方面表现不错的律师，都因为权利冲突，不能作为我们的代理律师。”

　　秋田一郎皱着眉头，敲击着桌子，不过并没有将这些手段跟何熙放在一起，他问的是：“这简直是老奸巨猾的手段。这个亚历克斯怎么会这么帮助晴天机械？！”

　　山崎光义叹口气：“一方面，拿下越出名越大的官司对于律师来说，是名利双收。长城虽然没有在美丽国上市，但这两年其实风头不小。

　　首先是碰撞测试给美丽国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即便已经过去了两年，但一提到安全，他们第一印象还是认为长城是最安全的车。

　　其次是中东富豪的推波助澜，他们几乎将长城山海吹成了神车，甚至很多富豪来欧美购物都会托运一辆长城山海，为的就是它的安全性。

　　在这样的背景下，长城虽然没有在市场上发售，但话题不断。

　　而于我们在美丽国市场的占有率也节节攀升，成为了首选用车，代理这样一个官司，不但是诉讼费惊人，对提升名气大有裨益。所以，知道没办法代理我们的官司，很多律师都表示了遗憾。”

　　“当然，”山崎光义接着说，“这不是唯一原因，我了解到，亚历克斯在夏国生活过，听说他出生在夏国，小时候父母双亡，是一个夏国妈妈无私地收留了他，养大了他。到了十岁，他才被美丽国的家人找到接回，所以根子里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夏国人，他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做陆中华。”

　　“怪不得！”秋田一郎此时只能发出这个感叹，这样的渊源哪里是临时抱佛脚能有的。

　　他只能问：“那现在是什么建议？”

　　山崎光义只能说：“两边合作。我们只能在起诉地法院找一个口碑不错的专利律师，目标是两点，一是对美丽国专利权和专利法都了如指掌，二是对本地法院的法官比较熟悉。”

　　“但这样的话，我们需要配备两方面，一方面是从樱花国本地请来专利官司的大律师，充作幕后指挥，弥补美丽国这位律师的不足。二是我们需要组成一个技术团队，帮助这两位律师对专利方面进行理解。”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谁让晴天机械将合适的律所都合作了呢。但这样的问题也很大，樱花国是大律师，但是不熟悉美丽国的制度规范，所以即便在樱花国很厉害，但很多地方可能并不敏锐。而美丽国的小律师，要是真行的话，不就是大律师了吗？

　　更何况，这种幕僚只能在庭外有所作为，上了法庭，还是要靠小律师临时应变的，也就是说，何熙没打官司之前，先赢了一步。

　　如果仅仅只是这些，飞驰并不会觉得太过难过，重要的是，何熙居然还有第二步，她居然申请了法庭禁令。

　　美丽国的法庭禁令有两种，一种是临时的，在诉讼前申请提出，为的是防止被告继续侵权。一种长期的，就是如果原告打赢了官司，这条禁令就会一直持续。

　　但法庭禁令发布后的代价是很大的。

　　譬如飞驰所有涉及到侵权的车辆，在案件没有了解之前，不允许在美丽国出售。

　　要知道，飞驰在美丽国的销量可是名列前茅，尤其是去年推出的这款中档车SL系列，因为又节油又安全，所以一个月的销量可以达到上万台。

　　一方面，如果申请方也就是晴天机械，没有足够充足的证据证明飞驰使用了晴天机械的专利的话，法官是不会随意下禁令的。

　　另一方面，为了保障权益，晴天机械必须提供担保，如果这个官司不胜诉的话，那么飞驰因为禁止售卖产生的亏损由晴天机械来承担。

　　也就是说，禁令下达代表着两个态度，一是法官，起码他认为晴天机械提供的证据现在是可以证明，飞驰使用了他们的专利的，二是晴天机械的态度——一个官司最短半年，这是多少钱？没有人会这么做的。

　　山崎光义此时就一句话：“我没见过何熙，但是我认为她跟疯子一样。她现在是不计成本来告我们，社长，我们太被动了。”

　　任何人都知道，普通人是计算成本的，会评价利弊，跟这样的人打官司，那么一旦超出成本，对方就会收手，也就是说，你是可以通过各种压力来使对方收手的。

　　可何熙不同，她上来就拿出了大本钱，那么多的律所，虽然所谓的委托合同价格并不高，但搁不住数量多啊，这是多少钱。这个担保那更是不计其数。即便是飞驰这样的老牌公司，如果不是非必要的话，也不会这么做的。

　　山崎光义忍不住提出：“要不，我们还是先走调解程序？”

　　秋田一郎靠在椅背上，肯定地说：“她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别想动她的专利！她在杀鸡儆猴！我们就是她精心挑选的。她不会同意的，起码在达到目的前，他不会同意的。”

　　“您是指……”

　　秋田一郎淡淡地说：“突破点就在晴天机械不会收手的，把这点扩大，让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她成功胜诉，美丽国是判例法，那么随后晴天机械提出的侵权诉讼，就会以我们为案例进行判决，那么他们都会败诉，这样就可以将这些车企拖下水，让他们集体想办法。”

　　山崎光义本来知道何熙这些准备，一直愁眉不展，但这一刻，他的眼睛亮了：“我明白了，我马上去办。”

　　从传单送到手中到开庭还有很长时间，更何况飞驰根本不可能坐以待毙，果不其然，这场报纸讨论风波刚刚过去，在马上要开庭的前两天，何熙收到了陆中华的电话：“果然，他们提起了专利无效反诉。”

　　专利无效反诉其实是专利官司的常用手段。

　　一般去告别人侵权，那么显然被告人肯定是使用了有对方专利的东西，那么怎么才能证明自己清白呢，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证明原告的专利就是无效的。

　　你都不是专利，那我自然不是侵权。

　　何熙早就料到了，所以孟爱华催她好几次：“要不要买机票啊，提前过去吧，咱们也可以准备准备。”

　　何熙都不急，她料到飞驰不会没有动作的。

　　陆中华说：“昨天提出来的，今天传票就到了我这里，他们提出你提出的汽车溃缩区和引导区安全设计、B柱设计、测量设计都是基于曾经的其他专利很容易想到的设计，所以不应该被授予专利。”

　　这说法……何熙都想笑。

　　“看样子，他们也知道，我不可能调解，所以准备无赖到底了。”何熙也只能这么评价他们，“那就法庭见。反正按着专利无效打，还是按着侵权打，都是一场官司，无所谓。”

　　这是因为美丽国为了害怕浪费资源，这种基于侵权案而提起的专利反诉案件，如果判定的话，可以直接在侵权案上引用的，因此相当于是同一场官司。

　　陆中华点头：“你那边怎么样了？夏国的案件虽然不能拿到美丽国用，但这是说服陪审团很好的证据。”

　　陆中华说的是吴山为夏雪偷取资料的事儿，何熙就说：“在查着，目前还没头绪。我会催促的。”

　　陆中华这才说：“那你准备吧，半个月后我们开庭。”

　　何熙挂了电话，就让伍永城开车又去了一趟京城警察局，上次霍君说了这事儿跟飞驰有关后，何熙就将这事儿报告部委，本来部委不会去管一件犯罪案件的，可谁让这事儿牵扯到美丽国的官司呢。

　　于是张俊直接带着何熙去了一趟公安部，将这事儿的重要性说了说。对方秦部长一听，就直接说：“这个程序虽然不太对，但是特事特办，我们的企业有自己的专利不容易，他们偷盗必须要以一儆百！”

　　所以这事儿直接就通过公安部安排了下去。

　　飞驰是和南海汽车厂合资的，厂址位于南海，同时他们在京城有分公司，所以这两边的警方都被通知到了，最近一直在盯梢——部委的专家专门去海州见了一次夏雪，在她的描述下，画出了画像，发给了这两地的警察。

　　今天过去是因为京城警察局的吴局长刚刚通知，他们发现了一个人在飞驰京城分公司出没，长得很像画像里的人，已经控制住了，现在在等海州警方将夏雪送过来。

　　何熙对这事儿也是很紧张的，一到警局就去找了吴局长，她直接问：“人来了吗？”

　　吴局长说：“算着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何熙就问：“那个人以什么理由抓起来的？”

　　肯定不能用骗取专利资料这样的理由，要是人对了还好说，要是抓错了不就打草惊蛇了吗？

　　吴局长说：“我们找了个警察，演了场戏。”

　　何熙还没问什么戏呢，就听见楼下吵嚷起来，门没关，就听见了下面一个女生的咆哮：“就是你，一路上跟着我，我告诉你，你今天不准走，警察同志，他真的跟了我一路，不能因为他说他没有，或者说他没来得及动手，就把他放了吧，这是我机警，要是其他女生没这么机警呢，那不是倒霉了。”

　　“你们好好查查，他这种人，肯定是惯犯！我保证！”

　　然后听到一个男的在怒吼：“你有病啊，我根本没跟你，我不认识你！”

　　他的声音大，女孩的声音更大：“你才有病呢，我一个好好的姑娘，不上班闲的没事干来警察局玩啊！你少不承认！呸，臭流氓！”

　　何熙这才知道是什么法子，她扭头看吴局长，吴局长无奈地说：“这法子最不打草惊蛇。”

　　显然女孩战斗力很强，虽然男的一口否认，但还是被警察带到问询室接着询问了，女孩也是演技爆棚，还叫嚣呢：“我今天奉陪到底，就你这种流氓，就不可能再流入社会！”

　　对方显然一点都没怀疑，气得不得了，已经开骂了：“你TMD有病啊，我要不是你给我赔礼道歉吗？”

　　女孩更厉害：“你要不是，我不但赔礼道歉，我还赔偿损失！但我看，你没这个机会了。”

　　对方完全被激怒了：“你等着吧！”

　　有了这一段，后面半小时一直很安静，随着车子开入大院的声音传出来，就听见吴局长说：“来了！”

　　何熙跟着站起来往外看去，就瞧见一辆印着海州警察局标志的长城函谷停在了院外——这是公安部年初刚刚从晴天机械采购一批警用车，随后，熟悉的张警官跳下车来，将一个戴着帽子的女孩引了下来，进入了大厅。

　　吴局长带着何熙立刻下了楼，然后一干人等，进入了问询室隔壁的房间，到了这里，夏雪才把帽子摘下来，她这会儿看着挺老实的，显然已经知道，自己犯了多大事了。张警官说：“你看看，是玻璃后面的人吗？”

　　夏雪立刻向前走了一步，看过去。何熙也看过去，那真是个普通到见一面没什么印象的人，完全没有任何记忆点。

　　夏雪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脸贴在了玻璃上，使劲的认真的仔细地看他，屋子里的氛围一下子凝重起来。

　　到底是还是不是？

　　是！皆大欢喜！要是不是，那就得再找。

　　他们倒是不怕辛苦，但何熙的案子要开庭了。

　　长城车大家都用着，谁不想咱自己的车讨回公道？现在就等夏雪的回答了。

　　她却始终没吭声，张警官带她来的，问了句：“不能判断吗？”

　　夏雪还是没有回答，这……可就有点不好了，不过即便这样，吴局长也安慰何熙：“放心吧，我们再加加班，一定把人找到，再说还有南海那边的兄弟呢？”

　　可就在这时，夏雪突然说话了：“是他！就是他！他剪了头发，换了打扮我开始还不敢确认，但是是他，他的耳朵有一边有个豁口，我看到了，不会有第二人有这个标志，是他！我肯定是他！”

　　本来已经准备再加班的吴局长一听：“行了，通知里面，扣人！”然后看着何熙，“何总，总算没耽误你事儿！你等我们好消息吧。小王，陪着何总。”

　　他们显然是立刻审讯了。

　　何熙直接被小王带到了办公室等消息，小王笑眯眯的说：“何总，喝茶喝白水？”

　　这声音……不是刚刚那说对方跟踪的姑娘吗？
　　何熙抬头看着，小王果然穿着便装，是个看起来特别明媚的女孩，笑着很是爽朗，何熙就说：“喝水就行，今天谢谢你。”

　　小王一听就乐了：“这是我们工作，不用谢！”

　　等着她出去了，何熙就在办公室里等着，到了夜里十点，吴局长终于走了进来：“招了！承认是飞驰！”

　　有了这个打底，何熙就觉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到了五月中旬她终于登上了去美丽国的飞机，准备开庭应诉了。

　　跟着何熙去的，除了孟爱华，还有从不离身的保镖兼司机伍永城，连带被动安全实验室三人。

　　一行六人登机后，何熙就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了，她本想接着使用睡觉大法，一路睡到美丽国。哪里想到，刚坐下不久，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问：“没想到这么巧遇见你。”

　　何熙的记忆力很好，即便只听见声音，也立刻辨认出是谁。

　　她随即就抬头，旁边的孟爱华还有点蒙呢，何熙就说：“布莱克先生，没想到您还在夏国？”

　　孟爱华这才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托卡集团原先那位总裁吗？听说被调回去后，他就失去了工作，已经不在汽车行业了，怎么会在夏国？

　　布莱克身上似乎少了很多傲慢，看起来有些随和了，笑着说：“说来话长，不过好久没见，我倒是有些话想跟你说，亲爱的孟小姐，不知道能不能换个位置？”

　　他说着，就指了指不远处。

　　孟爱华看了何熙一眼，何熙这会儿已经心里有数了，布莱克肯定是有事，在这个关头，所谓的事儿只能跟专利侵权有关系——这是托卡集团找上他的？

　　但无论是谁，这是个信号，他们开始紧张，并且在试探何熙的态度。

　　何熙就点点头，孟爱华立刻站了起来，“那我就先过去了。”

　　然后布莱克才坐了下来，这会儿不是往来两国的高峰期，整个飞机都没几个人，布莱克也不一个喜欢绕来绕去的人，空姐发完饮料后，就直接开口了：“你现在是整个汽车世界的议论中心，大家都在想，飞驰是最后一个，还是只是开始？”

　　何熙就笑了：“怎么会这么想，心虚了吗？”

　　布莱克摇摇头：“你还是那么敢说，不过这是你的权利。我现在不供职任何一家车企，我是一家大学的讲师，所以这些事情我是不能评论的，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来跟你交流一下。”

　　何熙就说：“带有使命的。”

　　布莱克并不否认，点点头：“是的，其实我也很怀疑，他们怎么找到我，可能是因为我是少有的在夏国待过，而且跟你打过交道的人。毕竟，起码你不拒绝跟我聊天。”

　　“而且，说真的，从托卡集团离职后，我失业了很久，最近才找到一份教职工作。当然我这不是怪你的意思，安全测试的确是我的一步臭棋，我实在是太小看你们了。我的意思是，我经济状况很不好，这份沟通工作，费力不大报酬很高，这是我接下来的原因。”

　　“所以，我只是沟通。你可以把我当一个桥梁。”

　　何熙自然知道，这个坦诚有一部分是真的，但有部分也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不过这个交流其实她是欢迎的——杀一儆百的意思，本来就是拿一个开刀，让后面的车企就范。虽然没有打官司，但是可以谈，这是有了提条件的基础，为什么不谈。

　　所以何熙直接说：“起码现在是针对飞驰的，你恐怕不知道，我跟飞驰和跟其他的车企，有着完全不同的情绪。”

　　布莱克显然很感兴趣，他很聪明的理解到了何熙的意思——跟飞驰不能谈，跟你们可以。

　　他连忙问：“为什么？”

　　何熙叹口气：“因为飞驰在唆使人偷盗我的专利资料，人赃俱获，现在已经开始诉讼程序了。他不但觊觎我已经面世的专利，还在试图抢走我未发布的专利，其行为之恶劣，恶心，我不能忍，太欺负人了。”

　　“我和飞驰的官司必不可少，也不会调解！是非打不可的。”

　　布莱克点点头：“原来如此。那其他的……”

　　何熙扭头挺认真地说：“布莱克，这是你第二次来找我，第一次找我的时候，我正处于巨大的无助中，不论你后面做了什么，但起码在那一刻，你为我找了一条出路，我是很感谢的。”

　　布莱克在心里忍不住吐槽：我挺会打感情牌的，何熙比我还能！这真是天生的商人！

　　但是布莱克也知道，何熙的话能帮他要到更好的价钱，毕竟这里面是有布莱克人情的，所以，他认为跟天生的商人做生意，真是一件合算的事儿。

　　何熙很懂得自己的分寸底线目标，也很懂得实现这些的时候，怎么让周边的人更愉快！

　　他开始期待何熙给的条件了。

　　果不其然，就听见何熙说道：“你告诉我一条新出路，我也回馈你一个消息，我在这份诉讼结束前，是不会状告其他公司的，如果在此期间我的权益能够得到保障，我更不会提起诉讼。”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你们会观望，甚至是想办法让我将这个官司打不赢，毕竟，再公平的法律也有操控的空间，反正美丽国是判例法吗？如果飞驰判不下来的话，其他家也很能判不下来。”

　　“你们当然不会只是想省一笔专利费用，你们是想挤死一个刚刚冒头的竞争者。但我要说的是，挤不死呢？你要知道我的大本营是夏国，在那里，没有人可以超越长城，所以，我的后盾很强大，我不会死。而我在美丽国申请的专利就有上百项，各个不亚于你们的安全技术，你们相信我会给你们第二次机会吗？”

　　何熙说完这个，就笑了：“所以嘛！为什么不做朋友，而要做敌人呢。”

　　布莱克看着何熙，他真是想给这个女人鼓鼓掌，一番话连带背景威胁友好全部都释放出来了。

　　对啊，长城很特殊，它不是在资本市场的任何一个品牌，如果卖不出去就会倒掉。它有着夏国这个强大的土地给养，而偏偏它还有着一个跟神一样负责人，有着无数不知道哪里来的但的确存在的专利，起码安全技术就引流了这三年的风潮。

　　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引领下一个风潮，需不需要合作？弄不死再交恶的确不是个好选择。

　　布莱克点点头：“我会带到的，谢谢你给我这个面子。”

　　何熙就跟无事人似的：“不客气。”

　　这会儿飞机早起飞了，不过布莱克还是起来和孟爱华换了座位，孟爱华一过来就冲着何熙小声问：“怎么样？”

　　何熙只有一句话：“就看能把飞驰这只猴杀成什么样了。”

　　第二天到了美丽国后，何熙和大家先倒了个时差，就投入到了工作中，按理说专利官司取证特别难，很费时间，但是何熙将这些工作都做在前面了，用陆中华的话说：“这个官司是我接的最省心的官司了。”

　　将所有的证据再次梳理后，第三天，正式开庭。

　　一大早，何熙就跟陆中华一行人到达了联邦区法院，所谓区法院就是在美丽国的地方性法院，数量非常多，有的大城市可以有四五个区法院，主要是负责案件的初审。

　　按着规定，这次的法官有一人，姓佩雷茨，可以称为佩雷茨法官。在区法院的民事诉讼，如果超过了20美元，是可以提请陪审团的。何熙和陆中华商量后，还是同意了陪审。

　　不过进去后就发现，今天来旁听的人不少，何熙不是美丽国人，所以看着都不认识，但她可以确定，这里面恐怕大部分都是对她侵权的车企派来的，布莱克的话传到了，他们要审时度势的。

　　因为先开庭的是飞驰对于晴天机械专利无效的反诉，所以他们坐在被告席，不久后，就瞧见一位年轻的律师带着飞驰的美丽国总裁山崎光义等人过来了，陆中华跟何熙介绍过，这位律师算是年青一代比较有才华的，叫做乔治，不过用陆中华的话说：“但他还是太稚嫩了，你的那一手实在是太厉害，几乎断绝了他们在美丽国请到一位合适律师的可能。”

　　乔治倒是看着颇为自信，见到他们还冲着陆中华打了个招呼，陆中华也回应了。倒是秋田一郎就跟没看见何熙一样，何熙也没在意。

　　不多久，12位陪审团成员就位，佩雷茨法官直接就宣布了开庭。何熙慢慢听着，先是双方陈述，乔治的陈述写的不错，不过内容都是何熙猜到的，为了证明专利无效，他们必须证明何熙的专利是基于已有技术基础上，加上所属领域的惯用技术手段或公知常识而产生的发明。

　　通俗的来说，就是站在巨人肩膀上够到了天空。而不是凭借自己创造发明找到了登天的梯子。

　　何熙心里清楚，这场官司的重点就在于判断，晴天机械的安全专利是发明，还是只是一种对过去技术的普通延伸？

　　果不其然，第二轮就是起诉一方出示证据。随后他们请来的是一位美丽国汽车专家叫做怀特。

　　不过瞧见这个人，孟爱华忍不住看了何熙一眼。

　　何熙倒是一副平静的样子，任由他陈述。

　　何熙的安全技术专利主要是三项，一方面是车辆的保险杠设计，长城的保险杠采用了特殊的铝合金材料，用了双层方管结构，并且在防撞梁后配有吸能盒和引导槽，这种设计可以在受到撞击的时候，更好的保护车体。

　　第二项是B柱内板的设计，它的刚度呈现上强下弱，这种设计可以在侧面撞击的时候，有效减少对方车辆的侵入量和侵入速度，从而保护乘坐者。

　　第三项是轿车门防侧撞杆设计，可以在发生侧面碰撞的时候，有效保护乘客的安全，并且保证车门不变形可以尽快的打开车门进行救援。

　　乔治律师立刻向着怀特问道：“请问，您怎么看待这三项专利？”

　　怀特直接说道：“我的观点完全不同意这属于专利。首先第一项保险杠是早就存在的汽车配件，目的就是在撞击过程中保护车身，铝制保险杠也早有车辆在应用，毕竟它的吸能特性好这是公认的。而所谓的吸能盒，其实我们早有这个概念，力是可以分散的，在撞击的过程中，如果发动机舱溃缩的越厉害，对于乘客舱的力就会越小。这不过是将这个概念起了个名字而已。但这是常识，不是发明。”

　　“第二项我们之前也有，叫做拼焊板，是樱花国在60年代的技术，它几块不同材质不同厚度的材料拼在一起，就可以组成一块想让哪里强就哪里强，想让哪里弱就哪里弱的材料。这不过是一种应用而已。”

　　“第三项则更不能称之为一种发明创造，汽车的ABC柱早就在出现的时候就有了，在车门上加上防侧撞杆，不过是一种对车身结构的延伸，车头不安全加上保险杠，车门不安全自然要加上防侧撞杆，如果这都能称之为专利的话，那么我一年可以申请上百项。”

　　这话一出，他就笑了起来。

　　乔治显然也对他的回答非常满意，“谢谢怀特先生，法官大人我们的证据出示完毕。”

　　佩罗茨法官五十岁左右，陆中华告诉何熙，他曾经在汽车行业干过十年，后来才当的法官，对这个行业非常了解。不过他现在看起来面无表情，仿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原告出示证据结束后，他就宣布开始询问环节。

　　问询环节是可以直接问询和交叉问询的，也就是说可以问己方证人，也可以问对方证人。

　　陆中华看了何熙一眼，很快站了起来，“既然怀特先生就三方面对我们的专利进行了解说，那我们慢慢询问。首先是保险杠、吸能盒和引导槽设计。”

　　“我请问一下怀特先生，您说保险杠早就存在，请问保险杠结构是一样的吗？”

　　怀特直接说：“这个各个厂家不一样。”

　　陆中华笑着说：“也就是说，保险杠早有存在，但不同的结构会产生不同的效果，这属于各个厂家的技术特色，怀特先生有异议吗？”

　　怀特想了想，“没有。但是这不算专利……”

　　“您只需要说有还是没有就可以了。所以，”陆中华扭头对着法官说道，“对，因为保险杠这个专利早已存在，我们在保险杠的基础上，对其进行各种改良，譬如加宽加厚，或者变换内部的设计，这都只能称之为技术特色，而不是专利。”

　　“这是因为我们对于一项发明是否能够成为发明，而不是因为现有技术进行推断或者有限实验就可以得到的关键点，在于是否得到这项技术显而易见。”

　　“所以在保险杠上的设计都是显而易见的。您是同意的吧，怀特先生？”

　　怀特点头：“对的。”

　　陆中华点头：“那么请问，从未出现过的放在发动机舱内的吸能盒和引导槽，它们如果不是专利的话，源头是什么？由什么推断出这两样东西是显而易见的呢？”




108.  三章合一   胜了！


　　陆中华的问题, 显然是想阐述吸能盒和引导槽设计是经过多次实验而得到的发明专利，不是任何有基础知识的从业人员知道原理就可以做出的构想。

　　这个问题的确不好回答，因为保险杠和吸能盒根本没有关联。

　　就跟枪和弓箭都是攻击性武器是一个道理, 甚至它们还可以更加相似——都可以发射出利器对其他东西造成巨大的损伤。

　　但你能从弓箭想到枪的发明吗？

　　这完全是不可能的。

　　怀特一下子就卡住了，他也是个专家，所谓的显而易见他是知道概念的，他不可能大言不惭的说可以。

　　对方律师乔治就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法官大人, 我反对，我认为对方律师在对我的证人进行诱导性询问。”

　　所有的目光立刻看向了佩雷茨法官, 他虽然才五十岁, 不过却有些老相, 眼袋肿大，看起来仿佛昏昏欲睡，压根没在听。

　　可是何熙知道, 这位法官是美丽国联邦区法院中唯一一位从事过汽车行业，并且对专利法有研究的法官，他可不是泛泛之辈。

　　乔治的反对让他仿佛终于睁开了眼睛——不过那也是徒劳的，他只是抬了抬眼皮，然后吐出了一句话：“反对无效！”

　　陆中华显然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脸上云淡风轻, 接着悠哉地问怀特：“请回答我的问题。”

　　怀特现在就处于一个非常窘的困境，专业让他说不，但立场让他必须要肯定，他还是很滑头的，他的回答是：“我认为具有相当专业素质的人是会想到这些的。”

　　他提高了门槛，仿佛显得自己的回答没那么绝对。

　　陆中华并没有乘胜追击，因为何熙知道, 这个答案就够了，毕竟提高了门槛，也是肯定的意思。

　　下一个轮到了乔治，乔治直接看向了何熙，何熙也看着他。

　　何熙的资料显示，这位乔治律师今年只有34岁，在专利律师行业，这个年纪是很年轻的了，不过他并非是泛泛之辈。

　　他很有野心，所以创建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并不属于任何大律所，而且成绩还不错，去年五场专利官司四胜一输，虽然都不大，但飞驰找他是有原因的，这是年轻一辈里很不错的律师了。

　　此时此刻，即便刚刚被法官否了，他的表情也没有任何的沮丧，而是直接冲着何熙说：“何熙女士，请问你知道拼焊板技术吗？”

　　这是冲她来了，何熙直接点头：“知道。”

　　“你的B柱专利中，钢材进行了上强下弱的拼接，这来源于拼焊板技术，您认同吗？”

　　何熙就回答：“这个问题我需要进行严格的表述，我不认同源于拼焊板技术，但我认同使用了拼焊板技术！”

　　乔治直接说：“那其实你的专利中的确是来源于拼焊板技术，而这项技术……”

　　他还没说完，陆中华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反对，法官大人，我认为对方律师在曲解被告的意思。被告并未承认来源于拼焊板技术！”

　　大家的目光又聚集在佩雷茨法官身上，他直接说道：“反对有效。”

　　乔治显然被打断了思路，看了何熙一眼后，直接说：“如果不是来自于拼焊接的话，来自于哪里？”

　　这问题，显然是他变换了刚刚想问的那个问题提出的，但是太仓促了，原先的问题是设置好的，有个因果关系，现在这么问可就太愣了。

　　陪审团和旁听席都有不少人微微皱眉。

　　不过何熙倒是很快回答了：“对方律师，我首先要明确解释一下拼焊接技术的原理，这是将两块不同厚度、强度等等钢材，用激光焊接在一起。但是这个技术设计出来的原因是想要减轻汽车重量。”

　　“要知道，每减少一百公斤的重量，汽车的耗油率就可以下降20%。”

　　“所以，这项技术在开始之初并不是为了增强汽车强度而产生的。”

　　“同时，这项技术虽然早已产生，但是因为激光焊接技术一直达不到要求，随便即便60年代发明，直到如今，除了长城在B柱上使用过外，只有个别车在汽车上使用过。”

　　“这些使用过的车辆我可以报给你，FT在自己的汽车车身上短暂的使用过拼焊接技术，是为了降低汽车整体重量。AD集团在最近推出的一款车型中，在地板使用了拼焊接技术，也是为了降低汽车整体重量。”

　　“所以，你可以看到，这项技术从不是应用在被动安全技术上的。这是第一。”

　　“当然，它用在哪里，其实并不是很重要的，因为一项专利，我们必须要分清楚，哪些是新的创造，哪些是附着在上面的实现发明的手段工具，就比如说，缩短进气管改变进气管形状，增大进气效率，提高发动机的响应速度，这是一项技术。那么，可以因为使用了焊接，就可以断定这项技术源自焊接吗？这是不是太荒谬了。”

　　“所以，我们的B柱专利的点压根不在拼焊接技术上，是我们通过拓扑等方式，计算出了上强下弱的刚性材料，可以使得汽车在遭受侧面撞击的时候，更好的保护乘客。这才是我们的专利重要点。”

　　“我认为您从开头就搞错了方向！”

　　何熙的外语是非常好的，不但能够进行日常交流，而且连专业术语都可以说的深入浅出，这话一落，旁听席上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而陪审团的成员们也开始刷刷刷的记笔记，显然他们也认为这是很重要的一个点。

　　飞驰的人对于何熙的了解其实并不如托卡集团那么多，毕竟他们见到的何熙，是已经成功推出长城的何熙，而不是当年为了找到出路四处奔波的何熙。

　　所以他们压根不知道，何熙无论在技术上还是在口才上，都是碾压级别的。

　　她的回答不仅仅是说明了所谓的专利无效是不存在的，更反衬的乔治仿佛对于汽车专利一无所知是个门外汉。

　　而这样的印象，在陪审员制度下，对于飞驰是非常不利的。

　　但晴天机械怎么可能就此收手呢，乔治的问题结束了，陆中华直接站了起来，看向了怀特：“怀特先生，我的资料显示，您曾经在二十年前打过一场专利官司对吗？”

　　怀特显然没想到，陆中华居然提出了这个问题。

　　他直接回答：“我想这跟今天的官司没关系。”

　　乔治也反应过来，立刻反对：“法官大人，我认为这个问题跟本案无关！”

　　陆中华却说：“法官大人，二十年前怀特先生也打过一场专利官司，我认为从这场官司中，我们可以对怀特先生的发言立场进行甄别，是跟本案有关的。”

　　佩罗茨法官停顿了一下后，回答：“继续！”

　　陆中华这才扭过头，接着看向了怀特，怀特这会儿可是不能不回答，只能点头：“是的。”

　　陆中华陈述道：“这是一场专利侵权案件，一个叫做TN的汽车配件公司起诉怀特先生的890号专利侵权。我了解了一下，890号专利是一个针对汽车踏板系统自动调节设计，可以通过调节使得驾驶员更舒适。对方公司也拥有一个踏板调节系统专利，是手动版，他们认为怀特先生的专利是在他们的专利上受到启发，进而有了这个专利。”

　　“怀特先生在这个官司中慷慨陈词，认为专利是否能够认定的关键点在于是否有突出的实质性特点，汽车有踏板系统是事实存在，而他的专利关键点在于使用了自动系统，这是之前无人想到的，从而赢得了这场官司。”

　　“我想请问一下怀特先生，二十年间，同样的行为，是什么让你站在了当年的被告一方呢？”

　　这个官司都是二十年前的官司了，美丽国一年的专利官司这么多，这个系统显然在研发出来后根本就没有大量应用，所以几乎没人知道这个官司。

　　所以陆中华说出后，年轻的乔治律师淡定的表情终于裂开了。

　　他太知道了这样一个案例代表了什么——怀特作证的目的不纯。而一但法官和陪审团认证了这点，那么怀特的证词就没有什么效用了。

　　当然，刚刚晴天机械的反驳已经让他们落于下风，不过那还有希望，但这一招，几乎是釜底抽薪，将怀特完全否定了。

　　而且，他们还涉嫌一点——是否买通了证人。

　　乔治这会儿已经有点慌乱了，他明显的看向怀特，希望他能有一个妥善的答案，但是怀特张了张口，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法庭上沉默就代表默认。

　　乔治的经验根本让他没有办法现场反应该如何处理这个场面，随后的问询只能说是中规中矩，他们问询了飞驰的技术人员，对专利的研发进行了证明，当然还有其他的专家，但是这些人的话相对于怀特造成的恶劣影响，起到的正面作用是极其有限的。

　　而偏偏在这时，陆中华请上来了一位重量级证人A-NCAP的负责人加布里尔。

　　在介绍完他的身份后，陆中华直接问询：“大家都知道，A-NCAP因为在碰撞测试中创意性的加入了正面40%碰撞，侧碰而一举成名，成为了目前世界上汽车安全测试最权威的机构。”

　　“我想请问一下，为什么您会增加侧碰？”

　　加布里尔笑着说：“这其实不是我的主意，当时我到夏国对长城和S系列进行碰撞测试，在准备的时候遇到了晴天机械的负责人何熙。是她跟我说，在真实车祸中，汽车很少百分百正面碰撞，一般正面碰撞都是在25%到40%的角度，而在十字路口等地方发生的碰撞大部分是侧面碰撞，她建议我应该调整正面碰撞测试角度，加上侧撞，这样才能测试到一辆汽车是否安全。”

　　陆中华问：“也就是说，侧碰是晴天机械给你的启发？”

　　加布里尔点头：“对的。”

　　陆中华接着问：“在此之前，侧碰是汽车安全的重要评判标准吗？”

　　加布里尔直接摇头了：“哦不，甚至我可以这么说，其实我们从来没有重视过侧碰。我们的汽车在产生之初，不过是加装了发动机电机的马车，1908年，出现了T型车，也就是说，汽车终于有了自己的底盘，但是车身还是非常简陋的，没有任何安全可言。”

　　“到了1944年，AD设计出了全包围车厢，汽车看似有了ABC柱，但实际上，A柱还算受到了重视，虽然很长时间，它被设计的非常细，但它始终在。但是B柱，在1983年长城在美丽国碰撞测试大放异彩之前，甚至有的车都没有B柱，即便有，也是装饰性的，而我们的车门也没有任何的安全装置。”

　　“我可以这么说，我们的汽车侧面几乎是没有任何保障的。你们从1983年的那一场安全碰撞就可以看出来，无论是车身多么重多么结实的汽车，它的侧面也不合格。只有长城是满分。”

　　“而这一切，都源于长城在车门和B柱上的设计，这种设计是从未有过的，它创举一般完善了我们的汽车被动安全技术，让我们的顾客更加安全。而我们A-NCAP的数据也可以告诉大家，在1983年之前，没有一家汽车公司的汽车是加了车门侧面防撞杆的。”

　　没有什么比加布里尔的这个证词更清楚明了了，飞驰的人坐在原告席中，这次清晰的知道一件事，他们可能要输了。

　　乔治甚至已经找不到问题了，山崎光义不停地在他耳边说着话，何熙也看到了，显然是想让乔治想出一个突破点，但是这对于一个年轻的律师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何熙瞧着，山崎光义说了半天，乔治还是摇了摇头，法官问他还有什么疑问的时候，他说没有。

　　显然，他们已经疲于招架。

　　当然，法官也问了陆中华，陆中华却回答：“我们还有个一个证人。”

　　居然还有？

　　陪审员和旁听席的观众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毕竟这些证人证词已经足够可以证明，晴天机械的专利是有效的，他们还要干什么呢？

　　大家都有点好奇。

　　可是当看到上来的人是一个穿着没见过的制服的东方男人的时候，他们还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这显然是一位类似于警察的人，他来干什么？

　　陆中华随即开始了问询：“请你自我介绍一下吧。”

　　张龙站在异国他乡的法庭上，其实是有点紧张的，不过还好，他知道自己今天要干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帮助晴天机械证明飞驰对晴天机械的专利具有不良目的。

　　他是关键的一关，所以他吸了口气，挺起了胸脯，洪亮的介绍了自己：“大家好，我叫张龙，是夏国南河省海州市的一名警察。”

　　刚刚还是猜测，但现在确认了张龙的身份，大家是挺好奇的，这样一场专利官司，一个警察来干什么？

　　倒是原告席上的山崎光义已经脸色变了，他想到了一件事情，就是夏国分公司曾经试图盗取晴天机械的专利技术，虽然没有听说过人被抓了，但是他有种预感，他们被瞒住了。

　　果不其然，陆中华很快问：“请你讲述一下最近处理的一件晴天机械和飞驰夏国之间案件。”

　　张龙呼出一口气，接着用响亮的声音讲道：“4月17日，我们接到晴天机械报案，称有人偷盗晴天机械产学研中心重要专利资料，我们立刻赶赴了现场，了解到偷盗者已经现场被抓，接头人还在春华宾馆，我们立刻布置了警力，对其进行抓捕……”

　　“……就这样，李冬承认他受到飞驰集团夏国大区总裁福田邦太的委托，以1万人民币的价格向夏雪提出购买晴天机械铝合金发动机核心资料，此案侦破，目前已经移交夏国司法部门，择日开庭。”

　　张龙几乎是一口气将这话说完了，翻译随即跟上，即便法庭里的人非常少，但是随着翻译将张龙的话翻过去，不少人都露出了惊异的表情。

　　他们简直不敢置信：飞驰居然这么嚣张！虽然盗取竞争对手企业机密这并不罕见，但是被拿住拿到大庭广众之下一点一滴说出来的，可是很少。

　　尤其是，这个官司居然是晴天机械在起诉飞驰侵权后，飞驰反诉晴天机械专利无效。

　　这个背景下，加上这个故事，正常人都会想到一点：飞驰也太不要脸了吧！

　　嗡嗡嗡的议论声几乎立刻响了起来，有人在旁听席上说话，陪审员那边更是有人在交流意见，虽然听不清楚他们说的什么，但是任何人都知道，他们在议论飞驰的行为。

　　这种压力下，别说乔治了，山崎光义的表情都变得十分凝重起来。

　　他们不知道，福田邦太并没有将李冬已经被抓信息告诉他们，他们压根就没有准备。

　　如果是普通的事件，没有准备就算了，但可是涉及到飞驰对晴天机械反诉的目的，如果不能反转，那么就没戏了。

　　但是可以吗？
　　起码乔治是不可以的，起码山崎光义也是不可以的。

　　他们就像哑巴一样坐在原告席上，却说不出任何反驳和质问，只能听着随着嗡嗡声越来越大，佩雷茨法官敲响了木槌，问询他们：“还有需要询问的吗？”

　　这会儿乔治才能发出他干涩的声音：“没有！”

　　这声没有就仿佛昭告了他们这场诉讼的结果——随后还有法庭辩论环节，但显然，乔治律师的自信心都被打没了，泛善可陈，别说扳回去，只能算是中规中矩。

　　很快结束后，陪审员随之退席进行秘密讨论，终于暂时休庭了。

　　何熙这才站起来，孟爱华陪着她出去换个气，就瞧见在外面等待的伍永城过来了，跟何熙说：“那些旁听者都去了旁边的电话亭，似乎都在打电话。”

　　孟爱华这会儿已经完全不担心了，还开始推理了：“他们肯定是另外几家车企的人，这会儿直接去汇报庭审结果，你说他们会做什么选择？”

　　何熙就说：“大家都是聪明人，起码山崎光义的表情来看，他们是不知道我们已经破案的事儿了，说明要不布莱克没说，要不这群人知道了也没给飞驰透个气，要是后者，他们显然是在观望，哪边有利就跟哪边合作。”

　　那意思不就是……坐山观虎斗吗？

　　孟爱华忍不住骂了句：“真精！”不过她也点头，“他们就是这样，当时泰斯那么大的一个集团，合同还做手脚呢。咱们夏国人都说，做生意以诚为贵，其实那会儿我知道后挺震惊的，跟我想的不一样？”

　　何熙就看着她：“那你还耀武扬威的？”

　　这事儿都这么多年了，她也过去了，提起来没什么心理障碍：“那会儿就跟迷瞪了似的，虽然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但心里还会替他们找理由，譬如他们是不是也不知道，或者是大家都这么做之类的。其实就是崇洋媚外，总觉得他们经济发达，各方面都好，不会干不好的事情。”

　　说到这里，孟爱华都叹口气：“幸亏醒悟了。你看看这一桩桩件件的，他们心眼可是太多了。我们这还是夏国顶尖的企业呢，都这么吃亏，别的吃的更多。”

　　然后孟爱华小声的问何熙：“要是赢了，你准备怎么收拾他们？”

　　这意思不就是想知道，何熙这钱是怎么收吗？何熙就说：“现在还不知道结果呢，陪审员12位，虽然我们在庭审的时候占了上风，但谁知道这12位里面会不会有意外呢。”

　　孟爱华其实也知道，异国他乡就是这样不好，何熙已经算是准备工作做的很好的，提前跟各大律所都签订了合同，然后雇佣了对樱花国车企有好感的专家，让他们无法帮飞驰出庭作证。

　　甚至连怀特和其他几个备选人，都是何熙和陆中华仔细推敲过后漏下的——他们都跟飞驰关系不错，但有各种各样的漏洞，是最好突破的证人。

　　听说这事儿是何熙提出的，陆中华找到的，用孟爱华的感觉是，两个狐狸凑在一起，真是坑死人了。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敢确定，这官司是赢了。

　　孟爱华自然知道何熙的压力大，即便准备工作做的再足，这世界上也没有百分百确定的事情，但何熙付出的代价却是百分百的。

　　首先是钱的代价，外人只知道何熙拿出了几十万美金的诉讼费，却不知道这背后工作花销多少倍，只能不能为外人道也。

　　其次是表面得罪了飞驰，其实根本不是这个问题，赢了就得罪飞驰一家，剩下的车企合作一下大家好。但如果输了，他们这些车企会放过晴天机械吗？那真的会群起而攻之。

　　的确长城在国内无对手，可国外的市场真不要了吗？时间久了，长城永远都是第一吗？

　　这场官司所有人都瞧着何熙轻轻松松，但其实是战战兢兢。

　　也就是她心理素质好，让人看不出来而已。

　　孟爱华拍拍何熙的肩膀：“没有那么多意外，你放心好了。”

　　就听见又开庭了，何熙点点头：“走吧。” 

　　等着进了法庭，各归其位，略微等了等，佩罗茨法官终于带着陪审团重新落座。

　　这会儿佩罗茨法官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不过声音倒是很洪亮，大家集体起立，他大声宣布：“经过陪审团成员表决，认为晴天机械三项专利。”

　　他还大喘气了一下，孟爱华猛然间呼吸都暂停了，可她却不敢继续呼吸，而是忍着窒息的感觉等待着。终于，佩罗茨法官在停顿了两秒钟后，说道，“有效。”

　　几乎是立刻，孟爱华就猛然鼓起了掌！可随即她的眼泪就出来了，她忍不住，即便她知道，这会儿是胜利了，应该大笑狂笑，可是还是忍不住。

　　眼泪就那么哗啦啦的，跟不要钱一样流了出来。

　　她只能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鼓掌。

　　安静的法庭响起了突如其来的掌声，按理说是非常突兀的，不过当大家看到孟爱华又哭又笑的样子，陪审团里居然也有人跟着鼓起了掌，甚至还露出了友善地微笑。

　　虽然已经预知了这个结果，但这一刻何熙还是狠狠地松了口气，这个判例是可以用于晴天机械起诉飞驰侵权的，所以，这就代表着跟飞驰的官司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了。

　　所以，这个赢是具有重大意义的。

　　她坐在原地没有动，倒是陆中华跟何熙说：“我去谢谢法官。”

　　何熙点头，作为一名律师，要和所有的法官搞好关系，这是应该的，但是作为被告一方，何熙在法庭上是不适合去打招呼的。

　　她收拾了一下散开的资料，那边孟爱华和伍永城已经过来了，她这会儿真是眼睛带泪嘴角带笑，如果不知道的话，还以为这姑娘傻了呢。就连伍永城这么一个平日里话少没什么情绪的人，这会儿也是忍不住嘴角向上。

　　孟爱华到了跟前就想给何熙一个熊抱，还说呢：“你也太镇定了，我都跳起来了，我发现你怎么什么时候都不兴奋呢？”

　　何熙这才抬起头，孟爱华的话一下子就戛然而止了。何熙的确没有如她一般情绪外放，但是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里面不是没有泪水，只是她为人隐忍，她忍住了。

　　孟爱华想想这一路，声音都放轻了：“何熙。”她没叫何总，“恭喜你。以后我们就不怕了，我们能卖专利，我们一边卖车，一边收专利费，到时候我们生产线一次就建两条，用一条闲置一条，上午用这条，下午用那条。“

　　何熙都被她逗乐了，“哪里有你这样的助理，那还是两条都开着吧，卖给中东大户。”

　　孟爱华也跟着笑起来了，“对对对，省的法希尔天天嫌弃我们山海生产量不够。”

　　她们越说越高兴，倒是伍永城提醒了一句：“山崎光义在看我们。”

　　何熙这才看过去，这会儿随着案件的结束，陪审员和旁听的观众们已经陆续往外走了，倒是他们没有动弹，这会儿何熙的目光一过去，恰好和山崎光义对上了。

　　山崎光义显然只是看何熙他们，并没有交谈的意思，目光一对上，他就点点头，然后扭头离开。随后律师乔治还有飞驰的工作人员也跟着一串离开了。

　　等着不见了身影，孟爱华就说：“你说他们会不会申请调解。”

　　何熙摇摇头，“谁知道呢，走吧。”

　　这些这边打赢了官司自然要庆祝一下，所以早就委托陆中华帮忙定了饭店，带着一干人等包括张龙警官大吃了一顿，还请了导游带着相关人员顺便在城市里旅游和购物，毕竟这年头出来一次不容易，孟爱华都说：“别看我们家是京城的，我出来一趟我妈也给我列了一长条单子带东西。要是我们国家的其他东西，能快速成长起来就行了。”

　　何熙就想起来了她的时代，全球都是夏国造，就说：“放心吧，以后啊，都会外国人来夏国买东西的。”

　　孟爱华眼睛都亮了：“虽然知道暂时不可能，但谁让你是何熙呢，我信你，我等这一天。”

　　他们去逛街购物，何熙倒是没有这个需求，先给张俊部长打了电话告诉了他这个好消息，让他放心和高兴高兴。

　　随后何熙就在酒店里歇了两天，一方面是要等飞驰是否上诉，如果上诉的话，那就要去巡回法院打官司，如果不上诉的话，那么晴天机械起诉飞驰侵权案就要开庭了。

　　当然，她还要等一等，看看车企们的反应。

　　倒是山崎光义回去后，立刻将这个结果告知了社长秋田一郎，这件事的结果显然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所以山崎光义一说完就自请下课：“对不起，这是我的错，明明知道何熙狡诈，却没有做好准备，不但没有请到合适的律师，甚至连证人都没有调查完全。”

　　说到这里，山崎光义也恨得牙根直痒痒，陆中华一质问怀特过去的专利官司，山崎光义就恍然大悟了。

　　当时请到怀特，他认为是他们运气好，有这么关系良好的专家还愿意出庭作证，但现在想来，那不是运气好，那是人家算好了留给你的突破口，可他们却丝毫没察觉。

　　山崎光义只觉得羞愤，“不过在我辞职之前，我想进行上诉，我一定可以准备好，打赢官司的。我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社长，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秋田一郎并没有说话，只是讲：“把你们庭审的内容从头到尾讲一遍。”

　　山崎光义立刻应了，从询问证人开始一点一滴的讲述，这场官司时间并不短，虽然山崎光义已经言简意赅了，也讲的他口干舌燥，但这不是重要的，是越讲他越觉得心虚，毕竟晴天机械这方面抓到的问题都是实质性的，他也是业内人，他知道，很难找到破绽。

　　当他讲到晴天机械居然请来了国内的警察作证时，声音真的低了下来，这一点跟本案无关，但是山崎光义可以肯定，它会在审查员心中给飞驰拿掉很多分。

　　等着结束，他几乎是挣扎的问：“社长，您觉得呢？”

　　秋田一郎并没有立刻回答，话筒中有淡淡的呼吸声，说明他还在，只是没说话，过了几秒钟，才听见秋田一郎说：“不用上诉了。没有机会。何熙的思路太缜密了，很多人申报专利的时候，会因为表述不清有大量漏洞，但是何熙的没有，即便那不是她的母语。”

　　“而今天打官司也可以看出，她对专利的理解非常透彻，不止是陆中华厉害，何熙也不可小觑。更何况，这专利本来就是他们的。”

　　“社长！”山崎光义听到最后一句，立刻不敢置信地叫了出来，这……社长这是承认了。

　　就听见秋田一郎说：“他们起诉我们的案子，申请调解。”

　　山崎光义自然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知道不可能赢，就申请调解，那么这个案子就不会进行下去。那样的话，在所有人眼中，他们不过是起诉了晴天机械三个专利无效，并没有侵权的问题。

　　但是他的情感很难接受：“社长，何熙等着杀鸡儆猴，不会同意的。”

　　秋田一郎回答：“猴子们也很精明，不会等着挨宰的，你把价格提高，我们给她垫一垫，不是没有机会。”

　　何熙在酒店里歇了两天，倒是没有接到上诉的消息，反倒是收到了一份法院的通知，还有一份邀请函。

　　邀请函是寄到酒店的，写着她的名字。

　　服务员帮她送上来的时候，孟爱华正在愁呢：“你说我妈，非要我买彩电冰箱洗衣机，我们家都有了，她说我姥姥家用。你说这么大件带回去干什么？”

　　何熙就说：“你要是不愿意买也行，今年咱们国家进口了冰箱、电视机和洗衣机生产线，如果不出意外，下半年就能量产了。不过电视是黑白的，要是非要彩电，你还得带一台。”

　　孟爱华一听就高兴了：“那也省事了，我就带台彩电就行了，有夏国的，咱不用外国的。”

　　服务员将邀请函和通知一起拿了过来，孟爱华帮着签收的，进屋就说：“是一张邀请函，布莱克发过来的，是美丽国汽车行业协会欢迎你来。怎么会汽车行业协会发出邀请呢，不是托卡集团？”她挺奇怪的。

　　何熙想了想，心里已经明了了：“所谓的美丽国汽车行业协会，恐怕就是蓝尼，切诺，FT，樱花国的飞驰和大工等九家，可能没有飞驰。”

　　孟爱华也品出来了，“侵权的这些一起见你，他们这是人多势众啊。”

　　何熙点点头：“知道专利无效不可能，他们必然需要和我们谈合同付专利费，所以联合起来见我。你猜为了什么？”

　　孟爱华已经明白了：“人多势众好讲价。”

　　“对，这专利使用合同要签订，但是给多少是可以谈的，讲价美化他们了，”何熙站起来，喝了口水，“这是准备联合压价的。”

　　孟爱华的眉头都皱起来了：“那怎么办？他们拿定了我们得罪一个可以，不能得罪九个，还有那个飞驰，恐怕就是想到了这些车企会有这样的行动，所以提出和解，它笃定我们需要一个帮手，其实实质都是流氓！”

　　何熙就说：“他们方向错了，还没意识到官司我都打赢了，主动权在我，我受他们的胁迫吗？我需要他们给恩惠吗？告诉他们调解不同意，我也没空参加。我们法庭见。”




109.  三章合一   人家是疯子，但你们是傻子吗……

　　何熙说完, 孟爱华的眉头都舒展了。

　　她笑着跟何熙说：“何总，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她也不用何熙回答，就直接说了：“就是有本事有底气骨头硬。对啊, 咱们掌握着主动权，凭什么他们来教我们怎么做。我这就去回复他们。”

　　孟爱华这种事都处理惯了，邀请函上留着地址电话，她直接打了过去, 虽然在私底下对于这所谓的“美丽国汽车工业协会”很是不屑，不过表面上倒是很礼貌。

　　“您好, 我这里是晴天机械美丽国分公司, 我是晴天机械董事长何熙的助理孟爱华。”

　　接电话的是汽车工业协会的工作人员艾米拉, 这个所谓的协会其实平时的工作并不多，最近唯一接到的工作，就是邀请晴天机械何熙入会。所以, 邀请函都是她发出去的。

　　孟爱华一提是晴天机械的，她立刻打起了精神，“您好，请问您是收到我们的邀请函了吗？”

　　孟爱华直接说：“对的，我们收到了贵协会发来的一张请帖，非常感谢你们的邀请, 不过何熙最近事务繁多，不能出席宴会，十分抱歉。”

　　艾米拉都愣了，这份邀请函是几家大的车企的联合邀请，说真的，世界上国家那么多，各国都有自己的汽车品牌, 但是著名的也就那几家。

　　长城虽然在美丽国有一些名声，但毕竟还没有进入，这种情况下，受到了这些车企的邀请，不应该是立刻加入其中吗？她真是没想到，居然会拒绝。

　　不过那边孟爱华说完后，已经挂了电话，艾米拉想了想，赶紧站了起来，跟协会秘书长史蒂夫报备：“秘书长，刚刚我接到了晴天机械的电话。”

　　史蒂夫的反应几乎和艾米拉一样：“哦，他们是回复要参加吧，好了，你去准备就行了。将会议室准备好，谈合同肯定会有拉锯，不可能一次谈拢，不过这些跟我们没什么关系，你只要做好服务就可以了。”

　　“哦对了。”史蒂夫想起来，“我记得旁边有家夏国饭店，他们的糖醋排骨不错，记得给远道而来的夏国朋友订他们家，他们一定会很惊喜吃到家乡说的味道。”

　　艾米拉一直想说话，但都没有成功，史蒂夫最后强调：“总之一句话，做好我们的服务。”

　　说完，瞧见艾米拉居然没有立刻离开，他才说：“你可以出去了，我要给他们打个电话通知一下。”说着就已经拿起了电话筒。

　　艾米拉这才有了机会，告诉史蒂夫：“他们打过电话来是拒绝的，他们拒绝了邀请！”

　　史蒂夫的手就顿在那里，他抬了头，一脸的不敢置信：“何熙没有答应？她拒绝？她不是要谈专利使用费吗？她怎么会拒绝？”

　　这个反应同样发生在知道这件事的各个车企美丽国负责人身上，譬如托卡集团美丽国总裁尤迪特身上。

　　他此时站在办公室的工作桌前，正在来回踱步，他前面沙发上坐着的就是布莱特，此刻尤迪特也是一个反应：“你知道吗？我们抛出去橄榄枝，邀请何熙来汽车工业协会见面，她拒绝了！”

　　“啊！”他简直无法理解，“这个女人脑子里在想什么？她真以为是打赢了一场官司就可以胜券在握？她不懂得见好就收吗？对，飞驰的确输了，而且可以肯定后面的专利侵权官司飞驰也不会赢，就是因为这个，我们才愿意跟她谈，但她却拒绝了，怎么？要跟我们这些车企一个个的打官司吗？”

　　“奇怪的夏国人，她们的做生意的逻辑完全不对。打一场官司表示自己的态度和维护自己的专利就已经足够了。专利官司耗时又耗钱，打下去完全没有必要。她现在应该答应我们见面，然后一起谈出来一个专利使用价格，这样她拿钱我们卖车，皆大欢喜！”

　　他说到这里，猛然回头，冲着布莱克说：“可她要干什么？她当自己是正义的化身吗？”

　　布莱克倒是老神在在，听到这里才回答一句：“我还得到一个消息，何熙拒绝了调解，要跟飞驰接着在法庭上见!”

　　尤迪特立刻就笑了：“飞驰恐怕也在纳闷呢，他们倒是想卖好，拿出个好价钱讨好何熙，结果，何熙根本就不按常理出牌，我猜想秋田一郎现在恐怕也在大骂何熙不会做生意，真是送上门的好处都不要！”

　　“我的意思不是说何熙不会做生意，我的意思是，你们恐怕错了！”布莱克这一说，尤迪特就扭过头来看他，布莱克接着说：“专利是人家的，官司人家打赢了，不是你们联合起来给他们一个价格，然后继续卖车就可以了。而是……”他顿了顿，“决定权在他们。”

　　尤迪特的眉头皱了起来。

　　布莱克接着说：“我的意思是，专利是人家的，正常的顺序是我看着你的专利很好，我跟你协商付出多少钱让我用一用，如果你答应的话，我们签订合同，然后使用。”

　　“而现在，你们是拿了东西先用……”

　　尤迪特站定了，盯着布莱克：“你们？”

　　布莱克就笑了：“当然是你们，别忘了，我可是被解除合同了，我跟你们都没关系，所以，只有我能说句公道话。”

　　“但这不是重要的，毕竟我现在坐在你跟前，是在帮你的，人家打了官司证明你们侵权，你们现在想给一笔给晴天机械，你不觉得中间少了个环节吗？”

　　尤迪特已经听明白了：“你是说，定价权在她，而不在我们，甚至给不给我们使用，都在她。她可以要求我们停止侵权，将所有已经设计好的带有晴天机械安全专利的车要不销毁，要不去掉安全设计再卖？这是两败俱伤！”

　　“可这是她的权利对吗？谁让你们是不告自取的呢？而且两败俱伤是什么，你们花费了大量的时间精力财力对长城进行研究，仿制成功，结果非但不能用，还要面临大量库存造成的浪费，高额的赔偿。而他们的选择呢？跟你们交恶？你要知道，长城本来的售卖点就只有两个地方，夏国和中东。夏国是你们无法左右的地方，而中东，那恰恰也是你们搞不定的地方。”

　　尤迪特就那么看着布莱克，“你究竟是我们的说客，还是晴天机械的说客？”

　　布莱克很坦然：“为晴天机械说话不是向着他们，而是我了解何熙。我正在用我的了解帮助托卡集团尽可能的获得最大的利益，而不是像你所说的两败俱伤。”

　　“你恐怕不知道，何熙绝不是为了利益可以什么事都干的人，东方红计划你是知道的，你知道那会儿选中的根本不是那个何国强，而是何熙。事实上，我到现在也认为，如果是何熙来运营东方红的话，那么它就不会如流星般一晃不见。但是何熙拒绝了？”

　　“那会儿的何熙只有一条发动机生产线，一切未来都看不到，可她还是拒绝了，她在短短半个小时内，就清楚明白的看出来托卡集团想干什么，然后拒绝了。这样一个人，你的法子是不合适的，甚至会适得其反。”

　　尤迪特自然知道，东方红当初是怎么推出的，无非就是何熙的夏国汽车大坝理论让托卡集团看到了所谓国产车的前景，想要占据这个市场。

　　他也知道，这事儿虽然失败了，但的确是特别好的机会。没做起来，只是那个何国强太没本事而已。

　　但他不知道开始找的是何熙，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这个何熙的确不是利益可以打动的。

　　他想了想，终于不在布莱克面前晃动了，而是坐了下来：“但是现在她不肯谈。”

　　布莱克知道，这是听进去了，他笑着说：“她没有不谈，是不跟你们一起谈。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单独邀约。”

　　尤迪特看着布莱克：“她会不会狮子大开口？”

　　“她不是那样没有远见的人，”尤迪特想要松口气，却又听见布莱克说：“但她也绝对不是吃亏的人，所以我第二个劝你，就是给出合理的价格，而不是想要占个便宜。”

　　尤迪特坐在原地半天，才说：“我会联系一下何熙，跟她聊聊。”

　　布莱克笑着站了起来：“那祝您愉快，别忘了我的忠告。”

　　尤迪特问了句：“你还会去跟蓝尼他们谈，是不是？”

　　布莱克就说：“这是我难得挣钱的机会，自然要服务好。”

　　这个邀约何熙当然会答应了。

　　不过布莱克也是个神人，除了飞驰以外的八家居然都打了电话过来进行了谈判邀约，这次可不是什么汽车工业协会见见面，而是实打实的跟何熙说：“对于使用专利的付费问题进行商谈。”

　　时间自然是不一样的，何熙将他们都定在了五天后——国内专业的谈判人员需要时间赶到。

　　等着一切就绪，见的第一家就是托卡集团。

　　地方定在了何熙住的酒店的会议室，托卡集团那边来的是他们的美丽国总裁尤迪特还有专业的谈判人员、法务人员，何熙这边出席的除了她和孟爱华，谈判人员外，还加上了陆中华——毕竟夏国这边专利法刚刚颁布，压根没有合适的人选，更何况，夏国和美丽国的法律也不一样。

　　用陆中华的话说：“你是第一个让一位大律师参与谈判的，你不觉得大材小用吗？”

　　这自然不是讲佣金的问题，何熙肯定不会少给钱的，主要是跌不跌份的问题。

　　所以何熙的回答是：“可是你也让一位大企业的董事长帮你跨国背了一堆小咸菜炸肉酱呢。”

　　陆中华十岁之前都是在夏国生活的，虽然现在已经五十岁了，但是儿时的记忆是最难以忘怀的，上次何熙来，偶尔闲聊，他就讲到最喜欢妈妈做的小咸菜和炸肉酱，何熙记在心里，上次回国就专门去了一趟他生活的地方，拜托他的养姐做了不少，给他带了过来。

　　这真是意外窒息，陆中华激动的不得了，眼泪都下来了，连吃了三天，还拜托何熙回去的时候帮他给养姐带点东西和钱，顺便隔三差五帮忙寄点小咸菜和炸肉酱来美丽国。

　　何熙都答应了。

　　吃人家嘴短，现在何熙这么说，陆中华还能说什么呢，“那倒是我沾光，你的企业比较大，走吧！”

　　孟爱华：怎么都跟小孩似的。

　　这种正式谈判的场合，布莱克自然不会出现，不过大家都是场面人，何熙进入后就有人专门做了介绍，相互握了握手后，两方就在长桌两面分别坐下，开始了商谈。

　　尤迪特倒是非常礼貌，不过对侵权的事情避而不谈，他说的是：“长城真的是我见过的目前为止被动安全做的最好的车，上面的安全技术让人惊叹，而我们托卡集团对于安全也非常重视，所以想购买你们的专利使用权，不知道你们是否愿意开放授权？”

　　何熙微微皱眉，直接说道：“我们的晴天机械下属产学研中心，目前已经申请了132项专利，其中大部分都是可以开放授权使用的，包括您说的这三项安全设计专利。但我想，我们能坐在这里谈判的前提是，你们承认了对我们的侵权。”

　　尤迪特都没想到，何熙居然还是将这事儿提出来。

　　一般企业如果为了促进以后更好的合作，前面的事儿都是心照不宣既往不咎的。

　　却听何熙说道:“的确开放授权，但是还有个前提条件，就是将过去侵权所产生的损失进行赔偿，我想我们应该先谈的是这个。”

　　这显然有些出乎意料，托卡那边的人立刻相互递了眼色，如果没有布莱克的叮嘱，尤迪特肯定不会就范的，毕竟他一直都是强硬派。

　　但遇到不同的对手策略是不一样的，如果前面这位是个软骨头，那么肯定是要强硬，例如直接站起来甩袖走人，恐怕立刻对方就会追上来，跟他们说：“还可以再商量吗？”

　　但是何熙不同，尤迪特知道，何熙就是个难啃的骨头，她是真会翻脸的。

　　两个强硬派碰在一起，谁先妥协不是谁的脾气更硬，而是谁的底气更足，谁跟迫切的需要这张合同。

　　所以，尤迪特收敛了脾性，笑着问：“何总倒是很着急，这个的确是需要谈的，不知道何总是怎么想的？”

　　何熙反问道：“我不知道美丽国或者啤酒国的风土人情，但是在我们夏国，如果有人偷了东西，要还回去的话，肯定会主动提出赔偿。所以，我不太清楚该如何定价？”

　　这不就是将皮球提了回来，就想知道他们的底牌，不过尤迪特早有准备，如果刚刚何熙不提已经侵权的事实，他也不会提起，如果何熙提了，他这边有着完善的应对。

　　尤迪特就说：“那我就解释一下，目前对于侵权有两种赔偿方式，一种是一次性给付，一种是按着约定百分比提取。”

　　何熙直接问：“那请问你们想怎么赔？”

　　尤迪特真是觉得何熙就是个刺猬，当然，谈判的人什么风格都有，他不怕，但是的确跟这种咄咄逼人的人谈判，不舒服。

　　他微微皱眉：“我们之所以不提，是想签订合同时，将时间直接提前到我们的侵权车辆上市时间，也就是说一起计算，并非在逃避，何总显然是误会了。至于我们的倾向是一次性给付。”

　　这就明白了，就是给一笔钱，之前侵权的之后要用的都包括在内了。

　　这种方式其实对于晴天机械来说，是不合适的。

　　他们需要的三项安全专利囊括了如今汽车被动安全的大部分可靠方式，即便以后在这三项专利基础上有人开发出新的专利，它们也是本源，是绕不开的。这样的专利，除非是特别缺钱，就譬如当时何熙想要一条发动机生产线，就直接将专利给了大工。

　　其实就是变相的一次性支付。

　　但是现在晴天机械不缺钱，而这三项专利但凡是个人都知道，在将来的二十年间，因为人们越来越重视汽车安全，会被大量使用，所以再提一次性给付其实是很不合理的。

　　何熙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孟爱华的眉头已经微微皱起了，她问了句：“请问，你们的报价是多少？”

　　对方工作人员直接报价：“目前有两款车使用这项技术，今年的销售量在2万台，全年按照5万台计算，因为添加了三项安全设计，我们的新车整车提价2000美元，按着5%的比例计算，每台车100美元。也就是其实可计提500万美元。当然，日后这些技术将会安装在更多的汽车上面，但我们的售价也会降低，所以整体来算，我们认为二十亿美元是比较合理的价位。”

　　这的确看起来好像没少给钱。

　　他们等着何熙的回应，何熙倒是没说好还是不好，而是报起了数据：“目前托卡集团在全球一年的汽车销量是500万台，汽车的安全性得到了更多用户的关注这是有数据可以支撑的，所以，在五年内，随着车型更新换代，这些技术会应用在绝大多数的车型上面，尤迪特先生，您认为我这个推论正确吗？”

　　尤迪特一听就知道，何熙这是准备谈价格，不过有些东西，是不可以睁着眼说瞎话的，他只能说：“目前看，这是个趋势。”

　　“我可以这样预测一下，五年后，这三项技术将会出现在托卡集团五成以上的车型上。所以我认为你们的基数首先就算错了。”

　　尤迪特显然不赞同，只是没吭声，示意何熙接着说下去。

　　何熙道：“而我第二个异议是，你们按着因为加了安全技术而提高的车价来计算专利使用费用我认为是可以的，但是5%却是有些低的。”

　　“按着国际惯例，这个比例应该在10%。”

　　尤迪特看着何熙：“所以，您的想法是，按着250万辆车的增价的10%来算？但250万辆只是个预测，我认为你太乐观了。”

　　何熙针锋相对说：“你们目前推出的两款车飞跃和睿智都使用了这款安全技术，比之配置几乎一样的飞翔和汇智，价格分别提高了2000美元，但是据我的资料显示，新车型比较旧车型，销量不减反增，这两款本来在市场上表现不好的车型，因为更加安全，一个销量提升了30%，一个更是提升了45%，请问，这是我乐观吗？”

　　“这是顾客乐观。”何熙给了答案，“所以，我认为我的推论并没有问题。”

　　尤迪特刚想再说什么，何熙却突然转了口风：“不过我同意您的观点，这么推测的确是不合理的，毕竟没有人可以预知未来，也许更好的安全技术在几年内就会出现，也许数量会比250万更多。这并不严谨。”

　　她笑着说：“所以，基于我们的共识，我还是认为每年按着约定百分比提取对双方都合适。你说呢，尤迪特先生？”

　　尤迪特是知道何熙很有话术的，毕竟同飞驰的专利无效官司，他知道何熙发言了。

　　但是，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栽进了何熙的话术里——这个女孩长得又小又漂亮，最重要的是，刚刚还以无比认真的口气跟他谈总给付价钱确认不合理，居然话锋一转，将总给付否掉了。

　　而且还说是共识？
　　谁跟你共识？

　　尤迪特不是那种不好意思，他立刻回答：“我想我们达成的共识是几年后托卡集团销售量一半会使用晴天机械的安全专利，这是没有根据的。并没有达成总给付不合理的共识。”

　　他这么说，何熙也严肃了，“尤迪特先生，有一个前提是，250万过多，您认为不合理，20亿美金过少，我也认为不合理。我认为，在预估销量无法达到共识的情况下，按着实际销量来计算，这是最合理的，您为什么不愿意呢？”

　　“有句话我始终没说，事实上，在开创性的专利面前，总给付就是不合理的。如果你对面坐着的不是初出茅庐的晴天机械，而是BS等大企业，你会说出这样不合理的报价方式吗？”

　　有些事何熙知道但不好明说，他们和BS这种大企业的合作虽然两种计提方式都有，但价格绝对都非常合理。

　　尤迪特自然知道这种方式不合理，但是，一项专利的有效期是二十年，这个合同签了影响重大，他必须把费用压在最低：“我想您对专利使用费用有误解，既然法律规定可以有两种方式计提，就说明各有利弊，我只是按着我们的想法来提出，怎么在您眼中，我却是要沾光一样？何总，我们必须明确一点，我们是本着合作的共识来进行协商的，而不是搞砸。”

　　这不就是倒打一耙吗？

　　何熙都笑了：“尤迪特先生，我发现我们对合作共识的理解是完全不同的，你们提出要进行见面协商，我们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但是到了以后首先你们绝口不提已经侵权车辆该如何赔偿，其次对于专利使用费用的给付自说自话，丝毫不听我们的想法，这是不是不合适？”

　　尤迪特却笑着说：“何总，我认为我们的报价已经很有诚意，你们的要求太高了。”

　　何熙一听就明白了：“您的意思是，只能这样，其他免谈？”

　　“谈是要谈的，但是余地不大。”

　　何熙点点头：“我明白了，那不就谈了。”

　　压根没想到，何熙居然会来这一句，不谈了？

　　他以为何熙只是一句威胁，没想到她真的站起来了，仿佛是一呼百应，随着何熙的站起，晴天机械一方立刻收拾东西，跟着站了起来，何熙淡淡地跟尤迪特说：“我拒绝了你们的集体邀请，答应了单独协商，我以为你懂了我的意思，尤迪特先生，我想您还没懂，不如再想想。再见。”

　　说完，何熙就真的带着人扬长而去。

　　尤迪特简直不敢相信，其实所有的托卡集团谈判人员都是这个样子，晴天机械也太嚣张了吧，居然说不谈就不谈了！

　　他们这么多年，真没遇上这样的。

　　立刻有人问尤迪特：“怎么办?就这样结束了？”

　　尤迪特当然明白何熙的意思，毕竟布莱克早就说清楚了，专利是何熙的，官司人家打赢了，这事儿应该是以何熙为主动，但是尤迪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给了面子了，这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

　　一出去孟爱华就问何熙怎么办，何熙给出的评价就是这句。

　　“无论是计价方式，还是提成比例都都不合理，我们坐在那里谈也就是跟他磨计价方式，而他显然不想改变。那唯一的办法就是，抽离这事儿。”

　　何熙的想法很简单：“不诚意谈就不要谈。”

　　孟爱华一听就知道何熙生气了，从一开始对方没有承认侵权，到后面自说自话，何熙显然都在忍着，直到最后，他们明明这个方法很不合理，却倒打一耙，何熙直接就不忍了。

　　陆中华忍不住说：“这谈判都这样，要耗费很长时间，这种一言不合就不谈，恐怕不太好。”

　　这是他的经验之谈。

　　何熙回答：“他们还是对我们抱有偏见，认为我们来自落后的夏国，刚刚初出茅庐，打心眼里有种蔑视。所以，不见棺材不掉泪。”

　　孟爱华立刻问：“那后面的我们还谈吗？”

　　陆中华：……这都什么下属？怎么何熙说什么都不带劝劝的。

　　就听见何熙说：“跟他们说，我们只接受按着实际销售量提成，不接受总给付，愿意的来，不愿意的算。”

　　孟爱华立刻点头：“我马上去沟通。”

　　陆中华：……这都什么下属？何熙说什么听什么是吧？

　　不过等着回去，陆中华还是劝了一句：“他们虽然是单个谈的，但是互通消息，我恐怕后面没人来谈。这是一种威胁。”

　　果不其然，孟爱华通知后，后面七家都取消了谈判，也就是说，他们依旧是联合在一起，等着何熙就范。

　　孟爱华都忍不住骂：“真是一群老无赖。明明是他们侵权，还想占便宜！现在倒是胁迫咱们来了。”

　　何熙就说：“要是我就这三样专利，说不定还真应了，毕竟他们人多势众，我又不是美丽国人，打不起耗不起，但是我们身后这么多专利，开了一头，以后恐怕会行成惯例，所以，这个头不能开。等着飞驰的官司一结束，其他的官司就打起来！”

　　孟爱华连忙说：“我知道的。”

　　飞驰的官司没几天就开庭了，不过这次简单多了，因为在上一场官司中，已经认定何熙的专利是成立的，那么飞驰使用了何熙的专利是显而易见的事实，所以整个庭审压根没有什么波澜，就结束了。

　　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何熙何熙在本次诉讼的时候，更改了诉求——原本何熙只是要求对已侵权的部分进行赔偿，并要求飞驰缴付日后专利使用费用。

　　但现在前面一条没变——已造成侵权的售出车辆的专利使用费用，按着加了安全技术而提高车价的10%来计算，一共售出1.7万台，需要赔偿340万美元。

　　后面一条却改了——晴天机械要求法院将法庭禁令改为永久，禁止飞驰继续使用晴天机械的三项安全专利。

　　也就是说，飞驰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模仿长城做出来的安全设计再也不能启用。

　　这不是最重要的是，最重要的是，在消费者认为汽车安全越来越重要的时候，飞驰如果不能尽快拿出与这三项安全技术不同的专利，那么它将在这一块完全落后——可想而知，他的未来会怎样？

　　山崎光义当庭知道何熙更改的诉求时就有些崩溃，他更没想到的是，法官居然真的判了！

　　他以为会是要求他们对这三项专利进行付费使用呢。

　　所以，当宣判结束的时候，山崎光义甚至第一次都没站起来，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然后紧紧地拽着乔治的衣服，就一句话：“我要上诉，我们要上诉！”

　　何熙倒是镇定的很，上诉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改变。

　　其实能够永久禁止他们使用晴天机械的专利的关键，就在于认定他们侵权使用专利是否恶意——本来这是很难以界定的，但谁让他们手不干净呢，飞驰在夏国唆使女孩以性、交、易胁迫研究员盗窃晴天机械的专利，这个影响太恶劣了，当时陆中华知道后就一句话：“他们会输的很惨。”

　　这也是何熙不接受和飞驰调解的原因，如此恶意，我凭什么跟他们把酒言欢？

　　倒是其他几家汽车公司知道这个结果后，都很惊讶。

　　尤迪特直接就惊了：“居然是永久禁止使用，何熙这也太狠了，而且居然还判了。开了这个头，以后不太好办啊？”

　　布莱克喝着咖啡没说话。

　　尤迪特直接问他：“何熙赢了，有了这个案子，我看她不会松口了，她势必是要按着百分比提取利润。这就难办了。”

　　布莱克听了以后只是笑笑，尤迪特就说：“你笑什么？”

　　布莱克说：“你以为你还有谈的可能吗？”

　　尤迪特一脸惊奇：“为什么没有？”

　　答案很快就来了。

　　晴天机械与飞驰官司结束的第二天，托卡、蓝尼、切诺等几家公司就收到了法院的传单，上面写着晴天机械起诉托卡、蓝尼、切诺等几家公司侵权使用晴天机械三项安全设计专利。法院已经受理，将会在半个月后开庭。

　　尤迪特这才知道布莱克的意思，没有谈的可能是因为何熙直接将他们告上法庭了。

　　尤迪特简直无语：“这个女人为什么非黑即白，什么合作不是谈出来的，她怎么动不动就起诉？”

　　布莱克倒是很能理解：“因为你们抱团欺负她啊，如果不告，她跟你们谈，那能出谈出什么来，不是按着你们的想法走吗？”

　　尤迪特说：“现在她就能按着她的想法走了？”

　　那当然是要按着何熙的想法走了，因为第二天他们又收到了一条法庭禁令——因为托卡、蓝尼、切诺等八家公司，侵权使用了晴天机械三项安全设计专利，晴天机械向法庭申请了法庭禁令，在官司未结束之前，所有侵权产品禁止出售！

　　这会儿在汽车工业协会，终于热闹起来，八家公司的美丽国负责人都凑在了这里，他们只有一个想法，跟当初的飞驰是一样的：何熙是个疯子吗？

　　要知道，每家在售的车辆都有几万台，而且这里面还有豪车，八家在一起是多大的一笔资金？晴天机械居然拿出来了，就为了告他们！

　　但骂完了又有什么用呢？

　　她就是这样的疯！你说她为了钱，可是这种官司打起来，投入的金钱源源不断，绝对损失不小。你说她不为了钱，明明总给付就不少，可她偏偏不同意。

　　到了如今，却成了这种态势！

　　大工的负责人小野山问道：“你们别吵了，现在怎么办？这么打下去吗？”

　　“怎么打？”蓝尼的负责人反问。“飞驰的案子刚判，你觉得会有好的结果吗？”

　　“那现在怎么办？难不成要求调解？”切诺的负责人问。

　　尤迪特则看向了布莱克：“你一直站在这边说话，你现在说说吧。”

　　布莱克看着这一群人：“答应条件是出合理的价钱买到专利使用权，不答应，败诉是一定的，但是毕竟各位没有唆使人去晴天间隙偷专利资料，一半可能是判罚，然后缴纳专利使用费接着使用，一半可能是判罚，外加永不使用。”

　　“各位，我始终不明白，你们是有可替代的技术专利了吗？如果没有的话，都是一个结果，为什么不同意呢。”

　　“人家是疯子，但你们是傻子吗？”

　　这天早上，何熙正在看电视，孟爱华直接敲门进来，冲着何熙笑着说：“何总，法院发来了通知，托卡集团他们全部要求调解。”




110.  三章合一   回国啦

　　显然这次, 这群人理解了何熙的意思。

　　所以调解特别轻松，一切按着何熙的想法来，只是对于按着增加安全技术后车辆提价的10%来计算, 他们还是觉得有点高。

　　尤迪特试图跟何熙讲价：“要知道，这三项安全技术造价成本不低，这个比例对我们来说，实在是有些高了。”

　　何熙的回答也简单：“尤迪特先生, 我觉得您搞错了一个概念。安全技术专利放在车上，本来承担的就不是赚钱的目的。有了这个技术, 您的车才能让顾客放心, 在同类型车辆中有了竞争力, 消费者才会选购它。”

　　“您这是本末倒置了。说真的，提取10%我们已经压得很低了，其实我要提50%, 您真不购买吗？”

　　何熙说完，就将笔记本合上，毕竟谈到这里，也不需要什么数据了，再说她脑子里都有。

　　不过这个动作倒是吓了尤迪特一跳，他时至今日还记得, 那天跟何熙谈判，一言不合，何熙合了本子就带人哗啦啦走了。

　　那真是一呼百应，一个不留。

　　尤迪特的心都提起来了，如果说飞驰侵权官司之前，他还认为自己拥有傲慢的资本，但现在他知道, 有资本的是何熙。

　　这个女人手里拿着专利，这个并不是她的资本，毕竟这世上有专利的人多了。她的资本是她的脑子她的手段，还有偏偏这样一个女疯子居然手里握着晴天机械，可以让她为所欲为！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毕竟这世界上如晴天机械这样规模的汽车公司还是有不少的。晴天机械最大的依仗是它来自于夏国，那是他们完全不能伸手的地方，别的公司你可以通过各种手段来搞事情，晴天机械他们真搞不了。

　　尤迪特可以肯定，夏国在这次中帮了大忙，他的证据也很简单，夏国这样的庞然大物，一个面貌普通到没有记忆点的男人，是怎样在短时间内找出来的，如果不是有国家力量，怎么可能？再说，那位警察居然能够出国作证，谁见过夏国的公务人员出国作证的。

　　所以，尤迪特仔细想了想，何熙显然是不可能降的，磨下去也没用，就在托卡这边的工作人员还想再协商的时候，尤迪特点了头：“就这样吧。”

　　托卡集团那边的谈判人员都惊了，其实何熙也有点讶异，她以为尤迪特会磨上一天呢。

　　不过这样最好，不耽误时间，双方达成共识就可以开始合同流程，不过这些就用不到何熙了，后续工作人员会推进的。

　　尤迪特显然要求已经很低了，安全签下来就很高兴，这次离开的时候，和何熙还友好的握握手，甚至邀请她：“听说您还没来过啤酒国，我在那里有一个很不错的庄园，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来做客。”

　　何熙也很礼貌：“那真是太美好了，如果有空的话，我一定拜访。”

　　等着两边告别，何熙带着一众人进了酒店包房，如果有人盯着看的话，就会发现在最后一个人进来，将大门关闭的那一刹那，几乎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从淡然、严肃，变成了很矛盾的表情——有人嘴角上扬，有人眼睛发亮，有人则两样都有。

　　何熙扭头就看到了这一幕，问他们：“忍什么呀，好几个月，国家帮忙，咱们花了那么多钱，费了那么多精力，吵架都让人头疼了，好不容易拿下来了，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吧！”

　　这仿佛就是开关！

　　话一出，憋着的众人终于发出了声音，有两个姑娘直接抱在一起呜呜呜地哭了起来，也有人天生乐观，将隐忍的笑变成了哈哈大笑，还去劝别人。

　　“哭什么，今天多好啊，咱们说多少就是多少！这一年你们算过没有，是多少钱？！”那个男孩声音大的不得了，充满了骄傲，“一台提成200美元，今年仅美丽国一个国家的汽车销量就可以给她提成3亿美元。何况全世界呢？如果以后全部的车辆都要加装呢？”

　　说道这个，两个哭的女孩也点头：“我知道，我还知道这是躺赚，什么都不用干就归我们了。我还知道，”她抽抽噎噎，“这是大量外汇，咱们国家有了这么多外汇，想买就买什么，再也不用缺钱了。我就是激动，也委屈。”

　　旁边一个也点头，“这些本该就是我们的啊，你看看我们费的力气！偷了别人的东西，还理直气壮，还讨价还价，他们好意思说自己是发达社会，绅士风度，风度个屁啊，只是利益不够而已！”

　　“他们有专利的时候，藏着掖着我们就是求上门好好的跟他们商量，给钱都不行。一口一个核心机密，我们有专利呢，招呼都不打直接用。太欺负人了。要不是何总后面改了诉讼请求，他们肯定还不就范，我想想就生气。”

　　男孩倒是很看得开，“以后就不会了，有一次他们就知道厉害了，你没发现这次尤迪特挺好玩的吗？咱们何总一推笔记本，他要是个兔子，耳朵都竖起来了！”

　　这个话题显然很容易让人共鸣，本来还激动的两个女孩立刻八卦起来：“对，我也看着了，他眼睛一下子就盯着何总，生怕何总起来走人！”

　　“对对对，他大概想起来他们没什么立场跟我们谈，一下子就答应了。哼，他们也有这一天！只可惜，这钱只能公账汇来，也是能有人上门收现金就好了，我不要工资去盯着。”

　　孟爱华听着乐的不得了，过来问何熙：“要有这个岗，我也想干！？”

　　何熙笑着说：“后面还有七家呢，不够你们耀武扬威的，不够的话，日后还会有更多的车企来咱们这里谈专利使用付费，你们都是专业的队伍了，肯定还是你们谈，够不够？”

　　何熙的声音倒是不大，但是大家都偷偷听着呢，男孩立刻喊了一声：“够！何总你交给我们就行了，您就多盯盯产学研中心，让研究员们多努力，我们不嫌累！累死都行。”

　　何熙笑着说：“你不嫌累人家嫌累呢，有张有弛才行。今天进行顺利，按理说我们该使劲庆祝一下，但是人在国外，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这个关键时刻四处乱跑并不合适，所以今天就让酒店送了东西来庆贺，回国请你们吃大餐。”

　　这是肯定的，美丽国说起来发达，但是很多地方和夏国不一样，尤其是一些夏国严禁的东西，万一要是染上就麻烦了。

　　大家都很理解，何熙就吩咐孟爱华：“让他们随便点，今天让他们尽兴。”

　　有了这个进展，一切自然快了起来，何熙出来小一个月，这边进度顺利，她自然不可能一直在这里盯着，和托卡集团的合同签订后，其他七家就授权给了孟爱华，她则直接回国了。

　　不过离开之前，何熙是和陆中华又签了一个合同的，何熙委托陆中华帮忙招聘五名专业的专利律师，组成了一个晴天机械美丽国分公司法务部。

　　工作内容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专利分析，另一部分是专利申请。

　　其实这两个部门在后世的大公司都有，专利分析的作用是通过对其他公司专利申报情况来判断对方的研发已经到了什么程度，专利申请则是利用专利法漏洞，为对方专利申请设置障碍。

　　何熙没那么圣母，也没那么坏，她设置这个美丽国法务部主要是两个用处，一是分析其他公司是否侵权，是否利用专利申请来为晴天机械设置障碍，另一方面是帮助晴天机械更好的申请专利。

　　当然第一时间知晓有什么专利被申请下来，知己知彼也是必要的。

　　陆中华倒是一口答应了，不过他也是很惊奇，“你真的是想的太超前了。”

　　何熙跟陆中华经过这两个月的相处，是非常融洽的，陆中华在夏国生活过十年，所以有着夏国人的底子，偏偏他又在美丽国生活了四十年，又有着美丽国的影子，和成长与生活完全割裂的何熙，有着相通之处，所以聊的很好。

　　再说了，陆中华可是国家认证的，何熙也不避讳：“其实这个官司打完了，签下了这些合同才刚开始。他们之所以痛快地签下来，是因为发现根本没有办法阻止，但是他们不会不去深思一件事的。”

　　何熙对他们太了解了，“五年之后仅仅美丽国，转费使用费最少一年60亿美元，这么多钱我躺着就可以拿到了，他们肯定会担忧，会供养出一个什么样的超级企业。更何况，我手里还有132项专利，而且还在继续研发申请。”

　　陆中华不是商人，但是他很敏锐，立刻就察觉到了他之前从未想过的地方，“你是说他们会想办法阻止晴天机械的发展。”

　　何熙点头：“显而易见，所以以后在专利上的战争不会因为我打赢了官司而销声匿迹，只会更加疯狂。我得事先准备。”

　　陆中华看着何熙：“但显然，你没有怕！也不后悔！”

　　何熙就笑了，她自信得很：“那当然。我一无所有都可以打赢了这一场，那以后我有所准备，怕什么？这一步是必须走的，这些争斗也是晴天机械要发展肯定会来的，起码到现在为止，我觉得我走的还算正确。”

　　“不过你有一句话错了。”

　　陆中华露出了不解之色。

　　何熙这才说：“不后悔这句。我其实挺后悔的，安全专利实在是太容易被抄袭了，他们拿到手我想多要点专利费都不行。你知道的，他们在核心技术上要的比我们狠多了，好在我还有那么多专利，陆律师，加加油，争取下回我们要五成。”

　　何熙说的是真的，要知道，当年MP3盛行的时候，夏国生产的MP3一台在美丽国的售价是79美金，专利费用高达45美金。还有DVD，卖40美金，专利费用要缴纳20美金。

　　何熙当年看着这些报道的时候，就气得不得了，摔了报纸在宿舍发誓如果有机会，她一定要以牙还牙，要回来。

　　不过被嘲了。

　　那倒不是舍友灭自己威风扬他人志气，实在是国情如此，科技的发展是有阶段性的，到了何熙的年代，核心技术完全被把持，就譬如汽车工业，即便喊口号追了多少年，我们在内燃机这方面依旧落后。

　　最终只能想办法从新能源弯道超车。

　　所以那会儿是真没机会，这也是何熙知道自己穿越到了1980年最高兴的事情，此时，大家都处于快速发展当中，行业没有定型，技术还不完善，很多东西还有可争之地，所以她才特别赶时间。

　　终于，忙忙碌碌这么多年，让她有了定价权了。

　　安全设计只是开始，后面的那些在动力方面的专利，才是真正的跨时代的技术。

　　但即便是何熙有了这么好的安全技术专利，打赢了这场官司，搞定了这场和九家大型汽车汽车的博弈，也不会有人能想到晴天机械还能玩出什么花来。

　　所以何熙认真说，陆中华显然没把何熙的话当真话听，他笑了笑说：“你放心好了，这边五个人我会按着你的要求很快招聘进入工作。”

　　何熙也不在意，有些事情，自己知道怎么办就行了？

　　不过聊完这事儿，何熙又提了一件事儿，这是她琢磨挺久的：“我记得您好像在大学有教职，您收学生吗？喜欢高中直接过来读大学的，还是喜欢本科毕业东西方法律兼学的？”

　　陆中华：……

　　他看着何熙，何熙直接就说：“我跟你提过，我们夏国有很多专利没有申报就被偷走了，我们根本没有这个意识。这次我官司打赢了，拿到了赔款和后续的合同，回去肯定会宣传，我会竭尽所能告知我们的企业需要申请专利，也需要保护自己的专利。”

　　“但是，申请国际专利，我们没有自己懂行的人，如果可以有机会送人来培训的话，我们会少走很多弯路。毕竟，您这样完全帮我们的大律师太少了，而夏国太大了，不可能什么事都找您。”

　　这是真的，陆中华的咖位就代表着他不是什么官司都接的，所以何熙也敢提，因为这不损害他的利益。

　　更何况，何熙也说了，“这批人肯定会成为夏国在国际专利方面的开拓者，而您愿意当他们的老师吗？”

　　这话说的太有语言艺术了。

　　没有人可以拒绝这个提议，尤其是，陆中华本来就是对夏国充满感情，他一下子就笑了，“何熙，你永远知道怎么让人无法拒绝。我当然愿意。”

　　有了陆中华的保证，何熙算是放了心，按她的想法来说，就是来美丽国的计划完美完成，所以回去的时候别提多高兴了。

　　因为还有后续合同没签，所以回去只有何熙和伍永城，坐了一天一夜的飞机到了京城，一落地就瞧见了史佳林在接机口等着她。

　　这会儿都已经半夜了，何熙一边将行李递给他，一边问：“你怎么过来了？”

　　史佳林笑着说：“你一个月不回家，家里人都很担心，指定我来借机，帮他们看看。饿不饿，要不要吃个饭？”

　　何熙这边虽然胃不好，但她这人这方面没什么自觉性，没人问就忘了吃，有人问也不一定有胃口，但这是第一次，何熙几乎毫不犹豫：“吃，糖醋里脊红烧肉，油焖大虾尖椒炒肉，再加一个凉拌西红柿，想起来就忍不住了。但这会儿还有地方吗？”

　　史佳林一看就知道，这是在国外吃汉堡受不了了，他就说：“有，我已经找好了，就在旁边，一直开着等着你们呢。”

　　何熙和伍永城是真想夏国饭菜了，何熙这种胃口不大的，整整吃了一碗米饭，还有点意犹未尽，不过让史佳林给拦住了，她那胃吃多了又不消化。倒是伍永城没这个顾虑，直接吃了三大碗。

　　第二碗到时候，服务员就注意到了，要第三碗人家还问呢：“别撑坏了。这分量可不少，一般人吃两碗就行了。”

　　史佳林就帮着解释：“这是去美丽国待了一个月，太想家乡的味道了！”

　　一听这个，服务员秒懂，“怪不得，你等着。”

　　第三次根本不是碗上来了，直接将饭盆端了上来，服务员笑眯眯地说：“啥地方的人吃啥地方的饭，外国饭尝尝鲜行，要说真想的那一口，还是家乡饭，你使劲吃，不够再加。”

　　伍永城这会儿话就一件事，一边吃饭一边很点头，又有两碗米饭进了肚子，他才喟叹一声：“终于吃饱了。”

　　何熙这才知道，这家伙也不多话，在国外一个月都是半饱状态。

　　何熙连忙放了他半个月假，回家好好歇歇，倒是她虽然家里人想的厉害，却还是不能回去，还有的事儿办呢。

　　伍永城还有点舍不得走：“我走了，谁开车？”

　　史佳林就举手了，“公司有司机，没有我也行，我年假，五天呢。”

　　伍永城这才放心休假。

　　倒是何熙一听年假就有点不好意思了，“好像上次探亲假也是我忙，你陪着开车。”

　　史佳林笑着说：“这有什么的，谁让你忙呢，这次啊，我接着给你当司机。”

　　何熙要跑的地方其实不多，第二天一大早，去京城办事处露了个面，就直奔部委了。

　　她早就跟小王秘书预约了一下，所以一到那里，小王秘书已经等着了，见了她就说：“跟我来。”

　　何熙看了看表，她约的时间是上午十点，为了怕迟到，所以早到了半个小时，这才九点半，她就问：“怎么现在就能进去？”

　　小王秘书直接说：“今天部长直接就没约人，他知道你肯定来得早，快点吧，茶水都换了第二次了。”

　　何熙一听，连忙加快了脚步，果不其然一敲门，就听见张俊在屋子里说：“何熙吗？直接进来！”

　　何熙一推门进去，张俊直接招呼：“快点吧，我都等不及了，好好跟我说说，官司是怎么打的。”还叫小王秘书：“上茶，上好茶，让何总好好讲讲。”

　　何熙都乐了，连忙说：“幸亏打赢了，否则我都不好意思了。”倒是让张俊瞪她一眼，“你什么时候不好意思过？”

　　不过说笑归说笑，何熙还是原原本本将这事儿从头讲到尾，这一路并不容易，从开始的布局到后面跟飞驰的第一场官司，直至官司后与剩下八家公司的拉扯，最终到修改诉讼要求，跟飞驰死磕，让这些公司知道，晴天机械不会退让半点，再签合同，何熙是足足说了一个小时，才讲完。

　　张俊是边听边问，一会儿赞叹，一会儿点头，这会儿听完了就一句话：“这事儿也就你能干，但凡换个人，即便官司打赢了，也会直接签个总给付就算了。”

　　他使劲拍了拍桌子，发出的砰砰声仿佛是鼓点，来回应着他内心的激动：“干得好！这给咱们夏国工业界开了个好头，做了个榜样。专利法刚出来没几个月，你不知道，压根没人重视。”

　　“不过这也不怪他们，关上门说句实在话，我们当年就是这么发展的，我们没有汽车，买了人家的，回来拆开画图一件一件零件仿制，我们没有机床，也是这么干，我们从来都没有注重过专利，几十年的传统了，让他们突然重视了，这也不可能。”

　　张俊说着也是难受，“但我们没有办法啊。我们被人卡着脖子，一方面是没钱，可真要卖给我们，我们会不买吗？我们夏国人就不是那种没骨气的人，当年被要债，我们不照旧饿着肚子还上了，是他们根本就不给我们机会，不卖给我们。”

　　“我说这个你都知道，长城的生产线拿出来当时是多难。现在有了晴天机械，汽车工业是好了，咱们自给自足，不需要受人钳制。但其他的呢，我们照旧被技术封锁。”

　　“哎！”他叹了口气。

　　何熙也只能温言安慰：“其实我们工业上很多小发明，都是可以申请专利的，很有价值。但是我们都不懂，有人搞出来了，四处介绍一下，就被传的人尽皆知，国外有心人拿来注册专利，反倒是我们不能用了。”

　　“如果我们重视起来，起码在这一块上可以减少很多损失。至于很多行业还被卡脖子，张部长，卡不是全部都是坏处的，我们想办法突破，有了自己的，以后他们想卡都卡不住了。”

　　张俊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你们晴天机械的经验和这次的官司要好好宣传。到时候你需要配合一下，让他们知道，别天天喊被卡脖子，汽车行业卡的多厉害，可是我们冲出去了，现在不是被卡住了，而是我们赚了他们的钱，多少呢？”

　　何熙就说：“他们一共赔偿了三千万美元。今年的全球专利费用大概会收回五亿美元左右。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一听这个，张俊就高兴，“好！太好了！那群老家伙们，个顶个的自尊心强，你去刺激刺激他们，我保证这群人回去就闷头干！”

　　何熙听着就觉得有点不对，“您是说怎么刺激？”

　　张俊直接就说了，“最近部委有个干部大会，你参加一下，介绍一下经验！”

　　何熙：……

　　这个会议她知道，各省机械厅和各大国营厂厂长都会参加，这规格可是够高的。不过，在这里介绍经验，比何熙想的在报纸上接受采访要直接有力的多，所以她也没推辞：“好！”

　　随后何熙又汇报了一下派出学生去国外跟着陆中华学习法律的事儿，张俊自然应了：“这事儿交给我。”

　　等着何熙要走的时候，张俊语重心长地提醒了一句：“公司之间的竞争，远不是一局定胜负，我知道你后手很多，但也要小心他们的其他手段。你要记住一点，国家是站着你身后的。就跟这次一样，有事要主动提出来，懂吗？”

　　何熙立刻站直了，“懂！”

　　等着何熙走了，小王秘书进来收拾茶杯，还说呢：“张部长，部委下面这么多企业干部，我看您啊，最喜欢何熙。其他的人，您可没主动说过这些。”

　　按理说一个部长被按上这样的名头，肯定是不高兴的，但张俊压根就不避嫌：“因为她一心想着祖国。不说咱们国家的汽车行业是怎么被盘活的，就说这送人出去学习的事儿，上次跟高卢鸡国设计室合作，觉得人家好，何熙可是花了大价钱，从咱们这里挑了学生送出去。而且她也直说了，这些人的去向晴天机械不干预。”

　　“这次我们牵线陆中华，但说真的，牵线归牵线，处成什么样，还是看何熙自己。但你瞧瞧，这官司打赢了，晴天机械的海外法务部建起来了，最重要的是，不仅仅为晴天机械，她还争取了名额给我们的学生。”

　　“这可是陆中华亲口答应的学生，跟考过去的还不一样。”

　　“这些人毕业后，是咱们夏国人，又有陆中华这样的老师带着，有了他们，我们申请国际专利不再用代理商，不再害怕被骗，甚至更加简单方便。”

　　“这可不是惠及晴天机械一家，这日后渐渐成了规模，我们国家还能在专利上吃亏吗？”

　　“你说，我能不向着她吗？但说真的，晴天机械发展到现在，我们部委又为她做了多少？其实没多少！”

　　小王秘书听了都说：“我就一句感叹，您看您说了多少，张部长，今天是高兴坏了吧。”

　　张俊忍不住就笑了，站了起来，“高兴，我出去转转，跟他们都说说，让大家一起高兴。”

　　何熙这边跟张俊聊完了，那个干部大会要六月初才开始，所以先跟史佳林一起回了一趟老家。不过回去之前，她还去了一趟京城人民大学，接上了李一民。

　　这都五月底了，毕业论文也搞定了，因为要保研，李一民也不需要找工作，所以这会儿最清闲。

　　李家的意思就是，李一民和高乐乐都谈了三年了，原先没提这事儿是因为李一民还上着大学呢，但今年要毕业了，就算是不结婚，也要见见亲家，把事儿定下来，这是对人家女方负责任。

　　这会儿是最合适的时间。

　　到了学校大门口，何熙就瞧见李一民和高乐乐都在，停了车，史佳林，司机帮着李一民往车里放行李，高乐乐就偷偷拉着何熙，叮嘱她：“我爸妈对李一民都很满意，你告诉叔叔阿姨，不用担心。”

　　高乐乐爸妈都是有文化的人，何熙虽然回家不多，但王淑梅拿她亲闺女，没事就给她打电话说说话，所以她也知道的——王淑梅和李大壮夫妻俩有点自卑。

　　总觉得自己是农村出来的没文化，生怕去高乐乐家里给孩子丢人。

　　高乐乐这是提前打预防针。

　　何熙点头：“放心吧。”

　　等着放好了东西，一车人才回了小李村。何熙这一走一个月，李一民也是好几个月没回家，所以张贵芬他们早早的就等着呢。

　　李一民还好说，用张贵芬的话说，那就是个臭小子，丢在外面也放心。但何熙不一样，大姑娘一个还去的是洋鬼子的国家，所以一到家，何熙就处于被张贵芬和王淑梅包围状态——她走哪儿，张贵芬就跟在哪儿，生怕她不见了。

　　她但凡摸个水杯子，王淑梅就一句话：“饿了吧，想吃啥，舅妈给你做！”

　　何熙一个对吃饭没多大兴趣的人，愣是变成一天五顿，外加无数加餐——加餐是舅舅李大壮买回来的，杂七杂八什么都有，但说起来都有源头：“这家麻花最近卖的可好，买的人都排队。这家的甜饼据说是京城的做法，你帮我尝尝，是不是？”

　　这一看就是想她了，各种方法投喂，何熙能不吃吗？

　　不过，李一民的事儿是大事儿，盯了何熙两天，那股子热乎劲儿终于过去了，所有人的精力就到了李一民身上。

　　这不是李家第一次娶媳妇，但是每个孩子都很重要，跟上次李仲国相亲一样，一家人首先就全部买了新衣服穿上，又准备了不少礼品，就这样，王淑梅晚上偷偷还跟何熙说呢：“你说我们也没学问，会不会看不上啊，人家可都是学问人。”

　　何熙就劝她：“舅妈呀，你和我舅舅没学问，但是你这几个孩子你看看，我大哥是人大的学生，这是学问人。我二哥虽然没学历，但是绝对是个有知识有能力的人，你看过他办公室和床头的书吗？虽然没有继续教育，但是他绝对没少涉猎。至于老三他虽然小，也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拿下了职高的文凭。我呢，虽然不是您闺女，也是您看着长大的，部委的大比武，同外国企业谈判我都能参加，我差吗？”

　　“我说这个，不是说我们厉害，比过人家什么。而是说，即便你和舅舅没文化，但是你们供养出了品行正直善良勤奋上进的孩子，你们腰杆不要挺得太直！”

　　这话说的王淑梅终于松了口气，“对，我把孩子教的很好。我和你舅舅差点，但是我的孩子们都不差。对，我得打起精神来。”

　　何熙又说：“那我嫂子您也看了好几年了，您觉得我嫂子怎么样？”

　　王淑梅没打任何磕绊直接说：“好，虽然家里条件好，但是不娇气，能吃苦懂事情，心里很善良。”

　　何熙就说了：“对啊，您看，您把孩子教得好，所以您人很不错。那嫂子一个这么好家庭出身的女孩，居然有这样的品行，那不是说明，嫂子的父母也很好吗？”

　　如果说刚刚让王淑梅终于挺起了腰，那么这几句话就让王淑梅彻底不担心了：“是这个理！你舅舅也愁的上，我去跟他说。”

　　何熙只当是说这事儿呢，她可没想到的是，王淑梅和李大壮除了这事儿，还说别的事，“你说小史也三十了，何熙也二十五了，他俩咋还不提结婚的事儿？你问了小史了吗？”

　　李大壮说：“问了，小史把所有原因都归在自己身上了，工作忙，时间少，没空陪晴晴，总之一句话，就是他做得不够。可这孩子吧，人太好，明明前面把事儿都揽在自己身上，临了还叮嘱我，这事儿他会主动积极的，让咱们放心，千万不要跟何熙说。”

　　王淑梅说：“那要不要提？”

　　“我的想法是，听孩子的别参与，他俩都是有数的孩子，咱们呢，帮不上忙，也别帮倒忙，别给他们添堵。让他们自己决定吧。不过对小史，咱们得更好点。”

　　王淑梅点点头：“那是！”

　　何熙压根不知道关于她的婚姻有了这样一次对话，她看到的是，有了她和王淑梅这一次详谈，舅妈的感觉好多了。

　　即便到了京城，也没过去那种紧张不安的感觉，用舅妈的话说：“我是没文化，可我孩子都不差，我不能丢你们的脸。”

　　其实压根就没什么丢脸的，高乐乐的父母就跟高乐乐一样，人特别好，而且都在农村住过很多年，很会找话题，开始的时候还有点紧张，后来高乐乐的爸爸直接问起了种地的事儿，可算打开了话匣子。

　　等着饭局结束，两个人还没聊够呢，这样的会面婚事自然好谈——是王淑梅和高乐乐的妈妈定下的。

　　两个人先订婚，等着李一民硕士毕业无论是否攻读博士都结婚。

　　李一民的终身大事就算定下了。

　　等着送了李大壮夫妻回去，史佳林倒是没回海州，在拖拉机市场表现强劲的海州厂是这次干部大会的表彰对象，他是要代表海州厂参加大会的。

　　倒是何熙，很快被通知，张俊副部长将她放在了开会第一天进行演讲，让她报个题目上去，办公室那边给拟的题目是《众志成城，晴天机械在美丽国打赢了专利官司》。

　　何熙想了想，本着不把专利宣传出去不罢休的心态，穷尽了多年看APP新闻的功力，起了个题目叫做：《一场专利官司，晴天机械每年坐收六十亿美元》。




111.  三章合一   这个汇报规模有点大

　　何熙改了这个题目, 报给了小王秘书，就开始写演讲稿等待通知了。

　　结果当天下午，小王秘书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何总, 您有空吗？来一下部委吧！”

　　张俊工作忙得很，如果不是大事也不会叫她，何熙想了想就猜到是那个题目的事儿——这在21世纪也能把见多识广的国人吓到，更何况这才1985年？实在是有点惊世骇俗。

　　所以何熙也没准备在电话里解释, 麻溜地下午就去了部委。

　　果不其然，一见她, 小王秘书就乐了, 来了句：“何总啊, 您这题目起的，可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我拿过去, 张部长就来了句好家伙！”

　　好家伙这三个字内涵可丰富，充分表达了对于这个题目的震惊感，小王秘书从来不多说话，这么提一句，肯定是领导露了口风，让何熙提前想想怎么改的事儿。

　　何熙其实内心还挺满意的, 张部长都惊到了，吸引一下各位干部们不在话下。

　　当然，她压根就没准备改。

　　略等了一会儿，屋子里的人出来后，何熙就敲门进去，瞧见何熙，张部长那是真放松, 来了句：“呀，60亿美元的主人来了。”

　　何熙脸皮也厚，还说了句：“预计一年。”

　　张俊是真拿她没办法，“你这是非吓死人不可。我知道你的意思，不就是以利诱人吗？有了这个题目，保管感不感兴趣的，都会好好听听的。不过不行，这不符合规定，哪里有题目这么取的。”

　　何熙就说：“张部长，我瞧着您对专利这事儿不上心啊！”

　　张俊直接抬头：“你这话不负责任。别想用激将法。”

　　何熙也不怕他看穿了，直接说：“那我问您，您是不是说咱们的干部对专利不在意？您是想让大家都重视起来。古人还讲呢，乱世用重典，那现在大家的观念都形成了，您要想改，不下点猛药怎么行？”

　　张俊又不是不知道：“争议太大，就好像咱们一切向钱看似的！”

　　何熙就笑了：“这么说的话，外汇为先不也是向钱看。钱这个东西是中性的，我们拿到钱建设国家这就是好的作用，我们要是拿到钱中饱私囊，这就是不好的。但赚钱没有错。

　　尤其是本来我们该赚的钱，结果不懂专利，来个人参观就给人家看，还以为是好客呢，哪里知道你把人家当朋友，人家把你当傻瓜，全部被偷走了。过几年，人家卖到国际上大赚特赚，咱们自己反倒是卖不出去最后倒闭，这难道就是对的吗？”

　　何熙这话一说，张俊还挺纳闷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你说的气鼓鼓的，我怎么不知道？”

　　何熙一下子就哑然了，这事儿如果她没记错，还没发生，或者正在发生的时候呢。

　　何熙想了想就解释：“听到国外的教训，心里害怕。其实晴天机械也这样，我要是不打官司，过两年长城卖去美丽国，最让人期待的安全已经被抄去了，还能卖出个什么？”

　　张俊看着何熙，他怎么不知道这姑娘满心都是想着怎么让夏国的厂子争气，怎么不让夏国的厂子吃亏。

　　这事儿说真的，她反正已经赢了，讲不讲，怎么讲，讲了吸不吸引人，跟何熙真是没关系，但她愿意管这事儿，张俊手指头敲了敲桌子，“那就这个吧！”

　　何熙都以为要改回去了，这会儿的确规矩重，这种题目在21世纪的正规报纸上都登不上，何况是1985年在部委的大会上呢。

　　没想到张俊居然松口了！

　　何熙一下子就惊喜了：“真的！张部长，我就知道您最为大家着想了。”

　　张俊都乐了：“你少拍马屁，不是刚刚冲我嘀嘀咕咕一堆了。”

　　这事儿处理完了，何熙就准备回去接着写演讲稿，不过张俊问了一声：“你说长城登陆美丽国，你们有规划了吗？前几年不去，你现在什么想法？再找海诺他们吗？”

　　何熙就说：“美丽国汽车市场其实跟咱们夏国有相似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我跟您讲讲。”

　　张俊倒是很感兴趣，虽然他也出国考察过，不过作为机械部的领导，其实不是所有的行业他都能细致了解的，显然在这方面，他不如何熙这个专业人士。

　　“说说吧，有什么不同，又有什么相同？”

　　何熙直接说：“咱们夏国现在其实是直销模式，就是大部分汽车厂家生产了汽车后，通过展销会销售，如果展销会买不到的话，很多人会直接找到厂家来买。”

　　“这种方法有好处，就是汽车生产厂能够把握市场，而且缩少了中间环节，可以让车价更亲民。在夏国市场这个法子，我认为只是暂时够用，毕竟我们现在汽车的需求还不大。要知道，美丽国一年小轿车销售量可以达到600万辆，我们夏国一年也就是10万辆左右，这还是扩容过的。”

　　“美丽国和我们相同的是，他们也有直销模式，不过不是我们这种通过展销会或者到厂购买。因为他们的消费者都是个人，个人不可能为了买个车跑去远处，所以他们的直销是成立一个总批发商公司。然后下面会成立各地的销售公司，变成一个销售网络，覆盖整个美丽国。”

　　这个方式张俊一听就说：“这是个好办法，但是恐怕要投入大笔的资金，而且，如果汽车公司的汽车种类不够多的话，会很浪费。”

　　何熙点头：“对。不过有利有弊。这种方式其实现在被美丽国大部分大型汽车公司使用，托卡集团他们都成立了自己的总批发商公司。因为这样可以完全掌控市场，根据市场对车型进行调整。还有重要的一条是，更加容易竞争。”

　　“您也看到了，美丽国是世界上汽车销售的主要国家，这里竞争非常激烈，如果是签给分销商的话，很难控制下游销售方案，压根不具备竞争能力。”

　　张俊点点头：“分销商呢，没有好处吗？”

　　“当然有。”何熙说，“我们见过的海诺他们就是分销商。他们会取得某家汽车公司的代理权，然后在自己的店面里售卖这家公司的汽车。”

　　“其实长城一开始在美丽国出名，我更倾向于分销商，因为那会儿我们没钱且车型单一，压根负担不了总批发商这种经销模式。但是您也看到了，弊端就是，他们说了算。他们想怎么卖就怎么卖，甚至可以帮你定价。”

　　“好处是，不用负担大量的场地人工广告宣传的费用，所以不是没有选择分销商的，大部分小汽车公司进入的时候，都会这么选择。”

　　张俊这会儿已经完全明了了，“看样子，你这是准备成立长城的总批发商公司了?”

　　何熙点点头：“的确是这样的，跟海诺接触后我就发现不合适，可是想要建设一个笼盖全美的销售网络太贵了，那会儿能挣外快的只有发动机，但用钱的地方也多，我没这个能力，所以即便长城风头大盛，也没有进入美丽国市场。”

　　张俊这才说：“因此想尽了办法去开拓中东市场？那会儿所有人都觉得你就是想提高长城的格调，不肯便宜卖，其实你还存着另一个心思，挣外快去美丽国建立销售网络。”

　　何熙点头：“走一步看三步吗？总不能只看眼前这一点。那会儿瞧着海诺是挺好，但是也得为以后着想，一签十年，卖得好也是给他人做嫁衣，卖不好的可能也不小，不如这个钱自己赚。就是绕个圈子，难一点而已。”

　　“结果这也挺好，这两年我们在中东的销售存了不少钱，足够去开个总批发公司了。再说，这两年长城虽然看着只卖两款车，其实我们一直在做新品，越野，低档车都是马上要上市的，也到了时机了。”

　　她说完，就发现张俊在盯着她，半天才问了一句话：“这里关着门，没其他人，你跟我露个底，这个专利侵权官司，是不是你早就酝酿好了？”

　　“专利你是早早就申请了，但这两年，你明明知道他们都在干什么，可你没干预，一直等到今年，你都准备好了，才发力。如今官司打赢了，你在中东存的钱足够长城在美丽国前期投资，后续的费用，专利使用费用足够了。你这是用他们养自己的企业。”

　　何熙就知道瞒不过！

　　她笑着说：“还是那句话走一步看三步。我一向知道，资本是逐利的，他们不可能瞧见好东西不用，资本也是傲慢的，当这项专利来自看起来很弱似乎对专利并不在意的一个夏国公司吗，他们更会肆无忌惮。”

　　“我没有去诱导他们，在加布里尔进行的美丽国碰撞测试一结束，这些公司就已经扑上去要买报废的长城了，他们的想法当时就显现出来了，我只是知道无法阻止后，顺水推舟欲擒故纵而已。”

　　何熙说完就不吭声了。

　　在她看来，这不是一场漂亮的反击战而已，不过她不知道，这位没有经过商战的老干部会是怎么想？

　　但无论怎么想，该坦白的她会坦白，该这么做她也这么做。

　　大概有那么几秒钟，随后就听见砰地一声，何熙吓了一跳，抬头就瞧见张俊直接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他的力气太大了，茶缸都晃动了两下，直接落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小王秘书显然听见了，立刻跑过来敲门在外面问：“部长您没事吧！”

　　张俊冲着外面喊了一声：“没事！”

　　小王秘书这才退下，然后张俊看向了何熙，盯着她两秒，直接笑了，喝了一声彩：“好！哈哈哈，干得好！”

　　“兵法学得不错啊。就该这样。我们不去算计他们，但是他们算计我们，我们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离远点，等着我们强大了再打回去！做得对！”

　　何熙都松了口气。

　　张俊激动的很，直接站起来了，“你打赢了官司我高兴，但知道你不是懵懵懂懂让人欺负了才反击，而是有谋略有进退，我更高兴，今天我得喝杯酒好好庆祝一下。”

　　“不过，”他也叮嘱了，“这事儿你知我知就行了，不用再往外传，开会演讲更不准说知道吗？”

　　何熙自然知道：“明白。”

　　张俊这才放心，又叮嘱了一下，才把何熙放走。

　　有了张俊的同意，这题目自然就明晃晃的印在了会议安排上，开会这种事都是提前到的，到的那天会将会议安排发下去，以便大家掌握时间。

　　所有人都是很随意的翻了翻——会议参加多了，也是有了经验，大同小异，只要看看什么时候有会，什么时候休息就可以了。

　　不过很多人打开了第一页，没瞧见上面写着什么，先被下面六十亿给晃到了，再定睛一看，是真被震惊到了，晴天机械在美丽国打赢了专利官司？居然还获得了这么多赔偿？还只是一年的？

　　要知道，多少厂子为了赚外汇，使劲压价自己赔钱，何熙这个，不少人忍不住去数了数，这是九个零啊，足足六十亿啊，还是美元！还是一年拿到！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这么多！这太多了吧！怎么有这么多！这是开玩笑吧！

　　但谁不知道，这种会议记录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上的，写上去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部委有关部门审查过，才印刷的。

　　也就是说，这是真的！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一件事，“晴天机械打了什么专利官司？”“这六十亿真金白银给她了？”“肯定是真的，否则能写上吗？”

　　“专利原来这么值钱吗？”“我记得咱们今年也出台了专利法，当时还去开会被宣传了，当时怎么说的，只要是没有过的发明创造都可以申请，我没当回事，哎呦，是不是太不重视了！”

　　“这个得好好听听，万一咱也能呢！”

　　史佳林也在其中，也要入住酒店，听着大家的讨论后，晚上还给何熙打了个电话，汇报了一下：“你那题目可真是吸引眼球，几乎所有一翻开都被震惊了，现在大家都在讨论。我总结了一下，整体的意思就是没想到专利这么值钱，要听听你的经验，你好好准备，说不得下台就得被围起来。”

　　何熙忍不住说：“这还是小意思，你知道吗？我刚刚收到小王秘书的电话。这事儿传出去了。好几个部委都打了电话过去，说是听说我这边一年可以赚六十个亿美元，所以也想来听听。”

　　“哦？”史佳林是真惊讶了，“那部委怎么安排？”

　　何熙就说：“所以换地方了。你们上午在小礼堂开会，下午换到了大礼堂，由我进行汇报并答疑，给我一下午的时间。好像来的人不少，各行业的都有。”

　　这规格！史佳林都乐了：“你不是想推进专利的事儿吗？得偿所愿了。”

　　何熙也是这么感觉，所以准备的特别充分，甚至还又跑了一次部委，提出了自己的想法，等到了当天，她就早早的赶过去了。

　　这地方是新修建的大礼堂，何熙到了接待她的也是熟人，跟她一直关系很好的国际合作处副处长王淑媛，一边带着何熙往里走，一边跟她说：“还有十五分钟开始，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先给你提个醒，来的人远比我们想得多。”

　　“本来礼堂是一千人的，我们还以为坐不满，毕竟开会的干部才四百人，但现在已经满了。各部委都来人了，说要听取经验。而且还有摄像机，要拍下来留存，因为好多部委都想留档，你心里有数。”

　　何熙点点头，“我知道了！”

　　等着到了后台，差不多时间了，就由部委的刘成礼司长主持，他先是介绍了一下晴天机械还有何熙，就直接将何熙请出来了：“现在，有请晴天机械董事长何熙。”

　　他的声音一落，立刻掌声就响了起来，何熙就是踏着长久的热烈的掌声走到了台中央。

　　舞台是部委布置的，给她放了一个桌子上面盖着桌布，可以遮住腿脚，还有一把凳子，桌面上则是一个麦克风，一个陶瓷茶缸。

　　这就是这会儿的风格，何熙先鞠了一躬，抬头看向了满座的人，才坐下。

　　这会儿的人真的是朴实而又热情，一直到她开始第一句话，掌声才停了下来，何熙笑着说：“刚刚刘司长已经介绍过我了，我就不自我介绍了，很高兴跟大家分享我在美丽国打专利官司这件事，不过有一点我必须澄清，我们今年收到的专利费并没有60亿美元，而是3亿美元左右。”

　　何熙真的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本来大家就是被六十亿给忽悠来的，都想听六十亿的故事，结果她上来先把这事儿给戳破了。

　　底下几乎是一片哗然：这公然造假吗？

　　听着议论声嗡嗡四起，何熙才再次开口：“但是我也没撒谎，这事儿得我从头讲。”

　　这可将大家的兴趣全部引起来了，从三亿怎么就能到60亿呢，虽然三亿真的很多了，但是六十亿那更多啊。

　　何熙就是想让他们带着这个疑问来听，这也就是专利最重要的一部分。

　　她直接开始从晴天机械的安全设计开始讲，从设计出来后，直接通过美丽国的代理律师申请国际专利，讲到了申请国际专利需要的时间金钱还有步骤。

　　这些都是没有人知道的经验，几乎立刻，底下都是一片沙沙沙写字的声音。

　　随后何熙就讲到了这些专利是如何被偷走的——“我们运到美丽国的车只有五辆，在美丽国的安全测试一结束，相关的车企就已经排队到加布里尔面前要求高价购买长城四台报废车。”

　　“那会儿我在美丽国的合作伙伴也在现场，她及时制止了这个行为，拿走了那四台报废的，但还有一辆完好的长城在加布里尔手中！”

　　“我后来才知道，有四家车企以将自己的新车给加布里尔的测试机构测试这样的优厚条件，共同换取了那一台长城！”

　　“这是第一波偷偷研究我们安全设计专利的车企。”

　　“长城山海随后出口中东，后面飞驰等五家企业就是通过渠道从中东买到了长城运回了他们的总部研发中心，进行拆解研究的。而且这只是研究出来的，还有更多的车企，他们也购买了长城进行研究，要不是慢一步，要不是研发团队水平一般，所以并没有侵权车辆上市。”

　　“我这并非危言耸听，我可以给大家一个数据，当我打赢了跟飞驰的侵权官司后，晴天机械已经收到了五家车企的专利使用申请。”

　　“我们的专利不是第一天存在，他们不过是因为官司赢了无法侵权而选择走正规渠道！”

　　“所以，我想分享的第一个经验是，我们不去恶意揣度别人，但也需要明白，企业之间的竞争是没有友情的，不存在他们因为这件事不道德而不去做。如果他们不去做，只是因为利益不够而已。”

　　这足够让人惊讶的了，国人这会儿都对专利很无知的，谁也不想到，在碰撞测试当时，他们就想到了要抄袭侵权，这也太嚣张了！

　　更何况，还有何熙对于外国企业的定论。

　　底下人完全忍不住，相互议论了起来。

　　“当时当刻就要弄回去，压根不用请示，这不就是惯犯吗？”

　　“我打过交道，看着都是很礼貌的人！”

　　“你想想当初咱们和泰斯谈判的时候，那合同里多少坑！”

　　“对啊，他们这反应一看就是做过，如果是咱们，不说钱的事儿，就这偷偷研究人家东西，不得回来大家讨论一下，过不去心里的坎儿啊！”

　　何熙顿了顿让他们充分讨论，毕竟大家对于外商的态度现在还是那种当朋友的想法，人家提个小要求，就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拿过去——这倒不是崇洋媚外，而是我们太自卑了，总觉得这么落后，人家能图我们什么呢，如果大方点，说不定能签单子挣外汇!

　　可小白兔哪里知道大灰狼的险恶？

　　等着他们讨论的差不多了，何熙才接着将飞驰利用夏雪勾引晴天机械研究员吴山盗取专利资料的事儿说了，这下就不仅是惊讶了，更是愤怒！

　　“他们怎么能这个样子！”

　　“这太过分了，怎么就能唆使人做这种事情，太丑恶了！”

　　“这哪里是正当竞争，这手段说真的，压根上不了台面！”

　　“平时瞧着这些外国人一个个可讲礼貌呢，那个福田邦太我也接触过，动不动就鞠躬，他们……他们这也太过分了吧！”

　　“其实这事儿也不是不知道，只是咱们一厢情愿觉得对人家好点，跟人家做朋友，其实你想想吧，他们祖上就不是客气做朋友的人，哎，也是咱们太天真。”

　　“谁让我们求他们呢！”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这话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同，大家脸上都是气愤夹杂着无奈。

　　何熙等的就是这个时候，这才开口：“我先要给大家纠正一下，我们没有求他们。公司和公司合作，是为了求取利益。有得赚他们就会答应，没法赚钱，他们不会做慈善。”

　　“所以我讲的第二点就是，不要把他们当朋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生怕人家不懂，还带着去车间转几圈讲明白拍个照片摄影一下。这么说你们不觉得有问题，我换个场景，你们谁会告诉别人自己家的存款单子哪儿放着，密码是多少？”

　　刚刚那个比喻是何熙故意说的，因为下面坐着不少纺织部的人，也有轻工部的，这都是被盗的重灾区，还是那种祖上传下来的技术，譬如造纸，譬如景泰蓝工艺等等。

　　但显然，这事儿真不少，她这么用存款单子一比喻，几乎很多人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显然，已经有人这么干过了。

　　何熙接着说：“我们没有专利意识，但是国外的企业都有。他们会利用我们的无知而侵权，甚至是霸占我们的专利。所以第三点就是，如果你的技术是独有的独占性的别人不知道的，申请专利，保护好你们的技术。”

　　下面显然有人想说话，但这会儿没讲完，何熙接着说：“我知道，你们会说申请很难，资金很多，似乎申请了也没多大利益，我的只能说不要小看你的专利。为什么呢?因为专利可以让你每年什么也不敢有从零到三个亿到六十亿的收入。”

　　她直接就讲了怎么在美丽国跟这九家公司周旋：“所以一开始如果我不打这个官司，我是一分钱都得不到的。如果我在专利无效官司结束后，不继续打下去，托卡集团这样的大企业给出的报价是二十亿美元买断。

　　可我打下去了，所以我现在拿到的报价是每台车因为有了安全专利提价的10%，三个亿是今年八家公司使用了专利的车辆每台计提200美金，这样算出来的。看着不如二十亿美元多。”

　　“但是，美丽国小轿车一年的销量大概在600万台左右，而安全是所有人追求的，一旦有一台有，其他的车就会加装，很快这个市场就会变大，有一半的车安装了，我的收入就是六十亿。”

　　“而你们手里，可能没有这么大的体量，但是只要专利在手，这个技术就是你们的。景泰蓝你们可以卖100块，但是如果被人偷走了，你们可能只能卖十块钱。一个对于发动机的技术改造，如果被偷走了，你们一分钱赚不到，但是如果申请了专利，有人用就要付钱，说不定就有几十上百万的专利收入。”

　　“所以申请专利既可以保护价格，也可以让你有更多的收入。”

　　何熙很快就讲完了，这些事情，一来他们没听过，二来很多人没想过，所以掌声特别热烈。

　　只是何熙瞧着，每个人似乎都有疑问。

　　等着刘成礼司长一说可以自由提问，立刻就有不少人举手。

　　刘成礼的话音刚落，一位中年男士直接就站起来了，自报家门说，“是我东省景泰蓝工艺公司的总经理吴双，我听着您刚才说的，很着急，所以顾不得别的了。的确有樱花国人去我们厂子看过了，还拍了照，这还有办法吗？”

　　何熙就说：“我不太了解这个工艺，但是我想，有了方法也需要时间研究，美丽国的专利法是先发明制，也就是说，即便两个人同时提出，甚至是你在后面提出，但是如果能提前一步拿出研究成果，就可以将专利认定给你。”

　　“所以一方面我建议你立刻进行国际专利申请，另一方面，看好懂的这项技术的员工，不要让他们被外国人聘请过去。”

　　何熙这法子真是管用又实际，立时让已经急的满头大汉的吴双松了口气，不过他还是坐下：“但这个费用是不是很高？我们的外汇没这么多啊。”

　　何熙就笑了：“这个就交给刘成礼司长了。”

　　刘成礼在旁边直接说道：“对于亟需保护的专利申请，我们部委联合其他部委、专利局，成立了一个专项工作组，进行审核，一旦通过，就由工作组承担这部分费用。”

　　这消息可太好了，吴双立刻说：“我开完会就去申请。”

　　瞧着吴双得到了非常妥帖的回复，立刻不少人又举了手，刘成礼点了一位，何熙一看，居然是史佳林，要不是知道刘成礼肯定不会开玩笑，她都以为是故意的呢。

　　不过史佳林站起来说的却是正经事：“我是海州柴油机厂副厂长史佳林，我的问题是，我们的确在企业运转中，工人为了减轻生产压力，有很多小发明小创造，但请问，我们怎么判断这个是否有价值申请专利，又怎么去查专利是否在国外已经申请过了？”

　　这的确是大家急需的，何熙直接说：“史厂长，我们今天同时来的还有国家专利局的领导。这么说吧，一个发明创造是否是原先从来没有的，用了它可以对现有的生产技术有改进，而且是否能够具有普遍性，这个大家可以先自行判断一下。

　　譬如一个发明很精巧，但只能在你们厂子这一个机器上使用，就不可以。又譬如，你们海州厂曾经生产过限油器，这个可以普通用于T185柴油机，达到节油提高燃油率的目的。这就发明，完全可以申请专利。”

　　“至于怎么申请才合适不被别人钻空子，还有是否别人已经申请过来，是需要在国内申请，还是这个发明很棒可以在国际申请，我们国家专利局有专门的部门负责筛查。”

　　何熙这边说着，底下热情不减，会是下午两点开的，何熙演讲很简练，讲完的时候才三点，但是答问一直持续到五点多还没结束。

　　国家专利局的领导都忍不住跟张俊说：“要不是知道这是晴天机械的董事长，我可真想把人留下来！她对专利的理解不亚于我们的工作人员，而且口才好，应变能力强，讲东西深入浅出，真是太好了。”

　　旁边轻工部的薛部长也点头：“早就知道何熙厉害，今天一见，闻名不如见面。不过咱们别夸了，你看看，老张多得意。”

　　张俊的确是得意，“这算什么，当年何熙在谈判场上跟泰斯集团谈判，那才威风呢，不过眼馋归眼馋，这人啊，你们都别想了。”

　　大家其实都知道，就是稀罕人才啊！知道没可能，就是发表一下想法而已。

　　何熙这边等着结束，都已经八点了，这也不是问题没了，而是真的太晚了，何熙干脆承诺：“我把晴天机械京城分公司的电话留给大家，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可以打电话，我不一定在，但回来了肯定回复。”

　　这才放她走。

　　等着上了车，司机一路往家里开，史佳林从保温桶里倒出一碗热粥递给她，“先吃点，垫垫肚子。”

　　何熙接过来就发现史佳林那嘴角都忍不住勾着，她就问：“你怎么了，跟吃了开心果似的？”

　　史佳林就笑着说：“你不知道，我坐下下面听了一下午人家表扬你，我这是与有荣焉呢。”

　　何熙脸皮厚，直接就问：“怎么表扬的？”

　　史佳林于是坐直了：“这个何熙挺厉害的！”
　　“天哪，打官司这么麻烦，还跨国，她能赢了真不容易。”
　　“说的句句是理，我都没想到，这个何熙有两把刷子！对人对事都看的很深刻。”
　　“她怎么什么都懂，如果不知道她是晴天机械的董事长，我还以为她专利方面的专家！”
　　……

　　他学的惟妙惟肖的，何熙都乐的不得了，等到到了家，没了司机，就他俩了，史佳林才问：“是不是还有更深层次的高兴？你平时再大的喜事也没这么乐的？”

　　史佳林是一个从来不显眼的人，他温和没有攻击性，脾气好人心细，有事出现没事消失，永远不给人添麻烦。

　　但何熙一直知道，那不是他渺小，只是他爱人的方式，他虽然总部在自己身边，但却一直关心着自己，细微到即便是情绪的小小变动，他也能发现。

　　就譬如今天，何熙的确是特别高兴，不是因为她登上了部委的礼堂，不是因为被表扬了认可了，而是因为她终于又挽回了曾经的损失，了却了一桩夏国人的遗憾。

　　何熙就笑了：“是，特别高兴！要不要喝一杯？”

　　这场汇报和答疑结果就是，听说各家厂子终于重视保密这事儿，吴双那边直接制定了制度，记者采访，或者是参观一概不准进入制作工艺区，更对掌握了核心技术的工人进行了培训。

　　何熙甚至还得到了个数据：拒绝了不下五六个樱花国公司参观的要求呢。

　　而且，夏国专利局的工作量大增，很多小发明都申请了国内专利，其中海州厂都申请了9项，而且很快确定了一批紧急需要申请国际专利的传统技艺——譬如景泰蓝，宣纸、制丝等等工艺。

　　何熙这边倒是不停地签署安全技术专利的授权使用合同，孟爱华从美丽国回来后也没闲着。

　　等到了六月，每年一次LM拉力赛正式开始，何熙就带着豆子小队出去看比赛了，而且接了艾米丽一通电话——“亲爱的，”艾米丽说，“我申请好了营业执照，从现在这一刻，长城美丽国总批发商公司成立了！”




112.  三章合一   LM耐力赛上的意外

　　艾米丽直接问何熙：“要不要来看看我选中的办公室？顺便帮我参考一下, 这个销售网络在哪里设立，设立多少？”

　　何熙都能听到艾米丽电话里声音的雀跃。

　　何熙其实知道，炸掉的那座工厂是艾米丽理想、事业, 甚至还有回忆，这是当年洋垃圾运送设备这事儿结束后，胡广熙回国后的有一天，跟何熙闲聊的时候说的。

　　那会儿艾米丽跟着于敏他们出去逛街了, 何熙陪着胡广熙喝茶，问了一句：“那个工厂真的全没了？能恢复吗？”

　　胡广熙才说：“炸平了, 没什么东西了, 恢复不了, 再说，恢复了也不是原先那一座，不用了。”

　　何熙就听出来有故事, 她追问；“这工厂很有意义是吗？”

　　胡广熙这才说：“这事儿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你问我告诉你，是因为艾米丽现在做这洋垃圾生意，这东西于国有利但也有害，我怕哪一天她会被人误解。跟你讲，到时候你可以帮帮她。”

　　“那个厂子是艾米丽母亲毕生的积蓄开起来的。是他们母女共同奋斗了二十年的心血。不过, 你也不用自责，艾米丽也说过，这是每个中华儿女都会做出的选择，她不后悔。”

　　何熙那会儿就明白了，为什么让艾米丽再开工厂，她说不用了。

　　有些东西可以买回来，但是新东西怎么可能有回忆呢。艾米丽的母亲前几年就去世了, 想必那座工厂是母亲留给她的记忆。

　　但是为了安全，艾米丽还是炸掉了。

　　虽说是为了祖国做贡献，但是何熙还是觉得很愧疚，却又无法去说，只能心里记着，因此她时刻都想将艾米丽从新拉回她爱的行业，才早早就许诺让她负责长城的美丽国销售。

　　这次说动她成立长城美丽国总批发商，何熙说的就是：“没有你的帮助不会有长城，希望长城能延续你在汽车行业的事业！”

　　果然，什么洋垃圾很赚钱，什么有空陪爸爸都是借口，此刻的艾米丽兴奋的像个小姑娘：“我已经在期待了，何熙，你放心将长城交给我好了！我一定会卖好它！”

　　何熙就说：“那肯定的，你本来就很厉害！”

　　艾米丽笑的哈哈的，不过还是问：“你真的不过来吗？我现在兴奋的想找人喝个酒。”

　　何熙就说：“我现在马上就要去高卢鸡国，没有空了！”

　　艾米丽立刻明白：“LM耐力赛是不是？这次参赛吗？”

　　何熙摇头：“不行，才磨合了两个月，这次主要是带着新队员去看看，让他们感受一下，什么叫做世界级别耐力赛。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大概会明年参赛！”

　　艾米丽对何熙还是了解的，别人都是重在参与，何熙向来是不打无准备之仗，要参加就是要大放光彩的，她想了想说：“如果顺利的话，汽车销售网络会在年底全部铺设好，每年的12月是购车高峰期，我会赶在12月之前开业的。明年六月如果你表现的很好，我可以大卖一场！”

　　何熙就说：“没问题！”

　　挂了电话，何熙看了门口一眼，就低头翻资料忙活她的事儿——因为长城的产量在扩大，所以何熙的想法是成立一个汽车产业园区，扩大晴天机械的规模。

　　市委自然是认同的，就是这个产业园放在哪里，目前还没定，规划局那边给了她一份资料，何熙正在琢磨呢。

　　倒是没两分钟，门口就露出了个脑袋，李季军敲了敲门，叫了一声：“姐，忙着呢。”

　　何熙低着头也不看他，回了一句：“呦，你怎么有空来，不学习了？”

　　李季军就挺不好意思的。

　　李季军自从跟着豆子小队，终于打开了新世界，天天扑在赛车中心，不是学外语就是练技术，用王希的话说：“要不是睡觉吃饭是必须，我看这些他都不想干了！你知道他干什么吗？他一天就喝一杯水，为的就是不去厕所。”

　　何熙听了自然担心，打了电话跟他说慢慢学，不过一通电话也就好用两天，随后着急学知识，他就又忘了。

　　他也知道自己事儿做得不对，站在原地就开始道歉：“姐，我就是觉得自己差的太远了，你说外文我一窍不通，得从头学，不过有翻译，怎么都好说，可我学了这么多年的维修知识，也不够用，那我不急了！”

　　何熙还不抬头：“急呗，过得这么急，投胎也急！”

　　李季军：……

　　“姐，你别吓唬人，我就是少喝点水，怎么就投胎了呢！”

　　何熙这会儿是真生气了，抬起头从面前抽出了一个文件夹就扔给他了，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就想这两天去找李季军让他看看的，结果他来了，正好给他。

　　李季军还以为什么东西呢，结果一打开居然都是医学诊断，他本来还想说给我看这个干什么，不过仔细瞧瞧就不吭声了，因为上面都写着泌尿系统胆结石肾结石，原因就是喝水非常少，他往后翻，还有血尿的，还有血液粘稠过大导致脑卒中的。

　　李季军看着浑身都发凉，更何况，往后还有一篇新闻报道，上面写着有科学家经过验证，同样身体的女人，每天喝两杯水比每天喝五杯水的患癌几率增加45%！

　　李季军直接就把文件夹扣上了：“姐，我知道了，我以后不敢了。”

　　何熙这才淡淡的说：“不知道也行，下回我就带你直接去医院。”

　　“不用！一定不会了。”李季军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显然是吓到了。

　　何熙达到了目的才开始谈正事：“你到底来干什么？”

　　李季军这才想起来：“姐，你让季华去耐力赛吧，他是咱夏国车手里最出色的，我听扎里克和布罗迪说，如果要从这群车手里选出一位赛车手补充车队的话，那肯定是季华！”

　　LM耐力赛需要24小时不间断，一般需要三位赛车手，而豆子小队有一位赛车手退出，目前只有两位，要不外招要不内选，总之要补一位的。

　　“他天赋最好，而且也热爱赛车，上次的事儿不是故意的，你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何熙请来了豆子小队后，同时也要培训夏国的赛车手。这在国外是一个自然的过程——路上的汽车跑来跑去，电视里播放着赛车比赛，汽车是融入在他们的生活中的，孩子们看到了，感兴趣了，就会有梦想，就会去实现。

　　而这样的孩子多了，那么势必会形成良好的氛围，随之会产生巨星一般的运动员。

　　这就是环境的力量。环境造就了热爱，热爱回馈了环境。

　　但现在夏国根本没有汽车文化，别说农村的孩子了，就是城市的孩子，摸过汽车的都没几个，这种情况下，想要培养自己的赛车手，根本没法挑选，除了一个地方——军队。

　　何熙是直接跟部委提的要求，部委动作也快，送来了5位开汽车的好手和一个小尾巴。

　　这5位好手都是汽车班的，平均18岁左右的年纪，要知道这会儿在军队里学驾照有多难，理论培训就要半年，然后在学一年才能考驾照，基础知识和动手能力是真的强。

　　而赛车手是需要强悍的体魄，不惧怕速度，还要能够承压，这些偏偏都是军人最大的特点，所以他们一上手，成绩就不错。

　　而季华就是那个小尾巴——他只有十四岁，不是军人，而是军人子弟。从小摸车，十二岁就能开着大卡车，对于汽车是真的热爱，而且上面的条件他都有。

　　就只有一点，正处于中二期，太桀骜不驯，总觉得自己很厉害，总想开车，对于驾驶理论尤其是空气动力学这些不感兴趣，因为逃课，刚刚被记过，所以这次去LM，其他五位都在名单中，就他没有。

　　李季军这是来帮忙求情的。

　　何熙一听这个就说：“他呀！”就这时，她瞧见外面有个衣服角，男孩子的衣服，不是她这里的工作人员，何熙就知道，李季军八成不是自己来的，还带着那位季华呢。

　　何熙本就是磨他呢，就说：“你不用给他求情，我本来就没想让他来，你知道培训一位赛车手需要花费多少钱吗？你知道你们用的长城雁门系列要多少钱一台吗？你知道豆子小队一年刚拿年薪要多少钱吗？”

　　“其他的五位车手都是军队里挑出来的好手，我花这个钱心甘情愿。季华是意外塞进来的，他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大少爷脾气大，可他自己说自己喜欢，我只能留下。结果呢，喜欢个头，讲课的可是京大的物理学教授，他居然逃课？那我这真金白银扔水里也比投在他身上强！没门！”

　　李季军哪里想到何熙说话这么难听，他往后看了一眼，着急道：“他就是岁数小，他没想到这事儿，你再给他个机会呗！”

　　“这LM大赛一年就一次，去了还可以接触到世界顶尖的车手和赛车，现场看总和电视里看不一样的，季华天赋这么好，说不定真的能成了呢。他还小呢，你给他个机会？”

　　何熙还没说话，外面的人终于冲了进来，一把扯住了李季军，挡在了他跟前。

　　李季军就一米八多了，季华才十五岁比他还高些，不过这会儿，年轻的小孩一脸的羞愤，如果可以具化的话，何熙觉得他的脑袋都可以冒白烟了。

　　他盯着何熙，何熙也就看着他，等着他发脾气，哪里想到，这小孩直接冲着何熙说：“何总，我知道错了。怎么样才能让我去？”

　　这就有意思了，如果他怒气冲冲挑衅何熙，那么这人不可取。如果只是道歉求助，是个不错的孩子，但是对于赛车这个行业来说，还缺点个性。但他道歉后只问结果，意味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愿意接受，只要让他赛车，倒是可取。

　　何熙打量了他一眼就说：“6月15日LM开赛，我们6月13日到，还有一个星期，让京大的方教授来跟我说，同意你参加。”

　　京大的方教授就是应邀来给他们讲空气动力学的教授，为人倒是很风趣，讲课也有意思，何熙就是怕他们听不懂，才找了佟岁民教授介绍，请来了这么一位大神。

　　但大神也有自己的脾气，虽然人风趣，要求也严格，逃课这种的，他是深恶痛绝，何熙这要求也是厉害，她没说下次考试第一名这种可以准备的，这个要求需要付出的就没边没际了。

　　李季军都替季华发愁，季华倒是一口应了下来：“我会的。”

　　说完就要扭头走，结果被何熙叫住了：“我还没说完呢，如果拿不到，你就回家吧。”

　　这也太苛刻了，李季军想为季华争取一下，结果被季华抓住了，他看着何熙：“我知道，你是没办法才要我，我不会浪费你的钱的。不行我就走！”

　　说完，就走了。

　　李季军跟何熙道了个别，才跟着跑出去，孟爱华跟着进来这才说：“你这激将法也太严厉了吧，别让他恨你。”

　　何熙才说：“领队蕾切尔说了，季华车感非常好，甚至在很多地方的处理不亚于他们，他想培养季华成为主车手，但他太自我感觉良好了，天赋可以让他走的更快，却不能走的更远，所以，要压一压，我已经跟他爸爸说过了。”

　　孟爱华说：“那真要是拿不到呢，方教授可是生了他好大气。”

　　何熙就说：“那就让他回家。他想干这一行，历经磨难，也会自己找回来的，不想干，或者吃不了苦，就算扯着他往前走，也不会行的。”

　　孟爱华点头：“也是哦。”

　　季华和李季军一走就没了音信，何熙也不刻意去打听这事儿，她这边已经人满为患了——自从放出去要建一个汽车城的消息，不少人地方的官员都开始行动起来。

　　晴天机械现在是什么状况谁不知道？

　　全国轿车龙头不说，车辆还出口中东，听说刚刚在美丽国答应了专利官司，每年的专利费用就是不少钱，更何况，长城势头这么好，国内市场不够大，难不成不去美丽国吗？

　　这些钱赚回来是要纳税的，所以汽车城落在哪里，就相当于这里有了一棵摇钱树。现在全国都在发展，通电，建设道路，还有各个企业需要更换设备拨款，到时候财政有钱，这些都不在话下。

　　那就会发展的更好。

　　谁不想为老百姓谋福利，谁不想让大家的日子过得好，谁不想干得好让大家夸？自然要争取。

　　所以何熙就成了香饽饽，海州各区县的父母官一个不落都行动起来了，晴天机械简直是门庭若市，都让她去看看。

　　这里面不但有海州市几个区，还有下属县市，甚至连小李村在的张庄镇都动了起来。

　　这种情况，还是当年她刚刚从大工那边换来了发动机生产线时发生过，不过那会儿更急切，张胖子他们直接就怼在家门口了，守着何熙等机会。

　　孟爱华问：“这怎么办，要不你躲躲吧，否则多得罪人啊。”

　　何熙摇头：“人家热情邀请我，我现在躲了，等着以后我需要了，我怎么好意思去找人家？！走吧，去见见。”

　　孟爱华就带着何熙去了会议室，如果是其他公司的人来看到这一幕，都会觉得不敢置信，大门打开，里面坐着的，是海州市各区县的领导，足足十几名。

　　听到声音，他们就看了过来，何熙走进去，就瞧见了一张张急迫的脸，瞧见何熙，他们都站了起来。

　　何熙连忙说：“领导们，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咱们先互相介绍一下，我叫何熙，是晴天机械的负责人。”

　　她都这么介绍自己了，自然这里面都介绍了起来，何熙这里面也有熟人，譬如产学研中心坐落的海州市西城区，区长李惠民何熙打过交道。还有海州汽车厂坐落的东郊区区长刘双华何熙也认识，还有一位是老熟人，青阳县副县长周威，他原先是祖一康的秘书。

　　不过也有很多不认识的，一番介绍后，何熙这才说：“按理说，按着级别我应该在最后，不过今天主要是讲晴天机械产业园的，那我就在上面给大家讲一讲我的规划和怎么选择。”

　　这是大家都很关心的，周威立刻说：“那我们洗耳恭听。”

　　何熙直接就说：“现在的晴天机械其实产业很分散，我们有发动机厂，装配厂，还有汽车零配件生产线厂，产学研中心和赛车中心。”

　　“但是我的规划里，晴天机械将会晴天集团，它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我们的整车，这包含了发动机厂，零配件厂，装配厂。

　　而另一部分则独立出来，会成为晴天科技，负责关于汽车的一切研发，和配套生产。但它不仅仅是服务于长城的，它是开放式的，它将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汽车技术，是世界上汽车发展的风向标，如果你的汽车缺乏竞争力，那么可以从这里找到你需要的技术和配件，只需要支付专利使用费用或者购买就可以。”

　　“这包括先进的动力技术，也包括一切汽车零配件生产线。”

　　“也就是说，我的这个汽车产业园，将会变成世界汽车研发中心。”

　　“所以，这个地方我的要求是，首先要足够大，二是可以招募到足够的工人，三是交通发达。四很重要，我们不会随随便便就换个地方，需要政策支持。”

　　“所以请大家考虑一下，究竟辖内有什么地方适合我们。当然，我必须要说，很感谢大家的支持，但晴天机械就一个，产业园起码现在也只能有一个，我保证每一个地方都会去考察，可是只能定一个地方，所以，只能先说对不起了。”

　　本来这么多人到了，而且都是区县领导，特别难处理，毕竟难以平衡，很多人都是避而不见。

　　但何熙这是阳谋，大大方方见面，明明白白讲条件，实实在在说必然，那谁能怪她呢。

　　立时刘双华就说了：“这道什么歉，我们十二个地方，你就一个，肯定不能把你分了啊。”

　　大家哈哈一笑，这事儿就彻底解决了。

　　何熙又说：“我这马上要带队出国，现在时间不多，三天一个地方，我们排下去，先去两家，等着回来接着看，大家说行吗？”

　　这更没意见，事情就定了。

　　何熙于是就用了六天时间走了两个地方，一个是海州市下属县南关县，这地方在海州的东边，何熙没怎么来过，但它有个好处，地势平坦，人口众多，且临海近，离着最近的港口不过一百公里。

　　一个是产学研中心本就在的海州市西城区，区领导的意思是，可以划出一片5平方公里地方给晴天机械，他们主打的是交通方便，毕竟这里是省城，所有的马路都是修好的，直接运输就可以。

　　等着了解完西城区，何熙回到晴天机械，季华已经等在办公室门口了。

　　见了何熙，他就直接伸出手来，那是一份证明信，冲着何熙说：“何总，方教授同意了。”

　　何熙就拿了过来看了看，就瞧见上面方教授写着：“季华表现良好，同意返回课堂。”上面还有落款，是今天的，显然刚拿到。

　　何熙拿着就往里面走，季华担心的跟在她身后问：“可以了吗？方教授说这样就可以的，不用写别的。你说话算数吗？”

　　何熙这才说：“算数，可以。”

　　季华差点就跳起来了，一个劲儿说谢谢，然后扭头就疯了一样跑了，孟爱华一脸诧异，“这孩子怎么了？”

　　何熙说：“你不用退票了，季华通过了。”

　　孟爱华问：“怎么通过的？这才六天，方教授没那么好说话吧。”

　　何熙摇摇头。

　　第二天，晴天机械一行人就先去了京城，然后从京城机场飞去了高卢鸡国。他们这次一行人一共十八人，除了何熙外，豆子小队五人，夏国车手加上季华六人，还有夏国正在培训的机械师、比赛工程师、电子工程师一共五人，外加领队王希。

　　另有两名工作人员已经提前两天赶去布置了。

　　这一队可是浩浩荡荡，何熙自然是跟李季军坐在一起的，见了面就跟何熙来了句：“谢谢你姐。”

　　何熙都乐了：“季华谢我就算了，跟你什么关系？”
　　李季军却很严肃的，“当然有关系了，我立志当夏国最好的机械师，那肯定愿意车队里有最好的车手，这样才能为国争光。季华小孩脾气大，但是天赋高，我愿意拽他一把。”

　　何熙没想到李季军都成长了，这个其实在李家看起来不怎么出众，时时刻刻都跟着哥哥姐姐屁股后面的老小，居然也知道说为国争光了。

　　何熙忍不住就摸了摸他脑袋，倒是让李季军恼了：“姐，我成年了，你怎么还不改啊，跟摸小孩似的。”

　　何熙哦了一声就不理他了，李季军又受不了，忍不住找话，“姐你知道季华怎么打动的方教授吗？”

　　不用何熙应和，他就迫不及待地说了：“他跑去找方教授，直接跟他说，你说的动力学我没有学过，但是我开车照样比学得好的人好，所以有意义吗？你能告诉我，你能教我什么？”

　　何熙挑挑眉，“然后呢？”

　　李季军说：“方教授卸了赛车左边的俯冲板，就留下了右边的，让他试试。那东西是用来下阻力的，少了一个根本不平衡，肯定开不好。然后方教授就教他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边开车边解决这个问题。”

　　何熙顿时就明白了，赛车场上瞬息万变，有时候汽车可能会动力只剩下一半，有时候可能会有各种配件掉落，但这么快的速度下，你不但要保证安全，还要保持速度，那拼的不仅仅是经验，还有知识了。

　　十几岁的小孩，就不是佩服有本事的人吗？方教授也是人才，一招让季华服气了。

　　李季军又说：“季华就非常郑重的道了歉，告诉方教授他太狭隘了，并且保证以后再也不逃课，保证能拿第一。方教授就跟击掌为誓，同意了。”

　　方教授显然是惜才，才答应的。

　　不过何熙也放了心，扭头看，季华和车手扎里克坐在一起，正叽叽喳喳的说着话——他外文很好，完全没障碍。他正在问：“我们只能看吗？可不可以摸一摸试一试？”

　　扎里克是个好脾气，不过也被他的话逗笑了：“赛车是车手的命，不会让你开的，不过就近看看还是可以的。”

　　季华一脸的遗憾：“我就是想知道，长城和其他的赛车有区别吗？差还是好？”

　　扎里克想解释：“我倒是开过……”

　　季华摇头：“我觉得这个要自己感悟，别人说没什么用处。”

　　这真是中二啊，扎里克耸耸肩，没再说话。

　　等着到了高卢鸡国，提前到达的两位工作人员已经安排好，一行人先上了大巴，随后就一路开往小镇利曼，这里就是LM耐力赛举办的地点。

　　大巴一路开过去，提前到达的工作人员周红就讲解道：“整个耐力赛是将高速公路和小镇内的道路圈起来，形成了一个闭环道路，一圈是13.5公里长。现在已经围好了，等会儿到了我们就可以看到。”

　　“比赛是后天进行，但是明天所有的车手将会有个乘车游行，还会有表演，还能跟车手请求签名。”

　　“我们住的酒店位置非常好，下去就能看到，不过有一点，如果语言不过关的话，必须跟紧翻译，这边到了赛季游客特别多，最多的一年有三十万，今年预计有二十多万，丢了可不好找！”

　　她这么一说，大家都乐了，“放心吧。”

　　不过的确是挺吸引人的，何熙已经听见后面一群年轻人在商量，一定要看看：“车手也能游行吗？就跟他们的明星一样吗？”“听着好厉害，咱们看看吧。”“说不定我们也能有这一天！”

　　何熙也没管，就是叮嘱领队王希看紧点。

　　晚上何熙倒时差，虽然不困也强迫自己睡了，倒是李季军他们这堆年轻人，听说跟着周红还去了外面转了转，甚至见识了一下什么叫做酒吧。

　　第二天果不其然，早上就热闹起来，何熙听见声音起床的时候，李季军他们已经跟着周红出去了，何熙从酒店窗户往下看，真是人山人海，这个人口密闭比夏国过年大集人还多，在欧洲可真是不常见。

　　不过这会儿载着车手们的车还没过来，大家只是等在夹道两旁，相互聊着天，有点无聊。何熙还看见了李季军和季华两个人，正摆弄着一台相机——那是何熙的，李季军借来说要拍照留念，就给他用了。

　　何熙瞧了一眼没事，就回去慢悠悠洗漱，等着她洗好了，就听见喧嚣声渐渐临近。

　　何熙也不准备下去，实在是人挤人，她直接推开了阳台门，端着一杯咖啡从阳台上往下看，这家酒店是利曼最好的酒店，位置也是位于广场，所以等会儿游行队伍到了这里，就会停下来，跟观众互动。

　　她来的正好，就瞧见一辆辆老爷车已经开了过来，这次参赛一共有54辆车，162位车手，看起来浩浩荡荡，不过何熙认出的不多，毕竟他们其中，能坚持完比赛的也就一半多点，这就是耐力赛的残酷之处，无论是车子问题，还是车手问题，退赛的车辆是永远不缺的。

　　底下的人群欢呼声一声接着一声，很快，这些车都到达了广场听了下俩，赛车手们都走了下来，同人们开始互动。

　　何熙觉得没大有意思，就准备进屋去了，她的时差还没倒过来呢，走之前她扫了一眼，准备找一找李季军他们，就发现有人喧闹起来，似乎有人在喊：“打架了！”

　　何熙连忙看过去，她站得高，能看得清楚，一眼就看见，人们迅速包围的圈子内，李季军正拖着季华，拦着他向前，而他们对面站着一个车队，那标志性的车牌，何熙离着很远就瞧出来了——飞驰！

　　想都知道没好事！

　　飞驰到现在被直接三项安全专利后，投入大量研发的安全技术成了废纸，研发好的车型不能再用，已经生产的车辆必须进行改装，损失是以亿就算的。

　　更何况，别人有它却无，在日后越来越重视安全的市场上，飞驰根本就没有竞争力。

　　它的损失是不可估量的。

　　所以，飞驰和晴天已经结了死仇，想都知道，这种时候，对方能说出什么好话来，而偏偏季华还是个中二少年，别人能忍，他肯定忍不了！对了，他外文还好！

　　果不其然，何熙赶过去的时候，要不是围栏挡着，季华已经真的冲上去打人了，李季军和王希他们一边扯着他一边劝：“别计较了。咱们来看比赛的，以后有机会收拾他！”

　　季华怒吼：“他骂我们，他偷东西还骂人！凭什么这么嚣张！CNM，老子今天非收拾你不可！”

　　而那边一个长脸的樱花国车手根本没把这个小孩当回事，笑着说：“我说的有错吗？长城除了安全还有什么？你们最好老老实实的卖你们的安全车辆，居然还来LM，想参赛吗？我来想象一下那个场景，简直是一群斑马里混着一只小乌龟，有壳！”

　　何熙一听就明白了，对方不知道为什么认出了他们是晴天机械的人，出言笑话长城，季华怒了。

　　季华这会儿直接吼：“可笑！我们长城才不是乌龟呢，倒是你们的飞驰除了抄袭还有什么？别以为参赛就厉害了，你们拿过冠军吗？装什么？上次不是退赛了吗？整场都开不下来，就你们那车，废物一样，有什么好得意的！”

　　“哦，是因为没有侵权，所以拿不了第一是不是？是每年都努力，却一直是三流吗？”

　　王希急的不得了，恰好看见何熙，连忙说:“就跟野马似的，压根拽不住，他外文也好，樱花语也会，说话跟机关炮似的，厉害又快，根本不服管，您说说他，这可是游行呢，别丢人！”

　　何熙本来急着呢，后来瞧见有栏杆根本不伤人，就不急了，更何况，别人骂她为什么不能骂回去，而且她还听出这小子的意思了。

　　何熙就一句：“等等！”

　　王希都急死了：“等什么呀，再等这俩就约架了！”

　　果不其然，长脸已经恼怒了，开始对骂那个已经准备要冲上来了，毕竟车手的脾气一向都是不小的，没脾气的也开不了赛车，倒是他旁边那位大鼻子一直拽着他，回了一句：“那也比参加不了的强！走吧！”

　　季华笑了：“嘿，大长脸，你敢比吗?飞驰和长城普通车，我和你，敢比吗？你不是说长城除了安全一无所有吗？你不是说飞驰除了不安全哪里都行吗？比啊！敢不敢？”

　　王希都愣了，冲着季华吼了一声：“你疯了，你学了几个月就赛车，不行！”

　　季华就跟没听见一样，冲着对方比了小拇指：“我一个小孩你都不敢比，你和飞驰就是这个！”

　　大长脸哪里经得住激怒，立刻吼了一声：“比！”




113.  三章合一   赛车比赛【修何熙态度】……

　　大长脸这一声一出, 季华立刻说：“好啊，今天晚上八点，别到时候没胆不来！”

　　谁都没想到, 追星的游行居然闹出了这一场，但是这里就是世界三大汽车赛之一的举办地，住在这里的，已经看了几十年的赛车比赛, 来这里的，就是热爱赛车的。

　　这种速度与激情的运动, 要的就是刺激, 谁怕刺激呢？

　　虽然飞驰车队水平一般, 但是飞驰和晴天机械的关系但凡了解点汽车的都知道，简直势若水火，这种比赛一定会火花四溅, 几乎立刻，旁边的人都已经兴奋起来了。

　　“晴天机械要和飞驰车队约战！”
　　这个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利曼小镇，这算是耐力赛开始之前的小甜点了，因为这个，很多人都对无聊的游行舞蹈都没了兴致。

　　当然, 各车队的人就在现场，他们自然瞧见了原委。

　　晴天机械的出现，尤其是跟着他们的熟悉面孔扎里克他们，其实让不少车队都感到了惊讶，又觉得意料之中。

　　一方面是惊讶于整车出现只有两年的晴天机械居然敢涉足赛车，要知道，即便如飞驰这样几十年的大企业, 也不曾拿到过好成绩的。晴天机械野心不小，也够自负的。

　　一方面觉得晴天机械已经拿出了铝合金发动机的专利，还有上百项没有披露的专利，他们敢来也是很正常的。

　　但即便这样，综合起来，他们还是有种被羞辱的感觉，认为晴天机械实在是小看了他们，小看了这项运动。

　　所以，其实大家都想看看晴天机械的表现。

　　大工车队，千叶树问：“有去看的吗？”

　　后藤加一反问：“有什么好看的吗？那孩子也就是十几岁的样子，夏国那个地方没有任何汽车文化，再厉害，也就接受了几年培训，江川昌浩已经29岁了，是个成熟的车手，他参加过无数的比赛。

　　你知道他为什么答应，和一个初出茅庐恐怕赛车还在改进中的小子比赛吗？真是激将法受不了？他就是出气呢。

　　飞驰因为晴天机械损失可不小，飞驰的人目前对晴天机械恨之入骨，他肯定会用各种法子碾压那小子，我怀疑，一场下来，那小子恐怕都要崩溃了，看这个干什么？”

　　千叶树就笑了：“不一定，我感觉夏国人总是不太一样的，你忘了托卡集团怎么失利的？”

　　后藤加一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那就去看看。”

　　至于其他车队，听到了都觉得晴天机械的那小子太疯狂了，“他把赛车运动当什么了？以后是随随便便就能赢的吗？”
　　“他太蔑视一个职业赛车手了！”
　　“这简直是个笑话！”

　　倒是托卡车队的领队克莱因在看到现场那一幕的时候，皱起了眉头，因为他突然想到了托卡集团当年在夏国的事情。

　　其实车队是竞赛，而管理是经营，看起来毫不相干。

　　但是，所有车队的领队都会和老板们打交道，甚至他有一部分心思，都在这上面。

　　他没见过那位托卡集团夏国区总裁，但是事情却是听老板们说过了，本来想用安全测试让长城一败涂地，结果长城却是实力强悍直接反转，让S系列就见了五天的阳光，自此再也没有从夏国市场上出现过。

　　这一幕，真的好熟悉啊。

　　他觉得太有意思了，旁边的队友都在议论要不要看，他笑着说：“看看小盆友的赛车，放松一下，不好玩吗？”

　　几个队友听了，一想也是，“那就去看看。那么凶的小牛犊子到底有什么本事！”

　　倒是晴天机械这边，季华和大长脸也就是江川昌浩的约定一结束，王希就扯着他将人拉回了酒店。

　　大概是心愿满足，所以季华压根就没挣扎，甚至因为王希的大力还趔趄了几下。

　　不少不知道的人看见了，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还好周红在后面跟着解释：“只是开玩笑。”这才没人管。

　　等着进了房间，王希才松手，指着季华的鼻子就质问：“你有没有组织纪律，谁允许你约战的？”

　　季华站在那里，这个年岁的青年，身体所有的营养都供应在长个上面了，所以他看起来虽然很高，却单薄的跟纸片人一样，偏偏他的腰背挺的笔直，这种单薄的侧面外加笔直向上的感觉，就仿佛是一把利刃，时刻要扎向天空，将他中二期的不驯显现的淋漓尽致。

　　不过季华显然也知道，他该给个答案：“被骂急了！”

　　“骗谁呢？！”王希根本就不信，“你当刚刚你干了什么我没看见，他们过来，你就冲那个大长脸比了个中指，否则这么重要的时刻，他为什么冲着你来了！”

　　何熙就在外面，一听就明白了，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何熙下去的时候，瞧见那栏杆也就在季华胸前的位置，她上高中的时候，班里的男生骂架着急了，这种高度的栏杆，是直接跳过去揍人的，但季华虽然很生气，但一直没有越过去，也就是说他有分寸。

　　现在想想，他的话都冲着约战来的。

　　李季军在旁边紧张的不得了，小声跟何熙解释：“姐，这事儿我能给季华解释，昨天我们去酒吧，正好碰到飞驰车队的人，他们正在谈有人看到咱们和豆子小队在一起，那个大长脸吹嘘，长城也就是个乌龟壳，晴天机械想在赛车场上争霸，根本没可能，直接一脚踢翻！”

　　“季华就很生气，当时就准备上去的，结果两边都拉开了，他就是护着晴天机械，而且小孩容易冲动，绝对不是故意的。”

　　何熙没吭声，往那边看，果不其然，王希已经开始说出昨晚的事儿，质问季华是不是今天故意的。

　　季华的反应很简单，他微微低着头，盯着王希回问：“你也是夏国人，你也是晴天机械的老人，你看着长城诞生到成长，你怎么能不生气呢？”

　　王希一下子就被他问住了，显然这种指责对于他来说，太犀利了，他半天都没有出声，何熙瞧着，王希的手都抖了，最后才说出来：“谁不生气？但这是外国，我们就是来看比赛长见识的，世上的事情不是只有打架约战才能解决的。我们根本不用理会他们，飞驰的没落已经是注定的了！”

　　季华直接笑了，特别轻，但也特别的嘲讽，王希直接问：“你笑什么？”

　　季华回答他说：“我笑你的理由冠冕堂皇。说得好听真正有事的时候，只会拽着自己人往后退。什么飞驰的落寞是早晚的，能早到什么程度，现在吗？如果不是现在的话，它当着我们的面骂在了我们脸上，为什么要忍？”

　　“所有人都听见了，你忍了，你以为人家会觉得是你大气，是你胜券在握吗？所有人都以为你是懦弱胆小不敢争。我们弱的时候，没法争，我们强了，凭什么忍着！”

　　“我开长城不过两个月，但我知道，这是夏国汽车的希望，它给夏国争光了，原先我们的合资车卖二十万，现在他们飞驰只敢卖六七万，我为什么不护着它，我必须护着它！”

　　“你没这个心我有！我心疼，我不能忍！你们就是一群永远就知道忍忍忍的家伙，别人都坐在头上了，还忍，你们是造车的还是数乌龟的？”

　　这话太难听了，王希的手一下子就扬了起来，李季军吓了一跳，连忙想冲进去，让何熙给拽住了。

　　所有人都看着何熙的动作，没人敢上去。

　　不过，想象中的啪的一声并没有响起，王希的手就停在了季华的脸前面不远处，终究没能落下去。

　　他半天才叹了口气出来，将手落下了，声音倒是平静了很多：“可你才学了几天，他是职业赛车手，你能比得过吗？输了呢？”

　　季华的声音高高扬起：“我会拼到最后一刻，我必须让他们知道，就算是不如不足，我也不忍他！我们晴天机械谁也不能欺负！”

　　王希简直被这个男孩给惊呆了，这压根不是他习惯的夏国人性格，他点点头又问了句：“你不怕输了别人说长城不好吗？”

　　季华回道：“你对长城没信心，我对长城有信心。一场比赛从来不是看最终结果来定义一辆车的好坏的，你太狭隘了。精神你懂吗？虽败犹荣你懂吗？不战而屈你懂吗？这不一样！”

　　王希这次没再跟他争论，而是冲着他说：“站直了，随随便便在外面吵架，纪律呢，站直了！”

　　季华一听，倒是立刻站直了，但还是强调了一句：“您让我比吧，我不会坠了咱们的志气的！”

　　王希根本没回答，直接出来了。

　　自然一眼就看见了在门口的何熙，他顺手就把门关了，“何总，我跟您说件事。”

　　李季军想跟王希求情，不过看了一眼何熙，他也知道，自己这会儿没说话的地方，只能跟只小狗似的，期望地看着何熙。

　　何熙根本没瞧他这眼巴巴的表情，而是等着王希。

　　王希这才说活：“何总，能弄到车吗？”

　　这……这不就是答应了吗？

　　李季军几乎立刻就想叫一声，让何熙一眼瞪过去，立刻捂着嘴躲一边去了。

　　王希这才解释：“都说了，不去多不好。再说，他一看就是个孩子，赢了是咱赚了，输了也不丢脸。更何况，他们那么不客气，咱要是忍了，太窝囊了。再说，孩子终归是要上场的，就当练练兵。”

　　“而且，这是年青一代的朝气，跟我们这一代被欺负多了的人不同，他们有底气，我觉得……这挺好！”

　　“我知道他过分了，等回去我处罚他！”

　　虽然骂了半天，这不还是护犊子吗？

　　何熙其实这才放了心，一个队伍人心齐不齐，就是看领队怎么和队员相处。王希人比较传统，总觉得在外面要面子，但他能听进去，护犊子，这就行。

　　至于季华，这孩子有优点，但也有很大缺点，优点是有血性，这是一个赛车手需要的，缺点是太无组织无纪律了，他为他的心服务，而没有站在晴天机械的立场上。

　　但现在说什么也没有，架都约了，对方还是飞驰，还侮辱在先，现在恐怕不少车迷都知道了，难不成让晴天机械食言吗？

　　何熙想想说：“法希尔在这边是有别墅的，应该有车，我去跟他借一台。告诉里面那小子，开出长城的霸气来，但是要保证安全，若是死了残了，反正后面车手没合适的，以后就真让人当乌龟壳踢了。”

　　王希立刻说：“我这就跟他说！”

　　何熙就说：“先别跟他说，让他思过一会儿吧，这性子也该磨磨。不知天高地厚的。”

　　当了下午，飞驰那边就有人将约战的地点送了过来——季华挑战，自然是对方选地方。

　　这会儿利曼小镇大部分道路都被圈起来进行明天的耐力赛，所以能跑的地方并不多。

　　他们给的则是在赛道外的一个小圈，这是不少赛车手在利曼小镇切磋的时候惯用的车道，也是用高速路和城镇路圈起来的，地面是水泥和沥青，高速路宽阔平直，但城镇路狭小弯曲，只有四公里。

　　其实算起来，除了小一点，没有人为设置障碍，跟明天的耐力赛赛道几乎差不多。

　　何熙收到后，就吩咐了王希带着两位车手扎里克和布罗迪，还有季华，开车去走几圈适应一下场地。

　　他们下去的时候，何熙看了一眼，四个人各有想法，王希虽然同意了，愁的不得了，扎里克和布罗迪兴奋而雀跃，如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要上呢，至于原因，何熙也听见了——他们认为季华这个约战非常有血性，他们喜欢。

　　至于季华，早上还脸红脖子粗差点打起来的，这会儿居然安静下来，穿着件T恤牛仔裤，带着个棒球帽，就跟这里的普通孩子一样，仿佛置身事外。

　　何熙没跟去，先是给季华的爸爸打了个电话，告知他这事儿，季华爸爸的反应跟她预想的一样——他的选择让他去，这事儿跟你们都没关系。

　　随后就让周红拿了钱去了附近城市最好的私人医院，请了一个团队过来等着。等着法希尔的人将一辆长城山海送了过来——蕾切尔带着李季军将车辆检查了一下，因为说是原车，所以不用做任何改装，只是看看车辆有没有问题就可以。

　　等着他们回来，王希才说：“我瞧着挺吓人的，高速公路平直宽阔可以加速到极限，但是向小镇转弯的时候，那个角度挺大的，要是技术不行的话，翻车都有可能。不过季华那小子跟傻子一样，愣是觉得他行！”

　　“他行什么，我问了问扎里克他们，他们说即便是他们，这个地方操作的时候也要小心。而且季华在赛车中心训练，一直用的都是中心的普通道，根本没在市区开过，我真的是担心。”

　　何熙劝他一句：“放宽心。”

　　王希问：“您有数？”

　　何熙回：“都同意了，不放宽心怎么办？”

　　晚上七点半，赛道旁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江川昌浩和几个队友已经等在那里了，赛道上停着的就是一辆新的飞驰！

　　队友还在劝江川昌浩：“比赛的时候悠着点，这赛道你选的有点难了。”

　　江川昌浩都笑了：“这才能看出差距，让那小子知道，不是摸了两天车就可以当车手的。不是能生产车就能生产赛车的！”

　　“我会让他知道厉害的！不过，”江川昌浩，看了看笑了，“我觉得很有可能，他们来不了！”

　　他说着就大声起来，“那小子今天叫的这么嚣张，恐怕忘了他们长城除了夏国和中东都没有卖的，他不会没找到车吧！”

　　这话一出，后面不少专门从樱花国飞来支持飞驰的支持者都乐了，毕竟如果一次约战，对方连车都找不到，那只能说明，压根不是一个级别的，太可笑了！

　　“这都四十五了，还没动，恐怕是没车了！”
　　“哈哈，那这算什么，自己没有估量到长城的拥有量吗？”

　　江川昌浩跟着笑着说：“哦，那可真是个悲剧！”

　　这话一落就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好像是灯光，来了！”

　　江川昌浩这才坐直了，果不其然，从后面一路亮着灯开过来了一辆蓝色的SUV，其实长城名声这么大，都知道它绝对安全，但其实见过真车的人并不多。

　　这辆车是从法希尔那边调来的，所以属于奢华版。

　　青花蓝色温润而奢华，偏偏车标用的是钻石镶嵌，外加上这车本就加了何熙21世纪的眼光，设计的高大而漂亮。

　　这么慢慢地一路开过来，这可是浪漫的高卢鸡国，不少人都发出了感叹——好漂亮！

　　等着车子停在了那辆飞驰旁边，这种对比就明显了。

　　因为是原始车，飞驰直接选择了他们动力最强大的一款，不过还是三箱小轿车，要知道，樱花国的车一向是以省油为著称的，所以他们的车普遍偏小偏轻，而且设计简单。

　　如果是单独放在那里，倒是不觉得寒碜，但是跟可以在中东引起热销的长城山海比，那就是差远了。

　　飞驰的几个队员，脸色都变了。

　　偏偏这时候，季华从车里出来了，年轻帅气的小伙穿着赛车服，一出来就引起了周围女孩的尖叫，他直接冲着大家使劲挥挥手，尖叫声简直迭起。

　　何熙看着挺冷静的，倒是王希脸都红了：“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稳重？”

　　何熙小声跟他说：“你就是太稳重了，现在于敏都追不上！”

　　王希：……

　　那边江川昌浩已经忍不住了，直接问了句：“规则懂吗？出事责任自负，裁判挥下旗子，就可以开出去，10圈，中间不要求变速，看谁第一个到达。”

　　季华笑着说：“好！”

　　江川昌浩看了季华一眼，又看了长城山海一眼，进了飞驰。

　　季华也跟着坐了进去，顿时，刚刚因为山海和季华的美貌而尖叫的声音弱了下来，就瞧见中间的裁判已经举起了手中的红旗，大家的声音更小了，直到随着那个旗子刷的一下落下，两辆车仿佛野兽一般，猛然冲了出去，尖叫声才陡然响了起来。

　　这个起点的位置选的非常不错，整个赛道是按着顺时针方向赛车的，他们的位置位于高速路转向城镇路的地方，也就是说，出发的时候，平直路线看到的不少，回来最惊险的转弯也可以尽收眼底。

　　所以，两辆车一出去，大家就瞧见它俩在出发时的优势和弱点。

　　长城虽然漂亮高大，动力系统也很不多，但问题在于，它太沉了。车辆随着质量的增加，安全性能会随之增加。而长城一向是以安全著名的，中东那边的卖点也是长城的安全性。

　　所以长城是非常沉的，主流的SUV一般在1.4吨左右，长城达到了1.6吨。

　　这样的重量下，即便动力系统很不错，加速也是慢的。

　　反倒是飞驰，动力很好，本身又很轻，所以旗子一落下，就跟一只飞燕一样冲了出去，和长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等着他们消失在大家眼中的时候，短短几百米距离，居然已经拉开了可观的差距。

　　何熙就听见有人在说：“长城很漂亮，但是它太沉了！我不看好它！”
　　“这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汽车，比赛也不应该放在一起，这样比对长城其实不公平！”
　　“但这是他们自己要求的，我倒是觉得长城太高看自己了，车手不行，车子也不行，居然敢比这个！”

　　“我感觉他们第一圈回来，就会有巨大的差距的，毕竟江川昌浩也是成熟的车手！”

　　王希不懂车，他的脸上已经写满了焦急。

　　李季军看看他，又看看何熙，就发现何熙老神在在，居然看起来挺轻松的，他忍不住就问：“姐，这行吗？差的有点大。”

　　何熙点点头说：“没事，还有机会。”

　　然后就瞧见李季军一脸疑问，何熙才说：“回来第一圈，他们的距离不会超过三米。”

　　李季军这会儿满脸都是惊讶，左边写着不可能，右边写着你骗我。

　　何熙没理会他，而是看向了来路——一圈长四公里，他们用的是普通车，没有经过任何改造，所以速度不可能像赛车一样提到三百公里以上。

　　两个车都是自吸，飞驰的那款是1.6排量的，最高速度其实能开到200。 

　　山海这台用的是四缸发动机，排量是1.8，虽然自身重，但因为进气管形状改变并缩短，动力也不弱，最高时速也能上200。

　　但是，一是今天有风，二是路面一般，江川昌浩是老手，肯定可以保持高速，至于季华，何熙觉得他应该会在180就不敢再上了。

　　不过，无论是对江川昌浩侧面了解，还是对樱花国人的侧面了解，何熙都知道，他们肯定会前后脚出现的。

　　果不其然，很快就听见有人喊：“回来了！”

　　尽头的路面立刻出现了四道车灯，李季军讶异地看了何熙，居然真的是一起回来的。

　　飞驰在前，转弯之前是一条平阔的高速路，显然在那里他们将速度提到了很高，但江川昌浩并没有减速，他马上要经过一个几乎九十度的大转弯！

　　只听见汽车的马达在愤怒的嚎叫，同时响起的是连续的日~~~~~的一声的刹车声，整个车子猛然甩尾，居然是用了一个漂亮的漂移，经过了这个转角！

　　几乎立刻，所有人的掌声都响了起来。

　　但很多人都看向了后面，江川昌浩是成熟车手，他过这里驾轻就熟，可那个年轻的小帅哥呢。

　　长城山海也随即出现在弯道中！

　　但是他显然没有江川昌浩的经验和技巧，他选择了直接减速，但是这个弯实在是太陡了，而他压根没有这种竞技的经验，一脚刹车下去，车子居然也发出了刺耳的日~~~的声音，随之车尾一个摆动。

　　却不是漂移！

　　整个车子因为刹车的力量太大，居然原地打了个转！

　　几乎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呼！这太危险了！

　　转弯旁边就是墙壁，如果碰上了，那肯定会翻车的！

　　王希已经直接扭头，就想去找医生，可就这时候，李季军喊了一声：“稳住了！”

　　王希猛然回头，就瞧见原地打了一个转后，车子猛然停了一下，然后油门猛蒙，车子居然打破了惯性，直接向着赛道冲了出去！

　　弯道过了！

　　所有人忍不住松了口气，即便知道赛车运动本就就因为危险而格外激情，但显然，没人会盼着出事。

　　只是，这场比赛本就源于一场口角，比赛当中怎么可能会消停呢！

　　当长城山海终于过了弯道，开入了相对平缓的这段道路，大家才发现，明明早就过了弯道的飞驰居然没有快速向前冲，而是减速了，随着长城山海的临近，他居然直接贴了上去。

　　两辆车相距不过三米。

　　飞驰在前，长城山海在后。

　　长城山海向左，飞驰就向左，长城山海向右，飞驰就向右！

　　而这里，偏偏是发出点，大部分的观众都守在这儿，江川昌浩显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戏耍季华。

　　如果季华是个经验老道的车手，他可能会镇定一些，想办法冲出这样一个围堵。

　　但季华太年轻了，他根本就没有经验，也不够技巧去解决这个难题。

　　他只能各种尝试，所以，短短的一段距离，所有人都看到，长城一会儿轰油门，一会儿刹车，他在反复不停地想要冲破飞驰的障碍，可是，他做不到。

　　于是这样的尝试就间隔越来越短，频率越来越高，即便大家看不到里面的人，也知道，他急了！

　　而江川昌浩想给大家看的不就是这个吗？

　　这个赛车手不咋样，长城山海也不如飞驰！

　　这会儿晴天机械的人已经全部站起来了，这太羞辱了，王希忍不住骂：“老叟戏顽童，有什么好得意的！”

　　李季军眼睛都红了：“赛车就赛车，这也太过分了！”

　　按着常理，季华没可能赢了，而这十圈，就是江川昌浩戏弄季华的最佳舞台，或者说是飞驰戏弄长城的最佳舞台。

　　王希这会儿都后悔了：“我不该答应的，他说的再激动也不该答应，他太年轻了，不但经验技巧少，这种老油条的套路他也不懂，这……影响损失太大了。”

　　倒是何熙，站在那里，她知道按着常理没机会，可是听着渐渐远去的长城山海一次次的冲锋又一次次的刹车，它可能屡败屡战，但它绝对没有放弃。

　　何熙就说：“慢慢看，还没结束呢！”

　　这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何熙对夏国人有个很深的认知，人人都瞧着我们长相柔和，似乎脾气很好，但其实夏国人喜欢的是什么，松竹梅！

　　再陡峭的山壁也能舒展生长，再巨大的石头，也压不住一根竹子，而再严寒的冬天，都会有梅花绽放。

　　夏国人更像是弹簧，平日里看不出什么，但环境越恶劣，反弹的能力就越强！

　　她是如此，她觉得那个中二的少年也是如此。

　　否则他也说不出来那句虽败犹荣！他不会放弃的。

　　果不其然，不过一分多钟后，发动机的轰鸣声再次响了起来，大家连忙看过去，照旧是四道车灯，飞驰在前，长城在后，相距不过三四米，可想而知，这一路飞驰都在压着长城跑，这种戏耍还没结束。

　　江川昌浩这次还是一个漂亮的甩尾经过了转弯，不过他迅速踩了刹车慢了一些，显然，他依旧要贴着长城跑。

　　而随后经过弯道的则是季华，他也刹车了，好多人的心都跟着跳了起来，会不会再次原地打转，会不会撞到墙壁上，会不会……

　　还没想完，就瞧见长城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在轮胎抓地发出的日~~~的摩擦声中，一个并不标准的摆尾，他整个车子原地转了一圈，然后车头直冲着赛道，居然开出来了！

　　比上次强！

　　上次一圈之后，显然季华是蒙的，而这次，他显然在尝试刹车的力度，而他控制住了！

　　这是鲜明的进步，更何况，还有江川昌浩恶心人的表现，不少心地善良的观众都啪啪啪的鼓起了掌！

　　季华显然心里已经有数了，车头一对准赛道，他就猛加油门，几乎立刻冲了出去。

　　江川昌浩完全没有想到，他这次通过的这么顺利！

　　居然让季华冲过去了。

　　这是长城第一次领先，李季军和周红他们直接蹦了起来，“冲冲冲！”“太棒了，超过了！”

　　何熙点了点头，这个表现不错。

　　但显然，江川昌浩不是吃素的，他紧接着就跟了上去。随后两辆车就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中。

　　如果说上一圈结束，观众的情绪是分为三种，支持飞驰的觉得得意，支持长城觉得愤怒，其他人觉得这场比赛好玩。

　　那么现在，人们都被一种情绪所带动了——飞驰追得回来吗？

　　虽然技巧有差距，但经过两圈，大家都看得出来长城山海虽然庞大，但动力真的是不错，只是它的安全性太出名了，大家都不知道而已，而前面都是一马平川，也就说，很可能回来的时候，季华依旧领先。

　　事实也是如此。

　　宽口平直的大路上，季华直接将车速提到了190，这会儿风不小，但对长城山海的影响力不大，它毕竟自重太重了，而飞驰显然不敢再提速，于是第一次，季华保持了领先！

　　马上又要到转弯了，季华使劲吸了口气，让自己保持镇定，想着前两次刹车的脚感，看准时机，踩了下去。

　　发动机在轰鸣，刹车的摩擦声突然响起，整个车子猛然被甩了起来。

　　第一次的时候他有点惊慌，第二次的时候他已经适应了，现在，他完全不怕了。

　　他觉得这次他可以……

　　这话没想完，就感觉到了飞驰几乎擦着他的右边甩了过来，季华下意识的就将方向盘向左打了一下，巨大速度面前，整台车子几乎立刻向左甩了出去，季华连忙一边油门配合刹车，一边向右打，只听见砰地一声，整个车子剧烈震动了一下。

　　在外面，不少人都惊呼起来。

　　刚刚长城在经过弯道漂移的时候，飞驰直接插了进来，内道超车。而季华为了躲避，整个车子向着左边打去，他显然太没经验了，这么高的车速，方向盘一点点方向的变动，车轮的方向都会有着巨大的改变。

　　在他们的眼里，长城整个车头都冲着一边的围墙撞了过去！

　　大家忍不住喊了起来，好在季华显然反应过来了，迅速调整了方向，可也太晚了，车头离开，但车尾直接蹭着围墙而过，发出了巨大的撞击声。

　　这会儿人们已经无暇去顾忌刚刚江川昌浩的超车是不是对的？是不是故意的？他们想的是，长城还能开吗？还行吗？

　　答案当然是能！

　　尾部被撞坏的车子压根就没有停顿，就仿佛受伤的左侧车尾不存在一样，一脚油门下去，长城擦着火花如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可飞驰早有准备，再也没有像上一圈一样，给他出其不意超车的机会，几乎立刻飞驰也加了速度，不多不少，就在长城前面三米，慢慢开着！

　　这种恶心人的开法，不少人都怒了！

　　“这一点竞技精神都没有！”
　　“这不是赛车，这是羞辱！”
　　“哦，我真是觉得太失望了，面对一个没有经验的只有十四岁的车手，江川昌浩这么做一点风度涵养都没有！”

　　当然，也有人说了：“就算我们谴责又怎么样？长城就是输了！传出去也是长城一路被飞驰压着跑，跟了一路屁股！”

　　“他们不该挑起这场约战！虽然一场比赛不能说明什么，但终归不好听！”

　　这种说法，随着两辆车一圈圈的回来离去而加重，当然另一个想法很快就出现在大家的脑海里——“长城稳定性真的不错，尾部已经被撞坏了，居然没有受到影响！”

　　此后六圈长城都未曾超过飞驰，而且看起来，长城已经没了斗志，它已经不试图去超越了，安安静静的在后面开着，飞驰慢它就慢，飞驰快它就快！

　　当然，大家也看到了季华的进步。

　　前几圈他过弯道几乎都有瑕疵，但从第七圈开始，他的漂移已经非常漂亮了。

　　托卡车队的克莱恩点头说：“这小孩是个好苗子，我敢说，他以后会是赛场上的劲敌！无论是勇气胆量天赋都不错！”

　　大工的千叶树则盯着长城山海：“虽然很沉，但是它的动力绝对不错，而且这还是没有加装他们的铝合金发动机，怪不得晴天机械想要组车队，他们有这个实力！我们要有个强劲对手了！”

　　而何熙则一直盯着弯道，最后一圈了，如果是她，会在这个地方动手！

　　很快，四道车灯出现人们的视野中，轰隆隆的发动机响声随之传了过来，这次也一样，两辆车相距不过三米，飞驰在前，长城在后。

　　飞驰进入弯道随即就要一个漂移，可在这个时候，长城居然加速了！

　　谁也没想到，它动力响应居然这么快！

　　飞驰还没反应过来，长城就直接挤了进来，和飞驰在赛道上并排！

　　本来已经安静的观众区，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无数人都不敢置信的站了起来，长城没有放弃，那个年轻小帅哥没有放弃吗？而且长城的加速居然这么快！？

　　甚至连克莱恩和千叶树他们，也都惊讶的站了起来。

　　何熙则露出了笑容：就是这里。

　　长城的挤入显然出乎飞驰的意料，不宽的赛道压根不可能在两辆车并行的情况下进行漂移。

　　江川昌浩随即加大了油门，想要超车，但是他发现低估长城的性能了，他压根超不过！无论是速度还是稳定性，长城和季华都可怕！

　　甚至，他在向左挤压！

　　左边可是围墙!

　　要不直接冲出去，要不就被围墙和长城夹击，要不就减速让道！

　　一时间居然只有三个选择！

　　江川昌浩自然不会选择后两样，他直接再次轰起了油门，但他不过是一台普通车，而事实上，长城山海的速度相应真的太快了！

　　就跟他刚刚挡在前面一样，他快，季华就快，他慢，季华就慢。

　　两辆车几乎同步，而偏偏，随着完全进入弯道，长城向左挤压，留给飞驰的空间不多了。

　　如果再超不出去，那么就只能撞墙！

　　江川昌浩可万万想不到，这小子不过仅仅几圈，就学会了算计人，但是他违规了吗？这小子离着他的车始终保持了二十公分的距离，没有碰着任何一点，根本不违规！

　　他下意识再次踩了油门，因为过于使劲，整辆车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噪音，车子仿佛被猛然推了一下，快速向前开去！

　　速度已经达到了200！

　　可就这个时候，长城居然也加速了，它根本不转弯，直着朝着飞驰前面的道路开去，斜插了进来！

　　在这么高的速度下，撞上就是车毁人亡！

　　赛车手自然不怕速度的，但是这不过是一个约战，眼前的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孩，死在这里，值得吗？

　　他明天还有一场世界三大的耐力赛，以后还会有无数的比赛！

　　就在这一刻，江川昌浩一下子踩下了刹车！

　　整辆车发出了巨大的摩擦声，但却不可抑制的擦上了围墙，几乎立刻左边车就被撕扯开来！然后因为巨大的阻力而停了下来！

　　被甩在方向盘上时，江川昌浩看到的是长城就擦着他的左边冲了过去——那个疯小孩，根本就没减速！他不要命了！

　　这种速度和角度，长城也被擦到了围墙上，明明跟飞驰一样的遭遇，但偏偏，长城居然没有被撕扯开，而是磨着一路火花冲向了终点！

　　他输了！




114.  三章合一   利用好机会

　　最后一个拐弯其实很多人已经放弃了希望, 毕竟除了第二圈江川昌浩太大意了，让季华超过，自此之后, 季华始终没有机会。

　　这跟车没关系，主要是经验。

　　季华既然敢约战，肯定是专业练习过的，但是, 练习道和这种赛道是完全不同的。

　　只这一个九十度的转弯，季华第一圈没直接撞墙, 这孩子的临场应变能力和运气都很不错了, 他甚至能够在江川昌浩一路的羞辱中想到了超车的办法, 反应十分优秀。

　　但是，经验的差距完全不可能在短短十圈找回来。

　　按理说放开跑，如今看长城的动力性能不比飞驰差, 而且在大风天，飞驰因为自身重量轻而有上限，长城自重高，速度是可以起来的。

　　可江川昌浩不要脸啊，他如果拉开了距离，季华自然有机会试图超车, 但是他一直压在长城前面三米，根据季华的反应堵截，而且每四公里就有一个90度弯道，季华就是神仙也启动不了！

　　至于学习江川昌浩在弯道超车，他们直接就没想过！

　　要知道，季华可是第一圈差点撞墙，一看就是新手, 而且这么窄的路这么快的速度，要和江川昌浩并排，这不但需要季华胆子够大，性格够狂，还需要长城的性能也要跟得上！

　　而这两点，他们认为都不存在！

　　可谁能想到，季华真的做了！

　　那个年轻的看着也就是十几岁的小男孩，带着年轻的长城就在那么窄的双车道上，在时速超过了180的时候，直接斜插进入，和飞驰并驾齐驱，并且利用长城的体积优势，对飞驰进行挤压！

　　刚刚飞驰怎么做的，明明能够开的更快，将长城甩开，但是他偏偏就要在三米处羞辱人！

　　那么现在这一幕就是反击！

　　你不是想要靠近吗？你不是弯道超车吗？

　　那么现在我也学会了！

　　短短的几秒钟，两辆车子并驾齐驱，比的就是心态和对汽车的自信！你相信你的车子性能高，那么就一脚油门加上，脱离这种平行状态！

　　你如果不信或者没有这个本事，要不就刹车要不就撞墙！

　　季华显然是不要命了！就为了赢！

　　但江川昌浩有这个魄力吗？他没有，所以他刹车了！

　　如果长城在这一刻保持原速的话，还可以认为它的能力就到这里了，是季华不要命的开法，赢得了这次比赛。

　　可季华干了什么？他趁机加速冲了出去。

　　也就是说，其实并驾齐驱的时候，长城是有余力的，它的动力和响应速度都是绝佳的，一方面季华只是在跟江川昌浩玩心理战！他就是个疯子，要逼着江川昌浩承认他不敢了他退了他刹车了！

　　等着确定了这个，他才一路凯旋！

　　而另一方面他是刻意展现长城的优势，在所有人的注视和紧张下，在所有人认为不可能的同时，它居然还能加速！

　　只要看了这一段就知道，长城动力好，响应速度快，而且车架绝对安全！飞驰在它的面前表现的就跟个弱鸡一样！

　　一段较量，两个用意，如果刚刚是老叟戏顽童，那么现在就是顽童戏老叟了！ 

　　不但是比赛输了，飞驰的车也输了！

　　飞驰的人几乎立刻脸色就难看起来。

　　但同样的，当长城停在了终点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左边那一半——飞驰的那边直接在摩擦中被掀开了，几乎半辆车没了，他们的人已经迅速跑了过去，看江川昌浩怎么样。

　　而长城虽然也有磨损，但是它还是一辆车，虽然外观被磨损了，车架在那里，乘客舱完完整整，没有任何的毁坏，甚至季华还轻轻松松从里面跳了出来。

　　所有人都说江川昌浩赢定了，所有人都说长城跑不起来，所有人都看见了江川昌浩的恶心开法，所有人都认定了季华赢不了！

　　但现在却赢了，还赢的这么漂亮！这就是大家最爱的逆袭！谁不喜欢呢？

　　掌声猛然热烈起来，扎里克已经激动坏了，直接跳到了布罗迪的背上，大声的高呼：“长城！季华！”

　　很多人都跟着喊了起来，一时间，人潮汹涌，掌声如雷，欢呼眼前，王希都看愣了：“这……这不比明天的耐力赛氛围差吧！”

　　而旁边来看热闹的车手们，则是脸上充满了惊奇：“这个车手叫季华？的确不错，仅仅十圈的进步让人咋舌！我都可以想象得到，江川昌浩看着他一骑绝尘冲出去时的表情，他是个坏脾气，肯定要气死了！”

　　“他气不气谁也不在意了？那一脚刹车下去，就代表着他和飞驰都败了！虽然仅仅是一场业余比赛，但这场非常经典，肯定会广为流传的。想想吧，如果连车手都对自己的车没有信心，那谁还会有信心呢？”

　　“哈哈，这可真可笑，他答应的时候以为是一场戏弄，哪里想到，他和飞驰都做了踏板！真是大快人心啊，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开车这么恶心人的车手了！” 

　　“最大的赢家还是长城。我真没想到，长城居然响应速度这么快，刚刚弯道那里只差一点，车就直接撞在了围墙上，虽然有车手的操纵很不错，但更好的长城的反应速度！如果飞驰有这个响应速度，江川昌浩不一定不敢冲！听说长城只有中东才有卖的，否则我也想买一辆，毕竟……”对方笑了，“它同时还很安全，这很棒！”

　　这种对话在四处进行着，对一场逆袭的惊喜，对一个车手的迅速成长，对一辆车重新的定义，这些足够话题让大家讨论了。

　　倒是季华从车里出来后，就冲着大家摆摆手，不过在巨大的欢呼声中，他并没有陷入享受，而是被李季军他们围着，走向了何熙。

　　何熙就站在原地，等着进了才看见季华的那张脸，不是早上的倔强，不是上车前的轻松愉快，此时此刻，他的脸色苍白，浑身就跟从水里泡出来一样，当然，最明显的是，他浑身都在发抖。

　　即便这场比赛已经结束了，他还在抖！

　　最后的弯道，他不是不怕的，但是他还是冲上去了。

　　所以饶是对他那么狂有意见，但王希他们还是动容了，这会儿甚至伸手扶着他。

　　看到何熙，季华硬生生地扯出了一个特别艰难的笑容：“何总，我没丢脸对不对？！我赢了！”

　　何熙点点头：“开的很棒，去医生那里检查一下吧。”

　　王希现在也担心的很，毕竟这孩子虽然在赛车中心练过不少次，而且和扎里克他们都比过，但那是练习道，他是第一次在这样的车道比赛，还遇上了强大而无赖的江川昌浩，刚刚弯道超车那就是在拼命。

　　要不车损人亡，要不赢！

　　他也是吓坏了，生怕季华有什么问题，吩咐李季军：“赶紧让医生看看！”

　　等他走了，王希却已经兴奋的安静不下来了：“这小子虽然脾气大，天下他第二没人第一，倒是有些真本事，我都以为输定了，谁料到真赢了，还是您眼光好。”

　　何熙却说：“我的确是喜欢他的血性，赛车是汽车品牌最好的宣传，虽然我们从安全设计上独辟蹊径闯出了一条路，但想要得到大众的认可，在赛场上夺冠是必须的，而闯出来就得要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这是无奈的现实，1985年的世界是没有网络的，宣传手段非常单一，只有电视和报纸。

　　如何能在车迷中树立品牌的口碑，让大家买车就会想到你，只有下赛道，用让人津津乐道的某场比赛加深记忆！所以各大车企才会不停地参赛！

　　所以何熙才会重金请豆子小队，才会求人来缔造自己的赛车团队，甚至亲自带着他们前来观看。

　　“不过我同意比赛，不是因为我喜欢他这性子，而是我也讨厌飞驰的嚣张与挑衅，他偷我的东西，还敢当着全世界的车迷嘲弄我，如果我忍了，这比输了还难看！我不会忍的。”

　　王希目瞪口呆，他忘了这一茬！

　　这是世界上三大赛车赛事之一，今年来看比赛的人就有二十多万，这几乎是全世界的资深车迷，何熙为什么要组车队，为的就是这群人的口碑。

　　那这会儿的确不能怂！

　　更何况，何熙当时是不知道前情的，晴天机械的人就站在这里，被飞驰的人羞辱，她自然不会允许，所以季华约战她根本就没阻拦。

　　当然，知道前情就不一样了。

　　他忍不住问：“后来您知道是季华故意挑衅，您不怕输了啊！季华这边到底怎么算呢？”

　　何熙回答他：“世界赛车场上，我们就是个新兵，车是以安全著称，车手是个新人，原本没有人对我们有期望，输了也不丢人，但是不战是丢人的。虽败犹荣我同意。”

　　王希松口气，却听见何熙说：“但主动挑衅不在其内，他检查没事就当着所有人宣布记过，擅自挑衅，不是赢了就可以说过去的。没有功过相抵这事儿。如果不服的话，就离开晴天机械。

　　另外，法希尔的车，医生团队费用都给他算一算，我不沾他光，给我们做广告了，但我们也承担风险了，我承担一半，让他承担一半，慢慢还！”

　　王希目瞪口呆，看着那辆镶钻山海：“这……一大笔钱，他还不起的。”

　　何熙呵呵了一声：“早干什么去了！”

　　没多会，飞驰那边终于到达了弯道，同时传来了声音，车子直接报废了，江川昌浩也受了伤，他们匆匆地将人送去了医院。

　　等着两个参赛队伍走了，看热闹的人们才渐渐散去，不过这场比赛肯定是今天的热门话题。

　　何熙让王希去医院跟着，自己则回去给法希尔打了电话，这会儿科国也是夜晚，法希尔显然没睡，等着何熙的消息呢。

　　一接通，法希尔就问了：“怎么样？”

　　何熙就说：“赢了。”

　　这个消息让法希尔惊奇不已：“赢了！？”

　　何熙回：“没想到吧？”

　　法希尔连忙说：“出乎意料，毕竟对方是成熟车手，你不说车手是个学了没多久的小孩吗？”

　　何熙嗯了一声：“是，拼命了，最后一个弯道几乎是用命博的，所以你的车也废了，对不住了。我会从夏国再发一辆给你。”

　　何熙的描述很简单，但是了解汽车的法希尔直接吸了一口气：“那一定是非常惊险和精彩的比赛，有录像吗？我很想看。”

　　何熙就说：“有！”何熙他们就是来看比赛的，当然带着录像机，所以这次也让人拍了，“到时候送你一份！”

　　“好的，不过，车不用还了，我要那台报废车！”法希尔这会儿特别的兴奋，“这可是长城山海第一次参加车赛，还赢的很漂亮，我要将这台车运回科国，放在展厅里展示。我猜想销量肯定会大增的。”

　　“而且以后长城比赛越来越多，我相信成绩会很好，但是，谁也不能忘记，第一次赛车是用的我法希尔的车！”

　　何熙：……

　　她点点头：“车留给你，我再给你托运一辆过来。对了！”何熙直接没再进行这个话题，“我需要联系到这次大赛的媒体负责人，你有认识的可靠的人吗？”

　　认识很简单，但可靠这两个字就很有意思了。

　　法希尔是个脑袋灵活的人，一听就知道何熙有大动作，笑着说：“真的很巧，我有一个好朋友是这次LM耐力赛的赞助商，很有话语权，我可以让他帮忙跟相关媒体打个招呼。”

　　何熙心里有了数：“谢谢了。”

　　倒是医院里巧得很，这家小镇就这个医生最出名，所以江川昌浩也送到了这里，他检查了一下，身上多处受伤，头部也破了，肯定不能参加明天的比赛。

　　季华就在隔壁，听着飞驰的领队在怒吼！

　　这里其他人都不懂樱花语，就他懂，他这会儿已经过了害怕的劲儿了，眉飞色舞的跟王希翻译对方说什么：“他说江川昌浩你是个SB吗？连一个孩子都开不过！飞驰的脸被你丢尽了！”

　　然后又说：“江川昌浩说，我已经刹车了，是我们的车太薄了，我怎么知道会这样？”

　　他这话一出，周红他们都忍不住笑了，这纯属自己嫌弃自己了。

　　季华听了一会儿又说：“他们已经决定了，江川昌浩不上场，由另一个待选车手，顶替他上场。哭的是江川昌浩！”

　　果不其然，那边传来了呜呜呜的哭声，夹杂着听不懂的樱花语，不过声调很悲哀，也很难听。

　　季华说：“我研究过，飞驰车队水平断档，江川昌浩不去，他们这次没什么成绩可言了。”

　　虽然怒吼着季华挑衅，但是王希内心里还是一个热血的夏国人，飞驰实在是可恨，偷专利，侵权，辱骂长城，比赛的时候对他们极近羞辱，这会儿知道了这个消息，饶是他平时不说脏字，此时也就一句话：“活该！”

　　王希心里终于痛快了，不过也想起来问，“你怎么会樱花语？”

　　季华就说：“感兴趣，找人学的。”他想想这话有歧义，就解释了一句，“我不是对樱花国有好感，我是恶心他们。我学了他们的语言，以后碰到他们，他们说什么干什么我都懂，收拾他们也方便。”

　　王希：……

　　这孩子简直了。

　　王希也不知道怎么劝，你说这不好吧，但是谁跟樱花国人没仇呢。是个夏国人提起来都咬牙切齿的。但是你说好吧，他这挑衅也没用在正道上。

　　就这时，周红回来了，拿着报告说：“医生说没有任何问题，他很健康，可以立刻回去了。”

　　季华一听就乐了，一下子跳了起来，看了看表说：“都十一点了，赶紧回去吧，睡个觉明天下午就开赛了，我还想看看FLL车队的表现呢！”

　　王希却没动，而是说：“先别回去，这边人少，我跟你说说处罚决定吧。”

　　季华本来还在雀跃，身体一下子就停住了，不过他背着身体，王希也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这样最好，王希对他也挺矛盾的，一个有才华的车手，又是一个不好管的车手，但他知道，必须管好。

　　王希就说：“赢了虽然是值得庆贺的，但是季华，你自作主张挑衅，这是违反纪律的。你要知道，我们根本就没有准备赛车，你知道找不到车的后果吗？你知道输了会怎样吗？你知道你要是出事了，我们会承担什么责任吗？”

　　季华没吭声，王希接着说：“赛车中心的决定是记大过，日后看你表现。你明天不用看比赛了，恰好凌晨有机票，你等会儿收拾收拾东西回国吧。另外，今天的长城山海和医院费用你自己要负担一半。听到了吗？”

　　他说完就看着季华，时刻准备这小子犟起来怎么办，却没想到，季华居然没吭声，而是点点头：“我知道了，我立刻走！”

　　王希提起的气才松了下来，他也知道大喜之下突然遭到处罚，别说这种岁数的孩子，他也受不了，就说：“车在下面等着，你收拾好，下来吧。”

　　给季华一点空间。

　　周红显然也懂，毫不犹豫地跟出去了。

　　去洗手的李季军倒是想进去，被王希拽了一下：“他这会儿刚刚赢了，却被处罚，心情肯定不好，你别过去。”

　　李季军点点头，可还是担心，想了想还是进去了。

　　就瞧见季华在原地站了会儿，然后拿起了自己的帽子戴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封信来，扔在了垃圾桶里才出来。

　　李季军就说：“你怎么把信扔了！”可低头一看，就瞧见上面写着两个字：“遗书！”

　　当天季华直接就去了机场回国，王希送完人回来就说：“自始至终没说什么，还算听话，不过其实可以让他呆一晚上的，都来了。”

　　何熙就说：“有宣传，不想让他太兴奋，还是送回去好。“

　　“宣传？”王希摸不到头脑。

　　何熙点头：“对！宣传，铺天盖地的宣传！”

　　LM耐力赛每年能吸引那么多人来观看，自然是这一段时间媒体的关注点，不但高卢鸡国的媒体在这里，甚至欧美其他国家的主力媒体也会派出记者采访。

　　6月15日，是今年耐力赛开赛的日子，按着传统，当天下午四点才开始比赛的。

　　所以所有的游客们，都是早上睡着懒觉养精蓄锐。

　　毕竟，耐力赛有足足24小时，对车手们精力耗费特别大，但观众也不轻松——没有人可以预期精彩的点在何时出现，所以只能一直盯在那里。因此，观众们都会选择房车或者扎帐篷，用于休息。

　　这是体力和精力的双重折磨。

　　倒是美丽国和其他的国家观众，在今天早上，则听到了一则新闻。

　　美丽国体育频道主持玛姬正在播报：“下面这一条新闻是关于今天即将进行的LM耐力赛，众所周知，这是世界三大赛车比赛，今年的利曼小镇仅仅游客就有27万人，参赛车辆54辆，共计162位车手，来自于22个汽车公司。”

　　“车手云集，自然花絮众多。最引人关注的则是昨天晚上一场赛车热身赛！飞驰车队同晴天机械先赛一场，飞驰车手江川昌浩使用的是他们1.6升排量三厢车，晴天机械车手季华使用的是1.8升排量的SUV长城山海！在经过十圈共计四十公里的角逐后，晴天机械赢得了比赛。”

　　啤酒国报纸写道：“据悉，晴天机械车手季华只有十四岁，是位仅仅训练过两个月的新晋车手，并未参加过任何赛事。”

　　写信国的主播播报：“在这场比赛中，双方争夺激烈，在最后一个将近90度的转角中，长城山海斜插超车，两辆车并行数秒，随后飞驰刹车减速，但为时已晚，整辆车撞向围墙，最终车辆完全毁坏，并未完成比赛，据悉，车手江川昌浩因为受伤过重，不再参加此次耐力赛。”

　　而在风车国的报纸上，照片放的是比赛结束的长城山海，雍容华贵的汽车一边是静谧的蓝色和镶钻的车标，而另一面则已经伤痕累累，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但即便如此，长城的车厢也保持了完好，报纸写道：“速度、稳定性和安全性在赛车上是否能共存，在很久以来，大家都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但现在，长城出现了！”

　　“这场比赛，打破了我们对它的固有认识，这是一辆非常安全的汽车，同样也是一辆动力性能稳定性能绝佳的汽车。”

　　“在时速超过200公里的情况下，它居然可以在最后关头还有余力加速，甚至稳定地冲了出来，并且保证了乘员的安全，这太疯狂了！”

　　所以，当高卢鸡国利曼小镇的人醒来的时候，打开电话，看到里面播放的LM耐力赛花絮竟然是昨天的飞驰和晴天机械比赛吃惊的时候，并不知道，这场比赛已经通过这时最大的能力，传遍了能传到的国家。

　　不过即便这样，也够让人吃惊了。

　　飞驰的领队直接怒了：“这就是一场普通的约战，为什么会上花絮？这对我们太不尊重了！”

　　大工的领队也皱着眉头：“晴天机械这是后手强大啊，飞驰要被他们踩死了！”

　　托卡车队的克莱恩也刚刚挂了电话，冲着自己的队友说：“老板说，啤酒国，美丽国等国都在播放，晴天机械直接在利用LM赛事的热度，炒作他们的长城，听说好像他们要在美丽国开卖了，飞驰真是不长眼，撞了上去。

　　老板让我们离着晴天机械远一点，不要答应任何的挑衅！他们简直……他们怎么这么会？夏国的广告业也这么发达吗？”

　　当然这不是全部，尤其在美丽国。

　　随后的几天，几乎所有的体育报汽车报都在讨论LM赛事，当然，其中肯定不会少了一块地方对于晴天机械和飞驰的那场比赛进行分析。

　　因此，虽然晴天机械并未参赛，但车迷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对，长城好像动力很好，但都是描述我们并没有看到，所以觉得有点夸张了。”

　　“不过飞驰我开过，它很轻动力又不错，长城那么重，真的在200公里的时速下还有余力吗？我真的很好奇，这是不是假的？毕竟，我们也没开过长城！”

　　“当然，飞驰不够安全是知道的，可也没有这么不安全吧。报纸上写道一样的摩擦，长城完全没事，飞驰直接报废了。这太不可思议了！”

　　当然，一切都是眼见为实。

　　在这种议论达到了顶峰的时候，美丽国汽车频道主播玛姬居然播放了这段视频：“我知道，最近大家都在关注LM赛事，当然，今天的LM赛事真的是很奇怪，最引人注目的居然是没有参赛的晴天机械。”

　　“很多人都对晴天机械赢了飞驰有点不敢置信，好在我拿到了现场的录像，就让我们看看吧。说真的，我看了以后也觉得太刺激了，你们会很喜欢的！”

　　那段视频是经过剪辑的，十圈一共用了十四分钟，这视频只有四分钟，是第一圈第二圈和最后一圈，江川昌浩的熟练技术和季华的青涩，江川昌浩的挑衅和季华的无奈，飞驰的压制和长城一直不能突破的窘境，一直到最后一个转弯季华突破！

　　所有人看完都只有一个想法：这也太厉害了，人厉害！车也厉害！

　　本来因为报纸上的连篇累牍的报道和夸奖，很多人都对长城感兴趣，甚至因为说得多了，而质疑。

　　而这段视频的播放，则让他们所有的质疑消失了，甚至激起了他们久远的回忆——碰撞测试时长城带来的碾压众车的震撼。

　　“原来是它啊，如果这样的话，倒是不意外了！”

　　“哦对，它的安全性能让人印象深刻，的确不是飞驰能比的。但即便如此，还是让我惊讶，居然强这么多吗？”

　　“请问这是赛车还是普通销售的车辆，它的动力响应速度稳定性和安全性简直太棒了！晴天机械真是个神奇的公司，它怎么能造出这么性能优越却又均衡的车呢？”

　　“但是它总是这样惊艳的出现，我至今还记得，上次看到它的安全测试后，我一直想购买，但它根本就没进入美丽国市场。我想请问，美丽国的市场不够大吗？为什么不来？！”

　　不少人一边嘟囔着一边拿起了电话：“我要问问汽车频道，为什么……”

　　但他们很快就停下了拨号的动作，因为随着这个视频结束插入的则是一则广告：“长城汽车美丽国总批发商丽芙汽车销售公司在NY成立，目前在八个州有销售点，欢迎大家试车选购！”

　　长城居然真的来了！

　　如果没有前期的铺垫，那么这则视频出现后，肯定只是昙花一现，如果没有这则视频，那么长城山海性能好不过是无根之水，站不住脚。

　　偏偏这两者合二为一，又有当年安全测试留下的印象，这效果自然是绝了。

　　广告播出去的第二天，在NY的丽芙汽车销售公司总部就被挤爆了。

　　无数人来到了店里要求试车——

　　“这就是长城山海，比电视里漂亮！”
　　“看起来很不错，我喜欢它高大英俊样子！”
　　“我试过了，动力非常足，视频没有骗人，我开到了160，还有余力，我要一辆！”

　　而且其他八个网点也打了电话过来，“很多人来，我们直接店面都没有地方了。”

　　“我从来没见过，哪个新牌子上市会有这么多人来买，要知道，即便是现在销量排在前列的樱花国车，当时来的时候大家也是嗤之以鼻不愿意接受的，但大家都很喜欢长城！”

　　“它又安全动力性能又强，最主要的是，非常大和漂亮，还很省油。你要知道，为了省油，很多人只能买樱花国的汽车，但其实我们并不喜欢！”

　　“我这里库存不够了！”

　　何熙从高卢鸡国回来接到艾米丽第一个电话，就是：“你知道我们第一天订出去多少台吗？你不会猜到的？”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何熙，你知道吗？我知道长城很好，但是要有个过程，但第一天，第一天它九家店面就卖出去了10030台！”

　　“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何熙，”她直接断定道，“长城会卖的很好，比任何都好！”

　　她的眼泪都下来了，“感谢你愿意公司的名字由我来取，妈妈知道了夏国的汽车居然能在美丽国这么受欢迎，一定会很高兴的。”

　　丽芙其实是叶子的英文，艾米丽的母亲就叫做叶梅，小子叶子。

　　何熙也算是完了一桩心愿：“阿姨高兴就好！”

　　不过艾米丽并不是感性的人，很快就步入了正题，“我的库存完全不够，你必须马上给我发货。”

　　何熙这个倒是有准备，当初艾米丽的计划是，先开NY一家总公司，其他的网点在半年内陆续建成，但是这次季华挑衅，恰好赢了飞驰。

　　那天晚上，何熙并没有睡觉，在法希尔那里要来了联系方式后，就去匆匆见了那位赞助商希尔先生，他的确很有能力，帮助何熙联系到了相关的媒体。

　　何熙到了这一步，才确定了利用这个时机进行宣传，让长城在美丽国提前开卖——

　　这是临时决定的，但绝不是拍脑袋随便决定的。

　　首先，时机不可多得，按着计划年底才是长城在美丽国大肆宣传的时候，但那会儿也是其他厂家宣传的重点时间，群英荟萃，没有足够的新话题，只靠着两年前长城的碰撞试验那一点点印象，还有中东发酵的口碑，买车可以，期待大卖几乎是不可能的。

　　其次是，这次新闻是否具有可炒作性。首先法希尔帮忙打通了媒体这一关，其次LM这次耐力赛并没有什么惊艳之处，也就是说缺少新闻性。何熙判断，长城恰好可以利用这个时机。

　　最重要的是，就算是炒作了不成功，引不起话题，除了一部分金钱损失，没有其他损失。而现在不是原先了，原先我们缺钱，现在晴天机械就不差钱！

　　所以当天晚上，何熙就把电话打回了国，让孟爱华安排加班生产！

　　显而易见，她赢了！

　　何熙直接说：“目前已经全线生产，很快就会起运，你别忘了，预售的时间掐点问题。”

　　这个何熙说过，艾米丽手里的现车并不多，可以卖一部分，但是更多的都是预售，当然，预售是有优惠的。

　　艾米丽点头：“你放心吧。”她还赞叹了一句，“你怎么想的那条广告，居然让玛姬以播报的形式出现，很多人都以为是新闻呢。

　　听说飞驰直接电话过去抗议，毕竟对他们的影响太恶劣了，本来他们打输了侵权官司，在安全这方面就失去了一些市场，现在又被这么□□裸的碾压，听说飞驰现在卖的很困难，他们有些恼羞成怒了。

　　当然，抗议是没用的，毕竟这是广告！”

　　何熙有点囧：那当然是电视购物广告的荼毒！




115.  两章合一   对飞驰的以牙还牙

　　长城借着飞驰炒作, 顺势进入了美丽国，甚至第一天就迎来了销售高峰。

　　艾米丽跟何熙得意的侃大山的时候，飞驰美丽国总裁山崎光义却还没有下班, 等在办公室里。

　　刚刚手里拿到的数据让他完全无法安静的坐在椅子上等待，他几乎是忍不住的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直到秘书敲了门，汇报说：“琼斯来了。”

　　山崎光义看向了大门，就瞧见一个身材敦厚的中年白人走了进来, 山崎光义几乎第一时刻去看他的表情，发现琼斯脸色严肃, 他就预感到了不太好。

　　不过他还是不肯放弃希望, 根本顾不上寒暄, 而是开门见山：“查理怎么说？”

　　查理是美丽国汽车频道的广告部经理。

　　自从昨天长城汽车的那个类似于新闻播报的广告放出去后，对于长城的确是品牌提升，但对于飞驰来说, 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为什么车企这么热衷于赛车比赛，就是因为这是最好的展现汽车性能的办法，也是最好的树立在车迷心中口碑的办法。

　　大家普遍认为，在赛场上，只有实力，没有任何的加成。

　　几乎所有的汽车品牌都是通过在赛场上拿成绩, 来吸引车迷的，塑造自己口碑的。

　　飞驰为此也付出了很多，虽然每次成绩都一般，但始终未曾放弃，每年投入了大量的金钱来支持车队，而且成绩也在稳步提升。

　　其实到了去年，他们的口碑已经不错了——“飞驰真的很节油！”

　　毕竟LM耐力赛是24小时, 也就是看一辆汽车在24小时内能开出多少公里。如果频繁进入加油站的话，按着要求必须熄火再打火，看起来也许就是十几分钟，但实际上，往往比赛最终结果其实差距并不大，多加一次油可能就输掉了。

　　所以节油也是LM耐力赛衡量一辆汽车的重要标准之一。他们速度虽然不够快，但是进入加油站的次数却是相对少，由此打造出了飞驰省油的品牌形象。

　　恰好前几年石油危机，大家都认为飞驰节油，所以在美丽国市场上的销售量可是节节攀升！

　　如果依旧是石油危机中，那么即便有这样的一个视频对比，并不能撼动飞驰的基础。

　　但自从1982年开始，为了防止再次被石油扼住喉咙，欧美国家都纷纷开始勘探新油田，甚至建立了石油储备，危机散去，人们对汽车的要求就不仅仅是节油了。

　　尤其是进入了1985年，危机的阴霾早就忘记，按着美丽国人的生活习惯，他们其实根本就不喜欢没劲的节能汽车，他们喜欢的是漂亮高大的有劲的汽车。

　　应该说何熙这个时机抓的刚刚好，本来大家就心痒痒了，然后现在又给了他们一个理由：看吧，飞驰真的性能一般，为什么要选它呢。

　　所以，这第一天广告播出去，对飞驰销量的影响就挺明显的，当天他就让公关部直接打了电话过去抗议，抗议汽车频道的新闻有问题，严重抹黑了飞驰的品牌形象，他们表示抗议。

　　哪里想到，人家来了句，这是广告！

　　这个答案简直让山崎光义瞠目结舌，他们连忙打开了电视，果不其然发现，这段视频居然又回拨了，就是广告。

　　他们连夜找了律师，今天由琼斯带领找到了查理，为的就是要求立刻撤下广告，否则的话，他们将会将汽车频道和晴天机械都告上法庭。

　　毕竟，影响显然越来越大了——今天长城大卖，他们的门店销量却呈现断层下降的趋势——比没播放之前，要低了20%。

　　山崎光义怎么可能不急？

　　琼斯也知道，这事儿重要，立刻回答：“查理的态度很一般，我们明确表示了这是侵权，他则认为视频的内容是真实的，不是虚构，而且整个广告没有任何评论性语句，所以根本不构成侵权！”

　　山崎光义直接气笑了：“不侵权？这是商标侵权，我们什么时候允许晴天机械在自己的广告中使用我们的汽车露出我们的商标？这种常识连我都知道？查理不知道，律师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没说吗？”

　　琼斯立刻说：“律师当然知道，连忙从这方面抗议了。但是我认为，晴天机械和汽车频道的关系非常密切，即便我们的要求是合理合法的，甚至要起诉，他们仿佛也不是很着急。”

　　“查理说，他知道了，会转告晴天机械的。”

　　山崎光义直接怒了，他还是坐不住，在地上来回走着，口气也越发的不好：“这是包庇，晴天机械肯定给了高额的广告费，他这是故意的！”

　　“好啊！那就打官司，我就不相信，他们不怕赔！”

　　琼斯连忙点头：“是！不过我认为，他们也不敢太嚣张，美丽国是个法治国家，一切都是有法可依的，他们也不愿意面临高额赔偿。我们提出了抗议，如果继续播放侵权内容，他们就属于恶意了。”

　　山崎光义直接说：“直接起诉，另外，让人盯着电视，进行录制收集证据。如果明天的广告撤下了，就不要起诉汽车频道，如果没有，两家一起。”

　　也就说和晴天机械这个侵权官司是打定了。

　　琼斯立刻说：“我知道了。”

　　山崎光义这才回去休息，不过即便在他的大房子里，他也根本睡不着觉，他跟何熙打过交道，那个女人倔强而聪明，他相信何熙是故意侵权的，因为广告带来的好处远比侵权官司的赔偿要多。

　　所以他很难相信，晴天机械会老老实实撤下广告来，他总觉得还有别的招。

　　他想了想，直接去打开了电视，播到了汽车频道，顺便倒了一杯酒，在那里盯着看。

　　不过显然汽车频道还是害怕纠纷的，他整整看了两个小时，也没瞧见那则广告，显然是被撤下了，山崎光义这才满意地去休息了。

　　只是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被电话声给吵醒了，他皱着眉头接了电话，因为宿醉头疼还很疼，就听见琼斯在电话中说：“总裁，您看汽车频道，那个广告又上了，就是……”

　　山崎光义立刻打开了电话，直接就是汽车频道，这会儿广告正刚刚开始，玛姬正在说话，看起来跟昨天和前天的都没有区别，但山崎光义很快就发现了不同——她没有提飞驰！

　　这是一段重新录制过的广告，将有关飞驰的所有字眼都去掉了，只说晴天机械长城完成了一次漂亮的赛车比赛，让大家看视频。

　　等着视频一出来，山崎光义直接就把电话给摔了——视频中，别说他们的汽车牌子了，连汽车都打了马赛克，亲妈都看不出来，那是什么车！

　　看样子全解决了，但问题是，全世界车迷都知道那是飞驰，所有汽车频道的观众都看到过那是飞驰！马赛克有什么用？

　　可你说人家改了吗？还侵权吗？

　　改了！不侵权了！

　　对飞驰的负面影响依旧那么大，甚至还在扩大，毕竟原先没打马赛克现在却打了，那不就是欲盖弥彰吗？

　　但他却无能为力！

　　这种操作简直是狡诈至极，而且丝毫不将飞驰放在眼中，甚至可以确定，晴天机械是明知道侵权，却不惜侵权来宣传长城，人家就一句话：就是欺负你，打官司也不怕！

　　山崎光义直接骂了一句：“八嘎！”

　　但骂也没用，律师函当天就送到了艾米丽的手中，人家什么表示都没有，一切都由律师处理，汽车展厅依旧火爆！

　　不过到底卖了多少，却是没人知道。

　　只知道每天进出长城的消费者都排成了长队，甚至有的时候试用的车辆都不够了。

　　位于NY的丽芙总部甚至在第三天就打出了招聘：“成品有成熟经验的汽车销售员十名！待遇一切从优！”

　　这不就是说明卖的非常好吗？

　　倒是飞驰，官司是起诉了，但是对于他们没有任何帮助，连续几天销量都在持续下降。

　　山崎光义根本就坐不住，直接去了附近的一家门店，想要看看还有什么解决办法，就听见员工们的议论。

　　“这是报复，可又怎么样呢？谁让我们挑衅在先呢，如果是我，被人偷东西，被人辱骂，我也要下死手的！”

　　“不过对方实在是反应太迅速了，哇哦，只是一场车手之间的较量，居然能利用胜局反击，天哪，飞驰简直跟傻子一样，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让人打倒了！所以你看，我们就成了这个样子！”

　　“那场比赛我看到了，长城除了原本的安全外，还展现了性能优势，我们什么都没有！外加飞驰还撤掉了卖的很好的加装了安全设计的汽车，怎么可能卖得好呢？”

　　“我问了好几个本来咨询的客户，他们都认为飞驰太一般了，不再考虑。”

　　山崎光义看着冷冷清清的大厅汽车展厅，压根就没进去，而是直接回去了。

　　倒是何熙，每天都接到艾米丽的电话。

　　艾米丽的汇报这要是两部分，一部分是销售量，另一部分是飞驰的事情。

　　所以非常割裂。

　　说长城的销售量的时候，声音高亢情绪饱满：“今天第三天过万，感觉大家的热情还没有耗尽。不过你知道吗？今天顾客里有好多华人，他们有的都白发苍苍了，说是居住地并没有长城的店面，所以开车专门过来的。”

　　艾米丽笑着说：“他们说，虽然人在外面，心却在故乡，回不去，开开故乡的车也是解了思念了。”

　　“也有很多人是看了广告来的，一进来就说要试试长城是不是真的那么性能优越？那就试啊，你知道的，美丽国就是车轮上的国家，他们很懂汽车的。但是，试车结束后，都对长城赞不绝口，几乎有一半都掏钱了！”

　　“何熙，你是怎么做到的，在几乎什么都没有的条件下，造出了长城！你知道爸爸有多骄傲吗？”

　　说到飞驰的时候，就很冷静了。

　　“飞驰最近销售量大减，我看报纸上的销售数据，这个月比上个月少了20%，要知道，打出广告才十天，它之前的销量是正常的，也就是说，这十天飞驰的销量恐怕下滑的让人震惊。不过具体的数值，要看下个月的报道就知道了。”

　　“飞驰在做大促销，你知道本来因为每年樱花国汽车增量只有十万辆，而且现在石油不紧缺了，樱花国的汽车今年的普遍价格上涨了7%，但他们居然降价了，看样子销量是真顶不住了。”

　　艾米丽提议：“其实我觉得这广告真的很管用，你大可以在国内也放放，国内外联合，我想飞驰更顶不住。”

　　何熙却拒绝了：“这不行，我倒是对飞驰没什么好感，但是飞驰不过是提供了技术和设备，人是我们的南河汽车厂的。现在他们的销量不过一年几千辆，只是刚刚够吃饭，反哺不了樱花国总部。我要是这么干，飞驰走了，那相关上下游企业怎么办？”

　　艾米丽就想说何熙也管的太多了，又听何熙说：“等南河汽车厂吸收一下技术吧，来一趟留下吃饭的家伙再走才好！”

　　艾米丽：……

　　不过何熙却说了：“我拜托你打听的汽车厂事儿怎么样？”

　　艾米丽忍不住叹口气：“何熙，你现在汽车刚刚开始大卖啊。你不觉得自己就是个工作狂吗？你专利官司刚打完，去LM看比赛本来是休息的，结果呢，恰好碰到飞驰挑衅，你于是又忙起来，那么多媒体哪里是好相与的，这好不容易没事了，我这边才开业一个半月，你怎么不歇歇呢。”

　　何熙想了想，“有吗？我觉得我挺闲的？”

　　艾米丽直接呵了一声，嘲弄感十足，何熙就不太好意思了，她这才说：“主要是虽然看着步步在发展，但还是有很多危机。”

　　“长城如果一天的销量只有千台左右，我是不会着急问你工厂的事儿的。但一个半月卖出去了22万台，当然后面不会这么好，这一年的数量，最少在五十万台以上。”

　　“能在美丽国市场上一年卖出这个数量汽车的公司不少，但是第一年登陆就有这样成绩的没有吧！”

　　艾米丽听到这个倒是点点头，“对，即便是樱花国的飞驰和大工，还有高丽国的汽车，都是循序渐进的。”

　　何熙这才说：“樱花国汽车卖的多，现在美丽国直接对它们进行出口增加限制，一年的销量只能增加十万辆，他们最火爆的时候，想卖都没有车。现在因为这个配额限制，又开始提高车价了。”

　　“长城卖的这么好，他们对夏国又有敌意，你觉得不会卡我们吗？”

　　“政策时时在变，我肯定要先做打算。”

　　艾米丽这么说，是真觉得何熙仿佛一直在工作，没有停歇，是有点心疼这个小师妹，让她轻松一点。但是一听何熙的说法，她也知道，事实如此，还真没有松下来的可能性。

　　美丽国对夏国卡的多严格，从他们用洋垃圾运输设备就知道了。

　　如今美丽国汽车行业式微，即便这两年经济复苏好了一些，也远不如过去。

　　他们好不容易接受了樱花国汽车对市场的抢占，如今再来个夏国长城，外加上她也了解到，高丽国XD也在建厂准备大肆进入美丽国市场。想想就知道，他们的反应会有多大。

　　艾米丽点点头：“好听你的。”不过她还叹了一句，“你说什么时候，我们不用怕被卡脖子？”

　　何熙就说：“这个很简单，当我们够强大的时候，当他们终有一天发现，即便是技术封锁、市场限制也挡不住我们的时候，那就是我们的世界了。”

　　艾米丽忍不住说：“其实在五年前，我第一次到夏国，见爸爸的时候，我还在想，夏国怎么能这么落后，这样落后的地方，爸爸搞了一辈子的柴油机，又能有什么搞头？那不还是落后吗？”

　　“但你看，就五年，我现在听了你的话，居然觉得不是那么遥远了，可能再过几年我们就真做到了。何熙，你真是个织梦人！”

　　何熙笑了：“好了，如果我是织梦人，那你就是美丽国执行人，执行人忙起来吧！”

　　艾米丽点头：“放心吧。”

　　不过何熙去美丽国之前，先去了一趟京大，昨天何熙才知道，佟岁民又住院了。

　　这事儿不是佟岁民和佟师母说的，而是产学研中心佟岁民实验室的学生说的。

　　何熙问了地方就赶过去了，一进门就碰见倒尿盆准备回病房的佟师母，师母见了她特别惊讶：“何熙你怎么来了？”

　　何熙就说：“生病了这么大事儿，你们也不告诉我。”

　　佟师母就不好意思了：“老佟不让说，就几个人知道。”

　　何熙就问：“什么病啊？还是风湿吗？”

　　佟师母叹口气摇摇头：“是膝盖不太好，说是磨损严重，积水厉害。你也别担心，就是年轻的时候造的，没养好，这个不碍大事儿。”

　　这怎么可能呢？

　　本来就是上了岁数的老人了，这膝盖积水多难受啊，不过何熙也没反驳，而是说：“那我进去看看。”

　　佟师母点点头。

　　何熙就跟着进去了，明明这会儿膝盖已经积水严重了，佟岁民居然还趴在一个放在床上的小桌子上，写写画画。

　　何熙忍不住说：“生病就别工作了？！”

　　佟岁民一抬头，老花镜掉到了鼻尖，半天才看出来是何熙，他笑着说：“你怎么来了？这是哪个把我出卖了？”

　　何熙看着他那膝盖是真笑不出来：“您还说笑呢。不疼啊。”

　　佟岁民就说：“都是人。谁没病痛，都这个岁数了，不通那是老妖怪！”

　　何熙就问：“医生怎么说？”

　　佟岁民却不愿意多说了，“正常治疗，你不用担心，长城怎么样？”

　　何熙就把最近的事儿说了，佟岁民听了忍不住拍了巴掌，连说了三个好：“你这个时机把握的好，你说得对，靠着一点点回忆是卖不出去的。”

　　不过又提醒道：“这一个半月就卖出去两年长城在国内和中东没卖出去的车，成绩是节节攀高，不过你打广告的事儿，不要在国内报道，我们都理解你这是商业竞争手段，但是，防止有心人！”

　　这是肺腑之言，何熙连忙点头：“我知道了。”

　　等着聊了一会儿，何熙又问了问，佟岁民是打定主意不跟何熙聊自己的病情，何熙就没坚持，不过出了门，她就去了主治医生那里问了问，结果却不容乐观——半月板磨损严重，积水严重，最好是换掉。不过国内这方面技术不够成熟，还在商议中。

　　何熙回去就又打电话问了问艾米丽美丽国的医疗水平，艾米丽倒是直接说：“这边做的人很多，我可以帮你找最好的医生。”

　　这事儿怕佟岁民不愿意，何熙就去跟佟师母商量了一下，结果就被佟师母直接拒绝了：“老佟不会同意的。他从来不麻烦别人。”

　　何熙就说：“您试试，您不行，我再去。身体更重要吧。”

　　佟师母显然也是担心老伴的，想了想就进去了，她本来是觉得一提肯定就被否定了，哪里想到，她说完以后，佟岁民想了想居然说：“那就麻烦何熙了，不过告诉她，所有费用我自理。否则我就不去了。”

　　佟师母都一脸诧异：“你怎么愿意了？”

　　佟岁民笑了笑，“这不是看你天天担心吗？没儿没女的，总要多活两年，走在你后面。”

　　佟师母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你说什么呀。”然后才扭头将佟岁民的决定告诉何熙。

　　何熙倒也没坚持，这会儿最重要的是愿意去。

　　所以，艾米丽接到的消息就是何熙带着孟爱华一行人在8月到达美丽国，当然还有一位京大的佟岁民教授。

　　当然，何熙来看工厂的事儿是不可能传出去的，艾米丽对外的宣称是：“丽芙汽车销售公司，在经过了一个半月的试运行后，决定招收经销商。”

　　这也是何熙和艾米丽商量的结果——仅仅九个点卖车是远远不够的，但现在艾米丽完全没有精力再去开拓新的销售点，所以需要经销商。

　　不过，因为长城是直销模式，所以加盟商的要求也非常高，必须长城单独展厅，单独售后服务，所有促销完全听从总部安排，仅仅一个销售点就需要投入300万美元左右。

　　这要求简直太高了！

　　这消息立即引起了美丽国各经销商的热议。

　　在一场经销商的聚会中，不少人也在讨论这件事。
　　经销商约翰：“单门独户是不是过分了？这投入也太多了！”
　　经销商珍妮：“投入多没问题，毕竟长城卖得好，但是促销听总部，说起来就是个销售员！”

　　不过有人问了一句：“那你们不报名吗？”

　　约翰和珍妮几乎立刻异口同声：“不！我们报名！为什么不呢？虽然要求很高，这可是长城啊！”

　　事实也是如此，丽芙公司只要40家，艾米丽却收到了3000家经销商报名。




116.  两章合一   所谓真相


　　佟岁民答应了来美丽国治病, 何熙自然要速度快一些，毕竟老人家岁数大了，这些疾病虽然不致命, 但对于精神的折磨也是很严重的。

　　尤其是佟岁民即便疼成那个样子，还在坚持工作。

　　何熙自觉自己是个很能吃苦的人了，但想着八十岁的身体，病痛时时刻刻的折磨, 却要集中精神工作，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所以, 佟岁民一答应, 艾米丽那边联系上了医生, 何熙就买了票，等着去接佟岁民的时候，佟师母已经给他收拾好行李了, 他就这点时间，还在看学生的作业呢。

　　何熙进去就听天佟师母说他：“你就不能歇会儿，非要累死自己吗？”

　　干瘦的老头头也不抬：“累不死，趁着脑子还灵活，多培养培养，以后他们成长的也快。我们国家真的人才太不够了。你看看晴天机械这几年发展的这么快, 其实是因为何熙弄回来了很多图纸原理，提供了思路，否则就我们这单人手，在研究方向上就得磨蹭很久。”

　　“现在我们倒是上路了，但我们是一条直线式的奔着某个项目去研究，实际上，这条线不但尽头是有很多果实要摘取, 枝干也是有许多可值得研究的地方。我们现在拿出了电喷技术，拿出了高压共轨，但是要想将这两个技术实现的更好，还需要大量的工作，人不够啊！”

　　佟师母就叹口气：“我就是担心你。”

　　“累不坏！”佟岁民直接笑了，“放心吧，我答应你，死在你后面呢。”

　　佟师母就哼了一声：“你要是在我前面，你前面走，我后面就跟着走。你身上可不是你一个人。懂吗？”

　　这话说的直白，可偏又情深，明明情深，却又有着岁月无情的落寞，瞧着佟岁民不知道如何回答了，何熙就敲了敲门：“师母，我来接佟教授了？”

　　佟师母就哎了一声，帮忙把门开了，见了何熙还是那话：“你管管他吧，就这一会儿，都要工作。”

　　何熙就笑着说：“放心吧，师母，就这一会儿了。佟教授，咱可是去的美丽国，一张纸条都不能带到那里。到了那里呀，您也不能工作，不能纸上写写画画，就只是看病休养，行吗？”

　　佟岁民哪里不懂：“我知道，所以才忙。”

　　倒是佟师母，终于放心了，忍不住乐了，“那就好！”

　　他们东西都收好了，何熙过来就带着佟岁民直接上了车，何熙就被佟师母叫住了：“还有个帽子，我忘了，在衣柜上面，我够不到，你跟我去拿。”

　　佟岁民忍不住说她：“你这记性啊！”

　　何熙就跟着过去了，结果到了屋子里，佟师母就将放在抽屉里的帽子拿了出来，何熙一瞧就知道这不是拿帽子，这是有话说。

　　她就问：“师母，您……”

　　佟师母就说：“老佟答应去美丽国，他昨天跟我说了实话，是想去见见佟于楠，毕竟是他养大的孩子，他放不下。”

　　何熙早就想到这点了，她就说：“他不一定见，我会帮忙的。”

　　佟师母却摇头：“你别骗我了，他不在了不是吗？”

　　她后半句话嗓子一下子就哑了，何熙瞧着，佟师母眼睛已经红了，何熙的心就好像被手抓了一把。

　　她想否认的，却听见佟师母说：“你不用瞒着我，我早就知道了。那孩子是我看大的，他是什么样子，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那孩子善良热情重情义爱国，他绝对不可能为了留在外国，而放弃祖国和亲人。”

　　“消息传来后，我就觉得他是不是遇上什么困难了，可我们那会也没门路去打听。改开后，我就立刻联系到了他当时的同学，请求他帮忙联系佟于楠，对方被我逼的受不了了，告诉了我真相，他早就死了。”

　　何熙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老太太非常瘦，手臂如干柴一样，她的身体在颤抖。

　　“可老佟在问啊，他想孩子啊，他嘴巴上说的恩断义绝，可是心里念叨，不信，和我一样。我没办法了，就仿造了一封佟于楠的信，托人饶了一圈寄了回来，说是他在德州，请求原谅，愿意回国探望。”

　　“我太了解老佟了，他只是盼着佟于楠安全，可佟于楠毕竟背叛了祖国，他不会原谅的。果然，老佟拒绝了他的探望。”

　　“我后面还仿造过两封信，老佟直接拒收了。我琢磨他信了，就再也没提过这事儿。”

　　“但后来我怀疑他根本就没信，他还是想自己去问问。何熙，你帮帮我，别让他知道，他身体不行，心脏也不好，脑血管也不好，会出大事的。”

　　说着，她就塞给了何熙一封信，显然是她仿写的。“就让佟于楠临终的愿望，实现吧。”

　　何熙艰难的点点头。

　　她觉得眼睛胀得很，为佟于楠的一片孝心，也为佟师母的一片心：“您很难吧。”

　　只这一句话，佟师母眼泪就流下来了。但她是要强的人，摆摆手，慢慢地回了头，向着里屋走去，她不愿意说。

　　何熙就说：“您保重。我会做好的。”

　　她是狠狠地擦了擦眼泪，深呼吸了几口气，平静到看不出来才下了楼，佟岁民教授还说呢：“这老太太，是不是又忘了放在哪里了，找这么久？”

　　何熙就笑着说：“还是您了解。”

　　美丽国那边是艾米丽来接，只是何熙没想到，老师胡广熙也来了，何熙都挺惊讶的，“老师您怎么来了？”

　　胡广熙就笑着说：“我来陪陪佟教授，你们呀都是年轻人，忙事业去，我们岁数差不多，经历差不多，聊聊天挺好的。而且我来美丽国时间长了，这边都熟悉，你们放心好了！”

　　果不其然，两位老人压根没见过面，不过一聊起来，就非常投缘。

　　艾米丽高兴的不得了：“这可好了，爸爸也不那么孤独，你不知道，我有那么多朋友，很多都是华人，可是爸爸还是想家。”

　　先是去艾米丽家里吃了一顿饭，住了一夜后，第二天就带着佟岁民去了约好的骨科医院那里做了彻底的检查，意见倒是跟国内一样，半月板还是要换。

　　这就需要手术了。

　　结果出来，何熙就跟佟岁民商量这事儿：“我问了医生，保守治疗对您来说，没有什么用处，所以还是需要手术。不过您放心，这家医院非常出名，医生也很好，叫做史蒂文，是全美著名的骨科医生，尤其擅长髋关节和半月板置换术，等着结束了，您就能自由走动了。”

　　佟岁民点点头，“既然来了就做。”他看着何熙说，“我托大一句，我这身体不是我自己的，能好点我也能多干两年。”

　　何熙眼泪都快出来了，就哎了一声，“您放心吧。我盯着呢。”

　　“不用你盯。艾米丽不说要筛选经销商吗？你去忙就是了。你这里给我请了护工，又有小田跑腿，偶尔胡老师还过来陪我聊天，我用不着你。”

　　何熙还想说什么，就听见佟岁民说：“对了，你帮我个忙，把佟于楠的电话给我。我养了他十几年，他躲在美丽国不见我，我这次来，也是要当面跟他说清楚。”

　　何熙半点磕巴也没打，利索回应：“好的，我联系他。”

　　佟岁民就点点头：“好！那我等着他。”

　　何熙这才退了出去，等着下了楼，孟爱华才说：“佟教授能相信吗？”

　　何熙这才说：“会信的，佟教授没有自己去找，而是让我叫他来，说明他就信他活着。否则他应该是秘密查找，绕过我们。”

　　孟爱华点点头：“那就好。”

　　何熙又叮嘱了小田几句，让他千万照顾好佟岁民，这才去了丽芙公司总部。

　　这是何熙第一次来长城美丽国总批发商公司，到的时候发现展厅里顾客非常多，销售们连走路都是小跑状态，不过脸上的笑容很真挚，显然挣钱。

　　艾米丽就在楼下等她，接到后直接带她上了三楼的办公室，进去后，艾米丽才说：“你来了正好，我正犯愁这三千家经销商该怎么选择？”

　　“你要知道，我其实只想要40家，这太多了，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这么大的工作量，而且要做好，真是很难。”

　　她明明抱怨，不过何熙瞧着，倒是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分明是喜悦的麻烦，一种变相的得意。

　　何熙跟着她的脚步走：“就是，太麻烦了，挣钱怎么这么麻烦啊。不过你也别烦了，谁让咱们太优秀了呢。你看看，又安全，发动机又好，还稳定，还漂亮，去哪里找啊。”

　　她说完，还摇摇头啧了一声：“天生丽质难自弃啊！”

　　本来艾米丽就是闹着玩，哪里想到何熙比她还厉害，忍不住就哈哈哈大笑起来，“你……你呀！你比我还能吹！”

　　何熙一本正经：“那当然，这可是我一手做起来的，亲妈眼。别说真没缺点了，就是有我也看不见。”

　　居然还在王婆卖瓜，艾米丽直接摆手了：“对对对，晴天亲妈，那你说说，这该怎么选？”

　　闹完了，说到了正事，何熙才严肃起来：“这要看你怎么想。目前市场上的直销公司，他们的网点都非常多，TY公司网点足足九千个，只想要买，就可以随时买到他们的车。”

　　“我们是否要做这么多网点，还是要精简化。”

　　“这决定了我们筛选经销商的条件。”

　　一谈到正事，艾米丽也严肃起来：“按理说TY公司是成功的，但是我们必须要明白，这是美丽国本土的汽车企业，它非常庞大，成立悠久，这些网点不是一朝一夕成立的。并且，它下属品牌非常多，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如果我们的网点有这么多的话，首先，我们的车型有限。其次，我们的销售量只是刚刚起来，并没有长时间维持在一个数量上，我们并不知道稳定下来会是多少，虽然长城现在看起来势头吓人。”

　　“经销商如果太多的话，物流售后成本都会增加，我们的车子恐怕要贵一些。”

　　“所以，如果招收大量的经销商的话，每个店面的销售量必定不够多，也就说利润有限。这样势必留不住实力很强大的经销商。”

　　艾米丽坦言道：“所以其实我的想法是，精简化。在一个区域内，有一个强有力的经销商，这样节省成本，同时利润会增加，是双向利好。”

　　“但强有力不是指公司足够大，而是指有头脑，对长城有了解有想法，不仅仅是为了挣快钱。”

　　何熙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那为什么问我呢？”

　　艾米丽有些紧张：“因为我也是第一次做，而且，没有人这么做。要不是直接跟销售商签约，由他们售卖，要不是直营，成立上千个网点。而我经过计算，认为一个州四家经销商就足够了。这几乎是不上不下。我拿不准。”

　　她说完就看着何熙。

　　何熙其实明白，长城是艾米丽冒了巨大的风险才有的，她对长城的感情不比自己少，她这是近乡情怯了。

　　何熙直接说：“我同意。”

　　艾米丽脸上的紧张一下子少了很多，不是她看轻自己，而是何熙真的太强大了，她每次都能恰到好处地抓住机会，让长城得到更好的发展。

　　她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是觉得自己岁数大，经商经验丰富，肯定会是一个长姐的角色。但随后，从垃圾运洋垃圾这件事一出口，她就知道，何熙绝对不是一般人。

　　她很快的调整了自己的角色，将自己放在了辅助的位置，现在看来，这是正确的。

　　所以，这事儿她也想征求何熙的意见。

　　何熙将艾米丽的表情看在眼里，直接说：“我其实也是这个想法，而且我还有个论点。美丽国对夏国是否会对樱花国一样，对汽车进口实行限额，我猜想，这是很有可能的。而且即便工厂建起来，也是需要时间的，而如果我们的销售量特别好，明年年初，恐怕他们就有动作。”

　　“到时候，工厂还没建立，如果我们有过多的销售点的话，就会陷入有顾客没有车的窘境，那是巨大的打击。到时候仅仅对经销商的赔偿，都会让我们血本无归。”

　　“所以，咱们其实是想法一致。”

　　得到认同，艾米丽倒是心里很畅快，但是再一次听到何熙对于限额的说法，她还是担心起来：“但是樱花国是多个品牌车辆一起进入，占据了美丽国大部分市场，他们才有了这条禁令。我们太早了吧。”

　　何熙很确定地说：“因为我们和美丽国的关系，同樱花国和美丽国的关系不一样。他们对樱花国技术封锁这么严格吗？二手生产线都不肯卖吗？”

　　艾米丽深吸一口，严肃地点头：“你说得对。工厂我一直在找，目前有两种方案，一个直接建厂，这需要的时间比较长，而且还需要和当地政府接洽。另外最近有一个汽车公司倒闭，就在底市，年产量大概在额30万台。”

　　何熙说：“我去看看底市的那家。新工厂你留意，20万台能解一时之急，不够用。”

　　要知道，就算美丽国卡长城脖子，也不会一点都不放。譬如樱花国今年能够进口的汽车就是185万辆。

　　毕竟，他们不是为了不让你卖，而是想让你将工厂建立在美丽国，提高他们的就业率，收取更多的税金。

　　30万其实按着她的算法应该是够了，但何熙居然说不够，她隐隐有种感觉，何熙又在下一盘大棋。

　　不过艾米丽没有问，毕竟她就是丽芙公司的负责人，她只负责汽车销售。

　　第二天，艾米丽就对报名的经销商开始进行筛选，不过何熙没有露面——她只需要在最后确定人选后露面就可以了。她带着孟爱华直接去了底市，参观考察一下那家倒闭的汽车工厂。

　　不过长城居然在美销售短短一个月就取得了这么好的销量，甚至一口气要40家经销商加盟，的确在业内引起了热议。

　　有一种风潮似乎在业内流动着。

　　譬如在一次小型聚会中，就有人笑着对汽车政策委员会的一位委员约翰逊说道：“石油危机已经解除了，FT车型重新走红就能看出来。美丽国人正在重新找回自己的喜好。而不是被石油左右。”

　　“美丽国汽车行业复苏在即。你看，最近长城就卖的特别火热。它的山海系列虽然节油，但其实更好的是性能和安全，据说一个半月卖出去了22万辆，哦，如果我们的汽车品牌能卖出去这么多就好了。”

　　“这个数据放在整年的话，我猜想七八十万辆是肯定有的。你有没有觉得很眼熟？”

　　“我仿佛又看到了1979年，我们的汽车品牌因为石油价格而陷入销售窘境，樱花国就带着他们省油的车来了。”

　　“天哪，他们占据了我们的市场，夺走了我们的销量，我们的汽车城为此而沉寂，三十万工人失业。”

　　“这一幕仿佛又要重现了。”

　　约翰逊端着红酒杯说道：“这不是第一个人跟我这么说了，大家都感觉到了，这一幕的确似曾相识啊。”

　　当然，这股风声同样传到了何熙耳中。

　　倒不是听到了美丽国业内的说法，毕竟她完全没有融入其中，起码现在，也不准备耗费精力跟他们打交道。

　　她是听到了美丽国汽车频道玛姬小姐的通知——自从上次合作过后，晴天机械跟她的关系就很好，这位主持人可谓手眼通天，很有一些消息来源。

　　当然，除此之外，她还感觉到了似乎有人在拿长城的热卖说事情，譬如最近的汽车报纸上，经常会有这样的新闻，同时出现在一个板块中，甚至挨着。

　　《长城一路绝尘，夏国汽车创造的奇迹》
　　《塔姆汽车倒闭，2000名工人失业，美丽国汽车还有出路吗》

　　甚至在新闻中，也存在这样的巧合，前面失业导致各种社会问题，后面人人拥堵在长城的展厅前，只为求一辆车。

　　如果是你，尤其是一位失业的美丽国汽车工人，你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迁怒？

　　那是一定的。

　　因为当年樱花国的几个汽车品牌就受到了这样的迁怒，甚至还被游行示威过，因为所有的工人，他们并不懂车卖不出去是因为油价高了，燃油税法案又对当时美丽国的大排量汽车非常不友好，他们一时间设计不出来小排量的发动机，失去了市场。而不是因为有其他国家的车辆进入。

　　这种恼怒是非常巨大的可怕的，但却又是最管用的。

　　何熙直接跟艾米丽说：“你要小心，我们让人眼红了！恐怕会有极端措施。”

　　艾米丽何尝不知：“我会注意的。对了，”艾米丽说，“实在是拖不下去了，佟教授一直在催，问佟于楠回话了吗？要不要把信给他。”

　　这会儿已经来了一个星期了，何熙想了想说：“我给他吧。”

　　谈完事儿，何熙就到了医院，不过进去前，她是仔仔细细又想了一遍之前的说辞，然后看了看佟师母给的佟于楠的照片，然后才上去。

　　佟教授这会儿刚吃完饭，何熙就示意小田他们出去一下，等着没人了才说：“佟教授，佟于楠我们的确联系到了，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低头去拿信，“他寄了一封信过来。”

　　佟岁民看了一眼那封信，接过来就迫不及待的打开了，他低头看着，何熙就那么看着他，生怕有任何的疏漏，这位老人会发现真相。

　　白发人送黑发人，而且是唯一的后辈，对方还瞒了那么久，背了那么大的骂名。

　　他怎么受得了。

　　好在，佟岁民仿佛并没有发现什么，他看完了后，就一句话:“我自己待会儿。”

　　何熙连忙点头，站了起来。

　　只是走到门口，忍不住去看他，却发现老人拿着信纸的手在颤抖，何熙忍不住叫了一声：“佟教授？”

　　佟岁民声音干涩而痛苦：“这是雪梅给你的吧。这是我家里的纸张，他是不是不在了？是不是……早就不在了？”




117.  两章合一   先为夏国人，再是自己身【修……

　　何熙真想说, 不是的。

　　但她必须承认，她是个无比拙劣的演员，明明她在工作中有那么多办法解决那么多问题, 但是此时此刻，面对这位老人，她想不出任何借口，去让他相信, 那个孩子只是不愿意来见他。

　　她只能干巴地说：“您想多了，这信纸很常见的, 他就是不想见而已。您别多想。”

　　“他不是这样的孩子！”佟岁民突然说了一声。

　　这一句不是吼出来的, 他说的很平静, 就跟第一次交流会后，何熙看见佟岁民在会议室里匆匆忙忙记着笔记，他说的一样：“我不是怕人家笑话我, 我是怕这么珍贵的时间，耽误了怎么办？”

　　那么平静，却有你无法撼动的力量。

　　何熙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佟岁民显然也不想听她的空洞的劝解，他只是想说说话：“他是我养大的，认字读的是三字经，背诵背的是少年强则国强, 床头挂的是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他出国我本来是不同意的，名额不多，想让他其他人，但是他说，伯父你这个想法不对。”

　　“他说我们国家刚刚成立没多久，工业底子薄弱，此时此刻, 明明我的能力更强，如果因为我是您的侄子，而放弃出国学习，那对国家是损失。我去了以后，一定会不浪费一点一滴时间，我会想海绵一样，将我所学都带回来，报效国家。”

　　“他的确是这么做的，出国四年，前三年都是第一名，他甚至还修了双学位，他的同学说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甚至送回来了一皮箱的手抄书籍，为的就是多给国家一点资料，多学一点知识。”

　　“他怎么可能为了好的生活，而不回来呢？”

　　“所以，消息传回来，我压根不信的。

　　佟岁民的声音都在颤抖：“我……我其实猜过他是不是不在了。可是，我自己养出来的孩子啊，我不敢这么去想。更何况还有雪梅呢，她把于楠是当亲生的养育的，她受不了的。”

　　“所以，我就装着相信了。我生气，我发火，我向着那个可能出事了的孩子说些难听的话，我……我就这么糊弄着雪梅，也糊弄着我自己过了那么多年。”

　　“改开后，雪梅突然拿回了一封信，你知道吗？”佟岁民扭头看向了何熙，他的眼睛是老人的眼睛了，眼白浑浊，不复清明。但此刻，却是饱含泪水，“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将那张短短的信翻来覆去看了那么多遍，你知道那种明明知道无望却依旧抱有一丝希望，却真的实现的感觉吗？”

　　“啊！”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是真信了，我的孩子才这么年轻，他怎么可能出事呢。我知道他不对，但是你明白当长辈的感受吗？你恨他走错了路，但是知道他平安，就松了口气。”

　　“一直到今年年初，我翻东西，翻到了这个信纸，这恐怕是雪梅跟别人要的，这就是第一封信寄过来的时候，用的信纸。我就知道了，原先是我哄着雪梅，那会儿是雪梅在哄我。雪梅从小就对书法有研究，她会仿字的，我怎么忘了呢！”

　　何熙这才知道，佟岁民早就怀疑了，她说：“佟师母也是担心你的身体。”

　　佟岁民点点头：“对，所以你帮我个忙，就当我不知道吧，别告诉她，别让她担心。她神经衰弱，心事又重，有点事就睡不着。知道我知道了，肯定工会担心我的身体，她受不住。”

　　何熙的眼泪都忍不住滚下来了，她低着头，不停地说：“哎！”

　　佟岁民这才说：“你回去吧，谢谢你，我想自己待会儿。”

　　这会儿肯定是要独处的，何熙点点头：“好，我就在外面等着，你……”她没说完，就让佟岁民给否了，“你去忙，让小田在外面等着就好。我没做过生意，但我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长城甫入美丽国，就卖的这么好，抢了别人的生意，是要被针对的，更何况，你还和他们打过专利官司，新仇旧恨，小心点。”

　　何熙应了一声。

　　不过她走了两步，一个想法就在心里想好了，她停了下来，扭头问：“佟教授，您想带他回家吗？”

　　佟岁民愕然的抬起了头，何熙肯定地说：“可以的，我知道这事儿后，让人去扫过墓，问过相关的事情，只要出具身份资料，就能带他回家。您愿意吗？”

　　佟岁民用手擦了擦眼睛，“我愿意。谢谢。”

　　何熙这才轻松一点，她使劲让自己看着开心一点：“佟教授，您可要好好手术啊，等着手术结束了，他就能来见您了。”

　　如果说刚刚的佟岁民还有些颓然，但这一刻，他终于有了点振奋的感觉，“好！我会的。我会的。”

　　何熙直到出了门，眼泪就抑制不住了。那么好的佟于楠，没有看到他爱的祖国真正强大起来，那么爱国的佟于楠，为了照顾佟教授夫妻的感情，宁愿背上骂名。还有佟教授夫妻，白发人送黑发人，她怎么想都过不去那个坎。

　　她找了个地方，平复了好久，才缓和过来，可她自己都这样，佟教授呢。

　　何熙专门叮嘱了小田，“你再找个护工，佟教授情绪不太好，你千万盯好了。”

　　小田眼睛也是红红的，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我不合眼了。”

　　但大家都挺担心的，倒是胡广熙摇头说：“不用担心，他会克制的。毕竟，还有工作没结束呢。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我们做好了，下一代人才能轻松一点。先为夏国人，再是自己身，这是应该的。”

　　何熙何尝不知道？

　　就如当年胡广熙阔别妻女回国效力，就如佟岁民古稀之年依旧不退休，穿着一件洗的透明的白衬衫，追着外国专家生怕漏下一句话。

　　这世上有那么多人，大家各自有各自的活法。

　　有人活的尽兴，有人活的洒脱，有人活的斤斤计较，有人活的充满怨言，无论什么样，他们都是在为自己活。

　　唯有胡广熙与佟教授他们，燃尽了自己的所有，只为祖国强大。

　　这听起来是那么的壮烈，但真的，佟岁民虽然情绪非常低落，但第二天就打起了精神配合治疗，甚至他还叮嘱小田——“这里的图书馆能用吗？帮我借前沿期刊吧，我一直想看，国内还没有。”

　　去接佟于楠的事儿，别人办何熙不放心，可她这会儿也分身乏术，所以直接委托了孟爱华，拿着相关证件，直接去了一趟森林王国。

　　倒是何熙，本来还想多陪陪佟岁民，但他却直接将何熙赶出来了，“我不用你陪，你的时间是长城的，我的时间是科研的，你这样，我们互相浪费，太不合算了，干你的事儿去吧。”

　　仿佛是知道，何熙所担心的，他平静地说道：“你放心，只要我能活一天，我绝对不会早走一刻。我还要工作呢，我也还要看到祖国的振兴。我相信，佟于楠也是这个想法。”

　　何熙这几天才终于笑了，她使劲点头：“您放心，这一天不远了。”

　　当然，这一天的到来是需要披荆斩棘的，从医院出来，何熙就从柔软的人变成了冷静犀利起来。

　　上次她提醒艾米丽，这些新闻的巧合，还有从玛姬那里传来的消息，都不是无稽之谈，让她注意。

　　艾米丽也是个谨慎的人，玛姬那边报信就不错了，再深层次很难打听到，而且说真的，长城汽车初来乍到，艾米丽也是个华人，别说根本接触不到所谓的高层人士，就算接触到了，能怎么办？

　　送钱吗？他们要的可不是一点点钱。

　　艾米丽倒是有办法，她是个很会交际的人，毕竟想要一个华人想在美丽国能成为一家工厂的主人，而且生意不错，口碑良好，运行几十年，没有这些本事是不行的。

　　首先是找了认识的老朋友们，坐在一起聊了聊。

　　其次是上次何熙通过法希尔联系到了不少媒体，美丽国这边都是她来处理的， 

　　所以她和他们广告部的人都关系不错。

　　艾米丽专门请了汽车频道的查理先生吃了饭，还约了玛姬作陪，而且还奉上了个大红包后，终于在他的嘴巴里，拿到了一些真相。

　　艾米丽跟何熙说道：“总的来说，大家都很不友好，只要被威胁的，都在出手，只是他们有的明显有的不明显，有的是往汽车政策委员会吹耳旁风，有的是亲自动手，制造矛盾。”

　　“那些不明显的，我们拿不到证据，但是新闻这边可以确定，飞驰干的。”

　　何熙其实也能想到，虽然是有威胁，但毕竟长城才刚刚进入美丽国市场，正常公司不会直接下狠手的，他们需要的是防范于未然。

　　所以，他们选择跟汽车政策委员会吹风——汽车委员会是美丽国几大汽车公司成立的，听起来像是跟汽车工业协会一样的私人组织，但是这个委员会能力巨大。

　　他们都是美丽国本土企业，要知道，美丽国号称是车轮上的国家，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汽车工业是他们的支柱产业，也就是说，这些掌控了汽车公司的人既富也贵，把握了话语权。

　　对樱花国进口车限额，就是由汽车政策委员会来牵头谈判的。

　　他们吹风，是想从根本上限制长城的发展，就跟何熙一直担心的一样，他们是在推动美丽国对长城进口数量进行限制。

　　但是报纸电视上这种暗戳戳的煽动，这是找事呢，自然有仇才干的。

　　何熙就说：“恐怕不仅仅是在报纸媒体上这么煽动，恐怕还会让人去在工人中间煽动，你这几天去一趟安保公司，签下合约，在九个点都投放足够量的人手，不要省这个钱，另外，跟警察局提前打好招呼。”

　　艾米丽惊讶起来：“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煽动工人找事？但我们是刚进入夏国啊，找也找不到我们身上。”

　　何熙就问：“事情真发生了，谁会认为我们是无辜的？损失是我们的。”

　　艾米丽点头：“这倒是！那怎么办呢？我倒是想要求撤下这些新闻，或者换换位置，但是你知道的，拿钱办事，而且我们只是新交情，他们不会为了我们，得罪对方的。”

　　“找工人就更不可能了。美丽国这么大，汽车从业人数这么多，谁知道他煽动的谁？”

　　何熙摇头：“查理不会得罪任何汽车公司，因为都是他的金主，所以，不要想花更多的钱让他把新闻换地方，除非，我们买下汽车频道。盯工人也没用，我们得从另一个方面来解决问题。工人为什么会被煽动，不就是害怕长城卖的太多，让他们失业，没有生活保障吗？如果我们试图解决呢？”

　　艾米丽的眼睛都瞪大了：“你知道有多少失业？怎么解决？”

　　何熙就说：“捐款！”

　　艾米丽一头雾水：“给美丽国汽车工人联盟吗？”

　　她想想也觉得说得通，“这法子可以。美丽国汽车工人联盟，是美丽国汽车行业最大的工人联合会，下面有800多个分会，仅仅注册的汽车工人就有140万，有着非常大的影响力，我们捐款首先就是和他们示好，这样的话，起码他们不会对我们有恶意。”

　　“其次这笔钱是真的用在了汽车工人身上，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笔钱不少，他们肯定也会有所顾忌。”

　　“而且，如果飞驰煽动的话，肯定是通过他们的。”

　　何熙摇摇头：“不是给他们。”

　　何熙对这个汽车联盟还是专门研究过的，一开始她还以为就跟夏国企业里的工会是一个性质，不过后来才发现，的确在一开始是为了工人谋福利，但随着发展壮大，成了一个鱼龙混杂的组织，甚至还和HEI社会混在一起。

　　而且，现在他们就已经这样了。

　　何熙去底市看工厂，之所以没看上，并非是因为工厂不好，而是那里就是联盟的中心，躲都来不及呢。

　　“我们需要更上层的认同。毕竟我们是初来乍到，如果真的有人攻击我们，我们如果反击甚至追究的话，会显得我们攻击性很强，这对我们没有好处。捐款是为了让我们显得和善一点。”

　　艾米丽一听就觉得何熙的路子是对的：“你想怎么做？”

　　何熙斩钉截铁：“我们自己建立一个慈善基金会，用于救济失业的汽车工人，我们的捐献是，每卖出一辆长城车，就给捐款十美元。”

　　艾米丽想想就点点头：“如果我们这么做了，他们再对我们进行各种攻击，那么舆论也会帮着我们。”

　　“当然，我们也不吃亏，毕竟这些捐款是可以抵税的。”

　　“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个基金会是打开劳工部大门的钥匙。”何熙将报纸递给了艾米丽，指着上面的信息说道：“我从第一天来就买了汽车报在看，不过十天时间，这上面报道了两次关于劳工部副部长爱德华处理美丽国工人联盟和TY汽车公司的纠纷。”

　　艾米丽就是在美丽国长大的，还是这个行业的，对这个太熟悉了：“这是很正常的，从30年代开始工人联盟成立，他们就和汽车公司是死对头，这种纠纷很正常。静坐示威都是经常有的。”

　　何熙就说：“我关心的不是这个，我知道这是常态。但是为什么现在并没有罢工，这位爱德华副部长却连续处理这事儿，还上了报纸呢。”

　　“我分析。”何熙的语气冷静，“他是想这方面有所作为。为了印证这个，我问了问丽芙公司的雇员们，他们倒是知道的不少，说是爱德华是个野心家，一心想要再上一层，只是没有突破口，所以，无奈之下，他选择了改善劳资关系的道路。”

　　“当然，这是很聪明的，毕竟想要让美丽国汽车行业振兴起来，是没有办法的。”

　　艾米丽越听越觉得心惊，何熙才来几天，她居然这些都注意到了。的确，佟岁民教授来了就要前沿期刊，何熙则是每天开着频道，不是汽车频道就是各州新闻，而且报纸也都翻看的，她本来以为何熙是为了了解美丽国，哪里想到，她居然能现学现用。

　　毕竟，艾米丽都知道，爱德华的确在劳资关系上想要找到突破口。

　　何熙就说：“去把基金会立刻注册，然后将这事儿想办法传到爱德华那里，你知道的，这在夏国叫做雪中送炭。”

　　艾米丽这回可彻底放心了，“你怎么想到的！我立刻去办！”

　　何熙就叫住了，“你等等，这事儿还要办的大，他们不是说，既然收了钱不能不办事吗？让我们的新闻多放几遍没问题吧。”

　　艾丽米笑着说：“没问题！”

　　何熙又说：“我记得新闻是有评论文章的，如果有人再对比一下飞驰进入后对工人的态度，譬如他们一直远离工人联盟，你觉得怎么样？”

　　飞驰对于工人联盟是非常谨慎的，虽然工人联盟数次要进入飞驰的工厂，但都被拒绝了，这也使得一方面他们和工人联盟的关系很不好，另一方面他们的生产成本远低于工厂内有着工人联盟的车企。

　　这显然是捅了马蜂窝了。

　　艾米丽立刻给何熙竖了个大拇指：“你就是个女诸葛！”

　　何熙就乐了：“这个评价我喜欢。”

　　艾米丽毕竟在美丽国待了很久，找到了一位愿意帮忙的老同学——他是劳工部的雇员，恰好就在爱德华手下。

　　这对于爱德华来说，起码是个好消息，所以并没有太多的周折，他就答应了。

　　与何熙判断的完全相同，这个基金的意义并不在于钱多钱少，当然，这份诚意已经足够了。意义在于，有企业向着汽车工人抛出了橄榄枝——这不是爱德华双向斡旋所求的结果吗？

　　很快，这位老同学就带回了爱德华的评价：“长城非常友好！”

　　而且记者很快就到了丽芙汽车销售公司，开始采访艾米丽，为什么要设置这样一个基金，那自然怎么动情怎么说了？

　　艾米丽坦言：“汽车工人为了美丽国做出了贡献，但是因为各种原因，他们现在面临着失业的困难。

　　长城虽然不是美丽国本土品牌，但我们一向认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们在这里扎根生长，是因为曾经有无数的英雄开辟了道路，我们必须有所回报。”

　　“长城汽车工人救济基金就是基于此而成立的。我们想要帮助那些失业的汽车工人，将会对他们进行就业培训，让他们早日找到新工作。”

　　“夏国有句话叫做勿以善小而不为，其实我们根本不知道可以在什么地方帮到他们，是爱德华副部长给我们了方向，我们希望在点滴之间，为美丽国的汽车行业失业工人，尽一点力。”

　　这个答卷几乎完美，既表达了长城的善意，又点出了这是爱德华的工作成绩，听说爱德华知道很满意，要求在第二天的新闻频道和汽车频道播出。

　　倒是山崎光义，这天下班后，照旧没有离开办公室——事实上，他最近一直在加班，飞驰的数据特别难看，本来就因为涨价使得部分消费者认为樱花国车不再具有高性价比，现在又加上那段可恶的广告，现在真的一泻千里。

　　本来因为专利官司输掉，他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销量再这样下去，到了年底，他恐怕就要真的被辞退了。

　　他不是没想办法，譬如降价，但是效果很一般。

　　应该说，虽然压根不是竞品，但因为那场赛车，长城和飞驰已经连在一起了，长城是在踩着飞驰向上攀登，如果不压下长城的气势，他们就真的没有销量了。

　　略微等了等，琼斯终于到了，“消息到了，塔姆汽车的工人们，现在义愤填膺，他们准备明天在长城展厅前砸车。各家媒体我也联系好了。”

　　山崎光义点点头：“希望一切顺利！”

　　一切当然很顺利，塔姆汽车的两百名工人，分成九路，一路从底市到达长城汽车的经销处，他们身上带着钳子扳手锤子，甚至还有人提着汽油，开着一辆长城车，准备停在展厅的门口。

　　然后，按着计划，他们会拉起条幅，抗议长城进入，导致美丽国汽车工人失业，随后就会敲碎长城车上所有能敲碎的地方，然后倒上汽油，点起火来直接烧干净。

　　这种抗议，足够可以让长城陷于舆论的中央，更何况，美丽国因为利润下降，汽车工人待遇大不如前，甚至很多小汽车公司关闭，大的汽车集团也关闭了不少工厂，他们的怨恨是高涨的。

　　而长城将会被当成靶子。

　　靶子的意思是，无论你怎么逃避，你都会被击中，正义的，邪恶的，善意的，恶意的，你逃不掉。

　　只要一提起来美国汽车工人失业，长城就会被拎出来，它一个刚进入没有根基的品牌怎么能好过呢。

　　当然，这很可笑，跟长城没关系啊。但是，谁管呢，只要他有了第一次，美丽国的汽车公司本来就对长城的有所顾忌，他们肯定会出手的。而原本导致这一切的樱花国汽车公司，也不会放过这个脱身的好机会。

　　山崎光义一直在等着消息。

　　到了吗？闹开了吗？点火了吗？新闻记者都去了吗？

　　但始终没有电话响起来。

　　他忍不住在办公室里踱步，等待着，焦躁着，然后秘书匆匆进来，“总裁，电视里正在报道，长城汽车成立了长城汽车工人救济基金会的新闻。”

　　山崎光义眉头骤然皱起，他连忙打开了电视，就瞧见艾米丽在接受采访，说的就是这事儿。

　　尤其是听到了艾米丽提到爱德华的时候，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满心只有一个想法，他们发现了，还有了对策——一方面是砸车烧车示威一方面是位失业汽车工人捐献了上百万美元。

　　他都可以想到，舆论绝对不会向着他们要的方向发展的。

　　更何况，这后面还有那位背景深厚的爱德华副部长。

　　山崎光义几乎是立刻扑向了电话，连忙播了出去，电话里嘟嘟嘟的响了起来，他唯一的想法是，不能撞在爱德华的枪口上，这事儿现在不能干！起码不能是他干！

　　快点接！快点接！快点……

　　电话终于被接通了，他直接问：“他们去了吗？拦住他们！”

　　琼斯回答：“应该已经到了，拦不住，有什么事？！”

　　山崎光义就知道，这事儿麻烦了！

　　倒是在NY的汽车展厅后面，一辆长城函谷停在了后面，二十五个工人蹲在了地上，旁边放着的，则是锤子扳手汽油等一系列危险物品，二十名保安此时正看着他们，还有二十名在外围巡逻。

　　艾米丽匆匆过来：“已经找过了，没有其他人，警察在往这边赶，劳工部我同学那里也通知了，爱德华非常震惊，很是生气，毕竟今天咱们的新闻刚出去，居然这么大的事儿，如果真的发生了，那他所谓的政绩就是个笑话，他也派人过来了。其他几个点也打了电话过来，说是完全控制住了。”

　　何熙叮嘱道：“你记住，咬紧这是恶意的。”

　　山崎光义等了很久都没有消息，一直到下午，秘书来敲了门：“总裁，来了两位警察。说是跟恶意打砸长城汽车展厅有关，需要您配合前去问询。好像琼斯被抓了。”

　　这种事，山崎光义肯定会摘出自己的，但个人的摘出又有什么用呢？

　　虽然打砸烧车没有发生，但这事儿还是传出去了，美丽国的新闻是很自由的，自由到根本禁不住，无数的报道仿佛在一瞬间遍地开花——飞驰汽车公关部总监琼斯恶意挑唆汽车工人对竞争对手长城展厅打砸。

　　当然，新闻里还会提一句，长城汽车刚刚捐助了220万美元用于帮助美丽国失业汽车工人，并且每卖一辆车都会捐赠10美元。

　　两相对比之下，飞驰成了笑话，品牌形象一再跌落，反倒是让长城品牌看起来有温情一点，不少美丽国人看了新闻都觉得：“夏国人真的是太好了，我喜欢他们的关怀，我要买长城！”

　　而且，长城的品评形象就此多了一条对工人非常友善，倒是让后续推出的低档车卖的非常好，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现在难受的是山崎光义，除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外，他突然发现，市面上突然多了不少文章，具体内容写的都是：“飞驰在美丽国销量名列第五，他们的工人却缺乏有效的保护！”“没有汽车工人联盟，飞驰如何保障对工人福利待遇？””飞驰依靠压榨工人，降低成本，同美丽国本土汽车打价格战，我们是否在引狼入室？”

　　而在这些文章的推动下，本来已经不在坚持的美丽国汽车工人联盟，再次找上了飞驰。

　　很多年后，山崎光义才知道，1985年，是往后直至倒闭，飞驰最好的一年。




118.  两章合一   榜样作用

　　直到何熙陪着做完手术的佟岁民, 带着佟于楠返回国内，飞驰都还在跟美丽国汽车工人联盟纠缠。

　　毕竟对于汽车工人联盟来说，飞驰是一块大肥肉, 一方面可以拓展势力范围，另一方面代表着更多的利润。

　　艾米丽送他们上车的时候，坦言：“飞驰原先销量好，自身利润高, 所以即便工人联盟数次蛊惑，他们的工人投票都不支持工人联盟进入！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几个月飞驰的销量持续下降, 如果再这样下去, 恐怕他们顶不住了。”

　　何熙点头：“让他们手忙脚乱最好，省的天天盯着我们。等我们腾出手来，他不会比现在更好的。”

　　艾米丽自然听出了何熙口中的杀气, 她也知道，飞驰所作所为早就踩在何熙的底线上，尤其是唆使研究员出卖专利资料这事儿。

　　艾米丽就说：“放心啦，我会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发展经销商的。”

　　说完，那边也检票了, 何熙就推着坐着轮椅的佟岁民，过去检票，他手里紧紧抱着的则是佟于楠的骨灰。

　　自从孟爱华将佟于楠从森林之国带回来了，他就一直陪着，何熙唯一听见的一句话是，佟岁民念叨着：“傻孩子。”

　　一路上也是这样，直到下了飞机, 何熙才最后问了一句：“佟教授，佟于楠是跟您先回家，还是我带他去墓地？”

　　佟岁民一开始是想瞒着佟师母的，害怕她担心的自己的身体，可是当真正见到佟于楠的骨灰后，他就有些犹豫了，佟岁民低头看看，没说话，身体语言却表现了他的内心——他紧紧地抱着，一刻也不想跟孩子分开。

　　何熙就点头：“那我送您回家吧，可以团聚了。您放心，我让人去请了医生，不会有问题的。”

　　佟岁民这才点点头。

　　那一天晚上，其实都是在哭声中度过的，佟师母果然早就知道佟于楠不在了，佟教授开始都没敢抱着骨灰进去，只是跟她说，自己知道了，她就开始哭。等到知道佟于楠回来了，夫妻俩个抱着骨灰在默默流泪。

　　说的最多的还是那句傻孩子。

　　佟于楠最终被安置在离着佟家不远的一个墓地，方向正冲着京城，用佟教授夫妇的话说：“这孩子爱国，却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他一定想多看看家乡，多看看京城，而且这里，也可以让他看着我们夏国的变化。”

　　夏国的变化的确挺大的，汽车工业的兴起，带动了上下游产业，尤其汽车生产线上的各种机床，其实在其他行业也有应用。

　　随着时间的推进，一方面是汽车零配件工厂为长城努力生产零配件，一方面则是机械厂与晴天机械合作，开始复制生产线，同样也复制这些机床压力机等等夏国原先自己搞不定的东西。

　　随着几年的发展，竟是遍地开花，欣欣向荣。用机械厅张千山的话说：“你这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汽车工业的发展壮大，让其他行业看到了希望，同时又有了你们提供的基础设备，再加上专利的推广，而且大家都意识到了，不能唯外资论，现在啊，我们的不少产品挺有竞争力的，甚至有个别地方，国外还不如我们呢。”

　　“你知道吗？就咱们的光明瓷器厂，他们研发出了一种耐酸瓷瓶，非常不错，不但可以给全国的化工研究所供货，而且这次夏季贸易会，外国客户还定了不少。利润啊，不止翻番了。”

　　何熙当然知道，她有看报的习惯，为的是让自己了解政策，关注大家的需求，这种事这两年报纸上特别多，听了自然挺高兴的。

　　只是没想到，没两天，她就见到了这位光明瓷器厂的厂长赵勇。

　　赵勇是直接找到了晴天机械的海州总部，前台一听是一家工厂的厂长，就立刻报给了孟爱华，孟爱华也不认识他啊，扭头问何熙：“你们认识吗？“

　　何熙对赵勇没印象，但是对光明瓷器厂却是有印象的。

　　她直接说：“我去见见吧。“

　　等着进了会议室，就瞧见是一位高高瘦瘦的中年人，看起来很温和的样子，显然他是认识何熙的，何熙一进来，他就站了起来，热情的伸出了手：“何总，我是光明瓷器厂厂长赵勇，您可能不认识我，我认识您。“

　　何熙挺意外的：“我们见过吗？对不起我没有印象。“

　　他立刻点头：“见过，您还记得1983年的省先进工作者颁奖大会吗？“他恐怕是怕何熙不记得了，还提醒了一句，“李胜天厂长还跟您交流了几句。”

　　何熙当然记得，那会儿长城在国外因为碰撞测试出名，不少美丽国的汽车零售商都找了来，想要长城以低端车的价位进入美丽国，她不愿意，正在僵持中。

　　结果却让李胜天厂长误会了，总觉得她不挣外汇，两个人算是不打不相识，这两年常有电话来往，李胜天是位非常可敬的领导，何熙给她牵线了艾米丽，给他们介绍了代加工的生意，只要做好了，绝对效益不错。

　　但是，她完全没有止步于此，经常跟何熙沟通，甚至还通过何熙去了东北齿轮厂进修，现在他们一方面在为艾米丽代工，一方面已经研发出了一款机床上的新型齿轮箱，刚刚通过了检验，具有国际同类产品同等水平，马上就要上市了。

　　这不但是为厂子找到了新的出路，而且还弥补了我国市场空白，不但能省下不少外汇，还能出口呢。

　　何熙说：“您肯定是在现场，不过我们当时没有交谈。“

　　赵勇直接点头：“是，何总，你的那翻话我受益匪浅。我们原先是生产搪瓷用品的，都是日用品，每年出口挣外汇，但是真便宜啊。国外卖不起价，国内市场竞争大，这玩意又耐用，需求少，我们也没办法，那会儿天天发愁。“

　　“但那次听到你说，宁缺毋滥，不能为了外汇而出口，不能靠着没技术含量的产品过日子。回去后，我就觉得，我们得改改思路了，一方面，还是要保证出口，毕竟外汇需要、日子也要过。另一方面，我跟全厂的职工商量好了，勒紧裤腰带，每个人少发30%的工资，用来研发，我们找了条路，走工业瓷。”

　　一说工业陶瓷，何熙的眼睛就亮了，这可是夏国一直短板的行业。

　　赵勇说：“这个全国生产的少，国外虽然有，但是我们夏国才是陶瓷的老祖宗啊，我们有优势。”

　　“我们请了省化工的专家，还跑去了京城找了工业大学的专家，终于找了一条路，是生产耐酸瓷瓶，通过两年的也研发，已经成功了。“

　　虽然张千山已经简略的说过一次，但是何熙再次听到当事人的解说，她还是很激动，毕竟，她从未想过，这一切的改变，是因为自己。

　　这不就是人生最大的意义吗？她从来不是想要局限于汽车行业，而是她的知识只在这里，她从来都是想，自己的祖国可以少走弯路快速发展的。

　　倒闭，合资潮，专利被偷走这些坑，她都努力地告诉大家，千万不要踩，一定要有自己的专长，才能航行在改开的浪潮下。

　　现在，真的有收获了。

　　何熙连忙说：“我听张处长说了，恭喜你们！“不过她也知道，不可能为了报喜而专门来的，这显然是有事，何熙就问，“那请问今天……”

　　一听这个赵勇就说了：“是这样何总，我们除了耐酸瓷瓶，还有一个研究方向，叫做蜂窝陶瓷。这可以用在汽车尾气净化方面，我们目前已经做出了成品，但不知道水平怎么样，所以想来您这里问问。”

　　蜂窝陶瓷是一种陶瓷烧结制品，一开始的时候，因为内部结构为六角形，整体像是一个蜂窝，所以起了这个名字，当然现在内部结构已经发展到各种形状。

　　这东西一开始用来处理硝酸尾气的，后来用于汽车尾气的处理，而且这两年因为对环保越发看重，所以国外这个行业也在飞速发展。

　　何熙他们现在也使用了蜂窝陶瓷的催化处理器，何熙立刻感兴趣地问：“你们现在到了什么水平？”

　　没想到赵勇摸摸脑袋说：“我们数目做到了450！”

　　他这么一说，何熙都愣了，现在的蜂窝陶瓷的数目都是200，美丽国工业瓷行业有个规划，就是在八十年代，将这个数目做到400到600，目前还没有完成，光明瓷器厂就做到了？

　　何熙简直跟打了一针兴奋剂一样，忍不住说：“让我看看！”

　　赵勇自然不是说谎的人，光明瓷器厂生产的蜂窝陶瓷不但数目多，而且璧更薄，整整减少了一半，结果就是表面积增多，使得各种性能都提高了不少。

　　这不就是如虎添翼吗？何熙看着东西就一句话：“报专利了吗？没报我帮你，另外，合作一下呗！”

　　赵勇简直大喜过望，直接就一句话：“就是要跟你们合作我们才来的，何总，你说什么条件就什么条件，我们都认你！”

　　这种认显然不是光明瓷器厂一家。

　　跟光明陶瓷厂签了合同，何熙就照旧忙着汽车城的事儿，最终考察的结果，何熙还是中意将汽车城落在了青阳县。

　　一是因为地缘，毕竟何熙的发动机厂和水泵厂都在这里，跟当地关系非常良好。

　　二是南关或者西城区的优势青阳县都有，而且缺点可以规避，譬如南关县的优点是地方大劳力多离海近，青阳县这些都具备。至于西城区虽然可以给出五平方公里的平方规划，但对于一个汽车城来说，还是小了。

　　这事儿落定后，可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开工建设就行了，而且需要设计和规划，何熙心里有个打算，但也需要别人的帮忙，所以这事儿还是要慢慢进行。

　　倒是南江汽车厂，京城汽车厂四家厂子找了过来。

　　原因也简单，何熙当初给他们指了一条路，怎么样不仅仅着重于国内的市场，而是去赚赚外快，让他们去亚非拉汽车展。

　　这个展每年都开，不过地方都不一样，今年的地方非常好，在足球之国。这里虽然不是发达国家，但是自然资源丰富，工业基础雄厚，每年的汽车销量可以到达100万台，而且旁边还有其他的国家，消费能力也不低。

　　所以，即便是各大汽车公司，也没有放弃对拉美的确市场的争夺，当年何熙拒绝美丽国经销商，准备开拓的市场就定在了中东和拉美。

　　何熙看着这一串四个人，心里猜测跟汽车站有关系，不过还是问：“你们怎么商量好了跑我这里来了，我可没空接待你们，忙着呢。”

　　南江汽车厂厂长周华就说：“知道你忙，汽车城的事儿吗？先恭喜了，有我们的地儿吗？听说以后很多上下游零配件厂都会搬到汽车城，我们也有点心痒痒。”

　　何熙都气笑了：“我们是产业聚集，为了节省运输成本，你们离得这么远，过来干什么？增加成本吗？说吧，什么事？”

　　这几个大老爷们才开口，周华说：“这不是年底要去汽车展了吗？我们我们心里没数，你说我们送什么款去，要开多少价钱啊，他们会不会买啊，毕竟国外还有这么多汽车呢。”

　　虞山汽车厂的许净嫌弃他说话不清楚，直接说道：“是这样的，我们原先的汽车都是在咱们国内的贸易会上展出，而且除了京城汽车厂的京城吉普卖出的多，其实很少有人要。“

　　“我们都没有经验，你们长城是不是也去啊，我们就想跟着你，这样也放心。你是主心骨啊，长城是我们的龙头啊。”

　　何熙吐槽一句：“好家伙，偷懒还理由充分呢。”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不过她也就是开玩笑，“其实我想过几天跟你们商量的。我先说一下现在拉美汽车市场的格局，欧美一系虽然努力的在降低成本在小排量做文章，但其实效果有限。樱花国和高丽国在方面做的比较好。他们的汽车售价在1.8万到2.2万美元之间。”

　　“你们的成本目前在4万人民币，现在官方汇率是2.8，也就是1.43万美元。你们想送哪款，卖多少钱？”

　　周华立刻说：“我们其实也了解了一下，就想着要不还是低价策略呗，美丽国有个品牌叫做塔卡，是拉美某个小国的品牌，一辆汽车只卖1.2万美元。它一年的销量在20万台左右。”

　　“它的定位其实就是本身技术一般，但以低价取胜。这不就和我们的路线重合吗？总有人想买车却手中拮据，总有人不愿意二手车。”

　　“我们就想送现在卖的最好的那款，要不也1.2万美元？”

　　何熙跟他们真是不客气，毕竟是一个战壕的兄弟，直接说：“我还真不建议。塔卡这次我专门坐过，比拖拉机好不到哪里，除了是个能动的四轮，没有任何的驾驶感和舒适感，而且它变速器还出过问题。口碑很不好，你们看到的报纸是滞后的，它的确凭借着超低的售价卖出去了20万台，但现在，美丽国的评价是，宁愿买十年的二手车，都不要塔卡。”

　　这个消息显然这几位都不知道呢，虞山汽车厂的厂长黄建设立刻问：“可我们的质量比它好啊，如果价格低，那不是更能打？”

　　何熙就问：“我问你们，你们的发动机是什么？”

　　这问题问的没头脑，但是黄建设还是回答了：“全部用了晴天的发动机，是四缸电喷式发动机。”

　　何熙又问：“变速器呢？”

　　周华回答：“五档变速器，东北齿轮厂最新产品。”

　　何熙再问：“安全设计呢？”

　　京城吉普的岳州直接说：“用的晴天机械的。你前十年只收1成的价格。”

　　何熙直接问：“我们哪里差？你们跟我说说？这么好的配置，你去卖一万二，你这是挣钱还是做慈善。话我可说明白，我向来不主张咱们夏国的好东西贱卖。你们有钱，给我发动机涨涨价呗？安全专利不要优惠了呗！”

　　何熙这一说，四位厂长也都明白了，黄建设岁数大，坦言说：“其实我们也舍不得，就是心虚，没去过，觉得好像不便宜点，人家就不要我们的。”?
　　不过黄建设也说了，“也就因为我们现在知道这事儿，总觉得降价不愿意，这才跟你讨个注意。”

　　几个人都点了头。

　　何熙该说的说，其实一点都没生气，知道嘀咕，没有一口定下来这就真不错了。

　　几十年的习惯，不得慢慢改变吗？

　　只要出去一趟，知道我们的东西不可以压低价格也有人要，那以后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何熙就说：“所以我问你们汽车的配置，记住一句话，咱们夏国的汽车已经不是五年前了，你们手里拿着的都是世界上同类产品的同等水平，你们可以定价低一些，因为我们人工便宜，但是，我们不能跑去做慈善吧。”

　　“所以我的建议是，你们的定价可以在1.8万美元左右，跟国内持平，就可以了。但我觉得你们的想法思路是对的，塔卡的经验表明，超低档车的确现在很有市场，高丽国其实有个牌子也在试图占领这个市场，而我们人工更便宜，将电喷去掉，五档变三档，争取在1.2万美元左右，可以趁机进入这个市场。”

　　这么一说，思路倒是清晰了，不过黄建设岁数大了，还是有点老思想转不过来：“给人家这样的便宜货，是不是不好？“

　　周华都没用何熙，直接就说：“便宜货不代表质量不好，只是技术没那么先进而已，只要我们质量好，售后好，对得住良心，咱赚该赚的钱，有什么不好的？我觉得，老黄，你这思想真的改改了，不是以往咱赔钱赚外快了。”

　　岳州也点头：“以后得时刻提醒自己，咱国内已经够养活自己了，不能再想着反正有出口补贴，少点好卖。咱这是出去赚钱啦！”

　　出去赚钱当然是好消息，到了年底11月，夏国参展名单上，就以晴天机械为首，列了五家汽车厂，这是夏国汽车第一次有那么多汽车厂走出国门！而且车型就足足有14种。

　　所以特别受重视，带队的不是别人，正是国际合作司新任司长周明光，还有一位，则是机械部国际贸易司的司长潘少华，都是何熙当年在部委时的老朋友。

　　其实大家的参展经验都不少，就是没去过外国，再加上，这事儿非常又有意义，所以在飞机上，大家都没睡着。

　　何熙则趁机看了看文件，然后就听见周华的声音：“换换吧，我跟何总聊两句？“

　　何熙旁边做的是林侯胜，林侯胜就扭头看了何熙一眼，何熙点点头，他才起来去了后面周华的座位。

　　周华坐下，就将商务部发出的参展资料拿了出来，放在了何熙面前：“我们几个这才看到，这会儿在飞机上，不合适都过来，但是，大家都想问问，长城居庸怎么没参展？我怎么记得，84年这个车型你就说过已经设计出来了，是长城低端车，你不也说了吗？拉美地区其实低端车更好卖一些的。”

　　何熙没想到他们居然看出了这一点，其实很多人都忘了，长城是有低档车系列的，但却从未出现过。

　　美丽国那边的竞争对手还猜测，“长城是吃到了中东市场的甜头，想要将自己定位在中高端车，所以一直不曾推出低端系列。”

　　当然，因为长城的热卖给其他车企带来了压力，也有媒体嘲讽过：“看看你们吹捧的长城终于来到了美丽国，但是它并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即便是最便宜的长城函谷系列，也要3万美元。你们根本高攀不上它。”

　　何熙就说：“的确是有，但是我们不准备推出。”

　　周华问：“为什么呢，多系列可以占据市场啊。其实低端车也挣钱的。”他这是真心实意，别看都是汽车厂，但是他们没有一个嫉妒长城卖的好，反而他们一门心思希望长城越来越好，这可是夏国汽车的龙头。

　　何熙这才说：“这是我跟公司的人商量后决定的，我们在十年内是不会推出低档车的。原因也很简单，国产车需要空间发展。”

　　“我说句托大的话，长城目前发展的已经非常好，国内市场占据龙头老大，国外市场中东和美丽国都屡屡攀升，其他国家也在接洽。”

　　“我们不去碰这块，只是挣得不够多而已。”

　　周华可没想到，何熙会这样说，可他又知道，这就是何熙能干的事儿，譬如那个安全专利，她收国外公司那么高，却对国内公司几乎跟白送一样，为的不就是扶持他们吗？

　　可是即便这样的事情，何熙干的再多，周华还是觉得一下子情绪就上来了，他就想起来那会儿大家都去齐舟厂想要生产线，他们报了名，何熙说过的一句话：“你们选择我，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我希望你们也别让国家失望。”

　　那话挺大的，大家一开始心里都有吐槽，但这些小小的议论声，仿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消失了，剩下的都是对何熙无比信任。

　　可现在周华还是觉得，这也太亏了，他说：“国内你不上，国外可以啊。那么大的市场，我们也吃不下。再说，人家不一定买我们的呢，可人家认你们啊，都是夏国的车，谁赚不是赚？”

　　谁料何熙却很认真的说：“周厂长，你错了，他们肯定会买你们的，我都有这个信心，你怎么能没有？另外，国外不上不是因为拉美市场，而是我想带你们进美丽国市场。路我在铺，如果我推出了居庸系列，我们优势太大了，你们再进入的时候，就比较困难。”

　　周华立时就愣了！

　　带着去美丽国？

　　一直到飞机落地，周华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倒是亚非拉汽车展览会办公室那边，早早就派人等着接机了，他们到了出口，就瞧见了有人举着一个大大的牌子，上面用汉语写着两行字：“欢迎夏国贸易团，欢迎晴天机械！”

　　周明光和潘少华其实没少参加国外的活动，但不得不说，在这样的展会上被接待，还是头一次。

　　不过大家还是很忐忑的，黄建设就问：“你说，我们的展位会不会很一般？毕竟是第一次参加，咱们也不是传统的汽车大国？”

　　这种考量是有道理的，这种展览肯定是以经济效益为先的，欧美和樱花都是强国，他们的位置肯定好。夏国第一次来，靠后点没事，可别在犄角旮旯，好酒也怕巷子深啊。

　　何熙是个有问题就问的人，立刻问：“请问我们的展台在哪个位置？”

　　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米格尔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你们放心，位置非常好，你们会很喜欢的。”

　　说着，就翻开了手册，用笔给何熙在展会平面图上画出了他们的位置，居然真的很不错，展会分三个厅，他们居然在C厅的中心位置。

　　米格尔画完了还说：“长城汽车，非常棒，我们都很喜欢。祝你们大卖！”说着，还比了个大拇指。

　　这一听就明白，这是长城的名气传到了拉美来了。

　　怪不得接人的牌子上会欢迎晴天机械！

　　怪不得会有这么好的位置。

　　带队的周明光，都忍不住跟何熙说了一句话：“何熙，何总，我五年前面对泰斯集团的时候，可没想到，我们这么快会有这么一日。”




119.  两章合一   一箭四星

　　因为位置太好, 所以入住之后，大家都按耐不住，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展馆布置展位。

　　到了后发现, 一共ABC三个展馆，AB两个展馆的中心位置都是已经成名很久的汽车品牌，而且已经进入拉美多年，卖的非常好。

　　所以晴天机械这个中心位置, 就有点太珍贵了。

　　周华都忍不住说：“不出国不知道，咱们长城现在这么厉害？”
　　黄建设也点头：“就是, 我知道长城在美丽国销量一骑绝尘, 可那是美丽国啊, 真没想到。”
　　岳州一向文质彬彬的，说话也有根据：“会不会是上次那个赛车，LM不是说全世界的车迷都会去看吗？恐怕是流传挺广, 所以很受欢迎？”

　　何熙都不信：“那是欧洲发生，打广告卖车是在美丽国，怎么也不能传到这里来？”

　　何熙于是就问了接待他们的米格尔：“为什么这么喜欢长城？”

　　米格尔却说：“安全。长城是最安全的，好多足球运动员都开长城！”

　　何熙这才明白，巴国因为贫富差距大，社会矛盾严重, 可不算是特别安全。所以，恐怕是长城的安全设计出圈了。

　　偏偏，巴国是足球王国，足球运动员的关注度非常高，如果是他们都开，那倒是真的很有带动效应，让大家都了解到了长城。

　　谁也没想到是这个, 周明光都忍不住说：“这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周华笑着说：“还是要把所有事都做好。不知道哪个神仙就显了灵。”

　　何熙就说：“这些以后讨论，先布展吧。”

　　这当然是最重要的，周华他们都点了头。

　　亚非拉汽车展览会其实并非是亚洲，非洲和拉美的汽车商进行参展，而是指在这三个地方进行的展览会，所以世界各大汽车品牌几乎都来了。

　　他们和夏国还不一样，都是自行参展，所以即便是一国的，也不会放在一起。

　　不过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照顾，这次京城吉普四家和晴天机械挨的并不远，就在后面的几个展位，地方也是非常不错的。

　　何熙这边林侯胜他们都是熟手，所以压根不用何熙多操心，看了看没什么问题，就去周华他们那里瞧了瞧。

　　晴天机械这会带来的只有两款车，SUV长城山海，普通轿车长城函谷。

　　倒是他们四家则带来了12个车型，比何熙预想多多了。这其中，京城吉普和泉山汽车厂的两款车，何熙一看就明白，就是一款低档车，一款减配超低档车。

　　虞山汽车厂和南江汽车厂最厉害，居然都有四款参展车。

　　何熙先到的虞山汽车厂展台，这会儿正布置后面的背景，大概是因为老弄不好，老厂长黄建设着急的不得了，干脆一撸袖子，就想自己上。

　　跟着来的工作人员吓坏了，正好看见何熙了，连忙说：“厂长，何总来了，您快过去吧，这边我们弄就行。”

　　黄建设往后一看，果不其然何熙站在那儿，他这才没真上，不过还是叮嘱一句：“边边角角都仔细点，这展台就是门面，人家来了一看，你这个都弄不好，你的车子能好吗？”

　　说着就到了何熙跟前，忍不住跟何熙吐槽说：“这些孩子们干活啊，就没我们那会儿熟练灵活。哎，他们还觉得我岁数大了，不让我上。我这不比他们差。”

　　黄建设一看就是从基层走出来的，何熙也知道，他曾经当过十几年的工人，如今身材上也能看出来，身体粗壮，一个胳膊顶小姑娘的腿那么粗，这一部分是基因，另一部分是真的下过力。

　　这也是夏国厂长的特色，穿上衬衫能领导全厂，穿上工服能干活。

　　何熙开玩笑说：“可年轻人腰间盘不突出啊。”

　　黄建设：……

　　他怔了一下就笑了：“老了，总是忘了，总觉得什么都行，我保证不上了。您怎么过来了？那边需要人手吗？我这边随便调。”

　　何熙就说：“没有，我一直听说你们报了四款车型，所以过来看看。”

　　一听这个黄建设可得意呢，“其实啊，就是换汤不换药。我们也是没办法了，你说我们也没来过拉美，谁知道人家喜欢什么样的？”

　　“咱不是说了吗？低档不低质，便宜也不能糊弄。我回去啊，就开了厂务会，跟大家商量这车怎么改。”

　　“结果意见很不统一。我的想法是跟您一样，就是将电喷去掉，变速器用老型号，然后其他地方也进行适量调整。这样出来就是一台比较均衡的车子。”

　　“但我们又有人提出来了，他们是喜欢两厢的还是三厢车？我一想也是啊，那就低配版就有两厢和三厢两种呗。这加上我们本来卖得好的神州汽车三厢车，就有了三种车型了。”

　　“随后又有人提出了，低配版都有两厢车了，我们普通的为什么没有两厢的？“

　　“我想也是，这好不容易出来了，还是第一次，多费点事多花点运费，但是这是摸路啊，不能省这个麻烦和钱，我就都做了。“

　　他认真地说：“我们可能其他方面差点，但是诚心是有的，这也算是一种表态。”

　　要不是这是展台布置现场，何熙都忍不住要给黄建设鼓掌了。

　　这听起来很简单，不就是加了个两厢版本吗？但有几个厂长，愿意费这个麻烦呢，毕竟他们在夏国也不愁卖呢。

　　但卖汽车其实就是服务业，笨拙的摸着石头过河，不放过任何机会，也比高傲的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强多了。

　　何熙就说：“您这个处理很对的，这次虽然费劲了，费钱了，但是真的找到对的路了，以后可就简单了，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

　　何熙这个表扬真的是让黄建设乐开怀，“我这都是跟你走的，希望能卖好！”

　　何熙跟黄建设说完了，就接着往前走，不远处就是南江汽车厂的展台，如果说黄建设是想得周到的话的，那么周华可是出奇制胜了。

　　何熙在车型上居然看到了一台皮卡，这是长城都没有涉猎过的。

　　何熙到了就瞧见周华这边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了，整个背景就是一辆皮卡在森林中行驶，如果不知道，还以为是巴西的森林呢。

　　瞧见何熙过来，周华就笑着迎了上来，“何总，怎么样？”

　　何熙点点头，“很漂亮，我就是来看它的，你这变动挺大啊？怎么想的？”

　　周华一听可得意呢，连忙介绍：“您不是提醒我一句，拉美这边尤其是巴国，不是高原就是平原，SUV又贵一点，恐怕买的不多。”

　　“我回去就挺愁的，把这事儿在厂务会上唠叨了一番，大家于是就动起了脑筋。我们新分来两个大学生，老有才华呢，立刻就去查找巴国有关的资料，结果发现，他们畅销的车真的是没有SUV。”

　　“这可怎么办？这么好的机会，我们不能不来啊。于是我们一不做二不休，就改款吧。”

　　“大家都做两厢车和三厢车的减配版，我们要是也这么做，那真是都凑一起了，相互竞争，我们商量了一下，恰好我们原本就做过皮卡，这次重新设计后，就上的皮卡。”

　　“有缺点，也有优点。”?
　　周华显然对自己的产品无比了解，而且非常得意这个构思，“缺点是汽油机，扭矩不够大，油价贵。优点是其实就是轿车头加上车斗，既能当轿车使用，又可以拉货，这边又是农林茂盛的地方，很多人会干各种小买卖，都是需要拉货的，可以满足家庭和拉货两种使用。”

　　“这车啊，”周华说，“我们今年在国内也会推出的。”

　　何熙都忍不住鼓掌了。

　　也因为每家都觉得自己下了大力气，所以晚上吃饭的时候，一群人都特别高兴，周华还提了一杯酒：“明天大卖！”

　　饶是何熙从不喝酒，也跟着抿了一嘴。

　　不过其他人也就这一杯，周明光和潘少华都提醒了一声：“明天开展，需要集中精力，今天咱们这一杯就够了，卖得好，回去开庆功宴！”

　　第二天八点，亚非拉汽车展正式开幕。

　　何熙他们一早就到了展台准备，等着第一批客人进入展馆的时候，她其实已经在里面待了两个多小时了。

　　这会儿，晴天机械的展台作为C馆的中心位，看起来高端又大气。

　　尤其是长城山海的颜值，早就是出了名的漂亮了。

　　不过何熙也做好了准备，作为一个新晋汽车品牌，又在巴国没有销售过，更不是中东富豪辐射的区域，所以，即便被莫名的喜欢，她也不能确定，所谓的明星效应，能卖出车！

　　毕竟车也是个大件！

　　八点开门，中心位置是在最中间，一路上还要经过不少展台，兜兜转转再看一下，按着经验来说，八点半第一批顾客才会走到这里。

　　所以这会儿，林侯胜还在做最后的培训——这部分销售员是临时招收的，夏国原先参加的展会，都是那种跟企业对接的，双方都用英语就可以了。但是这次不一样，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个的想要买车的普通顾客。

　　巴国的官方语言是葡萄牙语，晴天机械的销售自然不行，所以这次的销售员都是特招的，有的是夏国在巴西留学的学生，也有的是夏国大学里葡萄牙语系的学生，为的就是可以更好的跟顾客交流。

　　当然，他们缺乏一些销售经验，这会儿几个老销售正在培训，他们语言不过关，但是销售经验丰富，等会儿可以在后面指导。

　　林侯胜还在说着呢：“不懂的没关系，问问你们的组长，他们都知道，实在不行……”

　　还没说完，就听见有个姑娘说：“林副总，我怎么瞧着，有顾客过来了？”

　　林侯胜都不信呢，这才八点十分，这会儿要过来，那就是进馆就直奔这里了，还是走的特别快的那种。

　　可随后几个销售员都说了：“好像真的是奔着咱们来的。”

　　果不其然，离得近了，就可以听到他们在说话，不过林侯胜他们学的都是英语，还有俄语，最多懂点樱花语，所以压根听不懂。

　　倒是几个销售员小姑娘给翻译了：“他们就是冲我们来的，他们在长城在那里！”
　　“那个漂亮的女孩在说可真漂亮，他们要带回家！”

　　何熙也听到了，往那边看过去，这显然是一家子，大概是一对父母带着三个孩子，说要带回家的是大女儿的样子，看起来有二十来岁。

　　这会儿，大女儿已经按耐不住了，直接冲着山海就跑了过来，扭头冲着他爸妈激动地说着什么，有销售员已经上去了，没有过去的也激动起来，小声的翻译：“她在说就是这辆，非常的高大漂亮，不但性能好，而且很安全，她的偶像就开的这辆车，她就要这个。”

　　她的父母显然是来给她买车的，这会儿母亲也过来了，赞叹道：“的确很漂亮，它和它的名字非常契合。不过亲爱的，你不要试一试吗？毕竟汽车还是需要开一开才知道的。”

　　女孩立刻说：“那就试试，但是妈妈，我认为这只是个过程，我已经研究了很久了，它那段赛车的视频，天哪妈妈，我给你看过的，它真的非常棒。”

　　“不过，我接受你的意见，我要试一试，你要不要来？”

　　妈妈立刻说：“非常荣幸！”

　　于是，何熙的第一个客户，甚至只是在车前高兴了一会儿，连打开车门都没有，就跟着销售员去试车了。

　　甚至这会儿，还没有其他客人走到这儿，旁边的几个展台的销售员，这会儿看着这个效率都是一脸目瞪口呆的样子——这是什么情况？

　　但他们很快就知道，这种情况一直在发生。女孩还没回来，到了八点二十，也就是人们从门口正常走到这里的时间，展馆中一下子就热闹起来，而最热闹的，就是晴天机械。

　　在这一群顾客里，几乎都是冲着长城来的，别的展台还无人踏足的时候，他们这里已经被围满了。甚至连销售员都不够用了。

　　到处都是：“这就是长城，哦天哪，跟我想的一样漂亮！”
　　“我喜欢它，本来是因为约瑟才关注的，不过后来我看见了那段赛车视频，哇哦，太棒了，我爱它！”
　　“我现在就想要，你们什么时候能提车？”

　　连何熙和林侯胜，带队的周明光都跟着下场了——不少来看车的人，英文居然都不错，何熙他们也能沟通，正好人不够，就自己上了。

　　不过很快就缓解了，周华他们显然是瞧见了长城这边的热闹，带了几个销售员过来支援，虽然他们不太懂长城，但有组长他们，终于闲了下来。

　　何熙也就此解放，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居然眨眼间都十点了。

　　何熙找了一瓶水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才扭头看周华：“你们把销售员派过来了，你们怎么办？”

　　却没料到周华嘴角动了动，最终说了句：“我们那里没人去！”

　　何熙喝水的动作一下子就停止了，她扭头叫了一声林侯胜：“我出去一趟。”然后就跟周华说，“边走边说，是一个看的都没有，还是看得少！”

　　周华就说：“路上人不少，就是不肯进来，远远地看一眼就离开了。到现在别说开张了，都没人。”

　　展台本来离得就不远，说完话就到了，何熙一眼就瞧见，其他展台多的已经人满为患了，少的也有三五个在问询，只有夏国这四家，展台布置的特别漂亮，车型多种多样，路上驻足看的倒也有，可是真的没有一个进去。

　　潘少华也在呢，这会儿黄建设急的都快哭了，“怎么就不进人呢，我们也知道，这肯定不会卖很多，怎么一个都没有？”

　　“这……”他忍不住说，“花了那么多钱，要是连运费都挣不回来，怎么对厂子和国家交代啊。”

　　潘少华正在劝，“先别急，肯定有问题的，我们一起找找原因。实在不行，咱们就去问问人家，为什么不进来？”

　　说着，就瞧见何熙和周华回来了，潘少华就跟何熙说：“你见多识广，有什么想法吗？”

　　何熙其实一打眼看过来，心里已经有点数了。

　　她就说：“整体效果的太漂亮了！”

　　这几个人都蒙了，黄建设立刻说：“这是跟晴天学的啊，咱们现在国内汽车展都这么布置。”

　　这是第一次东粤贸易会何熙去展览自己的发动机的时候，因为布展布的漂亮，引起了大家的注意，自那以后，夏国的展会布展就有了很大的进步，几乎所有人都学会了装饰展会门面。

　　也因为这个，夏国出国展览，画风都不太一样了，少走了不少因为包装问题导致的弯路。

　　而这次可是夏国第一次汽车厂参加国外的汽车展，自然更重视，这布局还是专门请人做的。

　　周华立刻说：“这……漂亮还有问题？”

　　何熙其实也是刚反应过来，布展的时候她也看了好几次，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因为旁边的布展也不错，差距不大。但是，当车子摆上后，问题就出来了！

　　夏国这几家汽车厂的汽车设计，都是跟晴天机械用的一家，也就是说，他们继承了何熙的审美。

　　这车子倒是不贵，但实在是太漂亮了。

　　同样的布展摆在这里，明明卖的更便宜，但看起来就是不便宜。

　　何熙当学生的时候，如果看到路边的精品店显得很高大上，是绝对不进去消费的，怕太贵了买不起。

　　现在就是这个问题，何熙把原因一解释，潘少华都哭笑不得：“哎呀，这可真是，我要是回去跟部委里的人说，咱们因为车做的太漂亮了，没人进来买，他们都得说我吹牛！”

　　“但……”这会儿原因找到了，他也松了口气，显好这是好事，他也是个消费者，谁不想要物美价廉的东西，所以语气都轻松了，还带着得意，“咱们呀，一不留神跑得太快了！”

　　这话一说，大家都忍不住乐起来。

　　不过黄建设还是有点担心，“那现在怎么办？”

　　这就简单了，何熙都不用给办法，周华直接就说了：“那就得宣传宣传了。咱们将价格直接写在牌子上，告诉大家多少钱，知道不贵不就进来了。”

　　“还有宣传广告，咱们不是在国内印了不少吗？我瞧见他们也有准备的，不过不是跟似的，满场子发，而是放在展台前由人拿去，咱们不如拿出来放一放。”

　　他们说着就看向了何熙，还是觉得何熙是主心骨，岳州问：“何总，这样行吗？”

　　何熙就说，“都可以，不过有点温吞，想要大家都来，最简单的，抽个大奖吧。奖品就是一台车。”

　　这个话一出，大家心里都知道，这可是好办法，肯定会吸引不少人购买的，但是，他们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周华直言：“这法子肯定管用，但是我们这是国营厂，一分一毫都要记账的，这种抽奖咱们夏国没有过，平白无故送出去一辆车，怎么写？再说了，四家厂子送一辆，送谁的？”

　　黄建设他们立刻点头，倒是潘少华没吭声，因为他已经猜到了。

　　果不其然，何熙说：“不用你们送，这事儿啊，是咱们夏国五家汽车厂联动，但凡在展览期间购买五家汽车厂任何一辆汽车，送长城函谷一台。你们是国营厂，我可是民营的，我说了算。行吗？”

　　这……周华可是瞧见了长城的火热程度，那还用抽奖吗？人都不够用了。

　　这就是借着自己的人气，出着自己的钱，带着他们四家起来呢。

　　周华就一句话：“何总啊，你……你让我说什么好呢。”

　　大家都是人精，怎么不明白了。

　　黄建设是一脸感动：“你说，生产线你卖给我们，工人你帮忙培训，专利技术给我们的价格低的跟不要钱似的，各种配件也是供应我们，现在连这个都出钱，我们是真……真不好意思。”

　　何熙其实不太习惯这种煽情，但这会儿好像不说点啥不合适，她就说：“我这人比较狭隘，我就想着夏国好。我跟周厂长说过，我想带着你们去美丽国，你们在这里走出去了，就是第一步，随后我们慢慢走。我们夏国的汽车就可以遍布全世界。这就是我的希望。我一个公司能力太小，麻烦你们帮我实现吧。”

　　这话说的，这事儿谁不想呢。

　　哪个夏国人不想祖国能繁荣昌盛呢。

　　周华就一句话：“多的不说，兄弟们，赶紧干起来，一共五天不能耽搁了，咱们呀，放个卫星回去！”

　　大家立刻忙碌起来，何熙这边回去就找了林侯胜，让他先立了牌子在晴天机械的展台，然后叮嘱所有的销售员，告知所有的消费者这个抽奖信息。

　　另一方面，周明光作为领队，直接出去帮忙打印了各种抽奖的海报，等着下午，就贴在了五家夏国汽车厂的展台上。

　　本来长城就是这次展会吸引目光最多的，即便不买也要来看看，这个连球星们都喜欢的车是什么样。

　　结果现在居然还有抽奖？会从所有购买汽车的顾客中抽一人送一台长城车？

　　而且最重要的是，不仅买长城能抽奖，夏国其他牌子的车也能抽奖。而这些牌子是什么价位？低档车1.8万美元，比这个价位稍微高一点的车有很多选择，其实很多人并不会主动选择没见过的牌子。

　　但是，他们居然有不少车型价格做到了1.2万美元！！！

　　这个价位可选择的车型其实真没几台，要不是质量非常一般的塔卡，要不是减配的都吓人的高丽车。

　　夏国这个配置和外观，可看着好多了！

　　而且你看看海报上怎么说的，发动机变速器安全设计全部来自于晴天机械，但凡想买这个预算车辆的，谁不想看看呢？

　　更何况，花1.2万买辆车，如果运气好，抽中了奖，还有机会得到一台3万元的长城函谷，但凡想买的，瞧着又觉得不错的，谁不愿意定下来呢！

　　第一天展会结束的时候，何熙这边还忙着，周明光已经兴冲冲的过来了，“你知道吗？他们四家今天订出去了五千台！”

　　“何熙啊，你这不是放卫星啊，你就是火箭啊，一箭四星！”




120.  两章合一   再没有比夏国人更实在的生意……

　　周明光简直兴奋的不得了, 这会儿展馆已经关门了，顾客们早就离开，只有他们正在整理东西外加统计。

　　何熙这边听着林侯胜汇报呢, 就瞧见周明光跟恨不得跳起来了，上次看见他这样的时候，还是在五年前，她找出来泰斯集团合同的漏洞, 怼回去后。

　　果不其然，他又来了一句熟悉的台词：“何总你对营销很是有心得啊。这招抽奖简直起死回生, 枯木逢春, 太棒了！”?
　　何熙跟他开玩笑：“那当然, 您不是也夸我熟读兵法吗，相通的。”

　　周明光愣了一下，就想起来这是五年前他们揭穿泰斯合同漏洞后, 自己夸何熙的话，那会他还叫何熙小何同志呢，哪里想到，短短五年时间，眼前的女孩就变成了何总，而他们夏国的汽车工业, 非但没有被外资掌控，没有失去市场，还卖到国外来了。

　　这如何不感叹，这如何不自豪？

　　周明光忍不住赞了一声：“何熙啊，你不但是咱们夏国汽车工业主将，还是前锋和福将！”

　　这话说的，何熙都乐了：“您太抬举了, 我这什么都包了！”

　　周明光可不客气：“可不是吗？还带售后呢。”

　　不过南江汽车厂几家卖得好，但谁都知道，今天长城有多受欢迎，周明光过来也是想问询一下，长城的销量，他每天都需要给国内汇报的。

　　于是他就问：“你们的销量统计出来了吗？多少？”

　　林侯胜本就是部委的人，跟周明光也熟悉了，笑着说：“统计出来了，周司长，您可站好了，我们这可不是一箭四星的问题了，放了个空间站上去！”

　　周明光别提多高兴了，“好，我就等着你们吓坏我，怎么吓都行。”

　　林侯胜这才说道：“长城函谷卖出去了6千台，长城山海卖出去了2300台。”

　　周明光果然吓了一跳，这个数字听着比夏国车展多不到哪里去，或者是比美丽国第一天过万看起来差不多，其实完全不同。

　　夏国的车展购车人可不是老百姓，一般都是各单位用车，少的买一台，多的一次性能买二十台，而且夏国是没有汽车销售展厅的，这销量是积攒了一年的购买力。

　　就这样，长城一天五千多台也够吓人的。

　　至于美国国的销量高，可那是九个销售点，一天过万，平均下来，一个点也就一千多台，而且还是广告做足了的情况下。

　　这可是他们没涉及过的亚非拉地区，大部分消费的都是巴国人。

　　更何况，长城汽车的单价高啊，南江汽车厂他们卖的最多的就是1.2万左右的超低配车，这个车除了塔卡和高丽国的另一款小汽车外，压根没有竞品。

　　外加又漂亮，质量不错，还便宜，这才四家加起来卖了5109台。

　　可长城呢，函谷最低配是3万美元，山海就不用说了，中东富豪们炒起来的车价，高的不得了，这才第一天，长城却卖了8300台，这数字太惊人了！

　　周明光是真愣了一下，然后才说：“好家伙，真是放了空间站了。算没算，这是营业额多少钱？“

　　林侯胜当然算了：“3.2亿美元。”

　　周明光直接就一句话：“今天晚上必须好好庆祝！”

　　这会儿周华他们都过来了，立刻逮住了话尾：“呦，周司长，这是要请我们吃什么？”

　　周明光笑着来了句：“大餐是没有的不过，大家今天成绩这么好，我们怎么也要庆祝庆祝，这是仪式感。

　　这样，一共出差七天，我总出差没有置装费，总共拿了100美元的补助，我都拿出来，咱们简陋点，找酒店借个炉子，吃个烧烤吧。这边不是流行吗？”

　　潘少华也跟着过来了，直接说：“我也是这数，加我一个。”

　　这两人的意思大家一听就明白，公费是别想了，那是国家的钱，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怎么可能公款吃喝呢。

　　但是这事儿的确需要庆祝，所以两位司长准备自掏腰包，请大家庆祝。

　　而且这两人还不是开玩笑的，真的说完后，就开始商量，去哪里买肉了。

　　周华他们连忙说：“不用，我们出吧。“

　　潘少华直接下了命令：“这是领队才有的待遇，你们抢什么，资格还不够呢，不过，咱们条件有限，刚等吃是不行的，出点人，动动手，大家早吃饭。”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怎么推辞？再说了，今天这事儿的确是太高兴了，何熙带头，直接应了。

　　烧烤其实最简单了，懂葡萄牙语的工作人员兵分两路，一路去买肉和调料，一路去酒店沟通，这边本就是烧烤盛行，倒是没太麻烦，晚上八点，一行人就吃上了。

　　虽然不能喝酒，但大家高兴啊，聊起来就没完。

　　何熙这时候一向话少，不过大家也知道，所以也不烦她。她就坐着听，先是这四位算了算今天一天的销售额，各自显摆了一番，尤其是黄建设和周华两位，更是对自己大胆改变车型得意非凡——这两家今天的销量都上了1500，让京城吉普岳州他们两个是后悔莫及。

　　随后又感叹了一下，夏国汽车的发展之迅速，然后再拐回来，又开始了第二轮的显摆。

　　当然了，都是当厂长的人了，幼稚也会换点花样，这次是周华先发起的：“你说这几天的销量会有多少？还有四天呢？”

　　岳州随后就跟上了：“这怎么说呢，按理说第一天卖得好，毕竟是积攒的消费欲望。但咱们不是宣传晚吗？明天抽奖的事儿才上报纸，我猜啊，高峰期是明后天。我要求不高，一天销量过一千五就行。”

　　许净还点头呢：“我也这么想，不能太好高骛远！不过你们俩，车型多，怎么也得多点，二千总有吧。”

　　黄建设一脸憨厚：“我觉得问题不大！”

　　何熙：……

　　不过第二天真的如他们所说，人更多了——亚非拉汽车展算是巴国最近最大的展会，报纸和新闻都在报道，昨天抽奖的事情一决定，周明光他们就直接联系到了展会办公室，要求进行报道。

　　何熙都没反应过来呢，结果就听见周明光说：“要知道，宣传可是咱们夏国的拿手好戏。这我们要是反应不过来，那就不合格了。”

　　所以，几家汽车厂的展台那是络绎不绝，不过在这其中，何熙还看到了一位熟人——第一天接他们的米格尔。

　　巴国人都特别热情，瞧见何熙他还使劲挥了挥手，何熙就问：“你这是工作吗？”

　　米格尔就笑了：“不，我是带着我的亲朋好友们来买车的。”

　　说着就往后看了一眼，何熙就瞧见一串人，有的年轻点，有的岁数大点，米格尔非常的兴奋：“我昨天发现了你们夏国的车，居然有1.2的价位，而且非常漂亮，质量也好，还有皮卡，正好我们都想买车呢，只是觉得有点太贵了。这个可是正合适。”

　　当然，他耸耸肩：“我不得不说，你们抽奖的主意很棒，你知道我们喜欢看球赛的，我们很喜欢这个，无论是赛马还是彩票都是我们的最爱。”

　　何熙其实提议抽奖也是因为这个，她笑着说：“看样子你们被吸引了！”

　　“那当然我们现在都很有信心，可以抽到一台长城！所以……”他耸耸肩，“我今天请了假，带人来买车！”

　　何熙连忙说：“那期待你们抽到大奖！”

　　一台价值三万美元的汽车的确是吸引人，一连三天，夏国汽车的展台都是人满为患。

　　当然，广告自然很重要，可以将人都吸引来，但更重要的是质量。

　　长城就不用说了，实打实的质量好，至于其他四家，大家来的时候，其实已经想过了1.2万美元的小汽车是什么样。

　　大概就是跟塔卡一样，除了四个轮子能跑外，没有任何体验感。

　　谁知道一来却瞧见了那么漂亮的汽车，如果不是上面用大字写着，1.2万美元，他们是不敢相信这个价位的。

　　更何况，坐进去就发现，这内饰虽然简单，但绝不粗糙，它只是用了不那么先进的配置，而不是减去了价格的同时，又减去了质量，尤其是当开起来的时候，这种感觉更为明显。

　　这是用了心的。

　　谁不喜欢用心的东西呢？

　　所以，不但岳州他们最高日销量一千五百台的期望达到了，而且周华他们日销两千的愿望也达到了。

　　非但如此，第三天开始，拉美这边的的经销商就找上了门。意思很明白，想要代理夏国汽车。

　　用他们的话说，他们认为夏国汽车一分价钱一份质量，非常有市场，所以希望能够推广给更多的拉美民众。

　　其实何熙带着众人来亚非拉展销会的最大目的就是为了这个，毕竟这每日上千台的销量很可观，却也只是一时的，而且进口车的售后只有两条途径一是保险，二是当地的维修厂，只有落地生根，才会有更多的顾客。

　　当然，他们也是想连长城一起谈下的，但毕竟知道，长城这位汽车界的新晋明星，在美丽国都是直销，而且非常硬气，跟飞驰打过专利官司，还告过蓝尼切诺等公司，更是初出茅庐却在赛车方面也不俗，所以提出的条件倒是不差，连带其他四个牌子，都跟着得益了。

　　到了最后一天的时候，最厉害的是南江汽车厂，五天时间卖出去了7989台车，名列第一。其他几家也不差，虞山汽车厂卖出去了7500台，京城吉普和泉山汽车厂都上了五千台。

　　这简直是大丰收！

　　更何况，他们还跟拉美的经销商马上就要签下合同，对方话也说的足：“长城的口碑和质量，销售量根本就不用说了。你们四家的超低档车正好填补了市场空白，绝对会更火爆的。”

　　所以，等着抽奖的时候，入目所及，夏国人几乎个顶个的都在笑。这事儿后来也成了个乌龙，有位记者拍下了这一幕，发在了报纸上，还写了评论——“夏国人真诚质朴的仿佛朋友一般，他们的车虽然便宜但并不粗糙，他们秉持了一分钱一分货的原则，就像是现在，说好要抽奖的，即便是叁万美元的长城函谷，还是笑的这样开心！”

　　这会儿交通还没有后世便利，更没有网络，不少巴国人对于夏国的记忆，都是来源于这一段以及随后的夏国汽车。

　　——再没有比夏国人更实在的生意人了，再没有比夏国汽车更皮实的汽车了，随便用吧，只要你愿意开它，它永远都会动起来！

　　当然，在他们盛誉夏国汽车的时候，何熙他们已经坐上了回程的飞机。

　　虽然取得了这样的成绩很兴奋，但是别忘了，他们可是实打实的忙了七天——非但要顾忌展会这边，还要打起精神来跟经销商协商，这会儿终于尘埃落定，大家都累的不得了。

　　用周华的话说：“幸亏第一天就庆祝了，否则的话，还真没这个精力。”

　　回答他的，是黄建设的呼噜声，大家忍不住笑了笑，就各自休息了。

　　等着飞机落地了，大家才觉得差不多了，纷纷站起来准备下飞机，岳州眼尖，从窗子向外望去，就咦了一声：“怎么有不少人啊，不是来接咱们的吧！”

　　他这一说，大家连忙往外看去，可不是吗？

　　足足几十人，而且还有记者扛着摄像机和照相机，那么前面的……何熙仔细就看见了，居然是张俊副部长！

　　显然大家都看出来了，整个队伍一下子热闹起来：“怎么张部长过来了？”
　　“这何德何能！”
　　“肯定是因为我们这次卖得好！”
　　“这不是做了应该做的事儿吗！”

　　不过虽然议论纷纷，大家都忍不住整理了一下衣冠，倒是周明光和潘少华冲着何熙说：“来吧，何总，你排第一。”

　　何熙连忙说：“你们带队，我跟着就是了。”

　　周明光跟她也熟悉，直接说了：“你是大功臣，这第一非你莫属，对不对？”

　　这可真是一呼百应，后面的人立刻跟着说：“对，何总，就该是你。”

　　岁数最大的黄建设直接说道：“我们可都是你手把手带出去的，没有你们晴天机械，怎么可能有我们四家汽车厂。非但如此，去了那里如何营销，怎么跟经销商谈判，都是你来做的，这时候，你不上前，谁敢站第一？“

　　这话显然说到了大家心坎上，潘少华直接说：“行了，张部长等着呢，咱们也别谦虚了，是你就得你上前。”

　　何熙于是就直接被推到了第一位。

　　空姐笑眯眯地打开了机舱门，这天恰好是个大晴天，何熙一走出去，便瞧见飞机旁，张部长他们都冲着她露出了笑脸，甚至不少人都鼓起了掌，而记者们的摄像机和照相机都对准了她。

　　这是从来没有的待遇。

　　等着何熙走了下来，张部长已经走过来了，这位从五年前第一次见面就支持她的长者，直接对着她说了一句话：“何熙，你带着夏国汽车又跨过了一道坎，感谢你！”

　　这个评价绝对不是可以随便说说的，可张部长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当着所有记者的面说了出来。

　　何熙能瞧见，跟在后面的刘成礼司长他们虽然很认同但很惊讶的表情，也能瞧见记者们直接目瞪口呆的样子。

　　显然，这个评价太高了。

　　何以回报？何熙能回答的只有一句：“我会再接再厉的。”

　　当然，这都是报纸上给出的报道，其实信息量已经很大了——这可是官方给出的评价，但偏偏说的是何熙带领夏国汽车，那不就是肯定了何熙的功劳吗？

　　这不是没有过的，但向来都是盖棺定论，活着的，甚至如何熙这样年轻的，则是很少。

　　用懂行的人的话说：这就等于奠定了何熙汽车行业的地位，虽然这是行业内，甚至是合资厂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但实际上，当采访结束，何熙是跟张俊一起坐车回去的，他们谈的绝对不止于此。

　　在车上，张俊就不需要很官方的语言了，但是仍旧很激动：“四年前，你对我说，你会做出整车来，你的大坝将深不可测，我没想到，你做到了更多。”

　　“你知道吗？大家都知道，你从来不说大话。你说能做出整车，就能做出来了。你说能带着国产车起来，真的起来了。但是，这是销往国外啊，长城能卖出去，是因为你在，但南江他们，差的还是不少的。我们都是心里忐忑，都在想这一关到底能不能过！”

　　“过去了，夏国的汽车就算是真正走出了通向国际的道路，走不出去，那就说明，我们只是单一个体的成功，现行的办法下，还是有差距的。“

　　“没想到啊！“

　　何熙都笑了：“没想到，放卫星了。“

　　张俊笑着点头：“第一天消息传过来，大家都高兴坏了。然后一天比一天开心。何熙啊，你知道，最后一天听到了销量，我们在一起，有人说了一句什么吗？当年答应何熙与东北齿轮厂合作，是非常正确的一件事。”

　　他扭头看着何熙：“我说我同意。我甚至可以说，能够帮助到你这样的民营企业家，是我张俊的荣幸。有了你们在亚非拉的好成绩，我即便退休也不担心了。我们夏国的汽车已经站起来了。”

　　何熙一下子就惊讶了：“您要退休了？”

　　张俊笑着说：“也不算，60了，按着规矩要退居二线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还会关心着你们的，而且，接任者你也熟悉，刘成礼。何况，不在这个位置，我们的相处就可以自在很多，你也可以多来我家看看我。”

　　何熙点头：“那一定的。不过，我还得再送您一件礼物。”

　　张俊疑惑道：“什么？我可不收礼啊？”

　　何熙就笑了：“是跟您说一声，明年初，等着南江几个厂子适应了亚非拉那边的供货，试水之后没有问题的话，我想让他们进入美丽国市场，那会儿我们的直销网络应该已经铺的差不多了。”

　　张俊看着何熙就一句话：“好！这是大好事！”

　　何熙的确是按着步骤走的，在拉美地区签下了经销商后，借着抽奖的东风，外加第一批汽车到货后，引起了轰动，很快就开打了局面，而且口碑良好。

　　1986年的3月，南江四家厂子的汽车登陆美丽国，有了长城的销售经验，还有在拉美积累的惊讶和名气，这次的销售更是顺畅，尤其是超低价车竞品没有出色，简直势头猛进。

　　一时间，长城的高中档车，南江四厂的低档和超低价车，在市场上互不影响，偏偏又连接成网，此时即便不愿意承认，连托卡集团这样的汽车公司，也必须承认，夏国汽车已经开始影响到世界汽车的格局了。

　　倒是何熙，这会儿却接到了赛车中心负责人王希的电话。

　　何熙一边看资料一边说：“什么事儿？”

　　王希就说：“就是今年LM耐力赛名单的事儿。我想说说季华。您知道的，他在受训的所有车手中，是成绩最好的，最刻苦的。”

　　“我知道，您对他上次的自作主张很生气，但是，他这一年真的是改过自新了。回来挨了训，也认识到了自己的鲁莽，后来没有逃课，好好训练，完全按着规矩来。

　　我是观察过的，其实回来后，队里不少人对他的作为看不惯的，平时对他也是很言语犀利，他处理的都很好，完全没有过去的那种自以为是。

　　何总，他的成绩真的是太棒了，这一年来，都是受训车手中的第一，甚至和扎里克他们比赛，胜率也在3成，而其他人最好的成绩，只能在扎里克他们手里偶尔赢一次，扎里克他们也说，如果我们想有好成绩，用季华是唯一的可能。”

　　“何总，按着我的性子，我不喜欢他。但是为了赛车成绩，加上他吧。”




121.  两章合一   再到利曼小镇

　　王希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

　　但去年LM耐力赛回来, 他就起了找人取而代之的想法。

　　季华当时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他不爱国，他其实并不生气，因为爱国这个事情, 哪里是小屁孩说没有就没有的？

　　他想的是，这小子实在是无组织无纪律，这刚刚开始上手就这么狂，谁知道真的要是上了赛场, 他会怎么样？

　　会不会脑子一热，直接不顾战术拼起来。

　　要知道, LM耐力赛比的可不仅仅是车手的技术, 还有车手的耐力, 车辆的稳定性等等。

　　一个团队八个人，后面还有晴天机械，还有夏国, 如果他出了问题，这不是谁负责的事儿了，谁都付不起这个责任，这是耽误大事儿。

　　但谁能想到呢？
　　在体育竞技中，顶尖的运动员其实并不多。

　　尤其是夏国还没有赛车的土壤，即便这一年四处寻觅, 又收了六位车手培训，但其实，没有一个能比季华更有天赋。

　　王希这才转头又看向了季华，使劲的压他，就是为了磨他的性子，既然要用，那就得磨好了再上。

　　他也是跟何熙这么说的：“何总, 我知道你的担忧，这么说吧，这孩子这半年多，我都在看着他，我担保，他这性子磨得差不多了，绝对不会惹事的，我了解这事儿的重要性。”

　　这话就说的重了。

　　可何熙的回答依旧冷静：“这些我也知道，周报我每次都看了，他的确训练刻苦，成绩第一，也知道错了，有写检查。”

　　一听这个，王希就知道，肯定有但是，果不其然，就听见何熙说：“一个人的心性如何，不是能从平时的训练中看出来的，这样吧，如果他问，你就告诉他，我不同意，我要看看他要怎么做？”

　　王希立时就明白了，这是要考验季华到底是为了去比赛装的，还是真的改了。

　　他立刻应了：“您放心吧。”

　　等着挂了电话，何熙也忍不住叹口气，她也是没办法，长城看着发展的不错，但还是太年轻了，所以需要更多的支撑。

　　更何况，何熙有志于输出晴天机械的科技力量，那LM耐力赛就是最好的展示地点。

　　所以至关重要。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果不能让何熙放心，她是不会第二次将季华放在那个位置的。

　　天才的确稀少，但晴天机械只有一个。
　　孰轻孰重何熙很清楚，现在，就看季华自己争气吗？

　　倒是王希，挂了电话，就去了车场，这是去年刚刚建好的，花费巨大，仅仅刚赛道总长就2.56公里，一共设置了17个弯道，最大角度则是一个发卡弯道，足足180度，即便是老手在这里都要小心。

　　他进去的时候，赛道上正好有四辆长城在比赛，他扫了一眼旁边看着的人，发现布罗迪在，扎里克和季华都不在，还有两位一个叫薛山，一个叫彭东海也不在。

　　显然是他们四个在场上呢。

　　他往里走，站到了李季军旁边，一年的时间，足够让所有人发生了蜕变，原本进入到赛道一脸茫然的李季军，这会儿已经是个有经验的机械师了，双手交叉立在那里，看见他就说：“王头，我们改进了一个地方，现在正在测试。”

　　王希直接问：“1号是季华吧！”

　　四台车分成了鲜明的两组，1号和2号在前，五号和七号离着足有几百米的距离，早就被甩下了，一看就是薛山和彭东海。

　　而前面两位，2号排在最前，1号紧紧咬着，所以他判断，1号是季华，毕竟布雷迪的技术还是很厉害的。

　　却没想到，李季军笑着说：“2号是他，刚刚转弯的时候一个慢进快出，直接超车，他领先。”

　　李季军和季华的关系不错，显然也知道，这会儿到了车队确定名单的时间了，所以帮着说了一句：“从上个月开始，布雷迪和季华比赛就是五五分了。季华实在是进步巨大。”

　　王希点点头没吭声。

　　这会儿已经到了最后一个弯道，就是这里面最难的发卡弯，发卡弯道顾名思义就是赛车道就像个发卡一样，你想想看，一辆赛车的速度即便在训练场也会达到180时速，在这样的速度下，车子直接来个掉头，要多危险有多危险。

　　很多赛车手这种时候都是减速到一档的。

　　但是，布雷迪想扳回一局，直接采用了直线距离最短的内内内路线，试图超车。

　　两车本来就离得近，这么一来，因为布雷迪距离近，远远看，两车在拐弯中似乎并行，这一幕实在是太惊人了。

　　几乎看台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还是领队蕾切尔经验丰富，直接解说道：“布雷迪打错了算盘，季华判断非常准确，他直接走了外内外的路线，让速度保持到最大，等会的直道布雷迪会差的更远。布雷迪输了。”

　　话音一落，远处的重影终于分开，就瞧见季华所开的2号车，直接如离弦之箭一样，飞了出来，直接冲向了最后500米直道！

　　他显然是加足了马力，更何况原本速度就快，而偏偏布雷迪为了最佳路线是减速过的，同样的车，如何加速度会快于季华呢。

　　等着季华冲过了终点线，布雷迪还差着几十米左右呢——最后季华完全将他甩开了！

　　蕾切尔显然是对季华欣赏有加，直接跳下了看台，冲着赛车走了过来，季华一出来，他就给他当胸一拳，笑着说：“小子，虐布雷迪爽不爽？”

　　季华比去年足足高了半个头，不过看起来要成熟多了，脸上没了那种小孩的得意，变得沉稳了不少，只是笑了笑。

　　不过他看见了王希后，眼睛就亮了，等着大家去接别人，他就跑到了王希跟前，笑着问：“王头，您看我表现怎么样？“

　　他想说什么，王希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想刷好印象，想要参赛名额。这事儿其实可以等到公布那天再说，可何熙有交代，他就提前说了。

　　“不错，进步很大。其实的你成绩一直都名列前茅，而且几个小型的耐力赛都表现不错，按理说按着成绩今年的LM耐力赛是有你的，但是……我们商量了一下，还是觉得你有点鲁莽，这么大的比赛不太放心。所以，这次不行。当然，随后的几个拉力赛都有你。”?
　　他说完，季华脸上的笑就僵住了，这要是去年，肯定是当场脸色就下来了，不过这次居然没有，他点点头：“我知道了，也不怪你们，是去年我惹的祸太大了。我那时候没想太多，我就是士可杀不可辱，我得想办法收拾他。”

　　“我没想到后面会牵扯到那么多。”

　　他是说实话，他想着，最多就是他拼死而已，大丈夫堂堂夏国人，不可坠了志气。

　　但是当何熙的一番操作下来，长城直接凭借着这段赛车视频踩着飞驰直接打开了美丽国市场，如今长城在美丽国算是汽车新星，去年仅仅半年的销量就进入了美丽国汽车销量排行榜的前十位。

　　而飞驰呢，原本可是前三，先是专利官司输了，在一众“安全”车辆中本就失了先机，随后又被长城踩在脚下成了对照组，随后这半年愣是没打出什么漂亮的反击，一下子落到了第六名的位置。

　　要知道，他们上半年的销量可是一骑绝尘，有希望冲击第二的，如今落到了第六，可想而知下半年差到什么程度，果不其然，转过年来一月份销量统计，飞驰已经落在了十名开外。

　　长城的迅速崛起和飞驰的迅速落败，让季华看的目瞪口呆却又后怕不已。

　　说真的，他道歉的确是诚心道歉，毕竟自己考虑不周还挑衅，更何况，他说是靠着最后的一腔孤勇赢了，其实还是长城的性能好。

　　但凡长城差那么一点，就全输了。要知道，江川昌浩可是把他当小丑耍，真输了，长城就丢人了。

　　但那时那刻的想法，放在此时此刻两个车企的此消彼长面前，算什么。输了丢人是一时的，但如果真的被飞驰拿住了，踩在脚下，将两个品牌此时的境遇换一换，那他就是夏国汽车业的罪人。

　　就算死了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他坦言道：“我会好好训练的，如果需要替补，我愿意的。”

　　说完就走了。

　　何熙那么忙，跟王希商量好后，就没再问这事儿，汽车城的图纸已经出来了，何熙拿给了张千山看，张千山却看出了门道，专门将她找了过来。

　　“你这里配置不对啊。”

　　他指着规划图说：“现有的海州汽车厂装配厂搬迁过去，不过生产线却只有五条。也就是说，年装配量也就是二十万左右。而你的零部件生产厂呢，几乎全部扩大了规模，我算了算，一年最少能40万。你这严重不符啊。”

　　张千山直言：“这不是你会犯的错误，你这是还有别的打算吗？”

　　何熙点头，“装配这方面，我可能会移到海外去。我已经在海外开始物色装配工厂了。”

　　张千山就问：“这不对，咱们夏国的人工是最便宜的。你怎么舍近求远啊。再说，”他也是为了南河省的发展，“五条生产线，这是上千个就业岗位呢。”

　　何熙点头，“我知道，不过其实就算建了，我也不会招人，你看，国内的销量一年就两三万台，国外中东加上美丽国大概有十几万台，二十万的产量足够了，我这是为了以后布局，我怕美丽国卡我。毕竟樱花国的前车之鉴还不远呢。”

　　“我的想法是，零部件生产涉及到我们的核心技术，我并不想拿出去的。所以我在海外买的都是装配厂，只需要装配就可以了。”

　　张千山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只能说：“你这布局可够早的。”不过他也承认，“但我从见你开始，你就是不打无准备之仗。如果这样，我明白了。就这么建吧。”

　　他还说了，“你要跟青阳县那边打好招呼，汽车城旁边的用地，最好给你留个口好扩展。别到时候没地方了。我总有感觉，这些还不够。”

　　那是当然的，何熙点头：“我回去就说。”

　　不过，张千山还是忍不住，笑着感叹了一句：“你知道吗？托卡集团跟选妃似的，将全国的汽车厂都看了一遍，一说核心技术就是说，这是秘密。可没想到，现在我们也能跟人家说这是秘密了。”

　　他点点头，“虽然这话说的有点狭隘，可真的，怎么就这么扬眉吐气呢。”

　　何熙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当年可是立下了宏志要以牙还牙的，不过何熙也说了：“我比他们强。他们是技术封锁，恨不得一点肉末都不给我们用。我这边啊，有不给的，但也有花钱就给的。咱不一样，不能跟他们比。”

　　张千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边汽车城开工，其实事情不少，一方面是建筑，一方面涉及到几个厂子的搬迁。不过都用不着何熙的，建筑这方面，直接是李仲国盯着——他这些年，早就有经验了，自称晴天机械的后方大管家。

　　这个称号一出，大家都表示赞同，这次这么重要的工程，自然得用李仲国。

　　至于搬迁，别的地方厂子搬迁那是要伤筋动骨的，可在晴天机械这边，却是不存在的。

　　毕竟，没跟晴天机械合作前，大家面临的倒闭转产没饭吃。合作后呢，别说奖金了，就工资高的都吓人。尤其是找对象，一说是晴天机械下属合作厂的，那是最受欢迎的。

　　更何况，汽车城这里还规划了家属楼，学校和医院，怎么可能不愿意过来？

　　等着这边事儿安排好了，也到了四月，LM耐力赛的报名快要截止了，何熙这才去了一趟赛车中心。

　　她到了就直接去了办公室，王希就将这次的名额说了：“因为咱们两辆车，所以需要六个车手。我们的想法是，扎里克布雷迪还有季华在一号车，薛山彭东海谈佳宁是二号车。”

　　LM耐力赛并不禁止一个厂商可以送几辆车参赛，所以何熙早就定下了送两辆车。

　　其实第二辆上的薛山他们，根本技术水平都一般，而且机械师们也都是初出茅庐，但没有比赛就没有惊艳，就永远不会进步，有这样的机会，何熙是必须让他们上的。

　　王希说完后，显然知道，何熙对季华还有考验呢，就连忙说了：“我跟他说了，他道歉只说好好练习，这一个月也是这样，跟原先比没有任何变化。而且，您弟弟听说后，还想替他找找你，让他劝住了。”

　　成绩何熙注意到了，这一个月，她虽然没问，但赛车中心每周的周报看的很认真，上面有每周的训练时间，考核成绩等等。

　　跟以往半年多一样，季华无论是下的功夫还是成绩，都是第一。

　　不过李季军要找她的事儿，她是不知道的，不过这事儿很有可能，一年前李季军就跑去找他帮季华要名额吗？显然，那会儿季华是同意的。今年却不同意了，这点看，的确是有进步。

　　何熙点点头，“我再想想，李季军呢，让他来见我。”

　　李季军很快就过来了，见了何熙老高兴呢，他过年后就没见过何熙，“姐，你终于来一趟，我可想你呢。”

　　何熙就问：“你怎么没为季华的事儿来找我？他怎么说的?”

　　李季军虽然帮着季华吧，但何熙才是亲姐姐，绝对不会骗她的，直接说：“他不让。我说你成绩这么好，比赛去不了，准备怎么办？还开赛车吗？季华说开，他说你去年就说了，只要他认错就能留下，说你不是不给机会的人，不同意就说明他现在成绩没好到遮盖缺点或者错误。他如果要是跟扎里克那么厉害，或者比他还厉害，肯定可以的。”

　　何熙就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晚上一起吃饭。”

　　李季军点点头，就走了。

　　何熙这才给王希打了电话：“就按着你的名单公布吧。不过告诉季华，只有这一次机会。再一再二不再三。”

　　名单下午公布的，到了晚上，何熙和李季军吃饭的时候，李季军就超级高兴，替季华跟何熙说：“季华说，他一定会好好比赛的，让你放心。”

　　等到6月13号，何熙这次照旧带队去了高卢鸡国。

　　比之第一次的好奇，这次就有点驾轻就熟了，还是周红他们打前阵，等着何熙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完全布置好了。

　　何熙他们休整了一天，第二天就是车手的游行活动。

　　这次一共有两辆长城雁门参赛，所以他们有六位车手，一大早，六个人就被叫醒了，然后孟爱华指挥着他们将自己收拾的干净利索，就去了报到点，准备游行。

　　因为有自己人参加，所以一向喜欢睡懒觉的何熙，也起了个大早，跟着去了游行的出发点。

　　今年的LM耐力赛比去年还要火热，参赛车辆足足67辆，仅仅车手就有201名，比去年多不少。

　　这会儿汇聚在一起，各个都穿着赛车服，又都是年轻的小伙子，何熙只觉得旁边的女孩子们一声尖叫高过一声，她耳朵都吵得嗡嗡的。

　　长城是第一年参赛，所以根本没有成绩，也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好在扎里克和布罗迪人缘不错，何熙看着他们带着四个夏国车手，认识了不少人。

　　当然，这四个里面，最惹人注意的，不是别人，就是季华。

　　谁让何熙用他和江川昌浩的一场比赛，炒作了那么久，甚至还踩着飞驰在美丽国上市呢。

　　既然是车手，自然也就知道的。

　　不过大部分人看一看，只是想知道，原来这就是那个初出茅庐却赢了江川昌浩的季华啊。

　　当然也有人目光犀利。

　　何熙都能看出来，飞驰的车手们冷冷地打量着季华，他们之中并没有江川昌浩，毕竟为飞驰惹下了那么多麻烦，听说他在去年比赛结束后就退役了。

　　一场比赛，效力多年的厂商一落千丈，奋斗多年的队友退役，而长城却越卖越好，季华居然还能来参加比赛，他们怎么可能高兴？

　　这会儿，如果眼神可以杀人，季华恐怕都要被捅了上千刀了。

　　这种有如实质的目光，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呢。季华很快就发现了，他甚至看了过去，不过只是看了一眼，就像是胜者看着战败者的目光一样，疏离淡漠，没什么感情，仿佛看的是一只蚂蚁，就扭头接着说话了。

　　的确是成熟多了。

　　倒是飞驰那边，却被他这个目□□得不得了，何熙虽然不懂樱花语，但孟爱华天天跟秦野在一起，她懂啊，小声跟何熙说：“他们在说，季华非常过分，很傲气，他们讨厌他。”

　　“但他们的领队也说了：不要招惹长城，但凡招惹长城就没好事，让他们离得远点，反正，他们也走不远的。”

　　当然，持这种态度的人真的不少。

　　一路游行，何熙跟着走，着实是听到了不少。

　　譬如大工的车手，也在相互的交谈，哪个车手更厉害，哪个车今年似乎改版比较大。

　　当谈到了长城的时候，千叶树笑着说：“季华的确有天赋，从去年的比赛能看出来。不过他太冲动了，这样冲动的车手，在耐力赛上，不会有好表现的。“

　　“长城的确性能不错，听说他们带来的是有着最新专利的雁门系列，显然想要通过比赛让人们知道吗，他们的新专利有多厉害。但是这样的企业每年都有，可夺冠的还是那几家。长城的确发展的很快，但是赛车绝对不是一家汽车五年就可以走过的道路。”

　　“他们想要一鸣惊人，最大的可能是，连24小时都跑不下来。你知道的，新专利也意味着不稳定。”

　　而且，这显然也是很多车迷的看法——“哦长城啊，它很棒，去年的比赛让人难忘，车手从开始被戏弄到最后绝对反击，真的是让人敬佩又感动，我很喜欢看。但今年比赛的话，我并不看好，24小时耐力赛可不是学习的赛场，车手们也不会犯自大的错误，这是需要实力的。”

　　“长城雁门的配置真的是让人看的眼花缭乱，铝合金发动机，共轨系统，还有等等，都是新专利。但这么多从未见过的专利，放在一辆车上，我看到了长城的野心，但却觉得有点用力过猛了，赛车可不是技术堆砌，你知道的，六年前，夏国还是汽车荒漠，他们不懂这些。”

　　“哦，我喜欢长城，我还开着长城，但我不觉得长城会赢，你知道的，这是需要时间的，我想重在参与，慢慢来，按着长城目前的表现，会有这一天的，但不是这次，不要对它捧杀。”

　　车迷这些是现场采访，在新闻里播出的。

　　孟爱华看着挺郁闷的：“有这样的吗？三条没一条看好的。”

　　何熙笑着说：“他们那是不知道，我就擅长打逆袭战。”




122.  两章合一   比赛

　　比赛是第二天下午四点举行, 比赛选手和观众不是一个通道的，所以车队们早就过去了，而何熙他们是吃了午饭, 才坐着房车过去。

　　这房车是周红租的——毕竟比赛要24小时，没有人可以在一个位置上待得住的，因此这里早就有了传统，租赁房车或者搭建帐篷。

　　相对而言, 当然是房车舒服点。

　　等着到了那儿，即便去年已经见过一次了, 但瞧见停车场连绵不绝好几公里, 到处都是车, 大家还是有些惊讶。

　　孟爱华忍不住说：“这得有五万辆吧？”

　　周红就说：“不止，今年预计11万辆。你们要知道这还不是最多的，最多的时候, 这里游客达到过三十万人。”

　　这对于一个小镇来说人流量太恐怖了。

　　也可想而知，这项比赛有多吸引人。

　　司机早有经验，将车停好，周红就带着一行人去了前面发车点旁的座位区——他们买的票位置非常好，就在出发点附近。

　　这会儿虽然才三点，但已经人满为患。

　　比赛还没开始, 所有的赛车都按着顺序停放在赛道上，何熙瞭眼望去，长城几年两辆车参赛，号码分别是37号和56号，两辆车离得挺远的，不过因为颜色鲜艳，倒是一眼能看见。

　　孟爱华他们也忍不住向下看去, 瞧着里面的赛车小心分辨：“这是BC家的吧，真漂亮，今年它是什么配置呢？”“那个是FLL，天哪，不知道它今年的速度怎么样？”

　　不一时，就瞧见车手们和技师们出来了，整个场上的观众立刻欢呼了起来。

　　这会儿就到了比赛前的重要环节——升国旗。

　　LM耐力赛与国际上其他赛车比赛不同的是，是以国家为单位参赛的，在比赛前，都会进行升国旗仪式。

　　很快，就听见了主持人的呐喊，随后，按着参赛顺序，就瞧见各国的国旗被顺序升起。

　　能够在LM参赛的汽车公司，几乎都隶属于几个汽车工业大国，譬如AD、BM、BC、托卡都是啤酒国的，大工和飞驰都是樱花国的，FT和TY都是美丽国的。

　　而偏偏只有汽车工业发达，才会有汽车文化，催生车迷。

　　所以，这些国旗在升起的时候，不少人车迷都跟着站了起来，甚至场内的喧嚣在这一刻都感觉少了许多。

　　长城是今年第一次参赛，自然排的很靠后，等了有半个小时，才轮到他们，何熙就瞧见两组连带车手和技师一共16个人站在了那里。

　　当然，因为效力于长城，他们现在不叫豆子车队了，本来大家想了一堆名字，大概就是要威武雄壮，一听就特别厉害的那种，何熙却都没有采纳，直接用了长城雁门四个字。

　　雁门关，是长城的重要关口，非常险峻，有句话叫做天下九寨，雁门为首。这里从古至今，不知道大败匈奴多少次。不过，何熙取这个名字是因为雁门关伏击战大捷。

　　她正想着，主持人已经宣布升国旗。

　　几乎立刻，季华和李季军他们，都挺直了腰板，正视国旗。何熙也带着所有的晴天机械工作人员站了起来，冲向国旗。

　　熟悉的乐曲响起，同每一次升旗一样，大家开始唱国歌。

　　但同每次升旗又不一样。

　　这是夏国第一次参加如此重大的赛车比赛，这几乎代表了夏国汽车又一个里程碑。

　　第一个是长城力抗合资车，在资本的侵袭下，守住了夏国汽车行业的大坝。

　　第二个是夏国国产车的批量化的崛起，甚至跟随着长城在拉美和美丽国立足。

　　现在，长城终于来到了这个只有顶级车企才能够角逐胜负的赛场上了——不过六年前，我们还被称为汽车的荒漠，而现在我们站在这里了，如何能不激动呢。

　　夏国人是羞涩的，内敛的，从不张扬的。

　　但在这一刻，没有人隐藏自己的情感，何熙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也能听见身后孟爱华，周红这些工作人员和着慷慨激昂的旋律放声高歌的声音。

　　但这也太小了。

　　在这样辽阔的场地，在高音贝的喇叭下，仅仅几十个人的声音，怎么可能盖过去呢。

　　但，很快她就发现，现场不止他们一波夏国人。

　　从四面八方传来了声音，他们字正腔圆，感情充沛，就是夏国人！

　　这股股声音汇在了一起，终于引起了现场观众们的注意——

　　“夏国人？他们好像是第一次参赛。”
　　“长城这两年异军突起，的确卖的不错，但我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下赛道了。”
　　“听昨天电视上的评论员分析，长城……雁门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吧，用了很多专利，不知道会不会和它的安全设计一样惊艳。”
　　“我倒是觉得不要过于期待，赛车可不是安全设计，这是需要底蕴的。”
　　“哦，”一个女孩无奈的耸耸肩，“一说就是底蕴，但是你不觉得新血液会带来更多惊喜吗？拜托，我希望看到长城表现的好。”

　　很快，国旗升到了空中，季华和李季军他们扭头向着何熙他们招招手，立刻退了下去，进行准备了。

　　何熙这才扭头向着刚刚声音来的方向看过去，就瞧见居然是熟人——夏国驻高卢鸡国大使馆的工作人员何芳。何芳大步挤了过来，何熙就问：“你怎么来了？”

　　何芳就说：“何止是我啊，今天这比赛这么重要，大使说了，但凡没事的，休假的全部过来。而且咱们在这边的留学生也都过来了，我们都来加油的！”

　　何熙这才瞧见，众多金发碧眼中，后面有上百位黄皮肤黑头发的夏国人，她都笑了：“谢谢。”

　　他们聊着，很快就到了比赛时间，何熙他们也停了下来，看向了赛道。

　　所有的车辆分两排停在了车道上，随着一声令下，开始动态发车，一辆辆的赛车就这样呼啸着向前开了出去。

　　因为发车后，经过的第一道弯就是FT弯，在这里是需要以85的时速通过的，所以赛车们速度并没有直接加到很快。

　　这样也让看台上的观众们可以更好的看到这些赛车的英姿，几乎每一辆赛车出发，都会引起一阵尖叫，尤其是几个夺冠热门，更是声音阵阵。

　　很快就到了37号，长城雁门2号，这辆车的主车手是薛山，其他两名替换车手是彭东海和谈佳宁，这三人都是来自于军队，有铁一般的意志，技术水平还算不错，用领队蕾切尔的话说，磨练磨练可以辅助季华！

　　所以何熙这次对于2号车的要求很简单，参加比赛，了解比赛，适应比赛。争取拿成绩，但不能出事。

　　这会儿刚刚开始比赛，所以车上的车手是主车手薛山，他性子很沉稳，开过的时候，能感觉到汽车的速度明显没有加到85的极限，而是还有余地。

　　但何熙并不知道的，关注长城雁门的不仅仅是他们，还有很多人。

　　“起步并不快，加速也一般般，不知道是车手的问题，还是长城的动力问题。”在一个座位上，托卡的领队康拉德拿着望远镜边看边说。

　　他则是托卡车队的机械师亚当，同样拿着望远镜：“这是2号车，都是夏国的车手，他们应该训练最多不到两年，恐怕是自身关系的可能性大，看看一号车吧！”

　　“豆子车队的扎里克和布罗迪都是好手，不管怎么样，何熙的确眼光不错，找到了合适的队伍。那个季华我看过他的比赛，很有天赋，不知道半年多后，会不会进步巨大。我有种感觉，虽然人人都觉得，长城成立时间太短了，可能会是黑马！”

　　康拉德笑道：“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长城已经创造了很多奇迹。我们要小心他。”

　　亚当立刻说：“长城雁门1号车来了！”

　　长城雁门1号的主车手是老练的扎里克，副车手是布罗迪和季华。

　　跟2号车不同的是，首发却是布罗迪，他同其他的车手一样，直接加满了速度，只瞧见赛车呼啸而过。

　　康拉德这才说：“果然是车手的问题。”

　　而何熙在布罗迪从眼前经过后，目光还是没有收回来，一路向前看去！

　　从发车点出发，经过第一个弯道就是限速85公里的FT弯，随后就可以进入发车直道，在这里速度可以飙升到时速280，然后会到达轮胎门。

　　这里是个弯道，而且是个三联弯，是第一个超车点，也是事故多发点，如果不是要看升国旗的话，何熙肯定会等在这里，看看两辆车的表现。

　　但现在，她只能看到布罗迪非常漂亮的通过了FT弯，消失在了视线中，这也就是此时的局限性了，科技还不够发达，没有任何的大屏幕可以让他们看到实时的情况，只能靠等和解说。

　　何熙只能坐了下来，孟爱华和周红正聊天呢，何熙听着周红说：“你看看这一个个的弯道，都是用各大汽车品牌命名的，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会有这一天！”

　　孟爱华有信心的很：“肯定会的。要……”

　　她的话没说完，一听巨响传过来，她讶异地往声音来处看去，就瞧见在FT弯那里，58号和62号两辆车已经撞了一起，地上散落了一地的零件。

　　工作人员正迅速地往那边跑去。

　　孟爱华和周红都吓了一跳，可她俩根本就没注意，忍不住问：“怎么回事，这不是刚发车吗？”

　　何熙一直盯着赛道呢，自然全看到了，无奈道：“62号过去的时候，蹭到了58号。”

　　这……

　　要知道，LM耐力赛这种级别的比赛，几乎需要车手们一年的准备，而且每辆赛车都价值不菲，没跑就直接撞了，真是损失惨重。

　　何熙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参赛名单，将58号和62号划去了，他俩一辆来自于樱花国的大工，一辆来自于美丽国的福兰特。

　　大工还好一点，他们今年三辆车参赛，倒是福兰特只有两辆车参赛，刚开始赛场上就剩下独苗苗了。

　　但压根没有时间给观众们唏嘘，毕竟一圈只有13.5公里，而赛车的最高时速可以达到380，甚至这边刚刚将两辆车拖离赛道，就有拿着望远镜的人喊道：“回来了！”

　　第一圈居然已经结束了。

　　何熙立刻向着来处看去，排在第一的就是6号车，来自于FLL。随后紧跟的是8号车，来自于AD，再往后分别是托卡，BC、蓝尼等几个耳熟能详的牌子，这是本次比赛的第一阶梯。

　　他们的速度是最快的。

　　其实这个赛道从FT弯出发，经过轮胎门，就会到达三段大直道的起点，这里是整段赛道，路况最好风景最好的一段，也是速度最快的一段，平均速度都可以时速三百以上，一直到三大直道的终点，这里设置了一个弯道，需要以时速65通过，再往后，会有一个90度直角弯，过了这里，后面的赛道就很简单了，一路可以保持速度在280左右。

　　所以在这个位置，何熙他们可以看到的是，赛车在时速280左右时，以一个漂亮刹车二档进弯，却因为快速降档，发动机转速被迅速提高，所以他们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出弯后，汽车仿佛如离弦之箭，飞了出去！

　　不止是一台车子这样，事实上，第一阶梯各个都过的漂亮。

　　看台上掌声和欢呼声四起，何熙则一边记录一边盯着赛道，她在等长城雁门！

　　一直等到第35辆车，何熙才看到了熟悉的红色。

　　孟爱华他们显然也看见了，跟着站了起来，一边摇着旗子，一边说：“是一号还是二号？”

　　“一号56位出去，不能一下子追到了35吧。”

　　何熙则紧紧盯着，她有种感觉，是一号，是布罗迪。

　　车子呼啸而过，而车身上大大的56号数字，在何熙眼前闪过，然后以一个漂亮的转弯，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何熙忍不住就笑了，孟爱华他们则跳起来了，一圈，就追到了35位，这起码说明，机会巨大是不是？

　　当然，康拉德他们也看到了长城雁门的表现，康拉德摇摇头：“还不错，但我认为，也就是第二梯队。他们没有可能在第一梯队。”

　　至于何熙，在薛山第一圈经过时，写了个45，就接着盯着了。

　　赛车其实看起来很激情，但耐力赛还是不同，几圈成绩根本决定不了最后的胜负，而且随着时间的加长，人们的注意力就会慢慢减弱。

　　有人去吃饭了，有人去买纪念品，有人则是旁边的摇滚舞台看节目。

　　随着天慢慢黑了，留下的人越来越少。

　　只有赛场的车还在一圈一圈的转着。

　　何熙则没动，她手里的笔记本依旧在记录重点关注的十辆车的每圈名次。

　　整条赛道一共13.5公里长，要跑二十四小时的话，几乎所有的赛车都要跑到350到370圈。

　　这会儿已经到了晚上七点，赛程进行了八分之一，何熙手中前三名的名次是一直在变换的，但都是他们三个，后面的名次变换的非常大。

　　譬如排在第五位的托卡车队的17号车，本来成绩不错，但是中途爆胎，慢慢的挪回了修理区后，直接掉到了第二梯队，想要追回就很难了。

　　譬如来自南美的博瑞车队，本身成绩就一般，排在第三梯队，结果中途发动机坏了，只能退出比赛。

　　这样的还不少，加上前面撞车的，开赛3个小时，已经有8辆车退出了比赛，这还只是开始。

　　而何熙的本子上，56号长城已经排在了18位，让她惊喜的是37号长城，居然也稳步上升，目前排在了36位。

　　孟爱华看着场地里渐渐暗了下来：“咱们吃饭去吧，这会儿是扎里克在开，他技术好，又稳重，经验也足，放心吧。”

　　在刚刚，56号第一次加油，趁机扎里克换下了布罗迪。

　　何熙点点头：“走吧。”

　　但这一夜注定是不眠不休的，吃了饭后，何熙并没有返回房车，而是拿着证件去了修理区。在那里看比赛。

　　其实在夜里看比赛是压根看不到什么的，无边漆黑之下，只有路灯亮着，但并没有明亮到可以看到所有细节，只能瞧见亮着大灯的赛车一辆一辆呼啸而去。

　　倒是扎里克此时此刻却是全神贯注。

　　夜车最不好开，这也是他换下布罗迪的原因，他有丰富的夜间行车的经验，所以对他没有任何阻碍。

　　此时此刻，他正经过修理区，但是长城雁门的状况一切良好，这让他甚至都有点不可思议——虽然明明已经开了两年的长城雁门了，大概是同样的赛场让他想起了过去的老伙伴们。

　　他曾经效力的车厂一直想通过LM耐力赛来提高品牌影响力，但实际情况是非常难，24小时换人不换车这是对汽车的极大考验，他带队参加了六年，只有三年完全跑了下来，其他三年半路车就坏了。

　　而这三年跑下来，也并非一帆风顺，他们的轮胎爆过，发动机出过问题等等，每次都需要进入修理区修理，明明他的成绩能排在第一梯队，却因为这个，最终成绩从来没有进入过前十五名。

　　而现在，他开着长城雁门的感觉是，他压根不用担心这个。

　　那么有什么不去卖力呢！

　　他相信这就是他的机会。

　　车子恰好行驶在了轮胎门前的三连弯，扎里克踩住刹车，同时降档，发动机转速立刻飙升，他借助着这巨大的推力，以一个漂亮的外内外切入，然后迅速提速，立时车速飙升到了300，飞了出去。

　　而在前面的，则是大工的千叶树，他只觉得后面的灯光猛然亮了起来，让他眼前一片迷茫，忍不住骂了句：“我艹，又是AD，TMD它是卖车的还是卖灯的！闪死了！”

　　对讲机里传来了领队的声音:“不对啊，AD的车在前面，不在你后面。”

　　千叶树忍不住说了句：“不可能，这种灯光，只有AD有！”

　　不过他也眯起了眼睛，眼前立刻变得清晰起来，就瞧见一辆长城雁门一闪而过，已经消失不见了！

　　领队还在对讲机里问：“看清楚了吗？是谁？你怎么了？怎么不出声？”

　　千叶树半天才回答：“是长城！”

　　而这天晚上，尝试到了长城耀眼大灯的绝对不止千叶树，如果说一开始的时候，长城雁门看起来并不起眼，那么随着夜渐渐消退，回来看比赛的人们，这才发现，长城居然不知道何时，已经排在了第八位。

　　现在，离着比赛结束还有8个小时，而长城的56号车，没有进入过维修站，只是加过三次油，它不但稳定性惊人，节油也异常惊人！最重要的是，他似乎后劲很足！

　　飞驰车队，主车手佐藤一男利用汽车加油的时间，进入了赛车，刚刚开完了两个小时的车手井田英瘫坐在了一边，有人立刻给他递上了一杯水，他却顾不得喝，问了句：“长城成绩多少？”

　　领队回答：“第八！”

　　井田英立刻骂了一句：“八嘎！”他忍不住说，“这不可能，他们怎么可能成绩这么好？”

　　倒是佐藤一男因为汽油还没加完，还没离开，在车里说道：“现在是布雷迪，他夜里休息了1个小时后，已经连续开了7个小时了，我猜想他马上要换人，下一个是季华。”

　　一提到季华，井田英和领队的表情就不一样了，井田英就一句话：“不要输给他！”

　　加藤一男就笑了：“不会的，遇到我是他的不幸。”

　　领队立马叮嘱：“不要招惹长城！”

　　加藤一男已经开车绝尘而去。

　　早上6点，天已经完全大亮，孟爱华他们终于瞧见扎里克将车子开进了修理区，孟爱华都忍不住吐了一口气：“天哪，他已经开了10个小时了吧，我以为他会半夜就换下来。”

　　何熙这才说：“这是因为黎明是最危险的时候，因为天将亮，人处于最困的时候，很容易出事。他是故意过了这个时间段的。”

　　扎里克是个特别负责人的车手。

　　不过主车手最少开14个小时，而布罗迪已经开到了4个小时了，这次肯定换下的是季华。

　　何熙自然盯住了赛道，季华是有天赋，但是如此大赛他是第一次参加，更何况，他的性子虽然说改好了，但不经过大赛，谁能知道呢。

　　而此时，主持人显然也发现了长城的异军突起，居然着重点也放在了长城身上。

　　“让我们看看，长城目前居然已经排到了第八名，这是没有人想到的一个数字，不过现在，他们即将换上的是一位新手车手，季华，不知道他是否能够保持领先。”

　　“季华的第一圈表现的还不错，稳扎稳打，保持住了第八名的名次，如果他这么开下去的话，我相信在扎里克上场后，长城还会有名次的变动。”

　　“天哪，天哪，这是一个新手吗？他利用轮胎门的三连弯直接超越了前方的7号车蓝尼，目前，长城排名第七位。听见了没有，第一次参赛的车手季华开着第一次下赛道的长城，目前排名第七位。这真是不可思议的玩笑。我以为是在过愚人节！”

　　他大声的问：“什么时候赛车仿佛也变得这么容易了？”

　　……

　　这显然是惊讶，也是对长城之前的不信任。

　　不过何熙没什么反应，无论什么事情，都是靠实力的，他们不相信就让他们相信，她就这么听着。

　　也不是没有好处，昨天对于长城的注意并不多，所以她完全不能知晓赛车在其他路段的情况，现在关注度上来了，起码不用等待赛车回来，她已经知道了名次的变动！

　　季华比何熙想的要强的多，似乎更加沉稳，主持人都忍不住称赞他：“开车老道，就像是个多年征战车场的老手，每一次判断都十分准确。”

　　他的态度一下子变了不少，甚至还恭喜了长城：“来自神秘的东方古国的长城，我真想问问你们，你们会魔法吗？为什么第一次参赛，无论汽车还是车手，都这么优秀呢？”

　　孟爱华乐的不得了：“我怎么记得，开赛前，那三个采访主持人就是他，变脸好快啊！”

　　周红得意的说：“还不是咱们的成绩好！”

　　这话一落，就听见主持人突然喊了一声：“长城56号车正在准备超越23号飞驰。”

　　而此时，季华也看到了前面的飞驰！

　　倒不是飞驰的成绩在前六名，而是他已经被拉下一圈了。

　　他们这会儿正处于三大直道的第一段，比之第二段的平顺，第三段的起伏大，第一段的特点是颠簸。

　　不过这里是加速的好地方，所以颠簸大家的也会保持在350以上。

　　季华此时在外车道开着，长城的速度已经到了370，但他毫不犹豫踩下了油门。

　　长城的发动机采用了最先进的缸内直喷共轨系统，可以最大化的提高燃油效率，所以动力还有储备！

　　车子本来速度已经非常高了，可就这样，仪表盘的指针还是迅速的提高起来，向着400移动。

　　可就这时候，前面的23号飞驰却动了！

　　它本来是在内道的，此时却向着外道移动，拦住了长城！

　　它的速度大概在350左右，比长城慢很多，季华猛然被拦，直接踩了一脚刹车，方向盘左打，试图从左边超车，可偏偏23号飞驰，居然又向左边开去！

　　熟悉的一幕猛然出现在季华的脑海里——一年前，江川昌浩也是这样，在他车前三米压速开着，为的就是嘲弄他和长城！

　　而现在，显然飞驰也是这个意思！

　　它又故技重施！




123.  两章合一   比赛中


　　而在观众区, 大家根本看不到这里的状况——三段直道其实是原本的高速公路，旁边不是草地就是森林，压根无法围观, 除了盘旋在空中的直升飞机，谁也无法在此时窥得全貌。

　　所有人只能通过两个途径，在直升飞机上的主持人，还有车内对讲机了解赛况。

　　后者只限于车队才能接听。

　　主持人这会儿显然已经看到了飞驰的动作, 其实他刚刚提了一嘴长城准备超越飞驰，就是因为两家的宿怨, 只是恐怕他也没想到, 飞驰在这样的比赛关头, 居然还敢有小动作。

　　“哦天哪，我看到了什么？飞驰正在试图阻止长城的超越。”

　　“这一幕似曾相识，仿佛一年前江川昌浩和季华的对决, 江川昌浩也是这样，拦在了长城的前面。”

　　“飞驰现在的排位是13位，已经完全落后，我不知道佐藤一男的脑子里在想什么？阻止长城对飞驰没有任何的好处！”

　　本来大家看不到画面，所以对飞驰拦截长城是没有概念的，但一提起去年的那场比赛, 谁都记得。

　　当初的江川昌浩的动作但凡看过比赛的都会印象深刻，他那是比赛吗？是戏弄，是嘲笑。但好在，长城赢了，所以他的戏弄与嘲笑都变成了笑话。

　　但现在，居然飞驰又来这一套？

　　此时已经上午七点半，很多吃了早饭的观众已经再次来到了看台, 这会儿不少人都在议论纷纷。

　　“去年的时候他们成绩差距很大，戏弄就算了，今年两个车队完全不是一个层面的，飞驰脑子有病吗？”

　　“这就是樱花人的性格，他们斤斤计较，损人不利己。看不得别人好！”

　　“那季华会怎么办？”有人立刻问道，“上次的视频我看过很多次了，他的性格非常冲动，而且胆子足够大，会不会强行超车？！”

　　果然，主持人也在担心：“反而这非常危险，现在飞驰的速度在350左右，而长城已经两次提速，但都被拦下了，但凡两车有碰撞，这会是个悲剧！”

　　何熙听到第一声，就立刻小跑着去了维修区，那里领队有对讲机，可以与车上的车手联系。

　　她到的时候，领队蕾切尔，还有扎里克布罗迪他们都聚在一起，就听见蕾切尔正在说着：“季华，你一定要沉住气，这不是斗气的时候，我们现在非常好，已经排在了第七位，而且现在还有八个多小时，我们很可能更进一步，季华，你要顾全大局！”

　　扎里克则在旁边说道：“季华，什么事下来再说！好好开车！”

　　何熙就听见季华的声音伙同吱吱啦啦的噪音传了过来：“放心好了，他哪里比得上我们的冠军重要。”

　　“而且，他恐怕就是个挑衅，他也不敢出事。他是搞我心态呢。”

　　“他觉得我没进步！还是过去那个只会拼命的小孩！”

　　“可我不是了。”

　　说完这句，季华就看向了前方，此时他们都在右车道，双方距离不过两米左右，这个距离看着近，但是对于高速行进的赛车，不过瞬间可及。

　　他再次向左试探一下，果不其然，飞驰判断出了他的想法，向左开去，堵住了他的去路。

　　季华没有着急突破，而是轻点刹车，照旧老实的跟在了后面，再次伺机而动。

　　而此时，佐藤一男也正在遭受到领队的狂喷：“你疯了吗？这是比赛，现在我们在第十三名，如果可以继续的话，今年的成绩会很不错！佐藤，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你看看江川，他现在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了！你也想这样吗？你现在不是你一个人，是代表的是整个车队，还有飞驰。”

　　“飞驰需要一个不错的成绩，而不是没有成绩！”

　　“立刻住手！”

　　加藤一男从后视镜看见了后面的季华，不由挑挑眉，这家伙居然就这么坠在了后面，没有再试图超越。

　　倒是比去年冷静了许多。

　　这么玩就没意思了。

　　他笑着说：“我知道了，我只是跟他开个玩笑而已。”

　　说着，他就直接进入了左车道，“好了，我让开了，不过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次尝试，还是跟个乌龟一样，我吓……”

　　这话没说完，他就先来了句：“八嘎！”

　　飞驰领队立刻问：“怎么了？”

　　随后就听见对讲机里一声刺啦，然后是难听而刺耳的刹车声，领队的心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里，冲着对讲机大声喊：“加藤！加藤！你没事吧！发生了什么事？”

　　时间退回到十秒前。

　　加藤将车移到了左车道，让开了路。季华自然看出了他的意思，因为他足够理智，加藤显然觉得没意思，不玩了。

　　如果是过去的季华，肯定会恼羞成怒，你想玩就玩，不想玩就不玩，你当你什么东西。非要跟他较个真不可。

　　但此时不行。

　　刚刚超过的第七名，现在的第八名7号车蓝尼，利用他和飞驰僵持的这半分钟已经追了上来，而且它还在加速，如果自己跟飞驰玩这个，那好不容易得来的名次，就要往后靠了。

　　所以，季华压根没想着报复回去，而是直接加速，超越了飞驰，可是万万没想到，加藤还想再跟他玩一下。

　　在他超越的同时，加藤居然向着右边打了一下，车子迅速向着长城靠近，仿佛立刻就要贴上去。

　　而这会儿，一直关注着这边境况的主持人，此时也看到了，发出了一声惊叹，“23号车让出了右车道，可偏偏在56号车超越的时候向它靠了过去，这简直太危险了！”

　　“要知道季华可是第一次参加国家三大赛，他的经验少的可怜，而加藤已经开了七年的赛车，他是个老手。”

　　“我现在已经可以预想到，季华肯定会被吓一跳，这个颇有天赋，如今上场一半个小时一直表现的很好的年轻车手，会怎么样呢？”

　　“他会稳住吗？”

　　他顺便还给了个数据：“据悉，长城雁门车队，只想让他上场三个小时，我们可以推出，这是因为长城目前成立时间太短，压根没有足够强大的车手，还只能依靠豆子车队的扎里克和布罗迪。季华只是必须三个车手参赛的规定下，无奈之举而已。”

　　“但现在，他面临了非常大的困境！”

　　“他会怎么做？”他又问了一遍。

　　他的语速特别快，仿佛跟机关枪一样，让看台上刚刚落座的不少观众都提起心来，事实上，LM耐力赛从来不乏撞车事件，最厉害的一次是在30年前，因为连续撞车，并且赛车翻车进入到了观众区，足足有80多人去世。

　　而这种因为碰触翻车的事情，每年都有。甚至不碰，翻车撞墙的事故也不少。

　　那么，季华会怎样？

　　大家也在想这个问题。

　　季华显然发现了加藤的意图，显然加藤有一点想错了，所有人想到的季华手忙脚乱，手足无措完全没有，因为他们不知道长城雁门的发动机响应速度有多快，不知道它的动力有多强。

　　在这瞬间，速度已经攀升到了400，整辆车如箭一般的冲了出去。

　　而加藤的右靠完全落空！

　　主持人都忍不住惊呼：“天哪，你们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刚刚那一瞬间，56号长城直接提速，我的感觉最少从350到了400，他过去了！”

　　“23号飞驰根本就没有靠到它，它太快了！就像是火箭一样，据说，长城的发动机用了不少专利，显然这是真的，这个响应速度提速能力，简直太棒了！哦不！”

　　本来大家一听都白担心了，季华根本不需要如何应对判断，甚至心态如何调整，长城居然直接靠着加速远离了危险，正唏嘘呢。

　　就听见了这句哦不。

　　所有人的又提了起来！

　　赛场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速度太快整个车不受控制的也不在少数，别是长城出事了吧！

　　就听见主持人说道：“23号飞驰赛车不受控制，偏离了赛道！”

　　居然是飞驰！

　　它不是找事的那一方吗？

　　是长城有所动作，还是自己找事动作太大没控制住？

　　这是在场所有观众的想法，也是飞驰车队的想法，要是前者，还能有个说法，要是后者，那就是大笑话。

　　领队这会儿仍旧在冲着对讲机喊：“加藤，加藤，怎么样了？”

　　终于，随着刹车声响起，加藤回话了：“八嘎，没事了。幸好旁边都是草地，我刹住了，没大事儿，我马上回归赛道。”

　　领队终于放心了，还能比赛就好，可他也被加藤吓死了，连忙说：“不要再招惹长城，刚刚是他碰你吗？”

　　加藤那么骄傲的人，怎么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他不回答又怎样，主持人已经给出了答案：“是尾流！”

　　“赛车高速开过时，车尾处会形成尾流，23号飞驰离得太近了，气流不稳定，外加路面本来就颠簸，车子直接失去了控制，向右方开去！”

　　“好在第一段直道旁边都是草地，所以并没有发生撞击事件，现在我们看到，56号长城已经飞速的通过了第二段直道，向着第三段直道开去，和后面的7号车蓝尼再次拉开了距离。但是23号飞驰目前刚刚回到赛道，此时，后面已经有三辆车超过了它，现在，23号飞驰排名下降到16位！”

　　这话一出，不少观众都忍不住笑起来。

　　实在是自作孽不可活，明明人家长城的速度更快，却偏偏要挡路羞辱，结果呢，自己却是进了草地，排名还下降了，这不就是活该吗？

　　不过更多的人在笑过之后，却关注到了长城雁门的配置。

　　“长城雁门比想象的好多了，要知道，它到现在已经开过了15个小时，只加过油，没有任何部件进行维修，稳定性非常好，而且一路狂追，从56号发车，目前已经追到了第七名，说明整辆车动力非常足，但我没想到，它的发动机响应能力这么好！”

　　“刚刚那个超越，如果真是瞬间从350到了400，那就说明长城已经拥有了世界上最先进的发动机技术。”

　　“可这就是事实啊，如果没有这个加速度，它不能躲开飞驰，让我觉得心惊的是，长城第一次亮相加布里尔的安全测试，是1983年，这才三年时间！这太快了！”

　　“你知道吗？刚刚我问了旁边的一个夏国人，他是专门赶过来给长城加油的，他告诉我，这叫夏国速度。这个速度太快了！”

　　“这些都是后面需要讨论的，我现在的感觉是，说不定，这次比赛，长城会成为黑马！”

　　这话一出，刚刚讨论的几个人都静下来了，在比赛开始之前，如果有人这么说，他们会觉得，这就是开玩笑，就跟电视上接受采访的人说的——赛车是需要底蕴的，长城有什么底蕴。

　　但现在，大部分人闭嘴没有反驳，还有点点头，带着一种不敢置信但却必须相信的样子说道：“这真的有可能。”

　　而在维修站，季华终于通过了三大直道和90度角，向着出发点开来，他这会儿也轻松了起来，冲着对讲机问：“领队，我表现的怎么样？”

　　这一刻，少年的活泼和得意又再次出现在了他的身上，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我早就预料到小……樱花的人不会老实的，所以早早加速了，不过他们失控可不是我故意的，比赛这么重要，我可不会斗气的。”

　　领队笑着说：“不错，何总在这儿呢。”

　　季华显然没想到何熙在，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钟，就听见他小心翼翼问了一句：“何总，你看我表现合格吗？”

　　维修区是比赛中最井然有序的地方，但因为赛车的频繁进出，而且生怕耽误事，这里面常常伴随着工作人员的大声喊叫，并不安静。

　　但这个问题，让长城的工作区域安静了下来。

　　谁都知道，季华很担心何熙对他的评价，他这大半年都在试图得到何熙的原谅和肯定。

　　他们都以为，让他参赛已经让他安心了，没想到，他还是很在意。可见他也是吸取教训了，一直想挽回去年犯的错误。

　　何熙就说：“处理的很好，你成熟了，我也放心了。”

　　话一落，季华的声音就明朗起来：“我会好好开的，您放心，我到了！”

　　何熙他们往前看去，就瞧见红色的长城雁门一闪而过，仿佛一道火焰，让整个看台燃烧了起来。

　　原本一直无人喝彩的长城，在这一刻，得到了观众们的认可，掌声欢呼声口哨声，即便在维修区，何熙也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就听见领队蕾切尔冲着对讲机讲道：“小子，现在是七点半，你开到八点换人。我们下一个目标，第五名。”

　　季华应了一声：“好！”

　　季华显然水平不错，随后几圈开的非常稳定，而且离着第六名也越来越近。

　　7点55分，换人前的倒数第二圈。

　　巧的是，在出发点附近，已经排名落后到17名的飞驰和排名第七位的长城再次相遇了，居然跟第一直道上的情景一样，飞驰在前，长城在后。

　　这一情景，几乎立刻吸引了人们的目光。

　　加藤自然也发现了这个状况，这里相对平坦，而且赛道比较宽，他直接选择了加速，想要甩开长城。

　　但哪里甩得开呢。

　　长城仿佛在瞬间就提起了速度，当着所有观众的面，在飞驰速度还没提起之间，已经迅速超过，并且以一个漂亮的甩尾，消失在了FT弯的尽头！

　　长城没有以牙还牙，没有对飞驰进行阻拦，进行干扰。

　　他只是以飞驰永远都不会有的速度，超了过去！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十分强。

　　加藤看着飞驰的车尾，甚至有一瞬间的愕然：这么快？！

　　倒是看台上，已经有观众乐不可支了：“跟长城比，飞驰就像是个慢吞吞的老爷车，还没动起来呢，人家已经消失了！”

　　“完全没有可比性，真不知道飞驰是怎么想的？”

　　“夏国人太好玩了，我喜欢这样的报复！”

　　“这是自取其辱，而且我有预感，这不会是唯一一次，还有好几个小时，他们会不停地相遇的！”

　　7点58分，最后一圈即将结束。

　　维修区内，领队蕾切尔已经开始指挥技师们就绪，站在白线内等待着长城到达。

　　何熙就站在后面不远处，她前面站着的，则是准备上场的车手布罗迪。

　　LM耐力赛要求主车手参赛时间必须超过14个小时，而季华又是个新手，所以商量的是，季华的参赛时间在两到三个小时，而布罗迪则会上场六到七个小时，扎里克将会上场14到15个小时。

　　而扎里克昨晚已经跑了整夜，一共是10个小时，所以这次是布罗迪上场，他将最少开三个小时，如果可以的话，会开到四个小时，那么季华可能不再上场。

　　正想着，56号车已经进入维修区，随着停下，加油和接地线同时进行，随后，李季军和另一位技师则快速的更换轮胎——他们将会最快速度换下左边前后车胎，然后再去换右边前后车胎，按着要求，换完时，加油不能结束。

　　而此时，机械师凯文则站在车前，指挥着一切。

　　布罗迪迅速跑向了赛车外围，季华也打开了车门准备下车。

　　就在此时，一辆赛车同时冲入了维修区。何熙只记得自己迅速的站了起来，大声喊了一声“小心”！

　　但已经晚了！那辆车擦着布罗迪的身体而过，布罗迪仿佛一张纸在赛车巨大的冲力下，飞了起来，然后重重落地！

　　那辆车则擦着长城的边，冲向了旁边的围栏，然后发出了巨大的碰撞声。

　　几乎立刻，所有人都想奔过去，可被领队蕾切尔叫住了，“换车胎！加油！不要乱跑！”

　　然后何熙已经跑了出去，布罗迪还醒着，他痛苦的抱着自己的大腿：“我的腿！”?
　　这会儿工作人员已经快速过来了，有人稍微检查了一下就说：“他需要治疗，不能比赛了！”

　　然后指挥着工作人员抬着担架将他拉走，何熙处理完这边，再往后看，就发现长城已经出战了，领队蕾切尔站在那里看着何熙说：“赛车没事，扎里克跑了一夜，还在休息，我让季华再跑两个小时。”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可目前八点整，离着比赛结束还有八个小时，扎里克最少要跑四个小时才达标，但是经过了一夜的训练，他能否多跑呢，如果让季华顶上，他行吗？

　　蕾切尔的脸上也满是严肃：“要看季华表现的怎么样了，现在处于特殊状态，只能看他的状态临时调整。”

　　这是自然的。

　　孟爱华被叫去守着布罗迪，何熙则留在了这里，自然那辆肇事赛车的原因据说也找到了，他进来的同时车胎爆掉了，据说没有撞到长城已经是他极力控制的结果。

　　这些是需要赛后再花精力调查的，所以，蕾切尔无奈的安慰：“赛场就是这样，实力很重要，运气同样重要。你永远不知道，你旁边的车是否会突然出事，甚至牵连到你。”

　　何熙点点头：“对，我们的运气起码不差，布罗迪只是伤了腿没有大碍，赛车也没有受伤，我们还有两位非常出色的车手，一切还有可能。”

　　蕾切尔看了何熙一眼，从接触到长城以后，他就觉得这个女人简直厉害的不像是人类，现在他更体验到了这种厉害背后的原因之一——永不服输。

　　可在其他人眼中，长城明明势头良好，居然被撞上了一名车手？这简直是倒霉透顶，原本对长城进入前三颇有信心的不少人都摇了头——还有八个小时，季华表现不错，但跟老手布罗迪相比，还是有差距的。

　　在这样分秒计算的赛场上，一点点的差距都会拉开巨大的鸿沟。

　　但谁也没想到，季华居然撑住了，八点45分，季华终于超过了第六名，长城排名第六！

　　9点55分，在季华马上要进站换成扎里克的前一圈，跟领队蕾切尔提出了要求：“我离着12号切诺只有一点距离，再给我二十分钟。”

　　领队蕾切尔看了一眼扎里克：“可以！”

　　10点15分，季华超越了第五名12号车切诺车队，将56号长城交付到扎里克手中的时候，56号长城已经排名第五，此时，离着比赛结束，还有5小时45分钟。

　　而此时，长城车队，扎里克已经开过了十个小时，他最少需要再开4个小时，季华则已经上场4个小时，比他原定的2到3小时已经超出了一个小时。

　　“缺一人的情况下，有个新手的情况下，长城的名次依旧在前进，现在扎里克马上要上场，他会继续超越吗？”主持人在盘旋的飞机上说出了这个问题，“我非常感兴趣！”




124.  三章合一   比赛结束

　　谁不感兴趣呢？
　　开赛之前, 大家其实对长城也有关注，但这种关注一方面是因为一个刚刚成立没几年的新品牌，居然敢下赛道,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去年的那场挑战比赛和事后的营销引起的余波。

　　但事实上，没有人会看好长城，他们甚至没有想过，长城的成绩会突破第二梯队, 进入第一梯队。

　　更何况，这可不是一辆车, 56号长城成绩突出, 但是37号长城却一直稳扎稳打, 将名次保持在28名，如今赛程过半，因为事故和故障退赛的车辆已经高达15辆, 但里面没有长城！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所以，对于主持人提出的这个问题，很多人都在议论着。

　　“长城的表现的确出乎意料，我没想到他们的车会这么好，发动机的性能简直太棒了，而且车手也不错。

　　扎里克和布罗迪我原先就认识他们, 不过那会儿他们效力于TMT，他家的车中规中矩，所以成绩只是一般，但显然，优秀的长城雁门，让他们可以施展拳脚了。

　　而且那个新手季华也不错，第一次参赛, 四个小时非但没有差错，甚至还从第八位追到了第五位。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前四甚至都是没问题的。”

　　说到这里，旁边立刻有人加了一句：“但他们运气不好，布罗迪受伤，目前只剩下两个人，还有六个小时，季华看似不错，但谁知道能不能坚持到底呢，要知道，他们一开始只想让他上2到3个小时，他已经超出了预期时间了。”

　　“而且，”对方补充道，“有两位成熟车手带领，和重任落在肩上，对于一个车手来说，压力是完全不同的。”

　　“但我觉得这不是什么问题！”刚刚说话的那位回应道。“只要季华能够稳住，他们第一次参赛，前十名的成绩已经非常亮眼了。你要求这么高，难不成以为长城可以夺冠吗？”

　　两个人本来意见不同的，但最后一句话，却让双方都笑了起来，“对哦，”对方哈哈大笑着说道，“我们显然过滤了，也许是因为长城太显眼了，所以都忘了，他们本来也不可能夺冠，只需要稳定就可以。夺冠还是FLL，要知道，FLL已经连续五年夺冠了，我相信，没有人可以撼动它！”

　　刚刚说话的那位立刻点头：“我同意！”

　　而其实多数人的判断也是这样，譬如托卡维修区中，领队康拉德本来认为长城雁门最多是第二梯队，没想到居然进入到了前五名。

　　他现在已经承认，“6.2LV8发动机，最高马力688，五档变速箱，碳纤维车架，四轮可变技术，空气悬挂系统……长城雁门居然真的全做到了，我收回我的话，这辆车很不错。但是，他们还是离着夺冠差一点。”

　　“不过今年的亮相已经足够了，第一次参赛就拿到了前六，我可以想象，如果长城今年会推出带有新技术的新车，肯定会有不少人买单的，你知道的，他们这两年本来就火爆的不可思议。”

　　机械师亚当点点头：“后生可畏啊。”

　　托卡如今排在了12名，这几乎成了魔咒了，每年都是这个名次上下，偶尔能进前十，但绝对不会出众。

　　所以，开始时评价长城，他们还有些傲慢，现在只剩下了一丝丝……酸。

　　长城维修区。

　　因为布罗迪的原因，组委会加派了人手，即便如此，季华从车内出来，扎里克上车的瞬间，大家的速度也明显更快了。

　　随着加油完毕，扎里克直接冲出了维修区，进入了赛道。

　　在这一刻，不少长城的工作人员都松了口气。

　　李季军也狠狠地吐了一口气，然后一回头，就发现季华在身边，他立刻有点不好意思，解释道：“你别误会，你表现的特别好，大家都没想到，我们就是有点……”

　　季华笑着说：“有点担心，毕竟是第一次参加LM，而且压力又这么大，没事，我自己都担心。”

　　说完，他就把手伸出来了，这会儿手套已经摘下了，他手心里亮晶晶的，都是汗水。

　　都是好哥们，虽然季华岁数小，但是他俩是搭档最好的，平时在一起也多，他就拍了拍季华的肩膀，“你这次立功了，四个小时，超了三个名次，放心吧，大家都看在眼里呢。”

　　季华点点头，那边领队蕾切尔已经过来了，“现在还有不到六个小时，扎里克的意思是，他会连续开三个小时，然后换你上场一个小时，他休息一下后，最后一个小时冲刺。”

　　“所以，你还有一个小时，去休息休息，按摩一下，补充一□□力。”

　　季华直接点头，不过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问了句：“布罗迪怎么样了？”

　　蕾切尔无奈道：“腿断了，刚刚得到的消息，恐怕需要手术，他恐怕要很久不能上赛场了。但是，”蕾切尔笑了笑，“这是不幸中的万幸，那个车但凡再速度快一点，他就没命了。这已经很好了。”

　　季华点点头：“很快会好的。”

　　然后他才往回走，当然，何熙就在后面。他其实一下车就瞧见何熙了，只是没有勇气去打招呼，不过现在要到后面去了，他想了想，还是没胆量到何熙跟前，就想绕过去。

　　何熙自然瞧见了，叫了一声：“季华！”

　　季华连忙看她，紧张兮兮地叫了一声：“何总？”

　　何熙就竖了个大拇指：“四个小时表现的很好，面对加藤挑衅，表现的也很好，在我们面前漂亮的甩开了飞驰，也非常好。谢谢你。”

　　季华本来很严肃的，却没想到何熙居然都是表扬，而且是连着三个表扬，他忍不住一下子，嘴角就咧开了，摸着后脑勺说：“我会加油的！”

　　何熙点点头：“赶快去休息吧。”

　　季华嗯了一声，直接蹦着往后面走去，不过蹦了两下，大概想起来这是比赛，他是车手，一下子就停下了，赶紧一溜烟的跑走了。

　　何熙笑了笑，然后看向了前面的赛道。

　　短短时间，扎里克上场第一圈已经结束了，在他们面前飞速的开过，季华取得的优势非常大，虽然进站加油换人，但仍旧保持在了第五名。

　　此时，56号长城前面还有四辆车。

　　排在第一名的是6号车FLL，它是著名的跑车品牌，在此之前，已经连续五年夺冠，实力不可小觑。

　　排在第二名的是9号车JB，它是五十年代的王者，但因为那次死伤八十多人的事故，曾经退出LM多年，这两年刚刚回归，实力强大。

　　排在第三名的则是3号车FT，它是六十年代的王者，而且在1980年，也就是FLL开始称霸LM耐力赛之前，夺得过冠军。

　　排在第四的则是1号车BC，与JB相同，已经有多年未参赛，但何熙知道，在随后FLL的称霸结束后，BC也会迎来在LM的春天，会是冠军常客。

　　而现在，其实前五名差距并没有特别大，FLL的里程已经达到了3855公里，JB的里程在3822公里，FT的里程在3820公里，BC的里程是2993公里，而长城的里程是2985公里。

　　如果想进前三，那就是相差35公里，看着并不多，但别忘了，大家的速度已经非常快了，要想追上35公里，需要再提速。

　　而如今想夺冠，目前的差距是70公里。

　　而现在只剩下了五个半小时。

　　何熙问：“他们现在的时速是多少？”

　　蕾切尔看了一眼，“FLL在210。JB在207，FT和JB差不多，在206，BC在202左右。”

　　这个速度比之凌晨的时候慢了不少，次要原因是车手们体力下降，主要原因是汽车也开了16个小时，如此长途奔袭，对于车和人都是极大的考验，更何况，近了中午，沥青和水泥路面开始发烫，车速根本不敢提起来。

　　何熙又问：“扎里克这一圈的时速呢？”

　　蕾切尔说：“200，这是第一圈，因为有加速过程，会慢一点，他上一次最后一圈的速度是215。”

　　何熙自然知道，何熙还知道，季华刚刚最后一圈的速度是212。

　　如果按着这个看，其实追上不是没有可能，但这只是理论，如果速度贸然提的很高，那么对赛车也是极大的考验。

　　而且最后一个小时，大家肯定都会加速的，绝对不是这个速度。

　　所以，何熙的想法还是，稳扎稳打，先追上排名第四的BC。她心里慢慢算了一下，如果要追上BC，其实里外大概相差十公里左右，需要一个半小时。

　　何熙点点头：“让扎里克别着急。”

　　扎里克的确是老手，第五圈的速度就提到了207左右，跟何熙预测的差不多，11点28分，长城的里程超过了第四名BC，成为了第四名。

　　此时，距离比赛结束还有四个半小时，而距离第三名27公里。

　　利曼小镇是海洋性气候，雨水多，并不算太燥热，不过这次比赛的车手们运气不错，一直没有下雨，何熙也没有回到看台，就在修理区坐着看着比赛，同时看着手表。

　　这会儿已经进入到了最后赛程，刚刚又有两辆车子退赛，一辆是因为刹车有问题，另一辆则是直接着火了，好在LM耐力赛已经举办了六十多年，对这些意外早就有准备，早有工作人员拿着灭火器扑了过去，安全车带着救护车也立刻出动，据说车手没有受伤。

　　而现在已经到了12点半，扎里克上场已经两个多小时了，现在长城还排在第四位，没有追上第三名FT。

　　但何熙心里的火焰却越来越高。

　　虽然明明没有超越，但是现在长城的时速已经到了220公里，超越只是时间问题。

　　倒是看台上，大家百无聊赖的扇着扇子，到了最后时刻，却又未到决出胜负的时间，这段时间其实是最无聊的。

　　一是留在场上的参赛车辆和车手，都是筛选过后的，个顶个开的漂亮。但一场耐力赛要开24小时，每辆车要转350圈，即便眼前的FT弯过弯再漂亮，看了几百遍也审美疲劳。

　　二是前几名虽然差距不大，但却拉开了距离，也就是代表着，格局已经差不多定了，很少有车能再次超越。

　　只要不出意外，名次没有多大变动。

　　但也说了，留下的都是精英，这个时候，除非是运气差极了——像是曾经的某辆车明明已经要夺冠了，在最后一圈发动机报废了，直接没了成绩，一般问题不是很大。

　　所以不少人已经离开了看台，去了旁边吃饭——作为一个常年以耐力赛为卖点的旅游小镇，这里早就围绕着耐力赛发展出了完善的商业体系，无论是酒店还是房车帐篷租赁，甚至是各个车手的明信片，当然也包括快餐，服务异常到位。

　　甚至，你还可以在这里逛逛各赞助商的商店，去里面看看汽车用品。

　　扎里克就是在这个时候，一点点靠近了排在第三的3号车FT。

　　长城的时速此时已经达到了224公里，而FT的速度却在206左右。也就是说，每小时可以追回18公里。在所有人只觉得无聊的时候，维修区FT的队伍已经紧张起来。

　　“你们的里程目前相差不足十公里。”领队非常严肃地对着车手佩洛说道。

　　“如果按着这个速度，在40分钟后，长城就是超过我们。你还能加速吗？”

　　“fuck！”佩洛直接骂了一句，“长城是什么车啊，都十几个小时了，这么快，他们不怕散架吗？还有，车胎是什么做的，地面这么烫，不怕爆胎？”

　　领队也很无奈，只能说：“我不知道。他们全部是夏国产的，没有使用任何我们熟知的品牌，包括车胎，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技术，但现在看，他们不担心爆胎！你还能提速吗？”他又问了一遍。

　　佩洛直接飙了一串脏话，然后说道，“我试试，但我必须保证安全，你知道的，这个情况下，爆胎了很难追了。”

　　领队点头：“好的。”

　　他说完就再也没吭声，而是紧紧抱着双臂站在那里，眼前，56号长城雁门正通过FT弯，这个以他们的车牌命名的弯道，它表现的非常好，无论是车还是人，进弯角度，刹车时机，等等一切完美无缺，同时也意味着，长城雁门一切良好。

　　而他的耳机里，传来了佩洛的声音，“不行，不能再快了，我感觉车胎受不了，对不起，领队。我认为此时不应该盲目的加速！”

　　领队皱着眉头，“难不成，要让长城进前三？”

　　要知道，他们和第二名JB的里程和时速都差不多，里程只差几公里，两个车队都是非常有经验的，他们的策略其实也差不多。

　　那就代表着，长城要拿第二？

　　耳机里，佩洛还在嘟囔：“我不相信长城会一直这样跑下去，车胎不可能受得了，除非他们有特殊的制作技巧，否则的话，他要不频繁进站换胎，要不就会出事。”

　　“他们太疯狂了，为了赢什么都不顾，这是群疯子！”

　　倒是JB的维修区，领队史密斯同样和车手雅各布在交谈，“如果我们保持这个速度的话，最多一个小时，长城就会超过我们？”

　　雅各布的声音很冷静：“放心吧，我不会让他们超过我的。”

　　1点15分，放弃抵抗的佩洛看着长城在自己眼前开远。不少吃饭回来的观众，则听见了主持人兴奋的声音：“长城超越了FT，目前排名进入前三！”

　　“天哪，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第一次参加比赛的长城，损失了一名赛车手的长城，居然进入前三了。请问你们谁想过，长城会有这个成绩？”

　　他显然将话筒放在了旁边的工作人员身上，对方也是很能说，几乎立刻滔滔不绝起来：“并没有，事实上，我一开始以为它进前二十就不错了，但是长城却是一直在创造奇迹。它简直太棒了，完全诠释了LM耐力赛的精神永不放弃，只要你想，只要你努力，一切皆有可能！”

　　主持人立刻问：“你认为它的成绩会是什么？”居然现场采访了。

　　对方毫不犹豫，“第二名，甚至我认为第一名也不是没有可能，它的里程现在跟第二名就差5公里，而它的时速现在是225公里，9号JB一直在加速，但目前时速只在219公里，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一个小时就会超越。”

　　“当然，我们可以看到，6号FLL与长城的里程差距并不大，只有35公里，而现在还有两个半小时，也许有可能呢？”

　　主持人直接笑了：“哦天啊，你是个疯子，但是我不得不说，如果这成为真的话，那后半程的比赛可就太好看了。你们觉得呢？”

　　其实当眼前的汽车车速达到了一定速度，肉眼压根是分辨不出的，所以很多人没有看出长城的速度提升有多快，但是现在通过主持人的广播，他们知道了。

　　长城，居然已经排在了第三位，距离第二位只有五公里。

　　谁敢相信呢？

　　可这就是事实。

　　飞驰的加藤一男直接在车里骂了一声：“八嘎！”回应他的是，56号长城直接从左侧超车，将它狠狠地甩在了身后。

　　如果早上七点半的时候，飞驰还可以阻拦超车戏耍长城，那么现在，加藤完全没有这个想法了。

　　因为从七点半到一点半，六个小时，飞驰不知道被超越了多少次，尤其是超越地点在各大看台的时候，长城的动作会非常的漂亮。

　　羞辱根本就不用刻意的动作，只需要让你知道，你永不可及，就足够了。

　　他们已经被按在地上摩擦的脾气都没有了。

　　当然，还有其他的地方也发出了惊叹，托卡的机械师亚当忍不住说了一句：“真想拆开长城看看，那是怎样的一台车？”

　　但这并不让人反感，事实上，原本大家以为噱头的那些专利，现在已经被这些人翻来覆去的念叨着，这是真的，不是闹着玩的，看看长城的表现吧，更何况，它不仅于此。

　　它的轮胎，它的一切似乎都跟其他赛车不一样。

　　但是，这些全部产自于夏国，他们想研究，都没有机会。

　　他们太好奇了。

　　当然，一直驻守的记者们，也纷纷在撰写者最新的新闻，尤其是高卢鸡国本地电视台，更是可以直接将画面和新消息传递给电视台前的观众们。

　　“长城？”
　　“对是长城！”

　　而此时，扎里克则对着领队蕾切尔说道：“申请进站，太热了，我需要凉一下。”

　　蕾切尔扭头，就看到了已经休息完毕，等在旁边的季华，立刻说道：“可以进站。”

　　一点28分，季华再次开着长城踏上了赛道。

　　不少人都松了口气，季华毕竟没有扎里克的技术，他太年轻了，如今性格似乎也稳重了很多，他的经验和能力，不会让他开如此快的。

　　但显然这是想多了。

　　季华在第二圈就提速到了205，到了第五圈的时候，时速重新登上了220。正当人们以为这就是终点的时候，长城的时速依旧在提升。

　　第十圈的时候，56号长城的时速已经达到了230，这个速度是第一梯队的赛车在夜间1点到3点才能有的速度，也是按着历年的统计，每次比赛时速最快的时间段。

　　为何是这个时间段？

　　一是夜间凉快，路面状态好，二是安静车手精神可以集中，三是此时比赛刚刚开始还在上半程，赛车的各方面状态良好。

　　但现在，距离比赛结束还有两小时，长城居然跑出了230的时速！

　　这代表着什么？

　　长城的稳定性强的可怕，这代表着它的整车技术已经在世界的前列，当然，还代表着它的发动机，变速器，悬挂系统，轮胎等等，都已经处于世界先进水准。

　　虽然早就知道，长城的异军突起，虽然早就知道，长城手中的专利无数，虽然早就知道，长城刚刚已经表现不错。

　　但现在，大家被再一次震惊后，才明白，还是一直小看了长城。

　　两点8分，56号长城在三大直道第二段超越了9号FT，排在了第二名。

　　此时，它与第一名FLL的里程只差28公里。

　　看台上此时已经人满为患，甚至是赛道的两旁栏杆外面，此时也挤满了人，大家都打起了精神。

　　“这个差距很大，但偏偏不是没有可能超越的，长城的时速在232左右，而FLL的时速已经达到了222，而现在离着结束还有一小时50分。”

　　“FLL的速度显然已经到了极限了，但如果长城可以再拉高呢？”

　　主持人的这句话一落下，几十万人的观众同时发出了嘘声，怎么可能？这可不是直接跑平道，整个赛道虽然有三大直道，但是也有好几个需要一档低速过的弯，现在的速度已经接近极限了。

　　此时，明明没有到最后的冲刺，但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所有人的目光此时已经顾不上排在后面的任何车辆，都在长城和FLL身上。

　　主持人的声音简直就是天籁，告诉他们看不到的状况，“长城还在提速，天哪，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235。它怎么可能这么快？”

　　“FLL也依旧在提速，它现在的速度达到了226，不过它稳住了。我猜出了车手奇诺的意思，如果235是长城的极速的话，那么保持速度在226，长城就不可能超过。”

　　“这是个不错的算术题。”

　　“在这么快的速度下，奇诺还能算的这么准确，显然他游刃有余，那我们现在就看看，长城的反应是什么？”

　　“如果可以达到时速240，就可以追上。因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FLL还需要进站一次。但是，这个速度从来没有过，而且季华还是个新手，他可以吗？而且，同样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长城是安排了老将扎里克最后冲锋的，也就是说，长城也需要进站一次。”

　　“这显然太难超越了。”

　　“虽然我非常想看到有车能够打破FLL的六连冠，尤其是这个品牌还是绝对的黑马，这简直是车界最大的新闻，它肯定会轰动全世界的。但是理智告诉我，没有戏了，这不可能！”

　　长城的维修区，扎里克已经歇过来了，跟何熙一起站在领队蕾切尔旁边，听着季华的声音。

　　“目前一切良好，我认为不是不可一战，让我试试吧。”

　　蕾切尔直接回答：“按着我们测试的极限，车还有余量，但是这么快的速度，你可以吗？”

　　季华的声音伴随着发动机巨大的噪音传过来，“放心，我可以。这条路我在脑海里不知道开过多少次了。”

　　说到这里，他再次踩下了油门。

　　想要提高时速，其实在这个赛道也不是不可能，虽然几个弯道都需要降低速度通过，但是三大直道还有部分直道却是可以用最高速通过的。

　　长城的极限不止400.

　　整辆车如同咆哮的巨龙，直接冲了出去！

　　主持人的吼声同样传到了所有的观众耳中：“长城又提速了，237，238，天哪，239！它真的到了240！”

　　“现在，现在，下午两点五十分，在FLL进站的同时，长城的时速达到了240，它真的达到了，但是，它要进站吗？它会不会中途慢下来，要知道，还有一个小时，而季华已经用这样的高速保持了一个小时了，这对于车手的体力和精神消耗实在太大了！”

　　季华则给了答案：“我要求不进站！如果进站，我们没有赢的可能，但现在，我们有可能！”

　　蕾切尔直接不同意：“这不可以，这个速度你根本无法保持一个小时。”

　　“我可以！”

　　“这是命令，而且本身我们的计划就是由扎里克冲刺，他已经准备好了，季华请你进站！”

　　“我可以，而且我敢肯定，FLL不会一个小时都保持这个速度的，他们会减速的，我并不需要支撑一个小时！让我冲刺吧。”

　　蕾切尔还想说什么，何熙却开口了，“让他冲刺。”

　　蕾切尔根本就不同意：“我是领队，我认为这不……”

　　他没说完，扎里克已经拦住了他，“让季华试试，这对于长城来说，太重要了，这对于我们不重要吗？”

　　蕾切尔就一句话：“这太危险了，第二就不错。万一翻了，什么都没了，而且季华太年轻了。”

　　何熙的声音伴随着蕾切尔的担心，还有季华的应声，接着传了出去，“但我知道，你是可以写遗书的人，季华你听着，我不要你的命，我要名次。赢了，我们是最大的新闻，第二名我们同样是新闻，让你冲刺只是试图争取一个机会，懂不懂？”

　　季华大声的回了一声：“我懂！”

　　2点50分，长城时速240，FLL时速226，里程相差21公里。
　　3点10分，长城时速240，FLL时速212，因为进站，里程缩短到12公里。
　　3点30分，长城时速240，FLL时速222，里程缩短到6公里。
　　3点50分，长城时速240，FLL时速恢复到226，里程缩短到1.3公里。

　　“还有十分钟！”主持人大声的宣布，“他们之间的里程还差1.3公里。”

　　“究竟是五连冠FLL再蝉联，还是新晋黑马长城第一次参赛就夺得冠军，马上就要揭晓了！”

　　“事实上，我们已经可以算出来，如果长城保持这个速度不变，如果FLL不能再提速，那么长城赢面很大。”

　　“但是，最后三圈，究竟会不会有意外呢？”

　　所有人的心都被提了起来。

　　长城的维修区里，所有人都站在了蕾切尔身边，即便刚刚蕾切尔是不同意的，但是此刻，谁顾得上呢。

　　蕾切尔不停地重复着：“注意转弯，集中精神！”

　　第一圈，完美结束，还有两圈，还有六分多钟。

　　何熙看向了手表，这是她过的最慢的六分钟。

　　第二圈，主持人的声音已经在嘶吼，“长城没有减速，FLL没有减速，永不放弃是LM的精神，而如今他们正在阐释这个精神。最终的结果可能只会相差一公里左右，但是，我认为无论是谁赢了，这是伟大的一场比赛！”

　　第三圈，最后一圈。56号长城在维修区前一闪而过，何熙只觉得心跳都起来了。

　　主持人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响：“FLL24小时到达，总里程4999公里，现在还剩下后发车的长城！”

　　“如果长城能够以240的时速完美通过，那么我们将产生一个奇迹！”

　　“第一次参赛，甚至一名车手被撞伤，可他却从后面一路追赶，直至登顶，这是LM耐力赛举办63年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这是无数人做梦都不敢做的事情，奇迹会发生吗？”

　　“FT弯通过！”
　　“三连S弯通过！”
　　“进入了三大直道！”
　　“加速了！”
　　“90度弯顺利通过！”
　　“长城，56号长城，它来了！”

　　无数的掌声和口哨声骤然响起，但更大的声音是主持人，“56号长城，24小时里程5000.2公里，均速208，取得了本次耐力赛冠军！这是一个奇迹！”

　　何熙狠狠地松了口气。

　　她知道，夏国汽车的时代真正来临了。




125.  两章合一   长城就是强者

　　长城？
　　是的！长城！

　　这个问题在同一时间几乎在赛场所有角落响起, 即便每个人都看了比赛，即便所有人都知道最后一个多小时，其实就是长城和FLL的角逐, 但是，大家也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是长城呢？
　　据说晴天机械才成立六年，长城第一辆车才面世三年，而在此之前, 夏国就是汽车的荒漠，所有在场的车迷都是了解点历史的, 那会儿夏国人求着各大汽车厂来夏投资, 不知道碰壁了多少次, 怎么会才仅仅几年，长城就赢得了LM的冠军？

　　这可不是普通的赛车比赛，这是世界上三大赛车赛事之一, 另外，它也是世界上最艰苦的耐力赛，整整24小时，不但是对车手的磨练，更是对汽车的考验。从20年代举办开始，但凡夺冠的, 没有弱者。

　　居然是长城！

　　“我不敢置信，怎么就赢了呢！”
　　“但就是长城，你没听见吗？主持人念出了长城的名字，它超过了FLL1公里多，赢的很微弱！”
　　“但很微弱也是赢了啊。长城是怎么做到的，天哪，这让人无法相信, 无法接受！”
　　“我倒是能够接受，毕竟我是看着长城一点点追上来的，我现在感兴趣的是，长城的专利，它究竟用了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专利，打造出了这样一台车。你要知道，它在最后的六个小时简直跟疯了一样加速！这是怎么做到的？”

　　当然，这么疑惑的不仅仅是观众们，还有参赛的队伍。

　　托卡的领队康拉德一脸的凝重，他们这次取得了9名的成绩，终于进了前十，可是跟第一次参赛就夺冠的长城比，这点成绩看起来就很寒酸了。

　　尤其是他开始并不看好长城。

　　在长城车手游行的时候，他看着电视判断，他们能跑下来就不错了。第一圈结束，他说只能是第二梯队。等着今天上午，长城跑进了前五，他笑着说不可能夺冠。

　　但现在真夺冠了。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倒是机械师亚当很看得开：“你这是什么表情，我们已经很不错了，终于进了前十，不庆祝庆祝吗？我想喝大杯的啤酒，然后一醉方休睡个大觉，我太困了。”

　　24小时耐力赛对于车手和工作人员都是折磨，虽然会两班倒，但是谁又能真的安心休息呢。

　　精力高度集中这么久，这会儿其实都是意志力撑着，大家早就很累了。

　　康拉德忍不住说：“可长城赢了。”

　　亚当无奈的劝解：“其实从黎明开始，他们就已经比我们成绩好了，你应该有这个准备。”

　　“但他们是夺冠。”康拉德只觉得备受打击：“我们从来没有过。而几年前，夏国是求着托卡投资建厂的。我们明明是帮助的角色……”

　　亚当这会儿却严肃起来，认真地跟康拉德说：“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从现在起，长城的时代来临了。”

　　而在大工，千叶树也刚刚完成了比赛，大工这次的成绩排在了第十位，他这会儿正在绕场一周减速，“你说什么？长城夺冠？”

　　“这怎么可能？”

　　但是领队就是无比唏嘘地告诉他：“这是事实，里程已经出来了，就是长城。”但话语里难掩心酸，“我们从78年开始，试图下赛道，一直到1982年才开始比赛，今年是第四年，也是成绩最好的一年，只是第十名，但长城第一次参赛，就是冠军。”

　　千叶树开着车都茫然起来，他还想起来一件事——长城的第一条发动机生产线，是大工淘汰的生产线。

　　用他们淘汰的生产线，仅仅几年间，居然夺冠了？

　　而在飞驰的维修区，明明外面因为冠军的诞生喧闹吵杂，可他们这一块却是寂静无声，冲刺的车手不是加藤一男，所以他是眼睁睁的看着长城夺冠的。

　　他这会儿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不要问他在想什么，不要问他想说什么，他都不知道，他只有一个想法：长城夺冠了？！

　　可不是夺冠了吗？
　　主持人简直兴奋坏了，“这是60年来第一次，第一次参赛即夺冠。而这个冠军并没有任何水分，要知道，从52年开始，我们的冠军总里程才达到了4000公里。而在此之前，总里程达到5000以上，只有五年。长城就达到了5000公里，这足以说明，不是因为对手太弱，而是长城雁门太强！”

　　“看看吧，它惊人的配置，6.2LV8发动机，最高马力688，五档变速箱，碳纤维车架，四轮可变技术，空气悬挂系统……我相信，你们一定和我一样好奇，这些到底是什么技术？”

　　“我已经很期待我们的LM博物馆将迎来的这辆长城雁门，而且我更期待，长城会不会推出最新的跑车，我相信感兴趣的不是我一个人！”

　　“好了，现在，我们的冠军长城雁门终于停在了终点。”

　　在刚刚宣布的那一刻开始，何熙身边就全部都是欢呼声了，蕾切尔和扎里克他们直接拥抱庆祝，李季军他们这些年轻人，则完全忍耐不住，一边发出了各种尖叫声，一边冲向了蕾切尔他们，抱在了一起，然后跳了起来。

　　“我们赢了！”
　　“我们冠军！”
　　“我们赢了！”
　　“我们是冠军！”

　　他们就像是一个大大的热情的太阳，将所有的兴奋与激动，辐射到了周围人身上。

　　旁边的其他车队的人，大家都在笑，都在鼓掌。

　　然后随着56号长城雁门停在了终点，大家一起疯狂的跑上去，同季华再次拥抱在一起。

　　无数的观众围绕着他们，无数的镜头对着他们，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庆祝，所有人都在被分享他们的喜悦。

　　何熙就站在那里，眼睛湿润着，也跟着笑了。

　　他们都觉得这一天对于长城来说，对于夏国来说，来的太快了。其实他们不知道，这一天真的走了好久。

　　久到一个女孩重生后，第一件想的事情，不是我回不去了，而是终于有机会可以改变这一切。

　　还好，真的做到了。

　　LM耐力赛的颁奖很快举行，在高高的颁奖台上，两位车手和技术团队全部站在了上面，本来他们是想拉何熙上去的，何熙摇头拒绝了，不过这也没有用，因为等着他们举起了大大的奖杯之后，香槟喷洒，礼花满天，季华就抱着奖杯跳下来，送到了何熙跟前。

　　少年的脸上没有任何整夜不眠后的疲惫，而是神采奕奕，他跟何熙就说了两个字：“谢谢！”

　　但一切显然都在其中了，谢谢何熙虽然处罚却并没有剥夺他的参赛的机会，谢谢何熙在最关键的时刻力挺他。

　　何熙也回了一句：“恭喜！你的坚持带着长城夺得了不敢想象的冠军，你创造了历史。”

　　少爷的脸一下子就绽放了无比热烈的笑容。

　　这一幕也被无数的媒体拍了下来，放在了报纸上。

　　事实上，长城夺冠的热度远比其他老牌车队夺冠要高很多，平时LM耐力赛结束，除了汽车行业杂志报纸新闻进行报道外，其他的媒体不过是报个结果而已。

　　但这次完全不同。
　　《长城夺冠到底有什么秘密》
　　《解密长城雁门》
　　《专利，长城崛起的利器》
　　《短短三年，长城走过了哪些道路》

　　几乎所有人都在关注这个虽然有点名气，但成绩绝对吓人的长城，他们在解析长城为什么这么短时间走到了这步，他们还在分析长城雁门成功的秘诀。

　　因为太不可思议，别说关注赛事的车迷了，就算是平日里看的比较少的，也会要发言。

　　艾米丽就跟何熙说，“转播比赛的美丽国汽车频道电话又被打爆了，玛姬告诉我，大家都被震惊了。”

　　“当然，你知道的，消息传来的第二天，我们的门店就爆满，我这里的库存全部卖光，何熙，我需要更多的车？另外，所有人都在问我，长城会不会推出基于雁门的改良车，我一说我们要推出使用了长城雁门专利技术的新车型，已经开始有人预定了，这太狂热了。”

　　何熙这会儿还在酒店，比赛结束后并不是立刻就可以走了，作为冠军团队，他们需要接受各种采访，还有和赞助商的各种活动。

　　她直接笑了：“你不喜欢吗？”

　　“当然！”艾米丽的声音无比大，然后才说：“我喜欢，我太骄傲了，何熙，我爸得知后兴奋的睡不着觉，凌晨才刚刚睡下，要不是知道夺冠后你有很多事情要忙，他都想立刻给你打电话。而且，妈妈如果知道，也会很骄傲的。”

　　“何熙，我从未想过，长城会有这样的成绩，我必须跟你说一句，我的厂子炸的太值了。”

　　何熙也突然想到了那时的艰难，她真情实感的说，“没有你们就没有长城，那会儿我将自己捆在了房间里，恨不得头发都拽光了，是你们给了我一道光。”

　　艾米丽显然眼睛湿润了，“要是这么说，我们需要相互恭维很久，我想，这是因为我们都是夏国人，无论在哪里，我们都在为了夏国努力。”

　　何熙认同这一点，这一路上，她遇到了很多人，他们是不同的人，有的眼光有限，有人目光卓越，有人当机立断，有人不敢改变，有人远在海外，有人近在身边，但他们都在默默努力着，为了夏国。

　　当然，一旦某件事太引人注目，那自然好奇心就不仅仅止步于这件事了，何熙回国的时候，他们已经将长城的崛起扒烂了，将长城和其他汽车公司的专利官司这事儿扒清楚了，将长城和飞驰的恩怨搞明白了，顺便将长城申请的国际专利一件件都写出来了，甚至进行了推理——长城目前到了什么水平。

　　他们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长城深不可测，它不会昙花一现，因为大批量的专利支撑，它会越走越远，LM耐力赛只是个开始。

　　他们也有很多疑问，譬如从大工那里得到了一条过时的发动机生产线后，为什么晴天机械能立刻改进生产线，在第二年的六月就推出了破有竞争力的发动机？

　　为什么夏国明明是汽车荒漠，而他们只进口了少量的二手设备和生产线，他们的整车水平居然突飞猛进，他们的生产线是怎么来的？如果是他们自己制造的，那为什么原先没有制造？如果是进口的，从哪里进口的？

　　当然，这里面可能有人浑水摸鱼，想要给势头正劲的长城找点事？毕竟如果有人偷偷卖给长城生产线，那可是违法的，就可以做点文章。

　　但谁让长城来自于神秘的东方古国夏国呢？谁的力量又可以触碰到这个陌生又庞大的国家内部呢？

　　这些疑问只能成为疑问了。

　　当然，有人也会八卦一些无聊的事儿，譬如季华将奖杯交给何熙那一幕的照片，就配在了一片文章上，配名为《长城夺冠：一匹马与伯乐的故事》。

　　这都是一些细枝末节罢了。

　　6月20号，何熙带着夺冠的队伍终于回了夏国。不过这不是如上次亚非拉汽车展一样的国家行动，所以刘成礼部长并没有来接机，这会儿的新闻记者还不流行堵在接机口采访，所以他们很安静的回了各自的家。

　　何熙这边忙得很，休息一下就直接去了部委，给刘部长汇报了一下在LM耐力赛的过程。然后顺道去了张俊的家里，跟老领导又讲了讲夺冠的故事。

　　等着回去，于敏就已经拿出了一堆的采访约，有的是何熙单独的，有的是整个车队的，回国前三天，他们都在干这个事儿。

　　用史佳林的话说：“多喝点梨水，太费嗓子了。”

　　何熙：……

　　不过忙碌并无休止，回家一趟后，何熙就开始忙碌新车上市的事儿，到了12月，长城推出的新车型越野车长城将军，跑车长城飞狐大受欢迎，分别登陆了美丽国当月越野车跑车销量榜榜首，何熙这才松快一点。

　　然后，孟爱华突然跟她提了一句：“飞驰这半年销量都很不好，听说他们有意撤出夏国了。”

　　何熙挺纳闷的，“怎么突然要退出了？他们原先销量也不咋样，不都挺着吗？”

　　孟爱华都乐坏了：“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山田一郎非要吐血不可。这事儿啊，跟咱们其实也有关系。”

　　这会儿已经是冬日了，虽然京城有暖气，何熙还是自觉的倒了杯热茶。

　　她这茶叶是史佳林给她配好的，也不麻烦与贵重，就是普通的红枣枸杞桂圆之类的，知道她不耐烦，专门分成了一个个小包，给她补血补气用的。

　　何熙轻轻地抿了一口，坐在一个窗边的沙发上听孟爱华讲缘由，“怎么就跟我们有关系了？我哪里顾得上它？”

　　这话说的是真大气，也是真不屑。

　　但绝对不是吹嘘。

　　事实上，长城发展迅速，本来就坐拥安全技术，现在LM耐力赛夺冠，又让世人知道了长城的整车有多么优秀，现在长城是不够卖的。

　　而飞驰呢，本来推出带有安全技术的汽车全部下线，而偏偏这两年，安全碰撞机构已经将侧碰，40%正面碰撞，还有尾部撞击列入了测评内容，人们对于汽车的安全越来越重视。

　　其他汽车公司几乎都购买了晴天机械的安全专利，只有飞驰没有。

　　他们的影响力本来就在下降，销量也是一年不如一年。

　　听说他们在用尽全力开发新的安全专利，但何熙觉得，有些东西就是母本，绕不过去的，所以这挺难。

　　孟爱华就说：“你记得咱们夺冠后，报纸电视进行了大肆的报道，引起了热议吗？”

　　何熙自然记得，她那会儿觉得似乎全国的报纸电视记者都见过了，接受了不下几十家的采访。

　　“然后国家台趁机买了今年LM耐力赛的播放权，6月底播出的。结果呢，咱们观众看得热血沸腾是一方面，但他们关注更多的是，那么快的速度，飞驰车居然挑衅咱们！”

　　何熙太忙了，所以知道播出的事儿，但并没有坐下仔细的看一遍，她可没想到，这段剪进去了。

　　孟爱华点点头：“然后大家都挺生气的，给电视台和报纸写信，认为飞驰此举实在是太过分了，一方面是很危险，另一方面是挑衅意味太强。日报的编辑选发了部分信件，结果就是大家更愤怒了。”

　　“你说咱们夏国人多可爱啊，从七月开始，没有组织的，飞驰的销量就连续下降，到了上个月，听说一个月就卖出去了一辆，结果他老婆知道了，愣是逼着退了。所以传出了这个消息。”她还加了一句，“大工的销量也一般，不过没那么差而已。”

　　何熙就问：“南河汽车厂什么态度？”南河是和飞驰合作的夏国车厂。

　　孟爱华说：“我了解过了，他们倒是不怎么挽留飞驰。”

　　何熙就说：“你问问他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能帮我们就帮帮。”

　　孟爱华立刻说，“不用你说，南河是先找的咱们，要不市面上都不知道的消息我怎么知道呢？

　　不过他们也不是来找人帮忙，就是把消息告诉咱们，对方说的是，咱们是夏国汽车的主心骨，别飞驰心有怨怼，又有什么小动作，提醒咱们注意呢。”

　　何熙愣了一下，挺感动的：“我真挺光荣的。”

　　不过飞驰终究没有闹出什么大风波，1987年6月，飞驰彻底退出夏国市场，至此再也没有机会进入夏国。

　　不过何熙对飞驰的退出，只是听了一句新闻，就再也没关注了，因为实在是太忙了。

　　6月中旬，扎里克季华和布罗迪带领长城雁门，再次拿到了LM耐力赛的冠军。

　　如果说第一次，长城的夺冠被看做是异军突起，更有众人在炒作昙花一现的话题，但这一次夺冠，则让所有有异议的人都闭嘴了。

　　长城的夺冠并非偶尔，长城就是强者！

　　1987年，长城在美丽国的销售量突破了50万台，而夏国其他汽车，在美丽国的销量也达到了20万台。

　　1988年，长城在美丽国的销量突破了80万台，而夏国其他汽车，在美丽国的销量也突破了30万台。

　　夏国在美丽国的汽车出口量终于超过了一百万台，当然，这种贸易逆差导致了历史一幕再现，美丽国汽车工人开始抗议。

　　1988年底，晴天机械也收到了消息，简单就是一句话，夏国对美丽国的汽车出口量太大了，有人提议将要限制夏国汽车的出口量。

　　何熙从长城进入美丽国就开始担心的事情，终于来了。




126. [最新] 两章合一   大结局

　　这是何熙从长城进入美丽国市场就开始担心的事情, 当然，也是她从那一刻开始就筹备的事情，所以听到消息的何熙, 并没有任何着急的模样，而是问：“你什么渠道知道的？”

　　电话另一头是艾米丽。

　　她很自然地说，“我听一些老朋友在讲，你知道的, 他们很多都在底市开有工厂，自然有消息来源。我一直很关注这事儿。”

　　“这两年长城实在是太出风头了, 而且分了美丽国汽车公司不少市场。毕竟, 前几年石油危机, 樱花国汽车因为省油而占领市场，他们那会儿就吃了大亏。好不容易最近石油价格回落到正常水准，他们拿定了美丽国人还是更喜欢动力足空间大的汽车, 准备大干一场，结果长城出现了。”

　　即便何熙看不到艾米丽的样子，也能猜出来，她说到这里心情一定很愉悦，“符合美丽国消费者的审美，比他们的安全, 比他们的动力好，比他们的稳定性好，最重要的是，还拿到了连续三年LM冠军。”

　　“我们的出现直接抢占的就是樱花国空出来的市场，这是他们本来觊觎的，如果他们抢占成功，一方面利润大增, 另一方面汽车工人失业严重也会减轻。”

　　“但现在，没戏了。”

　　何熙肯定道：“他们肯定没少骂我们。”

　　“当然！”艾米丽毫不在意，“不过他们没办法，谁让他们当年为了针对樱花国汽车，所有的政策都是针对小排量车呢，完全限制不到我们。”

　　“而如果要限制我们，就必须限制他们。毕竟，即便他们表面上还是要公平的。所以他们也只能骂来骂去了。”

　　“而且，他们也知道，我们的工厂在建，用对付樱花国那套限制出口，根本拿我们没办法，只能沉默。”

　　“所以，这次搞事情的是美丽国汽车工人联盟。他们正在想办法去说服各大公司针对长城，但是不可能单一针对任何品牌，所以他们想的是，跟对付樱花国一样，限制夏国汽车的出口。”

　　“当然，这只是他们的期望，我猜想几大公司都会动起来，他们知道这事儿恐怕不可能，毕竟我们的利润虽然超过了樱花国，但是我们的数量远不及。而且他们能够向樱花国施压，是因为双方并不平等的关系。可夏国跟他们是平等的。”

　　“而且这些年我们不是白发展的。”

　　“我猜想，他们会为了稳住工人而造势，我们会受到舆论的压力。”

　　何熙点头：“英雄所见略同，所以这件事最重要的就是直接在根部断掉。找个好时机，放出消息吧，晴天机械要启用美丽国和加国的装配工厂。”

　　艾米丽立刻应道：“我知道了。”

　　果不其然，这会儿汽车政策委员会委员约翰逊刚刚站起来，送走了汽车工人联盟主席安德鲁。等着对方消失在门口，他将门刚刚关闭，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他直接接了起来，听到后就说：“哦，布朗，你实在是太焦急了，我刚刚送走他。”

　　“对，他的确还是为了长城的事儿来的。”

　　“一方面是我们现在的情况真的不太好，原本以为石油危机结束后，随着FT新车型的崛起，我们会迎来一个新的销售高峰，但这一切都被长城打乱了。我们并没有起色，从樱花国手中吐出来的销量都被他们占据了。所以，目前工厂都在减员，他们非常着急。”

　　“另一方面你也知道，工人联盟早就不是过去的联盟了。他们也是资本，长城的利润那么高，却没有任何的工厂设在美丽国，他们是垂涎欲滴却又毫无办法。”

　　“但是这是没用的，那个何熙就是个最老辣的商人，我一点都不相信她才二十多岁，没有出国留学过，甚至没有学历就可以这么厉害，从进入美丽国的那一年，她就已经在物色工厂了，现在，长城在德州建了一个装配厂，年产量大概有二十万台，只是没启动。她完全使用了樱花国的经验，一旦我们提出夏国的汽车出口量应该受到限制，她就会启动工厂。”

　　“那我们的限制有什么用呢，你要知道，所有的零配件都从夏国进口，只有装配工厂是用美丽国的工人，可一个全自动化的工厂才多少工人，2000人顶天了。比之我们的失业工人人口，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而且，何熙一个小狐狸，她既然知道在美丽国设置工厂，她就知道在周围国家建厂，我们如果提出来，根本没有用。”

　　布朗沉默了一下，“还是要提一提，让他们动一动。否则，安德鲁会将所有的压力都加在我们身上。最近要关闭的工厂太多了。”

　　约翰逊点头：“我也是这个想法。”

　　布朗叹了一声：“怎么可以阻挡长城的脚步呢？”

　　对付樱花国的各品牌的时候，他们那会儿知道路在哪里——立刻生产小排量的汽车，如果质优价廉就可以起死回生。

　　没做成是因为他们的研制没有成功。

　　但起码是知道该怎么做的。

　　但现在长城完全打破了他们对车企的印象，它崛起的太快了，一般这样的车企如同干得不错的高丽国，其实都是靠着廉价来吸引客户的。

　　但偏偏，长城不廉价。它的长城飞狐跑车卖到了20万美元，如果是别的成立不到十年的品牌，不会有人问津的，但偏偏长城连续三年拿下了LM耐力赛的冠军，更在其他赛车大赛上表现出众，如今却是炙手可热。

　　现在已经到了加价购买的地步了——他儿子前两天刚刚加了一万美元订购了一台，据说要三个月才能到手。

　　要知道，布朗手里可握着美丽国三大汽车公司的股份啊，家里什么跑车没有，却要买长城。

　　这简直就是打脸！

　　但有什么用呢，年轻人是不会管这个车是哪个牌子的，就像是油价贵了他们就买樱花车，长城做得好，就可以在美丽国销量节节攀升。

　　更何况，据说长城如今申请的国际专利，尽在动力方面一项就有上千项了，更何况还有其他方面。

　　长城不是昙花一现，它是被实力堆起来的。

　　他们想要打败长城，但他们研发了好几年，如今也没有绕开长城的安全技术专利，还有铝合金发动机，还有共轨系统，还有等等一系列的专利技术，他们都无法超越。

　　那结果只能是，只能看着长城发展状大。

　　你想点别的办法竞争一下，专利人家官司打过了，而且这几年，长城还成立了专门的法务部，规模很庞大，足足三十人，都是华人。

　　但凡发现了侵权，长城会立刻提起诉讼，这几年，不知道打了多少侵权官司，而且都赢了。现在谁敢侵权，那是不要命了。

　　但凡有需要的，就会老老实实的，要不购买晴天机械的产品，要不签订专利使用合同。

　　目前晴天科技已经是汽车行业内炙手可热的科技公司了。

　　至于其他的，譬如说抹黑啊之类的，倒是试过，但是那个何熙太硬了，只要出现了负面新闻，一定要查到底，而且还会花钱在汽车报上刊登进度和结果。

　　她花最大的价钱，请美丽国最专业的人士，任何细枝末节都不放过，这种造谣根本就过不了关，到了最后都成了给长城打广告。

　　布朗叹口气，约翰逊同样也叹了一口，“我真的觉得，毫无办法。”

　　的确是毫无办法，因为在他们商量完的第二天，他们的计划还没开始，汽车频道和汽车报已经报道了新闻，“长城在美丽国的装配厂验收成功，将于明年年初启动，此工厂年产量二十万台，届时，美丽国将会有本地产长城！”

　　当然，同时还有个新闻，下午他们就收到了，“长城在加国的装配厂验收成功，将于明年年初启动，此工厂年产量四十万台，主要用于出口美丽国。”

　　那就是说长城今年的出口量才80万台，如今直接减少六十万台，也就是说，从夏国的进口数量加上其他夏国国产车一共才四十万台。

　　这点数量，啤酒国也有，高丽国也有，限制个头啊，那不是跟全世界的国家为敌吗？

　　这么大的事儿，当年和樱花国摩擦了那么久，但是跟长城半点波澜都没有，就结束了，约翰逊听着消息只有一句话：“她是先知吗？”

　　而秘书已经打了电话过来：“工人联盟的主席安德鲁又来了，请问见不见？”

　　约翰逊顿时头疼起来了，矛盾转移不到长城那里，麻烦就是他们了。

　　倒是何熙，压根没把这事儿当作大事，因为汽车城经过了三年建设，终于要开业了。

　　何熙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这上面。

　　这天一大早，她就起来了。先是画了个淡妆，然后换上了一身职业套装，这才出了门——孟爱华和司机伍永城已经在车上等着了，上车后孟爱华就开始汇报：“张俊副部长和刘成礼副部长马上就要到了。”

　　他俩昨天就到了海州了，不过去拜访老朋友，没有感到青阳县。但是这不打紧。

　　原先汽车速度慢，路也不好，所以从海州到青阳县短短百里的距离，还需要好几个消失。

　　但现在不一样了，首先是车好了，用大家的话说耐力赛可以跑到时速四百的长城，怎么可能慢呢？

　　更何况，晴天机械发展起来，其实带动了很多产业的发展。

　　首先是汽车行业，整个南河省汽车行业其实都是何熙的供应商，从一开始的发动机生产线，到了后来的整车生产，但凡能干得好的汽车厂，如今都跟着晴天机械发展起来了。

　　其次是其他行业，这个跟晴天机械没有直接关系，却又间接关系——因为长城挣钱啊。晴天机械的外汇是一半留在省内的，更何况还有税款。这八年来，南河的发展有目共睹。

　　南河是全国道路建的最好的地方，南河的各大企业设备更换是最早的，南河的代加工业务也是全国名列前茅。这就是个正循环，因为有钱，所以有好的设备，因为有好的设备，所以能生产好的产品，也就能够卖出好价钱，获得更好的发展。

　　用新任机械厅厅长张千山的话说：“南河工业的发展，晴天机械功不可没。”

　　当然，这种情况随着何熙带动了其他国产车慢慢崛起，在其他省事也正在发生着。

　　如果有人来夏国看看，就会发现，短短八年时间，改变多多大。

　　因为车好路好，所以从海州到青阳县只需要一个小时就够了。

　　开业典礼十点开始，何熙八点半就接到了这两位领导，张俊下车就一句话：“日新月异啊。我八年前和三年前都来过青阳县，改变真是太大了。”

　　何熙就笑着说：“那我带您转转。”

　　张俊就摆手了，“你啊，忙就是了，找个工作人员带我转转，你是所有人的焦点，今天跟着我，我可就不安静了。我得仔细看看，这可是咱们夏国第一个汽车城。”

　　何熙也知道，张俊是很纯粹的领导，在位时一心想着为人民服务，退休了就不愿意再有任何曝光了，他希望自己能回归普通人生活，何熙就说：“那我让于敏带着您转转。您可别忘了，十点典礼，您答应我剪彩的。”

　　张俊无奈道：“你这是赖上我了，你说我一个老头子，这么大事儿，让我上干什么。”

　　何熙就笑笑。

　　等着张俊走了，还有时间，何熙就陪着刘成礼走一走，介绍一下汽车城。刘成礼边听边点头：“你这规模这真够大的。”

　　何熙直接说：“是的，这里的年产量定位在150万台，零配件的生产则定位在210万。也就是说，投产后，我们长城的年产量将会突破210万台。”?
　　刘成礼忍不住说：“到时候可不用加价购买了。”

　　何熙就笑了：“那也说不定。”

　　刘成礼居然半点不觉得何熙夸大其词，甚至还点了头，“你啊，永远自信满满，但你是对的，樱花国一年的汽车产量高达千万，一方面，我们在拓展海外市场上还有余量，另一方面随着经济的发展，夏国人的收入也在节节升高，我们人这么多，汽车的需求量也是巨大的，我看啊，你这个汽车城日后还得扩建。”

　　何熙点头：“所以，旁边的地我也买下了。”

　　刘成礼直接笑了，“那下回开幕，我还来。”

　　不过他转头就问另一件事：“提到了零配件生产多了六十万。我就想起了最近收到的消息，说是美丽国工人正在抗议夏国汽车剥夺了他们的就业机会，他们准备对夏国汽车下手了。

　　你这动作够快啊。我们还跟外交部、商务部沟通，怎么去谈判，你倒好，直接解决了，也不给我们发挥的机会。”

　　何熙一点都不意外，部委有渠道知道这些信息，不过她感兴趣的是谈判这段：“您准备怎么争？”

　　刘成礼义正辞严：“自然是拒绝的。这是无理要求。我们虽然是发展中国家，但是在该坚持的地方绝对不会妥协。”

　　“更何况，与十年前改开刚开始的时候相比，我们也今非昔比了。我们已经不是当年被技术封锁却无能为力的夏国了。”

　　何熙点头：“我相信！”

　　陪着刘成礼转了转，很快就到了典礼时间。

　　晴天机械直接在汽车城大门口铺了红毯，两旁停着的都是长城汽车，从函谷到飞狐，展示在那里。

　　红毯的尽头，则是为今天开业典礼专门搭建的舞台，背景是长城车队在公路上飞奔，追逐着真正的长城。

　　蓝天白云之下，昔日的长城为夏国阻挡了匈奴的进犯，而今日的长城为夏国筑起了汽车工业的大坝。

　　两相辉映，这照片让不少人为之动容。

　　何熙跟着张俊和刘成礼一出现，现场立刻掌声雷动。

　　这样的典礼其实流程都是差不多的，主持人介绍一下汽车城的意义，然后又请何熙致辞，随后就是剪彩。

　　等着一切结束了，热闹才刚开始，因为采访开始了。

　　有人问：“何总为什么要建设汽车城？”
　　有人问：“何总，您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
　　也有人问：“何总，长城扩大了产量，会不会价格调整？”

　　何熙都一一回答了，然后她看见了一个小姑娘，使劲儿的举着手，她就点了一下，“这位记者，你想问什么？”

　　对方连忙站起来，冲着她说：“您好何总，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徐楠楠，我是南河省报的记者，同时我还有个身份，我是一名汽车工人的女儿。

　　我问问题之前，想先表达一下我的情感。

　　听说我要来这里采访您，我的爸爸想要托我跟您说段话。他是一名海州汽车厂的普通工人，1980年，随着合资企业的进驻，夏国的汽车行业一蹶不振，我清楚的记得，我爸爸最长时间，有六个月没有发工资。

　　所有人都说，我们没有路了，除了转产不可能再起来了，我爸爸在家里愁白了头发，我时至今日都记得他一直在问，为什么我们就是不行呢。

　　穷途末路之时，何总，晴天机械来了，海州汽车厂跟晴天机械合作，成为了长城第一装配厂。从那天起，我们家的生活也越来越好。

　　我爸爸的脸上再也没有出现过愁容，他天天恨不得六点半就去上班，每天晚上总要待到最晚才回家。可您问我觉得孤单吗？我不孤单。因为每次我问我爸爸，为什么干不够呢。他跟我说，因为过去我们想干没得干，而现在，我们终于扬眉吐气了。他骄傲，也想为这份骄傲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爸爸想让我跟您说：谢谢。晴天机械不仅仅给了他一个饭碗，还带动了全国的汽车行业，我们的汽车成为骄傲。”

　　她说完就冲着何熙鞠了一躬，随后才问：“我的问题是，这一路走来，您有什么感想想跟我们分享吗？”

　　谁不知道晴天机械带来了什么，没有晴天机械，现在大家买的就是合资车二十万一台，没有晴天机械，夏国的汽车也不可能走向世界。

　　这不是吹捧，而是事实，她的话一落，掌声就响了起来。

　　这毕竟是夏国第一个汽车城，自然来的媒体众多，摄像机和照相机不下数十台，这一会儿，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她。

　　可何熙的目光穿越了时光，看到了无数人，她回答说：“帮我谢谢你爸爸，就是因为这么多可爱可敬的人，我们才能走的这么远。”

　　“你想问我的感想，那同样是感谢。我想谢谢这一路上所有的人。我今天其实请了很多人来，我记得，我们新车下线的时候，曾经自报家门过，今天汽车城成立，那么多媒体在，我来点个名行不行。”

　　这有什么不行的，立刻就有人应了：“行啊！”

　　何熙一看是张胖子，笑着说：“先感谢我的亲人，我的姥姥张贵芬，我的舅舅李大壮，舅妈王淑梅，大哥李一民，二哥李仲国，三弟李季军。没有他们，我的第一个水泵改造都不可能成功！“

　　张贵芬他们都没想到会提到自己，很意外的连忙挥手。

　　“再感谢我的伯乐，海州厂原厂长徐海信，原技术科科长郑文华，原销售科科长霍知松，没有他们的信任，不可能带着海州厂，拿下部委大比武第一名。“

　　徐海信如今已经退休好多年了，满头白发，冲着大家微笑着。

　　“我还要感谢敢于对我破格使用的张俊副部长，是他给我机会参与到了与泰斯集团的谈判，从而有机会换回了第一条发动机生产线。”

　　张俊副部长点了点头：“我的确调了你来，只是觉得你精通技术，是你自己太优秀。”

　　“还要感谢张千山厅长，帮我协调，最终让发动机生产线落地，我还要感谢张胖子，左康健、庞波溯他们这第一批就敢跟着我干的零配件厂厂长，我还要感谢信任我的胡勇、鲁大华、岳州、葛红强等厂长，谢谢你们相信我，敢用我的方案重组汽车厂。”

　　她每说到一个名字，就有人站了起来，掌声始终不落，大家都知道，这些人都已经成为夏国汽车行业的重要人物，他们的确曾经跟随着晴天机械为夏国汽车崛起立下汗马功劳。

　　不少人的手都拍红了，直至最后何熙说：“我还谢谢远在美丽国的我的老师胡广熙，还有他的女儿艾米丽，没有他们，就不可能有今天的晴天机械。”

　　这句话落，很多记者们发现，刚刚被点到的人，很多人都红了眼眶，他们却不懂为什么。

　　何熙永远也没办法解释，这一路荆棘，是多少人冒着巨大的危险才坎坷走过。

　　但她能肯定，她没有辜负这些信任，明天，以及以后的每一天，夏国的汽车行业，再也不需要如此艰难。

　　很多人喜欢祝愿，但在这里何熙不需要。

　　她看着远处的工厂，今天已经开工了，无数的货车等在那里。

　　她还记得刚穿越来，第一次到镇上，是李仲国骑着骑行车带她去的。一路上泥巴路坑坑洼洼，她颠簸得浑身都要散架了。

　　那会儿她曾经嘟囔过一句：“能通汽车就好了！”

　　李仲国一脸不敢置信：“你真敢想，人家城里人最多想想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你还敢想汽车？听说那东西，咱们自己都做不好，总坏，还特金贵，县里都不一定有一台。”

　　而现在，夏国汽车变成质量好的代名词，路越来越多，除了长城的小汽车，大客车公交车都用的是晴天技术，越来越多的夏国人坐上了汽车，非但如此，他们的车还会通过港口运往全世界各地，成为了抢手货。

　　而这一切，她用了八年。
　　因此她也要对自己说一声：“谢谢。”

　　这里现在是夏国最大的生产和研发基地，以后也会变成全世界最大的生产和研发基地。

　　而这个目标，她一定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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