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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行云流水
作者：乌龙煮雪
文案：楚行云纵横江湖多年，轻功叫一个踏雪无痕，剑法叫一个行云流水，本是独自一人潇潇洒洒，万万没想到，一朝武功尽失，竟跟个坏流氓灵魂同体了？
……
从此，楚行云就没过上一天太平日子，身边总是飘着个小魂灵，吵着闹着要跟他断袖，更可气的是，这个流氓好像……
还是他十年前的白月光？！
……
有道是：月老胡牵线，天公乱续缘，任你一世英名在，偏要天降小流氓，无可奈何断了袖，一体双魂走江湖。
……
又有言曰：
七载连环灭门案，六爻排尸卦象辞。
五寻绣锦山河画，四族血夜鬼临门。
三重假面怨憎会，两度灵犀爱别离。
一往情深云与水，十年月下舞剑人。
内容标签：强强 灵异神怪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楚行云 谢流水
一句话简介：天降流氓是白月光？！
立意：讴歌了灵魂之间的爱与理解与救赎。
作品简评：江湖侠客楚行云，武功高强，扬名天下，本是独自一人潇潇洒洒，谁曾想，一朝武功尽失，他竟跟个坏流氓灵魂同体了！从此，他就没过上一天太平日子，先是连环灭门案，再是血虫人头窟，江湖底下暗潮汹涌，一场巨大的阴谋正逐渐浮出水面。历经几多风雨，蓦然回首，楚行云忽然发现，身边这个流氓小魂灵，竟是他十年前的白月光！本文构思新颖，文笔流畅，以灵魂同体入手，埋下重重伏笔，剧情环环相扣，直至最终揭开真相，给读者呈现了一个跌宕起伏的武侠悬疑故事。书中人物有血有肉，两位主角人设鲜明，全身是谜的刀疤痞子谢流水，和切开是黑的江湖侠客楚行云，从一开始的两两互坑，到最后一生一世一双人，死生契阔，荡气回肠，读之令人手不释卷。


第一回 云水缘
　　人生若只如初见，
　　千里明月故人来。
　　“我赌一两银，今年斗花会，还是楚侠客胜！”
　　“必须的啊！他十六江湖出道那会儿我就站他了，加二两！”
　　“追五两！踏雪无痕实在太帅，去年你们看了吗？我的妈那白衣一翻飞我腿都软了！”
　　斗花大会，乃江湖盛事，以斗花来斗轻功，好看而不血腥，百姓也爱凑热闹。而这时，一位白衣客却道：“压十两，他今年胜不了。”
　　众人道：“你算哪根葱？敢出此狂言？”
　　那人围了条白巾遮脸，笑笑不答，放下十两银，转身走了。
　　这位白衣客不是别人，正是楚行云本人。若问他何出此言？不为何，因为今日黄历诸事皆宜，他准备干一件大事：
　　自废武功！
　　踏雪无痕，乃天下第一轻功，他已练至九成，若要练第十成，就须自废武功三个月。他一思忖，追求十全十美，自然有得有失，不亏，废了。
　　友人宋长风听说，死命劝阻，理由有三：为练轻功废内力，不值；练至九成够强了，何苦？自废武功多危险，傻啊！
　　楚行云觉得宋长风言之有理，但不想听，他心中自有一番计较。踏雪无痕第十成，若能练成，就可踏遍天涯海角，管它是鹤飞不过的高山，还是鸿毛不浮的弱水，提气就能跃。
　　万水千山，他想寻一人。
　　酒肆一条街吵吵闹闹，他没想到自己的风评竟还不错。可没高兴多久，等他买完废武冰封针，再路过时，那儿的言论已翻了个调，不少人跳出来道：
　　“赌三两！我看他今年不仅胜不了，还要被新秀摁在地上摩擦！”
　　“哈哈哈搞不好是另一种摩擦咯！我再跟三两！”
　　“当年他跟宋大少搞不清楚，还跟齐二少捉奸在床，那种人也一口一个‘楚侠客'的去叫怕不是瞎了眼？”
　　又有人反驳：“谁瞎了眼？楚侠客蝉联三年斗花会冠军，轻功踏雪无痕天下无双，就算有什么不是，轮得到你们指指点点？”
　　“他自己就一烂人凭什么不让人说？”一人翘着个二郎腿，回，“现在的小年轻啊，眼皮子都浅的很。你们楚行云十八岁就被扒了出身，不夜城里卖屁股的玩意儿，这才过了四年，就开始洗天下无双了？还真当江湖没老人了！我跟十两！那种下贱胚子年年来参加斗花大会可真他妈恶心！”
　　楚行云默默听着，没想到自己竟真能心如止水了。年少刚成名那会儿，他可是天天回了家，就抽出纸来，写个大大的“滚”字。那时，每天就靠写“滚”心静，一天能写六百六十六张呢。
　　其实弄成如今这样，也不能全怪众人嚼舌根。怪他年纪太轻，太想成名，恨不得一夜红遍大江南北，江湖四处都传唱他的名字。
　　这样，天涯海角，那人也会知道他。
　　不相见，就红到你日日都得听我的故事！
　　抱着这种想法，楚行云十六出得江湖，大小擂台，全部都上。这种斗武大会，历来是要讲些情面的。然而楚行云为了红，时常打得别人一分不得，三局连败。最后他自个儿光鲜问鼎，盛名加身，别人抱着三个零蛋，颜面无存。
　　这种嚣张打法果然一炮而红，但格外招恨，尤其是武学世家的年轻公子，如此跌面，哪里咽的下，表面上虽也赞一句：“楚侠客，好生佩服。”其实心里，恨得滴血。他们个个瞪大眼睛，等着看楚行云哪天一败涂地，好踩上一脚。等啊等，却等来了楚侠客战无不胜。
　　然而，终于在楚行云十八岁那一年，他们等来了一个传言：楚行云，出身南蛮不夜城。
　　不夜城，听这名，就是天下最脏的勾栏院。
　　一时间，江湖沸腾，满城风雨。
　　所谓站得越高，摔得越惨。楚行云先前占得东风第一枝，众恨久矣，很快，一个个不堪的故事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无数人出头作证，哪年哪月，在哪哪见过小行云，他怎么怎么样……
　　茶余饭后，分享你刚编的楚侠客。
　　其实这传言也很好破，比如此时，就有人跳出来回骂：“放你妈个屁！当今江湖凭真气练武，靠天赋吃饭，纯度最高就是九阳，顶破天了！我们楚侠客天赋异禀，直接打破极限，是个十阳！内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生下来还是个吃奶娃娃就能打得你满地找牙，还会进什么不夜城？有些人看他这几年窜得快，眼红出血了吧！”
　　“所以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可能人家家乡在南蛮附近，以讹传讹了罢！再说了，不夜城早倒了，你知道那是干嘛的？论勾栏院，秦淮才是一绝，谁大老远跑去南蛮嫖妓，吃饱撑着！”
　　“就是！江湖人靠实力说话，你们平常见着个八阳真气的就哇哇乱叫，要遇着个九阳，简直要给人家跪下叫爹了。楚侠客可是天生十阳！百年一遇的奇才，要真有个不夜城能出十阳，我看你们全江湖人也别练武了，直接跑那挂牌卖算了！编料也不过过脑子，我赌一锭银，今年就是他第一！不服都给老娘憋着！”
　　楚行云很感念这位大婶能替他说话，不过他有点害臊，因为这十阳，还真不是他天生的，而是有人，送他的。
　　想当年，不夜城，是天下唯一的杀人合法之地。
　　至于勾栏院，也不是没有，每年只有极少的绝色才能被选中。毕竟妓`女的“妓”，带个女字旁，小倌的“倌”，带个单人旁，不管怎么说，还是半个人的，不能随便乱杀。
　　楚行云八岁就被卖进那，而他从小就长得高，不够娇小可人，自此失去了做半个人的机会。从杂耍训｀诫的“猴”、变成活体试药的“鼠”，再沦为泄愤虐杀的“包子”，日日在非人的地狱里翻滚。五年了，天天想逃，每逃一次，身上就残一处，最后一条腿被人活生生打断。什么江湖侠客，内功武学，对他来说，是梦里都不曾想过的天方夜谭。
　　可老天最爱开玩笑，偏叫这天方夜谭成了真。
　　于是十三岁那一年，素昧平生，有一人踏雨而来，拥住了他，而后在温泉池里，将一身十阳真气，全渡给他了。
　　一分不少。
　　小行云那时一无所知，只觉得那人怀抱很暖，等从池子里出来，便感觉打通了任督二脉，他一蹦跳，竟发现断了的腿，好了！
　　分别时，那人月下舞了一场剑，行云流水，风华绝代，叫他记了十年。
　　只可恨夜色朦胧，当年无知，楚行云既没瞧清那人正脸，也不知道恩人姓名，只傻乎乎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还能见到你呀？”
　　那人笑一笑，答：“无缘则天涯海角难相见，有缘自花好月圆故人来。”
　　之后乘月而归，不知去处，恍若仙人。
　　自此奇遇，楚行云十阳真气，一身神力，遂火烧不夜城，一路打了出来。从此，天之骄子，众人惊羡。
　　是那人，终结了他生命里所有的黑暗。
　　风花雪月不及你，穷尽了诗家笔。
　　此时，楚行云不再理会流言，转头上山回家，他手握废武冰封针，边走边想：好端端的十阳，恩人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他曾问过武学大师，这武功能随便乱送吗？果然不能，其法有三：以手传，以嘴传，以身传。前两者，稍有不慎，就是七窍流血，唯有以身传，最安全，但据说，传功者痛如女子分娩。
　　楚行云打了个寒颤。月下温泉池，年少第一次，他只记得水很暖，那人也很暖，没想到对方那么痛苦，再转念一想，那人定在传功前就知道，却仍愿意为非亲非故之人赴汤蹈火，十阳真气，说送就送，不留姓名，也不露脸，何其潇洒！何其风骨！
　　仙人临世，下凡辛苦了！
　　楚行云也想过，若能相见，不如把这十阳还回去，他精修了剑法，便是没有内力，也能独当一面，然而就这么风风火火混江湖，混到了二十三岁，却不见故人归。
　　难道终究是没有缘分？
　　楚行云不信，山不来就我，我就山！
　　踏雪无痕第十成，势在必得。
　　今日，他就是要做这个决断，遂拿起冰封针，刺进琵琶骨，同时朝山中寒潭，纵身一跃——
　　剧痛劈头盖脸。
　　于是好端端的十阳武功，就这么废了！
　　楚行云在山上寒潭挣扎时，也有一人，在山下临水城挣扎。只不过不是因痛，而是纠结。
　　此人名叫谢流水，拿这名儿去江湖中一问，人人都会说：“谁啊？”
　　毫无名气，查无此人。
　　倒不是他武功不济，只是干的事实在是阴沟臭鼠，见不得光。
　　谢流水也不是生来就见不得光，他若得见天光，本可以比谁都耀眼。这话相当自负，不过他确实有自负的资本：
　　他是个十阳。
　　与生俱来，天之骄子。
　　不过，十年前，谢流水大手一挥，送人了。
　　十阳真气，说不要就不要，踏雨而来，乘月而归，何其潇洒！何其风骨！谢流水自己都叹服。
　　然而十年剧变，身心破碎，人生无常，一言难尽。他早就不是当年月下少年郎了。不说别的，就肤浅地说脸吧，左颊一道粗长刀疤，一直延伸到脖子，所幸他并无亲友情郎，落拓世间一野客，孑然一身十二年，没人在意他的脸，倒也不必纠结。他现在纠结的是：要不要把那十阳武功，拿回来？
　　说实话，当初送得那么洒脱，如今灰溜溜地去讨回来……
　　啧，太没面子。
　　可没办法啊，谁让他生来可笑，命途多舛。就连做件不留名的好事，也要被老天折磨一番。当年他查过送功秘籍，秘籍上写：以身传，最保险，寻温泉，泡草药，不动欲，方可。并小注：或伴有阵痛……
　　少年谢流水心想，男子汉大丈夫，阵痛，忍忍就过去了呗。于是便这么去办。
　　那本秘籍有些残破，故而他不知，那小注的后一句话是：痛如女子分娩。
　　那晚，天生携来的十阳真气，硬生生从四体五脏、经脉骨血间剥离，年少的第一次，谢流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今想夺回武功，他仔仔细细地去查了秘籍，秘籍上写：当年以身传，而今夺其身，方可。小注：无痛，不过风流一场……
　　很好很好，掐指一算，那家伙今年二十三，风华正茂，正是他喜欢的类型，好吃，吃掉。
　　然而小注后还有一句话：被夺功者，必死无疑。
　　谢流水犹豫了，说真的，当年小行云没求谁救，算他自作多情，送人武功，美名其曰：助你一飞冲天。其实就算没有他，别人自己也能逃出来，只是活得惨了些。而今，楚行云打擂台扬名，谢流水刀口上过活，江湖偌大，井水不犯河水，无冤无仇平白又去把人家害死，这叫什么事？
　　何况，他十年来转练了别门武功，内体经脉不一定能与十阳真气再相合，就算夺回来，也未必能活下去。
　　可是不夺这武功，他又实在走投无路，权衡再三，谢流水掏出一个铜板，正面写着“干”，背面写着“不干”。
　　铜板被抛至半空，正反交替着，翻滚而落——
　　正面朝上：“干”。
　　谢流水扶了扶遮刀疤的盖脸头巾，蹲下来，捡起铜板，心道：三盘两胜好了。
　　于是连抛三次，结果全是：
　　“干”。
　　哎，楚侠客啊，天意难违，怨不得我咯。

第二回 马蹄错
　　定计成败凭天意，
　　纵马岂料宿命成。
　　阳春三月，游人如织，也是寻常酒肆热闹的时候。
　　“小二，来一壶酒，切大块牛肉！”
　　“得勒！”小二一边热情招呼，一边拿眼瞅了瞅来客，见其三月晴好天，却头巾盖脸，隐隐露出左颊刀疤，虽粗布短褐，磨边皂鞋，不似有钱人，但腰配一把漆黑长刀，又不像好惹的主，忙道：“客官！这边请这边请！”
　　谢流水寻了个靠窗位坐，他在临水城呆了几日，处理着自个儿的江湖事，今日方有闲工夫思考夺回武功之计，想了一会，计策有两：
　　计策之一：打探到楚行云住址，登门拜访，开门见山：“楚侠客，久仰久仰！我是十年前那位，还记得我不？那啥，人生如此多艰啊，您方便去死一死，死前顺便让我搞一搞，把武功还给我吗？”
　　不成不成，此计不成。
　　生而为人，头一遭在别人心里留下如此光辉伟岸的形象，就这么幻灭，也忒难过了。
　　计策之二：打探到楚行云住址，月黑风高，遂干。
　　此计简单易行，事成的把握有七八分，然而……
　　谢流水正犹豫着，小二走来上菜，他便顺嘴问了句：“今年的斗花会也快了吧？”
　　“就在下月初了！您要是呆的久些，可千万别错过！”
　　“哦？这么精彩？”谢流水有心套话，只好痛心疾首地掏出仅剩的碎银，佯作豪气道：“再切点肉，一并结账！”
　　小二见到银子，不禁喜上眉梢，嘴也活络了不少：“客官您是没见过，这斗花大会啊！看过一次终生都忘不了！去年斗莲花，那偌大的湖面上就三朵巴掌大的白莲，宋大少愣是三步生莲给渡过去了！可这还不是最妙的——”
　　他故意拖长音卖了个关子：“真正绝的还是最后一局，整个湖面一朵莲花也没有了，在场的武林高手无人敢上，唯有楚侠客面不改色，一身白衣立于湖边。只听那风声猎起，只见那衣袂翩飞，一个踏雪无痕，就渡过去了！那镜子般的湖面，竟一丝波澜未起，在场的一个个眼睛都给看直喽！又逢楚侠客姿容俊秀，不少妙龄女子早就芳心暗许，唉，恐怕那武林第一美女赵霖婷终是要名花有主了！”
　　这时，对面角落传来一声不满：“哼！楚行云什么出身，还敢攀赵霖婷？要点脸吧！”
　　“哎哎哎，这位客官，怎么说话的？英雄不问出处，何况人红是非多，你要不服气，你行你上呗，参加个斗花会给各位开开眼！”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来这调调，我骂鸡先得下蛋啊？就算不夜城子虚乌有，他跟宋大少、齐二少那乱七八糟的，合着都是假的？那么多名人侠士，怎么就没见别人传？说明无风不起浪嘛！这种人要换早几年，直接取消参赛资格，唉，江湖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片刻之后，又有人慨然而起：“你们叨叨楚侠客自个儿叨叨去，拖宋家下水干什么？当年的事清清白白，宋家大少议亲，眼看就要和贺小姐喜结良缘，齐家那狗东西见不得人好，看楚侠客出身被扒，又住在宋府，就来借题发挥，一堆人还听风就是雨！蠢不自知！”
　　谢流水坐在那，静静地听他们吵，当年那事闹得沸沸扬扬，他本来不关注这些，可楚行云实在是红到他不得不听，走哪都有人叨叨，于是闲暇时，就顺手调查了一下。确实是没什么，楚行云自不夜城出来后，机缘巧遇救了宋家大少，由于天资惊人，就被宋家收养，跟宋长风吃住同行。而贺家是一高枝，宋家想攀，齐家也想攀，贺大小姐很有脾性，放出话来：此生惟嫁一心一意、只娶她一人的男子。于是混世草包齐二少便给齐大少想了个馊主意：去煽风点火，传宋长风跟楚行云不清不楚，贺小姐听了这种事，必不会应婚了。
　　于是，众口铄金，宋家大少宋长风，立马就不是个东西了。
　　楚行云反应很快，不等宋母宋父来跟他说，他就搬出宋府，独门出户，与宋长风划清界限。宋长风十分难过，百般挽留，然而楚行云去意已决，临水城三面环山，他便择了一处清幽之地，住了，据说名叫清林居。
　　至于齐家二少，楚行云眼睛一转，遂有了主意：既然你传我不干不净，那好，我就让你不清不楚。
　　是夜，齐二少正包了个戏子行苟且之事，楚行云轻功一跃，推窗而入——
　　一屋子郎情妾意，乍变作冤家路窄。楚行云送戏子两锭银，然后和齐二少，共处一室，好好清算。
　　里边的齐二少哭爹喊娘，死去活来。外边的小戏子嘴皮一碰，十分利索，楚行云如何和齐二少早就相识，如何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哪只手揪起他，将他扔出去，编得头头是道。
　　众人恍然大悟，这是捉奸啊！
　　一时间，炸开了锅。
　　宋母护子心切，暗中也推波助澜，以牙还牙。至于楚行云，反正他本就是风口浪尖，再推几把也无妨。
　　很快，齐家大少就不是个东西了，先前说人家风云不三不四，好嘛，原来是跟你弟弟不明不白，倒打一耙，小人做派。贺小姐若听了，要不屑了。齐二少更是巨冤，那晚他求饶磕头哭到天亮，怎么转头就成风流韵事！于是自作聪明，开始不停地解释，这回越描越黑，齐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可后来宋、齐两家谁也没捞着好处，贺大小姐给皇帝看上眼，入宫了。
　　宋母宋父扼腕不止，宋长风却暗暗高兴，能晚婚一年是一年，倒是楚行云叹气，贺大小姐如此风骨，偏嫁了个注定要娶很多女人的男人，可惜可惜。
　　类似的传言谢流水还听过很多，半真半假，他也没时间桩桩件件都去查。反正论风流，宋大少、齐二少都是俊逸人物，行走江湖，大概也不乏美人，当年不夜城那小鬼头还真是长大了，桃红柳绿，吃香喝辣，好不痛快。
　　其实，要是谢流水真去查，就会知道，年少时，是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楚行云就是个活例子，心有白月，不问桃花。
　　这酒肆里的小二一边打嘴仗，一边把酒菜给谢流水上齐了，转身走了几步，忽被一人拉住，那人低声道：“嘿！你这么崇拜楚侠客，想不想亲眼看一下？”
　　“我早见过了！每年斗花会我都去呢！”
　　“不是，我是说，近距离地看。”
　　“小陈你什么意思啊？”
　　“我这几日不是去华碧楼帮忙嘛，昨天，宋家大少跟别人吃菜，那两人约他后天中午华碧楼再聚，他推说已约楚侠客了。怎么样？你明天中午要不要来？我给你开个小门儿？”
　　“不来不来！我喜欢看他台上大展雄风，把那些个世家公子打得满地找牙，又不喜欢看他吃饭，我还吃不起！去去去，别碍着我干活！”小二甩着汗巾走了。
　　谢流水却一字不落地听了个正着，他慢慢地将酒囊和牛肉一并收进袋里，正好遮住了袋中那几张人｀皮面具。
　　如他这般的人，见不了光，都得披着几张皮来活。
　　临走前，谢流水看了眼那位在华碧楼帮忙的小陈，心中有了计策之三。
　　此计纰漏极多，蠢且麻烦，要买迷药，布阵法，让人武功暂闭，而且时间战线拉得太长，极易出变故。然而要是这样他都能成功，那就是宿命了。
　　成则天意，败亦天意，死生有命，他就试这么一次。
　　此时，酒肆里叨叨楚行云的人也出来了，两个在前，一个在后，谢流水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子，施了个回转力，扔过去。
　　“咚、咚”
　　“我操！谁他妈打老子？你小子活腻了？”
　　“神经病啊我动都没动！”
　　“你妈逼的你没动这石头会自己飞过来？”
　　“傻屌没事找事？我离你这么近，要是我打的这石头能弹飞那么远？你大脑门儿上安弹簧啊？”
　　“欠揍！”
　　谢流水看了眼扭作一团的三人，笑了一下，溜走了。
　　第二天，宋府。
　　“方包！快！牵我的爱马来！”
　　“哎？大少爷！这天还没亮的，您赶哪儿去？”
　　“中午约了行云去华碧楼赏花。”宋长风一边说着一边牵过马来，“左转角那雅间，风景最好，老板不许预订，只许本人当日拿现银去订，我现在不去占，只能拱手让人了！”
　　“大少爷！这种占位子的小事交给我们下人不就行了，何必您亲自……”
　　话音未落，宋长风早已飞身上马，扬尘远去。他一路飞驰至华碧楼前，身着金丝印花圆领长袍，腰佩上好羊脂白玉，华碧楼前打扫的小厮见来者姿容不凡，忙迎上去招待。
　　“宋家大少！”宋长风半只脚还没迈进门槛，掌柜已一脸惊喜地迎上来，“小陈！还愣着干啥！还不快去给宋少奉茶！”
　　“不叨扰，不叨扰。”宋长风温和一笑，“宋某来此，只是想订左转角的那间雅座，不知……”
　　“自然自然！那雅座也就适合宋少这样风雅的人物！”说完又压低了嗓音，“宋少若是喜欢那间，以后随便差人来说一声，我们华碧楼定然随时为您留着！”
　　宋长风微微摆手：“不必如此麻烦，宋某习惯早起，有需要顺路就过来，只是订个座，也不好坏了你们店家的规矩。”
　　“哎呀，宋少何必这么客气，您能来，就是我们华碧楼的福分呐！”
　　宋长风不想与掌柜长谈，三言两语便告辞了，刚跨出门，就见小陈已殷勤地把马牵来，宋长风见他面生，顺嘴问了一句：“新来的？”
　　“是是是，东家忙不过来，叫我来搭把手。”
　　那小陈狗腿地哈着腰，又道一声：“宋少！您慢走！”
　　宋长风略一点头，纵马离开。他回身看了看华碧楼，不禁感慨，十年前的小铺，竟成了临水城最繁华之地，只是话江湖的掌柜和吹牛皮的小二，却见不到了，有趣的人都走了，徒留这金玉楼、铜臭屋。
　　毕竟十年，终究物是人非。
　　念及此，往事忽上心头，想起十五岁那年，在桃林见楚行云舞剑，宋长风恍了心神。
　　或许是这一恍，也或许是三月暖风熏人醉，宋长风竟没察觉到自己的爱马，走得过慢了。
　　华碧楼前的小陈，看着宋大少绝尘而去，嘴角翘了一下。
　　午时，见分晓。

第三回 遇恶水
　　杏花微雨风云话，
　　物是人非不相识。
　　和风暖雨杏花飞，碧水畔，杨柳依依；雕甍秀闼飞絮落，楼宇间，裙袂鲜妍。这三月的临水城最是让人惬意的，再加上即将举行的斗花大会，更是一日比一日得繁华热闹。
　　然而楚行云却过得很不爽。
　　他自十日前，自废武功了，曾经闻鸡起舞，如今日日睡到日上三竿，身体愈发困懒。
　　没办法，想把踏雪无痕练到十全十美，就须得武功尽失三个月。楚行云本想窝在家里会周公，可宋长风偏拉他去华碧楼喝酒赏花，无奈，从被窝里挣扎起来。右手从枕芯中摸出一片残玉，戴在脖颈上。
　　这坠子虽是断琼残玉，却是罕见墨玉，在光下还透着一丝紫，玉石行话，这叫“麒麟瞳”，若是当年完璧时，说个“价值连城”也是折辱了。
　　这是那人送他的。
　　说好听了是送，其实是他自个儿捡的，当年那人的完璧之玉摔成两半，后来那人走了，楚行云便想起来去捡，可惜，只捡着了半块。他串成坠子，珍重地戴了十年。
　　残玉触着胸口，凉如当年月色。
　　今日是三月十六，算来，他和那人，分别有三千六百五十天了。
　　十年整。
　　往事难回首，且看今朝。楚行云盥漱整衣毕，顺道瞧了眼黄历，上有四字：
　　诸事不宜。
　　尽信书不如无书，黄历也是如此，君子有言在先，应当按时赴约。
　　于是楚行云纵马踏街，至华碧楼前。
　　宋长风早就等在雅间了，隔着窗子，一眼便望见楚行云，一袭白衣，自有入格风流，环佩叮当，骨体清英雅秀。
　　就像多年前，桃林初见那般，撞进他眼里来……
　　宋长风正想着，楚行云已撩了绣帘进来，与他对坐。
　　“行云！来，你最爱吃的杏花糕！”宋长风说着，又帮他斟了一杯梅子酒。
　　楚行云一边拿起青瓷酒杯，一边开玩笑道：“宋少亲自为我倒酒啊，此等殊荣行云怎敢当呢？”话虽如此，却漫不经心地小酌一口。
　　“你少拿我开玩笑了，就因我爹的关系，官位升了那么点，现在人人见我，都恭敬得要命，看着都心烦。”
　　“官升了，事也变多了吧？”
　　“那倒没什么事。”
　　楚行云笑一笑：“新官上任却没事？恐怕不是真的吧，要么你有难事，要么你有心事。”
　　“嘁，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宋长风微啧了一声，语气略有不甘，笑意却是甜的，“行云，你声名在外，如今武功尽失，所以我本不想跟你说。”接着，宋长风把嗓音压到极低，“李家昨夜入了花贼，千金怕是……没有完璧之身了。”
　　楚行云端着酒杯的手蓦地放下，惊疑道：“李家世代为官，门禁森严，怎么会……”
　　宋长风叹息般摇摇头：“昨天李大人连夜赶来，说千金小姐的贴身侍女，也是被辱了身子，但神智比小姐清醒得多，据她回忆，那花贼从脸颊一直到脖子，有一条粗长刀疤。”
　　“采花大盗——不落平阳？”
　　宋长风叹：“江湖中，脸上有如此标记的，也就他了。这人在江湖悬赏榜上高居首位，却十年来安然无恙。李大人不问江湖事，知宋家世代习武，就来央求，父亲为着宽慰他，也就先应了要抓那花贼，没想到，今日李家就派人来问捉住了没，这可是为难。”
　　楚行云见他苦闷，默默夹了一块杏花糕给他，想起那采花大盗——不落平阳，自己也是早有耳闻。不落平阳自十年前出道江湖，靠着轻功浔阳步和春`药落红泥，专门潜入王孙侯门的千金闺房，毁人清白，据说为了让世人方便辨识他，自己拿刀从左脸颊到脖子，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而且每得逞一次，就用白帕沾了落红，题诗一首：
　　自古英雄出少年，盖世武功无人敌。
　　只因深恨朱门臭，不落平阳落闺房。
　　之后便把帕子随意丢在庭院里飘然而去，偏他这十年来还从未失手，因而得了个“不落平阳”的名号，恨得各路高官贵胄牙痒痒，却又家丑不可外扬，只敢偷偷差人去把悬赏金再翻上几番。
　　如今宋长风摊上这事，也是无奈，茫茫人海，去哪里寻这个除了刀疤和名号一概不知的采花大盗？
　　“哎！不说这些了，白浪费了良辰美景，这次请你来是赏花尝酒的，不过，你可先要自罚一杯。”说着给行云的酒杯满上。
　　“喝酒自然可以，可罚酒总要有个由头吧？”行云举起酒杯笑着道。
　　“罚你十日前，一声不响地就自行练功！”宋长风责备地看了他一眼，“踏雪无痕一至九成，最是稳妥扎实，可你偏要去追求最险的第十成，还自废武功！万一三个月后筋脉不通，真的功力尽失怎么办？况且你又何苦选在这节骨眼上，四月初就斗花大会了，连年都是你第一，偏今年不去，江湖上又要有传言了。你虽没什么宿敌，可嫉恨你的也不少，到时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平白让我这个做兄长的，吊着颗心七上八下，你说该不该罚？”
　　“罚！”楚行云爽快地应了一声，一仰头，颀颈稍昂，锁骨微露，喉头滚动，一杯下肚。梅子酒潋滟了他的唇色，看得宋长风不免心头一悸。
　　楚行云放下酒杯，觉得这梅子酒虽入口甘醇，润了喉咙却有一股化不开的酸味，久了，更有一股涩味硌在喉间，难以下咽，华碧楼的酒不该是如此滋味，他用筷子夹了块杏花糕，想压一压涩，没想到夹得略急，糕点一晃似要掉下，楚行云连忙低头，一口叼住。
　　宋长风见他少有的孩子气，不由轻笑，又见楚行云两排整齐的贝齿，咬在淡粉杏花糕上，云纹对襟缎袍，衬得左下巴一点痣秀媚可人，这么低着头时，露出小半截天鹅脖，玉似的白润。
　　窗外，杏花微雨。
　　宋长风正心神拂乱，忽而，楼下传来高声叫骂：
　　“你们这破店也是欺人太甚！我们家主子不愿仗势欺人，故意隐了姓名，早早派我来订上上座，你们华碧楼门都没开，老子就等在那儿了！你们倒好，拱手就送给宋家那王八羔子，为的就是他今年升了那点儿屁官？现在他在那吃香的喝辣的，倒晾着老子在门口淋雨！”
　　“这位爷！您先喝杯茶消消火，不是我们掌柜的有意……”
　　“放你妈个屁！”暴怒的客官一把摔了茶杯，打得小二踉跄趴地，小二当即吓得口不能言、两股战战。
　　在座也不乏江湖义士，有些看不过眼，想出手相助，那位客官似在气头上，并不注意，他横眉倒竖，虎眼一瞪，继续恶狠狠道：“你们华碧楼势利，行！你们狗眼看人低，也行！”说着，一把揪住小二的头发，将他硬生生拽起，“你们先去街上打听打听，回来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我主子，单姓一个‘薛’字！”
　　小二一听“薛”字，登时腿就软了，躲在屏风后的掌柜，只觉眼前一黑，在座的江湖侠客，手也都安分地收了。
　　“薛”乃皇族之姓。
　　若再说这临水城的薛姓，那便是甚得圣宠的薛王爷与薛二爷。
　　这二位爷一母所出，兄弟同心。得罪王爷已是大难，偏偏还是“一石二鸟”，掌柜深恨自己倒霉，清晨开楼时，门外分明没有这位客官等着，但这人是薛家的人，他说有，那就是有的，没有也得有！
　　那客官见大厅内静默无声，皆是被“薛”姓震慑，不免冷笑：“既然掌柜这么看好宋家大少，那我且去会一会，坐在薛家订的座上，是何等风雅的人物！”
　　语毕，那位客官一个翻身，就已一步百阶，飞身上楼，正想一把扯下雅座绣帘——
　　突然劲风一凛，“噌”地一声，一把银勺破空而出，他迅速弓腰腾空，侧过身子，却仍觉腰际处利器冷然，待落地时，果然擦伤了。
　　再回头看，那把银勺无一点真气，却狠狠插进身后的雕花木栏，入木已三分。
　　雅座内的宋长风赞许地看了眼楚行云，行云则用口型无声笑答：
　　“武功全失，身手具在。”
　　本以为这一招，能让帘外人放恭敬些，没想到那位客官仍是粗鲁地闯进来，看也没看宋长风一眼，目光就黏在楚行云身上。
　　楚行云瞬间一麻，仿佛被蛇盯住，给剥光衣服，叫蛇信舔遍全身，一股恶寒直升入脑。
　　“我说是谁能引得宋家大少亲自订座，原来是名扬天下的楚行云、楚侠客啊！这风、云、人、物，果不虚传。”
　　他故意把那“风云”二字念得极是千转百回，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暧昧，接着，又压了点嗓音道：“都说风云自是出入成双，正好一个长风，一个行云，连名字都是对仗工整，可见是月老牵线、天作之合了！”说罢，自又促狭地笑了一声，轻佻之意溢于言表。
　　宋长风刚想反驳，就听楚行云已淡然出声：“名字不过是个代号，世间重名者不计其数，王爷府里的人，想来是不会肤浅到就用名字去评断是非的。”说着，他右手不经意地把玩起另一支银勺。
　　“楚侠客言之有理，不过，话又说回来，若真要论及对仗工整，‘宋长风’这三个字，倒该配一个‘杨万里’才是。”
　　楚行云摸不透这人到底怎么个意思，老揪着名字不放，可那客官却并未给他思量的空隙，已开口道：“只是在下不知，楚侠客以为自己的名字，要对一个怎样的才好？”
　　真是莫名其妙！若不是武功尽失，楚行云才不跟他废话，直接摁住打！
　　然今非昔比，他只得按兵不动，那蛇一样的目光又爬回来了，这一次，楚行云无谓地抬头去看，正好撞进对方极是轻浮露骨的眼神中。对方见他看过来，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噙着嘴角一点放肆轻佻的笑，回：“楚侠客要是一时想不出，也不打紧，来日方长，鄙人谢流水，随时愿洗耳恭听！”
　　楚行云顿时嘴角一僵。
　　谢流水，楚行云，正正好的“行云流水”四个字，已是对绝了。便是这世间词句千万万，也再难寻替。

第四回 闹华楼
　　一闹华楼负情债，
　　三追逃客误终身。
　　听此，宋长风懂了，对方就是来挑衅闹事，了无干戈化玉帛之可能，于是虽面善如常，却暗暗运起真气道：
　　“看来这位仁兄与我们楚侠客确是缘分不浅，这名字对的可真是巧，既然有缘千里来相会，不如且坐喝一杯？”
　　“我看还是罢了！”谢流水冷笑一声，“别让人看见薛家订座的小厮倒和抢座的人共席喝酒，那成什么话了？”
　　“既如此，那宋某我也不久坐了，这位子，还是还给您吧！”
　　说罢，宋长风正要起身，却被谢流水在肩上轻轻一按。
　　一瞬间，一股纯厚混沌的真气灌顶压来，竟让宋长风无法站起。
　　宋长风心中暗叫不好，本想着楚行云武功尽失，来者又如此身手，必然不会只是小厮这么简单，倘真要动起手来，露了陷，倒得不偿失，不如退一步，让座离开，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纠缠。莫不是行云练功的事早有人透了出去？所以就偏在这节骨眼上公开闹事？
　　宋长风暗自沉思，谢流水看他眉头紧皱，狞笑一声：
　　“宋家大少是何等儒雅的贤士，必知这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难不成抢了薛家的座，挥挥袖子就能走了？况且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宋家想还这个座，还先掂量掂量拿什么来还吧！”
　　霎时，只听“噌——”地一声，银光一闪，一把长勺破空而出，谢流水立刻退开一步，宋长风趁此一个旋身就立在行云身侧。
　　谢流水望着已是九分入木的银勺，微微一使力，竟全部拔出，回头调笑般对楚行云道：“同一招，谢某可不会中两次。”
　　楚行云恍若未闻，依旧泰然自若地坐着，道：“这位子原是掌柜弄错了，并非宋家有意刁难，薛家皇室贵族想来也不稀罕一小间雅座的，况且……”
　　说到此，他故意顿了一下，古潭深潭般的眼睛看过来，凌厉的目光仿佛能将人剥皮削骨，直看到血淋淋的心脏里去，谢流水顿觉右眼皮突突地跳起来，只听楚行云凛然道：
　　“这普天之下，是当今圣上的王土，难不成也是城东薛家二王爷的吗！”
　　说时迟那时快，楚行云抬脚就将整张桌子一掀，宋长风在旁顺势就推了一掌，谢流水面对迅疾而来的旋桌，也不躲，一个手刀斩钉截铁地就劈了下去，竟将整张榆木桌生生劈断！
　　趁此空隙，宋楚二人已退至帘子处，宋长风抄起绣帘，真气一运便舞了过去，遮了谢流水大半视野，这贼人正欲抽匕首，忽然被一挡，心中微觉不妙，顿时气流微动，他忙一腾空，果见四只筷子穿破绣帘，“倏”地刺来。
　　楚行云见他躲过，也不急，抬脚就踢起一块碗，那碗带着热粥，直飞谢流水胯｀下。
　　谢流水顿时神情一僵，没想到江湖中潇洒磊落的楚侠客也会如此攻人不备，他在空中略微狼狈地一个鲤鱼打挺、凭空借力，要害处是险险地躲了过去，但落地时，脸上却仍被溅了两大滴热粥。
　　刹那间，谢流水的脸突然就像泥菩萨遇了滚水般，一下子化成稀汤，整个鼻子歪斜，眼睛也往下掉——
　　宋长风心下大骇，这贼人逃过身侧时竟忘了拦住！
　　眼见他就要蹿下楼去，楚行云却在电光火石之间反应过来，一个出手如电，将谢流水脸上那层皮“刷——”地揭下——
　　那左脸颊到脖颈处，赫然是一条粗长刀疤！
　　采花大盗——不落平阳！
　　顿时，大厅内一片哗然，行踪不定、赏金万两的不落平阳，光天化日下忽地就出现了！
　　不少江湖人士都摩拳擦掌、暗暗发力。不落平阳虽被楚行云那一扯滞了一下，但反应极快，脚下生风，一个侧身蹿上雕花木栏，脚尖一点，直直从二楼飞身而下。
　　众人本以为他会落在大厅中，可趁势擒拿，不料，不落平阳的浔阳步虽不如踏雪无痕那般名冠天下，却也是绝世轻功。当下只见他一个空翻，竟生生转了个弯，寒鸦戏水般地在门槛一跃，飞身而出了。
　　“追——！”厅内几位性急的江湖大汉已经操起大刀奔冲而去。
　　然而更多的人却都留在座位上，想那不落平阳虽为人不齿，但武功确是一等一的好，十年来万两黄金买人头却是安然无恙，与其像那些性情急躁的大汉冲出去白逞英雄，倒不如……
　　大厅内，静默一寸寸地蔓延开来，众人缓缓抬了头，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江湖“风云”之上。
　　宋长风顿感一阵头痛，他最不希望的局面终究还是出现了。且不说自己出身武门望族，于江湖上赫赫有名，也不说昨夜李家不幸，家父一时许了重诺，就单说身旁的行云，年仅二十三就以踏雪无痕被尊一句“轻功天下第一”，就冲这个声名在外，此时不想掺和也脱身不得了。
　　再看楼下那数十双齐刷刷的眼睛，仿佛都在说：“江湖恶贼既出，轻功第一者岂有不追之理？”
　　楚行云也自知是推脱不过，当下也不犹豫，手悄悄地覆在宋长风掌下。
　　宋长风马上会意，急忙渡了一大股真气传之，虽然自己的真气与楚行云相性不和，久用必然伤身，但此时已无暇顾虑，只盼着行云能靠这口真气佯追出去，耍几步踏雪无痕，把武功尽失的秘密给瞒下来。
　　楚行云正要行动，宋长风又低又快地附耳道：“我在后面骑马护着。
　　”
　　楚行云微一点头，然后手直接在雕花木栏上一撑，衣袂翩飞，接着也无需脚尖借力，径直就翻身而出了，之后仿佛凭空生翅了一般，打了个漂亮的弯儿，一晃神，那抹白衣影已闲云野鹤似的落于门槛处，脚尖再一点，便消失在视野尽头。
　　众人不由得叫了声好，宋长风却觉得心头发紧，隐隐不安，连忙翻身而下。他轻功虽不及踏雪无痕和浔阳步，但落地也是悄无声息。众人见江湖“风云”皆已出手，便不再犹豫，提起武器跟着宋长风飞驰而出。
　　话说这华碧楼依水而建，四周杨柳依依、杏花醉人，如此树木繁多、水路纵横之地，最是施展轻功的好地方。不落平阳那浔阳步经十年磨砺，早已登峰造极，一会如飞鸿戏海，一会如枝上燕雀，愣是楚行云踏雪无痕炉火纯青，此时也追得吃力，更何况他揣着口不属于自己的真气，五脏六腑皆感不适。
　　开始时，还有些江湖侠客暗器飞度前来助阵，现在已有大半被甩到了后头，只偶闻几声足尖点枝的震颤，和宋长风急促的马蹄声。
　　楚行云这时已力不从心，他硬忍着真气乱窜的抽痛，强压着汩汩上涌的眩晕，逼自己用踏雪无痕加快速度，想尽快甩掉那两位还跟着的侠士，而后就可放弃追踪，跟宋长风回去，随便向江湖人敷衍几句对方过于狡猾，这事便可结了。
　　然而事与愿违。今日烟雨迷蒙、水汽氤氲，不仅让不落平阳的踪迹难以扑捉，也显得楚行云那一袭白衣朦胧缥缈。宋长风跟在后边，即使骑着日行千里一阵风的爱马雪驹，也追得一头汗。他眼睁睁地看着楚行云揣着口相性不合、即将殆尽的真气，还上下翻飞去加快速度，不由得捏把汗，心下一急，难得抽出马鞭甩了一下。
　　但爱马却并不似往常那样，迅疾如离弦之箭，飞驰而出，反倒低低嘶鸣一声，马身一歪，竟斜斜地倒下了。
　　宋长风立刻翻身弃马，脚尖一碾，稳住下盘，他蹲下，伸出手摸上马颈——
　　竟是死透了！
　　当即大惊，但他心系行云，也来不及细想，立马想施展轻功去追，一起身，却是天旋地转，狼狈地跌落于地，那两位侠客听得宋长风有异，便赶来察看。
　　楚行云听得身后似已没了声响，当即决定再追三步，便回身与宋长风汇合。
　　只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他万万没想到，便是这三步之遥，覆了他的一生。
　　而此时的宋长风头晕目眩之间，已全然听不见身旁两位侠客的呼喊，只觉得世间一片默然，万物趋于静止，唯有楚行云那抹身影渐行渐远，恍若要消失在朦胧烟雨中。
　　他突地心弦紧绷，目眦欲裂、张口欲喊，却愣是发不出一点声响，头被锯子磨开般疼痛，双眼架不住眩晕地缓缓阖上，待视野只剩窄窄的一线天时，正好眼睁睁地望见楚行云的身影被密林山野吞没。
　　倏忽间，清晨的一幕蹿上脑海，华碧楼那牵着马来的小厮仿佛就在眼前，他殷勤地笑着，狗腿地哈着腰，道了一声：“宋少！您慢走！”
　　中计了！

第五回 一枝春
　　苍林幻境中春意，
　　虎落平阳被犬欺。
　　此时，楚行云全然不知身后剧变，他飞身三步，正好真气殆尽，便轻落于地，回身欲走，却突然发现，身后的路，竟兀自消失了！
　　四下里，静悄悄的一片，先前宋长风嘚嘚的马蹄声，两位侠客足点枝头的震颤声，全都戛然而止。楚行云踱了几步环视一圈，只见四周皆是合抱之木，苍密的树冠遮云蔽日。
　　他自忖从华碧楼追到此，距离并未太长，临水城郊外的山野密林，树木虽多而繁翠，但樵夫素来不少，像这般苍天巨木惟深山老林可见一二，更蹊跷的是，如此成片密林，竟连一丝虫鸣鸟叫也听不到，甚至连风都是凝滞的，唯有冷的雨，沥沥地打在树叶上，在寂静之中尤为瘆人。
　　楚行云心觉怪异，恐怕自己是误入对方的阵术而中了幻觉，此时敌暗我明，他武功尽失，与其轻举妄动，不如先静观其变。
　　他立在墨绿树荫下，雨顺着他的发丝，滑过脖颈，润过锁骨，最后落在他佩戴的残玉上，沁得他心口一凉，恍然想起十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的烟雨朦胧，记忆中的那人，踏雨而来……
　　然而楚行云还没来得及感怀怅然，后脖颈忽然一热。
　　像有一只毛茸茸的小活物，软软地靠上来……一呼一吸……
　　楚行云浑身一滞，他四下张望，什么也没有，惟有雨声淅淅沥沥。
　　楚行云没有回头，但脖颈处的肌肉却暗暗蓄力，猛地一下，整个后脑勺向后狠狠敲去，同时右脚一迈稳住重心。
　　但他却扑了空。
　　身后空无一物，只有惨绿的树影。
　　诡异的静默一寸一寸蔓延开来，突地，被一声低笑打断：
　　“楚侠客，久仰久仰！”
　　这声调，赫然是不落平阳！
　　“你说，你我二人名字这般浑然天成，比那宋长风，不知般配了多少，可见是月老牵线，天作之合……”
　　此人说着，一只手似有似无地流连在行云的腰间，又低下头，在他耳边笑：“不如，来搞一点夫妻之实？”
　　楚行云觉得莫名其妙，暗想这个采花贼怕不是小时候烧坏了脑子？他竖起右手肘，猛地向后一捅——
　　又捅了个空。
　　楚行云表面静静地立着，内心却估摸着各种逃脱之法，他十年来钻研的都是剑术轻功，对于幻术阵法一窍不通。
　　此时，他勉强想起一些道听途说的驱鬼诀窍，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狠狠咬破自己的中指，鲜血霎时汩`汩流出——
　　突然，整个视野扭曲，那密林惨绿和着血色鲜红，花麻麻的搅成一片，楚行云顿觉双眼刺痛，脑眩耳鸣，接着眼前一黑，栽倒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楚行云眉间微蹙，继而转醒。
　　他刚一睁眼，就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
　　入目是一点玉白的下巴尖……
　　但再往上看去，就是一条刀疤，从脸颊直接划到脖颈。
　　楚行云暗想，这不落平阳果然脑子有洞，正常人谁会把自己好端端的脸拿来这样划？他正欲动弹，不料却被这傻贼欺身压住。
　　心中警铃大作，楚行云顿感不妙，咬牙想挣起，全身各处却都麻得使不上劲，凭他这种身体现况，再多挣扎叫骂也只会像欲擒故纵，他当即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观望四周，附近草木葳蕤，偶有鸟鸣，已不是那种可怖的惨绿之森。
　　忽地，一阵氤氲水汽扑面而来，楚行云发现十步之遥外，是一条清溪。
　　因这几日梅雨之季，溪面甚宽，其水湍溪石之音似玉石璁珑，他再想抬头去看溪对岸，却被按住了头。
　　“你还真是不自知啊，二重一枝春下去，还这么不老实吗？”
　　楚行云心神一震。这“一枝春”乃江湖中一味极罕见的三重药，吃的次数不同，作用也不同。一重药令人昏迷，二重药逼人发`情，三重药使人失忆。且越是功力深厚者，越是发作得又快又狠。
　　楚行云此时武功尽失，反倒成了不幸中的万幸，他勉强抬眼去望，那条溪流水`多却势缓，想着自己打小水边长大，而不落平阳活动轨迹几乎在北，大概不会游泳，顿时心上一计……
　　忽然脸上一冰，有指尖，碰了他一下……
　　谢流水的手很凉很凉，像一条冷血的蛇，楚行云心中暗惊，这人练的什么武功？怎么手冷的像死人一样？
　　不及细想，那冰冷的指尖又开始下滑，最后轻轻扣住他的咽喉。
　　江湖中人，命门被扣，楚行云全身一僵：“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不落平阳，采花小贼，但据说胆小如鼠，从不主动杀人……
　　谢流水闻言，捏了捏行云的脸颊：“来找你拿一个东西。”
　　“拿什么？”楚行云冷冷道，“清白？人命？”
　　谢流水摇摇头，低笑了一声：
　　“都要。”
　　“你找错人了，我是男子，并非女扮男装。”
　　“我知道。”
　　“……”楚行云自知武功尽失，难以与对方硬抗，又见这不落平阳还能沟通一二，遂和缓道：“别人出多少两佣金？我可以翻倍给你。”
　　谢流水摇摇头：“我不要钱。”
　　楚行云心想，这采花贼果真是个傻的，天底下怎么会有不要钱的人？他盯着谢流水看，继续谈判：“你若不放心，可将我点了穴，我带你去拿钱，你需要多少……”
　　谢流水笑了一下：“楚侠客，你是有钱人，以为这天下人都是穷怕了，可天底下还有一种人，再多的钱都对他没用了。我不要钱。”
　　楚行云盯着谢流水看，竟发现这人说“不要钱”时，神色极认真，不像是价码不够的贪婪。他在心中盘算着，近日在江湖上得罪了谁？竟不要钱也要取他的命？
　　这般行动……倒像是他欠了什么风流债，楚行云自问流言虽多，但都虚虚假假，他没跟谁搅不清楚，更没有辜负谁的真心，他一直，就只喜欢十年前那个人……
　　如今谈判不成，只能硬打。楚行云沉住气，逼自己忍住。
　　现在不是时候。
　　楚行云一动不动，忽于电光火石间，右脚猛一踹，谢流水先前见他安分不动，此时始料未及，往左堪堪一避。
　　他趁此空隙，盘身而滚，一下脱出桎梏。但毕竟中了圈套，虽然药未走全身，却已感乏力，未得几步，被谢流水一捞，就捞回来。
　　楚行云重又恢复那种不抵抗、不挣扎的安分状态，一双墨瞳静静地看着谢流水。
　　七步之遥。
　　此时的楚行云额头已冒薄汗，喘息微乱，之前大力挣扎，药效开始发作，一时筋骨乏力，全身发热。
　　由于爬动，他的单衣被蹭开，露出光洁的背部，窄腰两侧，有两个漂亮的小腰窝，要命得勾人。
　　谢流水心情极好地吹了声口哨。
　　楚行云面上虽不露声色，右手却一寸一寸地抠进土里。
　　五步之遥。
　　说时迟那时快，楚行云腰部猛一使力，右脚曲膝向上一蹬，直往谢流水腹部踹去，谢流水侧身躲开，另一手掠来，要制住他……
　　楚行云早有预谋，右手握的一把土，快似流星地向后一撒，谢流水急急去挡，却仍是视野一糊——
　　一刹那，楚行云向前一滚……
　　三步之遥。
　　他双手向前撑住，腿、腰、背猛地一齐前缩，谢流水要来捉他，楚行云却以肘为支点，背肌瞬间一发力……
　　一步之遥！
　　楚行云拼死用劲，从地面跃起——
　　却在半空中狠狠滞住，谢流水捏住他的衣袖，笑：
　　“跑什么呢？”
　　电光火石之间，楚行云整个上臂硬生生爆发出最大力道，只听“呲啦”一声——
　　断袖了。
　　楚行云终于挣开谢流水，翻身而下……
　　鱼跃入水。
　　楚行云一头扎进清冽的水里，由于接连阴雨，溪水极深，水势比想象中大。
　　入了水，微波漾着杳杳天光，淡金色的夕辉粼粼洒下。楚行云这才惊觉竟已是酉时，从午时华碧楼追出及此，已过了两个多时辰，而林子里并无任何人搜寻的迹象。
　　他复又想起华碧楼的梅子酒，那不对劲的酸涩味，恐怕就是下了药的缘故，当时不做理会，实在太过大意。
　　宋长风功力深厚，若中了一重一枝春，怕是要到晚间才会转醒，而自己有可能是在苍林幻境中被下了二重一枝春，方才拼死力反抗谢流水，恐已药走全身，只觉五脏六腑烟熏火燎，四肢百骸抽筋断骨，每次微抬手臂去划水，都感到吃力难当。
　　如今宋长风不省人事，求助外界已是无望，一切只能靠自己争取，楚行云咬紧牙关，努力协调四肢，在急水中顺流而下。
　　前面是一段稍弯弧的水道，本来他极擅凫水，这种路段应不在话下，但此时体虚乏力，一个重心不稳，便被水流带着浮浮沉沉……
　　手臂双`腿渐渐僵硬，春日的水看着明媚，入里却仍是冰凉，冷得如同自己胸口那半壁残玉，几乎都要将心脏冻住。
　　一浪一浪的水流冲过身体，耳畔全是隆隆的蜂鸣，楚行云只觉头晕目眩，完全硬赖着求生本能在前行，脑中思绪杂乱无章地上下翻飞，他不禁胡思乱想着，自己若真有命逃脱，中着这二重一枝春该去找谁解呢？
　　上青楼是无济于事的，服了二重一枝春所激发的情`欲全是被`插`入的欲`望，虽说不知其中药理之奥妙，但确实无论男女，绝无例外。
　　脑海中开始浮现幼时那可怖的场景，那个嗑了一枝春的同伴，已全然丧失了理智，为众歆享，在偌大而封闭的厅堂内放肆疯狂，通宵达旦……
　　楚行云心里狠狠一抖，瞬间清醒不少，奋力划出`水面，吸一口气再潜入，调整呼吸，慢慢地在水中稳住了动作。
　　都过去了，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
　　十年前，那个人就终结了自己生命中所有的黑暗。
　　心中蓦地一痛，这么多年，自己多方打听，却再没有见过他，连如今他是否还存于人世，都未可知。
　　他后来怎么样了？这十年，他过得好不好呢？
　　突然，身后水流异动，一道黑影闪电般掠过上方——
　　楚行云还未看清，就被一个巨力拎起，甩出`水面，瞬间，天地倒悬，他眼前一花，便如断翅鸟般，摔在岸边厚厚的草从里。
　　行云全身湿漉漉地躺在草上，体力过度消耗，他奄奄喘息。
　　他抬头，看见赤膊上身的谢流水，鲤鱼跃龙门般破水而出，一步步走来，逼近……
　　楚行云心中叹气，是不是十年前遇到那人就用掉了他一生的运气？关键时刻，老天竟不站在他这边。
　　不落平阳明明是北方人，水性却跟自己武功具在时不相上下。楚行云慢慢把眼睛阖上，心中了然，最后一条生路已被掐断。
　　“楚侠客折腾够了？嗯？”
　　谢流水上了岸，瞧着着楚行云，一俯身，舔`了下他喉结上滚动的水珠。
　　楚行云看着埋在自己脖颈间的脑袋，右手摸着草丛中一块稍大的鹅卵石，估量着需要多少的力气，才能把眼前人砸得脑浆迸裂。
　　但他这念头还没盘算多久，谢流水左手已抚上他右手，徐徐抬头，混黑的瞳孔像蛇一般注视着他，而后慢慢地冲他一笑——
　　谢流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拇指抵进他的掌心，一点点，把那鹅卵石顶出去。
　　楚行云心头顿时一跳，妈`的，这人会读心吗！
　　谢流水五指一点点收紧，最后十指交扣，严丝合缝。
　　楚行云偏过头，尝试性地挣了挣手腕，对方却趁机埋进他的颈窝，咬他。
　　“你是狗吗。”
　　楚行云冷笑一声。
　　谢流水微微一笑：“我倒是狗，不过，要难为我们大名鼎鼎的楚侠客，虎落平阳被犬欺了。”
　　他一使劲，就将行云拦腰抱起，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怀里人，接着补道：
　　“小心，待会儿啊，欺完，还要被日。”
　　楚行云咬牙逼自己维持理智，此时他离了地，才逐渐看清了四周，附近溪水潺`潺，草木岑蔚，而几步开外，竟就碰巧是个简陋的木屋。
　　真是碰巧才有鬼！楚行云在心中啐一口，恐怕对方早已料定他会跃溪而逃，甚至连逃到哪段水道再整上岸都算好了！
　　谢流水抱着楚行云走过去，推开木门，把他扔到厚厚的床褥上，压住。
　　谢流水歪头，细细打量着楚行云，接着二指一发力，捏住他的下巴。
　　楚行云被迫张开嘴，无可反抗。谢流水看着他，就只是看着，看了好一会儿，什么动作也没有。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痞气地笑了一声，然后深深地吻下去——
　　窗外，春深微雨夕，满叶珠漼漼。

第六回 长夜劫
　　一夜风流一夜血，
　　生死离仇命中定。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楚行云任由他吻着，权当狗咬，干完了事，总一天……他会再狠狠整回来！
　　谢流水却不愿意给他痛快，不温不火，慢条斯理，抚摸扩张……
　　像一钱钱凌迟。
　　楚行云最受不了，身体越来越热，原本还能维持一点思考的头脑，此时像铸了一根滚烫的铁芯，要把整个脑浆都搅沸。
　　忽而，坠玉的红绳被人轻轻扯动，谢流水似要去摸那片残玉……
　　楚行云像被蛰了一般，右手立刻握紧残玉，整个人警惕而防备地盯着谢流水。
　　“啧，什么鬼东西握的这么紧，定情信物？”
　　谢流水笑着，去掰他紧握的的五指，却发现竟怎么也扳不开。
　　楚行云握得死死的，这是那个人的玉，不许谢流水这种人碰，碰脏了。
　　“我方才看见了，不过就块残玉，虽然墨玉罕见，可惜摔为两半，无论是玉还是人，恐怕都难再全了。”
　　他轻轻一叹，缓缓在楚行云耳边吐息：“碎玉扎人，放手，嗯？”
　　楚行云只觉得入耳全是暧昧不清的气音，像恶魔的呓语，仿佛受了蛊惑，他松开一点，但终究不愿放手，最后认命般，缓缓阖上眼。
　　谢流水皮肤很凉很凉，不似正常人。楚行云无意识地想往上靠，但仍缓不了体内燃起的烈火，恨不能有一盆冷水浇下来淋个爽快。
　　等等，冷水？
　　一丝惊疑在心中泛开，楚行云深知二重一枝春的功效，一旦发作，就是畜生求`欢，理智全无，断不可能只想要一盆冷水就行。
　　捉住一个关键的线索，思绪重又活络，手中残玉的冰凉，使他定气凝神。他现在筋骨无力、全身发热，虽同一枝春的发作征兆一样，但他还尚存理智，仅凭这一点，自己身中的绝不是一枝春。
　　此药名贵至极，原料须从西域采炼，长时间调配而成。当年那一枝还是王爷亲“赐”的，谢流水一介小小花贼，哪有门路弄一枝春？
　　这么一想，此人说甚么“二重一枝春”，恐怕都是在吓唬自己，耍个心术，要他放弃挣扎。
　　此时心下一片明朗，他如今只是四肢无力，身体发热，没有不`发`不`行的欲`望，很可能，对方只是下了软筋散和发热剂，致使身体有些滚烫，甚至连春`药都没用。
　　理清思路，楚行云便开始思量逃脱之计。
　　以现在的状况，想要扳倒武功高强的不落平阳，无异于天方夜谭。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他虽屈居人下，但比着不落平阳人生中任何一个对手都更接近他，谢流水一身致命点都暴露在他面前，喉管、脖颈、左胸、下腹，只要有一个机会……
　　太阳早就落山，此时四周一片昏黑，上苍予神机于有备之人。楚行云决定放手赌一把。
　　“嗯……”
　　一声，极轻极短，从身下传来。
　　嗓音透着清俊，调子却带着妩媚，偏偏又叫得如此之快，几乎让人捕捉不到，猫挠似的撩`拨心弦。
　　谢流水怔了一下，身下人像慢慢情动了一般，两条修长的双`腿，不自觉地缠上自己的腰部……
　　谢流水脑袋发懵，一时愣住，就在那一瞬间，那腿突然狠狠一箍，束得他腰部一阵僵硬——
　　劲风骤袭，一个闪电般的右勾拳，直从面门上掼来，谢流水立刻向外一躲，突然心头咯噔一跳：
　　晚了！
　　电光火石之间，楚行云已弹身而起，流畅漂亮的背肌线刹那间紧绷，腰部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似猎豹般迅猛出击，他张开嘴，尖牙对准谢流水的咽喉，狠狠咬下去——
　　谢流水被那两条迷人长`腿紧紧缠制，无法发力，眼看就要被咬断气管，他用手猛地在床侧一借力，扭头硬生生地向左后方撤去——
　　楚行云猛地一口咬在谢流水右肩上，他不管不顾，像一头困兽撕咬啃噬，牙齿深深地抠进肉里，再疯狂地扭头回甩，恶狼一般，最后竟真的连皮带血，扯下一块肉来。
　　“嘶——”
　　谢流水倒吸一口凉气，楚行云叼着那块生肉，静静地坐着，血滴滴答答地淋下来，明明已全身脱力，牙却紧紧`咬着不放。
　　惨淡的月光从窗棂边透过，映着楚行云的剑眉星眸。
　　四下里，一片沉默，任血腥味蔓延了一屋子，只听得窗外，风斜万叶连翩舞，春深虫鸣清远歌。
　　谢流水无声地看着那块血肉，缠在腰上的两条腿已脱力，他轻轻一动，便挣开。
　　朦朦月色笼身，淡淡地描摹出楚行云的面容，他满襟鲜血，一双静默的眼，流动着满华光彩，如孤狼冷月，透着狠绝凌厉。
　　此时，铁血消满室缱绻，月华勾北狼澄廓，谢流水低头，捏了捏出行云的脸：
　　“啧，我还真是逮了只漂亮的小狼。”
　　楚行云冷冷地看着他，此人右肩血肉模糊，却似浑不在意，还在那笑。楚行云不明白有何可笑，他头一侧，“呸”地吐出那块血肉。
　　“啪”，那块肉甩在地上，楚行云又啐了一口血水，一脸无所谓，像是无声挑衅。
　　谢流水倒没动怒，也没再出声，满不在乎，继续办事，楚行云心中有点发毛……
　　兔子逼急了还咬人，这贼子被人撕了块肉，怎么还这般自如？
　　楚行云如临大敌，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必要成常人所不能成。他今夜不会……真的要死了吧？
　　谢流水下午就逮住他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这人却硬生生拖到大晚上，夜长梦多，何不干脆点？
　　楚行云自己行事如猛虎狩猎，对待敌人，只想一口咬断咽喉，见谢流水没给他一剑封喉，还猜想事情或有转机……
　　但他此时忽然意识到，他碰到了一个棘手家伙。
　　谢流水行为处事，皆与自己相反，这种人见到猎物，绝不立刻行动，而是像一条巨蟒毒蛇，悄悄地潜伏暗处，慢慢地谋划布局，一点一点堵死猎物所有的退路，优雅地盘身缠绕……
　　最后，温柔地，绞死。
　　窗外，是一轮白惨惨的毛月亮。
　　楚行云躺在床上，他苦思冥想，无计可施，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任你动手动脚，我自岿然不动。谢流水毫不介意他扮木头人，任你岿然不动，我自埋首耕耘。
　　迢迢天水啖青云，慢吞细吐夜不停，且试无情登仙岳，欲雨生烟一空濛。
　　这永无止境的前`戏让楚行云四肢脱力，脑子更是一钝一钝地抽，恨不能来一刀痛快的，忍无可忍，他冷冷道：
　　“你痿？”
　　谢流水怔了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接着笑了，低头摩挲着楚行云左下巴的一点痣，慢慢附在他耳边，轻声道：
　　“你别着急，要知道，夜，是很长的。”
　　“刷——”，床头一面菱花镜，被楚行云狠狠扫下去。
　　“啪”地一声脆响，镜子摔成数瓣，瑶瑶地反着月光，似一地碎银。
　　夜烧得滚烫。
　　楚行云咬牙，伸手抓挠，指甲抠进谢流水右肩的伤里，狠狠撕开——
　　霎时，鲜血直涌，沾了五指尖红。
　　谢流水根本不管。
　　血顺着他的右臂流下来，滴嗒，谢流水却像不知痛一样。楚行云看着满手鲜血，觉得这人真疯了，还是不要命的疯……
　　横的怕疯的，疯的怕不要命的，楚行云气力渐失，横不起来了，衾被翻动，扯出道道绸褶，他死死盯着谢流水，记住此人的面容，冷冷咒道：
　　“你以后一定会死得很惨，你给我等着……”
　　谢流水闻言，竟笑了一下，握住他的手，说：
　　“好，我等着。”
　　夜愈沉愈深，楚行云似一叶扁舟，颠簸漂浮。谢流水看着他，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隐隐觉得眼下虽爽，但日后真的会很惨吧……
　　没关系，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谢流水伸手碰了碰楚行云英气逼人的脸，心道：等一切事了，我也到了黄泉底下，就去找你还这笔生死风流债。
　　最后的时刻，药力发作，楚行云已陷入半昏，他意识混沌，恍然间，感觉到谢流水从身后抱着自己，哑着嗓子，低声地问：
　　“你武功尽失了吗？”
　　楚行云侧过头，想出言嘲讽，但他终究没了张嘴的气力，他看着谢流水双瞳深黑，神色不似方才快意，反有些复杂，甚至有些灰败……
　　之后，困倦席卷而来，他再也挡不住，整个人昏睡过去。
　　露重丑时夜，鸡鸣四更天……
　　楚行云是被狠狠颠醒的。
　　睡眼惺忪间，整个视野都在上上下下地晃荡，他还没弄清现在的状况，一条刀疤就晃进他眼里。
　　行云一下子清醒过来，他现在依然在那个木屋的床上，被迫跨`坐在某人身上。
　　谢流水的脸上先是没什么表情，无悲无喜，见他醒来，便忽地促狭一笑，满脸流里流气：
　　“感觉怎么样啊？楚侠客，爽吗？”
　　楚行云冷静地看着谢小人奸计得逞，心中沉思，他就这么撞过去，一口咬掉这人的鼻子，能造成多大杀伤？
　　然而还没等他估量好，谢流水捏住他后颈，一施力，楚行云来不及挣扎，脑中一白——
　　等他再次醒来时，正躺在一片灌木丛里。
　　楚行云起身，行动如常，还发现自己竟青丝绾正，衣着整齐，甚至连外袍的银丝云纹都跟之前穿的一模一样。
　　几乎让他怀疑昨夜是大梦一场。
　　楚行云摸了摸梳好的头发，难以想象，谢流水到底在干什么？
　　行事如此诡异，楚行云实在想不通。
　　此时已是辰时，天早就大亮，而不远处正是追不落平阳时的那条小径，隐隐还能瞧见城肆里的繁华楼宇。
　　楚行云没再耽搁，起身疾走朝宋府赶去，自己一夜失踪，宋长风醒来不知要如何心焦，总得先去报一声平安，顺带再调查一下华碧楼，那些酒菜到底经过了谁之手？薛家真正的小厮到底有没有来过？楚行云总觉得昨天的一切发生的都太过突然，蹊跷得诡异。
　　此时他没法施展轻功，只能尽量快走，连过了好几条街，却见热闹繁华的临水城，变得冷冷清清，偶有几个行人也都面色惨然、行色匆匆。
　　心中的不安逐渐放大，楚行云加快脚程，行至宋府时，正好碰着牵着马匹回来的方包。
　　行云叫了一声：“小方！”
　　“哎！楚侠客？你可算是回来了！你不知道昨天可把我们大少爷急坏了啊！他……”
　　“宋兄现在在哪？”
　　“还在书房里，哎呀，大少爷他……”
　　楚行云心急，不等他说完，谦和一笑，就急匆匆地往书房跑。
　　宋长风坐在案几前，一手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一手捧着上好的碧螺春，一抬眼，猛地看见寻了一夜的人安然立在门口——
　　外边明媚的春光舀舀地落于白衣。
　　宋长风手上一抖，整碗茶都泼在地上，也来不及管，立刻就旋身而至，只想把眼前人狠狠抱进怀里，永远都别再离开了。
　　但他终究是克制住了，双手最后只是轻轻放在楚行云肩上，安慰性地拍了几下，平复住极喜的心情，温和道：
　　“你回来就好！昨晚我醒来发现你不在，寻了你大半夜，却怎么都找不到！现在看到你没事，总算放心了。”
　　“我没事，只是……昨天中了不落平阳的幻阵，一时无法得出，昏睡了一夜才醒来，他似乎也不知我武功尽失的事，所以先用歪门邪术想牵制我。接下来要怎么追踪他还是个问题，我看还是要先从华碧楼查起，早日抓住这淫`贼，也给李家千金讨个公道……”
　　宋长风听闻“李家”二字，一下子就震碎了心神，整个人都缓不过来，楚行云心下诧异，也不再往下说，只静静地站着。
　　宋长风回身，一脸颓唐地坐在椅子上，示意楚行云也坐。行云越来越觉得不安，他极少见宋长风这般消极，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不必再追查不落平阳的事了。”宋长风出声回答，声音是说不出的倦怠。
　　“不查？那么，李家那边？”楚行云蹙着眉询问，声音掺了点不自觉的急切。
　　宋长风对他摆摆手，又缓缓抬头，认真地看着他，眼下是一夜未眠的乌青，楚行云心中不安，此时，耳边只听得宋长风一字一顿地说道：
　　“李家，灭门了。”

第七回 血泥尸
　　断腰排八卦六爻，
　　血颅点太极两仪。
　　楚行云推开李家大门，扑鼻而来一股血腥味，令人作呕。
　　高槛处，一个青年伙计头砸在水缸上，脑浆迸裂。
　　微抬头，一个中年男子，仰面死在台阶上，前额被重器击打到凹陷，眼珠子鼓出来，掉在脑门边。
　　再回身，是一具壮年男尸，开肠破肚，摞在地上……
　　遍地断肢残骸，触目惊心。
　　良久，楚行云就这样默默地站着，一起灭门案，百缕怨魂幽。血仇深几许？多少素衣丧。
　　然而怅然感怀并不能起死回生，惟有真凶落网才能告慰亡灵。楚行云正准备仔细观察各处情况，只见一位挺拔的官兵走来，毕恭毕敬地到宋长风身边一鞠躬，道了一声：“宋大人！”
　　宋长风微一点头，问道：“从案发到现在，可否有人进来过？”
　　“回大人的话，属下严把各门，绝无可疑者进入。”
　　宋长风点点头，略表满意。
　　楚行云慢慢地在偌大的空地上踱着步，像是在度量什么。空地上共有八具尸体，看样子都是李府的一些仆人，死在各个边角，其状惨然。
　　“有什么发现吗？”宋长风上前问到。
　　“你觉不觉得，从一迈进这里开始，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楚行云低声回道。
　　“你是说……”
　　行云不待他说话，突然想灵光一现，抢道：“宋长风，昨夜是三月十六对吗？”
　　“对，不过这日子有什么……三月十六！”
　　七年前，三月十六夜，侯门灭族案。
　　那起案子非常惨，侯府上上下下两百多号人，全部死于非命。
　　宋长风和楚行云对此印象极深，因为，他们正是当年惨案的发现者。
　　七年前那一天，宋家寻侯爷有事，于是宋长风早早地拉着楚行云，陪自己立在侯府门前，然久敲无应，于是冒昧推门而入，就见满目断肢残骸，人间地狱……
　　缄默良久，宋长风缓缓开口：“你觉得，会是同一人所为吗？”
　　楚行云顿了一会，点了头。
　　宋长风略微蹙了眉：“有没有可能，是有人为了伪装成与当年的侯门案有关，而故意选了一样的日子？”
　　“不太可能，侯门案都过去七年了，而且，这里所有尸体的位置，都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跨越七年的连环灭门案……
　　“这怎么……可能？”
　　宋长风立刻登上台阶，环视庭院，门口那具开肠破肚的尸体尤为惨烈，可宋长风越看越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突然，七年前的一个片段撞进脑海……
　　他猛然道：“不对，现在死在门口的这具尸体，是横躺着的，而当年死在侯府门口的那具，是竖躺的！”
　　“不，如果把每具尸体都看成一个点……”楚行云一边说着，一边走下台阶，“那么八具尸体正好在前院的东、南、西、北、东北、西北、东南、西南八个方位。而且你看，门口那具和死在西北角的都是壮汉，甚至衣着都差不多，很可能是两名守夜者。”
　　楚行云走到西北角，在尸体旁蹲下：“根据这些拖拽的血痕可以知道，凶手应是先将他们一块割喉杀死，再将其中这具搬到西北角。不过最关键的是，这满院的尸体，伤处多在死者身体的右侧。”
　　“凶手是左撇子？”
　　“很可能是，至少他杀人时用左手刀。”
　　宋长风沉吟良久，问道：“这一点也和七年前一样吗？”
　　楚行云点点头：“当年侯府的前院，东南角、西北角的尸体，分别是右胸腔和右腹部被刺穿，其他尸体伤口也多在其右，若是右撇子行凶，按常理，伤口应多在其左。”
　　宋长风低着头努力回想当时的细节，可记忆早已模糊，只大概有个印象。
　　当年迈进侯府，门口一具尸体头破血流，宋长风见了，当即“哇——”地吐出来，接着就不省人事了。唯有那具竖躺的脑浆尸印象深刻。
　　沉思片刻，宋长风终于放弃从记忆里寻找线索，只能叹服道：
　　“行云，我还真是佩服你这种胆魄，就当时那种情况下，居然还记得住这么多细节！”
　　楚行云笑一笑，没有接话，那年宋长风十八，自己也不过十六，见到血淋淋的惨尸，哪能不恶心，只是他到底不像宋长风是名门贵府中长大的，八岁那年经历大饥'荒时，也和叔叔一家偷吃过死人肉。
　　如果有的选择，他倒宁愿不要这种胆魄。但苦难塑人，当时他就扶着宋长风穿过前院，想进去再找一找还有没有幸存者，然而一迈进正厅，看到那满屋的尸体，就再走不下去。
　　疾回宋府后，楚行云偷偷把自己所能记住的细节都写下来，想着官府若侦案询问，可能会用的上，但万万没料到，侯爷因为当年皇权更迭站错了队，这起两百多人的灭门案，最终竟悬而不破，不了了之。
　　等等！
　　七年前的情景不断涌现上来，楚行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抬腿迅速向正门口疾走，那具流了满地肠子的惨尸映入眼中，这人跟西北角的那位都是守夜人，脖颈上都有一道割喉疤，而一个更明显的问题敲在楚行云的心头：
　　如果这个人已经被割喉致死，那么，为什么又要将他开肠破肚呢？
　　“怎么了吗？”宋长风见楚行云有异，急忙赶来。
　　“很奇怪，深夜屠门，行事最应利落，不论是七年前还是现在，尸体死状虽惨，但都是一击毙命，唯有这一个人，无端地被杀了两次，这不像凶手的作风。”
　　“那……你觉得凶手会是怎样的？”
　　楚行云略微思索，揣摩道：“嚣张却谨慎，偏执而可怕。”
　　“说说理由？”
　　“七年前敢灭侯门，如今又敢在一个繁华城镇就对朝廷命官下屠刀，此为胆大；而能在黑夜中将全府上上下下百来号人一个不落地灭口，却丝毫没留下任何关乎自己的踪迹，此为谨慎；杀完人之后不立刻逃走，反而不紧不慢地把尸体都按照自己心中所想完美地排列出来，此为偏执；而时隔七年他才做了这起李家案，说明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某种目的，无论等多长时间、吃多少苦头，他都誓不罢休，这才是最可怕的一点。这样一个杀人魔，怎么会无端多事，将一个无甚关系的守夜者杀上两遍？”
　　宋长风蹲下身，仔细查看着这具尸体，黄肠流地，碎裂不堪，要把人捅成这样至少需要十刀，如果没有理由，凶手绝不会浪费寸金的时间在无谓之事上。
　　一时无解，宋长风招呼那位挺拔的官兵过来，对这具尸体做了详细的记录，同时起身，看着楚行云已一步步朝正屋走去，回身跟上，问道：“行云，你对七年前厅堂里的尸体还有多少印象？”
　　“比前院的八具尸体印象还深，当时我就走到那，就再走不下去，拉着你逃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按照凶手的风格，这次的正厅堂里应该和七年前一样，也有六具尸体，排成一纵列，其中前五具，是断腰尸。”
　　宋长风闻言，顿时停下脚步，接着在楚行云身后开口道：
　　“不，这次，只有一具。”
　　楚行云一愣，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是六具尸体，皆横躺，且呈一纵列排开。
　　楚行云大致看了一下，六位死者都是心脏受创而死，凶手将尸体排列好后，再将其中的第二具拦腰砍断。
　　理由？楚行云如同跌入一团乱麻中，他找不到凶手行事的基本动机，如同捡拾到了若干珍贝，唯独缺少一条串起的绳子。
　　他迅速离开正厅，一边向内屋再走去，一边开口问道：“李家家主的尸体在哪？”
　　提及李御史大人，宋长风脸色顿时槁如死灰，一时也未回答，楚行云以为他悲切，并不计较，过了一会，宋长风才像回过神一般，声音喑哑地答道：
　　“那种东西……恐怕已经不能称之为尸体了。”
　　行云心头一阵不安地狂跳。
　　当他真正站在李家内屋外，推门而入的那一刹那，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
　　屋内的地面非常干净，没有一点多余的脏尘和血污，唯有一滩泥状血肉，鲜红鲜红，和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显而易见，李家家主被砍下头，剩余的部分被剁烂成一滩血肉，并且规规整整地铺成了某种图案，凶手做的很细致，图案的边缘竟能让人看出几分曲线流畅的意味。
　　楚行云绕着血肉泥走了一圈，很快就看明了：
　　血肉与头颅共同组成了一幅太极图。
　　传统的太极图由互相环抱的阴阳鱼组成，并有两个黑白鱼眼。那一滩血肉铺成了太极中阴鱼的图案，且在其中有一个圆形的留白，意为黑色阴鱼中的白鱼眼，而另一边用头颅来表示黑鱼眼，白色的阳鱼部分则用地面来暗喻。
　　楚行云蹲下来去观察那摊血肉，血已经没有多少，大多是肉，且肉里无骨，凶手应是先将李家家主在某处砍头，然后放血剔骨，再运回这里，铺出了这种图案，否则溢出的血液会流的到处都是，骨头会露在肉泥外，从而破坏凶手的“杰作”。
　　宋长风再一次看着那一堆烂泥般的血肉，仍是心下一片骇然，不禁叹道：“凶手到底是……如何才能做到这样？”
　　楚行云抬眼，简单地回了四个字：“庖丁解牛。”
　　宋长风自然知这典故，那位厨师宰牛技高，薄刃顺着牛之肌理，解皮剖腹，挑筋劈肉，剔骨削节，掉下的血肉如土委地，宰牛毕，提刀四顾，为之踌躇满志。
　　当宋长风把宰杀对象从牛换成李大人，这位前段时间还与自己有说有笑的长辈，一股森森寒意陡然直上。
　　一旁的楚行云已陷入沉思，同样的问题依旧困扰着他，凶手的理由？无论是将八具尸体放在前院的八个方位，还是将六具尸体摆成一纵列却独独砍断第二具的腰，亦或是现在把肉泥铺成太极图案，那一根能串起所有细节的绳子他仍没有找到。
　　“宋长风，你对太极有什么了解吗？”良久，楚行云开口问道，希望能通过谈话荡开自己的思路。
　　“不太了解，就听得天街口那些摆摊算命的，扯出什么阴阳调和、太极八卦……”
　　八卦！
　　楚行云心头猛地一震，似乎握住了绳子的线头。这里的太极图是一个暗示，前院那八具尸体则分别象征着八卦中的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而不论是七年前还是现在，凶手真正要传达的，是正厅中那六具尸体组成的六爻八卦！
　　楚行云迅速急回正厅，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接着跨出正屋的门槛，再次扫视前院的八具尸体，确认他们各自的位置，之后回身，正巧与跟着赶来的宋长风隔着六具尸体四目对视。
　　宋长风绕开一步，想到行云身边，但楚行云却摆手止住了他，道：“不必过来，你站在那边会更好。”
　　他见楚行云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就知他已是明了一切，微微叹道：“那我就洗耳恭听了！”
　　“我只是了解了一点皮毛，离破案还远得很。首先，八具尸体代表八卦，肉泥和头颅代表太极，而凶手在正厅里用尸体排出六爻，组成一个卦象，以此来传达讯息。”
　　楚行云又道：“八卦中以一道短横来表示阳爻，中断的短横表示阴爻。且八卦亦称单卦，是由三个爻自上而下排列而成的记号，将两个单卦上下组合，即为六十四卦中的一卦，不同的卦象对应不同的寓意。
　　“你看，这六具尸体中，若把拦腰砍断的第二具尸体看成阴爻，其余留有全尸的看成阳爻，从我这个方向上看，离我最远的那具尸体是全尸，接下来一具是断腰尸，剩下皆为全尸，那么将自上而下地组成……”
　　说着，楚行云用食指比划了一个这样的图案：
　　☲
　　☰
　　“这是《易经》六十四卦中的第十四卦，火天大有，其原文是‘大有。元亨。’，意为昌隆通泰，《象辞》里则解说，此卦下卦为乾为天，上卦为离为火，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
　　“你的意思是，凶手利用卦象来告诉后来者，他灭门是抑恶扬善，从而顺应天命，祈获好运，以至于两起案子都能成功并且顺利脱身？”
　　楚行云点点头，又道：“而七年前，正厅里的前五具都是断腰尸，最后一具是全尸，他排的是第二十四卦，地雷复。”行云一边说，食指又一边微微比划了一下卦象：
　　☷
　　☳
　　“此卦《易经》中的原文是‘复。亨。往返途中，七日可归。有所往则有所利。’，其内卦为震为雷，外卦为坤为地，意为雷在地中振发，喻春回大地，万物之元始，且开运有亨通之象，然忌讳急于求成。”
　　宋长风豁然开朗：“所以，凶手可能从一开始就计划了连环灭门，因而在侯门案的时候排出地雷复的卦象，意为一切的开端，而他沉寂七年，恰好又对应了不可急于求成！”
　　“不错，而最有意思的是，他还排了给鬼看的卦。”
　　“……死者？”
　　“对。你看，无论是现在厅内的火天大有卦，还是七年前的地雷复卦，都是以我现在站的位置来看。而你从内屋里走出来，正好站在我对面，看到的图案全是反的。想想看，在没有其他外来人进入的情况下，能从内屋里‘走’出来的会是谁？”
　　宋长风缄默了一会，悟道：“大约也只能是，亡灵的怨魂了。”
　　楚行云微一点头：“七年前排的卦，从我的方向看是地雷复，而从你的方向看，则变成第二十三卦：山地剥：山高倾危、风雨剥蚀，有所往则不利。这是送给侯爷的讯息，而现在排的火天大有卦，倒过来从你的方向看则变成第十三卦，天火同人……”
　　“等等，同人卦……我记得是象征交结情深，两人契义，同心断金，莫非凶手不止一人？”
　　“凶手有没有帮凶现还不能断定，兴许是指李家有内鬼，不过，同人卦的《易经》原文里，有一句是‘利涉大川’。”
　　“有利于渡河？”
　　“对，凶手本身根本不信魂灵鬼神之谈，他在昭告所有的亡灵，老子走的是水路，有怨，尽管做水鬼来报！”

第八回 齐天算1
　　第八回 齐天算
　　破大忌阴阳两重，
　　共魂体灵犀一度。
　　宋长风沉默一会，道：“此处水系复杂，入水而逃确实可取。只是临水城三面城门，一面临山，且李府靠山面水而建，凶手若从这顺游而出，那得横穿整座城镇。而我寅时一得消息，便闭了进出关卡，时间上应是来不及。只怕……”
　　“只怕他若逆流而上，直接上山，一旦入了荒岭密林、无人之境，那便真是如鱼归海了。”楚行云望着李府背后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出声接道。
　　“宋大人！”此时，一位官兵进来通报，“王大人要到了，马车已经驶到前街。”
　　“他护卫展连也跟来了？”
　　“回禀大人，马车旁有人骑着一匹黑额马，应是展护卫。”
　　宋长风点点头让他退下，转头探询般地看了行云一眼：“你现在是要走吗？”
　　“啧，关键时候就净碰到这不该来的家伙。”
　　“这次可真不能这么说，若论起事理，倒是我们不该来，查案追凶，也是王大人的主职之一，他如今带护卫过来，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你跟展连到底闹什么？前几年我们仨还能一起喝点小酒，这一年多来，你就避他不及。”
　　“没什么，单纯不想见那张脸。”楚行云撇开眼答道。
　　“展连倒还像以前一样待你，就连你酒后说他那张脸，可以稳坐你心中厌恶的排名之首，他也没跟你计较……”
　　“反正我和他结了梁子，有他的地方就没我，你也别替他说好话，我现在就走。况且，凭他那张脸，就算是厌恶，也只能排到第二名去。”说罢，便告辞。
　　至于那榜首第一，自然是某张笑起来流里流气，还带着刀疤的脸！
　　宋长风无奈，这是他第八次劝和失败了，楚行云虽看起来性子冷僻，却并不是爱耍脾气、心高气傲之人，唯独在与展连这事上执拗得可怕，真不知他们是出了何事才弄到如此地步。
　　此时，春风骏马嘚嘚缓，宝盖雕车辘辘停。金丝绶带窸窸动，云履高靴窣窣来，王大人一众已到。
　　宋长风立刻上前，几番客套寒暄，正想把王大人迎进来，却见护卫展连上前恭敬道：
　　“王大人，您这几日身体抱恙，还是先进去歇息，此事暂且交给属下前去查看吧！”
　　“也好也好。”王大人似乎垂思片刻，：“我是老了，以后成大事，还是得靠你们这些青年才俊，没想到几年不见，宋家长子已是一表人才，真是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量啊！”
　　宋长风笑笑，赶忙回答：“王大人谬赞了，令郎才是真正的文武双全、德才兼备，到时必能平步青云，为国之栋梁。”
　　“说的哪里话，犬子就一不成器的，自己份内那点芝麻大的事也断不清，以后有机会，还望你多教教他。”
　　提到自家儿子，王大人笑意渐浓，宋长风也顺着说了不少好话，两人谈了一阵，王大人就借故咳疾，打道回府了。
　　宋长风遂收了一身谈笑姿态，李府灭门，王大人只字不提，连做做样子也不肯，未免也太过心凉。
　　好在展连做事还算有分寸。待事情皆妥，已是夕阳西下，展宋二人铺席而坐，相对无言，末了，展连低声问了一句：
　　“他……还是不愿见我吗？”
　　“唉，你们到底……”
　　“那件事是我做过头了。”
　　“不论当时发生了什么，行云他不是那么会计较的人，十八岁那年被人挖出身世，多少难听的话也没见他上心，你找个机会，诚恳地道个歉……”
　　“道歉要是有用，现在就会是三个人坐在这了。”
　　宋长风叹了一口气，恐怕楚行云是真动了跟展连绝交的意思，如今两人都只字不提当时之事，自己也无从插手，只得转了个话头，道：“你家的小祖宗伺候得怎么样了？”
　　“王宣史？他啊，现在当了点小官，总算还干点正事，不过还跟前几年一样，时不时就嚷着要楚行云教他舞剑。”
　　“还做着他的武侠梦？要成为一代剑豪，快意江湖？”宋长风想起那时王宣史一脸幼稚又正经的模样，不禁笑出声。
　　王宣史是王大人唯一的儿子，又加上是老来得子，更是宠得不得了，甚至专门把自己的护卫展连派去陪他儿子闹腾。以至于从小就顽皮淘气，文不成，武不就，见行云舞剑那般潇洒自如，便羡慕不已也做起痴梦来，哪里知道别人十年如一日的付出。
　　“他就那性子，且由他去吧。”说着，展连起身，“天色不早，便也不久留了，以后……”
　　他似乎斟酌了一下，又道：“虽然楚行云是不会见我了，但是万一他……以后有什么事，若我能帮的上忙，宋兄你尽管跟我说。”
　　“那是自然的，好歹我们也是多年老友了……”宋长风起身正准备送送展连，却见他突然顿住了脚步，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门外，宋长风顺着看过去，只捕捉到一个一闪而过的模糊人影。
　　“怎么了？展连？”
　　“行云……”
　　“什么？”
　　“楚行云！刚才跑过去的人！是楚行云！”
　　“宋大人！刚才有人让我将这个转交给您！”一个守卫侧门的官兵箭步而来，奉上一张纸条。
　　宋长风立刻打开，上面就几个潦草而遒劲的字：“李府山后，天阴溪，速查。”
　　事不宜迟，展宋二人当即分头行动，展连带人去查天阴溪，宋长风带人跟上楚行云。
　　而楚行云，正飞速追赶着自己心中的厌恶之首——
　　该死的谢流水！
　　楚行云本以为此贼一介亡徒，铁定会隐匿行踪，没想到自己刚离开李府，就在大街上碰了个正着！
　　当时楚行云一出府门，便直取华碧楼，想从那下了药的梅子酒上去调查不落平阳。李家千金三月十五没了清白，三月十六李家便被灭门，这间隔未免太近，实在太蹊跷。
　　而且，谢流水行为诡异，采花贼不过是为了皮肉色相，若如此，找个深更半夜，干完了事，不就成了？何必大中午就在华碧楼当众闹事，诱他出来，引入幻阵，再把他拐到小木屋里，熬到晚上，遂干。
　　事出反常必有妖，楚行云想从华碧楼中找些线索，然而天机妙遇不可算，途中行至天街，竟直接撞见了谢流水！
　　这天街，乃算命一条街，城里众人已闻李氏惨案，民心惶惶，皆来算命保平安，一时间熙熙攘攘，好不热闹。而楚行云只一眼，就从人群中认出了乔装后的谢流水！
　　正所谓，颠鸾倒凤一夜恨，化灰也能把君识！
　　此时的谢流水一身布衣，戴着一张人`皮面具，显得五官平平，神色也毫无流氓痞气，甚至眉宇间还带了点书生怯弱，像个良善百姓。
　　他在天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楚行云就牢牢盯着，武功尽失倒让他“大隐隐于市”。
　　突然，谢流水被一个小女孩狠狠抓住了衣袖。
　　鬼算子！
　　所谓各人有各人生钱之门道，这天街，有两大名号坐镇，一个叫准算子，一个叫鬼算子。准算子金口难开，从不街边拉生意，但若有人路过，命理前运被他看出一二，必出言提醒，且每每应验，因此声名鹊起。
　　而鬼算子，就最会拦路拉人。且有两招，先派小姑娘去拽其衣袖，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就这么巴巴地望着人——
　　直看得谢流水无奈，可他也不想算命，正犹豫间，两个魁梧彪悍的壮男，往小姑娘身后一站，捋一捋袖子。
　　谢流水不好当街闹事，妥协了，乖乖坐在摊前，摆出几个铜板。
　　楚行云躲在后边瞧着，谢流水刚一坐下，就被鬼算子抬手把了下脉，接着，劈头来了一句：
　　“这位公子，面色不佳，通体过寒，且阴气深重，不知……肾虚否？”

第八回 齐天算2
　　楚行云当时就见谢流水整个神情都抽起来。旁边的小姑娘立刻攥紧了他的衣袖，两名大汉跟着卷了卷袖口，谢流水无可奈何，只得心平气和地摇摇头。
　　鬼算子又捋了把山羊胡，沉吟片刻，微眯着眼睛问道：“隐疾否？”
　　楚行云习武之人，耳力极佳，听到这几乎快笑出声，忙抿着嘴撇过头去掩饰。只见谢流水翻了个小白眼，继续摇头。
　　鬼算子缓缓道：“堂堂七尺男儿，无疾却阴气深重，恐怕……”
　　这意犹未尽地一停顿，谢流水立马明白其意，及冠男子，无病却阴气深重，不是血债在外，便是不从正业，当即拿出一串铜钱摆上来，做个恭敬的手势道：“请先生指教。”
　　鬼算子便摇头晃脑道：“体阴深重，当远男亲女，不可佩刀、不可触玉，忌讳阳性花木草药……”
　　接着，鬼算子故作神秘地压低嗓音，楚行云就渐渐听不清了，只看得鬼算子时不时凝眉掐指，摇头叹息，而谢流水时不时就摆上几个铜钱。
　　眼看周围的人都找了摊位，独自己一直杵这未免太招眼，便也想找个地儿坐，刚一抬腿，就听得一声：
　　“这位公子，还请留步。”
　　转眼一看，得！准算子金口一开！
　　一坐下来，这准算子也跟鬼算子一样，上来就摸脉，也不知是真懂医术还是装腔作势，微微掐指，道：“这位公子，看起来仪表堂堂，正气浩然，阳气旺盛，龙虎精神，只是……”
　　说着，也意味深长地打住，楚行云也懂规矩，拿出一小块碎银摆上来。
　　准算子又开口接道：“只是这凡事都有个度，过犹不及，公子这一段日子阳气乃人生至重，须得多加注意，否则后患无穷啊。”说着又摇摇头，叹叹气，就是不再往下说了。
　　楚行云也明其意，接着掏银子，准算子又道：“这阳气重，于男子而言本是好事，可公子近期阳气如火，尤其是昨日，达到了一个巅峰，如若不以为然，恐会引火烧身。”
　　楚行云不经意地撇了眼谢流水那边，看他仍坐在那儿被迫掏出身上的铜板，一时半会还脱不开身，于是安下心来，装模作样地对准算子点点头。
　　“公子近期应往清净的地方多走走，像寺庙、道观，都可以去看看，但最好不要往山里去，尤其是那种人迹罕至的荒野密林，此时正逢梅雨之季，山林泥沼的阴湿之气恐会与公子的正阳之气产生冲撞。请问公子近日可否有夜行？”
　　“……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公子阳气如此之重，一定要避免夜行见月，毕竟公子之阳乃一人之阳，月之阴乃天之阴，尤其是像昨夜的那种毛月亮，最是夜行逢鬼的至阴，切不可碰到！还请公子近日入夜多在家中安歇为好。”
　　楚行云心里微微抖了一下。
　　“不过，公子家中可有内人？”
　　“没有，还未成亲。”
　　准算子点点头，道：“那还好，只是公子最近也不要上青楼，一定要记住，切忌房事！不要图了一时之快，毁了一世平安。”
　　“此话怎讲？”
　　“这房事乃亏阳助阴之事，公子虽阳气旺盛，但已如火灼人，不仅伤其情意缠绵者，更会折损自身，就好比烈焰之火，以微水浇之，虽不灭，却也袅袅青烟。”
　　说罢，准算子又摇头晃脑、皱眉叹息了一阵，再道：“公子近期除了忌房事，也要忌阴体之物，忌镜，忌血，尤其不要打碎镜子、或与他人争斗见血，否则，恐有大凶之灾啊！”
　　楚行云心中冷笑，他昨日——准算子所言的阳气最盛之时，于荒山野岭破屋中，被迫与人行房，其人阴气深重似肾虚，搏斗中，为自保，狠撕淫贼一块肉，以至满襟鲜血，又对夜空白毛月，挣扎间，摔碎床头菱花镜，诸忌一夜连连破，真是好极了！
　　此时，准算子不紧不慢地把摊子上的银子收起来，接着闭目不言，楚行云以为他已算完一卦，正准备起身离开时，却听他突然睁开眼道：“公子是否在找人？”
　　楚行云神色微微一凛。
　　准算子瞟了眼鬼算子摊前的谢流水，又笑道：“老朽并不是指眼前人。”说着，用手指了一下胸口，“是心里人。”
　　霎时，楚行云只觉得心口残玉冰凉，恍若又要陷进十年前那朦朦胧胧的月色中去。
　　良久，他问：“我能找的到吗？”
　　准算子笑而不答。
　　楚行云以为要加钱，正想解荷包，却听他道：“公子情路甚好，自十三到三十，天桃星高照不衰，此乃多少人艳羡不得的‘花鸟相衔，桃满三千’，只可惜，公子心似顺藤千里，唯有一结，此结不解，纵使桃红柳绿，也视若无睹，怕是三千桃花盛，也扛不住公子这般心若未闻。老朽劝公子一句，韶光易逝旧人远，痴恋妄念徒伤春，莫让前缘东付水，只管惜取眼前人。”
　　楚行云微微一笑，起身说道：“不知先生可否听过，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此结，楚某不愿解了，多谢先生一番指点！”
　　准算子微微晃动着脑袋，既像是点头又似在摇头，一会儿，叹息道：“公子赶路吧。”
　　楚行云离开摊铺，却突然听见隔壁摊有个大娘，低着嗓音似在哭诉：“先生救救我儿吧！他今日见了血了！”
　　行云立刻缓了脚步驻足一听，原来这大娘本是山间老妪，一家人也靠卖点山珍野味为生，可今个儿却出了件怪事，她儿子清晨山间寻猎，行至天阴溪附近，却发现那水畔，赫然有着两把长刀！
　　一把通体漆黑如化不开的浓墨，另一把洁如白雪却在刀刃处有一抹鲜红。
　　当时那大娘的儿子就吓坏了，尤其是那把白刃上的红，极为鲜艳，恐是鲜血，况且两把刀皆非猎刀，当即以为出了人命，就赶快回家叫人，又把事态说得极其严重，附近大伙儿都赶来了，结果过去一看，那白刃上雪白雪白，根本没有半点红！
　　有几个脾气冲的当场就发了通牢骚，讪了她儿子的面子，她儿子回家后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嘴里念念叨叨的，邻家姑婆见了他这样，就嘴碎说，那白刃上的鲜红其实就是鬼魄，谁见了就附在谁身上，她儿子是被那刀下魂给魔怔了！
　　大娘本来听这话是将信将疑，但下山来卖货时，却听得李府灭门的消息，这一下是胆战心惊，越想越后怕，于是来请个算命先生保保平安。
　　那算命先生自然不知是如何一回事，又想那天阴溪顺流而下便是李府山后，生怕与其惹上关系，随便扯了两句就将那老妪打发走，自己也收拾收拾撤了摊。
　　楚行云听此却已是心如明镜，那把白刀恐怕就是传说中的冰蝶刀，乃李氏传家之宝。
　　据说此刀集名匠、汇珍材，经七七四十九天药淬而成，通体雪白，刃如秋霜，而奇的是，此刀一旦溅了血，那无论如何清洗，每逢入夜，曾经沾血之处都会再现鲜红，断然变不回初时的冰清玉洁，因而又被奉为刀中圣女。
　　其更绝之处在于，若用此刀伤人见血，那么握刀者的手与被砍者的伤口处，都将隐隐现出蝴蝶纹，且如胎记不得褪，故得名“冰蝶刀”。
　　听闻此刀白中显红之妙与冷热有关，每逢昼夜交替，由温热转凉阴，此刀便可现红，反之，则褪红显白。那大娘之儿晨曦寻猎，风清露凉，因而还可见那一点红，等他找了大伙儿再赶过来，已是日照初上，山间回暖，那红便褪去，仍是白霜覆身。
　　若大娘说的属实，这将是极其重要的线索，冰蝶刀乃李家世代之宝，应是在家主李大人手中，倘若是李大人在最后时刻用此刀砍伤了凶手，那么真凶穷尽一生，身上都要印着那奇特的蝴蝶纹，这将成为定案的一个铁证！
　　楚行云恨不能插翅飞到宋长风身边，告诉他马上带人封了天阴溪。
　　而此时，谢流水终于从摊前缓缓站起来，鬼算子捧着一把把的铜钱，堆着笑脸跟他道别。
　　楚行云脑内一转，咬咬牙还是决定得先跟踪谢流水，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可能与李家案有关的大活人。当即抓过邻铺的纸笔，写了张字条，紧追其后。
　　本想托人将纸条送往李府，然仔细一想，这么多年，除宋长风之外，身边竟就再没一个信得过的人。曾经声名鹊起时，也是结八方英雄，友四路豪杰。可十八岁那年，出身一被挖出来，他们一个个眼神就都变了，时不时轻蔑嘲弄，更有言行轻佻放纵的，就被楚行云一溜地揍回去，久而久之，便又恢复了独来独往的习惯。
　　现在想想，那些轻浮之人比及谢流水真叫一个“安分守己”，他们大多数忌惮楚行云的实力，只敢嘴上说说，不敢真做。不像谢流水，妈的连面都没见过，上来就玩下药强`奸这一手，还他娘的成功了！
　　想此，昨夜风流放荡，一幕幕蹿心头，千堆恼怒涌，眼前人却悠然漫步；血案历历目，手中拳紧又松，恨不能提刀上马，片片削恶贼！
　　此时谢流水已走出天街，停在一家包子铺前，立了良久。楚行云心下诧异，这家包子铺乃临水城小吃老字号，应无甚疑。
　　店主每日也就专心于做好包子，尤其是那笋尖猪肉包，且看他煸炒肉馅，热油一滚、香葱一洒，再佐以花椒、酱料，香飘满街。最后那包子出笼，色白面柔，一咬，金黄温热的灌汤汁便浸了一口，笋尖的鲜嫩和着猪肉的葱香，肥而不腻，回味无穷。
　　此时已是哺时，不少人为一饱口福，已排了长队候在门口，谢流水张望了一会儿，又缓缓踱到一边，寻了一块石头坐下，看似不经意地抬起头，吸了吸鼻子，似乎在嗅着什么。
　　楚行云顿时了然。
　　他饿了。
　　可惜，没钱。

第八回 齐天算3
　　想必谢流水身上的铜板已被鬼算子敲了个精光，此时饥肠辘辘、身无分文地坐在街头，心中不知何味。
　　楚行云倒没料到这淫贼囊中竟如此羞涩，这么穷，昨个儿却还振振有词地跟他说“我不要钱”，真是奇怪。
　　想他不落平阳武功高强，私底下随便接个杀人越货的活儿，都能万两银子入库来，虽然江湖传言不落平阳专毁人清白，不沾认命，但楚行云没想到他就单纯给人破身去了，连条生财之道都无，穷酸至此，或许也算得上是天道昭彰，报应不爽。
　　此刻谢流水坐在那儿，贼头贼脑地看着买完包子的归家之人，蠢蠢欲动了一阵，终究没下手去偷，大约心里也觉得掉价，无端地坐了一会儿，复又起身上路。
　　他漫无目的到处乱逛，楚行云则在后边越发着急，天阴溪，冰蝶刀，如此要事却无法速传予宋长风。身边既无旁亲挚友、又无可信心腹，左思右想，还须得自己亲去一趟，偏偏谢流水这副悠哉悠哉的样子，让人恨不得捏死！
　　又跟了一小段，楚行云察觉出这家伙不对劲，他几乎每逢过店，便会跟铺主搭上话，路遇老人，也会停下问上几句，看起来像在打听什么，屏息凝神，仔细一听，似乎在问：
　　“这临水城的杏花哪儿开的最好？”
　　楚行云越发觉得谢流水这人古怪异常，惹是生非反不躲，满城悠哉问杏花。而大多数人都只摇头以答，倒有一个对他摆摆手，后又给他指了指方向，谢流水便沿着走，不久拐进一个花市。
　　此时傍晚将至，卖花女都拼了气力在吆喝最后的余货，谢流水一走进去，就被几个挎了花篮的小童围了个结实，那篮子里是一束束未开的眠阳花。
　　此花乃附近一带的特种，白昼时分，含苞低垂，夜幕降临，旋而盛开，且外为茶白，内为妃金，一旦绽放，如浮光落地，极为艳美。且可助阳去阴，采而炼香，甚至能使习阴冷之功者武力暂闭，其神效可见一斑。
　　谢流水一见这花就觉得浑身不畅快，连忙想躲，几个小童却不依不饶，甚至举起花就往谢流水怀里送，缠着嚷着要买几朵，弄得他难受得连打喷嚏。
　　摆脱了卖花童，谢流水走近一家杏花铺询问。此刻已近黄昏，熙熙攘攘归人过，脆脆盈盈童女音，灼灼百朵春杏盛，素素千枝眠阳低。
　　楚行云见此，不由得心上一计，他随手招来一卖花童，塞了银两，交代几句，那花童也是极机灵的，当下明了其意，就不急不缓地朝谢流水走去……
　　走到谢流水身旁，也不看他，径自和那大娘说：“大姑！这天色不早了，我们也差不多收了走吧？”
　　“什么懒东西！这才几时，没看还这么多人吗！去去去！没把你那篮子眠阳卖了，今晚别张着嘴要饭吃！”
　　那小童悻悻地回身，接着，像是才瞧见了谢流水一般，小鹿似的眼睛巴望着，恳问道：“公子，买束花吧？”
　　谢流水此时买也不是走也不是，大娘还以为买卖有戏，一时浑身来劲：“这位爷，这花也不贵，你也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家翠儿吧！一等这太阳落山，眠花就会开了！摆在家里，绝对的祛湿避邪，保管公子您阳气贯天！”
　　谢流水瞧那白乎乎的花骨朵，就觉得呼吸不顺，撇过头问道：“这什么花？看着怪难受的。”
　　大娘忙说：“哎呀！公子是外来人吧？这可是我们临水城七大珍宝之首！我跟你说，这眠阳花啊，非同俗物！”
　　说着，她又低声道，“山里邻村那几个肾虚不举的，就是用这眠花洗了洗澡，嘿！可就龙虎精神了！公子你拿几枝回去！泡泡澡、壮壮阳，以后一上青楼！保管那几个水一样的姑娘贴着你叫大爷！”
　　谢流水一脸苦笑。敢情他是找了张多晦气的书生皮面戴着，总有人分分钟劝他壮阳，无奈：“大娘，我就想知道这临水城，哪儿的杏花最好看，就请您金口一开吧！”
　　这大娘面上仍是不乐意，勉强答道：“这赏杏，就去华碧楼吧，那左转角的雅间最好不过了，只是那银子……”说着促狭地看了一眼谢流水，“就要看你消不消得起了！”
　　“这般赏杏，岂不庸俗？可有那种，山间野林杏花海？对了，你们这卖的杏花又是打哪儿来的？”
　　“好你个家伙！原以为你是个游人，不想是来打探消息的！我这的杏花乃临水城最绝！岂能白白就被你知了去，走走走，别碍着我做生意！”
　　大娘不耐地赶人，谢流水只得离开，走了几步，没想到先前的翠儿在一旁轻声开口道：“要说杏花林，还是王爷府山后的好。”
　　谢流水抬眼询问，只听小姑娘又说：“我随着大姑上山时远远望过一眼，极美的！可惜王府重地，我们可不敢去。”
　　“那地方要怎么走？
　　“比较近的是从李府正门那条道一直上山去，可现在李府……公子要去，只能绕点道，从天街的第二个岔口，过一座青石桥，再左拐上去。但恐怕公子是去不得的。”
　　“为何？”
　　“这白天薛王爷都派人守着林子，独夜间才无人。”
　　“那不如就夜访杏林，花前月下，岂不美哉？”
　　“公子有所不知，据说这杏林，越到晚上越红，及了午夜，便朵朵滴血，是有杏妖作祟的！公子书生儒雅，可去不得那地！”
　　谢流水笑一笑，平生头一回被夸儒雅，实是稀罕不已。他朝翠儿道了谢，大步便向天街走去。
　　花市里过客渐少，那翠儿，也不卖甚么花了，忙躲进角落里数银子去。
　　楚行云跟在后边，默望着谢流水一步步上了天街第二道岔口，渐行渐远隐于桥之尽头，才觉此计将成，略微心安，转身疾走，直奔李家。
　　此时，夕阳斜长街燕影，余晖暖青石板路，天云流彩重山默，春水一汀杏花寒。江南水乡的景经夕阳一染，极是动人，可楚行云无暇欣赏，忙将纸条塞给宋长风的属下，让他去通风报信。
　　楚行云一路奔跑，耳边风猎猎，沿着李府前门那条道一直走=上去，便可在近山之处，与天街第二岔口的道汇合，再往那山上走，便是一汪杏花林，但那杏林前，山口后，曲径旁，先是一大片眠花地！
　　从谢流水的反应上看，这人既不识得眠花，怕是更不会知此眠花地，楚行云见他寻杏心切，便用花童引他上道，既可传书于宋长风，又可于眠花地里，将此贼人一举拿下！
　　果然，谢流水的身影已从路口冒出来，此时暮色苍茫，四物昏暗，待谢流水沿着山径绕了几弯，遽然察觉到大片眠花时，已为时过晚！
　　夜幕临，眠花开，万千妃金，如阳坠眼。瞬间涌起的花香几欲让谢流水作呕，顿觉浑身都使不上劲……
　　霎时间，眠花田里闪出一个皎白身影，飞身扑上，将谢流水掼倒在地，右手瞬间扼住他喉咙，左手猛地就抡到面门上，打了个结实！
　　这一拳揍得楚行云心头畅快，直把谢流水整张人`皮面具都打陷下去，对方顺手扯了，露出那刀疤脸，似乎被人掐着喉咙也毫不在乎，仍是流里流气地笑道：
　　“看来我杏花妖没招上，倒先惹了眠花精勾人了。”
　　楚行云此刻压在谢流水身上制出他，并不理睬这话，右手的力道丝毫不松，左手往腰侧摸去。
　　谢流水感觉到身上人的动作，玩味地笑起来：“怎么？我们昨夜一块儿芙蓉帐暖春宵度，楚侠客该不是食髓知味了，今个儿想要试试一树梨花压海棠？”
　　楚行云反手抽出谢流水腰间的匕首，抵在他腹侧。
　　身下人倒不惧，道：“哟，小花精这是准备先吸人血呢，还是要先采采阳气？”
　　楚行云冷笑一声：“肾虚之气，采来何用。”
　　这话弄得谢流水脸上微僵，但复又笑极：“此言差矣，我肾不肾虚，楚侠客上面的嘴不知道，下面的小嘴儿可清楚着呢！”

第八回 齐天算4
　　楚行云眼也没眨，抬手一刀就扎进谢流水腹部，温热的血瞬间湿了一片，疼得他立刻咬牙。所幸行云没下死手，避开了所有内脏。
　　现在谢流水被身上人压制，尽失先机，又倒在眠花地里，一身武功使不上，腹部中刀，失血头晕，狼狈至极。正所谓，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疼痛从右腹蔓延开，逼得谢流水大口喘息，可越是呼吸，眠花香就越是灌进来，整得他脑仁发疼，暗暗运功，丹田不通，跟身上人一样，近乎武功暂废，
　　楚行云见身下人挣扎不得，便微微松了点握刀的力道，开口道：“我问你件事，你前夜入李府时有没有什么异状？”
　　谢流水低低地笑了一声：“我若说不知道呢？”
　　楚行云顿了一会，淡然道：“据说肠子对切割的痛感比较小，对牵拉则更敏感。”说着，左手依旧覆在刀柄上，“需要我搅一搅吗？”
　　谢流水顿觉脊骨生寒。
　　“我没有发现什么异状，只是……”
　　见对方故意停顿，楚行云威胁性地紧了紧刀口。
　　“楚阁下，您能不能先把玉手给撤了，我怕我一说完，没了利用价值，您小手一抖，就给我搅烂了。”
　　“我不杀人。”
　　“晓得晓得，楚侠客您是什么人！江湖腥风血雨走，双手不沾半点红，所以我谢某就是该死，也不劳您皓腕轻扬，只要您放手，我立马从实招来。”
　　楚行云犹疑了一会，便把左手撤了。
　　谢流水右手扣进土里，喘匀了气，再道：“我进去的时候李府并无什么异状，不过……或许也是我多心，我总觉得李府的夜，太静了。”
　　行云还想再细问，远远地却传来一阵马蹄声，侧耳去听，似有一拨人正赶上山来，此时视野被茂盛的眠花茎秆遮了去，正待抬眼去看，谢流水右手猛地挥了一把土，楚行云被那马蹄音分了心神，一时不备，视野一糊，谢流水趁此空隙，迅速弹身而走，一狠心，遽然拔刀，向山里逃去。
　　谢流水心里感念楚行云这一刀扎得极巧，既避开了内脏，又没伤及肠子，刀尖全进肉里了，除了疼痛失血，并无性命之忧。可惜他捂伤而逃，行动终是不快，还没出眠花地，就被楚行云逮了个正着。
　　他立刻化被动为主动，回身右手佯出刀，却提左拳击腹部，然被楚行云一眼拆穿，微侧身，四两拨千斤，右手扣住他的左拳就是一拗，谢流水忍痛，左手反扣行云的手腕，再往前一拉，同时右脚前迈，顶入对方胯间。
　　楚行云干脆顺势而为，被扣紧的右手拽着谢流水往上一提，趁他负伤下肢不稳，正准备来个漂亮的过肩摔时，对方却霎时察觉，猝然放软力道，转而将一身的重量朝楚行云压下来——
　　两人一同摔进眠花地里，瞬间，谢流水举起右手的刀，朝身下人脖颈处挥去——
　　而楚行云出手如电，一下捏紧身上人的喉咙，同时，谢流水的刀已横在了他脖子上。
　　又一次僵持。
　　相对无言，此时谢流水压在楚行云身上，竟又不禁想起昨夜种种，他俩一般高，现在胯`下对胯`下地靠在一起——
　　楚行云见身上痞子样地笑了笑，不知心里转了多少龌蹉心思，接着，便开始慢慢地、蹭动。
　　某种微硬的东西……在摩擦自己的下腹，楚行云眼神一冷，扣紧谢流水的咽喉。
　　谢流水了无惧色，又附耳低声道：“看在我们昨夜一日夫妻百日恩的份上，我给你一句忠告……”
　　那“夫妻”二字，他故意念得极是曼妙，且顶着胯`下，慢慢地从楚行云下腹碾过去，猥琐至极。但紧接着，却正言：
　　“那块残玉，你最好别戴。”
　　一语中的！楚行云猝然起身，根本不顾横在脖子上的刀，谢流水啧了一声，连忙撤刀，却失尽先机，被楚行云掐着咽喉摁在地上。
　　“什么意思！你认得这玉！在哪见过！”
　　谢流水轻笑一声：“恕我无可奉告。”
　　楚行云此时心急如焚，十年了，了无线索，好不容易捏住一个，怎能轻易放过，登时就抢过谢流水手里的刀，对准他肚子上的伤，冷冷地问：
　　“说，还是不说？”
　　“你就算再捅我十刀，我也还是一样……嘶——”
　　楚行云没跟他客气，一刀扎下去再拔`出来，疼得谢流水整张脸都皱起来。
　　“说不说？”
　　“……我不落平阳……猥亵奸`淫很在行。可推人进火坑这事做不来，我已是局中人……自不可脱，你要捅死搅烂，那也悉听尊便……”
　　楚行云听此，倒微微松了点掐着谢流水喉管的手，冷笑一声：“你既知我对这残玉如此执着，若真不想推我进局，何必又引出这些话头来！”
　　“好心当成驴肝肺。”谢流水无奈地笑笑，“我忠告到这里，至于如何取舍，由你定夺，我干涉不了，不过……”
　　他慢慢地略微撑起身，用气音暧昧地吐息道：“楚侠客要是真想知道，也不是不可以，让我进你身子里再好好捅一捅，爽了，肯定有问有答！”
　　楚行云举刀，这次，谢流水突然抓着他的手主动向自己的右腹伤口处捅，楚行云一惊，只见他手上动作虽在拉着自己往前带，身体却立刻左闪后退，再迅速卸了力道，旋身而起。
　　谢流水正待逃，却仍是慢了一步，楚行云右手从后背一勾，往伤口处一抓，生生把人摁下，谢流水疼得神色扭曲，右手直扣住楚行云上臂，接着抬脚踩在他右脚上，再猛地整个人往后一压──
　　此时，月东升。
　　夜笼眠阳金，血溅短刀霜，二人对重影，破忌犯太极。阳者刀花玉，阴者血月镜，偏生巧不和，至阳破阴物。山夜满襟血，对月砸菱镜，至阴逢阳性，佩刀又见玉，身陷眠花地，血缠双结契。阴阳本相合，天赐奇缘遇。
　　谢流水在往下摔时，一种坠崖般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顿觉天地倒悬、万物崩摧，而先前夜空分明云遮月，此时却似有满华银辉笼大地，四方皆朦胧。
　　骤然间，那如华月光，便突地化作万千银针，直扎进谢流水瞳仁里来，疼得他抽气不止。紧接着，一股无形的、不可抗的吸力紧缚着他，刚欲挣扎，肚脐眼就像被一根火棍狠狠捅穿，剧痛得双腿一软，直往身后陷下去──
　　只见面前的谢流水刹那间失了魂般软下来，把楚行云压了个正着，正要起身防护，却顿觉一阵阴风紧，某种冰凉虚物遽然间穿体而进，待回神，却发现身上人跟死了一般，再不会动弹一下。
　　楚行云正欲以脚踹之，突然四肢一僵，双手发麻完全不受自我控制，竟伸出去抱住谢流水，把他轻放于地。
　　楚行云一皱眉，怎么回事？
　　谢流水也懵了，什么情况？
　　本来两人打得好好的，他忽然就被莫名其妙的剧痛劈了个正着，接着视野一花，谢流水就看到自己软软地要倒地，赶紧伸手一扶——
　　看到自己？
　　伸手一扶？
　　那这双手……
　　谢流水低头一看，这他妈的是楚行云的手啊！
　　这算什么！灵魂同体？
　　老天爷这么跟他过不去？昨日千算万算，步步都成，没想到楚行云早就武功尽失了，功亏一篑。罢罢罢！生死有命，送出去的十阳泼出去的水，他谢流水不要了。
　　等他出了临水城，天下偌大，楚行云也找不到他。从今往后，他走他的阳关道，他走他的独木桥，两不相犯，再无瓜葛。
　　若是孽缘未尽，万水千山，楚行云竟还能找着他，那就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或阉或死，不过如此。
　　然而老天最不喜欢被凡人猜到想法，故而出其不意，送了一出天方夜谭——灵魂同体，供谢流水品品。
　　谢流水忽然想起，去找楚行云前，他曾数抛铜板，次次正面朝上——叫他“干”。
　　当时以为，天意难违啊天意难违，现在想想：
　　妈了个巴子！是这种天意？
　　夜微凉，风吹眠花香溢满，正所谓：一夜风流破命忌，一朝孽缘魂共体。不知前世何因果？但作今朝月老红。
　　楚行云一时愕然，怔怔的弄不清状况，待回神时，脑内忽然想起一声猥琐下流的低音：
　　“美人宝贝儿，我这次好像是，真真正正地捅你身体里来了……”
　　楚行云不等他说完，立刻提脚，踢起谢流水的“尸首”，狠狠往眠花地深处踹去。
　　“喂！你冷静点，我的身体要是废了，以后就没法回去了，虽然我是不介意这辈子都塞在你体内……”
　　“那拨人快要到了，估计是宋长风的人，你的身体现在不藏好，立马带给武林鞭尸。”
　　谢流水无言，这具身体仍是楚行云占主导，除了刚开始那一会，他现已完全丧失了支配权，只能依存于楚行云的五感去感知世界。
　　此刻宋长风那一帮人已到，只见为首的宋长风一脸过分的担心与焦急，谢流水不由自主地在背地里吐了吐舌。
　　“行云……你……”
　　“宋兄，我没事，捉一贼人，只不过他已上山逃了。”
　　宋长风略微心知楚行云的贼人指的是谁，但这里人多眼杂，不必多言，便点点头：“你太乱来了，仗义行侠，也要看看时候，现在这地不安分……”
　　“大人！大人！宋大人！”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位官兵飞驰而来，不断喊叫，其音焦灼。一勒缰绳，不及停稳，便翻身下马，瘫软在地，口里胡乱地疾声高呼：
　　“大人！出事了！李府……尸体！宋大人！救救小的！”
　　“你且平复一下，慢慢说来。”宋长风其实一听尸体就已觉心焦不安，但在众人面前仍要拿出一副稳当的样子。
　　那官兵喘了几口大气，才像微微回了神，声音仍是颤抖着，跪在地上道：“大人……早上曾让小的记录过一具尸体……就是横躺在正门口的……被掏了肚子的……它现在……”那下属脸上突然一阵极深的惊恐，哆嗦得说不下去，宋长风厉声道：“说要紧的！”
　　“大……大人，那具……尸体……在……在爬！”

第九回 鬼肚玉1
　　第九回 鬼肚玉
　　挣玄鬼云水试剑，
　　吐磁璧天阴虫现。
　　“你说什么！”宋长风不由自主捏紧了拳头，缓了一大口气，接着威严出声道：“重案当前，你可敢有半句胡话？”
　　“千真万确啊大人！”那下属已经带了哭腔，“小的是守正门的，大人您走不久，天就全暗了，门里突然……有……有响动，小的斗胆开门一看……那……那具……尸……尸体就……一下一下地在爬！一地的肠子都……”那下属经说不下去，跪在地上不停地打抖。
　　一时间，死寂无声，惟山风啸耳。
　　宋长风心下一片凉意，但见左右亲信皆有惧色，故而稳然道：“人既死为尸，何以能动？不过活者之诡计，不足惧也！且速回李府，一探究竟！”说罢，使人扶起跪着的官兵，调转马头，临行前，回头深深地望了眼纹丝不动的楚行云。
　　这一眼望得极有韵味，惹得谢流水在体内阴阳怪气地叫道：“瞧这小眼神，四分讶异、三分探询、两分恳请、一分依恋！楚侠客真是好狠的心就这么让他离你而去，啧啧啧……”
　　楚行云懒得理他，但见了宋长风这般眼神，也略微有些愧疚。他素来是对这些悬谜之事有兴趣的，想必宋长风原也料定自己会同回李府解尸爬之谜，更何况他新官上任就遇如此灭门惨案，身边最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一起共度风雨。
　　可楚行云现在根本无法离开，别说李府有一具尸体在爬，就是告诉他全李府的尸体都他妈起来跳舞了，他今夜也决不会走！
　　他首先必须要弄清楚，为什么谢流水——一个欠阉的强`奸犯，现在能在他体内，不停地说话！
　　楚行云无法忍受自己的脑内突然多出来一连串阴阳怪气的啧啧声，光凭这声调，他就能想象谢流水那张刀疤脸，是如何慢慢地贼笑起来，接着露出戏谑丑恶的神情。
　　“妈的，你能闭嘴吗？”
　　“楚侠客，江湖上都道您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翩若惊鸿、鸿鹄有志！怎么我们才认识不过两天，就听你骂了不少娘啊？”谢流水说得玩味，又故意把那“翩若惊鸿”四个字念得轻柔舒缓，似乎别有寓意。
　　楚行云自知他在暗示什么，这词本是形容女子体态轻盈，如今用在他一男儿身上，其弦外之音不言而喻。可现在对方在脑内，自己也奈何不得，干脆不再答话。
　　谢流水倒是借这个词又回味起昨夜某人全身瘫软、意识溃散、由着自己随意摆弄成各种姿势的样子，只觉得被咬下块肉的右肩不疼了，被扎了两刀的腹部也不痛了，浑身舒爽畅快，不禁哼起小调。楚行云毫不搭理，由着他去，转头对宋长风歉意地笑笑，表示那天不落平阳大闹华碧楼时，借他真气行了段踏雪无痕伤了体，想借这眠阳地的阳气缓一缓。
　　宋长风本也不太懂江湖疗伤之法，一时被蒙了过去，虽眼中微隐失落，但仍一拉缰绳，率众下山。
　　谢流水看着一票碍眼的家伙终于走了，眼珠一转，狡黠道：“楚侠客，插足坏事的‘第三者’清干净咯，是不是该考虑考虑我俩的事了？”
　　楚行云不答话，径直向眠阳地深处走去，俯视着谢流水一动不动的“尸首”，生平第一次对整个人世间都产生了巨大的质疑。
　　沉思良久，他在脑内问道：“你又耍了什么诡计吗？”
　　“楚侠客，你说我把自己身体扔这，魂跑你体内来，图啥？虽说能混个同吃同住同洗同睡，但关键不能操，顶卵用！”
　　楚行云已不想跟个下流胚子一般见识，在“操不操”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但一听对方那么多个“同”字出口，顿觉脑仁都密密麻麻疼起来。一开始在体内听到这淫贼的声音，只觉得如荒唐一梦，难以置信，又心有侥幸地以为梦自可醒，一时并未深思。
　　但此刻把这事当成板上钉钉的现实仔细一想，只觉头痛。摊上这么个天方夜谭的怪事，绝非凡人所能控也，一时间根本无计可施。可倘若真要跟个该死的强`奸犯分分秒秒朝夕相对，无时无刻都要接收对方的污言秽语，他非疯不可！
　　楚行云默默地看了眼谢流水直挺挺的“尸体”，强行按捺住涌起的心焦。小时候在村里是听过不少阿婆讲得什么山鬼背、闹鬼市之类的异事，但灵魂同体根本闻所未闻。
　　此时“尸体”腹部的伤口还在流血，如若置之不理，一天恐怕就要烂了。到时肉身坏死，谢流水就真要跟自己一体两魂、生死同衾去了！万般无奈之下，楚行云不得已蹲下来，将“尸首”的袖子撕成条状，细细地替该死的谢流水包扎起来。
　　“啧啧啧，感天动地呐！何其有幸竟能让楚侠客亲手为我包扎，简直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听闻武林第一美女赵霖婷就是被楚侠客包了一下右臂，后来就撕毁媒约、非你不嫁了啊？”
　　楚行云继续无视谢流水，一语不发，只专注手上的动作。
　　谢流水反正也没想过楚行云会搭理他，自说自话道：“当然咯，那时可就赵霖婷和楚侠客两、个、人、在觅情谷里，楚侠客是只帮人包了下右臂，还是又干了点、某些让人非你不能再嫁的事，就不知道了呢……”
　　谢流水说得玩味，故意把那“干”字咬成重音，让人浮想联翩。
　　楚行云没工夫理他，此时四下昏黑让他动作有些不利索，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把谢流水的上衣全掀开，然而手一伸进去却被触到的皮肤冰了一下，心里霎时一顿，这家伙莫不是死透了？
　　再往旁一探，所幸血倒还温热，一时微松口气。许是这淫贼习阴冷内功之故，才这般通体过寒，即便是鲜活的身躯也跟具尸体似的。正准备动手再将布条缠上一圈，却听得脑内传来一阵戏谑的笑声：
　　“啧！真是有幸目睹，楚侠客，没想到你……原来好这一口，恋尸？”
　　此时谢流水的“尸首”静静地仰躺在眠花地里，楚行云俯在他身上，扒了他的上衣，手还伸进去摸索，看起来倒还真有几分像那回事儿。
　　楚行云脸上微讪，正想着出言反驳，又听得对方幽幽开口道：“果然越是看起来正经的人物，癖好就越是不堪啊，不过烦请楚侠客好歹帮我包扎结实咯，待会您想用什么姿势玩儿也方便不是？”
　　楚行云扫了眼这家伙身上的血口子，勉强咽了话头，一边加快着动作处理伤口，一边理了理现在的状况。而今谢流水的魂被迫塞在自己体内，肉身又在自己掌控之下，如此看来，又何必同对方口舌之争？
　　灵魂同体于自己而言，不过是多几日忍受这个强`奸犯的油腔滑调罢了。但对于谢流水，则是一场翻天覆地的剧变，他所有的人生计划将付诸东流，被迫融入另一人的生活中去。虽说这家伙面上仍是流里流气满不在乎，但谁知他内心是不是已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焦虑得快哭出来了呢？
　　想此，楚行云脑内转了好几个念头，斟酌片刻，开口问道：
　　“你……还有好多事没做吧？”
　　“嗯？楚侠客所言为何？”
　　“三月十五毁人千金清白，此一举得罪李家官府，三月十六扮薛家小厮大闹华碧楼，此一举又得罪薛宋两大家，可你三月十七却仍敢留于此地，甚至满城转悠问杏花，要么你有要事未做，要么你脑子有病。”
　　谢流水闻言，低声笑起来，回道：“要这么说来，我得罪过的人里，楚侠客你可是漏了个最要紧的……”
　　说着，他褪了地痞轻浮滑滑调，换了个书生吟诗朗朗腔，抑扬顿挫地缓缓道来：“不知阁下可曾记得？三月十六夜，春媚渡溪野，吾解行云月白袍，绿梢风头好。窗棂窥月俏，兰麝细喘消，菊花三弄至天晓，与君鸳鸯交。”
　　说罢，自己又低声回味了几遍“吾解行云月白袍”，才渐渐住了口。
　　楚行云在心里默默唾弃了一会儿，但倒没被他那首小黄诗撩怒，自知对方已是樊笼困兽，何必先沉不住气，仍是平静地问：“你到底为何要找那杏花？”
　　“啧，楚侠客对我的私生活很是关心啊？怎么，只准风云华楼雅兴，不许流水折杏寄情了？”
　　“没人会在犯了大事、朝夕不保之时还去附庸风……”
　　楚行云猛地顿住。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怖的细节，按常理，像谢流水这般犯了案还满城晃悠的早被剁了，但事实是这家伙根本安然无恙，如果不是灵魂同体，他很可能已经夜访杏林、花前月下去了。
　　而他之所以能这般悠哉，是因为他得罪过的人、甚至整个临水城，都已无暇再顾及一介花贼了。
　　那么再退一步想……很明显……
　　“你早就知道李家会灭门！”

第九回 鬼肚玉2
　　谢流水一听，霎时怔住，继而笑极，回道：“楚侠客，太聪明可不是好事，尤其是你这样又聪明，嘴又利索的，人还是糊涂点才易得福气。”
　　“回答我。你从哪得的消息？什么时候知道的？何人告诉你的？还是说……”楚行云骤然想起凶手用六具尸体排的同人卦，象征两人契义、同心断金，莫非……
　　“楚侠客，佛曰：‘不可说，不可说’。”谢流水的魂像是能感知到这种猜疑，低低出声打断他的思路。
　　如今线索和证据都太少，无端的怀疑和揣测反会掩盖真相，楚行云也自明此理，遂不再去多想，转而冷冷道：“如此看来，你三月十五毁人清白，三月十六李家就灭门，也并非蹊跷了，趁着千金尚在，你正好去占个便宜。”
　　谢流水不言，良久，问：“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常言道‘事不过三，过三则亡’，这可是千古良训啊。”
　　“你什么意思？”
　　“我师傅曾言，很多事是不能做超过三次的，过三为四，四谐音死，那就没救了。楚侠客要是有兴致去研究研究从古至今以来的连环案，就会发现一个很有趣的规律，凶手大多在做到第三次，留下的马脚就足够让一个聪明人捉住他了，如果他再做第四起，那九成九会事败而亡。而我不落平阳作案十年，大大小小不计其数，可这天下人除了刀疤外，就对我一无所知了，更抓不着我，可见我是从古至今、天上地下第一神通广大的人物了！”
　　“……你想说李家千金不是你碰的？”
　　“我要是这么说，你信我吗？”
　　“不信。”
　　顿了一会儿，楚行云又道：“我信证据。”
　　谢流水听此，不禁发出一阵阴阳怪气的笑声，自笑了好一会儿，又像个地痞无赖似的，慢慢吐息道：“小美人儿，你这么正直的样子，真是让我忍不住想……强`奸你。”
　　“最好是能把你吊起来，绑着，操哭。”
　　楚行云听后，嗤笑一声，瞧了眼包扎结实的“尸首”，食指和中指一伸，勾起先前捅谢流水的匕首，拇指再稍稍一抵，便转了几个漂亮的小刀花，缓缓道：“只可惜，大名鼎鼎的不落平阳大盗，如今沦为他人肚中应声虫，诸事只能想与说。”
　　“哦？听楚侠客这语气，可是有了助我脱困的高招了？”
　　“高招谈不上，妙招倒有一个。”说着，楚行云围着那尸首慢慢地踱了一圈，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你这肉身虽已脱魂，却是一息尚存，勉强还算个活人，你这魂也是有归宿的，不过……”
　　话到一半，他故意打住，把那匕首拿到眼前，翻来覆去地把玩着，看明晃晃的刀刃在夜色里闪着寒光，冷冷再道：
　　“若我一刀切了你的头！你便是个死人，魂也不过一野鬼，到时请个高僧做一场法事，将你入了轮回，也是善事一桩。”
　　说罢，便把刀高高举起。
　　“等等！楚侠客！君子有话好商……”
　　“没什么好商量的，提你人头去揭榜，正好用那赏金多请几位大师，让他们将你打入畜生道，来世人间也少个祸害。”
　　“楚侠客就不想知道李家……”
　　“我本就是江湖中人，无官无权，李家一事，细细说来，于我何干？”
　　“那宋长风……”
　　“灭门惨案如此大事，到时朝廷必特派官员审查，况且宋家高门巨族，烂摊子也落不到他身上。你可还有遗言？”
　　谢流水顿时哑了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缓缓吐出一个字：
　　“玉。”
　　楚行云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僵。
　　“我算是明白楚侠客了。心心念念就是那块残玉。”谢流水笑道，“我俩一床被子都滚过，也就不玩那些暗话了。”
　　话虽如此，可谢流水只能说暗话。当年那块玉摔成两半，他也就随意扔了，没想到被楚行云捡走半块，现今总不能叫他谢流水说：那玉是我的！我就是那人！我看看我呀！
　　不可说不可说，幻灭幻灭。于是谢流水只好故弄玄虚道：“其实真叫你动手杀我，你也未必会做，毕竟以楚侠客爱管闲事又刨根问底的劣性子，好不容易逮着个知道些许案件内情、还偏偏又懂残玉来历的家伙，怎可轻易放过呢？”
　　“你想说什么。”
　　“我只想说，我们既然各取所需，那不如就先放下昨夜前仇，和睦相处、相敬如宾、比翼连枝、夫唱妇随，等哪日我从你身、体、里、出来了，到时要杀要剐，就全看楚侠客本事了。”
　　“如此也甚好。”
　　说毕，楚行云霎时出手如风，刀快如电，遽然间，便剁了谢流水的左手小指。
　　“你……”
　　谢流水被狠狠震慑住，只见楚行云不紧不慢地捏起那被剁下的指头，在掌中掂了两下，道：“我这人性子不太好，又不善言辞，常常一言不合就爱弄点血的教训，这点，还望不落平阳大盗多多包涵了。”
　　说着，便把那小指随意朝眠花田里一扔，再若无其事地用谢流水的衣物擦着刀口尖上一点血。
　　“楚侠客所言极是！小的以后一定恭恭敬敬、知无不言，再不敢有半分言语冒犯，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别用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
　　楚行云没再回他，径直问道：“你先前所言，李府太安静是何意？你又是从何处得知灭门的？你既说千金不是你碰的，那你入李府又是为何？”
　　“楚侠客，问题得一个个来，我这人没什么毛病，就是打小脑子不好使，什么也记不住，这点，还望聪明机智的楚侠客，多多包涵一下了，您刚刚说什么来着？”
　　“……李家太安静是何意。”
　　“这至了深夜，四处寂静是自然的，但仔细去听，总会有些许鼾声、人的气息声，再怎么样，也好歹要有些虫鸣，可李府，一踏进去，就是死寂森然，半点声音也无。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夜半行事多心了，这点并不能说明什么。”
　　“那你如何能知灭门一事？”
　　“我进李府，是因为我截了一人的密信，信上有言，李府有玉。不过现在想来，到底是这人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就不得而知了。”
　　“玉？”
　　“这场局，就是因着四块玉而起，由这玉，又牵扯出无数人与事来。我既是局中人，自然也为这玉牵动心神。然而等我真潜进李家，玉没找到，穷奇倒是见了一只。”
　　“上古四凶之一？”楚行云听得一头雾水，怕不是这人故弄玄虚，可气自己一无所知，无人可问无物可证，只得由着谢忽悠继续道：
　　“楚侠客所言不错，引这局的四块玉，其上就分别雕着混沌、穷奇、梼杌、饕餮，四大凶兽……”
　　楚行云直觉这人要开始滔滔不绝编故事了，赶紧打断：“所以李家的穷奇到底是什么？”
　　“哎呀，楚侠客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这不是慢慢讲嘛。如果这玉一直就这四块，那倒也省事。偏生有些歹人呐，造了数量庞大的假玉流传出来，其中就以穷奇玉最能以假乱真。”
　　“你找到了穷奇假玉？”
　　“这倒不可能，是有人给我传了消息，上面是个穷奇纹。”
　　“……为何说不可能？穷奇纹又是何意？”
　　“这穷奇假玉太过逼真，严重搅乱了一些人的计划，所以十年前，有人就组织了一场大规模的清剿，所有戴着穷奇假玉的人都被毁尸灭迹，玉也尽数烧掉。此后，穷奇在知情人里就代表了清剿之意。若是有人传了暗含穷奇的消息来，那必是告诫对方速速离开、此地断不可留。而这穷奇，又恰恰在传说中最是会惩善扬恶的，闻人打架便去咬死忠信一方，听人做了坏事便抓野兽去犒赏……”
　　惩善扬恶！
　　楚行云心头猛跳，霎时想起排在李家正厅里的六具尸体——火天大有，此卦恰恰意为君子以遏恶扬善，和穷奇之意正好相反！
　　“……楚侠客？”如今谢楚同体，魂似乎也共情了一般，能感知到些许情绪的波动。
　　楚行云立刻平复住心境，稳道：“给你传消息的又是谁？”
　　“此问可是为难我了，这局本就水太浑，我也不知他的真面目，何况那人未必安着好心，我一接到那穷奇纹的消息，李家瞬时就呼声四起，大喊捉贼。亏得年少时苦练了十成十的浔阳步，否则真是难以得脱啊！”
　　楚行云不语，自沉思了一会，冷冷问道：“你所说的这些，有几分可信？”
　　谢流水听此，也不多言，反笑答：“楚侠客冰雪聪明，自然会知道该信几分。”
　　楚行云轻哼了一声：“李家的事说完了，那来跟我好好说说这残玉，你在哪见过？”
　　谢流水不回，而道：“与其问我在哪见过，楚侠客不如自问这残璧从何而得。你那玉要是真的，倒是美事一桩，偏偏……”
　　他故意停住不言，楚行云则从这缄默中渐渐反应过来，迅速解了颈后红绳，将那残片握在手中细细摸索。只听耳畔，谢流水叹息般道：
　　“这玉，是半块穷奇假玉。”

第九回 鬼肚玉3
　　楚行云握玉的手狠狠一震，攥紧了好几次又松开，佯作冷静道：“这真假穷奇玉有何分别？你又是如何得知？”
　　“楚侠客可仔细摸摸那残片。这穷奇乃至邪之物，《山海经》中言其似虎，蝟毛，有翼，这真假之别就在那羽翼末端上。”
　　楚行云用手细细去摸那凸起的纹路，有两道遒劲的长纹，似是穷奇之翅，这残片应是邪兽的后半部分，又听得谢流水道：“真玉的穷奇翼尾端微微翘起，而假玉则略微平直。我曾得手过真玉，否则如此微差真是难以分辨，也难怪那些人不惜血洗全局也要毁尽……”
　　楚行云捏着玉，满心焦慌，根本已听不进谢流水又说了什么，只想着他所言的血洗大清剿，十年前的那人会不会已经……
　　“……不过如我所料，楚侠客果然对这玉一无所知，恐怕原先也不是你的，我昨夜就想谁会把招祸的东西宝贝似的……”
　　“十年前戴这玉的所有人都死了吗？”楚行云烦躁地打断他。
　　“原则上是这样，但按理说，玉也该都毁了，连残片都不应剩下，所以楚侠客你到底是从哪……”
　　“与你无关。”
　　“……好吧，那如今我们一体两魂，我还是得好心提醒你最好别戴了，万一被什么人看了去……”
　　“自有分寸。”
　　“啧，楚侠客这般固执，真是让我对我们的未来十分不安啊。”
　　“有本事滚出去。”
　　“……”谢流水无言了一阵，复而笑道，“被小美人……噢不，是尊敬的楚阁下冷冷一骂，脑子倒记起了不少事，楚侠客可有听过玄鬼妻吗？”
　　楚行云示意他往下说。
　　“在我家乡那流传挺广的，说是有一个负心郎日日虐待糟糠之妻，一日不幸打死，也就随意埋了，准备另娶美娇娃。其妻之魂忿怨难平，便化为黑面玄鬼，趁满月时分钻入负心郎体中，日日折磨其魂灵长达三年。其母爱子心切却无可奈何，只得以泪洗面。后有侠客路过此地，听闻此事，便于院落舞剑，以浩然剑气破阴测鬼气，遂解此祸。这虽是虚事，但无妨试试。楚侠客内力尽失，剑法应是没忘吧？”
　　“自然熟记。只是剑法众多，用哪个？”
　　谢流水“呼”地吹了声口哨：“楚侠客真是天下绝才，年仅二十三就能精于各个剑法。听闻弱冠之年便练成了盛传江湖的《九剑行》，那不如就舞这个试试？”
　　这《九剑行》以九招为基，又以九为变，生出千万来，是当今江湖最稳扎最正统的剑法。楚行云当即也认同，只可惜手中无一把称心如意的宝剑，只能削下数十根眠花茎秆，拧成坚实的细股，权作枝剑以代。
　　夜色莽莽，楚行云持剑而立，屏息凝神，只见：
　　一式生，点剑而起起剑歌，三尺寒星濯清光。
　　灵如紫燕盈盈影，轻若飞雪簌簌花。
　　二式挥，挺剑而出出芙蓉，英姿飒爽君子竹。
　　鱼贯凫跃纷纷沓，玉树临风卓卓然。
　　三式扬，提剑而挑挑河山，直指天涯断潇湘。
　　吴钩淬雪凛凛义，轩辕除魔堂堂威。
　　四式凌，击剑而刺刺冰轮，气贯长虹穿江海。
　　鲸开沧溟跋浪高起三千丈，
　　鲲劈苍穹扶摇直上九万里。
　　五式决，扫剑而荡荡九州，百万雄师莫可当。
　　螣蛇吐雾破风吞日震寰宇，
　　青龙掀滔崩天溃地搅昆仑。
　　六式阔，横剑而平平纵壑，高崖衔月邈千重。
　　虎啸五岳三春惊雷斗紫微，
　　羿射九日四冥鞭电斩贪狼。
　　七式转，撩剑而走走偏锋，九曲回肠绕巍峨。
　　雨声疏狂银象疾疾踏，璇玑流玉素霓遥遥倾。
　　八式悠，抹剑而成成环佩，金鱼摆尾戏清涟。
　　暮云浩浩兮翩若惊鸿，烟水澹澹兮婉若游龙。
　　九式归，立剑而剪剪剑花，雁字回时收秋声。
　　蓝莺邀月萧萧空幽谷，青鸾鸣舞杳杳碧云天。
　　九剑舞毕，四野幽阒。
　　夜风飒沓，谢流水微怔了神，难得静下来，可不多时，就原形毕露，又是个没正经道：“啧啧啧！妙哉妙哉，楚侠客这剑舞得真是风华绝代，只是似乎……”
　　楚行云瞥了眼依旧挺尸的谢流水，随手将枝剑掷了出去，席地而坐，盘算择日就剁了他，然后请个高僧把这家伙轮回了！
　　“楚侠客，我似乎感受到你身体里又紧又湿的恶意，你还在想着轮回我？”
　　妈的！
　　楚行云烦不胜烦，只想把谢流水那种带点讥诮痞气的声音掐断弄死，此时又听他道：
　　“这九剑行没效果，不如我们换点别的姿势，你还会……”
　　谢流水突然顿住，喃道：“火……”
　　“什么？”
　　“山头起火了！”
　　楚行云猛地一转头，果然，李府山后有隐隐火光。
　　天阴溪！
　　楚行云暗叫不好，飞身而起的瞬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诧异问道：“你看得到我背后的情形？”
　　“……差不多吧，一开始只能通过你的眼睛看，后来发现，我似乎可以在你体内…转身……”
　　这诡异的灵魂同体总算同出点利用价值了，楚行云一边疾跑下山，一边问道：“那现在我身后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黑乎乎的眠花地还有黑摸摸的山林……等等！你就这么把我肉身丢在那！”
　　“没人会对你那破躯壳感兴趣。”
　　“……楚侠客，我们可是说好互惠互利的。”
　　“所以我没斩你尸首。”
　　“但是丢在那万一被野兽吃……”
　　“那你只能怨老天开眼了。”
　　“操…”谢流水低声骂了一句，都道是寄人篱下，其心酸苦，何况自己这个寄人体内的，更是只能仰人鼻息、默默吃瘪。
　　楚行云倒觉心头微畅，只是没了轻功行动甚是不爽利，那后山头的火明晃晃地撞进眼来，似是越烧越旺。近了李府，却见府门突然被冲开，一个守卫怪叫着跳出来。
　　“啊─────”
　　只见那人突然凄厉地惨叫一声，翻滚在地，四肢不停地抽搐。
　　门里又涌出几人，站在他身旁慌得不知所措。
　　楚行云立即上前拨开他们，微扫一眼，那人的右腿肚被咬了个血窟窿，其上有只活虫正往里钻，当即出手如电──
　　“别用手……啧！”
　　谢流水出声已晚，楚行云两指迅如疾风，一夹一甩，将那条硕虫扔在地上。
　　这虫一身黑长毛，毛上似乎还裹着层粉末，也不知是否因吸了血的缘故，肥硕无比，在地上抖动着短足要翻身，恶心得紧。
　　然而还没等这虫翻过身来，楚行云就觉两指之间火辣辣地痛，抬手细看，指尖处已然青紫。
　　“楚侠客，你这芊芊玉指恐怕是要不得了，趁早剁了……”
　　“宋大人！”
　　此刻，宋长风从府里走出来，楚行云忙将右手往背后一缩。宋长风迈过门槛，立在众人面前，环视一圈，目光及了楚行云，眉宇间沾了惊喜，但却是无言，转而走向那名受伤的守卫，蹲下来查看他的情况。
　　“启震，你早年习过些许医理，依你看，他这样有何救治之法？”
　　“回大人的话，属下只略懂些包扎止血之术，这般毒伤，还未曾见过，只是见他如此，恐怕是……不太好了……”
　　那人已陷入半昏迷的状态，腿肚肿得比大腿还粗，右膝盖以下全然发黑，极为畸形可怖。
　　“竹青，你立刻去请西街口的神医决明子来，速回。启震、启东，你们看护好他，先抑毒止血。至于其余的人……”宋长风瞥了眼地上扭动的虫，起身威然道：“跟我进李府！没有命令，谁也不准再出来！”
　　说罢，转身跨进两道高门中。
　　众官兵脸上皆是惊惧，迫于严令，只得硬着头皮跟进去，倒是最末的那一位，行止稳然，反手挑了簇火抵在那毛虫上，烧了个干净。
　　楚行云觉得此人身形似曾相识，但此时也不容细想，指尖处的疼痛似乎止了，但仍发青，谢流水正为他先前被砍了的小指愤愤不平，此时一个劲地夸大这毒有多歹，巴不得楚行云马上断指保命。行云懒得管他，不过一毛虫之毒，哪有碰一丁点就一命呜呼的道理。急忙跟着跨入李府，只见前院一片的吸血毛虫，一群官兵面如土色、手忙脚乱地秉火涂地。
　　“出何事了？天阴溪那边的火……”
　　宋长风见他来，只是摇摇头，抬眼看了看后山，道：“两边都诡异得很，一言难尽，天阴溪的火先不用太担心，是展连自己放起来的。”
　　“在山上放火？”
　　“展连会有分寸，若不是万不得已，也不会出此下策。他那边……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
　　“怎么会突然死人？”
　　“具体我也不清楚，只是展连派人来报，天阴溪突现一大群刚才那种吸血虫，有几个人不慎被咬死，只能先放火烧。”
　　“……我原本也听说天阴溪里有吸血虫，但……”
　　“但远没这么怵人，溪里的天阴虫虽也吸血，身上带毛，但无毒，个头也小，而且你看——”

第九回 鬼肚玉4
　　说着，宋长风顺手抽剑，往几步开外一划，一条毛虫被劈成两半，但很快，楚行云就觉出异样，被斩断的虫并没有直接死去，反而像是化成了两只，开始朝着相反方向爬动，宋长风继续朝其中一只再划一剑，依然不死，新破成的两截成了略为短小的吸血虫，仍在窜行。
　　“这……”
　　楚行云几乎被震慑，一时说不出话来。
　　“太邪乎了对吧？除了火烧，拿它们一点办法也没有，要是被咬上一口，就得像外面那人一样。”
　　“这满地的虫都是从哪出来的？”
　　宋长风没答话，默默扫了眼不远处那具开肠破肚的尸首。楚行云循着看过去，尸首新添了许多伤，但已经没有多少毛虫了，只有几只残余的正从他肚里一点点钻出来。
　　楚行云被恶心地喉口发紧，转头问道：“这些虫子一开始就在他肚里？早上的时候似乎没有异常……”
　　“准确地说，是在尸体肚中的黑袋子里。”宋长风引着楚行云走到院落一隅，地上放着一个破口的黑袋，楚行云蹲下细细查看，用手轻轻拨弄，这袋子散发着腥味、铁锈味、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味道。这布料他也从未见过，滑似鱼皮、韧似蛛丝，破口处带着丝丝血迹，血里还有一粒长着数根尖头的大球珠。
　　“这是……吸水珠？”楚行云小心的捻了一下那珠子的材质。
　　宋长风点点头道：“没错，吸水膨胀的，这一套装置都精心设计过，连袋子都是上好的鲛皮春，凶手应是……”
　　“鲛皮春？”
　　宋长风低头看着一脸疑惑的楚行云，了然地笑了一下：“你不知道很正常，贵族中……有些女子会用。”
　　谢流水闻言，倒是低低地笑起来，很是下流地感叹道：“鲛皮春啊……啧，拿闺中妙友去装虫子，真是暴殄天物。”
　　独楚行云一头雾水，他在心中逼问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听‘鲛皮’二字就知道了，海产，名贵玩意儿，不过呢，贵族女子又不差钱，所以就拿来干点春事。你想哈，旷夫已久啊，深闺寂寞不？可是又不敢乱搞，万一怀孕那可就浸猪笼了，让奸夫带个羊肠套吧，奸夫如裹棉袄洗澡，不爽。于是鲛皮春应运而生，轻薄若无，表面略有粗糙，增强敏感，且有壮阳功效，奸夫持久威猛，淫｀妇爽上青天，嗯嗯啊啊，好不快活。”
　　楚行云心里翻了个白眼儿，又听宋长风问道：“你能闻出这袋子里的另一种味道吗？”
　　“……能嗅得到，但不太清楚是什么。”
　　“袋子里的腥味是虫，铁锈味是血，而另一种味道，是夏枯草。”
　　“中药？”
　　“对，夏枯草汁可以让坚韧的鲛皮春变薄甚至破掉，凶手应是先用某种方法让虫子处于沉睡状态，接着在袋子的上方用一个小软袋装血和夏枯草汁，再在其上三分处安一个吸水珠，当这套装置放在尸体内部，吸水珠吸收血气胀大，带着长尖头不断往下，最终刺破软袋，让血和草汁流出来，虫子见血兴奋，开始撕咬……”
　　“等等，这袋子从一开始就在尸体里，尸体本身的血不会影响这些吸血虫吗？”
　　“我从没见过这种虫，不知其特性，但它们似乎不喜死人血，否则如此众多，一破袋就要吸干那尸体了，那软袋里的血可能也并非人血。”
　　“如果这些虫子不喜死人血，一旦破袋，就会源源不断地从肚子的破口钻出离开，尸体怎么会爬……”
　　楚行云说着，自己顿住，忽然想起方才所见，虫子黑毛上裹着的那层粉末……
　　“是磁粉？”
　　宋长风惊异而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道：“对，每只虫都被裹了磁粉，并且凶手在尸体内腔及其关节处精巧地布置了磁铁，不喜死人的虫想钻出来，却反被吸到尸体的各个部位，只能拼命挣扎，虫子的数量够多，从外部看，就能察觉到尸体在动，如果凑巧，还能做到让尸体很畸形地在爬。我先前带人进来时，有守卫用刀剑砍伤了尸体，血虫得以从伤口处钻出，才爬的到处都是。可凶手这般费尽心机，到底……”
　　“也不一定是凶手。”
　　宋长风疑惑地看了眼楚行云，见他凝眉道：
　　“最开始注意到这具尸体的是你，因为你说七年前侯门口的那具是竖躺的，而李府门前的这具却是横躺的。而后再注意到它，是因为此尸既被割喉又被开膛破肚，无端地杀了两遍，现在看来，或许在我们之前，未必就只有凶手进过李府。”
　　“你的意思是，行凶之后，有人重开李府，将此人开膛破肚布了这虫？”
　　“这只是一种猜测，凶手一夜要屠杀全府、排尸布阵、入水而逃，时间上不见得还能够破肚放虫，或许一开始，凶手只将其割喉，并竖躺着摆在门口，而后来开府者，就近选了它破肚，安置虫袋时，可能在无意间使尸体的躺向发生了一些变化。”
　　“但按你这么说，排尸布阵的也未必是凶手了，也有可能凶手只杀了人，并没有排那些卦象。”
　　楚行云不置可否，线索太少，反使疑窦丛生。无论是七年前的侯门血案，还是如今的李家灭门，都显得扑朔迷离，先不去考究天阴溪那边袭击展连的异虫，单这一具烂肚诡尸，就搅合得他脑仁发疼。
　　宋长风见他紧锁眉头、陷入深思的样子，反宽慰地笑道：“这些事说到底是我的职内之事，倒是你，江湖行侠潇潇洒洒，别太为这些案子累心了。”
　　楚行云不答，倒是讶异先前叽叽喳喳的谢流水，此时竟这么安静，乖巧得让他奇怪。
　　“你是不是又知道些什么？”
　　“楚侠客，我们淫贼天生都是用大肉`棒思考的，大脑注水不中用，你们聪明人谈的事，我可一点也听不懂……”
　　“你倒是懂鲛皮春。”
　　“噢？楚侠客原来对这个有性、趣？那好说，改、日，我们床上交流交流，以技压人，保管会让你懂得彻彻底……。”
　　“闭嘴。”
　　谢流水乖乖不说话了。
　　楚行云却只觉得更加烦乱，为何有人要在尸肚里放虫？而且费尽心力设计这样一个装置在其中，若只想唬人伤人，直接让虫子钻出就可，何必再裹上磁粉，用虫来造尸体爬动……
　　行云蹙眉，豁然间似有了点思路。他起身，小心绕过地上乱窜的毛虫，向那具尸体走去。
　　宋长风跟在他身后，燃了炬火把，时不时地速捅在吸血虫上，楚行云在尸体的周围看了看，有一些血虫的毛和磁粉，还有些碎肠，尸肚上血糊糊的大破口腥臭无比，但倒没虫再钻出。
　　“啧，活了二十七年，这是第二具有幸能恶心到我的尸体。”
　　“第一呢？”
　　“楚侠客竟然肯跟我搭话啊，荣幸荣幸！第一具是个死了的孕妇。那村子有个习俗，怀了身孕的女子死了不可土葬，要烧掉，怕鬼胎扰村，若想土葬，就得剖腹烧胎，所以她娘家人只好把她的肚子破开，把胎儿掏……”
　　楚行云难得笑了一声，回道：“谢流水，这个暗示太蹩脚了。”
　　“天地可鉴，我可没想暗示，如今你我两魂一体，何必还说那些暗话？”
　　行云没接话，只是摊平右掌，片刻后终是握紧，定下心，微微抿唇，抬眼问宋长风：“你……那件外披贵吗？”
　　宋长风莫名地看向楚行云，继而笑着解下身上的金丝绣叶绸袍，道：“要用就拿去吧，宋家何时差过钱了？”
　　楚行云接过，在尸体旁蹲下，用外披将自己整个右手包得严严实实，又低声念了几句“失敬”，接着紧了紧右拳，一发力，整只手从破口处穿肠进肚！
　　“行云！”宋长风心口都紧起来。
　　楚行云面不改色，但谢流水能感觉到这家伙在紧张，他的右手在尸体的内腔里慢慢掏着，入手先是一片湿冷，细细摸索，似是一些软肠，再往上，又有一些破碎的内脏、和几块冷硬的磁石。楚行云一点点深入，这时，手腕处一阵瘙痒——
　　尸体内还有血虫！
　　隔着绸料，楚行云能感觉到它一根根的长毛在捻着自己的皮肤。
　　“先出来，我们换个厚点的再……”谢流水低声道。
　　“这料子刚好，再厚的布料会阻碍我的触感。”
　　“它爬在你脉搏上！”
　　“多话。”
　　谢流水简直急得无奈：“楚侠客你理智一点，保险的方法有很多，你万一被咬……”
　　“别吵…”
　　楚行云的手仍在摸索向前，虫也爬到了前臂，现在退出来确实最稳妥，但某种隐隐的、呼之欲出的直觉，让他停不下来。
　　突然，入手一片冰凉。
　　谢楚二人皆是一顿，这触感很明显同那些有棱有角的磁石不同，这是一整块边缘光滑的圆状物。
　　楚行云捏紧此物，深吸一口气，遽然之间，整条手猛地拔出，把那圆物一放，左手一拉一扯，转身将带着血虫的外袍甩出老远。
　　宋长风举着火把，对着楚行云掏出来的东西一照：
　　此物如凝墨、又似深瞳，还隐隐透着一丝玉的紫光，好一块价值连城的墨玉完璧，只是那雕刻略微让他费解。
　　“这……雕的是何物？”
　　楚行云闻言，转头，霎时间，呼吸狠狠一滞，火光之下，那玉上雕刻栩栩如生：
　　似虎，蝟毛，有翼，两道长纹刚硬遒劲，及至尾端微微翘起。
　　穷奇玉！

第十回 火溪逢1
　　第十回 火溪逢
　　寻雪墨冰释前嫌，
　　忆峥嵘千里追燕。
　　“行云……楚行云？”
　　宋长风看着面前人死死盯着这块玉，神色略微反常，不由得低声唤他。
　　楚行云猛地回神，含糊应了一声。这三两天里接连发生的事实在太乱，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翻滚盘旋，连他都有些吃不消。
　　回想前日───三月十五，贼人偷入府，千金遭失贞；三月十六，闹华楼苍林幻境，山奸夜李家灭门；三月十七，六爻尸卦阴阳魂共体，天阴血虫真假穷奇玉。过多的人与事盘根错节，仿佛蔽日密林，又似乎仅是冰山一角。楚行云只觉得千头万绪搅成一团浆糊，黏在脑仁上发酵。弄得他隐隐发晕，唯有这穷奇雕纹清晰无比，像是被人拿着把刀，在脑沟回上一笔一划地刺进去。
　　再要细看这墨色玉璧，惊诧之余，心头竟又猝然涌起一股狂热的波动，那种莫名剧烈的疯狂劲，似乎源于谢流水，宛若风刀血雨般暴虐地灌进胸口，呛得楚行云喘不过气。
　　他试图用心力强压下这种波动，不让谢流水的情绪影响自己，但这由灵魂同体引发的共情感强烈得让他难以自控。体内这家伙此时虽默然无言，但却受了刺激般异常躁动。
　　“你……能不能平静点？”楚行云在心里发问。
　　倏忽之间，谢流水将一切情绪退潮般收得干干净净，转而恢复了那种轻浮欠揍的语调：“楚美人这是能跟我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楚行云不再理会，只是微微低下头，错开眼前宋长风关切的目光，缄默着垂眼看玉。
　　“……能看出点什么吗？”宋长风靠近了些，低声问道。
　　楚行云佯作沉思状，接着微微摇头，此时若真和宋长风摊开说，那什么局、什么四块玉、连谢流水现在跟他灵魂同体着估计都得一五一十地交代下去，况且，他本能地不想和别人提起十年前那个人的一切，因而也从没人知晓那半块残玉的事。
　　思量片刻，他收住心绪，略显无奈道：“我实在看不出什么，只是这玉上雕刻甚奇，又被人如此用心地藏着，想必是有玄机的，不如找个玉石行家看……”
　　“不必找。”谢流水突然出声，“这玉，就是送给你们的见面礼。”
　　“你什么意思？”
　　谢流水笑而不答，反问道：“这小尸体大晚上如此可爱地爬来送礼，你们都不犒劳它一下吗？难为它能这么精准地把礼物送到。”
　　楚行云顿时蹙眉，先前一直觉得穷奇玉是事态之关键，必是多人争夺的焦点，该是被藏得越紧越好，因而愈发不能理解这尸爬之由。灭门重案，以宋长风和王大人的官位肯定得来管，及了晚间定是严加守卫，尸体一爬，必然引起骚动，到时不论是宋长风还是王大人，肯定会从头到脚地细查，这尸肚里的穷奇玉也跟本瞒不住。可若这破肚放虫的装置本就是用来直白地送玉……
　　“听你之前所言，这穷奇真玉如此重要，就这么拿来送人？”
　　“楚侠客，有些东西越是玄妙、越是隐秘，就越是要让它回到江湖中去，否则藏在密室暗窖里，总跟那青岩冷石为伍，怎能掀起风浪来？你瞧，无拘无束的楚阁下，您不就正一脚踏进浑水里来了吗？”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拿宋家和王家的势力当跳板，要把这穷奇玉的消息高调放出来？”
　　“一种猜测。倘若我截到的密信上所言属实，穷奇玉就是被藏在李家，那灭门之后，如果来查案的没找到，可就算是埋没了。即便找到了，没有局中知情人在，很可能只会被当做一件名贵的玉石，并不会引人注意。可若藏在这尸体里，到了晚上，一动一爬来一出大戏，那可就像今夜这般精彩了。”
　　楚行云顿时冷然，隐隐升腾起一种不安，瘴气般缭绕心头。七年前的侯门案，到如今的李家案，两起灭门，究竟有多少势力混杂其中。从宋长风的反应上看，他应没见过什么穷奇玉，但不知，是不是宋家上上下下，也都没见过。
　　“……行云，行云！你没事吧？这一整天太累了？”
　　宋长风见他竟接连晃神，心下十分担忧。更何况，他还未弄清昨夜楚行云到底去了哪。虽然他自言只是被不落平阳的幻阵牵制，并且也确实安然归来。但若此言属实，那不落平阳的行径就十分蹊跷了。华碧楼一事很明显是他早有预谋，先毒马，再下药，借薛势，闹华楼，如此费尽心思，难不成就为用幻阵困人？
　　“我没事……”楚行云抬手捏了一下太阳穴，宋长风霍然一怔，一把抓住他的手───
　　那指尖处，已然发黑。
　　“怎么弄成这样的？你……碰过那虫？”
　　“唔……我……”
　　楚行云对着宋长风焦急的神情，一时说不出话来。先前在府门为那受伤之人二指夹虫，想必是沾了毒，只是后来感觉疼痛止了，便没再管，不料就一会的功夫，竟这么严重了。
　　“疼吗？”宋长风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指尖。
　　楚行云摇摇头：“不怎么疼，待会给决明子看一下就好。”说着，不动声色地想抽回手，却再次被握住。
　　宋长风最见不得楚行云这般不把伤口当回事的态度，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云纹巾帕，撕成细条──
　　“我自己来就好……“楚行云左手想伸过去接，却被宋长风止住了。他又从袖里取出个绿玉瓶，分别倒出两粒药放在细条上，右手隔着布将那药丸碾碎，左手拉着楚行云的手，握着，一点一点、轻柔地将他的掌抚平，然后把那细条慢慢地覆在指尖上，微微调整，让药准确地敷于毒处，再仔仔细细地开始包扎。
　　谢流水在体内简直没眼看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撇过头去瞧庭院里那群手忙脚乱的官兵。
　　自有人被咬后，众人都小心了许多，但似乎过于惊怕而显得有些可笑。血虫蹿过来时就像热锅上的猴子跺起脚来蹦得老高，生怕被碰到，待血虫溜过去，才弓腰拘背，长臂猿那样捏着火把，抿紧嘴颤抖着捅一下，动作极是滑稽。
　　而唯有一人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自待在前院一隅，似乎圈地为界，先是站立不动，待一群血虫离他近了又近，突地将手上火把往脚边猛晃一圈，将一票血虫烧死，再用几个精准的点、碾、转、撩，狂风扫落叶地把余虫也一并清了，动作娴熟利落，行止之间，还隐隐带些游刃有余的韵味。
　　谢流水再想去细看那人面容，却听得门外传来一声高呼：“宋大人────”
　　只见一位瘦小的官兵跳进来，见了满院的血虫，惊恐异常，像只受惊的青蛙又跳出去，在那府门高槛处逡巡不敢进，几番张望，不知所措。
　　宋长风此时已包扎好了中指，楚行云见状便一点点把手收回，自己用左手开始处理食指尖的毒，示意他去忙正事。宋长风略微无奈，起身走向府门，回道：“何事？”
　　那小子毕恭毕敬地答：“宋大人！展大哥让我再来报声平安！现在天阴溪的虫基本清干净了，也没再有人死伤，请大人放心！”
　　宋长风点点头，又道：“这山火还需多久能灭？那边人手够吗？”
　　“回大人的话，人是够的，先前被咬着的几位，伤口拿了山民的草药处理，都已经好了，这火，展大哥说只烧了虫不够，还得再燎一把虫窝，等把这虫斩草除根，火便能灭下去了。”
　　宋长风神色微带赞许，道：“我跟你们展大哥交情不浅，他做事向来很靠谱。只是你前面说，那些被咬的人都好了？你们用的是什么草药？”
　　“这……这我也不清楚，就是一些山民给的草药。说实话，真是有奇效，本来伤口发黑还肿得老大，敷上去不一会儿，全消退了！再过段时间，就都好了！”
　　宋长风一听此话，心下甚喜，忙回身唤行云来。想着他指尖处虽已敷了药，但终是治标不治本的，那发黑的颜色看得他心里都惨然。就算等到神医决明子来，也肯定是先全力救治那重伤之人。像楚行云这种小毒伤，时间一长，就易扩散，严重点甚至会神经坏死，与其让他在这白白等着，倒不如随这报信的上山，去敷展连那的草药。
　　楚行云倒没什么异议，临走时看了一眼躺着的重伤者，补道：“我去去就回，正好看看那边草药还够不够，能带些给这人。”
　　宋长风温和地笑了笑，觉得心头有点暖。
　　楚行云随这报信的小子一同走，这天阴溪就在李府后山，以前还同展连一块去那儿打过猎，山势不陡，路也好走，只是现已深夜，山风幽咽，树影婆娑，看不出白日里的蔚然丽景。身旁这少年估摸着十五六岁，倒是个话唠，一路上一口一个展大哥叽叽咕咕地叨个不停，楚行云也没怎么细听，他正忙着密切研究谢流水。
　　很明显，这人不只是一个采花贼那么简单，一肚子不知藏着多少秘密。但恼的是，自己没办法保证这家伙吐出的都是真话。不怕全说谎的，就怕这种分明知晓内情，却要来个三分真心话、七分瞎扯淡，最能忽悠得人摸不着东西南北。他思量着，这淫贼既已附在体内，那也算得上是个附属品，应是要由着自己支配的，不知可否通过精神对其灵魂进行施压或殴打，逼他把知道的东西像倒豆子般吐出来。
　　谢流水感觉自己似乎已成功引起了楚行云的注意，有一种来自宿主的压迫感隐隐环绕着他，他没说话，倒是悠悠闭上眼，享受这种全身、心的“关注”。
　　没等行云想出掌控谢流水的计策，就听身旁的少年喊道：“到了！到了！就是这了！左拐进去就能见到展大哥了！”说着，回头朝楚行云一笑，“本来夜这么深，我还挺怕会迷路的，幸好有个人陪着，楚侠客，这边请！”
　　说完，他便从山路岔口拐进去，楚行云正准备跟着，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他环顾四周，黑夜同树影胶着，成了化不开的浓墨，虽看不清周边地形，但他仍清楚地记得───
　　来天阴溪的路，是没有岔口的……
　　“你等等！”楚行云厉声喝道。
　　那少年全不理会，自顾自地向前走，楚行云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
　　“你是什么人？”
　　被拉住的少年突然反手拧住楚行云，接着他慢慢转过头来
　　楚行云瞬间浑身冰冷，仿佛有只手攥紧了心脏。
　　眼前这少年，并不是任何人，切确地说───
　　他没有脸。
　　那张没有五官、只有肉的脸，却不知从哪发出了声音，仍在笑着说道：
　　“楚侠客，这边请！”

第十回 火溪逢2
　　楚行云狠力一推，迅速向后撤去，强压下心头的惊骇，那无脸少年止了声音，一张空白的肉脸直愣愣地看着楚行云。
　　山风忽起。
　　“背后！”谢流水喊道。
　　耳边劲风一猎，银光微亮，楚行云闪身及避，数根银针深深扎进前方树干里去，同时间，眼前少年猝然抽刀近身，寒光已至眼皮下──
　　前后夹击！
　　千钧一发之刻，楚行云右手猛地一把捞住身旁的树干，硬是一拉，将整个身子旋向右方，只听玎玲数声，银针与寒刃对碰，清音震耳，火星擦溅。
　　那两人具以为他将向右侧林里逃去，骤然间，刀针双至，来不及喘息，楚行云勾着树干，右手忽地回力一撑，瞬间凌空，脚尖踏树一借力，绕开攻势，飞身跃进左侧的高林里。
　　山风倏烈。
　　密匝的树影如魑魅魍魉耸立在头顶上怪笑，楚行云只得摸着黑，尽全力去奔跑，即便如此，到底也是武功尽失了，此处地势竟又越走越陡，极是吃力，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声逼仄地荡在耳边。
　　猝然间，几根银针从身后倏地刺来，楚行云霎时一偏头，堪堪从眼角擦过，刚险过一劫，却听得脑内一声：
　　“楚侠客，前边……没路了。”
　　楚行云猛地抬眼去望，幽暗之下，隐隐再不见那蓊郁丛影。
　　断崖！
　　此时只听得一声寒剑出鞘，一声冷器破空────
　　追者已至。
　　三人对峙。
　　山风骤止。
　　不善之客者蓄势待发，楚行云默立着，自知情形险峻。对方来路诡谲，一个顶着张无口无鼻无眼的肉脸，却能耳听八方，刀剑灵快，渗人得紧。另一个全脸蒙着黑面，连眼都遮了去，针法却依然凌绝精准，不容小觑。
　　然而他们却按兵不动，在黑夜里，如草木般静俟着。
　　楚行云屏息凝神，若有所思地看向敌手被完全遮蔽的脸……
　　莫非……这两位都是个瞎的？
　　倘若自己静立，反倒了无声响，让他们失了判断的方向。
　　但此法只可缓得一时，解不了祸根源。树静风凝之间，楚行云干脆先发而动，猛地往后疾速逃退，二人听见声响，飞身追来，刀剑乍眼挥至背后，楚行云闪身避开，右臂却被突来的银针连刮出三道血痕。
　　同时，那少年又举刀从左侧对着脑门劈下来，楚行云左手摁住一侧的树木，借力旋身，却终是慢了一步，寒光夺目，后背被划出一条血口。来不及顾伤，头顶一阵千雪梨花雨，百根冰针挟着微光飞旋而下────
　　山风又起。
　　楚行云巧借木林之蔽，躲掉了大半，但仍是有不少扎进肩头。趁此，那无脸人迅疾上前，三尺清光扎眼，向胸前猛地一划，楚行云霎时前身后缩，但这一击却是虚晃一招，只见那少年手腕一提，剑势陡转，向脚踝刺去，待楚行云觉察，再往后退，已来不及了，左脚被剑锋一抽一拉，钝痛霎时从筋骨间涌出来。
　　树欲静而风不止。
　　楚行云已被逼至断崖，身上的伤口大大小小，血不断滴下来，月色长袍上满是污迹。余光微瞥身后，崖壁上爬满了黑莽莽的植被，像一口狭月状的深碗，扣在万山之间。
　　山风猎猎。
　　心里的谢流水倒像个事不关己之人，用高高挂起的看戏语气调侃道：“楚侠客，山穷水恶啊，怎么样，准备如何一展雄略，以智取胜？”
　　楚行云冷笑一声，看了眼面前的肉脸与黑面，倏忽间，单手撑地一腾凌，转身跃崖────
　　山风呼啸。
　　仿佛有千斤重的蜂鸣压刺耳膜，断翅般的坠空感贯穿胸膛。厉风压眼，楚行云只得胡乱拽扯着崖壁上的植被，双手被无数荆棘刮拉出道道血痕，甚至有不少倒刺直接扎进伤口中去。本就被银针划伤的右臂此时更是使不上劲，整个人都在连续向下翻落着。
　　猝然间，左手侥幸摸到了一根粗长藤条，楚行云立马攥紧，全身紧贴其上，双腿用力夹紧以缓冲。奈何力道不够，仍在不停下滑，左掌与茎表飞速摩擦，即刻破皮出血以至气力更失，反使飞坠之速愈来愈快。
　　危急之刻，右手却突然使出了强劲，及时拽紧藤蔓，整个身子剧烈晃荡了十几下，终于停稳了。
　　楚行云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右臂，汩汩地流着血，却似完好时那般有力。某种异样之感如一股冰流从右静脉注入心瓣，接着，便在心里听到一声讨人厌的音调：
　　“好险好险，楚侠客，刚刚要真摔个稀巴烂，那可就是一尸两命了啊！”
　　楚行云拧眉，试图动了动自己的右臂，却发现它已完全无法动弹。
　　“你夺了我的右手？”
　　“别这么不开心啊，讲真，刚才我那机智的一拽，也算得上是个救命大恩了，你这样，是要以身相许的。”
　　“小指不痛了？”
　　“……”谢流水默默想起那被砍掉丢在眠花地里的手指，有点痛。但指头既已没了，再恼也是无用，转而调笑道：“痛则痛矣，可我住在你心里，自然要为你多考虑了。楚侠客，与其让我俩都吊在这不上不下的，你不如把肉体都交给我……”
　　楚行云不想再理会某个断指也改不了嘴贱的家伙。他调整重心，左手微动，一点点顺着藤蔓向下移去。
　　生死关头，谢流水也算配合。不知这人是如何支配了右手，但不得不说此时帮了大忙。背上和左脚上的剑伤仍在流血，一用劲伤口更是裂开，整个下移的力道几乎全在靠右手强撑，估摸着谢流水也是吃力，一路再无话。
　　微月隐空，万山寂静，风过崖罅幽咽。
　　幸这石隙间生得草木葳蕤，枝藤欹垂，下移时倒是好借力，二人也略有默契，此时已能见到地面上的树冠丛。正当谢流水准备再下移一拳头时，却发现楚行云并未配合，反而愣神地看着远处。
　　他的眼顺着他的目光走，看见山底树丛间，隐隐有一丝微亮的火光。
　　很可能有人，不知是敌是友，如今也只能下去再作分晓。
　　“楚侠客，楚侠客……楚行云？”
　　他连叫三声，楚行云才回过神，开始继续配合着向下爬去。谢流水有些担心，自己似乎越来越精神抖擞，而这很可能意味着楚行云的状态愈来愈差。流血、坠崖、攀爬，再加上武功尽失，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若下边再生变故，恐怕真得要一尸两命。
　　也不知死了之后，魂魄是一拍两散各自飞升，还是仍绑在一起，到时黄泉路上你侬我侬，阎王面前做对鸳鸯，可就有意思了。
　　此时楚行云已近至树冠处，心里却莫名听到了一连串吐泡泡的声音，仿佛游进了一条小鱼，他似乎都能感觉到有五彩的光色在那泡泡膜上流动，怀疑是某人在他心里异想天开了。他没空去管谢流水的思想，身下是密密麻麻的植被，枝横交错不知何处落脚。
　　可没等他想好，右手却突然自己放开了藤蔓，整个人霎时悬空，直往下摔去！
　　楚行云一惊，又见右手猛地抓住一根细枝，上臂收紧，手腕一转，硬是带动全身向前荡去，力道迅猛精准，接连三次，都在树枝将断未断之际及时放手，缓了坠落的速度。
　　趁此空隙间，楚行云急忙调整重心。接着，右手拽起一根枝干，压腕一提，身体向后一滞。左手顺势而为，立刻捞住一侧的树干，右手自如地跟过来，楚行云旋身，脚尖一点以借力，右手默契地再一推助力，最后稳稳当当地落下。
　　正准备质问谢流水发什么疯，就听他自己感叹道：“楚侠客还真是老天垂爱的好运气，我们……掉虫窝里来了！”
　　楚行云抬头去看藤蔓的方向，昏暗之下，混沌无所物，却有沙沙声响飞快地从远及近，似树叶婆娑，又挟着三分如同骨肉分离的嘎吱作响，紧接着，周身的树木开始晃动，仿佛有千军万马在枝干间奔腾呼啸……
　　跑！
　　楚行云开始没命地奔跑，顾不及左脚的剑伤，血口大幅度撕裂，但危命之刻，恍若也感觉不到痛了。身后似乎传来无数的虫互相挤压、攒动、从树上掉落、飞快蹿爬之声，或低或高的沙沙声响彻耳畔。楚行云努力不再去听，满心满眼只有不远处那微亮的火光。
　　谢流水控制着右手，帮不了他太多，只能时不时向身侧的树干推一把，给楚行云借力。
　　一路上，楚行云滴血之处，全都被一团团毛虫覆盖住拼命吸吮。谢流水望见楚行云身后有许多树在动，他仔细去看，是巨量的虫群正从树上飞快地爬下来，密集地铺满了所有的树干。很快，不仅是身后，左侧的树木也开始晃动，不知这林子里到底有多少毛血虫，被这活人鲜血一激，霎时倾巢出动，那沙沙声不停回荡在整座林间。
　　跑！跑！跑！
　　楚行云左脚刚一离地，一大团血虫便扑在那儿吸血，整座山林都化作一只伸出的鬼手，在大地上横扫、前行、吞噬万物，就快要抓住他！一种会被粉身碎骨的后怕从脊骨间蹿起，前方一点火光在摇曳，只愿自己能跑得快一点、快一点、再快一点！
　　此时身后已有血虫追来，又有一簇簇毛虫从树顶垂下，蹿跳着加入爬动的虫群中去，数以万计，黑莽莽的一片。无数短足在地面上摩擦前行，发出渗人的沙沙音，如同索命鬼差磨刀霍霍。
　　那火光已近在眼前。
　　虫群开始包围楚行云，黑毛成片，逐渐形成一个阴冷的狩猎圈。
　　猝然之间，有一大片虫从树上飞扑而下，来不及躲闪，瞬间已有不少落在衣上，谢流水眼疾手快，操起右手将楚行云的外袍一扯，裹挟着虫向后猛甩，一时间，群虫毕至，冲那衣袍上的血迹涌去，一袭白衣乍然间撕成碎片。
　　那一簇火就在十步之内跳动着。
　　楚行云还在不管不顾地跑，左脚上的血止不住地涌出来，他咬牙忍痛，再加一把速，狠命纵身一跃！
　　霎时间跨过堵在前方的一些血虫，摔在火堆旁，粗粝的砂石刮刺进背部的伤口，疼痛从四肢百骸里蔓延开来。
　　没等他松口气，脑内的谢流水突然喊起来：
　　“背后！”
　　话音未落，楚行云只觉得脖颈处一片冷然。
　　一把刀。
　　冰凉的寒刃抵在脖子上，楚行云捏紧了左拳，最后终是松开，心豁然沉静下来，笑道：“这位兄台，我已至此，若真要取我性命，可否让楚某死个明白？”
　　对方闻言，突然收刀入鞘。谢流水暗暗握了一把土。
　　楚行云趁此回过头去，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展连……”
　　展连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先是怔神，继而微笑道：“你终于肯见我了。”

第十回 火溪逢3
　　谢流水默默“噗”了一声，松开握紧的土，瞧那人笑意里都掺着暖，实在无语。本以为是个棘手之敌，不料早就加入了楚侠客桃红柳绿的豪华“情史”，一上来就抛了句这么哀怨的台词，他都能怒补出十万字“爱恨情仇”来。
　　楚行云又听到心里传来一连串吐泡泡的声音，没空理会那家伙又在捣鼓什么。连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天阴溪那边……”
　　“说来话长。”展连瞥了眼周边密密麻麻堆积的虫，“这里不安全，你先……跟我走这边。”
　　他看着楚行云血糊糊的左脚，皱紧眉头，略微迟疑，伸出手来拉他。楚行云倒没客气，搭着他的手腕借力起身。展连还想再扶他一把，楚行云已不动声色地退了点距离。
　　展连心里微微黯然，到底是不似当年了。
　　他偷偷用余光看他，楚行云满襟血污以至自己差点认不出来。以前哪次见面这人不是一席月白潇洒卓然，何有这等狼狈时。
　　此时楚行云对着他也是无言。一年多避而不见，这人倒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晒黑了些，眉宇间添了几分成熟。他的手、肩和脖子上都有伤口，看来也是一夜恶斗。数以万计的毛血虫堆积在树林里，窥伺着，不知是否忌惮这火光而不敢上前。
　　楚行云细究之下，发现火堆外，还有一圈圈用白末画出的圆界。
　　谢流水也借着楚行云的眼瞧出了端倪，这一路上周边都有用白末画出的界限，他俩就在这线勾出的小径内前进。林里的沙沙声不绝于耳，眼前却再看不到一只血虫。
　　那白线一直护着他们走到一处山洞，展连从腰间掏出个布袋，往洞前火堆处又撒了一圈白末，楚行云则自寻了块干净的地坐下，开始准备处理伤口。
　　展连见此，从怀里掏出止血粉和布条，本想帮他包扎，却被他右手一把抢过，一时微怔，继而默默退开。
　　楚行云在脑内警告谢流水别做多余的动作，那家伙暧昧地笑了一声，道：“我们楚侠客还真是好命，不仅桃花烂漫满天下，这柳叶青青也纷飞啊。”
　　他嘴上说着，动作倒是利落，三下五除二，便给左脚止了血，接着自觉处理其他的伤处，几乎不需要楚行云再费什么脑子管。
　　闲暇之际，楚行云看了眼展连，开口问道：“你的伤……怎么弄的？”
　　展连抬头，惊而微喜，却皱眉道：“在天阴溪的时候，对上了一群……可能是雪墨组的人……”
　　“雪墨？”
　　“呃……你没听说吗？”
　　楚行云摇头，自武功尽失之后，他就一直闭门作闲云，不问江湖事。
　　“最近……道上有些零星的传言，说是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组织，都是两两一组地行动，一个无脸人，一个黑面怪。似乎这帮人一直在找某个叫雪墨的东西，所以自称雪墨组。”
　　“你是碰到了……一群人？”
　　“对，应该是有八组十六人。本来初到天阴溪时，一切还正常，我看到溪里的冰蝶刀，正派人下水去取，却突然出现一大群虫，接着雪墨组的人就来了……”
　　“等等！你只看到了冰蝶刀？”
　　“什么意思？”
　　“溪里应该是要有两把刀的，一把白的，一把黑的。”
　　展连皱眉，仔细想了想，接着摇头道：
　　“溪里没有什么黑刀，只有一把冰蝶。”
　　楚行云霎时捏紧拳头，去晚了一步！又赶忙问道：“你后来和雪墨组的人杠上了？”
　　“没……那虫群一出来，人心都散了，再要跟无脸和黑面的家伙硬打，实在也有心无力，后来且战且退，一直退到这林子，结果更多虫，侥幸逃进个有白末的山洞里，才躲过……”
　　“展连。”楚行云顿时神色一凛，道：“天阴溪的火，是你放的吗？”
　　“……什么火？”展连莫名地皱着眉头
　　楚行云只觉得心跳像鼓点般敲击胸膛：“天阴溪着火了！宋长风说，你派人来报是用火在烧虫，不必担心。”
　　“根本没有的事！该死！一定是雪墨组那帮混账干的！这林里虫那么多，我好不容易才带人躲进山洞里，哪有什么功夫去放火和报信？”
　　“这火要是雪墨组烧的，他们若不灭，岂不是整座山都要……”
　　“他们还没这个胆。”展连笑了笑，“你忘了，这后山连着谁家的林子？”
　　……薛家。
　　楚行云默然，此地山势连绵，天阴溪虽说是李府后山，可向东一些，便是薛家的地盘。若山火真连片烧过去，把薛王爷最常去的竹林、薛二爷最宝贝的杏花林，一并都烧了个干净，这放火蔑皇威的罪责够让雪墨组死上九回了。
　　想着，楚行云无意地抬了下左手，发现指尖上沾了不少白末，随即问道：“这些是什么东西？”
　　展连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凑巧发现那血虫很怕这些白`粉。当时逃进了后边的一个山洞，洞里铺着层白末，结果虫都不敢进来。于是我试着撒白`粉出去探路，又找到这几个有白末的洞，并且生了火堆，做照明标记，再后来就碰到你了。”说着，展连突然加快了语速，音调都带着急切，“当时实在是因为你太脏太乱了，蓬头垢面的，我才一点也没有认出来，所以会拿……刀……”
　　楚行云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一年多了，这人的说话技巧真是没有一点点进步。谢流水笑得整条手臂都在抽，从未见过如此耿直的家伙。楚行云轻轻掐了一下自己的右臂，提醒这贼人笑什么笑，赶快去干正经事。
　　展连默默拿眼瞧他，此时憋着满腹关切和一腔疑问，却一句也不敢说，一年多前，楚行云单方面跟他老死不相往来，现今好不容易搭上话了，可别再一言不合又一刀两断了。
　　沉默半响，展连决定拣一个保险的问，开口道：“行云……咳，你是从哪得知这天阴溪的事？”
　　这题发挥得不好，一个没忍住，竟又像从前那般直呼其名。
　　“……说来话长。”
　　楚行云压根也没注意到称呼的问题，单纯没想好如何扯谎。怎么把他和某淫贼的事全部巧妙地抹掉？
　　一时无解。只好低下头，用左手假假地在包扎伤口，以掩饰一二。
　　突然，右手自己伸过来，对着左手温柔地抚摸一把，再没事人似的接着回去缠绷带。
　　楚行云瞬间起了一肘子鸡皮疙瘩，直想把谢流水狠狠拍死，微微平复心境，转而问展连道：“你带的那些人都在后边那个山洞里？”
　　展连点头：“那边白末最多，安全一些。”
　　斟酌片刻，他起身，坐到楚行云身旁，开口道：“你身上的伤……”
　　“跟你一样，应该是碰到雪墨组了。”
　　展连仔细地看着楚行云，他身上的伤口几乎都处理好了。无言静默间，他又靠近了一点，捏了几次拳头，终于转头道：
　　“行云，我们谈谈吧，一年前的事。”
　　楚行云霎时像被扎了一下，立刻想起身离开，却被展连一把抓住。
　　“……放手，我不想谈这个。”
　　“那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肯谈？一年多了。”
　　“你先放手。”
　　展连把手松了，楚行云则默默坐着，谢流水一点也不想看他俩演“你听我解释”“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的戏码，自己无聊地拿着右手在地上写写划划。楚行云心里啧了一声，这贼人尽会挑时候捣蛋，为了掩饰自己的手动来动去，只好曲起膝盖，身体前倾，左手再微微一靠——
　　他自然不知，这本是掩饰的动作，却生生让狼狈中带出了点冷酷。展连默默记下了这个姿势，往后在人前受了伤，也能坐有坐样。
　　沉默良久，还是展连再开口道：“一年前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我完全不知道你那时候是动了真心的，我以为你只是玩……”
　　“跟我动不动真心没有任何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若不是你一颗心都搭进去，你会犯得着为了个妓｀女要跟我绝交？”
　　展连一想到这火都快冒起来，就算他向楚行云服软道歉，那也都是为了修复他们的交情，跟那个小妓｀女没有任何关系。
　　“问题不在这，她是妓｀女也好，不是也罢，你为何要自作主张把她送给……算了……你也不必再道歉，是我自己过不去那坎。”
　　“说到底还是要跟我绝交，楚行云，我还真不明白了，那燕娥是有什么法术，把你迷成这样，现在都缓不过劲？我无数次道歉你都拒不见我。当时我不经你同意就把燕娥送人，确实是我不好，可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那男的带着一队人走西北做生意，买个妓是拿来干嘛的你会想不到？何况那时已入秋，西北天寒地冻，她扛得住？为何偏要把燕娥往火坑里推？”
　　“你会这么在乎还不是因为你太喜欢她了，要是被送走的是什么雀娥鸟娥，你才懒得管呢。说句难听的，那燕娥当时也十八十九了，这年龄放烟花巷，早就是千人骑万人压过的货色。你天天泡里头，我还真怕你染病……”
　　“那我现在没病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展连懊恼无言，每次都告诫自己一定要软言软语好生道歉，可一提燕娥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想当年和楚行云把酒言欢、月下比剑，多好的交情，偏被个女人毁了。
　　说实话，这女的统共剩不到三分姿色，愣是把楚行云迷得神魂颠倒，展连简直怀疑她是个会妖术的。正好当时给王大人送货的一队商人要上西北去，想讨个妓｀女路上找点乐子，展连当机立断，马上把那妖女买了送给他们带上路。等楚行云得了消息，他们早走得没影了。
　　可楚行云不甘心，连夜跑死几匹千里马，一路寻上去，终是未果，怅然而归。
　　回来他就质问展连，本来要是展连说几句好话，装一个委屈，也不至于此。可偏偏那天展连喝了酒，语气冲得不得了，说话难听得要命，楚行云本就路途劳累心情不顺，一听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当场把展连送他的雪剑掷出去，展连见此，也恼了，把楚行云送的银刀扔出去。
　　这下好了，彻底闹掰了，等展连酒醒去道歉，楚行云已不见他了。
　　旧事重提，两人相对无言。谢流水在一旁倒是听得很带劲，楚侠客的桃事轶闻中，和妓`女有关的不多，其中相传最广的，便是千里云追燕。
　　只是他听过的千里云追燕，和他俩吵的真实版，相差甚远。传言里，那燕娥美得赛过嫦娥，且是个卖艺不卖身的，只是同楚侠客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肠两诉，缱绻缠绵。奈何造化弄人，红颜命薄。燕娥自视高洁，却早被老鸨暗暗卖给了侯府。侯爷听闻云燕之事，觉得讪了面子，便暗令老鸨将燕娥贱卖给商人糟蹋。燕娥怕楚侠客知此事后去侯府闹起来，流血受伤。于是暗吞苦水，狠心将这衷情两断，坐上那客商船。最后，是燕娥的姐妹看不下去，托人捎了口信，楚侠客一听，当如五雷轰顶，快马加鞭，赶至江畔，可终究晚了一步，燕娥不甘受辱，已投江自尽，独留楚侠客鲜衣怒马，空对着悠悠江水，哀马嘶鸣。
　　楚行云此时倦极，实在不想和展连吵，每次一谈，他俩的关注点就总不在一个层面上，展连也不过是嘴上道歉，心里才不觉得送走燕娥有什么不对。
　　不过，那件事说起来，也太玄妙。江湖都道他是寻花问柳，无人知他是去寻亲的。
　　他见到燕娥第一眼，就莫名觉得她有些像自己的堂妹，他们一块儿长大，最后因为闹饥荒而分散。可真正与燕娥对坐相谈，却又觉得完全不像，用言语试探，也毫无反应。
　　楚行云曾因寻妹之故被妓`女骗过钱，他不想重蹈覆辙，便不愿开诚布公，只是经常去见燕娥，希望能找到一些有关妹妹的线索。谁知被展连误以为沉迷声色、不务正业，于是自作主张来帮他“改邪归正”，结果事情竟变成这样。
　　此番缘由楚行云没跟人提起过，甚至宋长风和展连都不知道他还有个妹妹。要是说了，就得一五一十都说清楚，小时候家里如何？怎么闹的饥荒？后来怎么样了？最后别人听完了，会面露慈悲，目光怜悯，十分同情地说：
　　“啊，天哪，你好可怜啊！”
　　楚行云不愿意把伤疤翻开来给别人可怜。如今一年多过去了，燕娥到底是不是妹妹，也无从考证，再怎么怨恨展连，她都回不来了。
　　山风过林，万叶簌簌。
　　最后，展连轻叹了口气，解下腰间的佩剑，递给楚行云，道：“……你的雪剑，收回去吧，林子里也不安全。以前的事……对不起。”
　　楚行云看了一眼他仍挂在腰间的银刀，良久，默默把剑握住。
　　他不说话，只是抽鞘视剑，细细去看那熟悉的寒光。
　　谢流水眯着眼，这把雪剑并不名贵，老实说还有点配不上楚行云的身手，这般爱不释手……他瞧了眼展连，冲他翻了个白眼，随后转头继续写写划划了。
　　楚行云把剑收好，他喜欢这柄雪剑，倒不是因为谁送他的缘故，而是因为这柄剑……有一点像十年前那个人用的剑。
　　谢小魂在一旁窸窸窣窣，楚行云皱眉，偏过脑袋一看，见这淫贼在地上歪歪斜斜地写了几行字：
　　深夜断崖处，武功尽失时。
　　偏得双煞夺命来，针剑冰冷刺入怀。
　　左躲右闪逃林避，一打不过就跳崖。
　　智勇双全谁能及？世间绝代楚行云。
　　那字丑得要命，像群蚁乱扭，“崖”字估计是不会写，弄了个牙齿的“牙”，“煞”字漏了个四点底，这人还在脑内笑嘻嘻，听着就添堵，楚行云烦躁地往地上一抹——
　　却摸出了异样，这地里好像埋着什么东西……
　　楚行云连忙挖开，展连凑过来一看：
　　是颗血人头。

第十一回 人头窟1
　　第十一回 人头窟
　　血浸赤虺生千魔，
　　诡源迷津困三人。
　　“这……”
　　展连大为惊骇，一时竟说不出话。
　　楚行云也被摄住，但紧接着脑内就蹿出了某人装腔作势的调调：“天哪！是颗人头！行云哥哥，我好害怕哦……”
　　接着，右手自己就靠过来，软软地搭在左手上。
　　楚行云不想鸟他，他仔细盯着那颗人头，表面似乎糊了层东西，看不清面目，额头部分有一些干掉的血迹，后脑勺应被重伤过，全是黑黑的血块。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有人在这里……杀了个人？”
　　楚行云凝重地看着地面，沉吟半响，道：“有可能，不过……或许，不止一个。”
　　话至此，他抽出左手，用雪剑的刀鞘试着往地上挖撬着，谢流水搭了把手，很快，在血人头的前边，又一颗人头现了出来。
　　展连大骇结舌，随即抓着刀鞘试着往后边挖去，不一会儿，也是一颗人头立在他面前。
　　这三颗人头大小相似，后脑额头俱带血，面目五官皆模糊，且都连着段脖子，基本是在喉结处被人切下。借着洞外火堆一抹光，楚行云能很清楚地看见那断口参差不齐，狗啃似的，并不是一刀利落的砍头，反而像是……被某种东西一点一点据下了脑袋。
　　二人凝锁眉头，不由分说，一前一后背对着分头开挖，独谢流水实在不安分，手上乱动，嘴也不停：
　　“楚侠客，楚侠客，楚侠客，楚侠客……”
　　谢流水见他照例不理，转了个女腔，开始在脑内嗲嗲地叫：“行云哥哥，行云哥哥，行云哥哥，行云哥哥……”
　　楚行云胃部一抽，十分恶心，谢流水的年龄应是比他大的，听着这一声声掐着嗓子装出来的女音，一遍遍回响在脑内，耳膜都要震破了，最后只得在心里出声打断：“谢流水，老实交代，你怎么知道这下面埋着人头？”
　　“行云哥哥真坏呀，人家哪里会知道这下面埋着东西。”
　　这声音似乎……又变细了一点？
　　“行了别装了，你现在不说也罢，只是你那尸体，什么时候烂掉我可就不知道了。”
　　谢流水没答他的话，右手倒不再自己乱动，开始老实地跟着楚行云的动作。
　　几步开外，展连刚刨出第六颗头，心头猛地一寒，他突然停下，顿了一会，道：“行云，这山洞是不是滴水啊？”
　　楚行云正挖着，此时仔细去听，幽寂之中，倒真有十分微弱的滴嗒声。
　　“行云哥哥……”
　　脑内突然又响起一句，这声音似乎更尖了，楚行云心里没来由地火起，来不及骂这人发的什么疯，就听得展连大叫一声——
　　楚行云立刻回过头去，借着洞外火光，他看见，最开始挖出的那颗人头，后脑勺对着他，原本已经干掉的血块，此时竟都变作鲜血，一滴一滴往下流。
　　寂静的山洞中，就听得嘀嗒、嘀嗒、嘀嗒一声比一声清晰入耳。
　　“这头……在流血？”楚行云皱着眉头，向前迈了一步。
　　“不是……别过来……”在他对面的展连声音都虚着，手死死按着银刀，惊恐道：
　　“它的眼睛！睁开了……”
　　楚行云心头咯噔地一跳。
　　还来不及反应，却又听到脑后传来脆生生的一句：“行云哥哥……”
　　脑后？
　　楚行云猛地回过头去，身后却空无一人。
　　“谢流水？”
　　他隐隐觉得那声音有点不对劲，太细太尖了。楚行云又试着在心里叫了一次：“谢流水……”
　　再无人应答。
　　右臂也软软地垂着，无知无觉。
　　洞外火光曳动。
　　遽然间，耳边厉风一凛，楚行云本能地矮身躲过，却猛地牵拉了背部的伤口，疼得他差点站不住。只见展连提着刀，立在他面前。
　　“展……”没等他出完声，对方又飞扑而上，楚行云侧身闪避，牵动了左脚的剑伤，身形一滞，瞬间，展连已劈刀而下，狠狠划开他背部的伤口——
　　楚行云握紧雪剑，喊道：“展连！你怎么了！我是楚……”话音未落，展连已带着全数真气一掌打在他左臂上，手中的雪剑霎时被震飞，来不及躲闪，就被对方一个扫堂腿撂在地上，展连双膝一沉，整个重心便狠狠地压在他左脚上。
　　“啊——”楚行云疼得冷汗直冒，“展连！是我！你醒醒……”
　　展连眼神溃散，毫不理会，双手握刀，高高地举起，对准楚行云右臂的伤口，猛地插下去——
　　鲜血溅在两人的脸上，楚行云疼得全身痉挛，可他愈是挣扎，展连愈是发力摁住他，全身的重量碾在左脚的剑伤处，谢流水包扎好的伤口瞬时崩裂，血汩汩流出。
　　展连心智迷失，愣愣地把刀拔出，呆滞了一会儿，又猛地对准伤口捅进去，接着发了狂般不停地重复，楚行云只能眼睁睁地看血崩了般溢出，肉已被刀搅碎，尖酸的疼痛倒灌进脑仁，使得整个人要陷入混沌中去，恍惚之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竟已恢复了对右臂的痛感……
　　这意味着……谢流水已经……
　　意识抽丝般剥离，楚行云全身无力，挣扎不开，他不想再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样子，头向左偏过，却突然看见——
　　原先他没挖开的第七颗头，此时立在他眼前。
　　那颗头颅比其他的都小上一圈，背对着他，后脑勺也全是血块，但头上还有两个总角辫，像是个孩童……
　　洞外的火明明灭灭。
　　猝然之间，那颗头也开始滴答滴答地流血，紧接着，楚行云眼睁睁地看见——
　　那颗人头动了一下！
　　它转过来一点，又转过来，再转过来……
　　直到整个脑袋正对着楚行云。
　　鲜血似乎融化了原先糊在面目上的那层东西，五官逐渐清晰，双眼紧闭，双唇紧抿，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突然，那人头嘴巴一咧，冲他蓦地一笑。
　　楚行云头皮一炸，心跳骤停，只见那人头的嘴一直咧开，咧开，直咧到耳根处。
　　紧接着，传来一声极细极尖的童音：“行云哥哥……”
　　听得楚行云寒毛卓竖，他想起身挥剑，却全身僵硬，无法动弹，只能盯着那女童头，看着她的眼睛，在一点一点睁开……
　　整个眼眶里都是乌血色，没有眼白，有血一滴一滴从她眼里流出。接着那眼眶开始不断扩大，像是被某种东西从内部挤压，两个眼睛一直被拉到太阳穴……
　　那半睁的双眸里似有异物涌动，很快，一只只毛血虫，就从人头的下眼睑里爬出来。
　　全身的毛孔都在战栗，那双鬼眼越睁越开，愈来愈多的虫涌出来，楚行云拼命挣扎，四肢却像是被钉住，只能僵硬地躺着，看着那一群血虫沙沙地向自己爬来……
　　突然，有一双手，覆在他眼睛上。
　　“别看。”
　　来不及细想，忽然的黑暗让楚行云极度不安，耳边的沙沙声由远及近，都能感觉到已有什么东西爬上脚背，尖针般的疼痛刺穿脚趾……他濒死挣扎，手肘胡乱地向身后捅去，却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压制，僵硬太久的四肢痉挛着挣动，像是即将溺毙的人在渴求最后一丝空气。
　　“别怕，是假的。”
　　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听起来还有一丝熟悉，但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背部紧贴的地面好像变得柔软，但脚上的疼痛却越来越钻心。
　　楚行云紧紧攥着拳头，即便双眼被蒙住，他却仍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颗人头黑窟窿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而无数血虫就要爬来……惧怕与疼痛两相交织，在筋脉骨血中翻涌。
　　恍惚间，他感到那只手，正慢慢掰动着自己的五指，一点一点摊开他的右拳，接着紧紧握住。
　　那是一双没有体温的手。
　　楚行云头皮一麻，右手腕剧烈甩动，却怎么也挣不开。
　　“别动，是我……”
　　这声音好近，夹杂着他在某天夜里熟悉的气音，带着令他厌恶的暧昧吐息，缓缓吹进耳朵里。
　　某天夜里……
　　一种更尖锐的回忆猛利刺破周遭一切，某人左颊带疤的脸洪水倒灌般撞进脑海，那个声源的名字开始逐渐清晰，最后明晃晃地扎进脑仁——
　　谢流水！
　　楚行云骤然惊醒。
　　眼前仍是一片黑暗挡着，而背后被一个又软又冰的活物贴着，楚行云顿觉脊骨生寒，本能地用手肘向后一捅，随即猛地挣开眼前的遮挡，接着上臂用力，狠狠拧住身后的家伙。
　　“嘶——楚侠客干起自己人来倒是很有力气啊……”
　　楚行云转过头，他看见，谢流水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你……”
　　谢流水没说话，手随意往身侧的岩壁一使劲，整个手臂便穿透过去，再收回来，手和岩壁都完好如初。
　　“我还是魂体，除了你之外，所有东西我都碰不到，而且……”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腹部，楚行云看见，他的肚脐眼处，牵出了一根细细的丝线，而线的另一头系在自己的左手小指上。
　　丝线很细，看似轻轻地系了一圈，但楚行云解不下来，估计轻易也断不了的，否则谢流水若脱体成形，早就逃之夭夭，也犯不着废气力唤醒自己……
　　接二连三诡异的事情搅合了楚行云的神经，无论是滴血的人头，还是眼前这个所谓魂体，都让他难以理解。虽身体各处无碍，但想起幻觉里那颗鬼头，仍是心有余悸。他环顾四周，展连就在几步之遥外平躺着，胸口微微起伏，似是睡着了，楚行云起身想到他身边去，却被谢流水摁住。
　　“别那么关切了，那家伙没事，他挖的是第六颗头，陷得不深。”
　　“……第七颗头有问题？”
　　“具体我也不知道。你挖了一半，突然就倒在地上抽搐，怎么叫都没用，那个小鬼头正准备附你身上，不料却跟我撞上了，她费力把我挤出去，但自己也没能进来……”
　　楚行云微微眯起眼，再次环视周遭，他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展连躺下的地方，以及六颗人头摆放的角度，都跟先前大不一样。
　　“谢流水。”楚行云威胁性地扯动指上丝线，看着对方略微吃痛的表情，道：“我记得这人头，最开始是你引导我挖的。”
　　“楚侠客，我跟你一体同魂，还会害你不成？”
　　楚行云笑了一下，没再言语，只是默默看着立在地上，此时却全正对着他的六颗人头。
　　半响，冷冷道：“谢流水，那些幻觉可以不作计较，但现在这些死人头，你告诉我，它们是如何自己转过来对着我的？”
　　在他身后的谢流水有些奇怪地看着他，缄默良久，抬眼道：“……楚行云，现在山洞里……没有人头。”
　　洞外幽火一暗。

第十一回 人头窟2
　　楚行云皱眉：“……那我看到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在我眼里没有什么人头。你看到的或许是……幻觉的残余？”
　　楚行云没说话，谢流水坐在自己身后，但仔细观察，这家伙却并未真正接触到地面，而是以一种奇怪甚至诡异的方式，轻微地飘在其上。
　　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道：“或许，你本身才是幻觉。”
　　说着，起身便走，却被谢流水按住：“你不觉得你很奇怪？既然都灵肉合体了，又无路可选，你与其疑这疑那的，不如干脆就相信我。”
　　“奇怪的是你，谁会去相信长着个白丝脐带的魂体？”
　　“你他妈以为我想变成这样？”
　　楚行云不想多言，准备背起展连离开这里，却被谢流水拦腰截住。他左手肘用劲猛地一挣，突然发现这家伙力气大得可怕，自己竟完全无法动弹。
　　“放开。”
　　谢流水根本不听，反而加重了力道，眼睛盯着楚行云小指上绑着的白丝，道：“这玩意儿不正好能说明我才是真的，幻觉只能让你产生你认知里有的东西，这劳什子的白丝是你以前就知道的吗？”
　　“我叫你放开。”
　　谢流水依然紧紧缠住他。
　　楚行云顿了一会，看了眼小指上的白线，但又看了眼昏睡的展连，最后放软了语气：“无论是真是假，出去再说。”
　　眼前的六颗人头背着火光，静静地耸立在洞口，只要跨过去，就能回到那山林里，靠着展连的白末，挨到天亮也应无大碍。
　　可谢流水却不买账，甚至突然发狠，将他死死摁在地上。
　　接着，整个人慢慢覆上来。
　　这种姿势让楚行云背脊一麻，昨夜的痛恨与难耐被恶狠狠地翻搅出来，他霎时间剧烈反抗，却被对方很轻松地单手制住：“别白费力气，我现在就是你，你又怎么可能挣得开你自己？”
　　“我要出山洞。”
　　谢流水并不理会，只是压住他，甚至头靠在他颈侧，呼吸都吐在他耳后，楚行云被压得恼火，全身的劲却莫名使不上来。僵滞半饷，谢流水才卸了点力道，正准备起身，骤然间，楚行云狠狠扯动小指上的丝线，谢流水吃痛着被拽过去，却也眼疾手快，右手顺势便捏住了楚行云的后脖颈。
　　此时他翻落在行云身旁，两人侧躺着面对面，靠得极近。楚行云要是越用力扯那白丝，谢流水就会越痛，但也会离他越近。
　　明明该剑拔弩张，偏偏姿势太暧昧，二人眼对眼地盯了许久，楚行云终是平复住心绪，道：“你先放开我，有什么事，出了山洞再说。”
　　谢流水闻言，突然笑起来，两黛蛾眉弯起，像是听了个大笑话：“楚侠客你还真是……天真烂漫的小可爱啊！你该不会以为这种人头洞，进来了，还能全身而退吧？”
　　“你几个意思？”
　　谢流水只是摇头：“我们三个，全都出不去……”
　　突然，他抓住楚行云的腰际，猛地往后一推，接着整个人紧紧抱住他，拼命往石壁处挤，像在躲着什么东西，楚行云有些吃痛，但倒没挣扎，他被谢流水摁进石壁里的一处狭隙，内里全是白末，沾了一身。
　　“你到底看见了什……”
　　谢流水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转头向后警惕地看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又皱着眉头继续把楚行云往石缝里推挤，然后抓着他的手去擦抹白末，问道：“你现在还是看不见吗？”
　　“看不见什么？”
　　“……还是只能看见人头？”
　　楚行云转头对着洞口的方向，眯着眼看了一会，最终点了点头。
　　“看不见也好，你在这里呆一会，慢慢就会恢复……啧！”
　　“怎么了？”
　　“你的好、朋友，恐怕有点麻烦。”
　　楚行云立刻看向展连，在他眼中，展连仍像先前那般昏睡着，胸口微微起伏，没有丝毫异常。
　　“到底怎么了！”
　　“听着，如果你想救他，你必须得看见……”说着谢流水拿着楚行云的手，让他指尖上沾了点白末，“把这粉抹在眼睛上，你看到的人头就会消失，但是会非常痛，并且一段时间内，你的眼睛可能会暴盲……”
　　楚行云看了眼展连，又定睛打量了一遍谢流水，接着就把粉末抹进眼里，顿觉眼角生火，两颗眼球剜出来般剧痛，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谢流水按住他，安抚性地把手覆在他双眼上，轻声道：“不管你待会看到了什么，一定要冷静、冷静，千万不要惊动它们……”
　　楚行云听不清这家伙说了什么，只感觉整个瞳珠都被火燎般灼烧，他死死咬住牙，忍得整个下颚骨都在打颤，最后甩开谢流水遮住他的手，用力睁开眼睛——
　　入眼先是一片模糊的暗红色，楚行云眨了几下眼，在看清楚的瞬间，全身的鸡皮疙瘩大喇喇地爬起来。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蜥蜴，体型一掌大小，通体火红，尾部稍长，末端一点暗血色。
　　单看一只，确无特别之处。
　　可怕的在于，整个山洞，每一寸土，每一块石，从底到顶，由里及外，密密麻麻，全爬满了这种红蜥蜴，洞口已经被堵死，只从缝隙间微透出一点外边的火光，有些地方，甚至多的已呈堆积状，厚厚的一层火红色。
　　而展连，就昏睡在它们中间，全身上下都爬满了……
　　楚行云霎时像被夺去了呼吸，无数红蜥就在石缝外窥伺。它们穿透谢流水的魂体，几乎就在眼皮底下，他都能看见那些红蜥身体上一粒粒的麻点和好几颗瘤子。
　　“这都是……哪来的这么多？有毒吗？”他从身边鞠了把白｀粉冲那些蜥蜴撒过去，一堆红蜥略略挪开了一些，勉强露出块能落脚的地方。
　　“毒倒是没有，不过你得抓紧，趁它们现在没全苏醒，白｀粉还有些效果……”
　　“都弄死算了。”楚行云不断洒着粉，但是效果甚微，离展连不过几步之遥，却走得十分吃力。
　　“弄死一只整个群体都会兴奋，要是它们全醒了，我们也就完了。”
　　“……醒过来会怎么样？”
　　此时楚行云已走出石缝，置身在山洞里，四面八方、头顶脚边，全是密密麻麻厚厚的蜥蜴群。谢流水迟疑了一下：“……你知道，外面那些虫能吸人血。”他看着被红蜥包围死的楚行云，顿了一会，又道：
　　“这里的红蜥，会吃人肉。”
　　楚行云撒粉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紧接着，就将大把大把的粉末往展连身上泼去：“我们怎么出去！”
　　“石缝后有个通到别处的机关……”谢流水毫无阻碍地走进去，嶙峋石块穿透他的身体，“可我什么也碰不到，只能靠你，快点……”
　　楚行云看着那些红蜥慢吞吞地挪下身，立刻抽出剑鞘，将它们一只只赶下来，有几只红蜥已有苏醒之迹，开始慢慢昂起头，张大着嘴似要啃咬。楚行云极力避开它们，一手捞起展连，硬撑住身子将他背起来。
　　强烈的负重感让左脚一阵钝痛，身形一滞间，一只红蜥甩头咬上他的右腿肚，楚行云眼疾手快用剑鞘一打，没想到那只红蜥非但不躲，反倒径直跳上来，冰凉而带着麻点瘤子的皮贴着他腿肚，细密的牙齿直接嵌进肉里。
　　不知那涎液有何利害，先是一种酸麻感胀满右腿，紧接着一股接着一股止不住的剧痛喷薄而出，楚行云疼得几欲软在地上，急忙咬紧牙关，下死力捏着剑鞘，狠狠把它往地上一捅。
　　瞬间，一块肉被活生生地撕咬下来，霎时溅出鲜血。那只红蜥蹿跳着，爬到别的蜥蜴身上，嘴部一下一下嚼着，隐隐还有长长的血丝吊挂在它嘴边。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肉被嚼碎吞咽，楚行云心生巨寒，右手紧紧拉住展连，受伤的双脚费尽全力在向石缝处移动，血顺着姣好的小腿线，一滴滴淋在地上。
　　四面皆是窸窸窣窣之声，由弱渐强，愈来愈大，此时石缝已近在眼前，楚行云背着一个展连，拖着两条伤腿，行动迟缓得让他发疯，忍不住冲里头喊：“它们什么时候会全醒！”
　　“这些红蜥极其畏光，洞外有火堆，估计还能撑一会，你……还好吗？”谢流水听他声音微虚，忙从石缝里穿出来，一眼就见到对方血糊糊的右腿肚。
　　楚行云开始头晕目眩，仅是站立都变成一种酷刑，被红蜥咬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痛，更夹杂着尖酸的刺痛和一钝一钝的肿痛，像是被人用辣椒水泡过的鞭子抽打，完了还要再放只马蜂狠狠蜇一遍。
　　洞内幽昏一片，但谢流水却能很清楚地看见，或者说感知到楚行云，他的脸色极其糟糕，嘴唇发紫，完全在靠意志支撑。楚行云缓慢而吃力地将展连往石缝里塞，谢流水走他身后，扶住腰，托住手臂，略略分担点支撑。
　　谢流水精力甚好，却只能碰得到楚行云，手一触到展连就会穿透，想助他脱困实在也有心无力。二人费了一番功夫，终于将展连弄进了石缝里，还来不及松口气，却听得一阵微弱却清脆的噼啪声……
　　洞外火光，倏地灭了。

第十一回 人头窟3
　　瞬间，突来的黑暗掐死寂静，尖啸的震颤碾灭幽冥，从四面八方渐响起的窸窣之声撕扯耳膜，似海潮般愈掀愈高，最后一个猛浪灌涌而来。
　　谢流水先一把狠力将楚行云按进石缝里，自己再冲进去。层层叠叠的红蜥群铺天盖地，大张着嘴，霎时就将缝口堵死。
　　楚行云顾不及其他，一手先护住展连，另一手抠进石壁撑住身子。
　　突然，手背一麻，虎口就被咬了个对穿，紧接着，右肩一阵刺痛，很快，好几只红蜥爬跳上他的背部，细密的尖牙抠进去，将伤处的血肉翻出来啃食。
　　窒息般的疼痛漫过头顶，楚行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两腿一软，再不受控制地瘫在地上，身后，密密麻麻的红蜥蜂拥而至……
　　骤然间，谢流水扑过来把他往壁上一压，同时，拽住他的手在某块凸石上一转——
　　刹那如雷贯耳，石壁訇然中开。
　　一股白烟从里喷薄而出。像水遇了冬般，所有红蜥霎时冰滞。
　　那裂口越开越大，轰隆巨鸣响彻耳际，最后现出一条窄径来。
　　白烟未消，迷蒙之间，黯黯然不知其深。谢流水紧紧捂住楚行云的口鼻，楚行云则紧紧抓着展连，三人一道，迈入幽冥之中。
　　四方冷寂，所到之处，耳听之而无声无息，目视之而无色无形，唯两侧嶙峋石块刮擦四肢，让楚行云找回了点真实感。
　　谢流水在身后让他靠着作支撑，即便如此，行进也仍是困难，左脚的剑伤，背上的刀伤，被撕咬下肉块的右腿肚……楚行云已分不清血到底是从哪个部位流出来了，刚才咬自己的几只红蜥还留在身上，虽已不会动，但牙齿却仍扣在肉里，没法扯下来。
　　极度透支的体力加上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让楚行云的思绪开始沉沦，有一些细节从脑海里飘过，却捕捉不住。他真想把所有问题一股脑砸在谢流水身上，但连动一下嘴皮子的力气都没有。
　　带着一身伤痛和恍惚的意识，不知又走了多久，两边的石壁越来越紧，压得人喘不过气。狭小的空隙里，连行走都困难，更别说要再拖着一个展连。
　　楚行云勉强侧过身，将展连扶上肩头，防止石块撞上他。又强迫双脚继续前进，腿肚上的血淋下来，滴进黝黑的石里，成了这里唯一的声音。极度倦乏的身体在无意识中，开始慢慢把重心移交给谢流水……
　　突然，凭空一阵风，穿身而过，楚行云顿时一惊，向后一靠，急忙收住脚步，在黑暗中静静揣摩着风息流动。
　　阴测测的风从下边冒出来，楚行云伸手试探性地向前摸索，却空无一物，脚下石径戛然中断，两侧石壁陡然消失，前方一片空旷，不知其顶壁之高、底土之厚，恐是万丈深渊横亘于眼前。
　　楚行云正准备收回后仰的重心，小心向前再探一探路，却被身后的谢流水缓缓搂住。这疯子一点也不在乎他俩就站在崖口边上，轻笑一声：“呵……楚侠客总算是犯错误了。”
　　谢流水偏过头，带点疯狂而狎昵地吻他耳后，楚行云头皮一麻，乍然缩身，却惊觉，身体的重心，已收不回来了。
　　电光火石之间，谢流水一手狠狠箍住他，另一手抓着他的手，猛地就将展连推进深渊里。
　　楚行云顷刻窒息，整颗心都吊到嗓子眼，最后只听“噗通”一声——
　　下面是水！
　　瞬间，谢流水抱着楚行云往前一跳！
　　凌空的刹那，谢流水抓着他的手往前一伸，突然握到了一根铁链，谢流水努力控制着重心，但四肢却不受他支配，二人配合不当，不断地往下坠去，链子剧烈地晃荡起来，未及停稳，底下突然传来一阵呛水声，连带着哗啦啦的翻搅，消停了一会，接着便是一声：“楚行云——”
　　展连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上方，楚行云悬着的心终于落定：“我在这！铁链上面。”
　　此时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展连泡在水里哪里看得到什么铁链，只是听了楚行云的声音，突突乱跳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又开口道；“我们怎么会在这？”
　　“等我下去再说。”
　　此时重心被谢流水拿捏住，楚行云感觉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他想往下，谢流水不往下，就没法动弹，谢流水往下，他没往下，整个人就像灌了铅般被硬生生地摁下去。
　　“楚侠客，配合一点啊，这样也能早点下去见你相好……”
　　“谢流水，如果刚才展连出事，我定会拉你陪葬。”
　　“别说得那么绝情嘛。”谢流水把头亲昵地靠在楚行云的肩上，“如果刚才他死了，你又铁定要置我于死地，那我也只好使出浑身解数……”说着，他舔了一下楚行云的耳垂，“让你今晚死在这里。”
　　灵魂同体已经够糟糕了，何况楚行云还跟他有笔生死风流债，他若是坐以待毙，到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而今唯有先下手为强，夺得这具身体的主导权，早日两魂分体，回归常态。
　　楚行云立刻想向下溜去，却被身后人死死钳住，此时全身的气力像个被打破的天平，尽数往谢流水那端倾倒。二人僵持了一会，最后楚行云松了力道，反笑道：“我倒是很期待，就凭你现在这样子，要怎么让我死。”
　　谢流水的嘴唇缓缓靠上耳旁，暧昧而低沉的声音令他作呕：“就凭小宝贝你那点可笑的好奇心，绰绰有余了。”
　　楚行云顿了一下，最后冷笑一声：“那人头果然是你捣的鬼。”
　　“别说的那么难听啊，我只是在地上写了几行字而已，发现异样和挖出人头的，可是我们聪明的楚侠客呢。”谢流水亲了下他后颈，“真是期待，你能在某些我懂而你不懂的陷阱前，再多发挥点这样的聪明才智。”
　　“威胁我？”
　　“不不不，怎么会呢？”谢流水笑了一下，手却慢慢往上覆在了楚行云喉管处，“只是风水轮流转，既然转到我了，就要好好把握不是？”
　　“你想要什么？”
　　“别那么紧张，放松点，小可爱，我只是想要一点保障。”感受到楚行云挣扎的意图，谢流水掐紧他的喉咙，“你老是用死不死的来威胁我，可把我吓坏了。我希望楚侠客能意识到，如果你要继续要挟我，那么危险就是相互的了。毕竟性命被别人捏在手心里的滋味，很不好受对吗？”
　　楚行云静静地吸了一口气，想着底下还有个展连，缓住自己，开口道：“你一定要吊在半空中跟我谈条件？”
　　“这样你才不好挣脱啊，而且等一小会，你就能看见这半空中的风景……”谢流水饶有趣味地看向四周，“是多么别致。”
　　就在这时，底下突然传来一阵哗哗的水声，接着就听展连喊道：“楚行云——你在哪了？我这边好像有一些……奇怪的东西，天！它们会发光！”
　　“展连！出什么事了？展……”
　　楚行云想向下爬去，奈何四肢能动弹，躯干却像只蝴蝶钉死在谢流水身上，摇摇欲坠的铁链逼得他安分下来，只能焦急地往下看，试图在全然的黑暗中分辨出一点展连的身影。
　　很快，他就看到下面开始有星星点点的绿光，渐渐地，变成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且光点并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缓移动着。随着那些绿光越来越多，楚行云逐渐看清下面的情况，一个展连一汪潭，以及成堆成堆的……
　　萤蛆！
　　岸边一处处堆得像小丘般高的虫群恐是被惊扰了，一只只萤蛆蠕动着，探头探脑地用两列短足爬动，十个肢节的连接处，皆亮起幽绿的光点。
　　惨冷的光下，石影幢幢，展连冷水浸体，不由得生了一股寒意。如今见这数量也不敢上岸，可深潭估计也不是久留之地，萤蛆喜阴湿之地，最关键的是，它们食腐……
　　幽幽绿光漫上来，浸淫这黑暗，楚行云渐渐看清了，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约有六层楼高，整体呈一个圆柱状，洞底一块较大的圆潭，洞顶是无数垂下的钟乳石，前后左右皆是嶙峋石壁，将他们三人包围死。
　　石壁上有无数坑坑洼洼的窟窿，此时也看不清，身后那条断了的石径似是唯一的出入口。石径前垂着条铁链，上连洞底，下触潭面，他和谢流水此时就吊在这。
　　纵然这惨绿的光十分渗人，但总比全瞎好，光越来越亮，这虫似乎不仅在潭边有，连四周石壁上都蛰伏不少，楚行云正准备再和展连确认下他的情况，却被眼前的景象夺了心神……
　　萤蛆群仿佛受了刺激，所有虫一齐亮起，幽绿的光瞬间拔高至顶，石壁上数不胜数的窟窿清晰地暴露出来——
　　人头……人头……人头……数以千百计的人头，在每一个窟窿里立着，毫无腐败之象，像刚砍下来那般新鲜，或惊恐或狰狞着，全都死不瞑目，直勾勾地睁着眼睛……
　　“楚行云！你怎么样了？这里哪来这么多萤蛆，刚才我们不是还在山洞里挖……”
　　展连刚问着楚行云，头抬到一半，却张着嘴，再说不出来话来。
　　幽光下，满窟人头，静静地盯着他们看。
　　每一粒毛孔都在渗汗，某种难以抑制的恐惧从脚底爬起，楚行云想喘气，心脏却被攫紧，想吸气，口鼻却像被捂死，四肢不受控制地冰凉下去，直到右心口被谢流水狠狠拍了一下：
　　“别老跟它们对视！往下看……”
　　楚行云被拍回神，顺从地一低头，就瞧见了神情恍惚的展连，意识到他也中招了，立刻清醒过来，四肢活动着要向下爬去，这次谢流水倒配合了，爬了几步，却突然停住，问道：“你和这人，蛮久没见了吧。”
　　“一年半。”说着，仍想向下。
　　谢流水岿然不动：“这人值得信任吗？”
　　楚行云气极反笑：“这话最该我来问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威胁我性命，我自然为我自己打算，前边的人头……”
　　“此地不宜久留，以后再跟我解释。”
　　“呵……他们估计也是这么想的。”
　　楚行云这回顿住了：“什么他们？”
　　谢流水却不明答，像是故意在卖关子，只是让他看石壁下边窟窿里的人头，由于俯视，看不到眼睛，只能看见头顶，它们的后脑勺皆被挖开，里面填满了白白的东西。
　　楚行云再定睛一看，那是一团团一粒粒密密麻麻的虫卵！

第十一回 人头窟4
　　楚行云瞬间喉口发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谢流水趁此贴在他身后，冷冰冰地补道：“楚侠客今夜要是死在这，那些人就会把你做成它们那样，当然死都死了，也没感觉。万一被他们抓住……”
　　“所以他们到底是谁？”
　　谢流水恍若未闻，继续自说自话：“他们会把人绑着吊起来，下面一群红蜥，从脚尖开始咬。最难受的是啃到肚子那块，肠子被拉出来，可你都还没死……”
　　楚行云无语，觉得谢小人在危言耸听，谢流水却拉住他：“你看到人头脖子的断口了吧，坑坑洼洼。那些蜥蜴们是不吃头的。你死了之后，他们会把头切下来，用层膜包好保存面目，后脑勺挖开，扔进萤蛆群里，脑髓脑浆吃干净了，萤蛆就在里边产卵，产得一脑颅都满了，捡回来，放在窟窿里。用活人做满一千零八十颗，就成这千头阵，阴毒至极，寻常人见了只想逃，殊不知——“
　　“给我说要紧的。”
　　“此阵之利害是向外散的，越是逃越是死。老实呆在阵中，眼别乱看，反而是百毒不侵、万敌莫近，天下最安全之地。你要是拍醒了你相好，一定让他别乱跑乱动，人头要是掉了一颗，这阵势就冲撞了，一千多个怨灵在上，阵中人必死无疑，阵外人也难逃不测。不过万一你那朋友要是有什么异常，你武功尽失打不过，就尽管让他跑出去。”
　　“刚才山洞里的人头如此险恶，这里的人头就变成最安全的了？上下嘴皮子动一动谁不会，我怎么信你？”
　　“……你的指尖。”
　　楚行云一看，先前为救人被血虫碰了的手指，此时青黑色已褪去，毒竟自解了，复回初样，连咬在身上的好几只红蜥都松了牙，楚行云就着链子晃荡几下，便全掉下去了，甚至血淋淋的小腿肚，此时也止了痛。
　　“看吧，这阵的功效可不是盖的，否则他们白切这么多头了。只可惜楚侠客你武功尽失，不然在这练一会功，真是瞬息进千里，一日抵十年，打遍江湖无敌手，称霸武林第一人。”
　　“踩着一千多个怨灵上位，我还没那么下作。”说着，楚行云就朝展连移去，这次谢流水配合他了，边动边讨好般说道：“再呆上一会，你的伤搞不好都痊愈了，从你被追杀，到英勇跳崖，一路流血至此，我真是吊着颗心七上八下，担心死了……”
　　楚行云翻了个白眼，只恨这铁链怎么这么长，得听个魂灵瞎逼逼。
　　谢流水继续聒噪着：“不知你有没有察觉，咱俩是此消彼长，你越虚弱，我就越精神，尤其是危急时刻，你的身体会更倾向利于生存的灵魂。就像坠崖那会，与其说是我夺了你右臂，不如说是使不上劲的右臂选择了我，才让你没掉下去摔死。事后我就在想，有没有能让你虚弱又危急，同时还不会真正伤害到你身体的办法……”
　　“幻觉。”楚行云冷冷地补道。
　　谢流水抿了下唇：“虽说有点对不住你，不过我还是去试了一试，山洞里埋着的人头一共七七四十九颗，其中须得有七颗童女，七颗童男，都是被红蜥活活咬死的项上人头，挖开后脑勺，塞满某种炼制的膏和血块，再让血虫产卵，后附上奇怪的膜埋入地底，谁挖出来，那层膜就会融化，连带着血和膏药一齐滴下来，接着陷入幻觉……”
　　“直至死亡对吧？”
　　“……我没打算要你命的。只是想试一试，随着你陷入越来越深的幻觉，我确实能感觉到似乎在占优势，就快要控制身体各处时，你突然挣扎起来，可能是过于惊惧而危险，超出了你的承受范围，再怼上那女童头凄厉的鬼怨，我再怎么阴气深重也冲撞不过，突然就被赶出来了，等我清醒一点时，就是这副模样。只是若挖出了人头，红蜥就不该出现的……”
　　谢流水大方坦言是如何一步步害自己的，然而，楚行云仍觉得谢小人有所隐瞒，只是他一时揪不出来，遂面若冰霜道：“如若不是红蜥会吃了这具身体，让你也跟着死，你还不打算叫醒我吧。”
　　“你竟然会这么想！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楚侠客是俊逸出尘冷美人，踏雪无痕谪仙影。风华绝代谁不爱？三尺清光夺我心。哪里可能舍得你死？”谢流水浮在他身边，装腔作势的，肚脐上那根白色的牵魂丝荡在空中，合着幽绿的光，显得滑稽又诡异。楚行云盘算着若出去了，还是请个道士驱了这妖孽吧。
　　此时楚行云有点后悔自废武功了，不废的时候生活是顺风顺水，这一废完横祸就纷沓而至，眼看着展连就在下边，却只能拽拉着链子爬，若轻功在时，上下一来回不过眨眼的事。又瞥见一旁无端沉思的谢流水，开口问道：“你怎会知此地？”
　　“这种人头窟他们还造了很多，我福大命大，去过不少，都是大同小异的，外边铺着层白｀粉防血虫进来，石缝里塞着另一种白｀粉防红蜥进去，缝内有白烟机关，后有石径通千头阵，下边是水，顺水可出。不过按理，既然挖开了人头，红蜥的机关就不会开……”
　　谢流水突然顿住，猛地想起红蜥铺满洞窟时，那恰好灭掉的火光，暗骂了声“操！”，猛地拉着楚行云松开铁链，立刻向下跳去——
　　凌空坠落的瞬间，楚行云看见一个黑影，从石径中走出来……
　　猝不及防扎进冷水中，头一冒出来，就先狠狠拍醒展连。展连僵着脖子，一回神，就看见石径处有个黑影人，突地翻到石壁上，手伸向最近的窟窿里好像要拿什么……
　　“快走！那人要毁阵！”
　　谢流水在水中箭一般游出去。
　　白色的牵魂丝逐渐拉长，谢流水的声音只有自己听得到，楚行云又喊了一声：“吸气！跟我走！”
　　展连没弄清什么情况，但反正听楚行云的就从没错过，憋一大口气钻进水中。
　　小指上的牵魂丝刹那绷直，楚行云吸口气，被拽入水中。
　　那黑影人单手扣住窟窿里的人头，向下一发力，将人头狠狠扔下来……
　　谢流水此时已游进了潭中一水洞，重心在他，楚行云无须费什么力也跟了进来，展连最后得进。同时间，那颗人头砸入水中，所有萤蛆绿光，霎时一下下诡异地闪烁起来，骤暗骤亮，最后齐齐熄灭。
　　冷水没顶，幽暗刺骨，楚行云压着肺部一口气，向前游去。水道初狭，一人可行，后渐宽，展连就从后追上，双人并游，再往前，宽至三人有余，水位不复初高，楚行云扯动小指的牵魂丝，谢流水便停下来，二人钻出水面，很快，展连也浮上来换气，环视四周，三人皆是怔住。
　　没想到这里别有洞天，水道两侧的石壁上竟有些雕刻！
　　虽都是些很粗糙笨拙的线条，但刻得极深，并在其中填了红色的荧光涂料。
　　左边是三个大字：“火溪源”，字的周边带有密密麻麻看不懂的小字，楚行云不认得，不知是异域文字，还是某种暗语，或只是单纯的装饰。右侧则是一幅石刻画，线条十分呆滞，看侵蚀程度，估计刻得时间也不算很久。
　　此画实在简陋，只用些粗线表达，但画幅略大，呆在这只看到一个倒了的瓶子，楚行云又往前游了一些，看到瓶子前，画了一个倒地的人，脸部衣着皆无刻画，甚至连男女都辨不出，只能看出此人高举着左手，掌心上……有一个眼睛。
　　眼珠部分刻得很深，并填了满满当当的荧彩，在阴冷的水道中幽幽发着血光。
　　“这些……画的是什么？掌中怎么会有眼睛呢？”展连想再凑近些瞧个究竟，楚行云看这鲜艳的红色极不舒服，遂拉了下展连：“可能不是真的眼睛，而是……某种暗喻，我们再往前看看吧。”
　　展连还想细问刚才那些人头都是怎么回事，可看见楚行云略带苍白的脸色，住了口，想起他脚上的剑伤，恐怕现已是在强撑了，当务之急还是快些出去好。
　　二人凫水而前，谢流水用牵魂丝拉着楚行云，让他不会太辛苦，很快，第二幅画就映入眼帘：
　　那个掌心生眼的人在海上划船，前方是一个岛。
　　此时谢流水游回楚行云身边，表示以前走过的人头窟里从没这些东西，又有些担心这红色涂料有问题，让他用余光瞄着看。
　　三人接着向前，这些石刻画似乎具有连续性，第三第四幅，讲这个人到了岛，划船进了一处山洞。
　　第五幅，这个人在山洞里，抬手看着掌心里的眼睛，画里的右侧石壁上，也有幅石刻，刻的是一个人头蛇身的怪物。
　　第六幅，这人偏过头看画，就像他们三个一样，接着将手摁在怪物石刻上。
　　接着是一块空白的石壁，再向前一看，远处隐隐又有红光，恐怕还有后续。
　　“这画还真是没完没了，你看懂了吗？”展连也被这血红的光弄得有些烦躁，诡谲隐晦的石刻让他心头不爽。
　　楚行云摇摇头：“现在想破脑袋也没用，出去再作计较吧。”
　　展连望了眼远处幽晦的红光，有一些担忧：“这里那么昏暗，我们就这样不知远近，闷声游吗？万一被这红光误导，进了岔道可就麻烦了。”
　　楚行云想了想：“不然就做点标记吧，每游二十下在墙上划一刀？”
　　展连点点头，抽出银刀，在第六幅石刻的右下角，划了个“一”字，
　　三人遂继续往前，这一次展连打头，谢流水在后默默推着楚行云，这一段水道无字无画，自然也没有什么光了，满二十下后，展连停下来，摸索着刻了一个“二”。
　　随后，又依次刻下了“三”和“四”，身后的红光越来越远，前方的血色映入眼前，楚行云一看，竟又是三个大字：“火溪源”，再向右一看，似乎也是一样的石刻画，甚至第二幅第三幅，也差不多。
　　楚行云目不转睛地仔细观察，生怕错过了一些细节，说不定这里的每张石刻画都和前边有一些微小的区别，而这种区别可能具有某种连续性，或许能成为他们出去的关键。
　　展连却没楚行云那么耐性子，他比个手势继续往前游，谢流水一直沉默着，只是把楚行云拉离画前，示意他跟着一起走。展连共游了四十下，分别在第二幅和第四幅画中刻下了“五”和“六”，再游二十下，到了第六幅画中间，于是拿刀刻下了“七”，正准备接着前进，余光却突然瞥见了什么，整个人猛地顿住，接着微微颤抖起来。
　　楚行云看着展连僵硬的身形，有些奇怪，顺着他的目光看，瞬间头皮一炸……
　　那第六幅画的右下角，赫然刻着个“一”字。

第十二回 七杀画1
　　第十二回 七杀画
　　半解疑云猜玄意，
　　盲渡暗水牵鬼移。
　　展连拿着刀，怔神了良久，楚行云难以置信地游上前去，敲了敲石壁，实心的。又摸着那道“一”字刻痕，问：“你确认这是你刻的？”
　　展连遂想起那个黑影人，心头一紧，道：“错不了。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他们一直是向前游的，最后却回到了原地。
　　楚行云没接话，隐隐觉得不好。瞥了眼谢流水，这人似收了轻浮姿态，紧盯壁画，看不出神情，良久，他出声道：“再游一次。”
　　展连也恰有此意，这次仍是谢流水在前边拉着楚行云，展连游在后边一点，三人皆小心谨慎，时不时就冒上来观察四周，速度自然慢了许多。
　　游了好一会儿，果然，便明晃晃地见着个“二”。
　　展连啐了一口，接着“三”、“四”、“五”、“六”一个接一个地撞进视线里，扎得双睛生疼。加上此地水阴，更是掺着寒意，一点点渗进骨头里，无端地让人后怕。
　　展连真气护体，倒是无碍。可楚行云失了一身纯阳功夫，泡在其中，冷得是手指不可屈伸，四肢僵劲不能动，全靠谢流水那根牵魂丝扯引一二。
　　不知统共过了多久，“七”字终是现在眼前。三人最后又一次回到了第六幅石刻处，艳极的红光，带着诡谲血色，一缕缕揉进画里。
　　一时寂静，谁也说不出话。展连猛地拿刀往壁上发狠一划：“该死！我还偏不信这个邪了！行云，我们再游……”
　　他偏过头，突然看见楚行云冻到发紫的嘴唇，心下一慌，忙游过来：“行云，你怎么了？……你身上怎么会这么冷！你……你的内力呢？”
　　楚行云本也没想瞒着，索性说开：“我练踏雪无痕第十成，武功尽失了。”
　　展连霎时惊愕：“……你！你怎么不早说！这样泡着哪里受得了……宋兄也是！竟也不拦着，就由你胡来？你自己……唉，武功没了怎么还这般到处乱跑？”
　　“是我自己执意要练的，况且又不是缺胳膊少腿，失了点内力罢了，何至于……”
　　“你是失了‘点’内力吗？难怪先前受了那么多伤，否则就凭那劳什子的雪墨组哪近得了你的身！现在感觉怎么样？你那些伤……要紧吗？”
　　“皮外伤而已，不打紧，当务之急还是……”
　　正说着，楚行云竟觉水温开始上升了，只见展连将双掌浸于水中，一股股真气从掌心流出，汇成一泓暖流，春阳般包裹着他，那刺骨的寒意霎时褪去不少。
　　“感觉好点了吗？”展连笑着问道，“我这真气比不上你纯正，不过，暖暖身子应该还不赖吧？”
　　真气乃武之精元，此时源源不断地泄出来，却只是被拿来加热冷水，楚行云连忙伸手制止他：“够了够了，我已经不冷了，你也是胡来，真气是拿来这么用的吗？”
　　展连幽幽地回了他一眼：“这不正是某大侠的拿手绝活？”
　　楚行云默然不语，确实，武功在时，他总是仗着自己练的是最纯最正的功夫，那真气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有时懒得劈柴烧水，就干脆一掌过去，都用真气来加热。
　　殊不知，这图方便之举，每每看得展连羡慕嫉妒恨，既想骂这人暴殄天物，又不得不被楚行云那内力炫一脸。
　　展连还记得，曾经有一次，他应王大人的吩咐，带着他儿子王宣史同楚行云一块出游。夜宿山间，王宣史因摔了一身泥，吵着要洗澡，遂领他去小溪边，可山夜里的水多冷啊，他和楚行云苦出身，倒是无妨。王宣史那可是王家的独苗，老夫人连生了六个女儿，最后三十好几了，拼着半条命硬生下来的儿子，那从小就是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的公子哥，哪洗过冷水澡的，当即大哭大闹起来，口不择言就开始骂人了。
　　展连身为王大人的侍卫，自然是不好去跟小祖宗顶嘴的，只能站着默默挨骂。楚行云可听不下去，但也没立场说教，只得大手一挥，十成真气尽数洒开，腾地整个溪面便热了，袅袅地冒出温泉般的白烟，随后指溪而道：“去洗吧。”
　　当即看得王宣史瞠目结舌，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展连心里也是暗暗吃惊，楚行云这般挥霍了十成真气，功力却仍充盈如初，丝毫不见疲态。果然这纯阳武功，虽是最正最难练的，但若能得成，便是天道酬勤，笑傲武林。
　　打那以后，王宣史每次远远望着楚行云，就跟见了天神下凡似的，两颗眼睛唰唰地放光芒。而以展连为首的一众王家侍卫，则全被打入凡夫俗子之列。以前逢着这小祖宗心情好，还会开口喊展连声“哥”，自那热溪一浴后，王宣史都是连名带姓地使唤他，倒是一瞅见楚行云的身影，就冲上前去一口一个“行云哥”叫得好生亲切。
　　此时展连半拥着楚行云，只觉得有些心满意足，往日里都是他看着楚行云个人秀，今个儿总算轮到自己出来摆摆谱了。
　　展连的真气自然不像十阳那样用之不竭，虽会亏空，不过同属阳性，仍是绵长有劲、热暖有余。加之身边这人难得处于弱势，凤目微垂，剑眉稍蹙，左下巴一点痣俏媚可人，敛尽平日里的威风凌厉，平添了几分温润柔软，又乖顺地呆在自己两臂之间，看得展连脑子一热简直要把一身真气都挥霍殆尽，幸而楚行云伸手合住了他的双掌，道：
　　“我真的好多了，多谢，你快把功力收了吧！”
　　展连笑着，反手握住他：“楚大侠说谎都不打草稿的？手明明还冰成这样，哪里好多了，再暖和一会吧！”
　　此地危机四伏，楚行云真不愿展连就这样把武功白白浪费了，不由分说扣住他手腕，拇指轻轻抵住劳宫穴，止了真气外泄。
　　若放在从前，展连也就听话地收手了，可如今，看着了无功力的楚行云，脑子就像被一根绳给牵住了，总在撺掇着自己去做点什么……
　　身体不自觉地往前靠，抬手就摸上了眼前人的侧颈，皮肤意外得好，光裸的温热从掌指间传来，让人横生绮念，满脑子除了“爱不释手”再想不出别的词句。
　　楚行云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展连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手像被烫了一下迅速缩回去，讷讷地回道：“你好像……好像真的好些了……”说着便迅速收了功力，急急撇开目光，逃一般地扭头只盯着那些壁画看。
　　楚行云并未多想，身体回暖让他思维活络了些，遂也转头去研究那些石刻。展连是能一眼就看到画，可他却不得不和站在画前的谢流水四目相对，这人倒是一反常态，满脸平静，仿佛刚刚什么都没看见。只是严肃地问道：“楚侠客，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儿？”
　　楚行云登时警惕起来，小心翼翼地吸了几口气，细细地揣摩着，实在嗅不出什么，只得在心里回道：“好像没有。”
　　“不会吧？明明有一股酸臭味。”
　　被他这么一说，楚行云更紧张了，谢流水对这里很了解，而且变成魂体搞不好能注意到什么难以觉察的蛛丝马迹。江湖中也不乏以气制毒的，如今身陷险境，决不可掉以轻心。当即调令各个感官去感知周遭一切，却毫无发现。只得连忙追问：“闻得出来是什么？有毒没？”
　　话音刚落，就见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笑意，一下从谢流水难得正经的脸上漾开，只见他偏过脑袋，眯着眼睛，佯作陶醉地轻嗅着，之后恍然大悟道：
　　“啊，是恋爱的酸臭味呢！歹毒得很呐，楚侠客莫非闻不到？”
　　楚行云被狠狠噎住了，反手就要送他个右勾拳，却碍于展连在场，怎么也不能对着一团空气出手。只得死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谢流水在一旁很是玩味地冲着楚行云笑，瞅他那强装无事的样子，实在有趣极了，遂想游过来。
　　虽说是“游”，但一介魂体连水也碰不着，衣物皆保持原样，了无湿迹，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凝止，定格在了灵魂出窍的瞬间，无论如何游动，水面也不会因他泛起一丝涟漪。
　　此时谢流水像个软骨人一般贴在楚行云身旁，头微微一侧，讨好似的附在他耳边：“楚侠客自是桃花烂漫四季如春，可我这孤家寡人在一旁被晾着多难过呀？您大人有大量，一个小玩笑而已，就别计较了吧？”
　　楚行云全当他不存在。自顾自地用手去敲打第五幅画，展连见了，遂顺着问：“会不会有什么大型机关？”
　　楚行云剐了眼谢流水，这家伙也会意，便往画中人的方向“游”过去。像水入了海般，慢慢融进石壁中，场面十分诡异，楚行云暗暗拽紧了牵魂丝，片刻后，谢流水又从壁中穿出，冲他摇了摇头：“全部是实心的，没法有机关。”
　　展连在一旁见楚行云冷若冰霜，毫不理会自己，心像擂鼓一样，深为方才鬼迷心窍而懊恼，也不敢说话了，半晌，只轻声道：“要不……我自己再游一次？”
　　“不行！要么我们一起，分头行动太危险了。”
　　展连听着那“我们”二字，猜他大约没为先前那番动作生气，略安了下心，复又想起看到的那些人头，在合着眼前的境况，突然悟道：“你说，我们这样，莫不是……遇着鬼打墙了？”

第十二回 七杀画2
　　“鬼打墙？确实……有些像。”楚行云本来是不大信这些神神鬼鬼的，可那一千多颗人头盯着自己的情形，实在瘆的慌，让他不得不有所顾虑，遂将那千头阵的事和展连大略一说。
　　“……这么看来，咱们这一遭真是撞鬼了，那些人身前怨重，若缠上来，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请走的。”
　　“但且一试吧，总不能坐以待毙。”
　　展连看了眼楚行云，一想到他武功尽失，就没来由地生出一点保护欲来，不觉放软了声音：“你别害怕，最不济，不过等鸡鸣天亮，诸鬼便散了，我们总是能出去的。”
　　楚行云觉得展连和他说话的语气有点怪，不过没放心上。谈话间，又瞥见谢流水诡异的身姿，灵机一动，那打墙的鬼是鬼，这采花的贼不也是鬼吗，搞不好臭味相投，还干戈化玉帛了。遂在心里支使这家伙去跟他的同类们打打“招呼”。
　　谢流水没说话，只是讥诮地瞧了他一眼，滴溜地转了个身，对着空荡荡的水道慢吞吞地作了个大揖：
　　“一千多个鬼爷爷在上，请受小的一拜！不知是哪几位神圣困咱至此，知诸位生前苦痛良多，而今脱得苦海，方为大幸哉！或有未了之愿，然古来万事东流水，便纵有千般不舍，去则去矣，且了却贪嗔痴恨，早登西方极乐。吾三人今夜误闯禁地，又有歹人毁阵，扰了诸爷爷安息，心中深愧，顿感不安。若各位仍有夙愿未尝，大可托梦于小的身边这一位——楚行云阁下，此人正直仗义，且有求必应，只求诸爷爷给小的指条明路，若能出得此地，必请高僧作法，念经超度，助爷爷们升仙成佛！”
　　说罢，滑稽地深鞠一躬，复转头笑道：“楚侠客，有道是小功不赏则大功不立。我这么听话，你可赏点？”
　　楚行云正同展连讨论石刻之意，听得前边谢流水一大串爷爷长爷爷短的喊着，只觉得傻不透气，便是真的鬼打墙，那也是赖上门的厉鬼，求饶服软顶个屁用。一时也不去理会，谢流水却不依不饶，径直靠过来道：
　　“楚侠客若是觉得此等小事不值一赏，那我再加一点：这里的画，都有个奇怪的地方……”说着，就要伸手指给他看，临了，又故意把食指收住，“我若说出这点小发现，楚侠客赏我吗？”
　　楚行云并没有露出迫切的模样，只是略略扫了他一眼。
　　谢流水只得再言：“若三日之后，我仍是不能得脱，楚侠客答应我，带我去一个有杏花的地方吧。”
　　“为何？”
　　谢流水不答，只是指着第六幅石刻里，人首蛇身异兽的尾部，道：“那个位置的旁边，有两道小刻痕……”
　　楚行云立刻拉着展连上前察看，果不其然，在画面偏左靠上的位置，有两道又小又浅的刻痕，最关键的是没涂荧光料，得趴到石壁上去才易发现。他们都盯着那些发红光的画，自然没注意到。
　　展连急急去看第五幅，果然，在差不多的高度位置，也有刻痕，不过是三道，一边游一边依次看下去，第四幅有四道，第三幅五道，第二幅六道，第一幅则有七道刻痕。
　　谢流水在后面缓缓跟着，细白的牵魂丝荡在水中：“楚侠客这算是答应我咯？”
　　楚行云看着那七道刻痕，突然醒悟了什么，随口应下便立即回身。展连怕他出事，紧跟其后，好一会儿，二人又回到第六幅画前，但楚行云并未止于此，而是在其后的一块空白石壁处停下。
　　他微一抬头，果不其然！遂伸手指道：“展连！你看，这里有一道刻痕，而第六幅有两道，最开始的第一幅却有七道。”
　　“你是说……我们大概都想错了，这里的画，从一开始就是七幅？”
　　“没错，而且，我们很可能还把画的顺序也看反了。”
　　“可……可这说不通啊！第一幅里，某个人高举左手倒在地上，可以想成他突然发现手心长了个眼睛，大惊失色，而后自然想寻医问药，于是去了某个岛上，所以第二幅在划船，第三幅到了岛……”展连一边回忆着壁画，一边推测道：
　　“第四幅是进了一个山洞，然后第五幅看着洞里人首蛇身的壁画，最后第六幅把左手摁到那怪物上。最后的结局无非就是治好了回家，或者没治好找别的，虽然不明其意，但这样想总还有些故事性，如果这个空白石壁才是第一幅，那又是何意？”
　　楚行云皱着眉，端看着眼前空无一物的石刻，又听展连说：“况且，现在也不能确定这些刻痕就表示次序吧，哪里有人刻个壁画还特地标阅读顺序的，这不是画蛇添足吗？”
　　画蛇添足……
　　一语点醒梦中人！
　　楚行云暗骂自己被人头给唬傻了，最简单最合理的事反而想不到了，遂指着刻痕笑道：“正常的壁画之所以不标顺序，是因为没必要。人从入口进，从出口出，顺着画则可。可这里的石刻却特地标上了，在合着我们刚才的情形一想，很明显，大约画匠自己也不知外人会从哪进出，因为这里的水道，本来就是圆的！”
　　展连愣了一下，接着反应过来：“你这么一说……仔细回想，我们刚游进来时，水就深没顶，一直到了这才能换口气。结果就被这些发红光的画吸引住了………也没去注意水道……”
　　“再加上四周漆黑，只有石刻会发光，包括后来重游，我们的注意力也多放在画面上。要是把这水都放光，变成人走的路，这种圆弧还不至于无法察觉，可惜我们浮着，被摆了一道。”
　　展连听此，略略笑着道：“这么说来……那什么鬼打墙，倒是我自己吓自己了，最合理的解释反而没想到呢。不过这样正好，水是活的，既然水道为圆，那出口只有在下面了。”
　　说着，他深吸一口气，有些心疼地看着虚弱的楚行云：“你的伤不能再耽搁了，我下去稍微探一探。”
　　楚行云点点头，但瞧着他潜下去，终究不放心，也跟着入水了。
　　血红的光泼在水里，映着四处惨然，再往下潜，就渐渐看不清了，楚行云使劲游动想跟紧展连，不料却越离越远，不仅如此，他好像发现自己竟越游越往水面浮，似有一股不可抗力直把他往上提……
　　很快，他就被拎小鸡一样拎出了水面，只见谢流水笑嘻嘻地捏着牵魂丝，把他往自己跟前拉。楚行云这才想起这人占了他的重心，此时才是行动的主导，心下不甘，反回扯住牵魂丝，却发现他拉谢流水仿佛麻绳拽公牛，谢流水拉他却像丝线牵羽毛，三下五除二便落到手上了。
　　谢流水抓着他，再慢慢地搂紧，颇有些小人得志的模样：“楚侠客如今身娇体弱的，何必跟别人蹚浑水？出了事你也帮不上忙，还不如乖乖等在这呢。”
　　楚行云无言以对，如今重心被挟，他连基本的气力都使不出来，真算得上废人一个。此时被谢流水这般抱着，又了无反抗的余地，也就干脆听之任之了。只是密切注视着水里的动向，生怕横生异变。
　　也不知是不是人头见多了，楚行云总觉得心头被块阴霾罩着。这里的水道为何要修成圆的？只为了让人觉得像鬼打墙吗？
　　老实说，要置人于死地，大可在那些人头和红蜥上做文章。而最奇怪的是这些刻痕，若真如他所说表示顺序，那为何不能刻得显眼一点？
　　但反过来想，如果圆水道本身就是为了困死人，别说是能显眼点，留下这些刻痕本身，岂不就是在放他人生路？
　　这些显而易见的疑问像雨打浮萍般砸得楚行云头痛，甚至连带着眼睛也痛起来。无论他怎么想，都会陷入自相矛盾的境地，像飞虫撞进蛛网，百般挣动不得脱。
　　“眼睛疼了？”谢流水低下头询问，楚行云顺势往后退，他们已经靠得极近了，他还不想跟谢流水黏作一团，随意道：“还好，没大碍。”
　　谢流水丝毫没有被躲开的尴尬，反而笑了一下：“你为何这么喜欢去想这些难解的问题？就我们灵魂同体这一夜，你脑子就没闲下来过。”
　　“有让我闲下来的机会吗？”
　　“那到底是什么让你没法闲下来呢？”
　　楚行云顿住了，谢流水接道：“你与其想这些怎么也看不明白的壁画，为什么不愿意去想，是什么，让你陷入到这种境况的？”
　　他觉得谢流水真是过分得可笑了：“带我们进水道的是你，那千头阵也是你的一面之词，包括开机关躲红蜥、撺掇我们挖人头，不都是你干的好事？”
　　“没错。可是，是谁给了我干好事的机会呢？”
　　“……”
　　“最开始，是谁带你进的这山洞呢？”
　　“谢流水，疏不间亲。”
　　楚行云不再搭理他，谢流水无所谓地耸耸肩。所幸，展连不一会就冒出来了。
　　“行云！下边果然另有出口，可麻烦的是，有七个洞！”
　　“七个？”
　　“对，我游了个来回，勉强估算出位置。七个出口大约和水上的这些石刻一一对应。可惜下边太黑了，实在看不清什么。只知道这里水还蛮深的，这七个洞的位置，可能还只在水的中部。底下是什么情况，真没办法了。”
　　“看来不解出这些画意是难出去了。”
　　“这些鬼石刻我是看不懂了，实在不行，干脆我去把七个洞挨个试一遍，总比在这干耗着强！”
　　“不行。下面太黑，洞里万一出了变故，你闷在水里，前不得出后不得退，太危险了……”楚行云眼前突然晃了一下，他用力眨了眨，驱了那种不适感，又道：“暂且不考虑那些刻痕，就按你先前的思路走，觉得哪幅对应的才是出口？”
　　“这……我也不太清楚，硬要说的话，第七幅吧。第六幅画的是这家伙把长眼睛的左手摁在壁画上，最后治好了回家，或者没治好再想办法，所以第七幅理应是回去的意思，可……”
　　“可它什么都没刻……”楚行云似乎触到了某个思考点，就像凭空捏住了只蹿飞的小虫，“什么都没有……或许可以理解成，这个人再也没有出来。”
　　“……死了？可是死了不就结束了吗？但实际上，这空白石壁上标了一道刻痕，应该是第一幅……”
　　“不……或许，死亡才是真正的开端。”
　　展连显然没听懂楚行云在说什么，甚至连楚行云自己都觉得思绪在向着他无法控制的方向恣肆，如果“死亡”才是这个石刻故事的开始，那么接下来画里出现的人……
　　就是鬼了。

第十二回 七杀画3
　　沉默半晌，他开口道：“……展连，或许我们可以这么想，既然第七幅是死亡，那第六幅里画的，就是一个死人，或者说是鬼。他把左手摁在壁画上，接着抬手看着掌心里的眼睛，然后划船出了山洞……”
　　“等等，死人在划船？这未免也太……”
　　“眼睛。”楚行云向第六幅画游去，“你看这里，左手摁上去之后，接着第五幅，手心里就有了那个眼睛，这大约可以想成他从人首蛇身的壁画上，获得了一些……难以解释的力量。”
　　“你的意思是……他难道复活了？而这个掌心中的眼睛，其实是……一种象征，预示着‘生’？”
　　楚行云摇摇头表示不知：“我所说的，几乎都是个人猜想，况且，人本一命，死了就是死了。不过把手摁在壁画上就能起死回生，这法子还是头一回见。至于这眼睛，若非象征意义，而是实际存在的，难道起死回生的代价就是要长出眼睛来？”
　　说到眼睛，楚行云觉得双目有些痒，他眨了几下，就有只模糊的小黑虫从眼前飞过去，一晃，又消失了。
　　“就当它是这样吧。”展连担心楚行云，又长时间盯着红光，已有些不耐了，“那第六幅画里把手摁上去，可以看成是求‘生’，而第五幅中获得了眼睛，可以算作重获新‘生’，如此看来，第五幅对应的水洞才是出去的……行云？”
　　楚行云猛地眯住眼睛，眼珠子一下一下在抽痛，他用手扶着石壁，勉强睁开一点，眼前就飞过一群模糊的黑虫，很快，那片黑虫聚集在一起，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猛地滴进眼球里……
　　眼前顿时一片漆黑，楚行云伸出手微一摸索，展连连忙上前紧紧握住他：“楚行云，你怎么了！”
　　楚行云一手紧紧抓着石壁，瞪着双眼，眨了好几下，数次不甘地闭上，又睁开，终是道：
　　“展连，我好像……看不见了。”
　　“怎么回事？”展连一听，吓了一跳，连忙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楚行云瞳珠毫无反应，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登时急道：“莫非此处有诈！”
　　“不是……”楚行云只得将挖人头中幻觉，躲红蜥进石径的事大概一说，“当时我拉着你进石缝，结果被里面的白｀粉糊了眼，我也没在意，可能现在……有点麻烦了。”先前抹白｀粉的时候，谢流水就告诫过他可能会暴盲，只是当时展连情况不明，为了早点消除人头残影，他就抱了侥幸心理，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危急时刻就出这么个……
　　忽的，双眼被微凉的指尖覆上了，某人微低的声音吹进耳朵里：“不想变成楚瞎客的话，你还是老老实实闭着眼吧，休息一两个时辰就会恢复的。”
　　楚行云顺从地闭了眼，失明让听觉更为敏锐，却也更讨厌谢流水的声音了，那低音和气音的交错令人脊骨酥麻。他不禁又怀恋起，十年前那个人的朗朗少年音，月夜下他被蒙着眼，也是这般看不见，只听得，本来伤风败俗的靡靡之语，被那人一念，就像大珠小珠落玉盘，好听得他完全不想反抗……
　　所幸，自己和展连说话时，谢流水是不插话的，仿佛不存在般，此时赖在他面前，又故意贴得这么近，气息都悠悠地吹到他脸上，楚行云不耐地向后退了点，展连立马觉察，忙道：“是眼睛疼了吗？要紧不？”
　　“……不，我没事，失明应是暂时的……”
　　“你这样身体撑不住，我们不能再拖了，必须马上出去！我进那洞里探一探路，你在这等我。”
　　楚行云思索了一下，只好点点头：“万事小心，发现不对马上退出来。”
　　如此说定，展连却回望了好几眼楚行云，他武功尽失，身上带伤，又双目失明，一个人留在上边，实是放心不下，可如果带下去，突然失明给他造成的心里落差很难估计，尤其在那种前不得出后不得退的水洞里，万一有什么异变，自身都难保，更护不上他了。
　　思来想去，终是扎进水里，只能祈求老天开眼，速战速决，一切顺利。
　　楚行云听到入水声后，便开始根据自己的心跳数数。幽静之下，若分辨不了时间的流失，恐会自乱阵脚，尤其加上失明，更易让人崩溃。
　　才数过六十下，寒水浸体，已让他打抖，四肢冰凉乏力，所幸重心都被谢流水占了，努力浮在水面上的事就交给他吧。不过身体的极限依然存在，还能在这水上撑多久，不容乐观。
　　最好的情况就是那个水洞不长，又没有危险，展连很快就能回来……
　　已数过百下，心中的不安阴云密布，能有这么顺利吗？若掌中的眼睛是所谓的‘生’，那第一幅画中，这个复活的死人，高举着左手倒在地上，又是出了什么情况？
　　更何况，当时画中的人是死了，所以活过来，可他和展连本身就是活人，已经是‘生’的存在，还要怎么复活？
　　以及最开始的“火溪源”三个字又作何……
　　突然，他被谢流水拉住，慢慢地推到石壁上，接着，谢流水的双手轻轻按住他的太阳穴：
　　“可不可以请楚侠客高抬贵脑，就这么靠着清闲一会？我一直在帮你拼命浮起来已经累死了，你一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就觉得有八万头知了在我颅内高潮。”
　　楚行云不理他，灵魂同体不过几个时辰，这人就已从任人搓圆揉扁的状态到现在占尽上风，比起什么石刻画，七水洞，眼前人或许才是最实在的危险。
　　站在谢流水的角度上一想，他跟自己灵魂同体，简直百害而无一利，就算捡回条小命，也是仰人鼻息。所以在山洞时，这人抓紧机会，想用人头幻觉困死自己的意识。可最后不仅没成，反使魂灵打出体外，先前在脑内说话，还算有层庇护，而今化作实形，更方便被切片红烧了。要是他是谢流水，此时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按在自己太阳穴上的食指开始轻轻转动着，因失明而敏感的触觉让楚行云登时戒备起来，结果听到眼前人低笑道：
　　“你还真像只小刺猬，戳一下就竖毛。”
　　楚行云防备了一会，发现谢流水只是在普通地揉着他，感觉到这人耷拉着脑袋，低头靠在自己颈间，似乎是真有些疲惫了，恍惚之间，那些不能解释的疑窦、无法明证的猜忌，似乎就在一点点下沉，没于脑海中。泡在幽冷的水里，终究，谁也没再说话。
　　数着心跳过了三百下。
　　水面毫无动静。
　　这么会儿功夫，展连没回来也算正常……
　　楚行云宽慰自己，可失明的黑暗最为浓烈，让他错以为自己从未长大过，依然像小时候那样，被关在一方极小的地窖里，被密不透风的黑暗裹紧全身，再慢慢绞死……
　　呼吸渐促，焦躁从骨髓里冒出来，在四肢百骸间逃窜。勉强又数了六十，四处依然寂静。
　　无声的黑暗，让幼时的记忆愈发清晰了。他蜷缩在最角落，一遍遍祈求地窖里能钻进只小老鼠和他做朋友，可最终，只有伸手不见五指。
　　没有水、没有食物，死寂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吞没。无数次在干渴着饿醒之后，他想着，哪怕有一点小老鼠的叽叽吱吱、或者小虫子的窸窸窣窣都好，有那么一丁点的活物和他作伴都好……
　　楚行云极力想掐灭这段回忆，他已然长大，内力丰厚，剑法也算得上翘楚，等熬过武功尽失，就能更上一层楼，谁也不能再那样抓着他。可翻搅出来的恐慌却在助纣为虐，一点点蚕食着理智。
　　他好似和那时一样，被关在狭小的地窖里，很冷、很饿，静默地等着、等着，无尽的黑暗或许在下一刻就结束，或许永远也不结束……
　　被回忆拉扯，楚行云开始想不起来自己刚数了四百多少下……从前在那个地窖里，他也尝试过用心跳来计时，每数一千就用指甲狠狠在壁上刮一道，直到他摸不清墙壁上的刮痕，嗓子干疼得冒烟，饿得恨不得让胃去磨碎肠，肠来绞碎胃，互相吸收着吃个饱……
　　直到他崩溃地瘫在冰冷的石砖上，恍惚中，听到了咯嗒咯嗒的声音。起初他以为，终于有只小老鼠来了！很开心地挪过去，却发现壁上的暗砖，似乎在移开……
　　不一会，就从黑暗里，伸出了一双大手。
　　一只手拿着热乎的饭菜。
　　楚行云闻到了久违的味道，猛地一愣，接着飞蛾扑火般扑过去，一头栽进去，狼吞虎咽起来……
　　这只手粗糙肥大，还带着湿热的油汗，但楚行云根本无暇顾及，他饿疯了，只知道把指缝间每一粒米每一丁肉沫都舔干净……
　　而另一只手，在不知不觉间，开始伸进衣服里，慢慢地，摸他……
　　“喂，你……”
　　突然被谢流水拍了一下，楚行云猛地惊醒，反手一转一拧，便将这人狠狠推出去。
　　谢流水踉跄了几步，回头看着楚行云，迟疑了一会，终究又退开几步。
　　感觉到牵魂丝被拉长，死寂的黑暗中，唯一的活物在离自己远去，另一种恐慌肆意滋生，逼得楚行云又一把拽紧牵魂丝。
　　谢流水愣了一下，最后简直无奈了，只得一步步再走回来，见眼前人没什么抵触反应，又重新贴紧他，笑问道：“楚侠客该不会是怕黑……”
　　“没有。”
　　谢流水盯着楚行云镇定自若的神情，又笑了一下：“那正好，我好怕黑噢，请楚侠客保护我吧！”
　　楚行云感觉有一只脑袋重新埋进自己的颈间，还很应景地作瑟瑟发抖状。脖子被谢流水的发丝轻轻蹭着，却意外地没有毛刺感，而是软顺微凉，像细柔的天蚕丝。
　　不一会儿，他感觉谢流水动了一下，修长有力的双手微微搂过他，带着薄茧的指腹一下一下按压着他的后脖颈，在失明的黑暗中，让他一点点放松下来。

第十二回 七杀画4
　　正当楚行云逐渐平复，准备重拾数数时，谢流水突然道：“六百下，太久了。”
　　“……你在数心跳？”
　　“是啊。”
　　“……你有心跳？”
　　楚行云感觉谢流水应是怔了一下，接着拉过自己的右手，按在他的左胸上。
　　一下一下鲜活的跳动从掌心中传来，楚行云略一吃惊，接着问道：“要呼吸吗？”
　　“我试过，可以不需要，不过我还是习惯性去呼吸。”
　　楚行云觉得惊奇，转而想想，或许，人的身体就像盛满灵魂的器具，而灵魂则像模具中的饼子，乍一倒出来，还带着鲜明的印子。故这魂灵虽无需呼吸，却也维持着身体的样子在呼吸。此时又听谢流水道：
　　“现在关键是，你要怎么在水下呼吸？我们已经等了这么久，普通人憋气绝憋不了……”
　　“展连应是运气闭息了。”
　　他听到谢流水“呵”地嗤笑了一下：“那人知道你武功尽失了还闭息？如果游到要闭息的地步，说明你肯定没法撑出去，他为什么不直接回……好了我知道你又要说我疏不间亲了。现在要么是他丢下你闭息出去了，要么是那水洞里有什么把他绊住了。无论哪一种，都很糟糕。”
　　如果展连真被什么东西困住了，那他们更应下水救援，可问题是，他现在无法求证谢流水还会不会耍什么花招，这次他失明，重心也被拿走，一旦入了水，还真就是任人摆布。
　　又等了小半会功夫，展连终是没回来，谢流水闭着眼在小憩，整个人却慢慢滑进水里，楚行云感觉到自己也被渐渐带下去，遂伸手拉了他一把，可这一把竟没拉起来，反而突地沉下去，直灌了口冷水。
　　失明，被呛水，楚行云拼命克制不要无用挣扎，左手扯动小指上的牵魂丝，右手开始摸索石壁，想借力浮起来，终于，大臂被谢流水托着，重新冒出水面。
　　“楚侠客，再这么等下去，你体力透支，我也要撑不住了。”
　　疲惫的苦痛被占着重心的谢流水分走，楚行云虽感觉不到，但也自知身体的极限，即便是不信任谢流水，此时也不得不入水了。
　　水里冰凉，他没什么气力又看不见，只能靠牵魂丝跟着这家伙，心里默默数着心跳，到第十八下，谢流水两心传音过来：
　　“快到了，我可先说好，这里面恐怕是有蹊跷，你也没多少体力，进去之后，我只能拼命向前……”
　　话至一半，谢流水突然停住，接着放慢了速度，缓缓向前游去。
　　“怎么了？”
　　谢流水没答话，只是拿起楚行云的手，让他去摸。先是感觉到一团水，接着便摸到了一个粗糙的石质边缘，可能就是那个水洞口，再沿着这石感摸着，楚行云开始渐渐觉察出，这石头上……刻着字！
　　他仔仔细细地摸了一下，心咯噔一跳——
　　是一个“杀”字。
　　又接着向旁摸索，还是一个“杀”。他尝试自己游了几步，指尖摩挲间，全是密密麻麻的“杀杀杀”。
　　谢流水二话不说，揽过楚行云径直游回去，二人钻出水面，楚行云喘了一大口气，接着又发现身体开始下沉，谢流水一手捞住他，一手抓着石壁硬撑了一把，接着整个人靠在石壁上，累得说不出话。
　　“下面那些字，是只有展连进去的洞口有，还是？”
　　“从七个洞……那边往下……就全满了。”
　　“刻满了？”
　　“对……虽然排列的不工整……但是密密麻麻的……有些杀字都叠着刻了。”
　　楚行云心里一寒，谁能在那么深的水里，刻出如此多的“杀”字？他忙接着问：“下面那么黑，你确定你看清楚了吗？”
　　他听见谢流水笑了一下：“你忘了我变成什么了？鬼魂可是黑夜的宝宝。”
　　楚行云简直无语，只得再问：“那水底下是什么情况？”
　　“嗯……水洞再往下，我只能看到一团黑乎乎的，我不太能确定，到底是水底本来就是黑的，还是这水深不见底。”
　　楚行云还想再细问一些，却突地，听见一阵水声哗啦——
　　他心下大喜，冲那方向试探地叫了一声：“展连？”
　　谢流水紧紧抓着他。
　　接着又听到一声水响，然后便是一句：“行云……”
　　楚行云终于听到展连的声音，一颗心落定，谢流水顿了会，也微微松开点力道。楚行云担心展连，忙问：“你怎么样？有出什么事吗？”
　　“我……还好……洞中间有点堵……耽搁了……抓紧走吧。”展连说话断断续续，声音听着也有些沙哑，恐怕真是闭息憋惨了。
　　“你没事就好，那洞口……”楚行云正准备说“杀”字的事，却被谢流水拉了一下：“出去再说吧……我就要撑不住了……”
　　楚行云只得作罢，这人要是累倒，体力透支的重压就全要自己承担。展连也没去计较说到一半的话，感觉他一下游到自己面前：“你……还撑得住吗？洞不长，我可以拉你出去。”
　　楚行云点点头，深呼吸，由着展连牵起他的左手，一块儿潜下去。
　　展连鱼入水般，游得极快，由他前进，也不需要谢流水出力了，这人就在一旁紧紧扒拉着自己，楚行云也没多余精力管他，就随他去吧。
　　水里寒冷刺骨，冻得楚行云要没知觉了，展连的手也是冰凉冰凉。他现在虽牵着信任之人，但双目失明，仍然十分不安，谢流水这时就充分发挥了作用，时不时老不正经地形容下周边环境，虽不知真假，但这么寂静的水下，脑内能听到点声音终究是好的，展连既然平安归来，那这水洞应是没什么危险，真是老天开眼。
　　进了水洞，楚行云就开始根据心跳数数，他现在纯靠一口气撑着，加上身体这种状态，憋气时间撑不了太久，实在不行，就要靠展连帮他一把了。
　　开始时还算顺畅，可没过多久，就开始憋得慌了，勉强又挺了几步，水就黑云压城般地滚过口鼻，身体状况比他想象中差得多，楚行云无奈，只得捏紧展连的手，想提醒他，自己撑不住了，可是连捏了好几下，展连都毫无反应，不知是不是手也被冻得没知觉了……
　　胸腔憋闷到钻心地疼，楚行云急了，他抬起右臂，想去拍展连，身边的谢流水立马察觉不对，拉住他问：
　　“你怎么了？”
　　楚行云想回答，可冰凉的水，此时就像一双魔魇的手，一只挤扁肺部，一只捏爆心脏，灭顶的窒息瞬间降临，楚行云连思考都难以回应，生死攸关之际，他猛然想起谢流水说过自己不需要呼吸，不过会习惯性去吸气……
　　这很可能意味着……这家伙存着一口不需要用的气……
　　求生的本能爆发出来，楚行云右手猛地捞过谢流水，将他拽到跟前，再扣住他的后脑，趁着前进的冲力，狠狠用膝弯撞他，谢流水吃痛，张嘴嘶了一声，楚行云听音辨位，当机立断——
　　双唇就覆上去，狠狠吮住。
　　真是吸一口，快活似神仙。
　　他从来没觉得，空气是这般让人欲罢不能，当它重新充盈在肺部时，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让四肢都发软，求生的本能使他迫不及待地把谢流水胸腔里的每一丝气息都榨干，直到再不能尝到，才逐渐松开手，赶紧撇过头，跟着展连向前游。瞎了反正也看不见谢流水的表情，有些庆幸又惋惜。
　　接下去的水路，谢流水都像个被吸干的充气囊，软趴趴地赖在他肩旁，手搭在他腰上，也不说话。反正这人不需要呼吸，不管他。等那吸来的一口气也要使尽了，楚行云才觉得水里终于有点变化，可少顷，这点变化就兀自剧烈起来，水越来越湍急，仿佛暴雨前，那漫天翻墨的黑云，都从他身上碾过。
　　突地，一个激流打来，本来软绵绵的谢流水猛地钳住他，一手抓过他的左臂，狠狠扯断他和展连的牵连，同时发力将他甩出去……
　　楚行云顿觉他冲破水面，瞬间凌空，被灌了一耳轰鸣水声，还来不及吸口气，整个身子便猛地摔下去——
　　沉下去……沉下去……沉下去……
　　意识混沌，像沉进了一片汪洋大海，灵肉剥离，五感尽闭。此水甚奇，盈盈温软，竟无逼仄窒息之感。慢慢地，水中又开出一方光景……
　　他看见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儿，玉一样的小团子，趴在地上，庭前杏花飞雪，有几片落在那晃动的小脑袋上。
　　楚行云仔细思索着，他幼时着实没有这段经历，待要再走上前去，突然，海水倒灌，冲散一切，身上的血伤、深水的重压、体力透支的疲惫，以及前额剧烈的头痛，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将他全身骨架都打散，最后喉口一甜——
　　楚行云猛地咳醒过来，他睁开眼，猝不及防被白晃晃的日光刺中，身旁有个人急忙伸出手帮他遮着光。
　　“你总算是醒了！差点没吓死我，现在感觉怎么样？喝点水吗？”
　　“……展连？发生什么了……我……我怎么会在这？”
　　“我在溪边树下找到你，前额全是血，出什么事了吗……给，先喝点。”
　　楚行云确实感觉头缠了一圈纱布，但除了一阵阵钝痛，倒也没什么大碍。此时天已大亮，谢流水这只小鬼魂不知死去哪了，眼睛倒是应他所说恢复了。楚行云略一适应，便睁眼接过水杯，小口啜起来，回道：“水突然变得很急，我可能是被……冲出来了。”
　　“看来和我那时一样，我当时正准备回去接你，结果被急流打出去，幸好你也出来了……”
　　楚行云头疼，一时有些转不过来：“展连……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也是被水流冲出来的，幸好你也……”
　　“前面那句！”
　　“我……我当时正准备回去接你……”
　　“你没有回来接我吗？”
　　展连脸上显出几分愧疚来，接着摇了摇头。
　　楚行云顿时如坠冰窟，如果展连从没回来过，那他那时牵着的手……
　　是谁？

第十三回 掌中目1
　　第十三回 掌中目
　　判真假偷闻先机，
　　重窥夜窃读旧梦。
　　楚行云捏了一把手心的冷汗，急急缓住自己僵掉的神色，皱紧眉头，佯作痛苦状，一旁的展连连忙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头又疼了？
　　“唔……有点……嘶……”
　　楚行云捂着前额，假意难受地埋进被子里，他方才意识到，若昨晚回来的并非展连……那么眼前的这个，就一定是展连吗？
　　一旦心里种下个疑问，便能结出硕果累累的不安。他用余光去确认昨夜最开始看到展连时，手、肩和脖子上的伤，无奈却尽数被纱布缠了，根本看不到，恍然间，又想起那块穷奇玉来。
　　谢流水当时道，有人想放出这玉来搅局，还笑他正一脚踏进浑水里来。那时自己并未多虑，踏进浑水不过湿鞋脏脚，冲洗一番也就无事了。可此刻再思，只觉得这浑水里全是流沙泥沼，才刚踏进来，便身不由己了。只能毫无头绪地看着一桩桩怪事发生，却无法知晓它的因，也无法预计它的果。
　　“行云，来，你喝点水，再睡一会吧。”展连靠得很近，作势要把他扶起来，楚行云却不敢再喝那水，故作头痛欲裂，极为难受道：“我缓一会……再喝……宋长风那边怎么样？让他派人来接我好了……”
　　“我已和宋兄说过了，那边无事，他只让你在此休息。”
　　突然床下传来一声笑：“宋家那厮听了你摔破脑袋都不给点反应？这也忒寒心了，换作我，早就八大轿子抬着上山迎娶你……”
　　楚行云不动声色，手缩在被子里狠狠拽了把牵魂丝，直把这人拉出床底，日光洒下来，顿如滚水浇身，疼得谢流水叫都叫不出，猛地一下又缩回去，闷闷道：“……迎接还不行吗？下手这么狠……”
　　“你还保持着实形？”
　　“我跟你面贴面尝试了很久想回去，可没办法……”
　　“如此正好啊。”
　　楚行云那声音里都含着莞尔笑意，听得谢流水寒了一下，又往床底深处缩了缩。
　　这淫贼既已化实形，那倒要好好算算那一夜私仇，到时候就能肆意妄为地对他狠一点、再狠一点。念及此，楚行云的好心情就像升小旗般升起来，随风猎猎舞动。
　　只是眼前的展连话中确有蹊跷，楚行云捂着前额，偏头笑问：“我这摔着脑袋，大夫可有说什么？”
　　“大夫说你走了大运了！那么高摔下来还是前额着地，竟伤的都是表皮，不过须得好生静养，你现在武功尽失，也别到处跑了！”
　　楚行云表面上点头称是，心头却咯噔一跳，他武功尽失这事，统共就告诉了宋长风和展连，莫不是自己多疑了？且试这人一下，于是开口随意道：“若不是伤着脑袋，不得不在这躺着，我就借你一匹马，自个儿下山去了，也不烦你……”
　　“你还想着自个下山？便是没伤着脑袋，也得给我好好躺着！还嫌流的血不够多？”
　　“这点小伤，何足挂齿？前年中秋我摔了手臂，不照样骑着宋长风的黑驹赶回来？有什么要紧……”
　　“还敢说何足挂齿，你这脑袋都要摔糊涂了！宋兄的马不向来是雪驹吗？你怎会骑匹黑的回来？”
　　楚行云故作迷糊状，眉头微微皱起，想了一会道：“不是黑的吗？我记得……他以前好像买过匹黑马。”
　　展连笑一笑：“那匹黑的不够好，既然是给你用的，那自然是雪驹了！”
　　楚行云抿了下唇，拉起被子，嘴角噙笑，边躺下边随口道：“不过这雪驹，快是快，但论起上山下山，还是你的白额马平稳。等这伤好了，就拿来借我骑两天？正好游山玩水过把瘾！”
　　“好好好，到时我们一块去！”展连帮他拉平被角，“你现在就别想东想西了，只管好好休息罢！我待会再来看你，水放这了，要是渴了就喝。”
　　“好。”楚行云顺从地闭了眼睛，不一会听到脚步声渐远，猛地从床上炸起来，一把扯起牵魂丝：“快！穿进墙里跟着他！”
　　感觉谢流水慢悠悠地爬起来：“你相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干嘛要跟……”
　　“那人不是展连！”
　　谢流水皱了下眉头，立刻融进墙里：“怎么回事？”
　　“展连的马向来是黑额马！”
　　自以为昨夜已是诡秘莫测，未料今朝蹦出三个展连，楚行云的心像鼓点般敲起来。
　　最开始在山洞前遇到的那个，大约是真正的展连。虽一年半未见，模样略微有变，但声音无差，最关键是燕娥那事儿，这事连宋长风都不知。何况当年为了燕娥，展连不知跟他谈了多少次，但每次都是自个儿先把脾气拔起来闹得不欢而散，那说话的神情楚行云熟悉得很，便是真有人能知晓这事，也未必学的个一模一样。
　　眼下这个展连已露出马脚，说的话自不可全信。可现在想来，昨夜回来接自己的第二个展连，真假却还是吃不准。有可能是真展连回来了，也有可能别人假扮了他，何况当时自己体力透支又失明，要蒙过去根本不难。
　　而这第三个展连，最是奇怪。模样声音完全挑不出毛病，但转念一想，都精心准备到这个份上了，会连展连的马什么样儿都不去了解吗？
　　况且按展连的性子，当时无论如何也要回去找自己，否则扔在那，只有死路一条，这人既是假扮，缘何要刻意否认？这不是平白招人嫌？
　　以及，这人既说宋长风会把雪驹给自己，那便知是交情不浅了。既然交情不浅，听闻伤病好歹也捎句问候，更何况宋长风还是出了名的温言温语，便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也要嘘寒问暖的。这人既知，为何说道自己受伤之事，只带了句冷冷淡淡的“他让你在此休息”？
　　一瞬不过一念间，一念却可绕千回。此刻谢流水仍在墙体里穿梭，所行未远，牵魂丝却已绷紧，那丝儿只在楚行云指尖绕，可却是从谢流水肚脐眼里长出来的，稍一牵拉拽扯，就可疼可疼，当即作罢。因极惧光，只得从墙角口，稍稍溶出一只眼瞧瞧外边的情况。
　　“看见什么了？”
　　“那人在跟两三个家伙说话，看起来是他……或者说是那个展连的下属，单这么看，倒也没甚奇怪之处，反正此地不宜久……嗯？”
　　“怎么了！”
　　“这墙里……好像有一段是空的。”
　　“空的？”
　　“对……”谢流水转身融进去，“是密道。”
　　真是流水淘沙不暂停，前波未灭后波生。楚行云翻身下床，又回头将两枕并堆，衾被覆上。三步并作两步移至谢流水处，抬手敲了敲墙体，却沉闷得紧，遂问：“里面空的？”
　　“有一部分是空的。”谢流水露出一点点食指尖，捏住楚行云的指关节，往左移了三寸又松开，楚行云再敲，果然一声清响，又听这墙中魂道：“密道的入口在隔壁这间，有个大书柜挡着。”
　　“墙有多厚？”
　　“七八尺左右。”
　　楚行云乍一想，便明白过来。这处平房分隔为两间，而中间那堵厚墙被人打了个洞通往地下。如今这假展连居心叵测，又领着一帮下属，自己武功尽失，想硬碰硬全身而退怕是痴人说梦，不妨就试试这密道，至于这地底下又有甚么幺蛾子，那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
　　“书柜后有没有机关？”
　　“把第七排第七本书抽出去。不过我说啊，你还真准备进去？虽然楚侠客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还充满好奇心是蛮可爱的，可你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太乱来了吧？”
　　“修密室以藏宝，修密道而逃跑，没人会在保命的退路里设陷阱，你又如何料定吉凶了？还是说你早已知……”
　　“行行行你是爷都听你的！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就恳请楚大侠收了那颗爱思考的心吧！”
　　楚行云没再跟他废话，直接问：“隔壁窗开在哪？”
　　“就在后头，只是这高度……你武功尽失了，恐怕是不行……”
　　话音未落，楚行云已就着窗沿一撑一跳，手一勾，身一跃，干脆利落地翻进屋来，谢流水乖乖闭嘴，重新回到墙角，溶出一只眼窥着外边的情况。
　　楚行云大略扫一眼，此室是个杂物间，三面药橱、五箱衣物，以及一摞摞农具、炊具……杂七杂八的玩意儿堆在一块，倒显得诺大的屋子有些无处落脚了，甚至将那占了一整面墙的大书柜给挡了大半。
　　走近细观，这柜子至少有自己的两倍高，像山般矗立在眼前。不过上面放的并不是装订成册的书籍，全是些破破烂烂的废纸残本。连木头都有股霉味，仔细看还能发现好几个蛀洞。
　　然而一去拨弄那层废纸，便现出乾坤了。这书柜原是做了两层，外面一层烂木头装着残本，拿出一些，便能瞧见里边另一层书柜，一溜崭新的书脊，互相紧挨着，可惜具无书名。
　　若不是此地不宜久留，楚行云倒还真想一一翻开看看，此时却只得径直找出第七排第七本，食指扣住书脊上部，一施力，倾出一个书角……
　　楚行云一下子愣住了，封面上这略微眼熟的纹饰……
　　他猛地把书抽出来──
　　穷奇纹。
　　拿着书的那只手有点僵，但另一只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把它翻开──
　　书里无字，接连几页都只画着个背对他的人，楚行云索性用拇指抵住书页，快速翻阅，随着书页流动，一幅幅画在眼前跳动，连贯成一片触目惊心的变化：
　　画中人光裸的背，先是从腰侧洇出一抹青紫，逐次深浓，徐徐蔓延，所及之处，肉尽数烂去，尤其是双腿，烂得筋骨尽现。
　　随后，像火舌舔舐冰棱般，骨也消弭了，两条笔直的腿和成一滩稀泥，又发起了水肿，下半身活像条蠕动的肉虫子。
　　渐渐地，数百个脓包从烂肉中冒出来，先只是露一点白头，接着鼓成一团黄，再饱胀起来，最后噗地破了，流了一地。而后从那流脓的凹陷里，钻出一粒粒黑尖子，旋而如伞展成片片黑鳞，很快布满周身……
　　书已翻至尾，看着这不成人形的怪物，楚行云手心微微渗汗，颤抖的指尖捏住最后一页──
　　画中人终于转过头来，桀桀一笑，人首蛇身。
　　阳春三月，楚行云冷了个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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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指路标→展连的马在第八回齐天算1
　　【注】“流水淘沙不暂停，前波未灭后波生”出自刘禹锡《浪淘沙》。

第十三回 掌中目2
　　此时，假展连已同下属说毕事，正回身欲行，谢流水瞧见，在墙体里催促他。密道早在抽书时便开了，书柜的最底两层，中间部分的书皆被移去，露出个四四方方的黑豁口，楚行云蹲下来，把心一横，利索地钻进去。
　　密道不宽，仅够一人行，但足有三人高。楚行云直起身，顾瞻四方，皆是土砖石墙，晦暗之下，唯有个二指宽的缝隙，漏着半尺光。
　　那位置估摸着就是书柜的第七层第七本，遂将手中书插回去，只听细微的咯噔声，机关重启，这回他看明了内里乾坤：
　　原来处在最底两层中间部分的二十八本书被分成了四份，牢牢黏在四块石板上，每块七本。一触机关，这四块石板便分散开，露出密道口，再触机关，被移开的石板便又重新聚拢，直至严丝合缝地拼回一处，从外边看，仍是个完整的大书柜。
　　随着石板的贴合，最后一丝光也已掐灭，密道窄狭，阴气湿晦，黑魆魆青石冷彻，寂森森鬼蜮伺窥，楚行云悄然快步，只想尽快离开此地，脑中不断回放着刚才翻过的画册，张张书页惨绝人寰，一本尚且如此，那一整个书柜，又都装的些什么呢？
　　凉飕飕的风从指尖穿过。
　　谢流水不知隐在哪面石墙中，透过他，楚行云能得知些许外边情况，假展连并未重回隔间察看，只是派了个人守着房门，那下属朝房里大略瞅了眼，见床被鼓起一团，便不疑有他，只静静地呆在门口。
　　再往前，牵魂丝便不足长了，谢流水只得弃展归云，还入更深道。
　　楚行云埋头前行，任思绪翻飞，昨夜那石刻，画中人便是把手摁在人首蛇身的怪物上，而方才之书，就绘录着一个大活人生生地变成蛇怪。其书封上的穷奇纹，又和李家掏出的尸肚玉恰合，不知这个中因果，几重牵系？
　　最关键的是，自己同这些又有何关联？
　　楚行云已经能肯定他是惹上事了，不是随便钻个山洞都是人头窟，随便抽本书就是人蛇变，他曾经在什么时候，做过什么，才让他落陷于此？而且好巧不巧，偏偏就是武功尽失的时候。
　　最开始上山，是他自己提出来的，要跟那报信的人来展连这边拿药去解血虫之毒……
　　“是你自己提出来的吗？”
　　谢流水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身后传来，楚行云愣了一下，皱眉道：“能读心了？”
　　“那倒没有，你一想事情，我脑子里就有八万头蚊蝇纷飞，不过偶尔能捏死那么一两只叫的特别响的蚊子王，就顺嘴回一句。”
　　楚行云不再理他，只接着自己的思路，谢流水却不依不饶地又跟了一句：
　　“楚侠客仔细回想一下，真的是你自己提出来的吗？”
　　“我上山拿药，还答应要回去，如何不是？”
　　“是吗。”谢流水挑了挑眉，“我怎么记得，是宋家大少爷太担心你了，才让你上山用展连这的草药解指尖毒的？而且你答应要回去，却一夜未归，他这么关怀你，这时倒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楚行云知他又来挑拨离间了，本想一概不理，心里却压不下那口气，正色道：“上山之事，他只是提议，最后决定的人是我。至于其他，那群人都能把展连扮得以假乱真，派人以我的名义给宋长风捎句话怕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十三岁进的宋府，认识宋长风十年，他是什么样的人，就不劳你指点了，不落平阳大盗若有这气力搬弄是非，不如省省去想你那尸体怎么办吧。”
　　提到那具仍在眠阳花田里的身体，谢流水脸上有点绷不住，但他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然笑起来：“这密道造得有点意思。”
　　楚行云知他定是又见着了什么，却故意要卖关子，也不说话，只等谢流水继续：“我知道你恨我恨得牙痒痒，可楚侠客现在是摊上事了，而我确有些过人之处，俗话说得好哇，攘外必先安内，你看这样，咱俩以后就谁也别闹腾了，我尽心尽力帮你，你也好好照顾我的原身，如何？待有朝一日我脱魂返身，楚侠客有什么仇什么怨就尽管来报，若真是你技高一筹，提的了人头揭的了悬榜，那我虽败犹荣，想想能死在你怀里，也不失为美事一桩。”
　　楚行云缓缓道：“几个时辰前，好像有个家伙吊在铁链上洋洋得意地掐我脖子，不知道他跑哪去了，你瞧见没？”
　　谢流水不敢说话了。
　　楚行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少扯那些虚的，说吧，瞧见什么了。”
　　谢流水只得从实招来：“前方有七个岔道。”
　　“哪条才是出路？”
　　“楚侠客这就是强人所难了，我指天为誓，真的从未来过这，便是有通天的本领也不知道啊！何况密道本身就是修来逃跑的，谁会吃饱了撑的在里面搞什么岔道，就算从排阵列法上想，这七岔道的格局也根本从未听……”
　　“早点出去可以捡回你尸体。”
　　“走第三条。”
　　楚行云白了他一眼，谢流水则微笑着挑了挑眉，二人一道，迈入更深幽的墨色中。
　　此岔道愈走愈宽，虽少了些逼仄感，然伸手不见五指，这般黑咕隆咚，一旦敞阔了，反平添黯黯阴晦，虚空四方，幽昧寂绝，惟足音跫然。
　　本是森然之地瘆瘆寒人，怎奈身旁有鬼叨叨聒噪，只听他娓娓而道：“早听说，我们楚侠客武艺卓群俊美多金，风流倜傥腰缠万贯，气宇轩昂无人可及，挥金如土不似凡俗。先前被你捅了两刀，我那尸首又凉了一夜，怕是要用金丝楠木棺装殓，上古赤紫玉镇尸才能……”
　　“做梦呢？”
　　“喂喂喂我们不是说好了不计前嫌互惠互利的嘛？”
　　“昨夜的人头幻觉是挺够意思的。”
　　谢流水瘪了好一会，回道：“也罢，我就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老觉得我很危险，说实在，对我来说，你也不太像什么善茬。当年我花了两年时间才找到第一个人头窟，你倒好，毛血虫、穷奇玉、人头窟、蛇人怪，一夜之间稀里哗啦全碰齐了，还一副一无所知纯良受害的样子，可能吗？”
　　“……愿信则信。”
　　“我就是不信，觉得你太他妈能装了，真可怕，才在人头窟里抓紧时机下手，若不是灵魂同体能心有灵犀一点通，你又确实表里如一都是百思不得其解的傻样，我到死都不会信你。”
　　楚行云面上无言，心中自觉可笑，谢流水怀疑他倒算是有些理据，可若说是因此才痛下杀手，那就是谁信谁傻鸟。
　　不落平阳何许人也，十年来逃得过多方追杀，除了武功好，狡猾也少不了。而灵魂同体就意味着谢流水要失去主导，沦为不人不鬼的附属品，这其间有不可调和的冲突，此根本矛盾不解决，无论他楚行云是否真的纯良无害，谢流水都会抓住一切可逆转的时机搅得他不安宁，如今这番说辞不过是偷梁换柱，博个台阶下罢了。
　　果然，刚说罢，谢流水就换了张笑眯眯脸，客客气气地接道：“楚侠客你想啊，咱俩彼此身上都有这么多秘密，一时半会就敞开心扉了也不太可能，可是因为这一时半会的互不了解，起了不必要的误会，造成内斗，浪费时间精力不说，万一被外敌趁虚而入，一尸两命了，多不划算啊。不如这样，反正现在嘴皮子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就一问一答，互相换点小秘密？”
　　“……我如何知你所言真假？”
　　“自由心证呗！况且你拿胡话诳我，我也不能知啊。不过先说好，问的问题不能太大，答案得在两个字内。”
　　楚行云不客气，单刀直入：“昨夜回来的人到底是不是展连？”
　　“不是。”
　　“……你怎么确定真假？”
　　“哎哎哎，有来有往啊，你问了一个该换我了，而且你这问题太泛，无法在两个字内作答，不算数噢！”谢流水接着问：
　　“你要开踏雪无痕第十成没毛病，可为何偏要赶在斗花大会前自废武功？我猜了几个原因：一、有人跟你直接或间接、委婉或强硬，总之，叫你这么做；二、你自身有什么难言之隐必须赶在这节骨眼上这么做；三嘛、你脑子有病。”
　　“全。”
　　这回答让谢流水噎了一下，可楚行云并未给他思量的机会，第二个问题已抛至：“你是基于什么得以判断展连是假的？一、外形上大有不同；二、外形上某个细节不同；三、神态或者其他有不对劲之处。”
　　“一。”
　　楚行云愣了一下，他本来更倾向于二或三，毕竟昨夜最后时刻，是谢流水硬掰开他跟展连，很可能是途中发现了什么不对之处，可若是谢流水第一眼就知道那个展连是假的……第三个问题脱口而出：“为什么？”
　　这个问题很不具体，楚行云本以为他不会答，不想却收到两字：
　　“试试。”
　　此言一出顿明了。以当时之情况，及时出去才是重中之首，至于展连真假，倒排其次。也不能就盖章一切假展连都是大坏蛋。即便对方真不怀好意，紧要关头，也得看看能不能将计就计了。
　　“楚侠客连问两个，也该轮到我了。”谢流水歪着脑袋，眼珠子转了一转：“你自`慰的时候是想男的，想女的，还是都有呢？”
　　“……”
　　“别跟我说你是什么世外谪仙二十三年来清心寡欲从不自`慰啊，我绝对不信，男人嘛，肯定都有自我纾解的时候。”
　　楚行云沉默了一会，回：“……男的。”
　　谢流水小声地吹了口哨，接着贼兮兮地补道：“那……你想的时候，是上呢？下呢？还是上下纷飞呢？”
　　想来这种事没碍着谁，也算不得坏事，对方地痞流氓，那也不必知耻讲礼了，楚行云索性坦荡回答：“纷飞。”
　　谢流水吹了声花音口哨：“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突然顿住，偏过头，像是听见了什么，微眯着眼，好半会才道：“我告诉楚侠客有关这岔道的一件事，换这个问题的回答如何？”
　　“你先说何事。”
　　“我说完你不回答我怎么办？”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照这理，楚侠客也可以先回答我然后我再……”
　　“你是君子吗？”
　　“……操。”谢流水暗骂了一声，接着正色道：“这里，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别人。”

第十三回 掌中目3
　　楚行云心中一震，不动声色地加快了步伐：“在哪，几个人？”
　　“我们前面，有两个，在说话。”
　　“前面？”楚行云缓了脚步。
　　“放宽心，他们在第四岔道，跟咱俩隔着厚厚的石墙，只是……不知楚侠客是想走得慢点安逸点，还是想走得快点偷听个墙角呢？”
　　手中有这么个能穿墙土遁的小魂灵作耳目，不用白不用，楚行云当即扯扯牵魂丝，把谢流水拽到跟前：“带路。”
　　岔道现已足三人宽，谢流水带着楚行云贴着右侧石墙快步走，直到楚行云也能隐隐听到些许话音，才屏息凝神，蹑足而行，谢流水做了手势，让他停在此，自个儿融进石墙里窥视，刚一冒出个脑袋，他便皱眉道：
　　“有三个人。”
　　四下里虽伸手不见五指，但谢流水却能如置白昼般瞧得一清二楚，他跟楚行云详细形容了一下，两个分别是在山上袭击他的黑面怪和无脸人，还有一名高挑男子。不知何故，如此黑暗中仍戴着遮面斗笠，臂弯上停着只凤头黑百灵，通体鸦色独尾羽一白。
　　凤头百灵寻常可见，黑百灵虽极其稀罕可也不是没有，但凤头黑百灵，那就闻所未闻了，如此奇鸟，绝非俗物。那两人低着头态度恭敬，似是在向他汇报着什么，只见那名男子敲了一下石桌，黑面怪便答：“确实如您所料，是绣锦山河画。”
　　接着他敲了两下石桌，无脸人接：“已确认武功尽失。”
　　这名男子始终不说话，只又敲三下石桌，无脸人再答：“穷奇玉出现了，在宋家手上，要夺吗？”
　　他沉吟了好一会，接着摆摆手，之后黑面怪又问：“王家那边如何部署？”
　　沉思片刻，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臂弯上的黑百灵，便听见一句：“盯着。”
　　吐字微慢，音沉而颤，可却不是那名男子发出的，竟是那只凤头黑百灵，只见它又动了动喙，吐出两字：“雪墨？”
　　“到手了。”然而黑面怪却显得有些局促，随后又跟道：“可……对方要改地方，连交易的时辰也得变。”
　　那名男子仍悠闲地给爱鸟顺羽，黑百灵轻啄他的指尖，接着张喙吐字：“哪？”
　　黑面怪低头言：“明日子时，李府。”
　　男子的手明显滞了一下，一会儿，又触了触百灵小脑袋上的凤羽冠，只听黑百灵脆鸣一声，声中发颤，有言：“胆子肥。”
　　“您……答应吗？”
　　男子微点头，同时左手快敲了四下石桌，无脸人默了一会，问：“斗花会……您准备派谁去？”
　　黑百灵扇了下翅，吐字：“我。”
　　“可三少爷！您的身体……”
　　那名男子摆手，不再议，不料臂弯上的百灵鸟噗嗤着翅膀飞将起来，叫了一声：“啰嗦啰嗦要你们多事！”音调高亢还带点稚气，同方才的微颤沉音明显不同。
　　男子抬高臂弯，黑百灵便不敢再叫，又乖乖落回来，他修长食指捏住百灵的喙，捏了好一会才松开，只见这鸟悻悻地转过来，对着黑面怪无脸人低了三下头，可像是赔罪。随后男子挥一挥衣袖，那两人便恭身退去，男子也带着鸟转身而回。
　　透过谢流水，楚行云能很清楚地得知对方情况，真是墙角偷听一席话，省去千万胡乱思。然而眼前这景象桌上有些奇怪，恐怕那什么三少爷是个哑巴，遂练百灵作人语代答。可等不及楚行云细细理一遍，谢流水便凑过来贱贱地问：
　　“我这算是立了大功吧？你看，咱们和平相处，岂不皆大欢喜，现在楚君子能不能回答我了？”
　　“你要问什么？”
　　“楚侠客自我纾解时，是……一、只有一个幻想对象；二、有多个幻想对象；三、没有十分具体的对象，只有类似俊美温柔、妖孽艳美这种工具人？”
　　“……龌蹉。”
　　谢流水凛然正色、抑扬顿挫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楚行云笑回：“言必行，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说罢，抬腿就走。他本能回避一切可能要跟外人提到“他”的问题，十年前惊鸿一眼，一人独享都不够，怎么还能再把“他”透给别人去。
　　谢流水却不急不慢地跟在后头，悠悠道：“楚侠客方才所听闻，多是我转述，这言语中稍有偏差……”
　　楚行云停住脚步。
　　“我知你心里定在盘算日后怎么折磨我好严刑逼供。我这十年来也不是江湖上传的那么顺风顺水，被逮住时，那些人段位可比你狠多了，我不也扛过来了？现在活蹦乱跳的，倒是当时那些人，坟头草都不知道多高了。武力威胁于我而言收效甚微，何况这本来就是你先答应我的，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某小车无某某，那俩字什么鬼来着太难念了……”
　　楚行云喜静，厌极别人叽喳吵闹，尤其是谢流水这种混沌低音，像一群苍蝇闷在厚鼓皮里，重槌擂鼓，鼓闷蝇嗡嗡，字字句句噼里啪啦地砸在耳膜上。若换做十年前那个人的声音，郎朗清石温玉，便是在他耳边唠上个三天三夜，怕还嫌听不够。最终，楚行云被磨没了耐性，沉默半晌后，回道：
　　“一。”
　　谢流水嘘了一声，笑得很贱，却没再追问何许人也，而是挑眉道：“我能不能猜测你那宝贝得要死的残玉，跟那人有关？”
　　楚行云默而不答，却突然抽动左手，拽过谢流水的领子猛地扔在墙上：“很有意思吗？问这些满足了你什么肮脏的心思，强`奸犯？”
　　谢流水毫不客气地回：“这种假穷奇玉均为重紫墨玉，为某个海岛特有，而最后一次大清剿，被捕之人同假玉一块烧死在此岛上。你若真对此人念念不忘，不可能没从玉上去找过，可惜茫茫天下，无知最致命。你之牵挂究竟挂没挂，我也不晓得。不过，如若楚侠客愿意提供更多的线索，我可以再多说一些事，但前提是……”
　　他抬手握住楚行云的手腕：“把你的手给我松开。从今往后，只要你敢让我痛一下，就休想再从我嘴里知道任何有关玉的事！”
　　楚行云盯着眼前人，莽莽黢黑间，却见谢流水一双瑞凤目闪着星曜般的光。
　　十年前的皎洁月，同前夜的白毛月混淆一处，齐齐涌灌心脏，一个是清幽无暇，一个是龌龊腌臜。良久，终是那人的月下白衣更胜一筹，盖过了一切不堪与愤恨，楚行云慢慢地松了手，背过身去。
　　谢流水看着他不得不敛尽锋芒的样子，笑了一下，悠悠直起身，边理着领口，边慢条斯理道：“楚侠客现在知道哪里有意思了吗？”
　　楚行云一语不发，只闷头走。谢流水心想，从今往后，他就可以靠卖白月光的消息过活了，反正怎么编都不夸张，傻瓜云肯定在心里描绘了一个可望不可即的仙人形象，而他谢流水是个小流氓，八百竿子也打不到一块去。
　　待及了出口，流水先探路，再起开机关，终得见天光。楚行云轻车熟路地走入以前同展连打猎时辟的羊肠小径，虽难走些，可到底比上大道稳妥。
　　此处山势连绵、峦岭稠叠，东西北三面千山一碧，独南面一城繁华。其东乃薛家杏花林，林前为眠阳花田，打西边走，才是楚行云的家。他自独门出户，便于山间建了自己的屋，因常在山里走动，寻些僻静的林子练功，或同展连打猎，便又顺手建了些“小据点”。
　　薛杏林再往东，有湖多鱼，因近王府，寻常人不敢近，他和展连倒时常在那摸鱼吃，“据点”因而也修得像模像样。
　　此时若要把谢流水的尸体带回西边的家，必再穿此后山，恐又生祸端，只得先藏入那里。于是七弯八拐重进眠阳地，三折四绕背尸上别山。午时已至，日正阳烈，谢流水深深地躲进地底下，焉了吧唧的，再没个声响。
　　事毕，楚行云连忙下山寻宋长风，叙了昨夜之奇，宋长风是怎么大吃一惊又是如何担忧关怀，自不必再表，他见楚行云伤着脑袋，便叫他先休息去，其余细节但晚些再说不迟。楚行云却不依，只管细细叙了才罢口。
　　甫一说完，身子一晃，便要倒下，幸得宋长风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武功尽失，身子已不爽利，斗淫贼山夜辱一体共双魂，掏尸玉躲血虫误陷人头窟，连着累了两天，今早一睁眼却又是“安能辨我展连否？”，实是心神交瘁、筋疲力竭，一直吊着口气在硬撑，如今回了宋府，这口气吐出来了，千吨倦乏压在眼皮子上，一进了屋，脑袋便栽在枕头上，睡着了。
　　朦朦胧胧间，他恍若再次沉入一片海，温润的水像先前那般开出另一重光景，楚行云复又见着了那个玉团子，这回倒瞧得真切，这孩儿生得实是俊极，可惜自己压根不认识，莫名其妙地……
　　楚行云还在梦里模模糊糊地自思量着，却听足音清响，一位神仙般的女子从里屋走出，虽身着素麻布裙，然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淡白梨花面，嫣然点樱唇，一双瞳人剪秋水，端的是月下瑶仙貌，倾国倾城姿。愣是楚行云见多识广，此时也不由得看怔了，只见她两黛柳眉微蹙，檀口一张：
　　“谢流水！你怎么又趴到地上去了！”说着，莲步轻移，藕臂一捞，把小小只的谢流水提起来，“你这孩子，怎么就爱像条小抹布一样在地上蹭来蹭去，地上冰着呢，小心着凉了！”
　　“才不会呢，娘，我内力可深厚了。”

第十三回 掌中目4
　　那女子噗嗤一下笑起来，眉眼弯弯，梨涡甜甜：“你才几岁呀，呼啦啦地乱划拳而已，哪有的什么内力。快起来吃饭了啊，娘做了你最爱吃的牛肉汤……”
　　“哼！”小谢流水气鼓鼓的，指着庭院里几颗一抱粗的杏树道：“等着瞧吧！我以后轻功了得，定把那树上最高最好的杏花都给扒下来！”
　　“好好好，娘等着你。”她蹲下来牵起谢团子小小的手，笑靥似桃华灿灿，眼语自脉脉温柔，“走吧，先去吃饭啦。娘又给你做了只布老虎，下午你就跟它玩吧！”
　　“好──”小谢流水一蹦一跳跟着她进了里屋。
　　楚行云暗暗吃惊，没想到年幼的谢流水是这样的小可爱，又瞅了瞅眼前这只爬上椅子晃荡着小短腿的谢团子，心中直摇头：
　　流水娘神女仙颜，见之忘俗，这般一等一的人物，必不会教不好孩子，定是谢流水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天生孽障，自甘下流，日后才做出畜生样的事，怨不得父母。念及此，更觉得谢流水面目鄙陋，令人生厌。
　　不过，架不住小谢团子惹人喜爱，吃饭都让人省心，不哭不闹不要人喂，吃多少夹多少，自己一口一口像小猫一样乖乖地把碗里的东西吃干净，一粒米也不剩下，双手端起小空碗：“娘，再来一碗！”
　　“你胃口真是越来越好了呀！”
　　“那是因为娘你实在长得太好看啦！饭还做的那么好吃，看你一眼我可以多吃十碗饭呢！”
　　她一手把饭递过去，另一手轻轻捏住谢团子的小脸蛋：“你个小家伙偷吃蜜了吧，小嘴巴这么甜！”
　　小谢流水嘻嘻一笑，就接着扒饭，再叽里咕噜地喝了一大碗西红柿蛋花牛肉汤，这才挪下饭桌，蹭到她面前：“娘───我今天乖不乖？”
　　“乖啊。”
　　“那───有没有什么奖励？”
　　“你要什么奖励呢？”
　　谢团子张开小小的手臂：“要宝贝一下。”
　　楚行云有些没听懂，他以为谢流水是找他娘讨些什么宝贝玩意儿，却见那名女子蹲下来，抱紧还不及腿高的小谢流水，手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好了好了，去午休吧！”
　　谢团子不高兴，努着小嘴哼唧：“不算不算！娘耍赖！没有亲亲怎么能算宝贝！”
　　她笑着叹气，搂过谢流水，朝他两颊各亲一口：“你个男孩子家家怎么这么会撒娇啊，小心长大讨不着媳妇。”
　　楚行云这回懂了，在谢流水家，“宝贝”这个词大概是他和他娘约定俗成的动作，就是要亲亲要抱抱要娘哄一哄，真是肉麻死了。又见谢团子小小的手捏住他娘的麻布裙，奶声奶气地说：“没关系，我只要跟娘在一起就好了。”
　　“傻孩子，等你老了，娘不在了，谁来照顾你呀？你得娶妻生子，到时候由你的孩子来……”
　　“为什么！为什么娘会不在？”
　　“娘会老的，老了就会死掉啦。”
　　小谢流水一听到“死”这个字，粉嫩嫩的小脸一下子皱起来，马上就有了哭相：“我不要！我要跟娘永远在一起，娘不会死的！”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她笑着答，或许意识到对个三岁孩儿言明生死，实在为时过早，便再道：“等你长大就懂啦，走吧，跟娘去睡午觉。”
　　随着两人的离去，这一方光景也逐渐消失，楚行云重又回到那片温润海，他思忖着此番到底是谢流水的梦还是他真实的回忆，如若是后者……他四处乱瞟，搜寻着还有何可看之物，趁这诡异的灵魂同体，干脆把谢流水从小到大一并窥尽，省却日后麻烦事儿。
　　可惜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水里浮着的，多是些无关痛痒的孩提事，皆为浮光掠影，真正能仔细瞧见的，便只有方才那一段。他怀疑是谢流水心思重城府深，有什么要紧事儿，都锁死了沉进深海，能在水中漂的，都是些轻闲悠趣。
　　楚行云腾身往下压，奈何沉不下去，只滴溜溜地原地打转，最后略显挫败地直起身，面上气馁，心下不甘，索性打起拳法来，想象着如何把谢流水打得落花流水满地找牙，一招一式尤为虎虎生威，却连点水沫子都激不起，终是无趣，只得作罢，百无聊赖地晃荡着。
　　然电光火石间，只见一块黑石遽然入水，流星坠地般疾沉着，激起白沫三千，顿迷了眼，楚行云猛地反应过来，这莫不是谢流水脑海里形成的新记忆？他当机立断，不管不顾，扑上去就想来个共沉沦，急切之下，手掌已被风驰电掣之速擦出火辣辣的疼，摊开，只揪到些许碎土石，渐融于水，化出几段模糊的图景。
　　入眼先是一片黑，再瞧，隐约有人影，一身血污白衣，定睛一看，是自己的脸。
　　他略略一怔，随即意识到此为人头窟，大约就是同展连挖出人头后，深陷幻觉之时，想到此段大概就是流水忆昨夜，登时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可惜手中这点土石终究只是太仓一粟，眼前景象模模糊糊、时断时续，颇为费眼，突然，他看见自己利索地翻身而起……
　　楚行云皱起眉头，仔细同自己的回忆比对着，那时他是被谢流水叫醒，理应不可能有这般动作……
　　再一思索，眉头锁得更深，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当时谢流水已成功反客为主，占了这具身体的主导。只是后来故意隐去此段。他提起一颗心再往下看，唯恐此贼对展连不利。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只见谢流水站起身，果然就朝展连走去，大概还不适应新身体，蹲下来时差点跌倒，他伸出双手，往展连身上摸索着。
　　楚行云脑子一下蒙了，谢流水乃作奸犯科之人，不会借自己之体对展连做了什么不可告人难以描述的……
　　还好还好，这人只是在很正经地搜身，很快，就从展连身上摸出一块白石头。
　　他看见谢流水拿着石头，小幅度地抛了一下，微微冷笑起来，看着自己的脸泛起他人的表情，真是说不出的怪异，又见他走了几步，将那块白石埋起来，还不及细看埋石之地，眼前一花，记忆断片，画面翻跳，便转至七幅石刻画前。
　　楚行云深悔没多扒几块土石下来，否则定能窥出昨夜全貌。但瞧水中只有自己和谢流水，大约是展连走之后的场景，只听一声“哗啦───”，有什么东西在水中摆尾般搅动了一下，失明的自己欣喜回头，叫了声：“展连？”
　　谢流水紧紧抓着当时的他，楚行云顺着目光看去───
　　水中泛起层层波澜，大有蛟龙欲出之势，然而却只浮出半张死白的脸，隐有阴鸷之色，黑发海藻般黏在额前，看不太清面容，口鼻之下全没入黑咕隆咚的水中，却能发出同展连一模一样的声音，回道：“……行云。”
　　楚行云心下大骇，这他妈别真是见鬼了，屏息凝神继续看自己同那“水鬼”搭话，正当他想说那“杀”字之事，被谢流水拉了一把，自己便卡了话头，所幸那“水鬼”没计较，前倾身，被水泡得发白的烂手一划，身后好像有什么在水中摆了一下，接着冲自己游过去……
　　楚行云“啊───”地一声叫起来，骤然梦断，枕上惊坐起，骇愕难回神。
　　最后一幕，他分明看见，水中摆着的，是一条巨大的蛇尾。
　　额前背部冷汗涔涔，他开始怀疑这到底是噩梦，还是……
　　楚行云提起左手，右手捏住系在左小指上的牵魂丝，猛扯。
　　一下把谢流水从床底下揪出来：“我操！楚行云你大半夜发什么癫啊……”
　　“昨夜的展连到底是……”
　　“是你个鬼！让不让人睡觉……”
　　谢小魂睡梦中被人扯起来，又疼又气，他昨夜已累极，又看了一下午宋长风的柔情蜜意，更疲惫，特地不爬云床共枕眠，乖乖窝进床底睡，没想到仍逃不过被折腾的命。
　　“回答我！”楚行云觉得自己声音都有些抖，右手抓着牵魂丝，左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扣进肉里，本该掐着疼的，此时却只觉有些痒。
　　谢流水好似听出了他的不对劲，清醒了一半，调笑道：“我们沉着冷静的楚侠客这是怎么了？”
　　楚行云本就在焦躁中煎熬，更烦他这调调，直接左勾拳｀交流，出拳如风，却忽而想起那句“你敢让我痛就休想再听玉”的宣言，拳头在谢流水鼻尖处生生拽停，老半天打不下去。
　　谢流水好笑地看着眼前人，自己比他年长四岁，此时看楚行云，就像看个不乖的弟弟，要不到糖吃正急得跳脚呢。他轻轻握住行云的手腕，道：“松开吧，你想听什么？”
　　楚行云也自忖，套这贼人的话，不可操之过急，合该从长计议，慢慢下套。遂松拳收手，却猛地被谢流水一把抓住，用力掰开四指。
　　“点灯！”
　　楚行云没动，只疑虑地看他。
　　“快点把灯点上！”
　　楚行云依言点灯，正待冷眼看谢流水又耍什么花招，却在灯亮时，自己先愣住了。
　　明黄灯光下，摊开的左掌心中，有一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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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贝”这个词其实是我和我妈的特定语，不知道你们家有没有用，就是要妈妈宝贝一下什么的，撒娇常用技能▼–▼

第十四回 见思惑1
　　第十四回 见思惑
　　风拂陈案唏嘘事，
　　夜话竹青引绣锦。
　　楚行云盯着灯下的左掌，浑身一抖，只觉遍体生寒。
　　手心处，是一个半睁眼的纹印，淡朱砂色，眼眶里沉着个血色瞳珠，阴鸷可怖。
　　心瞬而动，转瞬即变。谢流水看着眼前人，初时的惊异却渐渐淡了，反正这眼睛不长在他身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有些恶劣地在想，要是楚行云登时跳下床，就像那壁画所绘般，高举左掌，“啊──”地一声惊叫倒地，最好再碰掉点水壶水瓶之类的，那才叫有趣呢。
　　他暗自期待这妙不可言的戏剧一幕，但楚行云终究是不遂他愿的。这人只自盯了一会掌中目，用拇指轻轻搓了几下，接着下床、倒水、洗手，自若如常。
　　只除了拼命压抑，却又不断颤抖起来的肩膀。
　　谢流水好整以暇地看他不停地用力擦洗，又欣赏了一会那快被搓破的通红手心，接着悠悠开口道：“不如砍掉怎么样？”
　　楚行云冷眼望他。
　　“你与其这样把手心洗烂，不如就干脆剁了呗，还节约用水。”
　　掌心确已破皮，淋水而微痛，但那只眼仍清晰可见，好似刻入骨血，即便扒下一层皮，也要在下一层肉中显现。若不是四下无刀，楚行云早就动手剜了。他擦干手，回身堵住谢流水：“这到底什么东西？”
　　那刀疤脸立时泛起了无辜的神情：“我的好楚侠客，小的……小的真不知道啊……”
　　楚行云淡淡瞥他一眼，想来也是，问也无用。就算这人真娓娓道来，也无从对证，还不是由着他胡编乱造。论天下万事，须自己动手，方丰衣足食。人不渡我，我且自渡罢。
　　左手心又开始痒起来，楚行云不敢挠，这掌中目，细思极恐，便不思了，先就医为上。昨夜李府血虫咬人，中毒至深，当时宋长风派竹青去请神医决明子，但愿医得及时，那伤者能救回来，只是不知神医现下何处，他决定先找竹青问问。
　　如此思量定，当即披衣扎发，推门而走，寻神医决明子去。
　　“哎！楚侠客大半夜的你又去哪儿？”
　　楚行云视水为空气。
　　谢流水见云不理，怎肯善罢甘休，转了个女调，连珠枪似的叫道：“楚行云你个死鬼，大半夜又去找哪个狐狸精——”
　　“唉，你可真是个挨千刀的负心汉，当初嫁过来时，你山盟海誓信誓旦旦，结果呢？这洞房才没几日，你就要在外边过夜了，这往后……往后还怎么过日子！”
　　“呜，我可告诉你，我这肚子是怀了你的种了，你若要去找那狐狸精，我便也不活了，大不了一尸两命！到时候黄泉底下，叫你楚家列祖列宗都来评评理！”
　　楚行云本被掌中目搅得心烦意乱，听了谢小人一番胡搅蛮缠，倒觉得有些好笑，遂驻了足，回头问：“真怀了？”
　　“哇！你终于理我了。”谢流水一边拿眼瞧他，一边流里流气地摸着小腹，“可不是嘛，这都两天大了。”
　　“……”
　　“你这混蛋莫不是忘了？前夜你把人家摁在床上，酱酱酿酿，把肚子都射大了，流得到处都是……”
　　谢流水又开始污染人了，楚行云赶紧捂住耳朵，不听不听。本想逗水一逗，压一压心慌，然而比不要脸，他是玩不过谢流水的，还是专心走路罢。
　　此时，清风夜，小圆月，天阶凉如水。指尖牵魂，却是月老弄人，丝丝不绕俏佳丽，倒套着只谢跟屁虫。本来路漫漫其修远兮，若有红颜灵犀相通，纵然身陷囹圄，也是美哉美哉。可说什么十人九羡、命带桃｀花，身后这个，分明是朵尸香魔芋！
　　被老天爷生生喂了把黄莲，楚行云真真苦不堪言，只得咽下一连串“噫吁嚱，呜呼哀哉！”，大步向前走，谢小魂飘在后头，穷追不舍。
　　几墙之外，一灯如豆，宋长风正独坐于案前，翻着不落平阳的案宗。
　　这般昏黄的光，他还鲜少见过。房里贴心体己的丫鬟书童，怕他读书伤眼，灯火甫一暗，便添油换盏，勤快得很，如今深更半夜，他挥退了伺候的丫鬟，自己又懒得动弹，索性将就一下，偶尔伤伤眼，料也无妨。
　　何况，灯火如昼读圣贤，昏光幽烛，便合该看看这些朽烂的罪。
　　不落平阳，不知其何许人也。无姓无名，无故无乡，流窜十年，犯案几十有余，案宗厚得怵人。十年前一出道，就犯下震惊武林的何家四女案。
　　这个何家，算不得名门贵胄，只不过追源溯谱，能跟当朝丞相攀上那么八八六十四竿都打不着的关系，也就在那犄角旮旯的边陲山城里，敢仗着天高皇帝远狐假虎威，混个芝麻官，敛了份薄财。
　　何老头一生碌碌无为，成日只盼教出个儿子出人头地，可偏偏老婆肚子不争气，生的净是女儿，而且四个女儿如花似玉，赛过天仙，美得不像他的种。街坊油嘴二癞子，都打趣说他老婆上天庭偷汉子了，便是绿油油，那也是仙草一片。
　　后来他老婆死了，何老赶紧续弦，这回可好，连个女儿都生不出来，无奈，便死了要儿子的心，只盼着女儿嫁得金龟婿，飞上枝头做凤凰。
　　可巧，老天开眼赐良机，又是一年选秀期。各方人马攒攒动，权贵涡里捺不住。何老一看，便想向上舒络舒络，去京城试试这六十四竿子的关系，万一真成了，可就大发了。
　　这边丞相也在物色人选，虽身边早养了些秀美人儿，可佳人易得，绝色难求。这上下两个都是巴掌，一拍即响，遂敲定四个女儿都先拉到京城去习礼修性，最后再择出一两个来。
　　以前吹的牛逼，眨眼就成了现实，天底下再没比这更爽的事了。不仅六十四竿成了一竿的铁亲戚，过些日子，说不定还能以国丈自居。天大的馅饼砸脑瓜上，老两口乐的合不拢嘴，成天趾高气扬的。
　　丞相也很给面子，特地拨了人下来接他们上京，小山城的井底蛙们，哪见过这种万人之上的阵仗，瞪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四个女儿从小看惯了山连山，山连水，山连天也无穷尽，头一遭见着香车宝马，遥想京城玉宇琼楼，也是欢天喜地的。
　　奈何，乐极生悲。就在万事妥帖，只等明朝上京时，四妹何珠、二姐何静都聚于三女儿何姝房里，闺中夜话。轻衣薄汗玉纤手，娉婷少女菡萏开。翻寻诗中燕京城，想那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在那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中，也可脱去素布麻衣，换得身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此后，便有得意郎君众里寻你千百度，终在那灯火阑珊处，觅得个两情相悦成眷属。她们笑四妹和谁“蹴罢千秋，袜刬金钗溜”，又闹二姐对谁“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怀着鲜活的好奇，憧憬着清歌远方。
　　然而愈沉愈深的夜色，却没能带来诗里的清风明月，反是不落平阳鬼魅般的身影，倏地降临了。
　　噩运潜进何家院，先入了何姝的房，正正好一箭三雕。不落平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大女儿何嫣也掳来，在老三房里行了个四角齐全，最后拿白帕沾了落红，点了幅红梅报春图，扔到街坊间，还大言不惭地题上四句无耻之言：
　　自古英雄出年少，盖世武功无人敌。只因深恨朱门臭，不落平阳落闺房。
　　嚣张得丧心病狂。
　　后来惊出的轩然大波自不必言。何老先前飞上云端，乡里人眼红得紧，而今跌进泥里，冷暖自知了。眼睁睁地看着响当当的富贵，没了；亮铮铮的清白，坏了；好端端的一个家，支离破碎了。
　　四妹何珠最先受不了，跳井身亡。何母虽是继母，但四妹是她一手带大，亲如己出，日日只对着井，伸着脖子叫唤：“珠儿、珠儿、珠儿……”终有一朝，脖子伸长了，也一跟斗栽进去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何老丧妻失女，悲痛难忍，大病一场。二女何静则整日疑神疑鬼，神情恍惚。街头二癞子，看她家这样了，不趁人之危那还等什么，拉了一大帮狐朋狗友，各各往右颊涂了道黑泥，装成刀疤，青天白日里站成一排堵她。
　　那次之后，何静就彻底疯了，二癞子夜里又带了好几个人偷偷摸摸找过几趟，终究腻了这疯女人，一帮人又盯上三女何姝，不想何姝却是个烈性子，反正逃不过，索性带了把刀，能捅死几个算几个，二癞子一帮人没个防备，一下去了三条人命。
　　本来这些泼皮狗命，死了也没人管，可这帮龟孙辱何静时，常对人吹嘘其身骨滋味，说的有些混世王孙动了心，吃惯了娇羞处子，也想来试试这烈艳残花，死了的三个中，就恰有这路货色。
　　人命嘛，可草菅，可关天。于是闹到衙门，一伙人求青天大老爷做主。九品芝麻官，哪敢给王孙世子做什么主，青天大老爷当机立断，太平盛世，朗朗乾坤，何姝最毒妇人心，杀人当偿命，即刻押入牢中。
　　阴臭大牢里，死囚狱卒堆，从天掉下个大美人，简直是豺狼虎豹前的羊羔。奈何这小羊角却淬了毒，当夜何姝看着围紧她的黄牙兽面，笑骂道：“甚么鸟的太平盛世，朗朗乾坤，我看这天下豺狼塞路，该清一清了，我也不求那瞎了眼的老天爷动手，我自己来！”
　　说罢，两手捏爆一死囚的睾｀丸，利口咬断一狱卒的命根，以头抢地数十下，头破流血而亡。
　　为母先去，为妹惨死，为父病重，求告无门，长女何嫣拼着口气，想收拾收拾，拖着何老离了这地吧，人总归是要活着的。谁想遭人拐卖，误上贼船，病糊涂了的何老一听，从病榻上蹿起来，憋着口气奔至江边，一头扑进去追那船，一边扑腾一边喊着：“嫣儿、嫣儿、嫣儿……”一浪一浪的波澜打来，劈头盖脸地淹了他的叫唤。
　　这盛世终是太平安静了。

第十四回 见思惑2
　　何嫣从此不知所踪，一家六口，也再没留得下什么痕迹。四只娇燕，才刚舒羽展翅，正要落于高枝，未及梧桐成凤，却被生生拧断了翅，掷于泥泞间，还要供万人践踏。那晚闺房里，姐妹们笑着说着的京城小日子，也再无人可知。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不落平阳这头一仗打响了，后继便似开弓没有回头箭，鞭炮般噼里啪啦地一发不可收拾。案子之多之大，宋长风都心惊这人怎么还没肾透支。
　　此案宗非由官府执笔，而是江湖中人撰写，到处都有的卖，只为粗略知晓地点案情，好抓得淫贼提赏金。
　　所记之事也非常不专，真正于破案有益的何家院门结构、平日结仇结怨、家丁看护丫鬟一概只字未提，还有不落平阳那白帕子，料子如何，字迹如何，也全无记叙。倒是甚么绿油油的仙草帽、六十四竿子的亲戚、泼皮二癞子等等市井之言写了一大堆，难怪十年了，也捉不着个人影。
　　宋长风淡淡地翻着，他非名捕，也无案瘾，若真有，手边个李家灭门案，够他喝一壶。女子可怜，但七年前的侯门灭族案都敢悬而不破，这几十个身子的清白，又算得什么，轻若飘飘鸿毛，付作茶余谈资罢了。
　　想这人世间，就连作奸犯科都要分个三六九等，最上等的，那是篡权夺位。倾举国之力以灭之，灭掉了，是成王败寇一枭雄；没灭掉，那就改朝换代新天子；半灭半不灭，苟延残喘地僵持着，也算作窃国者诸侯。
　　像不落平阳这种采花贼，没什么真能耐，也就会强｀奸个把弱女子，真拉上大场面，恐怕会吓得尿裤子，连坏都坏得下等，值得谁熬夜翻他案宗。名捕神探各有各的血案缠身，正道大师日常忙于剿灭邪教，此番淫贼，也就那些贪财的宵小惦记了。
　　宋长风家大业大，没体会过何为没钱，那点赏金，他也瞧不上眼，会如此这般，不过是为了个楚行云。
　　当日华碧楼太过蹊跷，楚行云定又跟他说谎。相处了十年，哪些话是那家伙随口一句敷衍了事，宋长风听得出来。
　　越长大，越觉得楚行云跟他是亲近却不亲密，有难同当、雪中送炭，楚行云肯定做得到，但论及知无不言，掏心掏肺，那可真没有。想说的说一说，不想说的，连撒个圆润的谎都懒得为他费脑子，随口一两句漏洞百出的话就来搪塞他。
　　有时宋长风想想就好气，真当他宋家大少爷的脑子里装浆糊吗！
　　可转念再想想，从小到大，身边毕恭毕敬、事无巨细地跟他汇报的人还少吗？若楚行云真跟他肝胆相照，他还犯得着这般辗转悱恻不能寐，彻夜苦读十年宗？这么想来，某人偶尔的小缺点，大概也算得上是迷人了。
　　人性本贱，大抵如此。
　　宋长风摇摇头，翻开下一页……
　　不落平阳犯案近乎在北，最南不过秦淮，临水城江南一带，他还是头一遭犯。宋长风比对了他各大案的时间地点，再回忆同期楚行云之所处，两人在这十年间应是了无交集。若要再往前推，不落平阳应是北方人，而楚行云出身南蛮不夜城。这隔着大半个天下，更不会有甚么旧识了。
　　如此说来，不落平阳华碧楼一闹意欲为何？还是说……今年的斗花会有了隐情……
　　正想着，案前灯火微翕，终是灭了。
　　宋长风合上卷宗，躺回床前。夜凉如水，思潮涌动，他已二十五了，宋家独子，娶妻生子，躲得了一时，哪躲得过一世，他二十岁侥幸逃过一回，往后，再逃不过了。等今年贺家二小姐出阁，怕是真的避无可避。最可笑的是，他又为谁躲那媒妁姻缘？某人可是风花雪月任逍遥，桃花丛中好自在呢。
　　宋长风翻个身，仍是睡不着，料想今夜难眠，不由得忆及往事。曾经年少轻狂，也不是没想捅破那层窗户纸，偶尔小心提及龙阳之好，见楚行云没甚排斥，心中也曾燃起希望的小火苗。
　　时值男风不忌，数地盛结契兄契弟。于外，可携手相悦，鹣鲽情深；于内，又可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父母旁人亦无异议，可谓世间难得双全法。
　　于是宋长风润云细无声，点滴间渗透着些许契兄弟之事，楚行云仍是不温不火没甚表示，只以为少爷在说地方见闻罢了，左耳进右耳出，从没打心里过。
　　但此番反应落在宋长风眼中，那便是形如默认了，直往他心里那株小火苗狠添了把柴，烧得熊熊烈焰窜天高。顿觉胸有陈竹、胜券在握，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一来，跟云摊个牌了。
　　遂择了个黄道吉日，天才蒙蒙亮，便早早溜进楚行云练剑的桃林里，找了棵桃花最烂漫的树下，等他。可待他真见了人，却是“近乡情更怯”，一下觉得胸里的陈竹、在握的胜券，都烟消云散了。
　　十五岁的少年行云，白衣胜雪，黑溜溜的眼睛瞧定他，笑着问：“这么一大早哪阵风把你这风给吹来了？”
　　宋长风想回：云把我吹来的。可被楚行云这样盯着，他就说不出话来，最后回道：“我……睡不着。”
　　楚行云眉头一皱，关切地问：“又失眠了啊？那你怎么没叫我，上次大夫不是说你病好了吗？”
　　“不是病的缘故，那玩意儿托你的福，早好了。就是……普通的睡不着。”
　　楚行云知道宋长风十三四岁时，出了点事，患了奇病，闹得彻夜彻夜地失眠，通体虚寒不能寐。他来了宋家后，奉宋母之命，谨遵医嘱，常陪于床侧，用十阳内力护着他。
　　有时宋长风整夜都死死抱着楚行云，像溺水之人抱紧最后一块浮木，咬紧牙关，冷汗涟涟，甚至三伏天都会冻得哆嗦，还于睡梦中嘶哑哭叫，声音听得楚行云都心惊。
　　然而这种大家族里，有些事，是不能多嘴问的，楚行云也不乱好奇，只是整晚不睡，发功渡气，帮他治病。
　　后来情况转好，宋长风可稍安入眠了，便不再同床，只在旁搭个小床看着，等一年半载后，名医几番确诊身体无碍，宋母才准了楚行云搬出他房里，重由丫鬟们伺候大少爷起居。
　　说起丫鬟，楚行云忽然想到宋长风这般世家公子，十六成丁后，老夫人便会择出几个干净明理的丫头，给他收作房里人，这几日，宋母好像就在张罗这事，遂随口问：“噢───不会是害相思病了吧？老实交代啊，哪家姑娘？”
　　你啊。
　　宋长风想如此回，可他看着楚行云混不在意地舞枪弄剑，曾经自觉铺垫够厚，暗示到位，如今却只觉心里空落落的没底。
　　其实怨不得某云迟钝，只是宋长风从小接受的名门教育，说句话是要让人品半天的。“我心悦你”要说成“月色甚美”，婉转含蓄，合乎礼矩，方显涵养。
　　楚行云又不是大家闺秀七窍玲珑心，坐在闺房里没事就去把宋长风说的话嚼三遍，哪里品得出那些浅尝辄止的试探，隔靴搔痒的暗示，从小村头长大，那听得都是“大牛你回不回家吃饭了！”、“老婆，我想和你困觉！”，又如何解得了宋长风只言片语里外三层意。
　　他看宋长风不言语，以为这人是情丝绕心头，羞怯口难开，也不追问，只用心钻研那《九剑行》中的四式凌，击剑而刺刺冰轮，气贯长虹穿江海。他这招老是打不好，正一筹莫展着，又听宋长风问：“……那你呢？你有……害过……相思病吗？”
　　“没有啊。”
　　“不……不会吧，你都十五了……”
　　楚行云相思病是真没害过，不过单思病却已病入膏肓。自十三岁那一晚，见过那人月下舞剑后，便无可救药了。但这事他只愿埋在心里，此时拍拍宋长风的肩，打趣道：“玲珑骰子安红豆，吾家少爷初长成。说你自个儿的入骨相思去，别老往我身上扯啊。”
　　“我哪有什么可说的，又比不得你自由自在。”
　　楚行云算是听出点苗头了：“怎么了？老夫人逼你娶谁了吗？”
　　宋长风只是摇头：“父母之命，依言行之罢了。生当如此，又何须谁逼呢？”
　　“行了行了，让你娶个大家闺秀，跟逼你干什么似的。人家女孩子模样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好，白白送给你，还苦大仇深的，这等美事搁我这，做梦都该笑醒了！”楚行云心中其实很看不惯宋长风这作派，贤妻美妾父母都给安排妥当了，他只管享用就是，多爽的日子，还不知足，天天闷闷不乐的，老爱在他跟前提这档子事，拉什么仇恨。
　　话已至此，宋长风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然虚设了这良辰好景，终是心下不甘，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等你要成家时……娶个什么样的？”
　　“嗯……像什么名门闺秀我就不想了，人生嘛，所求不多……”宋长风心下一动，以为楚行云要说出点一生一世一双人，相思相望共相亲的话来，却听他道：“只要一贤妻，二美妾，三四俏丫头，五六七红蓝知己，八｀九十露水情缘，至于那朵朵桃花，则多多益善，如此便足矣啦。”
　　顿时气结。
　　但他仍从这句话中扑捉到一丝渺茫希望，追问道：“红‘蓝’知己？”
　　“唔……”楚行云像被捉住了小尾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说此番话，意在掩饰心中所想，他真正想要的，只有十年前月下那位长身玉立的仙人，舞起剑来，行云流水，素素胜雪衣，说起话来，清瓷敲玉，朗朗少年音。
　　可恨那人那晚附在耳边说话时，就蒙了自己的眼，待扯了黑布条，就站的老远背对着他舞剑，月色朦胧，偏就不让他瞧清楚。每每想得楚行云心痒难耐，恨不得扭转乾坤，倒行日月，速回当晚把那家伙每根寒毛都瞅仔细了。
　　宋长风听了“蓝颜”二字，心觉有戏，便趁热打铁，半是玩笑道：“我们楚少侠年纪轻轻，胃口却不小啊，要妻妾成群，还要鄂君绣被，要不要也仿那闽粤之地结个契兄弟？”
　　这其实是句很大胆的试探了，但凡心思通透点的，也该明了，鄂君绣被，为男风典故。
　　《说苑》有记，楚国鄂君，貌形俱美，某日泛舟，闻一越人歌声婉婉，为之心动，但不知其所唱，遂请人译之，其中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更是道尽情之所钟。鄂君听罢，乃举绣被，拥越人入怀，愿与共枕席。
　　这便是在借典以言风悦云兮了，更何况鄂君还恰好是个楚人，宋长风何种心思，昭然若揭。
　　可楚行云从小村里长大，哪读过书，大字都不识，一白丁耳。十三来了宋府，才开始习文识字，如今十五，约莫能知道鄂君绣被是个断袖典故，已属不易，再要他转起文绉绉的弯弯绕来，实在太强人所难了。遂就事论事，只答道：“结那个有何意思，年岁到了，还不是各自娶妻，渐行渐远……”
　　“这也未必，有伉俪情深的，至死方休呢。”
　　“那也不行，我自个儿的小老婆，又跑去跟别人成家，这不是给我戴绿帽吗？”
　　宋长风被楚行云这惊异的思路给噎住了：“可……对方……也是男的，你不也可以娶……”
　　楚行云素手一挥：“这怎么能一样，就好比你以后可以娶个三妻四妾的，可你的小妾胆敢在外面有点什么姘头吗？抓去浸猪笼！”
　　“但是……但是……你这么想，你和他都是男的，你娶了个三妻四妾，却要求别人守身如玉，这多不公平啊，己所不欲勿施于……”
　　楚行云皓腕提剑，一招一式练着，云淡风轻道：“我就是公平。觉得不平，找别人伸冤去呗，天涯何处无芳草，谁稀罕呢。”
　　十七岁的宋家大少爷，被气得几欲绝倒，这寡情的家伙真是嘴欠得可以，他盯着楚行云满不在乎的神色，不禁忿忿地想，最好天降个什么人来，把这家伙收得服服帖帖，让楚行云死命稀罕一回，也尝尝这辗转悱恻求而不得的滋味！
　　但此番念头一冒出来，宋长风便立刻撕碎了，若真有这般人物冒出云端，他一定会被活活气死呢。
　　夜已至深，往来少年事，多唏嘘叹矣。宋长风有时心下怅然，二十来年，人生仅有的两段情，却都是他一头热。
　　那厢是，长夜孤枕愁何状，最是难捱天不明。怎奈何，云自无心知谁意，任他南风吹西洲。楚行云站在竹青住所前，叩叩敲门。

第十四回 见思惑3
　　此时深更半夜，去把竹青从被窝里揪出来问事儿，楚行云也自知极不厚道。然事出有因，且他和竹青向来最是熟络，宋长风乃独苗的大少爷，身边人从小一大帮，其中最得力的便是启东、启震和竹青。震东二人兄弟自是血浓于水，三个人的友谊，竹青便是晒着的腊肉───干晾了。
　　故而楚行云十三乍一飘进宋府，竹青就化身牛皮糖“啪”地黏住他，生怕这朵小云不肯下及时雨。
　　所幸楚行云人小志短，吃了竹青几个鸡腿，这友谊之雨便瓢泼又倾盆了。后来他离了宋府，虽不常见面，但“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此时便也算作有恃无恐了。
　　竹青倒是明事理，睡眼惺忪地开了门，见楚行云半夜来访，马上意识到不对，困意荡然一空，急忙把他拉进屋来，紧张地问：“出什么事了？”
　　“没大事，我就来问问你知道决明子在何处吗？”
　　“大概在薛王府吧。当时他来了之后，拿出十几瓶药来，给那个被血虫咬了的人涂，总算保下条命。结果没多久，薛王爷那边就来人请他过去，他留了些药膏给我们，就跟着走了。你这么问，难道谁又中毒了不成？”
　　“没有，你别瞎想。王府怎么会来请决明子，他们那边有人病重？”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觉得不像，来的那个小厮，不紧不慢的。半夜三更你到底为什么问这个呀？难道是……你生病了？”
　　楚行云心中暗自捏把汗，竹青这家伙真是一猜一个准，但掌中目太过诡异，楚行云不想拉他下水，只随口道：“我不告诉你。”
　　“……你这家伙……啊！”竹青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眼色变得有些探寻，“不会……不会是那方面的病吧？难怪了，你最近就只开了赵霖婷这么一朵桃花……”
　　“什么赵霖婷，江湖都是以讹传讹……”
　　竹青悲悯地拍拍他的肩：“我不会笑你的。有时候出了些意外，雄风不展了也是有的，趁年轻，早治疗，不放弃，会有救的！等天一亮，我就去王府给你打探打探！”
　　楚行云暗自感叹竹青真是脑路清奇，嘴上只好顺着回：“……那……那就有劳了。”
　　“小意思儿，治好了请我华碧楼搓一顿就行。唉，看来那赵姑娘是真的对你痴心一片，你可要好自珍惜，千万不能做那花心大萝卜啊……”
　　楚行云无语凝噎，他跟赵霖婷真的什么也没有，只是意外一同困于山谷，便要因为孤男寡女，多受些风言风语。
　　然而说起那方面的病，楚行云确实心有余悸。不是人人都洁身自好，像不落平阳这般采花淫贼，不知跟多少人有过关系，他还真怕谢流水有病。
　　“我没病！”谢小魂听见小云心声，大力为自己辩解。
　　“有病的人都说自己没病。”
　　“我没有。”小谢委屈，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辩解一二，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道，“总之没有，害不了你。”
　　楚行云不置可否，谢流水无凭无据，又惯爱撒谎，不值得信。总之，寻了决明子，早日就医，方为上上之策。
　　现已是丑时末，寅时初，天将亮。楚行云不便再打扰，想起身告辞，却被竹青拦住：“哎！来都来了，我也难得见你一回，吃个鸡腿再走呗？”
　　遂端出半盘红烧鸡腿，放在炉上热了会儿，溢出的香味登时就让楚行云生了根，黑溜的眼睛里有小星辰在蹦跳，被竹青笑话道：“你这家伙还真是一如既往，见到鸡腿就没出息了啊。”
　　“小时候饥荒饿的，那时候谁要是给我个鸡腿，叫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说着，便毫不客气地对鲜嫩多汁的鸡腿伸出手去，正要抓起一个，却突见盘子里冒出个头。
　　楚行云吓一跳，竹青忙问他怎么了，再定睛一看，原是阴魂不散的谢流水。这人正从鸡腿盘子里冒出半个小脑袋来，一双眼睛半眯着，嘻嘻笑道：“楚侠客大晚上的吃鸡腿，小心吃成朵胖胖云噢！”
　　楚行云一边在心里默念好几遍：“谢流水是不存在的。谢流水是不存在的……”，一边淡定地搬出一套泰山崩于前而不该于色的作派，重又伸出爪子。
　　很奇妙，盘子和鸡腿都穿透了谢流水，但他却能真实触到这家伙，指腹不小心蹭了他的脸颊，指甲掠过他的眉睫，指尖碰着他的鼻梁骨。楚行云捏起一只鸡腿，收回手，一边视若无睹地跟竹青说话，一边在心中偷偷地想：
　　这家伙，鼻梁有点高啊。
　　嗯……一点点。
　　谢流水在盘子里转了个头，逗云不成，终于无趣，百无聊赖地又融进桌子里，只露出眼睛来，见那几只肥嫩鸡腿，一落到楚行云手里，三下五除二，就成光溜溜的一杆骨了。
　　谢小魂不由得触景生情，想到今后自己大约也要被楚行云扒皮抽筋、饮血啖肉，生而为人，却与鸡腿同命，不禁悲从中来，稍时便作好一首《鸡腿吟》，盘算着择夜趁云熟睡，偷偷写到他背上去。字，最好要写的大一点，这样就能从微凸的肩胛骨一直写到行云翘起的臀尖，还能摸到那两个漂亮的小腰窝……
　　楚行云心里又听到一连串吐泡泡的声音，定是谢流水捣鬼，正欲诘问之，却听对坐的竹青忽而低声道：“那个……我仔细想了想，还是该和你说，今年的斗花大会……别去了吧。”
　　“怎么了？”
　　“嗯……其实也只是我一面之词，你权且听听就好。临水城里……貌似不大太平，你也知道，宋家很多人事来往是我在做，最近这一两个月，生面孔实在太多了。”
　　“临近斗花大会，江湖上确有很多人会聚来。”
　　竹青郑重其事地摇摇头：“和往常不一样。你看斗花会，主要就是借花之名斗个轻功，也不舞枪弄剑，也无生死相搏，就是给年轻人个机会，寻常百姓也爱博个彩头看。这种场合，真正有点年纪的大师高人是不会来凑热闹的。江山代代才有才人出，哪里年年就出了，每回来斗花，也就那么几个熟面孔。但是今年，那些生面孔，不像是游人，倒像是来参赛的，我武力低微，看不出哪路门派，但感觉都不好对付。”
　　楚行云皱眉问：“你形容下有哪些生面孔，看看我知不知道。”
　　竹青仔细回忆着：“嗯……七八天前吧，酒楼里见了一个，明明三月晴好天还头巾盖脸的家伙，穿着一身黑，很高挑，感觉他脸颊上好像有疤吧……啊！不会就是前天闹华楼的不落平阳吧！听说那家伙的轻功浔阳步确实一等一的好，莫非这次想乔装打扮来斗花大会掺一脚？此人武功高强，如果真来了，定是个棘手家伙，你千万别看他是个采花贼就掉以轻心啊。”
　　“嗯，前天过了几招，确实相当棘手啊。”楚行云悠悠开口，单手撑着下巴，轻轻勾了勾小指，牵魂丝便把某只小鬼魂从桌里拉出来，他定定地瞧着谢流水，慢慢冲他微笑道：“这么难缠的对手，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呢。”
　　谢流水一下有了冷水浇头的感觉，赶紧缩回地底下。他自知手上有好几张王牌，诸多事物楚行云一无所知，往后还不是要拜他所赐，何足惧也。但莫名就是心中没底，尤其如今脱体成形，更让他觉得是如履薄冰、危如累卵。
　　楚行云收回目光，又问道：“还有别的生面孔没？”
　　“嗯。三天前，我在巷子里偶然看见的，一个绝色大美人，真的从来没……”
　　“说正经的。”
　　“唉，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看到了喉结，真是太可惜了！老天爷有病啊，干嘛让个男的长成那样简直浪费！我看到他在跟个秃子说话，那个秃头腰间别着把非常长的黑刀。还有你知不知道，顾家三……”
　　“竹青，你确定是一把黑色长刀！”
　　“是……是啊，怎么了？”
　　“在哪？你详细点说。”
　　“三天前的傍晚，嗯……在天街的第二个岔口，就是过了青石桥之后，左边那条小巷子，我就瞥了一眼，秃子好像穿个灰布衣吧，大美人是浅绿萝衣，这我绝不会记错。其实江湖中人本就四处走动，若是仅有这些，我是不会瞎想还和你乱说的。真正不对劲的，是顾家三少的传闻。”
　　“三少……是指顾家三少爷吧？这人有什么特别？”
　　“我找几个老一辈的打探了下，这人好像是在滇南那带混的，也难怪我们不知道，早在十年前就是那边的佼佼者了，可据说人有点孤僻，也不爱出来走动，这次却突然不远万里来个斗花大会，太蹊跷了吧。我又去查了查今年的情况，好像没什么异常，比赛方式也照旧，就是……给第一的魁礼有点怪。”
　　“去年是颗夜明珠，前年是南海珍珠，再前年是什么红玛瑙吧，斗花会倒是一年比一年阔气了，今年又是什么玩意儿？”
　　“是一幅画。”
　　“画？”
　　“对，绣锦山河画。”
　　楚行云的心咯噔一跳，只听竹青再道：“这幅画的来历有很多种说法，有一说它是巨幅刺绣，本来弄个青山绿水，锦绣山河，很吉利的。但是不知何故，这幅画里，却是黑山红水，因此就颠了个名叫做‘绣锦山河画’。本来山水重写意，可这幅却极尽精工，据说细致到纤毫毕现，都有点令人发指了，或许是因其用色独特吧，所以才被争相收藏，价格炒得比夜明珠还高。”
　　“但是，凡是收过这画的几家，最后都遭了难。”竹青言，“江湖上已有人传它是镇不住的凶画了。如此之物，偏偏当了斗花大会的魁礼，还招来不少腥。而今李府又出了这样的事，我怕今年斗花，是要不太平了。反正你连年摘得桂冠，早就名满天下，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不去……也不打紧吧？”
　　“实不相瞒，我今年确实不去，赢得多了，也容易招怨。等过段时间，我想动身往南边走走。”
　　“啊？这里不就江南吗，再往南还有什么好地方？”
　　楚行云笑笑，不说话。
　　竹青从那笑意里自品出了几分意味深长来，他拖足长音“噢───”了一声：“听说南蛮各族，女子多水灵啊……”
　　“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我就有个小夙愿，就此了了而已。”
　　“是啊是啊，每个男人都有这么几个小夙愿呢。”该说的话也说完了，他见楚行云眼底微青、颇有疲色，便起身道：“天要亮了，我收拾收拾，去趟薛王府，你回去补个觉吧。对了，你醒了若要走，记得亲自去跟少爷说，我们大少爷最近可担心你了。”
　　楚行云应声好，点头告辞。
　　天幕瓦蓝，晓星疏浅，同竹青一话，这思绪便似晨露清透，早间从秘道偷听的料，拨云见日般明晰了。
　　当时无脸人说了句：“可三少爷！您的身体……”，大约那个百灵鸟男就是所谓的顾家三少。其间，那个黑面怪还答了句：“确实如您所料，是绣锦山河画。”，看来这顾三少着实有备而来，先动用雪墨组确认自己武功尽失，已无威胁，再确定斗花会的魁礼是画无误，接着准备亲自出马，势在必得。
　　只是这绣锦山河画内里又有何乾坤？若只是幅珍奇刺绣，犯得着如此兴师动众吗？
　　楚行云自思忖着，这画最大的奇特，便是颠覆传统，山不绿水不清，弄个黑山红水的……
　　思潮一浪浪拍来，红水……赤水……朱砂水……为何要用红线去绣？须的是红才能表达出来……血流成河吗？血河……红色系的水流……
　　突然灵光乍现，两个字骤跳而出：
　　……火溪！

第十五回 一叶熊1
　　第十五回 一叶熊
　　云出危岫荡宵小，
　　水入清林梦客乡。
　　此念顿如一箭破空，贯虱穿杨，令诸番碎思散珠串线般齐整了。
　　想那人头窟里七幅石刻前，便是三个大字“火溪源”，如若这绣锦山河画里的红水，正是火溪之意，那此画则非画，恐是地图了。谢流水曾提过天下人头窟远不止一处，也许，所谓的绣锦山河画便隐绘了一切魔窟所在。
　　只是他人要这地图，究竟所寻何物？
　　自跟那报信人上了山，楚行云是历经诡秘，重重迷雾皆无解。先是无脸黑面双煞来，逼得跳崖血虫追，好不容易遇展连，人头魔窟一块陷，七杀洞上七石刻，暗暗诡行圆环绕，死里逃生终得出，谁知还要辨真假，书柜抽出人蛇变，密道偷闻三人语，千辛万苦归宋府，掌中生目作纪念，一波三折总不平，任是神仙也不行。
　　此刻他不能想，也不敢想，那仍丛生的疑窦。梦里读流水记忆，石刻画前蛇尾摆。就在他安居了十年的城中，一座小山的洞窟里，竟一直有这等怪物吗？
　　他左手被那人首蛇身的鬼牵着，而后回来，左掌便生了眼睛，这不正暗合了那壁画……画中人从虚无中来，将手摁在人首蛇身的石刻上，便生出眼睛，接着划船出洞离岛，最后高举着手倒地……那么自己呢……接下来难道也要像被壁画控制了般，去到某个岛上……
　　楚行云一把掐断思路，将竖起来的恐惧狠狠捺下去。他得想点别的什么……随便什么，来岔开自己的思路，胡思乱想只会更添对未知的惧惮。他重拾起关于绣锦山河画的推论。纵然形势波谲云诡，然能于团团乱麻中理顺一根线，也是心下略慰了。根据那么点鸡零狗碎的已知之事，楚行云强迫自己仔细思忖了一番。
　　首先，无脸人、黑面怪具属的雪墨组，算作第一股势力，他们奉顾三少之命，先袭击展连，火烧天阴溪，再下山报假信，引自己上山。
　　其次，展连率领的一众王家侍卫，算作第二股。依展连所言，他们溪边遇袭，便逃至林间，不料遭遇大片血虫，幸而山洞有退虫白`粉，才躲过一劫，然而展连之后遭人掉包，不知去向，这一众王家侍卫，也不见踪影……是出了事？还是又有什么猫腻？
　　以及天阴溪里的冰蝶刀，现在到底是在王家，还是被雪墨组抢了去？
　　再来，无脸人言明穷奇玉归了宋府，就此请示顾家三少，如此瞧来，宋家也因玉之故被牵扯进局，权且算作第三股势力。接着，密道里黑面怪曾言雪墨已到手，可对方要改在李府交易，这个神秘的“对方”便数作第四股。他自己同谢流水则分作第五、第六股。
　　至于夜屠李府全门者、放玉置虫于尸肚者、人头窟里来毁阵的黑影者，竹青所见的绿萝美人秃头者，取走天阴溪中黑长刀的捷足先登者，以及谢流水所言，最开始建造人头窟的“他们”，则尽数归为第七股“待知力”。
　　摈弃表象，究其本源，不过世事如轮，千人推之罢了。去其诡秘，抽其动力，自悟其车之向。只需将这七力的目的挨个捋顺，事态便明晰可预了。
　　从当前来看，雪墨组旨在寻雪墨、抢夺绣锦山河画，害自己生掌中目，大概与他们目的无关。展连、宋长风自不会害他，谢小人跟他灵魂同体着，纵然害人之心有余，然此事他力难及。如此而言，捣鬼的最可能是第四股“对方”和第七股“待知力”。
　　敌明我暗，被动挨打，一来便叫他生出这掌中目，谁知又备了多少后招。反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去找宋长风商议一番，今夜就猫进李府来个守株待兔，会一会这“对方”何方。
　　如今宋少爷收了房里人，楚行云不好大喇喇地闯人家卧房，只规矩地溜进书房里候着。宋家祖上武将出身，虽非书香门第，但宋母宋父对独子很是严格，起了之后，必先押到书房里晨读，才准吃饭。长大了，便积习成常。不过此时天不过蒙蒙微亮，这个时辰，连他房里的丫鬟都还没起呢。未料门刚推开，楚行云就见宋长风已然立在书柜前。
　　面面相觑，俱是一惊，四目相对，又是一笑，谢小尾巴后脚刚跟进来，正赶着这一幕，翻了个白眼，扭头又出去了。拴着牵魂丝的谢流水悠哉漫步，自享这拂晓凉晨，春山烟欲收，天淡星稀小。趁东曦未驾，风云相会，让他这小水流独自畅快地淌会儿，真是好不自在。
　　好不自在，好不自在，看那残灯明市井，晓色辨楼台。
　　可惜好景不长，谢流水渐觉周身微凉，一低头，忽然发现透过自己的胸腔，他见着了身后之景……
　　这一下如猛雷炸惊空，他全身上下已变作半透明了，之前竟浑然不觉！
　　此时，楚行云刚同宋长风粗粗议完李府事，正要入座，骤然间，从墙体里蹿出只谢流水，跟他撞了个满怀！
　　楚行云踉跄两步，正欲揪起谢小鬼扔掉，却突然瞥见宋长风惊异的眼神，在这般注视下，他脚跟迅速一旋，赶紧以一种奇怪的身姿堪堪入座，谢流水趁虚而入，立马坐在他身上，脑袋还埋进颈窝，用那该死的气音附在他耳边缓缓道：
　　“让我吸你点云能量，嗯……行云哥哥，你身上好香喔。”
　　楚行云顿时一阵恶寒，僵直片刻，忿忿地在心中背诵道：忍字头上一把刀，遇事不忍把祸招，若能忍住心头恨，事后方知忍字高。如此背上几遍，终于松了手中拳，回忆平常坐时手到底是放哪比较自然，调整身姿，最后若无其事地抬头，朝宋长风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
　　宋长风简直一头雾水了，他不知到底是楚行云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体，还是他自个儿眼花了。但见楚行云神色若常，此时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揭过不表，回归正题道：
　　“今夜李府我会安排好，你别太挂心。昨天我派人去王家问了展连的情况，可你也知道，我们宋王两家，关系颇有点微妙，他们只拿客套话搪塞，展连实打实的下落，半字没透。不过展连武功具在，自保不成问题，何况他背后还有个王家，这么多年护主有功，他们也至于弃他不顾。”
　　宋长风顿了一会，目光胶着在楚行云身上，心中情难自禁，沾染上十二分担忧，忍不住又来说教这朵不听话的云：“如今你啊，武功尽失！少管事，顾好自己，就万事大吉了！” “李府这案，只等朝廷特派高人来破。唉……我实在不放心你，不然这段时日，就先在我家小住几日吧？”
　　楚行云赶紧摇头，十年前宋母宋父收留他，一来为他纯阳内力可给大少爷治病，二来盼他日后武功大成能为宋家排忧解难。锦衣玉食喂了十年，可不是让他都独门出户了，在江湖上遇点事，还躲回宋家做缩头乌龟。宋长风纵有这么好的心，他楚行云可没这么厚的脸。当即坚定婉拒，一心只想回他山上的清林居。
　　宋长风微微叹气，传人奉茶点。楚行云趁机一掌将谢流水掀下去，脑中恨恨问：“发什么狗癫疯？”
　　谢流水很委屈地坐在地上，也不说话，只待宋长风一回头，便就从地上一骨碌蹦起来，一下又扑进楚行云怀里，双膝跪在他大腿上，双手勾着他脖子，道：
　　“楚侠客是我的好宿主，我这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魂灵，再也离不开你了，一刻不亲近你，就要变作透明状烟消云散，我好怕哦……”
　　说着，下巴就搁在楚行云肩上，微偏头，用鼻尖上上下下蹭他修长的颈，弄得楚行云极痒，却又不得动弹，正襟危坐地僵在黄梨木椅里。
　　谢流水越瞧越有趣，开始不安分了，指尖凉凉，像调皮的孩童在云朵上奔跑、胡闹，越来越不像话。
　　楚行云端庄而自然的表情就要扭曲了，恨不能一脚将身上的谢牛皮糖踢下去，奈何这小鬼魂谁也看不见，动他等于动空气。宋长风瞧出他不对劲，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没休息好吗？我看你好像……有点不对劲，你耳朵好红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忍无可忍的楚行云也顾不得宋长风怎么看他了，一巴掌呼向耳边，谢流水被拍了个结实，默默收起咸猪手，发出一声小动物般的呜咽，已恢复实状的脑袋一歪，埋进他臂弯里，就是不肯滚。
　　楚行云勉强通过谢流水还有点透明的胸腔，冲对面只能瞧见半个身子的宋长风，淡然道：“有蚊子。”
　　“这……这样啊……不然我点盏熏灯？”
　　“不用不用，我待会就上山回清林居去……”
　　“你武功尽……”
　　“我就失了个武功，又不是断手断脚，剑法都记着呢。对了，前夜展连倒是了又给了我雪剑，可我落在人头窟里了，正好来找你讨一把剑吧。”
　　※※※※※※※※※※※※※※※※※※※※
　　【注】
　　“春山烟欲收，天淡星稀小”出自牛希济的《生查子》
　　“残灯明市井，晓色辨楼台”出自王贞白的《晓泊汉阳渡》

第十五回 一叶熊2
　　宋长风初觉楚行云行为有异，但听了这话，便顾不上那点怪了，心中笑颜逐开。
　　他不爽那把雪剑很久了，楚行云同展连闹翻时，雪剑是扔还给展连的。宋长风见他一直无剑可佩，正逢有人送了把青铜宝剑，名曰封喉，便好心转赠，谁知楚行云就是不收。除了展连的雪剑，此一年多来，这人还真就不佩剑了，宋长风心下吃味。此时此刻，自然微笑着领楚行云去兵器室。
　　其实，楚行云独爱那把雪剑，非展连之故，只因它灰柄白刃，有那么一两分像当年那人的手中剑罢了。就连他总穿一身白，也非自己所好，只是穿的用的都和“他”像一点，好像就能遇见似的。
　　然而十年，终究未得一面。
　　此时谢流水静静地猫在楚行云背上，先前不停地蹭蹭抱抱、卿卿我我，流水小魂灵已汲取了不少云能量，渐渐复了原样，但他觉得楚行云温温热热，身材又好，抱着好舒服，就紧紧贴住云，两腿夹着他的腰，双手扒拉着他的脖子，脑袋搁在他肩上，死赖着趴住不走。
　　楚行云被这谢不要脸的下巴硌得有些痛，但他不愿丢人现眼，只好大人有大量。
　　遂挥去余思，尽力挺直腰杆，风平浪静地拿过封喉剑，抽鞘视剑，幽光开眼，心下一喜，赞其干将莫邪、龙泉太阿。宋长风见他使得称手，自也称心。
　　但谢流水却觉此剑过利，吹发即断，其剑鞘剑柄俱绘饕餮兽面纹，大有森然之气，难以驾驭，无怪乎宋长风闲置于此。
　　风云二人又说了一番话，宋长风似欲促膝长谈，谢流水趁机“上下其手”，楚行云简直水深火热，赶紧话别，离了宋府。
　　宋长风目送他远去，看着那背影，微觉怪异，楚行云习武之人，走路向来是长身直背，怎么今日，背隐隐有些驼了，倒似背着个什么东西……
　　只见那月白影儿转了个弯，便消失于转角，宋长风沉吟片刻，遂又摇摇头，恐怕是自己多心了吧……
　　一离了宋长风眼皮子底，饱受欺压的楚行云便揭竿而起，一把将背上的谢狗皮膏药撕下来，团成球状，狠狠掷出去，这一下畅涌心头，快意非常。
　　然时运不济，苍天无眼，许是这阳春三月，化了楚行云那点冰雪聪明。牵魂丝本就系着他和谢流水，谢小人一被扔出去，这丝儿便拉长，随即骤然绷紧，连带着楚行云一把摔倒在地，鼻尖磕在地上，这酸爽，才入骨。
　　命运总是坎坷的。此时天将破晓，零星有人赶着早市，一孩儿眼尖，便兴高采烈地嚷道：“哈哈哈哈！娘，你看！那个大哥哥摔倒啦！”
　　楚行云捂着鼻子，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气定神闲地拍了拍衣上尘土，扭头上山去了。
　　晨时的天，先是一溜青黑的鱼脊背，而后渐渐要翻出鱼肚白来。行至山径，谢贱人贼兮兮地从地里露出双眼睛，在楚行云脚边瞧他，问：“可爱的云，你鼻子疼吗？”
　　楚行云二话不说，抬脚就踩，谢流水眼疾脚快，鼹鼠似的钻入土里，一溜烟没影了。
　　山抹微云，水漱清林，芳草连涧溪成碧，甘木点层峦为翠。许是秀景丽眼，可了心，楚行云终究没去整谢流水。他已乏了，只想早点回家，至于某下流胚子，晚些再回炉重造也不迟。
　　又行百余步，一浅滩搁于径上，楚行云遂从水上石子道过。两旁草木繁盛，前又有密林遮眼，桑梓杨柳桂樟松柏，青葱乔木，溶成一汪绿。复行十步，被谢流水一扣脚腕，驻了足。
　　水默无言，然云已自异之，望着那片深密的林，大声道：“前面的诸位，风景甚好，不出来见见光吗？”
　　风声过耳，唯以木叶答。
　　楚行云按剑入林，抽鞘一挥，遂削断身后两根大木，树上两人应声而下——
　　一块黑布盖了五官全脸，正是雪墨组，黑面怪。
　　两头黑面怪从暗袖中掣出半截蜂窝筒，正要发针，然不及落地，楚行云以蛇攻之势回身而上，手一截，剑一斫，双双坠地，他顺势夺了那筒枪，大臂一卷，腕一扣，两截并作一个儿使，朝上发射，顿时千树万树梨花针，从高木上跳下的另几个黑面怪，迎了个正着。
　　楚行云如风而行，左擎银针枪，右提青铜剑，一脚一个，踩过正要从地里钻出的无脸人。
　　未行几步，四四成八的黑面无脸人又跳将出来，封喉剑一格一击一扫一提，将这路障们尽数清去。然而楚行云刚把这前浪拍晕，那后浪就跟着滚滚而来，上下左右东南西北四面八方，都蹦出一打人，团团包围了他。
　　楚行云看着这群大概属蟑螂的雪墨组，笑了笑道：“你们一起上？早点打完大家也好回家吃饭了。”
　　那群人跟木头似的，也不回话，楚行云暗想，前夜打自己的无脸黑面估摸着是俩盲人，眼前这伙可能是又瞎又哑的，身残志坚，可歌可泣，待会下手须得再留几分情面。
　　当即左手一抛，枪口调转，拇指抵住筒身上的一粒凸纽，沿着凹槽，扣拉了一整圈，瞬时，那蜂窝状的筒口滴溜溜地转起来，银针雪花大如席，片片吹倒众人堆。
　　楚行云拎着枪，从后往前徐徐划了个大半圆，同时右手出剑，势如破竹，前走三步，封喉剑销金碎玉，十二黑面怪只觉微风拂面，手中的银针枪已断作三截，连那满枪筒里的千万针，也尽碎为三段。
　　再走三步，封喉剑削铁如泥，十二无脸人只觉手上一轻，剑竟已秃了，徒剩了个剑柄，由这二十四只手呆呆地握着。
　　谢流水在地里瞧得最是一清二楚，那被砍下的十二根剑刃，断口溜溜利落，一点毛刺也无，可惜这伙人眼瞎无能识时务，反倒拿出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慨然迎战。
　　七个黑面怪大力扣击蜂窝筒，银针如天罗地网般布下来，楚行云轻叹一声，又走一步，青铜重剑似轻灵燕影，一晃，十二根剑刃，具挑起，叮叮铛铛地绕着封喉剑转，旋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剑阵。
　　银针对剑，犹卵击石，自落了一地颓败残雪。
　　然不撞南墙心不死，黑面怪拔刀，无脸人抽匕，十四人一齐攻上，楚行云纹丝不动，只待他们近得身来，忽地一蹲，猛回身，封喉剑骤然一旋，森森剑气震得十四把刀齐齐脱手，银针枪再是一抡，陡然又跟了个扫堂腿，围攻的一票人，好似一圈立着的的小冬瓜，咕噜噜地栽地上了。
　　冬瓜们撞了南墙，倒在地上思索，他们还不想见了棺材去落泪，进而便想起识时务者为俊杰了。不知是谁起的头，不少小冬瓜们已偷偷摸摸地滚走了。
　　这群家伙比及前夜的那两位，差之甚远，楚行云不想太过刁难，却也不愿平白被人堵，他大步上前，随手拧住了一只无脸白冬瓜，脑内回放着谢流水闹华楼的恶人样，学习一二，微一沉吟，装凶道：
　　“我还真是被人看扁了，来整我，就派你们这种货色？”
　　小冬瓜吓得一哆嗦。楚行云手里的剑抵在他胸前：“你们头子呢？把小喽啰溜出来当枪使，他自个儿倒当起缩头乌龟了？”
　　小冬瓜抖如筛糠，却仍一声不吭，楚行云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剑从左胸移至脖颈、喉结，最后挑起他的下巴，厉声道：“说。”
　　倒霉的小白瓜半跪在地上，无眼无鼻无口的脸呆愣愣地望着楚行云，发出了几声动物般的呜咽，又“啊、啊呀”地连叫数声，活像被人掐着嗓子的公鸭，最后低下头，如垂死的天鹅，引颈就戮。
　　楚行云皱了眉头，瞧这小家伙不过十三四的身量，最是活泼的青春，却要拿出甚么壮士断腕、生死置外，那几个老气横秋的气度来，也不知头子如何调练他们的，心有不忿，遂把剑撤了，只道：
　　“你是个不聋的吧，滚回去告诉你们头子，我家清林居，从这一拐就到，料你们早也探清楚了。有事，请他来说个明明白白，讨打，我自打他个服服帖帖，别净整些虾兵虾将来丢人现眼。”
　　小白瓜没悟出这就是放他一马的意思了，还傻呆呆地立在那，楚行云无法，只得超凶：“听见了还不快滚！”
　　这回他点头如捣蒜，立时就滚，然而猫在地里的谢流水却骤然蹿出，一下揪起楚行云的手将小白瓜猛地倒提起来，楚行云正要喝止，然眼前一晃，忽得滞了神。
　　这无脸人左脚踝处，纹着一个饕餮兽面纹。
　　瞬息之间，谢流水已又将人摔出，手劲前厉后缓，那小东西一着地，便连滚带爬逃之夭夭了。
　　楚行云收剑入鞘，看着剑鞘剑柄绘着的兽面纹，兀自沉思。
　　饕餮，四凶之一。
　　穷奇，亦四凶之一。

第十五回 一叶熊3
　　这饕餮兽面纹，广作器物之饰，然纹在人身上，楚行云还是头一遭见，顿感一阵心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回家，终也不得安宁。
　　好在这家，一直就只有他一个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无人连累，也是幸甚至哉。
　　“你倒是幸甚至哉，我可要呜呼哀哉了！”
　　不知是这乾坤不够朗朗，还是他楚行云命里终有此劫，本来见光死的谢流水，现在扑棱棱地在他身边闹腾，“我们可是一体同魂了，你死了，我怎么办呀？”
　　谢流水那腔调，活像是说“我们可是夫妻了，你走了，奴家可怎么办呀？”，楚行云心更累了，埋怨后羿当年干嘛把好端端的九个太阳射没了，否则十日齐天，照死这妖孽，可让他清净会儿吧。
　　大约是他接二连三的念头都在心里想得太大声，谢流水毫不费力便听了个一清二楚，叨叨了几声“感谢后羿”，又自说自话道：“你的云能量实在很管用，我元身未死，本不是阴魂，先前怕光，可能是缺你的缘故，能不能再让我补点？”
　　楚行云才不做长他人威风灭自个儿焰气的事，何况补这玩意儿两人就得亲密无间，晨时谢流水在他身上捣蛋的教训可历历在目，果然这淫贼说：“你也知道，补这好东西，我得近着你身子才行，可是不管靠得再近，终究还是有些微的距离，令人扼腕叹息。不过，这世间倒有一桩妙事，两人非但近得没有距离，距离恐怕还要倒找我们一些，你猜猜是……”
　　“没门。”
　　“啧，我话还没说完啊，你不是上下纷飞吗，给你上行不行？我再倒赔几条你爱听的秘密，这样总成不？”
　　楚行云一听此言，故意停下脚步，把谢流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像在省视货色，最后直摇头道：“没性趣。”
　　谢流水骂了声操，冲他翻白眼。
　　楚行云看他不痛快，心情就好，被那饕餮纹搅起的阴霾也破了个洞，露出一方晴来。
　　谢流水还在身后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楚行云听着好笑，却又不便笑出来，只得闷头往前赶。谢淫贼真真是烦不甚烦，他楚行云也真真想一刀两断，然各方事这人知之甚多，大有其用，虽常常谎话连篇，时时谋权篡位，然临危关头，也不得不先保他楚行云，以谋求共生。
　　再不济，万一哪天真驾鹤西去了，黄泉路上还有个垫背的，想想也开心。
　　心中一有了计较，处事也有了计划，往后谢流水定要闹他去寻灵魂分体的法子，他自要配合一二，但实不必太过上心，待尘埃落定，物尽其用，再赶走不迟。若是最后诸法皆败，将谢小人弄死驱魂便是了，除了忍些耳根不清净，他又无亏损，何乐不为。
　　谢流水瞧他无动于衷，总算不自讨没趣，悠哉地跟在后头，也无需花力气走，全靠牵魂丝引着。没走几步，望着楚行云白衣背影，飘飘欲仙，明近实远，又不甘寂寞，故意拿话头激他：“雪墨组是不纹饕餮的。”
　　眼前遼远的仙气散了，楚行云回过头，如所有逃不脱、跳不出、知不全、看不清的世间凡人一般，问：“你什么意思？”
　　谢流水只是笑，眉宇间浮上一层无谓的自得：“我们两心相合，你猜猜呗？”
　　“派这些能力低微的家伙假扮雪墨组，又有何……”话至一半，楚行云已懂了，那群冬瓜们既不是来杀自己，也不是来伤他的，他们不过是来确认一样东西：
　　掌中目。
　　看看他楚行云，是不是好好地按照某些人的计划，长出了这般玩意。若是来试他武功尽失，须得再派高手，可看看他手里长没长眼睛，派几个小喽啰便得了，万一他楚行云大开杀戒，死的也是无足轻重的小东西，那伙人并不亏。
　　谢流水见他想明白了，像老友似的上前拍拍肩，故作深情道：“云，你自己可要多保重啊。”说罢，大笑着往前走了。
　　水一畅快云便气闷，然转念一想，算了，饭要一口口吃，谜要一步步解。楚行云瞧谢流水樊笼困兽，还做得苦中乐，索性也掷开这团乱麻，只大步向林更深处走去。抓住谢小魂往后头一抛，不让他走在前边，挡了清林绿水的好景，谢小魂不甘示弱，待会又跑上来烦他，比许多年来，潺潺的溪、铃铃的鸟、簌簌的叶，加起来都吵。
　　熹云雾袅娜，曲水柳娉婷。朝霞彩晴空，晓色画春禽。
　　岁岁千林木，年年一人回。从今归家路，漫漫两相魂。
　　谢闹闹跟着楚静静回了家，心里念叨着，传闻这楚侠客白衣飘飘，轻似仙，其实腰缠万贯，重得很。待会去了他家，定要使出浑身解数，死乞白赖，吃香喝辣。
　　果不其然，这清林居实是个好去处。一径幽，数阶绿，叩开门扉，满院兰芝玉。镂雕窗下，三丛洒金碧桃，青石庭里，一帘紫藤萝瀑。照水梅，冰娇莲，寒香塘篱间。雪蕙兰，墨紫竹，潇湘西屋苑。更兼有，红豆紫檀香樟木，绿蕉黄杨丝楠乔。花间影，拂了身春光跃，一园好景，随意作丹青。
　　谢聒噪看得没了声，楚不理推开屋门，径直忙自个的。屋外是扶苏玉英，杜若蘅芜，挤挤挨挨，好不热闹。屋里是衣物未洗，饭菜已馊，被褥一团，筷碗伶仃。看得谢流水心里直摇头，他以为楚行云虽未娶妻纳妾，但大约也会有个侍童，不至于过得这般惨淡。
　　只见楚行云垒起几张食碟，不死心地嗅，败坏的酸味兜头浇了他一脸，只好弃了。横尸的食物，躺在灰坑里，宛如心仪的美人已嫁作人妇，而装食的碗碟，立在水池上，就像盘问你家财几何的丈母娘。残羹脏汁，神气活现地滴滴答答。
　　楚行云看得烦、懒得洗，随手冲一冲，遂甩袖而去，又从摞了满桌椅的衣服堆里拣出几件来闻，这味道更是扑鼻而进，沁入肺腑了，索性一股脑全塞桶里，踢到一边去。
　　谢流水跟在后头看得简直咋舌了，他虽吊儿郎当，但自小就跟勤洗好洁的娘住一块，屋是窗明几净，地是清瓷照影，衣比霓霞，碗似新雪，故而养了个“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的习惯，忽而看到楚行云这种远庖厨、拒浣衣、不叠被的脏君子，只好别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小魂灵自个儿飘忽着东瞅瞅，西看看。此屋孤简，却微妙地凌乱，地上是落发与风尘的欣喜相逢，顶上是蛾卵和蛛网的谈笑风生，床铺是被褥的尸横遍野，衣橱是布料的群魔乱舞，因而倒也不空寂，只是难为谢流水全要瞧进眼里了，恨不能摁着这朵小脏云修理一番，要是楚行云生在他谢家，早被爹娘吊起来打了。
　　好在楚脏脏对仪容是很讲究的，屋子任它杂乱无章，皮面一定要收拾得丰神俊朗。烧汤沐浴，必不可少。
　　然而今非昔比，他刚把外衣脱下肩，就感觉背后谁的目光灼灼，烧得他浑身烫。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索性三下五除二脱了个精光。热水暖身，可楚行云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眯着眼舒一口气，水里便浮出只谢流水头，生生把那口气怄回去了，他二话不说，撩水去泼谢泼皮，可阴阳有隔，谢小魂毫发未伤，就这么露骨地盯着人看。
　　对付这种小人，越是去理他，他越是要蹬鼻子上脸，于是楚行云也不说话，回瞪过去，从小玩眼对眼他就没输过，还怕了谁不成。
　　可渐凉的水温不得不让他败下阵来，楚行云剐了一眼，转过身去擦洗。谢流水便悄悄潜进水里，自赏曼妙风景。大前夜黑灯瞎火，尝了味却没瞧清楚，趁此补看，机会难得，得好好儿地、仔仔细细地观察、品鉴。
　　楚行云在满桶的眼睛里泡澡，炯炯有神的水光，令他受不了，指一勾，拎起谢视奸道：“滚出去。”
　　谢流水一脸有理的坦荡：“我倒是想滚出去，可你瞧瞧你屋里，除了这装水的桶还有方寸的干净，其他有地方下脚吗？你多少年扫一次地啊？衣服也不洗，被子也不叠，东西还乱放……”
　　楚行云立马转过身去，不听不听。他以为世间男人都同他一样，是乱中有序的。何况大丈夫不拘小节，只有女孩子家家才要整那么干净。再者，他还有个充门面的院落，自觉生活雅致，别有幽趣。
　　忽而跳出个小淫贼指责他生活窝囊、不清不楚，楚行云心里受到了打击，但面子上不甘示弱，顶嘴回道：“胡说八道，我怎么没有洗了。”
　　“你的碗还晾在那不管呢，衣服装了个满桶……”
　　楚行云赶紧打断他：“碗我洗了，只是洗的方式和常人有所不同，那是日曝法。”
　　“……什么法？”
　　“日曝法。”楚行云一本正经地回道，“利用阳光，以热去污。”
　　谢流水愣了一会，接着笑不止：“你咋不用爱洗衣啊？通过深情，感化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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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一叶熊4
　　楚行云不理他，孔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可见小人和女子是一类。已知谢流水是小人，而女人忒讲究了些，故，谢流水在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
　　这么一论证，心褶一下抚平了。可是小人难缠，只好君子先走。楚行云草草了事，起身出浴，谢流水忽而轻轻拉住他，慢慢道：
　　“楚侠客，澡不是你这么洗的，你这只是泡了一泡……”说着，眼神放肆地逡巡在他两条赤｀裸的长腿上，“你看，你的小楚行云，就还没洗过呢。须得再擦一擦，揉一揉，摸一摸……”
　　楚行云一掌将其打回水里，另一手撩来长巾裹身，回道：“大前夜，某人用嘴舔得可干净了，倒不必我再洗。”说罢，转头套了里衣，径直走了。
　　牵魂丝绷紧，谢流水被拉着飘进卧房，见楚行云择了新裳，悬在架子上，便凑过去看。
　　银白绸，皓月衣，微微一晃，便流起温润的缎光，袖边一枝淡粉桃，再配一截蓝玉带，清而贵，雅且骚。谢流水低头比了比自己的黑衣粗麻布，三匝绳腰带，一时间，满腔仇富直抒胸臆。
　　再看那床，也是贵得吓人。不仅大得离谱，气吞三宫六院，还是一张麟吐玉书的黄花梨木床。被褥虽麻花似地扭着，但到底也是冰丝绸。楚行云想着晚间要去李家蹲点，只得趁白日里养精蓄锐了，寸金寸光阴，揪开被子，便扑进去睡。
　　可谢流水却怔住了，方才掀被子的那一刹那，他分明看见小山般的被褥里，是一只巨大的熊。
　　玩偶熊。
　　谢流水看乐了，他一个飘移浮入床里，来探个究竟。
　　这只毛绒熊奇大，还奇丑，丑得让谢流水怀疑是楚行云亲自手作，否则怎会有织女要做出这般丑物来残害别人的眼。粗脖子上挂了片树叶，鼻子缝歪了，两粒黑瞳仁还没绣对称。好在它从头到脚都捂在一堆被褥里，不会丑到外人。
　　都说女人总愿嫁年岁稍长的男子，因为同龄男在她们眼中全是幼稚鬼。谢流水本来对这种论调嗤之以鼻，然而看看眼前，二十三岁的楚行云抱着毛绒熊睡觉，脑袋还要埋进它胸口，方叹服女子之睿智。
　　他围着楚行云转了一圈，见他双眼合起，不理自己，再看这一床狗窝，又不愿与之共枕，干脆缩进墙体里，蜷成一团睡了。
　　眠是一轮朦朦月，似一滴纸上泪，湿晕昏黄。令尘世诸远，虚实迷离，是而有“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谢流水走在千重渺渺雾里，恍然不知今夕何夕，但仍要走出闲庭信步的气度来。
　　终于，雾的那端，现出一溜书架，长长的望不到头，像极了幼时家里的藏书阁。他忽而有了番兴味，自娘过世之后，诗书乐画，诸般雅兴一同焚了去，心只余了堆死灰，盼岁月吹走。
　　仅每年忌日，还写些诗不诗文不文的字条儿，聊以慰藉。此时那堆死灰里像有只小手捻动，虽远不至于复燃了，却催逼得他要从书架里抽出一本来读读。
　　谢流水抽出书架最前端的一本，打开，只见一婴儿，从书里大眼瞧着他，吓得赶紧合上。
　　缓了一会，复又再开，原来书中自有别洞天，书中自是他人生。这婴儿不是别人，正是楚行云，只是他这时候尚未取名，父母围着襁褓，他爹道:“我弟刚生了个儿子，取名楚天，你说我们这个，叫什么好？”
　　楚娘回：“云天高谊、义薄云天，便叫楚云吧。”
　　楚爹的头似要点下去，却忽而摇起来：“不好不好，楚云不免女气了些，倒叫楚天那小子要压我儿一筹了，咱们须得取个气势磅礴的，嗯……鲲鹏展翅、翼抟九天，巨硕无比，世所罕矣，我们便叫他……楚大鸟吧。”
　　“……”楚娘赶紧阻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旷意自由、行云流水，便叫楚行云吧，若再生个女娃，就叫楚秀云，如此定了，可不许你这癫子乱改！”
　　“好好好，我娘子文采过人，都依你都依你，只是啊，为父思女心切，等也不及，择日不如撞日，娘子今天就和我一起造小秀云，好不好呀？”
　　“哬！你都是做爹的人了，羞也不羞！行云才这么点大，便是过个三年五载再……唔！”
　　谢流水不好意思地把书合上了。
　　他往后翻了翻，楚娘果然又怀上了，可他们终究没等到小秀云降生，村里发了瘟疫，楚爹楚娘双双去了，临终前，求了位举家逃难的老实人，将楚行云连着倾家的银子，一齐托给十里山外的弟弟。
　　手足之断，悲痛难忍，因此弟弟一家，更是无微不至地照料小婴儿，以告慰兄长。照理，楚行云该喊他们叔父叔母，但为了视如己出，便教他也喊爹娘。
　　大人总以为小孩什么也不懂，其实就算是几个月大的娃娃，也是有了心眼的。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楚婴儿似乎隐隐知道自己非是亲生，因而就特别能哭，以此来博取更多的关爱。
　　凡是楚天哭，他就更大声地哭，盖掉楚天的声音，让爹娘先来关照自己。一看楚天有东西玩，他就啜泣起来，像小动物的呜咽，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看得爹娘忙把楚天手里的玩具拿来给他。
　　“呜”地一下要吃奶，“嘤”地一下要玩耍，“哇”地一下尿裤子了，要陪要哄要抱抱，直让叔母叔父连着七大姑八大姨围着他团团转，待你累得心焦体疲，看这小婴儿就讨厌时，他却冲你甜甜一笑，叫你心也化了，死了也甘心。
　　就这么养到三岁，楚行云已是家宠了，年幼的他同现时大相径庭，伶俐可爱又霸道。出门在外，遇着些亲朋好友，老远就“阿婆好！阿公好！咦？大伯你今天去哪呀？婶婶你要去赶集吗？”，丝毫不怕生，云雀似地爱说话。
　　相比之下，楚天就沉闷多了，又压根弄不清辈分名称，只有父亲令他叫甚么姑婆、姑爷，才鹦鹉学舌地念出来。故而有什么好吃好玩的，村里人都爱送给楚行云，小行云便从中拣出自己不爱的，送去给楚天，直把楚天这个做哥哥的感动坏了。
　　夜里睡一张床，楚行云手脚摊开，大字状占了天下，楚天便缩着身子，把地盘都让给他，如此还不够，楚行云睡梦中还要小脚一踢，叫他滚到边疆去。楚天怕弟弟睡得不舒服，便主动去跟父亲挤着睡，让楚弟弟独占一床。
　　等楚行云长到五六岁，更不得了，家中掌上宝，村里孩子王，天上地下唯我独尊。领着一帮小屁孩，上树掏蛋、下河摸鱼，打鸟抓猫捕兔子，满山遍野，脱缰野马般肆虐地疯。
　　看得谢流水直怀疑楚行云是长到一半被人狸猫换太子了，不然这书里撒欢的野孩子怎么长成如今这死不理人的鸟样子。倒是他哥楚天，有点楚行云现在高冷的闷罐头味。
　　有时楚野云带着楚闷天闯了祸，回家免不了一顿胖揍。好在叔母叔父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吃软不吃硬，于是楚行云骨子里他生父的那点狡灵气便发挥了作用，无师自通地使出三大法宝：第一绝不顶嘴，第二说跪就跪，第三拼命求饶。
　　只见叔母站在那，藤条还没举起来，楚六岁已哭成个泪人，小手手轻轻拉住叔母的衣角，奶声奶气地求她：“阿云错了，阿云再也不敢了，娘可不可以不要打我呀，阿云怕疼，好疼，娘，娘───娘───”
　　喊娘的小奶音拖了个十足，直听得叔母铁硬的心软成一汪蚌肉，藤条左一下、右一下，一下也没打到楚行云身上去，只抽得地板啪啪响。
　　实在犯了大事，绕不过，便象征似地抽上一下，楚行云哀哀地叫一声，断了翅的小鸟般，看得叔母难受极了，打在孩子身上，痛在父母心里，像一鞭子抽上了蚌肉，疼得整颗心都皱缩起来，赶忙扔了藤条扶小行云去吃饭，又见他跪得红红的小膝盖，满脑子更是转起了“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反自省是否待这孩子太苛刻。
　　楚天就截然不同了，他骨子里流的是他爹娘吃软不服软的血，又常受他父亲“流血不流泪”、“威武不能屈”的思想“毒害”，更是倔犟。
　　父母斥骂，他脊梁铁硬对皇天；父母叫跪，他男儿膝下有黄金；父母要打，他粉身碎骨浑不怕。更兼有三大法宝：第一：“我没有错！”，第二：“有种就打死我！”，第三：“对，我就是翅膀硬了！”
　　每每听得楚行云心里直摇头：老哥，送命句啊送命句。听得叔母满脑子转的都是““棍棒底下出孝子，黄荆条下出好人”，更坚定了孩子熊就该往死里打，抡起藤条呼哧呼哧，甩出阵阵风来。不似楚行云那雷声大雨点小，楚天这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块块货真价实。
　　可纵你大丈夫有泪不轻弹，枪林弹雨靠硬扛，别人偏认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左邻右舍只听见楚行云哭，怪可怜见的，东一家分点糖，西一家送些糕，来逗他欢心。
　　楚行云分一小块安慰他老哥，反又成了桩感人肺腑的好弟弟事迹，雪中送炭，患难见真情，往后，楚行云要进一尺，楚天倒退三丈让给他。

第十五回 一叶熊5
　　楚家除了这对天云兄弟，还有个女儿，名唤楚燕。可惜又承了她亲哥楚天的闷性子，是个静娃娃，从不嗲声娇哭，行使行使做女儿、做妹妹的特权。
　　就拿喊父母一事来说，楚天没天大的事是不叫爹娘的，楚燕也就普普通通唤声“爹、娘”罢了，一家子，独楚行云会撒娇耍泼：“爹爹───娘───”地喊，幼嫩的小奶音拖了个老长，小短腿还三步并两步地冲进怀里来，要亲要抱要举高高。
　　为人父母，哪里招架得住，丢盔弃甲，举手投降，从此不是亲生反胜亲生。更可恶的是这小东西会持之以恒地撒闹，一旦瞧上了什么东西，便能心无旁骛地要，百折不挠地要，纵你拿金山银山来哄也不顶用，誓死要弄到手。
　　他三岁时跟叔父去赶集，傍晚归程，莫名看中一红边拨浪鼓，从此每天傍晚，就坐在门槛怅然若失兼哭哭啼啼半个时辰，次日清晨又早早蹦起来跑去找他叔父：
　　“爹爹，阿云去跟你做农活好不好？我会乖乖的不给你添乱！”
　　叔父半睁着只眼瞧他，知道这小家伙打的什么算盘，不过想博个表现好，下次要买那鼓。小孩儿都是今天要这个明天要那的，可不能惯坏了，他倒要看看这小东西能闹几天，便真带去田里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想楚娃娃大抵会知难而退。
　　不料小行云真就每日如此，清晨咬牙起来干活，傍晚咬着手指哭，这么闹了不到七天，楚叔母已心疼死了，受不住，赶紧托人把那红边拨浪鼓给买回来。
　　楚行云如愿得偿，喜笑颜开。可这东西在他手里把玩不到三天，就丢开了去，大庇一屋灰尘俱欢颜。好似这世间的乐趣就全在那求而不得、辗转反复里，真弄到手，不过一面左右摇摆的鼓，索然无味。
　　为此，叔母叔父没少教育他要惜物，但到底也没学会，反将“有花开时直须折”学了个透彻，不能直接折的，那便千方百计要得到。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更兼他生得可爱，总讨人欢喜，故而十之八九都是得手的。
　　许是成功多了，暗暗觉得这世间没什么是他楚行云得不到的，渐渐就爱犯贱了。摆在手边的松子糖、桂花糖，从来不看一眼，就盯着高高的衣柜、碗橱，总觉得那里藏着更好更甜的糖。费尽心思，终有一日让他爬了上来，但还差一截，要伸手才够得着。
　　这高处的柜顶，多少时日不曾擦洗，早让脏字一统天下，更糟的是，不知猴年马月遗了一小袋白糖，生出无数蚂蚁，楚行云小手一摸，便爬满了手心手背，收手一看，吓得一个不稳，径直就从橱柜上摔下去，跌在地上哭。惊得叔母从内房里冲出来，一边拿茶油给他搽后脑勺肿的包，一边狠骂他傻，最后喂了他一嘴糖。
　　可楚行云这陋习终于也没改掉，易得之物不屑一顾，须是要费一番功夫的玩意儿才引得起他注意。所幸万事皆有两面性，楚行云这劣根性倒逼得他有了一身好本事，村里论爬树，也就猫能和他一较高下。
　　好在叔母叔父都是识大体之人，虽时时宽容，但绝不纵容。除了有些狡顽，楚行云倒也没长歪，谁怜他爱他，他还懂得把这份爱掰开来，匀给妹妹楚燕。
　　家里若有一块红烧肉，楚天必然让给楚行云，楚行云则把那块红烧肉偷偷藏进妹妹碗里，他最爱看吃饭时，妹妹扒拉着白饭，忽而咬到块红烧肉，红扑扑的小脸蛋噗嗤一下笑起来的模样，做哥哥的快乐，登时就从心里满得溢出来。
　　因为家里添了女儿，楚娘便做出数个毛绒仔来陪她，不幸的是，楚燕虽看着文静，但骨子里对布偶之类毫无兴趣，倒爱摆弄哥哥的弹弓、父亲的竹箭。
　　楚行云则跟她反着来，在外边，野孩子中称王称霸，回了家，撒娇可爱一样不落。见了毛茸茸的东西，总想抓进怀里来抱一抱。故而那一堆玩偶，全充作三宫六院，摆了个满床。待入夜，便皇帝翻牌子似地，今个儿一头长毛兔明个儿一只小白猫，甜滋滋地搂着睡。
　　其中，一叶熊最是宠冠六宫，圆而黑溜的眼，顺而柔茸的毛，短手短脚小耳朵，整一笨拙小呆熊，脖子上却挂了一点清新秀绿的叶。楚娘针法极细，绣得连叶脉也可见，知楚行云最爱把小脑袋埋进熊身里睡，一团团棉花不要钱似的塞了个鼓囊囊，又晾了些干花，细细地择进去。
　　每到就寝时，楚行云一个五米冲刺，蹦上床沿，跃得老高，再一个泰山压顶，扑在一叶熊上，软软熊身抱满怀，淡淡花香细细萦，带着阳光和妈妈的味道。
　　楚娘见他如此爱不释手，趁他生日，便又做了只小叶熊。凡小者可爱更甚，楚行云宝贝得紧，动不动拉到角落去同它说话，小行云滔滔不绝，小叶熊呆呆回望，从此熊在人在，比翼双｀飞。他还夸张地弄了条绳串着，系在腰间，大摇大摆地跑出去玩。
　　谢流水越看越得趣，连读数本，眼凑得愈来愈近，忽然一脑袋栽进书里，身子也跟着吸进来——
　　再回神，已是落在一条小道上，不及腿高的楚行云，腰间甩动着一叶熊，一蹦一跳，朝他跑来，怔神间，又已穿体而过，跑远了。谢流水恍惚间，不知是我梦为云，亦或云梦为我？只得跟着小行云走。
　　路的尽头，三个小屁孩正等着，见他来了，欢呼雀跃。楚行云上能爬树掏鸟蛋，下能入河捉鱼虾，每每乘兴而去，满载而归，故而大家都爱跟他玩。
　　世道有言：本领有多大，尊严垒多高。甭管年岁几何，想叫楚行云带着玩，都敬他声“楚哥”。好在这仨是真的性子好，能耐不差，也愿惯着楚行云，一口一个楚哥，叫得别提有多欢实。
　　楚行云面上端着副风轻云淡，其实心里对这一声声“哥”受用得很，故意走得快些，溜到前边去，叫谁也瞧不见，嘴角趁机偷偷翘起来。此时，后边一人唤他：“楚哥，你腰上挂的什么玩意儿？”
　　楚行云一回头，面部神情，就似欢腾的沸水骤降至冰点，凝成一汪淡泊，回道：“布偶熊。”
　　“哇，楚哥你几岁啦？
　　“七岁，怎──样───”
　　“哈哈哈哈跟我妹似的，布娃娃不离手，女孩子家家的玩意儿，楚哥你天天挂着脸不会红吗？”
　　“嘿嘿嘿，你咋说话呢，挂不挂这玩意儿，是挑人的。比如你挂着，那叫惺惺作态、娘们兮兮，我们楚哥挂着，这叫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另一个帮腔道：“没错，英雄阳刚外，内里柔情在。你不懂了吧？”
　　“你懂你懂，好厉害噢，你俩一唱一和去吧，我找我楚哥玩。”说着就跑上来，“楚哥，借我看看这熊，你娘做的？”
　　楚行云“嗯”一声，看他摸了几把，又要下手去捏，一把拍掉他爪子：“不许捏。”
　　另两个窜上来笑他：“被楚哥嫌弃了吧？”说着，也要来摆弄小行云的小叶熊，楚行云没好气道：“滚滚滚，都不许动我的楚叶熊，还不快走，等天黑就没法玩了。”
　　“哇，它还跟你姓啊，你儿子？”
　　小行云一噘嘴：“就我儿砸，怎么样！”
　　“噢───你跟谁生的？秀莲？”
　　“哎哟喂！楚哥你都跟秀莲有儿砸啦！看不出来看不出来，什么时候有的？”
　　秀莲是同龄里最好看的女孩，大抵因着两人相貌出挑，便拉来配成一对，供大家嬉闹起哄。此时，楚行云脑筋卡住了，没转过弯，好死不死秀莲偏偏和女伴路过，他们仨一齐起哄云莲夫妻出入成双，当即举起一叶熊，高喊：“秀莲───楚行云说这是你们生的儿子，叫楚叶熊！你看───”
　　秀莲娇俏的小脸一怒，嗔骂道：“不知廉耻！有病───”
　　小行云终于反应过来，淡泊脸崩了，一把夺过熊，高声辩解：“我没说过！你们仨胡编乱造讨打啊！”
　　“你看你看！我们楚哥一见到秀莲就看呆了，魂也丢了，可我们一跟嫂子说两句，他就急成这样！秀莲───你个红颜祸水弄得我们楚哥好苦啊……哎哟哎哟楚哥别打我，我错了我错了，痛痛痛痛───”
　　秀莲红着张脸，早扭头跑了，楚行云倒是面不改色，可有眼尖的便道：“楚哥，你耳根红了哟。”
　　“滚───”
　　“哈哈哈哈，楚哥别生气别生气！”那人上来一勾肩，“走，我们抓大头虾去！”
　　楚行云挣开他，反勾回去：“别老压我肩膀，会压矮。”
　　“哇，那楚哥你不厚道，这样岂不是把我压矮了？”
　　“就压矮你！”，说着便使坏，故意用力压，那人一个泥鳅钻滑，溜开了去，小行云在后穷追不舍，四个小孩闹作一团，蹦蹦跳跳，一路欢笑。
　　谢流水立在一片清风稻田里，瞧楚行云兴高采烈地越走越远，他本是站在原地，心如止水，安静地目送小云离开，谁知，远处的小行云忽然转过来，灿烂地笑着，拼命朝他招手。
　　谢流水一下子愣住。
　　他再定睛看时，楚行云一转身，又跑掉了。小谢以为是自己眼花，可投石入水，心已波澜，鼓噪着、催促着，叫他快跟上去，谢流水只好往前走了几步，谁知两腿不听使唤，越走越快越走越急，最后竟跑起来，一瞬恍惚，仿佛少年游。
　　盛夏黄昏，蝉声远曳。

第十五回 一叶熊6
　　最是梦无理，偏与愿相违，岁月奔腾而下，打得人措手不及。
　　那年夏日晴好，不想从此竟就日日晴好，楚父坐在田埂上，抬头看那万里无云，烈日炎白的光，刺得他眼泪漫了眶，和着淋漓的汗，一齐辣了嘴角。
　　一亩亩手植的稻，和天云燕那三个亲孩儿一般，一日更比一日低地聋拉脑袋，稻叶暴晒得起卷边，失了生的绿，发出枯槁的黄，焉在这片烧红的大地上。
　　盛极必衰似乎对这夏失去了效力，它盛得无边无极、无法无天，叫太阳发了狂地热。天地间的气皆淬了火种，一呼吸，便要烧了肺腑。
　　泉烫手、河冒烟、溪滚沸，凡水眼处，皆在分秒必争地干涸，水滴们像是终于修满了功德，争先恐后地羽化成气，要回天庭去，撇尽的红尘，只好施施然落在余下的众生上，谁让他们胖得飞升不了，倒叫这婆娑世界，满是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天云燕中了暑，倒在家中，忙得楚娘夙兴夜寐，焦头烂额。
　　楚行云还算懂事，他向来生病都是软声软气、哼哼唧唧，故意要向爹娘多讨些怜爱来。这回，爹的面色一日比一日沉重，娘的眼圈一日比一日乌青，甚而成了两个黑线团，楚行云每看一眼，就好似有针引着线，从那团里飞出来，一左一右，立时将他的嘴缝死了，再难受，也不愿多吭一声。
　　稻子已奄奄待毙，村里农人，只翘首以盼秋来妙手回春，兴许抽穗扬花时，能遇着一层秋雨一层凉的美事。终于萧瑟起，但这秋风却继了夏的遗志，不仅要继承，它还要发扬光大。
　　天终而大旱了。
　　稻子一株接着一株死去，一片连着一片死去，村里所有的农人，站在田地里，捧起它们，反反复复地看，仔仔细细地去捏那穗子，一粒粒空瘪的谷，捏开，剩一声脆的响，好似老天这个顽童，拿着过年的摔炮，嬉笑着一粒粒摔在农民心上，炸了个千疮百孔。
　　颗粒无收。
　　楚父茫然地看着收来的一垛垛稻草，坐在龟裂的土地上，坐了很久很久。
　　都说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但旱却像最毒的瘟疫，叫这百十里的天一齐染上。
　　楚娘撑着身子，领着天云燕在林里寻野菜、蘑菇等一切可塞进胃里去的东西。楚父则进山打猎，涧溪泉都已涸了大半，又哪里去寻鱼虾鸟兽，只不过能觅得一点塞牙缝的东西，也算有活盼头。
　　冬最是公平公正的。它嫌那年的夏让村人想象不出“寒、凉、冷”三字应如何写，便使西风起，要给人间补个透彻。砭骨的风，切肤的冻，旱从地里漫上来欺人，叫手足皲裂，渗出血来。
　　冷，像从北上贬下的官，自有一股怀才不遇的怨，发了北国的威，却被南地掣了肘，故而下不了雪。
　　新年的时候，一家家一户户，团聚在漏风的屋里挨饿。旱与饥，像久别的母子，相拥而泣喜欲狂，它们自享天伦之乐，管他生灵涂炭，人寰惨绝。
　　那年冬天，村里饿死了好些人，楚父高健的身影驼了，楚娘水灵的眼肿了，天云燕本都是蹿个儿的好苗子，却成了细弱的豆芽菜。
　　初时，“饿”字大大地横在心上，“吃”字小小地鲠在喉口。
　　后来，身子里流的好似不是血，是沙，一粒粒刻满了“饿”，心脏吃力地一跳，便在血管里慢慢地淌动，一粒粒硌进肉里。
　　当年女娲造人，必是偷了“吃”字神的泥，才捏造了这四肢百骸，每时每刻鼓噪着“吃吃吃”，吵得家家户户鸡飞狗跳。
　　最终，鸡猪牛狗、往年余粮、霉烂酸菜、生蛆腊肉，都一齐告罄，楚行云每日每时每分每秒都饿，他不停地跑去看空的米缸、空的地窖、空的田野，大片大片空落落的地，密密麻麻写满了“饱”，可越是看，胃越是不停地空磨，闹腾得脾脏不能寐、萎靡衰竭，大小肠纠缠一起，互相消化对方来填肚子。
　　来年的春，和冬也无甚分别，只是格外矜贵，别家春雨贵如油，它非要赛过黄金，惯得大旱成风，饥荒成鹏，怒而抟飞，扶摇直上九万里。
　　先是稻薯的叶秆根，啃光了，后来野菜的叶秆根，也啃光了，凡山中有绿者，皆光秃秃，以至后来开始刨毛竹根吃，不能消化，便忍着腹痛吃，终而，树根也没了，楚行云捂着肚子，饿得要发狂，却又因为饿，没力气狂，常常匍在地上，挨着这一日日。
　　眼前出现的人，成了奔跑的烤鸡腿、卧倒的清蒸鱼、挥动的卤鸭翅，站立的红烧蹄，肉香从人身上幽幽地散出来、漫开来……
　　终于有一日，楚行云真闻到了肉香，他兴奋地拉着楚天、楚燕就要往门外蹿，却被娘一把搂了，娘紧紧地抓着他们仨，楚行云奇怪地问，却见娘只是流泪，楚父从后面抱紧她，轻轻吻她的发，连着三个孩子也一起抱进宽阔胸膛里，道：
　　“别怕，要死，我们一家人死在一块算了。”
　　谁家飘起了肉香，不见了谁家的妻女，谁家煮起了肉汤，不见了谁家的孩儿……
　　佛祖手指微动，捻灭了四季，春夏秋冬，每一寸光阴都那么相似得难捱。
　　终于，这日子是捱不过去了，剩着的小半村人，听说镇口来了个买孩的贩子，有一仓救命的红薯、南瓜，于是牵着小小的骨肉去，带着瘦瘦的地瓜回。
　　楚父坐在家里，看着饿得没人形的孩子，看了好久好久。
　　那天，楚行云望见父亲坐在自家地里，握起一把土，攥紧又松开。
　　他跑过去叫爹，楚父回头，捏了捏他比竹竿还细的胳膊，摊开手掌，给他看这把土。
　　好好的沃土，已干成沙尘，小行云看着，忽见黄灰里落了一圆的湿迹，他抬头，父亲却已别过脸，一手不停地抹眼睛，一边喃喃道：“进沙子了”。
　　末了，父亲转过来，红着眼长长地恨叹：“你爹你娘这辈子从没干过什么坏事，为何老天要这样……这样对我们一家啊！”
　　那天晚上，楚燕蹑手蹑脚地跑来找楚行云，低着头问：“哥哥，你可不可以先把……先把今年的生日礼物送我啊？”
　　“啊？”
　　“我……我……就是我想……先看看……”
　　妹妹的话在楚行云耳朵里向来大过天，礼物他去年就备好了，是一盒他自己用竹竿削的木镖，他知道自家妹妹凡是要准头的玩意儿，都极擅长，甚么石子、竹签，在她手中一捻，就好似凭空生了眼，自个儿要往靶心撞去，故而做了这一盒送她练手。
　　考虑到妹妹是女孩，楚行云还画了些花纹上去装饰，虽然极丑，但也是心意，楚燕很是开心，紧紧地贴在胸前，正准备跑去找楚天哥，忽而又跑回来，朝楚行云的脸颊，羞羞怯怯、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快快地说一声“谢谢哥哥”，赶紧扭头跑掉了。
　　楚行云脸腾地烫起来，烧得他心里慰暖慰暖。
　　第二天，楚父牵过楚燕，去了镇口。
　　回来时，楚娘睁着双愣愣的眼，问：“燕儿呢？”
　　楚天和楚行云也跑出来，问：“妹妹呢？”
　　楚父没有说话，只是放下一筐红薯，一筐南瓜。
　　楚娘怔神了好一会，突然失心疯般冲过来，一脚踢倒箩筐，瘦红薯和弱南瓜滚了一地，她冲到楚父跟前，捶打哭喊：
　　“你当初怎么说的，啊？一家人死也死在一块！现在呢！这些是什么？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楚燕是你的女儿，亲生女儿啊……你知道那些杀千刀的人贩子，都把女孩卖给哪些渣滓吗？你还是人吗？你不认她，我认她！那是我女儿，我十月怀胎，一手拉扯大的亲女儿……”
　　楚父只是搂住她，由她打骂。
　　那一顿饭，终于有了东西吃，却迟迟、迟迟没有人动筷子。
　　天仍是下了火般旱着，楚天楚娘双双病倒，说不上甚么病症，只是不见好。楚父每日每夜，不仅要忍受自己的饿，还要亲眼再看妻儿煎熬，家不似家，成了苦的囹圄。
　　有时楚父偷偷跟楚行云说，干脆来场山洪，冲了这田毁了这屋，叫一家人立时死在一处，倒是利索。全好过现在这般，一颗心鲜活地掏出来奉给上苍，让他慢条斯理、一钱一钱地剜掉。
　　山洪这样的灾毕竟太过爽快，老天爷轻易是不愿派的。
　　很快，除了饥荒，水也要绝断了。渴凝固在喉口，结成一块痰，咳不出来，又咽回肺里，吊着双眼望天盼雨，可只见着干旱大刀阔斧地在这片土上开出纵横沟壑。
　　某一日，楚父又走上了自家的田，他小心地规避着深裂，寻了一处坐，楚行云干哑的嗓子正要扯出声“爹爹——”，却忽见父亲跪了下去，脊背低进尘埃里，对着这片土地，一下一下、庄重地磕头。

第十五回 一叶熊7
　　小行云急忙跑过去，看到爹额头上磕出的血印子，就要去揉，楚爹拉过他的小手，抓了一把土放进去，柔声说：“这亩地，是用大哥……就是你亲生父亲，生前留的银子买的。我和你娘想等你长大，便留给你耕种，也存个媳妇儿本……”
　　楚父看着曾经上房揭瓦、活蹦乱跳的小行云，成了眼下这样瘦骨如柴的小麻杆，心里苦得说不出话，只是不住道：“是爹娘对不起你……把你害苦了……若是大哥大嫂还在，你绝不用这样跟着我们受苦……你想不想，想不想去……”
　　楚父哽着说不出来，小行云自己却好似知道了什么，他想叫爹爹，想说我们一家人一起熬下去吧，想说阿云不想离开爹娘，想和以前一样，大哭大闹撒撒娇。可这些话涌到喉口，心头却骤然现出生病的哥哥，虚弱的娘，还有眼前苦苦死撑的父亲。
　　于是他只是抱着楚爹，低低地说了一声：“那阿云不想受苦了，爹，明天……明天带我去镇口吧……”
　　楚父讶异地望着他，最是黏人、最是要人哄的孩子，被逼得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真叫为人父母，心如刀绞。
　　楚娘听了此事，撑着半口气从床上坐起来，一把将楚行云搂紧怀里，母鸡护崽子似的瞪着楚父：“你……你又想卖孩子了？一个还不够……”
　　楚父没有答话，看看她，看看楚行云，最后看着昏睡的楚天。
　　楚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一下红了，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天为何非得叫她割。自个儿死上千百回也无所谓，可待想一家人一起死，却又总愿孩子好好地活。
　　楚父叹了口气：“放孩子走吧，兴许他有福分，遇着好人家……”
　　“能有什么好人家！外面的人都坏得很！指不定怎么欺负我们阿云……我听说男娃都卖到煤炭窖里做苦力，他怎么受得住！那些监工都是挥鞭子的，天不亮就催起来……”
　　“阿云才八岁，太小了，不会卖去做苦力的……”
　　“那便是要做奴仆了！天天伺候小主子！我们阿云从小到大，要什么给什么，他略哭一哭，我就心疼得紧，犯了事，从来下不去手打他。那些人哪里把奴仆当人看，一朝卖了，一生给人做牛做马，天冷了没衣服，生病了没人管，挨揍挨打家常便饭，他会受不了的……他吃不了这苦的……”
　　“娘，别担心我，我吃得了苦，我受得了的……”
　　“你受得了，娘受不了！我怕你冷、怕你热、怕你过得不开心，我养了八年的小宝贝，要这样扔出去给别人践踏，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那你甘愿就这样看他活活饿死？”
　　楚娘一愣，想起以前的小行云，又白又俊，荔枝核般黑溜的眼，骨碌碌一转，像极了机灵的小山狸。
　　低头再一看，怀里这个饿没了人形的嶙峋瘦骨，偏过头，拼命流泪，模糊的眼眶忽又瞥见病着的楚天，剜去手心护手背，实在痛得彻骨。
　　那晚，楚行云把自己深深地、深深地埋进那只大大的一叶熊里，最后呼吸着家的味道，生平第一次，觉得这味道，竟然越闻越睡不着。
　　及至半夜，楚娘撑着风吹就倒的病体，想最后再看看他，不料小行云睁开双眼，瞅了个正着，他脆生生叫了声：“娘”，听得楚娘心中一酸，于是钻进床里，把他紧紧搂住。
　　她先是说：“外面不比家里，那些人不会疼你爱你，你哭闹撒娇他们也全不理会，若是受了委屈，你权且忍着些吧……”
　　忽而又说：“外面的人都坏得很！咱们话不说绝，但事要做绝！该出手时就出手，别忍气吞声做了个冤大头！”，一会教导：“礼让三分、吃亏是福”，一会告诫：“马善人骑、人善人欺”，前边说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后边又跟：“予人玫瑰，手有余香”……
　　人生的大道理那么多啊，她还来不及一一教给小行云，他便要走了，从此天地偌大，叫他一个人闯，风雨疏狂，要他一个人扛。
　　怎么舍得。
　　楚娘背过身去，不停地抹眼睛，把床头那只小叶熊塞进他怀里，哽咽道：“你……你带着它走吧，以后要是心里难过，就抱抱它，当娘还在你身边。娘以后睡觉，也抱着这只大叶熊，好像还抱着你一样……”
　　楚行云止不住的眼泪往下掉，许是哭累了，便睡沉了。谢流水站在窗下，远远地看他，看他梦里也死死抓着那只一叶熊。
　　夜那么长，又那么短。天已亮了，楚行云跟着父亲起床，楚天难得清醒过来，病浑了的眼珠在弟弟身上打转，楚行云叫了一声：“哥。”
　　楚天蜡黄的脸浑像干瘪的果，喜怒哀乐全朽烂得瞧不出来，大抵还病糊涂着。楚行云只好转身走，却被轻轻拉住。
　　一回头，见楚天已从枕里摸出一串链子，红绳穿着一粒圆白的贝壳，哑着声对他笑，说：“总待在村里，看一辈子山山水水，也怪腻歪的，如今你要走了，天下这么大，就替哥哥去看看海吧。”
　　楚行云牢牢地戴着贝壳链，紧紧地抓着一叶熊，跟着父亲，终于上了路。
　　他们翻山越岭，等到了镇口，已是黄昏。人牙子将小行云拎起来，挑剔的眼光上下浮动，最后皱着眉，将一壶水、一筐小地瓜，扔给父亲。
　　楚行云和楚爹伸着眼睛去数，一共十二个地瓜。父亲还要再说什么，贩子烦躁地一挥手，施舍似的往筐里又撒了一把南瓜干，叫人来将他赶走了。
　　最后一眼，楚行云看着父亲驼着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好长好长。
　　人贩子很不喜欢这些饿变形的孩子，喂猪似的喂他们，也看猪似的看他们。楚行云倒不在乎，能吃饱就万事大吉。待稍有人形，便拉出来卖。楚行云运气倒真好，有位铁匠瞅他性静而眉眼有灵，是块好料子，遂领回去，想好好栽培以继承打铁大业。
　　楚行云不负所望，勤恳得很，被其他惫懒的弟子一衬，更显得是块可塑之才。铁匠师傅十分欣慰，师娘知他是饥荒卖掉的孩子，好是可怜，常开小灶给他弄些好菜补补，不出个把月，楚行云便又长回了小俊脸，个儿也拔高了，日子倒真过得不错。
　　只是夜深人静，他老抓着一叶熊，想家想得厉害，怕爹娘又挨饿、怕楚天还病着，怕妹妹遭人苛待，再没有好哥哥替她出气了。
　　当地有位大亨姓钱，铁匠一家本是钱府的家仆，因着老爷抬举，遂准了在外边开铺子，府上需何铁器，便尽心尽责地造好。这日，铁匠要进府送锻好的刀，便想带楚行云进去开开眼界。
　　小行云迈入那高门里，只觉得钱府、钱府，果真有钱得很。廊屋厢房、窗棂檐瓦，他做梦都想不出原来能造得这般精致。恰逢老爷在，师徒二人还顺利得了赏，很是开心。
　　开心的事似乎接二连三。很快，府上便派了人来铺子，说楚行云性静而眉眼有灵，得老爷抬举，进府做个书童好了。
　　铁匠十分不舍爱徒，但拗不过“老、爷、抬、举”这四个大字，只好送了去。
　　谢流水几乎就猜到了后来之事，只是梦里相隔，他无可奈何。
　　夕阳西下，谢流水只能站在那，看着小行云，戴着他的小贝壳，抱着他的小叶熊，蹦蹦跳跳，跨进了那高门里。
　　隔着十九年的岁月，他拉不住他。
　　一入侯门深似海。
　　楚行云一进府就被个母夜叉拖走，剥小鸡似的换了一身行头，轻纱的里衣、丝绸的外袍，他穿着只觉极不合身，衣服老往下掉，莫名其妙就露出肩膀来，下摆还裁得一拉即开，若去爬个树，怕跟光腿也没两样。
　　小行云心里哼哼，有钱人家的东西原也不见得样样好，这做的甚么垃圾衣服也叫人穿，远远不如娘的手艺呢。
　　换好后，他便被押进老爷房里，琳琅满目，唬了他一跳，桌椅床榻，奢丽得他都不认识。只拘谨得杵着，手脚也不知该往哪放。捱了好一会，才等到老爷。
　　钱老爷像个满是褶子的元宝，见了他，下垂的肉团脸便挤出一抹慈爱笑，许是做得太过，眼睛眯得堆进肉`缝里，泯然不可见了。
　　小行云心头还旋着饥荒的阴影，见了这样臃肿的人，便想割了肉吃。若天下的钱老爷都能切碎了喂给挨饿的百姓，那真是活佛济世，人间第一的善事。
　　可惜愈是胖，老天愈是要赐他长肉，故而叫钱老爷富得流油。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绽开一滩赘肉，青蛙般鼓起的肚子凸在楚行云眼前，很是慈爱地招手道：“来，钱叔叔教你写字。”

第十五回 一叶熊8
　　楚行云有些不懂，他分明是做书童的，怎么变成学子了，但能习文识字，他心里还是很高兴。以前村里大多是粗朴的庄稼汉，大伙都打心眼里尊重识字的人，如今自己竟也有机会装点墨水，绝对要拿出十二分精力来。
　　初时，钱老爷只让他站到身前，口头指导，慢慢地，变成手把手地教他横竖撇捺。
　　钱老爷的大手包着他的小手，腻腻的手汗浸着他，楚行云觉得不舒服，但他把笔一顿，钱老爷就大声呵斥，只好硬着头皮不停写……
　　直到楚行云横竖撇捺都写得滚瓜烂熟，钱老爷也不肯松开他。
　　不知捱了多久，屏风里转出一个人，四五十岁，一截干瘦枯木似的，怀里粘着一只雪白小童，杏色轻纱，红梅指甲，辨不清男女。那截干木头走到书桌旁，压低嗓子，不知跟钱老爷说了什么。
　　钱老爷讳莫如深地笑起来：“孙弟呀，这就是你不懂了。人一长大，有了杂念忧虑，气便秽浊，所以这懂了事的孩子，就属于小大人，身子虽是孩儿，但心神已经脏了，想七想八，再无纯然之气，孩子还是要不懂事的好。”
　　那位孙枯木笑起来，楚行云一脸不解地望着他们，小脑瓜不停地转啊转，可还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那小童好像是个男的，可为什么又染着红指甲呢？以前在村里，只有姑娘才拿凤仙花染……
　　“你又走神！说了多少次！写字要专注！小小年纪不好好读书能成什么事？”钱老爷故意勃然大怒，忽然拿起戒尺，啪啪几下，就抽在小行云手上，“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真是孺子不可教也，你给我滚去面壁！”
　　楚行云霎时只觉手心手背一片火辣辣，从小到大没挨过这么重的打，疼得牙齿都打颤，可他硬是一声不吭走到墙角去。
　　那截孙木头看着他，咯咯直笑。
　　约莫站了半个时辰，有人拍了拍他，楚行云猛地回过头去，看见钱老爷一脸愧疚的样子：“对不起，方才打痛你了吧？为着你不学好，我心里着急，手头就没个轻重了。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我们再来学写字，你别生叔叔的气，好吗？”
　　孙木头笑得更大声了。
　　楚行云茫然地点头，钱老爷领他到书桌前，指引他坐。
　　小行云愣愣地坐下来，钱老爷要他继续写字，楚行云一握笔，手就针扎一样收回来。
　　钱老爷眯着眼问道：“痛啊？”
　　楚行云窘迫地点点头。
　　“钱兄，你打得也忒狠了些，教也得慢慢来——”那位孙老爷走来，很是慈爱，“叔叔去拿点药给你涂涂好不好？”
　　楚行云只好又点头。
　　“来——你过来这里，叔叔帮你涂药。”
　　“我……我自己可以，不劳烦……”
　　“傻孩子，不用这么客气。”孙老爷很慈祥地把他拉过来。
　　“不用麻烦了……”
　　钱老爷忽而出手，把他拽过去：“刚才还给你讲道理，这回又不听话了！男子汉大丈夫，涂个药，扭扭捏捏、羞羞答答，跟个女娃娃似的，像什么样子！”
　　小行云不再反驳，他不喜欢这两个人，也不愿叫他们涂药，情愿自己动手，可是这里轮不到他做主，他有一些不安，心里闷闷的。孙老爷打开一个瓷瓶，抹出一点白白腻腻的药，轻轻慢慢地敷在他手上。
　　这药有股很浓的味道，香甜到齁人，令人作呕，楚行云不喜欢，但又不好表露出来，只好暗暗憋气。孙老爷却似很喜欢这药，满脸堆笑，他涂得很慢，一点点地敷，还在一旁柔声劝他不要娇气，不要怕痛。小行云益发不喜欢这两个人，他见涂得差不多了，就想往回缩手。
　　不料，钱老爷作了一手势，叫那小童过来帮忙摁住他。
　　那小童拿着个枕头，一步步朝他逼近，楚行云心中顿时擂鼓一般紧张兮兮，莫不是因为他不听话，这些老爷就要杀了他，把他用枕头活活捂死？
　　保命要紧，小行云当即挣扎起来，钱老爷立时出手，狠狠扭住他，楚行云这回更加坚定这些人要杀害他，放开喉咙大喊大叫，孙老爷吓了一跳，好言好语安慰他不要这样，他们不会伤害他，但楚行云根本听不进去，越叫越大声。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制止他啊！”孙老爷转过头，凶悍地质问那个小童。
　　杏衣小童抱着个枕头，无从下手，看到楚行云大喊大叫的样子，他也很害怕，最后竟然缩到桌子底下去。最后是钱老爷受不了楚行云大吵大闹，一巴掌挥过去：
　　“叫叫叫！你再喊一下？别给脸不要脸！”
　　小行云被打得耳边嗡嗡直响，他吓住了，登时闭了嘴，孙老爷在一旁劝解，桌底下的小童此时才胆怯地钻出来，将功赎过似的用枕头捂住小行云。
　　楚行云顿时什么也看不见，四肢挥舞踢动，死命挣扎。
　　小童轻轻碰了碰他：“你别动，我不会害你的，你再动又要挨打了。”
　　小行云见他没有把枕头压死，只是轻轻遮住自己，遂慢慢安静下来。
　　小童轻轻用枕头捂着他的脑袋，偷偷说：“你别害怕，装木头人就好。”
　　楚行云依言行之，孙老爷抓着他的手，还在慢条斯理地敷药，那浓烈的香味弥漫全屋，楚行云屏着气，不想闻，全身僵直，一动不动。又过了一会儿，听钱老爷道：
　　“算了，这小鬼实在没劲，让他滚。”
　　小童松开枕头，楚行云起身就要滚，钱老爷皱着眉，脸一下拉得老长，厉声道：“怎么这么没礼貌！别人辛辛苦苦帮你上药，不知道该说什么吗！”
　　楚行云愣在那，好半天，吐出一句：“……谢……谢？”
　　孙老爷一听，大笑不止，钱老爷也是笑，小行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笑，随后他又被领回书桌前，钱老爷抽出一书，扔在桌上，笑出满脸褶子：“好好念一念。”
　　小行云打开书，看着满纸蚂蚁，不知所措。
　　孙老爷上前，指着字，关切地问：“读过书吗？”
　　楚行云摇头。他看见孙老爷微微侧身，对钱老爷低声耳语：
　　“钱兄，这孩子……也忒粗野了，竟连书也不曾读过！”
　　钱老爷板着脸，又问他：“认得字吗？”
　　楚行云仍是摇头。
　　孙老爷叹了一声：“不读圣贤书，妄为人呀！真是个小可怜，唉，你别担心，以后叔叔们，慢慢教你。”
　　钱老爷打开桌上那本书，正色道：“过来！我念一句，你跟一句，好好记着今日所学！”
　　小行云赶紧点头，很认真地跟着念。
　　孙老爷在一旁笑到捂肚子，钱老爷也是笑。
　　楚行云十分不解：“我……我念错了吗？”
　　“不不不，小神童，你念得对极啦！真是太聪明了，叔叔那是吃惊的笑。”孙老爷抿着嘴，“我也来教教你，跟我念这三句——”
　　楚行云愣愣地鹦鹉学舌：“今夜一晤，心晃神荡，垂杨摇曳，凑迎扭耸。初极苦，后渐滑溜，盈盈露滴，半吞半吐。急挡三枪不住，忽有泉汩涌，进退无停，好不淋漓！”
　　钱、孙老爷拍桌狂笑，楚行云站在那，一头雾水，他觉得这书……写景写的有点奇怪，可又不知道哪里奇怪……
　　小行云一头雾水，想不明白，两位老爷像是终于笑够了，钱老爷道：“行了，你把这一本拿回去，我划线的句子，须得好好背诵，直到会默写为止！下次要抽查，你要是背不出来，就得挨戒尺了！”
　　楚行云抱着书，离开书房，未走几步，那小童便溜出来叫住他：“你回去……把手上的药膏洗了吧。”
　　楚行云奇怪道：“那不是治伤的药吗？”
　　小童迟疑了一会，终是道：“……确实是治伤的药，但那药涂上去一会便发挥完作用了，后续要再涂点别的配合使用，才更有疗效。老爷贵体，记不住这些琐碎，我便来和你说说，喏，你洗完，涂这个吧。”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支绿膏递给他。
　　“还有……那个书……你背归背，别往心里记。”
　　楚行云不太明白，但还是谢过了，他再走几步，又被母夜叉拖走，拖进后屋里，母夜叉闻到他手上的药味，奇怪地笑了一声，便把他涮羊肉似的摁进浴桶里，楚行云一直喊烫，不断挣扎，却不被理会，最后押进一小院里。
　　院里住着好多孩子，雪肤玉面，鲜妍可人，像搓雪的粉球，小行云被母夜叉拖进一小破屋里，其他孩子怯怯地躲在柱子后边，探头探脑，不知这新来的家伙，又犯了什么事。

第十五回 一叶熊9
　　院里的日子不难熬，却也不算好。大多孩子见楚行云一人被关在小木屋里，不受待见，于是都不爱跟他玩，除了那日给他药膏的红指甲小童，还时不时会送些饭菜给他，其他孩子都嘲笑戏弄他，见楚行云不理，便又变着法子弄些诗文曲乐指桑骂槐。所幸小行云胸无点墨，一概听不懂。
　　他们不跟楚行云玩，楚行云也不跟他们玩，他总是自个儿爬到树上，坐在高高的枝头，如此，心就会特别平静，常常一坐便到黄昏，还以为能听到谁来叫他楚哥，一齐勾肩搭背去捉大头虾，以为还能听到娘唤他回家吃饭，骂他贪玩，菜都要凉了……
　　再听不到了。
　　他捏紧挂在腰间的小叶熊，娘说了，难过的时候就抱抱它吧，好像娘还在身边似的。
　　院里的孩子见骂他没效果，便开始对他拳脚问候了。可这些孩子各个纤腰细腿，粉拳出击，楚行云一概不还手，有时被红指甲小童看见，还笑他傻大个，白白给人揍。
　　从小孩子王的楚行云，干惯了剿灭他帮、怒抢地盘这种大阵架，此时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这是在和我打架啊……
　　后来楚行云索性就只在屋里读书练字，可不知为何，他一读那书，就听到外面的孩子四散哄笑，有时，他给红指甲看自己写的字，红指甲一脸欲言又止，最后只好夸这字越写越好，像模像样。
　　小行云心里很是高兴，以后他也能算半个读书人了，将来若能回家去，爹娘不知该有多骄傲！
　　想到此，楚行云心里更甜滋滋，益发刻苦练习。
　　这日，他又被带到书房。屋里除了大肉饼钱老爷和干木头孙老爷，还有皮松肉垮刘老爷，一脸鸡皮半瓢秃，虎背熊腰朱老爷，名副其实似野猪。四人身边站着奉茶的小童，老爷们笑笑地看着他，要检查功课。
　　楚行云于是照老爷吩咐，高高举起自己默写的句子，逐字逐字，大声念出来……
　　满堂哄笑。
　　朱老爷一口茶喷出来，刘老爷笑得不能自已，钱、孙老爷也眯着眼乐呵。
　　小行云愣愣地拿着自己的字，在这一片笑声里站着，是自己的字体不够好看吗？还是哪个字读错了音？明明已经很认真地在练了……以前无论是爬树抓鱼还是打铁，只要他用心，都可以做得很好，可为什么独独写字读书就让大家这样笑呢？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轻轻捏紧挂在腰间的小叶熊，娘说了，难过的时候就抓住它吧，好像娘还在他身边……
　　娘一定不会笑我的。
　　朱老爷捧着茶，笑笑的，道：“钱弟，这小家伙实在傻的有趣，待会带到我府上，以后我教他读书写字吧。”
　　孙老爷在一旁慢慢开口：“现在城里孩子都精的要命，尤其是那些大户出生、抄家卖了的孩子，虽然长得俊俏，可是贼头贼脑，让人烦闷，像这般傻不自知的，实在难得，朱兄你这样抢了去，以后我和钱兄还去哪找笑话看啊？”
　　朱老爷抚掌大笑：“要找傻的还不容易？我府上可有一堆傻子帮，断手断脚歪脖子，还流着个哈喇子，赶明儿就给你们送来，哈哈哈哈！”
　　刘老爷开口帮腔：“哎，钱弟，这不过就是个傻孩子，咱朱兄看着乐，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钱老爷干笑一声：“当然不会，怎么会呢？朱兄请便。”
　　“来，小家伙，过来。”朱老爷伸出手，招了招，“乖，过来，老爷这有宝贝给你。”
　　楚行云不想要什么宝贝，他觉得有些不妙，他既不想去朱老爷府上，也不想呆在钱老爷府上，这里的人都怪怪，拿他当猴看，小行云深吸一口气，接着扭头跑了。
　　“嘿！你这小兔崽子敢跑！来人——来人——抓住他！”
　　朱老爷似野猪一样，从椅子上拱下来，他在钱府上，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仆役来，钱老爷不好这么明显地袖手旁观，便也假假地来帮他抓，但就是不开口叫人。
　　刘老爷当机立断，招呼几个奉茶小童先堵住房门，他自己再一颠一颠地跑过去，严加把手，楚行云见前路被拦，便扭头蹿上柱子，小猴子似的满屋乱跳，最后是孙老爷冷不丁地绊了他一下，小行云才摔倒在地，一群人蜂拥而上，朱老爷气急败坏地扑过去，抡圆膀子，狠狠摔了他一耳光。
　　打得楚行云右脸重重地掴到一边，脑袋敲在地上，一下懵了，从小到大，闯再大的祸，他都没挨过耳光，一时间，满耳嗡嗡声，什么也听不见……
　　谢流水扭头就走，他本无意窥别人伤口里的脓，还是坐到屋外去吧。
　　他本希冀，楚行云进府之后，可以遇到什么好人，兴许会有什么转机，可是等啊等，没有，什么都没有，一丁点好人都没有。
　　人世间，终是苦中苦。
　　屋里的小行云剧烈挣扎，随手抄起块砚台，就朝孙老爷扔去，孙木头赶紧松手一躲，楚行云顺势抬脚，揣上朱老爷肚子，同时狠狠咬他一口，朱老爷痛得一后仰撞着刘老爷，两人车轱辘似的翻在地上，楚行云趁势爬起来，刚要逃，却又被揪住了脑袋：
　　“你个臭东西敢咬我！爷今日就先管教管教你！”朱老爷说着，另一手就要来卸他下巴……
　　楚行云眼疾手快拿起桌上一杯热茶，直接往朱老爷两腿之间，浇下去。
　　“啊————”
　　屋外的谢流水才刚坐下，便听这一声杀猪般嚎叫，响彻云霄，冲进去一看，朱老爷捂着胯，痛苦地摔倒在地，所有人惊慌失措地围着他，楚行云趁机推开房门，扭头跑了。
　　他一直跑一直跑，却不知跑到哪里，才是归处。
　　心里像有个无底洞，茫然无措喷薄而出，只得紧紧抓住小叶熊，娘说了，难过的时候就抱抱它吧，好像娘还在他身边……
　　楚行云摸着小叶熊，把它揣到心口来，没关系，不会有事的……
　　娘会保护我的。
　　可母亲的臂膀却够不着他，很快，两个壮奴朝他走来，楚行云还要挣扎，被一脚踢翻在地，拳头密密匝匝地打下来，疼得他不停蜷缩，像小刺猬般团成小球。两仆人又蹲下来，硬把他四肢扯开，接着打，最后拖麻袋似的拖到老爷面前。
　　钱老爷还没看够笑话，自不想把小行云弄死，何况他素来看朱老爷不顺眼，只是该给的面子要给足，故叫人毒打一顿。可他看见楚行云被打成个猪头样，鼻青脸肿，大倒胃口，遂一挥手，叫人扔进地窖里，思过。
　　两壮奴又把楚行云拉下去，母夜叉来引路，她故意拣了条石子路走，好让小行云被一粒粒地硌着拖，开了地窖门，她狞笑道：“把这死东西丢进去！”
　　两壮汉正准备扔，母夜叉却眼尖地发现他手里正握着什么东西，她俯下身欲夺之，不料楚行云用尽一身气力，攥得死紧死紧。
　　她冷哼一声，指使奴仆：“把他手里的东西抢过来。”
　　小行云咬碎牙关死命抓着，拼命扭打挣扎，母夜叉冷不丁地踩了他一脚。
　　“啊——”楚行云疼得痛叫一声，却咬着下唇还是要反抗，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他的楚叶熊，娘亲手做的小叶熊，被抢走了……
　　他登时急得眼都红了，大叫道：“还给我！还给我！你还给我！”
　　母夜叉漫不经心地拿来看一下，皱一下眉，嘟囔了一句：“什么玩意儿”，随手扔了……
　　小行云疯了似的要扑过来，却被奴仆按住，只能像受了伤的小狼，恨恨地盯着人看。母夜叉受了这目光，轻蔑一笑，把他往地窖里狠狠一推，“砰”地合上了门。
　　铺天盖地的黑暗席卷而来——
　　翻起的浓墨泼了这一卷旧梦，谢流水骤然惊醒，他有些迷糊地看着四周，麟吐玉书的床、乱七八糟的被，以及一只安稳沉睡的楚行云。
　　他已经长这么大了……
　　有钱、有名、有武功，再不会有人打他、抓他、把他关进地窖……
　　再不会连一只小叶熊都守不住了。
　　谢流水看了一会楚行云的睡颜，自己又慢慢地融回墙里，睡了。
　　过一会儿，他又浮出来，看见楚行云脑袋还埋在大大的一叶熊里，毛绒绒的熊热得他额角微汗，却怎么也不愿放手。
　　谢流水盯了良久，扭头又溜进墙里。
　　可没一会，他又从墙体里滑出半截身子，见楚行云仍睡得很沉，大约是累坏了……
　　某种情绪捺下去又竖起来，不倒翁似的惹人烦，最后，谢小魂认命般叹了声气，悄悄融进那只巨大的一叶熊里。
　　他抬起毛绒绒的熊手臂，轻轻地拥住了楚行云。
　　抱抱你吧。
　　偷偷躲在熊里的谢流水，这么想着，渐渐也睡沉了。
　　※※※※※※※※※※※※※※※※※※※※
　　后来这些老爷都死了
　　希望三次元也能如此

第十六回 行路难1
　　第十六回 行路难
　　述前夜拾花役魂，
　　百鬼手无影丝阵。
　　楚行云醒来时，已是晌午，他麻溜地翻身下床，却觉得有点不对劲——
　　身旁这只熊……跟着他跳下来了。
　　楚行云盯着这一头站立的熊，觉得人世间，颇有些微妙。
　　熊里的谢流水在这目光下直冒冷汗，他本想趁楚行云没醒，就缩回墙里。谁知这熊竟有进无出，三魂七魄皆困死于此，任他翻颠打滚就是不得脱。
　　楚行云瞧见牵魂丝隐进熊身，这里边是谁，昭然若揭。可盯了好一会，却毫无动静，想这谢贼子好歹也是二十七八的大男人了，钻到自己的玩偶熊里还躲着不出来，算什么事儿呀。当即一把扯过牵魂丝，没好气道：“你是有什么毛病？”
　　谢流水在熊里翻了个白眼，心道：是是是，我脑抽、我犯贱、我自作多情，总行了吧。想着便转过身，背对楚行云，不理他。牵魂丝拽得痛，但小流水不愿流露出来，故转了个童女腔，娇滴滴地开始哭，时不时掺几句脆生生的“行云哥哥”，梨花带雨惹人怜。
　　不得不说这谢九流的变音确实以假乱真，但楚行云听着讨厌，又拔不出谢小人，气得把熊推倒在地，拽开后背绳结，硬生生将他从熊里刨出来——
　　只瞧谢魂灵身上，牢牢地粘了好些杏花干。
　　楚行云感到奇怪，当初自己做这玩偶熊时，为了效仿娘，便择了些干花进去，不知为何却将谢小魂粘住了。他伸手去拨弄那杏花，不料竟黏得死死的，于是狠力一撕，弄得谢童女又哭天喊地，唤起“行云哥哥”来。
　　他忽而想起，前夜人头窟里石刻画前，曾答应谢流水三日后去看杏花，算来便是明日了。只是朝不谋夕，谁又知瞬息变故，但瞧此人也没再提这桩事，到时浑赖过去好了。
　　反正这人地痞流氓，又何必讲那言必行行必果。
　　如今形式波谲云诡，楚行云本想径直去李府蹲点，早谋划早布局。
　　谢流水却不依了，闹他要去管谢尸体。行云早把这茬忘了个一干二净，不过他昨日从密道出来时，已将眠阳花田里的肉身藏到他打猎用的小据点，跟鱼干一起存于地窖，自认为是仁至义尽了。料想今夜必有一场恶斗，实在不愿徒增是非。
　　奈何谢闹闹聒噪得超乎想象，一会是沧桑叔叹命运苦，一会是美少｀妇骂负心郎，乞丐哭诉、泼皮耍赖、婆娘骂街，小小的喉咙里像住了个人间。鸡鸣犬吠红尘闹，烦得楚行云直想捏爆他嗓子眼，叫天地安宁。遂奚落道：
　　“你这口技怎不留着表演？好财路呀。不过，大名鼎鼎的不落平阳坐在包子铺前，腹中空空囊中更空空，倒也好风景。”
　　谢贱贱一愣，想那日在天街，果然后头飘了朵小尾巴云，故笑嘻嘻地答：“承蒙楚侠客挂念。京中有善口技者，是我师傅也。”说着，悄悄凑到耳边来，“我大前夜才给你表演过呢，忘啦？”
　　楚行云面无表情地举起双手，捂住耳朵，就这么下山去。
　　可红尘中，还有许多甲乙丙丁，平生最爱投以目光之洗礼，故生而为人，实在难以随心所欲。任谢小魂百般折磨、千般刁难，楚行云也要站如松、行如风、不动如山。最后谢流水万般无奈了，只好利诱：“你不想知道展连的事了？”
　　一语中的，但楚行云佯装不在意：“此事我自会去查，不劳你编故事了。”
　　“我又怎么编故事了。如今变成这魂样儿，生死由你，任你搓圆揉扁，很可以了吧……”
　　“呵，搓圆揉扁，你倒是会挑词儿，怎么不提提反客为主？”
　　“你什么意思？”
　　楚行云转过头：“当我傻吗？人头窟里，你自言用幻境困我，没成功，反被女童怨鬼冲撞，才在体外成了形。可事实上，你早成功了，控制我，从展连身上偷东西……”
　　谢流水眯起眼睛，他想起昨夜楚行云突然醒来，张口就问展连，又想起自己梦见的小行云，便道：“你能读我记忆？”
　　眼前人虽仍是嬉皮笑脸，但楚行云忽而感到蛇一般的冰冷盘上心头。他斟酌少顷，还是如实回：“见了三个片段：你偷展连东西，展连来接我，还有……你和你娘吃饭。”
　　谢流水怔了一下，忽然笑了，问他：“我娘好看吗？”
　　楚行云不懂这人思维怎么跳这来了，但还是“嗯”一声。老实说，谢流水的娘起止用“好看”来形容，他有生以来没见过如此绝色，便是武林第一美女赵霖婷，怕也比不及。
　　心头的蛇一下跑掉了。谢流水神情一丝未改，还是笑：“反正楚侠客也没看全，不如这样，人头窟里有关你家展连的所有事，随便问。我只要你回你那据点，帮我身上的伤重新包扎，别给捂烂了。”
　　“清林居在西，据点在东，绕一大圈。今日事忙，以后再去。何况等展连回来，自然真相大白，何须用你？”
　　“到时又不知道回来的是哪个展连咯！就算他回来了，干嘛要对你实话实说？”
　　“展连自不会骗我。”
　　谢流水笑一笑：“当夜展连问你：从哪得知天阴溪的事？你敷衍他‘说来话长’，心里却在盘算怎么把跟我的事都掩盖了。你有心骗他吗？也不是，只是一来没人信什么灵魂同体，二来追源溯本，还要从我闹华楼讲起，太麻烦，某些情节还少儿不宜。你自己如此，凭什么要求别人展连就得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何况你宋家长大，王宋两家向来表面和气，他若拿他当王家侍卫，就更不会对你说什么了。”谢流水又言，“说他存了坏心故意要骗你吧，可能也不是，但说他没骗你吧，偏生字字句句又都是假的。”
　　楚行云皱了眉头，他听出谢流水话里有话：“你意思是，人头窟那晚，展连从头到尾说的都不是真的？”
　　“我可没这么说喔，省得楚侠客又来教训我疏不间亲了。你不是信证据吗？口说无凭，眼见为实。我反客为主之后，偷了展连什么东西，你梦里自己瞧得很清楚。”
　　“你从展连身上摸出个白石头……”
　　“那不是石头，是个墨块。”
　　墨块……白色墨块……
　　雪墨！
　　只听谢流水再道：“那晚寻雪墨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雪墨组，是展连自己。”
　　“等等！你别张口就来。昨日在密道，分明听那黑面怪说雪墨到手了，如何又在展连身上？”
　　谢流水笑：“世间有宝贝，自然也有西贝。你家展连拿的是哪一个我就不知道了。他那晚说的话，我觉得不对劲，可你傻乎乎的，我没办法，只好去搜搜身，嘿，结果偷着块雪墨，可大发了！”
　　楚行云没好气：“展连有何不对劲？他平日里便是那样……”
　　“不是神情性格，是他说的话不合常理。他自言带人上天阴溪后，被所谓的雪墨组攻击，带人退到林子又遇血虫，侥幸躲进白｀粉山洞，化险为夷。可深更半夜，危机四伏的，他不好生安歇，自己一个人跑出来探路，什么毛病？”
　　谢流水顿了一下又接道：“再退一万步，就当展连作为头领，出来为弟兄们探明前路，来探路的老大迟迟不归，作小弟的会有多心焦，他应当挂念一二。可后来困于人头窟时，他却一句也没提到他弟兄。要么是他最先躲的那个山洞出了变故，那群人折在里头，他自己出来，又或者从头到尾，就只有他一个人。”
　　楚行云不认同：“展连当王家侍卫多年，和手下同生共死。而他当时确实带了人上天阴溪去，又断不会弃之不顾，那照你这说辞，这伙人岂不是蒸发了？”
　　谢流水沉吟了一会，忽而道：“如果那伙人全被掉包了呢？”
　　楚行云怔住。
　　“我算猜明白了。那晚来李府给宋长风报信的少年，后来上山就变作无脸人，打得你跳崖，大约展连带的那批人，早就有问题了。真展连行至一半，忽而发现身边人全不是自己人，就像你遇到假展连一样，赶紧走为上计。出于某种原因，进到血虫林里，瞧他对待血虫镇定自若，不像侥幸死里逃生的家伙，大概早有准备，从山洞里拿来白｀粉，开始一边撒一边寻找……”
　　“若是如此，他应当……”
　　“应当怎样？跑回宋府求助你和宋长风？同生共死的手下尚且不知底细了，他又怎知你俩真假？喔，难怪当夜在人头窟里，展连不顾周遭境况，偏要旧事重提向你道歉，一来试你真假，二来求个冰释前嫌、同舟共济。哎呀，好细的心思呀！”

第十六回 行路难2
　　楚行云不想理会谢流水的弦外之音，展连在他心里，一直是个说话太实诚的好孩子，故道：“你一面之词罢了。既然你执意认为展连是在寻雪墨而非探路，那你倒说说，他怎么个寻法？”
　　“展连那晚是不是说过，他出来探路，并生了火堆做照明标记？”
　　“是又如何？”
　　“楚侠客想一想，那火堆有何特别？”
　　楚行云仔细回忆，忽而想起，那火堆外有一圈圈白｀粉撒的圆界。
　　圆……界……
　　心头一记灵光闪过。那一圈圈缩小的圆界像在确定范围，而处在圆心的火堆则像个定点，楚行云顺而想起人头窟里，石刻画前那三个发红光的大字——
　　“火溪源。”谢流水笑看着他道，“你家小展连那晚探并不是路，而是地底下的火溪。先定源头点，再定分支点，接着生火做标记，两点定一线，用白｀粉描出水道……”
　　“等会。那晚在石刻画前见到‘火溪源’三个字，已是进到人头窟里了，展连的火堆生在洞外……”
　　“楚侠客还说自己信证据，换成你自己人存疑，就开始死命反驳，不断狡辩，动也不肯动动你的小脑瓜。那夜在人头窟里，我们走的是直道吗？”
　　楚行云无法反驳，当时谢流水叩开机关，他们走入石径，这石径的曲直就不能确定，到了千头窟，又遇黑影人来毁阵，仓惶入水而逃，也不能笃定水道笔直，更不用说石刻画那里，干脆就是个圆道了。写“火溪源”的地方，在地上就对应着洞外火堆，也不是不可能。但展连向来直性子，心里装着东，绝不会说西去，谢流水的猜想算有一定道理，但和他认识的展连，性情对不上，因此总想揪出些纰漏来，脱口质问：
　　“火溪在地底，展连如何能在地面上描出水道？再退一步，就算他描出了水道，这和寻雪墨又有何干？”
　　谢流水冲他吐舌头，不跟他说话了。
　　楚行云问出来时就忽然明白了……
　　绣锦山河画。
　　那画黑山红水，红者为火溪，本质是张地图……
　　没等楚行云想完，谢流水忽然插道：“如果这张地图一开始就在展连手上呢？”
　　是了，照着地图描水道，之后自然按图寻物，最简单而合理的解释。但如此一想，楚行云马上觉察出不妙：“照你这么说，雪墨是展连寻的，绣锦山河画也在展连手上，那顾三少两大所图之物，岂不是都落入……”
　　“你以为展连为何去而不复返？”
　　他无法复返了。
　　楚行云心头极剧不安：“所以，那夜跳出来毁阵的黑影人，还有红蜥爬满洞窟时，恰好灭掉的火光，这些都是冲着展连来的？”
　　“我又不是谢上仙，我怎么知道？但如果他真和绣锦山河画扯上了什么关系，那怕是要惹一身腥了。”
　　“那画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哔哔，我们只说人头窟里的小展连，你跑题了，我不告诉你。”
　　楚行云无语：“那好，你回答我，最后来接我的展连，到底是谁？”
　　“谁也不是。”谢流水沉默了一会，“那不算人。”
　　云有心试水，明知故问：“什么叫不算人？”
　　水眯着瞧他：“楚侠客，当时的石刻画你自己也看过了，咱们就明人不说暗话，来接你的就是人首蛇身的怪物。它先是发出展连的声音，你一个欣喜若狂，上赶着就去手牵手。当时四路无援，你还是个武功尽失的小瞎子，我能怎么办？就这么由它拉着吧。接近出口时，我拽着你逃开，从瀑布口跳出去，在空中硬拉住你，才没摔出个肝脑涂地一尸两命。后来我看到展连带着人来了，也就没多想，谁知你起来就说他也是个假货，麻溜要跑路。”
　　“既如此，我也打开天窗说亮话，从假展连那翻墙溜出，书柜前抽书开密道，那本书的封面便是个穷奇纹，里边完整地绘着一个人如何变成蛇身怪物。”
　　谢流水挑挑眉:“那又如何？”
　　“某人不是说，十年前，有人大力肃清穷奇假玉，自此穷奇在知情人里就表清剿之意。还说，这什么局，就是由混沌、穷奇、饕餮、梼杌，四凶之玉而引。我遇着的那些小白瓜，脚踝处又纹着饕餮。至此，我便有个小猜想，穷奇纹并不只是剿灭之意，它很可能是某个邪教或者家族的标志。”
　　楚行云停了一下，想看看谢流水接不接话，然而小谢难得安静，楚行云只好继续道：“我想，这四凶，大约是四家图腾。每家都有图腾玉，有何秘籍禁｀书，也纹上这印记。谁家干了什么大事，大伙就用图腾来代称。如此一想，还算合理了。只是不知，十年前弄出大清剿，十年后又弄来人蛇，叫我生出掌中目的这只穷奇，到底姓什么？”
　　他以为，此番话至少能让谢流水脸上那胶水似的笑意干了，不料此人哈哈大笑：“这有何难？楚侠客今夜李府幽会，自会得佳人芳名。实在不济，你就死皮赖脸拉住别人不放呗，姓嘛叫嘛是否婚嫁都可问个清楚。”
　　论插科打诨没个正经，楚行云自认输水一筹，于是不再理他，沿着原来的方向，大步走了。
　　谢小魂瞧他仍是不去据点，慌了，忙跑上来拉住他：“好楚侠客我错了，对不起，你别不理我好不好，我们去据点嘛，走嘛，行云哥哥。”
　　其实楚行云心里听别人叫他“哥哥”，是很舒畅的，尤其是比他年长者，瞧他们不得不拉下身段求自己的样子，妙极。可谢流水这叫得太廉价，张口就来，好没意思，倒显得他被调戏了一样，故而十分不喜。
　　何况被谢流水这样一说，他更忙了，更没时间去据点。那雪墨本是展连的，友人跟贼人灵魂同体于是东西被偷了，这种事神仙也算不到。楚行云只怕谢流水此番举动已坏了展连计划，陷他于不利，如今不得不重返人头窟，取回雪墨来，早寻得真展连，尽快完璧归赵，亡羊补牢。想着，便走进了条捷径山道。
　　谢流水上前拦住他：“你这是去哪？”
　　“回人头窟，取回雪墨还给展连。”
　　“你疯啦！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人头山洞一日游，免费观摩骷髅头？”
　　“你若不做那奸贼事，我又何苦为之。”
　　“行云哥哥血口喷人，我不过做了回小贼，就污蔑我奸了。”谢流水眯着眼，流里流气地上下打量他，“你说说，我、奸、谁了？”
　　楚行云有时真想撬开谢嘴欠的小脑瓜，瞧瞧他里边怎么长的，寄人体内、仰人鼻息，还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一身贱骨要讨打，成全你！他捏起拳头就要揍下，不巧，路上来了个眼尖的小孩：“娘，那个大哥哥一个人在哪里干什么呀？”
　　“别乱看，快走！”
　　谢流水狂笑不止，楚行云无言可对，只好若无其事地自己走。没过一会，谢犯贱又跑来了：“楚侠客若取回雪墨，可千万别犯死脑筋想不开，今夜先占为己有，用上一用。”
　　“我用它做什么？”
　　谢学究摇头晃脑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那黑面怪回禀完雪墨到手了，又提到‘对方’要改交易地点，想来顾家三少是要拿雪墨去换点什么。今夜子时李府，待他俩一碰头，我们就举着另一块雪墨跳出来，真真假假，多有趣！”
　　这倒不失为一计，想这雪墨也跟穷奇玉那劳什子似的，赝品一堆，到时就拿这六耳猕猴去恶心他们一下，搅黄这些坏家伙，总是极好的。
　　念及此，楚行云忽而记起一事，将谢小魂扯过来：“你那时把雪墨藏在人头窟哪了？”
　　“嗯……这个嘛，行云哥哥帮我包扎包扎伤口，我就告诉你，不然人家是不依的。”
　　楚行云心想，先哄哄你算了，于是正色道：“等今夜李府事了，我便搬到东据点去，日日皆可照顾你那尸首，你又何必急于一时……”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若楚侠客毁约，那就咒宋长风千刀万剐，展连五马分尸！”
　　“你！”楚行云正欲教训之，路上又来一群机灵的小屁孩，让他没法下手。谢流水瞧他不肯答应，于是一屁股坐到地上：“我的好行云哥哥，你若言必行行必果，那便祝宋长风节节高升、觅得千金，祝展连春风得意、娶得佳人。你若不肯依，那我就坐在这里不走啦！”
　　楚行云咂舌，这不落平阳虽说是个下九流吧，但好歹也是臭名昭著恶名远播的下九流，江湖悬赏榜的状元！怎么没一点儿包袱，坐在地上耍赖。一时极无语，只得答应了他。
　　谢小人终于得逞，欢呼一声，兴高采烈地跳起来，跟在楚行云后头，做一只快乐的小尾巴。
　　※※※※※※※※※※※※※※※※※※※※
　　今天是一个可爱的日子，收藏一下作者专栏好不好呀！谢谢啦！^～^开心

第十六回 行路难3
　　楚行云边走边忆人头窟，其间种种毛骨悚然，不堪再表。重返，说着容易，那般万恶凶险地，如何有去有回？血虫、红蜥、人头，这些死物也就罢……
　　忽然迎面走来两位神色不善的猎户，楚行云不知其底细，闪身避入暗处，一个道：“这些所谓的江湖人，满口假道义，什么鸟东西！山神爷爷都没说话，他胆敢说封山就封山了！他谁啊！还亏得是修阳气练正道的，呸！”
　　“三哥，权且忍忍吧！讨生活又不是说书，所谓正道不过是真气属阳之人的统称，里头可什么人都有。我们去别的山打猎就是，那群佩剑戴刀的鸟人，咱们惹不起。”
　　“可恨如今世家衰微，门庭锐减，都让这些个散户鸡犬升天，没个规矩！看那楚什么来着的，不夜城勾栏院里出来的玩意儿，也配叫个‘侠’字？”
　　谢流水偷偷看楚行云反应，许是这种话听得多了，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倒是年岁小的那个，大抵听多了楚侠客传奇事迹，对其崇拜有加，当即跳脚：
　　“三哥你这话可不中听了！世家门派在时，也没少作威作福。何况楚侠客的真气是十阳！‘十阳’三哥你懂吗？比九阳纯度都高的真气！”
　　“瞎说话，你以为你哥屁都不懂？真气的纯度就是以九阳封顶，每本书都是这么标的，哪里有什么十阳，都是骗你们这些小孩的！”
　　“哎呀哥！我看过好几场斗花会了，至少比你懂吧！九阳好比是掺了一点点杂质的黄金，十阳是不掺一丝、一毫、一点点杂质的黄金！不像那些真气为六阳、三阳的磕碜货，活像金里掺铜掺铁的假首饰，还爱出来现眼！因为十阳实在太稀罕了，所以写书的基本没考虑过这个情况。楚侠客这么天赋异禀，哪里会是不夜城……”
　　“怎么不会！我又没说他在那干什么，他若从小有这内功，许是在不夜城里做个打手，跟那些渣滓一起逼良为娼……”
　　“大胆！你俩何人！敢在背后议论我行云哥的是非！”
　　楚行云本正要走出来，忽听这一声喝，微怔住，只见一位小公子携着八名仆人飞身而下。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王家独苗小少爷，展连天天要伺候的小祖宗——王宣史。
　　只见他身披一团大红氅，足蹬两只翘头靴，襟前粉桃三朵俏，更衬出这小公子肤白无暇，一张玉脸儿怒腾腾，杏眼含威，柳眉一挑，狠狠道：“给我拿下！撕烂他们的嘴！我行云哥十三岁火烧不夜城，踏南门、平北殿，挑遍四十八恶煞，九十六罗汉，毫发无伤，全身而退……”
　　“咳咳……”楚行云清咳了两声，幽幽地从暗处走出来，王宣史吹着不害臊，他听着可臊得慌，又悠悠看了几眼围上去要掌掴的仆人，王宣史心领神会，转头骂道：“你们还不把手收了，我行云哥在呢！”
　　“我不在就可以乱打人了？”
　　王宣史立时软了声音：“行云哥哥！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这样的人，你是知道我的，对不对？”
　　谢流水听了这一声甜到心里去的“行云哥哥”，哎哟一声，夸张地倒到一边去捂牙龈：“楚侠客，我再这么跟着您，迟早得被齁死了，哎呀，好酸好酸……”
　　楚行云无言，以前展连带王宣史跟他山里夜游，王宣史要洗澡又怕溪水冷，耍公子哥脾气，他嫌吵，索性十成十真气洒出去叫溪水变温泉，直把王宣史看呆了，后来大约又看他舞剑、看他踏雪无痕，从此崇拜得五体投地，并随着年岁增长愈演愈烈，直变成现在这叫他哭笑不得的模样。
　　只见王宣史对着那几个仆人喝道：“你们还愣着干嘛，快把人放了！光天化日乾坤朗朗，随手打人，成何体统！”
　　“那个，小少爷，是您让我们撕烂……”
　　“闭嘴！闭嘴！闭嘴！本少爷是说了没错，但我说打了吗？我说‘打’字了吗？还不放人！真不愧是展连教出来的！永远领会不了我说的话！饭桶、饭桶、全是展式饭桶！”
　　几个随从深得展连真传，全都面不改色，对这个娇公子运用反复手法、极富节奏感的说话方式习以为常，眼观鼻鼻观心，一律采取“不要和傻孩子计较”这一策略，整齐划一地站到一边去。
　　王宣史兔子似的，一团雪白蹦到楚行云身边，谢流水心想这人要是只小狗，尾巴该摇断了。楚行云有十阳、剑法、踏雪无痕，是挺厉害的，但也不至于崇拜成这样吧，出息呢？
　　但这小祖宗可不管什么出息不出息，以前待在府里，最厉害的就是展连，看他上下腾飞，倒也得趣，可那次山游，仿佛是井底之蛙忽见大海，心境翻天覆地了，从此就变成：展连——什么玩意儿，楚行云——天神是也。天神哥哥降临人世，自然要好好黏住，沾点神气才行。
　　楚行云对此，是很为友人不平的。从小到大，展连为这个小祖宗出生入死多少次，好嘛，长大了就崇拜他楚行云去了。无怪乎展连提到这小公子就没好脸色。
　　其实展连跟他并无太大差距，只是路子不同。楚行云打打擂台即可，故而专精就好。但展连要护主，行刺、下毒、救人各个情况都要会应对，歪门邪道、暗器阵法，要有所涉猎；江湖动向、奇闻异事，要了如指掌。没法像楚行云这般一心只练圣贤功，只拿单项来比，实在对展连很不公平。
　　然而楚行云瞧王宣史这崇拜劲儿，想来是看不透这些的，这小祖宗跟自己说话，那是甜腻腻，然而一转头，就去凶仆人，恶狠狠道：“展式饭桶们！快去找个轿子，本少爷累了要抬着上山！”
　　楚行云心想，一段时日不见，这孩子又娇气了不少，还要坐轿子上山，正要劝说一番，却败在了王宣史一双沉着星星的眼睛，这么巴巴地望着人，叫楚行云说不出话来，想想算了，他是王家独苗，有些人生来便有娇贵的命。
　　王宣史兴高采烈地拉着天神哥哥去小树林独处，楚行云此时无法，只好柔声问：“你怎么跑这来了？”
　　“我闲着无聊，听说我家有一个手下在这封山，我来视察视察。”
　　敢情骂的是你家，楚行云腹诽。又听他忽然发恨：“我要去看看那家伙有没有偷工减料，干得好不好，这么些天都在埋头苦干，想必是干得极好，若是不好，我就扒……”眼见王宣史就要脱口而出“扒皮抽筋”，但似乎想到这可是在行云哥面前，转而低声念了个“有所惩戒”。
　　楚行云忽而感觉这说话语气不大对，便问：“你说的那个手下，是展连吗？”
　　王宣史咬着下唇，小玉人似的脸，浮上层怒红：“就是他这个饭桶！他可是我的贴身侍卫！跑去山野里，搬土卸石，灰头土脸！丢死人了！跌我的面子！必须把他叫回来！”
　　楚行云却忽而警觉了：“那你飞鸽传书就是了，再不行，用你们王家枭十八急令，速召而回，不必自己跑来。”
　　“我用了！我都王家枭六十四急令了！他传书说有种自己上山来！展连这个饭桶，明明只是个侍卫，吃我们王家的，用我们王家的，胆敢来笑我草包，气死我也！上山就上山！谁不会！”
　　“展连回信中笑你是个……草包？”
　　“对！行云哥哥，他过分吧？我就知道他对我不满，存了反心，这回可被我抓到了，瞧本少爷亲自上山教训他！”
　　楚行云心中警铃大作：“展连是什么时候回你信的？”
　　“嗯……前夜子时吧，我都睡熟了，小枭飞到窗前来。行云哥哥！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生气，我都气炸了！展连简直是熊心吃了豹子胆胆大包天天理难容！”
　　楚行云心里“咯噔”地一下，连谢流水也坐起来。
　　前夜子时，他和展连都在人头窟里。
　　这个传信的展连，又是谁？他赶忙再问：
　　“那你这么讨厌展连，当时怎么没直接杀上山来？”
　　“我……我那老爹呆在家里，我出不来，今天……今天他好不容易出去办事，我就溜出来了。”
　　“喔，原来如此，你挺不容易，展连着实可恶。宣史，你再过来一些，我们好久没见了……”
　　谢流水翻白眼，瞧王宣史那酥倒半边的怂样，怕是压根没听过他行云哥这么亲切地叫他“宣史”，当即傻乎乎地就靠过来，楚行云朝他雪白的颈子上一捏，王宣史登时晕了过去。
　　“哇，楚侠客，你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啊？”
　　楚行云雪亮的眼睛盯着谢流水，一笑：“卖你这颗药。”接着一把将他揪过，“来，你不是口技强吗，给我学他叫个‘行云哥哥’来。”
　　“……楚侠客，你逼良为娼。”
　　“快学。”
　　“楚侠客太高看我了，我……”
　　“谢流水，你若学不来，我就叫你那尸身千刀万剐，你若学得来，我就叫他平安喜乐。你若不肯学，那我是不依的，现在就叫你灰飞烟灭。”
　　“……”谢口技叹了声气，清了清嗓子，开口：“行云哥哥，你说展连可不可恶！真是气死本少爷了！”
　　“成，过关。”
　　“聪明的楚侠客哟，我就算装的再像也没用啊，我脱出体外了，轻易不能附体回去，别人又听不到我声音……”
　　楚行云微微一笑，答：“临水城，杏花一绝。”说着，便走到一棵杏树下，随手捡起一片干杏花，含进嘴里，再一把抓过谢小魂——
　　谢流水的唇舌登时就粘上去，再开口时，便学道：“展式饭桶们！快去找个轿子，本少爷累了要抬着上山！”
　　声音一模一样。
　　楚行云十分满意，谢流水却觉得十分微妙。由于干杏花对他特有的黏力，他只能附上楚行云的嘴喉，其余器官皆不受他控制，整个魂以嘴为定点钉在楚行云身上，四肢却从他身体边溢出来，诡异得很。楚行云却在脑内发出各种指令让他去练习。
　　谢流水忍不住心问：“你把他敲晕，准备带这小子上人头窟吗？”
　　“不然如何？王大人出门办事早有日程，王宣史能哪天溜出府，府里必有人算准，保不定是那八个仆人里的哪一个，连展连都可以掉包，这几个人更不在话下了。”楚行云心中盘算，等王家的仆人回来，就用谢流水的变音发号司令，若这仆人里果真有炸，便狠狠揪出来，若能盘问出这内鬼意欲为何，背后主使又是谁，那就大有收获了，至于王宣史，楚行云觉得这孩子年纪小、心思浅，应对不来，还是无忧无虑地会周公吧。
　　谢流水听罢，却没好气地回：“喔，那武功尽失的楚侠客，在重重危机里的人头窟里，护一个屁也不懂的小公子，想必也是不在话下了。”
　　“这倒是很吃力，不过没关系。”楚行云笑着捡起一把干杏花，“我武功尽失了，某人可没有呀！”

第十六回 行路难4
　　谢流水哀嚎一声，顿觉人生太苦。他本见楚行云凡事都自力更生，估计是没想到可借用他的武功，还想把这留作后招。不料老天专跟他过不去！有这干杏花作祟，楚行云更要牛马似的奴役他了！真是气短恨长人生苦，不如意事常八｀九。
　　楚行云倒觉得这人生啊，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他好不惬意地将杏花干贴于腿上，却听树林外传来一声：“小少爷，轿子来了。”
　　这么会儿功夫轿子就来了？他当即吐出口中杏，抛出谢球球前去查看，流水小魂灵如实禀来：“楚侠客好大的阵仗，外边八八六十四个仆人等着给你抬轿子哩！”
　　果然有鬼。楚行云本以为那仆人中只有一二内鬼，没想到全是不轨之徒！事不宜迟，楚行云催逼谢流水发起轻功，足尖一点十丈越，排排林木为我开。
　　那众仆当然追不上，连楚行云自己也是心下一敬，当日闹华楼看这人上下纷飞，还不觉如何，而今亲身经历，方知厉害。
　　好几次他都觉得树枝尖尖欲戳眼，谢流水却轻车熟路穿行过，任前方枝横交错百般阻障，自有轻灵巧块御风而行。浔阳步本无独冠江湖之名头，但如此登峰造极实在难得。可见天下武功者，至深则至强，便是他原先九成的踏雪无痕，也只敢说平分秋色，不敢妄言高人一筹。
　　只是想到此人苦练出这等功夫，就去行那畜生不如的事，实在可气！真想撬开谢流水的小脑瓜，瞧瞧他是怎么想的。一身好本事，何愁不来钱，实在好色，买它个三宫六院，日日颠鸾倒凤，世人还赞你风流。偏去做奸贼事，名声臭、被追杀、还没钱，肚子都饿得咕咕叫，真是无可理喻。
　　转念又一想，许是谢淫贼有特殊癖好，非强不行，就爱那挣扎反抗却被狠狠侵犯的戏码，哪日若变得你情我愿，反要痿了。此念一出，登时碾灭了那一点敬，更觉此人无可救药，腌臜至极。
　　忽而，流水娘和小谢团子浮上脑海，仙颜神女怎教出这般孽子，小团子长大怎就成了谢淫贼，楚行云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于是自己脑补了一段故事：流水娘人美心善，不幸收养孽畜，谢团子小时受娘熏陶，故而可爱有余，长大脱离了娘的管教，暴露本性，便成了不落平阳……
　　忽地，寒光一闪，一把长长的黑刀迎面射来，楚行云偏身一避，谢流水提气一跃，上梢头，俯瞰，只见大刀霍霍，搅出一片黑风，所到之处，无所不催，楚行云定睛一看，顿时头皮发麻……
　　那把刀，没有人握着。
　　横刀劈尽苍木，仍不止歇，骤然立起，刀尖对准楚行云，直贯而来，谢流水用浔阳步打了个弯儿，这妖刀却好似生了眼般穷追不舍，楚行云看出端倪，豁地后腾翻，封喉剑出鞘，腾剑一削，朝刀柄末端剪了个剑花，长黑刀遽然一抖，好似断线的风筝，“噔”地一下坠空而亡了。
　　远处，倏忽飘来两个人影，光头和尚佛门子，绿萝美人红尘客。
　　一个道：“砚冰，你又失手了。”
　　一个回：“都怪你这呆子！刀太重，赔我无影丝来！”
　　那和尚笑一笑，眉目俊朗，解了金袈`裟，递给他：“施主笑纳。”
　　绿衣人一把夺来，揉作一团，一股黑气过纤手，瞬间，就将那袭袈`裟抽成丝，盘于藕臂，再一渡气，丝线便不可见了。十根玉指大动，他抬头一笑：“楚侠客，久仰啦！”
　　不妙！
　　只听微弱地“咯噌”声，楚行云身边数十棵参天大树，遽然被绞成百段，一片林霎时坍倒。
　　“砚冰，你又破坏树木。”
　　“你个死秃瓢，啰嗦什么！”
　　楚行云正欲挥剑，绿衣人眼神微动，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转头甜甜一笑：“楚侠客，你若再动一下，便如那树一般啦！”
　　行云暗叫糟糕，这是百鬼手萧砚冰。此人男生女相，雌雄莫辨，美色夺人，却也心狠手辣，平生最恨别人说他像女的，凡听见者，皆用无影丝绞成尸块，令诸多言辞不当的高手命丧黄泉。如今他抱着王宣史，应以计取胜……
　　没等他脑筋开动，便飞来一声传音：“哪家姑娘在那搔首弄姿，弄出这么些头发丝来丢人现眼！”
　　他回过头去，只见一把银刀舞得猎猎生风——
　　展连！
　　楚行云惊而不敢喜，见这人刀上淬火，赤焰撩动，立时灼丝殆尽。解围后，展连对他道：“你没事吧？”说着，瞥了眼王宣史，“这小祖宗还是交给我吧，省得他添乱！”
　　楚行云可不敢给他，搂紧王宣史，正要吐出番托辞，那边萧砚冰已铁青着张脸，手指一勾，无影丝幽游而来，不知又在身侧布下怎的天罗地网……
　　但见百鬼手慢慢地张开五指，忽地，用力一收——
　　五指万人坑。
　　谢流水猛然认出，痛叫不好，腾地而跃，哪里还来得及，像孙悟空跳不出如来神掌，直掼倒在地，想当年萧砚冰凉山鏖战，就用此招杀遍诸神，血洗玄黄教，楚行云紧紧护着王宣史，再要提剑，无影丝已飞扑而上，将经脉关节捆了个严实。
　　展连祸从口出，更是首当其冲，无影丝劈头盖脸地打下来，初时，尚能用银刀淬火烧毁一二，然而很快便应接不暇，来无影去无踪的丝线多如牛毛，密不透风，展连独力难支，片刻便被丝线绞成个蚕蛹，撂在地上，不可动弹了。
　　不及喘气，又有丝从天而降，此时没有万人，铺天盖地的丝儿无处发力，只好拿树出气，将一片林子尽数绞秃，棵棵松木被五花大绑，同展蚕蛹、楚蚕蛹一齐高高吊起，树摇叶动，遮了半边天。空中仿佛张起了巨大的蜘蛛网，一万只猎物高悬于此，听凭主人发落。
　　楚行云想将王宣史搂紧些，用臂膀替他挡一挡，免得被无影丝伤到，不料稍一动弹，无影丝就像待攻击的蛇般直身而立，咻地扑来，给他周身加固三圈，楚行云催逼谢流水发功，用真气将丝线震碎，谢小魂却消极怠工，连声说恐高无法思考。
　　展连的情况更是危急，看不见的丝线深深勒紧四肢里，细细密密地渗出血来……
　　萧砚冰春风一笑，抬手欲杀——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一句声如洪钟：
　　“砚冰，莫杀生。”
　　话音刚落，风头正盛的萧砚冰便打了个踉跄，平地摔了。
　　主人一倒，千万跟丝便如脱线木偶，软塌塌地坠地而亡，萧砚冰摔了个狗啃泥，不知被人施了什么法术，爬都爬不起来，也顾不上美人形象，当即破口大骂：
　　“寂缘！我操`死你个傻吊！”
　　与他同行的那和尚听后，倒是风平浪静，温润一笑，缓缓言：
　　“砚冰，吊，不能操。”
　　萧砚冰气得在地上扭来扭去，挣扎间，露出半截小腿，白净的左脚踝上，戴着一串红莲。
　　红莲缚杀锁。
　　谢流水瞅了一眼，心道真惨啊，当年萧砚冰也是个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人物，没想到被套了这么个紧箍咒，从此一旦犯了杀念，就得摔。想想预备大杀四方时，唯我独尊的气魄和手势都做好了，就差临门一脚来一场血雨，忽然就众目睽睽地平地摔了，惨，惨不忍睹。
　　趁着这边在演唐僧念咒悟空打滚的戏码，楚行云赶紧脱身，躲入林间。
　　楚行云虽不认得人，但名号还是听过的。“寂缘”是了空大师大弟子，乃佛门中人，向来是个正派人物。当年萧砚冰年少轻狂，打得玄黄教人人自危，最后还是寂缘去收拾的。按玄黄教本意，血债血偿，当千刀万剐了萧砚冰，但我佛慈悲，最后寂缘给萧砚冰套了个红莲缚杀锁，带在身边，望其感化，改邪归正……
　　这边楚行云还没想完，那边又开骂了：“寂缘你个开妓`院的含鸟猢狲！他`妈`逼的怎么不早点圆寂了！”
　　只听萧砚冰越骂越脏，从父母问候到师傅，难为寂缘八风不动。楚行云心中直摇头，改邪路漫漫啊。只是寂缘向来是正道中人，此番前来，意欲为何？三十六计，还是走为上计吧。
　　他正要催逼谢流水走起浔阳步来，说时迟那时快，一把黑刀横贯林木，一下斩尽前路，寂缘一手提起扭动的萧砚冰，一边微笑道：
　　“楚侠客，留步。”
　　楚行云心想，你让我留步我就留步，那岂不是没有面子？这想法倒和谢流水不谋而合，两人当即左躲右闪，蹿进林子里，不及几步，一把银刀飞来，闪了眼睛。
　　楚行云仔细去看那银刀，发现略微有些不像，再转头，果然见那“展连”阴沉着张脸，道：“楚侠客，小少爷还是交给我们吧。”
　　果然又是个西贝货。
　　楚行云这几天可算是好生领教了江湖的易容术，此时抱紧王宣史，笑言：“展连那张脸何时这么吃香了，值得你们一个个装他？”
　　话音未落，已又蹿出十米开外，打不过，就跑，楚行云和谢流水都很信这道理。
　　奇的是，身后人竟也不追，待跑了好一会，都以为跳出如来佛掌了，却听一声中气十足的千里传音：“楚侠客，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且说两句话，你不仅不想跑了，反还要来倒追我们，你且信也不信？”
　　楚行云不信，谢流水也不信，两人难得身心合一，没商量就是跑。
　　只听第一句：
　　“听闻，楚侠客风流雅致，曾与一欢场女子交好，屡屡见面，可终究佳话难成，这女子，名唤燕娥。”
　　楚行云皱了下眉，却仍没停下。
　　再听第二句：
　　“还听闻，楚侠客身世坎坷，年幼时，有一妹妹，名唤楚燕。”
　　※※※※※※※※※※※※※※※※※※※※
　　记忆指路标→燕娥的事在第十回 火溪逢3
　　=w=

第十七回 局中客1
　　第十七回 局中客
　　斗四雄堂主上轿，
　　话八族混水摸鱼。
　　楚行云猛地一顿，勒住脚步。
　　妹妹！
　　燕娥真的是妹妹？！
　　楚行云心头火起，敢拿这个来捣鬼，真是太岁头上动土。他二话不说，拔剑出鞘，扭头就追。寂缘闻其声来，左提黑长刀，右拎萧砚冰，气沉丹田，两腿生风，那假展连武功不济，跟不上寂缘的轻功，很快，就被气头上的楚行云逮了个正着。
　　俗话说的好，落后就要挨打，可垂死还要挣扎一下。假展连运起真气，想欺负楚行云武功尽失。楚行云眼睛毒得很，不等这人气走丹田，便来了一招“霸辣一丈红”。
　　此乃十二血花剑的招牌一式，只见封喉剑快如虚影，剑尖朝假展连眉心一指，那人条件反射地一后缩，整个胸腹霎时暴露在外，楚行云调转剑头，腕间运力，反手一挑，青铜剑刃寒光骤闪，斜劈直上，杀气排山倒海，眼见这人就要被开膛破肚，楚行云忽然伸出左手，握住自己的右腕，往回一缩——
　　剑势顿时去了九成九，余下那一分，从假展连的左腹指到右胸腔，最后轻轻一挑，衣裳上，留了个小破口。
　　破口的位置正是心脏所在。
　　假展连惊出一身冷汗，十二血花剑法，号称杀而必死，“霸辣一丈红”作为其首，更是劲毒无比，将敌者从左腹斜切至右胸，最后挑爆心脏，劈成两半，瞬间血崩，溃堤而红，故此闻名。方才楚行云若不缩手……
　　假展连愈想愈后怕，怕得膝盖一软，竟跪了下去。楚行云也怔住，早知这人这么软蛋，前天醒来就不该怕他，管他什么真假展连，虚虚实实，打一架就知。封喉剑一侧，逼上假展连的脖子，楚行云冷声问：
　　“说。”
　　叫你说，却不告诉你要说什么，刀，又架在脖子上，言简意赅，就是诈供，遇到个慌张的，就倒豆子似的啥都交代了。
　　假展连怕得浑身发抖，脑子却还没乱，楚行云等了一会，举剑便往他大腿上补了一刀——
　　“啊——我说我说我说！我……我就是奉命……来找小少爷……其他也……不知道……”
　　楚行云再举剑，作势要往他腿上伤处里捅——
　　“不不不不！别杀我别杀我！你以前是不是认识一个叫燕娥的妓`女？为此还和王家展侍卫闹翻，有人说……她就是你妹妹！你想要更多消息就把小少爷给我们，其他我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你去问……问那和尚和那百鬼手！他们知道，他们一定知道！都是他们策划的！我……我就是个小的，楚侠客您行行好……”
　　楚行云转头，提剑而立，与寂缘遥遥对峙。
　　萧砚冰在一旁冷眼旁观，心想，剑乃兵中君子，虽也见血，但还是讲点清风明月，然而十二血花剑法，直抒胸臆，就是杀。楚行云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用此狠招，看来那什么楚燕，果真是戳中了他的痛脚。
　　既然戳中了痛脚，便纵有千万本事，又何必怕。
　　寂缘也明此理，收起黑刀，朗朗一笑：“楚侠客，出家人不打诳语，可是没错？你果真追来了。”
　　“你们想要什么？”
　　萧砚冰在一旁补道：“那人也说了，把你怀里那小白兔给我们，王家独苗，呵呵，可真是个宝贝。”
　　“我若不呢？”
　　萧砚冰尖利地笑起来：“楚侠客你可别再让我听到这个‘不’字，我听一次，你那可爱的妹妹，就要少一根手指头。”
　　楚行云猛然上攻萧砚冰，寂缘从容不迫地抽刀一格，欠身道：“砚冰说话冲，还请楚侠客勿怪，此番前来，只是请楚侠客能看在令妹的面上，帮一个忙。”
　　“帮什么忙？”
　　寂缘忽而就不说话了。萧砚冰在一旁又笑：“楚侠客你是不是搞不清楚状况，你妹妹在我们手上，我们叫你干什么，你还不得屁颠屁颠地去？”
　　“砚冰，不得胡言乱语。”寂缘低声念了一句佛经，萧砚冰左脚的红莲缚杀锁猛地勒紧，“啪”地一下又摔了个狗啃泥。
　　“你们究竟意欲为何？”
　　“楚侠客莫慌，我们所需不多，只是令妹的身体……恐怕不容乐观，若得空，可否方便跟我们走一趟？”
　　楚行云脑中大乱，燕娥果真就是楚燕！一举戳中他心窝。楚燕若还活着，就是他世间唯一的亲人了，现又搬出身体不行了的话来，如何能不急眼，眼见着行云就要点下头去，一直暗中观察的谢流水赶紧从体内伸出双手，一把摁住他脑袋，接着左左右右地摇晃起来。
　　寂缘忽而就见好端端的楚侠客，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拒绝也不要这么夸张吧，一时竟无言以对。
　　谢流水心里算盘哗哗响，眼前这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楚行云爱妹心切，脑子秀逗，别待会被坑进去了还帮人数钱，当即在脑内大呼小叫：“楚侠客别听他们胡言乱语！你妹妹自你八岁就走了，她当年也不过六七岁吧，分别十五年，你俩谁还认得谁！他们这些外人又凭什么能断定是你妹妹？”
　　“那反过来说，这些外人敢来说是我妹妹，想必也有一定缘由了……”
　　谢流水简直无语，再好言相劝，楚行云就给他来个两耳失聪、脑子罢工，一点也听不进人话。
　　楚行云确实无法冷静，他面上还有副从容不迫的架子，但内里，早已满心满眼全是妹妹了。他十三岁逃出不夜城后，几经辗转回到家，然而父母和哥哥，终究没有挨过饥荒，被卖掉的妹妹不知所踪，他孑然一身，独处人世，也曾多方打听妹妹的消息，可这天下太大，不仅半点线索也无，反而被有心的烟花女子听了去，假扮妹妹糊弄他来骗钱，楚行云寻妹心切，被骗了大几百两银子，完事了外头还传唱什么三刀换春笑的侠客艳情书，大赞他风流倜傥，楚行云真是有苦说不出。
　　从此他对妹妹一事便多长了几个心眼，遇着燕娥，虽也有些莫名的熟悉感，可因着骗钱教训，楚行云谨慎了许多，没开门见山地去问，只是旁敲侧击地打探，刚打探出一点苗头，正要寻个机会找铁证，展连就跑来给他搅黄了。楚行云气得不行，却又无可奈何，心中自有几分怅然，兴许燕娥也不是，人海茫茫，他难以找到了。
　　而今寂缘却跳出来，告诉他当年错过的燕娥，果真就是他妹妹！可谓一语中的，不管真是假是，从心理上，楚行云已信了八分，虽然谢流水劝之有理，然而他楚行云什么都可以舍，唯独亲人不可以。燕娥既然是妹妹，那不管寂缘这货人准备了什么圈套，上刀山下火海，跳，便是了。
　　眼见楚行云就要理智下线，要去答应跟寂缘他们走一趟了，谢流水眼疾手快，捞起楚行云的右手，抓着楚行云手腕一送，封喉剑便朝萧砚冰刺去，寂缘眉头一皱，黑刀出手，两兵交接。
　　寂缘脸沉了下来，双方本来好言好语，一方却趁人不备突然发难，实在小人行径。楚行云这回百口难辩，无奈高手过招，不容分心，片刻之间，十二血花剑已从“暴毙百莲生”打到“横死牡丹笑”，剑势浩大，剑速灵快，剑招刁毒，却被寂缘一一化解，势大则分流而破，速快则从中作梗，招毒则避其锋芒，而后四两拨千斤，以不变应万变，两人缠斗，一时难解难分。
　　谢流水在体内看着，楚行云武功虽失，剑法却发挥无瑕，形同废人尚且如此，等他武功光复，那还了得，溜了溜了，自己还是趁早跑路的好。
　　楚行云给谢流水这样一糊弄，被迫搅入战局，寂缘难对付得很，何况楚行云还背着个王宣史，提起十二万精神仍有些应接不暇，实在也没心力去编个台阶下。萧砚冰素来好战，看谁都不顺眼，没杀死那个出言不逊的假展连已经够窝火的了，此时还要匍匐于地，被寂缘救，更是火上浇油，十分不爽。趁死和尚缠斗，他悄悄动起手指，回收先前败落的无影丝，丝儿蓄力而发，纷纷附上被拔起的松木，萧砚冰十指微动，松木们就像成了精的树妖，舞枝弄叶，扭动着朝楚行云奔来。
　　“楚侠客，你可投降吧。”
　　楚行云一回头，唬了一跳，松树精来势汹汹，欲以封喉断木，怎奈何黑刀难缠，分身乏术，楚行云只得先冲寂缘晃了一招“夺魂剑兰刎”，转头冲萧砚冰飙了一记“丹桂十里血”，众多松木被剑气劈了个正着，后方刀气肃杀，楚行云一矮身，堪堪避过，抬头对寂缘道：“且慢，你们二打一，未免有失公正……”
　　话音未落，背后又一声响起：“谁说是二打一了，分明是三打一，小少爷还来！”
　　先前跪地求饶的假展连腾地蹿起，直冲他背上的王宣史而来，败退的松木精，也换了新的一波，卷土重来，另一面寂缘，一掌运起内力，一手黑刀袭来……
　　楚行云三面受敌，狼狈不堪，第一把先格住寂缘的黑刀，再回身一招“刺梅穿肺腑”，以虚之杀气吓住假展连，以实之杀势斩尽松木精，护住王宣史，只是如此一来，他必然要受寂缘那灌满真气的一掌，如今无内力护体，不知心脉能否不被震碎……
　　生死关头，间不容发，遽然间，楚行云左手自发抬起，与寂缘对掌而接——
　　一股陌生而强大的混沌之气涌来，寂缘片刻便撤退，一下变了脸色，皱眉道：“你不是楚侠客？”
　　萧砚冰和假展连听此皆是一愣，楚行云见对方自个儿懵了，被楚燕搅浑的心智也渐渐回了笼。这回许是像跳崖那会一般，危难关头，左手自发选择了利于生存的谢小魂，只是谢流水的真气自然与他十阳真气不同，两相对峙，暴露无遗。
　　忽而一计上心头，假作真时真亦假……
　　且管他们意欲为何，先炸唬一番，再忽悠套话，妹妹是一定要的，只是若被人牵着鼻子走，迟早要吃不了兜着走。楚行云立即示意谢流水去袋子里粘一片杏花来，谢小人十分听话，并积极地趁火打劫，嘴里衔起一瓣杏，朝楚行云笑了一下，悠悠送进他口中，舌尖极不听话地扫过贝齿，在柔软的内腔里打了个小圈儿，不待楚行云发作，忽又安分守己，心领神会地发出王宣史的声音，桀桀一笑道：
　　“谁说我是楚侠客了？”

第十七回 局中客2
　　寂缘等人皆是怔住，假展连听了王宣史的声音，反应最为激烈，一把上前要扭住楚行云：“你到底是谁？”
　　楚行云抬手一挡，谢流水轻功提气，后纵一跃，换了个萧砚冰的声音，调皮道：“死秃头，与我打个赌如何？我一句话也不用说，你便要猴急猴急地来追我了，你且信也不信？”
　　说完，谢流水拔腿就跑。
　　萧砚冰脸色铁青，正欲操纵无影丝来攻，被寂缘拦住，那和尚运气，渡了个疾风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传音而问：“施主何方神圣我们无意深究，只是想请教，真正的楚侠客在哪？”
　　楚行云眼睛一转，这话问的，倒有些有求于人的意思，瞧他们急吼吼地打探自己在哪，莫非真遇了什么麻烦事非求他不可？故而拿出燕娥这个平地惊雷先声夺人，好叫自己别瞧出来他们捉襟见肘。
　　不等楚行云发号司令，谢流水已用王宣史的声音笑答：“恕我直言，您三位饭桶论武功实乃高手，佩服佩服，然而论眼力实乃瞎子，那什么楚行云，有我还能有他吗？上黄泉路找去吧！”
　　寂缘脸一沉，一掌隔空打来，厚实的内力震得山林咆哮，谢流水丝毫不受影响，脚尖一点，向另一个方向去了，只听那和尚忽而提气狂追，声音近乎耳后：“这位施主，还请留步把话说清楚了！”
　　楚行云脑中一转，听到自己疑似身死就这么紧张，看来这伙人确实有求于他，并想用楚燕作为有求必应的保障。不过寂缘的态度还算温和，倒有望处理成一次平等交易，而非绑架要挟，要斗个鱼死网破不可。
　　再多想一步，他们手上若有燕娥，无论燕娥是不是楚燕，都得他这个亲哥认才行，如果亲哥都没了，那捏着燕娥也毫无用处，寂缘这伙人遇到的麻烦更无人可解。所以同谢小人来一出假戏真做，这三人便慌了神。
　　楚行云眼睛一转，干脆来个借水推舟，说真正的楚行云就在人头窟，好风凭借力，送他上山去。楚行云故意叫谢流水边逃边打，撩得寂缘动出真格，萧砚冰、假展连前来助阵，谢流水很敬业，让对手赢之不易，自己败得漂亮，这种输法最不会起疑。
　　萧砚冰用无影丝将楚行云连着王宣史捆了个结实，寂缘上前，施了一礼：“这位施主，我们并非冒犯，只是希望你告诉我们真正的楚侠客在何处？”
　　楚行云闭口不言。他算好了，一被抓就吐露真言，怕寂缘不到人头窟就对他起疑了，须得再受些皮肉伤，才像被逼出来的真话。
　　萧砚冰见他这幅尊口不开的大佛样，一笑：“你不说正好！”，丹凤眼挑起，皓腕轻扬，无影丝开始一点点收紧，勒进皮肉。
　　假展连记恨楚行云那招“霸辣一丈红”，此时不报更待何时？于是赶紧趁机上前，正要甩楚行云一巴掌，手刚扬起，谢流水立刻擅自开口道：“慢着！我说！”
　　楚行云发恨，心道：火候还没足，你捣什么蛋？
　　谢流水翻白眼，心回：一无所知云你靠边站好，信不信待会我说几句话，这个假展连就要拉来轿子抬你上山了？
　　楚行云半信半疑，将话语权交给了谢流水，谢小魂很是默契地接过：“你们要的那位，在人头窟里。”说罢，还配了一声冷笑，“不怕死的话就去找呗。”
　　“放屁！人头窟早就被占了，谁进得去？”假展连忽然急躁起来，“你他妈的说实话！”
　　“呵呵，谁占的，就在谁手上呗。”
　　楚行云听谢流水说了这么一句无头无脑的话，心下正纳闷，然而寂缘三人一下脸色骤变，萧砚冰立时松了无影丝，问：“你是顾家的人？”
　　谢流水想勾一下嘴角，显出高深莫测，然而毕竟是外来魂，操纵不利索，变得皮笑肉不笑。不过正好，反而更狰狞，唬得他们仨又是一愣一愣，尤其是假展连，兢兢战战道：“您……您是……”
　　谢流水忽而换了个陌生的声音，报出个名字：“顾雪堂。小子，好能耐呀，摔我巴掌？”
　　假展连忽而跪地：“堂主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只是办事不利，一时心急才……”
　　“废话就不必说了，去找个轿子抬我。”
　　“是！”假展连恭敬地像条狗，转头离弦箭似地飞出去。
　　楚行云看得愣了，忽而觉得好陌生，看他们的反应，这个顾雪堂应是如雷贯耳的头号人物。可他混了江湖这么多年，竟听也不曾听过……
　　“楚侠客你要是听过才叫奇怪，这江湖嘛，一圈一群人，一局一浑水，各有各的混法。”
　　“你又读心了？”
　　“偶尔偶尔，怪你自己想得太大声。今非昔比，你本是比武会出身，赢了，扬名天下，输了，掉点面子，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这边可不一样，每一步都得绞尽脑汁，好好地算，走对了，兴许能活，走错了，咱俩就一块下地狱吧！”
　　楚行云默而无言，又听谢流水接着唠叨：“所以楚侠客啊，你要吊起十二万注意力，该求我的时候呢，也要好好地求，你不懂的东西呢，我也会身、体、力、行地教导你。你别动不动就摆张臭脸。不过嘛……人性本贱，我可能就喜欢看你对我爱理不理，哪天你对我百依百顺，我就不来劲了。嗯，如此说来，楚侠客，你还是摆张臭脸给我看吧！”
　　楚行云在心中翻白眼：“别转移话题，顾雪堂到底是谁？”
　　“顾家麾下第一堂主，缩骨易容变声，样样精通。没人见过他真正模样。此人生平最厌走路，要么轻功跃，要么轿子抬，叫他自己走一段，他要杀你全家。此人内力不强，武器也只是一枚小小的刀片，唤作‘一叶薄’。最擅长的是假扮他人搅浑水，暗地里给顾家推波助澜，不知立了多少功。”
　　谢流水大抵是感受到楚行云心情不畅，故而又道：“你安一万个心吧，这人地位那是响当当的，又因长期在暗，压根没人认得。”
　　“照你这说法，岂不是谁都能假扮他，倒回去给顾家搅浑水？”
　　“啧，缩骨、易容、变声，这哪个是好学的技能？要不是有我精湛绝伦的口技，你能装他吗？缩骨我是不会，易容你现在也没条件，就靠我变声了。而且‘顾雪堂’这个真名，只有少数人才有权知道。所以我一念出来，假展连就信以为真吓得屁滚尿流。如今我们是会变声的顾家人了，这货真价实的顾雪堂没跑呀！除非他本人跳出来对峙，否则就骗这么一小会，休想识破。”
　　“寂缘和萧砚冰，也知道这个名字？”
　　“以他俩的能力，可能会混到没权知道“顾雪堂”的喽啰地位？”
　　“这么说来，你在这里，也是混到有名有号的了？”
　　“楚侠客，在你那个明敞敞的江湖里，有头有脸是好事，名号一报，大家肃然起敬，多有面子。但在我们这个昏暗暗的江湖里，有名有号，不如无人知晓。你可以披上一切有名有号者的皮，假扮他们搅浑水，而所有人都不知道你是哪根葱，你想干什么，这才是高明。你看，我一见你面，就理智退散，大喇喇地把真名报给你，感不感动？”
　　“……”
　　楚行云对谢调皮很是无语，这人怎么这么有心情？太多的人与事都如此陌生仿佛一脚踏进雾里，弄得楚行云心中惶惶。
　　比如，那人头窟里到底什么情况？楚行云摸了摸左掌心生出的眼睛，这洞窟诡异非常，后来又是谁占在那？先前那两猎户下山时，分明骂的是王家在封山，但谢流水说完话后，萧砚冰却断言他是顾家人，难道人头窟是顾家占了去？这顾家又演的哪一出？
　　那日在密道里偷听，靠黑百灵鸟讲话的顾家三少，想必是他们家的。不过大家族内里都各有派系，那个顾家三少和这个顾雪堂是一伙的吗？
　　假展连对顾雪堂很是敬怕，称他为“堂主”，可见假展连也是顾家那边的，那么假展连一直要夺王宣史又是怎么个意思？威胁王家？顾家给他下的任务？
　　还有寂缘和萧砚冰，夜话竹青时，竹青劝自己今年别去斗花大会了，临水城聚了一波面生的江湖人，竹青提到，他在巷子里见过一个浅绿萝衣的绝色大美人，当时正跟一个配黑刀的秃子说话，想来，这很可能就是萧砚冰和寂缘。这两人他倒是早有耳闻，只是想不出那把黑刀怎么会在寂缘手里？
　　在天街跟踪谢流水时，曾从算命那意外得知，天阴溪里有两把刀，一把黑长刀，一把李家的冰蝶刀。后来在人头窟前曾问过真展连，展连说他到的时候，天阴溪里只有一把冰蝶，没有黑长刀。
　　而如今，这把黑长刀在寂缘手里，那么冰蝶呢？是还在天阴溪里，还是到了谁手上？黑刀与李家灭门案有多少关联？寂缘手里握着这刀，是不是表明灭门案或多或少也跟他有点关系？或者说，寂缘和萧砚冰并不是两个人，他们背后还有……
　　楚行云突然打了个寒颤，所有谜团悬念，都没有妹妹重要！如果寂缘和萧砚冰背后还有人，那妹妹的情况就很难说了。当务之急，是必须确认燕娥到底是在寂缘、萧砚冰两个人掌控下，还是在他们背后势力的掌控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到底是哪一帮人！

第十七回 局中客3
　　现今，楚行云装成所谓的顾雪堂，假展连唯命是从，没威胁了。而寂缘和萧砚冰急着找所谓的真楚行云，也会跟他上山去。楚行云就可见机行事，让他们仨帮着对付人头窟里的牛鬼蛇神。
　　而他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旁敲侧击出妹妹的下落。如果寂缘和萧砚冰是两个人，那还好办，斗不过就有求必应好了，大不了老老实实帮他们的忙，但如果他们背后还有什么其他势力，他楚行云就决计不能任人摆布，听之任之的下场就是连着妹妹一块死无全尸……
　　“楚侠客啊！我真的求求你别想事情了！脑子里实在太吵！你有什么疑问不能问我吗？问问我让你很丢脸吗？”
　　谢流水在脑海中大声抗议。楚行云则不语，他没理出一条思路，此时就听谢流水的，只会听风就是雨。思考，一定要有一条自己的逻辑，然后再听别人讲，这样才能从话语中择出有效讯息，否则就是一堆碎片充脑，临到关头，全是浆糊。
　　这么想着，狗腿子假展连已经带着轿子来了，顺带还有三个当时跟着王宣史的仆人，楚行云抱着王宣史，坐进轿子里，谢流水很是爽快地道一声：“起——”
　　假展连和三个仆人便抬起轿子，提起轻功，开始跑山，萧砚冰白了一眼这种作派，与寂缘一同跟在轿子后。
　　不得不说这轿子跑得飞快，还四平八稳，楚行云舒舒服服地坐在里边，谢流水邀功似的朝他道：“看吧，厉害不？”
　　楚行云不想表扬他，省的谢小人嘚瑟。此时四肢是舒坦着，可脑子一团乱麻，他正忙着想怎样才能从寂缘口中套话。
　　就如谢流水所说，一步错步步错，如果没有妹妹的消息，走错一步棋，算他自己蠢笨，下地狱也就下吧。但拖着个妹妹，他不得不处心积虑……
　　说句实话，楚行云长这么大，并没有殚精竭虑地谋划过什么，他喜欢快刀斩乱麻，旁敲侧击、勾心斗角，不很擅长。若论痛痛快快打一架吧，他又武功尽失了，两边不是人。
　　如今，体内住着个时时想谋权篡位的谢小魂，手心里还长着个诡异怵人的掌中目，楚行云轻不可闻地叹了一气。
　　“嘿，楚侠客你坐在轿子上，谢也不谢我一声，还唉声叹气的，想干嘛？”
　　“你别吵，我在想事情，累。”
　　“累就别想了呗，你就这么几天，也想不明白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那是我一个人的情况，现在有妹妹……”
　　“燕娥也未必是你妹妹，你妹妹身上有没有什么胎记？”
　　“没有。”
　　“那这怎么认亲！你走的时候八岁，你妹妹走的时候六七岁吧，这十来年过去了，随便找个女的，也可以说是你妹妹呀！”
　　“我妹妹准头特别好，小时候扔飞镖、投石子，没有失手过。”
　　“你不会就凭这一点认亲吧？我说句实在话，江湖人，谁准头差了？他们就是捏着你这个死穴！你无法证明一个女的是你妹妹，也没法证明她不是你妹妹。不去管她吧，万一她是亲妹，去管她吧，就掉进他们给你准备的套子里，待会出生入死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发现这女的就一陌路人，白瞎你为那伙人卖命。”
　　楚行云沉默，好半天，只得在心中回：“血浓于水，我还是有直觉的，燕娥十有八九会是楚燕，要是当年……当年不那么优柔寡断，快一步找燕娥求证，也没有今天的事。”
　　“要是你当年不进宋家，什么事也没有。”
　　楚行云忽然一滞，逼问：“你几个意思？”
　　“我知道，楚侠客最是光明磊落咯，不爱步步为营算计别人，但你别怨，要怨，只能怨当初一脚迈进宋府的你自己了。哎，我说你脑子是不是有洞，明明有了十阳真气，天地人间，唯你独尊，自由自在地不好吗？怎么就想不开进宋府了？不知道一入侯门深似海……”
　　“宋长风……”
　　“是是是，宋长风是朵清清白白的小莲花，君子得不行。但他只是一个人，你不能把宋长风等同于整个宋家，宋母宋父俩老狐狸还精神着呢。”
　　楚行云心中微漾，道：“你不要老跳话，回答我，什么叫当年不进宋家就没事？”
　　谢流水正色回：“七年前的侯门惨案，听过没？”
　　楚行云心中咯噔一跳，没料到他会提这个，遂而点头。
　　“我本来觉得你有望是个局外人，所以不爱跟你说什么，想着灵魂分体后，我俩也就各奔东西，你还是少知道点好，要是你一直逼问我，我就骗骗你。可现在楚侠客既然救妹心切，势必要淌这浑水了，一无所知，分分钟是死。在这局里，多练一招武功，不如多知道一条消息。为了我们夫妻利益，对不起！共同利益，我也就不瞒什么了。”
　　“骗骗我？这么说，你之前讲的，都是编故事？”
　　“啧，楚侠客，听重点呀！那是之前嘛，半真半假咯！我现在不正准备对你赤诚相对，喔，我忘了，我们已经对过了。”
　　谢流水见楚行云又无语了，赶紧道：“你就当一边坐轿子一边听个说书的解闷呗，大可不必全信。七年前，侯门上下两百多口人一夜被杀，这个灭门的侯爷姓穆，我就这么跟你说吧，当年，穆家、顾家、宋家、赵家、韩家、李家、王家、薛家，八个族，家家都在这局里头滚着呢，没一个干净货。”
　　“薛家？薛是皇族……”
　　“临水城，城东薛家二王爷，我还假扮他们的小厮闹华楼呢！薛家就是他俩。宋家是你的小长风咯，王家是你的小展连和小宣史，顾家你最近也懂得了，顾家三少、顾雪堂，都算作顾家的。至于赵家，也是你桃花，武林第一美女赵霖婷。韩家是落魄了，实在要说个人的话，也就韩清漪了，是个大美女，不知你听过没有？”
　　楚行云好似听过，但并不认识这位，示意谢流水继续。
　　谢流水顿了一下，又接道：“红蜥、血虫、人蛇，你在人头窟里也都见识过了。这三种奇物具不是中原的，自古以来，由三家管治。滇南顾家血虫蛊，南蛮赵家红蜥毒，南海穆家人蛇变。”
　　人蛇……楚行云骤然一冷，人头窟里，壁画上人首蛇身的石刻；下水之后，刻满“杀”字的七水洞，从那又游出了真正的人蛇怪；被怪物牵过的左手，回去便像石刻画预言地那样长出了眼睛；下密道时翻开的书，又是一本人蛇变……他正要再多问几句，却听谢流水道：
　　“人蛇最早并非人首蛇身的怪物，而是一种叫人面蛇的鱼。我见过一次，个人觉得那是鱼。身体像蟒蛇类，粗而长，头部是圆柱体，没人的时候，那个圆柱的底面是一层平平的皮肉，但若跟人处在一起，那层皮肉就会开始变化，慢慢地变成那个人的样子，故名人面。乍一听有点可怕，但其实这动物没什么攻击性，好抓得很，吃了还延年益寿，哪天我要走了，就带你去抓一条，让它变成你的样子，我以后好怀念怀念。”
　　“……”
　　“我开个玩笑，你别生气嘛，我养条鱼还要看它给我摆脸色，也忒惨了。这三家天各一方，本来各守各的奇物，也没卵事，可人往高处走，在某一代，这三家的族人都从原本住的穷乡僻壤跑来了中原。中原没这种奇物，他们便靠这玩意儿创出不少奇招奇药，发展成一脉势力，村里人进城，摇身一变成了大家族，谁还想回去，遂扎根于此。鼎盛的时候，江湖都传，三家的人一齐举起手来，能把天也遮住。”
　　“所以你讲了半天奇闻异事，这跟宋家有何关联？”
　　“我先前跟你说过，这场局是由混沌、穷奇、饕餮、梼杌四块凶玉而引。宋家便是那第四个。宋家祖先，是个江湖郎中，半是行骗半卖药……”
　　“不对吧，宋家祖上宋子岚分明是武将出身……”
　　“那是后来，我说的这个郎中祖先，是那个祖上的爷爷。宋郎中跟顾家非常好，从小一起长大，同穿一条裤子这种交情，顾家主可能也是心大，什么都告诉他。顾、赵、穆成了大族，自然有摩擦又有联合，他们非常意外地发现彼此生生相克，红蜥吃血虫，人蛇又吃红蜥，血虫又可分食人蛇。既如此，那只要三者同心，就可天下无敌了。”
　　“所以……他们联合了？”
　　“差不多，某一日，这三家凑头了，定了个三族同盟，内容是什么我不知道，最后结果就是，三家各派了人将某些东西藏在了同一个地方，是什么东西江湖各有各的说法，传的神乎其神。”
　　楚行云边听边想，心回道：“既然那三种动物生生相克，那么藏起来的是不是家族彼此克制的东西？”
　　“我猜也是，既然要联合，那得把诚意拿出来，谁也不要想捅死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总之，事后每家都拿了一块玉，四玉拼起来就是指引那个地方的地图。”
　　“四玉？”
　　谢流水笑了一下：“之所以是四块，就是因为顾家主心大能跑马，什么都跟那宋郎中说，本来不关宋家屁事的。玉雕成四凶，也是警戒子孙之意，勿忘当初之誓，背信弃义是要亡的。”
　　楚行云想了想，饕餮最贪吃：“……宋家拿的是饕餮玉？”
　　“是我聪明的小云了。”谢流水说着，张开双臂作势要抱他，楚行云正要躲，谢流水却又忽而收了动作，没事人样的继续道：
　　“说真的，我挺佩服这四家祖先。自家人有什么毛病瞧得一清二楚，故用四凶的反义来告诫。只可惜后代都拂了祖先好意，个个犯戒。顾家——混沌，意为明是非、辨忠奸；穆家——穷奇，意为行得正、坐得端；赵家——梼杌，意为戒骄躁、从谏言；宋家——饕餮，意为勿贪婪、勿妄念。”
　　“宋郎中一生无弃于友人，也教育孩子别因顾家对宋家好，不设防，就有非分之想。”谢流水嘲弄地笑起来，又接：
　　“然而没有非分之想，那还叫什么人？宋郎中甘心庸碌一生，拿这块玉当个饰品，但他的孙子却不甘心，此人制药天资奇高，绝不愿平庸至死。他利用顾宋两家的世交，搭上了当时的顾大少，顾大少继位家主后，不辨忠奸，将他引为知己。这人便是现在宋府的祖先，宋子岚。”
　　楚行云听了好一会，心中仍觉得奇怪：“宋子岚是制药的，纵然是天赋异禀，也跟武将搭不上关系吧。”
　　“顾家是滇南顾家血虫蛊，一个制药天才，一个制蛊世家，宋子岚很快研制出一种恐怖的药蛊，叫忠诚引。”
　　谢流水看着楚行云，苦笑了一下：“万物皆有利己之心，然而被下了忠诚引的人，万事都是利宋子岚，以宋子岚为生命支柱，誓死效忠。适逢乱世，他手下若有这样一支军队，封爵加功，不是太难吧？”
　　楚行云若有所思，谢流水却忽然摁住他脑袋：“楚侠客听我讲完什么反应也没有吗？”
　　“你想要我有什么反应，忽然觉得宋家祖先如此作为很不堪？”
　　“你还真是朵傻瓜云。”谢流水叹了一声，“你十三岁进宋府之后，是不是一直和宋长风吃住同行……”
　　楚行云立刻打断他：“你想说什么就直说，老拿子虚乌有的事做文章有何意思？”
　　“可有意思了！”谢流水忽而有些生气，“你就没想过，宋母宋父凭什么让你跟宋长风吃住同行？宋长风是宋家大少爷，你又算什么东西？我无意冒犯，也无意深究你童年是怎么过的，但实话实说，你是不夜城出身，将心比心，如果你为人父母，你愿意让这种出身的孩子跟你的孩子天天腻歪在一起？”
　　楚行云还来不及反应，谢流水又接着道：“你十八岁出身被扒，流言四起，当时宋长风议亲，你怕影响了他，就主动独门出户，宋母宋父也同意了。那么问题来了，当初宋家招你进来，是为了你的十阳真气，能在江湖上扬名立万，给宋家挣点脸面。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可养你养了五年，你就这么断了关系走了？宋家图什么？做慈善？”
　　“谢流水，你想说什么，直说吧。”
　　“忠诚引。”谢流水叹气，正色言厉道：
　　“楚行云，锦衣玉食地供了你五年，你每一丝血肉，都是宋家的忠魂。”
　　※※※※※※※※※※※※※※※※※※※※
　　【谢流水是白月光】
　　→看到这句话的你要是觉得什么情况！那么请返回前三章重看一眼，尤其是第一回！
　　→看到这句话的你要是会心一笑，那就OK啦！

第十七回 局中客4
　　平地惊雷一声起，楚行云顿时浑身一僵。五年宋府，积木垒楼，只此一句，抽其基底，千尺万丈，轰然坍塌。年少时的细节一幕幕蹿心头，但他心中扔在挣扎：“……我没觉得我被控制了。”
　　“要是你能察觉到，那宋子岚算什么天才？”谢流水苦笑，“忠诚引最厉害之处，就是润物细无声。宋子岚的精神，宋子岚的决策，将会无时无刻渗透进你的脑子，无须他下什么命令，你就自发地为他肝脑涂地，至死方休。”
　　谢流水瞧楚行云仍是无动于衷的模样，转而道：“举个你听了想打我的例子，宋长风看展连很不爽，希望你杀了他，他不用跟你提一个字，只在心里下一道命令就好。接着你的脑子就会渐渐产生厌恶展连的情绪，并在日常相处中愈演愈烈，展连的一言一行都让你无端恼怒，最后展连送走燕娥时，你彻底爆发，失手杀了展连。宋长风目的达成，还落得一身清清白白，好一朵温文尔雅君子莲。”
　　“宋长风绝不会这么做。”
　　“不是‘不会这么做’，是他‘不懂怎么做’。”谢流水自嘲一笑，腹诽道：要是宋长风能自如地使用忠诚引，你楚行云早爱他爱得死去活来了。不过这话在谢小魂喉咙口转了一转，便咽回去了，他还是正经而言：
　　“能随心所欲地玩弄别人的思想，帝王都没这么爽。忠诚引这种药蛊，不是人人都能把得住，也就宋子岚这种天赋异禀的疯子可以得心应手。当年他初做忠诚引，便拿‘好知己’顾家主试药，成功得让顾霆刀自发去杀妻杀子。”
　　谢流水故意顿了一下，这事很出名，他想看看楚行云有无反应，无奈，楚行云仍是闻所未闻的样子，谢说书只好认命，继续讲道：
　　“那日，顾霆刀练武不济，异常狂躁，适逢妻子妒他要纳妾，又跑来哭哭啼啼怨声骂语，顾霆刀大手一挥，不料掌风起，妻立时身亡，闻讯而来的儿子丧母剧痛，更恨父亲薄情寡义，于是父子相斗，女儿来劝，顾霆刀竟又失手杀女，其子见状，恨疯了，父子相残，最后杀子。”
　　楚行云听罢，有些了悟忠诚引的功效，回道：“人与人之间本就有些微矛盾，而忠诚引这药能将它们挑拨到极致，从而让事事遂了宋子岚的意愿？”
　　“不错。将人玩弄于股掌间，其乐无穷，宋子岚初尝这滋味，靠着与顾家的世交，开始给大批顾家人下忠诚引，最后只手遮天的偌大顾家，竟全成了宋家狗，宋子岚打战带的第一支兵，就是顾家军。从此这疯子领兵纵横，多多益善，控思御人，所向披靡，每一成战功，都是顾家白骨堆。”
　　“顾家那么多人，就没人发现不对劲？”
　　“发现了又如何？忠诚引早就深入骨髓，身心不由己，都由宋子岚，宋子岚要你活，你就得活，要你死，你就去死。”谢流水顿了一下，声音一低，有些难过道，“总有一天，你也会变成这样。生死不由你，都由宋长风……”
　　楚行云听罢，忽然了悟，心中一笑：“谢流水，我要是真会变成那样，你就不会来跟我说宋家那么多事。若真有忠诚引，我磕了五年，早病入膏肓，你费那么多口舌，努力向一个身患绝症的人论证他着实没救了，有何意义？除非，他这病入膏肓还有救，直说吧，怎么个救法？”
　　“啧，你真是一点也不可爱，我本来还准备了好几段故事，准备给你抽丝剥茧，就等着最后你醍醐灌顶、恍然大悟，彻底完成宋家真坏而我真好的反转，你为什么就不给我这个面子呢？”
　　“……”
　　“我开玩笑的，别当真。”谢流水笑一笑，又接着话当年，“忠诚引，是宋子岚靠着天赋和顾家血虫蛊捣鼓出来的，从根源上讲，它仍是血虫的产物。解铃还须系铃人，顾家有一种武学禁术，人与血虫能达成共生蛊，名叫阴骨散，吸食练此功者的血，方破忠诚引。”
　　“所以顾家当年就已脱身了？”楚行云觉得有些奇怪，“如此血海深仇，顾宋两家早应杀出个你死我活，可如今……”
　　“可如今这两家都还风风光光的。”谢流水摇头晃脑地卖了个关子，“这就又要回到‘局’里来，一场局如果只有双方，那自然就你死我活，可一场局里要是有八方，你拉我扯，这就很有趣了。顾家血虫、赵家红蜥、穆家人蛇，当年这三族里就属顾家最大，突然老大全族成了别人的走狗，换作是你，你好不好奇？想不想去查查什么猫腻？最后查出了忠诚引这种东西，心不心动？想不想拿来搞点事情？”
　　楚行云心中皱眉：“所以赵家和穆家也去掺和了？可忠诚引不是只有宋子岚才把得住？”
　　“这俩族又不用真的去使忠诚引，他们只要站个队就好了，于是顾、赵、穆三家联合抗宋。天下万物皆有兴繁衰变，血虫每十年换一代，故而与血虫相关的一切，皆有十年一弱。顾家在被控制的第十年，靠着赵穆两家和阴骨散，第一次成功反击了宋家，最后顾霆刀在凉山明月崖连捅宋子岚十九刀，双双坠崖，尸骨无存，这事才算结了。宋子岚一生无妻无子，剩下的人……”
　　“等下，无妻无子？那现在的宋家……”
　　“现在的宋家不该拜宋子岚为祖先，该拜宋子岚的大哥。宋子岚的大哥平庸无奇，但是瞧上了弟弟的显赫功绩，于是把自家孩子过继给宋子岚，只要宋子岚一直无妻无子，那他挣来的一切，就是自家孩子继承了。可惜权势、钱财都可以继承，天赋却继承不了，宋家虽然还掌握着忠诚引，却无法随心所欲地使用，终成不了气候。”
　　“可宋家现在……”
　　“楚侠客，我跟你话当年你就不要老跟我提现在嘛，这是一步步走的。当年顾家跟宋家恰恰相反，他家不靠天才横空出世，靠历代研制血虫，早已自成一派，家大业大，就算死了个顾霆刀，族里也有其他能人。故而宋家想了断前尘旧事，弃了江湖，一心从官，磕着宋子岚打下的老本，庇佑子孙富贵显赫。楚侠客，将心比心，换你是顾家，你干不干？”
　　楚行云心想，那自然是不干的，十年奴役，不共戴天。果听谢流水说：
　　“顾家上下，全体不干了！宋子岚那老本全是顾家血，你们宋家当年害人害成这样，转头来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还想要子孙富贵，美死你！顾家恨得牙痒痒，只是十年忠诚引，确实伤了元气，只好先发展自己，日后再想办法杀光宋家，报当年仇。”
　　楚行云闻言，心中揣测道：“赵家和穆家当年帮顾家就是等这个时机？先帮顾家打赢宋家，但不要帮得太彻底，等顾宋两败俱伤，好跳出来渔翁得利。赵家和穆家若是常年老二老三，甚至可以借此吞并顾宋两家，到时什么忠诚引、血虫蛊，都是自家囊中宝了。”
　　谢流水笑：“恭喜楚侠客摸着门道了！赵家当了万年老二，终于等来这么个翻盘的机会，怎可错过，于是趁火打劫，变本加厉地压榨顾宋两家，一时极为壮大。但穆家却没捞着好处，他家本就老三，上两代家主经营不善，这代家主又好赌，本指望瓜分顾宋，可好东西都被赵家抢了先，族人无能，家势一衰再衰。顾宋在低谷，穆家又不行了，楚侠客，换你是赵家家主，你想不想干一番大业？”
　　楚行云挑了下眉，心道：“赵家想吞并三族，一家独大？一口吞鲸，不好实现。”
　　谢流水笑了一下：“人不一定有吞鲸的本事，但一定有吞鲸的欲念。很快，赵家就开始打压顾宋穆，只手遮天，顾宋虽无力还击，但好歹吊着口气，而穆家本就负债累累，大厦将倾，眼看就要断气了，穆家家主走投无路，最后想起那块祖传的穷奇玉。”
　　“穆家违背誓约，去了当年先祖埋东西的地方？”
　　“当年誓约就是为了一荣俱荣，可现在赵家要搞独大，自家也快不行了，何必还死守着那破玉，不如把祖先藏起来的东西挖出来，看看有什么能用的宝贝，顾家宋家也正有此意。四族之中，就赵家过得最好，无需祖宗救，然而人愈得愈贪，他家家主想一统四族，不顾旁人劝谏，也想去要祖先藏起来的宝典，于是四家又一次碰头，将四玉合并，解开地图，共赴秘境。”
　　楚行云心中咯噔地跳了一下，当年四族祖先会用四凶刻玉，大概这秘境里的东西，极不好。
　　果然谢流水道：“去那秘境里的人，十有八九都死了，侥幸生还的，回来不出三日，便全身溃烂而亡。但牺牲还是有价值的，他们确实带回了一些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不太清楚，只是穆家很快就东山再起了，因为他家家主解开了人蛇的一个秘密。”
　　人头窟里的阴影太深，“人蛇”二字像擂鼓一样撞击心房，楚行云攥紧左拳，手心里的掌中目隐隐发痒，问：“何秘密？”
　　谢流水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缓缓吐出四字：
　　“长生不老。”
　　楚行云顿惊：“这……怎么可能办得到？”
　　谢流水笑起来：“楚侠客，长生不老这种事，不在于能不能，而在于你信不信。”
　　“穆家主……信了？”
　　“啧，小笨云你怎么忽然就不开窍了。楚侠客，你说说，怎么来钱最快？”
　　“……骗钱？”
　　“对了！穆家不仅想要钱，还想要权，那你说说，这普天之下，最该去骗谁？
　　“……”楚行云悟了。
　　谢流水见此，高深莫测地笑起来，摇头晃脑道：
　　“君王才想长生不老，凡人只想一夜暴富。”

第十七回 局中客5
　　“你是说……”楚行云有些难以置信，“穆家敢拿长生不老去骗皇帝？这胆子也太肥了。”
　　“有何不敢？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穆家反正败了，若给赵家吞了去，左右也容不下他这个家主，横竖都是死，还不如干一票大的，要么满门抄斩，要么鸡犬升天。”谢流水飘在轿子里，翘了个二郎腿，又道：
　　“当年老皇帝还没死翘翘，不过也病歪歪了，派了各路能人异士，猴急猴急地在找长生不老药，派出来这些人中，有一位叫李言的，意外与穆家主结识。这上下两个都是巴掌，当即啪啪直响，于是李穆二人放开胆子，抡起臂膀，开始炒长生不老的骗局。”
　　楚行云心中边想边回道：“你先前好像说过，人蛇，其实是一种人面鱼，吃了能延年益寿，就靠这个骗？”
　　“啧，楚侠客，你一看就不会骗人，照你这么骗，半毛钱都骗不来。”谢流水翻了个白眼，开始表演：
　　“照你那法子，说出来无非就是：陛下，南海有鱼吃了好哇，我们去抓吧？准奏。然后天天有人跟在你们屁股后面催，抓鱼啦抓鱼啦！抓到没抓到没！你们就真得滚去南海抓鱼了。待会辛辛苦苦抓回来，老皇帝吃了觉得鲜美，还有点赏，那鱼要是臭了腥了，唯你是问！何况人面鱼那玩意儿，就跟灵芝、人参差不多，有点功效，但要长生不老那就扯淡了，哪个太医要是瞧出什么门道，说上几句，就等着脑袋搬家吧！来，聪明的云，动动你的小脑瓜，再想个骗人的法子。”
　　楚行云两眼一闭，说：“动不了。”
　　谢流水伸出手捏住楚行云的小脑袋，微微晃动，边晃边说：“你想想看啊，长生不老，人人皆知难于上青天，如此之难，自然极难做到，做不到，那也是极自然的。既如此，那我干脆就给你一个根本做不到的方法，比方说，我跟你虚构一个蓬莱岛上的梯子，说那梯子能上天，并告诉你谁谁谁靠这登天了，说的有鼻子有脸，让你坚信不疑。至于你最后有没有登天，那可不关我事，我告诉了你有梯能上天，你自己爬不上去怪我咯？”
　　谢流水说罢，猛地晃了一把楚行云脑袋，又俯下身来附耳道：“楚侠客，你听，好像有水声喔。”
　　楚行云一把打开谢流水的手，没好气道：“归根结底，你就是想说穆家骗成功了，还封了侯，他家若东山再起，很快就会跟想独大的赵家对峙，然后顾宋两家趁鹬蚌相争，夹紧尾巴壮大自己。再往后，长生不老骗局被揭穿，欺君之罪难逃一死，所以有了七年前侯门灭族惨案？”
　　谢流水点点头，一本正经回：“楚行云，你果然满脑子都是我。”
　　楚行云怔了一下，接着翻白眼，他妈的这人叫“谢流水”。
　　只见谢流水摸了摸楚行云的头，叹道：“你这也太不把长生不老当回事了，若这么简单，哪来那么多屁事，实话实说，时至今日，长生不老的骗局都还在进行。”
　　楚行云心中皱眉：“穆家不是已经灭门了……”
　　“我说了，这‘局’里可有八家在搅和，穆家滚蛋了，其他家可没闲着。起这‘局’的头，就是那场骗局。长生不老，玄之又玄，这么玄的玩意儿，自然是怎么有噱头怎么编。你看，我跟你说，你家门口那梯子爬上去就能登天了，你信不？”
　　“不信。”
　　“那你瞧，我再换个说法：东南沿海有一黄岩村，某日一沉船残骸搁浅于滩，内有一铜箱，渔民开后得一残本，名《归墟十二秘》，残本多页腐蚀，全书只可依稀辨出一句：南海之末，归墟之上，有岛蓬莱，其有天梯，上可登天。这前后两种说法，本质都是我编的屁话，但后者比前者可信一点，为何？因为后者故弄玄虚，那你看，穆家身边能拿来搞噱头的现成玩意儿是什么？”
　　混沌、穷奇、饕餮、梼杌，四凶古玉。
　　楚行云明白了，这四玉一合，还是个地图，能指引秘境，再玄不过了。又听流水言，果不其然，当年穆家移花接木，将四凶玉背后的四族同盟换成了长生不老的秘密。那时还是老皇帝在位，病体不愈，派去寻长生不老药的人越来越多，李言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位，他心想发迹，却位如草芥，与这边穆家不谋而合，于是李穆两人开始搭台唱戏，先是一出苦肉戏：
　　顾、赵、宋、穆四家被包装成了守护长生不老的四大家族，其先祖以四玉为誓，相约代代守秘。而李言，则是一位杰出的能人异士，他明察秋毫，发现了这个大局，遂上报陛下。血虫、红蜥、人蛇、忠诚引，件件是奇物，这样的四大家族守着个长生不老，当之无愧。
　　老皇帝惊哉奇哉，迅速就给李言升官发财，叫他全权处理此事。李言“有勇有谋”，第一举击溃穆家，穆家负隅顽抗，遭到了肃清，之后穆家主审时度势，审出了一颗忠君之心，遂上交穷奇玉给李言。至此，李穆骗人骗钱联盟结成。
　　然而顾、宋、赵三家一头雾水，不懂为何忽然之间，全族被另一股势力赶尽杀绝。宋家看到穆家发迹后，很快反应过来，反正忠诚引自家无人善用了，不如干脆就坐实这个长生不老，来分一杯羹，上交饕餮玉，求一个平步青云。顾家和赵家还算有点气节，死也不肯卖玉求荣，并且他们看出了长生不老的骗局，想要摆脱皇权，就得洗清跟长生不老的关系。
　　然而在宋、穆家两家反水之下，顾、赵的解释反而像此地无银三百两，长生不老这局是越坐越实。至此，顾赵难兄难弟联盟结成。
　　最后实在走投无路，顾、赵两家也演了一出苦肉戏：
　　顾家分成两支，一支偷偷回滇南本家，留存势力，另一支暗地里向李、穆诈降，表示愿上交混沌玉，并将功赎罪，去把赵家的梼杌玉也夺来。
　　赵家也分成两支，一支明修栈道，一支暗渡陈仓。赵家世代制毒，而江湖有个韩家，世代解毒，两家是公认世仇，不幸韩家千金韩冰礼，其实跟赵家家主赵煜明地下情，于是赵家“暗”的那一支在她帮助下，摇身一变，成了韩家人。而“明”的那一支，则在家主赵煜明的带领下，被顾家“追杀”。
　　最后在荒岛哑鬼壁前，走上绝路，赵煜明连同族人服假死药，当众跳海“自杀”，尸骨无存。顾家成功“夺得”梼杌玉，上交给李、穆两家。
　　上交的那块自是梼杌假玉，真玉在赵家主手里，而顾家上交的混沌玉也是西贝货，四玉之中，两块赝品，自然拼不出什么地图，秘境也去不了。这时，得以留存在暗处的顾、赵两家便开始反击，长生不老是坐实了，那就退而求其次，把四凶之玉做虚，让李、穆没法集齐，如此一来，长生不老的骗局就会僵持在集玉的环节，时间一久，纸就包不住火了。
　　木匿于林，人藏于众。于是顾、赵两家造出了大批四凶假玉，流传出去，其中以穷奇玉最好做假，故而数量奇多。同时这两家也开始包装四凶玉，放出话来说这背后有前朝宝藏、有武林秘籍……引得一群群苍蝇来搅浑水。
　　此举让这场局彻底乱了套，各路牛鬼蛇神都来掺一脚，顾赵两家借机再倒打一耙，说四凶玉没拼出地图，根本不是梼杌玉和混沌玉的问题，是宋家饕餮玉或穆家穷奇玉的错，泼宋、穆脏水，骂他家一开始就没交真货，假意诈降就为了封官加爵。
　　往事听到此，楚行云已有七分明朗，遂在脑中猜测道：“长生不老止步不前，皇帝该起疑了，李、穆、宋三家在重压之下，不得不开始行动，于是十年前，组织了一场你先前跟我提过的大清剿？把所有戴假玉的家伙，玉人具焚？”
　　谢流水一笑：“噫，小云你终于把脑子里的我甩干了，自古多情累美人呀，我可真是罪过罪过。但话又说回来，李、穆、宋三家干这大清剿纯属自乱阵脚，很快就被老皇帝觉察出不对劲，于是派了个监工来，这就是王家……”
　　然而楚行云毫无反应，还有些呆呆的，一提到大清剿，他就心慌慌，当年那个人，戴着穷奇假玉。
　　他十年来多方打听，却一直没有消息，会不会是那人已经……
　　死了？
　　楚行云满心满眼想的都是这个，十年前的月下少年郎，一见倾心，无法自拔。
　　谢流水在脑内听了个一清二楚，抬手捏了一把行云的脸，默默在心里回：
　　没死呢，在你眼前蹦跶。
　　楚行云正沉浸在当年月色里，忽被谢爪子捏醒，十分不快，白了他一眼，谢小魂不满道：
　　“楚侠客认真听我说书啦，不要想些七七八八的。你家小展连和王宣史小弟弟就是这家没跑了，不过当年他俩还都没影儿呢。当年的监工是王家家主，王怀见，其人，没有主见。李、穆、宋很欢迎这种无为而治，可惜好景不长，薛家二王爷来了……”
　　终于遇着个楚行云知道的人了，临水城城东的两位王爷，兄薛羽、弟薛候，二人是难得的同父同母，亲同手足。照谢流水的说法，当年老皇帝儿子众多，夺嫡激烈，有揽兵权，有笼臣心，这两人为避锋芒，故来为父找长生不老药，尽一份无关社稷的孝心。
　　“其弟薛候混得一日是一日，但其兄薛羽却非等闲之辈。为了瞒过薛羽，李、穆、宋只好假戏真做。拉来了一些犯人，最后……”谢流水一顿，脸色微变，“他们做出了真正恐怖的人蛇变。”
　　楚行云心头一紧：“那种怪物，怎么做出来的？”
　　“你还记得吧，穆家先前从秘境里带回了一些东西，穆家家主就此得知人蛇的秘密。”谢流水回，“他家本家在南海某岛上，可以理解成是岛上的部落首领，为了统治岛民，他们有严格的法度，其中有一条比死刑更重，就是人蛇刑。”
　　比死更惨的，就是长长久久的活。人蛇刑，由穆家先祖所创，让人躺于陨铁之上，与一千零四十只人蛇共处九九八十一天，通过特别的方法，将人做成人首蛇身的怪物。这种怪物极难死伤，但痛觉神经却是为人时的百倍，之后会被岛民扔进最恶劣的死龙渊，日日在飓风骇浪里挣扎。
　　人因思想而快乐，可畜生不似人，没有诸多细腻的心绪。罪人心怀为人之思想，却身处畜生之地狱，茹毛饮血，爬动蹿行，每年死龙渊回浪溯流，才可远远望一眼家乡，看一看曾经为人的生活。心中为人的理性想死，身体为兽的感性去要活，罚他这么长长久久地过下去，两百年后，才会死于风拍浪打之下。
　　“这刑法过于残苛，后来穆家祖先便废止了，人蛇变的秘密也封尘于世。”谢流水言，“但这份典籍却被穆家主找到了。人蛇刑，与岛上特有动物人蛇，也就是我所说的人面鱼，密不可分。结合人面鱼吃了长寿这点一想，很可能这鱼确实含有某种东西，能延缓衰老，但缺点就是一旦短期内剧量摄取，该物在人体内迅速富集，通过特殊诱导，就会异化成蛇身。”
　　“所以……”楚行云回道，“如果能解析出人面鱼体内的这种东西，到底哪部分是延年益寿，哪部分是异化成怪，就可以做出长生不老药了？”
　　谢流水一笑：“理论如此。但李、穆骗局的根源，在于让老皇帝相信长生不老药就在那秘境里，而不在于真去给老皇帝做出个长生不老药来。他们原本的如意算盘是收集四玉，解开秘境，之后让老皇帝特派高人去取药。”
　　楚行云心道：“当年四家去秘境，几乎都死绝了，可见其凶险。老皇帝若真派人去，多半也回不来吧，就算回得来，李、穆两家也会让人回不来。”
　　“不错。他家打得就这主意。药就在那秘境里，我言之凿凿，你深信不疑。可你皇家高手就是没本事取来，那真不是我的错了。可惜事与愿违，撒一谎，圆百谎，走到当年那一步，回头无岸，穆家只好硬着头皮拿出秘境里的东西，同李、宋两家一齐做人蛇变，力图搭个空架子出来，描绘一下长生不老的蓝图。”
　　“可这种蓝图却没有打动薛羽？”
　　“楚侠客不错嘛，再接再厉一下？”
　　楚行云转念一想，霎时全猜明白了。想法有三。
　　其一：七年前，除了穆家灭门，还有一件天下大事，就是皇权更迭，而穆家不幸站错了队，故而灭门惨案，无人想破，一家上下两百多号人，就这么抹去了。
　　其二：穆家人蛇，按理说是长生不老骗局的关键，可他家这么消失了，骗局却时至今日还在进行。
　　其三：当年先皇病逝，数子夺嫡，最后新帝登基，很自然地开始料理兄弟手足，但薛羽、薛候却独受圣宠，兄友弟恭。
　　基于以上三点，可以做一个推想，有另一股势力完全取代了穆家，让穆家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而这股势力最有可能就是薛羽。
　　长生不老，对任何位高至极的人上人而言，都是难以抵挡的诱惑，无论是先皇还是新帝，都会为之心动。这场骗局，若利用得好，将会成为薛羽的保命符。当年薛王爷恐怕就是看破了这点，故而不去戳穿穆、李、宋，而是暗暗把这人蛇核心握到手里来，自己来引导整场‘局’的变化。
　　楚行云在心中讲完了自己的推断，瞧谢小魂听得个哑口无言，大约是猜得八九不离十了。谢流水满腹当年事，却无用武之地，最后只好叹了一气，回：“楚侠客，你说，想在你面前耍点威风怎么就这么难呢？”
　　“……”
　　楚行云正无言，忽然，一直四平八稳的轿子猛然一颠——
　　谢流水毫不犹豫地一变声，冲抬轿子的假展连骂道：“怎么回事？抬个轿子也这幅蠢德性？废物！”
　　“堂主息怒！堂主息怒！下属废物，下属饭桶，请您息怒……”
　　谢流水有点被逗乐了，却还要装凶道：“闭嘴，给我接着抬！”
　　“是是是……”
　　轿子又稳当地跑起来了，方才那一个猛颠，差点把楚行云怀里的王宣史给颠掉下去，楚行云看了一眼这位小祖宗，叹了口气，心想当时把这孩子敲晕果然是对的，这局如此复杂，玩不来的，还是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少年好。
　　楚行云小心翼翼地把王宣史扶正，让他重新坐好，心中庆幸这孩子中途没醒来，不然他还真没想好怎么解释那些个牛鬼蛇神。
　　谢流水在一旁看着却很不满，随口嘟囔道：“喂，我说这小白脸还要在你怀里睡多久啊，寂缘萧砚冰假展连，一路上这么折腾都醒不过来，死猪都不带这样耍喔——”
　　楚行云正要教训谢小人好好说话，骤然间，两人一僵，相视一怔——
　　醒不过来……
　　还是，不想醒来？
　　灵光乍现，楚行云想起最开始遇到王宣史时，他拉自己进小树林前，曾转头对仆人说过一句话：
　　“展式饭桶们！快去找个轿子，本少爷累了要抬着上山！”
　　轿子……
　　“顾雪堂此人，生平最厌走路，要么轻功跃，要么轿子抬，叫他自己走一段，他要杀你全家……”
　　楚行云浑身一冷，正要推开王宣史，忽然，一枚冰冷的刀片，抵上了他颈侧。
　　同时，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哟，小子，好能耐呀，敢装我？”
　　顾雪堂！
　　本人！
　　※※※※※※※※※※※※※※※※※※※※
　　记忆指路标↓
　　1.十年前的大清剿，在第九回鬼肚玉2鬼肚玉3，第十三回掌中目3中提到过
　　2.王宣史说展式饭桶抬轿子那句话在第十六回行路难3
　　3.介绍顾雪堂不爱走路那句话在第十七回局中客2
　　四雄集齐了，可以打麻将了=w=

第十八回 飞血虫1
　　第十八回 飞血虫
　　天降少主陷鬼洞，
　　黑山红水解迷踪。
　　谢流水和楚行云，僵直着身，冷汗都下来了。
　　披着王宣史皮的顾雪堂却是自在，腿一架，背一靠，一副大老爷样，手松松地捏着那枚刀片，眼还漫不经心地往外瞟，楚行云见他如此轻敌，不经想趁势反击，却被谢流水拉住：
　　“你别轻举妄动啊，那刀片，一叶薄，千人命。不过顾雪堂没一刀割了你的云头说明留你还有用，别……别慌。”
　　“别慌你结什么巴？”
　　“我……我披皮搅浑水这么多年，第一次被正主抓了个现行，感觉有点……微妙。”
　　楚行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谢流水瞧出了他的不屑，于是又为自己补充道：“你不要看不起我嘛，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我们搅浑水也是有尊严的。就好比屡战屡胜的你，忽然有一天在比武会上被人一招打趴下了，那时你肯定会在心里想：‘啊……输了，竟然输了，如此天之骄子的我，竟然就这样一招输了，好不甘心啊，好羞耻啊……’，我现在的心情就是这样，你品一下。”
　　“……”
　　楚行云无语，这刀还架在脖子上呢，谢流水也能发出这么多纤细的小心思要人爱护，真是服了。此时，脖子上的刀片一紧，顾雪堂悠悠地问：“说吧，哪边的人？”
　　谢流水沉吟片刻，借楚行云之口回：“顾堂主，瞧您这话说的，咱们一家人，何来什么哪边的。”
　　“呵呵，一家人？有趣。”顾雪堂半倚着软座，另一手闲着转起刀花，边转边道：“滚回去告诉你们顾三少，野种就是野种，好不容易被本家认回来了，就当个少爷享清福吧，其他事，想管？悠着点。”
　　谢流水扣着楚行云的小脑袋，让他乖巧地点了点头，顾雪堂瞧了半眼，手中刀松了半分，接着目中无人似地把眼一闭，竟然开始打盹休憩了，仿佛楚行云就是只小羊羔，连看管一下的气力都不愿花。
　　楚行云第一次被人这样不放在眼里，感觉有点……微妙。更微妙的是堂堂顾家三少，竟是个私生子，那日在密道里偷听，瞧他倒还挺有派头的，没想到是这般出身。此时，轿子一停，只听外边的假展恭恭敬敬地报了一声：“堂主，到了。”
　　顾雪堂懒懒地睁开眼，瞟了一眼楚行云，刀片忽然用力一抵，快要划出血时又猛一收，再轻轻抬手，比了个削脑袋的动作，接着忽而全身一软，得了软骨病似地瘫在楚行云身上，没半会，又坐起来，一脸睡眼惺忪，甜甜地唤一声：
　　“行云哥哥，我们这是……在哪儿？”
　　谢流水在一旁猛翻三大白眼，冲顾雪堂做了个鬼脸。楚行云捏不准顾雪堂这几个意思，准备跟他假戏真唱了？一时无法，只得牵着这只王宣史走出轿子。
　　刚一见光，顾雪堂立时就开始了他的表演，先是以一脸良家少年初入世的怯生生，望了望萧砚冰和寂缘，再佐以轻拉行云哥衣袖等小动作，将一个有些害怕却又不愿流露的世家小公子演绎得淋漓尽致，接着他撇见了假展连，登时依着王宣史的性子，来了个活人大变脸，半惊半怒道：
　　“展连！你竟然在这！背主私逃，不听我话！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假展连被劈头盖脸骂了个一头雾水，于是悄悄抬眼寻求他眼中的顾雪堂——楚行云的意见。楚行云静静看着，并无表示。然而假展连却自从这“无”中品出了“假戏真做、静观其变”的指令，遂开始尽职尽责地扮演起王家侍卫。
　　寂缘和萧砚冰以为眼前这个王宣史只是个不喑世事的小少爷，也没放在眼里。而顾雪堂，诚如谢流水所言，厌极走路，不多时，他又开始表演平地一摔脚崴了，不由分说要人背。假展连是假作真时没办法，只好揽了这苦差事。
　　楚行云瞧着他们这一行人，觉得真是有趣极了。萧砚冰和寂缘想找真楚行云，然而真的自己就在他们旁边，假展连和仆人听命于顾雪堂，可真顾雪堂其实在他背上，大家都以为王宣史是个无关紧要的小年轻，但人家才是顾雪堂。真是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心怀鬼胎的一帮人，就这样进入密林，走向人头窟。
　　这林子不是别处，正是血虫林，前夜楚行云被那无脸人、黑面怪打得跳崖，掉进林里的虫窝，那经历实在心有余悸。而今大白天进林子，也仍觉得阴飕飕，树冠太密，遮得天光不漏，绿得冷彻。脚下厚厚的残枝败叶发出湿漉漉的腐臭味，像踩在烂得流汤的死肉上，越走心里越发毛，比方说，那个顾雪堂，想干什么？
　　假展连和仆人都听命于他，他既发现自己假扮他，为何不严惩一番，反而要假戏真做？
　　不想还好，这一想，楚行云益发觉得心里拔凉，外边是鬼胎队友，内里是谋反小谢，前有人头窟，现处血虫林，身是局中客，心是不由己，这要是会平平安安那才叫活见鬼。罢罢罢，走一步看一步吧，既然这个王宣史是顾雪堂扮的，那正好，他也无后顾之忧了，人头窟里大可放开手脚。
　　话虽如此，可怎么放开这手脚楚行云还没个主意，于是动了动牵魂丝，偷偷戳了一下谢小魂，问：“那人头窟现在是怎么回事？”
　　“顾家占了呗。”
　　“你怎么知道？先前俩猎户不是在骂王家封山，怎么顾家也进来搅和了？”
　　谢流水歪过头，酝酿出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态：“楚侠客，这就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多学着点哈，这要都跟你似的，我脑袋早被人削下来当球踢了。准确地说嘛，就是顾家的复族派在假扮王家搅局。”
　　“复族派？”楚行云眉头一皱，怎么又来个他听不懂的玩意儿。
　　“你先前也听了，顾雪堂对顾三少很不爽。这表面上看，是对私生子的不屑，其实是顾家的派系之争，大家族都这毛病。
　　如今顾家大致分成复仇派和复族派，你也知道当年顾家被宋子岚害得有多惨，受害的大多是家主顾霆刀的直系，他们彻头彻尾地经历过忠诚引的恐怖，对宋家那是恨不能抽筋扒皮、挫骨扬灰。这有直系自然就有旁系，他们对宋家就没那么真情实感了，主张无恒久之敌，惟恒久之利，若有必要，跟宋家合作那也是可以的。
　　于是这矛盾就来了呀，复仇派做事那是管它三七二十一，粉身碎骨也要宋家死，复族派做事那是三思而后行，以留存复兴为己任。”
　　“所以……现在的家主包括顾家大少、二少、三少都是复族派？”楚行云显得有些困惑，“由这种理智派当家……对顾家而言，是好事吧。”
　　“好个屁。事实就是不要命的人才天下无敌，顾家能人异士几乎全在复仇派里，这就有个很严重的问题了——光杆司令。你家主是很理智决策也很对，可底下人压根不理你，顾雪堂手一挥，谁还听你逼逼。家主说往东走，顾雪堂兴致来了就先往北走，再往西走，最后才往东走几步，你拿他毫无办法。所以复族派一直想把实权揽过来，可是谁都不愿吃苦练奇功秘术，最后就把如意算盘扣在了私生子头上。来，聪明的云，动动脑筋想一想，猜猜他们打的算盘……”
　　楚行云不等谢流水说话，已自行秒悟：“阴骨散？按你先前所言，顾家是靠这才破了忠诚引彻底脱难，宋家现在虽然出不了宋子岚那样的天才，不能大规模使用忠诚引，但控制个把人应该还是行的。那么如今复仇派想要对付宋家，阴骨散自然必不可少。可你还说，阴骨散本质是血虫和人达成的共生蛊，而且破忠诚引，是要喝练此功者的血，这怎么想怎么惨，所以私生子顾三少就被拿来干这事了？”
　　“……楚侠客，我这人真的很享受循循善诱的快乐，可你为什么总是不能满足我，还是不是男人了。”
　　“……”
　　楚行云对谢流水随时随地胡说八道的功力很是服气。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昨日密道偷听之事，那伙人谈到斗花大会时，顾三少曾表示他要自己去，但那个黑面怪听后，劝了一句：“三少爷，您的身体……”
　　想来这身体抱恙，很可能就是因为阴骨散。吃了那么多苦才认祖归宗，要是真就安分守己当个名存实亡的三少爷，那也太憋屈了，所以顾三少开始和复仇派争夺实权，也难怪位高权重的顾雪堂不爽了。楚行云再一想，若真如谢流水所言，自己磕了忠诚引，那将来要解，岂不是要去吸这人的血了？想想还有点尴尬……
　　这点小问题才刚在楚行云心头浮起来，忽然，听见“咯吱”一声——
　　“谁！”假展连如惊弓之鸟，一下叫起来。
　　等了好一会，林子里静悄悄的。
　　萧砚冰遂在一旁奚落道：“你长得像个男的，胆子倒比姑娘还小，没事别咋咋呼呼自己吓自己了。”说完，他又跟寂缘走到前头去了，楚行云和谢小魂跟在后边，假展连背着假王宣史走在楚行云左侧，上山时一起抬轿子的那三位仆人则跟在最后。
　　一行人又走了一会，谢流水忽然靠过来，要去牵楚行云的手，楚行云看也没看他，施了个巧劲儿……
　　竟然没挣开？
　　被谢流水握了个十指交扣。谢小人很是得意道：“你再试试？”
　　楚行云不动声色地用了一道蛮力……
　　还是没挣开。
　　楚行云突然意识到不对了，现在才日央时分，太阳高挂，而他作为灵魂同体的主位，竟然完全拗不过谢小魂，只听谢流水难得正经道：
　　“这地方不对劲，阴气太重了。现在还大白天，可我已经觉得力气是我午夜时分的三倍……”
　　忽然，又一声“咯吱——”
　　这回人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楚行云也皱了眉。本来想着顾家占了人头窟，此番前去，最好悄悄潜入，若是发轻功，各个水平不一，一人被发现，全队拖下水，可这林里越待越发毛，现又出现了意义不明的声音，谁也不愿久留，纷纷提气而跃。
　　谢流水浔阳步走了七步不到，忽地，又是一声“咯吱——”，非常清晰，非常之近……
　　众皆屏气凝息，四下里，连心跳声也没有，死寂非常。
　　紧接着，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撕裂耳膜：“啊——”
　　像尖锐的指甲从玻璃渣上歇斯底里地划过，听得楚行云脊骨发麻，他条件反射地要回头去看，被谢流水一把拧住：“别回头！跑！”
　　其他人却回头了，只见地上出现了三张连衣带血的皮。
　　人皮。
　　再慢慢往上看，只见树上倒吊着三个人，活剥了皮的人，一身鲜红的肉，裸露在外，还有些白的筋骨……
　　那三人正是抬轿子的仆人，还活着，在树上抽搐哀叫，寂缘看不下去，欲隔空渡一掌渡他们成佛，突然，无数窸窸窣窣之声响起，霎时间，树上群虫毕至，黑长毛的血虫，扑向那三个活人，从口鼻耳眼七窍中蜂拥而至……
　　电光火石之间，那三个活人，从树上掉下来，全身上下都覆了一层密密麻麻在蠕动的短足，双眼钻了好几只血虫，眼球都被挤得掉出来，萧砚冰干呕了一声，只见那三人张开嘴，瞬间又进了满嘴的虫，却还在张着说：“好痛啊！好痛啊！救救我！救救我啊！”
　　说罢，就冲楚行云他们跑来，这些血虫人动起来竟比寂缘的疾风步还要快，风一般即至眼前。然而寂缘掌风一凛，这三人登时身首异处了。寂缘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可“佛”字音还没落，掉了的人头竟像长了脚一般，倏地就安回了脖子！
　　假展连看得骇然结舌，寂缘心下大惊，萧砚冰见这形势不妙，扭头就跑。只见这三个血虫人竟腾飞而起，面目五官已咬成一片血糊肉，唯有一张塞满血虫的嘴，大张着冲人扑来，一边嚎叫一边狂舞，四肢已完全扭曲，不知骨折了多少，但速度却快得吓人！
　　几个人中，假展连轻功最不济，落在最后，生死关头，当即将背上的累赘王宣史扔了，顾雪堂骂了声操，血虫人就在背后三尺之内……
　　顾雪堂极为矫健地一腾翻，四枚刀片飞出，分别挑断血虫人手筋脚筋，最后一枚切中喉咙，接着手一伸，径直拽住假展连的脚往后一拉，借力一上，足尖一点，飞身而起了，同时飘下一句骂：“自家堂主也敢丢？”
　　这熟悉的身手，看得假展连一下傻了：“不是……那……那个……”
　　“那他妈就是货真价实的楚行云。”
　　萧砚冰和寂缘相视一挑眉，脚踩疾风步，向前狂追，楚行云心道他妈的，什么算盘都白打了！现在事态又滚回原地，又要跟这伙人玩跑跑抓！所幸谢小人跑得早溜得快，一时半会还逮不着。
　　可没跑几步，另一种嗡嗡声骤然塞满双耳，好似群虫齐飞，振翅薨薨，听得楚行云头皮发麻，谢流水暗道不好，微微偏头一看——
　　打倒的血虫人口鼻之上，氤氲着片片黑云，是一大群飞虫……
　　“跑……跑啊啊啊！”假展连惊慌失措地叫起来，“堂……堂主！是复族派那边的新变种，飞血虫！”
　　顾雪堂闻之，脸色大变，转起轻功千里雪，似一片鹅毛，飘跃林间，假展连也发起轻功：抱头鼠窜，狂逃不止。
　　轻功再快，乃人之双腿，而虫有两翅，振羽而飞，片刻就要追上了！这一大片一大片数不胜数的飞虫，若靠他们几个凭武力一只只杀死，也不是行不通，可一旦被缠住，到时惊动顾家复族派，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楚行云在心中暗想，若有阵狂风就好了，将这群虫尽数吹走。能凭武起风的异士江湖中也不是没有，比武会上，就曾有这么一位豪杰败于自己手下，他家祖传的生风掌，此时一追忆，觉得实在是太高明、太精妙。
　　人间处处事与愿违，难得忽而心想事成。陡然一瞬大风起，旋地抟飞，扶摇直上，接着如劈海神剑，俯冲而下，打得群虫毕散，再一个狂风横扫，将数以亿万计的飞虫干净利落地刮了个无影无踪。
　　众皆愕然，更奇的是，空中竟飘起了阵阵杏花雨，只见一翩翩公子，水青蓝衣，银袍猎猎，从天而降，缓缓轻落，衣袖上有一朵西府海棠。
　　慕容家家徽。
　　但瞧慕容公子转过头来，面如冠玉，星眸点漆，丰神俊朗，潇洒飘逸，风拂过他的发，青丝微扬，他则在这风中，嗪着嘴角那点温柔浅笑，叫人转不开眼睛。
　　但这些跟他的另一特质比，都算不了什么，只听他开口道：
　　“哎呀妈呀这不是楚行云吗？我老久没见你了！这地儿可真他妈硌应人，你整一帮瘪犊子搁这干啥呢？”
　　“……”
　　东北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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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指路标：密道里偷听顾家三少谈话→第十三回 掌中目3

第十八回 飞血虫2
　　楚行云好久没听东北话了，此时一听，竟格外顺耳。空中还飘着杏花雨，吓得谢小魂没出息地往楚行云身上躲，生怕被粘到。众目睽睽之下，楚行云也不好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只好让谢流水黏住。这杏花越飞越多，最后连慕容公子都忍无可忍，抬头道：“麻儿！豆儿！别整那花了，给我麻溜点儿下来！”
　　“扑”地一声，两箩筐杏花砸了慕容满脸，树上跃下两名魁梧女子，人如其名，一个满脸生麻，一个满脸生豆，一齐道：“老夫人交代了，但凡是少主出场，花是一定要撒的，这是我们慕容家的脸面。”
　　“这都啥年代了江湖早不搞那套儿了！”
　　麻儿和豆儿毫不理睬，把眼一撇：“奴婢谨遵老夫人行事，少主若有不满，回家找老夫人议论吧。”
　　慕容气结，楚行云十分理解他，每次到斗武会，大伙儿都干脆利落地上台了，就他，又是撒花又是打鼓，好似仙君下凡，不得了的派头。最夸张的那次，楚行云在台上至少等了慕容一刻钟，他家请了十八女子清歌一曲，由远及近，接着满城红花落，慕容公子飘然临场，尴尬得满脸通红。
　　后来打输了，慕容就以弱者姿态来找他借钱，哭诉富贵少主不好当啊，表面风光内里心酸啊，云云。
　　楚行云且听且去，在他心里，这些大少爷们的抱怨都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典型例子宋长风，从小到大，说来说去，总结起来就是一句：唉，我以后只能听凭父母做主，娶一位肤白貌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千金大小姐，唉，好难过好难过……
　　每每听得楚行云心里翻白眼：宋大少爷，你可闭嘴吧。
　　谢流水偷偷听了楚行云脑内活动，暗暗腹诽：宋长风这是想让你体悟到，他一个大少爷何必跟你讲这些，从而让你觉察出他的不对劲，从而再觉察出他的小心思。幸好思路太深，少年行云没那么多脑沟回。想着，谢流水又搂紧小云蹭了蹭，招来楚行云低声警告：“别得寸进尺。”
　　“楚侠客，你以为我想耍流氓？没有的事，我现在变成这样，只能靠吸一吸你的云气了，我也不想黏着你呀，可没办法，为了生活。”
　　楚行云讲不过他，懒得理，那边慕容也讲不过俩丫鬟，之后转过来，瞧见楚行云，眉头一皱：“你咋还领着那瘪犊子啊？”
　　一行人中萧砚冰年岁最小，很不快地回了句：“你瘪犊子瘪犊子地骂谁呢？”
　　“我没骂你，我说楚行云旁边那三个小孩。”
　　忽然，众人都沉默了。楚行云顿了一下，只好道：“慕容兄，我周围，没有什么孩子。”
　　“咋可能！明明就……不，你们看不见？”
　　谢流水守护灵似的在楚行云周身飘了三圈，冲楚行云摆摆手，楚行云冲慕容公子摇摇头，慕容还要再说什么，顾雪堂却陡然一惊：“你背后……”
　　话音未落，楚行云忽然看见慕容身后，有三个孩子。
　　没有眼白，伸出手来，半截白骨。
　　鬼孩子。
　　楚行云即刻冲过去要拉慕容，然而电光火石之间，那三个鬼孩子抓着慕容往下一拽——
　　只见慕容所站之处突然塌陷，显出一个深洞，慕容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消失了。
　　跟着慕容的俩丫鬟见此情形，不由分说就跟进去救主，楚行云不愿见死不救，也毫不犹豫地一跳，结果被谢流水拦腰抱住，楚行云一拳隔开他的阻拦，跌进洞里。
　　在一旁的假展连揉揉眼睛，问：“堂主，我……我刚才是不是眼花了？我好像看到楚侠客……他悬浮了一下？”
　　顾雪堂面如土色，一手拎起假展连，吓得他不断挣扎：“堂主！堂主！您要做什么……”
　　“饭桶。好好看看，复族派向来是一帮窝囊废，可这么些时日，就搞出了新变种飞血虫，现下又弄出了这些见都没见过的鬼东西，你们怎么收的情报！给我滚进去！”
　　顾雪堂一脚将假展连踢下去，自己也纵身一跃。
　　萧砚冰和寂缘相视无奈，他俩就是要找楚行云，这不想跟也得跟了。为保险起见，寂缘决定让萧砚冰操纵无影丝先送自己下去探探情况。
　　萧砚冰两手一摊，学了个东北腔：“没丝儿，整啥？”
　　寂缘只好又脱了件外袍让他化衣为丝，萧砚冰接过来，邪邪一笑，无影丝起，却是将萧砚冰自己的四肢圈牢了，同时，无数丝儿万马奔腾般涌向寂缘，将他五花大绑倒吊着，小挂件似的跟在萧砚冰身后，萧砚冰发力，无影丝一送，两人一齐入洞。
　　黑黢黢的洞底，慕容公子摔了个眼冒金星，他捂着脑袋，起来喊了两声，无人回应，微微的回声倒弄得他自己发毛。他站起来试着走两步，忽然踩到了什么，只听“咯吱”一声——
　　“啊——”
　　一声惨叫传来，楚行云一惊，赶紧寻声而去。这个洞上窄下宽，他跳下来时，没跟慕容落在一处，没跑几步，又传来婢女麻儿、豆儿的声音：“少主！少主！”
　　楚行云心下一安，可又听慕容忽然叫道：“滚……滚开！你们是什么东西！啊——”
　　对面传来比刚才更凄厉的惨叫，楚行云急了，他发现自己被封在一处死胡同里，慕容的声音真真切切，可就是一墙之隔，死也过不去，当即抛出谢流水叫他去看看。
　　谢流水看了一眼，迅速溜回来，抓起楚行云道：“别救了！跑！”
　　此地阴气深重，惯得谢流水力大无穷，携云飞奔，楚行云极其不习惯这种被别人捏来抓去的方式，正要甩开，回头找慕容，隐约间，好似听到了一片“嗡嗡”声，由远及近……
　　只听一道生风掌劈开那墙，楚行云喊了一句：“慕容！”
　　“啊——楚行云！救我！”慕容狂奔而来，身后是一片一片密密麻麻的……
　　飞血虫！
　　谢流水气得大骂慕容扫把星，转起浔阳步来夺命而逃，楚行云心中万分紧张，却无法出力，他正被谢流水……拦腰抱着跑。
　　幸好这里黑咕隆咚。
　　不多时，只听“咯噔”一声，慕容扫把好似又踩到了什么……
　　眨眼间，逃跑的落脚点就霎时一空，慕容骤然下坠，发出一声大叫——
　　这是踩到机关了！谢流水脑子一转，心上一计，不等楚行云叫他回头救人，自己就掉头往回跑，眼看着就要和扑面而来的飞血虫撞个正着，千钧一发之际，他护了一把楚行云脑袋，将他推进机关里，同时手拈来一片杏花，以花传力，一拳打在慕容踩过的点上——
　　“咯噔”一声，机关猛地一合，地面的洞消失了。飞血虫从上方呼啸而过。
　　至于谢魂灵，除了楚行云世间万物都碰不着他，安全得很，他一手拽着牵魂丝，一边慢慢沉进地里。此时谢流水才是灵魂同体的主位了，楚行云被他这么一拽，一时竟落不到地，只能浮在空中。还好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慕容听见楚行云也进来了，极为感动，大发感慨，一时间，飙了满地东北话，听得楚行云在这阴森森的鬼洞里，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谢流水慢慢下落，非常豪气地一把搂过楚行云，楚行云看了他一眼，谢流水回瞪：“别看我，我这不是耍流氓。你看，你都好几天没练武了，武功尽失之后你尽在偷懒，我帮你好好练习一下，今天的练习就是：当你被敌人搂住时，要如何脱身？”
　　“……什么情况会被敌人搂住？”
　　谢流水歪过脑袋，回：“比如，敌人是我呀。”
　　“……”
　　楚行云将毕生所学的脱身法全招呼在谢流水身上，然而竟如蜉蝣撼树，谢流水的力气如黄河之水天上来，楚行云现下做的，就像以凡人之力劈尽黄河水，做梦。
　　算了，小人如草去还生，随他吧。四周太黑，楚行云看不见任何东西，却发现谢流水一直在盯着前面的某处看，遂问他看见什么了？
　　谢流水魂灵之体，黑暗中自然可视，但他却不答，指着左边道：“那里有个灯柱。”
　　楚行云招呼慕容来，两人一齐将灯点亮，于是看清了，此处是一间石室，略大，光照不了全部，只能看清前面有一幅浮雕画。
　　这画过于拙劣，用浮雕来形容它实在是对艺术的贬低，楚行云想了想，这玩意就配叫个“凹凸画”。左上角有个月亮，是一轮满月，呈半球状突起，而右下角的石墙被凿凹成了碗状，表现出一块碗倒了，然后在碗口上泼了些白颜料，整幅画便结束了。
　　虽然这幅画并不诡异，但也实在匪夷所思。慕容公子并未经历过人头窟的石刻画，以为是谁的涂鸦，并不放在心上，开始和楚行云滔滔不绝，讲他方才的惊魂一刻。
　　原来慕容掉进洞底后，不知又踩了什么，然后跑出两个鬼孩子，他差点被抓住，故而大喊大叫……
　　楚行云一听，这不对劲啊，立刻问：“黑灯瞎火，你怎么看得见鬼孩子？”
　　“不！你信我啊，我……我也不造咋回事儿反正就能看见，备不住那瘪犊子能发光？我送他俩一掌，结果虫就来了，硌应死人！”
　　“那……这俩小鬼出现后，就学你丫鬟开口叫你‘少主’了？”
　　“不楚行云你甭蒙我啊！那玩意儿咋会说话哪！”
　　“你什么意思？”
　　“当时没人叫我，那玩意儿也压根儿没声，楚行云，你这边啥事儿？”
　　楚行云一寒：“我听见你的丫鬟在叫你‘少主’。”
　　慕容猜测是不是当时恰好麻儿、豆儿在喊他，正好重合了。楚行云却觉得不像，习武之人、听音辨位是基本，那两声“少主”，与慕容喊叫的方位、距离都是一致的。
　　一时掰扯不清，两人皆没办法，慕容钻研起灯柱，想如何卸下来方便携带。楚行云看谢流水看那画看得认真，于是问他：“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谢流水一副文人品鉴的模样，评道：“这幅画看似简单，实则意境深远，是难得的传世之作呀！楚侠客，你看，他上边弄了个月亮，却没跟风画些彩云、花鸟，而是很神奇地弄了块碗，碗里还有泼出的白粥。”
　　“所以？”
　　谢流水很认真地看了一眼楚行云，接着转回凹凸画，双手一环，抱住后脑勺，漫不经心道：
　　“月亮只有高高挂在天上，那才叫月亮，要是它掉下来，成了人触手可及之物，那就不是什么白月光了，恐怕到时，连这一碗泼在地上的烂稀粥，都要比不上。”
　　楚行云洗耳恭听，正准备听谢流水接下来如何解读，结果发现他竟然讲完了？还转过来满是自得地问：“楚侠客，你瞧，深远不？”
　　这都什么跟什么！楚行云在心中翻白眼，他听不懂，也不想听谢小鬼瞎扯淡，遂转头去帮慕容卸灯柱。谢流水在他身后默默看他，笑一笑，无可言语。
　　慕容确有两下子，三下五除二，已麻溜地将灯柱改装好，成了随手可拿的灯把子，楚行云拿来试了试手，正举起来时，忽然发现画上那个半球状的月亮，动了……
　　又动了……
　　接着突然消失了！
　　楚行云心一下吊到嗓子眼，他忽然意识到那并不是什么月亮，那可能是……什么东西的后脑勺……
　　骤然间，那东西转过头来！
　　没有眼白、全是乌黑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鬼孩子！

第十八回 飞血虫3
　　这回不等谢流水提醒，楚行云拽起慕容扭头就跑，只听身后窸窸窣窣，鬼孩子张开嘴，尖叫着从凹凸画里跳出来，穷追不舍，一边跑一边发出极其尖锐的噪音，像细铁丝刮擦刀片，听得人鸡皮疙瘩都要起来。
　　“别听！”
　　谢流水赶紧伸手捂住楚行云的耳朵，慕容听得耳朵痛，也自己捂住双耳，两人夺路而逃，像无头苍蝇似的在鬼洞里乱窜。谢流水作打头，楚行云则跟着牵魂丝不停地跑，他隐隐觉得这是个蜂窝溶洞，洞里有洞，互相穿插，某些地方被人为改造成了石室、甬道，并安插了机关，但大体还是天然而成的，这种洞穴有的能绵延数千米，地底下一片昏黑，要是没个指引，得活活绕死在这里。
　　楚行云想着，就想问问前头引路的谢流水到底有没有个方向，然而话已出口，却半天没个回应，楚行云觉得奇怪，正准备拽拽牵魂丝，却忽然发现他的左手小指上，没有那一圈丝了。
　　心中骤然一凉，楚行云突然又意识到，四下里，太黑了。慕容跑出来时，分明是带了灯把子的，他正欲回头去问，却发现头扭不过去，四肢仿佛不是自己的，只能机械地往前跑，一直跑……
　　隐隐约约间，楚行云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一开始并不真切，越跑这声音就越清晰，像皮靴踩在吱呀吱呀的木板上，发出“嗒、嗒、嗒”。
　　他有些迷糊，想不明白这种皮靴声到底从哪发出的？
　　突然，一大段记忆扑面而来，楚行云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浑身打抖，他想起来了……
　　这是他童年最恐惧的声音。
　　嗒、嗒、嗒……
　　一下，比一下近。
　　最后，楚行云好像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肩，黑暗中出现了一张人脸，说：
　　“抓到你了。”
　　恐惧顿时淹没口鼻，楚行云克制不住地打颤，他闭上眼睛，听到那张人脸在对他说话：
　　“你是不是在想，有人传了你武功，你早就逃出去了，你已经不是小时候的你了。”
　　“呵呵，十阳武功白白送给你，世上存在这样的人吗？你有看清那个人的样子吗？”
　　“你看不清那个人，到底是因为你眼睛被蒙住了，还是那一切又是你的臆想？”
　　“那样的美事，真的可能存在吗？”
　　“你真的逃出去了吗？”
　　“你真的长大了吗？”
　　“你为什么不把眼睛睁开来看一看呢？”
　　楚行云一点点睁开双眼，他看见，自己还在那间阴潮的木屋里，躺在湿漉漉的木凳上，四肢被冰凉的铁链锁紧……
　　他的四肢又细又小，他从没长大过。
　　楚行云几乎要放声尖叫，那张死白的人脸亲昵地贴在他耳边：“你是个不乖的孩子，为什么总是要逃跑呢？永远跟叔叔在一起不好吗？你看，叔叔有一个锤子……”
　　楚行云拼命地摇头喊叫，那人伸出食指，贴住他的嘴，比了一个“嘘”，然后伸手往自己的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一个东西，塞进楚行云手里。
　　楚行云摸了摸，很软，好像有点黏黏的……像两片唇。
　　人的嘴唇。
　　“在你前面的孩子，总是爱乱说话，叔叔我，纠正了他。”
　　“现在，叔叔也要，纠正你。”
　　“不！不……”
　　那叔叔毫不理会，只是抬高楚行云的右腿，对准膝盖骨，抡起石锤，砸下去——
　　“啊——”
　　惨叫，剧痛，只让真实更为真实。楚行云摸了摸胸口，没有，没有那块残玉，那个人没有存在过。所有的一切，或许都是假的。他知道自己经常被抓去试药，被迫嗑药的结果就是出现幻听幻觉，并且开始分不清臆想和记忆，其实他还在不夜城里，从来也没有逃出来过，从来也没有长大过……
　　右膝盖骨粉碎，楚行云的腿断了彻底，从今往后他将不能再爬树、跑步、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但这远远没有结束，疯叔叔将楚行云拖到院子里，屈起他的左腿，伸出右腿的伤处，然后驱出了小马车，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让轮子从楚行云右膝盖上一点点碾过去。
　　一共碾了十四次。
　　每碾完一次，疯叔叔就会从小马车上下来，踩着厚皮靴，“嗒、嗒、嗒”地走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小行云，看着这只形如蝼蚁的可怜虫。
　　楚行云孤零零地躺在那，睁着双眼，眼泪一直往下流，他听着马车“咕噜咕噜”，由近及远，又再一次由远及近……
　　他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遭遇这些？谁来救救他？他想回家，好想回家……
　　除了冲父母撒娇，楚行云是很少哭的，被马车碾的那晚，是他记忆里头一次哭到停不下来，可渐渐地，他发现有些不对劲，每次流下来的眼泪，都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好像……被谁擦去了一样。
　　神使鬼差地，楚行云摸了摸左手小指，上面有一圈丝。
　　牵魂丝……
　　谢流水？
　　这么想着，楚行云忽然觉得脸上也有点不对劲，有点疼，而且越来越疼，最后猛地一痛，楚行云睁开双眼——
　　看见一张大大的刀疤脸，谢流水就在眼皮子底下，狠狠揪着自己的脸。
　　楚行云一拳打出，谢流水非常灵巧地躲开了，翻了个白眼道：“我的小祖宗啊，你可算醒了，吸溜吸溜哭得我满手都是泪啊，楚侠客你这是梦见戴绿帽了吗？那么个伤心……”
　　楚行云赶紧拿衣袖擦了擦，耳根子有点烫，他伸手摸了摸胸前的残玉，还在。
　　十年前的那个人，是真的。
　　楚行云攥紧封喉剑，不夜城早烧光了，那个疯叔叔也死了，自己捅了他十四刀。
　　一刀没少。
　　他逃出来了，他长大了，再也不会有人能那样对待他。
　　这样一想，很明显，刚才那些都是幻觉，他和慕容逃跑时，听到了鬼孩子的尖叫，恐怕就是那声音勾出了人心底的恐惧，从而致幻致死。楚行云一转头，果然发现了倒在地上的慕容，抱着个灯把子在那里嚎：
　　“娘！我再也不尿床了！不要打我！”
　　“……”
　　楚行云上前，一脚将他踢醒，又问谢流水鬼孩子的去向。
　　谢小魂耸耸肩，朝上一指。
　　楚行云抬头一看，他们顶上有个洞，洞口密密麻麻堵着一大群鬼孩子，睁着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在窥视他们。
　　这几日下来，楚行云已被吓惯了，再看鬼孩子，权当它们是猴子。慕容当时说的没错，鬼孩子不知何故，周身有一层淡淡的荧光，幽幽发绿。楚行云问谢流水见没见过这东西，谢流水摇头。
　　楚行云又环视四周，他们落入了一个死窟窿，除了顶上的口，没有别的出路。凭他和慕容的武力，硬干掉那些鬼孩子也不是不行，可干掉之后又往哪走？以及鬼孩子是否能召出飞血虫？当时慕容落入洞时，冲它们打了一掌，之后就遇了虫。如果现在他和慕容一齐攻击鬼孩子，会不会招来飞血虫扑进这死窟窿里？若如此，那真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砸出个死无葬身之地。
　　鬼孩子挤挤挨挨堆在洞口，尚无动作，楚行云趁此整理了一下思绪，他想了想，这玩意，有荧光，无眼白，手是半截白骨，尖叫起来，能令人陷入幻觉，于是撕下衣袖，做成四团耳塞，和慕容一起堵住耳朵，接着抽剑出鞘，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头火柴人，代表鬼孩子。
　　在林子里时，慕容被鬼孩子拉进洞里，于是楚行云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大圆，但楚行云自己落下来时，却和慕容有了一墙之隔，也就是说，这个洞很可能是个蜂窝状，楚行云又在大圆里画了好几个扭曲的小圆，然后指了指图，示意慕容有什么补充。
　　慕容抱着灯把子，一脸茫然地看着楚行云，谢流水在一旁轻咳了一声：“楚侠客，你画得……太神作，慕容他看不懂。”
　　楚行云低头看了看自己歪七扭八的示意图，抿抿嘴，准备把剑一扔，不画了。谢流水拉住他，笑道：“你别气嘛，我来画就好。”
　　说着，谢流水准备握住楚行云的手，却不知为何，忽然想起钱老爷握住小行云，手把手教他写字的场景，于是他将手翻了个方向，拇指抵住楚行云的手腕，食指搭在掌心，然后一施力，就在地上飙了个正圆。
　　这回慕容看懂了，便在大圆里的某个小圆里，画了一小人，表示他自己跌进洞里。谢流水则操控着楚行云的手，在慕容隔壁的小圆里画了一只更帅气的小行云。
　　接着慕容在自己的小圆里补了两只鬼孩子，按照他俩的形容，慕容看见鬼孩子的同时，楚行云也听到了俩丫鬟在同一方位上，喊慕容“少主”。
　　楚行云盯着示意图，如果他和慕容都没有错的话，那么当时俩丫鬟，最有可能是在两个小圆之间，也就是……
　　墙里。
　　墙的一侧对慕容隔音，但另一侧对楚行云不隔音，丫鬟看见少主遇上了鬼孩子，于是叫出声，但慕容听不见，楚行云却全听见了……
　　谢流水在小圆之间添上了两个小女人，然后标了一条虚线，表示存疑。
　　接着他又画了一条长甬道，在道上开了一个洞，表示他们被血虫追后慕容踩到的机关，之后，他们又被从凹凸画里的鬼孩子追，因为受到尖叫干扰，楚行云和慕容都陷入幻觉，跌进另一个洞里，谢流水一直尝试唤醒楚行云，期间洞口的鬼孩子越来越多，但是没有一个进来。
　　楚行云皱着眉，发觉了端倪，鬼孩子最先出现时，就是拉慕容进洞，之后意图攻击慕容，而慕容和自己碰面后，鬼孩子又从凹凸画里冲出来，现在仍堵着洞口……
　　此时两人都塞着耳塞，楚行云只好靠近慕容，附耳问道：“你身上有没有带什么平常没带的东西？”
　　“嗯……噢！我带了份地图，给你瞅瞅。”慕容从怀里拿出一卷轴，抖开——
　　楚行云和谢流水登时看傻了眼，那卷轴里，黑山红水……
　　绣锦山河画！
　　突然，洞外的鬼孩子一阵骚动，接着不等他们有所反应，就尖声嘶叫，一齐冲进来！

第十八回 飞血虫4
　　鬼孩子大军如狼似虎，飞扑而上，慕容此时也意识到了，它们是冲着地图来的，于是十分机灵地将绣锦山河画随手一扔——
　　“别——”
　　谢楚两人痛心疾首，当下不管不顾就扑进鬼孩子堆里跟它们抢，慕容在一旁一脸茫然，不懂楚侠客为何这么疯。绣锦山河画，慕容一窍不通，楚行云却知其不简单，抽剑出鞘就是一招“丹桂十里血”，飙起的剑气捏爆了一路鬼孩子，楚行云怕鬼孩子召出血虫，于是连跟三招“霸辣一丈红”、“暴毙百莲生”、“刺梅穿肺腑”，正准备拿它们练练十二血花剑，突然，一只鬼孩子窜到眼前，伸出半截白骨手，猛地自戳双目，楚行云看见它半个手掌都插进自己乌黑的眼眶里，五指大开地挖弄，流下行行血泪，爆发出凄厉尖叫，接着听到“咯吱”一声——
　　瞬间，那个鬼孩子就在楚行云眼前自爆了，蹦出一地大小肠，同时溅出一大股绿血，眼看着就要兜头浇下，千钧一发，谢流水眼疾手快把楚行云往后一拎——
　　晚了。
　　一大片血滴在楚行云右手上，刹那间整片皮肉就烧起来，楚行云还没觉出痛，谢流水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他的左手，捏住封喉剑反向一削，立马将烧伤处连皮带肉地割掉，楚行云眼看着自己那块半红半焦的肉掉在地上，转眼间烧成了灰烬。
　　事发一瞬，此时滚烫的剧痛才灌来，封喉剑立时脱手，楚行云疼得大口喘气，然而还没喘上半口就被谢流水紧紧捂住口鼻，他指了指地上，楚行云一看，鬼孩子自爆流出的大小肠上，氤着一片绿瘴气。
　　尸臭，剧毒。
　　剩余的鬼孩子慢慢退开，形成一个包围圈，盯着楚行云身后的绣锦山河画，慕容被隔在了包围圈外干着急，骤然领教鬼孩子的威力，此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谢流水看了眼楚行云血淋淋的右手，一语不发，握住他的左手，撕下一块袖子，帮他包扎止血。楚行云一边盯着鬼孩子，一边慢慢蹲下身，捡起封喉剑，拿剑的左手不受控制地轻微发颤，烧伤剜肉，脑子冷静了，可肢体还没疼缓过劲，加上楚行云是右撇子，左手使剑不顺当，此时只能退攻为守，静观其变。
　　谢流水观察了一下四周，眉头紧皱，楚行云站得位置很不妙，头上正对着死窟窿里唯一的洞口，这意味着，要是……
　　突然，那个洞口就冒出了一堆鬼孩子，尖叫着跳下来，密密麻麻的一大群，眼看着就要砸在楚行云身上，慕容顿时急了，伸手一道生风掌——
　　“别！”
　　楚行云大喊，可还是没阻拦住，慕容力道已发，鬼孩子被撞得七倒八歪，摔在地上，它们挣扎起来，瞋目裂眦，两个全黑的眼眶一直裂到太阳穴，占了半个脑袋，好似愤怒生气，接着肚子真的鼓气而涨，越涨越大，仿佛满腹是卵的肥大母蛾，鬼孩子们伸出手，抠进自己的肚脐眼，白骨一刺，猛地向上一掀，那张发着荧光的皮就被活生生剥开，露出整个血淋淋的肚子，很快，血肚子上鼓起一粒粒包，像流脓的痘，好似会有什么要从中钻出，只听“咯吱”、“咯吱”、“咯吱”——
　　三响过后，血肚子齐齐爆破，紧接着，是一片“嗡嗡”声……
　　飞血虫！
　　这回慕容是两眼一黑，叫苦不迭，好在没掉链子，打了一道极为正确的生风掌，暂时搅得飞血虫晕头转向，趁此空隙，楚行云当机立断，一个回马枪先把绣锦山河花撩到手，同时谢流水从后抱起他，借魂力直飘而上，慕容轻功一提，已跃上洞口，就在此时，生风掌的威力已弱，群虫振羽而来，这些飞血虫刚从鬼孩肚中孵化而出，正是饿疯的时候，楚行云受了伤，恰好一身鲜血味，铺天盖地一大群直冲他扑过去，慕容赶紧在洞边伸出手把楚行云拽上来，同时抬手发功，一股大风泰山压顶，将一票飞血虫一点点压低，扼在窟窿底。
　　正准备松口气，却见楚行云猛地抬起左手，向慕容身后一刺，挑下一只鬼孩头。
　　慕容转过身去，举起灯把子一看，倒吸一口凉气，目及之处，上下左右，全是鬼孩子，死死盯着人看，一圈鬼孩子跳起来，双手挖目，尖叫自爆，楚行云和慕容同时跃起，躲开绿血活焚，可抬眼一看，头上倒挂着上百只鬼孩，齐刷刷地伸出白骨，扒皮剖腹，血肚孵虫，再低头一看，脚下又是一地绿瘴尸臭，还不容思量，就听催命的“咯吱——”
　　此命休矣。
　　群虫氤氲，鬼孩遍地，十万火急，刻不容缓，楚行云拎着剑，乍然不知何处是生，谢流水猛地将他拎起来，丢出去：“有我在，你休不了。”
　　空地上都是尸臭没法落脚，于是楚行云被一把丢进鬼孩子堆里，趁飞在空中的间隙，他喘匀了气，迅速调整重心，下落时，足点鬼孩头，每点一步削一头，赶在脚下的鬼孩子自爆前全弄死。慕容嘴叼灯把子，一手生风掌，一手生风剑，发功渡气，整张脸都瘪成酱紫，才牢牢控住洞里洞外的血虫，让它们别飞来啃人。鬼洞不及血虫林开阔，无处可让慕容一扫而空，成千上万只嗡嗡大军，只能靠他自己硬抗。
　　命悬一线，生死赛跑，楚行云必须跑得比鬼孩子的自爆快，而慕容必须死死挺住，一只小虫也不能放下来，否则虫咬楚行云，鬼孩子就自爆，连锁反应殃及慕容，两人一齐死无葬身之地。
　　楚行云自逃出不夜城后，就再没尝过这种被索命鬼追着跑的感觉，反而逐渐习惯了那个输赢有道的江湖，如今武功尽失还来鬼门关前跑跑抓，一时力有不逮，然而他转念一想，谢流水这人，混局多年，武功高强，早习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什么牛鬼神蛇不知道，没见过鬼孩子那也是见过孩子鬼的，生死关头，有这么个高人还不利用一下，自己去拼死拼活的，太傻了。楚行云当即一拉牵魂丝，猛地就将怀里的绣锦山河画抛出去，同时向后撒了一把杏花，也不管谢流水接不接得到，赶紧横刀一劈，将脚下的鬼孩子剖了个两半，心中喊道：
　　“限你十步之内，给我找一条活路，十步之后，我就不跑了，此命休不休，你自己看着办吧。”
　　谢流水一把接住绣锦山河画，目光上下浮动，马不停蹄地开找，慕容既是靠这图进的血虫林，那么图里应当也记录了林里的鬼洞，他用小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一片黑山红水，仔细去摸画里凹下去的部分。鬼孩们转移了目光，纷纷盯着空中悬浮的绣锦山河画，楚行云正好宰个痛快，而慕容自顾不暇，没看见这怪象。楚行云跑到第八步时，听谢流水喊了一声：“往前跑！左转石门，底下有个血槽，抓只鬼孩子放血！”
　　楚行云骂了一声，火烧眉毛的时候，来个这么麻烦的出口，突然，几声“嗡嗡”传来，十几只血虫飞在楚行云耳后……
　　慕容要顶不住了！
　　楚行云一剑削了第九步的鬼孩头，回身一道剑气扫血虫，同时身后跃起一只鬼孩，尖叫着要来咬他后脖颈，楚行云顺着剑势猛地旋回身来，第一下斩了它的双手，不许它自爆，第二下挑破它的咽喉，赶在绿血就要溅出来前，拎着左腿将它整只倒提起来，血立时变作沥沥滴下，楚行云赶紧左转，蹲下，果然摸着个凹凸不平的圆盘，大概就是血槽了，立马将鬼孩血淋上——
　　只听“嗞啦”一声，绿血盈满虬盘交错的凹槽，散出幽光，楚行云骤然看清圆盘上的雕刻：
　　饕餮……
　　宋。
　　两扇石门轰然而动，发出粗重而刺耳的石磨声，最后启开一条缝，谢流水听见动静，手执杏花，一把抓住慕容迅速将他扔出去，赶在这东北爷落地之前魂飘就位，抓起来飞奔。慕容一倒，成千上万的飞血虫遽然聚成一股黑风，摧枯拉朽地扑来！
　　生死时速，慕容脑子一片混沌，只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推着狂跑，很快，身后的嗡嗡声越来越响，他忽而感觉奔跑的小腿上，一片麻痒……
　　慕容不敢去想那是什么，谢流水半身已被血虫淹没，再这样跑下去这东北少主铁定尸骨无存，于是猛地一推，想给他助力，没想到慕容腿一软，竟然整个人摔倒了！
　　楚行云看得几欲昏厥，这他妈真是要人命了！他立刻冲上来要拽慕容，这回换谢流水要昏厥了，小祖宗啊救人也看看情况！于是流水一脚将慕容踢飞，正好撞着楚行云，两人一齐摔在石门前，楚行云赶紧将他拖进门缝里。
　　谢流水忽然意识到不对，他回头一看，飞血虫大军全都停在离门十步之远，悬而不动，接着一只只开始掉头，往回飞。
　　好像……在惧怕门里的什么东西。
　　谢流水立即要拽牵魂丝，然而来不及了，楚行云和慕容已经进入石门，只听“咯噔”一声，两扇石门迅速自闭，牢牢地合上了。
　　慕容刚死里逃生，还叼着个灯把子惊魂未定，猛地又听身后关门巨响，一下子吓得跳起来，楚行云也皱了眉，但既来之，则安之。他赶紧先查看慕容伤势，这位少主两个小腿肚，被啃得血肉模糊，慕容此时也觉出火辣辣的剧痛，但他亲眼见到楚行云右手活焚，尚能一声不吭挖血肉，自己比楚侠客还大几个月，此时要是哎哟哎哟，岂不是没有面子，只好吸溜吸溜，作深呼吸，强忍住痛。
　　谢流水从石门里融进来时，看见楚行云正在帮慕容包扎，飞血虫有毒，那腿肚已然发黑，若不及时医治，怕是性命堪忧。楚行云也是惨兮兮，前夜人头窟里就一身伤了，幸得入了千头阵，伤愈合得很快，可如今这右手，怕是要养个十天半月了。武功尽失，现在连剑法都使不得了，这可怎么办呢？只能全靠流水小魂灵咯。谢流水想到此，微微一笑，在楚行云面前蹲下来，将绣锦山河画递给他，道：“楚侠客，做笔交易如何？”
　　楚行云兴趣缺缺，一把拿走画上的杏花，解放谢流水被黏住的手，回：“你又有什么馊主意？”
　　“啧，楚侠客你这是对我有偏见啊，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一肚子坏水的形象吗？”
　　楚行云点点头。
　　谢流水撇撇嘴：“反正你也没得选。”又道，“我先确认一下，妹妹你是一定要救的吧？”
　　“是。”
　　“哪怕自己会死，也要救吗？”
　　“对。”
　　“好。那我也实话实说，虽然每天跟你洗澡睡觉好浪漫喔，可灵魂同体让我所有的计划行动都作废。但换个角度想，两魂一体也有莫大好处。你看，你本是宋家一枚棋子，对局里的一切理应一无所知，然后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为别人冲锋陷阵，但你现在不仅知道了，还知道的全是局里最核心的秘密，你表现出来的行动在局中人眼里，那就相当奇怪了，包括拿你当棋子的人也会百思不得其解。而人心一旦有了点疑虑，就容易自乱阵脚。
　　同样，对我来说，你就是最安全的皮，千算万算，谁也不可能算到灵魂同体，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那我们为什么不合作一下，一起去披皮搅浑水呢？”
　　楚行云沉思，谢流水继续趁热打铁：“我们两个要是天天窝里斗，谁也得不了好，不如这样，干脆定一个誓约，一个月内，我帮你救回你妹妹，你按我的计划行事，怎么样？”
　　“你有什么计划？”
　　谢流水笑而不答，转而说：“楚侠客，摸摸你的绣锦山河画，能摸出什么？”
　　楚行云依言试了试，摇头。
　　“你练剑之人，手上有茧，不够嫩了，所以摸不出来。绣锦山河画，表面的黑山红水是一套地图，在各个地标上，又有凹下去的地下图，和凸起来的地上建筑图，这个鬼洞的地图，就要摸那一片血虫林的凹处……”
　　正听着，楚行云忽然感觉谢流水右手小指腹，轻轻蹭了下自己的手背，然后换成了其余四指蹭了蹭，楚行云立刻发现这人的小拇指，特别新嫩，宛如婴孩，他捏住谢流水，又碰了碰，发现这根手指的指腹比别的薄了不少……
　　楚行云忽然懂了，武人，哪里有纤纤玉手，但刚长出来的新肉都很幼嫩，为了能够摸出绣锦山河画，谢流水应是每隔一段时日，就将小指腹的皮肉削去一层……
　　谢流水拍了拍他的肩：“楚侠客，跟你说几句正经话，我就是为了这场局而活，那个秘境，我是一定要去的。”
　　“你想说，你帮我救妹妹，我帮你集四玉？”
　　谢流水轻笑出声：“可爱的云你也太自信了吧，这么多年来，所有局中人都想一窥秘境风采，但这四玉还真没人集齐过，除非四族联盟，或者……靠绣锦山河画。”
　　“这画到底什么东西？”
　　“我跟你说了，它平是地图，凹是地图，凸也是地图，还有一层隐藏图，如果用雪墨磨水，泡一下，那么画中就能显现出四玉合并的秘境图，所以这玩意儿和雪墨，都是宝贝，抢手得很。”
　　楚行云听着，皱眉道：“可你最开始说，绣锦山河画在展连那，人头窟当夜他就是照这个寻到了雪墨，并因此被顾家盯上，以致失踪，可而今这画分明在慕容……”
　　“你别急，我那时的推断发自一颗海枯石烂的真心，绝对没骗你。这得跟你提提画的来历，当年四族第二次联盟去秘境时，四玉合并图被一个过目不忘的有心人记了下来，之后用雪墨绘在了画布上，这是绣锦山河画的底子。
　　之后，薛家入局，开始建造人头窟，它前有血虫，中有红蜥，下有人蛇，这场局里所有关键都一锅炖了。这种窟窿洞他们当年造了不少，并有一份地图记录在册，结果不知被谁窃走，并在那块画布上绣成了黑山红水的绣锦山河画。再后来，各家又在人头窟附近弄了些幺蛾子，于是这幅画在辗转中，又被人以凹凸秘画的形式记录了地下和地上图，这样一幅画，太有用了，每个人都希望它是自己的，所以，在一次争抢中，被撕成了五块。”
　　楚行云眉梢微动，略有惊疑：“你是说，展连和慕容手里的地图都只是一部分，包括竹青那晚提到的，今年斗花大会的头奖，也仅仅是其中一块？所以……这破玩意也要集的？”
　　谢流水哈哈一笑：“不然楚侠客以为这破画为何会被撕？要毁掉直接烧了就好，所有要你去集的东西，本质存在的意义就是分权，大家都想集，你一块我一块，谁也别想集齐啦！”
　　“那拿来有何用？”
　　“云啊，你要学会变通。四玉很难集齐，五画也很难集齐，可是如果集一部分玉，再集一部分画呢？你看，你入局才多久，已经从那具爬爬尸的肚子里见过了真穷奇玉，现在又得了一块画，该改名叫楚幸运了。我的计划就是，我帮你救妹妹，你帮我集玉画，我不要求你集多少，有遇到就拿，顺带对我和我的尸体好一点，如何？这很合算吧？”
　　楚行云没说话，谢流水以为他介怀那夜，于是又补道：“我知道我们之间嘛，有点过节，嗯……风流债。你看，灵魂同体虽是权宜之计，但不是长久之计，我要是救回你妹子，烦请楚侠客好好找找灵魂分体的法子，之后有仇报仇，这样可以吧？君子报仇直待三年，小人报仇只在眼前，你这么君子，等一个月不算久吧？你要是实在意难平，你强回来嘛，就在这都可以，来来来，只要你点个头，我就脱光躺好，现在立刻马上，野合，怎么样？”
　　楚行云嫌弃，埋汰，作生无可恋状，回：“对你，硬不起来。”
　　谢流水在心中翻白眼，偷偷想：鬼嘞，这么多年，还不是回回想着我自｀ 慰。
　　此时慕容包扎好伤口，勉强站起来，看向楚行云手里的绣锦山河画，问：“接下来咱往哪儿走？”
　　楚行云看向谢流水，只见他伸出小拇指轻轻摸画，随即道：“奇怪，这石门后……怎么是空的。”
　　空的？
　　空地？
　　谢流水又再仔细摸索了一遍，还是同样的结论，楚行云无法，只好如实转述给慕容，慕容奇道：“这怎么可能？”他举着灯把子在四周晃荡了一圈，“你瞅瞅，这里不就有个墙儿？”说着，手还拍了拍那堵墙：“嚯！还挺结实，有墙有道，怎会是空地，会不会是地图漏标了？”
　　楚行云和谢流水无言以对，只是看着慕容身后那堵墙，不知用何材质砌成，好似黑琉璃，其上有一片片闪光，乌溜发亮。
　　此时慕容的手还放在墙上，只听他又道：“咦？奇怪，这墙怎么在动？”
　　谢流水猛地一抖，捏了片杏花就冲上去，与此同时，楚行云也像意识到了什么，他回过头去，看见一盏硕大的金黄灯笼，高悬在头顶。
　　灯笼的中央，有一个竖瞳。
　　楚行云和它对视，瞬间浑身发冷。
　　蛇……
　　巨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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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指路标：竹青提到斗花大会的头奖是绣锦山河画→第十四回见思惑3

第十九回 共生蛊1
　　第十九回 共生蛊
　　入蟒腹虿盆舞尸，
　　捉鬼孩魔窟偷宝。
　　谢流水冲上去一个大力将慕容扔离“墙”边，慕容摔趴在地，忽然发现周身的墙在迅速扭动，接着，他眼睁睁地看见足有一俩马车大的蛇头，高昂而起——
　　四周一片静默，巨蟒睁开金黄的蛇瞳，扫视蝼蚁般的人。
　　操……
　　……操他娘的快跑啊！
　　慕容想一溜烟地从地上蹿起来，然而想归想，他和楚行云谁也没动，目光和蛇瞳对视，楚行云只觉得心尖被冰冷的蛇信舔过，霎时冻死了人的那口｀活血，四肢不受控制地僵冷下去……
　　突然，慕容手一抖，手里的灯把子掉在地上，这一下猛地敲碎死寂，发出刺耳的“咣当——”
　　完了。
　　一阵腥风起，蛇身一缩，蛇头俯冲而下，慕容两眼一闭，认命了，然而耳边疾风过，蛇身从他身侧弹飞而过……
　　是冲着楚行云去的！
　　谢流水一头撞进楚行云怀里，将他撞到一边去，抓住云脸就是一阵揉捏：“清醒点！不要去和蛇对视……”
　　话还没讲完，蛇尾一摆，一个巨力打来，刹那天摇地动，碎石似暴雨，倾盆而落。楚行云被砸得回了神，这巨蟒足有一层楼高那么粗，其长更是不可计，盘旋而绕，堵得四下里都是“墙”，他们简直就是在巨蟒的缠绕圈里东躲细跳，放眼一扫，休说有什么生路，连一点洞窟的石壁都看不到，满眼全是密密麻麻的细黑鳞，看得楚行云头皮发麻，突然，他发现左右两边的“墙”在不断缩紧，谢流水骂了一声，这是要把他俩活生生碾碎，他提着楚行云往下跃去——
　　瞬间，蛇瞳金灯笼就亮在脚下，紧接着，血盆大口立时张在楚行云眼前，此时避无可避，楚行云径直落入蛇口，抽剑出鞘，插了一把封喉剑，死死顶住要咬合的牙关。
　　巨蟒疼得剧烈扭动起来，楚行云几乎要被它颠下去，幸而谢流水搂住他，两人站在血盆大口里，忽然觉出了不对，这蛇嘴里，没有信子，没有毒牙，更奇的是，也没有黏液和异味，一剑刺立在上下颚，竟也无血，谢流水放开楚行云，走进蛇喉口，楚行云咬死了牙关，右手伤重，只能凭着一只左手硬撑着巨蟒牙关，撑了一会，只听谢流水在里边飘出一句话：
　　“这蛇……是死的。”
　　楚行云还没消化出这到底什么意思，巨蟒已将整个身体蜷起，蛇头疯了一般往钢筋铁甲般的蛇身上撞，这一下将楚行云撞飞出去，谢流水从蛇口飞出来抱住他，却不带他逃，转而又冲了回来，楚行云条件反射要拿剑去撑快闭合的蛇嘴，却被谢流水重重一推，直接跌进食道！
　　楚行云骂了一声，幸好多年练武的底子没丢干净，他眼疾手快将剑一横，亘在食道之间，双手吊杠子似的吊在那，才没落个葬身蛇腹的下场，正想慢慢爬出去，突然，慕容举着个灯把子“啊——”地迎面撞来，把楚行云撞歪了身，霎时，手一脱力，封喉剑一松动，两人坐滑滑梯似地溜进了蛇腹里。
　　慕容一下子摔进一浅潭，呛了一口水，倒在一边咳嗽，楚行云被谢流水凌空拎起，幸免于难。他忽然想起谢流水说过的话，这蛇，已经死了。地图上石门后是空的，而当时四下里全是蛇身，无路可走。假设一定会存在一条生路的入口……
　　那……就是蛇口了。
　　所谓入口，入口而已。
　　若真是如此，那么巨蛇一开始就并不是在攻击他们，而是请君入道。然而除非是事先知此布局的主人，否则来者谁会坦然走进血盆大口里？而巨蟒一旦遭到攻击，很可能就会判定来者并非该来之人，从而紧闭蛇嘴，封死入口。所以不速之客若进入此地，要么到处逃窜，要么绝地反击，而且越是武功高强，越是不可能入蛇口，最后自以为死里逃生，赶紧两手空空原路返回。
　　那么，再往下想，这蛇腹里，才是大文章。
　　楚行云自己想通了这点，忽而感到谢流水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往前走，楚行云收剑入鞘，一手拉起慕容，一手捞起灯把子，举起来环视四周，立刻理解了谢流水说这条蛇死了的缘由，他们仍在巨蟒里，但这蛇却是被掏成了个空腔，血肉硬化，内里没有任何黏液、器官，呆得久了，还隐隐闻出一种防腐的药味。
　　可是，这死物又为什么能动？
　　一时无解，谢流水也难得不想说话。他们绕开这个浅潭继续向前，谢流水做打头，他一声不吭走了十步远，然后才准楚行云跟着他，整个人变得非常沉默。楚行云在身后观察谢流水，这人的后脖颈微微后缩，像猎豹隆起的背脊。
　　慕容被这一系列的骇变耗光了体力，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正好省了楚行云编谎话骗他的精力，不知又走了多久，谢流水停了下来，蹲在地上，楚行云快步向前，正欲询问，忽然瞥见了什么，张了张口，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眼前出现了一个坑。
　　万人坑。
　　坑里满满当当的蛇蝎蜂虿，而这些人被跣剥干净，推进坑里，百虫嘬咬，活生生咬死，尸体上凝着死前扭曲狰狞的表情。
　　“我操……这……这他妈是纣王的虿盆刑啊！谁……谁这么敢……”慕容惊得一身白毛汗，楚行云没有说话，只将灯把子投入坑中，虫多惧光，但虿盆坑里，毫无动静。
　　已经死透了。
　　见此，楚行云和慕容松了口气，眼前除了这个大坑，无路可走了，龙潭虎穴，不得不闯。慕容腿脚不便，楚行云背着他往下爬，说是背，其实谢流水捏了杏花提着慕容的后衣领，根本不要楚行云出力。
　　此时四下幽暗寂静，万尸横陈，一张张扭曲的死人脸在脚下注视着一切。楚行云看了几眼，赶紧转移注意，子不语怪力乱神，最鬼不过是人心。他收回目光，只专注爬坑，双手触到的全是巨蟒硬化的腔体，在蛇腹里开一个这样的虿盆，惨无人道地杀死这么多人，到底是在做什么？
　　好不容易爬到了底，楚行云捡起灯把子，刚把慕容放下来，就见他脸色苍白，道：“楚侠客，你觉不觉得，爬坑的时候，这灯把子自己……变暗了不少？”
　　楚行云向四周挥了一圈，灯的照明范围确实缩小了，于是道：“兴许是灯把子快要燃尽了，别自己吓自己。”
　　话音刚落，灯把子倏地一黯，好端端的赤火，嗤地变作绿幽幽的一团。
　　慕容瞠目结舌，大气不敢出。楚行云紧锁眉头，伸手摇了摇灯把子，心中默念：给点面子、给点面子。企图把赤红晃回来，然而火苗越晃越抖，绿幽幽地发颤，映得四周暗影婆娑，最后楚行云放弃了这一幼稚行径，安慰自己并没有事，最大的鬼跟自己灵魂同体着呢。
　　两人走进坑中，慕容富贵少主，虽不是娇生惯养，可暗游万人坑，从来也没开过这样的世面，紧紧跟在楚行云身边，一步也不肯离。楚行云小时候在不夜城里见惯了死和尸体，在坑上边俯瞰，成千上万，极其骇人，然而走近了看，分解了想，其实就是一具一具的尸体，和几只几只的死虫，莫怕莫怕。
　　谢流水每走几步，就会蹲下来查看，楚行云顺着他的轨迹去观察，发现这个虿盆并不是直接推人入坑，这些人的死亡……好像是分组的。
　　楚行云数了数，每七个人一小撮，再仔细观察，每一撮的毒虫好像还不一样，他方才数了五组，分别是银环蛇、山万蛇、蛅虿、狼蛛、帝王红蝎。这么看来，这万人坑，不像单纯的刑罚，倒像是个试炼场。
　　他把这个想法跟慕容一说，慕容也认同，两人又走了几步，楚行云发现这些人分明是被剥光扔进虿盆的，然而不知为何，每七人一组旁，又好端端地叠了一摞衣服，楚行云蹲下来，有一股血腥味飘来，他捂紧口鼻，数了数，正好是七件。
　　七件红嫁衣。
　　但衣服堆后面，只摆了一双鞋。
　　一双红绣鞋。
　　“离远一点。”谢流水将楚行云往后拎了几步，“血染的嫁衣，很邪，别沾身。”楚行云依言退开了，他感觉谢流水眉头越锁越深，最后转过来对他道：“这地方不对劲。”
　　“……”
　　楚行云无语了，死这么多人的地方，要怎么对劲起来，但谢流水不容置喙，把他一拎：“原路退回，这地方跟我想的不一样。”
　　楚行云只好招呼慕容走，行至未半，慕容忽然瞧见了什么，拉了一下他：“不对啊，楚侠客，你刚才跟我说啥七人一组，可你看那边……你是不是数错了？”
　　“不可能，我也数过一遍。”谢流水说。楚行云赶紧顺着慕容的目光看过去，那一组正是方才自己数过的帝王红蝎组，谢楚两人登时像黑豹般闪过去确认，楚行云举起幽绿的灯把子一照——
　　入眼先是那堆衣服，而血嫁衣后的红绣鞋……
　　不见了。
　　再往前一照——
　　地上只有六具尸体……
　　少了一人。

第十九回 共生蛊2
　　“滴嗒。”
　　有水滴下来，后脖颈凉凉的，楚行云顺手摸了一把……
　　全是血。
　　他抬头一看，眼前倒悬着一具无头女尸，脚朝上，颈朝下，足穿红绣鞋，身着红嫁衣，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人的目光，女尸断头的脖子一动，伸到楚行云眼前，正淅淅沥沥地淌着血，与此同时，背上忽然一重，有什么东西贴上来了，呼出的气息凉飕飕地喷在脖子上，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咯咯咯……”
　　是女尸的头！
　　楚行云头皮都炸开了，瞬间，又感觉有什么黏稠东西伸出来……
　　是舌头！
　　意识到这一点，他浑身一抖，就要转过去……
　　背上的女尸头，正伸出腐烂生蛆的长舌头，要来舔楚行云……
　　楚行云后脊背炸出一片白毛汗，立刻要回身砍掉，突然，被人按住了。
　　谢流水出手捏住那点舌尖，他一手拽住鬼舌，一手扣住楚行云的脑袋，轻声道：
　　“别回头，你怎么就是学不乖？”
　　话音刚落，楚行云就听到嗞啦一声——
　　像是舌头被撕下来的声音。
　　下一刻，那女尸爆发出尖锐的惨叫。舌头被活生生扯出来，谢流水故意不扯断，让那舌拖得老长。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了一瓣杏花，花瓣夹着那一点舌尖，像在夹一滴露水。
　　忽然，他手腕一扬，就将那女鬼头当流星锤一样甩起来，猛地一掷，抛出头颅，打下了头上倒悬的无头尸。
　　尸体一落地，谢流水就立刻甩着鬼头流星锤继续捶打，不给它一点起尸的机会，直到四肢腔肚皆被锤烂，一时间打得皮开肉绽，筋骨碎烂。到最后，连当流星锤的鬼头也撑不住这极高极快的力道，只听“咔擦”一声，头盖骨碎成两半，掉在地上，整颗头彻底散架了。
　　从头到尾，他只动了拇指和食指。
　　楚行云在一旁看得不会说话，难怪这人老撺掇自己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灵魂分体再做清算，敢情是因为实力自信。只见谢流水两指一松，被拖出来的舌头也萎落于地，接着讨赏似的将手伸到楚行云面前，指着杏花，笑着说：“帮帮我。”
　　楚行云看了他一眼，把杏花打落了。慕容在这万人坑里，满脑子转的都是童年鬼故事，没精力注意这边人鬼情未了，他发现有好多七人组，都只剩六人了。
　　少了一个，到底去哪了？慕容越想越怕，实在没法自个儿站在一边，好不容易克制住恐惧，赶到楚行云身边来，看见被解决的女鬼，一时大为钦佩，然而还没来得及发点感慨，顿觉脚上一痛，低头一看：
　　慕容的右脚，不知何时，套上了一只红绣鞋。
　　三寸金莲，被慕容硬生生撑了个变形，现在，要不断地复原。
　　慕容“啊——”地一声惨叫，脚底板瞬间要被勒断，七尺男儿被活生生裹了小脚，痛得瘫在地上，站也站不起来。
　　“慕容！”楚行云赶紧蹲下来，要帮他脱下，发现根本行不通，这红绣鞋生了根似地长在脚上，楚行云立刻拔剑去削鞋，谢流水在一旁啧了一声，拍拍他的肩，楚行云低头瞄了一眼，心中发凉：
　　自己的左脚上，也套了一只红绣鞋。
　　红绣鞋猛地一缩，“啊——”楚行云咬紧牙关也没忍住，钻心得疼，拿剑的左手不停打颤，受伤的右手忍痛抓了一把杏花撒上去，谢流水二话不说就附体，干脆利落两剑削了鞋底，鞋里一片荧光小绿虫，正窸窸窣窣往脚心里钻，不断地融进血肉……
　　楚行云和慕容看得毛骨悚然，慕容脑子一转，猛拍他：“快快快！麻溜儿运功！把它们逼出去！”说着就盘腿而坐，气沉丹田，边沉边骂：“瞎几把玩意儿看老子整死你！”
　　这招果有奇效，小绿虫被慕容内体真气逼出，纷纷掉头冲楚行云来了！
　　“不楚侠客你愣着干哈呀？赶紧的！”
　　“我武……”谢流水一把捂住他的“功尽失”，操纵左臂往身上一蹭，杏花纷纷而落，接着附体而上，楚行云只觉有一团混沌之气发于腹脐，流入股胫，迂回足跖，最后一只只小绿虫从脚底鱼贯而出，红绣鞋一松，裂成两片绣花布，瞬间灰化成齑粉。
　　“快叫慕容拍死它们，是共生蛊虫。”谢流水左手提剑，赶在它们要隐进巨蟒内腔前，一只只弄死，楚行云依言传话，慕容更有力，生风掌一捏，蛊虫们纷纷化为灰烬。
　　“楚侠客，这里到底是干啥的？”
　　“我也不清楚……”楚行云一边听谢流水在耳边叽叽咕咕，一边挑几句向慕容解释，“这里可能是谁家选种制蛊的试炼场，这巨蟒的腔体，还有红绣鞋血嫁衣，恐怕全装着小绿虫，需要之时，就让死物活过来。我们误闯此地，算是贼人了，会被攻击也很正常。”
　　谢流水自言失算，他曾经去过一些虿盆，那里并没有尸变。然而他去的是选种失败的试炼场，故而被随意废弃，而眼前这个是成功的，所以用七人尸堆摆了尸阵保护。如今他们随意乱闯，没按阵法走，自然被蛊虫判定为不该来，需要消灭。
　　“那你能不能破这个阵法？”楚行云暗暗在心里问。
　　谢小人一摊手：“楚侠客，我要是那么神通广大，早就铲平这局咯。”
　　就在这时，楚行云忽而觉得头顶一阵阴风过，有一大片阴影飞过去，同时，顶上忽然掉下一大团绿光……
　　这光骤然照亮周遭，将灯把子范围外的东西照得一清二楚，楚行云定睛一看，周身骤寒，此时，百鬼悬尸，万人坑里，每组都少了一人，去穿那红绣鞋，倒吊而挂。乍然，又听见什么动静，像指甲挠皮，起先很小，接着越来越响，最后像潮水般由远及近推波而至——
　　万人坑，起尸了！
　　鬼尸大军包围了他们，然后从四面八方，开始逼近……
　　死到临头，胆子吓破了也得上了！慕容很硬气，呸了一声给自己壮胆，下盘一沉，扎了个马步，手起生风剑。然而寡不敌众，密密麻麻的尸群扑来，一下将慕容和楚行云冲散了，慌乱之际，楚行云陡然想到暗摸摸的哪来的绿光？他一瞧，发现那是一大群被捆在一起的鬼孩子，一动不动地在发光发热。
　　捆……
　　丝线？
　　萧砚冰！
　　他们也下来了！
　　楚行云灵机一动，叫慕容大喊他的名字，然后用生风掌送音而上，慕容不知何故，但依言而行，仰天长啸：“楚——行——云——”接着大风直起，吹音而走。
　　不多时，只听上边萧砚冰借寂缘内力，传音叫道：“骗——人——精——”
　　慕容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楚行云却喜不自胜，好极了，又送音道：“抓——我——啊——”
　　“操——你——妈——”
　　萧砚冰的无影丝铺天盖地落下来，楚行云伸出手让丝儿抓，突然，背后两只女鬼四肢着地，伸着舌头蹿跳而上，楚行云只好矮身一躲，骤然间，地里又伸出一只鬼手，猛地勒住他左脚，一下将他绊倒在地，同时，空中跃起一只巨大的鬼影，一口将无影丝尽数吞没。
　　楚行云瞧了一眼那巨鬼，直想吐，尸体被尸气膨胀成巨人，四肢肥大，胸腹突出，五官烂尽，嚎叫着冲他奔来，楚行云左手握剑，微微下蹲，正准备来者皆斩，忽而被谢流水拦腰抱起：“傻瓜打什么！跑呀！”
　　谢小魂将楚行云往空中一抛，被萧砚冰的丝儿逮了个正着，谢流水又翻身而下，提杏去捞尸群里奋战的慕容，还没捞出来，发现楚行云竟又摔下来了！
　　谢流水赶回来接住他，发现半空中拉了一张血绳网，一双双红绣鞋磁铁般附在血绳上，倒吊的女尸，纷纷踮起脚尖，翩翩起舞……
　　萧砚冰的丝一旦伸下来，那群舞尸就伸出五指，长指甲并卷如钩，一把抓碎。这诡异的场景看得谢流水都心惊，这些舞尸恐怕就是尸群的指挥，不把她们捋下来，无影丝没法接他们。谢流水右手抱住楚行云，左手附体操剑，一斫一斩，一劈一旋，发了最基本的剑招。然而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瞬间砍掉八只脚，四只舞尸齐齐落，血绳网一下出现了豁口，楚行云抓紧时机举高右手，让无影丝缠上来。
　　同时在尸群里恶斗的慕容，又感觉被一种神力豁地扔上空中，楚行云一把接住他，无影丝沉了一沉，楚行云隐隐约约听见萧砚冰骂了什么“死肥猪”之类的词，接着丝一收，他们被五花大绑地提了上去。
　　脚下，虿盆里万鬼嘶吼，群尸奔跃，然而终究是够不到了，两者距离越拉越远……
　　譬如生死，难以亘越。
　　萧砚冰将二人拉了上来，他对被骗一事很是生气，趁机对楚行云拳打脚踢，连带着慕容也受罪，慕容心直口快，破口大骂，这回好了，萧砚冰气急败坏，转移阵地，全往慕容身上招呼去了，他狞笑一下，一脚就要往慕容血糊糊的腿肚子上踩，忽然，平地摔了。
　　谢流水在一旁直接笑出了声，只见寂缘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而萧砚冰左脚踝上的红莲缚杀锁慢慢收紧，疼得他满头是汗，过了一会，寂缘将安分的萧砚冰拎起来，为楚行云和慕容两人松绑，略施一礼道：“砚冰命里带火，又练的是急火攻心的无影丝法，言行粗鄙，请两位多多包涵。”
　　萧砚冰一听这话，又炸了：“我怎么粗鄙了！我凭本事练的武！想骂谁就骂谁，想杀谁就杀谁，谁不服，有本事就杀了我，没本事就去死！你个贼秃驴又凭什么锁着我！”
　　寂缘面无表情，道：“凭我有本事。”
　　萧砚冰被他反呛一句，气得脖子都红了，叫骂：“操`你个贱`逼死和尚！我总有一天要把你个傻吊千刀万剐！”
　　寂缘面不改色，淡淡地回：“有吊，则无逼。砚冰，你该学学生理了。”
　　萧砚冰一口噎住，气得像只爆爆虾，在地上弹跳，可不管蜷缩还是伸展，就是没办法摆脱红莲缚杀锁，最后歪叽叽地倒在一边，好似乖顺了，然而再一看，发现他在折磨鬼孩子出气，将它们绑起来，一点一点扭断全身的筋骨。
　　楚行云和谢流水对管教萧砚冰一事毫无兴趣，两人环视四周，发现他们正站在巨蟒身上，四周石壁里嵌着很多鬼孩子，光点一路盘旋而上，直至最上方的洞口消失。萧砚冰他们落下来时可能恰好落进了这里，而寂缘察觉到下边有异动，故用内力在巨蟒身上打出个洞，才让他们得以营救。
　　慕容也盯着石壁里沉睡的鬼孩子，道：“哇！你俩可真他娘的走运！凭啥你这的瘪犊子就这么乖？”
　　话音刚落，石壁里的鬼孩子就动了……
　　“操`你个乌鸦嘴！”萧砚冰暴跳如雷，很快，石壁里的鬼孩们纷纷睁开了眼睛！
　　“操，不会这么点儿背吧！凭啥啊！”慕容赶紧掉头就跑，楚行云隔空给他一眼色，慕容心中一陡，想起来了！
　　绣锦山河画。
　　楚行云和慕容塞紧耳塞，又冲身后喊了一句：“捂紧耳朵！”
　　鬼孩们尖叫着破壁而出！危急关头，慕容、寂缘、萧砚冰也没马虎，尤其是萧砚冰的无影丝，无死角攻击，逼得成千上万的鬼孩还近不了身，然而两边石壁里的鬼孩数不胜数，他们一边跑鬼孩就一边苏醒，疯狗般追咬而上。楚行云武功尽失，帮不了什么忙，就被谢流水牵着，跑在最前头。
　　忽然！有一只与众不同的鬼孩迎头穿过谢小魂，径直扑进楚行云怀里！
　　速度快到吓人，谢流水回身要来抓它，手里的杏花就要碰着它了，那鬼孩立刻就叼着个什么跳走了。
　　事发一瞬，楚行云赶紧一摸怀中……
　　绣锦山河画，没了！

第十九回 共生蛊3
　　楚行云发现撞他的这只鬼孩比其他的都大，但不会发光。谢流水手心粘杏，立刻跳下去追，一掌拍上，打得大鬼孩一个趔趄，掉进萧砚冰的无影丝阵里，眼看着就要被绞成尸块，忽然寒光一闪，只见那鬼孩身上旋出四叶刀片，在空中斜斜地打了个圈儿，黑暗中精准无误地割断无影丝，最后飞鸟归巢般落回鬼孩手里。
　　刀片……
　　这鬼孩竟持有武器，瞬间化险为夷，然而背后蹿出只谢流水，将它重重一推，眼看着就能将它摔个稀里糊涂四脚朝天，不料它反应极快，单手撑地，一滚而起，只听“咯嚓、咯嚓”两下，那鬼孩陡然变高，俨然呈一人形……
　　缩骨？
　　顾雪堂！
　　只见他双臂往石壁上一抡，白骨尽碎，裸出两条人手，冲他们挥了挥，嘴叼绣锦卷轴，一笑，转身隐进黑暗里。
　　谢流水二话不说，带云就追。然而楚行云其实想弃了卷轴，沿着寂缘和萧砚冰下来的路及早回去，绣锦山河画虽重要，但慕容的腿伤刻不容缓。正欲说出心声，没想到谢小魂两心传音道：“你现在出去，洞口肯定围了一票顾家人。你闯人家家里禁地，搅和得虿盆起尸，还大摇大摆跑出去，你当遛弯儿呢？顾雪堂是复仇派的领袖，如今深入敌对派系探情报，要是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他是我们这群人里最不想被逮的，不过这鬼地方归根结底还是姓个‘顾’字，他又是顾家人，跟着他才有戏唱。”
　　楚行云心想，是不是自己城府不够深，才总被老谢读心，他就从来读不到谢流水的心。正琢磨着流水言，却觉得有些不对：“你说这里是顾家地盘，可方才我开石门时，血槽上分明有饕餮纹。”
　　“宋家？”谢流水皱眉，跟着顾雪堂转了个大急弯，欲言又止。顾鬼孩在前边上下蹿飞，跟他们兜圈子，企图利用千回百绕的鬼洞甩人，怎知身后有暗夜小谢阴魂不散。兜兜转转，越跑鬼孩越多，顾雪堂易容鬼孩，大约被认成了同类，鬼孩大军一个劲儿地冲他们来，全赖寂、萧二人抵抗。慕容见他俩武功高强，索性偷得浮生半日闲，气得萧砚冰在后边大骂：“什么楚侠客、慕容公子，全他妈是废物！关键时候就怂么兮兮！”
　　楚行云照旧不理，慕容为人直快，逢骂必怼：“你个鬼头蛤｀蟆眼儿的小屁孩，自己有手有脚，还敢叫两个伤员去打架？干啥吃的？孬种！”
　　萧砚冰其实男生女相，惑人得很，平生最恨别人夸自己美，气得要杀人，此时听慕容骂自己丑，还是鬼头蛤｀蟆眼那样的丑，从未听过，好生新鲜，一时竟觉得颇为顺耳，气反倒平了不少。
　　慕容瞧他不说话，以为被自己骂服了，微一嘚瑟，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只听“咯吱——”
　　脚下的鬼孩子，爆血虫了！
　　慕容大叫一声，生风迎战，顾雪堂听得那催命“嗡嗡”，骂了一声“饭桶”，脚后跟一旋，又转进一洞里，只听谢流水轻骂了一声：“操，这不又绕回原地了！”
　　跟进去，果然，足有一层楼那么粗的巨蟒横霸眼前，顾雪堂三步并作两步，对着蟒身上寂缘开的洞，纵身一跃——
　　众人猛地刹住脚步，这回可好了，跳下去是虿盆鬼尸，不跳是鬼孩血虫，谢流水俯在洞边，瞥了一眼，就抱着楚行云往下跳。虿盆里仍是群魔乱舞，见有人下来，一时间鬼声鼎沸。但谢流水发现顾雪堂只跃到一半，就趴在巨蟒内腔壁上，那里上不及洞口，下不及血绳舞尸，光溜溜的一处，顾雪堂戴了双白手套，壁虎似地爬起来。楚行云靠谢流水搂着，慢慢接近，只见他咬破手指，往蛇壁上点了七点血，忽地，整条巨蟒为之一震，群鬼皆静，顾雪堂伸手运力，将眼前那一块蛇壁像开舱门般拉起来……
　　蛇壁后，露出一个只容一人过的小洞，洞里竟火光敞亮。
　　此时楚行云看见，顾雪堂在火光里抬头看他，两只人眼从乌黑的鬼眶里露出来，狡黠一眯，走进去了。
　　蛇壁立刻就开始关合，谢楚赶紧要跟，此时，只听对面的巨蟒腔体，窸窣响动，一溜蛇壁缓缓开启，其后传来好多人说话：
　　“怎么回事！”
　　“谁进了七号门？”
　　“七号门是禁地啊！”
　　“有人闯进来了？”
　　……
　　对面十三处蛇壁大开，各走出了一帮人，加起来有上百号，七嘴八舌，一时吵嚷。谢流水一边拽紧牵魂丝，一边用杏花夹手卡在七号蛇壁里，以防关闭，而楚行云则往暗处躲好，屏息凝神。
　　正在谢楚大气不敢喘的时候，只见慕容拽着萧砚冰拽着寂缘，“啊——”地一声，大喇喇地就从洞口跳下来——
　　对面齐刷刷亮起一片火把，叫道：“什么人！”
　　谢流水气得两眼一闭，一头撞在蛇壁上。
　　楚行云反应极快，跳出去半道截住慕容，谢流水提起牵魂丝，将楚、慕拉到蛇壁前，卡在缝里的手握拳一转，硬生生撑开一条缝。此时对面百来号人，轻功一跃，暗器先至，寂缘拊掌一挡，楚行云趁机拽着慕容滚进去。
　　“快！抓住他们！”
　　这些人往虿盆中扬了一把绿粉，骤然间，鬼尸像疯了般一跃三尺高，百人号百鬼，一齐冲来。萧砚冰一边用丝系着自己和寂缘，一边派无影丝从洞外抓鬼孩，投弹般冲追兵丢过去，然而鬼孩却像认主般反顺着丝线掉头来咬他，楚行云赶紧从缝隙里伸出手来拽萧砚冰，寂缘在外边推了一把，一下将后背暴露给对面……
　　百鬼齐至，寂缘众矢之的，眼看就将万劫不复，然而他内力一运，佛光流身，鬼神莫近，像失了准头的箭，齐齐掉落，众追兵见此，纷纷叫起来：“回头回头！去通报！”
　　寂缘拉开蛇壁，一蹲身，闪了进来，谢流水将卡着的手抽出来，缝隙猛地一合，关死了。
　　四人一魂站在洞内，楚行云回头去看，洞口堵着一片黑蛇鳞，而洞内土石堆建，可见这并不是巨蟒内部了。两侧壁上各悬一排石烛台，灯火通明。谢流水巡视一圈，最后站在烛台旁，仔细观察土石的连接处，半个脑袋都伸进了火里，然而火与他都毫无波动，最后道：“痕迹都很新，应是最近建的，难怪绣锦画上没有记录。”
　　楚行云看着谢流水，这人的左手一片青紫，掌骨估计被夹断了，他借杏花传力，力借杏花伤他，整只手以极其扭曲的角度垂在身侧。谢流水察觉到了楚行云的目光，举起手来，笑着问：“心疼了？”
　　楚行云默默把眼移开，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谢流水蹦过来，黏住他：“我为你受了伤，你也不理我，楚狠心云！”说着，就把手贴在他后背上。
　　楚行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谢流水理直气壮道：“我没有在摸你，我在吸云气疗伤。”
　　慕容伸手在楚行云眼前晃了晃：“楚侠客，你在瞅啥啊？那灯有异样儿？”楚行云意识到了自己行为古怪，只好摇摇头，走近而观，发现烛台上皆雕有一只兽类。
　　“傻`逼烛台雕个狗。”萧砚冰看后，冷不丁地评价道。寂缘无可奈何地摇头，淡淡回：“《神异经》载，昆仑西有兽，其状如犬，长毛四足，似罴而无爪，有目而不见……”
　　名曰混沌。
　　楚行云心道。然而寂缘却不说出来，径直走了，萧砚冰在后叫道：“所以是个什么东西！”
　　“砚冰，欲知何物，且读书。”
　　“你个傻`逼秃头臭书袋子！”萧砚冰气得当场把那烛台绞成块块，还不解气，又回头一把将楚行云套住，拉住无影丝恶狠狠道：“跟我们走！楚小狗！”
　　骗人的是小狗。楚行云无语，慕容在一旁想解救他，被劝住了。萧砚冰坏得没有心机，倒也不怕，而且几次交锋下来，他笃定寂萧确实找他有要事，暂时不会动他性命。现在这洞里现了混沌，可见是顾家地盘，那么，方才石门后的饕餮是怎么回事？
　　按理说，宋家可是顾家死对头，就算复族派崇尚复兴，利字当头，那也不至于连自家禁地的石门都要请对家来建吧，他接机询问身边人，谢小魂只是摇头：“不是这样。事到如今，这局就像个大作坊，每家都在作坊里占了间生产屋，往里投料，制造东西，而长生不老骗局就成了他们公用的动力机，吸金揽权。如果作坊外有人想戳破长生不老，他们必定团结一致死死维护，前仇旧恨都可以先放一放……”
　　楚行云显得很奇怪：“他们在制造什么东西？”
　　“很多，看需求。局中第二次四族联盟，四家都从秘境里拿出了一些宝典，从此就开始造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你见到的，飞血虫、鬼孩子，估计都是他们最近造出来的，所以顾雪堂猴急猴急来打探消息。至于绿不拉几的共生蛊虫，我一开始以为只是做来当幌子的，现在想来，是小瞧了他们。新帝登基后，朝内外都洗涮了一波，以前老皇帝听了深信不疑的东西，没人在新帝耳边念叨了。为了让他继续坚信不疑，据说有各种各样的奇物献上去，其中就有共生蛊虫。这玩意儿能寄生在死物上，可以构造死而复生的假象，很能骗人，但只能维持一小段时间，我以为他们拿来跳大仙也就罢了，但后来发现顾家一直在研制共生蛊。
　　我最早遇见的初代虫，还是褐色的，只能附在草木上，维持三天枯木逢春，走过几个虿盆后，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一代更比一代绿，渐渐能附在动物上，并且维持的时日越来越长，甚至可以自主活动，听凭调遣。比如那条巨蟒，我们进了蛇口，它就判定为该来之人，任务完成，安分不动了。但是顾家一直有一点没突破，就是共生蛊无法寄生在人体上，他们想做的是共生蛊人，直到这个虿盆，才万鬼起尸。”
　　谢流水一面正经而言，放在楚行云背上的手一面就往下摸，摸到腰，被楚行云一脸冷漠地捏住：“花那么大血本，就算真的造出共生蛊人，又有什么意义？”
　　谢流水只好收回爪子，撇撇嘴说：“造一个共生蛊人，确实什么意思，但如果有这样一支军队呢？”
　　楚行云一愣。只听他再道：“无穷无尽的免费劳力，不死不休的大批军队，这可比长生不老实际多了，不值得一试吗？何况他们现在成功了。”
　　“可是，下蛊通常只针对一小撮人，就算造出了成千上万的共生蛊军，同样也需要大批纵蛊人，否则如何控……”
　　谢流水笑着瞧他，楚行云自悟了：
　　宋家，忠诚引。
　　“……所以，你们局中人就拿着皇帝拨给长生不老的权钱，去研发共生蛊了？”
　　“哎，别‘你们你们’的叫啊，可爱的云你也加入了，以后要说‘我们’。共生蛊只不过是顾家旗下研制的一支而已，要论全局的破玩意儿，那可多了。有些东西已经制造成功，并投运了，至于大多数失败品和失败的人，那就不知埋在哪咯。”
　　楚行云一边被萧砚冰拽着走，一边沉思，他隐隐感觉这里边还有些说不通的地方：“如果是这样，直接跟新皇摊牌也不是不可以，毕竟你们研制的怪东西兴许有大用，何必老盖着长生不老的遮羞布？”
　　“喔？那你让薛王爷怎么去跟皇帝说，‘那啥老哥啊，当年说给父皇找什么长生不老药，都是骗人的啦！我现在弄了一票杀不死用不光的军队，一堆牛鬼蛇神的武器，可厉害了，两下半就能搞死你，老哥你要不要来看看？’”
　　“……”楚行云顿时从这番话里听出了谢流水的弦外之音，心中惊道：“你是说，薛王爷想谋……”
　　谢流水伸出食指，碰住楚行云嘴唇，笑了一下：“我可没这么说喔，可爱的云，深思慎言，处江湖之远，不忧庙堂之高。”
　　※※※※※※※※※※※※※※※※※※※※
　　留言有小红包掉落=w=截止2018年4月23日24:00前，大家世界读书日快乐！

第十九回 共生蛊4
　　就在这时，两侧烛火骤暗，接着一阵阴风紧，顾鬼孩急急从转角处蹿出来，跟寂缘碰了个正着。顾雪堂的真气天性淆杂，近距离跟寂缘拼内力，毫无胜算，当即跳开一步，道：“慢着，情况紧急，各位侠士，有话好说。”
　　“姓顾的，你扮成这鬼样想干嘛我们无意深究，我们只找楚侠客。如今人找到了，你给我们指条出路，否则……”萧砚冰动了动手指，不语。
　　顾雪堂披着鬼孩皮，歪了下脑袋，似乎有些困惑，问：“你们找到楚侠客了？”
　　萧砚冰把楚行云拽过来，指着道：“这不就是吗？他装成你来骗人，你亲口揭穿的他，不会这么快就老年痴呆，忘啦？”
　　顾雪堂懒得计较，看了眼萧砚冰身后的楚行云，缓缓道：“如果这个是楚侠客，那躺在那边的，又是谁？”
　　众人走过转角，登时一怔，洞里的转角处，有一人靠墙而坐，一身血污，陷入昏迷，脸和楚行云一模一样。
　　楚行云自己也吓了一跳，但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个绝好时机，此时要是他立刻溜走，在寂、萧眼中，就像阴谋败露落荒而逃，而墙边这个，才是如假包换的真云。他手一动，谢流水就配合他挣开无影丝，拽起慕容，就往洞里跑，边跑边问谢小魂：“那人到底怎么回事？”
　　谢流水飘上去，看了眼，没劲道：“易容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楚行云有心想学，谢流水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左下巴有一点痣，易容倒也易上了，不过呢，你侧脖子上还有一点点小红痣，左手手腕的关节骨上有一点点小黑痣，这些可就没法易了。”
　　楚行云抬起左手腕一看，果然有一粒很小的黑痣，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谢流水流里流气地瞧着他，但笑不语。
　　话一出口楚行云就醒悟了，恨不能咬了自己舌头。
　　此地诡异非常，慕容又见了两楚同现，再看身边人，难免带了些怀疑，偷偷打量了好久，不禁问：“大兄弟，这地方着实硌应人啊，可危难关头你也没丢下我，往后你有难，我慕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我这人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你到底是不是楚行云，给句准话儿！”
　　楚行云闭眼就回：“慕容兄，你家里管得严，曾借我钱喝酒，一共借了三百二十一两零九钱银子又五十九文铜板。”
　　“……”慕容怔了一下，这铁云无误了，不过这真身真得有点要命，他登时结巴，“楚……楚侠客，这不都陈谷烂芝麻的事儿了……”
　　“慕容兄家里可是江湖巨富，若再不还……”楚行云故作痛心疾首道，“我只好向令堂修书一封了。”
　　“别别别别别！好兄弟！我还我还！”慕容最怕他娘，听说楚行云要告状，吓得一蹦三尺高。这两人在前头跑，后头的寂缘也非等闲之辈，当即背起转角的人，径直就追上来，道：“顾堂主，既然这有两个，真假难辨，那就都带走吧。”
　　“呵。”顾雪堂运起轻功千里雪，笑，“那且看你背不背得动了。”
　　寂缘和萧砚冰跟上来，看见楚行云和慕容驻了足，立在那，而他们前面，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楚侠客。
　　脸都一模一样。
　　一时骇然大惊，瞬间，背上的转角“楚行云”乍然而醒，翻身挥剑，寂缘矮身一躲，同时送出一掌，那人爽然迎战，两掌对接——
　　真气属阳。
　　寂缘心下一咯噔，当初他怀疑楚行云并非楚侠客，就是因为对掌时涌出的真气混沌不堪，并非传言的十阳之气，而眼前这个，内力丰沛，真气澄热……不等寂缘有所抉择，那人腾地一跃，就如生了翅般霎时飞上洞顶……
　　轻功踏雪无痕。
　　即使这样，寂缘心下仍存三分疑虑，可萧砚冰急眼了，眼见这人拧开洞顶机关，就要溜了，二话不说就追出去，寂缘拦都拦不住，叹了一声，只好跟上。待他俩追远，顾雪堂踱着步走来，不出三步，地上一片“楚行云”全坐起来，纷纷单膝跪地，叩头叫道：
　　“愿为坛主代步！”
　　“坛主！请让我做您的轿子！”
　　“你小子上次当过轿子了！坛主请给我一次机会！”
　　慕容看得瞠目结舌，低头道：“楚行云，你摊上事儿了吧？中间那大头鬼谁啊，派一队人马易容你？还要坐人轿？”
　　楚行云怕说得太多给慕容招祸，只道：“那是个堂主，不爱走路，我……跟他有点过节。”
　　“堂主，坛主……”慕容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们南方人还真是前后鼻音不分啊。”
　　“嗯？”楚行云一滞，恍然想起方才那伙人跪地时，喊的是“坛主”。
　　谢流水蹙了眉头，飘过去观察顾雪堂，接着回头一笑，比了个“万事大吉”的手势，道：“这人手腕上有个令牌，上边画符一样画了个‘恕’字，顾家第一坛主就叫顾恕。顾雪堂孤身入敌，这会儿来混水摸鱼了。”
　　原来顾家复仇派下设九堂，而复族派效仿他们，弄了个九坛出来，由于人手不够，实际只有七位坛主。第一坛主学人精顾恕，顾雪堂吃什么用什么，他就跟着来一遍，绝不走路这一点自然不能放过。只不过顾雪堂轻功千里雪，修习缩骨功，本人是轻似鹅羽、柔若无骨，出门开堂主集会，乘一顶金丝红软轿，手下抬起来健步如飞。顾恕练的是开天锤、劈山掌，本人高大健壮，重如泰山，也去花重金买顾雪堂同款，一连坐塌三顶轿，花销过大导致分坛揭不开锅，差点被弹劾，这才改坐人轿，手下们就借机表忠心，博个赏。只不过“酷暑天里人肉轿，汗涔涔来油腻腻”，跟“小轿一抬十里天，金丝红软顾雪堂”，没得比。
　　果然，顾雪堂看也不看跪了一地的人，最后左手勉强一指，就点中楚行云和慕容，楚行云脑子一转，既然顾雪堂假扮坛主，那他且和慕容假扮手下，一块儿混水摸鱼。于是干脆利落地用手臂搭成人轿，顾雪堂大模大样地坐上去，翘着个腿，居高临下道：“起。”
　　慕容克制住自己想一放手，摔死这鸟堂主的冲动。一地易容云很是遗憾地爬起来，浩浩荡荡地跟在后边。楚行云又稳又快地抬着顾雪堂，这洞内之道越走越宽，在转过第三个岔口时，顾雪堂伸出手，在楚行云手背上悄悄写下一个字：
　　燕。
　　楚燕？
　　妹妹！楚行云登时心脏狂跳，难道妹妹其实在顾雪堂手里？谢流水心叫不好，正要叫他别露怯，却见楚行云脸上一片淡然，过了一会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写了一个字：
　　恕。
　　轿上人歪着鬼孩头，还佯作不解。楚行云想起进蛇壁洞前，那群追兵曾喊过要通报，于是单刀直入：“顾堂主，狸猫换太子，撑不了多久吧？”
　　顾雪堂吃了一惊，他假扮王宣史时，就直觉这人是真云，这份直觉直到现在也很强烈，可随后却见这人武功跟楚侠客对不上号，还会变声装假，有点像复族派，但鬼孩抓慕容时又去舍身相救，顾雪堂都快弄糊涂了，故而拿楚燕试他。不料这人不仅不接这茬，反倒将自己假扮顾恕的把柄抛出来，这反应不仅让人捏不准他是不是楚行云，连他是哪一边的都猜不透了。若说是真云，宋家棋子一枚，理应不知道顾家恕字令牌，若说是顾家复族派的，自家坛主被掉包，也不该是这个反应。顾雪堂想了想，最后手握一木镖，递到楚行云眼前。
　　楚行云瞥了眼，霎时浑身一抖，猛地抢过来，这是十五年前，妹妹被卖时，他送她的生日礼物！他亲手削的木镖，上面还有他八岁时画的花纹，歪歪扭扭，已发黄褪色。
　　这回无可掩饰了，顾雪堂得意一笑。此时，身后那一群易容云里传来一些异动，他神色一凛，趁转过第四个岔口的瞬间，猛地将鬼皮一掀，连同恕字令牌一块儿撂在楚行云身上，乍然间顶上机关一开，顾雪堂轻身飞上，而先前跳出去引开寂缘的“楚行云”骤然落下，瞬间补上空档，与慕容搭好人轿子，将鬼孩楚行云抬起来，整串动作一气呵成，剧变瞬然天成，于此同时，身后一大拨易容云赶到，大喊：“拿下他！他是假的！”
　　机关后的顾雪堂偷笑：这才叫狸猫换太子，好好卖命吧。
　　他转身正要走，忽然发现有什么东西扣上了手腕，心一寒，腕一翻，一个缩骨脱出，然而手上的绣锦卷轴却掉了，他赶紧点起火折子，四下里一看：
　　绣锦山河画，没了。
　　顾雪堂再三查看，确实没了。他颇不甘心，然而听着机关外一片吵嚷，鬼洞诡，不可留，只好拂袖而去。
　　好端端的东西自然不会凭空蒸发，谢流水手拈杏花，将绣锦卷轴从石缝间运出来。此时楚行云、慕容、假行云被一并拿下，脖颈交叉架着两把刀，被迫低头蹲在地上，楚行云全身都包在鬼皮里，他正想着脱身计策，忽然，地里伸出一双手，摸上脚踝……
　　楚行云头皮一麻，黑鬼手、白骨手的想象炸满脑海，低头一看，原来是谢小人手。谢流水将卷轴藏进楚行云衣袖内，刚放好，楚行云的鬼皮就被掀开，顾恕弯下腰，拎回他的令牌，绕有兴味，道：“嘿，你们说说，这是今天第几个楚行云了？”
　　“坛主，第三十八个！”
　　楚行云眉头一皱，搞不懂这里到底什么情况。只听顾恕叹了一气：“唉，你说你们一个个的，咋就这么想不开呢？是，我们顾家是发了武林帖，请楚侠客来一趟，可好了，加你，再加他，一共来了三十九个楚行云，倍儿有趣儿！搞得弟兄们还弄了个易容阵来面试，谁自报楚侠客，先拉进去溜溜，瞧瞧那脸色如何。让大家这么大费周章，你说你们该不该死，啊？该不该死！”
　　楚行云低着头，沉默是金。忽而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山一般的顾恕蹲下来，捏住他：“行了，我也就不句句问你了，你自个儿说出你的故事，今个儿我听了三十七个，现在看你怎么编，弟兄们给你作证，编得好，我顾恕免你一死，留两条胳膊就行。”
　　楚行云沉吟着没说话，慕容抢先道：“有个啥顾堂主，后鼻音的‘堂’，披鬼孩皮，到这就把皮儿扔给他，然后上头机关一开，堂主跳上去，假货跳下来，你们就上赶着来了……”
　　“喔，这么说，是个误会咯？你们巨冤？”
　　慕容点点头。
　　“弟兄们，把顶上都给我撬一遍，看看有没有机关！”话音刚落，一地易容云跳上顶乒乒乓乓一通捣鼓，什么也没有。
　　顾恕一边点着头，一边看着他们仨，慕容碰了碰假行云：“喂！你堂主自个儿溜了！他不仁你也别义！那机关到底怎么开啊！”
　　假行云低眉顺目地盯着地面，装得魔怔了似的：“这和说好的不一样……不一样……你们明明说会没事的……明明说……都是……骗我……”
　　顾恕一挥手：“拖下去。”
　　“慢着！”楚行云抬头，“我才是真正的楚行云，你们且说有何事找我？”
　　“哟嚯，小兄弟啊，你这话我今天听了三十来遍，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你怎么证明你就是真正的楚行云？”
　　“……”这确实是个千古难题：如何证明我是我。不过楚行云脑子一转，又道：“你们要找楚行云，我猜大约也不是真要他这个人，而是要他去办一件事，若这事我也能办成，那是真是假，又何必计较？”
　　“你若办不成呢？”
　　“那我就去死。”
　　“好！好！这位仁兄，好气魄！我顾恕就是喜欢爽快人，来人！走！”
　　一帮人押着他们仨，浩浩荡荡地向前开路，楚行云时不时能见到有一片小杏花在跟着他。
　　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一处深渊前。这深渊呈圆，大如广场，往下一看，无底洞也。而只有圆心一点从地底升起一根石柱，只有半个脚掌宽，其上爬着一只红蜥，而它嘴里叼着一块白石头……
　　雪墨。
　　顾恕在一旁道：“你既发了死誓，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前些天我们顾家占了人头窟，在清理中，发现了雪墨，手下人他娘的不识货，雪墨被一只红蜥叼走了，等我们再去追，那死蜥蜴就爬在那了。真他妈操蛋，哪个傻叉会把雪墨随便埋地里！”
　　楚行云淡淡地看了一眼谢流水，谢流水坐在石壁上撑着下巴，偏过头，看远方。
　　顾恕又道：“我们想了很多办法，要么不可行，要么不保险，一旦把这只红蜥惊掉下去，就全完了。思来想去，我们得找一个绝世轻功的高人，那么是谁有这个幸运呢？踏雪无痕楚行云！来来来，为我们表演表演。”
　　大如广场的深渊边缘，人越聚越多，看热闹似的挤过来。楚行云目测了一番，他所站的边缘离圆心石柱实在太远，江湖轻功所跃起的跨度与高度是受限的，达到极限后，一定要足点借力，目前已知跨度最大的就是踏雪无痕，然而他武功尽失了……
　　武功尽失？
　　楚行云转念一想，忽而觉得顾恕这番话好生奇怪。斗花大会的头奖是绣锦山河画，而顾三少为了确保自己并无威胁，已派过无脸人黑面怪来确认武功尽失了，怎么顾恕这边竟毫不知情？谢流水在一旁解道：“顾恕这边七位坛主，直接隶属顾家家主管，跟顾三少的雪墨组又有不同，想要实时互通情报，也不太现实。”
　　说着，谢流水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笑了一下：“如此一来，就很清楚了，顾三少派雪墨组打得你跳崖。而我乱放雪墨，却被顾家七坛主这边的人捡到，但由于是一票小喽啰捡的，消息不胫而走，顾家复族派发现了雪墨，首先自家的复仇派就不爽，就更别提其他家咋想了。所以他们发话出来请你，就来了一波搅屎棍。顾家七坛没办法，你又跟死敌宋家关系匪浅，于是请了寂缘和萧砚冰这俩外援，并且交代不能透露雪墨之事。而这时，以顾雪堂为首的复仇派也来了，你妹妹很可能就在他们手上，但顾雪堂却暗暗透了一些给寂、萧，他既不想让复族派找到你取得雪墨，又想让事情推进下去，他好暗中搅浑水获利。于是寂萧就拿这，既当试金石又当诱云饵。谁知上山难，成了如今的光景。”
　　楚行云听着觉得有一番道理，顾恕瞧他一直默不作声，嗤笑道：“喂喂喂，不是吧，这就怂了？我可是说好了，你，要么成，要么死。”说罢，拽起楚行云和假行云，就要往深渊里推，楚行云赶紧拦住他：“我才是真行云，这人是冒名顶替的，且让他在一旁站着吧，还请顾坛主收手。”
　　顾恕挑挑眉，后退了几步，同时吹了个响哨：“弟兄们，给他点鼓励！让他勇敢地迈出这一步！”
　　一时间，起哄声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震耳欲聋。
　　楚行云立在深渊旁，脚下是万丈黑，他抬眼望去，对面两侧皆是挤挤挨挨的人，数千双眼睛盯着他，且看他如何。
　　谢流水飘过来，同他临渊而立，漫不经心道：“哎，这雪墨怕是偷不着啦，怎么样？楚侠客，咱们是跑呢还是逃呢还是跪地求饶呢？”
　　楚行云忽然笑了一下，心上一计。他张开双臂——
　　众人看着他，谢流水也看着他。
　　楚行云等了一会，斥道：“你看什么看？还不来抱我？”
　　“……？！”
　　幸福来得太突然，谢流水有点懵，赶紧依言行之，接着，楚行云在众目睽睽之下，迈出了那一步。
　　四周齐刷刷地一片抽气声，惊掉了下巴，只见楚行云整个人，悬浮在深渊之上。
　　人群瞬间像炸开了锅般疯了，楚行云双手侧平伸，又向前迈了一步，微微一笑，朗朗道：
　　“踏雪无痕有些名过其实，诸位，听说过悬停仙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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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指路标：楚燕的生日礼物小木镖→第十五回 一叶熊6

第十九回 共生蛊5
　　鸦雀无声。在场人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后，赶紧七嘴八舌地互问起来，最后发现，竟然谁也没听过什么悬停仙步！
　　这是自然的，因为楚行云自己也没听过，那是他刚编的名头。
　　不过人生在世，全靠演技，楚行云参加过大大小小斗武会，别的不说，人见的最多，就算是万人表演，也不带怕的，何况这才千把人，只见他嘴角嗪笑，云淡风轻，泰然自若地迈开脚步，走出了俊逸潇洒，走出了气宇轩昂，每走一步，都是对世间常识的无情践踏，四周疯魔了般沸腾：
　　“操他娘的他到底怎么办到的！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这根本不合乎武学！大家注意了，小心是幻觉！”
　　“幻你妈啊！这儿上千人盯着，我操｀我白看那么多年斗花会了，那斗的都叫什么垃圾轻功，这才是大师出山！”
　　“啊啊啊！大师到底何方神圣？完了完了我们这回得罪人了！”
　　……
　　楚行云悬空而走，如履平地。可惜慕容被绑着，要是让他生点风来，白衣飘飘，那效果更好。楚行云在深渊之上走了百来步，才堪堪走完了一半，上无顶，下无底，四下茫茫，归于混沌，这样的跨度除非开踏雪无痕第十成，否则谁跃得过来，也难怪顾家掣肘难书。真不知那红蜥是从哪里掉下来，好死不死偏落在这。
　　终于，楚行云走到石柱前，他小心翼翼地靠过去，近了一步，又一步，再一步。站定，屏气，它不动，他也不动……
　　突然一动！一剑刺死红蜥，取下它口中的雪墨。
　　困扰顾家的问题，解决了。
　　整个过程如探囊取物，简单到令人发指。深渊各处一片沉默，接着爆发出雷鸣掌声，海啸般铺天盖地，连顾恕本人都在鼓掌，一边鼓一边向手下人吩咐道：“瞧清楚他衣服款式没有？回头给我做一件一模一样的，白衣真仙啊，大师好衣品！”
　　“……”手下人瞧了瞧楚行云，清英雅秀，又看了看顾恕，公牛一头，复又想起自家坛主学人家堂主穿浅粉色的样子，眉头一皱，欲言又止。
　　此时只见楚行云手拿战利品，不紧不慢地走回来，神色是游刃有余的从容，嘴角是大师亲切的微笑，心中却在暴打谢流水，谢鬼鬼蹬鼻子上脸了！八爪鱼似的扒着他，这里摸摸，那里蹭蹭，可楚行云还得接着装，装一副闲云野鹤的风骨，怎一个气字了得，等着，回去就修理谢小魂，教他做人！
　　谢流水并不怕，今朝豆腐今朝吃，明日再担明日忧。楚行云憋了一肚子火，举着雪墨继续走，深渊广场，人声鼎沸，走了一会，他忽然感到对面人群上方几十米处的石壁，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在动……
　　他定睛一看，是一个头。
　　那颗头渐渐抬起来……
　　这几天被吓惯了，待会抬起来看见什么，楚行云都不意外。然而却看见一张很正常的蒙面脸，一身黑，趴在石壁上极不显眼，那人立刻察觉到楚行云的目光，伸出一只手，威胁似的晃了晃，楚行云看见，他手里拿的是一个木镖。
　　顾雪堂！
　　“啧，这人还真是阴魂不散了。”谢流水不满道，楚行云心想，你也有脸说人家。当下只见顾雪堂矫健地从石壁上的小洞里翻出来，麻溜地固定起飞虎爪，楚行云顺着那位置一直往下看去，最后看见了假行云，看来堂主还是讲点仁义的。顾雪堂完事后，盯着楚行云，指了指他手里的雪墨，然后做了一个要掰掉木镖的动作，接着一手伸出食指，一手握拳，过了一会，收一手，另一手比了个九。
　　这他娘是数十下不给雪墨就撕票？
　　楚行云心中一恨，好不容易有了妹妹的线索，却被人拿来这样戳肺管子，他还无能为也，只好靠着谢流水开启悬停仙跑，要是武功尽在，何至于此！顾雪堂倒数到三时，楚行云一脚踏回了边缘，迎来顾恕等人的欢呼雀跃，不过欢呼归欢呼，该拿的照样拿，顾恕第一把就要来收雪墨，楚行云躲了一下，只见周围一圈顾家人脸色一厉，正在这时，谢流水已魂飘就位，一片小杏花黏在慕容后领，一个巨力将被捆着的东北少主抛上空中，趁那下落的空隙赶过来帮楚行云，楚行云配合地一跺脚——
　　本来照他的想法，谢流水抱住他，提着往上飘，然后他接住半空中的慕容，最后与上方洞里的顾雪堂汇合。这样在外人眼中，整串动作就像他自己踏了个轻功一般。谢流水确实默契地冲了过来，也干脆利落地一抱，整串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鸡蛋里都挑不出骨头，然而……
　　妈的，是公主抱！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楚行云身子莫名其妙在半空中打了个横，然后整个人直飞而上，慕容连着周围数百人大吃一惊，嘴张得能吞鸡蛋，楚行云一把接住他，露出尴尬的微笑：“呃……慕容兄，听说过……卧佛悬醉吗？”
　　“……？”慕容惊得呆若木鸡。
　　而顾雪堂老江湖，惊讶归惊讶，马上抓紧时机，趁大家的注意都被楚行云吸引，一个飞虎爪勾住假行云，悄然上提，飞速闪进洞里，看也不看楚行云，掉头就跑，接着三步上顶，不知又用什么方法，叩开洞顶机关，直接闪了进去！
　　雪墨不要了？
　　楚行云一愣，谢流水猛地反应过来，糟了！他赶紧冲上去要卡住那个机关，来不及了，只好赶回来猛地一敲云：“发什么呆，跑啊！顾雪堂抓你来背锅了！”
　　楚行云拿着雪墨，怀璧有罪，罪孽滔天，登时一波顾家人就冲到洞口，各家为了这个打破头，怎能眼睁睁地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顾恕一声令下，手下掏出数只白骨召蛊铃，猛地摇起来，只听一片：“咯吱、咯吱、咯吱——”
　　楚、谢、慕一听这声音，心中一毛，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来了……
　　飞血虫！
　　谢楚大呼头痛，幸而这洞里只有一个入口，飞血虫只能从一个方向来，慕容还没被吓傻，生风掌出手，立刻将飞血虫吹得前进不得，两人一魂扭头就跑，刚转了个弯儿，只听前边发出“嚯！嚯！嚯！”的声音……
　　迎面走来一方鬼尸军阵，全副铠甲，高举长｀枪，尸臭扑鼻，密密麻麻压境而来。楚行云和慕容强忍干呕，两相配合，一个转身控血虫，一个提慕上洞顶，靠流水力紧紧吸顶而前，想越过这群阴兵，然而楚行云忽然觉得这洞顶……怎么软软的？他捏了一下，好像……肚皮。
　　他抬头一看，它低头一看，乌黑无眼白的眼眶，近在楚行云鼻梁前，跟他对视。
　　鬼孩子！
　　而且肚子全都高高鼓起，马上要孕育出飞血虫来……
　　楚行云心生绝望，慕容两眼一闭，谢流水焦头烂额，抓起他俩赶紧扔出去，在阴兵与鬼孩洞顶的夹缝中飞行，快要落下时，在补扔。反正慕容已经被吓过了，多吓吓也无妨，好不容易渡过阴兵阵，刚落下，地还没踩个踏实，只听顶上一群鬼孩子……
　　爆肚了！
　　飞血虫迎面而下，慕容起大风而扛，可没撑过三下，身体一趔趄，半跪在地上，顶上的飞血虫瞬间压至半空，楚行云看了眼慕容的双腿，发黑高肿，毒发了。
　　他赶紧把慕容背起来，半弯着腰，由谢流水在前面拉着快速飞跑。头顶三尺血虫群，慕容也知此时自己要是一松手，就全完了，咬死了牙关也得撑着。然而心有余而力不足，不断有飞血虫下雨似的往下落，楚行云用左手转起青铜剑，在头顶上旋了个剑气漩，
　　生死关头，亡命时刻，楚行云忽然闻到了湿漉漉的潮气……
　　水！
　　天无绝人之路！慕容也察觉到风息，霎时有了希望，憋死了一口气也要撑到底，楚行云背着他疯狂地跑了五十步后，脚下顿时一空——
　　与此同时，慕容耗光了最后一丝真气，手一松……
　　飞血虫铺天盖地从身后席卷而来！
　　千钧一发，谢流水简直急红眼了，他赶紧抽走慕容披的银袍，猛地将这两人裹成严严实实的一团，毫不犹豫打了一掌，楚慕团瞬间被弹射进水里，乍然间，飞血虫吞没了水面上一切空间，“嗡嗡”声仿佛一粒粒苍蝇卵在耳道中孵化，满耳朵振羽蹿飞。
　　楚行云和慕容顺流而游，飞血虫群跟着他们低空盘旋，飞蛾扑火般地往水面扎，翅膀立刻就被水粘住，浮着挣扎，很快，清净的水面就成了黑压压的一片，密密麻麻，虫头攒动，根本无法浮上来换气。慕容不想给人拖后腿，勉强运气闭息，楚行云武功尽失，硬瘪着一口凡人的呼吸，往前游。
　　不过楚行云还有储气囊谢流水，魂灵一只，已与这世间万物断了关联，连呼吸都用不着了。谢流水想到此，笑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潜进水里，贱兮兮地飘在楚行云身旁，看他。
　　看你要不要来亲我。
　　游了一段，楚行云游刃有余。
　　又游过一个转角，楚行云不理不睬。
　　再游了九曲十八弯，楚行云毫无反应。
　　眼看前面洞口有光了，楚行云干脆利落，一口气游出去了！
　　楚行云立刻上浮，深吸一口气，喘匀，抹了一脸水，上岸。此时他和慕容游进一处山中潭，水尤清冽，青树翠蔓，四面环合，鸟鸣而幽。再回头，洞口围了一圈红绳，系着白骨召蛊铃，不过这些铃铛上有混沌雕刻，不知飞血虫是怕光还是怕那个，全怂缩在洞里，千万上亿的虫群，一只敢飞出来的都没有。他再一低头，瞧见谢小魂，遂诘问道：“我游的时候为什么一直在旁边贱笑？”
　　谢储气囊没发挥用武之地，十分委屈，脉脉无言。这回他领教了，楚行云极擅凫水，不是吹的。楚行云把慕容拉起来，虫毒发作，慕容已经神志不清了。
　　突然，只听“嗖”地一声，一个暗器擦着楚行云脸颊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树上。
　　谢流水一惊，这出招太快了，楚行云转过头，那暗器不是别的，正是楚燕的生日礼物，小木镖，树上钉了一张字条：
　　子时，李府，用雪墨搅乱顾三少，则令妹安好。
　　顾雪堂发号司令来了。虽然这和谢楚原本的计划不谋而合，密道偷听时，顾三少自言要在今晚拿雪墨和“对方”交易，如果那时自己拿着另一块雪墨跳出来对峙，那么毋庸置疑，这个“对方”必定心生疑虑，从而黄了交易。
　　楚行云又将字条反过来，发现背面也有字：
　　敷药。
　　他拿起木镖，轻轻将镖尾旋开，镖身里装着满满的药粉。楚行云先给自己右手的伤处试了试，暂时没感觉到不适，于是剩下全倒给慕容的双腿，接着将他背在身上，珍重地收好木镖，开始新一轮跑路。
　　楚行云一头扎进林子里，谢流水拽着他逃命，可还没逃出几步，忽听四面八方有数百号人发起喊来：“拿下他！”
　　有埋伏！
　　楚行云心中一沉，一转身，只见顾恕拍着掌走出来：“瓮中捉鳖，大师这招可还行？你个王八羔子还敢跑！”
　　谢楚二话不说，掉头就跑，然而四周的人却好像雕塑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逃走……
　　林里叶厚如毯，树根盘虬，楚行云专注脚下，卯足了劲儿逃，跑不出多远，突然就被谢流水往后一推，连跌好几步，楚行云疑虑地站起来，缓缓向前走，穿过交错的枝干，他看见，前边，没路了。
　　空茫茫露一个天地。
　　断崖！
　　还是密林掩盖的断崖，方才要是就那么一头跑过去，死无葬身之地了。
　　此时顾恕笑着跟上来，指着一步之外的断崖口道：“大师，跳呀，不是悬停仙步吗？乖乖识趣点，把雪墨留下，一切还好商量。”
　　倒也不是不能跳，楚行云看向谢流水……
　　然而谢小魂忽然一捂心口，啪地倒地，抽搐不止，心绞痛似地叫道：“疼……”
　　“哪里疼？”楚行云赶紧蹲下来瞧谢小人，别关键时候掉链子，只见谢流水一脸痛苦，指着心口道：“这儿疼。”
　　“……”
　　楚行云无语：“带着我和慕容跳完崖再叽歪，快点，站起来。”
　　“带你可以，他就算了，我左手被蛇壁门夹断，还一直没补云气，现在又见了光，彻底没力气了……”
　　楚行云知道这人在拿腔作调，他力大无穷是因为此地阴气深重，跟云不云气毫无关系。此时也顾不上包围他的追兵怎么想了，冲谢流水心口轻打了几拳，反正卿卿我我是接触，拳打脚踢也是接触，只要碰到他就能补气，打了五六下，道：“行了，补好了，快起来。”
　　“你亲我一下我就起来。”
　　“生死关头……”
　　“亲我。”
　　楚行云简直气结，那边顾恕可不管他俩唧唧歪歪，手一挥，喊：“拿下！给我捉活的！”
　　四面八方的人冲奔而来，而身后是悬崖峭壁。楚行云没办法，求人办事矮一截，何况他还背着个慕容，不想拖别人下水。只好拍打了几下谢流水胸膛，给他补点云气，然后忽然俯下身，快快地碰了唇一下。
　　“够了吧？起来跳崖。”
　　谢小人一溜烟从地上蹿起来，咬着楚行云耳朵，回：
　　“不够。”
　　谢流水扣住楚行云的后脑，一把吻住他，舌尖一顶就送进来，摧山搅海。接着不等楚行云有任何反应，整个人向后一倒——
　　倒向万丈悬崖。

第二十回 夜临危1
　　第二十回 夜临危
　　浮百尸人鬼接头，
　　会三方误陷前尘。
　　天阴阴，黑云翻墨。
　　“宋大人！一切都照您的吩咐办好了。”
　　宋长风站在李府前，微一点头。入夜了，楚行云还没来。
　　虽然他极力劝说行云不要来，可他那性子，估计是非来不可，此时竟还没出现，宋长风心下一忧。其实楚行云说什么今夜有人要在这交易，他是不大信的。李府灭门，如此大案必定重兵把守，连只苍蝇都放不进来，选这地儿，怕不是脑子坏了。
　　如今李府里的尸体都被移走，案发那天他和展连对过人事记录册，尸体全都在，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李大人被削成了肉泥，兄弟叔侄加儿子一共六位，斩腰作六爻陈列于前堂，家仆和长工都是一刀毙命，除了大门口那位守夜人死后又被人开膛破肚放血虫和穷奇玉，女眷孩童死状还行，都没见血，可能是毒杀。全府上下两百零八号人，一个也没放过。
　　起风了，枝柳森森。
　　正在这时，一位手下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报：“宋大人，不好了！院子后头的池塘，浮起了一具尸体！”
　　“什么！”
　　宋长风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跟过去，还没走几步，风忽而一怒，愈吹愈急，卷地而来，席裹一方天地，刮得瓦顶欲掀，人不得前。手下赶忙来为他打伞，刚一撑开，伞骨就折了，连人带伞翻在地上，宋长风扶起他，摆摆手，示意罢了，自个儿走向后院。
　　很快，风挟雨脚急急，白雨跳珠，泥泞里砸出千万坑洼，土气腥臊，裹着盈天尸臭，扑面灌鼻。一具男尸，抬在池塘旁，被水泡得腐绿，肉烂了，皮脱落，胸腹肿胀，手足膨大，眼球高突，掉在眶外，唇厚大外翻，伸着污绿舌。宋长风看了一眼，实在忍不住，转头吐了，下属赶紧上来端茶顺气披雨衣：“宋大人，尸体还不就那回事儿，先去躲躲雨吧！”
　　宋长风只好点头，顿感一阵头痛。他自问并无断案才略，资质平平，这几日就盼着朝廷特派人员下来查，好交接了事。现下出现了第二百零九号人，跟人事册对不上了。
　　多出来这一个，是谁？
　　天漏了，万千雨瀑溃堤而下，在大地间奔腾。风息，雨汽，土尘，搅成灰茫茫一片凉白。忽而有一人，穿过重重雨幕，直往他这边撞……
　　宋长风定睛一看：楚行云？
　　他心下大喜，立刻来迎。只见楚行云背着个人，半身是土，半身是血，落汤鸡一样。手下拿着雨衣跑过去，楚行云第一下先将背上的人塞进雨衣里，道：“快！叫人来看看他！”
　　宋长风速传来启东、启震，兄弟二人，通晓医术，立刻给慕容把了下脉，又检查了双腿，回：“这人并无大碍，只是过度劳累再加上淋雨，有点低烧，睡一觉就好。”
　　楚行云松了口气，跳崖后，他们按照绣锦山河画走了出来，然而慕容一直没醒，他一路赶下山，生怕顾雪堂给的药粉出了什么差池，此时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定。然而宋长风本来就悬着的一颗心，现下更被吊高了，楚行云的右手，洇出一片鲜红。
　　不容异议，宋长风立刻派人将他俩抬进里屋，慕容躺到床上修养，楚行云还要挣扎，被启东拉到椅子上，摁住右臂，启震麻溜地解开包扎，一下子，剜了肉的创面就露出来，血肉模糊。
　　宋长风心被揪住，脸一下黑了：“你！你怎么弄成这样？”
　　楚行云心想完了完了，要被啰嗦死了，待会宋长风把他遣送回家那就惨了。他今夜必须在李府守株待兔，否则妹妹安危难保。他移开眼睛，正一筹莫展，不知有何说辞，宋长风已兴师问罪般就座在旁，等着他回答。
　　楚行云脑子一转，想起撒谎精谢小人来，这人不喜欢下雨，一路龟缩于地，于是动动牵魂丝将他拉出来，谢小魂探出半个脑袋，瞧了瞧屋内情况，翻了个白眼回：“外边风云作雨，里边风云也作雨，黏湿潮腻，我才不掺和呢。”说着又缩回去，无论楚行云怎么拉都不肯出来。
　　楚行云没办法，只好自个儿上阵，想了想，就拿谢流水开刀，编道：“我跟采花大盗不落平阳打了一架，这，是被他咬的。”
　　宋长风眉头一皱：“咬的？”
　　“没错。”楚行云一本正经地点头，“本来狭路相逢，我是不敌他的，幸得慕容公子拔刀相助，我俩废了番功夫将那贼人活捉，手脚都捆死了，正准备押送回来，没想到他趁人不备，咬我一口，直接撕了块肉，又使奸计给慕容下毒，我只好下山来。”
　　启东启震也皱眉：“江湖人输赢有道，这人怎么跟疯狗似的。”
　　楚行云点头称是，又无奈道：“没办法，自认倒霉。其实走江湖难免磕磕碰碰，我掉一二两肉也没什么……”接着一脸痛惋，“可恨自己无能，分明抓到了，结果又让那贼子逃之夭夭，危害江湖。”一边说，一边摇头，言语间全是自责。
　　一伙人赶紧安慰他没关系没关系，什么舍己为人，心系天下又将楚行云一顿好夸，夸完宋长风开始条条数落他，叮嘱他爱惜自己，少管闲事，劝完了，楚行云知道这事算是翻篇了，他今夜可以自由活动了，幸而他是右手受伤，要换作左手，宋长风一拆开他手上的布条，看到他掌中竟长了个眼睛！还不知要如何教训他呢。
　　楚行云微一低头，忽见脚边冒出只谢流水，玩味地瞧着他，幽幽开口道：“楚侠客，你良心不会痛吗？”
　　楚行云不动声色地移了一步，踩地鼠般去踩谢脑袋，谢地鼠一溜烟钻进地里，没影儿了。
　　宋长风传人上热茶晚膳，楚行云一整天在那鬼洞里生死惊魂，此时才感受到活着的真实：饿不堪言，赶紧拿起筷子。宋长风偷眼瞧他，衣衫湿乱，裤腿泥泞，鼻尖发梢湿漉漉。烛光下，垂着睫，睫毛在颤，手也在颤，曾经剑舞生风，如今连菜都夹不好。灯光晕一点昏黄，一点落魄，朦胧又柔弱，实在是惹人心动。要不是铁定会被楚行云拒绝，宋长风还真想喂他吃饭。
　　此时楚行云颤巍巍地夹着菜，忽然，筷子旁钻出一只谢地鼠，冷不丁道：“楚侠客，春天到了。”
　　“所以？”
　　“你这样子让人很想疼爱一番。”
　　楚行云面无表情，用筷子去戳谢流水的鼻梁，毫无意外地穿透了，他夹起谢流水脸后的菜，筷子又从脸上穿出来，食不言，吃不语，不爱理你。
　　宋长风看着楚行云那艰难的样子，实在按捺不住要去帮他夹菜。谢流水不爱看，溜出门外，见了个官兵，候在那，大约宋长风有令不许打扰，遂起坏心，捏了杏花，一把将那官兵推进去——
　　屋外一帘雨，忽见一人闯入，结巴道：“……报……报告大人，请……请问那具尸体如何处置？”
　　楚行云一听，饭也不吃了，赶紧问：“什么尸体？李府又出事了？”
　　宋长风心中没好气，一个个都这么没眼色，他刚夹了一筷子菜，还没来得及放进楚行云碗里，就被打断了，只好说正事。楚行云站起来就要去看尸体，宋长风摁住他：“你先吃饭，再换套衣服！”说罢，就要为他夹菜，这时谢流水魂飘就位，摁住云之右手让他休息，然后换筷至左，风卷残云，大快朵颐，三下五除二，就把饭吃完了，根本不用人夹菜。宋长风在一旁看得咂舌，问：“你……你还会使左手筷？”
　　楚行云只好含糊应了声，拿套衣物，被谢流水推进里间。前脚刚迈进来，谢流水就抓住他的右手，抬高，一抽腰带，解开，楚行云刚要抗议，谢小人直接剥光了他，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套好了新衣，腰带一扎，又把他推出来。拍拍肩道：“快快快，楚侠客，办正事了。”
　　这更衣速度把宋长风吓了一跳，本来他还想借此跟楚行云磨叽一会，现下无可奈何，只好带他去后院。
　　两人撑着伞，打着灯，挣扎而行。雨是万箭齐发，风是刀尖狂舞，眼前一汪咕咚黑，耳边一串擂炮响，四面八方都遭了秧。楚行云淌着水，好不容易挨到池塘边，却是昏糊一片，湿的晦霾填充进天地，万物乱不可见，他只好蹲下来，打着灯仔细照那尸体。谢流水站在他身后，帮他捂住口鼻。这死人五官不可辨，衣物尽污烂，很难再得出有用的讯息，观察了一番后，只好返回，谢流水拈着牵魂丝，献媚地拉云走。
　　楚行云这回无需出力，于是在心中琢磨着宋长风所说，这尸体是多出来的一具，但他觉得未必它才是特殊的那个，可能李府灭门，这人就溺毙于池，几日之后尸气胀身，才浮起来，本身就是两百零八号死者的一员。而宋长风抬走的尸体中，有一位才是多余者。
　　此时入夜，李家又是死人地，谢流水力气颇大，可还没拉一会，忽然发现身后的楚行云站定不动了。
　　“怎么了你？”
　　“等一等，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没有吧。”
　　楚行云屏息，侧耳，听了一会，好像又没了，只好往前走，不出三步，又听到了。
　　咕咚、咕咚……从池塘里传来。
　　楚行云一把拽住牵魂丝，急急往回，提灯往水面上一照：
　　池子里又浮出五六具尸体，双足溃烂，肚子凸涨，再往上照去，楚行云浑身一抖。
　　这些人的头，都是血淋淋的一片圆肉……
　　没有脸。
　　忽而天边紫电闪，扯出一浓赤云，红澄澄血盆大口，像吃了人。

第二十回 夜临危2
　　楚行云赶紧叫宋长风派人来，狂风暴雨里，一群人忙忙碌碌，将尸体捞上来，没过多久，他们就发现不对劲了：
　　“宋大人！这尸体……捞不完啊！”
　　抬上来一具，池塘里就冒出一具，随着瓢泼大雨，越冒越多，最后堆满了池塘，少说有百来号人，其中过半是无脸尸，楚行云挑灯细看，他们的面目五官被凶手活生生剥了下来，徒留一圆腐烂血肉，从里边钻出一些水蛭、尸蛆。
　　这回就不是多一个人的问题了，很明显，这底下另有乾坤，并且有不少没登记在册的人员，死在里头。楚行云转头问谢小魂怎么看？
　　谢流水安静地站在雨幕里，万千雨点朝他打来，穿透四肢百骸。
　　楚行云又戳了他一下，这人才偏过脑袋，笑回：“啊呀，楚侠客现在已经学会凡事先征求我的意见了？”
　　“说正经的。”
　　“这事很清楚，也没什么好说的。一个池塘要是溺死了一个人，可能还瞧不出端倪，一个池塘溺死了百人，不可能宋家王家轮番把守了这么些天都没发现。只能是这池塘跟某处连通了，才让尸体浮出来，也就是说，李家地下还有处尸坑。”
　　“死的还都是不在册的人。”
　　谢流水怂怂肩：“李家本来就不是什么清净世家，要是每个人姓嘛叫嘛都白纸黑字记了个一清二楚，那还混个屁局。”
　　楚行云在心中猜想，李家地下应有一处密地，供这些不能见光的人活动交流，然而灭门那夜却一并被杀，而后暴雨倒灌，顺水而浮。但他感到奇怪的是，为何凶手要将一部分人的人脸剥去？按理说大家都是见不得光的存在，面容自然鲜为人知，就算要毁容，火一燎就完事，何苦在灭门夜花时间剥皮削肉，非要拿走这些人的脸？
　　不管怎么说，这地下尸坑不得不探。宋长风准备等雨停了，叫人抽干池水，从底下连通处进去，这确实是最直接的方法，但楚行云等不了，他今夜就得下去。顾家敢同意在李府交易，说明他们自有十足十的把握避开把守的官兵，这一处先前未被发现地密地，很可能就是他们的交易地点。可眼下暴雨滂沱，浮尸过百，一池腐臭滔天，就此潜下去，实在行不通。楚行云转念一想，这些人生前进地下，总不能回回跳池塘，必定是有正常的入口，当务之急，是要找出这个入口来。
　　能死上百人，这地下空间怕是不小，李家主不可能不知情，于是楚行云先进了李大人卧房，再查书房，抛出谢球球，让他融进一砖一瓦里检查有无猫腻，可惜一无所获。楚行云满李府转悠，又想，地下若常有人进出，这入口也得在进出方便之地，遂查了厨房、地窖、储仓、院落各处，还是毫无发现。李府偌大，费时费事，转眼间已是亥时，夜深了。
　　身是雨凉冰体，心是热锅蚂蚁。下一个时辰就是子时了，难道要他拿着千辛万苦得来的雪墨，眼睁睁地看顾三少他们交易事成，全身而退？眼睁睁地看妹妹被顾雪堂……
　　不能想这个，想下去会发疯，越是慌越是乱，楚行云强稳心绪，谢流水也表示爱莫能助，正一筹莫展，只听李府门外一片吵嚷……
　　“报！宋大人，王家的人来了！”
　　宋长风捏了捏眉心，叹了一气，走出来迎。只见门前一人披甲佩刀，带着八八六十四人，上前抱拳道：“宋大人守夜辛苦了！在下王家肖虹，来交班的。”
　　“李府出事了，今夜就我们两家一起守着吧。”宋长风将浮尸一事细细说了。
　　肖虹一听，撑着把金边鸦羽伞，赶紧进府，其余一队人雨衣连帽一片黑，鱼贯而入。掉在队伍最末的小个子，跨门槛时绊了，摔了一跤，一下子溅起大滩雨水，泼向前边的大个子，那人转过身，恶狠狠踹了小个子一脚，将他踢到门槛上，低声咒骂：“走路不长眼啊？还不快爬起来！”
　　“砰”地一声，小个子整个身子撞在石门高槛上，他疼得一蜷缩，哪里起得来。肖虹带队自走，也不理会，楚行云看不过眼，这伙王家人怎么这么暴，正欲上前，大个子已不耐地拽起小个子，推搡道：“快点走！别笨手笨脚的让人看笑话。”
　　小个子估计是跌伤了，老走不快，大个子直接拖着他追上队列，还没走几步，就听门槛处一声“咯噔——”，门下露出一方小洞。
　　入口！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众皆愕然，楚行云却是大喜过望，就要上前去，却被肖虹不由分说，横伞一挡，这人看也没看他，转头对宋长风道：“宋大人，今夜本是我们王家当值，大人已为那浮尸一事费心劳苦，这下边的事，不敢再劳烦您了，就交给我们吧。”
　　楚行云换的是宋家下属的衣物，肖虹大抵误解了，然而话已至此，宋长风也无权再说什么，要是把楚侠客的真身捅出来，搞不好王家就要扣他一个玩忽职守的帽子，竟敢让闲杂人等进此重地，掺和案情。真是担待不起。
　　肖虹箭步上前，率先入洞，离门槛最近的小个子被大个子抓着肩膀，也要进洞去。就在那一刹那，他忽然狠狠咬住大个子，那人一痛手一松，小个子从他咯吱窝下溜出来，同时掀起雨帽，撕心裂肺地哭喊道：
　　“行云哥！救我——”
　　他一句话还没喊完，就被大个子抓住捂死了嘴，扔进洞里。
　　那声音是……
　　王宣史！
　　楚行云飞也般冲上去，一个扫堂腿踢开拦他的家伙，大个子见势不妙，赶紧跳进洞里，楚行云跟着一个纵跃——
　　入眼是一片黑，忽而风动，楚行云侧头一偏，肖虹从伞柄中拔刀而出，一手伞尖，一手刀尖，戳刺而来，楚行云什么也看不见，全凭感觉在躲闪，谢流水什么都能看见，可他没杏花了，只能解说对方方位，耳边有鬼叨叨聒噪，严重影响楚行云集中注意，好几次都差点被刺中，谢流水看了一会，心脏受不了，二话不说就把楚行云拦腰抱起，蹿到肖虹身后，拿云当枪使，一把薅过去——
　　楚行云脑门猛地撞在肖虹后脑勺上，两人都疼得要命，楚行云心想不能白疼，赶紧又出左拳击他后心口，肖虹矮身一躲，回身一刀刺，一伞劈，却扑了个空，谢流水早抱着楚行云逃之夭夭了，速速追人。
　　须臾间，肖虹一队人马齐了，后几个进来的人麻溜地将跟下来的宋家人丢出去，同时一拍洞口，门槛“咯噔”一声，严丝合缝了。
　　肖虹一声令下，手下人便点起两旁火油沟，霎时两条火龙奔腾而下，地下亮如白昼，台阶数百，蜿蜒而下，阶梯近末端，大个子劫持了王宣史在飞奔，而身后有人穷追不舍，那人……
　　肖虹等人被吓住了，直接瞪圆了眼睛，话都说不出来，那人……竟是横着身体，直接浮在空中！
　　队里有好几个人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人对未知之物有着天然的恐惧，楚行云正好利用之，当即转过头来，回忆着谢流水的演技，冲肖虹一帮人桀桀一笑。
　　这时间把握得非常对，刚笑完，谢流水就跑完了台阶，光再照不到了，于是在肖虹等人眼中，就是一张浮在空中的脸，忽然冲人狞笑，乍然隐进黑暗。
　　“……给我追。”
　　队列里谁也没动。
　　“都死了吗！追啊！”肖虹长伞一扫，直接推下三四个人，顺着台阶骨碌碌地滚下去。
　　“是……是！”
　　一帮人像踩在炮烙上似的，连蹦带跳地奔下来。那头楚行云已迈入一处旷地，四处黑灯瞎火，闻着股腐臭，忽听大个子一阵嘶吼：“滚开！滚开！什么东西！”
　　楚行云正要上前，谢流水摁住他，指了指一旁的壁灯，楚行云捻芯点火，有了点光亮，环视四周，一地死尸。
　　大个子估计身壮胆儿小，被死人手一勾，吓得哇哇直叫。楚行云这几日下来，倒有点习以为常，趁此机会猫腰上前，一把将王宣史夺来。此时台阶上脚步声乱，追兵将至，楚行云正想一把吹灭壁灯，被谢流水拦了一下，此时也来不及细问，赶忙搂着王宣史，躲到暗处去。
　　谢流水从楚行云身上摸出杏花和火星子，伏于壁灯后，一行人跨进这里，刚看见一地死人，还来不及发出惊叫，谢流水猛地一晃灯座，火光，倏地灭了。
　　“啊——”
　　“怎么回事啊！”
　　这伙人摸黑乱走，时不时就被尸体绊住，黑暗中自己吓自己，最为致命。谢流水瞧火候差不多了，又将灯点燃——
　　一伙人东倒西歪，摔在地上跟烂脸面贴面的，踩到死人头发跳脚的，被人手人脚勾着连滚带爬要逃的，一时间鬼哭狼嚎。
　　谢流水嘻嘻窃笑，然后将火光灭了。
　　楚行云无语地在远处看他装神弄鬼，不过这事谢小魂来做也算得上是实至名归。这伙人除了肖虹，估计都不大顶用，暂时没有威胁。楚行云低头碰了碰王宣史，没什么反应，试了试鼻息，倒是正常，估计被那大个子掐晕了。这孩子含着金汤匙出生，还是别让他看见这些尸啊鬼啊的，晦气。
　　此刻离子时还有一段时间，他计划趁这边大乱，先带王宣史出去，然后再作打算……忽然，楚行云整个人一滞。
　　耳边，有什么声音……
　　吁……吁……
　　像呼吸。
　　楚行云颤巍巍地伸出食指，横在身旁尸体的鼻前，静静地等着。
　　时间凝滞了，不知有多久，指尖，好像触着一丝热气。
　　热气？
　　楚行云嗖地一下站起来，妈的，这不是一地死尸……
　　是活尸！

第二十回 夜临危3
　　脚边尸体立地而起，腥风一阵，楚行云闪身避开，臂弯里的王宣史就被他掳走了，活尸转身就向黑暗处跑，楚行云当即就追，牵魂丝立时紧绷，拽的谢小魂肚脐一痛，硬被拉过来，嚷道：“楚行云！你搞什么名堂！”
　　“活尸！”
　　“活什么尸，哪有尸体跑那么麻溜，你给他关节上油啦？那是大活人！唉，可怜的小云，这几天被唬傻了。”
　　谢流水飘上来摸摸他，楚行云一拍脑子，这回全反应过来了，活尸是来交易的！
　　李家案发重地，如果交易双方各派一人闯关似的闯进来，明显不切实际。木藏于林，人匿于众，换一种思路来想，什么东西出现在李家，最不引人注目？
　　守卫，和尸体。
　　顾家易容之术楚行云是领教过的，他们交易双方，大概都是局中人，李家地下密地，估计也知情。灭门之后，密地里的死人堆迟早要被发现，不如就拿来利用一番，于是一方扮守卫，一方扮尸体，临近子时，引得别人发现这处密地，然后下来捡尸，黑灯瞎火，谁会一具具去数，交易完成后，就各回各家。不料横生变故，先是王宣史大喊大叫，暴露了异常，而一堆尸体，楚行云偏偏就发现了那个大活人，这回可不好办了。
　　那活尸越跑越快，这地底下也越跑越宽，简直堪比地宫，真不知道李家哪来的钱修建，编个长生不老还真是发死了。楚行云乍然又想到，七年前的侯门灭族惨案，穆家上下也这样一个不留地灭口了，李穆两人，是最早编长生不老骗局的，也是一切的发端，如今具被灭门，有何渊源？
　　局中八族，已去了两族，那么剩下六族又怎么想？楚行云看得出来，宋家是求一个全身而退，只要没动到独子宋长风头上，其他的都不想管。韩家按谢流水的说法是落魄了，也就是说，能作妖的就剩下顾家、薛家、王家和赵家。
　　肖虹本是王家人，跟展连一样属于侍卫，只不过品级低一些，此时不知是不是被人掉包了，竟然劫持王宣史，王家被捏住独苗儿子，该俯首称臣了。而密道偷听时，黑面怪对顾三少说的是对方要改交易地点，这措辞很明显那个对方才是交易的主导方，想来王家不会是那个对方，那么剩下的就只能是薛家或者赵家。
　　楚行云认识赵霖婷，她家阴盛阳衰，全靠她能干，兄弟伯叔都很一言难尽。直观来看，薛家更有可能。顾家的实力有目共睹，薛家皇权贵胄，想来也差不了，局中两巨头交易……
　　谢流水一把扣住楚行云脑袋：“没事别胡思乱想，看看脚下。”
　　楚行云低头一看，他正跑上一座石桥，桥面上每隔一步躺一尸，桥下是宽近十米的深渠，渠里满当当的白骨。
　　活尸已奔至桥尾，见老甩不掉该死的云，于是手一扯，从王宣史脖子上扯下一链子，然后大臂一抡，将王宣史往那白骨渠里扔去——
　　楚行云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三步并两步跃上桥柱借力，正欲跳，忽而桥上一尸猛地活过来，单手撑栏，翻身而下，一把抱住王宣史，扭头提轻功，掷银刀，刀尖猛地穿透左腿，生生将那活尸人钉在地上。
　　这人撕掉烂肉脸，转过头来……
　　展连！
　　展连正准备说什么，然而他身上的尸气臭得怀中人醒来，王宣史一睁眼，愣了一下，接着劈头盖脸就嚷道：“你臭死了！我不要你抱！我要行云哥哥抱！你放开我！”
　　展连低头看了他一眼，二话没说，手一松，啪地一声，王宣史就摔地上了，一身细皮嫩肉嗑在石桥上。他这几日被劫走，被人踢来打去，忍气吞声，如今自己的侍卫竟也这么对他，胆敢这么对他！王宣史又气又委屈，登时眼眶都红了：“你！你……”你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展连毫无愧色，反道：“属下谨遵小少爷吩咐，小少爷又有何不满了？”
　　楚行云头痛，王宣史口是心非永不诚实，展连更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正准备上前抱起宣史小可怜，却被谢流水一把扭住：“你干什么去？”
　　“王宣史从小娇生惯养，展连又不会哄人……”
　　“噢！别人不会哄，你就去哄啊？你谁啊，奶娘啊？难怪那小白脸天天就腻着你，多大人了，还一口一个行云哥哥的叫，恶不恶心。”说着，就冲王宣史吐了吐舌头。
　　楚行云心道：“你个二十七八的人都叫得有来有去的，还有脸说他。”
　　“啧，楚侠客，那怎么能一样，我叫是有情趣，他叫是不知趣。比如说在床上的时候……”
　　“……”
　　楚行云无语，谢流水总能把话题拉得下流一点，再下流一点，然后用他丰富的经验打败别人。楚行云不理他，伸手扶起王宣史，王宣史一偏头，就要缩进楚行云怀里哭，谢流水施杏花一扭，将他扭进展连怀里，宣史小委屈刚要嘤嘤嘤，就呛了一鼻子尸臭，干呕着跳开，气得满脸通红。最后展连良心发现，放低了点声音，问候宣史小祖宗。
　　原来王宣史那天确实上山了，顾雪堂伪装展连字迹传假信给他，然而才出府门没多久，就被顾家复仇派绑了，顾雪堂以假乱真，继续上山，同时派人给王家放消息，你家独苗在我手上，不想断子绝孙就乖乖在李府密地里装尸体，所以展连一伙人猫进来。可顾雪堂半点影子没见着，就见王宣史被扔下来，于是这尸体没法装了。
　　“所以肖虹那队人其实是顾雪堂易容的？”楚行云问。
　　展连摇头道：“肖虹叛变了。投靠了薛王爷。”
　　楚行云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见展连缄口不言，知道他大约不方便细说了。又见他四肢都缠了不少绷带，想转个话题问一问人头窟那夜他到底去了哪，再探讨一下假展连的问题，可话没出口，就见展连微微低下头。
　　相对无言。楚行云握着袖子里的雪墨，两人都有一肚子难以说破的秘密，最后行云一低头，走过桥，去看那位活尸人。这人左腿刺穿，流血汩汩，倒在地上一脸的不甘心，手里紧紧攥着一条链，系着块白石头。
　　楚行云默不作声，拿出袖中的白雪墨，举到那人眼前。
　　那人猛地一震，捏着手心白石，反反复复看了好几次，最后一咬牙，袖中振出一只红白相间的蝉，那虫在洞顶盘旋了一圈，接着高聒不止，一只堪比千百只知了，震得所有人捂耳倒地。
　　“我操，红蜂玉念蝉，大内奇物啊，要不要这么大手笔！楚侠客，体会到没？你在心里乱想事情时我就是这种感觉！”
　　楚行云听不清谢小人嘀嘀咕咕了啥，那红玉蝉这边叫完，那边叫，最后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的缝里飞出去，闹得整个李府一片喧嚣。
　　这大约就是警报，顾三少的交易怕是没戏了。
　　楚行云松了口气，转身想给活尸人拔出银刀，却发现，这人断气了！
　　他心中一怔，拎起这人一看，此人后脖颈不知何时，中了个毒镖，镖上有个狗头，旁边配几个蚂蚁字：
　　真乖。
　　雪堂留
　　谢楚两人俱无语。
　　之后谢流水用杏花裹了那条白石头链子，塞进楚行云手里，道：“别愣着了，赶紧跑路吧！红蜂玉念蝉一只三百两银子就这么拿来当警报用，这笔交易什么量级？你就这么把它给搅黄了，待会顾三少就要来给你扒皮抽筋咯！”
　　楚行云闻言一抖，恍然想起谢流水方才好像说，这红蝉是什么大内奇物……
　　大内？
　　难道今夜顾三少交易的薛家，并不是薛王爷，而是当今圣……
　　若是如此，那么最想让这交易黄的，就该是薛王爷了。顾三少联薛圣上，顾雪堂联薛王爷，通过肖虹里应外合，挟王宣史以令展连，同时挟妹以令楚侠客，两手准备，估计李府外还有层层埋伏，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交易成功。
　　薛王爷不敢去和圣上说这局里到底在干什么，顾三少可没这包袱，反正他们顾家复族派做出的东西确有大用，干脆就捅破长生不老的遮羞布，以后大大方方做个兵工厂，全好过天天被人裹挟在骗局里……
　　想还没想完，只听四方窸窸窣窣，展连眉头一皱，吹了声口哨，桥上桥下纷纷跃出一批王家人，石桥易攻难守，大伙赶紧退下来，站到旷地处。楚行云凑上去，正想将雪墨递给展连，忽而又收回手，顾三少正要找带雪墨搅他事的人算账，他这会物归原主，岂不是让展连做了背锅侠？不成不成，于是又放回自己怀里。
　　周围霎时亮起一点点火把，少说有数百只，连成火光一片，楚行云一看，四面八方，都是一群无脸人、黑面怪。
　　他们被包围死了。
　　只见桥那头，缓缓走出一人。
　　来人一席乌袍加身、黑面盖脸，却遮不住削肩细腰、长挑身材。披发及腰，无礼而不束，三千青丝，且由它散漫。但瞧他慢条斯理地走过来，全无武者临危之紧快，反像闲人元宵逛灯会。微抬手，一只凤头黑百灵俯冲而下，落于臂弯，张喙而言：
　　“顾家三少顾晏廷，来教训各位了！”
　　王家众人皆是骇然，连那人自己也滞了一下，偏头捏住百灵嘴，捏了好一会才松开，只见那鸟转过来，垂头丧气，悻悻道：
　　“蠢鸟无知，方才说错了话，小生顾晏廷，给各位赔礼了。”
　　众又惊然，只见那百灵又言：“顾家与王家，素来并无恩怨，小少爷一事，着实是顾家下属胡闹，实在抱歉。”鸟说完，就见顾晏廷本人向王宣史鞠了一躬，赔礼道歉。
　　王宣史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无处可发了，话都说不出来。王家人本来剑拔弩张，各个同仇敌忾，可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一下子一头雾水。
　　紧接着，顾三少又直起身，黑百灵接着言：“晚几日，顾家必定带那名下属登门道歉，还望王家小少爷能心安。”
　　展连心中冷笑，晚个二十九万两千日，就是八百年咯。这话不过是句托辞了，给两家留点颜面。此时寡不敌众，王家现下也没法子跟他们硬干，唯一的独苗都能被别人绑票，王宣史平常骂的也没错，都是一群饭桶。此时顾家给脸了，也就顺着台阶下罢了。
　　眼看两家缓和，王家人身后的雪墨组便让开了一条道，顾三少那只鸟伸出翅膀，作了个请的动作。
　　展连带着王宣史打头，后续人跟上，楚行云站在最后，往前走了一步……
　　“慢着。”顾晏廷指着楚行云，臂弯上的百灵张开喙，“你也是王家人？”
　　展连回过头：“顾三少，是或不是，有何关系？”
　　“一码归一码，这位，可坏了我的大事，要确实是你家的人……”
　　“呵呵，那不是正好，顾家绑了我们小少爷，我们家里人坏你事儿，互相得罪，谁也不欠着谁了。”
　　“怕是王家小少爷，没那个价值。”
　　展连脸上一冷，就要回身冲来，一组无脸人、黑面怪一隔，挡住他。楚行云向前走一步，掏出雪墨和白石头链子，朗朗道：“在下楚行云，不是哪一家人，一人做事一人担，顾三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顾晏廷笑一笑，小百灵低声回：“勇士，有这觉悟就好，我还真准备又杀又剐。”
　　“楚行云！快逃！别被他鞭子打到！”
　　“展连，你一个侍卫，还是顾好主子吧！”肖虹忽然从前头出现，金边鸦羽伞一勾，将王宣史勾过来，小宣史脸色登时白了，绑架的阴影盘旋不散，展连喝一声，银刀出鞘与肖虹斗作一处。同时，顾晏廷执鞭在手……
　　那条鞭子尾，系着一铃铛。
　　“我操，銮铃鞭！不行楚行云你应付不来……”
　　谢流水话还没说完，顾晏廷瞬步一移，乍然就出现在背后，只听铃音轻响——
　　谢流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楚行云往外一推，可还是避不开，小腿处被鞭尾微微扫到，霎时一条血痕就浮上来。
　　楚行云嘶了一声，这威震武林的銮铃鞭可真是名不虚传。鞭身赤血色，乃一酷吏所造，最开始时鞭尾是没系铃铛的，酷吏将人吊起，然后活生生用这条鞭抽成肉泥，最后犯人就剩一个空落落的骨架子。后来酷吏金盆洗手，转战江湖，由于此鞭快似闪电，一抽毙命，武林人人自危，不愿与他比武，他无可奈何，只好在鞭尾系一铃铛，告诫对手：
　　小心小心，铃音一响，速速逃命。
　　谢流水抓起楚行云跳上桥，边跑边道：“小祖宗我看这鸟人是要把你抽成楚肉泥啊！你杏花呢？”
　　“这。”
　　谢流水伸进去摸，两人皆怔了。
　　袋子，空的。
　　杏花，用完了。
　　銮铃鞭刷地打来，谢流水抱着楚行云一个高跳，还没落下，顾晏廷忽然闪到眼前，高举长鞭劈头而盖，谢流水一手将楚行云推出去，然后鞭子穿透魂身，狠狠打在石桥上，霎时，石桥就断了一大块，石头碎裂，往白骨渠坠去。
　　楚行云被推出去那一刹那，一手扣住一桥柱，勉强才没掉下去，他看了看桥下，再一抬头，就见顾晏廷那双黑靴子立在眼前，鞭子对着他的手，打下去。
　　他妈的这真是把人往死里逼了，楚行云只好松手下坠，往白骨渠里摔，谢流水抱住他，没让他给死人骨头戳成朵刺猬云，瞬间，顾晏廷又已闪至背后，鞭一横，谢流水赶紧把楚行云往前一带，还是慢了一步，楚行云整个背部火辣辣，血一下就渗出来。这么躲躲闪闪下去根本不是办法，最好的防卫就是进攻，楚行云不顾右手伤，青铜剑出鞘。
　　两人缠斗，顾晏廷漫不经心，猫戏老鼠似的，楚行云看得生气，要是武功尽在，十阳真气出手，哪由得你这么悠哉！又是一鞭甩来，楚行云弃守直攻，故意迎上，左手被打得血花溅起，但右手一招蛟龙出洞——
　　“顾三少，初次见面，露个真容认识认识？”乍然剑气凌人，一下削了顾晏廷脸上那层黑布。
　　楚行云本以为这人是因为自卑，才拿布遮了面容，故而有心给他难堪。不料，火光下，露出一张极其俊美的脸，一片薄唇无情｀色，两翦墨瞳烟水寒，螓首高鼻有深廓，长眉斜飞入鬓来。本是冰冷冷玉面阎罗，偏生眼角一点泪痣，带出几多风情。
　　周遭寒气遇春般融了去。
　　顾晏廷反手握住楚行云的手腕，微微一笑，清丽有如朗月入怀，缓缓道：“并不是初次见面了。”
　　楚行云猛地怔住，一时间，竟一动也动不了，令他晃了心神的并不是那张脸，而是那声音——
　　清瓷敲玉，朗朗少年音。
　　好像……十年前……
　　高手过招，瞬间生死，楚行云这么一晃神，鞭已扬——
　　谢流水要抓他躲，可楚行云的手腕被制住了……
　　鞭已落——
　　血溅三尺。
　　※※※※※※※※※※※※※※※※※※※※
　　认错人惨案

第二十一回 梦中客1
　　第二十一回 梦中客
　　东风拆尽当年笑，
　　摇落昔月满树昙。
　　楚行云全身都在疼，痛得难以忍耐，恍恍惚惚，好像失去了意识，沉进了一片温润海，接着似乎又匍在地上，有个不长眼的小鬼从他身上跑过去，疼得他猛一抽气，睁开眼——
　　他又一次看见了小谢团子，粉嫩嫩的一只，拿着个瓶子，一蹦一跳，他的娘站在院子里，冲他招手：“小轩轩！酱油打了吗？”
　　“娘，给。”
　　“真乖！”流水娘蹲下来亲了他一口，小谢团却一反常态，没有很高兴的样子，小手手拉着娘的裙子，奶声奶气地问：“娘，我明明叫谢流水，为什么小名要叫小轩轩啊？”
　　“嗯……因为娘比较喜欢‘轩’这个字，小轩轩以后长大了，也可以改名叫‘谢轩’。”
　　谢团子还是低着头，问：“那……为什么大哥叫谢鸿志，二哥叫谢鸿宇，我要叫谢流水啊？”
　　“嗯……因为嘛，你出生前一年这里大旱了，你出生了呢，就有水啦！所以谢流水泽乡之恩，就给你取名谢流水。”她顿了一下，又补道，“是吉利的意思。”
　　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谢流水的身世……有些一言难尽，楚行云看了好半天总算摸清了前因后果:
　　原来流水娘本是烟花女，秦淮一艳，琴棋书画歌舞绣，样样都绝。本来这样的女子，虽然出身不正，但混个官老爷的宠妾，穿金戴玉还是不成问题的。然而士之耽兮，尤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不知怎么就陷进了痴情沼，故意风流怀了孕，说什么也不肯打掉。
　　而谢流水名义上的父亲，谢敬发，只是位村里的大户，家境还算殷实，但跟官老爷那是不能比了，母亲重病，四处求医无门，只好求到算命先生头上，先生掐指一算，对谢敬发道：“你须得救一人两命，令堂才会痊愈。”
　　之后不取分文，飘然而去。谢敬发不解其意，但天机自精巧。某日，他上城去跟朋友吃酒，回家时穿了小巷，听到暗处有惨叫声，见一女子被人吊着，一伙人拿绳条勒她的小腹，他脑子一热，大声呵斥。老鸨无奈，只好和盘托出，谢敬发一想，这可不就是一人两命吗！于是将她买回家来，不到三个月，谢母的病竟就好了！
　　这回流水娘算是救人福星了，加上她长得实在是天外神女，谢敬发从没见过这般好看的人，回回见她，就口不能言，气不能喘，丝毫不介意她肚里有别人的种，就想娶作妾。
　　谢敬发正妻孙椒一听，登时不干了，带着俩儿子跑到列祖列宗前哭哭啼啼，痛骂谢敬发负心汉。谢母听了这事，火冒三丈，你跑到谢家祖宗前骂我儿子，几个意思？还要拿大扫帚赶走我的救命福星，岂有此理！婆媳关系本就有点僵，这回火上浇油，婆婆痛斥孙椒悍妒，暗挺儿子纳妾。
　　于是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娶了。
　　谢敬发给流水娘分了一处房，带着小院落，怡然幽静，让她安心养胎。因为她喜欢杏花，就种了一院子，春风一拂，杏雪簌簌，煞是好看。
　　后来谢团子出生了，流水娘很是高兴，坐月子时兴致勃勃地翻诗查典，想名字。思来想去，最后敲定了个“轩”字，正想问谢敬发的意见，不料正妻孙椒又来闹，天天派仆人暗戳戳地路过流水娘的小院落，嚷道：
　　“跟什么野狗生的杂种，冠个谢姓已经是老爷抬举了，还要取个正儿八经的谢轩！呸，要点脸吧！”
　　“嘻嘻，我看就取名叫谢阿猫、谢阿狗算了！”
　　“不如叫谢绿花，村头暗娼名儿，有其母必有其子。”
　　“咦？不是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吗？”
　　“哈哈那小杂种有父吗？”
　　流水娘静静地抱着襁褓里的谢团子，捂住他的耳朵。
　　最后闹得不可开交，谢母出面了，指水为道：“流水潺潺，就叫谢流水吧，此事休得再提！”
　　回家后，流水娘看了看那一纸娟秀的“谢轩”，付之一炬。
　　之后的日子也不太好过。谢敬发经常外出，谢母又不管事，孙椒趁此兴风作浪，天天给她小鞋穿，家里上下的女红叫她做，三餐饭菜也叫她做，使劲儿欺负。那时候谢流水学走路，也没个人在旁边看管，都是一个人蹒跚踉跄。要是跌倒了，很疼很疼，就倒一会，自己默默地哭。
　　楚行云在一旁看着干着急，不哭出声来谁知道你委屈啊！他小时候都是嚎啕大哭，巴不得全村人都知道，他，楚行云，哭了，给糖！
　　不过楚行云很快就瞧出了小谢团子的意图，他不能哭出声来，会打扰到娘，娘很忙的，如果花时间来哄他，事情就做不完了，事情做不完，娘就要熬到夜里，两个眼圈黑乎乎。
　　折腾了一年，孙椒终于折腾够了，瞧流水娘一直伏低做小没有上位的心思，肚子也没怀上老爷的种，也就缓和了些。过年的时候，还会给谢流水一点压岁钱。
　　画面一转，流失娘领着打酱油的小谢走进屋来：“小轩轩，娘给你个好东西，噔噔噔噔！你看——”
　　谢流水抬头一看，是一件小红裙子。
　　“娘，我是男孩子。”
　　“娘缝了很久的……”
　　“我是男孩子。”
　　“娘特地去集市买的好绸子……”
　　“我是男孩子……”
　　“娘熬夜做出来的……”
　　“……好吧，我穿。”
　　谢团子乖乖地套上小红裙，流水娘拉着左看看右看看，喜不自胜，一把抱住他：“真不愧是我儿子，穿小裙子真好看！”
　　“……”小谢流水无语，他知道这些裙子其实也不是娘做给他的，是给妹妹的，还在襁褓里的坏妹妹。
　　这个女孩是流水娘和谢敬发的亲骨肉，也是谢家唯一的女儿，宠上天。谢流水一点也不喜欢他妹妹，他嫉妒她，她抢走了他的娘。
　　一个人的心本来就只有拳头大小，他现在还要跟他妹妹平分！
　　妹妹学步的时候，稍微踉跄两下，爹娘就在旁边揪心，一跌了，哭起来，那更不得了，姥姥要来，大哥二哥也要来，甚至大娘也来。
　　那时候谢流水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哭，可以引得这么多人来哄，而不是倒在地上，自己默不作声。更欺负人的是，妹妹每年都可以过一次生日，他却要四年才能过一次。
　　这就不能怨谁了，只能怪谢流水投胎投得太巧，他是二月二十九日出生的。
　　到了四岁，谢流水终于能过生日了，于是得到了他自记事以来的第一个礼物：木球。
　　说真的楚行云觉得那就是个榆木疙瘩，他小时候家境比谢家差多了，然而随手一个玩具都能爆这玩意儿十条街。可谢流水竟然还很满足，因为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收到了礼物。
　　在男孩子最皮的时候，谢流水就每天坐在那屋廊里，宝贝似的抱着那榆木疙瘩，看院落杏花飞雪，飘了一地。娘在他旁边给妹妹做小裙子，随口背诗经给他听。
　　就这么静静乖乖地，能坐上一整天。
　　楚行云简直咂舌，他记得自己那时候成天儿上房揭瓦，家里各处乱爬，一会儿也坐不住，楚娘命令他呆在这，一转身，云就没影儿了，得满屋满院地去抓。
　　到了八岁，谢流水才算有了像样的礼物，谢敬发带儿子们出去游玩，顺便也捎上谢流水，于是流水娘亲手给他做了一件裘锦，一色水青蓝，惹眼的很。
　　他回来时，娘领着妹妹，老远就来接他，妹妹冲上来，一把搂住谢流水，吧唧一口，亲上：“哥哥回来啦！”
　　“走开，不要把口水弄到我脸上。”
　　“不！哥哥四年才过一次生日，我要亲四下！”说完，吧唧吧唧，一顿猛亲，谢流水一脸无奈，娘在旁边捂着嘴笑，把他拉进怀里，觉得瘦了，带着他和妹妹去吃饭，一桌子谢流水爱吃的菜。
　　再长大，楚行云发现这孩子，好像不太合群，小时候自己一出门那是呼朋引伴、到处撒野。可从来没人来找谢流水玩，但也没看见有人欺负他。谢团子总是安安静静的一个人猫在树上，要么看书要么看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不过，越长大，树下经过的女孩子就越多。
　　楚行云抬头看了看谢流水的脸，噫了一声。
　　但十二三岁的小流水，敏感得很，大约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世，从小到大一些不公平霎时有了解释，每当有人一边议论一边笑着从树下走过，他就觉得莫名心慌……
　　他们是在说我吗？
　　于是谢流水不断换树，越换越偏僻，最后压根荒无人烟了。
　　只有没有人的地方，才让他感到安心。
　　画面一跳转，眨眼间，谢流水又上山学武了，走来一位仙风道骨白须白眉的老先生，问：“来，每个人都来说说自己的志向。”
　　一胖子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心系天下，为民除害。”
　　另一瘦子道：“师傅，他又在说套话了，我不像他那么虚伪，我只要打遍江湖，威震武林，名扬四海，光宗耀祖，就可以了！”
　　胖子笑瘦子：“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接着轮到谢流水了，他局促了一会，开口道：“那个……我妹妹娇蛮霸道不讲理，以后嫁出去恐怕要被夫家修理，我……我先来学学怎么打人，以壮娘家士气。”
　　“……”
　　众皆沉默，胖子和瘦子一人各拍一肩膀，对谢流水道：“鹌鹑之志啊。”
　　老先生拈着白须，摆摆手：“行了行了，甭管是鸿鹄、燕雀还是鹌鹑，从今天起，你们仨就是鸟班了。先去扎两个时辰马步，然后绕山庄跑两百圈。”
　　楚行云看着好笑，还想继续看下去，可眼前的景象像泼了层水，渐渐模糊，很快他被一股巨力塞回那片海里，急速上浮，无形的水压让他难以呼吸，最后胸肺一咳——
　　楚行云垂死病中惊坐起，接着刷地又倒回去……
　　疼，太疼了，牵一发而痛全身。他全身缠了绷带，隐隐渗血，躺在一间房里，看这布局估计是宋家。谢流水蜷缩在他身边，双眼紧闭，不断打抖，看起来比他还要痛苦。
　　谢流水的小睫毛又细又软，像被雨打了的小蝴蝶，瑟瑟发抖，楚行云好奇地凑过去，神使鬼差地伸出食指碰了碰……
　　湿的？
　　不会吧，这家伙哭了？
　　楚行云估量着他失去意识后，大约是流水上位了，想尽办法从鞭下逃出，可能挨了不少痛。但痛也是痛在自己身上，这人哭什么？他又检查了一番谢小魂，发现他蜷缩的胸前，被人贴了一道符。
　　再仔细看，这道符应是贴在床上的，结果把谢流水钉住了。
　　楚行云轻轻将那道符揭下，扔远，但谢流水并没有好过一点，他看见这人胸前似乎是被符烧出了个烙印，红通通的一大块血肉模糊。
　　又一次神使鬼差，楚行云将手放到谢小魂的伤处上，分一点云气。他看着蜷缩的谢流水，不禁想：
　　为什么那样鹌鹑小的志向，最后也没有实现呢？
　　※※※※※※※※※※※※※※※※※※※※
　　按阴历好像没有四年一度二月二十九的说法，但没关系，我们是架空，按阳历来

第二十一回 梦中客2
　　“哥哥——你看！我戴这个好看吗？”
　　“丑。”
　　“你看也没看！”
　　小谢流水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将他妹妹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回：
　　“太丑了。”
　　……？
　　怎么回事？为什么一闭眼是这个？
　　楚行云猛地睁开眼睛，一切又都消散，眼前是一团大谢流水，他观察了片刻，没有任何异常，稍稍舒了一口气，于是再次闭眼入睡——
　　“每次都这样……你每次都这样！不管我穿什么戴什么哥哥你就只会说丑丑丑！”
　　“明明知道我会怎么说还要一次次跑来像小苍蝇一样在我耳边嗡嗡叫，你为什么不好好反省一下，为什么你穿什么戴什么都丑呢？到底是什么让你不管穿什么戴什么都丑呢？是头花丑吗？是簪子丑吗？还是每一次选的耳坠、链子、小披肩都恰恰好是丑的呢？为什么世上有那么多巧合让自以为漂亮又可爱的你每次不经意间挑出来的东西都是最丑的？”
　　“因……因为我不怎么会挑东西嘛！”
　　小谢流水拍拍他妹妹的肩，语重心长地回：“其实啊，归根结底，一切都是因为，你，脸，丑。”
　　楚行云又一次把眼睛睁开，这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先前出现流水记忆，都是在昏迷之中，清醒时完全看不到，绝对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忽然注意到，自己放在谢流水胸前的手。
　　记忆是从伤口里涌出的吗？
　　楚行云犹疑片刻，慢慢将手收回，然后闭上眼，一片宁静的黑。
　　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没多久，他又感觉牵魂丝微动，谢小魂瑟缩了一下，整个人蜷得更紧，胸口被符咒烫得焦黑，还渗着血。楚行云睁开一只眼，瞧了一会儿，又一会儿，再一会儿……
　　最后悄悄把手又放回伤口上。
　　唉，算了，甭睡了。
　　他现在武功尽失，大事要靠谢小魂，早点治好他，也是十分理智的选择，更是顾全大局的表现，不带一点私心。
　　一点也没有。
　　眼前又浮现出谢家兄妹，这时候的谢流水长大了一些，不似谢团子那般奶声奶气，正一脸无情地打击他妹妹。楚行云低头看了看谢妹妹，这他妈得多睁眼瞎才能说她丑，流水娘生下的小仙女，怎么可能丑！
　　“哥哥胡说八道！大哥二哥都夸我好看，只有你这样说！上次的算命先生还夸我……夸我什么银盆，对！面若银盆，像大家闺秀一样！”
　　小谢翻了个白眼：“呵，面若银盆，反正以你芝麻大的小脑瓜稍微换个婉转点的说法就能骗得你团团转咯！这个词乍一听好像在夸你白呢，好像在夸你长得有福气呢，可是仔细一想，这难道不是在委婉地说你脸大吗？去掉银这个修饰，你的脸可是有盆子那么大啊！顶着一张这么大的脸，还把头发全部盘起来，戴一朵肥大的玫红色牡丹，层层花瓣就跟赘肉一样在颤，然后屁颠屁颠地跑过来问：‘哥哥好看吗？’你说呢？好看吗？”
　　太过分了！楚行云心想，这人果然是越长大越欠揍，妹妹只是年纪小有点婴儿肥而已，五官完全像他们娘，精巧而不失灵秀，眼波流转，全是少女的鲜活娇俏，典型的美人胚子，竟然被谢流水损的一无是处，谢妹妹眼睛一下子红了：
　　“……我讨厌哥哥……我最讨厌哥哥了！你看别人家的哥哥！小芳小丽小王二麻子她们穿麻袋她们哥哥也夸好看！”
　　谢流水拿起桌上的癞蛤｀蟆镇纸石，放在妹妹脸边作比较，然后感叹道：“啊！你好美啊！好好看啊！”
　　谢妹妹一把打开哥哥的手，“哇”地一声哭起来。
　　“嘻嘻，爱哭鬼来咯！没错就是这么哭，嘴巴长得大大的，五官皱起来，眼泪鼻涕流了个满脸，哈哈哈你鼻涕还真的喷出来啦！”谢流水拿起桌上的大圆镜，对准妹妹：
　　“来，看看自己的丑样子。”
　　谢妹妹怯怯地睁开眼，瞧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妆全花了，果真像个丑八怪，她一把扯掉头上的牡丹花，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谢流水压根不理，吹着口哨哼着小调，嘻嘻嘻地走掉了。
　　太恶劣了！楚行云简直想上前暴打小谢，怎么能这样对待妹妹！果然不出片刻，小谢就被他娘逮回来：
　　“谢！流！水！你怎么能这样欺负妹妹！”
　　“我才没有欺负她。”
　　“没欺负她她哭成这样！我今天可是要带她去逛花会的，给你半个时辰把你妹妹收拾清楚，否则你今天别想吃饭！”
　　小谢撇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妹妹拉起来，给她洗脸、描眉、梳头、编发，换了个显脸小的发型，然后拿出一张红胭纸：“抿一下。”
　　“抿一下不够红！”
　　“涂那么红跟喝血了一样，抿一下就够了。”
　　谢妹妹嘟囔着嘴照做。
　　谢流水看了看，又道：“把你这乌漆嘛黑的小披肩脱了，换成那件粉蓝有小白花的，然后耳坠也给我摘了。”
　　“为什么！我喜欢这个大红花耳坠！”
　　“土死了。”谢流水抄了一遍妹妹的首饰盒，拣了一对珊瑚小红珠坠儿，“戴这个。”最后摘了几朵浅粉小兰花，别在妹妹头上，拿镜子给她一照：“行了行了，快滚吧！”
　　“粉呢？都没有傅粉！还有胭脂……”
　　“傅什么粉，跟死人脸似的，再涂个腮红跟猴屁股一样，这样就行了，赶紧滚吧，省的又害我被娘骂！”
　　谢妹妹扭头朝哥哥做了个鬼脸，气鼓鼓地跑掉了。
　　画面再一转，谢流水坐在高高的树上看书，妹妹和一群小伙伴叽叽喳喳地路过，谢流水低头看了看，自家妹妹正跟她的小姐妹说他的坏话，一票人愤愤不平道：
　　“你还叫丑那我们岂不是不要活了！你哥眼瞎你别理他！”
　　“就是！都是兄妹，谁比谁高贵，他下次要再这么说，你就也骂他丑！”
　　“可是……”谢妹妹低着头，红着脸，“我……我觉得哥哥长得好帅啊……”
　　“……”
　　众皆无语，小谢流水躲在枝叶间，悄悄拿起书，遮着偷笑。
　　另一个小姐妹又道：“你要这么想那就只能挨你哥骂了。美其实也分三六九等，最低的是皮相美，高一层是骨相美，最高的是心相美，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让人觉得美好，行站坐卧姿态修怡，越看越好看。你看你娘是仙女本仙，笑是银铃之音，哭是梨花带雨，美的没得挑咯！所以你会不会就顺其自然、先入为主地以为你哥也这样，其实根本不是。你仔细想想，你哥有没有听到个巨好笑的笑话然后就像你一样笑出猪叫声？”
　　“……没有。”
　　“有没有遇到特别难过的事，然后就像你一样哇哇乱哭喷出一脸鼻涕？”
　　“……没有。”
　　“那有没有四敞八开睡姿不雅呼噜连串？打个喷嚏从胸腔里发声整个屋都震三震？吃饭吧唧嘴喝汤漏下巴，韭菜粘牙然后打一个带大蒜味的响嗝？”
　　“没有没有统统没有！哥哥跟娘一样一样的，笑起来很好看，哭起来眼泪都是顺着脸颊滑下来！睡觉侧卧双手抱着被子，吃饭静静的，喝汤连嘴边都不会沾到！只有我……乱七八糟的事情只会发生在我身上！而且哥哥和娘一样学什么都又快又好，读书听一遍竟然就能背了！什么事都会做，画画打架煮饭写书法甚至做女红！我……我连穿针都穿不过去……为什么嘛！”
　　“……”女伴拍拍妹妹的肩，“请问你娘准备给你哥订娃娃亲吗？考虑下姐妹们？”
　　“才不要！！！”
　　“你娘是仙女，你哥是仙子，一屋子只有你，是最丑陋的凡人，没办法咯你只能挨骂了，瞧你背书那样儿：床前什么光，什么明月光，床前明什么，哈哈哈哈……”
　　“不许笑！”
　　“好好好，不笑了，你家到了，快进去吧！”
　　谢妹妹气呼呼地回去，一把扑到流水娘怀里要亲亲抱抱。
　　阳春三月，小谢流水坐在院外的树上，看院里杏花正盛。
　　这图景像画，忽而被谁一掀，全没了。眼前一翻，换了个白茫茫的天地，谢流水静静地呆在风雪里。
　　这只谢流水已经长得很大了，估摸着十五六岁，蹲在地上，好像在玩雪。楚行云看他堆了一个雪蛋糕，然后开始堆雪人，一只大雪人，像个女子，一只小雪人，像个女孩，然后少年谢站在大小雪人之间，站在雪蛋糕前，牵住她们。
　　他在过生日，四年一度的生日。
　　谢流水牵了很久很久，直到风霜白了他的眉。
　　松开的时候，只剩满手的雪水。
　　楚行云看着比自己还矮三个头的谢流水，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脑袋，问他：“你娘和妹妹都去哪了？”
　　手伸到一半，楚行云忽而觉得有点幼稚，他是梦中客，大概是碰不着的，正准备收回，却被谢流水一把握住，少年小谢抬起头，对他说：
　　“死了，都死了。”

第二十一回 梦中客3
　　楚行云猛地醒过来，梦中风雪悉数退去，乍然难回神。他环视四周，烛已灭天未亮，屋里昏暗，木床熏着一股浅淡的药香，自己的右手还搭在谢小魂伤口上，正准备收回，却冷不丁地被谢流水一把握住，青年大谢睁开一只眼，笑眯眯，戏谑道：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楚侠客，啧啧啧，夜里袭胸啊！”
　　楚行云很无语，一抽手，谢流水却抓住他不依不饶：“哎哎哎，你这人怎么这样！摸完我的胸就跑？”
　　楚行云没好气：“你有胸？”
　　“怎么没有，来，给你摸摸，胸肌。”
　　楚行云静静地看水傻得冒泡，然后腕一翻，手就挣脱出来，可没两下，他又被谢流水扣住，这回脸冷了几分，道：“你想干嘛？”
　　“想。”
　　“……”
　　谢流水流里流气地盯着楚行云，继续耍赖：“我不管！楚侠客摸了我一晚上，这你是赖不掉了！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楚行云扫了他一眼，忽然出手捏住谢流水的后脖颈，猛地就将谢小魂滴溜溜地拎起来，顺手往后一扔——
　　谢流水一头栽进床后墙，直接穿透，半个脑袋咚进院落的土里。
　　啧，怎么就忘了，鬼洞里阴气深重，才惯得他力大无穷，以致得意忘形，如今云上主位，他要被修理了。
　　果然，他刚从墙里钻回来，冒出个头，就见楚行云甩着那道符咒，定定地看着他。
　　“楚侠客……楚行云，行云哥哥！你行行好，把那符咒放下，不要打我好不好？”
　　楚行云白了他一眼，将符贴于床头辟邪，背对墙面，倒头睡了。
　　谢流水先是安分守己地缩在墙里观察云，发现他真的没有要修理自己的意思，于是蹑手蹑脚地从墙里挪出来，一点点往楚行云身边靠，最后悄悄黏住他，汲取一点温暖。
　　楚行云其实是有感知的，谢流水前胸刚贴上他的后背，伤口里的记忆就涌入脑，一池安逸的睡，激起千层涟漪，泛开往昔事。
　　春，舀了一勺光，匀进绿里，流动于万叶之间。光影斑驳下，树上的谢流水在看书，树下的谢妹妹抬起头，看不见他，她对着枝繁叶茂，问身旁的小芳小丽小王二麻子：“这树怎么不开花啊？”
　　小芳：“你家门前这棵树本来就不会开花吧。”
　　谢妹妹不高兴：“是吗？会不会是它开花的时候我们都没看见？”
　　小丽：“不可能的，我奶奶都没见过。这树一直就是绿不拉几从不开花，你就死心呗。”
　　谢妹妹努努嘴：“哼！说不定像昙花一样是在夜里开花呢？到早上有人来了，它就悄悄把花收起来，所以我们都没发现而已！要是有人一直蹲在树下，就会看到：夜深人静，它开起满树昙花……”
　　“哈哈哈哈怎么可能！你有没有常识啦！”小王二麻子乱笑不止，“昙花根本不长在树上好伐？就算这棵树真的夜开昙花，那白天怎么可能连花苞都看不到？小芝你成天这么胡思乱想，《春晓》会背了吗？待会儿先生就要抽查了，春眠不觉晓，处处闻什么？”
　　“呃……蚊子咬？”
　　树上的谢流水把手中的《诗经》一合，叹了一气。
　　东风吹皱眼前春，又是一番光景。只见谢妹妹低着头，哭丧着脸喊娘。
　　流水娘蹲下来，抱住她：“怎么了小芝？你今天可是寿星呀！怎么哭了？”
　　“娘！哥哥是不是……是不是很讨厌我？”
　　“出什么事了？小轩轩欺负你了？”
　　妹妹摇头：“我……每次我生日，哥哥都不闻不问。小芳小丽小王二麻子她们家的哥哥都不这样！大哥二哥也会送我礼物，只有哥哥！只有哥哥不理我……别说礼物了，连祝福都没有！为什么啊，每次哥哥过生日，我都很用心地准备四份礼物送给他！他凭什么……”
　　流水娘一边抱着女儿安慰她，一边斜眼看着用轻功躲在房梁上的儿子。
　　小谢猫着腰，赶紧溜走。
　　当晚，谢家所有人以及妹妹的朋友，都来吃庆生宴，送了她好多礼物，谢妹妹一边开心地收下，一边忐忑地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说不定……说不定哥哥今年会幡然悔悟！
　　礼物越堆越多……
　　却唯独没有谢流水的。
　　天越沉越深，妹妹越等越心凉，最后宴席都散了。谢流水别说礼物，连人都不见了，谢妹妹忍着难过，走到院落门口，强颜欢笑地跟她的小姐妹们道别。
　　夜凉如水，一阵异香扑鼻，忽然小芳惊叫道：
　　“小芝！小芝！你快看，你家那棵树！”
　　谢妹妹抬起头——
　　那颗不会开花的树，开花了！
　　清风明月里，满树昙花摇。
　　“骗人的吧！”小王二麻子使劲搓了搓眼睛，“昙花竟然真的开在树上！这怎么可能！”
　　小丽：“连花苞都没看见过，忽然整颗树就开了？”
　　天降神迹，砸的谢妹妹一愣，接着惊喜非常，一脸洋洋得意：“哼！你们还说我胡思乱想！你看我家的树就是会开花！爹——娘——快来看——”
　　这奇景着实瑰美，连大人都看得惊异愕然，连呼神仙显灵了！一伙人围在树下惊叹不止。
　　小芳：“竟然开了这么多花，好漂亮啊！肯定是那天小芝说话被土地公听见了，所以来帮你实现愿望！”
　　小丽：“土地公不管花吧，说不定是花仙子！”
　　“说起来……”小王二麻子道，“小芝你的运气好像一直就很好，抽签都是上上签，随口说句想要什么，过几天就能恰巧得到，以前生日许的愿望，也统统实现了！说不定真的有神仙在保佑你呢！”
　　谢小芝听得好高兴，笑得一张小脸红扑扑。
　　夜又深几分，等众人赏完奇景都散了，流水娘慢慢走到谢妹妹身边，轻轻抱住她：
　　“小芝，你记住，神仙们都是很忙的，通常听不到人的愿望。所以，如果你发现你许的愿总是轻易就实现了，那不是因为神仙显灵，是有人特别爱你。”
　　流水娘一脸微笑，伸手拨开灌木丛：“是不是呀，小轩轩？”
　　里面有一只小谢流水。
　　乍然被人抓了个现行，小谢一脸紧张：“我……我怎么知道！”
　　“哥哥！你趴在这干嘛？”
　　“我……我早就发现这里开花了！所以……来捡一朵昙花。”
　　“可是哥哥你又不喜欢花，捡来做什么呀？”谢妹妹眼巴巴地望着他，满脸写着：送我送我送我吧！
　　谢流水看着她，回：“当然是送给娘了！你头大脸大多可怕，喏，娘，送给你，你生她辛苦了！”
　　妹妹呜地一声跑掉了。
　　“谢流水！”流水娘一手叉腰一手抓住小谢，“给我去道歉！”
　　“我不去！”
　　“好。”流水娘转身就走，“那我就去和小芝说，所有神奇的事，都是她最最亲爱的哥哥为她精心准备的！”
　　“啊啊啊别！别说别说！娘——”小谢赶紧冲上来拉住她。
　　“那就你自己去坦白，你妹妹因为你每次都不给她礼物，今天生日都哭了！”
　　小谢扭着身，皱着脸，满不在乎：“反正……她慢慢就会察觉到了！干嘛要说出来，好俗……”
　　“什么俗不俗的！有些事你自己不用嘴巴说出来，别人永远也察觉不到。就算把全天下的树都挂满昙花，在你妹妹眼里你也还是一个绝不送礼的坏哥哥，今年必须去！自己亲手把礼物交到妹妹手上，然后好好地跟她说：生、日、快、乐！听见没有！”
　　“才不要！这样一点也不特别，土死了！”小谢转头就跑回家，流水娘追在后边，没抓到他，气道：“你这孩子真是的！明明小时候很坦诚，怎么长大就这么别扭！”
　　“哈哈哈，你也别太担心。”谢流水的养父谢敬发在一旁笑，“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这样，长大就会变了。”
　　楚行云心想，岂止是变了，完全长成另一个人了吧。
　　不过小谢还是把娘的话听进去了。妹妹睡觉时，发现床头有一朵大昙花，花下边有张字条，端秀地写着四个字：
　　生日快乐。
　　妹妹拿起来，捧在手里，欢天喜地，一把冲进谢流水房间将哥哥抱起来：“我最喜欢哥哥了！谢谢哥哥！”
　　“你个怪力妹放我下来！”谢流水忽而感觉衣裳一片湿润，“喂喂喂，你不是吧？送朵花而已这就感动哭了？呵呵，长大肯定会被男人骗，别哭了。”
　　谢妹妹哭得更大声了。
　　“不是叫你不要哭了吗！哎哎哎！别把鼻涕擦到我衣服上！啊，我的天哪……”
　　当晚，很爱干净的小谢不得不滚去溪里洗衣服。
　　画面一跳，谢流水又回到山上鸟班练功，一胖子一瘦子围着他，问：“满树昙花？你怎么办到的？”
　　“很简单啊。”少年谢双手抱头，眯着眼悠闲地躺在野间，“摘来上千个昙花花苞，每一朵都灌满真气，接着一招八仙过海，让它们全浮在枝叶间，然后气沉丹田，一瞬爆发，让花苞里的真气硬生生撑开花瓣，就绽放咯。”
　　瘦子：“你们村附近好像不产昙花啊，路程要是太远来回都不够吧？”
　　谢流水睁开一只眼瞧他：“你学轻功来干嘛的？”
　　瘦子：“你学轻功来干这个的吗！”
　　胖子：“可是，谢流水，你不是讨厌你妹妹吗？”
　　“我是讨厌我妹妹。不过……”少年谢叼了根草，翘起二郎腿，“我妹说此树要开花，那它就应该要开花。”
　　“……”
　　胖子：“啊，下个月就是我生日了，咦？那棵树为什么不结果呢？啊，要是它能结出五花肉来，那该有多好哟！你说是不是呀，谢流水？”
　　瘦子：“啊，下下个月就是我生日了，咦？那棵树为什么光秃秃的呢？啊，它要是能长出铜钱来，那该有多好哟！你说是不是呀，谢流水？”
　　“你俩够了。”
　　远处，白须师傅和蔼地朝他们招手：“鸟班鸟班，来，领沙包咯！新学期新气象，绕山庄负重跑五百圈！”
　　“啊啊啊！师傅啊——”
　　白须师傅笑得一脸慈爱。
　　楚行云站在那，看着比自己矮四个头的小谢跑过来，穿体而过，又跑远了。
　　青草，山野，与少年，意气风发。
　　为何长大之后，就面目全非了呢？
　　楚行云无从得知，他看到的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片段，还是谢流水受伤才溢出来，这人城府那么深，重大事件肯定都锁死沉进脑海最深层。
　　此时天已大亮，楚行云醒过来，偏过头，背后靠着一只谢小魂。
　　他盯着他，人性里的窥探欲悄悄冒了个头：
　　要是往这人胸前再捅一刀，刀尖插进心脏里搅动，是不是就可以看到那些最关键、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谢流水像是感知了恶意，忽然睁开眼，发现楚行云在看自己，朝他一笑。
　　楚行云随即掐灭那念头，若无其事地移开眼睛，正准备下床，却被谢流水拉住，本以为这人又要犯流氓病了，不料却是很正经的语调：
　　“楚侠客，求你个事。”
　　“说。”
　　“你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带我去看杏花？”
　　楚行云显得有点困惑。
　　“就是人头窟那晚，我给你指了七幅壁画上的小刻痕，让你答应我三日之后，带我去一个有杏花的地方，算起来，就是今天。我知道眼下你状况不好，提这个有点……你就随便找棵杏花树下呆一会，一小会儿就好。”
　　近几日遇事太多，楚行云这回想起来了，遂点头，本来不该再多言，但他没忍住，问：“为何一定要在今日赏杏？”
　　“我娘最喜欢杏花。”谢流水顿了一下，抿了抿唇：
　　“今天，是她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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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指路标→小云答应小谢三日后看杏花的事在第十二回 七杀画2

第二十二回 不谎日1
　　第二十二回 不谎日
　　棹兰舟谢楚折杏，
　　焚祭稿云水共墨。
　　楚行云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他心里很想问问谢流水：娘为什么死了，妹妹也走了吗？
　　但人都有难以释怀的过去，这不是他可以去问的问题，只是点点头，应了杏花一事。
　　楚行云正欲下床，谢流水在一旁轻轻助力，尽量避免牵动到他的鞭伤，但这几乎不可能，顾晏廷那一鞭从右肩打下来，抽过整个胸腹，最后在左大腿上一收，当场血喷，伤状惨烈，如今连起床都痛得龇牙，楚行云看着满身绷带，心想：
　　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狠？
　　明明十年前……不是这样的。
　　但转念一想，这也不能怨别人，真要说起来，倒像是他楚行云恩将仇报。这么多年，自己红遍大江南北，那人却知而不见，这意思很明显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可如今他楚行云拿着别人送的武功，跑来拆别人的独木桥，以怨报德，农夫与蛇，真是够可恶了，再多抽几鞭，似乎也是应该的。
　　谢偷听在心中吐血：小祖宗，再抽几鞭你就死翘翘了！
　　楚行云一点也听不到谢流水的心声，只觉得难过，盼了十年，每一年生日他都许愿：让我见那个人一面吧！
　　如今终于相见，却是这么个结果。
　　谢偷听在心中狂翻白眼：妈的，你认错人了！
　　白月光这个位置，要么没人坐，要么死人坐，若给了个近在眼前活蹦乱跳的仇敌坐，那可惨了，往后楚行云一碰到顾三少，就肢体僵硬，脑子空白，那还打个屁！谢流水心下盘算，一定要把这种隐患掐死在摇篮里，于是蹦出了第一个念头：向楚行云坦白，自证白月光。
　　然而他碰到了一个千古难题：如何证明我是我。
　　谢流水想了想，想到那块穷奇假玉，当年楚行云捡走了半块，而另一半还在自己那儿，这确实铁证无疑，但他压根没带在身上，估计放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地方，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没了这个，还真没法证了，十年剧变，他音容笑貌皆不似当年人。白月光之所以是白月光，因为它象征着一个人对一个完人的期待，然而如今的谢流水完全不符合这份期待。就好比男的小时候遇到一位美人，视为女神，长大后，果然遇到一位艳若桃李的女子，情不自禁会觉得这女子就是当年女神，但如果此时跳出来一位浑身赘肉满脸麻子的丑女，跟他道：“嘿，你认错人了，我才是你女神！”
　　谁愿意信？
　　人只听自己想听的，看自己想看的，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除非这丑女能无懈可击地证明我是我，逻辑论证完全挑不出毛病，彻底打碎女神雕像，否则没办法。
　　于是谢流水换了个思路：证明顾晏廷不是白月光。
　　这个好证多了，就好比直接告诉那男的，那女的虽然艳若桃李，但水性杨花，瞬间就不符合女神形象，肯定在心中立地剔除。
　　如此一来，白月光这位置就没人坐了，成了一份虚空的期待，十分安全。
　　于是谢流水开口问：“你昨晚为什么不躲？”
　　“什么？”
　　“别装傻，顾晏廷鞭子挥下来，你整个人就跟老年痴呆了一样，给人迎头打，你知道我后来有多辛苦吗？好不容易逃出来，还因为举止奇怪，被宋长风贴符驱邪，痛死了！”
　　楚行云沉默，他不想跟人分享那个人的事。然而谢小魂继续叽叽咕咕：“楚侠客啊，我们现在共享一个身体，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有话就说，不要害羞，我只是担心以你现在这状态，往后怎么跟顾家斗，还想不想救你妹妹了？”
　　楚燕！
　　谢流水一语中的，直戳楚行云软肋，白月光只是月亮而已，妹妹才是整个天地，人世间仅存的一脉血亲。楚行云果然松口：“顾三少大概是我……一位故人。”
　　“哦，大概？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来什么大概。”
　　楚行云脸上显出了一点困惑，谢流水赶紧趁热打铁：“你想想看，你是基于什么判断他是那位故人的？”
　　“……声音。”
　　“喔，那想必楚侠客和那位故人很熟咯，以前肯定天天在一块腻歪，还能听音辨人，怎么，你老相好啊？”
　　“不……只有一面之缘。”楚行云显得更为困惑，昨晚乍然一听顾三少出声，太像了，霎时震惊，可此时再一想，又有点捏不准。
　　“什么？”谢流水故作惊呆，“楚侠客您厉害啊！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你就靠听音认亲？面孔呢？不通常看脸吗？”
　　“我……我当年没看见脸。”
　　“哇！一个没见过脸的、只有一面之缘的故人，忽然听见个声音，就认定了？难怪你老乡见老乡全身血淋淋！”
　　“可是那声音……确实很像，简直一模一样。”
　　“你那一面之缘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年前。”
　　“也就是说，你那个故人十年前和十年后，声音一毛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啧啧啧，楚侠客的故人还真是非同凡响。”
　　楚行云心中一跳。
　　是了，顾三少十年后的声音和十年前那人的声音一样，那么，顾三少十年前，必定不是这个声音……
　　何况当年那人大概十七八岁，现在都二十七八了，怎么可能还跟十七八岁时的声音一样。
　　楚行云顿时松了一气，心中拨云见日，微微一笑，他的白月光，还在茫茫人海里，等着他去找。
　　这心情一舒畅，甚至觉得伤都少疼了些，谢流水在一旁笑他：“哪有那么美的事！估计是昨晚你家小长风喂给你的百香玲珑丸起效了，吃一颗三幢房没了，有钱真好。”
　　楚行云眉头一皱，宋长风竟然拿那么贵的药给他，事后他要想办法把这钱还给宋家，谢流水却在旁边叫嚣：“不要还啦！人宋长风自个儿都说了：我们宋家何时差过钱了！哎对了，楚侠客你那么有钱，接济我一下如何？”
　　楚行云不爱理他，谢小魂已经习惯了，继续自说自话：“你不送我钱也可以，那你看，这么多天下来，都是我在力挽狂澜，拯救你于水火之中，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楚行云送他白眼，走出房间，去跟宋长风道谢，再道别。宋长风自然百般挽留，楚行云统统婉拒了，最后弄得宋长风无可奈何，只好硬塞给他一袋子百香玲珑丸，楚行云继续婉拒，不料谢小魂忽然飘过来，抓住他的手，收下了。
　　于是在宋长风眼中，楚行云一边说着：“不用不用”，一边十分顺手地就把袋子接过去了。楚行云一时无话可说，只好露出尴尬的微笑，赶紧离开宋府。
　　回去的路上，谢小魂把脑袋伸进药袋子里数：
　　“一、二、三……我操三十颗！九十幢房啊，我的妈呀宋大少不愧大少爷，大手笔大手笔！哎，仔细想想，这宋家也是搞笑，宋母宋父当年把你放在宋长风身边，是想给你喂忠诚引，有朝一日药蛊发作，你为宋长风出生入死肝脑涂地时，会觉得这是为朋友两肋插刀，理所应当，毫无蹊跷之处。可现在看来，倒像是你给宋大少灌了迷魂汤啊，要是宋长风当家，估计整个宋家都可以送你。”
　　楚行云现在十分气闷，都是因为谢流水手贱，他现在得把城东城西的田产全卖了，再加上城南的几间店面和客栈，还有去年斗花会赢来的夜明珠，也得卖了，才能还得起宋长风这个人情。这小人还敢在他眼前胡言乱语毫不反省，当真欠揍。
　　谢小魂乍然偷听云心，十分惊讶：“楚……楚侠客你到底多有钱啊！”
　　云不理。
　　谢流水登时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那什么，楚侠客啊，你看你都二十三了，老大不小了，有没有考虑过成亲的事呀？”
　　小魂灵继续在一旁飘来荡去，搔首弄姿：“那什么啊，你看你现在也入局了，局里又这么乱，要是娶个女的生个小的，拖家带口很容易被威胁，而且你长期在外不回家，深闺寂寞真难捱，到时候一片桃李花开尽，唯有青青草色绿，多难堪啊，所以，要不要考虑断个袖？”
　　楚行云心想，亲娘祭日，这人怎么还叽叽哇哇个没完没了，正常人不都会追忆当年，想到点伤心事吗？
　　忽然，他灵光一现：追忆、想……
　　他心中有了个猜想：谢流水经常能听到他的心声，但他完全听不到谢流水的。因为他并没学会压抑自己的想法，但谢流水应该是学会了，不仅会，而且还很擅长，但是……
　　今天，他压不住了。
　　所以开始不停地说话，没话就找话自己说，为了把最底层那一点心声，掐掉，盖掉，压掉。
　　如果想窥探点谢流水的过去，那么今天是个绝好的机会。
　　楚行云正准备禁言谢流水，忽然，银光一闪……
　　只听“嗞啦”一声——
　　楚行云袖子，真的断了！
　　低头一看，地上有一个铁镖，钉着张字条：
　　午时，薛王爷府，不见不散。
　　雪堂留

第二十二回 不谎日2
　　顾堂主来发号司令了，正好，楚行云也想会会他，打探打探妹妹的下落，只是如今拖着伤病，若有个三长两短，那就自认栽了。
　　走着走着，谢流水就发现有点奇怪，他们明明走的不是大路，却越走越多人，各个衣衫简陋，满鬓尘灰，背着袄子被褥，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像刚从哪越冬回来，遂问云，楚行云看了一眼，回：
　　“游子返乡潮而已。临水城太小，找不到工，只好去外边谋生，不过每年斗花会需要大批人力物力，他们就拣这个时候回来。”
　　这时有一位薛家小厮从人潮里走来，领着他们穿小路，从后门进王府，接着七拐八拐走进一处幽僻小园，请楚行云坐于亭里等。
　　左等又等，不见来人，楚行云眼睛乱瞟，看看这院里有没有杏花，然而一无所获。
　　等等，薛王府！
　　他乍然想起来了，当时在算命那谢流水到处寻杏，卖花小童可不就说的薛府杏花林乃临水城至绝，流水娘那么好看，既然是祭拜，那自然要去最好的地儿。
　　正想着，忽然，谢小魂戳了戳他，楚行云一抬头——
　　亭子檐边，悬着一张黄金鬼面，正死死地盯着人看。
　　接着，那鬼面笑起来，道：
　　“你小子不错嘛，挨了顾瘪三的鞭子还能全须全尾？”
　　顾雪堂的声音。
　　虽然大概也不是他的本音，但反正是昨日熟悉的配方。仔细想想，这几番接触下来，他连顾雪堂长什么样也不知，最开始上山轿里装王宣史，鬼洞里装鬼孩子，最后蒙了黑面救起假行云一块溜了。敌暗我明，楚行云很是被动，只得恳切开口：“顾堂主，我已按你的要求搅黄了顾三少的交易，我妹妹……”
　　“你放心，你这么有用，你妹妹自然好得很。”
　　楚行云眉头一皱：“这么说，若是我没有用了，顾堂主就准备斩草除根了？”
　　顾雪堂笑了一笑：“后生，说话不要那么直。”接着转了个话头道，“昨日，你可是在学人精面前出尽了风头啊。”
　　确实，他跟谢流水在顾家第一坛主顾恕及其上千小弟面前，演了一出悬停仙步的大戏，楚行云没说话，等着顾雪堂下文，只见这人凌空一翻，立在顶檐的翘尖上，一副睥睨众生的模样，居高临下道：
　　“今年的斗花大会，你必须去，而且必须给我赢。”
　　“顾堂主，你这就强人所难了吧，我的情况你们稍微调查调查也能……”
　　“武功尽失，还能走出悬停仙步，楚侠客果真是大师风范！”
　　楚行云竟无言以对，谢流水在一旁拍肩：“自己装的风头，跪着也要装完。”
　　顾雪堂顶着那张黄金鬼面，继续道：“今年斗花会的魁礼是绣锦山河画，你必须拿第一，之后我们一手交货一手交人。”
　　“要是拿的是第二呢？”
　　“第二？呵，那你就跟你妹一块去死呗。”
　　楚行云一下子捏紧拳，谢小魂握住他，轻轻掰开，行云沉住气，回：“就算我夺了第一，众目睽睽之下拿走绣锦山河画，怕也是众矢之的吧。”
　　顾雪堂无所谓：“那就和你妹妹一块儿亡命天涯啊。”
　　楚行云抿住唇，忍住，道：“先让我确认我妹妹的安危。”
　　顾雪堂伸出手，一抖，掉下个木盒，楚行云蹲下，捡起，打开，里面有一排木镖，是当年他送给妹妹的生日礼物。
　　“顾堂主，我想看活生生的人。”
　　“我不给你看。”
　　“你……”
　　顾雪堂一摊手：“你奈我何呀？”
　　接着转起轻功千里雪，一团粉花影在眼前一晃，就消失了。
　　徒留楚行云孤零零的一人，傻愣愣地拿着那一盒木镖，站着。
　　自十六岁出道江湖，楚行云总算尝到了什么叫求告无门，什么叫屈居人下。他慢慢地把那木盒收好，想起曾经，妹妹捧着这个生日礼物，走过来快快地亲了他一下，红着小脸说：“谢谢哥哥。”
　　第二天，活生生的妹妹就消失了，在镇口的贩子手里，成了一筐红薯，和南瓜。
　　不一会儿，那薛家小厮又来了，领楚行云走。楚行云离开王爷府，假意原路返回，等那小厮走远后，突地折返，拐上一山间小道。
　　“嘿，楚侠客，你往哪去？”
　　“薛王爷的杏花林。”
　　“哎哎哎，王府重地……”
　　“管他个屁。”
　　谢流水无话可说，偷眼看他，云脸都是黑的，估计被顾雪堂呛了一番，气得够呛。
　　苍苔满山径，楚行云冷着脸走。薛家杏花林旁有片多鱼湖，他常和展连在那捕鱼打猎，修了个东据点。楚行云领着谢流水来到据点，解开湖畔的小舟，准备顺水偷进杏林。
　　谢流水看着他一系列麻利的动作，奇道：“楚，楚侠客，你的伤……”
　　楚行云怔了一下，早上连下床都困难，此时竟丝毫感觉不到痛，莫非是百香玲珑丸果真有奇效？
　　“不可能。那药只是加速愈合……”谢流水猛地想起来，“把木盒拿出来！”
　　楚行云掏出，放在地上，两人蹲下来观察，不一会儿，就发现每个木镖隔三差五，就会轻轻震颤。
　　谢楚对视一眼，谢流水捏着楚行云的手，小心翼翼旋开一点镖尾，刚旋到一半，整只镖就疯狂振起来，谢流水赶紧将镖尾摁回去，利索拧紧，道：“里面有蛊，金蚕振蝶蛊，啧，我还真搞不懂这顾雪堂几个意思？到底是敌是友啊？”
　　等了一会，楚行云毫无反应，谢流水偏过头看他，问：“哎，楚侠客啊，你不会是不知道什么是金蚕振蝶蛊吧？”
　　楚行云理所当然地摇了一下头。
　　“不，你这么些年都怎么混的？啥事儿都没听过，啥玩意儿也不认识，敢情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练圣贤功了？”
　　楚行云默认。各大比武会都严禁使用药、蛊、暗器等下三滥的东西，比试用的武器也是统一发放，人人一样。他只管练好内力剑法，自然能赢到手软，了解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干嘛。谢小魂很无奈，只好道：“金蚕振蝶蛊，以痛为食，名贵至极，一只堪比三粒百香玲珑丸。唉，为什么有钱人总能吸引更有钱的人为他花钱，我们这些穷苦人可怎么办哟！”
　　楚行云拿起木盒端详了一番，正准备站起，刚一发力，就痛得往下摔，谢流水抱住他，把木盒重又塞进他怀里：“难得顾堂主一番好意，你就收着吧。”
　　“这蛊是不是能定位？纵蛊人能靠它们知道我在哪。”
　　“江湖中能定位的多了去了，犯不着花这么大血本。”
　　“这蛊会反噬吗？”
　　“是药三分毒，是蛊三分险。但是能拉到江湖市面上公开卖，风险已经是很小了。你以前真没跟姓顾的有什么交情？”
　　“没。”
　　谢流水眯起眼睛：“昨晚顾三少可是拉着你的手说‘并不是初次见面’呢。”
　　楚行云仔细回忆了一下，从小到大，他还真没认识过一个姓顾的，暂且不论顾雪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顾三少讲完那句话就劈头盖脸要抽死他，若真有什么交情那也是坏交情。
　　一时无解，楚行云正要撑篙行舟，被谢小魂一拦：“好行云，你送佛送到西，再帮我带点纸笔？我每年都给我娘烧个字条。”
　　楚行云无奈，回据点小木屋里翻，这地儿不长住，他只找出几张毛边纸，半秃了的笔，以及有点灰臭的墨块。谢流水没嫌弃，反倒兴致勃勃，翘着个二郎腿在船上摆弄纸笔，不一会儿，又飘过来道：
　　“你撑船累了吧？要不换我来？”
　　“怎么换你来？”
　　“嗯……我可以从后面抱住你，像这样，握着你的手，搂着你的腰，然后……”
　　“滚吧。”
　　“好吧。”
　　谢小魂依言行之，又回来与纸笔作伴，他拿着秃毛笔，往水中一蘸，从墨块上溶下几点灰黑，在纸上写写画画，接着又锲而不舍地蹦来找云。
　　楚行云抬头瞅了他一样，却是一怔，这人难得认真，脸上没刷胶水似的笑意，一双瑞凤眼，也不再刻意眯起，眼尾优雅地微微上翘，
　　有一点……说不出的感觉。
　　嗯，一点点。
　　忽而满天杏花落，落英缤纷里，只见谢流水一步步走来，对他道：
　　“楚侠客，你是个好人。”
　　“……”
　　楚行云正要翻白眼，“啪”地一声，额头被谢小魂贴了一整张纸，上边写着大大的两个字：
　　好人。
　　楚行云简直无语，正要伸手扯掉，却被谢流水握住双手，此时纸遮了眼，他一时看不见谢流水的表情，只感觉这人靠过来，环住自己，在耳边轻轻道：
　　“谢谢你。”
　　东风吹，温山暖水杏花雨。

第二十二回 不谎日3
　　杏飘绿湖，一叶兰舟过，层层涟漪落花远。楚行云立在船上，回：“你要真想谢我，跟我说几句真话。”
　　谢流水揭了那张“好人”纸，碰了碰楚行云的额头，笑着应一声：
　　“好。”
　　只听楚行云道：“七年前侯门穆家灭门，七年后李家也灭门……”
　　“啊——”楚行云还未说完，就见谢流水痛叫一声，倒在一边，“唉，我说你这人啊……”
　　“我人怎么了？”
　　“啧，算了。”谢小魂瘪瘪嘴，将“好人”纸揉作一团，小声哼唧：“难怪你桃花虽多，没一朵愿意跟你回家。”
　　楚不理继续道：“李穆两家最开始都是长生不老骗局的发起人，如今满门屠尽，是不是有什么渊源？”
　　“嗯……这个问题你明天再问我吧。”
　　“为何？”
　　“因为我跟自己约定过，一年当中，只有今天不可以撒谎。”
　　“……”楚行云一时语塞，只好再换一个问题，“按你说的，这局中本有八族：薛、李、王、穆、韩、赵、宋、顾，个个心怀鬼胎，我算是半个宋家人，那敢问你是哪一边的？”
　　谢流水躺到船上，翘起个二郎腿，笑道：“若换做平常，我就贴到你身边去，咬着耳朵跟你说：‘我是你这一边的。’可惜，今天是今天，我只能说楚侠客你站哪一边都好，别站我这一边就行。”
　　楚行云不解其意，谢流水却说什么都不肯再答。这小人只说真话的机会实在难得，楚行云不愿就这么错过，只好再换话：“那顾家又是怎么回事？不管怎么派系之争，好歹都是自家人，顾雪堂为何跟薛王爷走到一处？”
　　“顾晏廷想扯了长生不老的骗局直接去为皇帝卖命，堂堂正正做条狗，但顾雪堂等复仇派想畏畏缩缩做个人，所以联合薛王爷搅了他。鉴于顾晏廷是私生子，复族派的顾家主应该是采取静观其变的态度，所以七坛主固守人头窟，按兵不动，若顾晏廷成了，有福就他们复族派一块享，若顾晏廷败了，那他自己带着他的雪墨组担祸。”
　　“那顾三少拿着假雪墨去交易，我拿着真雪墨跳出来，他岂不是……”
　　“欺君之罪咯。哎我说楚侠客啊，你这么关心别人干嘛，人家可是上赶着就拿鞭子抽你。”
　　楚行云沉默，顾晏廷的声音着实扰乱心神，虽于理不通，但……万一呢？
　　万一人家就是十年不改其音呢？
　　谢流水见他这般，只好道：“我昨晚只顾逃命，雪墨和顾三少拿来交易的白石子，喔，还有绣锦山河画，都被抢走了。如今顾三少真假雪墨皆在手，又有一块绣锦作牌，掰扯掰扯还是能蒙混过关的，人家有武有权，你呢？小可怜。”
　　楚行云不说话。
　　“哎，武功尽失的小云哟，你就好好利用一下神通广大的我，赢了斗花会，到时拿绣锦画跟顾雪堂换妹妹，然后归隐江湖去吧。遇事儿三省吾身：关我屁事？关我屁事？关我屁事？省完了你就知道，这世间屁事儿都没有。”
　　“哪这么简单？”楚行云伸出左手，摊开，“你且说说，我这掌心里的眼睛怎么回事？”
　　谢流水沉默。
　　楚行云追问：“人头窟里，不是那么简单吧，千头阵还有那人首蛇身的怪物……”
　　“你的小脑瓜什么时候能消停一会？”谢流水伸手摁云，“你知道了那是何物，为何出现，从何而去，又如何呢？你和你妹就会好过了？你那宋府玩伴叫什么来着，喔，竹青，前天夜里你不还跟他唠嗑吗，他不是要去给你请神医决明子吗，江湖那么大，总有办法治的。”
　　楚行云：“那饕餮呢？那日我回清林居，装成雪墨组来攻击我的小白瓜，脚踝上纹着饕餮。”
　　谢流水微闭眼：“顾晏廷这个私生子之所以能让本家认回来，是因为他要练阴骨散以绝宋家忠诚引，你去喝一点他的血，灭了体内药蛊，从此和宋家一刀两断。饕不饕餮，有必要知道来龙去脉吗？你知道得越多，越会身不由己地陷进去，楚侠客若是无牵无挂，那我全告诉你也无妨，可你如今有了妹妹，看顾雪堂那架势，恐怕这妹妹假不了，好自珍惜吧，有些人，想珍惜也没机会了。”
　　提到妹妹，楚行云便不再问了，过了一会，又听谢小魂转个了怪腔怪调：“行云哥哥真真可恶，白瞎了这良辰好景，尽问我牛鬼蛇神的问题，看我不回答，没了利用价值，就把我晾在一边，理也不理！”
　　楚行云无奈：“问你局里的事，你都踢皮球一样踢回来，我还有什么可说的。那不如，就问问你这块玉？”说罢拎起胸前残玉，朝谢小魂晃了一晃，“这块玉就是我那故人送的，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谢流水凑过来，假惺惺地看了又看，问：“楚侠客，你这姓嘛叫嘛啥也没有，我这怎么给你线索。”
　　楚行云沉默，那晚他也没看清脸，也没问那人姓名，思来想去，回道：“头发。”
　　“什么？”
　　“我……一面之缘时，无意发现那位故人，头发……特别好，跟绸缎一样。”
　　“嘿，楚侠客，您这是真把我当谢大仙了啊？男，十年前，头发好，戴块破玉，音容笑貌记不清，德行品性不知道，就叫我给你线索？”
　　“罢了。”楚行云收起玉。
　　“哎哎哎，别啊，话说你那一面之缘是怎么面的啊？还去摸人家头发，啧啧啧。”
　　楚行云不理他。
　　谢流水歪在船身里，手枕臂弯，看天上云卷云舒，风里花开花落，顿了一会，漫不经心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楚侠客，不必强求。”
　　云自棹兰舟不语，但瞧谢小魂仰头靠在船上，悠悠哉哉，心下微不爽，拿竹篙戳他：“去，捡几袋杏花，以备不时之需。”
　　谢流水抿抿嘴，慢吞吞站起来，朝楚行云装腔作势地唱了个大喏：“谨遵夫君之命。”
　　他呼啦啦地一下将树上串串杏花全撸下，扔进袋里。又转头，折了一支杏，恭敬地放在纸笔旁，忽然道：“你猜我娘为什么喜欢杏花？”
　　楚行云只等他下文。
　　“杏花别名及第花，愿她的意中人，金榜题名。”
　　“那……”楚行云小心翼翼地开口，“意中人没有回来？”
　　“我娘早知道他不会回来。”谢流水笑了一下，只看着楚行云，“人在艰难之下，若得了蜜罐子，就会把头伸进去，尝一尝那甜，明知不能长久，却还赖着不出来，直到有一天，被活生生扯出来，才知道一切该结束了。”
　　“……然后……你娘就生下了你？”
　　谢流水摇头：“她确实想留住一点蜜罐子里的蜜，所以不顾一切生下了我，只是……我根本不是她意中人的孩子。”
　　楚行云一时震惊，只见谢流水低着头道：“越长大，就越不像。”
　　不是娘想留住的蜜糖。
　　不该被生出来的存在。
　　楚行云忽而听见了两句心声，十分微弱，细细小小，好像小谢团子住进了心里，一小只，蹲在地上……
　　突然，谢流水站起来，一脸坏笑：“楚侠客是不是对我有感觉了？”
　　“……”
　　“一个采花大盗，臭名昭著，印象极坏，慢慢地，却看到他有心酸的童年，小时候乖巧听话，不知为何长大变成了另一番样子，最开始的坏印象逐渐被恻隐之心冲刷掉，慢慢地相信他是有苦衷的，他或许本性不那么坏，是不是？”
　　“是又如何？”
　　“那楚侠客为何不再想想，到底是你看到了那些童年记忆，还是我让你看到的呢？”
　　“……”
　　“因为想从你这里骗取好感，以求更好地跟你灵魂同体下去，甚至可以粉饰一下我的记忆，让你看起来我更可怜一些。”
　　楚行云不说话，此时的谢小魂就像露出了肚子的刺猬，忽而又后悔了，跳将起来，朝他竖起满身的刺，装腔作势，耀武扬威。其实内里，一直压抑的心声全线崩溃，无数话语、念头、记忆像海水般倒灌进楚行云的脑子，压得他脑仁疼，乍一下剧痛，楚行云身一歪，倒下去——
　　他好像看见大谢流水接住他，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叫他，但他听不见了，满脑子都是……
　　血、血、血……
　　漫天肆虐的红，滔天火光里，有个小女孩，好像要转过头来，却又别过头去，向着相反的方向，叫道：
　　“哥哥！救我——”
　　这画面被狠狠掐断，脑中骤然一白，又从这白中浮出夜，有一只小小谢猫在被窝里，蜷成个团叽，夜半时分，流水娘蹑手蹑脚地走来，替他掖好被子，却没有径直离去，在一旁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她俯下身，轻轻摸了摸小谢团子的脸，泪悄无声息地流下来，她喃喃自语着：
　　“为什么……为什么不像呢？”
　　忽然，谢团子醒过来，他看见娘浑身一抖，他有些担心，从被子里伸出小小只的手，为娘拭了泪，小小声地问：
　　“娘，我做错什么了吗？你为什么哭呀？”
　　流水娘猛地怔了一下，接着，紧紧抱住谢流水：
　　“不，好孩子，你没有错！你什么错也没有。”

第二十二回 不谎日4
　　骤然间，屋里的陈设尽数消失，眼前只留流水娘，背后是一片黑。
　　从黑里漫出红，撕开这夜。尖叫，嘶吼，无数声音嘈杂一片，楚行云一句也听不清，什么也看不见，四面八方的红，溃堤而下……
　　血流成河。
　　最后，只看见流水娘身子一歪，“咚”地一声，倒在地上——
　　成了一具死尸。
　　很快，红里亮起了一簇火，越聚越多，最后，火光冲天。
　　一切烧成焦黑，融进夜里，什么也不剩了。
　　不一会，夜又褪去，眼前是白，天地是雪。
　　楚行云再次见到那个风雪里的小谢，他不知从哪逮了一只小雪兔，抱在怀里，低头问它：
　　“今天是我十六岁生日，你陪我过生日好不好？”
　　谢流水把它带到大雪人和小雪人面前，给它看自己堆的雪蛋糕。
　　小雪兔自然拼命挣扎，谢流水碰了碰它的长耳朵：“你不要动嘛，一会就好了，陪我一会就好。”
　　小雪兔在怀中踹了他一脚，谢流水手一抖，它顺势跳下来，谢流水追了几步，它隐进雪地里，一溜烟跑没了。
　　“算了，算了！我自己也可以过生日。”
　　小谢气鼓鼓地走回来，站在白茫茫的天地间，一手拉住大雪人，一手拉住小雪人，攥得紧紧的，很认真地说：“娘，妹妹，你们走的第一年，我好好地长大了。”
　　“我去了嵩山、华山，好多山，山上有好多武林高手啊，可惜都没我厉害，我就在旁边看他们打架，嘻嘻。”
　　“对了，我还看了大海，以前你们想去海边玩，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你看，我捡了一个小贝壳，它是个心形，妹妹最喜欢这种心啊花啊的东西，可以给她串项链。”
　　“我今天还吃了一碗长寿面，最近东西越卖越贵了，好穷啊，不过娘你放心，我可没有去偷去抢，钱都是我给人当跑腿挣来的。”
　　小谢站在那，说了很多他那一年里干过的事，听起来是仗剑天涯，悠游自在，然而仔细想想，不过是颠沛流离，无家可归。
　　最后，讲完了各地奇闻异事，小谢微笑着把手收回。
　　他蹲下来，双手合十，在雪蛋糕面前自言自语：
　　“祝我自己生日快乐。”
　　雪静静地下。
　　谢流水张口哈了一声，呵出一片白气，他对着那团氤氲的气，说：“娘，妹妹，我好想你们啊。”
　　天地空空，无人回应。
　　他忽而觉得双手凉凉，低头一看，原来是满手的雪水。
　　谢流水举起手，愣愣地看着，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垮下来：
　　“娘，我好难受啊。”
　　“娘，一个人，好苦。”
　　“娘，我……我可能……活不下去了。”
　　楚行云猛地惊醒过来，看见谢流水手捏杏花，在撑船，瞧他醒来，嬉笑道：
　　“唉，英雄末路呐，我们楚侠客曾经打遍天下无敌手，如今弱柳扶风不经吹，撑个船都能晕倒咯。”
　　楚行云捂着脑袋站起来，先前谢流水崩溃的心声已似潮水般退去，收得干干净净，此时脑海内一片清明，只剩最后那句话，尤为扎人：
　　我活不下去了。
　　照风雪小谢之言，谢流水应是十五岁遭的变故，束发年纪，最是年少展宏图，却失去了唯一的、鹌鹑般大的志向。
　　楚行云忽而出声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二十七，怎么，楚侠客想算我生辰八字啊？哎哟这你放心，我最宜家宜室了……”
　　楚行云不听他胡言乱语，常言道：丧母之痛，需缓三年。十五岁至今，十二年了。
　　他应该是……缓过来了吧？
　　江湖传言不落平阳十年前出道江湖，也就是十七岁，那么娘和妹妹死后，谢流水在那流离的两年间，又发生了什么促使他最后……竟然成为了一个采花贼？
　　楚行云的心中徘徊着一种说不出的奇怪，目前自己看到的片段里无任何线索，若是谢小魂没什么城府就好了，记忆随年龄排列，就可以一连贯看个通透。此时休息够了，楚行云站起来，要继续撑船，谢流水冲他翻白眼：“你都晕成这样，还撑船？我们出来赏杏的，又不上赶着投胎，急什么。”
　　楚行云低头看了看倒影，没有谢小魂，水里只见那一支竹篙凭空而悬，幸好四下无人，否则得被吓死。兰舟行碧，一汀杏花繁，谢流水四处一瞧，把船停好，将篙一歇，坐在楚行云身边，道：“这地儿不错，风景真好，休息一下，我给我娘烧张字条。”
　　楚行云以为谢流水写个字条，不过就是写点：娘，我今年跟人灵魂同体了，那人好可恶，一直欺负我，我好惨，惨不忍睹……之类的胡话，不想谢流水却一本正经地提着笔，认真思考。
　　楚行云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回避一下，不要乱看别人写的东西。刚转过身，谢小魂就凑过来，戳了戳他：“可爱的云啊，帮帮我吧！我娘是个文化人，而我才疏学浅，远不及她，每年这个时候想要正经地写点东西，就肚内空空抓耳挠腮，久闻楚侠客文武双全呐，帮我写点素材？我好发挥发挥。”
　　楚行云闭口不言，江湖里凡是会识字的都可以高赞一声文武双全，他幼时虽在宋家习文，但心不在此，此时左思右想，只想出一句妇孺皆知的：“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他随即在心中打了个大叉，不成不成，不能在谢流氓面前掉了势气，须得想个更出风头的句子来……
　　此时谢流水已将纸笔递过来，楚行云硬着头皮接下，恍然想起梦中为客时，谢团子坐在廊屋里，流水娘在一旁给妹妹念诗经，遂记起诗经中有一则名为凯风，前半段楚行云记不清了，只好拿后半段充数，在纸上随便写道：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刚写完，看一遍，楚行云就后悔了，他只顾出风头，忘了顾忌这句话本意，寒泉水，人饮而甘，黄鸟音，人听而赏，水和鸟尚且有用，母亲辛劳育子，子却不成器，不尽孝，难慰母心。这不正往谢小魂伤口上撒盐吗，实在大不妥，楚行云遂蘸墨，要将它划了。
　　谢流水赶紧拦住云：“哎哎哎，写好了干嘛划掉，我看看——”
　　他抢过纸来，端详，一时安静。
　　楚行云道：“还是划了吧。”
　　“不。”
　　谢小魂看了一会，朝云伸手，楚行云将手中笔递过去，眼见谢流水就要往那纸上继续写下去，楚行云好心提醒道：“那里还有一叠纸，你可以另起一张。”
　　谢流水挑挑眉，不理他，拿着那只半秃了的笔，抚平楚行云写过的这张，在纸上落了端秀的四个字：
　　凯风怀杏。
　　谢流水又偏头想了一会，将笔伸进湖里，润了一点杏花水，笔锋饱墨，却是悬而不落，空对纸，顿了好久好久。
　　久到那墨都要滴下，他才落笔。
　　唰唰写成后，谢流水毫不芥蒂地拿到楚行云面前，问：“有火折子没？帮我烧了它。”
　　楚行云接过，从怀里掏出火折子，顺带瞧了一眼，一手好字，行云流水，见谢流水没有介意，又按捺不住，多瞧了两眼，只见纸上写道：
　　葳蕤横翠青阳盛，旖旎流丹绯杏深。
　　梦里依稀孩提事，胭脂浮雪及第春。
　　萱堂素手织裘锦，总角膝卧数落花。
　　披裘神气随父去，游耍尽兴三日归。
　　门前杏雪遥遥影，慈母翘盼远远迎。
　　满席羹肴拳拳意，呼儿怜瘦切切音。
　　奈何不测风云变，如烟红杏似血劫。
　　自是束发别生死，再无叮咛嘱早归。
　　十二春秋不知度，三千世界何处栖？
　　淡红褪白杏如故，物是人非语还休。
　　南柔凯风拂燕草，西寒游子怀温袄。
　　游子尚有还乡日，弃子如我无归期。
　　浚下寒泉凉夏暑，睍睆黄莺悦客颜。
　　那堪折杏凭吊影，浪子无能慰母心。
　　楚行云拿着火折子，烧不下去，流水娘若在天有灵，收到这个，怕是不会瞑目了。唯一的儿子在人世间给她写：十二春秋不知度，三千世界何处栖？这叫做娘的如何安心？通常祭日不都说点好吗，比如他自己，每年给父母哥哥祭拜，都说说今年又赚了多少钱，打赢了多少场比赛，伤心难过从来闭口不言，家人面前，报喜不报忧。
　　楚行云委婉地提了一提，谢流水听罢，笑一笑：“其实人死了，就是死了，烧什么，也都收不到吧。”
　　“不过是活着的人，聊以慰藉罢了。”
　　他自说着，忽而拿过楚行云手里的火折子，点燃，将这张纸，连着一支杏，悉数丢进去，看它们在火光里挫骨扬灰……
　　空空如也。
　　※※※※※※※※※※※※※※※※※※※※
　　写的时候翻到诗经凯风，然后就排了这个方块阵，写得很拙，呃大家有兴趣随便看看没兴趣就指尖一划，跳过去吧！

第二十三回 大逃杀1
　　第二十三回 大逃杀
　　杏林蛛精水中怪，
　　灵犀易主种血蛊。
　　忽然，杏花林中传来一声：“救命——”
　　谢楚两人皆是一怔，只听：
　　“有人吗？救命——救命——”
　　楚行云一皱眉，这声音听着好耳熟……
　　“啊啊啊救命救命！救救我啊！”
　　竹青？！
　　楚行云二话不说，弃船上岸，直往杏花林里奔，很快就看到，竹青和另一个人被五花大绑地绑在树上，身上……压着一位女人。
　　那女的……好像在……强吻竹青。
　　楚行云一脸尴尬，不知所措，瞧那背影，秀发乌软，估计还是位美女，竹青真是艳福不浅，枉自己急吼吼地跑过来，这回闹了个里外不是人。
　　只见那美人慢慢地回头，先是露一点雪白的下巴，再是高挺的鼻梁、然后柳叶眉、桃花眼，她转过来一点，又一点，再一点，最后……
　　整张正脸，全部转过来了。
　　操！
　　谢流水揽着楚行云就跑，那妖女蹲趴于地，只听倏地一声，从袖子里伸展出八只手脚，蜘蛛般窜行，快得吓人。楚行云赶紧从袋中抓一把杏花撒在自己身上，谢流水附魂就位，轻功一踏，在林子里跟那蜘蛛精兜圈子，瞅准机会，绕回竹青所在的树，割开绳，要带他走。
　　竹青推了一把：“后面还有一个人。”
　　来不及救了！蜘蛛精已从后方跳过来，喷出一股毒液，谢流水看也没看，微偏头，躲开了，毒液射在树干上，霎时一片青烟。
　　谢流水附体云上，封喉剑出鞘，反手就是一刀——
　　插进了蜘蛛精腹部。
　　虽然一刀命中，然而就像插进一堆破铜烂铁里，封喉剑被绞住，那蜘蛛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叫，然后扭动着头，低下来，就要“强吻”楚行云……
　　等那烂玩意儿贴到眼皮子底下时，楚行云伸出右手，面无表情地捏住它。
　　然后一施力，将它整个头捏爆了。
　　谢流水纵左手提剑，本来还想帮忙，现在看看算了。
　　楚行云麻溜地将它脑壳剥开，里边空空，只有一只花斑黑虫，正要逃窜，被谢流水一剑捅死了
　　楚行云：“这是什么鬼东西？蛊？蜘蛛精？人偶？”
　　谢流水：“三者结合吧。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此时竹青为另一人松了绑，扯掉掩在他口鼻上的蛛丝，三人一魂赶紧跑，楚行云边逃边问：“这位是？”
　　竹青：“神医决明子。”
　　医者至圣，楚行云赶紧道：“久仰久仰！”
　　神医决明子扶了扶金丝小眼镜，压根儿不理他，竹青小声道：“神医喜女厌男，不谈钱的时候，不爱跟我们这些臭男人讲话。”
　　楚行云：“……”
　　谢流水拍了拍楚行云的肩，云回头一看，那个被扭了头的蜘蛛精，化成一滩血水，慢慢地流进杏花树根，像被吸收了一样，一滴也没了。
　　再仔细一察，蜘蛛美人头，也不见了，
　　乍然风起。
　　“砰——”
　　那颗头砸到楚行云眼前。
　　“瞧，弄坏了别人的玩具，拍拍屁股就跑了？楚侠客，好生潇洒。”
　　风一紧，吹得林间落英缤纷，像下了血雨。林子里，顾三少缓缓走出，头盖黑布，臂弯上，停着一只凤头黑百灵，鸟喙一张一合：
　　“你们知道做这样一只人偶黑寡妇，要多少银子？找这样一只花斑血蛊，要花多大精力？就这样给我捏死了？”
　　楚行云停住脚步，站着道：“事已至此，不然顾三少出个价，我们照价赔偿。”
　　杏花落，顾晏廷回：“你的命。”
　　霎时，林中冲出十四只人偶黑寡妇，伸出八只手脚，钻爬蹿跳，独有一张人面，艳若桃李，檀口微张，吐白丝一片。
　　楚行云猛地推了一把竹青和决明子，叫他俩快逃，自个儿同四面八方的蜘蛛怪缠斗起来，拖延时间。
　　竹青武力低微，决明子更是手无缚鸡之力，待着也是拖后腿，二话不说，就向岸边跑去，跳上船，刚解开船绳，忽而枝头露出一张美人面。
　　人面杏花相映红。
　　八只脚一伸，蜘蛛精上船，搅和得水花阵阵，喊叫声声：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楚行云这边，十四蜘蛛齐上阵，皆不是谢流水对手，封喉剑一转，三下五除二，扫平大半，楚行云看不透谢流水的剑法，剑式极简，招法古朴，从未见过。此时听得竹青那边救命连连，楚行云遂将身上杏花一抖，把谢小魂扔过去给他俩救阵，同时封喉剑一挥，青铜劈开蛛腿，边打边迅速往岸边撤。
　　黑寡妇死了一地，顾晏廷看也没看，独自靠着树，似在赏花，可他黑面盖脸，也不知能看见什么，忽然，听他亲自开口出声：
　　“你很奇怪。”
　　朗朗玉音，梦回十年前，撩得楚行云猪油蒙了心，驻足一停。
　　只见顾三少抽出銮铃鞭，慢慢摩挲赤红色的鞭身，说：“楚侠客，顾某有一惑，百思不得其解，故而前来请教一番：昨夜我明明算准了攻击，你绝不可能躲过，但最后，你总能避开，以各种奇怪的姿势。”
　　楚行云不答。
　　顾晏廷盯着他，慢慢道：
　　“简直就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帮你。”
　　楚行云笑了一下，镇定而回：“顾三少技不如人，心有不忿，难免胡思乱想。我落魄至此，何曾有什么看不见的高人相助？”
　　“有的。”
　　凤头黑百灵展翅飞走，顾晏廷微笑，缓缓走来：
　　“比如，现在。”
　　他身形微动，瞬间，整个人就立在楚行云面前，扬鞭即打——
　　谢流水一个箭步，飞身推开行云，只见楚行云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平白无故躲开了。
　　顾晏廷颔首一笑：“你看。”
　　骤然间，他掷出一串黄血纸，鞭滚符咒，啪地一声，甩过来，眼看就要落到楚行云身上，谢流水猛摁云头，堪堪避过，顾三少对着楚行云移动的反方向，微笑道：
　　“在这里吗。”
　　忽而那鞭一倒溜，赤红一动，快似闪电，直冲谢流水来，谢小魂咻地融进地里，一根头发丝儿飘着，被那鞭上符咒一蹭，霎时燃起一团蓝焰，瞬间就要烧到头皮，谢流水眼疾手快将那根头发拔了，叫道：
　　“这人是魔鬼吗！”
　　楚行云正要逃出魔掌，顾魔鬼调转鞭头，回身抽他，楚行云勉强闪过，鞭上的一串符咒劈头盖脸缠上来，顾晏廷缓缓道：“楚侠客在人头窟里跑，又在鬼洞中玩耍，怕是招了不干净的东西，顾某特来，帮你驱驱邪。”
　　特来棒打鸳鸯的吧！谢流水心中没好气，从土里钻出来，还没喘口气，就见顾三少举鞭——
　　銮铃音动，快逃快逃。
　　“楚侠客，跑跑跑！棒打鸳鸯的魔鬼来了！”
　　生死攸关，楚行云心想，谁跟你是鸳鸯。此时他四肢都缠了符咒，谢流水无处下手，只得先跑一步，用牵魂丝拉拽他。顾晏廷来如影去无踪，现在的楚行云根本不是他对手，好在顾三少醉翁之意不在酒，楚行云往左，他就朝右打，跳上，他就向下打，一串串符咒随鞭挥荡，却是一无所获。
　　不远处的谢小人，拽着个牵魂丝，冲顾魔鬼吐舌头，略略略。
　　顾晏廷见抽不到邪祟，遂收鞭而立，凤头黑百灵飞于上空，振羽高鸣，只听杏林里一阵骚动，从树上坠下数只黑寡妇，四面夹击，楚行云左挡右防，大伤未愈，武功尽失，狼狈不堪，顾晏廷袖手旁观，问：
　　“要吃这个吗？”
　　楚行云听得莫名其妙，只见顾晏廷掏出一个紫水晶盒，打开，里面爬出一只半个巴掌大的虫。
　　谢流水皱眉，说不清那是什么虫，头像大黄蜂，嘴似钳子，前肢带镰刀，腹部像蜘蛛，黑底花斑，浑身如血虫般裹着一层长毛，八只脚在盒子边缘，爬动。
　　“吃吗？”
　　“有病吧你。”楚行云扭头就跑。
　　顾晏廷在他身后微微叹气，摸出一面粉花小镜子，自言自语道：
　　“哥哥，你瞧，我做事前，总是先问问别人意愿的。”
　　楚行云手提封喉剑，一挥二劈三削头，过五关斩六将，速速跑向岸。竹青招手叫道：
　　“楚行云！快！这边！”
　　他们已撑好船，只候云归，谢流水先行一步跳上去，收钓鱼线似的收着牵魂丝，楚行云顺力一跃——
　　竹青欠身，伸手，准备接他一把，就在这时——
　　一汪清碧，游过一道阴影。
　　有什么庞然大物，鲸般跃水而出！
　　将一镜湖面，砸了个粉碎。
　　白浪四溅，人首蛇身。
　　那怪物一口咬住楚行云，猛地将他拖进水里，蛇尾一摆，不见了。
　　水中，洇出一片血红。
　　※※※※※※※※※※※※※※※※※※※※
　　补昨晚的更新，抱歉抱歉，拖到现在。周一要考化原，本学年最怕的科目，这几天实在是焦头烂额，今晚和明晚23点大概都更不了，然后下周一（5.21）不休息，我考完回来补两更，谢谢大家谅解！双手合十

第二十三回 大逃杀2
　　“楚行云——”
　　竹青惊得在船上大喊，谢流水一头扎进水里。人首蛇身的怪物直把云拖进水底，青碧水中，拖出一条血红道，牙齿贯穿了他的腹部，待潜得深了，猛地一个甩头，将楚行云皮球似的扔掉，蛇尾一摆，打在他背上，将他打出老远，谢流水一把接住云，血水扑面，命悬一线。
　　好痛……
　　楚行云叫都叫不出声，怀中的金蚕振蝶蛊疯了般震颤，可还是缓解不了……
　　太痛了。
　　谢流水低头，握住楚行云，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心道：“你会没事的。”
　　楚行云勉强睁开半只眼，耳鸣隆隆，血水朦胧里，有一只谢小魂，正抱着自己飞速上游。
　　冲出水面的刹那，满天杏花作血符，顾晏廷足点一纸而立，迎头就是一鞭——
　　一串咒文飞荡。
　　竹青不懂这顾魔鬼在做什么，只看到楚行云浮起来，赶紧跟决明子救人。
　　楚行云被搬上船，竹青见了他的伤状，急得掉泪：“神医！神医！他……他这样……这样……”
　　楚行云躺在那，感觉竹青嘴巴一张一合，但他什么也听不见，他只看见，有一簇蓝火，劈头盖脸烧在谢流水身上，那人还来不及发出任何一声惨叫，即刻，就烧成了一把灰烬。
　　牵魂丝那一端，空落落。
　　楚行云血流不止，流的满船都是。
　　决明子一语不发，忙活了好一阵，最后摇头道：“没救了，要么就这么拖着，要么就给他个痛快吧。”
　　竹青一瞬呆若木鸡，乍然回神，喊道：“这……这怎么能呢，怎么可能！你……你不是神医吗！”
　　“这人腹部本就有严重的鞭伤，现在又被咬穿，血止不住，脏器都坏了！休说是神医，我就是玉皇大帝，也救不了他。”
　　“噢？那看来，我比玉皇大帝厉害了。”顾晏廷忽而立于船头，拿着那个紫水晶盒，盒上立着那只硕虫，正摩擦着两片钳子般的大颚，他微笑道：“东西坏了，就要靠别的东西修修补补，你看，它多有活力，顾家共生蛊，试一试？
　　“滚！”
　　“这位仁兄，别急着发脾气。”顾三少站在竹青面前，侧过头，挑了挑硕虫镰刀状的前肢，不紧不慢，“这一只是共生蛊的母蛊，蜂蜘虿蝎，万人坑里炼了多少年，才炼出来这么一只，不考虑一下？”
　　决明子皱眉道：“日后蛊毒发作，怕是生不如死吧。”
　　“听话，自然不会发作。”
　　竹青转头看向决明子：“……神医……”
　　决明子不语，忽而发现楚行云怀中有东西一直在颤，他推了推金丝镜，仔细一察，：金蚕振蝶蛊。
　　决明子拿起来，若有所思道：“若真到了要用蛊的地步，不如就用我们自己的吧。”口说手动，当即就从木镖里捏出一只金蚕蝶，塞进翠玉瓶中，瓶里三粒红丹，一下就被金蚕蝶吸食殆尽，决明子又往瓶中倒了几味药粉，最后加一股紫泥，将这虫裹成个药茧，茧上悬一银丝，放进楚行云肚上的破口，接着转头再做下一只。
　　竹青喜不自胜：“神医！神医！这是有救了？”
　　神医叹了一气：“三天内，看他造化吧。这位顾家人，可否等我们三天，届时若不行，再……”
　　“三天？抱歉，我挺忙的。”顾晏廷笑，“只等数到三。”
　　骤然间，凤头黑百灵从天而落，落于臂弯，张嘴高鸣：“三！”
　　顾晏廷瞬步一动，刹那间，越过竹青，移至楚行云身旁。
　　然后，对准肚子上大出血的破口，扬鞭落。
　　铃音清脆，血肉横飞。
　　“啊——————”竹青尖叫，冲过来，死死用身体护住云，大哭大喊。顾晏廷站在一旁，轻轻抚摸鞭身，捻下一道黏糊糊的血肉。
　　可能是肉，也可能是内脏的残渣，无所谓。
　　楚行云倒在那，鞭扬时，他就意识到自己此命休矣，真的死了，反倒竟没有痛，只看见自己的肢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腹上血一股一股喷溅。竹青手忙脚乱地去堵伤口，然而根本无济于事。
　　顾晏廷转头，看向决明子，笑问：“神医，这样，可还有救？”
　　决明子叹了一气，摘下金丝镜，道：“我们打不过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楚行云看着，听着，忽而觉得，眼前这一切有说不出的古怪，好像视野……不太对劲。
　　等一下……看见自己？
　　楚行云猛地愣住，低头一看，他左手小指绕着一根细细丝儿……
　　一直延伸到他身体的肚脐上。
　　牵魂丝？
　　那身体里面那个是……
　　谢流水！
　　楚云魂赶紧飘过去，拍着实际是谢流水表面是自己的脸：
　　“喂，还活着吗？谢流水？”
　　“活着应一声？”
　　毫无回应。
　　楚行云只得伸手，探一下他的气息，谢流水忽而偏头微动，唇一侧，碰过行云的手心，轻轻吻住。
　　楚行云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擦了擦。
　　谢流水躺在那，鞭伤、咬伤、五脏破损、失血过多，又在这些伤上，活活挨了一道銮铃鞭，濒死垂危。此时顾晏廷一鞭子挥开竹青，蹲下来，将硕虫放出。
　　半巴掌大的硕虫挥舞镰刀，沿着楚行云肚子破口，切割，钳子似的嘴，咬开血肉，钻进去。
　　“啊！！！”
　　谢流水受不了，整个身体瞬间弹起，接着重重打回船上，抽搐打滚，鲜血四溢，最后丧失气力，蜷缩成一团，全身筋骨止不住地抖，活活受那蛊毒之罪。
　　挖血钻肉，锥心刺骨。
　　楚行云扶住谢流水的肩，把头摆正，让他好过一点，谢流水双眼紧闭，咬牙发颤，额头全是冷汗，不知挨了多久，他张嘴，却没叫出声，母蛊虫从肚子的大破口，慢悠悠地爬出来，身上的黑毛，全裹了一层黏亮的血。
　　楚行云侧过头，不想看，那只硕虫正要爬回紫水晶盒，顾晏廷一把将盒子收走，嫌恶道：“脏了。”
　　身上百灵闻声而动，迅速叼起蛊虫，往那青碧湖里涮了一涮，顾晏廷一开盖，百灵嘴一松，将虫四脚朝天地摔进紫水晶里，顾三少一扣，盖了个严丝合缝。
　　见顾三少收了手，竹青不管不顾地冲过来，急忙让神医查看楚行云的伤势，决明子看了一番，道：
　　“破损的内脏上都种了子蛊，血我也可以止，只是……往后好是能好，蛊毒已遍全身，以后……”
　　那黑百灵鸟趾高气扬道：“以后须得好好听话，若有半点不依，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顾晏廷摸了摸它的头，捏住它的喙：“回去可不能这么说，我们是来救人的，乃善举。”
　　“呸！”竹青啐了一口，大骂起来，顾三少一概不理，湖畔的蜘蛛精还在用丝线广撒黄血符，顾晏廷挥挥手，她们便全停住，他看定空中一张翻飞的符纸，忽而一跃，足尖点纸，乍然便在河对岸了。
　　楚行云心中惊叹：好轻功！以前斗花大会，也鲜少见过如此高手。顾晏廷站在岸上，目送他们的船只远去，随后拿出小本子，记道：
　　哥哥，今日又救了一人，良善如我，待夸。
　　杏水行舟，楚行云无心看花，他漂在水上，时不时潜下去观察，稍有风吹草动就浮上来，警觉非常。唯一的战力谢流水还在鬼门关前挣扎，水中人蛇怪要是去而复返，他们就难逃一死了。竹青估计也深明此理，拼命划船，决明子蹲在一旁，救人，将做好的药茧子，放进伤口处，悬丝缝肉，最后拿出一卷纱布，抹上一管绿膏，包扎好，对竹青道：
　　“你船撑稳一些，这人五脏破损，受不得晃，到时我再开几味药，后续好好静养就行。”
　　竹青连声道谢，划船的动作缓了很多，楚行云环视四周，此时他们已驶离杏花林，进入多鱼湖，再行一段，就可以回到自己打猎的据点。今日一行，总算知道薛王爷的杏花林为何无人看管却无人敢进，倒不一定是因为王府重地，而是进来的，都回不去了。
　　忽然，水中闪过一道影。
　　楚行云立即破水而出，抓住自己身体的手，乱挥起来，决明子过来摁住他，竹青朝水里一瞧，绿水幽静，但不知为何，他直觉不妙，马上撑篙快行，道：“神医你稳住他，我们得快……”
　　话音未落，船就被狠狠顶了一下，一叶兰舟被顶得抛离水面，接着重重下落，水花大溅，天摇地晃，人还没站稳，突然一道蛇尾摆上来，啪地一下将船甩出老远，陀螺似的在湖面上转起来，谢流水被这么一折腾，伤口迅速崩裂，洇出血来。
　　楚云魂急坏了，他尝试抓了一把杏花，悉数穿透，他对这花没有执念，黏不住。此时什么都碰不到，只能像只小废物，尽量扶稳谢流水，在一旁干看着。
　　遽然间，湖面一掀，一条蛇尾摆上来，猛地打断船尾，决明子吼道：“快！撑一下！岸就在那边！这人的伤见不得水！”
　　断船将掀，独篙难支，竹青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条小破船摇摇晃晃，前行三步倒退两步，眼看岸就在那，就是到不了。
　　水面一时平静，不知幽绿之下，那怪物在何处潜伏，竹青趁此空隙，将楚行云背起来，楚云魂飘来帮他抬自己，只见竹青将他绑至身前，又背起决明子，三人绑成一只人粽。
　　决明子问：“……你这是？”
　　“神医，你放心，我虽然武力低微，到底还是有一点点的。”
　　竹青手拿长篙，大义凛然地站在船上。
　　突然，人蛇现，一条硕大的蛇尾，黑鳞锃亮，竹青一出手，长篙精准无误地戳住人蛇，力道极狠，瞬间竟将它压进水里，与此同时，一记漂亮的撑杆跳——
　　稳稳当当地落在岸边。
　　人一站在厚实的土地上，接了地气，就容易心安。竹青松了一大口气，决明子登时刮目相看道：“原来你还这么厉害。”
　　“哪里哪里，不会轻功，才练了这么个小技巧，见笑了。”
　　突然，竹青被昏迷的楚行云一把抓住，一股莫名其妙的力拽着他往前跑，他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身后水声哗然——
　　人蛇骤然出水，手尾并行，在身后迅速爬动。
　　“啊啊啊操！这玩意儿水陆都行啊！”
　　竹青一边大叫，一边疯了般跑起来，一时来不及卸下两个大活人，然而奇迹的是，他自觉身轻如燕，竟然越跑越快。
　　世上无奇迹，只有隐身人。楚云魂推拉拽扯，费尽全力带领这仨跑进自己的小木屋，决明子刚把木门拴好，就听“砰”地一声巨响，木屑纷纷坠，门破了个窟窿。
　　“妈呀！我的天……”
　　竹青还没骂完，又一声“砰”，蛇尾从窟窿里打进来了！
　　决明子已受死般闭上眼。
　　楚小魂拉起自己身体的手，使劲往左边墙底下指，竹青终于从慌乱中找回点神智，扑过去，一脚踢到一块木，只见墙体微开，露出一方地室。
　　此时，木门破！
　　竹青和决明子立刻闪进去，这处地室四壁皆岩，任外边人蛇闹得天翻地覆，这边也安然无恙。
　　闹了一会，渐渐安静了。
　　三人侥幸逃生，谢流水新缝的伤口早崩开了，绷带被血浸得能挤出水来，两人赶紧让他平躺于地，决明子从袖子里拿出各路药瓶，开始忙活。
　　楚行云帮不上忙，只好看着，心想，人的身体兴许也认主，命悬一线，痛苦难当，就抓外来魂去承担一切，可怜见的。
　　谢流水虽已脱离鬼门关，但状况很不好，全身忽冷忽热，时不时发抖打颤，嘴唇动一动，好像说了什么。
　　竹青问：“你刚刚……有听到他说话吗？”
　　决明子摇头：“没听清。”
　　楚行云靠在他唇边听，过了一会，听清了，他在说：
　　“娘，我好痛……”
　　神志不清，意识混沌，翻来覆去地，就喃着这句话。
　　楚行云看着他，沉默。忽然谢流水疼得弓腰抽搐，蜷成一团，双手捏得死紧死紧。
　　像风雪里的小谢，抓住那两只大小雪人，抓得死紧死紧。
　　楚行云盯了一会，忽而伸出手，悄悄掰开谢流水攥紧的五指，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握住我吧。

第二十四回 变形记1
　　第二十四回 变形记
　　曾经此中有真意，
　　梦作飞鸟相与传。
　　“你好哇！”
　　谢流水惊了一下，谁在叫他？
　　“我来找你玩啦！”
　　谢流水想看看是谁，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他全身又冷又痛，像掉进了插满尖刀的冰窟窿，挣扎翻滚不得脱。
　　“为什么不理我呢？”
　　忽而伸来一只温暖的手，谢流水缩了一下，躲开，但渐渐觉得并不危险，于是往手心里蹭了蹭，他缓缓睁开眼——
　　阳光和暖，眼前，是一张巨大的楚行云脸。
　　准确而言，是一只七岁的小行云。
　　云脑袋从盒子外边探进来，伸出手，一把抓住谢流水的大尾巴，摸一摸，稚嫩的小脸笑起来，甜甜的：
　　“好可爱啊，毛茸茸的！”
　　……大尾巴？
　　谢流水低头看了看自己：似鼠却玲珑，尾大跃松红。
　　一只松鼠。
　　谢流水一头往盒子壁上撞去，他不要做这个梦。楚行云这种人，二十三岁老大一头，都养不清楚自己，家里乱成那狗窝样儿，现下七岁小屁孩一只，怎么可能养得清楚松鼠，铁定是把小动物们抓来玩去，最后给玩死了。
　　果不其然，小行云一把揪住谢松鼠的大尾巴，将他倒拎起来，兴高采烈道：“小松鼠，来，给你盖一个小云章，以后你就是我的了！”
　　不由分说，就拿起一枚印章给谢流水盖戳，谢松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上被印了一朵小云，云里还写着一个大大的“楚”字，也不知是谁给楚行云刻的章。小行云倒退了几步，自己欣赏了一番，很是满意，伸手摸了摸只属于自己的小云鼠，绒绒的、雪白的肚子，越看越可爱，他满心欢喜地将谢流水装进篮子里，一蹦一跳地跳出家门。
　　谢松鼠双手耷拉在篮子边缘，百无聊赖，不知为何自己变成这样，难道是那头楚行云梦回七岁养松鼠？真实记忆里的活松鼠才不会由着人玩弄，揪尾巴盖章时肯定死命挣扎，弄不好还咬小云一口，这样的梦追忆起来甚不美好，于是就抓他这个外来魂去成全一下？
　　七岁小童楚行云，欢天喜地玩耍去，装松鼠的篮子都舍不得只是提着，要双手紧紧地抱在胸前，边走边跟他的小云鼠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被我盖章的小动物，以前养的那些都不如你可爱，只有我最最喜欢的东西，才有盖小云章的资格。你要感到骄傲。”
　　“……”
　　谢流水听得既无语又好笑，只见小行云把篮子举起来，一本正经地盯着谢松鼠，说：
　　“盖过了小云章，你就是我的人了，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明知不是对自己说的，谢流水却莫名觉得有一点感动，可还没品出味儿，又听小行云道：“不过呢，做我的小弟，你也要会一点本事，来，今天教你上台阶。”
　　不容置喙，楚行云就将谢流水抱出来，放在地上，让他的两只前爪搭在山边小径的石阶上，耐心教导：“你看，先这样，伸手撘住，然后肚子用力，接着后脚一瞪……”小行云刚想去拖一把他的松鼠，将他往上一顶，结果谢流水一发力，蹭蹭蹭，连瞪数阶，一扭头，蹿爬上松树，跳进山林的怀抱。
　　不管了，他要醒过来，不要待在这做梦，听一个七岁顽童发号司令。
　　然而云梦不由水，谢流水觉得自己已是回归山间，如鱼归海，楚行云再不能找到，然而下一刻，小行云的脑袋就出现在树下，笑嘻嘻地往上看——
　　忽然，楚行云叫了一声：“小心！”
　　话音刚落，身为松鼠的谢流水，莫名其妙地，竟然就从树上掉下来，被小行云接了个正着，他九分高兴一分愠怒地戳了戳小谢的绒毛：
　　“为什么要乱跑，和我呆在一起不好吗？”
　　谢流水真想把眼前小行云说的话，一条条记记录在册，往后楚行云再给他甩冷脸看时，就把《云语》摔他面前。小行云抱着谢松鼠，边走边道：“我以前教我的小白兔们爬石阶，辛辛苦苦苦教了十天大半月，它们才勉强会上下台阶，好笨哦！没想到你这么聪明，不愧是我的小云鼠！那今天只好先教你明天的训练：跑轮子。”
　　说着，楚行云手里就有了一个跑轮，莫名其妙还多了一些他的小伙伴，不知从哪钻出来叫着：“楚哥！”围成一圈，道：
　　“哎，你又弄来一只小动物啊？好可爱！”那人说着就要来逗一逗谢松鼠，小行云一把打开他：
　　“不许碰。”
　　“哼，了不起啊，小气吧啦云。”
　　“你想要我下次可以帮你抓一只，但这只是我的，你不可以碰。”
　　“真的？一言为定啊，你一定得帮我抓一只。”
　　“嗯。”
　　另一人凑过来道：“这是松鼠啊，我和我弟都养了一只，就上次给你们看的，小黄和小黑。哎对了，楚哥，你这只叫什么？”
　　楚行云一本正经地回：“平云君。”
　　“……什么？”
　　“我说，这只松鼠叫平云君。”
　　“这是松鼠的名儿吗？”
　　小行云不以为然：“这是我赐他的封号，只有被我选中的松鼠才有资格这么叫，听起来就像是个名垂青史的大人物，一般的松鼠，那就只配叫小黄小黑咯。”
　　谢松鼠被楚行云捏在手里，不可逃脱，于是双手合拢，叩谢云恩。
　　“是是是。楚哥的松鼠就是厉害，可是话又说回来，你这只松鼠有什么特别的啊？看起来傻头傻脑的。”
　　谢松鼠躺在楚行云掌心里，享受无上云宠，楚行云根本不理那小子，只对谢松鼠道：“我要开始数了！你必须跑够三百转！”
　　说罢，就将小谢放进跑轮里。
　　谢流水心想：我就不跑你又能奈我何啊？没想到这只松鼠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小行云一声令下，两条后腿情不自禁就开始噔，轮子呼啦啦地转起来，小行云在一旁看得高兴，与一众小伙伴拍手称好。
　　那轮子越转越快，谢小鼠越跑越累，看着身旁的楚行云，真是越看越讨厌，醒时为你出生入死，梦里为你跑轮三百，这么欺负人，不活了不活了！
　　谢流水用前肢使劲扎了扎自己的脸，为何还不醒来？明知是梦却不可醒，真他妈难受。好不容易跑完了轮子，还没结束，楚行云又带着他满村里转悠，逢人便要炫耀一下谢松鼠肚子上的小云章，楚行云一票小伙伴都知道了，楚哥有了个新宠：一只松鼠，唤作平云君。
　　天色在谢松鼠的期待下，终于一寸一寸地暗了，傍晚时分，小行云要回家了，谢云鼠被他捧在手上，带回去。小云回家第一件事，不是进家门，而是从狗洞里溜到邻家院里，采了一大袋桑叶，溜回自己屋中，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罐子，打开，放到谢流水面前：
　　“你看！我的蚕宝宝，很可爱吧。”
　　软软白白，咯叽咯叽，一爬一爬，谢流水对这种东西实在是敬谢不敏。
　　楚行云拿出一个纸板，自说自话：“我每天傍晚都会跟我的蚕宝宝玩。喔，对了，我最近给它们新想了一个游戏，叫作抛高高。”
　　说着，他将一只只蚕从罐子里倒出来，放在纸板上大幅抖动，让它们高高弹起，又重重摔落，一下比一下更用力。蚕宝宝们从高空飞下，摔了个短足朝天，努力爬起来，还没站稳，又再次被抛高、摔下……小行云兴致勃勃地看着它们仰起头部，一点点艰难地扭动躯体，以此为乐，乐此不疲。
　　玩完了，小行云转过头，对谢松鼠微笑道：“你不要妒忌，很快，我也会想一个游戏，到时候我们一起玩儿！”
　　可算了吧，谢流水听得胆战心惊。接着小行云又不知从哪掏出一本破烂册子，摊到毛绒谢的眼皮子底下：“给你看，我画的蚕宝宝观察日记。我从它们还是卵的时候开始记录，养到现在马上就要吐丝结茧了！到时候变成蛾子就可以再生一堆小蚕宝宝卵给我。”
　　楚行云一页一页向谢流水展示自己丑陋的画，平心而论，虽丑，但是很用心。每一只蚕的斑纹都画了，每一次蜕皮都记了，说这孩子不喜欢这些蚕吧，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可说他喜欢吧，这些蚕被他养着，还真挺痛苦。
　　小行云滔滔不绝，仿佛要把这一生的话都说尽，俨然把谢松鼠当成个朋友，然而，楚娘突然站在小行云背后：
　　“楚行云！你又在外面抓这些乱七八糟的回来！”
　　“娘——”
　　“这什么东西啊！我的天，松鼠！你怎么能去抓小松鼠呢？”
　　“我……我……”小行云说着，眼睛就红了。
　　楚娘见孩子似乎认识到了错误，于是放软了声音，温柔道：“好孩子，你想，小松鼠也有爹娘，你这样把它抓走，它们骨肉分离，你觉得好吗？”
　　小行云手捏衣角，咬着下唇，憋了一会，叫道：“我不管！我抓到的就是我的了！”
　　此话一出，楚娘那脸就要青下去，楚行云见了，赶紧改口道：“娘——就这一次嘛，我就抓这么一次，我们养嘛——”
　　“不行！必须放回去，家里不可以养松鼠，你每次说要养要养每次都是我在替你照顾，你的小兔子、小竹鼠，哪一次你自己喂过！”
　　“我会喂的！这次我一定自己喂，娘——让我养吧，我的蚕宝宝就养的很好——”小行云一边求饶，一边把蚕罐子推到母亲面前，楚娘往后缩了一步，她怕这些蠕动的虫，大声道：“蚕宝宝我最开始也坚决不让你养，是你发誓说绝对是最后一次养，我才勉强同意的，现在又要养什么松鼠！你个坏东西，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赶快！哪里抓来的给我放回去！”
　　“我不！我不要！”
　　“你这孩子怎么讲话不会听的啊？快一点，不要让我拿藤条来。”
　　小行云憋着眼泪：“娘——”
　　“别叫了，没用的，松鼠不可以养，你养了不到几天就被你玩死了，残害小动物。”楚娘厉声讲完，又蹲下来，抱了抱他，“乖，阿云听话，把它放生，你看天这么晚了，你都知道要回家，它肯定也想家了。”
　　“他以后就住在我们家，不好吗？”
　　“傻孩子，松鼠怎么会喜欢人的家，你试一试，你把它放到院子里，两下半就跑掉了，理都不会理你的。”
　　楚行云瘪起小脸，嘟起小嘴，一脸的不高兴，可是又无可奈何，抱起小谢松鼠，把他放到后院里，低着头，说：“你走吧。”
　　说完，立刻掉头跑回屋子里，估计大哭大嚎去了。
　　谢流水蹿上树枝，躲起来，偷看云。
　　过了一会，小云打开后院门，跑出来四处找、看，他的小松鼠，独一无二的小云鼠，真的跑掉了。
　　小行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吸溜吸溜地要掉泪，在他想象中，平云君还会在院落里，没有走，还在等他。
　　可是没有，院落里空空如也。
　　楚行云不知为何，好生气，一头往后院林子里跑，瞅准了一颗高木，猴子上树般就蹿了上去，越爬越高，毫不胆怯，坐在枝头，看夕阳西下。
　　越看越难过。
　　谢松鼠躲在树后面，瞧小行云这一天，兴高采烈出门去，垂头丧气回家来，于是一偏脑袋，露出毛茸茸的一个头，小爪子敲了敲树干。
　　楚行云不经意间抬头，大叫一声：“平云君！”立刻转悲为喜，一手抓过谢流水的大尾巴，把他抱到怀里，甜甜地笑起来：“太好了！你还在啊！”
　　谢松鼠靠着行云稚小的身躯，心想，反正是梦，夸张一点也没什么，于是他拿出一个松果，递给小云。
　　“哇！给我的吗？”
　　谢松鼠点点头。
　　黄昏，夕晖映得小行云一张俊脸红扑扑，他高兴坏了，一把抓过松果，爱不释手，过了一会，又把果子放下，问：“我吃了，那你怎么办呀？”
　　谢流水忽而从大尾巴后面又掏出了一个果子，朝他晃了晃。
　　小行云甜甜地笑起来，伸出手，摸了摸谢松鼠的脑袋。
　　这只手很小，但很温暖，谢流水不禁想：
　　要是楚行云就这么一直无忧无虑地长大，多好。
　　没有饥荒，没有钱老爷，没有不夜城，没有十阳武功，没有宋家以及之后所有的一切。
　　就和他的家人，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永远永远……
　　“咦？平云君，你为什么不吃啊？你自己摘的松果呢。”
　　谢流水回过神，楚行云一手捧着他，黑溜如荔枝核般的眼睛，正盯着他看，谢流水委实有点受不住，只好转头看夕阳，拿出作松鼠的本分，抱住松果，嘎吱嘎吱。
　　一人一鼠，享食松子笑，坐看晚霞风。
　　忽然，树枝上的小行云说：“这里好黑，我好冷啊。”
　　谢松鼠心中称奇：此时才日薄西山，何来好黑？
　　“好痛苦，你也是吧？”
　　谢流水心中皱眉，这孩子是傻了吗，在说甚么胡话。
　　小行云低头，看着他，忽然抓住松鼠的大尾巴，唤了一声：
　　“谢流水。”
　　霎时盈天一泼墨，将四周的一切尽数染黑，一股黄风袭来，将谢流水甩出去，接着掼到在地，然后什么东西一合，“啪”地一声，掉在身边。
　　是一本书。
　　一本全黑的书，被锁链锁住，谢流水勉强从地上站起来，眼前是一长溜书架，谢流水认得，上次他梦里看到楚行云村中饥荒，就是在这，只不过这次他似乎站在书架背面，这里的书，全是黑封皮，铁锁加身。
　　谢流水尝试再去触碰，被狠狠弹开了，打到地上。
　　禁止阅读的记忆。
　　每个人自然都有一点不想回顾的过往，谢流水也没有撕开伤疤去窥探里边血肉的癖好，于是准备转身去书架前面，看看小行云以前在村里的可爱事。
　　没走出几步，身后的书架，另一本书兀自飞出，悬空而停，瞄准谢流水，狠狠砸中他后脑勺。
　　谢流水迎面往下倒，那本书霎时摊开书页，接住他，骤然，一股巨力将他往书里狠狠按进去……
　　“哎，听说了没？前两天老爷罚了一个小孩，关在地窖里。”
　　“是吗。”
　　“啧，我在老爷跟前跑的还会不知道？你是没看见，那打得可凶了啊！那孩子这边肿一块，那边青一块的，就给扔进去了，怪可怜见的。”
　　“可怜的人，天天都有。”
　　“你说你这人！怎么就没一点同情心，八九岁的小孩，这么几天不吃不喝的，待会要是死了可咋办哝！”
　　“你我也不是收尸的，操那份心干嘛。”
　　说者见说不通，只好摇头走了。然而听者并不似面上那般冷面，此人名叫李柴，是个瘸子，小时候被人打残，听得有孩子也这般遭遇，心下不由得生了一丝同情，然而这丝同情实在太细，不值得他去注意。
　　又过了一会儿，管事儿的走来：“李柴，去！去那小地窖里送份饭菜。”
　　李柴依言行之，领饭时和庖厨聊了两句，问起那孩子到底当的什么差，犯了什么事儿，这么罚。
　　厨子有点暧昧地笑起来：“还能当的什么差啊，小兔子，没伺候到位呗。”
　　李柴提饭的手一滞，那丝线般细的恻隐之心，忽而断了。
　　他提着饭，从小门进入地窖，站在半光半影里，一面想起自己小时候被人毒打的样子，一面想起这些小兔子吃好的穿好的，没脸没皮待在院落里不用干活。
　　最后他将饭菜捞出来，拿在手上，开了机关，移开地窖的砖，伸进去，给里面的人吃。
　　饿疯了的小行云把脸埋进去，毫无防备，李柴一手伸着让他吃东西，一手伸进去，抓住他，揪他的头发，把他当作小时候欺负自己的家伙，打骂报复。
　　反正这小鬼无处伸冤，只能在这地窖里等死。
　　李柴开始喜欢送饭了，一次送的比一次勤，他小时候被人打瘸，长大了又因为瘸被人看不起，在府里地位低`贱，任谁都敢来踩他一脚，只有……只有欺负这小鬼头时，他才能找到一点信心。
　　地窖里的楚行云作了好几天出气包子，他不喊不叫，只是好好吃饭，恢复体力，接着开始没日没夜地抠砖，地窖的墙体很厚实，但功夫不负有心人，楚行云终于抠出一块铁硬的青石砖。
　　李柴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天有些热，他也有点热，这份热让人觉得烦躁，别人烦躁，就把气撒在他身上，他烦躁，就来送饭。
　　照例，开机关，移地砖，抓一团饭菜，把手伸进去，然而并没有人来舔食。
　　李柴没有多想，也没有防备，他又把另一只手伸进来，喝道：“喂，来吃饭了。”
　　说时迟那时快，楚行云手起砖落，对着伸进来的双手，狠狠砸下去，——
　　“啊————————！！！”
　　李柴疯了般尖叫，不知里头的小鬼动了什么手脚，他双手被卡住了，怎么拔不出来，楚行云拿着砖，关门打狗，不停地往下砸，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砸得稀巴烂。
　　那双手十指尽断，血肉模糊，彻底变成两团粉肉泥。
　　外边，再无声息。
　　很快，更外边传来阵阵骚动：“怎么回事？谁在那叫！”
　　“地窖那里怎么了？”
　　“去看看！”
　　楚行云静静地把砖头垒好，坐在一旁，冷笑。
　　后面的一切混乱不堪，发现晕倒的李柴，一波又一波的人进来大叫，楚行云终于被拖出来，得见天光。
　　李柴双手废了，又瘸腿，府上辞了他，他无处可去，几日后饿死街头。而楚行云很快就因打伤家仆，被关进另一个地方，昏天黑地，永无止境。
　　好黑、好冷、好痛。
　　小行云被绑在那，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瞅见一只灰不溜秋的东西，毛乎乎的一团，在墙下的小洞边探头探脑，窸窸窣窣地钻出来。他一笑，叫道：“嘿，小老鼠！”
　　谢流水，一只灰皮鼠，叽叽吱吱地溜过来，他自觉老鼠脏又多病，不想离小行云太近。
　　楚行云低头看着灰绒绒的一团小东西，在自己脚边转来转去，无比鲜活，忽而有些开心，活着真好，活着，才可以遇到这么多可爱的小东西。
　　“小老鼠，我们做朋友吧，我不被打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说话，好不好？”
　　谢灰皮吱了一声。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你就叫……嗯……灰溜君。”
　　“……”谢小鼠无语，但为了讨小行云的欢心，便还是吱了一声。
　　楚行云笑起来，他遍体鳞伤，却依然像七岁时坐在树上看晚霞那样，笑得甜甜的。
　　谢流水忽然想到，二十三岁的楚行云，似乎已经，不再这么笑了。
　　“好可惜，我现在没有小云章了，不然我就给你盖一个，你将有幸成为第二个被盖小云章的小动物。”
　　“我的小云章是我爹偷偷给我刻的，他不敢让娘知道，因为我娘老觉得我爹太溺爱我。”
　　“其实我爹我娘互相都觉得对方过于溺爱我，所以我每次犯错，他们就会互相指责：都是因为你上次尽带他去买糖果，都是因为你他要什么你就给他，才惯成这样，哈哈哈……”
　　“我娘还送了我一只一叶熊，很可爱，我一直戴在身上，我娘说，我戴着小叶熊，她留着大叶熊，晚上我抱着小只的，她抱着大只的，相隔万里，也好像我们在一起一样。”
　　“可是……可是小叶熊被人抢走扔掉了，以后我娘睡觉，就没法感觉到我了……没有了小叶熊……是不是我以后……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我想回家。”
　　小行云哭起来，整张脸都是皱的，看起来丑丑的，谢流水不说话，想想楚行云二十三岁的样子，小云终究，没有回到家。
　　人世间，孑然一身。
　　“灰溜君，你有家吗？看你这么小一只，应该还没有找母老鼠吧？”
　　谢小鼠吱溜吱溜，转头跑掉。
　　“啊！为什么走了，嘿，灰溜君！灰溜君……”
　　小行云喊了几声，没有回应，他又垂下头，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很喜欢小动物，可是小动物们都讨厌他。
　　但不一会儿，他的灰溜君就回来了，叼来一枝花，放在地上。
　　是一朵月季。
　　“哇！灰溜君！你……”小行云看着，惊喜得忽而又说不出什么来，最后全化在笑里。
　　像一道光。
　　谢小鼠蹲在一旁，他很喜欢看小行云这样笑，就像十年前，他们相遇时那样。
　　为什么长大都不这么笑了？
　　谢流水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永远无法改变，楚行云真实的八岁，没有会叼来月季的灰溜君，只有被他声音吓走的小老鼠。
　　以及无穷无尽的黑暗和毒打。
　　光曾落在他身上，现在正被一点一点剥掉。
　　岁月是暗的，日子是挨着过的，又不知多少时日，小行云被押上一辆驴车，拖走了。
　　楚行云睁眼一瞧，车上坐着一群娇童，白白嫩嫩，独他一个，伤痕累累，像个猪头。
　　他环视了一圈，终于找到个面熟的：红指甲小童，他一时高兴，叫道：“嘿！你也在这啊！我们这是去哪，春游？”
　　红指甲小童不理他，过了一会，闷闷回：“你真是心大能跑马，我们被丢弃了。”
　　“什么叫丢弃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什么意思啊？”
　　红指甲白了他一眼：“你个榆木疙瘩，就是老爷腻了，想换新人，所以要处理掉我们这些旧货。”
　　“噢——那不是很好嘛，可以离开这——”
　　“你懂什么！转卖的货，只会越来越不值钱，沦落得越来越惨……”
　　“我们是人，又不是货物。”
　　“你看看你自己。”红指甲指着楚行云身上各处伤，“你把自己当人看，可谁把你当人看了？连个送饭的都敢欺负你。”
　　“我把自己当人看就好。”
　　红指甲不说话，伸手想帮小行云理一理衣服，可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叹气道：“你这个样子谁会要你，到时候还是自己吃苦，待会见了人，你声音要柔一点，细一点，装得楚楚可怜一点。”
　　“哦。”小行云应了一声，“那我看我不用装了，我是货真价实的可怜。”
　　“楚楚呢！”
　　“我姓楚呀。”
　　红指甲无语：“我实话跟你说吧，像我们这样从府里出来的，先拉到小倌院去，看看有没有收人，没有，再拉到周边暗巷，还没有，那就惨了，要被卖到南蛮不夜城去。”
　　楚行云从没听过，问：“那是什么地方啊？”
　　“杀人不眨眼的地方，总之千万千万不能沦落到那里去，你会死掉的！一定要在这边把握住机会，你就不要老端着你平时那副臭架子，跟我学着点，你看，我现在抛个媚眼……”
　　那小童桃花眼俏，忽而一闪，似蝴蝶扑心，撩香四动。
　　“哦，我知道了，这有何难？你看我——”
　　说罢，楚行云就眯起一只眼，然而他似乎天生无法单闭一眼，于是两眼眯成大小不一的线，学着在那挤眉弄眼，一车小童见了，笑作一团。
　　红指甲简直无可奈何，他觉得楚行云对不夜城一无所知，才这般傻里傻气，气道：“你真是！什么都不懂！你不是还想回家吗？要是被卖到不夜城，离家十万八千里，你怎么办！”
　　小行云收起了滑稽的表情，过了一会，道：“那我又能如何呢？在钱府上，我也过得这副样子，我还能怎么样？”
　　红指甲小童抬起手，回：“你看看我，我就过得不错，至少不像你，给打成这样，你都不痛的吗？哪一天把你打死了你就高兴了？”
　　楚行云沉默。晚风吹，驴车载着他们慢慢走，走向不知名的远方。
　　过了一会，小童继续补道：“你瞧你脸长得也不差，何苦呢？你连活都活不下去，又怎么能回家？”
　　楚行云低着头。
　　红指甲又劝道：“学着讨好点人吧，别老这样，真的会死的，钱老爷迷信，很怕死人晦气，才总不打死你，换了横一点的主儿，当场打死，扒皮抽筋。”
　　小行云听后哈哈一笑：“你这话说的真像个小鸨母。别劝我了，我讨厌他们。”
　　“谁不讨厌？可是没办法……”
　　“真的是被逼到了没办法的境地？”
　　小童有些不高兴：“我好心劝你走条生路，你什么意思啊！”
　　“没事没事，多谢你。只是我的喜欢和讨厌，从小就克制不住，实在没办法憋着，憋着会死的，人各有活法，你就别劝我了，若真有一天被打死了，有缘帮我收个尸呗？”
　　“呸呸呸！什么丧气话！”
　　他们这一行人被拉到一处小倌院，红指甲被拎到前边，楚行云被扔在最后，院里的鸨母走出来，瞧了一眼，冷笑：“贵府可真是贵气，又来找我收破烂呐？”
　　一群小童刷地白了脸。
　　府上的人干笑：“桥姐，别这么说话嘛，这些孩子都可出挑了”说着，指了指红指甲小童，“您瞧，掐出水一样的嫩。”
　　桥姐看也没看，把末尾的楚行云一把拎出来，讥笑：“掐出水一样的嫩？哟嚯，我看这个都掐出血了。”
　　楚行云不看她，也不作声，做一块木头。
　　府上人还在赔笑，桥姐手一挥：“不用了，我一个也不买，都拉走吧！”
　　“这……”
　　“怎么，还要我叫人来送客不成？”
　　府上人无奈，只好拉走，一出院落，就狠狠敲了一记楚行云，唾骂道：“你个灾星！”
　　红指甲小童青着一张脸出来，各个小童也都垂头丧气，他们又要去更不堪的地方了。
　　楚行云安慰红指甲：“你别那么难过，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你可闭嘴吧！我不像你那么抗打，我受不住的，我还不想死，就想舒舒服服地有点东西吃。”
　　谢流水此时成了谢飞鸟，张开双翼，在空中跟着，他们又被拉到暗巷，这里招人，背地里自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不一定只看脸和身段，一堆小童，有三四个被买走了。
　　却没有红指甲小童。
　　自然也不会有楚行云。
　　最后，他们两人跟着剩余的那些，被府上人以低价转手给人贩子，贩子将他们踢进小木屋中，关住，准备明朝，向南蛮去。
　　红指甲小童抱着自己，蹲在角落里，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终究忍不住，啪嗒啪嗒落下来，他哭了一夜，楚行云陪在他身旁，默默地不说话。
　　第二天上路，一路向南，天越来越热，蚊虫愈来愈多，不少孩子病倒，贩子拿起鞭子抽赶他们，实在抽不动的，塞尸体般塞进车里，一路载过去。
　　楚行云遭过毒打，身体比七岁时更差了，一点酷暑，就有点熬不住，以前他可是盛夏里满山遍野窜行的小猴子。此时他们途中休憩，正坐在树下休息，光影里，小行云正和红指甲说着什么故事，两人哈哈大笑。
　　谢飞鸟落在枝头，看着小行云一步一步，正走向最可怕的地方。
　　走向他人生里最黑暗的岁月。
　　又行了半月，他们到达不夜城，南蛮一路蛮荒之地，独这一处繁华似大都，南门前有一大围场，各路人贩在这云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什么人都有的卖。身穿绣虎银甲的卫兵围了一整圈，身着蓝底红花的评定人站在南门前头，开设第一关：挑人分级。
　　姣女娇童，自是第一流，评为娼与倌，品级相当于半个人，最高最好的存在。次一等，作猴，戏耍训｀诫，再次一等，作羊，活埋献祭，再次一等，低进尘埃里的东西实在太多，数不过来了。
　　红指甲小童毫无例外地成为了半个人，戴上一朵白牡丹，被一红衣美人领走了。走了好远，他忽然回头看了看楚行云。
　　小行云见了，朝他招招手，笑着冲他大喊：“再见——”
　　红指甲看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彼时的楚行云意识不到，他的未来有多黑暗。
　　谢飞鸟在上空看着，默默叹息。
　　终于轮到楚行云去评等级了，评定人先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的身量肢体，最后让他转过身来，在后脖子上盖了个章，大大地刻着一个字：
　　羊。
　　从此，笑起来甜甜的、从小被宠大的、很喜欢和小动物说话的、活生生的小行云，就这么被判定为非人哉。
　　彻底失去了做人的资格，和猪狗牛马，无异。
　　只见一个壮汉走来，把小行云同其他孩子扔进一箩筐里，仿佛他们都是一颗颗萝卜，孩子们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接着被拉到一个巨大的坑前，噗地一下，推下去——
　　谢流水心弦绷紧，然而他看不见后续了，一道厉风起，砂砾扎眼，他忽而觉得头上剧痛，霎时惊醒——
　　眼前飘着一只楚云魂，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份面无表情的淡然其实是装的，就在刚刚，楚行云还在玩谢流水的头发。
　　准确而言，是自己的头发，但内里装着谢流水的魂灵。
　　说来也奇，楚行云的头发颇有些粗硬，有时梳子都梳不开，他自己也不喜欢它。可不知为何，被谢小魂附身后，这一水的头发就怎么看怎么顺眼，油光水滑，像缎子一样，情不自禁就玩起来，没想到谢流水竟然醒来了，一醒来就在心中老不正经：
　　“哎呀哎呀，这不是我们潇洒俊逸的楚侠客嘛，怎么飘在空中荡来荡去的？噢，脱体成魂了？啧啧啧，风水轮流转呐！”
　　嘶——痛痛痛……
　　谢流水才在心中回了一句话，腹上的破口钻心地疼，他挣扎了一下，一旁的竹青见了，赶忙道：“楚行云！你怎么样？神医、神医！他醒了！”
　　决明子赶过来，替他诊脉，沉吟道：“暂时缓下来了，应该无大碍，再过一会，我们就出去，给他煎一副药。”
　　谢流水睁眼瞧了瞧自己，货真价实的楚行云，而真正的云魂，在顶上飘，不爱理人。他忽而觉得有趣，清了清喉咙，试着张口说话，如假包换的行云声，遂壮大了胆子道：“竹青，能帮我个忙吗？”
　　“好说好说，只要能帮得上，我竹青上刀山下火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想洗澡。”
　　“呃……这个恐怕不行，神医说了，你这伤见不得水。”
　　“那，帮我找一面镜子吧，要全身镜。”
　　“哈？你要镜子干嘛？”
　　“换衣服。”
　　竹青心想，楚行云怎么受了个伤多出这么多毛病，但谅在他是病人的份上，还是和声和气道：“你在这照样可以换衣服，要镜子作甚……”
　　谢流水看了一眼飘着的楚行云，一本正色、十分严肃地回：
　　“不可以，我要对镜脱衣。”

第二十四回 变形记2
　　“神医。”竹青偷偷将决明子拉到一旁，小声问，“这蛊毒，是不是会侵入人脑？”
　　“怎么？”
　　“楚行云他……有一点，嗯……不正经。”
　　“这，我就说不准了，反正脉象有和缓之迹，身上的伤是能好的，至于心里有没有病，那我无能为也矣。”
　　此时只见“楚行云”拍了拍石墙，冲竹青嚷道：“镜子，镜子，我要镜子！”
　　竹青惶恐地看向决明子：“你看啊，怎么……怎么竟成了这样？”
　　楚云魂一把扭住谢流水，斥道：“你又想做什么？”
　　谢流水转过头，微蹙眉，心中讶然：“楚侠客，你当真看不出来？”
　　“什么？”
　　谢流水啧啧叹息：“你也是冰雪聪明的人儿，怎么如今竟傻了，现在事态波诡云谲，一言一行须得小心谨慎，我此番行为，你若真一点也不知何意，那可算是白混了。”
　　楚行云兀自思忖了一番，还是不明白，只好明问：“你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深意？”
　　谢流水偏头一笑：“戏弄你呀。”
　　说罢，就有节奏地拍墙唤道：“竹青竹青，我要镜子！说好了为我赴汤蹈火，而今不过是要个镜子，你就推三阻四，给我镜子！”
　　楚行云气得扑过来捂他的嘴，谢流水一把躲开，呜呜呜地叫起来，竹青见他性情大变，吓得不知所措，同神医面面相觑，缓了一会儿，只好温声温气地哄道：“好好好，你等一等，等下我们就出去，给你镜子。”
　　“不！我现在就要！”
　　竹青无奈，瞧外边早已没了动静，只好扶着他颤悠悠地走出地室，此地应是楚行云和那王家展连的打猎据点，以前楚行云跟他略略提过，竹青遂问：“卧房在哪？”
　　谢流水歪头，作天真状：“什么卧房？”
　　竹青叹口气，神医分明说“楚行云”脉象良好，伤也是肉躯之伤，怎么脑子竟糊涂了，莫非真是蛊毒作祟？一时想不通，小木屋过于简陋，住不得人，他和神医四下找了找，发现木屋后的林里有一处房，遂进，将“楚行云”安于塌上。
　　“镜子！”谢流水催促。
　　竹青赶紧去给他找了一面铜镜：“来了，镜子来了，我放在这，你……你好好休息吧。”
　　“楚行云”一把抓来镜子，脸上浮起一层痴傻之气，竹青还想再陪他一陪，谢流水直嚷：“快走快走！让我和镜子呆一会儿！”
　　竹青见友病至如此，心中十分难过，楚行云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自打宋府第一眼见，竹青就看出来了，楚行云是那种他最羡慕的中心人，无论在哪，都会成为一圈人里的风云人物，一定会被人记住名字的那种，不像他，从来是个边缘人，只能听别人问一句：“竹青？嗯……原来有这一号人吗？”
　　人和人玩儿，都自成一圈，宋府的一班小厮也不例外，小时候的竹青费尽心思想融进去，说一句话要在心中排演半天，生怕得罪了谁，可这般讨好，却是做了个冤大头，那些家伙平常拿他使唤，关键时候照样排挤他，后来竹青就放弃了，有些人生来便带着中心感，无需费力讨好谁，往那一站，就有人招呼一块儿玩。
　　而有的人生来，就没有这种光。
　　所以楚行云十三岁进宋府，他见了，既羡慕又胆怯，府里各个都有了朋友，独他，形单影只，他或许可以抓住这朵云，可是，人家一看就是叱咤风云的料，会愿意和自己玩吗？
　　竹青鼓足勇气试了一试，结果竟然意外得顺利，几个烤鸡腿就把楚行云收买了，沾了云光，竹青也不用低三下四地想融进哪、有求必应地做个烂好人，从此，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该怼就怼，该打就打，打有楚行云罩着，谁怕谁了。
　　这般转变后，竹青反而受人欢迎了些，他心中很感谢楚行云，而现在，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身种蛊毒，疯疯癫癫，他难受极了，走出门后，极力恳请正在煎药的决明子救救楚行云。
　　楚云魂不愿竹青平白担忧，正要威逼谢小魂去讲个明白，只见谢流水神色正经，对镜揽衣，照了好半天，忽然，碰着胸前一点，笑道：
　　“楚侠客，粉红色的哎。”
　　楚行云一拳揍下去，谢流水赶紧告饶：“别打别打，血崩了要血崩了！我说胡话呢，这可是你自己的身体，千万爱惜！”
　　楚行云铁青着一张脸，只见谢流水拿着镜子，对着腹部伤口照来照去，说一声：“奇怪，怎么没有印子。”
　　“什么印子？”楚小魂皱着眉。
　　“中了顾家蛊，身体上会长出一粒黑点，以示与其他蛊的不同，由于太不起眼，往往被人忽略，可是呀，我们楚侠客冰肌玉骨，玉人儿一样，半点瑕疵也……”
　　谢流水对着楚行云身上遍布的伤疤，闭眼尬说，被楚行云冷冷一看，只好越说越小声，最后住嘴了，楚行云缓缓道：“你若再这般胡言乱语，你那尸体我就剐了。”
　　谢流水瘪瘪嘴，想起当日在密道里偷听顾三少之后，楚行云便将他的尸身背回这处据点，遂哼道：“昨日中午你从清林居出来，若肯听我的话，直接来这据点帮我包扎尸身伤口，哪会生出那许多事？不过话说回来，楚侠客，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上山前可是答应我了，往后就住在这据点里，好生照料我的身体。”
　　“发生了那么多事，我不记得了。不知者无罪。你若想要个全尸，就好好表现吧，否则，再说半句欠揍的话，就叫你身首异处。”
　　谢流水盯着小云看，看了一会道：“你真是心口不一。”
　　“什么？”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楚侠客醒时对我言语呵斥、拳打脚踢，梦里却对我又抱又搂、要亲要哄，死命拉着我说‘你不要离开’、‘你别走’、‘你是我的人了’……”
　　“你发痴。”
　　“哈哈哈，这也是你的错，你白日对我冷，梦里又对我热，我这人自带一根贱骨头，最受不住这般忽冷忽热忽近忽远，你要是不想听我说你的痴话，就收敛收敛你的梦吧。”
　　楚行云微蹙眉：“你梦见什么了？”
　　“放心放心，梦里的你虽说有些傻气，但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只是搅得我夜不能寐，小鹿乱撞，孤男怀春……”
　　楚行云扭头就走，飘出去看竹青他们煎药，谢流水嬉皮笑脸地目送他离开。
　　待云走了，谢小魂慢慢卸了脸上的表情，拧眉捂肚，揪紧被子，越攥越紧。
　　很痛。
　　脏器被种了蛊，蛊虫代替它们运作，蛊血经由心脏一次次流遍全身，谢流水疼得轻轻抽气，他不想让楚行云看到这副样子。额头开始冒冷汗，腹上伤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疼，像连绵不断的雨，细细密密地打在他身上，而痛，忽如一声惊天雷，从他天灵盖上劈下去，没有一刻能得喘息，谢流水转过身，脸对墙壁，努力将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勉强闭目养神。
　　他在痛海里浮沉，不知多久，意识似已疼到麻木，只觉面前黄风滚过，砂砾迷眼，谢流水睁开眼来——
　　他的双臂成了两翼，展翅于空，作一只飞鸟，地下有一个巨大的坑。
　　八岁的楚行云和其他孩子被装在箩筐里，一推，骨碌骨碌地滚到了坑底。
　　楚行云摔得生疼，赶紧第一个从筐里爬出来，正要搀扶下一个孩子，忽然，迎头浇下一铲土。
　　十八壮汉，站在坑旁，一下一下地，要将土填进这坑里。
　　楚行云呛了一口尘，马上意识到他们要做什么，飞身就往坑上跑，一人猛地将铁揪砸过来，小行云一躲，却被一铲土泼了个正着，身子一歪，腿上被薅了一条长血口，摔倒在地。
　　粗糙的沙砾一下沾在他血糊糊的口子上，磨进鲜红的血肉中砥砺。土像倾盆大雨往下坠，砸在他们身上，七八岁的孩子在坑底尖叫逃窜，叫到一半，仰嘴一铲土，便落了个安静。
　　有不少孩子已被土埋了一半，楚行云管不了腿伤，奋劲站起来跑，土已经积到腿肚了，拔腿十分费力，这会儿功夫，土又长两寸，眼看就要及腰，忽然，听见一连串噶吱噶吱声……
　　一辆辆土堆车，在坑上围了一圈，有一人发令道：
　　“活埋！”
　　霎时几十个土堆同时一倾，只如五指山压顶，一丝天光不见。
　　只见土里有一团小行云拼命挣动，满口鼻骤然堵满了土，他受不住地一呼吸，土粒便纷纷吸进鼻腔，又猛地呛住，张口一咳，土块直接塞满口腔，无气可入，登时就要窒息，肢体疯狂抽动痉挛……
　　谢流水想也没想，像道闪电般俯冲而下，然而不知何故，竟怎么也到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行云的挣扎一点点慢下来……
　　最后，不会动了。
　　※※※※※※※※※※※※※※※※※※※※
　　过去篇会有一些压抑，黎明前的黑来了，会有破晓的时候！

第二十四回 变形记3
　　忽地，十八壮汉一齐跳进坑里，拔萝卜似的将孩子们拎出来，抖一抖，楚行云嘴里的土块霎时掉出来，一口气灌入，才没让黑白无常勾了魂，他眼睛耳朵都是个土，倒在地上揉眼打滚，咳到抽搐。一位大人走来，踢了他一脚，道：“都给我站起来！”
　　一群小萝卜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但有两三个孩子，永远也站不起来了。壮汉将尸体拣出来，堆在一起，领头的那位红衣大人，吹了一声口哨，蓦地，坑头出现数匹狼，俯冲而下，乍然间，便将尸体撕咬成碎片，突然，尸体中传来一声尖叫：“啊——”
　　原来有一个孩子只是晕了，被狼一踩，痛得醒过来，然而他这一声刚喊到一半，狼已咬破他的肚子，黄肠流了一地，狼分食羊。活着的孩子个个青白着脸，四肢瘫软，裤子滴尿，楚行云呆呆愣愣，杵在那，几步之遥外，狼在吃人，而人在看着，过了一会儿，一颗头骨碌骨碌滚到他脚边，正是当时他爬出箩筐后回身搀扶的那个孩子。
　　楚行云哇地一声，转头吐了。
　　炎炎夏日，热风里的血腥、尸肉的烂臭、呕吐的酸味，弥漫在一处，扑鼻而进肺腑。等狼啃得骨头都不剩，红衣大人踱步而来，道：“你们既已成羊，就该把过去做人的一切都忘记！从今往后，你们就只是羊，严格遵守牧羊人的一切指令，若有半点不从，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都给我记住，狼永远在你们身后！”
　　说完，十八壮汉牧羊人，用绳索将各个孩子套牢了，赶回羊舍，涮洗一番，明日好给客人挑选。
　　发黄的小床榻，潮烂斑驳的墙，长着一块一块霉绿，二十只“羊”一间屋，燥热难当，蚊蚁肆虐，汗黏黏腻腻浸湿了衣，楚行云挨了一会儿，受不住，猫到门缝后瞧瞧情况，外面有两个牧羊人，牵着两条大犬，一遍遍巡逻，小行云没办法，只好又躺回床上，被衾冷硬，没两下，大只蚊虫又来烦扰，楚行云一晚上被咬了十八个包，越扒越痒，红肿一片。
　　第二天，他们又被牵出来，牧羊人将他们赶进一处栅栏里，脖子上的绳索绑在栅栏上，等待买主。谢飞鸟收了翅膀，落在一树枯枝上，不夜城他呆过一段时日，卖羊颇有一番讲究，分福羊、神羊、琥珀羊。福羊，殉葬坑里凑个数，价格最低贱；神羊，有地方要活人祭神，又不舍得拿自家孩子，就来这买。至于琥珀羊，工序繁杂，最为贵重，名儿好听，但其实最残忍，将人活活做成尸茧、水银尸，成为墓中陪葬。不管哪一个，都没有活路。
　　当下只见一位长须老汉，拄着黑木杖，缓缓而来，一对浑浊的眼，一双枯槁的手，在羊堆里挑挑拣拣，牧羊人迎上去，舔笑道：“王村长，还照往年，来四只小神羊祭祭水神？”
　　“今年是十年大祭，还要五只母羊。”
　　“得嘞！”
　　“看看这只。”王村长拿着木杖，挑起小行云，牧羊人拽了一把绳，小行云脖子上的绳索一紧，踉踉跄跄地被拽出来，王村长左看看，右看看，嫌恶道：“你们这里的羊真是越来越磕碜了，挑来挑去就这只还算凑合。”说着，拿木杖撩起小行云的裤管，跳起来叫：“嗬！你们这些人真是黑心啊，这羊都皮肤病了也敢拿出来糊弄人！你瞧瞧，这满身红疙瘩啊，怎么拿去祭神！”
　　“王村长，那不过是蚊子咬的，过两日就消了。”红衣大人从不远处走来，“我说句实在话，您可别生气，这孩子要是真的肤如凝脂，早上捧春阁里穿金戴银了，哪轮得到我们来管教，一分钱，一分货，王村长，您说是吧？”
　　“你！”
　　牧羊人拉了一把，劝：“王村长您是我们的常客了，这么多年，我们做事您还不放心？这孩子呢，我们拿去泡泡粉水，保证出来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这粉水……”
　　“不收您钱。”
　　“不是钱的事儿！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们这样造假，渎神呐！”
　　红衣大人上前一步：“不然这样，您不是要四只小羊、五只母羊吗？今年又是你们村的十年大祭，干脆买六只母羊吧，四方定，六六顺，讨个吉利，这只小羊……”他伸手抓过楚行云，“就当白送您的，您看如何？”
　　王村长犹豫，牧羊人趁热打铁：“您嫌这些小羊的皮不好，这不打紧，四只羊都给您泡泡粉水，不收钱，成不？”
　　“……成吧。那再去别处看看。”
　　红衣人微笑着领王村长走，牧羊人拽着楚行云走，大步向前，小行云跟不上，一下被绊倒，牧羊人也不管，小行云只能抻着脖子，在炙热的沙地上被活活拖着走，扬起一片尘，麻绳勒住幼嫩的颈子，勒得他哀叫，四周的人，习以为常。
　　很快，小行云被拖进一间暗屋，扔给俩婆娘，她们将他剥光，摁进一桶粉水里，水污浊浑油，上浮着一层红粉，小行云拼命挣扎，两个婆子抓住他，将他双手绑住，分别吊在两柱子上，拿着涮布，不断将那粉水往他身上擦洗，末了，拿铁条，往他膝弯处一打，楚行云登时跪下去，大桶底有个皮套子，霎时将他膝弯一扣，他便再站不起来了。小行云被绑了双手，跪在桶中，“阿婆阿婆”地叫个不停，两婆子却好像听不见似的，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聊着笑着，上锁走了。
　　仿佛他真的成了一只羊，说出的话都是咩咩咩，没人听得懂。
　　屋子很暗，只有左侧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窗，不至于闷死人。楚行云在那泡了一晚上，开始时还好，后来，大腿根处有些瘙痒，渐渐地，蔓延全身，奇痒无比，像有千百只蚊子，萦绕在他身旁，嗡嗡嗡地不停吸血，肿起满身的包，可他双手被绑，扒不得，抓不到，只能干忍着，小行云难受疯了，他大声喊：“救命——救命！救命……”
　　他一直喊，一直喊，直到嗓子冒烟，也打不破夜的静。
　　没有人在乎他，没有人把他当人看，他不过是一只羊在桶里咩咩咩。
　　痒，好痒，恨不得把皮抓烂了，挠挠那血肉，小行云受不住地拿头去撞桶，却不太够得着，只偶尔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终于挨到天亮，蒙蒙青灰间，楚行云了无生机地垂着头，忽而，听了一声清脆的“啾——”
　　他抬眼一看，巴掌大的窗旁，停了一只小鸟，黄澄澄，圆滚滚，黑溜的眼看着他，丹红的喙一张，“啾啾”叫了两声。
　　“哎，小黄鸟……”楚行云勉强笑起来，“你飞来这里作什么呢？”
　　飞来看你。
　　谢黄鸟收着小翅膀，毛乎乎的一团，歪头看着小云。小云被吊着，也歪头看着小鸟，信口说道：“我好难受，小鸟，你可不可以给我唱一支歌？”
　　谢黄鸟在窗边跳跳跳，跳到离楚行云最近的位置，叽叽啾啾叫了一连串。
　　其实谢流水一直就在那窗上，可是不知为何，只有到早上，楚行云才能看得见他，之后的两天，不断有人进来换水、换桶，给他喂流食，楚行云身上泛起一片片粉色，又从粉里冒出一粒粒红疹，到第三天时，楚行云已经大面积过敏，皮肤整片儿地起麻子，痒到发疼，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两婆子进来，继续往他过敏红肿的溃烂地儿，不断地擦洗粉水。
　　到了第四天，楚行云已经奄奄一息了，他像一只被吊起的癞蛤｀蟆，全身上下都是密密麻麻的红瘤子，他看着自己，难受地闭上眼，对窗外道：“小黄鸟，我是不是很可怕啊。”
　　回应他的是一连串清脆的“啾啾”声，不知何故，小黄鸟这一支歌很长、很长，唱了很久、很久。
　　到了第四天，婆子又来擦洗，拿着铁丝刷涮他，楚行云身上的瘤子“呲啦——”地往下掉，掉的满桶粉水都是一块块皮屑，俩婆子看了，终于对他说了一句人话：
　　“呔，恶心！”
　　她俩收拾好，又走了，谢流水飞在上空跟着，只听一个道：“明个儿就能收工了吧？”
　　“差不多。就那村长老头儿钱少屁事多，这粉水泡完，不出半个月，那孩子全身皮肉都要烂了，图啥子嘛！”
　　“拉去当祭品的，哪活得过半个月哝！”
　　等到第五天，瘤子掉光了，一身的皮肉，吹弹可破，莹白得有些……不正常了。此时天刚亮，楚行云吊在那，瞧着小鸟，说：
　　“就要分别了，他们马上就会来抓走我。”
　　“这些天，谢谢你每天都给我唱歌。”
　　“不介意的话，我给你取个名字吧，从此，你对我就是独一无二的，和世上所有的鸟都不一样了。”
　　“嗯……叫什么好呢……”
　　谢流水看着小云，这孩子真的很热衷于给各个玩意儿取名，此时见他苦思冥想，估计是想弄个有水平的名儿，奈何肚中半点墨水也无，憋了好半天，道：
　　“叫你肥啾君吧。”
　　谢流水硬着头皮，“啾”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听见门外钥匙连串响，牧羊人和两婆子来了，他们打量着楚行云，颇为满意，遂将他放下来，裹了白布，用红绳将“四蹄”绑住，四脚朝天地扔上村长的牛车，小行云偏过头，看向那窗台，冲谢流水摆了摆手，说：“嘿，肥啾君，再见了！”
　　小行云身旁的孩子问：“你在跟谁说话啊？”
　　“那边——有一只小黄鸟，是我的肥啾君。”
　　那个孩子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边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楚行云怔住。
　　“哪有什么鸟啊，哎，你是不是眼花了？”
　　楚行云回神，想了一会，自己笑了：他的肥啾君，自然只能给他一人看见。
　　谢流水忽然抖了一下，意识到了不对劲，楚行云童年的松鼠平云君，大概确有其事，之后的小鼠灰溜君，或许也有点真老鼠的影子，但到了黄鸟肥啾君，可能……已经完全是小行云自己臆造出来的存在。
　　不妙，太不妙了。
　　牛车出发了，载着一群羊，浩浩荡荡，天边一朵云，远去、又远去……

第二十五回 飨羊宴1
　　第二十五回 飨羊宴
　　头羊祭烙铁滚台，
　　涅槃夜单刀赴会。
　　“羊——来——啦——”
　　浓绿的十万大山，有一点红，村中遍地是朱瑾，此时开出一条道，铺了一路红扶桑，每十步设一大扁筐，里边装满了枣子。楚行云“四蹄”被绑在一根竿上，由两名白花脸、红短打的男子一头一尾挑着走，每踩一步，脚下的扶桑花就被踩了个稀烂，挤出血一样的汁水。
　　道两侧堆满了村民，锣鼓声中，欢天喜地。
　　他是四只小羊中的最后一只，后边跟着六只“母羊”，抬了三顶红轿，每一顶都由四名黑花脸、蓝短打的男子抬着，每走十步，就停驻，颠轿十下，两侧村民兴致勃勃地拿起扁筐里的枣子往轿里砸，引得女羊惊呼连连，村中小童在一旁拍手唱歌：
　　“羊儿羊儿上红轿，轿儿轿儿抬上天，天上天上不好过，快活快活是人间。”
　　童声一声比一声嘹远，在山间回荡。南地酷暑，湿漉漉的热，楚行云他们被抬进一方红屋里，四处是苍翠的芭蕉，门上垂着一帘扶桑花，萎烂的糜红色。
　　进屋后，红短打、蓝短打将他们的“四蹄”解开，脖子套上铁链，锁在柱子上，后离开。
　　过了一会儿，楚行云忽然感觉头上一痛，他被硬生生揪过来，一看，是个四五岁的孩子，一手拽着他的头发，一手伸进嘴里咬指甲，用稚嫩的声音叫：“羊羊——”
　　“我不是羊，我是人。”
　　那孩子充耳不闻，又招来好几个小屁孩，围着楚行云，痴傻地叫：“羊羊——吃草草——”
　　说着，拿了一把青草，塞到楚行云面前，天热，草茎的绿汁和手汗黏作一汪，淌在掌中纹里，小行云别过脸，又说了一次：
　　“我是人。”
　　这些小孩见小羊不肯吃草，各个伸出小手来扭他、掰他，楚行云遂转过来，顺从地张口，将草嚼了，孩子们欢笑起来，仗着楚行云被锁着不能动，纷纷来摸他的头，好像真的在摸小羊羔似的，奶声奶气道：“小羊乖乖——”
　　楚行云趁他们离得近了，“噗噗噗”将口中嚼碎的草团，吐到小屁孩们的眼睛里，腥绿的草汁流进去，孩子们“哇——”地一声跳起来，一边揉眼一边大哭大叫地跑开，小行云看了，坐在那，哈哈大笑：“死小鬼，毛都没长齐也敢来你楚爷爷面前撒野！”
　　被绑在他旁边的女羊冷不丁道：“你自己不也小屁孩一个？”
　　楚行云偏头一看，身边绑着一位十四五岁的妙龄少女，彼时的小行云还没什么男女意识，只觉得她的脸像水蜜桃一样，于是脆生生地唤了一声：“桃子姐姐——”
　　站在一旁的谢流水翻了个白眼，他就是不爱看楚行云跟各路男女勾勾搭搭，此时小行云什么也没臆造，他只能做个透明人，那女孩也翻了个白眼，回：“谁是你桃子姐姐，我叫岚珠。”
　　一屋子羊或昏沉睡去、或瑟瑟发抖，独小行云和岚珠小声在说话，言谈中，楚行云知道岚珠有一个哥哥，也被卖到了不夜城，不过他成为了品级更高的猴，而她成了羊。
　　兄妹分离。
　　正触到小行云的伤心事，忽然，门开了，走来一位红纱裙女子，约摸十六七，上身罩一件极短的小衫，毫无芥蒂地露一截小蛮腰，头戴银蛇之饰，蛇口衔一朵艳红的扶桑花垂在她额前，乌黑的发，雪白的足，脚腕戴着一串银铃。
　　她一步步向楚行云走来，银铃清脆，最后那叮铃声在眼前停了，楚行云抬头去看，接着眼前一晃——
　　只听“啪——”地一声，小行云被狠狠打了一巴掌。
　　门外的孩子们拍手称快：“神女姐姐！打得好！”
　　接着，从孩子身后走来一神婆，慢慢悠悠踱到楚行云身边，迎头撒了一把糯米：“邪物！胆敢对长老之子不敬，邪物！就拿你当头祭！”
　　神女在一旁低头，恭敬道：“那我将他带下去，准备一番。”语毕，她一击掌，走来两名红短打男，将楚行云拖向房间深处，不知踩到了什么暗格，地上忽而显出一道旋梯，扶手雕着血盆大口的蛇头，通往地下。
　　小行云一开始既不喊叫也不挣扎，然而一看他们要将自己拖进地下室，被关在钱府地窖的阴影霎时攫住了他，小行云死命反抗，男子拎着他脖子上的铁链，将他整个人提起来，就着旋梯一扔——
　　楚行云像一只皮球，骨碌骨碌，滚了下去。
　　谢流水站在台阶的最末端，张开双臂，想接住他，然而小行云整个儿穿透过去，“咚——”地一下，狠狠摔在地上。
　　听这声，后脑勺铁定要肿个包了，可是此时，再没人会把小行云拉起来，搂进怀里，替他揉一揉伤口。楚行云自己都顾不上痛，他飞快地蹲到一个角落，双手抱膝，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他怕黑。
　　太怕了。
　　小行云把自己的脑袋埋起来，他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看不见的手，要来抓他。要是……要是，有一只跟灰溜君一样的小老鼠在……就好了。
　　刚想完，楚行云就听到一声“叽叽吱吱”，他脚边有了毛乎乎的一团。
　　“灰溜君！”
　　谢小鼠知道自己只是小行云臆造出来的精神存在，本身没有病更不会脏，所以靠得特别近，还用自己绒绒的小毛去蹭了蹭楚行云的指尖，正在这时，旋梯上闪着一道火光，有人下来了！
　　“灰溜君，快藏好！”
　　小行云脑中念头一闪，灰溜君便消失了，谢流水恢复元身，看见神女端着烛台，走下来，脸上无悲无喜。楚行云借着烛光，看清了四周，这里比楼上宽敞多了，是一处空旷的圆地，正中央摆放着一尊巨大的青铜双头蛇像，两边立着无数小蛇像，各个张嘴吐信子，这些青铜像之上，悬着一把刀。
　　神女看也没看小行云一眼，径直跪在神像面前，脊背连成一线，头颅低进尘埃里，接着从蛇口取出一罐子，向小行云走来：“把衣服脱了。”
　　“男……男女授受不……”
　　神女扬手又打了他一巴掌。
　　楚行云只好依言招办，神女将那一罐子的膏油淋到他身上，淋完了又取一罐，连取三罐，小行云叫道：“姐姐，成了吧，再淋我要成个油人了！”
　　神女盯着他，面无表情，只是忽然道：“人都是要死的，何不多苟延残喘一会？不去吐草，不就没事了吗。”
　　她将罐放下，叫楚行云自己抹匀，便离开了。
　　到了晚间，红短衣男子又来抓楚行云，将他四蹄绑了，挑在竿上，拎出去。一队人马高举火把，领头人吹着唢呐，殿后人吹着萧，呜呜咽咽、悲悲切切，向山里去，风一吹，将这调子吹跑，变得尖锐怪异。
　　他们来到一湖边，水畔已燃起了篝火，酒香四溢，盛装的男女围着祭台载歌载舞，那祭台不高，中间有一小方平处，两侧倾斜，状似屋顶。忽然王村长站起来，狠狠敲着一面巨大的锣：
　　“止狂欢，献祭舞——”
　　欢笑的男女纷纷停下来，退到一边去，人群中，神女缓缓走出，她肩上腰间盘一条巨大的银蛇，手捧一朵红扶桑，登上祭坛，用蛇头衔住那朵赤红花，右手拢在胸前，后平伸，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霎时，人群中就跳出十六个身披翎毛，头戴鬼面的人，张着腿舞着手，拍着腰间羊皮鼓，围着祭坛又唱又跳，神神叨叨，状似疯魔。
　　接着神婆走出，哑着嗓子叫道：“上供——”
　　两名红短打男子挑着竿，走过去，一把将楚行云摞到祭坛上，解了他的四蹄，一个脚踩住他肚子，小行云痛叫起来，另一人趁机将他手脚并拢，用粗红绳捆死。
　　神女蹲下来，拿一弯匕首，把楚行云身上的白布衣，尽数除了。小行云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神女看着他，却像没看见，万物入眼不入心。她缓缓站起，摘下额前的扶桑花，粘花而立，忽地一松手，一朵鲜红落在楚行云胸膛，像溅了血。
　　夜风吹，带着这湖水的凉，楚行云打了个哆嗦，此时他赤身裸体地躺在祭坛上，像一尾待宰的鱼，只听神婆又叫：
　　“请长老——”
　　人群中，走来四位身披黑袍者，戴着双头蛇面，两两各站一边，站定后，神女转身走下祭坛，高举身上的银蛇，纯银的光在月下熠熠生辉，四处皆静，无人敢动，唯有不敬神的虫鸣，敢在清风明月里聒噪。
　　楚行云躺在祭坛上，静静地听，待蟋螽换了三个调子，银蛇口衔着的那朵红扶桑，终于落了。
　　红花委地时，只听神婆用最高的声音嚷道：“时辰到——请祭神——”
　　楚行云看见，四位长老不疾不徐地一弯身，从祭坛底下抽出了什么火器……
　　他再看，是四只烧红的烙铁。
　　“不……不要！我不是羊……我是人……你们看看我！我是人啊！”
　　他疯狂地狞动，挣扎，可手脚被捆，像脱水的鱼，在案板上抬尾张鳃，无济于事。忽地热气灼人，一只烙铁落下来，楚行云身体一侧躲开了，然而祭坛的平处太小，他几乎是立刻就顺着祭坛的斜坡滚下去，而另一位长老的烙铁，在斜坡底，等着他。
　　“啊啊啊啊啊！！！！！！”
　　刚泡过粉水，全身都被剥了一层，无比鲜嫩的皮肉，此时硬生生地撞上炽热的烙铁，霎时发出“呲呲”的声响，眼看就要焦了，小行云赶紧翻身往上滚，烙铁在身后赶着他，但很快，身前又有一块烙铁，冷不丁地落下来——
　　“啊——啊——啊——”
　　为了躲避，小行云一转身，被烫得黏在烙铁上的皮肉，“嗞啦”一声撕下来。四周又是锣鼓喧天，盛装的男女唱着歌、跳着舞、敲起了小羊皮鼓，围着篝火欢声笑语，全然听不见、看不到、不在意，有几个小童围成一圈，拍手唱着童谣：
　　“小羊小羊，湖边快跑，大浪将来，祭坛筑好，小羊小羊，台上别跑，祭坛不高，躺你刚好，小羊小羊，一了百了，四方围火，翻来覆倒……”
　　小行云被四只烙铁赶来赶去，在祭坛两侧的斜坡上，痛苦地上下翻滚、尖声嘶叫。
　　谁来……
　　谁来……救救我啊……
　　救救我吧！
　　※※※※※※※※※※※※※※※※※※※※
　　黎明前是最黑暗的时候，实在接受不了黑暗的小可爱可以根据章节提要，咻地空降跳转，向后文摄取糖分～我每一回都写了一句对偶句，基本可以猜到写什么内容。
　　比如第二十九回 白月光
　　今宵月云魂雨魄，明朝路山高水长
　　再比如更后面的第四十八回揭皮记
　　八千里路云捉月，不辞冰雪为卿热
　　第四十九回逼婚记
　　千里姻缘一线牵，只羡鸳鸯不羡仙；
　　↑↑↑这种一看就知道我在写什么啦=w=
　　不过，这样做会导致逻辑破碎，严重剧透，请谨慎操作，在意情节逻辑的小可爱建议还是连贯着看吧，细节和伏笔跟后文有一些关联。
　　祝大家看文愉快！顶锅盖逃走（抱头）

第二十五回 飨羊宴2
　　谢流水在床榻上醒来，转头一把抱住了楚行云。
　　“你干嘛？”
　　“行云哥哥，有喷火怪，怕怕。”
　　“……有什么？”
　　流水不说话，就是抱紧他，楚行云连魂都是热的，抱起来很温暖，谢流水贴了一会，又说：
　　“我害怕。”
　　楚行云无语：“……怕喷火怪？”
　　谢小人又不答，只可怜兮兮地把头咚到行云怀里。楚行云心想：你手撕女鬼撕得行云流水，梦里还怕什么喷火怪？怪物怕你差不多。然而碍于此人身负重伤，自己也不便剧烈挣扎，只好就这么随他抱了去。
　　不知是受了伤的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谢流水很快就沉进半梦半醒间，又被拉进小行云的世界里。黑黢黢的地下旷地，青铜蛇像前，小行云躺在一块裹尸布里，伤口焦黑，又渗着鲜红血，神女拿着一把剪刀走来，冷冰冰道：
　　“坏死的地方，要剪掉。”
　　小行云抖了一下，接着又不动了，他睁着一双失神的眼，躺在那。月色从地室的小窗里漏下来，青铜群蛇像上，悬着一把刀，反着雪一样的光。
　　神女拿过一金盏，酒里盛着一朵花，递到楚行云嘴边：“曼陀罗花，泡火麻子，我自己配的。吃了吧，吃了，就不痛苦了。”
　　她见他没个反应，跟死尸一样躺在那，于是捏开嘴，硬灌进去。小行云机械地咀嚼、吞咽，慢慢地无知无觉了，他睁着一双眼，看神女将他那些焦黑的皮肉一点点剪掉，露出底下洇血的鲜肉，神女剪完，将焦皮肉放在盘子上，又拿出一罐子绿膏，忽然道：
　　“头祭的羊本不是你。”
　　小行云动了动眼珠。
　　“我最先给你涂的油，还有现在的绿膏，都是防止你被烧死的东西。十年祭祀一共十二天，作头祭，要在第一天、第六天、第十二天受刑，最后一次，你才可以死。”
　　“长老是神的化身，村民是神的子民，你侮辱长老之子，就是侮辱神之子。”
　　“不去吐草不就没事了吗？就要逞那么一口气吗？”
　　神女说着，给小行云涂满绿膏，末了，收拾好东西，离开前，在蛇神像前，深深一跪。起来后，背对小行云说道：
　　“这是神罚，是你的命。怨不得谁、怨不得谁。”
　　等神女走到旋梯口时，躺在地上的小行云忽然开口：
　　“姐姐，你在为自己开脱吗？”
　　神女停下脚步。
　　“每一次都是你将红花落下，宣告祭祀开始。”
　　神女扭头打开机关，小行云躺在地上叫道，他嗓子哑了，像被烟燎过：“你就在祭坛旁边站着！看了很多年吧！”
　　“砰”地一下，机关合上了，旋梯消失，地室里，只有一小格月光，落在小行云身旁。
　　那一方月色里，站着谢流水，他蹲下来，抱紧小云，他既不愿楚行云去臆想不存在的小动物，却又希望此时的楚行云能想一想，这样，他就能穿过十九年的岁月，陪伴他。
　　然而小行云只呆呆地躺着，像一只木偶，浑然无觉。
　　第二天，有一波又一波的村民走进来，对着青铜蛇神像顶礼膜拜，临走前，都要对小行云“呸”一口。中午时分，又有一批蓝短打人进来，他们这回没有画黑花脸，一齐布置这处地下旷地，铺了满地红扶桑花，四壁墙上挂起数百条银蛇，真不知哪来的钱财。楚行云躺在那，听他们道：
　　“中午祭过第二头羊，今晚又可以……”
　　“嘿嘿，可不是，我今年抽签总算抽到了第一批。”
　　“我操！他娘的我抽到第五批，你们前面的悠着点玩啊，考虑考虑后边的兄弟！”
　　“呵呵，谁管你呀！”
　　“嘿！神女在村口分蛋酒了，挂完这个出去喝一杯？”
　　“得嘞。”
　　黄昏时分，神婆来了，她浑浊的眼瞧了瞧楚行云，嗤了一声：“自作孽，不可活。”
　　楚行云不说话，也不看她，全当自己是一块木头，神婆似乎酝酿了一番话，正欲缓缓而吐，忽然神女从旋梯上跑下来：
　　“第四竹屋的十三娘要生了！请神婆快去看看！”
　　“呔！这女的忒能生了，这是第十七胎了吧！果然屁股大就是行，王村长挑人不错，你回头给他送两对银蛇吧。”
　　“是。”
　　神婆走了，神女又拿出一罐绿膏，开始给楚行云上药，这药果有奇效，身上的灼伤好了大半，没昨日那般一片焦黑得可怖，估计到第六天他又能复成原样，继续上祭台。
　　神女一边涂药，小行云看着她，问：“姐姐，我知道我要死了，能让我死个明白吗？我祭的这是什么神。”
　　“水神，双头蛇王。”
　　“为什么要祭它？”
　　神女迟疑了片刻，回：“很久很久以前，村里有人不想要女婴，就将她们投入山中湖里，死去的女婴阴气深重，日日在水底哭泣，扰了蛇王休憩，于是……发起洪水，淹了村子。此后，每年村里人都向湖中祭四名男童，以阳镇阴，让那些死婴勿扰蛇王，如此，村里便会安泰。”
　　谢流水皱了一下眉头，神女在撒谎，她十六七，骗骗八九岁的楚行云兴许绰绰有余，但要蒙他这老江湖，那是远远不够了。虽说是撒谎，但谎言，往往是基于现实改造的，从进村到现在，谢流水觉得这村子有个地方不对劲，烧楚行云那一晚是祭祀头夜，所有村民应该都会到场，当时谢流水数了数，发现：
　　男的太多了。
　　兴许，蛇王的惩罚并不是发起洪水，而是让这村子，从此就生男孩，多多益善。
　　一开始村里人大约高兴坏了，然而久而久之，就发现不行了，故而有此祭祀。
　　神女涂完绿膏，转手要走，小行云拉住她的红纱裙：“和我一起的人，都死了吗？”
　　“你问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楚行云不依不饶：“死了吗？”
　　“今日午时，祭了第二只小羊。”
　　“那女的呢？”
　　“你不该知道这些。”神女转身就走，小行云抓住她不放，“女的呢？”
　　神女看着他，脸上淡淡的，无悲，也无喜，回道：“母羊，是祭给神的子民。”
　　小行云疑惑地看着她，神女站在他身旁：“有些事情，命定如此，无力改变，神全知全能，早已安排好了一切，人，与其痛苦挣扎，不如坦然接受。”
　　楚行云看着她，神女向他伸手，掌心里有一丸红药：“吃了吧，你作为头祭，要被绑在盘子上，端到神前，吃了，伤就会好的。”
　　楚行云接过，放在手心中，此时旋梯上有一个粗重的声音，在叫神女，兴许是长老，神女赶紧跑上去，紧紧地闭上机关。
　　隐隐约约，顶上又有铃铛声穿来，叮铃叮铃，一下一下，又急又迫，像要震碎了。
　　楚行云对神女半信半疑，所以他最后决定只吃半丸红药，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果然有人来将他绑了红绳，捆到一个巨大的盘子上，端到青铜蛇神像前，还在盘子前插了好几柱高香，一时异香四溢。
　　夜渐深渐浓，半丸红药开始发挥效用，被捆的四肢既不麻，也不痛，只剩五官还能知能见，他躺在那，莫名地有了一丝害怕，他轻轻唤了一声：“平云君……”
　　谢流水霎时就变作一只红尾松鼠，雪白的肚子上，还盖了一枚小云章。
　　小行云笑起来，把头凑过来，贴住谢松鼠软软的、毛茸茸的肚子。
　　不一会儿，旋梯被打开，一队男人推着两只母羊，走下来……
　　尖叫，嬉笑，撕裂，惨叫……
　　青铜蛇神像，高高在上，默默注视着这一切，无悲无喜，不言不语。
　　小行云发起抖来。
　　那是他第一次认识：性。
　　这就是所谓的，大人说的，巫山云雨，鱼水之欢吗？
　　好恶心啊。
　　谢松鼠默默举起大尾巴，护住小行云的眼睛。
　　谢流水后悔了，他不该来找他的。
　　十阳武功，送出去了，就是送出去了，他不该去要回来。
　　不该的。
　　小行云把脑袋埋进他的尾巴里，全身都在发抖。
　　过了不知道多久，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最后神婆走来，指挥道：“这两个住第四竹屋，号十四娘、十五娘。”
　　村里男女失衡过重，所以每次祭祀，就集钱从外面买女的进来，钱不够，没法一家一个，只好作公妻，待在竹屋里，不停生产，生出来，又是男孩多，如此恶性循环。
　　一地红花败，小行云躺在那，四处是暗与宁和，仿佛一切从没发生过。
　　月光下，蛇神像上悬着一把刀，静静地反着雪一样的光。
　　天终于亮了，神女从旋梯上下来，替小行云换药，绿膏涂到一半，小行云冷冷地说：
　　“你都知道。”
　　神女微微惊讶，但是抬头的一瞬，又复了平静：“你没有吃红药？”
　　“你只是看着。”
　　小行云盯着她，不管不顾地大叫：“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你凭什么决定……”
　　“我没有决定，神早已有所判，我只是执行神的旨意。”
　　“放屁！你只是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找借口而已，什么都推到神身上，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神！”
　　“啪”地一声，神女掴了他一巴掌：
　　“你自己没有信仰，但不要侮辱我们的信仰。”
　　这一巴掌打得比先前都重，小行云被摔到一边去，神女留了一杯曼陀罗花酒：“你腿上的伤烂了，我去配点草药，你自己挨着吧，挨不过去，就喝一点那个。”
　　神女转身走了，步履不太轻盈，脚腕上的银铃，闷闷地哑着。
　　那一晚的母羊祭，在山间湖边举行，竹屋里，又添了十六娘、十七娘。

第二十五回 飨羊宴3
　　第四天的夜，下了点小雨，地下旷地里渗着水，滴嗒一声，落在楚行云脸上。
　　今晚无月，四处极黑，他很害怕，随手一摸，摸到一只毛茸茸的东西。谢松鼠蹿进楚行云的怀抱，蹭了蹭。
　　“平云君。”小行云伸手顺着它的毛，笑起来。谢流水却有点笑不出，楚行云臆想得越来越频繁了。忽得，听到“砰”一声，楚行云踢到一铁盘。
　　他摸黑探了探，铁盘里有些药和纱布，还有水和干粮。大约是神女放的，这人罕见地一整天都没来，兴许是入夜后见他睡了，便放在这。
　　小行云爬起来，胡乱地吃了，接着自己给伤口上药，此时他已行动自如，只是伤口还不大好看，明天再养一养，估计第六天就能全须全尾地上烙铁台了。
　　夜浓而静，虫鸣幽远，雨后的凉风从小窗里吹进来，楚行云似乎又在这风里，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楼上传来沉闷的铃声。
　　隐隐约约，还有一些人声，像浸了水、闷在棉花里，似乎是近的，却又听不真切。
　　楚行云站起来，走到机关口，他不知道怎么开旋梯，只好奇地将耳附在石墙缝旁，谢流水跳到他头上，想将他拉回来。但毫无用处，谢松鼠本身就是小行云的臆造品，如何又能反抗他的意识，楚行云贴在那，贴了一会，听到一声沉闷的“咚——”
　　像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地板……
　　只听“咯噔”一声，石墙一翻，机关开了，小行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好不容易站稳，忽然有一人从旋梯上滚下来，头一下一下敲到石阶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小行云措手不及，立刻就被那人撞倒了。
　　他抬眼一看，是神女！
　　她披头散发，赤身裸体，红纱裙被撕烂了，腰腿间戴了一副银蛇枷锁，身上青青紫紫，额头磕出了血，楚行云赶紧过去，要拉她起来，神女一手捂住自己的胸脯，一手扬起来，摔了他一巴掌。
　　石地湿滑，小行云被打得扑到地上，神女趁此，将一粒红药塞进他嘴里，小行云还要挣扎，那药已入口即化了。有一丝火光，从楼上漏下来，旋梯上，似乎传来了一连串脚步声，但小行云已昏睡过去，再无知觉。
　　四位长老走下来，涎笑地看着她。
　　她克制住发抖，自觉跪到神像前，脊背连成一条线，头颅低进尘埃里。
　　神女，从来不是神明之女，不过是神的妓｀女。
　　全身全心，侍奉长老。
　　谢流水复了元身，转头隐进深厚的石墙中，听不见，也看不见。
　　青铜蛇神立着，静静地注视一切，其上悬了一把刀，反着雪一样的光。
　　天终破晓，楚行云醒来，四处已被清扫过，微风拂面，偶有一缕糜烂的腥臭味，挥之不去。昨夜的铁盘已被收走，过了一会儿，又听机关开，神女穿戴整齐，端着新铁盘走下来，脚腕上的银铃叮铃清脆。
　　她看到小行云已坐起，怔了怔神，两相无言。
　　但神女很快又恢复了无悲无喜的样子，将一碗白稀粥端给他，接着拿出用蒲叶纸包好的棕膏，准备上药，楚行云看了看她缠着纱布的额头，道：
　　“我自己来吧。”
　　神女将药递过去，转身欲走，小行云又拉住她：“姐姐，我还有些痛，那个泡什么陀罗的花酒，能不能再给我一杯？”
　　神女摇头。
　　“为什么？前几天敷绿膏的时候，姐姐都给我酒，为什么近两天不给了呢？”小行云睁着荔枝核般水灵黑溜的眼睛，望着她。神女本不想对一个死祭品多说什么，然而小行云可怜兮兮地拉住她手臂，不依不饶。
　　神女看着他，昨天摔了他一巴掌，现在红肿都没消退，祭祀当前，祭品不能再添伤了，最后只好开口道：“这两天给你的棕草生肌散，与曼陀罗花相克，你再痛也只能忍忍，喝花酒没用。”
　　“噢。”小行云低下头，悻悻地应了一声，神女抽回手，转身走了。等机关合上，旋梯收起，小行云拿起棕膏，笑了一下，将其掰成两半，一半敷药，一半包回蒲叶纸里，藏在身上。
　　午时，神女又送来饭菜，小行云一骨碌爬起来，笑道：“好丰盛啊，是因为我明天就要上祭台了吗？”
　　神女默认。
　　“你们最近又祭神了吗？我们还有几个人活着？”
　　神女还是沉默，等小行云吃完，她回道：“小羊还剩你，和另一只。”
　　“女的呢？都被拉进竹屋了？”
　　神女不答，低头收碗。
　　楚行云又拉住她，追问：“那你呢？”
　　“昨天，在祭你吗？”
　　“即使混到你这样的地位，也要被……”
　　神女抬头：“要我再摔你一巴掌？”
　　“哈！姐姐你只敢来摔我。”小行云凑过去，“敢不敢去摔一摔长老……”
　　“放肆！”神女站起来，不管不顾地将小行云踢翻在地，楚行云往后一倒，装饭菜的陶碗碎了一地，神女过来拽他，小行云站起来就跑，一脚踩在破陶碗上，摔倒了。
　　神女抓住他，将他拖到神像前，跪好，厉声道：“四位长老皆是神定之人，乃蛇王在世化身，岂容你亵渎！”
　　小行云挣扎着站起来，又被摁下去，他跪在地上乱笑：“你这么敬爱你的神，可你的神昨夜里，就在这看着，这就是你的信仰？”
　　神女的无悲无喜碎了个透彻，她整张脸忽而狰狞起来，一脚踩上小行云的背，尖利地叫道：“你算什么东西！你懂什么！只有全身心地奉献给神，才能得到……”
　　“才能得到什么？得到一堆生不完的孩子？等他们成为神子，你熬成神婆，就可以向下一代施展自己的法力了，是吗？姐姐。”
　　神女气红了脸，她一把扭住小行云，手扬起来——
　　小行云抬头忤视她，目光相撞，神女终究没有打下去，她恶狠狠地推了他一把，转头飞快地离开了。不一会儿，有两个红短打的男人走下来，用红绳将小行云捆了，绑到盘子上，端到青铜神像前。
　　楚行云一言不发地躺在那，谢松鼠走过来，蹭了蹭，小行云将脑袋埋进他的大尾巴里，只有他们彼此知道，楚行云衣内，已藏了一块碎陶片。
　　下午时分，有一波人来地下旷地里搭红帐，宛如洞房一般，五张软床上，铺满了红扶桑，在潮热里，伸着萎烂的花瓣。神像台前、红帐四处，都燃起了香，他们跪地叩拜，又离开，徒留一屋子异香，替人虔诚祈愿。
　　黄昏时分，楚行云撕了一块蒲草纸，放于口内，从小窗中漏下的一格夕晖，被夜幕偷走了大半，只剩下小半格苟延残喘，待天边的霞光由橙变紫，神女踩着一抹残阳而来，她查了查四处布置，楚行云瞧着她的神情，大概无碍。查完，神女走来，不由分说，将一粒红药硬塞进楚行云嘴中。
　　小行云并不挣扎，舌尖一滚，将红药卷进蒲草纸里，压在舌根下，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神女也没仔细瞧他，她站在小窗下，看着日落，等最后一丝光被山吞没，才转身离开。
　　待月上梢头，四位长老一同下来，在这满室徐徐袅袅的异香中，吟诵、跪拜，紧接着神婆走出，她戴着鬼面，绕着长老蹿舞，活像跳蚤上身的猴子，然后将四只金蛇，戴在四位长老头上，最后叫道：“祈泰安——降神罚——”
　　只见旋梯的上端，神女戴着满身枷锁，三步一叩首，缓缓而下，最后跪在地上，匍匐到长老面前，四位长老拿起粗重的黑木杖，齐声一跺。
　　神女徐徐起身，戴着镣铐，跳舞，蛇腰蹁跹，但她每跳三步，身旁的木杖就落下来，将她打落，她生生地挨着，边跳舞边躲开，有时挨得狠了，便跌落在地，又不断站起，继续，脚上的铃铛和镣铐互相碰撞，刺耳又尖锐。
　　如此往复，她终于受不住了，跪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四根木杖纷纷落，杖责她的筋骨，青一块，紫一块，瞬时开出了花。
　　楚行云紧紧闭着眼睛，扼制自己的呼吸。
　　不知打了多少下，神婆终于喊道：“神罚终——”
　　过了一会儿，旋梯上，王村长拎着两只母羊，走下来，谄媚地献给四位长老。
　　楚行云偷眼去看，两个人中，有一个是最开始和他说话的女孩，岚珠，另一个他不太认得。王村长杵在一旁，偷眼看神婆，神婆拿出一只金蛇，戴在他头上，烂木头般的脸，几条沟壑挤作一处，似是一抹笑：
　　“今年村长也辛苦了。”
　　“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
　　神婆撩开红帐帘，堆笑道：
　　“请享祭——”
　　五名男人大笑起来，抓着她俩，走进红帐中……
　　今夜的月，清圆而亮，青铜蛇像矗立着，俯瞰一切，神像上，悬了一把刀，静默无言。
　　神女还趴着，爬不起来，她跪在地上，跪在一片尖叫哭喊声中，神婆看也没看她，径直走来神台，双手合十，燃香添烛，末了，凑上前，盯住小行云。
　　此时红帐帘被撩开，岚珠踉跄跳出，不出三步，又被抓回去……
　　楚行云躺在那，双手捏紧，牢牢地闭住眼。
　　终于，神婆离开，开机关，现旋梯，然而她刚上了三步台阶，忽然身斜斜一歪——
　　“咚”地一声沉闷，佝偻的身躯，倒在地上。
　　“神婆！神婆！”神女嚷起来，“长老！神婆她……”
　　红帐里了无反应，神女垂着头，神在享祭，无暇理她，她只好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向那爬去……
　　小行云躺在神像前，豁地睁开眼，他看见，蛇头之上，那一把刀，在月光下，反着雪一样的光。
　　楚行云站起来，轻松地抖开已断了的缚绳，将盛祭品的盘子，一把挥在地上——
　　“啪”地一声巨响，惊了浓沉的深夜，神女回过头，吃惊地望着他：
　　“你……”
　　小行云朝她微笑，从怀里拿出一片碎陶，随手抛着玩：“多谢姐姐给我送饭。”
　　他转身去爬青铜蛇像，神女扑过来拉住他的脚，压低声：“你想干什么！”
　　“姐姐天天摔我巴掌，我很生气，所以想抽神几耳光，耍耍。”
　　“……你疯了！这里五个男人，你一个孩子……”
　　“姐姐啊，你没发觉红帐里，太安静了吗？”
　　神女愣住，小行云回过头，说：“你送的曼陀罗花酒，我一滴也没喝。”
　　他挣开她的手，向上爬去：“我本来想直接倒掉，可想到神台前的燃香，就悄悄藏起来等着动手。正好今天下午你们布置完离开，我就解开绳子倒在你们燃香的烛台里，哎，可惜姐姐你不肯多给我一杯，否则哪需要熏这么久。”
　　小行云踩在蛇头上，跺了几脚，咧嘴笑起来：“我身上敷着棕膏，姐姐你常年带着草药，可惜挨了打，只能趴在地上，那么现在就是五个熏晕的人，加一个倒地的老太婆，对上四肢健全、头脑清醒的我，你觉得如何呢？”
　　神女看见他伸出手臂，要去够那一把刀，喊道：“没用的！别动！那把刀很重，四位长老合力都抬不动，它会砸死渎神的……”
　　楚行云手一勾，那刀便乖顺地落入掌心，他拎在手上，掂着玩，挑眉而笑：
　　“很重？”
　　这把刀极轻、极薄、极利，映月生辉。
　　它悬在这，悬了很多、很多年。
　　楚行云跳下来，提刀而立，向红帐走去，神女抱住他的腿：“不能去的……你会有报应的……神明既定一切，人就应当坦然接受……”
　　“哈哈哈，坦然接受什么？你被四个男人轮｀奸？她们为全村人生孩子？而我活该要在祭台上叫烙铁烫死？”
　　“这是命，是神的……”
　　小行云止住她：“姐姐，你醒醒吧，没有什么神，从来也没有！”
　　神女低头，神色难堪，语无伦次：“有的……有的……哥哥姐姐他们就是渎神抗命，才会遭到……”
　　楚行云拉开她的手，向前走去，他撩开红帘，迎着月色，举起雪亮的刀刃，回：
　　“世上并没有这么淫邪的神，如果有，那么由我来杀死！

第二十六回 牡丹游1
　　第二十六回 牡丹游
　　点兵白云上春阁，
　　一贬再贬入惊秋。
　　血飙溅。
　　月下，轻纱红曼，五颗人头骨碌骨碌，滚在脚边。
　　楚行云一身浴血，走到神婆身边，手起，刀落，他第一次杀人，还干得不利索，切了好几下，才砍下来，最后提着六颗头，将它们摆到破裂的祭盘上，端到神女面前：
　　“祭给你吧，姐姐。”
　　银白的刀尖滴着血，在月下泽出红亮的光，神女一语不发地看着血淋淋的人头，浑身发抖，拦住他：“你……你杀了他们也没用，村里的人不会放过……”
　　“姐姐，长老死了，神婆死了，帮凶村长也死了，那么，神明伟大的法力将落在谁头上呢？”
　　颤抖止了，神女缓缓抬起头，小行云将村长和长老头上的金蛇都拿下来，一只一只，叠在神女头上，每放一只，就悠悠开口：“长老、神婆、村长，祭祀不当，一夜暴死，是谓神罚。”
　　他蹲下来，拉住神女的手臂，黑溜溜的眼睛又浮出了可怜的模样：“姐姐，你会放过我们的吧？”
　　神女伸手，摸了摸头上沉甸甸的金蛇，她紧紧抓住，随后，点下了头。
　　……
　　“谢流水，谢流水！”
　　谢流水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赖在楚行云的怀里，云拍了拍他的后脑勺，道：“竹青来送药了，起来。”
　　谢赖皮不起来，反而将头埋进楚行云的颈窝里。
　　楚行云叹了一口气：“别得寸进尺。”
　　“楚侠客，你这就不厚道了，你瞧瞧我，我是因为谁才变得这样？又痛又累瘫在这像个小废物，现在不过是借你靠一下，你就这样，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关系嘛……”
　　楚云魂心想，关系可大了，他一手隔开谢耍赖，将这小人扶起来。此时竹青端着一碗黑咕隆咚汁，徐徐逼近，谢流水无可奈何，只得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直皱眉。
　　待竹青走了，谢流水躺下，侧过来，和楚行云头抵头，道：“我嘴里好苦。”
　　楚行云看了他一眼，闭目养神，回：“我这没有糖，忍忍吧。”
　　谢流水又凑近了一点，说：“你明明有。”
　　“没有。”
　　“就有。”
　　“……”小谢在抬杠，小楚不想理，他眼也不抬，回：“成。那你说，哪有？”
　　“这。”谢流水忽然靠得极近，吐息袭人，楚行云一惊，就要睁开眼，被他单手蒙住，谢流水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行云的唇，笑着说：
　　“嗯，甜的。”
　　楚行云翻了个白眼，竟也没再说什么，自己转过身去睡了。
　　谢流水魂躯一震，他偷香窃玉，本已做好双手抱头，蜷成一团拼命讨饶的准备，没想到楚行云就这么轻轻绕过去了，赶紧把小云魂扳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问：“楚侠客，你莫不是病了？”
　　楚行云没好气：“你又发什癫？”
　　“哎，我平常抱你一抱，你都要揍我，怎么今个儿亲都亲了，竟就这么放过我了？我心中惶恐，寝食难安啊。”
　　楚行云一时极无语：“我揍你，你就赖在地上，夸自己大有其用，要合力对外，不揍你，你又上赶着来讨打，谢流水，你是有什么毛病？”
　　“哈哈，没毛病没没病，就是会犯点贱。”谢流水一把搂过他，楚行云闭着眼，随他去。过了一会，谢流水贴着他道：
　　“你今天对我好温柔啊。”
　　楚行云直接转过身去，背对他，谢流水赶紧拦住：“别别别，当我没说，当我没说还不行吗！”
　　然而云头已转，躺在一边，默不作声。其实楚行云也不是不想修理谢流水，可实在是不知该往哪揍，此时谢小魂装在自己身体里，不管打哪，那打的都是自己的病体，想了想，只好发动木头功：有人近我、靠我、搂我、抱我、亲我、吻我，我且忍他、让他、避他、耐他、由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我且看他。
　　谢流水偷听了云声，心中暗喜：照这木头功练下去，再过几年，你就该想死他了。
　　两人安安分分地躺了一会，小谢伸手，摸了摸云头，低声问：“转过来好不好？你背对着我，我睡不着。”
　　楚装聋听不见。
　　谢流水锲而不舍，连珠炮似的继续进攻，待这句话说了十九遍，楚行云终于转过来了，一脸无奈，瞪着他看。
　　小谢笑了笑，把身子蜷起来，想钻进楚行云怀抱。
　　他钻了一会，楚行云被折腾得无奈了，只好打开双臂，让流水溜进来，小谢在这怀抱里呆了好一会，又不甘心地开口，道：“嘿，你今天这么有求必应，是不是对我……”
　　楚行云冷不丁地浇灭他的自作多情：“只是因为你现在的样子，比较顺眼。”
　　此时谢流水靠在他胸前，勉强也算作被楚行云抱着了，小谢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跟行云一模一样的眉眼，笑道：“楚侠客，你好自恋喔。”
　　楚行云一言不发，潜心修习木头功，谢流水趁机舒舒服服地窝进他怀里。
　　好温暖啊。
　　他听着行云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心想：
　　幸好，你活下来了。
　　“喂！楚行云——过几天就是牡丹游了，哥哥叫我们——喂——”
　　谢流水几乎是一闭眼，就被拽进梦里，回过身，迎面走来的是一只蹦蹦跳跳的小行云，他长高了一些，身后不远处跟着一女孩，看模样，大概是当时作祭品的女羊，岚珠，她一阵风似的跑过来：“我叫你呢！”
　　“啊？噢！抱歉，我没听见。”楚行云望着红墙外的一棵大树出神。
　　“你在看什么啊？”
　　楚行云朝那树上一指：“那里有个鸟巢，我想掏鸟蛋吃。”
　　“你想什么呢！那里可是勾栏区，那么高的红墙拦着，每年只有最最好看的人儿才能去那，我们过不去的！”
　　谢流水抬头，看见红墙的这边，挂着大大的三个字：猴栏区。
　　谢流水想了想，小行云呆的那村里，四处是十万大山，根本走不出去，所以他大概只能原路返回不夜城，这地方很少有人能逃出生天，倒不是这座城有多固若金汤，而是南蛮之地，大多地方从未开化，出城之后，再无人烟，满目崇山峻岭，无路可走，唯一一条大道，把守极严，除非被人光明正大地赎走卖身契，否则城里的妓｀女小倌、猴羊猪狗之类，无故上大道，登时就会被身着绣虎银甲的护卫刺死。
　　出城是死，进城也活不长，谢流水忧心地看着小行云，这孩子现下估摸着十岁，离遇见自己的十三岁，还有三年要熬。
　　怎么熬的过去？
　　幸而楚行云已“官升一级”，做了“猴”，虽然时常遭到莫名其妙的殴打、训｀诫，但好在有吃有穿，不会动不动就被推到鬼门关前遛一遛。此时岚珠抓着小行云，道：“哥哥给我们留了两块布，你去选选！做一件新衣裳！”
　　小行云满脸奇怪：“现在又不过年，为什么做新衣？”
　　“你傻啊！三年一度的牡丹游啊！勾栏院里的漂亮人儿会下到我们猴栏区，来点兵点将，以后当他们的使唤，还有鸨母，会来捡漏！毕竟给我们评级的那些家伙，他们也是人，难免看走眼。要是被选中了……”
　　楚行云打了个哈欠，兴趣缺缺，继续观望他的鸟蛋。
　　岚珠不满地叫起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听了听了，猴栏区那么多人，反正也轮不到我，你跟你哥说，我不用新衣了，你拿我那块布去多做件裙子吧。”
　　小行云一手拢袖，一手摆一摆，抬脚就走，岚珠一把拦住他：“不成不成，你也得穿新衣服，你这样的，最容易被选中了！”
　　“哈？为什么？”
　　“你想啊，那些漂亮人儿下来点兵点将，首先肯定不会再选什么娇儿娇女了，选回去岂不是抢自己饭碗，但又不能选丑的，不然带回去看着也怪难受，长得好看，又要让客人提不起兴趣，这就只有长得高的了，客人一走进来，嗬，卖笑的长得比自己还高，谁还要嘛！而且长得高的站在身后一杵，也很派头，你赶快做件衣服，苟富贵，勿相忘！”
　　“狗什么？”此时的小行云大字不识，听不懂，岚珠白了他一眼，不由分说，拉住他就跑，快似一阵风，小行云被她拽得磕磕绊绊：“你别跑那么快啊！小心撞着人……”
　　只听“砰”地一下，岚珠没想撞人，人自来撞她，一下将她撞飞在地，小行云一惊，赶忙过去扶她，只见一虬髯大汉立在眼前，楚行云眼睛一转，鞠躬低头：“对不起，撞了您……”
　　大汉手一抬，将他扇飞，另一手提起岚珠，邪笑道：“小妮子，撞完人，不说点什么？”
　　岚珠瘪红了一张脸：“对……对不起！”
　　大汉大笑：“这就完事了？对不起要有用，还要王法干什么……啊！”
　　一块石子猛地击中大汉的虎口，疼得他手一松，岚珠顺势脱身，楚行云左手抛着小石头，右手拎一块砖，冷笑道：
　　“这地方，有王法吗？”
　　※※※※※※※※※※※※※※※※※※※※
　　黑暗都会过去，人终究向光而生。
　　小行云（拔花花）：什么时候能见到我的白云光呢？
　　白月光小谢躲在幕后，探出个头：两回，再两回就能跟你见面了！呜呜，我恨后台待机——

第二十六回 牡丹游2
　　小行云一把将手中石向那大汉掷去，大汉向后一躲，楚行云趁此闪到他身后，手中砖瞬时拍在他背上，打完就跑，那人登时像怒了的狗熊般扑来，小行云东跳西跳，小猴子般蹿进小巷子里，七拐八拐，不见了影。
　　拐过四十八弯，小行云从一狗洞里钻出来，溜进一小门，正好跟岚珠汇合，他赶紧拉住她问：
　　“你没事吧？”
　　岚珠摇了摇头，反倒细细地瞧起他：“你胆子也忒大了，那么大块头的人你也敢去惹！不怕事儿啊！”
　　小行云摇头晃脑，虚虚地作了一个大师拈须的动作，缓缓回道：“越是怕事，事越是来欺你。”
　　“就你理多！”岚珠一指点过他的额头，小行云捂住脑袋，说：“我们可是诚恳道歉了，他自己不领情！这能怪我啊？要不欺负回去，往后还不被人捏着耍。那人到底谁啊？他干嘛撞你？”
　　“他可是二家班新进的头儿！贾三青，天天领着一帮护院的寻衅滋事，闹得各处鸡犬不宁，听说青龙帮上头有人罩着他，连一家班的头儿都得让他三分，我们是三家班……”岚珠把头低着，“只能被捏着耍了……”
　　楚行云听出她似乎有难言之隐，于是低声问：“发生什么了？”
　　岚珠犹豫了一会儿，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
　　谢流水站在一旁想，这可真是耳熟能详的一句话，好在楚行云嘴严，不会第二天就传得妇孺皆知，只见小行云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又听岚珠道：“三天前，他来我们这闹事儿，最后是我们头儿出面，不知两人怎的，贾三青就走了，后来大半夜时，我偷偷看到头儿将金丝、银叶她们，绑起来，送去给……给他……那啥了……”
　　“那啥了？”
　　“哎呀，你懂得嘛！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
　　楚行云应了，转身要走，岚珠又抓住他：“你……你最近千万别露脸，跟头儿说一声，表演的时候，就做山魈吧。”
　　“啊，天天戴着那个红屁股面具舞来舞去？”
　　“听话！你要是被他认出来就完蛋了，我们头儿肯定不护着你，到时候贾三青铁定把你活剥了！再说了，当山魈多好啊，一场表演里动作又少，又显眼，最容易讨到赏了！除了那面具实在闷得慌以外……”
　　“知道了知道了！”
　　小行云跟她道别后，跑进一小间，谢流水在后边徐徐跟着，梦中谢环顾四周，此地是一小院，左边一溜雄猴屋，右边一溜雌猴屋，前头是一店面，两层楼高，像个客栈，一楼有掌柜小二，煮茶烧酒烹调，二楼有几间房，赏景休憩享受。谢流水将这楼里内外构造摸了个透，推断地下应该还有一层，专行见不得光的勾当。
　　店前有一大空地，“猴子”们拉出来，就在那表演杂耍，要是客人有看顺眼的，在一楼买完，上二楼去。要有看不顺眼的，怎么处置，按价论，是用鞭子抽一顿，还是用拳头打一顿，踩肚子、挖指甲、剁手指，各有各的多少，实在不解气，可以把这只猴买断，直接拉到地下那一层砍手砍脚，弄死也无妨。但“猴”算是不夜城里的第二等，要杀要剐钱袋先满，通常不会走到“死”这一步，比做“猪羊狗鼠”之类，安全多了。
　　谢流水回身，走进雄猴屋，一屋八个人，墙是泥砌的，还算干净。每个人都有一床被子，豆腐块似的叠在床头，楚行云睡在最里头靠窗的位置，谢流水踱过去，检查小行云的被衾，这孩子明明十岁时能整理得这么清楚，怎么到了二十三岁那床就跟狗窝一样。屋里还有一面大橱，每个人都能分一方小柜子，小行云在里头藏了几颗糖，还有几个鸟蛋。屋子的一角有一铁架，挂着八块小方巾，小行云的是蓝色的，按床位悬在最后。
　　谢流水四处瞧了瞧，猴屋着实比那羊舍好多了，无怪乎不夜城里的人削尖了脑袋也要往上爬，品级升一等，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此时的行云蹦上床头，就着窗沿，要往外跳，屋里的小伙伴见了，起哄道：
　　“哎哟喂，小楚又要表演上树咯？”
　　“猴子本猴楚行云。”
　　“楚哥——掏到鸟蛋分我两个？我用松子糖跟你换——”
　　小行云冲他们挥了挥手，小腿弓起，一蹦，就落在窗外高大的槐树上，年幼时爬树的本领已练的出神入化，他蹿枝跃叶，两下半就找不着人了。
　　谢流水跟过去，荡在半空中看他，小行云藏于梢头，俯瞰各街小巷，东瞧瞧，西看看，不知在观察什么。
　　到了午时，管饭的婆婆拿一面锣，站在院子中央，“铛铛铛”地一敲，两溜雌雄屋里的小猴一蜂窝地涌出来，小行云顺着树干溜下来，正好被饭婆婆撞了个正着，她冲小行云挥了敲锣的棒槌：
　　“又去爬树！早晚摔死你！”
　　小行云睁着乌溜的眼睛，做了个讨饶的手势，赶紧挤进后头的饭堂，拿好自己的小铁碗，卯足了劲儿，争饭夺菜。
　　谢流水飘着，如入无人之境，他一眼就看见那饭只有一桶，配一盆黄不拉几的菜，远远不够人头数，小行云随着人潮的推搡，艰难前行，最后只打到五根黄菜，小半碗饭，夹生的。
　　他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须知盘中餐，粒粒都靠抢。饭堂后边还有一幢屋，加了好几道锁，谢流水毫无障碍地穿过门，一看，好样的，鸡肉、猪腿多得庖案都摆不下，白米一袋袋堆得似小山高，再往后的露天台上，摆了一张蟠桃八仙桌，阔气得很，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大鱼大肉摆了一整桌，有一蓝衣人高座于首，那人夹了一块豉汁蒸排骨，尝了一口上汤焗龙虾，摇头皱眉，评：“不好吃。”
　　他妈的！不好吃给我云吃，谢流水翻了个大白眼，掉头走了，他看见小行云在前头吃完了饭，正盯着空碗发愣……
　　好饿。
　　楚行云尝过真正挨饿的滋味，童年那场饥荒的阴影此时攫住了他，很快，“咕——”地一声，肚子就揭竿而起，振胃呐喊。
　　小行云咋咋嘴，又一次爬上槐树，仔细搜寻鸟蛋。
　　谢流水在树下看着，他曾听说不夜城里管“猴”的会故意饿着他们，不饿死，但每天就是吃不饱。民以食为天，如此一来，人就会自发自觉地去讨好客人，挖空心思想吸引注意，只有表演得好，客人才会给投喂，才能吃得饱，这日子过久了，人便像起了猴，一只杂耍的猴。
　　小行云在树上一无所获，忽然枝头一晃，他一低头，只见岚珠在那踹踢树干，喊道：“楚行云！快！下来！”
　　“马上马上，你别再踢了！又怎么了？”
　　“给你的，看！”岚珠变戏法一样，从身后变出一个鸡腿。
　　小行云登时两眼放金光，正要接过来，岚珠又收回去，道：“吃倒是可以给你吃，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牡丹游那天，你得去当山魈。”
　　“……这大热天的，戴那红屁股面具实在热死人，我会长痱子的！”
　　岚珠朝他晃了晃鸡腿。
　　“……好吧好吧。”
　　岚珠把鸡腿递过去，又缩回来，教训道：“你每次一到杂耍表演就站到最后去，客人都看不见你，你怎么讨赏啊，你看你这样每天都吃不饱，长大要成豆芽菜！楚豆芽！”
　　楚行云忙着啃鸡腿，没空说话，正好让岚珠继续道：“我可是为你好！牡丹游是三年一度的大庆，到时猴栏区人挤人，遍地都是客！打赏多多！我们猴子表演只有演山魈时才会带面具，你就随便乱舞两下混水摸鱼，也是最显眼的那个！动作简单，又轻松又安全，而且你身量这么高，指不准哪个漂亮小人儿路过，就把你点走了！我哥已经跟头儿说好了，你那天可以……”
　　“好好好！”楚行云点头称是，他将鸡腿连肉带骨一并啃了，嘎吱嘎吱在牙齿间磨碎骨头渣，提脚欲走，岚珠叫他：“你又去哪儿！”
　　“鸡腿之恩无以回报，小楚去掏点鸟蛋慰问一二！”
　　“你别出去了！你今个儿刚打了贾三青这回又去找什么死！”
　　岚珠追过去拉住他，小行云反手一挣，泥鳅一般滑走了，两小孩追追跑跑，渐渐远去。
　　院里洋槐香。
　　谢流水站在簌簌槐花下，看见小行云脖子后头有一个大字：“猴”。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他遇见小行云时，脖子后头写着另一个字：“罐”。
　　楚行云那时，在做“药罐子”。
　　谢流水突然庆幸十年前，自己把十阳送给了小云。从此，楚行云不必再做什么猴羊药罐，能堂堂正正地做一个人，火烧不夜城，一路打出去，打遍江湖无敌手……

第二十六回 牡丹游3
　　“你去死吧！”
　　一瓢冷水兜头泼在楚行云头上，谢流水一怔，眼前景不知怎的就变作此，只见小行云面前立着俩女娃娃，哭得不成样，又急又气地骂道：
　　“你个乌龟王八羔子！一个男的也学作那长舌妇的贱样！你个狗逼东西就该要被有病的客人看上，拖到地下去拔了你的舌，用烙铁烫死你那张烂嘴！”
　　小行云大声申辩：“不是我说的！”
　　“还敢说不是！岚珠都坦白了，她就只告诉了你一个，不是你还能是谁！鲁六也说了，你回屋之后眉飞色舞地跟他们说……说……你！你怎么敢拿这种事说笑……”
　　谢流水站在一旁，明了三分，这俩姑娘大概就是被送给贾三青折辱的金丝、银叶，此时她们讲不下去了，相拥大哭，楚行云心中积着一团火气，可刚冒上头，就被这四行泪一浇，登时丢盔弃甲，彻底投降，缓和道：“鲁六最会搬弄是非了，他的话你们怎么敢信，兴许是那晚还有别的人看见……”
　　“别的人！别的人……不会的……不会的！你瞎说话！你自己背后嚼人舌根，还推到鲁六身上！孬种！猪猡！去死吧！”
　　“真不是我！我发誓，要是是我说的，我天打五雷劈！你们要怎么样才能信……”
　　话还没说完，又一盆水泼身，俩姑娘哭红了眼，气红了脸，“砰”地一下摔门而出，小行云滴滴答答地站在那，活似落汤鸡。
　　忽然后门一开，一人探出半个头，叫道：“楚行云！你还在干嘛！我的天你怎么搞成这样，快去准备啊，你的山魈面具呢？还有两个时辰就牡丹游了！”
　　小行云应了一声，拿起自己的小蓝巾，擦脸，谢流水借机得以近观，这块小蓝巾的背面绣着一只棕小熊，脖子上弄了一团绿，可能是叶子，歪七扭八，丑得要命，一看就是楚行云的亲手大作。小行云将有熊的那一面翻过来，将脸埋进去，深呼吸——
　　娘，我要去表演了，保佑我顺利吧！
　　楚行云换了身干净衣裳，套上黑绒猴装，裤子后头还跟了一条长长的尾巴，脸上那面具硕大无比，全然像是个大头套，一张红屁股长脸画在那头套上。小行云穿着这一身在店前空地上排练，大伙儿都穿了猴戏服，翻斗爬竿踏车轮，吞剑吐火走钢丝，眼花缭乱，精彩纷呈。不过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人人累死累活，独楚行云只需套个面具，做几个大跳就好，果真是轻松极了。
　　此时晨时，客尚稀，领演的是岚珠哥哥岚封，排完一次后就叫大伙儿先散了去养养神，将猴服、道具之类放在空地旁的树下，以便随时表演，楚行云也搁下面具，去休息。
　　碧洗晴空，微风拂面，日头一点点高起来，熙熙攘攘的客从猴栏区的南门、北门涌入，待时辰到，猴栏区高高的红墙向两边推，东门大开，一顶顶鎏金红帐伞，由一队绣虎银甲的护卫撑着，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来，伞下美人如云，珠翠罗绮，皓腕香腮，云鬓上戴一朵牡丹花，红白黄紫，各有风流。一只只“猴”猫在街道两侧的红木雕楼里看她们，她们也好奇地望过来，眼波流转，顾盼神飞，引得岚珠皱着小脸，丧气道：
　　“怎么有女的能长这么好看啊！”
　　楚行云在旁边笑：“长得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啊。”
　　“怎么不能？我要是能长成那样，就天天对着镜子下饭！你自己长得好看，当然不会懂……”岚珠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忙捂住嘴，补道：“别臭美！没有夸你帅的意思！”
　　小行云抿笑，见她羞得厉害，遂转了个话头，问：“这些人都是勾栏区里哪个地方的？”
　　岚珠白了他一眼：“你连这都认不出来？真是白瞎在不夜城混了！勾栏区四大青楼：捧春阁、合夏园、惊秋院、欢冬舍，你看她们那气派，又作打头阵，肯定是为首的捧春阁了！”
　　“嗤，你才是真白混了！”岚封走上来，摸摸她的头，“捧春阁的气派哪会这么小，你仔细看看那些撑伞护卫，他们穿的并不是银甲，只是铁甲，在青龙帮里才排第四阶。”
　　“喔？那像我们三家班的头儿和那什么贾三青，在青龙帮里要排几等啊？”小行云问。
　　岚封笑：“传言青龙帮里分甲乙丙三等，甲等里又分金银铜铁四阶，乙等里则分蓝黄红白四色，至于丙等，就不再分了。不过这大概是我们猴栏区挽尊的说法，青龙帮里其实只分金银铜铁，按阶分发甲衣穿，至于什么蓝黄红白，讲难听点都叫不入等，帮里不认的。二家班的贾三青之所以敢这么嚣张，就因为他有个穿金甲的兄弟，我们头儿没这种靠山，自然吃亏些。”
　　“所以哥哥，这些女的都是哪儿的？”
　　“应该是欢冬舍的吧，后头的铜甲卫估计是合夏园，再混进去几个惊秋院的……”
　　楚行云问：“什么叫混进去的？”
　　“惊秋院嘛，生意如其名，凉啊，回回牡丹游连护卫都请不起，只好混进去，‘夏冬’虽然极不喜这种占便宜行径，可为了四角齐全，只好睁只眼闭只眼算了，至于捧春阁，人家四大之首，那铁定是要请一等一的金甲卫咯。”
　　果然，这一队走完，忽而锣鼓喧天，十八炮竹蹿天响，震得谢流水直捂耳朵，只见一排雕花敞轿一停三摆地晃过来，每一只敞轿都由四名绣虎金甲卫抬着，日光下熠熠生辉，耀得人睁不开眼，敞轿上半卧着一美人，雪肌朱唇，小扇轻摇，淡淡地看了看两边围观的“猴”，眼眸微抬，睥睨生姿。
　　小行云被这姐姐美呆了，一时竟连呼吸都忘了，愣愣地杵在那，谢流水悄悄飘过去，拍了他一脑袋，却穿透了，最后还是岚珠将他捏肩摇醒：“别发痴啦！女的要走完了，后边都是小倌没什么好看的，我哥在喊人了，你快去吧！”
　　小行云猛地回神，岚封已在大声招呼伙伴，头儿也来催了，他赶紧溜下去，捡起自己的面具，戴好，大镲一敲，响板起，有一黄面猴侧手翻接正手翻再连三个空翻，落地后，大声道：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瞧一瞧，吃不了亏，看一看，上不了当，三家班猴戏！不好看不收钱！”
　　来来往往的客听了，一时聚过来，大镲敲过三下，楚行云顶着红屁股面具跳出来，头摇摇晃晃，左三下、右三下，一圈白面猴围着他翻跟头，翻完齐下腰，又一溜黑面猴跳出来，纷纷踩在白面猴的肚子上，站稳后，也下腰，人群发出一声惊呼，接着一群红面猴继续跳上来，往那人塔上又叠了一层，最后，岚封不戴猴面，身着蓝彩衣，从二楼空翻而下，稳稳当当落在人塔中央，看客还来不及爆发掌声，岚封已在第三层的红面猴身上连翻跟斗，赏钱顿时如雨般落下来。
　　小行云就在这钱雨里，叉着腰，跳来跳去，不少客人见他那红屁股面具滑稽可笑，也冲他扔钱，小行云作揖道谢，接着女猴们盛装而出，一只毽子，踢来转去，榴红罗裙，绮丽鲜妍，轮到岚珠时，她灵巧地一跳，旋了个身，毽子从后至前，颠出了花，人群中有一虬髯大汉，拿眼盯着她，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声：
　　“好——”
　　岚珠抬起小脸，骄傲地看过去，顿时，笑意都凝固了，那大汉不是别人，正是贾三青！
　　她心下一慌，愣神间，那毽子已要跌到地上去，小行云赶紧一跳，双手后撑仰卧于地，两腿一伸，右脚一抬，硬用脚背将那毽子踢起来，之后单腿抬高，顺势来了个后空翻，落地之后，再手舞足蹈地围着岚珠跳跳跳，毽子像蝴蝶般围着他转，最后一个高抛，将毽子抛还给她，岚珠屏息凝神将剩下的动作做完，急急退下了。
　　谢流水飘在人群上看着，小行云衣物厚重，此时又值盛夏，闷得他全身黏黏的都是汗，小汗滴从颈后脖间流下来，像有数十条毛毛虫在蠕动，一点一点，热痒难耐，偏偏台上做不得小动作，只能干忍着。又过了好一会儿，总算要熬到头了，谢流水知道最后一个动作是两排小猴下腰作桥，小行云和岚封从他们肚子上跑过去，每三步作一个大跳，九步之后跳到最前面，携手向观众深鞠一躬，首轮秀就算结束了。
　　当下只见小行云跳上人桥，他整个头闷在红屁股头套里，谢流水有些怕他热晕过去，小行云余光瞄着岚封，保持动作一致，走了三步，两人齐跳齐落，燕子似的轻，第二跳同步在空中旋了个身，再走三步，迎着风，最后一跃——
　　小行云心想，终于结束了，真是热死了……
　　忽然一阵凉风扑脸，他顿觉清爽无比，心中正惬然，然而仔细一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瞬间一冷……
　　只听“啪”地一声，面具砸在了地上，其间有一根绑带断了。
　　怎么会断呢？明明……明明每一次排练都……
　　谢流水转过身去，此时，在先前放道具的树下，坐着金丝、银叶，她们看着小行云，抿了抿嘴。
　　面具掉，人落地，看客不知其故，鼓掌叫了一句：“好俊的小伙儿！”
　　岚封面不改色，趁机抓住小行云的手，深鞠了一躬，总算是有惊无险，然而小行云周身一抖，果然，人群中，贾三青大吼道：“是你这兔崽子！”
　　楚行云心下一横，调头就跑。
　　“给我拿下他！”贾三青手一招，马上蹿出来一行人，衣着土黄，四方围捕，彼时的楚行云只是个十岁小儿，又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跑，两下半就给抓到了，贾三青将他高高提起，狠狠一摔，小行云额头鼻子磕在地上，贾三青一脚踩上他的背，大笑：
　　“小孙子，叫声爷爷来听听？”
　　楚行云抬起一张血脸，一声不吭。
　　“不叫啊？好，好得很！”大汉抬起大象般的腿，一下一下狠狠踩他的背，边踩边笑：“叫不叫？啊？叫不叫！”
　　小行云被踩得喉头一甜，头微微一抬，吐出一口血，贾三青一脚踩上他的头，将他踩进泥里，厚而粗粝的鞋底在小行云的左耳上碾磨，几下便见血了，岚珠扑过来，抱住贾三青的腿，磕头哭道：
　　“您行行好，放过他吧！”
　　贾三青脚一移，用鞋尖挑起岚珠的下巴，邪笑道：“这也不是不可以，小妮子，你当着大伙儿的面给爷舔舔裆，我就放过他，如何？”说罢，摸了摸裤头，作势要解。
　　岚珠的脸霎时血色全无，一片死白，楚行云趁机推了她一把，将她推进她哥哥怀里，岚封二话不说，捂了她的嘴，赶紧走为上计。贾三青回身将小行云翻了个面，两大巴掌掴下来，打得小云在地上摔弹起来，谢流水微微闭上眼，转头去看树下，金丝、银叶脸比纸白，她们只想教训一下楚行云，没想到要闹出人命了，急急惶惶地躲进屋里去。
　　此时那群土黄衣人搬来了一张圆桌，和一圆凳，桌上开了一洞，贾三青大大咧咧地往那凳子一坐，派人将小行云摁住，脑袋从桌子上的圆洞里伸出来，忽听“咯嚓”一下，什么机关锁死了，小行云拼命挣扎，却钻不出来，也钻不回去，头被卡在那，动也不能动。
　　“贾兄啊！且慢且慢！”三家班的头儿擦着汗出来，点头哈腰，道：“这只小猴顽劣不冥，若有什么失礼之处，我回头定准备好东西赔不是！还望……”
　　贾三青不耐地打断他：“不必了，上次那俩女的，滋味一般，本来做猴就是次一等，还来了你们三家班，更是次中之更次。”
　　“贾兄，不管怎么说，这小猴是我们店里的，照理……”
　　“照理就是有钱买单！想干啥干啥对吧？”贾三青随手掏出半把碎金，撒在地下，“玩到死，够了吗？”
　　金子比天上的太阳还耀眼，刺进人的双目，那头儿赶紧蹲下去捡，喜笑颜开：“哎呀，够了够了！这不过是一只下等猴，贾兄，您尽兴，您尽兴！”
　　小行云被卡在那，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挤挤挨挨围了一整圈，谈笑纷纷。
　　贾三青一屁股坐在圆凳上，虚虚地拱手抱拳道：“不知各位看官有没有听过一道名菜，叫猴脑，今个儿牡丹游，咱们就来开开眼！”
　　人群里有人静默，有人叫了声好，贾三青大掌扣住小行云脑袋，恶狠狠地笑：“乖孙儿，上回你不是说这地方没王法吗？说的好哇，爷就给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没王法！来人——开瓢！”
　　立时，一个中空的半圆铁器倒扣住小行云脑门，铁器边缘有一整圈带小齿的枷锁，沿两端太阳穴将额头后脑一并夹紧，铁器上有一旋柄，贾三青笑着坐在那，旋了第一圈——
　　带小齿的枷锁瞬间咬进来，小行云痛叫出声，贾三青不紧不慢地旋着，开瓢器像无数道紧箍咒，将小行云的头颅越勒越紧，太阳穴凹陷下去，整个额头都勒变形了……
　　贾三青就坐在那，听他惨叫连天，徐徐向看客解释道：“猴脑这道菜啊，生吃最妙，先将猴头固定在桌上，然后开瓢，一圈圈旋紧，小齿最后会咬开头骨，而后将整个脑瓢取下来，生食脑髓，鲜得很呐！只是小猴子那时还没死透，不过在桌下哀叫挣扎，倒也不失为一乐。”
　　“啊——啊——啊啊啊啊！”
　　贾三青忽而快快地旋了三圈，十岁的小行云被卡在那，活活受着夹脑刑，涕泗横流，痛不欲生，谢流水蹲下来，头抵头，看着，他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还有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他才能遇见他。
　　贾三青又加了两圈，小行云声带像被掐死了，彻底没声了，以太阳穴为凹，整颗脑袋被夹成葫芦状，头脸变形，憋成酱紫色，贾三青手指微动，正准备再转一圈——
　　“且慢！”
　　忽地，一只圆头花镖点中小行云的眉心，人群向两侧拨开，现出一顶鎏金红敞轿，四个佩刀金甲卫，轿上坐着一娇儿。
　　小行云撑着最后一丝气力睁开眼，轿上人，鬓边一朵白牡丹，十指海棠红蔻丹，玉手轻抬，指着他道：
　　“这人，我要了。”
　　红指甲小童！
　　※※※※※※※※※※※※※※※※※※※※
　　白月光少年谢在后台打滚：快挨到出场了吗？我要遇到云云——

第二十六回 牡丹游4
　　贾三青握着开瓢器，还反应不过来，红指甲冷笑一声：“还不滚？怎么，猴栏区一个领猴的东西，也敢跟捧春阁叫板？”
　　红指甲一拍手，四名金甲卫走上前去，贾三青怔怔地看着，他大哥只是一名金甲卫，现在可有四个立在他眼前，金甲卫一出手，轻轻一下，就将虎背熊腰的贾三青整个人扇在地上，门牙豁了，满脸流血，贾三青吓坏了，正欲求饶，金甲卫抬脚一踩，似乎也没用力，竟听“咯嚓”一声，肋骨断了。
　　“啊！啊……饶命饶命……好汉绕……啊啊啊啊！”
　　金甲卫的鞋碾在贾三青的伤口处，弄得他哭天抢地，红指甲跳下轿，道：
　　“你叫声爷爷，我便放了你。”
　　贾三青忙不迭地嚷：“啊呀！爷爷好爷爷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爷爷，求爷爷行行好放我一马啊！”
　　众人见他一个虬髯大汉，求爷爷告奶奶的，好生有趣，纷纷笑起来。
　　贾三青的手下见势不妙，赶紧将楚行云从桌洞里救出来，毕恭毕敬地交出去，红指甲登上轿，扶着楚行云，道：“乖孙子，你爷爷要走了，你要说什么？”
　　贾三青躺在那，痛不欲生，哭叫道：“恭送爷爷！”
　　“放肆！你爷爷坐着，你个孙儿敢躺着说话，成何体统？金甲卫——”
　　“啊啊不要！不要……啊啊啊！”金甲卫听从指令，压根儿不管贾三青肋骨上的伤，一踢一踹，将他整个人翻个面儿，冲膝弯一打，贾三青就跪在地上，金甲卫猛地将他的头摁进泥里，这动作一下又牵拉到伤处，断肋错位，更加生不如死，贾三青不敢挣扎，痛哭流涕：
　　“爷爷慢走！爷爷慢走！孙儿给您磕头了！”
　　四名金甲卫抬着鎏金轿，扬长而去，身后的贾三青“爷爷、爷爷”地叫个不停，叫到第四声，忽而像被掐了脖子的公鸭，声带被撕裂了，“啊、啊”地哀叫了一会，彻底哑了声。
　　断肋戳进肺里，死了。
　　红指甲坐在轿上，拨弄了一下鬓边的白牡丹，笑了笑。
　　高人一等，真爽。
　　楚行云陷在半梦半醒间，头痛欲裂，混沌不得脱，他挣动了一下，忽而听到一声：
　　“你终于醒了。”
　　小行云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一片绫罗锦缎里，他一下子坐起来，只见红指甲小童正站在床边，没好气地看着他：“脑袋被夹扁掉很开心咯？我就知道你这种家伙呆不夜城里铁定要死的，你看吧！”
　　小行云伸手摸了摸自己包扎好的脑袋，红指甲小童端来一碗药：“喝下去。真是的，明明是抓你来当我的使唤，倒还要我来伺候你。”
　　“抱歉抱歉，这次多亏你了，呃，大恩不言谢！”楚行云将药端起来，一口干了，“想当年在钱府的时候，也是你来给我送药膏，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红指甲定定地看着他，叹气：“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他一双桃花眼飘了飘，下了一点决心，道：“你这种样子的小鬼，对我没什么威胁，那时你又是刚进府，人生地不熟的，我若来主动示好，很容易就能取得信任。”
　　“可是……取得我信任又有什么用啊？”
　　“你不知道，钱府里的小童每人每天都有一块松子糖吃，每五天发一碗鸡汤喝，每月初，三餐都加鸡腿，月中会发例钱和小零嘴，月末可以去母夜叉那儿领绸缎做新衣，逢了生辰，得宠的那几位还能办宴，不怎么宠的也无妨，管事的会交代厨子做阳春面送来。咱们不说其他的，这条件实在是很不错了，老爷们事忙岁数又大，折腾不起来，说几句软话虚与委蛇一下就能蒙混过关，大多数日子我们都在院里闲着玩儿，就你傻，吃的用的还有钱都被我贪了，也不知道，白白被老爷打，还被我欺负。”
　　楚行云听罢，笑了一笑：“你拿了也就拿了，干嘛现在还告诉我？”
　　“欺负人最大的乐趣就在于，欣赏他们看不惯我却又干不掉我的样子，这就要他们深切意识到是受了我的欺侮，都像你似的屁也不懂，欺负起来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红指甲拨弄那花瓶里的牡丹，将花瓣一片片揪下来玩儿，随后又丢开了去，扔了满地，拍拍手，马上有一个绿衣小奴进来，低头弓腰捡拾清扫，恭敬退出。
　　小行云瞧了瞧四处，紫檀案、红木床，金蟾蜍吐着龙脑香，奢靡华贵，道：“你在这混得不错嘛。”
　　“那是。总不至于给人塞进桌洞里，活开脑瓜瓢儿。”
　　他说的轻松，但楚行云观察到他一直站着，一点儿也不坐，夜夜春宵度，怕也不是那么好挨。此时外边有人敲门，红指甲迎出去，端回来一盘冰片红玛瑙，重重地放在小行云面前：“你每日饭后含一片，须得含化了，听见没！”
　　小行云点头如捣蒜，问：“这治什么的？”
　　“治你那粉水泡过的皮肤！谁给你泡的那玩意儿！”
　　“我做‘羊’的时候……”
　　“什么！你还做过‘羊’？给你评级的人是瞎了眼吧！他们拿你怎么样了……”
　　“还好还好！”小行云不愿回想，只道：“我做‘羊’时认识了一个叫岚珠的，她哥哥岚封是‘猴’，本来已存好了钱正准备赎身去找妹妹，结果我们先投奔他来了。他听说泡过粉水的人十五天后将会皮肉尽烂，所以就把自己的赎身的钱拿出来给我治病……”
　　红指甲打断他：“你们猴栏区有什么好大夫，开的药都是治标不治本的，你吃这个吧，吃上一月再看看。”
　　小行云心中感念人间自有真情在，于是捡起一块冰片红玛瑙，晶莹剔透，随口一问：“这一块多少钱啊？”
　　红指甲淡淡地回：“一两金吧。”
　　小行云吓得赶紧放回去：“我的妈！吃这一片一个岚封就没了！”
　　“你有点出息！”红指甲嗤笑一声，指了指道，“这才多少钱？整盘加起来十分之一个我也买不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听过没？我可有钱啦，你就放开吃吧！”
　　小行云面上点点头，心中却知他辛苦，春宵的千金铁定是交给鸨母，上头再刮下来一点点金粉分给小倌，何况红指甲这么贵，赎身就更是天价了，眼下还掏出积蓄来给买这么贵的药，这恩情，小行云默默记在心中。
　　忽然，大厅里传来一声巨响，一片嘈杂，一通斥骂，跟着声声惨叫，像是个女孩，喊来喊去，只是啊、啊、啊，也没有别的话，红指甲流露出几分惧怕之色，小行云遂问：
　　“出什么事了？”
　　红指甲强装无事，将小行云摁回床，叮嘱道：“你别管！捧春阁换了阁主，新官上任三把火，眼下要杀鸡给猴看呢，千万别去掺和。”
　　小行云应了一声，乖乖躺好，闭目养神，红指甲就在这屋中看闲花，正安静着，忽然大厅里的惨叫瞬时拔高，接连几声尖叫刮破耳膜：
　　“啊！啊啊啊！”
　　凄厉得渗人。
　　小行云浑身一抖，睁开眼，他知道这声音，是人被烙铁烫时发出的求救。
　　做羊也好，做人也罢，哪里都是一样一样的。
　　谢流水飘在屋顶上看他，小行云在这过了一段人模人样的日子，红指甲小童谅他受伤，也不怎么使唤他，小行云每日就窝在屋里吃好穿好睡个好觉，闲来无事眺望一下窗外风景，屋里的杂事都由那位绿衣小奴做，这么养着，病情渐渐好转了。
　　有一日，楚行云正立在窗边，忽而听窗子底下传来一种低低弱弱的声音，像是受伤的幼猫，他探出身子去寻，发现楼下的角落里，缩着一团瑟瑟发抖的活物。
　　是一个小女孩。
　　不知年岁几何，但格外瘦小，身形还不如五岁小儿，她穿着发黄发灰的衣服，满身血污，看起来伤得不轻。楚行云就着窗沿一翻，就落到她跟前，一低头，撞着一双湿漉漉的眼，小鹿似的盯着他。
　　“你还好吗？”小行云冲她挥了挥手。
　　小女孩吓得直往里缩，“啊、啊、啊”地拼命摇头，楚行云这才发现她是一个哑巴，他上前轻声安慰她：“不用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但她似乎听不懂，楚行云一靠近，她就吓得呜呜叫，把头埋进臂弯里，怕得整个人都在打抖发颤。
　　楚行云看见她手背、脚背上有很多烙铁的烧伤，他跳上楼，拿来药给她包扎。小女孩长期受虐，很怕跟人接触，不停挣扎，哑了的嗓子啊啊地叫着，楚行云速速给她处理完伤口，又楼上拿了点吃的下来，这回不敢近身，只把盘子搁在不远处，就离开了。
　　一上来，被红指甲小童逮了个正着，他站在桌旁，数着少了的菜盘，一叉腰，兴师问罪：“你个当使唤的，溜去哪了！”
　　小行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红指甲走来窗边，朝下一看，道：“你自己伤都没好全，倒有闲心管别人。”
　　“她伤成那样，实在是看不过去，怎么也没人管管她？照那样下去她迟早要……”
　　“本来就是要死的。”红指甲淡漠地打断，“这孩子天生哑巴，亲娘还来不及给她取名就过世了，我们都叫她哑妹。她三岁时发高烧把脑子烧坏了，身体也不知有什么病，总也长不大，废人一个。捧春阁阁主，向来是不容许有人白占口粮的，废人自有废人的用途。这里的妓｀女小倌都是砸了重金调养出来的，若是一犯错就受刑，哪天残了毁了可就亏大发了，为了让大家都听话，就杀鸡儆猴，找个没用的废人，用最残忍的刑法虐打她，叫大家看着，惩一儆百。她又聋又傻又年幼，怎么折磨也反抗不了，最适当不过了，这么活着，不如早点死了好。”
　　小行云皱了皱眉，回：“你怎么能这么说，死了终归是不好的，能活着干嘛要死。”他顺起桌上的一块鸡腿，津津有味地嚼起来，“你看，活着才能吃鸡腿，多好啊，我以后就要过自由自在吃鸡腿的日子，一直活到八十岁去！”
　　谢流水在一旁笑，隔空摸了摸小行云的头。
　　红指甲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出息。”他坐在上首，舀起一碗莲子百合粥，轻轻地吹着喝。
　　后来楚行云经常就去探望哑妹，拿药送饭，初时哑妹还害怕挣扎，但多了几次，也就乖静了，偶尔还会伸出手来，怯怯地捏住他的衣角，比划几下，大概是感谢的意思。
　　每逢这时，小行云就笑起来，摸摸哑妹的脑袋。哑妹乖顺地蹲在那，吃掉楚行云带来的饭菜，她从小又傻又聋身体还残废，受惯了折磨虐待，忽而有人待她好，心热得想流泪。再后来她就经常蹲在那个角落，等小行云跳下来，像神仙一样落到眼前。
　　红指甲见了，时常敲打楚行云：“我说你啊，别老去找哑妹，我怕你哪天看她一身伤倒在那哀哀地叫，你英雄病就要发作了。我可警告你，捧春阁四处都有金甲卫把守，那都是青龙帮里一等一的武功高人，阁楼上还有暗卫盯梢，各个也是身怀绝技，你要敢整什么幺蛾子，立时就捅死你！”
　　“知道知道！”楚行云拎着饭菜，纵窗而跃，然而这次下来，却怎么也找不到哑妹，他正要回身上去，忽而有人叫住了他：
　　“你是红倩雪的使唤吗？”
　　楚行云愣了一下，他“红指甲、红指甲”地叫惯了，乍一听到那家伙的花名还有些不适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那人白着脸，阴测测地又道：“那烦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阁主有令。”
　　小行云见势不妙，正欲推脱，然而那死白脸身后转出两名金甲卫，不由分说，将楚行云押进一处大厅，厅内齐刷刷地跪着一片小倌，脸上或红或白，各个泫然欲泣。
　　阁主披一件繁花紫绸衣，斜躺在那，其左坐一位黄纱人，其右站一位青衣人，都是一脸奴才相。
　　青衣人道：“阁主所言极是，今年这批新货不行，成天端着个架子，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什么货色。”
　　黄纱人道：“怕是你教的不行吧。瞧，红倩雪的小使唤来了！”他转过来对小行云笑，“你家主子前些月刚晋升头牌，训新人这种小事就不敢劳驾他了，你天天跟他屁股后边伺候，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吧，来，叫个床来听听，让这些雏鸟们好好学学。”
　　小行云愣住。
　　青衣人佯作吃惊问：“你不是不会吧？”
　　黄衣人大笑：“不会又有什么打紧，现学现卖呗。”他一击掌，走出一位白衣人，盘腿坐于地，无悲无喜，谁也不看，黄衣人对他说：“你起个头。”
　　白衣人张口，嗯嗯啊啊地叫了一串，声音春情荡漾，面上冷若冰霜，眼观鼻鼻观心，波澜不起，待他叫完了，阁主抬眼看了眼楚行云，道：
　　“学。”
　　小行云愣了一下，他稍一转头想看看能不能溜，两名金甲卫就上前拧住他胳膊，他挣扎，却如蚁推磐石，黄衣人在一旁笑着补道：“放轻松，小孩儿，学不会不要紧，失败一次，哑妹替你扎一刀。”
　　话音刚落，哑妹就被人拖上来，在楚行云眼前，被摁到地上，活生生挨了一刀，哑妹疼得只能“啊、啊”叫。
　　青衣人则报数：“第一遍，失败。”
　　于是白衣人开口，念了第二遍，阁主抬眼，道：
　　“再学。”
　　小行云浑身发抖，他“啊”了一声，活像乌鸦。
　　刀子再次举起来，对准哑妹，楚行云赶紧拦道：“慢着慢着，我学我学！我会好好学的！这位白衣公子可不可以烦请您再……”
　　没有人理会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哑妹哭喊起来……
　　青衣人报：“第二遍，失败。”
　　白衣公子轻启檀口，叫第三遍，楚行云僵直着身子，学着念出来，还没念完，阁主摇头，评：
　　“难听。”
　　第三刀扎进哑妹的血肉里，溢出一片红……
　　青衣人报：“第三遍，失败。”
　　白衣人继续开始下一遍，小行云被金甲卫死死拧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悉心照料的哑妹血流不止，他急得发疯，越急越学不好，最后受不了地叫道：“有种冲我来啊！我学不好你们为什么要扎她！扎我啊！”
　　这么会儿功夫，白衣人已叫完第四遍，大厅内一片死寂，众人看着楚行云，小行云喉咙一动——
　　阁主一挥手：“太慢了。”
　　“不不不！不要！我很快就能学会……”
　　第四刀扎在哑妹手心上，哑妹呜呜地痛苦挣扎。
　　青衣人再报：“第四遍，失败。”
　　黄衣人笑着说：“小使唤，用点心呐，要不然呀，哑妹就要因为你死掉咯，被你杀死的！”
　　白衣人开始第五遍，楚行云站在那，他毫发无伤，却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绝望，只要学得稍有不像，刀子就捅在哑妹身上。
　　而他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忽而厅门推开，红指甲跑了进来，跪地道：“阁主息怒！他不是那块料，别让他学了，由我来……”
　　“呵，料？”阁主冷笑，“你们一个个都拿自己当什么，玉器啊？不过就是卖屁股的，还分什么料？你们被评为不夜城最高的一等，天天在猪狗猴羊面前作威作福，就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了？告诉你们，人人都能出来卖，没有什么料不料的，至于客人买不买，那是客人的事，轮不到你们在这逼逼。”
　　红指甲被训得哑口无言，黄衣人见了，幸灾乐祸：“你挂了红牌，早就是千人骑……哦不对，是身经百战的老手了，怎么可能跟新人一级别，由你来教，不免令人气馁。”
　　阁主冷冷道：“继续学。”
　　白衣人得令开口，楚行云站在那，满头冷汗，只要稍有不好，就算失败，刀子就扎进哑妹身上，叫她疼得满地打滚，最后哑妹倒在一片血泊中，已叫不出声了，只有刀子落下时，那细嫩的手臂才会痉挛一下。
　　楚行云周身发冷，两眼放空，似乎什么也看不见了，五官六感只剩下耳朵在听，听完嘴巴机械地张开，也不知自己在学什么，一颗心在油锅里煎，又在寒冰里浸，终于，第七遍的时候，阁主抬了抬手：
　　“可以了。”
　　青衣人喜报：“第七遍，学成——”
　　楚行云听了这一声，浑身一抖，像是兜头泼了盆水，清醒过来，只见哑妹倒在地上，不知死活，楚行云想叫大家去救救她，红指甲一把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黄衣人踱步向前，冲那一众小倌斥骂道：“瞧瞧！瞧瞧！人家一个小小的使唤，才学了七遍就学会了，你们呢！啊？拖了个三天，学成那鸟样子，天天端着给谁看！妓｀女还说端一下，傍上个嫖客能飞出去，以后为人家生个一儿半女，生活也就稳了，你们呢？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吧！”
　　跪地的一帮小童不由得哭起来，阁主捧着茶，悠悠开口：“捧春阁向来不容吃白饭的废品存在，你们刚做这行，心中难免不忿，谁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哑妹向来辛苦，去为她分担分担吧。”
　　金甲卫将哑妹拖下去扔给大夫，阁主掸掸衣，起身要走，忽然那群跪着的小倌中，一位绿衣小童爬过来，道：
　　“阁主留步！您说捧春阁向来不要吃白饭的，可眼下，这里就站着一位呢！”
　　阁主低头问：“谁？”
　　绿衣小童哭的梨花带雨，状似有无数委屈，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了楚行云。

第二十六回 牡丹游5
　　众人齐刷刷地看过来，楚行云一怔，他这才发现，那位绿衣小童正是经常来打扫屋子的绿衣小奴，只是不知他如何翻身作主人了，此时他跪在那，泣不成声：
　　“奴家先前作红公子的小仆，日日清理打扫，尽心尽职，可这人！白当着一个使唤的名头，整日在屋中睡觉吃白食！什么活也不干！我向红公子多次谏言，公子不仅不听，还……还故意乱扔东西，弄得屋里一团糟，罚我多干活，阁主，阁主啊，您评评理！”
　　红指甲看也没看他，沉着道：“不瞒阁主，这位是我的儿时玩伴，我进了捧春阁，而他当了‘猴’，天天练杂耍表演，牡丹游时我看到他因表演出错，被人刁难，差点要死了，一时心急就带了回来，养在身边。那时他重伤在身，我怕病气过人，所以这段时日都没让他干活，让他卧床好好休息，这合情合理！我不知绿奴为何这么说，大概怪我平素里太骄躁，可能言行不忿，他有些记着了。”
　　“你放屁！”绿奴激动起来，“他伤早就好了！一个使唤也敢跟主子同吃同睡……”
　　“什么！同睡！这太不像话了！”
　　“阁主！分床的！而且我们才多大……”
　　“红倩雪，你也忒不懂规矩了！一个使唤你怎么能让他住你内室？使唤向来是待在外屋伺候的，你想坏了捧春阁的规矩？”青衣人在一旁斥道。
　　黄衣人幽幽地笑了一下：“听说，红公子给这人治病买药，那是一掷千金，眼睛都不眨一眨，为什么呀？这位是你儿时的什么玩伴啊？”
　　红指甲沉默着不说话，绿奴在一旁抢答：“我知道！红公子曾在府里作书童，这位跟他一块儿……”
　　红指甲转过身狠狠抽了他一巴掌，下一瞬，他自己就被金甲卫拧住，摁跪到地上。
　　黄衣人：“噢，原来跟我们红公子一块儿做书童的呀，那怎么才被评为‘猴’呢？”
　　青衣人：“……许是评级的人那天看走了眼？”
　　阁主也不走了，坐下，道：“你，抬起头来我看看。”
　　金甲卫掰起小行云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
　　红指甲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他后悔，后悔死了！就不该给楚行云治病，就该让他伤痕累累！当年楚行云进不夜城时，身上被打的伤还没好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可如今，伤痕没了，病也好了，日日含着冰片红玛瑙，落得个唇红齿白，要完蛋了！
　　果然，黄衣人走上前，仔细瞧小行云的五官，又捏开他的下颌，检查牙口，看了一会儿，道：“给我直起身来！”
　　小行云转了转手腕，回：“黄娘娘，我被抓住了，直不起来。”
　　青衣人在一旁笑，阁主也笑，楚行云其实也认得出男女，但他听黄衣人声音尖细，猜他是个阉人，就故意这么说，黄衣人脸色微变，又不好当着阁主的面跟一个小孩儿动手，气得七窍生烟，厉声道：
　　“松开他！”
　　身后的金甲卫松开小行云，楚行云缓缓直起身子。
　　彼时他才不过十岁多，而黄阉人本就身量矮小，两人面对面一站直，楚行云竟比他高了好几个头，黄衣人仰头一望，唬了一跳，骂道：“你这死孩子吃什么长大的，这么个高！谁会要你！”
　　他扭头走开，此时阁主悠悠品茗，末了，说了一句：
　　“长得太高，就锯了吧。”
　　楚行云怔住，一时竟听不懂。
　　红指甲猛地愣住，忽而跪下来磕头：“阁主！看在他还是我的使唤这份上，给他一条生路吧！”
　　黄衣人抿嘴而笑：“阁主这可是引他走向一条宽宽的生路，世上就有人专爱怜惜小残废的，你个蠢东西懂什么！”
　　阁主淡淡地看了一眼：“叫这孩子收拾一下，明日送去合夏园吧。”
　　红指甲呜咽一声，跪着要扑过去，被金甲卫死死摁住，阁主缓缓道：“我意已决，红倩雪，你有何不满？”
　　一片死寂。
　　阁主掸掸衣，起身离开。
　　红指甲跪着，忽而瘫软下来，指甲扣进掌心里，脸死白一片。
　　小行云蹲下来，歪着脑袋看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你还愣着干什么，回去啦！”
　　红指甲像个木偶一样站起来，心如死灰，他被楚行云拉着回去，一关房门，便唰地一下大哭起来：“怎么办！怎么办！我要害死你了！你要死了！”
　　“你在说什么啊，我现在不还好好地活着。”小行云将他拉起来，“你没有害我，是我该好好谢谢你，那时候要不是你好心救我，我早就死了。”
　　红指甲一点儿也听不进去，他抓住楚行云的衣领，语无伦次：“你不然想想办法……你故意犯点错？让他们把你关起来……不好不好！也不知道合夏园那里怎么罚人的，唉！不管了，再怎么罚也比残废好……你还是……”
　　“你别这样，红指甲，没关系的，我会活着的。”小行云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安慰他。
　　“没关系个屁！你到底懂不懂！就因为要讨好爱好古怪的客人，你就会被锯掉好好的腿！一辈子也不能跑步、跳跃、爬树、游泳了！”红指甲说着扑进楚行云怀里，抱着他大哭起来，“我砸了那么多钱，好不容易才把你养成健康的样子，他们一句话就要把你弄残废了！”
　　小行云一脸无奈：“我都说了，不会有事的，我会活着的，我答应你好不好？”
　　红指甲将信将疑地抬起头：“真的？”
　　“嗯。”
　　“怎么活？”
　　“呃，还没想好，不过大概……”
　　红指甲哇地一声又哭起来。
　　楚行云无奈了，把他带到窗子旁，捧春阁很高，不夜城从东到西，尽收眼底，他指着一片连天荷花塘，道：“那一片是不是就是合夏园？”
　　红指甲点点头，楚行云再道：“不夜城以东为贵，一般东边的房子分给妓`女，西边的房子分给小倌，那，像我这样要弄成残废的家伙，是不是要更次一等，被安排到更西边的地方？比如说那一溜黑瓦屋？”
　　红指甲想了想回：“应该是那个，我上次好像从那见过一个断臂的人。”
　　楚行云轻轻道：“那里很靠近惊秋院啊。”
　　红指甲问：“所以又怎么样？”
　　小行云看着流经惊秋院的河，以及院后，隔绝勾栏区和猴栏区的一连红墙，狡黠一笑，回：
　　“放心吧，死不了的。”
　　谢流水一直在旁默立着，此时也想走来窗前一看，然而他刚迈出一步，周遭就像古墓中见了光的丝帛，霎时归为灰烬，只余下空白、空白……
　　白糊糊的天地间，忽而回荡起响亮亮的一声：
　　“你是猪吗？”
　　接着天摇地震，谢流水被猛地晃醒了，看到二十三岁的楚行云正黑着一张脸，问：
　　“你是猪吗？睡这么久不会醒的？”
　　谢流水心中窃喜，他眯着眼笑问：“你担心我呀？”
　　楚行云不爱同他争辩，指了指小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吃，别饿着我的身体。”
　　小谢正要去吃，手一伸出来，忽而又缩回去，像一只小猫，揣起爪子，蜷成一团，可怜兮兮：
　　“好行云，我病了，好虚弱的，手都没有力气拿筷子，唉——有没有哪一位善良英俊的好人来喂我呢？”
　　楚行云耐着性子回：“杏花对我无效，我现在什么东西都碰不着，也喂不了你。”
　　“噢——”谢病猫凑过来，笑得很贱，“所以，如果楚侠客可以碰得到，你心里是想喂我吃饭的是吗？”
　　楚行云白他一眼，不答话，忽而道：“谢流水，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昏迷两天了。”
　　谢流水一怔：“两天？”
　　“对，你吵着要镜子之后，小睡了一次，中途醒了一趟，竹青端给你药喝，接着你就一睡不醒，竹青怕那个药有什么副作用，还叫神医来瞧，可决明子左看右看也觉得没什么毛病，刚和竹青回临水城抓药了。”
　　“那你呢？”谢流水问，“你睡着的时候，有没有做梦？”
　　楚行云盯着谢流水，说：“我这两天没合眼。”
　　小谢惊讶：“你一直守着我吗？”
　　“守着我自己的身躯。”
　　“哎呀哎呀。”谢流水假装没听到后半句，“你这样彻夜不眠守着我，我好感动啊，我这人很容易被感动的，一感动就要心动了……”
　　“说人话。”
　　“你守着我的时候，有没有……嗯……就是追忆童年啊……什么之类的……”
　　楚行云疑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盯着他问：“你看到什么了？”
　　谢流水被盯得心虚，童年伤口突然被一个陌生人窥探毕尽，这换谁谁也不乐意，于是他避重就轻地说：“我没看见什么，就看见你当了‘猴’，每天清晨早起练把戏，中午还老抢不上饭吃，总也吃不饱……”
　　楚行云轻笑出声，他俯下身，忽然靠得有些近，道：“灵魂同体是相互的，你看得见我的，我自然也看得见你。”
　　“你看见了多少？”
　　“彼此彼此。”楚行云这回真的笑起来，拍了拍他，“你说实话吧。”
　　谢流水只好坦白从宽：“我看到了蛮多……你在不夜城的事。”
　　楚行云表情顿时一僵，显得极不自然，但他很快收住情绪，“嗯”了一声。
　　“我看到你当‘羊’被拿去祭祀，逃出来后成为了‘猴’，被你那红指甲救了，进到捧春阁，刚看到他们要把你扔到合夏园去弄残废，接着就传来震耳欲聋的一声‘你是猪吗？’哎，我说，我这昏迷了两天，你不会隔三差五就在我耳边喊猪吧？”
　　“是又如何。”
　　谢流水无奈地笑：“不能如何，你开心就好，话说进合夏园之后呢？你后来怎么样了？”
　　“我不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我又只能自己去偷窥了。哎，我这……”
　　谢流水话讲到一半，突然就哽住，愣是发不出一丝声音，声带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紧接着，四肢五体也不受控制，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斜身，摔倒在地，意识瞬间抽离。
　　谢小魂又回到了不夜城。
　　这回非常明显，他是被硬生生拽进来的。谢流水想不明白为何如此，莫非是楚行云的身体思主心切，讨厌他这个外来魂的意识，故而总叫他滚到记忆里来？
　　又或者……楚行云的思想中，难道有另外一部分意识……希望他继续往下看？
　　屋外荷香阵阵，忽而传来乒铃乓啷一阵乱响：“你个赔钱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谢流水转过头，一只小行云咻地蹿来，身后跟着一个花巾婆娘举着板子要打他，小行云东流西窜，跑得贼快，像一只矫捷的小灵兽，那婆子哪里挨的到他，但小云很聪明，偶尔跑得慢些，让板子沾上一下，哀哀地叫一声，显示自己是受了罚的。
　　但好景不长，又有一群铜甲卫士走来，一人拿着一板子，可怕得很。楚行云知道自己现在是一件货物，属于有价值的东西，这些铜甲卫不敢往死里打，于是打到第二板，他就故意趴在地上装死，不会动了。
　　花巾婆上前要踢他一脚，身后有个四十多的胖子赶紧拉住他：“罚个意思就得了，打残了还怎么出货啊？眼下不过是少赚点罢了。”
　　“岂止是少赚一点！今年合夏园园主算命，说什么不能见血，叫咱去惊秋院租地儿，把人弄残！这都要舍本了！”
　　“你想啥呢，每年牡丹游，惊秋院都来请我们的护卫去充数，打肿脸充胖子，他们还有什么脸来收我们的租？生意差没人去，占那么多房屋也是白占，我都跟他们说好了，这娃就先丢惊秋院里养，到时候要弄残时，我们过去就成，不收钱。”
　　花巾婆登时喜上眉梢，招呼铜甲卫来，将楚行云押过去。此时夏末近秋，凉风拂面，楚行云嗅着荷塘里吹来的清香，向着惊秋院，微微一笑。
　　惊秋院门庭冷落，生意凉凉，院主知道，别家又把麻烦扔他家来了，也恹恹地不爱理人，给楚行云分了最西边的小屋，两名铜甲卫将楚行云往里一扔，也不爱管，完事走人。
　　楚行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冲向屋子的窗，赶紧往外一望：
　　那面隔着猴栏区的红墙近在眼前，并且有一棵苍天大树，枝繁叶茂。
　　正是那时他对岚珠说，想上去掏掏鸟蛋的那一棵。
　　楚行云简直要大笑出声：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谢流水绕此地走了一圈，也默默地笑了：
　　这地方，实在太适合逃跑了。

第二十七回 惊秋逃1
　　第二十七回 惊秋逃
　　负白河逃出生天，
　　芦苇荡围追堵截。
　　雨打秋叶，落了一片白蒙蒙的凉，云烟氤氲，雾里拂来的水汽恰得其分，沾衣不湿，清净惬意。
　　一连红墙唐突了秋意，在这片凉白中显出扎眼的赤血，紧挨着红墙的是一棵苍天榕树，气根低垂，似耄耋老人的长须，卵圆的一片片叶，像一双双眼睛，俯瞰着整个惊秋院。
　　寅时的天，青瓦蓝色，草木房屋，皆拢在朦胧里。风摇来，叶晃去，影影绰绰间，有一只小行云隐藏其中，他猫在一簇枝团里，双手卷成筒状，向不远处观望，那里有一条小溪，连日秋雨丰沛，灌得它直泛滥。
　　楚行云看了好一阵，拿起一块小石子，“啪”地一下，用弹弓打到红墙的另一边，过了一会儿，那头打回一块小石，小行云溜下树，捡起来看了眼上边的记号，将印记抹了，随手丢到树下，爬窗回到自己的屋里。
　　等日上梢头，几个穿布衣的护院来查房，楚行云乖乖地躺在床上装睡，但那些人却不似往常，看看就走，他们径直走到床头，将小行云一把拖起来：
　　“走！你买主要见你！”
　　楚行云被押到一处厅堂，他见过一次他的买主，是一个瘦高个儿，四十来岁，发黄的脸上有一点麻子，像得了病，瘦得袖管裤管空荡荡，往那雕花椅上一坐，就宛如一根折了的秸秆，他身旁坐了一位楚行云没见过的半秃子，后边站着合夏园的花巾婆婆和胖子，他们问：
　　“最后确定一下，锯右腿是吧？”
　　“秸秆”拧巴着手指，犹豫不决，偏头问半秃子：“那个……你觉得呢？”
　　“这个……不好说，还是看你个人吧，我倒觉得不一定非得断腿，断胳膊也挺好。”
　　“哎，可我还是更怜惜断腿的……”
　　楚行云看他们对自己指指点点，好像在讨论一件衣服，是花纹好看、还是纯色好看。秸秆和秃子讨论得热火朝天，晾得他在那吹秋风，最后小行云打了个喷嚏，把他俩吓了一跳，好似才意识到眼前站着的这个孩子，是一个活物。
　　吓归吓，谁也没来理会楚行云，他俩继续探讨，花巾婆婆最烦这种没几个臭钱，还犹豫来犹豫去的家伙，脸上带了几分不耐，打断他们，问：“您想好了吗？”
　　“秸秆”吞吞吐吐，最后道：“不然这样，锯掉右腿膝盖以下，然后再锯掉左手肘以下，看看效果如何，可以吧？”
　　“可以是可以，但您这样就算锯两个地方了，价位是不一样的。”
　　“怎么这样？我这只是把原本锯大腿那部分改成锯手了，按道理这锯掉的部位还更小呢，你们还得便宜点！”
　　“哎哟客官呀，不是这么算的嘞，你原来锯整条腿，我们切一刀就完事了，你现在弄得我们要切两刀啊，而且……”
　　小行云杵在那，面无表情地看他们讨价还价，冷静得近乎麻木，小谢呆在房梁上，干看着，最后双方敲定价为五十两，三日后动手。
　　谢流水不再看了，掉头就走，他坐到屋脊上，看无边天幕。“秸秆”付过了定金，自行离开，花巾婆婆拧着小行云出来，骂道：
　　“你看你！活该！上回有个多好的买主，偏去说什么晦气话！现在好了吧，便宜卖给这个病秧子，甘愿了？还亏你是从捧春阁里滚来的！死赔钱样儿！”
　　小行云闭嘴不说话，他又被拖回房里，扔进去。四处静悄悄，他躺在硬木板榻上，长舒一口气。
　　可没安静两会儿，护院又进来抓他：“滚起来！捧春阁的人来找你了！”
　　小行云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见红指甲披着雪白裘皮，捧着碗热茶走进来。
　　桃花眼，柳叶眉，真真是粉雕玉琢的小美人。他主人似的往床头一坐，浅啜香茗，随手挥退身后的金甲卫，惊秋院的布衣护院见了这扎眼的金光，更是诚惶诚恐地一齐退走。
　　待烦人的家伙都走完了，红指甲皱着眉头：“他们怎么就让你睡这样的床铺？这被子湿湿潮潮，还能睡人吗！”
　　“有地方睡就不嫌了，哪管得了那么多。”楚行云冲他笑道，“倒是你，一段时日不见，你又混得更好了啊，这才入秋，就披个小貂皮来找我炫耀呀？”
　　红指甲白他一眼，回：“我身寒怕冷，不像某些人，热得跟小火球似的。最近安平王爷来我们阁里，听说要娶妓`女那边的红牌扇娘，而且王爷兴致一来，就将红牌全包了，本来王爷对小倌没什么兴趣，不准备包我们这边的红牌，但扇娘人最好了，说大伙儿一起讨个吉利，王爷就全包了，人人都有赏，我才得了这一件小裘皮。这几天闲的不得了，勉强来看看你这倒霉鬼！”
　　红指甲嘴上说得不忿，眼睛却是湿漉漉的，抓住楚行云的手，道：“我听说了，三……三天后，你就要……”
　　“没事的。”小行云笑了笑，在他手上轻轻地写了一个字：
　　逃。
　　红指甲一时瞪大了眼睛，楚行云又写道：后天夜里，子时。
　　“你要来吗？”小行云抬起眼，一双乌亮的眼直盯着红指甲，问。
　　红指甲张了张口，立刻抽出自己的手，低声斥道：“你在想什么！怎么可能逃得出去……”
　　“你在捧春阁，那定是逃不出的。”小行云闭着眼答：
　　“捧春阁地处不夜城最东边，紧邻东门大道，客人多，销金窟，每年从收入里剥出那么一点，就能请一批武功高强的金甲卫，叫人插翅难逃。合夏园则被一圈荷花塘包围死，出入全靠桥，太扎眼。欢冬舍靠北临山，近青龙帮总坛，常有帮内人去那寻欢作乐，也不行。
　　“只剩下惊秋院，生意凉凉，只请的起布衣护卫，都是些武功不入流的家伙，实在是绝好去处……”
　　红指甲连忙捂住他的嘴：“再怎么不入流，打你绰绰有余了！就算逃得出城，四面都是茫茫大山，哪里有路可走？你快别想七想八……”
　　楚行云笑一笑：“我何必跟护院硬碰硬？惊秋院每年收入赤字，能拨给护院的钱少得可怜，换做是你，拿着少少的钱，还要彻夜守卫，你会尽心尽职？守我这个院子的有三个家伙，每天夜里都去赌博，从子时初赌到丑时末才回来。”
　　红指甲吃惊：“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小行云双臂交叉，枕着笑回：“你以为我每天爬树望窗那都是在看什么？再说出路，虽然难但也不是没有。
　　“捧春阁对着的东大门大道，把守极严，没法钻空子。然而不夜城各区都开放了南门、北门，供客人往来，但各个北门对着的是青龙帮总坛以及分坛，此路行不通。南门则统一对着一个大围场，人贩子云集在此，可人贩子只有带着孩子来，没有带着孩子走的道理，想要浑水摸鱼也不那么容易。”
　　红指甲露出一种“你看吧，果然如此”的神情。
　　小行云只闭着眼，悠悠开口道：“不过嘛，天无绝人之路，陆上无路，水上有。”
　　红指甲问：“水上有什么路？”
　　楚行云翻过来，用手在枕巾上比划：“你看，不夜城里并没有种地的农民，这么多人要喂养，只靠周边山里的收成，那铁定是不够的，要从外边进粮米，绫罗绸缎之类就要从更远的江南拉来，这些东西每天都源源不断地运进城里，为了不挡着客人的道，有相当一部分都是靠水运。
　　“不夜城北高南低，东高西低，负白河由北到南纵贯全城，流到惊秋院北面时，河道稍弯，拐入猴栏区，又从猴栏区的南大门而出，注入一芦苇荡中，卖粮卖菜卖布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窝在那，寻觅一番机会……”
　　红指甲抢道：“你说的这些都是纸上谈兵，具体实施起来还是有很大困难，比如，那负白河都拐进猴栏区了，你又能怎么办呢？怎么过得去？”
　　小行云弹了他脑门一下：“谁说是纸上谈兵了，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选这里？我住的这地儿是惊秋院的最西边，紧挨猴栏区，虽然有高高的红墙拦着，但院里有一棵更高的大榕树。
　　“现在入秋，按往年，又到了下暴雨的时候，不夜城除了负白河，还有一条从东向西的御清河，这股水横穿全城，可惜主河道偏北，几乎在欢冬舍附近，但有一条支流靠南一些，不过又被合夏园引去作荷塘，流到惊秋院就只剩下一条小溪了，好在入秋暴雨后，溪水暴涨，上启合夏园，下入猴栏区，从红墙下穿过去与负白河交汇，如何？”
　　红指甲放下茶碗回：“说的倒是好听，可这要游泳很厉害的人才能……”
　　小行云一笑：“这可就是我的强项了，你不也生在南边吗？话说我们认识这么久，你真名叫什么家乡在哪我都一概不懂，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你不许知道。”红指甲别开脸。
　　“噢！我懂了！你是不是就是那种朝廷命官、大家贵族里的少爷，真名一吐妇孺皆知，然后家门不幸，背负冤屈，你才流落至此，忍辱负重，以图日后……”
　　“什么鬼！你说起瞎话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红指甲捏了他一下，又道：“就算你能顺利潜进负白河，顺流而至芦苇荡，那接下来又该怎么走？”
　　“我跟你说过吧，我当‘猴’的时候，认识了一对兄妹岚封岚珠，岚封作为头儿的左膀右臂，有时会跟着去芦苇荡那边帮忙倒买倒卖，猴栏区有不慎怀孕的女猴生了娃，孩子留不得，就都由头儿卖给‘婴儿船’，那些人会把婴儿再卖到别的地方。
　　“后天夜里就有这么一单生意，头一回只谈价钱，只能磨嘴皮子，所以不许猴栏区这边带人高马大的护院去，头儿指明岚封和一个叫鲁六的‘猴’去接洽，‘婴儿船’那边只有一个伶牙俐齿的女的，岚封弄到了一点迷药，到时甩掉鲁六，蒙倒那女的，把船抢到手，万事大吉。”
　　红指甲沉吟了片刻，回：“可南蛮之地水路纵横，我们人生地不熟，就算顺利抢到了船，不还是一样不知怎么出去吗？”
　　楚行云侧过身来，对着他道：“顺水推舟，借坡下驴，我们何必知道？芦苇荡一堆夜里开航的加急船，有不少都是江南的运丝船，赶着回去接货呢，我们紧紧跟着就行。
　　“护城卫通常死守大道，不怎么来水路上盘查，退一万步就算真被截查，‘婴儿船’上该有的东西一概都有，怕什么！”
　　红指甲听罢，低头绞着手指，盯着自己的十点红梅，小声说：“你既已有周密的逃跑计划，又何必向我和盘托出？小心我把你卖了去领赏，我早已被调养得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又不能……”
　　“当然是需要你了！”小行云打断他，“你们捧春阁，处处金灿灿的，刮下一点就是发财，逃亡生涯怎能少了钱。”
　　楚行云伸手拍拍红指甲的肩膀：“你就是我们的小金库啊！待时辰一到，我们就动手，你来不来？”
　　红指甲还在犹豫：“我……我考虑看看。”
　　楚行云一把抓住他，荔枝核般的眼睛盯着人看，直看到别人心尖上去：“红指甲，我全都告诉你了，可就不容你考虑了，和我一起逃走吧！”
　　此时的谢流水默默坐在窗台上，别开脸，不再看了。楚行云那双眼睛，像深夜的湖水盛了一点星光，让人心旌摇曳。谢流水受不住，红指甲也受不住，他俏媚的玉脸上浮出了一点裂痕，像忽而被震碎的冰雪，随后，郑重地点了头。
　　窗外，枝叶扶疏，有光，正漏下来。
　　※※※※※※※※※※※※※※※※※※※※
　　小谢：这一回挨完我就能出来了吧？能出来了吧，出来了吧，来了吧，了吧……
　　对！

第二十七回 惊秋逃2
　　日头转过两轮，终于在小行云生生的期盼中，再次西沉了，它一点一点被众山吞没，仿佛再也不会升起来。
　　夜临了。
　　雾雨溟濛，醉里看花，不夜城挑起的千灯，在雨里化成一汪朦胧，像宣纸上滴了水，水中晕开一抹藤黄。小行云趴在窗台上看着不远处的捧春阁，热闹非凡，只不过喧嚣隔了烟水，待传到惊秋院时，已和雨叶声交融一处，再无分别。
　　滴嗒一下，落得个寂凉一片。
　　楚行云支腮而望，捧春阁并不是一幢阁楼，而是一整片碧瓦朱甍、雕梁画栋，灯火似金箔，长阳落人间。不过今夜最明灿的地儿，并不是捧春阁主阁，而是它北面的悬苑，一处空中花园，飞瀑琼台，凌空而建。听红指甲说，今夜，安平王爷就要在悬苑最高的露凉台上大宴宾客，捧春阁的金甲卫都不许跟进，全由王爷自己的护卫把守，王爷的侍卫自然只在乎王爷，至于个把小倌要往哪去，谁有闲工夫时刻盯着。
　　小行云瞧了一会儿，又缩回床铺上，离约定的时辰还远得很。他想起红指甲那时说，露凉台其实并非悬苑最高，只不过它是全城最奢华的待客之地，所以对外这般宣传。露凉台之上，还有一座得月台，乃不夜城至高点，引温泉为潭，汲月华满池，据说是青龙帮帮主练功之地，谁也寻不着。不过温泉水从上流下，汇入露凉台后的清涧，最后注入御清河的支流，清涧旁有一小径，到时红指甲就扮成打杂的小厮溜出来，走到无路可走就跳进水里，顺流可游至惊秋院。
　　今夜天公作美，秋雨不大不小，恰得其分的朦胧，夜色被一寸寸磨去，子时一至，守院的三人猴急猴急地就去赌博了，楚行云闭着眼，静俟，寂静的屋里，只有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又挨了一刻钟，他从床上一骨碌蹿起，纵窗一跃，雕鸮般悄无声息地落在梢头，猴子似的溜下来，一头扎进溪里，快似鬼魅，无声无息。
　　溪里水势大而不急，雨落水面，开出一朵朵小水花，将楚行云凫游、划水的声响、一并消弭。不一会儿，高高的红墙就横亘眼前，墙里墙外，有几个铁甲卫站在水道旁，对着蒙蒙雨夜昏昏欲睡，一颗头挂在脖子上，困得像鸡啄米似的，点一下，抬一下。
　　楚行云浮出来半只眼，瞧了一下，他的眼是清明冷静，心却是热帖滚烫，在胸腔中跳得飞快，他浮出来一点点口鼻，换一口气，接着宛如一尾鱼，潜下去，再潜下去……
　　水流动着，他顺着水流动，好似化成一滴水珠，夜水寒凉，难凉热血，黑暗从四面八方压来，楚行云却觉得全身有使不完劲，他憋着这一口气，向前，再向前……
　　他在心中排演过上千次，真正临到此刻，心震得像要跳出来，然而四肢并不领会这份紧张与忐忑，它们仍井然有序，只领会了幼时在村里的溪涧中、那成千上万次的游耍。
　　红墙，过了。
　　一寸、一尺、一丈。
　　四处，静，是静，还是静。
　　墙里墙外，四十八个护卫，九十六颗眼珠子，没有一颗察觉到黑蒙蒙的水里有什么异样。
　　他逃出来了！
　　第一步的成功，在寂静下降临。
　　楚行云快快地游着，这条水道将在一处枯树下汇入负白河，那里极为偏僻，他和红指甲约好了在那碰头，谁先到先等，等半个时辰再不到，就顺着负白河自己游去芦苇荡。
　　夜浓深，雨疏潇，小行云心中忐忑，红指甲从悬苑露凉台而来，那么远，他能脱身吗？
　　红指甲不熟悉猴栏区，他能游到这吗？
　　会不会出了什么岔子？
　　他已游到了交汇处的枯树下，他抬头，冲岸上张望，无人。
　　心一下子沉下去，楚行云想了想，他不能一直泡在水中，正准备上岸到枯树下等，忽而后边什么东西挠了他一下：
　　“你眼睛往哪看啊！”
　　小行云回过头，大喜过望：“红指甲！你……你好准时！我还以为铁定要我等你了！”
　　红指甲不屑地瞄了他一眼：“什么话！就你能逃，我就不行了啊？快游吧！”
　　两人又扎进水中，在楚行云的排演中，他需要带一带红指甲，然而让他惊讶的是红指甲水性极好，像一尾银鱼般，游得比自己还快。
　　雨小了一些，又起雾了，楚行云在心中大呼痛快，天助我也！
　　雨雾交加，顺流而下，楚行云和红指甲都放开了游，负白河越来越宽，最后水势一荡，成了渺濛的一片白——
　　芦苇荡。
　　成千上万连片的苇眉子间，转出一艘白蓬船，岚封岚珠坐在船头，冲他们笑。
　　夜风微雨，白绒绒的芦花，一穗一穗地摆荡。
　　楚行云难以自抑地跳上船，岚珠一把抱住他，拍着他湿淋淋的背喜极而泣，力道大得小行云咳了两声，红指甲轻巧地跃上来，从怀里掏出一叠金玉片，递给岚封。
　　岚封岚珠没见过，围着看，小行云把红指甲拽过来：
　　“你！你刚才一直带着这玩意儿游啊？”
　　红指甲显出几分莫名：“怎么了？不是你叫我做小金库的嘛。”
　　小行云显出有几分挫败，红指甲戴着金玉片游，都能跟他不分上下。
　　这会儿人齐了，岚封、岚珠互相配合，快快地开船，他们跟着一艘夜里开航的运丝船，往芦苇荡深处驶去，一路上有不少船家，都在睡梦里，岚封轻声道：
　　“你们游了小半条负白河，累坏了吧？船篷里有点吃的，你们进去歇一下咯，芦苇荡这边杂乱又没油水，没人爱管，待会儿开过那条红锁线，就算自由了，接下来的路还长着呢，你俩别给我生病了！”
　　楚行云和红指甲摇摇头，帮着划桨，逃心似箭，恨不能一下划出千里，离那不夜城远远的。楚行云第一次见到红指甲不施粉黛、短衣素面的样子，褪尽妩媚的女气，清丽俊俏。他们划着，望着，天青如水，芦苇梢头浸了雨，近的，白泽清润，远的，缥缈如烟，四处是净玉一样的寂与静，没有孤寒，不含凄冷。
　　忽然，一簇火把这块清玉砸了个粉碎，一支火箭从高空坠下，岚封眼疾手快，船头一扭，那支火箭射在了左边的船家上，迅速燃成了一团红，连片开始烧到芦苇丛……
　　不少人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失措，红指甲回过头去，负白河道上开来一大船，船头是蛟龙头，船上密密麻麻举着一片火把，大船前头还有数条小船打头，鱼群似的涌入芦苇荡。
　　“糟了！是青龙帮的水卫军！”
　　岚封有些慌了：“什么事能惊动他们！”
　　岚珠一眼扫向红指甲，厉声问：“是你吗！”
　　红指甲白着一张脸说不出去话，眼下能惊动青龙帮的必定是王爷的事，可宴席上他毫不起眼，没做任何出格的事，也没人来招惹他，为何……为何会这样……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了，岚封，离红锁线还有多远！”楚行云大声问。
　　“就在那了！”
　　前头的运丝船已要跨线了，红锁线之后，就不再属青龙帮管辖，手伸得太长，江湖上也有人要找他们麻烦。
　　带火的万箭齐发，青龙帮开始在红锁线范围内清场，船上着火，船下流水，水火不容，交织成阵阵青烟，芦苇荡上一片骚乱，突然，身经的船上跌下来一个女孩，她“啊、啊、啊”地叫着……
　　“哑妹！”小行云大吃一惊，哑妹怎么会在这！她一身伤，此时掉进水里，浮浮沉沉，眼看就要一沉不起了，楚行云脑子一热，英雄病就犯了，一头就要扎下去救人，红指甲一把将他拉回来，轻声道：
　　“我去。”
　　红指甲顺势一跃，雪白的身子在水中一荡，就游到哑妹身后，救溺水之人相当危险，他们会胡乱挣扎缠住来者，最后一块沉没。楚行云自个儿游水好，但不一定就懂得怎么救人，红指甲是真正江河边长大的，他控制住哑妹别挣扎，将她慢慢带过来。
　　丛丛芦苇着了火，在雨中慢慢灭，箭落又复燃，青龙帮的小船肆无忌惮地开进芦苇荡中，水卫像水鬼一样跳进水中，小摊小贩撑着船四处流窜，尖叫、呼喊、落水的扑通声，烧船的噼啪声，熔成一处，锻造出一截又一截的死亡。
　　“像地狱一样……”红指甲喃喃道。
　　“你还在水里发什么呆！快上来啊！”楚行云接过哑妹，伸手来拉红指甲，红指甲刚伸出手，脚却被水草缠了一下，小行云心一焦，却见红指甲十分冷静地闭气潜下，将脚腕上的水草解开，一跃上船。
　　他前脚刚踩上船沿，忽而，水中伸出了一只手，硬生生地将他拉下了——
　　事发突然，连哑妹也被这力道给带下去，牵连着小行云一个趔趄，撞在船壁上，震得船头的岚封大叫：
　　“怎么回事！就要过红锁链了！”
　　岚珠急急慌慌地跑来看，只见楚行云抓着哑妹，哑妹拉着红指甲，而红指甲不知被什么东西紧紧扣在水中。
　　红指甲望了眼楚行云，轻轻地笑起来：
　　“你走吧，再见了。”
　　他手一挣，放开哑妹的手，整个人瞬间被青龙帮水卫紧紧抓住，水卫将他一捆，扇晕，扔到一边，再冲上来，骤然间一双鬼手就扣住船尾，硬生生逼停了船。
　　船头，离红锁链，只有三步之遥。
　　岚封拼死了气力使劲，纹丝不动，他气得大喊：
　　“后边怎么了！就差这三步啊！差三步啊！”
　　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水卫压境，一只只小船驶来，像八脚攒动的蜘蛛，蛟龙头的大船也驶来，似一大块铜墙铁壁，矗立在水面上。
　　无路可退，功亏一篑。
　　岚封瘪紫了一张脸，还在船头努力：“给我动啊！动一下啊！就差这么一点……这么一点……”
　　绝望瞬间攫住了人，然而岚封全身一抖，他还没有放弃，他扔下船篙，准备直接入水而逃，然而船尾的水卫手指微动，没人看得清他什么动作，瞬间，好端端的岚珠被扫到了水中。
　　“妹妹！”岚封痛叫一声就要往水下跳，楚行云一把将他抓回来：“划好你的船！”
　　楚行云发一声喊，一头撞向那个水卫，四肢死死抓住水卫的脑袋，蒙死眼睛，水卫举起硬邦邦的拳头，冲小行云一下一下砸下去。
　　小行云死死抓着，被打得一身是血也绝不不松手，岚珠趁乱得脱，四处的水卫就要围过来了！岚封开起了船……
　　船头过了红锁链……
　　咯噔一震，落在船尾的哑妹被狠狠一晃，掉进了水里……
　　船身过了红锁链……
　　岚珠冲到船尾，喊着叫着，楚行云满脸是血，听不真切了，他发红的双眼只看到小小的哑妹，孤独无助地落在水里，挣扎……
　　好像他的妹妹。
　　楚燕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会不会遭遇不幸呢？
　　船尾过了红锁链……
　　楚行云不知道自己的骨头被打断了几根，似乎也感觉不到痛了，他狠狠咬了一口水卫，扑进水里……
　　最后一下，他将哑妹托离水面，用尽全身气力，将她抛上船尾……
　　岚珠含泪接住了。
　　与此同时，小行云狠狠被水卫拧住，被扇着打，血像溃堤了一样流下来，粘在睫毛上，天地都染红了，小行云在这片红中看见：
　　红锁链之外，那一艘小船，远去、远去……
　　水卫冲上去，整条锁链被他抓得咯吱作响，可又无可奈何。水卫怒极了，转头对着小行云，拳头和着雨点落下来，小行云嘴角带血，轻轻笑了笑，心想：
　　没关系，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我将奔赴天涯，无人拘我，无人拦我，举目四海，万水千山，都等着我来闯。

第二十八回 畜生道1
　　第二十八回 畜生道
　　踽踽独云非人哉，
　　涓涓细水对面来。
　　黑。
　　眼前是一团化不开的黑。
　　小行云和红指甲被水卫押上蛟龙头大船，关进一处狭小舱房里，听凭发落。
　　双眼被蒙，四肢被捆，他们失败了。
　　楚行云抬起头，心里是一片冰原，手心冒冷汗，他有点怵，像跌进了无底深渊，空落落的没有底。
　　谢小魂飘在半空中，他轻轻伸出手，想帮小云解开绑住他的绳索，毫不例外，穿透过去，他是隔在岁月边的外人，碰不到他，无可奈何，无可改变。
　　私逃被抓，等待行云的是什么，谢流水不愿想象。
　　小行云动动鼻子，他嗅了嗅，闻不出什么，不能判断自己在哪儿。身旁的红指甲挣扎扭动，自知徒劳无功，过了一会儿，也归于安静。
　　事到如今，红指甲也释然了，他窸窸窣窣，一点一点挪动着，似乎想找一个舒服点的姿势迎接死亡，其实死也没什么不好，但不知道身边这人是怎么想的。
　　他转过身，手指微动，戳了戳小行云：
　　“我们怎么办？”
　　楚行云静静地思考，逼迫自己冷静一点，他像一尊石蹲坐不懂，脑中理智飞速旋转，好半天，下定了决心，他开口道：
　　“都推到我身上吧。”
　　“什么？”红指甲猛地抬起头。
　　“你对他们来说，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所以都推到我身上，都是我逼你做的，我自己要逃跑，然后威胁你去偷金玉片给我做盘缠，你无法反抗被逼无奈，最终才跟着我……”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红指甲声音拔高，立刻打断他：“你想自己一个人扛私逃之罪？你知道那后果是什么？他们会把你剥皮抽筋的！”
　　楚行云垂下头，沉静道：“一个人扛，是一个人被剥，两个人扛，是两个人被剥，何必要干这么不划算的事呢？再说了，本来也是我怂恿你逃跑的，你原本好端端地待在那儿……是我要你跟我一起走的，我来担责也没错。”
　　“不行……不行！”红指甲开始慌乱了，他拼命摇头，“你会被活活折磨死的……”
　　“私逃之所以重罚，不过是想杀鸡给猴看。”楚行云心中一片清明，“你是一棵摇钱树，捧春阁砸了多少钱在你身上，好不容易养出来，最后拿去这样白白杀了，阁主要肉疼死了。可是不杀又不行，乱了规矩以后不能服众。
　　“但是只要你说都是我逼你干的，这就跟私逃性质不同了，那些坏人不会刁难你，只会找个借口对你从轻发落，有钱不赚傻大个嘛。我就不一样了，我本就无足轻重，死活都无所谓的……”
　　“我有所谓！”
　　红指甲急得出冷汗，他迫切得要唤起他的求生欲：“楚行云，你不是一直要回家吗？你不是还想见你的家人吗？难道你的死活对他们也不重要吗！”
　　小行云静静地坐在那，逃亡时上涌的热血、沸腾的心悸都给秋雨打了去，五脏六腑好似从胸腔中掏出来，陈列在夜雾中，凉了、冷了。
　　他冷静地开口：“现实点吧，如今硬逃，是不可能再逃掉了，所以我们两个必须要有一个人来担这个罪名。他们要杀鸡儆猴，必定是要慢慢折磨，折磨得惨不忍睹给你们大家看，看谁以后还敢逃。这期间他们大概会吊着我的命，我暂时还死不了，你从轻发落之后，就帮我周旋一下，看看能不能免我一死，在此之前，我会一直撑着等你。这才是能让我们两个都活下来的方法，你觉得怎么样？”
　　红指甲沉默了好一会，他望着眼前一片黑，指尖微动，拉住小行云一点袖子，忽而轻轻地问：
　　“一起……一起死不好吗？”
　　黑夜里，缄默蔓延。
　　最终，他听到一声：
　　“不好。”
　　小行云回他：“我不要死，我要活着，我们一起活着吧。”
　　“活着？”
　　红指甲半哭半笑地嗤了一声，他越笑越大声，最后弯着腰，直不起来：
　　“生不如死地活在这里？我来到这后就一直在想，人们到底为什么要建这样一座城来杀害自己的同类？你从‘羊’变作‘猴’现在也算得上是‘半个人’了，等级一次升得比一次高，可你过成了什么样？”
　　“你说的很有道理。”小行云想了想，道，“生活虽然有毒打、虐待、和折磨，可是还有鸡腿、烤鸭、小龙虾。
　　“天下那么多好吃的，我都没吃过，那么多好玩的，我也没见过。我要活下去，以后会吃到很香很香的菜，跨过很高很高的山，遇到很好很好的人。
　　“死了，才是真的什么也没有了，只能成为一具生蛆的尸体，我家乡以前闹饥荒，我见过很多死人，天气一热，就烂得流黄汤，被绿头大苍蝇围着，我才不要变成那样！红指甲，就照我说得去做吧，不会有事的。
　　“相信我好不好？”
　　红指甲一声不吭，小行云的声音夺走了他的语言，黑暗中心悸未定，砰砰跳着，终于，他张口说：
　　“好，我相信你。”
　　不知过了多久，舱房门再次被打开，他俩被水卫押上岸，押上露凉台，两人被拖到一处大厅，一把揭开眼上的黑布，灯火通明刺得楚行云睁不开眼。
　　瑞脑消金兽，暗香缭绕，青玉案，檀木椅，雍容华贵。上首坐着王爷，其下站着捧春阁阁主，管小倌的鸨母，还有那个黄衣人。
　　小行云一看见这黄衣阉人，就心下一紧，扎哑妹刀子那会儿，他就觉得这人跟红指甲有过节，之后回去一问，果然有深仇大恨，原来红指甲进捧春阁不久，就被选作阉奴，不过后来他使了个小计策，让黄衣人顶上去了，也不知这阉人有什么本事，竟成了阁主眼前红人，去势之仇，羞恨滔天，自然就逮着见缝插针地报仇。只是上次碍于红指甲晋升为红牌，所以只好拿自己这个做使唤的出气，如今红指甲真犯了私逃大事，怕是更要借题发挥了。
　　小行云偷偷打量红指甲，想看看他什么表情，红指甲脸上波澜不惊，可与其说他是毫无惧色，倒不如说那整张脸都是麻木的，好像个木头石人，无悲无喜，直挺挺地跪在那。
　　审问开始，黄衣服的咄咄逼人，句句刁钻，然而红指甲和楚行云早已串好了供词，一五一十地作答，答得滴水不漏。末了，阁主问：
　　“这么说，你是被逼的？”
　　红指甲跪在地上，心下是一片凄凉，他木木地点了头。
　　鸨母一听，甩了下红手绢，赶紧打着哈哈，笑道：“哎呀我就说嘛，我们倩雪这红牌做得好好的，千金难买他乐意，如此尊贵，怎么会私逃……”
　　她开口没说几句，被黄衣人偏头一瞪，赶紧消了声。
　　此人负手踱步，装模作样地走过来，一手指着虹之间，一边对楚行云笑道：“你可真是个小可怜，被他那么个灾星拖累，否则啊，你早就自由自在，远走高飞了。”
　　“你什么意思！”
　　小行云没什么表示，红指甲却骤然抬头，他一直就想不明白，宴会那会儿他什么也没干，到底怎么会走漏了风声？
　　黄衣人悠悠地晃来晃去，幸灾乐祸：“你还记不记得，你在宴会上剥了颗荔枝，然后，你手一抖，那荔枝掉了——”
　　红指甲皱着眉，恍然像是想起了那么一回事，掉了颗果子也没什么，席桌上多的是。
　　“本来掉了，也就掉了，可偏偏，那颗小荔枝滚到了扇娘桌下，扇娘站起来时，踩了一脚，一滑——摔倒了。”
　　红指甲的脸唰地一下，苍白如死。
　　“扇娘可是王爷的心头肉，你说，能饶得过去吗？王爷当即叫人严查——”
　　安平王爷坐在上首，百无聊赖地瞧着这一切，掉了颗荔枝，也没什么饶不过去的，他只不过是要在扇娘面前摆摆情郎的谱儿，随口说了那么几句，谁知那黄衣人就当了真，当即上报阁主，找来鸨母，要求严查。
　　谁知这一查，就查出个惊天大逃亡。
　　红指甲跪在那，可笑，真可笑！只是因为掉了颗荔枝，就毁了，全毁了……
　　黄衣人见他面如菜色，就喜上眉梢，像开了屛的雄孔雀，耀武扬威地走来走去，左一句，右一句，力图将红指甲打成死罪，鸨母听得兢兢战战，她在红倩雪身上投了不少钱，这么给杀了她得亏死。犯了私逃这种事，一般抓回来，都是几个人互相推卸，眼下好不容易有那傻小鬼楚行云替红指甲顶罪，天大的好机会怎能放过，她恭恭敬敬地问：
　　“王爷，您觉得，如何处置呢？”
　　安平王爷恹恹地看着，眼前这些人，在他瞧来，就跟蛐蛐、蚂蚱、金龟子一样。现在，有一只金龟子问他，这两只小蚂蚁，当如何处置？他怎么知道呢？这本来就是无所谓的事，他随口道：
　　“呃，掉了颗荔枝，倒也罪不至死，但确有大错，不然这样，今日好像有人献了一味药，叫什么一枝春，给他拿去试试吧……”
　　“谨遵王爷吩咐！”
　　红指甲跪在地上，听了这一句，忽而像被一盆水泼醒了，周身发抖、发颤，恐慌像洪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想逃走，逃得远远的，可手脚被捆，他看见金甲卫捏着一杯小金盏，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不，不要……滚！滚开啊！”红指甲在地上蠕动着爬，做着徒劳的挣扎，像蚁虫一样，最后，轻而易举地被抓住。
　　一枝春是一味罕见的三重药，一重药令人昏迷，二重药逼人情动，三重药使人失忆，最是消磨理智，后患无穷。此药毒性极大，喝下去，有可能丹田尽毁，也有可能暴毙而亡。
　　红指甲被摁着灌下了二重一枝春，他高声叫骂：“你们真是不得好死！”
　　黄衣人气得踢了他一脚：“你才是罪有应得！都拖下去！”
　　小行云和红指甲都被拉走，拖到一半，红指甲整个人都不对了，脸上身上迅速发红发热，像高烧濒死的病人，整颗头摇来晃去，已是神志不清。
　　他们被拖到西房，打开门，里边是一群发酒疯的客人，扭打怒骂，闹哄哄地像百鬼地狱。
　　红指甲被扔了进去。
　　而小行云被金甲卫摁在地上，跪在门前，眼睁睁地看着。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楚行云想尖叫，想大哭，他想娘，想回家，要是那只小叶熊还在就好了，捏一捏它，就好像回到了娘的身边，娘会保佑他的，会等着他回家，他要好好地活下去……
　　谢流水静静地飘过来，他伸出手，遮住小云的双眼。
　　初时，王爷也在门边看了一会儿，瞧瞧传说中一枝春的药效，开头还有点意思，像秋日里，孩童看见一群蚂蚁在分食将死的蝉，总要蹲下来看一看的。可看着看着，却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了，遂飘然离去。
　　黄衣人却倚着门，一直一直地看，他恶毒地尖笑，像阴沟里的老鼠：
　　“嘻嘻嘻，一枝春的药性很大，红倩雪明早就该毒死了！”
　　小行云被迫跪在地上，恨恨地剐了他一眼。
　　“怎么？舍不得你主子啊？也是，待仆人、不，待你这小东西这般好的主子，可就里头那一位了。哎呀，主仆情深？有趣，真是太有趣了！我实话告诉你，别看你主子现在凄凄惨惨，然而只要他吊着口气在，铁定有病治病，把他给救活了，私逃这事儿从此翻篇，至于你嘛——”
　　黄衣人拖长了音，捏住楚行云的后颈子肉，笑：“你就不一样了，你不过是个小仆人、小可怜，你呀，必死无疑。”
　　他大笑着走出去，一击掌，一位屠夫走进来，手上拎着一片又薄又大的刀片，朝小行云走来……
　　有爹有娘的时候，爹娘都说，人是人，后来长大了一点，没爹没娘，看到了很多“别人”，就知道了：
　　人是动物。
　　是直立的走兽，如此而已。
　　放肆、疯狂、通宵达旦……
　　客人都散了，红指甲一身腥臭，奄奄一息，从屋里爬出来，他爬向院里的一口井。
　　井很深，映着蒙蒙亮的天。
　　红指甲抬头，一幕墨靛的穹顶，像蘸饱孔雀蓝汁的毛笔涂上去的，很干净。
　　他再低头，井水，也很干净。
　　天地之间，只有他、只有他……好脏。
　　好想洗一洗啊……
　　红指甲挣扎着站起来，在井边站好，像一只直立的鹤。
　　他一头往下栽去——
　　他会扑进一汪澄澈清冽里，从此，就彻底干净了。
　　等着，等着，然而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红指甲回过头，楚行云站在他身后，拉住了他：
　　“不要死。”
　　小行云把红指甲拉离井边，开始打水，一边摇绳放桶，一边喃喃道：“不要死，好不好？”
　　“可……可是，好脏啊，好脏……”红指甲开始不停地摇头，他还没从疯狂的药劲里缓过来，整个人神志都不太对劲，楚行云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烧得滚烫。
　　小行云手一触到红指甲，红指甲就跟疯了一样，忽然挣扎，尖叫：“滚开！滚开！不要碰我！”
　　“洗一洗就干净了。”小行云把水打上来，慢慢地往红指甲身上浇去，红指甲不停地重复着：
　　“洗不干净的、永远也不干净的……我……我就是掉了一颗荔枝……只是掉了一颗荔枝……要是没有掉就好了……要是……啊！啊！好脏啊……”
　　小行云面无表情地倒着水，一边帮他搓洗掉身上的白渍：“你看，洗掉了，没有永远洗不掉的东西。”
　　“洗不掉！洗不掉！我娘希望我做一个干净敞亮的人，可是你看看，你看看啊……啊——”
　　红指甲崩溃地大哭大叫，全然不能控制自己，小行云知道那个药对人很不好，轻轻地拍着他：
　　“今天洗不掉，就明天再洗一下，明天还洗不掉，就后天再洗，一年不够，那就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总有一段足够长的时光可以跨过所有的痛苦，不要死，好不好？我们一起活下去……”
　　“呵呵，活下去？你说什么呢？怎么活下去？怎么活得下去！你看看，你看看我成了什么样！被折磨的又不是你！你懂什么！”
　　红指甲一个用力，推开小行云，扎头就往井里跳，楚行云伸手将他横栏抱起，摞在地上，红指甲疯癫般抽搐挣扎，踢打抓挠，楚行云没办法，只得把他往怀里摁住，一下一下拍他的背，希望他能缓过来。
　　红指甲本就精疲力竭了，这么一闹，更丧失了气力，他软软地趴在楚行云的肩上，抱着云，止不住地哭。
　　等到哭也哭累了，红指甲忽然发现，自己的双手……
　　全是鲜血。
　　他看着指缝间留下的血，像是被惊醒了，他伸手一摸，楚行云的背后，湿漉漉的……
　　“楚行云……楚行云！你……”
　　红指甲愣愣地盯着他看，这才发觉眼前这人，脸色白得不像话，像死了一般，他颤抖着手撩开小行云背后的衣物，立刻发出“啊——”的一声尖叫。
　　整个背后，都是鲜红鲜红的血肉……
　　没有皮了。
　　楚行云……他被，活剥了。
　　东方好像破晓了，又好像没有。西屋这边的天还是沉的，好似漫漫长夜，永远透不过一丝光。
　　此夜之后，红指甲就算熬过去了，但对小行云来说，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又被剥了左臂的皮和右小腿的皮，每天一点，绝不会多，捧春阁的人日日用参汤吊着他。剥皮的时候会叫全阁的人都来围观，以儆效尤。
　　这么折磨到第三天，准备剥前胸的皮，这个剥下去，人就离死不远了，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面如土色的小倌、妓`女，兢兢战战地坐在下边看。
　　行刑人刚准备切第一刀，扇娘就坐着鎏金轿来了。楚行云抬眼一看，正是那天牡丹游美呆了的姐姐，她心不在焉地摇着一把小扇，朱唇轻启：
　　“成了，兄弟姐妹们都是粉搓的人儿，天天见这个，想起来就要呕吐，还能有什么笑脸给客人看？剥了这么多天，大家也都是明白人，该往心里去的也都记住了，我看今天就不必招人恶心了吧。”
　　行刑人看着扇娘，又看着黄衣人，不知所措。
　　黄衣人昂首阔步地走到扇娘身边，朗声道：“捧春阁里，各司其职……”
　　话还没说完，扇娘一扇子打了他半边脸，轻轻笑道：“老娘有了喜脉，这楼里天天这么血腥，一不小心，动了点胎气，到时，就请你去跟王爷说吧。”
　　黄衣人一下黄了脸，扇娘一挥手，两个高壮的婆子上前，把小行云搬走了。
　　没有人救的时候，万念俱灰，千刀万剐好似都剐在木头上，忽而有人救了，活下来了，每一丝疼都放大到纤毫毕现，在骨血间翻涌沸腾，小行云疼得哭出来，像小动物的呜咽，扇娘轻轻地抚了抚他毛茸茸的脑袋：
　　“小可怜，这几天受苦了，我也不像表面上那么风光，若不是今日查出有个孩子，这种事是轮不到我叫板的。”
　　扇娘请了最好的大夫，买来最贵的生肌散，小行云浑身包着白绷带，天天躺在床上，红指甲已经恢复神志，虽然步履虚浮，但看起来好多了，也不再寻死觅活，每日定时来给小行云喂药。
　　这么养了几个月，养到来年开春，楚行云好了大半，某一日，一个噩耗传来，扇娘流产了。
　　去年秋天，安平王爷本来要将她纳为小妾，可她怀了孕，烟花女子的孕，安平王有些心疑，于是说等生完孩子，滴血认亲，再娶不迟，遂离去，这回流产，捧春阁阁主派人快马加鞭去王爷府报信，却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风光、风光，名副其实，就是“风”、“光”二字，变得快着呢。
　　扇娘失势，又流产，气色瞬间垮了一截，年岁也比不得新人了，很快就不再炙手可热，大家都以为她就只能靠老客维持一二，然后烂死在哪个夜里，不料姜还是老的辣，扇娘很快收拾好心绪，整装打扮，冷媚的少妇，比刚出头的小雏鸟，又别有一番滋味，很快她又翻身红牌，只是大不如前，小行云，她是再也保不住了。
　　阁主看在扇娘和红指甲两大红牌的份上，没有再杀小行云，将他连降三级，赶走了。
　　勾栏区，降一级，是猴，再降一级，是羊，还降一级，是鼠。
　　活体试药的“鼠”。
　　阴臭的小屋，一间间小隔栏，楚行云连身都转不开，屋里弥漫着腐臭味，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走来两人：
　　“今天这只怎么样？”
　　“还成，脖子上有点红疹，其他没事。”
　　“行，那给他多加点药。”
　　那两人在纸上写写划划，转到下一个去查看，屋外又走来三个人，一个给楚行云的罐子里倒了黄粉，另两个按住他，灌下去。
　　楚行云的双臂扭动了两下，挣扎不动了……
　　他们给自己吃的什么呢？
　　会死吗？
　　当晚，小行云就发病了，倒在狭窄的隔栏里痉挛抽搐，他整个人很清醒，自己疯癫的一举一动都被眼球捕捉到，早上那群人就站在隔栏外，拿着纸笔，冷静地讨论着、静静地看他发病，然后仔细记录在册。
　　一个人走来，道：“看来情况没有想象的严重，可以再稍微加大一点量。”
　　那三个人又走来摁住小行云，小行云看不清，这些人在他眼中全成了糊糊的一团人影，身体在痛苦，灵魂却似飘悠了，已在鬼门关前挣扎，楚行云浑身一激灵：
　　我不想死。
　　他还没有回家，没有看到爹娘，没有带哥哥去海边，没有找回妹妹，没有吃过小龙虾……
　　挣扎了那么、那么久，要在这里死掉吗？
　　楚行云很不甘心，他眼睛滴溜溜地转，有一就有二，逃跑的念头像种子一般在他心中生根发芽，抽枝长叶……
　　不久就将开花结果。
　　谢小魂飘在屋顶，只能这般看着、看着，无能为力，他飞下来，轻轻搂住眼前蜷缩起来的小云：
　　“别怕，我们快相遇了。”
　　※※※※※※※※※※※※※※※※※※※※
　　下一章（不是下一回是下一章）小谢就出来遇小云啦！

第二十八回 畜生道2
　　夜无月，楚行云被灌完黄粉，又发病了，这次他一丝痛楚也感受不到，眼睁睁地自己的肢体变形，看着看着，忽而生出一种飘忽感，无端地觉得有些陌生，仿佛这四肢，成了别人的血肉。
　　发完病，四处安静，楚行云正要入睡，却听隔墙上传来一声：
　　“小哥哥，我好痛啊，你能帮帮我吗？”
　　楚行云睁开眼，隔栏上突然冒出一个小姑娘，他心想，以前隔壁都没什么动静，今个儿大概又进新人了吧。这女孩疼得哭出来，小行云没有办法，只能好言宽慰她，她也不答，就只掉眼泪，楚行云受不住，只好给她讲故事。
　　这么一来二往，两人也熟了，女孩叫瑶瑶，模样虽周正但拉来不夜城时染了暑热，所以被评成“鼠”。女孩也像他一样被喂黄粉，初时总喊疼，后来也感觉不到了。
　　再喂下去，就是两颊凹陷，彻底瘦脱形。
　　楚行云每日关在隔间中，爬不了树，观察不到什么情况，可他看着瑶瑶，似乎也看见了自己恐怖的样子：嶙峋的骨头上只覆了一层皮，全然一具活骷髅，他深深地觉得不能这么下去了，必须要尽快逃走。
　　待隔墙外那丛佛见笑盛开时，十一岁的楚行云带着瑶瑶出逃了。
　　瑶瑶很乖，很听话，很伶俐，一路上都没添乱，反倒帮了他不少忙，月黑风高，眼前剩下最后一堵墙。
　　小行云转头说：“你别怕，爬完这个就自由了。”
　　瑶瑶点点头。
　　然而楚行云自己心中十分没底，就算翻过这个，也只能算逃出鼠窝，怎么离开不夜城呢？
　　他这般想着，爬上了那堵墙……
　　迎头一记闷棍打来：“你想跑到哪去！”
　　小行云被打得掉下来，掉进了一群护卫中。
　　墙下，早有埋伏一片。
　　“没想到这小鬼真的会来。”
　　“哈哈哈，他不都自己说要来了吗？”
　　有人拿起棍子，用棍尖捅了捅小行云的脸：“看你还逃，逃得掉吗，啊？”
　　小行云跌在地上，阵阵发晕：“瑶瑶……”
　　护卫们笑成一片：“还瑶瑶，哈哈哈哈，你回头看一看！”
　　楚行云回过头去，他身后，空无一人。
　　护卫：“从来就没有什么瑶瑶，你隔壁压根没人，你这小鬼到思春期了吧，哈哈哈！”
　　“不……不可能！”小行云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明明就有！瑶瑶是因为中了暑热才会来这里，一开始很怕痛……每晚都要我给她讲故事……”
　　护卫们笑得前俯后仰，其中一个道：“你知道你每晚都在和谁说话吗？”
　　小行云愣愣地看着他。
　　那侍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和我。哈哈哈你说你怎么逃得出去？每晚我守夜都听你在那自言自语，笑死了……”
　　小行云两眼放空，坐在地上……瑶瑶是假的……眼睛鼻子一举一动全是假的……是他出现的幻觉……是他臆造的虚假……
　　谢流水站在一旁，轻轻地叹气，这个兆头从很早就开始了，小行云幼时的松鼠“平云君”被楚娘放走了，不许他养，或许是为了填补这份空缺，每逢艰难时，小行云就开始臆造一些小动物来陪伴自己，先是小老鼠“灰溜君”，后来是小黄鸟“肥啾君”，终于在这里，楚行云臆造出了真正的“人”，活生生的妹妹“瑶瑶”，甚至还带着她逃跑。
　　小行云被护卫领走了，他没有遭到毒打，而是被带去了一幢红瓦屋，作为珍惜药鼠豢养在那，每日好吃好喝，只是那饭菜里究竟加了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喂了几日，有一男子走来，估摸不出多少岁，看起来文质彬彬，和蔼可亲，他坐在楚行云面前，很是温柔地同他对话。这么聊了五六天之后，他忽然对小行云说：
　　“你说你想要逃跑是为了回家，那你应该还记得回家的路吧？”
　　小行云愣住。
　　那男子温和道：“你从小生活的那个村子在哪里？你从不夜城逃出以后要怎么回家？这些，你在逃跑前应该都想过吧？那个村子在哪里呢？”
　　小行云忽而喘不上气了，他是记得的，他离家之前娘特地交代过，这里是哪座山，那是哪个镇口，他明明是记得的……
　　可脑海中像风过平沙，将所有印记堙没了，只余下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甚至连生养他的那个村子名都叫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那男子继续道：“你想不起来吗？不记得了？你总说你那个村子啊，还有你父母、兄妹什么的，可你有没有想过，有没有可能这些都像‘瑶瑶’一样，是你的想象？”
　　小行云捂着脑袋抬起头：“什么？”
　　男子笑了笑：“其实你是出生在不夜城，但是因为这里太苦太难受了，所以你臆造……或者说你以前听过别人的身世，于是把它变成自己的。”
　　小行云：“不可能！不可能！绝不是这样……不是……”
　　“真的不是吗？你仔细想一想，你说你走之前你娘送了你一只小叶熊，那现在那只布偶在哪里呢？”
　　小行云：“我不是说了！被人扔掉了！”
　　“噢。”男子了然一笑，“也就是不见了，换句话说，就是谁也不知道你娘到底有没有给你这只小叶熊，或者说，你到底有没有娘呢？”
　　“我有！我有的！”小行云突然激动起来，他控制不住自己，那男子摁住他，轻声道：“你不要紧张，别紧张，我就是随口一说，那你还记得你的小叶熊长什么样吗？比方说，那片叶子是在熊的哪里？”
　　小行云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答案好像就在喉咙里，可是要说出来的时候又被咽下去，彻底不见了。
　　男子“循循善诱”道：“那片叶子是不是在熊的手上？”
　　小行云嗫嚅着，点了点头。
　　“胡说！”男子震怒，“你上次分明说的是在脖子上！颠来倒去，根本都是你胡编乱造的！你压根就没有那只熊，你压根就没有娘！”
　　“不，不是这样的！”小行云大声争辩，男子忽而又放软了声音：“我们不说这个，那来聊聊你的妹妹吧，看的出来，你是一个好哥哥，你还记得你妹妹最喜欢什么吗？”
　　小行云：“她……她最喜欢玩……”
　　男子：“那再换一个问题，你还记得，你妹妹叫什么吗？”
　　小行云：“叫……叫……楚……”
　　男子：“楚什么呢？你这么疼你妹妹，从小一起长大，应该不会连她的名字都记不住吧？说啊，叫什么？”
　　“楚……楚……啊！啊啊啊啊——”小行云捂着脑袋倒在地上……他想不起来，想不起来了……
　　男子低头看着他，接二连三地问：“楚行云这个名字真的是你的吗？”
　　“仔细回忆一下，为什么会有这个名字，取名‘行云’是为什么吗？父母或多或少都会跟孩子提一提吧？”
　　“如果你真的有父母的话。”
　　“还是说，这只是你为自己取的名，亦或是，你借用了别人的名，把别人的故事加工成自己的？仔细想一想，你还记得城外是什么样的光景吗？城外到底是怎么样的？”
　　“你真的是‘楚行云’吗？你，到底是谁？”
　　小行云捂着脑袋在地上打滚：
　　我是谁？
　　我到底是谁？
　　男子起身，垂怜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有两名护卫走来，问他还要不要把小行云关起来，男子摆摆手，指了指心口，道：
　　“他已经被关住了。”
　　谢流水看见小行云两眼放空地倒在地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绝望，他苦苦撑着活，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家去……
　　可是，万一，他的家人都是虚构的，怎么办？
　　万一，他从来就没有家，怎么办？
　　小行云头痛欲裂，濒临崩溃，四肢开始痉挛，他看着自己，这么剧烈的扭动，应该要很痛、很痛才对，可是他毫无感觉，仿佛这具躯壳从来就没有“活”着过，恍然间，他看见一团毛乎乎的小鼠，是他的“灰溜君”，小行云想摸摸它，伸出的手却在半空中僵住了，他看着它，问：
　　“灰溜君，你也是假的，是不是？都是假的！都是骗我的！”
　　谢小鼠看着小行云红红的眼睛，无法回应他，只能“吱吱”两声，在小云身边迅速地蹿着，楚行云扑过来抓他，谢小鼠滋溜一下逃开，小行云扑了个空，狠狠地摔在地上——
　　脖子上有什么东西硌着他……
　　小行云低头，将脖子上的红绳拎起来，上面串着一粒圆白……
　　“天下这么大，替哥哥去看看海吧。”
　　脑海中忽然飘过一句话，小行云想起来了，这是离家之前，哥哥送他的那条贝壳链！
　　楚行云紧紧抓住，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他被喂了那些药，很多记忆都错乱了，脑子一团浆糊什么也记不清，偶有几件记得清的，说出口的时候却又混淆了。但不管如何，这条链子，是永远不会被药改变的。
　　他的家人都是真的，他是有家可回的。
　　楚行云爬起来，恢复了一点神志，他不能再一直吃这里的饭菜了，一定得想个办法……想个办法……
　　那男子第二天又来了，楚行云为了让他放松警惕，继续装疯卖傻，男子似乎很享受别人的这种心理崩溃，很自大地并没有要护卫看守小行云。
　　有二就有三，当晚，楚行云就溜走了，这次出逃没有万全的准备，黑夜漫漫，辨不出东南西北，小行云慌不择路，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向一个方向拼命跑去。
　　他向西跑了。
　　谢流水真想跨过漫长的岁月，狠狠拉住他。
　　不夜城越往西越乱，品级越低，越是惨无人道。
　　小行云跑到了“包子”区。
　　供人虐杀泄愤的“包子”。
　　之后的记忆是一团混沌，压得谢流水头痛欲裂，楚行云作“鼠”的时候弄垮了身体，彻头彻尾成了根楚豆芽，再看不到小时候作孩子王的模样，孱弱得像一片直立的纸，风一吹就倒，又挣扎着站起来。他时而看见小行云被吊起来打，时而看见小行云被人摁进桶里呛水、被几个大孩子摔巴掌玩儿……
　　楚行云一开始反抗着，可是虐打无休无止，变本加厉，三百六十五天，每时每刻，每分每秒……
　　过了一段时日，楚行云就变了样，遭到殴打就只倒在那，怎么打也没有反应，双眼空洞，一脸麻木，好像成了一块木头，所有折磨痛苦都落不到他身上。
　　这种成佛了的样子让人很没兴趣，欺负他的几个大孩子也不大爱找他了，最后，没人要的小行云被低价卖给了一个疯子。
　　视野里出现了一双厚皮靴，立在一扇发烂的木门后。
　　小行云被冰冷的铁链锁住，他四肢挣动，铁链哗啦啦得响。
　　朽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嗒、嗒、嗒。”有人来了，一步比一步近。
　　小行云恐惧到了极点，他张大嘴，却喊不出一丝声音……
　　最后，那双厚皮靴立在小行云身旁，站定。
　　谢流水看见，那人手上，拿着一把斧头……
　　“咚——”
　　记忆就此戛然而止，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谢流水一脑袋撞到地上，他捂着头一看，身旁掉了满地摊开的书，眼前是装着楚行云二十三年记忆的大书架，有一长排漆黑的书固定在书架上，被黑铁链紧紧捆住。
　　谢流水伸出手，尝试碰了碰，立刻触电般被掀翻在地，他无奈地站起来，忽然，那排黑铁链之后的一本书飞出来，乖巧地摊到他眼前。
　　谢流水一把抓住这本敞开的心扉，顺势一迎——
　　撞进又一方天地，楚行云这会儿长大了一些，好像从疯子那逃了出来，但他遍体鳞伤，几乎没一块好肉，最严重的是膝盖骨，那伤看着像是被人活活砸碎的，整条右腿彻底断掉，小行云撑着一根木杖，一瘸一拐地走在小土坡上。
　　“哈哈哈！小瘸子来啦！”
　　“嘿！楚瘸子！”
　　一群大孩子围着他笑，有人拿石头扔他：“瘸子，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答！”
　　楚行云还是不答。
　　“你个小残废天天板着个臭脸给谁看啊？”
　　“就是！老三老四的，欠教训！”
　　他们说着，一窝蜂而上，抢走了小行云的拐杖。
　　小行云叫道：“还给我！还给我！”
　　“来呀，有种就来拿呀，哈哈哈！”那些大孩子左躲右闪，小行云单脚跳在后边追，不知是谁狠狠推了他一把，直接将他推下小土坡。
　　断了腿的小行云骨碌骨碌，滚下去，砂砾石块碾上右膝盖的伤处，小行云抱着断了的右腿，在坡底缩成一团，痛得叫不出来，半晌，从嗓子眼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还给我！”
　　大孩子不屑道：“哝，拿去！什么破烂！”
　　木杖迎头砸下来，不偏不倚，就砸在他的右腿上。
　　“啊————”
　　小行云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群大孩子听了，嘻嘻哈哈笑着跑掉了。
　　这时，走来一个大人，看了一眼倒在泥尘里的小行云，嫌恶道：“这孩子也算是废了，我不要了，你们看看拉走，当‘药罐子’处理了吧。”
　　楚行云倒在那，被一群人拉走了，向不夜城的最西边去。
　　不夜城从东到西，一层层剥削，剥到毫无价值了，那些老弱病残就会被集中起来，送到城的最西处，做活人蛊，试剧毒｀药，是谓“药罐子”，痛苦万分，必死无疑。
　　小行云把脑袋埋进膝弯里，不知道怎么办，他一直、一直挣扎着活下去，不管遇到什么折磨，都想要活下去，活着回家，和爹娘相聚，可是……
　　可是他马上要变成“药罐子”了，他要死了。
　　楚行云被拉到最西边，关进一栋木楼里，小行云坐在窗边，窗外有很多树枝荆棘，将阳光都挡了，只余下一片昏暗，树下有一条小溪，在阴影里流淌，水汽拂面而来，阴湿冷冽。
　　小行云的断腿受不住这么重的湿气，他疼得蜷起来，忽然，他看见隔壁的窗子，垂下了一缕发。
　　发是鸦色羽，青丝似锻锦。
　　小行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心中在想，隔壁是住了一位姐姐吗？
　　但“瑶瑶”的阴影还残存在他心中，他害怕这也是他的臆想，于是小行云伸出手，狠狠抓了一把那缕头发——
　　少年小谢正在隔壁梳头，忽而就被小云一把拽住，“砰”地一下，撞到了墙上，撞得一头雾水。
　　小行云听了这结结实实的一声，顿时慌了，连忙道歉：“啊，姐姐，对……对不起！”
　　十七岁的小谢那时歪了下脑袋，觉得有些意思，他眼睛一转，遂变了一种少女的声调，回问：
　　“你是谁呀？”
　　小行云见有人搭理自己，还是一个甜甜的姐姐，顿时笑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过去，说：
　　“我叫楚行云。”
　　手有点短，触不到对面的少年，十年后的谢流水在一旁看着，他蹲下来，隔空握住了那只手，紧紧地抱住小行云：
　　终于，终于遇见你了。

第二十九回 白月光1
　　第二十九回 白月光
　　今宵月云魂雨魄，
　　明朝路山高水长。
　　小行云够不着隔壁的姐姐，只好把手收回来，敲了敲墙，问：“姐姐，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你也要被做成‘药罐子’了吗？”
　　十七岁的小谢隔着墙，用女声答：“没，我路过。”
　　小行云：“怎么路过啊？外面有好多大人……”
　　小谢：“都很弱。”
　　“……”楚行云一时竟无言以对，心中觉得这姐姐在吹牛皮，但为了继续聊，于是转了个话头问：“那你来这边干嘛呢？”
　　那时谢流水正要废尽十阳武功，恰经不夜城，随便找了这处木楼小憩一二，也不干嘛，但眼下见这小鬼把自己错人成女子，一时觉得有趣，准备在此多呆一会儿，遂诓言道：
　　“我在这附近掉了颗琉璃珠，是我情郎送我的生辰礼物，我得把它找回来。”
　　这话也不全是假话，谢流水先前休憩时整理包裹，确实摸出一颗小珠子，以前捡来的时候觉得这珠里凝了一颗蓝星星，有点好看，可现下却又觉得没什么意思，累赘，于是随手朝窗外丢掉了。
　　隔壁的小行云趴到墙上，耳朵紧紧贴着墙面，他打出生以来就没听过这么清甜的女声，像春水流玉瓷，轻轻浅浅，实在是让人心生向往，可乍闻她说自己有了情郎，那摇曳的心旌顿时焉了，扑地一下垂落在地。小行云“哦”了一声，缩进角落里，不再答话了。
　　少年谢流水在对面等了半天，却没半点声响，于是他指尖凝力，一戳，悄无声息地在墙上开出一个小洞，他好奇地往里瞧，只见一个瘦小的孩子，像一团脏兮兮的小猫蜷在屋角，曲着一条断腿，看起来可怜兮兮。
　　小行云再次醒来时，是被香味勾醒的，眼前出现了一碗热腾腾的饭，上边铺了一层大虾，麻辣鲜香，流着红汁，冒着白气，小行云直愣愣地瞪着，揉了揉眼，怕是自己饿出了幻觉，这时，墙那边传来：
　　“怎么不吃？”
　　“给……给我的吗？”小行云问。
　　“对，十三香龙虾饭。”
　　楚行云伸手剥开红油油的龙虾，露出红白相间的鲜虾肉，他怔怔地看着，问：“你从哪里弄来的？”
　　小谢道：“捧春阁。”
　　“可是捧春阁在城的最东边，这里是最西边……”
　　谢流水很不以为然地回：“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楚行云心想这姐姐又在说胡话了，不过他饿扁的肚子不容他再较真，当即抓起龙虾，大快朵颐，吃得满手满嘴都是个油，吃完了，心满意足地蜷成一团，要睡觉。
　　“喂，你怎么也不洗一洗就这样睡了？”墙那边传来一声不满。
　　小行云觉得莫名其妙：“这里也没有水啊。”
　　“楼下不就有条小溪。”
　　“姐姐啊，底下那么多大人围着楼巡视，我总不能为了洗把脸就溜下去讨打吧！”
　　少年谢流水怔了一下，他自己天生真气十阳，乃武林百年难遇的奇才，在武学上那是恣意纵横惯了，什么真气八阳、九阳的高手，在他眼中都不过尔尔，更没想过平凡人的难处。此时他沉默着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有些意难平，他从小在娘的教养下，生活习惯、个人卫生，都是清清楚楚的，这会儿看见这小鬼满脸油渍就这么睡了，实在是难受，恨不得抓住这朵小云摁到水里去，蘸一蘸、搓一搓，于是出声道：
　　“你把眼睛闭上。”
　　“啊？为什么？”
　　“啧，叫你闭上就是了，怎么这么多话！带你去洗脸。”
　　小行云心想这姐姐声音如此清甜可人，脾气却很大，真有个性。他悄咪咪地闭上眼睛，只觉迎面清风徐来，他被一裹挟，眨眼间就站到了厚实的土地上，耳边有潺潺水声，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
　　小行云动了动睫毛。
　　“别睁眼。”
　　楚行云听话地闭紧了，身后有人拉着他，让他的断腿不用太辛苦，他听见一点沥水声，接着，一块湿湿软软的小手帕，轻轻柔柔地拂面来，黄昏里，清凉清凉。
　　小行云微微仰头，开口唤了一声：“姐姐。”
　　“嗯？”
　　“你是仙女吗？”
　　少年小谢拿着手帕，碰了碰小行云翕动的睫毛，笑着“嗯”了一声。
　　把小云洗干净之后，谢流水轻功一提，又将他送回原处，楚行云被挟着飞来飞去，恍如大梦一场，心中越发坚信隔壁的姐姐是位仙女，谢流水见此，又逗他道：
　　“所以啊，你千万不能睁眼，仙女要是被你们凡人看了一眼，就算是犯了天条，立时就要灰飞烟灭了。”
　　小行云认真地点了点头。
　　谢流水觉得真是太有意思了，他本来只想多待一会儿，结果一连待了好几日，每日给小行云送饭吃、送毛毯盖、抓云去溪边洗脸，妙趣横生。忽而有一日，楚行云敲了敲墙，说：“姐姐。”
　　“怎么了？”
　　“你真好……”
　　“那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呃……”楚行云本是借此感谢一下姐姐不求回报地帮他，没想到对面人就索要起来了，一时不知如何作答，隔壁的小谢笑了笑，回：“我开玩笑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小行云开始认真思考应该如何报答，有一日在溪边，他道：“姐姐，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说。”
　　“那你先答应我不要生气。”
　　“好。”
　　小行云红了脸，小声地问：“你……你情郎是怎么样的啊？”
　　小谢微怔，这小孩儿怎么还记着那一茬，他当时不过随口一说，奈何编一谎，圆百谎，只好道：“嗯……是个好人。”
　　“怎么样的好人？”
　　“啧，你这小鬼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是吧？”
　　“你答应我不生气的！”
　　“好好好，就是……就是那种吧，长得很高，武功也很高，老穿飘飘欲仙的衣服，一副盖世英雄的模样，表面上有点冷冷的，其实心里……嗯，特别喜欢我。”
　　谢流水瞎编了一通，小行云听了，为姐姐有这样的人喜欢而感到高兴，却又在这一片高兴中晕出一点失落，酸溜溜地浸了心尖，他低头问：
　　“那……姐姐你找到那颗琉璃珠了吗？”
　　“没有，找不到了，算了呗。”
　　“怎么能就这么算了？不是生日礼物吗，应该很重要吧……”
　　小谢帮他擦好脸，摸了摸他的头，道：“有些东西，求不得，就只能算了。”
　　楚行云不好再说什么，他们回到木楼，小行云坐在窗边，晌午天，春阳盛，可窗外一片荆棘杂枝，将明烂日光全遮了，只余下昏影绰绰，溪水淌过，更添森森阴冷，小行云坐在那看了一会，有一问硌在心中，说出来觉得唐突，可是犹豫再三，还是敲墙道：
　　“姐姐，你……你生辰是什么时候啊？”
　　对面安静了好一会儿，久到楚行云以为姐姐不会搭理自己了，却传来一声回话：
　　“是一个多余的日子。”
　　楚行云有些听不懂：“什么叫作多余的日子？”
　　谢流水靠着墙，笑了笑，每四年就会多出来一天，多余的日子，多余的人。但这些没必要诉之于口，于是他转口编道：“是三月十五。”
　　“那不就是明天嘛！姐姐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谢流水不再答话，待夜幕临，他就从窗外飞出，万丈高楼脚下踩，他见小行云每晚都抱着断腿痛得发抖，准备弄点草药来。
　　然而等他天明再回来时，小行云却不见了。
　　不仅是小行云，整栋楼都空空荡荡，没人了。
　　谢流水掀开毯子一摸，冷冰冰的，离开很久了。
　　他一颗心往下沉，不会是被提前抓走，做成“药罐子”了吧……
　　忽而窗外传来一声“扑通——”
　　谢流水站在窗后阴影里，向外望去——
　　小行云一头栽进小溪里，早春水尚寒，他一身都湿透了，清晨凉风一吹，让人直打哆嗦，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楚行云努力爬起来，高兴地举起那颗盛着星光的琉璃珠，大声喊道：
　　“姐姐！你瞧！我找到啦——”
　　谢流水看着他，心想，傻孩子，真是傻孩子。
　　傻得无可救药的小行云站在潺潺溪水间，他撑着一条断腿，努力让自己站得笔直一些，说：“谢谢姐姐这几日对我的照顾，不过这颗珠子是姐姐意中人送的，所以我准备了别的礼物送给姐姐——”
　　“我送你一个太阳吧！”
　　此时，天大亮，那一片遮光的荆棘杂枝，一夜之间全被人剪除了。小行云身后，是一轮朝阳，冉冉升起，他迎着光，甜甜地笑起来：
　　“我没什么能够送姐姐的，只能把这些碍事的枝条都清走，以后你的屋子里就可以照到太阳啦！”
　　明烂的日出太过耀眼，谢流水站在阴影下，久久地看着，看着暖融融的阳光落在楚行云身上，照亮他小小的身影，照亮他被荆棘划伤的血口子。
　　那时候的楚行云一无所有，没有白衣翩翩，没有千金万贯、没有举世无双的武功，只有伤痕与笑脸，他站在阳光下，冲谢流水挥着手，大声说：
　　“祝你生日快乐！”
　　十年过去了，再次见到，还是一样的，怦然心动。
　　※※※※※※※※※※※※※※※※※※※※
　　小流水终于上线啦！
　　相遇的好日子，卖萌打滚，球一个作者收藏吧，谢谢小可爱们！

第二十九回 白月光2
　　楚行云在一片风雷声中醒来，他转头看了眼身旁睡得像只死猪的谢流水，摇了摇头，遂自己起身关窗，可刚走了没两步，乍然想起他已成了魂形，万物皆碰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雨水瓢泼而进，弄得他屋里一地狼藉。
　　楚行云有些愠恼，正想回去踹醒谢流水，可转念一想，这也不行，谢流水此时寄宿在自己身体里，踹他这不等于踹自己嘛，只能温柔地去把他叫醒。
　　这让楚行云更添愠恼，好在老天帮他出了口恶气，当下只见谢死猪不知梦见了什么，翻了个身，骨碌一下，就从床上摔下来，眼看就要摔个狗啃泥——
　　谢流水顿时惊醒，他一睁眼，就见一只大大的楚行云横在眼前，一手托住他的额头，一手护住他的脖颈，没让他跟大地一吻，没让他磕得鼻青脸肿。
　　谢流水心中立时蹿出两只跳舞的小人，载歌载舞，可还没舞两下，就听楚行云冷冷道：
　　“你小心点，别磕了我的玉。”
　　哦，是来护那块破残玉的。
　　谢流水心中那两只跳舞小人立时死了，只剩一声感叹：活人不如死玉啊。
　　他低头瞧了眼自己十年前掉落的穷奇假玉，心中十分不爽，故意拎起来，甩了甩。
　　楚行云立刻出手制止他，两人争抢间，忽听“啪”地一声——
　　戴了十年的红绳断了，残玉被甩出去，摔在房柱上，碎得四分五裂。
　　楚行云的脸唰地白了，像是柔软的心尖被人捏死了，他一语不发地走过去，将那一片片残片捡起来。
　　谢流水对那玉毫不关心，反是惊疑道：“咦，你能碰得到这玉？”
　　楚行云恍若未闻，只是站在那，数着手心里的残片。谢流水看了，心想也是，楚傻云天天就把这玉宝贝似的挂在脖子前，执念那么深，自然可触碰了。虽然谢小魂不爱理那破玉，然而此事他自问有错在先，于是眼巴巴地过去，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道歉：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握着那些碎片也没有用，给我吧，我帮你补起来好不好？”
　　“滚。”
　　楚行云气到极点，反而什么话也骂不出来。他这么放在心尖上的宝贝，戴了十年都平安无事，这人一来就大喇喇地给他摔碎了，心中恨不得手撕小谢。
　　谢流水涎笑着拽了拽牵魂丝说：“你的丝儿牵着我，我怎么滚的开嘛，你看，玉既然已经摔碎了，你砍死我它也不能复原，不如让我帮你修好是不是？”
　　“修？”楚行云冷冷道，“怎么修，你会扭转乾坤吗？”
　　“哎呀你不要这么死板，你这块玉本来就是穷奇假玉，假的、赝品、西贝货，懂吗？修修补补又是一块好假玉啦！这要是什么都不能修也不能补，动也不能动动手脚，古玩还怎么玩死外行啊，来，乖，给我吧。”
　　楚行云本来将信将疑地递过去，听到那一声“乖”，又冷着脸补道：“你要是修不好，我就叫你那尸身跟这块玉一样。”
　　“好好好。”谢流水去找来蛋清、白灰粉，又煮了点米汤，从屋外摘了几株不知名的草药，搅和在一处。楚行云见他走来走去，并无大碍，看来伤病渐好，果然神医还是神医。
　　谢流水关了窗，拖了地，配好粘浆，坐在椅子上，卷起宽大的袖边，露半截手腕，捏着一根长勺，舀一点点粘浆，仔细地开始补玉，楚行云飘在一旁，静静地看他。
　　“楚行云。”谢流水一边补一边开口唤他，“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块玉？”
　　楚行云本想呵斥他几句专心补玉，却见谢流水控制着腕力，漫不经心地一倾，乳白的粘浆登时就铺满了断口，没有缺漏一点，也没有溢出一滴，精细至极，鸡蛋里也挑不出骨头，他只好把话咽回去，换成一句：
　　“跟你无关。”
　　谢流水笑一笑，心想，这关系可大了。他本想借此深问一二，但忽而又觉得，他们难得这样安安静静的，挺好。
　　窗外白雨跳珠，风声疏狂，窗里残玉无言，烛火晕黄。两人静对着，一个补玉，一个看玉。
　　十年悄逝，恍然如昨，人都变了，玉还是当年玉，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十年前……
　　十年前，不夜城，三月十六。
　　“滚起来！”
　　天阴鸷，黑沉沉的一片，像要塌了。小行云被一个大人一把拽起来，踢下楼去，紧接着又被另一个大人绑上了套脖绳，索套勒紧小行云的脖子，那大人一扯，扯狗链子一般扯着他，口中不住催道：
　　“快点快点！”
　　全城的老弱病残聚齐了一批，他们要被做成“药罐子”了。
　　那两个大人互相喊话：
　　“就剩这一个小鬼了？”
　　“是了，其他大的昨个儿天没亮就拉走了！”
　　小行云被拽进队列里，他猛然从那两人的话中悟出了什么，叫道：“我隔壁，我隔壁是不是住了一位姐姐！她去哪……”
　　大人盖了他一巴掌：“吵什么吵！你隔壁压根就没住过人！快点走！”
　　小行云的心瞬间拔凉拔凉。
　　果然，果然是这样……难怪……难怪那个姐姐会飞来飞去，总能弄来好吃的。他分明记得他有在小溪里祝姐姐生日快乐，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躺在屋子里，衣服都是干的，手里也没有那颗星光琉璃珠……
　　全是假的！全是幻觉！他又开始这样了！
　　楚行云捂着脑袋，十分痛恨自己这种辨不清真假的脑子。不过，生生的疼痛很快就让他辨出了此时此刻的真实，他被俩大人拽着前行，断了的右腿时常跟不上，就被狠狠拖着走。
　　小行云捏紧他早就贴身藏好的刀，心中告诫自己，忍耐一下、再忍耐一下。
　　楚行云观察过这里的情况，他住的木楼处于城西中央处，就算楼中无人把守，他也很难避过所有的耳目顺利出逃，不过先前有人被带走去做“药罐子”时，他特意观察了一下行进路线，大人会带着他们途径一处水汀，那里路蜿蜒，草丛生，而且年幼残废的家伙通常会被安排到队伍最后，因为人人都觉得他们太弱了，谁也不会去多加看管。如果他能找准机会，在那割断绳子，藏匿进去，顺着水汀向东进入芦苇荡，或许……
　　或许就有生机了！
　　小行云被踢进“药罐子”大队，果然被安排在了最后，每个人都被套了锁脖绳，在咽喉处打一个死结，多出的绳子部分则挂上一铁球，每三人共拖一个，所有铁球又由铁链连在一起，链头由领队的大人攥着。水汀旁道曲折，前边人看不见后边人，但出逃最难的地方就在于，割绳时，如何不让共拖铁球的其他两人发现……
　　楚行云还没想好对策，就见一个又瞎又哑的，一个又瞎又聋的，他们的套脖绳，同他一块儿，挂上了同一个铁球。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小行云简直要仰天大笑，过水汀的时候，他袖中刀出手，割了绳，扭头就跑，钻进丛丛草间，没了影。
　　一切都顺利极了！
　　楚行云撑着断腿，像单腿山羊那样在水汀间跳跃，疯了般逃走，兴奋地连脖子上的绳索都忘了解，跳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他转过身，套脖绳有一长段垂在地上，而绳子那头，被一块小石子压住了。
　　楚行云挥手抖了抖绳子，震开那块小石头，天快下雨了，他得快些逃，然而不出三步，竟又不能动了。
　　他回头一看，又有一块小石子压住绳头。
　　真是奇了怪了！这么小的石头怎么就会压得人动不了？他遇了石头精不成？小行云气愤地跳回来，一脚将那石子踢开——
　　不远处传来一声轻笑。
　　小行云全身竖刺，登时抽出刀来，戒备非常，四处张望，天落了雨，水汀里漫起了一层薄雾，烟雨迷蒙间，有一人，踏雨而来。
　　他身穿一袭白衣，斗笠压得很低，遮尽了眉目，只露出一点玉白的下巴尖儿，那人站在那，捡起小行云的套脖绳，捏进手心里，嘴角带笑，就这么定定地瞧着云。
　　小行云心想，看来就是这家伙捣的鬼！这人是谁，怎么这么坏？他当即挥着刀，冲谢流水耀武扬威道：“滚开！不然我不客气了！”
　　眼前这奇怪的人非但没有被逼退，反而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楚行云如临大敌，套脖绳被这人抓住了，他只好调转刀刃，想赶紧割开脖子上的绳索套，谁知越急越割不开，雨中湿汀，撑断腿的木杖一滑——
　　完蛋了！他会跌进一滩泥泞里，就像他曾经无数次摔倒那样，爬都爬不起来……
　　然而这次，小行云跌进了一袭白衣里——
　　新雪带着一点檀香，干净又好闻，让人跌进去，就不想再起来了。
　　少年谢流水一把抱住他，笑道：
　　“傻瓜，刀不是这么握的。”
　　天沉青，耳畔雨声渐大，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万物都消融在这一川烟雨中……
　　山雨忽来，溪云相聚。

第二十九回 白月光3
　　待理智回笼，楚行云猛地意识到自己一直趴在一个陌生人怀里，他捏着小刀又挣扎起来，刀子才刚挥了一下，就被小谢用二指轻轻一捏，不费吹灰之力，那雪亮的刀刃登时就断作两截，当啷一声清脆，掉在地上。
　　小行云傻眼了，耳畔响起清甜的女声：
　　“别乱动了，是我。”
　　“姐……姐姐？”
　　“嗯。”
　　小行云遂喜笑颜开：“你……你是真的啊！”
　　小谢不懂这孩子又在胡言乱语什么了，摸摸小云的脑袋，将他摁进怀里，道：“别抬头。”
　　小行云忽觉满风灌耳，顿如腾云驾雾，千屋万树，皆匍匐于脚下。他又被挟着飞起来了！外边是白茫茫的雨，而他被这一袭白衣裹着，一点儿也淋不到，他紧紧抓住这衣袖，心中甜滋滋，恨不能别一个喇叭，对全不夜城的烟雨楼台都吼上一句：看！我仙女姐姐来救我啦！
　　“谢仙女”轻功一提，城西城东不过眨眼的事儿。楚行云很快就就看见了玉宇琼楼一片，居高临下地这般看，富丽堂皇的捧春阁就像一只小小的金龟子，闪亮亮地趴在地上，仿佛一抬脚，就能踩碎了。
　　谢流水拎着小行云，转身跃上了捧春阁北面的悬苑，一座空中花园。
　　悬苑一如既往的繁华，尤其是最高的那处露凉台，照旧是夜夜笙歌，欢声笑语。楚行云沉默地看着，想起三年前，那次失败的出逃，那次王爷的一枝春……
　　往事历历在目，小行云抖了一下，谢流水以为他是怕高了，于是将他裹得更紧些，只留了一条小缝，给他透透气。
　　小行云躲藏在白衣里，千灯夜只余了这么一线天，他透过小小的缝隙，窥伺着外边的三千世界，这种感觉很奇妙，他看着别人，但别人看不见他，没有人会发现他、没有人要来抓他，他就这么观察着一草一木，看雨中灯火摇曳，风里万叶飘落，而他自己缩在白衣里，像阻隔了世间所有的风雨，那些风吹雨打，同他再无关系了。
　　小行云眯着眼蹭了蹭白衣裳，像毛茸茸的小猫团。小谢拍拍他，问：“怎么了？”
　　小行云摇了摇头，说：“好温暖啊。”
　　谢流水笑一笑，燕儿般落进悬苑中，动作轻巧悠然，如入无人之境，他抱着小行云，不紧不慢地在凌空而建的花谢楼台间穿行，守卫的、暗哨的、一个个恪尽职守，严阵以待，可就跟集体瞎了眼般，谁也没察觉到有一只小谢携着一朵小云，大摇大摆地晃进来。
　　楚行云心中称奇，不过他转念一想就想通了，他的姐姐是仙女，仙女自然有仙女的本事，岂会被那些个凡夫愚子看见。
　　谢流水走上露凉台，来到其后的一处清涧，从白衣中拎出小行云，将他放到地上。
　　楚行云回过头去看身边人，这人还戴着斗笠，此时又入夜，更看不清样貌，只觉得这姐姐好高啊，他身为男孩，心中难免生出了几分挫败，暗暗发誓，长大一定要比姐姐还高！
　　小谢在他身后，朝上一指，问：“你想不想去悬苑最高的地方看一看？”
　　小行云觉得奇怪：“姐姐，我们现处的露凉台不就是最高的吗？上面没有了……”
　　“傻瓜，你呆不夜城这么久，没听过得月台吗？”
　　楚行云是听过的，但谁也没去过得月台，终究有没有这地方也说不准，少年小谢却很有自信地回：
　　“肯定有。青龙帮那老贼铁定是倾家荡产也要修来给自己练功，哈哈就他那武功也妄想精进？也就在南蛮这犄角旮旯的地方还能称王称霸。”
　　小行云没有见过青龙帮帮主，但是他见过很多趾高气扬、武艺高强的金甲卫，力气大的像是十头牛也打不过他们，帮里人尚且如此，帮主就更不知要如何厉害了。小谢听了云之见解，偏过头想了想，忽而像是灵光一现，道：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青龙帮帮主确实有一门功夫很厉害。”
　　小行云问：“是什么武功？”
　　小谢一本正经地答：“草包功。实在是练得炉火纯青、登峰造极，我甘拜下风，佩服至极。”
　　云无语，谢流水又道：“所以你想不想上去？”
　　楚行云看着眼前景，一道白练悬于山壁，注入此中清涧。那山壁垂直光滑，似有千仞高，他仰头，再仰头，还是望不到顶。
　　“姐姐，太高了，怎么可能上的去……”
　　话音未落，他就被小谢打横抱起，像施了法术般，下一瞬，他俩已站至山壁顶，俯瞰落水三千。
　　少年谢抻着身子往下瞅了瞅，很不以为然地挑挑眉：
　　“上不去？嗯？”
　　楚行云知道了，他的仙女姐姐连天都能登，这点山壁算个什么土包，当即闭嘴不说话。
　　小行云在这顶上四处转了转，得月楼的传说很多人都听过，但谁也没找到过，他道：“这里怎么什么也没有啊？会不会是有机关……”
　　谢流水踢了一脚，忽然一大块石皮脱落，露出背后另一方天地，他转头冲小行云笑：
　　“喔，原来你把这就叫作机关呀。”
　　楚行云一时气鼓鼓，觉得这姐姐有时很好，有时又好可恶。
　　谢流水牵着他踏进得月台，小行云看怔了，人间仙境，凌空而现，一轮满月，一池温泉，皎皎银华，袅袅白烟。池边芝兰玉树，百香凝碧，更有月下桃花，三千醉红。
　　谢流水环视一圈，对此地十分满意，他盘腿坐于池边，评道：“集天地之灵气，采日月之精华，这么个宝地，自当用来练天下第一的武功。”
　　小行云虽是头一遭接触武学，但他毕竟是男孩子本性，已两眼放光，很兴奋地问：“姐姐！那……那什么才是天下第一的武功啊？”
　　少年小谢极目远眺，云淡风轻地回了一个字：
　　“我。”
　　“……”小行云一时竟无言以对，撇撇嘴，说，“姐姐呀，是不是仙女都像你这么狂啊？”
　　“哈哈，等你成了我，你就知道了，狂那是有狂的资本。放眼四海九州，只有你一人十阳真气，你都不敢狂上一狂，那叫这天下的庸庸之辈，还怎么活呀？”
　　小行云心想这话可真是狂上天了，不过他心中奇怪，遂仰着头问：“什么是十阳啊？”
　　谢流水伸手捏捏小云的脸，笑着道：“你很快就知道了。”
　　他来不夜城，就是要废掉自己的十阳，然而那一天，看着小行云站在阳光对他笑，他忽而做了一个决定。
　　废功已是奇险之事，传功乃奇险中的奇险，稍有不慎，就是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但是，眼前这个人值得，值得全天下最好的。
　　他决定冒这个险。
　　楚行云站在月光下，感觉到对面人的目光，不知为何，觉得心跳的很快，他低着头，小声问：“姐姐，我……我能看看你吗？”
　　谢流水站在黑暗里，忽而抽出一个布条，蒙住小云的眼睛，低下头说：“不行哦，，仙女不能被你看到。”
　　“就……就一眼，我就看一眼嘛……”
　　谢流水不再答话，将小行云牵引到温泉边：“下去泡一泡吧，腿伤会好的快些。”
　　小行云忽而十分难过，他自己是一个残废，而姐姐是仙女……他低下头，发出细小的声音：“好不掉了，腿……腿已经完全断掉了……”
　　谢流水俯下身，轻轻地敲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啊，怎么就不能信我？我说能好，那就是能好。”
　　楚行云泡进温泉里，周身暖得几乎要融化，他似乎预感到什么，问：“姐姐……是想带我逃走吗？”
　　少年小谢笑一笑，答：“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什……什么鱼？”小行云不认字，也没读过书，听不懂。
　　小谢无奈地笑笑，他拿出自己带来的草药，道：“右膝盖还能抬起来吗？我帮你敷药。”
　　小行云泡在水中，摇了摇头：“那里已经……全部砸坏了……”
　　“没事，相信我。”少年小谢蹲在池边，手伸进温泉中，轻轻握住那断了的膝弯，小心翼翼地抬起来，确实，骨头筋脉全被砸碎了，不过兴许可以用十阳真气重连筋脉、催生新骨。小谢帮小云缠好断腿，抬头一看，眼前这人已红得像只煮熟的虾。
　　楚行云只觉得脑子也被这温泉融化了，他心中颠来倒去地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男女授受不亲、这只是在很正经地敷药、不要胡思乱想不要胡思乱想……
　　少年小谢抿着笑，使了坏心，他靠过去，故意用更甜的女声说：
　　“你怎么了，身上好红啊，害羞吗？”
　　如兰吐息。楚行云更热了，羞得钻进温泉里，好半天，冒出一点来，问：
　　“你……你不害羞吗……”
　　“天，地，你，我，有什么好害羞的？”
　　楚行云心中生愧，姐姐坦荡荡地敷药，他却在这想入非非，太小人了。
　　最是小人的少年谢，此时手执一本破破烂烂的传功秘籍，按照书上的药草，一味一味地投放进温泉中。
　　谢流水蹲在潭边，最后再翻一遍秘籍，确保万无一失，传功大事，稍有偏差，就是双双毙命。等他仔仔细细检查完一遍，楚行云早就耷拉着脑袋，在温泉池里睡着了。
　　少年小谢倒完草药，轻轻下到水里，把小云的头抬起来，别让这小傻瓜被水呛着了。小行云睁开眼，水汽迷蒙，白气氤氲，四处是朦胧，又是温暖，他轻轻唤了一声：
　　“姐姐？”
　　谢流水恢复了本音，笑道：“还姐姐呢？”
　　楚行云顿如当头一棒：
　　啊，不是姐姐，是……是大哥哥！
　　虽然……虽然，反正……人都是这一个人。声音还是一样的好听，清瓷敲玉，朗朗少年音。
　　谢流水待在楚行云身后，屏息凝神，默默运行传功心法。
　　两人无话，四周很静。楚行云心跳如鼓，他反复告诫自己，仙女姐姐是假的，是男扮女装，男、扮、女、装！身后这人是哥哥，大家都是男的，没什么好害羞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头狂跳，好像……好像真的在跟一位下凡的仙女姐姐共……共浴……
　　想到这，楚行云的脸腾地烧起来，红得耳根都发烫，他噌地从温泉中站起来，想向岸溜去。
　　传功正要开始，谢流水赶紧将他捞回来，不解地问：“你怎么了？”
　　“我……我……我想……等……等一下再泡。”
　　少年谢流水在楚行云身后，笑着揽过他，把几味药草拨到他面前，笑着问：
　　“还等什么呢？”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十阳神功，逾时不候。

第二十九回 白月光4
　　传功秘籍都是骗人的。
　　少年小谢，惨白着一张脸，病歪歪地倒在温泉池旁。
　　痛死了、痛死了……
　　生不如死的谢流水恨不得将那秘籍撕烂，上面分明写着“传功时或有阵痛……”这哪里是阵痛！诵完传功心法，真气就开始倒行，在药草的浸泡下，天生携来的十阳内功活活从他五脏六腑间剥出来，流入温泉，传予他人。疼得谢流水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楚行云不知自己何时睡过去了，醒来时他还泡在温泉里，似乎有一股莫名的暖流在筋脉骨血间缓缓涌动，周身很温暖、很舒服，仿佛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一条条血口旧伤都在治愈、消弭。
　　他伸手摘下蒙眼布，睡眼惺忪间，他看见他的“仙女”哥哥惨兮兮地倒在池边，丝绸一样乌亮的秀发浸了水，细细软软地贴在颈子后，月色润过的水滴，顺着发丝，滑过皎白的背，背上两处凹陷的肩胛，像一对蝴蝶的翼骨，惹人触碰。
　　那人倒在那，像是受了什么重创，楚行云十分担忧，正想游过去看看他怎么了，就见那人伸手向岸，从他自己的衣服堆里摸出一颗五彩斑斓的药丸，吞了，忽而全身痉挛了一下，接着就直起身，像是瞬间恢复，“仙女”哥哥双手一撑，上岸穿衣去了。
　　楚行云不好意思盯着人家看，于是自己又把蒙眼布戴上。
　　谢流水在岸上看见他的小动作，轻笑了一声，道：“从池子里出来吧。”
　　“啊？”
　　“泡了那么久，该可以了。”谢流水走过去，不由分说将他一把抱起。楚行云赤身裸体地被人拎出水，又羞又臊，他蒙住了眼，什么也看不见，也找不到撑腿的木杖，一时心慌，忽而一大块毛巾盖住了他，眼前人正仔细地帮自己擦干水。
　　楚行云低头，脸红，谢流水一边帮他擦着发梢的水，一边笑：“你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啊。”
　　就这么被人直接说破，楚行云耳朵都烫起来，他没有木杖，不敢站着，整个人软在谢流水怀里，菟丝子似的缠着人不放，看起来更像个小残废，小行云将头埋得更低，气鼓鼓道：“……我……要穿衣服！”
　　“好好好，等一下先把头擦干。”
　　过了一会儿，小行云听见一阵窸窸窣窣声，手臂被人轻轻抬起，穿进袖管里，贴肤的料子凉润轻软……
　　“这不是我的衣服！”小行云道，另一只手就要来摘蒙眼布，谢流水拦住他：“别乱动。”
　　“我……我自己会穿衣服。”
　　小行云这么说着，却觉得眼前人给自己穿了一层又一层，这衣服似乎有些繁复，不像他自己的破抹布衣，套一下就了事。
　　穿了好一会儿，听那朗朗少年音道一声：“好了。”
　　楚行云抬手解开蒙眼布，想看看那人到底给自己穿了什么，刚睁眼，又被蒙上了，小行云有些不满：“又怎么了？不让我看……”
　　“等一下，还差一点。”谢流水拿出一条白玉带，蹲下来，给他配上，又将一把剑别在他腰间，往后退了一步，瞧着道：“果然很衬你。”
　　楚行云拿下布条，睁开眼，往池里一看，简直认不出自己，月光下映着一人，十三少年成，白衣佩玉剑。
　　他欣喜了一阵，却又无比失落，穿得再风流俊逸又如何，他已残废了，别人仗剑走天涯，他仗剑作拐杖，一瘸一瘸，好难堪。
　　楚行云将剑解下来，轻轻放在池边：“谢谢你，不过这个还给你，我……我用不上。”他捡起自己的小木杖，撑起腿，站起来。
　　躲在他身后的谢流水默默看着，忽然出手如电，将那木杖劈作两半——
　　小行云猛地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后一栽，谢流水毫不留情地推了他一把，楚行云又向前倒去，他不敢用右腿，只敢用左腿单脚跳，越跳越不稳，最后眼看就要掉进池子里去，身体本能地换腿一移——
　　楚行云心叫不好，断腿根本不能动，他会跌在地上，还会压到膝盖骨，伤上加伤，此时长久不用的右腿像根棉花条，根本使不上劲，整个人软软地倒下去，趔趄间，一股暖意从丹田升腾而出，直灌而下，涌过膝盖，身子晃了又晃，最后稳住了。
　　他的右腿，站起来了！
　　小行云惊异地盯着膝盖看，又蹦跳了一下……
　　好了，真的好了！
　　谢流水藏在桃花树影下，静静地看着月色下的小行云兴奋地围着池水跳跳跳，像一只刚破茧的小白蝶，小云笑着转过头来，冲他大喊道：
　　“嘿！你看啊——”
　　谢流水看着他，笑一笑。
　　楚行云跳回来，捡起剑，重新别上腰间，抽剑出鞘，好奇地挥了挥，谢流水见了，忍不住笑他：
　　“你怎么像握菜刀一样握剑。”
　　小行云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那你来啊。”
　　少年谢流水悄悄走到他身后，握住他的手，笑着纠正他：“剑是这么握的。”
　　楚行云默默记下来，又听身后人道：
　　“看见对面的桃花了吗？”
　　“嗯。”
　　“我们把它都砍下来怎么样？”
　　“好。”
　　少年小谢教他：“提气。”
　　小行云深呼吸一口。
　　谢流水握着他的手，将剑高高举起，道：“吐气。”
　　小行云噗了一声。
　　谢流水在他身后无奈地摇头，骤然将剑挥下，楚行云看见剑刃生出一股风，拂水而去，吹皱一池月色，剑气隔水震林，震得对面桃树一株株瑟瑟发抖，乍然间，落英缤纷。
　　“好看吗？”谢流水问。
　　“好看。”
　　“那，再来一次？”
　　“好！
　　谢楚两人对着对面桃林大打出手，打得那三千桃花秃，萎落一地，小行云看着对面的落花，难以置信自己竟拥有了此种神力，新奇无比，跃跃欲试，叫道：
　　“再来再来！”
　　“还来啊，花都被你打没了。”
　　“那……那还可以打树嘛。”
　　小谢敲了一下小云的脑袋，道：“你怎么这么坏啊。”
　　小行云冲池水一挥剑，溅起一丈月光，簌簌下落，滴回池中，化成一圈圈小涟漪，楚行云越使剑越称手，歪着小脑袋，骄傲地问：“剑就是这么用的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谢流水摇摇头：“你那不叫会用剑，你那叫抓着剑挥一挥，来，给我。”
　　楚行云转过头来递剑，却发现身后人不见了，他再转回来，只见一袭白衣，站在对面桃花树下，月色中，隔着池水，与他遥遥相望。
　　那人朝他伸手，微微一笑：“把剑抛过来。”
　　小行云本想埋怨几句干嘛要站那么远，好似自己是什么瘟疫一样要躲着，这回又看不清脸了，可听着那朗朗玉音，他就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乖乖地将剑抛过去。
　　少年谢流水稳稳当当地接住，他笑着拂了拂剑身，似有眷恋，轻轻道：“最后一次了，我以后，便再不握剑。”
　　楚行云有了内力，耳力大增，一听这话，登时急道：“为什么啊！”
　　谢流水笑一笑，答：“剑乃兵中君子，我既非君子，何以握剑？”
　　楚行云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夜空静，剑势起，月华似练，地上的落花三千，随雪亮的剑锋凌空飘转，月下白衣翩翩，那人行止不过三步，步履悠然，手中剑却似使尽天地之间万般变化，行云流水，风华绝代。
　　楚行云站在对面，看怔了。
　　最后一剑指月，落花缭绕飞上树，那些秃了的枝头乍然又是灼灼三千，小行云愣了眼，再回神时，对面只有花月相逢，空落落的不见了人。
　　他顿时慌乱起来。
　　“我在这。”谢流水回到他身后，将剑收回剑鞘，递给楚行云：“你带着它吧。”
　　楚行云想起这人方才抚剑时似有不舍之意，忙道：“还是你带着吧，你用起来比我好几千倍。”
　　谢流水笑着摇头：“我不会再使剑了。”
　　“可……可你明明打得那么好……”
　　“这与好不好无关。”谢流水将剑别回小行云腰间：“我师傅曾说，人各有活法，想怎么活都可以，无所谓对错，但如果有一天，决意不再用他教的道义为人，那也不必再用他教的方法习武了。我的剑都是师傅教的，所以我也不能再握剑了。”
　　“刚才打的剑法也是你师傅教的吗？”
　　“嗯……是我自己创的，不过终归是在师傅教的基础上，以后也都不用了。”
　　楚行云觉得十分可惜：“那……那你不用了，不然教给我吧！”
　　“哈哈，太难了，你学不会的。”
　　小行云不甘示弱：“凭什么你会我就学不会啊！”
　　小谢歪着头，答：“因为我有天分，而你没有呀。”
　　楚行云被呛了一句，气鼓鼓，谢流水揉了揉他头发，说：“骗你的骗你的，你也有天分，不生气了好不好？那剑法我只创了两式，还有一式未完成，未完成的剑法练来伤身，江湖上有大把的好剑法，够你练的了。”
　　“那就差一式了，你为什么不把它创完啊？”
　　少年谢流水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楚行云在这一片沉默中想着自己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半晌，身后道：
　　“有些事，也就算了”谢流水看着天上的明月，“但有些事，却不能算了。”
　　楚行云听得云里雾里，被身后人一拍：“走吧。”
　　楚行云稀里糊涂地问：“走？走去哪？”
　　谢流水领着楚行云走到得月台的边缘，站在全城至高，俯瞰一眼，万千楼台灯火皆在脚下蜿蜒，他道：“天下那么大，你想去哪，便去哪吧。”
　　“可是，可是你看，城里还有那么多金甲卫……”
　　少年小谢打断他，笑对不夜城中三千灯火：
　　“方圆千里，再无你的敌手。”
　　楚行云不解其意，忽然被一推——
　　“啊——”高空坠落，小行云尖叫着，四肢挣动，却没摔个粉身碎骨，反而全身充盈起来，有一种暖流沸腾而上，像是有一股气托着自己，他微微调整了一下身姿，很快便似燕儿般落于梢头。
　　好似羽化成仙，飞来飘去，太轻松。
　　那些绳索，那些铁链，那些凡俗种种，从此再拘不住他。
　　楚行云难以置信，惊喜非常，他凌空一踏，整个人又飞升而上，他激动地把剑拎起来，像小旗子一般挥动：
　　“你看！我会飞啦！好厉害啊！”
　　谢流水退回树影中，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白衣小少侠，轻轻地“嗯”了一声。他看着楚行云手中的剑在月色下雪亮生辉，笑了笑，转身，离开。
　　楚行云丝毫没有觉察，还在那兴奋道：“姐……哦不，哥哥，是你给我的仙法吗？”
　　无人回应。
　　“哥哥？”
　　“哥哥……”
　　少年小谢本已抬脚走了，可那几声“哥哥”活活拽停了他的脚步，谢流水叹了口气，转身道：
　　“再说一次。”
　　“什么？哥哥……”
　　“嗯，再叫一次。”
　　“哥哥。”
　　脆生生的，一次又一次，谢流水心想，妈的，再这么叫下去，他今晚都别想走了，他勾了勾手，道：“过来。”
　　小行云歪了下脑袋，跳过来：“哥哥，你为什么老躲在暗摸摸的地方，我想看看你，可以吗？”
　　“不可以。”谢流水迎头就给他蒙了遮眼布，他不想被谁记住。
　　小行云非常不高兴：“为什么！我都被你看了个遍，你却连脸都不让我看！太不公平了！”
　　少年小谢被他逗笑了，小云大概没有意识都自己说的话有一点一语双关。谢流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
　　一片安静。
　　“哦，我知道了，这也不能告诉我。”小行云垂下头。
　　“别丧气呀，你现在变得这么厉害了。”
　　“可这都是哥哥你的仙法。”
　　“现在是你的了。”
　　“那你呢？”
　　谢流水缄口不答。
　　小云在这一片沉默中说：“我不要法力了，你拿回去吧，你给我，我也不会用。”
　　谢流水蹲下来，伸出手，将楚行云额前碎发别到耳后去：“我师傅曾说，武学有三个境界，熟能生巧、收放自如、心想事成。你的内力已在最高境界了，只要你敢想，就能用，事事皆成，无人可挡。”
　　“你骗人！那这么好的法力，你自己为什么不要？”
　　“嗯……因为……没有人陪我心想事成了。”谢流水低头看着满地落花，轻声道：“……她们都死了。
　　楚行云张了张口，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谢流水偏头，瞥见小行云的剑柄上还吊着一块玉，穷奇假玉，因为是赝品他自己平日里也就这么挂着，可有些怕给小云带来后顾之忧，遂解开，随手扔掉。
　　“当啷——”
　　“什么声音？”楚行云被蒙了眼，问。
　　“没事，我掉了块玉。”
　　“那你不去捡回来吗？”
　　“不用了，本来也不要了。”
　　桃花满月风飒踏，楚行云伸出手，握住谢流水，问：“哥哥，你……你要离开了吗？”
　　“嗯。”
　　“那……我什么时候还能见到你呀？”
　　少年小谢摇了摇头，他准备说：“你不能再见到我了。”可他看着眼前的小行云，话在喉咙口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最后咽下去，谢流水转口笑言：
　　“无缘则天涯海角难相见，有缘自花好月圆故人来。”
　　文绉绉的，楚行云又听不懂了，只把眼前人抓得更紧，谢流水无奈，只好回握住小行云，哄道：
　　“你不是想看看我吗？”
　　楚行云点头。
　　“那，你转过去，眼睛闭好，数三下，再把蒙眼布拿下来，好不好？”
　　“好。”
　　小行云很乖，很听话，站在那，数：一、二、三！
　　三声刚落，楚行云就一把拽掉蒙眼布，欣喜地回过头来——
　　他身后，早已空无一人，唯有一池白月光。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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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出自李白《山中问答》
　　白白写诗真的很棒！！！！吹爆他！！！！

第三十回 不夜城1
　　第三十回 不夜城
　　烧尽满城黄金甲，
　　今夜唯我自逍遥。
　　楚行云在得月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踏破铁鞋、掘地三尺，最后终于确定，那人走了。
　　不辞而别，还说什么数三下就让他看脸，骗人！都是骗人的！
　　小行云气鼓鼓地站在得月台边，纵身一跃，落于梢头，忽而微光一闪，月色下有什么东西……
　　楚行云提气一跳，仔细一瞧，是半块墨玉，上有奇兽，不知何物。他乍然想起那人说自己掉了块玉，兴许就是这个吧。
　　他把残玉拎起来，揣进兜里，朝四处看了看，另一半不知摔到哪去了，就在这时，地下传来一声吼：
　　“上面什么人！下来！”
　　楚行云睥睨着看了一眼，底下的露凉台上一片笙歌，灯火通明，映得人眼瞎，他提气一跃，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在房棱屋瓦上飘行，回道：
　　“是你爷爷！”
　　几个金甲卫蹿出来，穷追不舍：“大胆小子！哪里逃！”
　　楚行云抬头看了看，他顶上还跟着不少黑衣暗哨，他虽逞了一时口舌之快，其实心中还是空落落地没底。他低着头，看自己的双脚在房檐上跑，轻松自如地仿佛不是他一步步踩在瓦片上，而是那些瓦片一片片铺到自己脚下来，小行云见之神奇，他在满月下奔跑，清辉映着眼前路，不管身旁喊打喊杀，他跳出悬苑，向南一跃——
　　跳上富丽堂皇的捧春阁。
　　“拦住他！拦住他！”
　　一个个暗器飞来，楚行云也不知怎么回事，周身暖流旋绕，有气盈袖，那些飞镖刀片乍一至，便被弹开，楚行云试着抬一抬袖，那些铁器霎时被震成齑粉。
　　众皆哗然。小行云提剑大笑，一鼓作气蹿上捧春阁。
　　“红公子，外边好吵啊……”
　　“小春，少去管闲事。”红指甲坐着抚琴，他不喜音律，觉得无趣。不就来干那档子事，何必整这么多虚的，可今夜的客人最爱搞些风花雪月，附庸风雅。红指甲弹了一会儿，想着客人快来了，便拿出一片红胭纸，对镜抿唇。
　　他刚抿到一半，只听“啪——”地一声巨响，外边有人飞上来，一脚踢开雕花窗子：
　　“嘿！红——指——甲！我来找你玩啦！”
　　红指甲手一抖，红胭纸立刻抿歪了，樱桃小嘴登时变作一张血盆大口，楚行云将他提溜一下拎起来：
　　“快快快！跑路啦！”
　　“楚……！？等等等等你你你你……”
　　“哪里逃！抓住他！”红指甲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屋子的雕花窗，骤然涌进十几个彪形金甲卫，更兼有六七个黑衣暗哨，登时将屋子挤满了，刀光剑影，毒镖暗箭，纷沓而来。
　　楚行云抽剑出鞘，轻轻一挥，铁器就像鸡毛，掉了一地，忽而身后风一凛冽，红指甲叫道：
　　“小心！”
　　一个流星锤，重重地朝他背后打来，小行云愣愣地，一时竟忘了用剑去挡，恍然间想起那人对自己说的“心想事成”……
　　他提气，暖流涌手心，抬起手，欲接。
　　红指甲急得乱叫：“你疯啦！”
　　话音刚落，只见高速飞转的流星锤，像个乖皮球般，落在了楚行云手中。
　　屋里一片死寂。
　　楚行云环视一圈，静静地看着那些暗哨、卫兵，他手轻轻一捏，将一个流星锤，生生捏碎了。
　　那铁锤就像一个大鸡蛋，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众皆惊恐。连红指甲都吓傻了，楚行云低头，张开五指，怔怔地看着自己。
　　原来这就叫做心想事成。
　　他恍然明白自己得到了什么样的力量，小行云哈哈大笑，他旋身一挥剑，剑气震得房梁颤颤，墙破窗碎，好好的一间屋子，霎时成了四面通风的空中悬阁，夜风灌来，楚行云一跺脚，提着红指甲，迎风飞出，向那明月而去。
　　捧春阁很高，楚行云就这么跳下来了，于他而言，这叫作御风而行，但于红指甲而言，这只叫作凌空坠落，他立刻发出一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楚行云你个死南瓜头！”
　　“哈哈哈，什么南瓜头，你都是这么骂人的吗？”
　　“快把我放……啊啊啊！我怕高啊！”
　　小行云才不理他，抓着他上下蹿飞，红指甲瑟瑟发抖，往下看了一眼，不夜城里一片火光，越来越多的金甲、银甲卫聚过来，要捉拿他们。
　　“楚……楚……楚楚快逃！他们要来抓你了！”
　　“怕什么！你楚哥今日得道成仙，就是天皇老子来抓，我们也不怕他！”
　　红指甲惊异地看着他：“你……你怎么变得这么狂了？”
　　“什么话，这叫狂有狂的资本，我不狂，谁还敢狂？”楚行云拎着他，在不夜城上飞，地下灯火三千，喊打喊杀，吵嚷一片，头上明月一轮，清风徐来，夜色似水，小行云微微眯起眼……
　　好快活，好快活，人生从来没有这般快活过！
　　“啊，对了！”楚行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你知不知道不夜城哪里最有钱？”
　　“哈？”
　　“问你哪里最有钱？俗话说得好，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我们这样出去也是穷的响叮当！”
　　“呃……捧春阁……啊不，北山青龙帮，帮主的聚宝库！可是那里……”
　　红指甲话还没说完，楚行云就拎着他，调转方向，往北面跑去：“走！抢钱去！大家一起！一夜暴富！”
　　“楚行云，你疯啦！啊啊啊啊——楚行云我要打死你——”
　　他毫无征兆地被楚行云抛上高空，万千火箭从半空中射向小行云，红指甲心中一紧，只见楚行云立在火圈内，抬起手，一握力——
　　数千根火箭齐齐断裂，像切了翅膀的鸟，扑在地上，不少箭是从捧春阁最高的暗阁里发射而来，只见他们又架起箭筒，楚行云笑着往那看过去，提剑一指，周身那股莫名的暖流，顺着指尖流向剑刃，一挥扬——
　　只见火光冲天，那暗阁，炸了。
　　楚行云稳稳地接住红指甲，转身看了眼地下黑压压的卫兵，他拿剑指着那一片熠熠生辉的金甲，道：
　　“今夜，谁也别想拦我。”
　　白衣少年，纵身前去，前方一片坦荡。北边的青龙帮早得了消息，一个个严阵以待，楚行云并不与他们正面交锋，他问红指甲：
　　“那聚宝库在哪？”
　　红指甲向那千仞山壁上一指：“在那半中央，每次捧春阁阁主都来献宝上供，可那太高……”
　　楚行云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三步登天，凝了一剑十阳真气，往那山壁狠狠一敲——
　　霎时间天摇地动，山石滚落，青龙帮的虾兵虾将吓得抱头鼠窜，楚行云立在那半中央，石头被凿开，露出里边一方窟窿。
　　小行云蹦进去，满地黄金，随手打开一个箱子，一颗颗珍珠宝石，像水流一样从指缝间滑落，璀璨得叫人移不开眼睛，羊脂白玉一摞摞得堆在角落，楚行云和红指甲愣愣地看着，扑进去，身上的口袋全装满了，珠宝溢出来，又赶紧塞回去，然而不管怎么装，都还有数不胜数的财宝堆在眼前……
　　楚行云每样都抓了点，放进小袋子里，看看差不多够吃一辈子的鸡腿了，他便拉着红指甲走，红指甲抓起一把红宝石往衣服里一丢，忽然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小行云回过头去，是一只罕见的白鹿，雪一样无暇的皮毛，被人用绳索牵了关在这，它用鹿角撞了撞小行云，湿漉漉的黑眼睛望着他。
　　楚行云眼一转：“有了！”他帮白鹿解开绳子，用这绳子将几箱黄金、珠宝固定在鹿身上，一把拉上红指甲，手握鹿角，叫一声：
　　“冲啊！”
　　小白鹿一弓身，如离弦箭般窜蹿出去——
　　“啊啊啊啊！”红指甲吓得大叫，白鹿凌空，四蹄撒开，就在几近垂直的山壁上往下俯冲，红指甲一张脸都要白了，小行云却很兴奋，他将剑举起来当小旗子挥：
　　“小鹿！快！再跑快点！”
　　青龙帮各个看傻了眼，白鹿在山间跳跃，轻巧灵活，如履平地。
　　领头的痛骂：“一个个愣着看什么！打呀！”
　　那些人猛地反应过来，举着刀剑枪棒，银光闪闪，一整片压过来，高声叫道：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敢来青龙帮撒野！”
　　楚行云骑着白鹿，在山壁间反复跳跃，不等他们打上来，就嚣张道：“你爷爷来孙儿地盘做客，怎么了？”
　　“放肆！”
　　楚行云不等他们开骂，忽然拎起一箱黄金，往下倒——
　　赤｀裸裸的黄金就像倾盆大雨，兜头浇下来，底下的人先是愣愣地看着，接着爆发出一阵高叫，全都疯了，没人记得要打小行云，全扑在地上抢钱……
　　“底下的，不要争，不要抢，来，叫一声爷爷！”小行云骑在白鹿上，高高地又举起一箱黄金——
　　“呸！什么小毛孩，也敢……”那人还没反驳完，就听好几人叩拜道：
　　“爷爷好！”
　　“哎，乖孙儿！”楚行云手一倾，黄金就朝他们落去，他又拿出一箱黄金，“你爷爷贵姓楚——”
　　底下霎时跪倒一片：“楚——爷——爷——好——”
　　楚行云朝他们挥手致意，金条金块刷拉拉地像雨点般扑下来，他开了一箱珍珠，对下边人道：
　　“再叫声大王来听听——”
　　底下磕头声一片：“大王好！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行云大笑不止，抓了一大把珍珠，扬下去——
　　红指甲在后惊道：“你……你你还撒啊？”
　　“哈哈哈哈哈，反正不是我的钱，千金散尽还复来啊！”楚行云脚一踢，将那一整箱珍珠踢下去，颗颗晶莹蹦跳而出，惊得底下争抢一片，又磕头不止。
　　楚行云提剑，微笑，骑着白鹿，在这一片“万岁、万岁”声中，扬尘而去。
　　青龙帮主一出山，就见了此情此景，气得肺都要炸了。
　　他们骑着白鹿，从北往南，不夜城已大乱，所有金甲、银甲、铜甲、铁甲、满城武兵集合，浩浩荡荡一整片，火把高举，严阵以待。
　　楚行云一手提剑，一手握着白鹿角，喊：“向前！”
　　小白鹿对小行云言听计从，对火光毫无惧色，提蹄一跃，楚行云横剑出手，寒光飞闪，簌簌几下，便扑灭了一阵人的火，白鹿四蹄点人头，在那丛丛人阵中飞来跳去，仿佛纵横在山涧溪野。然而四面八方的敌兵愈来愈多，围得他们水泄不通，楚行云收剑入鞘，张开双臂，十阳真气盈满双袖，忽而一甩——
　　兵阵猛地被一股巨力冲散，一个个像大风中的无根草，东倒西歪，匍匐在地。楚行云驾鹿南去，途径捧春阁时，他忽然高喊一声：
　　“扇娘姐姐——”
　　扇娘正红妆，倚阑干，见了他在那翻天覆地，笑骂道：“小鬼头！你在那干嘛！”
　　楚行云将一箱珠宝掷过去，扇娘迎头落了满地宝石，愣住了，楚行云再道：“姐姐！以前在捧春阁多谢你照顾了——”说着，迎头又落了扇娘一地黄金。
　　扇娘低头，见了满眼璀璨，鸨母从身后转出来催她：“快快快，客人来了——”
　　扇娘蹲下身，捡起黄金，又捡起珠宝，看了看，忽然站起来，一把将头钗拔下来冲鸨母打过去：“接你妈｀逼的客人！姐妹们！出来啦——发——财——啦——”
　　满城沸腾。
　　楚行云抓着红指甲，骑在白鹿上，一路畅行无阻。
　　“慢着！小鬼头，跪下受死……”
　　迎面来了三个大块头金甲卫，楚行云也不恋战，兜头各砸他们几块金条，问：“谁是小鬼头？”
　　“你是小鬼头！”
　　“你是小鬼头！”
　　楚行云悠悠地看向最后一位，那大汉拿着金条，嗫嚅一下，道：“我是小鬼头。”
　　小行云挺起胸膛，雄赳赳、气昂昂地问：“你是我的小鬼头，那我是你什么？”
　　“你……你是我爹。”
　　小行云喜笑颜开，将一箱金条往他身上一倒：“乖儿子！接好咯！”
　　白鹿一跳，载着他们远去。
　　那些金甲卫见此，纷纷冲上来，追着楚行云道：“爹！爹！爹爹——”
　　红指甲骑在白鹿上，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小行云得意地挥着小剑，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使鬼推磨呀！
　　他们冲向南门，准备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不夜城！南门来来往往的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们，小白鹿越跑越快，像一阵风……
　　小行云闭着眼，仿佛也化成了一道风，他要自由了，他就要自由了……
　　忽然“轰隆”巨响，他们眼前横亘了一座人塔，四十八花臂大汉叠罗汉，最上边一位身披青紫披风，手握青龙旗，道：
　　“小鬼，闹剧到此为止了。”
　　红指甲看了他们一眼，默默抓紧了楚行云。
　　“别怕。”小行云道。
　　“我们别跟他们打了，直接跑出去吧……”红指甲圈住他说。
　　“我倒是不想打，可他们怕是不会放过我们的。”楚行云挣开他，从白鹿上跳下来，冲那四十八人勾了勾手道：
　　“有种过来呀！”
　　那青紫衣人估计在帮中地位极高，鲜少受过这等挑衅，他铁青着一张脸，手指微动，骤然间，天罗地网扑下来，将红指甲和小白鹿罩了个严实，一顶玄铁罩叩头而下，牢牢地将小行云关在其中。
　　“楚行云！”
　　红指甲大喊，却被一个花臂大汉踢了一脚心窝，他拼命挣扎，“天罗地网”却越捆越紧，数根带钩绳勒紧肉里，勒出一条条血丝儿……
　　小白鹿四蹄被捆在一处，它哀鸣不止。
　　青紫衣人冷眼看着，嗤了一声：“不自量力。兄弟们，收工吧。”
　　有一个人听了此令，没劲道：“啊，就这么结束了？好没意思啊，连阵法都没摆……”
　　话音刚落，就听“咔嚓——”
　　那人脑袋霎时从脖子上飞出去，身首异处，待尸身“砰”地倒在地上，鲜血才哗地喷出，溅了一地。
　　青紫衣人十分惊异，他抬头，看见沉厚严密的玄铁罩裂了一个小口，口子中伸出了一只小手，手上握了一把剑，雪亮的刃上，滴着红。
　　没人看清他是什么时候震裂玄铁罩，也没人看清他何时扔剑，这小鬼的动作快如鬼魅，速度远远超过他这个年龄可能具有的武力。
　　楚行云另一手摁上玄铁罩，心中想着那人对自己说的：
　　“方圆千里，再无你的敌手。”
　　“你已是最高的境界，只要你敢想，就能事事皆成，无人可挡。”
　　楚行云提气、吐气，将充盈在四肢百骸的暖流汇聚于五指之间，接着狠狠往玄铁壁上一打——
　　“嗞啦嗞啦……”
　　外边人只见玄铁壁似乎变作了纸片，被人活生生揉成一团，扯出无数褶皱，最后“啪——”地一声巨响，碎成铁渣子。
　　楚行云拍拍手，从容不迫地从铁罩中从出来，同那青紫衣人对视，再次勾勾手，一笑：
　　“还来吗？”
　　青紫衣人将被擒的红指甲和小白鹿，倒提起来，抽打，冷声道：“我来什么？有种你来救他们啊？没种的话，就跪地磕头，求我们四十八位爷爷放过这俩小畜生吧！”
　　楚行云看着红指甲被扇打，小白鹿被踢踹，一语不发，他转过身，看着不夜城诺大的南门，两根顶天立地的红铁柱，高耸入云，此时夜半，城门大开，有客人源源不断地进城来。
　　他轻笑了一声，地狱可真是熙熙攘攘呀。
　　好、好，好得很。
　　楚行云深吸一口气，飞身上南门，他提气，一剑横劈红铁柱，霎时砸断，城门轰然坍塌，吓得地下无数人跳来逃去，像蚁窝受惊，一只只黑黑小小的东西在地上蹿爬，小行云看着，冷笑一声：
　　“今夜，一个也别想走。”
　　他气沉丹田，白衣纵剑，从高高的南门上俯冲而下——
　　来，闹他个天翻地覆！
　　※※※※※※※※※※※※※※※※※※※※
　　今天日万达成√明天继续！

第三十回 不夜城2
　　楚行云提剑而上，青紫衣人左抓小白鹿，右拎红指甲，直向后退去，云穷追不舍，追至一半，青紫衣人骤然停下，高举青龙旗。
　　霎时只见四十八罗汉聚来，团团围住楚行云，他们三三两两叠成人塔，各个表情狰狞，楚行云持剑而立，静静地看着他们作妖，只见青紫衣人手中的青龙旗骤然一挥，他们就像大狒狒似的围着转起来，越转越快，形成一圈人墙，青紫衣人凌空跃上毁坏的南门，青龙旗狠狠往下一捺，人墙转得快到出现重影，最后形成一道罡风，不断内旋，至逼楚行云。
　　红指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想提醒楚行云方才已干掉一人，此时的阵法应有一个破口，但他被青紫衣人点了哑穴，呜呜出不了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朵小傻云愣愣地呆在中央，束手无策地等着那阵罡风渐渐逼近。
　　青紫衣人冷笑一声：“傻小子，等着被绞成肉泥吧！人肉泥，滋味可好了。”
　　少年行云初入江湖，什么也没见过，更别提有什么破阵法子，他本来新奇地瞧着这股旋起的罡风，听了青紫衣人的话，遂把剑一扔，垂下双手，道：
　　“好，那我便试试这滋味。”
　　青紫衣人脸色一变，此时小行云正被罡风吞没，他心下稍安，红指甲别过头去，紧紧闭着双眼不敢看。过了好一会儿，那股黑旋罡风只增不减，青紫衣人见这叛逃的小鬼大势已去，仰天大笑，正欲飘然归去，红指甲却也在一旁仰天大笑。
　　他被点了哑穴，便用腹声笑，声音尖锐怪异，青紫衣人扇了他一巴掌：“你笑什么笑！”
　　红指甲说不了话，就继续笑，越笑越大声。
　　青紫衣人踢了他一脚，解开他哑穴，斥道：“有何可笑！再笑便割了你的舌！”
　　“笑你眼睛被尿泡糊着了，你仔细看看那风向，哈哈哈哈！”
　　青紫衣人俯下身，定睛一瞧，罡风的方向已从先前的由外向内旋，变成由内向外旋，越旋越大，将四周的屋瓦桌凳，都化作飞沙走石，最后浩然扫势，大风兮起，直上云霄，作阵法的罗汉一群群旋而上天，又转而坠地，断筋挫骨，一片哀叫痛呼，小行云从旋风风眼中走出，从容不迫，两袖飘飘，他冲青紫衣人勾勾手，笑道：
　　“太弱了。”
　　红指甲“啪啪啪”地为小行云鼓掌，青紫衣人面如衣色，用眼刀狠狠剐着红指甲，红指甲压根不理，反转过头来冲他扮鬼脸：
　　“略略略，有种杀死我啊！”
　　“你一个小倌儿也敢出此狂……”青紫衣人拿起青龙旗就要往红指甲天灵盖上劈去，小行云捡起地上的剑，指道：
　　“你敢？”
　　青紫衣人生生收了杀气，目眦欲裂，红指甲晃荡着小腿，趾高气扬：“你还不快放了我！”
　　那人手一松，狠狠将小白鹿和红指甲扔下地，楚行云轻轻一移，将他们接到手，转身离去。青紫衣人冲下来，对着一地残兵败将吼道：
　　“都他妈给我起来！被一个十来岁的小屁孩打成这样！像什么话！”
　　“左护法，这……这真不是……实在是……那小鬼……太厉害了……”
　　“胡说八道！玄影黑风阵拼的就是内力，你们四十来号人的内力加起来还不如那个小鬼头？”
　　“左……左护法，既然您打得过，那……那不然您自个儿去追？”
　　“你怎么跟我说话的！”青紫衣左护法提脚就要将那人踹死，忽然右护法从天而降，拦道，“捉人要紧，我这还有一阵！”
　　楚行云和红指甲骑在小白鹿上，飞跑着，忽听耳后风嗖嗖，楚行云回身一剑，挑掉两支金翎箭，红指甲现有云撑腰，当即骂道：
　　“怂逼孬种，一个个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你骂谁呢？”
　　“我骂我孙子！”
　　右护法缓缓走出：“你们也就现在还能逞点口舌之快。”他手握一金铃，一摇，道两侧，又涌出四十八罗汉，拈弓搭箭，对准楚行云，他手中铃再一摇，万箭齐发。
　　楚行云伸出手，正欲握断，骤然却见箭的金翎在半空中又生出九支小箭，小箭又生银针，这么一支支一排排一列列，铺天盖地，倾盆而落。
　　剧变只在箭离弦之后、飞在半空的瞬间完成，太快了，等人反应过来时早要被扎成筛子了，红指甲一时愣住，小行云无计可施，闭目凝神，遽然睁眼，发一声长啸——
　　十阳真气浩浩汤汤，骤如黄河之水天上来，硬生生逼停了空中所有，只见金翎箭、九小箭连着数万银针凭空悬着……
　　“啪”地一声脆响，遽然间，全都断作两截，萎落于地。
　　右护法看着，“叮当”一声，手中铃掉在地上，摔碎了。
　　楚行云径自离去，他既不会什么招式，也没学过什么武学，所以不管见到什么，都只管用至纯至高的内力硬拼，真气盈满周身，无论怎么挥霍，都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小鬼到底什么来头……”
　　“不……不知道，快！快去请帮主！”
　　忽听北面隆隆巨响，似有雷霆震怒，紧接着传来一声：
　　“闹成这样，还需要你们请？”
　　声如洪钟，威严无比，楚行云驻足，北面尘土滚滚，耸立的房屋像一只只地鼠，钻出地面，又被踩死了。
　　北面，百来只象群。
　　群象毕至，将繁华的不夜城踩了个稀巴烂，烛倒灯倾，火起人逃，四处是尖叫，是坍塌的屋瓦，楚行云看着，笑了笑，这才是不夜城原本的面目，褪去那些镂空雕花、那些长明灯火，这里，本就是地狱，本就该火光冲天。
　　青龙帮帮主为了消灭小行云已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深感威胁，只想守住脸面，别晚节不保，叫个小毛孩搅了大半辈子基业。
　　上百只长鼻子怪物踏进城中，摧枯拉朽，小白鹿没见过这些庞然大物，踢起前腿，有些害怕，小行云搂住它的脖子，轻轻摸着它，安抚道：
　　“别怕、别怕，有我在，他们伤不了你。”
　　青龙帮帮主坐在装饰华贵的大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战象摧毁一切，来不及逃亡的人顷刻便在象踩下毙命，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肉。
　　楚行云从白鹿上跳下来，红指甲拉住他：“你准备去哪？”
　　“放心放心，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这么厉害，谁能把我怎么样？你先骑着小白鹿走吧，我待会就去找你。”
　　红指甲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小行云，觉得此人确实今非昔比，于是点了下头，抓紧白鹿角，道一声：“走！”
　　小白鹿身一弓，跳走，跑了几步，又回头来看小行云。
　　“别看我，走，走吧！”楚行云冲他们挥挥手。
　　红指甲一捏鹿角，小白鹿转回去，纵身跃开。
　　青龙帮帮主见此，招了招手，便派两名下属去跟上红指甲，自己则吹哨一声，群象的四足顿时嘈嘈切切，似磨刀霍霍之音，紧接着，纷纷奔冲而来——
　　上百只大象在奔跑，刮起的腥风落土飞岩，隆隆巨鸣振破天际，重重足踏踩破大地，地上的人仿佛海上的小舟，摇晃不止，飘来荡去，楚行云仰头看着山一般高的大象立在眼前，看着它们一步一步，朝自己踏来。奔跑的象群近了、又近了，乍然矗立在眼前。
　　只见一只小行云，立在象群前，就像蝼蚁一般，很快，屋子大小的象足，迎头踩下来……
　　青龙帮帮主见了，勾起一抹笑，很少有人能在象群的踩踏下生还，楚行云身后的左右护法也松了一口气，帮主的象群果然是无敌的。
　　象足落地，群象毕过，青龙帮发出一声欢呼，那小鬼终于被踩成肉饼，死无全尸。
　　帮主面露欣喜之色，雄赳赳、气昂昂地坐在他的专属战象上，看他的象群践踏一切。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象群前头那只大象怎么变得这么高，简直碍了自己的眼。
　　而站在前头两边的左右护法，吃惊得嘴都合不拢，那只大象的象足下，有一个小小的人在走。
　　准确地说，是那只小行云，双手高举，抬着那只大象，在奔跑……
　　“这……这！这怎么可能！”
　　楚行云觉得自己仿佛天神再世，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暖流充沛萦绕着四肢百骸，他举着大象，高高跳起来，跃上半空中，帮主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只见楚行云抓住大象，身子微微向后倾斜，双手发力，骤然间，就将那只大象像抛铁球般，投掷过去，他笑着大喊：
　　“帮主！接好你的爱象！”
　　帮主长啸一声，轻功一提，麻溜跑路，左右护法见帮主都走了，赶紧拉着残兵败将，速速撤退，楚行云负剑而立，看着他们逃之夭夭，忽然理解了那人所说：
　　全天下，只有你是十阳真气。
　　四海九州，只有你，唯有你。

第三十回 不夜城3
　　大象嘶鸣，楚行云飞身而去，接住它，将它重新放回地面，安抚之。这种动物虽是庞然大物，但性子还挺温顺。帮主撒手逃命去了，象群无领头，很快就乱作一团，楚行云怕它们乱跑伤着人，又怕自己不会控制力道，伤着它们，东拉西扯，好不容易将象群稳定下来。
　　楚行云擦了擦汗，长舒一口气，猝不及防，又被一只大象的长鼻子卷住，正是那只被他抛到半空中去砸帮主的大象，楚行云和它眼对眼，看出了它的不高兴，象儿鼻子一松，也将小行云抛到半空中去，惩罚他。
　　楚行云十分无奈，他正要调整身姿，却见空中白影微闪，他落在了一个毛茸茸的背上。
　　小白鹿！
　　“你……你们……”
　　红指甲转头道：“就知道落你一人不行，快逃吧！”
　　楚行云看着天上的明月，道：“你……还是你先走吧，我……我干脆送佛送到西，把青龙帮那老贼一窝端了！从此这地方就太平了。”
　　“你真是疯了，我知道你现在是厉害了，可你总得先顾自个儿吧，有必要管这么多吗？”
　　楚行云低着头：“以前没有这么厉害，觉得把自己管好就是本事了，可……可是忽然这么厉害了，就总想再多做点什么，否则……否则总觉得对不起他。”
　　红指甲问：“对不起谁？”
　　楚行云不答，只道：“哎呀，你快先走吧！”
　　“什么先走先走的，你能留下来，我就是只顾逃命的贪生怕死之徒了？也太看不起人了，小白鹿，我们走！”红指甲驾着鹿角，向北前去，直追帮主老贼。
　　小行云坐在鹿身上，解释道：“我没有说你的意思，我是怕你受伤……”
　　“怕我受伤？那你杵在旁边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能让我受伤！”
　　“……”楚行云对红指甲的理直气壮竟无言以对，只好应了一声。
　　青龙帮的老巢像凝固了一般，一片萧瑟死寂，任楚行云、红指甲在外边如何斥骂，坚决不出，缩头乌龟缩到底。
　　楚行云在外叫道：“草包帮主！你不出来，我们可就打了！”他搬山卸石，往山中四处窟窿里砸，拿青龙帮老巢做他十阳真气的第一试炼地，内力全开，敲山震林，夜风长啸，青龙帮内人人自危，死死缩在地窟窿里，帮主抓住一个喽啰：
　　“你，提着真流灯出去，测测那小毛孩是什么来路！”
　　真流灯的灯芯柱上有九格，其间有一小珠子，将灯放置于武人身侧，出招时真气是什么级别的，就一清二楚了。比如帮主自身，真气七阳，真流灯内的小珠子便稳稳当当地停在第七格。
　　可谁不知那小鬼正在山外求战不得，心中定是十分不快，还拿全山的石头出气，谁出去，谁找死。那小喽啰吓得跪地哭道：“帮……帮帮帮主……小的……小的还不想死……”
　　“滚。”帮主长袖一挥，就将那人扔出老巢——
　　“来了来了！有人出来了！”红指甲兴奋地一指，楚行云掌风遂落在那小喽啰眼前，霎时劈出一条沟壑，吓得那家伙磕头不止：
　　“楚……楚爷爷饶命……楚爷爷饶命！小的只是……只是……”那家伙提着真流灯，正不知要如何说明自己来意，就见真流灯芯中的小珠子飞速上浮，霎时过了七，飘到八，干掉九，接着，灯炸了。
　　小喽啰看看灯，又看看楚行云，吓得扭头就跑，蹿回老巢。
　　“嘿！怎么就走了！喂，什么意思啊！”红指甲很不满，小行云见方才来者怕自己怕得要死，心想定是底下人被推出来做探子的，擒贼先擒王，这些小喽啰也没什么好刁难的，小云便又在外面毁山摧石，力图将这山削平，露出地下腌臜的青龙帮老穴。
　　“帮主！帮主！”小喽罗抱着碎灯片，一溜烟地跑回老巢，帮主恹恹地看了他一眼，悠悠问：“那人是第几格？”
　　“回……回帮主，大……大事不好，这真流灯……灯炸了！”
　　“胡说八道！什么叫灯炸了？真流灯有九格，到底是哪一格？”
　　“帮……帮主，没有哪一格，真流灯，炸了！”
　　右护法上前解围：“许是帮里的真流灯买的不太好，年代久了，有个别的灯坏了……”
　　“荒唐！怎么会坏了？”
　　“这……属下不知，真流灯，都是左护法买的。”
　　青紫衣左护法转过来狠狠道：“你！”
　　“罢了！”帮主一挥手，“再派一人去，总不能全都坏了。”
　　第二次去，灯又炸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帮主急得转来转去，斥骂道，“左护法！我平时拨给你的钱少了吗？啊！你怎么买的灯！”
　　“不……不然帮主您再多派些人？”
　　连派十人，连炸十灯。
　　帮里对着那十盏碎灯，鸦雀无声。
　　他们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很可能不是真流灯坏了，而是外边那个人，是……
　　十阳。
　　十全十美，无上臻品。
　　只听头顶石壁訇然中开，露出两只毛茸茸的小脑袋，和两只小犄角，楚行云冲里边堆在一块的青龙帮人，笑道：
　　“总算抓住你们了。”
　　山石被他活活用真气轰开，小行云一蹦，跳下来，横扫四方，帮主见势不妙，脚底抹油，红指甲骑着白鹿，拦住他的后路。
　　“呵，那位是真气十阳的怪物，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的去路！”帮主威风大震，山摇地动，红指甲驾着白鹿跑了，待帮主收功欲逃，他又和小白鹿蹿回来，敌攻我躲，敌进我拦，这么拖了一小会，帮主终于怒气大发，红指甲又一次逃窜时，帮主对准他的背影，运气凝手，出了一掌，掌风凌厉，直削人天灵盖。
　　帮主冷笑一声，然而这声笑骤然卡在了喉咙间，身后剑气更凌厉，他顿觉脑袋一空，半空中飞出一个半圆形物……
　　是他自己的天灵盖。
　　死前的最后一瞬，青龙帮帮主睁着眼，看见自己的天灵盖骨砸在地上，有一位白衣小少侠提着剑，提着十阳真气，从上边踩过去——
　　“啪”地一声，踩了个粉碎。
　　楚行云飞身上前，瞬间落在白鹿背上，他挥一挥手，将帮主临死前打出的那道掌风碾成一缕清风，拂面而来，吹动着红指甲的发，红指甲正欲回头，被楚行云掰住：
　　“哎别看了别看了，尸体很难看的，往前跑吧！”
　　他们离开老巢，外边的聚宝库都塌了，一箱箱宝贝陈裸于地，楚行云此时十阳真气使称手了，登时运气抬力，将那一箱箱珠宝叠罗汉似的叠在双臂间，红指甲笑他：“你这是‘猴’没做过瘾临走前还要表演一下杂耍啊？拿这么多，你下下辈子也花不完！”
　　小行云但笑不语。他们从北而下，南门被毁了，红指甲准备从东大门出去，楚行云摇了摇头，领白鹿向西。
　　“喂！你想干嘛啊？”红指甲不解。
　　楚行云不说话，红指甲一直在不夜城的最高一级，虽然也深受欺侮，但他不会知道，非人哉的痛苦。他们从北至西，这里的卫兵见他们疾行似风，竟连拦也不敢拦，楚行云看着眼前熟悉的景，看着那木楼、那小溪、那水汀，仿佛看见断腿的自己一瘸一拐，而那个人跟在自己身后，偷偷笑着，踏雨而来……
　　不过一日之别，已是天上地下。
　　楚行云横剑一扫，剑气震得绳索断、铁锁裂，人们纷纷从木楼里出来，像在寒冬中见了天光的地鼠，怯怯，又切切。
　　“走吧！都走吧！青龙帮没了，不夜城毁了，没人管你们了！都走吧！”
　　人们面面相觑，有几个胆大的向外多走了几步，守卫上前要拦，楚行云拿剑一指：
　　“谁敢拦？”
　　守卫们登时将头摇得像只拨浪鼓，许许多多的“药罐子”，老的、残的，从楼里缓缓走出，神情呆滞，不知出了什么事，也不知该往哪去。
　　楚行云运力于掌，将两箱黄金打开，悬在鹿身两侧，一拍，小白鹿蹿出去，边跑边颠，金条金块唰啦啦地抖出来……
　　人群霎时炸开了锅，人人有了光亮，追着那条金路，疯狂向东跑去。
　　白鹿疾行，楚行云抄起火把，一手撒钱，一手烧城，烧掉鼠区、羊区、猴区，打倒铜甲、银甲、金甲，撒尽黄金、珍珠、宝石。他从西向东，穿过不夜城，他还记得，记得桩桩件件，记得一草一木，每一处，每一地，都是他的挣扎，他的苦痛，现在，终于，烧成了一片火海。
　　烧尽束缚我的绳索、烧尽拘住我的铁索、烧尽满城非人哉的欲念！
　　珠宝铺了一路，成了一条闪光大道，待跑到最东边，捧春阁前，聚集了最后一批金甲卫，正想将一众妓｀女、小倌押回去，楚行云十阳振袖，真气灌顶，打得他们东倒西歪，卫兵站起来还要继续战，忽见楚行云身后扬尘滚滚……
　　全城的人抓着金条，拿着铁器，雄赳赳、气昂昂地冲上来……
　　金甲卫们吓得纷纷倒回去。
　　明月下，火海中，楚行云抬手将最后一箱钱财尽数扬开，笑着喊道：
　　“不夜城毁咯！大家一夜暴富，各自跑路吧！”
　　他一剑轰开东大门，门外，是四海九州，是偌大天下。
　　骑白鹿，上大道，少年提剑，绝尘而去。
　　※※※※※※※※※※※※※※※※※※※※
　　辣鸡作者日万失败了，哭哭

第三十一回 山阴宅1
　　第三十一回 山阴宅
　　鱼腥空穴异香水，
　　山中天坑死万物。
　　“看，补好了！”
　　谢流水拿起那半块残玉，递给楚行云。楚行云仔细端详着，确实原模原样，谢流水用手撑着脑袋看他，一脸“瞧我厉害不”的样子。
　　“楚行云！你怎么自己坐在这里？快快快，回床上休息……”竹青和决明子拎着大包小包的药材推门而进，谢流水冲楚云魂耸耸肩，只得听竹青话躺回床上。
　　决明子走上来，推了推金丝镜：“你可总算是醒了，梦里有什么这么眷恋？”
　　谢流水尴尬一笑，决明子上来给他把脉，沉吟片刻：“没什么大碍了，至于你身体里的蛊，我爱莫能助，你自己和顾家商量去吧。”
　　谢流水点头。
　　“既然也没什么事，那我留几副药，也就告辞了。”
　　竹青还想挽留一下，谢流水已操控着楚行云的身体应了声好，接着说了一堆感谢的套话，说完，决明子坐着，还是没走。
　　楚云魂在一旁戳了谢流水一下：“拿钱。治病不给别人诊金？”
　　谢流水理所当然地在心中答：“我没有钱。”
　　“我有钱。你旁边的柜子里。”
　　谢流水依言取出三大锭金，交给神医。
　　决明子看了看，开诚布公道：“楚侠客，这个付诊金勉强是够了，可是药费……”
　　竹青在一旁问：“药……药费要多少？”
　　决明子摘下金丝镜，擦了擦，比了个“三”。
　　竹青：“三……三十……两？”
　　决明子微微摇头。
　　竹青：“三……三百两？！”
　　决明子补道：“黄金。”
　　竹青：“不！这也太贵……”
　　决明子：“喔？那你是说，楚侠客的性命，还不值三百两黄金？”
　　“不是……再怎么说，那些药也没有……”
　　谢流水在一旁看着，偷偷戳了一下楚云魂：“久闻神医喜爱女色，听说给女人看病绝不收钱，所以就要从男人这边赚回来，凡是男的，就翻十倍百倍地收钱，现在碰到你这么个有钱的肥羊，不宰你宰谁，楚侠客，给钱吗？”
　　“给。跟我来。”
　　谢流水心想有钱人这气魄就是不一样，于是他下床来，领着决明子去取钱，竹青没跟着，对神医敲竹杠的行为很不爽，自去煎药了。谢流水跟着楚行云下了楼，穿过大厅时，决明子抱拳道：“藏财重地，楚侠客自去就好，我在这等着吧。”
　　谢流水点点头，于是跟着楚行云进入一隔间，乍一看，以为这里只是一处小房间，转入屏风后，发现这是一处回廊。
　　无窗，无烛，有些幽深、阴暗。再往里走，隐隐有香气拂来，越走香味越浓，都有些呛着人了，走到最里边，有个大木桶，还放着皂角，和一堆香料，估摸着是沐浴用的。
　　谢流水捂着鼻子道：“楚侠客你品位够可以了，这都什么香味啊，女人都不用这么香。”
　　楚行云淡淡地答：“防蚊虫的。”
　　他说着，叫谢流水移开大木桶，露出一方石，撬开石板，两人走入地窖。
　　一股腐臭扑鼻而来，谢流水看到地窖里倒挂着一排排一溜溜鱼干，他捂紧鼻子，十分嫌弃道：
　　“喂，你捕来的鱼就这么处理啊？”
　　“做成鱼干之后，碰到下雨，霉烂坏了。”
　　“那你也不收拾一下，就这么放在这不管了？”
　　楚行云答：“懒。”
　　谢流水几欲昏倒：“哎，你说你长得这么清楚的一个人……”
　　楚行云不理他，自走到鱼干下的一处箱子，指道：“打开。”
　　谢流水一边照做，一边摇头，道：“难怪我娘说，总要和一个人住上一段时日，才知道他是怎么样的坏家伙。”
　　打开箱子，金灿灿的一片。
　　谢流水看傻了眼，满箱沉甸甸的金砖，他一偏头，就看见鱼干下还有好几列这样的箱子。
　　楚行云道：“随便抓几块吧，大概够了。”说完，转身欲走。
　　谢流水托起两块金砖，涎笑着跟在云后面，换了一个嗲嗲的小女声：“行云哥哥，你想不想成亲呀？我会帮你收拾屋子喔！还会暖床、洗衣服、晾小鱼干……”
　　“不需要。”
　　楚行云飘出来，谢流水顶开石板，爬上来，接着将大木桶归回原位，两人穿过回廊，谢流水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大木桶后的墙边有一竹管，可能是引水的。
　　他微微皱了下眉头，转头跟楚行云出去了。
　　来到大厅，神医正坐在椅子上，擦他的金丝镜，抬眼就见到两块硬邦邦的金砖，手一抖，金丝镜差点掉下去，谢流水正要将钱给他，却被楚行云拉住。
　　决明子神色一顿：“楚侠客，你这是……”
　　谢流水按照楚行云的要求道：“钱自然都会给，请神医放心，只是，想请神医帮一个小忙。”
　　“什么忙？”
　　谢流水解开左掌心的布带，给神医看楚行云掌中的眼睛：“还想请神医看一看这个。”
　　决明子戴上金丝镜，凑近仔细一看，突然脸色大变，金砖也不要了，扭头就走。
　　“哎！神医！等等！神医……”谢流水上前拦住他，决明子奋力挣开，道：“楚侠客，自求多福，告辞。”
　　“不，神医，你这……总得讲清楚……”
　　决明子一把推开他，像见了鬼似的，落荒而逃。
　　楚行云此时武功尽失，不过谢流水却没有，他暗暗运力，楚云魂拍了他一下，阻道：“算了，这样逼他没用的，逼出来也是谎话，他毕竟救了我性命，改日再说吧。”
　　两人又将金砖放回去，走的时候，谢流水又一次看了看那个引水的竹管。
　　没有看到出水口。
　　他们回到屋子，竹青去煎药了，楚行云又不爱说话，屋里一时安静。
　　谢流水仰身躺在床上，翘着个二郎腿：“啊好无聊啊，楚侠客，你看，我帮你身体恢复得这么好，现在竹青又不在，决明子也走了，我们去看看我的尸体嘛！”
　　楚行云不答。
　　“你老早就答应我要好好待我的尸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呀。”
　　楚行云想了想，回了声“好”。
　　谢流水从床上笑着坐起来，凑过去：“楚侠客，我真是太喜欢你说‘好’的样子了，实在是让人想跟你……巫山云雨一番。”
　　楚行云习以为常，偏头一躲，不爱理谢流水，自往外飘出去了，谢尾巴紧紧跟着他，两人走出屋外，院落里有一处小棚，像是个鸡舍，不过里面却没有任何活物，倒是有一处小门，大概是个储物间。
　　谢流水打开，走进去，门口放着一些铁器杂物，再往里走，是一些网状捕具，这个储物间看着不大，但地面是向下倾斜的，估计从地上斜向下挖，越走越宽敞，最后在中央果然见到了自己的身体。阔别已久，谢流水还怪想念的。
　　他绕着尸身转了一圈，除了那根被楚行云砍掉的小指，其他并无损坏，也没有腐烂的迹象，四周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气，尸身周围摆了很多黄白药丸，大概是防虫防腐的。
　　“满意了？”楚行云倚着门问。
　　“好行云哥哥……”
　　楚行云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想给你尸首换药就自己去。”
　　谢流水撇撇嘴，灵魂同体前，他俩在眠阳花地里打了一架，现在他身体的腹部上还有楚行云那时扎他的刀伤，他掀开衣服看了看，可能是保存得好，伤口没有溃烂，还维持着原状。
　　楚行云站在门口，看着谢流水道：“还不回去拿绷带和药？待会竹青找过来……”
　　“知道啦知道啦，我跟我身体小别胜新婚，再看看，再看看。”
　　谢流水往里越走越深，他嗅了嗅，满室异香扑鼻，但在这香中隐隐又有一丝腐味。
　　“楚行云，你在这也挂了你的臭鱼干吗？”
　　楚行云看了他一眼，显得有些奇怪：“没有，怎么了？”
　　“没事。”谢流水四处看了看，笑着问，“你这据点修得好大呀，你经常跟展连一起来打猎吗？”
　　“没闹翻前是。”
　　“噢——你这小楼修得有模有样，打猎用的地方，屋里边床榻一应俱全呀，嗯？”
　　楚行云知道这小人又要借题发挥乱说话了，他不爱理，白了一眼，自己飘出去。
　　谢流水拉了拉牵魂丝，将小云拽住：“不要跑嘛，这么多屋子修来肯定很累吧，展连跟你一块儿修的？”
　　楚行云歪着头看他，无语。
　　“啊，别又是这么冷淡的表情呀，和我说说你又不会掉块肉，这地方是你自己修的，还是从别人那儿买过来的？”
　　“和你有关吗？”
　　“好楚侠客，我想知道你的事嘛，告诉我吧告诉我吧，行云哥哥，好行云……”
　　谢流水像夏天求偶的蝉，在树上知了知了地聒噪个没完，楚行云实在被吵得受不了，最后道：
　　“从别人那买的，我翻修了一遍。”
　　谢流水面上嬉皮笑脸的，一颗心却不停地往下沉。
　　他走南闯北十几年，见过很多正常的房屋，也见过很多，不正常的。
　　这地方，很奇怪。
　　所有的房屋、布置，全都……
　　太奇怪了。
　　※※※※※※※※※※※※※※※※※※※※
　　在推一个铺垫了很久的重大转折，建议三连发阅读，一口气看到下一回两重天1，小可爱们，跳哪章都别跳两重天呀！（双手合十）

第三十一回 山阴宅2
　　当晚，发生了一件怪事。
　　谢流水听见有风声，从地里传来。
　　他刀口上过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这么多年，睡觉时极其警惕，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察觉到。那动静很轻，很轻，但确实有气息的流动，甚至隐隐有一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的声音。
　　谢流水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推了推枕边人：“楚侠客，楚行云，小行云！”
　　楚行云醒过来，睡眼惺忪：“……怎么了？”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
　　谢流水看了他一会，最后伸出手摸摸小云脑袋，回：“没事，你睡吧。”
　　楚行云闭上眼似是睡去了，谢流水却一夜无眠。他仔细看过这一片屋子的构造，几乎可以确定，那木桶下的地窖和藏自己尸身的储藏室之间，还有一个地下空穴。
　　除此之外，还有那一面镜子，很奇怪。
　　这面镜子就像投湖的石，叫他心中起疑，一个男人打猎的据点，为什么连铜镜都有？
　　刚逃进这里时，他被抓进楚行云身体里承担重伤之痛，梦里又被小行云的事灌得满满当当，无暇去想，但这几日状态好些了，便开始注意这处房屋的一切。
　　这面镜子是他出于捉弄的心理撒泼耍赖找竹青要来的，本意是想看看身上的蛊有没有顾家蛊特有的黑点，同时想对镜照一照这具美丽的肉体，一饱眼福。但这面镜子很光亮，很新，并且竹青找镜子时，他在用楚行云的身体装疯卖傻，也就是说竹青无法询问楚行云这个屋主镜子到底在哪，竹青是自己找到了镜子，再进一步说，镜子是摆在显眼的位置，而不是藏在某处。
　　竹青送药时，谢流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过，闲聊中探明了情况，竹青是第一次来这里，而镜子当时就摆在桌上，也没有盖布什么的，因为要的急，他就这么拿过来了。
　　他并没有擦镜子。
　　而楚行云说，他已经三个月没来这了。
　　三个月，一面摆在桌上的镜子，没有落灰，干干净净。
　　谢流水闭上眼，铜镜、竹青、楚行云、这三个中，一定有一个出问题了。
　　又或者，这屋子，还住着另一个人……
　　第二天，窗外仍是阴雨霏霏，飘浮在空中的雨汽和着药香，凝成绿芭蕉上的白露。
　　竹青端着一碗药进来时，谢流水正摆弄着桌上剩余的药材，随口问：“这些药实际值多少钱？”
　　“嗬，别提了，神医那都是漫天要价，你看看这些，都是什么夏枯草、金银花这等便宜货，实在要说，也就这个生鲛皮还贵点。”竹青将那块鲛皮拿起来，“哎，你说那些春闺寂寞妇用什么鲛皮春避孕，这怎么厚一块，咋用啊？还不如叫奸夫套个羊肠套。”
　　谢流水笑一笑，用指甲挑起鲛皮表面一丝薄薄的黑膜，道：“这才叫鲛皮春，一大块生鲛皮就这么一丁点。”
　　“不，这也太薄了吧，两下半就破了。”
　　“你扯扯看？”
　　竹青抓拉硬扯，可那一丁点膜就是扯不断，他奇道：“这么好的玩意儿拿去做绳索什么的不好吗？干嘛拿去做那玩意儿……”
　　“鲛皮制的东西会被夏枯草汁融掉，不稳定，所以只好拿去做一些……无关性命的玩意儿。”
　　“噢——”竹青拖长了音，斜眼看着他，笑，“楚侠客，你懂得好多哦——”
　　谢流水咬了咬舌，他方才应该装纯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的，此时楚云魂从外边飘进来，问：“你们在说什么？”
　　“没，不小心破坏了楚侠客清冷高洁的形象。”谢流水端着药，一口闷。楚行云没有理他，似乎不想跟他共处一室，于是又飘出去。
　　等竹青也端着药碗出去了，谢流水拿起桌上的生鲛皮，仔仔细细地看着，他跟这东西打了十几年交道，老朋友了。
　　鲛皮的最大用途并不是做鲛皮春，而是做人｀皮面｀具。
　　十块生鲛皮上的黑膜够做一片鲛皮春，而百片鲛皮春，才能炼出一种叫鲛银的水合物，像粘液一样，快塑型，高贴合，能长久地附在人皮肤上，易容遮疤，而且怎么拉扯也拽不掉，最后办完事了，用夏枯草汁洗把脸，鲛银随水冲走，不留任何蛛丝马迹。
　　谢流水摸了摸鲛皮，将它放回原位，等灵魂同体结束，他就又要和这位老朋友一块儿走江湖了。
　　一日三餐三药都由竹青料理，这么养了几日，楚行云的身体大好了，虽然舞剑武斗还不太行，但行走跑跳已无大碍，谢流水每天清晨傍晚就抓着小云魂去散步，美名其曰为了更好的恢复。
　　这里的山不知何故，分外萧条，几乎看不到猎户和采药人，散步散到第三天，谢流水决定不再往山里走，拉着楚行云往山外走。
　　从岔道口拐出来时，终于见着了人影，只见三位猎户走着，往西边去，其中一个小的问：“大哥，咱们为什么从来不去东边打猎啊？”
　　“东边有山鬼，去不得。”
　　那小的一听神神鬼鬼的，顿时来了兴趣：“什么鬼呀？”
　　“山鬼每月出没一次，吃尽山中走物，有时填不饱肚子，就来吃人！东山那边坟都被人挖了，尸体都没了。”
　　“不……不会是盗墓贼吧？”
　　“什么盗墓贼！你见过哪个贼把坟挖开，晾了一棺材金银珠宝，光盗尸的？”
　　那小的耸耸肩，三人一块朝西去了。
　　谢流水转头问楚行云：“真有山鬼啊？”
　　楚行云也耸耸肩：“谁知道，哪座山都有点传闻吧。”
　　又过了几日，谢流水觉得楚行云身体真的痊愈了，也就不用竹青再照料了，这人走后，谢流水顿觉神清气爽，某一日起来，他搂着云，对天上的阴霾一挥手，仿佛将它们都抹去，开心道：
　　“你看，整个据点甚至整个山头，都只有你和我了。”
　　楚行云没什么表情，淡淡地看着山林万木，沉默。
　　“呜，行云哥哥干嘛这么冷淡啊，跟我待在一块儿这么不爽？”
　　楚行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时辰到了，你该吃药了。”
　　谢流水翻了个白眼，起身煎药。然而等他真到药房时，发现药竟然煎好了！
　　“楚……？”
　　楚行云默不作声地露出手中那块残玉。
　　谢流水大为感动，换个了小女腔：“呜！行云哥哥明明什么都碰不到，还捏着残玉为我熬药，太感动了……”
　　楚行云没说话，他看着谢流水将药喝得干干净净，轻轻说了一句话：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但可能有无缘无故的坏。”
　　“噢？你想对我使坏吗？”谢流水凑上去，贴着楚行云的耳，“还是说……楚侠客对我有了什么肮脏的心思？”
　　楚行云无语，白了他一眼，飘走。
　　“哎哎哎别跑别跑，一起去散步吧！”谢流水拽住牵魂丝，拽得小云不能动，只好胁从，跟着去散步。
　　天阴阴的，还有些闷，谢流水散步时出了一身汗，回去便要洗澡。楚行云很受不了，这人一洗澡就要揽镜自怜，美名其曰欣赏身材，看别人用着自己的身体对着镜子搔首弄姿，楚行云简直想自戳双目，可又拿谢流水没办法，只好眼不见为净，自己飘走，谢流水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去吧。
　　谢流水去了一趟药房，接着照例走进那道长回廊，四处弥漫着浓烈的香气。他走到长廊尽头，拎起大木桶，去接水，临走前，又看了看石墙上那根引水的竹管。
　　楚行云说这竹管水流很小，已经废弃了，洗澡只能去接水洗。
　　谢流水摸了摸竹管，这根管子不是笔直的，而是微微倾斜，向下，向下……
　　通往地下的。
　　谢流水打完水回来，热水冒着白气，他环视着这里，洗澡的地儿也没个窗子，甚至连通气的小口都没开，谢流水叹了一气，他再一次闻着这里浓烈呛人的香气，心头突然跳出了一个念头：
　　这里真的是洗澡的地方吗？
　　他拿着铜镜，脱去衣物，镜子中出现楚行云的身体，他一寸寸地往下照，最后在右脚踝处停留了很久。
　　散步时，全身都会出汗，除了这里。
　　谢流水从衣物中掏出他拿来的夏枯草，进桶，洗澡。
　　在热水的浸泡下，全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但这份舒适似乎只属于楚行云的身体，谢流水的灵魂，每一魄都是紧张。他抓着夏枯草，在热水中将它们碾磨成汁，然后涂抹到楚行云的右脚踝上。
　　几番搓揉之下，一些水状粘合物从皮肤上掉下，融进水中，不见了踪影。
　　脚踝处，显出了一圈红痕。
　　像是被……铁链狠狠锁过的伤痕。
　　谢流水仔细看了看，不是旧伤，是新的。
　　新到，几乎就是近一个月。
　　屋外忽然炸了个响雷，谢流水回了一下头，突然发现楚行云竟站在自己身后，问：
　　“你在干什么？”
　　※※※※※※※※※※※※※※※※※※※※
　　记忆指路标→鲛皮春在第九回鬼肚玉4中露过脸=w=

第三十一回 山阴宅3
　　“没什么。”
　　谢流水从容不迫地从桶里湿身站起来，笑着要来抱楚行云。
　　楚云魂躲开了。
　　谢流水双手环抱，笑着看他：“你自己的身体，干嘛排斥？”
　　楚行云定定地看着他。
　　“楚侠客，你再这么板着脸，我就要亲你了。”
　　楚行云掉头走了。
　　谢流水笑着目送他，等小云的身影消失在那长廊里，谢流水的笑一点点沉下去，他蹲回桶里，静静地摩挲着楚行云右脚踝的铁锁痕……
　　谁干的？
　　他洗不下去了，从桶中起身，回去，长长的回廊没有开窗也没有点烛，幽深，又昏暗。
　　某一天睡起来时，谢流水和楚行云突然发现，他们之间的牵魂丝加长了很多。
　　从那一天开始，每一次醒来，牵魂丝都会加长，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远到可以消失在彼此的视线里。
　　如果有一天牵魂丝长到无限长，那大概就是灵魂分体的日子。
　　这一点很好，楚行云可以不用再被谢流水拽着散步了，谢流水也可以脱离楚行云，去做一些别的事情。
　　他开始关注那个山鬼的事。
　　传闻虽然是传闻，可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闻？
　　谢流水走过了东、北、西三面，于是今日准备朝南面探一探，那里似乎是一个山谷。
　　下过雨，山路泥泞，天还是阴着，愁云惨淡，不管几点都看不见日头，林中老树遍布，枯枝虬根，几只昏鸦飞着，时不时发出喑哑的叫声。
　　又走了几步，乌鸦越聚越多，其间还有不少秃鹫，谢流水皱了下眉头，再走几步，他突然闻到一股……浓密地化不开的，腐尸味道。
　　谢流水捂紧鼻子，拨开面前横斜的枝干，穿过这一片密林。
　　林子的尽头，有一处天坑，坑内，腐尸万千。
　　走兽、禽类、还有人，堆在坑中，没有一具是完好的，剜鼻挖眼，肢解成块，开膛破肚，时间各不相同，有的已白骨森森，有的刚烂得流汤，有的还挂着肉丝，数以万亿的苍蝇、蛆虫在滋生、狂欢。
　　谢流水退回到闻不到臭气的地方，抓起牵魂丝，开始收线，最后像钓鱼那样，钓到了一只楚行云，行云歪着脑袋，面无表情地看着谢流水，想看这人又要搞什么名堂。
　　谢流水搂住他，往前走，拨开枝头，给他看那万物死坑。
　　楚行云只看了一眼，转头就吐了，他是魂灵吐也吐不出什么东西，但他几乎是摔在地上，呕得死去活来，谢流水吓到了，赶忙将楚行云拉起来，拍他的背，给他顺气：
　　“你怎么了？抱歉，我不知道你反应这么大……”谢流水扶着楚行云，准备回去，他以为楚行云大概见惯了这些，李府灭门还有虿盆尸时，见小云都淡定自若，现在想来，大抵也是苦苦支撑吧。
　　然而楚行云却推开他，自己站起来，平缓了情绪，重新站在万尸天坑前，看着。
　　谢流水从他身后蒙住他的眼睛：“你不想看，就不要勉强自己，走吧，回去吧。”
　　楚行云定定地摇了摇头：“这就是山鬼的传闻？谁干的？”
　　“不知道，走吧，别想了，跟我们可能也没关系，明天回清林居吧，这地方你别住了。”
　　楚行云没有挣开谢流水蒙住他眼睛的手，只是轻轻道：“若跟我们没关系，我们便不会看见，既然看见了，那必定是有因果的。”
　　阴沉的天近了黄昏，显出一种恶心的尿黄色来，热腻腥臭。谢流水看着楚行云，这人很少跟他说这样的话，谢流水回道：
　　“看不出来楚侠客是信因果的人。”
　　楚行云沉默着不说话。
　　“世上只有必然没有偶然？类似这样的想法？”
　　楚行云还是没有再回答。
　　谢流水叹了一声：“跟你聊天真是聊不起来，算了我们回去床上聊吧，站在尸坑旁边怪恶心的。虽然我这人有点信宿命论，不过我倒是觉得世上是有很多偶然，很多意外，所以，凡是不关我屁事的，我都不爱管，看看就算了吧，就是有一万个尸坑，我们不住这就好了，这儿天塌下来又关我们什么事？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谢流水随口胡说着，语调轻松，但是缓不了沉闷气氛，他觉得，楚行云……变得有一点奇怪。
　　说不上哪里怪，但就是不对劲，整个人都不对劲……
　　自从住到了这间屋子，似乎什么都开始，不对劲了。
　　他领着楚行云往回走，没走三步，楚行云顿住，死死拉住谢流水，谢流水此时附身在楚行云身体里，按理说是灵魂同体的主位，但他突然一动也不能动，只见眼前的楚行云朝他微微一笑：
　　“黄昏，逢魔时刻。”
　　楚行云猛地一用力，就将谢流水推进尸坑里，整个人凌空俯上，捏住牵魂丝：“给我换回来！”
　　他出手极狠，死命将牵魂丝往外扯，痛得谢流水叫都叫不出来，黄昏的余晖撒向这片尸坑，残阳似血，映着白骨与腐肉，谢小魂顿觉自己被活生生剥了层皮，一时天旋地转，痛不欲生，他勉强睁开眼，看见自己与楚行云已交换倒错，云魂归云身，他仍成了一缕外来魂，肚脐眼上的牵魂丝紧紧缠在楚行云左手小指上。
　　他俩凌空换魂，楚行云重回身体里，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谢流水，接着直直地往下坠去——
　　谢流水气他这么粗暴地对自己，可又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他摔下去，骂了一声粗话，只好又将楚行云接回怀里，恨恨地捏了一把云脸。
　　“算你能！”
　　“你早知道这里有尸坑是不是？加上黄昏，阴气太重，就要把我从你体内赶出来，哎，我到底哪里让你这么看不过眼了……”
　　谢流水盯着楚行云，比起气楚行云，他现在对楚行云更多的是疑惑。他很奇怪，楚行云不该做出这样的事……再怎么想要拿回身体，也不必冒这么大风险……
　　怀中的楚行云白着一张脸，死白死白。
　　谢流水领着楚行云回去，两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里，向清林居去。可全程楚行云整个人都是魂不守舍的状态，谢流水最后没办法了，只好叫他躺下休息，他自己用杏花来抓拿东西，整理行李。
　　天色越来越晚，楚行云昏睡过去，谢流水只能揣测他是魂魄离体过久，初来乍回的，还不太适应，看他这个状态，今晚是不可能赶夜走山路的，无论如何，他们得在这里过一夜。
　　谢流水躺在楚行云身侧，迷迷糊糊，他似乎也睡着了，不知是梦里还是梦外，好像有人在叫他，那声音叫道：
　　“快走。”
　　“快走！”
　　“快走……”
　　一开始声音是冷的，后来一声变得急切，最后一声却像是嗫嚅，像是百般挣扎后的无奈。
　　谢流水微微睁开眼，看见楚行云死死抓住自己，翻来覆去，说着一句话：
　　“快走吧……”
　　“楚行云，楚行云！楚行云！你醒醒！醒一醒！”
　　谢流水怎么也推不醒楚行云，他像是被梦死死魇住了，最后谢流水没办法，想想便行了小人之道，乘人之危，遂深吻之。
　　楚行云乍然呼吸不过来，顿时惊醒，眼中似有惊恐，谢流水跟他一起走过人头窟，进过鬼洞，知道楚行云见过不少可怕的东西，但从来没有露出这样的表情，谢流水有些被吓到，他像哄小孩一样抱着他，问：
　　“楚行云，你到底怎么了？可以告诉我吗？”
　　楚行云双眼一片混沌迷茫，他四处看了一眼，像是确定自己在哪，接着右手轻轻抓揉着头发，头低着，谢流水耐心地等他回答，楚行云却只是很疲倦地说了一句：
　　“我们明天去一趟寺庙。”
　　谢流水显得很奇怪：“去寺庙做什么？”
　　“灵魂分体。”
　　“不……楚行云，你说清楚。”谢流水捏住他的肩膀，正色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楚行云看着他，神色很复杂，谢流水偷听不到他的心声，全是一片嘈杂，最后楚行云紧紧抓住谢流水手臂，有点像是崩溃了一样：
　　“快走吧。”
　　谢流水脸上流露出疑惑的神情，他扶住云，轻轻地安抚他。
　　但这并没有起道丝毫效果，楚行云死死低着头，将头埋进被子里，谢流水似乎听到了抽泣的声音，他吓了一跳，梦里梦外他几乎就没见过楚行云哭。此时楚行云死死钳住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板，谢流水听见他像是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
　　“快走吧。”
　　“快走、快走……”
　　“楚行云？”
　　“别管我了，走吧，求你了！”
　　谢流水拉住楚行云，陷入沉默，他不知道楚行云到底是还在梦里跟别的人说话，还是回到了现实，在同他说话。
　　黄昏落。
　　忽听“砰”地一声，窗被大风刮开，猛地一下敲击到墙上，发出重响。
　　楚行云猛然间像是清醒了，谢流水蹲下来，帮他擦掉脸上的泪痕，问：“你好一点了吗？”
　　楚行云看着他，怔怔地点了点头。
　　“我去倒一杯水给你。”
　　楚行云没吱声，他扶着头，半躺到床上，轻声道：“……来不及了……”
　　谢流水听见了，他回过头去，看见楚行云正眺望着外面，他也顺着看过去。
　　两人一同看向窗外——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
　　下一章第三十二回两重天1
　　该来的要来啦！

第三十二回 两重天1
　　第三十二回 两重天
　　黑云压城城欲摧，
　　白云一片去悠悠。
　　谢流水做了一个怪梦。
　　梦里有一种“嗞啦嗞啦”的声响，十分刺耳，像是铁器刮擦的尖锐声音。他捂着耳朵，走在重重迷雾里……
　　忽然，看见了一把斧头。
　　只露了一面，就消失了。
　　谢流水提起轻功去追，他立在高枝上，张望，却到处都找不到，只有尖锐的声音从四面八法压来，压得耳膜震痛，像一根细长尖锐的挖耳勺，猛地捅进耳蜗。
　　在这一片嘈杂中，他忽然听见树下有什么动静……
　　低头一看，树下站着一只小行云，估摸着十二三岁，小行云站在那，抬起头，对着一片枝繁叶茂，说：
　　“好可爱的松鼠啊！”
　　小云歪着脑袋，自言自语：“要放走他吗？还是，要抓住他！”
　　谢流水回过头去，四周是雾中迷林，没有什么松鼠。
　　梦陡然惊醒。
　　谢流水扶着脑袋，头痛欲裂，他往旁边一看，身边是空的。
　　楚行云不见了。
　　他摸了摸被窝，还有些温，可能才离开一会儿，临睡前，谢流水怕楚行云出事，所以是守着他睡的，然而最后自己竟睡死了过去，舔着刀口过活了这么多年，一个大活人起身离开都没察觉到，谢流水觉得真是太奇怪了。
　　长长的牵魂丝在地上蜿蜒着，他摸了摸那丝线，楚行云一定在牵魂丝的彼端，他们灵魂同体着，要是楚行云是被另一个人胁迫带走，他只要轻轻拉一下牵魂丝，或者在心中叫一声，谢流水就能知道。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深更半夜，他自己一个人去做什么呢？
　　窗外，下着山雨，淅淅沥沥。
　　谢流水从床上坐起来，静静地梳理着所有的一切。
　　地上的牵魂丝是蜿蜒状而不是紧绷状，也就是说，楚行云离开的范围并不大，应该还在这房子附近。
　　傍晚时，楚行云一直在叫：“快走”，并且此时也是独自一人行动，也就是说，他并不希望自己掺和。
　　谢流水看向床头那一面摆着的铜镜，他往镜子里一照，什么也没有，他此时是魂灵，什么也映不出来。谢流水站起身，沿着牵魂丝的轨迹，慢慢地走，这面太过干净的镜子是他最先起疑的点，三个月不落灰，最直观的解释就是，有人擦了它。
　　谢流水顺着牵魂丝下了楼，这处房子按楚行云所说，是用作打猎的据点，但这个据点修得挺大，生活用具一应俱全，房间也不少，只不过布局很奇怪。谢流水站在一楼厅内，往院落中看，好端端的一个院落，竟然在中央建了个储物仓，并且从地面斜向下挖，以此来拓大空间，有什么必要？
　　牵魂丝拐过大厅，拐入那个隔间。
　　谢流水一步步走，跟着丝线进来，转入屏风，就见到了那一条长长的回廊，幽深、昏暗。
　　这地方是整个房子中最奇怪的，既不安窗，也不点烛，回廊尽头什么也没有，只有大木桶和皂角，看似是用来洗澡的地儿。
　　谢流水想不明白这么修建的理由，洗澡的地方连个窗也不通，而且每次接水，都要抱着大木桶来回穿过长廊，唯一的解释就是，这里并不是洗澡用的。
　　谢流水沿着牵魂丝走到木桶旁，四周似静，又在静中隐隐有风声。
　　从地下传来。
　　牵魂丝穿过木桶，直往低地下去。
　　轻轻的风声，还有某种东西，晃动的声音。
　　谢流水没有莽撞地跟下去，他静静地想着。住来这里之后，还有两件怪事，山鬼和尸坑。
　　遇到猎户时，那个小猎户问的是：“为何从来不往东山打猎”，也就是说，山鬼的传闻已经存在很久了。尸坑或许就是山鬼弄的，但尸坑中的尸体虽然死状凄惨，但没有蚕食的咬印，并不像传闻中那样是吃了他们，而像是……虐杀了他们。
　　谢流水复又想起猎户还提到过东山出现盗尸一事，如果这也跟山鬼有关的话，那这个山鬼就是虐杀或者虐尸？并将虐待后的东西扔进天坑中，日积月累，形成了尸坑。
　　而楚行云对尸坑是知情的。
　　知情，却还住在这，知情，但看到尸坑时，反应却还非常大。
　　谢流水蹲在地上，他从脑海中捡起由铜镜做出的推论：这里，有另一个人住。
　　两相结合……
　　或许，楚行云认识那个“山鬼”？
　　不仅认识，还包庇他，为他提供住所。
　　为什么这么做？
　　谢流水想不明白，山鬼存在已久，也就是说以前也是这样，那时楚行云武功具在，人也算聪明，不可能被人胁迫多年还一点都无法反抗。
　　换句话说，楚行云很可能是自愿的。
　　这就更想不明白了。
　　谢小魂盯着黑黢黢的地面，慢慢将自己融进去，地窖里是一堆臭鱼干，而牵魂丝隐进地窖的石墙中。
　　果然如他所料，地窖与院落的那个储物仓之间，还有一个地下空穴，大约就在这堵石墙后。谢流水想起那根倾斜向下的竹管，他猜想，竹管并没有废弃，而是为住在地下空穴的山鬼提供水。
　　然而楚行云最后那崩溃的样子实在让谢流水心悸，他觉得奇怪，私养了一个嗜血嗜杀的山鬼，虽说有点见不得光，可没必要这么害怕吧。而且从尸坑里看，大多都是鸡猪牛羊之类的畜生，人很可能还是盗来的尸体，也不算十恶不赦，开诚布公地说一说，他谢流水还能去昭告武林不成？
　　为何那么惊恐？
　　楚行云在害怕什么？
　　谢流水仔细回忆着，楚行云在梦魇中一直喊着“快走”，但醒来后，他靠着床，轻轻地说过一句：
　　“……来不及了……”
　　也就是说，有事将要发生，并且时限到了。谢流水一步步走过去，看牵魂丝一褶一褶地弯弯绕绕，最后他停在地窖的那堵石墙旁。
　　时限……时间……
　　猛然间，脑中灌进猎户说的一句话：
　　“山鬼每月出没一次……”
　　糟了！谢流水抖了一下，他急忙伸出手，刚要穿墙而入，突然，全身一僵——
　　他漏算了！
　　那间储物仓里香气浓烈，而自己的尸体周围，摆了很多黄白药丸，防腐，并且确实有效，天这么潮热，尸体还保存的很好。
　　他记得，当时尸身是楚行云从眠花田里背过来的，那时是晌午，他躲在地下，没有仔细去瞧，但可以肯定的是，楚行云绝对没有路过任何一个卖防尸腐的地方。
　　那么这些药，从哪里来的？
　　最直观的解释是，楚行云本来就有的。
　　这么想，就有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他买来做什么？
　　那些呛人的香料，真的只是防虫吗？
　　地窖中酸臭的鱼干，真的只是懒得收拾吗？
　　还是……为了遮掩，另一种味道。
　　骤然间，脑海中跳出一圈红痕，楚行云右脚踝上，那一圈被铁索磨伤的红痕。
　　灵光乍现，谢流水猛地想起在楚行云记忆书架中，那一排死死锁住的书本……
　　所有的一切瞬间连贯而通，谢流水站在石墙外，本已抬起的手，悄悄垂落回身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几乎听见了里边的动静，他几乎知道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谢流水站在一墙之外，牵魂丝静静地垂着，楚行云没有来拉他，也没有拽他。
　　他想起昨日，楚行云哭着对他说：“别管我，快走吧，求你了！”
　　他想起梦里，他变作松鼠平云君，小行云欣喜地打开盒子，对他说：“你好哇！我来找你玩啦！”他想起他们一同坐在松树下看晚霞，好端端地，小行云忽然很反常地跟他说：
　　“这里好黑，我好冷啊。”
　　“好痛苦，你也是吧？”
　　“谢流水。”
　　谢流水站在一墙之外，他看着挡在眼前的石墙，轻轻地拿起牵魂丝，他低头，端详着手心中的这根丝线，握紧，又松开，再握紧，最后攥得死死的，绝不放手一般，他向前一步，穿墙而进。
　　血……到处都是血。
　　扑面而来一股腐臭，不是鱼的腥臭，而是真正的，尸体腐烂的臭味。
　　入眼是数十具吊死的尸体，轻轻地在风声中，晃荡。
　　尸体被鞭得皮开肉绽，滴滴答答，流着黄汤……
　　地下空穴很大，两处石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到处是尸块、骨头，还有滚落的眼球，肢解的内脏……
　　谢流水一直往前走，走到最深处，看见了楚行云。
　　他背对着他，一身白衣都染了发黑的血，楚行云拿着一柄斧头，像发泄什么似的，一下一下狠狠地往一头死牛身上砍去。
　　“好无聊啊。”
　　声音有一点稚嫩，有一点甜，有一点像……从没长大的小行云。
　　谢流水沉默着，在记忆里，有一个疯子买走了小行云，然后把他用铁链锁住，那人拿着斧头，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之后的记忆全部断片了。
　　谢流水静静地看着满地血尸，他开口，问：“为什么，这么做？”
　　“不为什么。”楚行云一斧头砍掉牛头，他歪着脑袋，像看蚂蚁搬家一样看那黑血淋了一地，他轻快地说：
　　“不这么做，那我要怎么做，喔，要我匡扶正义，为国为民？哈哈，一个从小被毒打、被折磨、被虐待的孩子，长大后，他就成为了一个正人君子，哈哈哈哈哈！”
　　“小行云”转过头来，看着谢流水，那张溅血的脸忽而明艳一笑，甜甜地说：
　　“流水君呀，你说，这可能吗？”
　　※※※※※※※※※※※※※※※※※※※※
　　终于……终于写到这一幕了！铺垫了那么多小时候的过往，都是为了这个，重新认识一下，楚行云：大白云&小黑云【双重人格】
　　人大概是一种很复杂的动物，他的每一段经历都将成为他性格的一部分。文案上其实有暗示过这一点：切开黑的男神受，现在终于“切”开了，谢谢读者小可爱陪我、也陪小行云走过前面那么多铺垫，希望这个安排没有吓到你们，如果吓到了，呃……我给你们一个爱的抱抱！
　　另外，记忆指路标→谢流水变成松鼠平云君在第二十四回 变形计1

第三十二回 两重天2
　　谢流水没有答话，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楚行云，那张雪白的脸上溅了半边鲜血，总是冷冷淡淡的眉眼，此时带了几分，说不出的艳丽。
　　曾经的痛苦太过绝望，楚行云，没能熬过来。
　　一个人承担不了，那就两个人承担。
　　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知明事理、名扬天下的楚侠客，而是一个没有受到正常对待、已经被逼疯了的孩子，拿人当玩具，拿杀人当乐趣。
　　小行云拎着斧头，一步步朝谢流水走来，脸上浮着一抹疯狂的神色，他笑着问：
　　“你知道那个疯叔叔是怎么死的吗？”
　　谢流水冷静地向后退去，小行云步步紧逼：“在那家伙的记忆里，只捅了十四刀就了事，哈哈，怎么可能这么便宜那疯子！”
　　谢流水猜想“那家伙”指的是楚行云的正面，那个拥有道德理智、长年与外界打交道的楚侠客，无法承受的痛苦会从楚侠客的记忆中剔除，无法剔除的部分则会被粉饰，成为能够接受的场景存放于脑海，而真实的痛苦，真实的血腥，则由小行云来记住，刻骨铭心，纤毫毕现。
　　只见小行云停下来，闭着眼睛，像是在回味一道佳肴，他缓缓地说：
　　“我把他，切成了一百四十段。”
　　“我拿着他最爱的斧头，先砍了他的脚，然后砍了他的手，他就剩一个躯体，像被拔了翅膀的蝴蝶，在地上蠕动，语无伦次地求饶：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求求你了！救救我……”
　　“曾经我跪在地上说的话，现在也轮到他说了！那么高大的一个人，穿着厚皮靴，驾着小马车，神气得要命，可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趴在地上像蝼蚁一样！他一边在地上爬，我一边用斧头，砍他，他又哭又叫……哈哈哈太爽了，太爽了！人生从来没有这么快活过！”
　　血淋淋的牛头在地上滚动，小行云低头，一脚踩住它，左左右右地碾动，血肉像踩扁的水果，溅出汁水，成了烂兮兮的一坨。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天，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是我，全都是我在承受！除了折磨我的那些家伙，我还从没见过别人。”
　　小行云抬头，像狩猎的猫一样眯起眼睛，道：
　　“流水君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人，第一个，活人。”
　　谢流水掉头，一言不发地开始跑，他知道楚行云为什么叫他“快走”了。
　　小行云想要杀了他。
　　准确地说，是想残忍地虐杀他。
　　不为什么，好玩、有趣，如此而已。
　　小行云像猫捉老鼠一般，微笑地看着谢流水跑，他拿着斧头，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走来：“你怎么都不说话？”
　　谢流水跑到空旷地，这里比较好施展身手，他看着那十几具吊尸在半空中晃荡，回道：“说什么？说了你就会放过我吗？”
　　“哈哈，我在黑暗里独自活了十几年，忽然来了一个人陪我，你觉得我会放过他吗？”小行云捞起长长的牵魂丝，抓得紧紧的。
　　“那些记忆……是你塞给我看的？”
　　小行云歪着小脑袋，打量着谢流水，默认。
　　谢流水问：“为什么？”
　　“为什么？”小行云重复了一遍，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不为什么，我乐意，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世间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以前，他们说，跪下来求饶就会放过我，哭一哭就不会再打我了，我一直哭喊，拼了命地求饶，有用吗？没有，全都没有用。为什么？谁来告诉我为什么？又有谁来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受到这样的对待？我曾经上百遍地问自己，为什么要建一个这样的地方？到底为什么要建一个这样的地狱！为什么啊！”
　　地下空穴回荡着他的怒吼，谢流水立定不动，站着观察他，楚行云几乎是喜怒不形于色，而小行云截然不同，他似乎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只见他气得喘不上气，蹲下来，拎起那颗牛头，恶毒地将眼珠子狠狠抠出来——
　　一瞬间弄得满手是血，小行云看着，好像在这一片猩红中得到了平静，他捏了捏手中的眼球，恹恹地说：
　　“没有流水君的眼睛好看。”
　　“啪”地一声，他将那颗眼珠子掷在地上，随后，抬脚，踩烂了。
　　他欣赏了一下那破裂的眼球，接着晃了晃雪亮的斧头，一步步走下来，眼睛死死盯着谢流水，像是盯着一件有趣的玩具，他弯起眉梢，笑问：“你怕吗？”
　　谢流水站着没动，只是看着他一点点接近自己，反问回去：“那你以前在那地狱里，怕吗？”
　　小行云乱笑起来：“说实话，我并不觉得不夜城是地狱。”
　　“我以前也觉得那些家伙都是畜生，可后来，有人告诉我，人其实有三种欲望：兽｀欲、人欲、神欲，不夜城从来就不是满足兽｀欲的地方，而是满足神欲的地方。”
　　他边说，边看着墙上血淋淋的刑具：“兽｀欲想做禽兽，人欲想做人上人，而神欲想主宰一切。很多人都以为自己是个好人，自己能一直做一个好人，不会有这等龌蹉的欲念。其实人人都有，人人心中都藏着想要做神的念头，想要凌驾一切，想要主宰一切！仔细回想一下，那些小时候玩死的虫子……”
　　“看到几只蚂蚁沿着墙角爬，莫名其妙，就用手去堵截它们，用石块去碾死它们，蚂蚁跟我有仇吗？没有，蚂蚁招惹我了吗？没有。那我为什么这么做？不为什么，因为我心血来潮，因为我乐意，因为我比它们高等太多了！我可以随意主宰它们的世界，没有人谴责，没有法约束！想想看，有一天，在另一个地方，不需要再尊敬同类，不需要跟他们多言，想把谁弄死就把谁弄死，想怎么弄死就怎么弄死，同样都是两只手两条腿直立行走的东西，可我就是凌驾于一切，心血来潮，就可以把你们脑袋都敲破，把你们都砍碎，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道德，没有王法，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多爽啊？这种地方怎么能称作地狱？这简直就是仙境！”
　　谢流水默默观察着他，在心中又记下一条，楚行云寡言少语，而小行云能说会道，像是……像是沉寂了十几年，终于有人能来他的世界，来听他的倾诉。
　　血滴嗒、滴嗒，往下落，在地上汇成一汪鲜红，谢流水看着两侧石墙满满当当的刑具，开口问：“你……在不夜城里，是不是除了那个疯子，还杀了不少人？”
　　“‘人’？哈哈哈，对神来说，那些不叫人，叫虫子。我受够了跪在地上做蝼蚁，我为什么不能做神呢？为什么不去做神呢？可笑那懦夫天天只敢参加什么斗武会，不敢去真刀真枪厮杀一番！”
　　谢流水总算明白楚侠客为何从不杀人了，他在害怕，怕又想起做神的“快乐”，怕自己见血兴奋，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小行云挥动斧头，笑着走来，忽然，他被什么东西狠狠一绊——
　　只听“哗啦”一声，他狠狠摔在地上。
　　楚行云的右脚踝上，牢牢地套着一个铁锁环，链子已拉伸到最长，他不能再往前一步了。
　　小行云跌在地上，他举起斧头，疯狂地向铁锁砍去：“去死！去死！去死吧！你个懦夫你有什么资格锁着我！你连自己的痛苦都不去承受，每一次，每一次都是我！每一次睁开眼睛我都在被打！凭什么！啊？你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你凭什么啊！啊啊啊啊——”
　　小行云尖叫着倒在地上，抱着脑袋不停地翻滚，极为痛苦，像是发病了一样，他语无伦次地浑身发抖：
　　“好黑……好冷……好痛啊……”
　　阳光下的小行云长大了，长成了楚侠客，长成了理想的自己，黑暗中的小行云却没有，他像垃圾一样，被扔在这里，被扔在黑暗里，十年如一日地活着，与肮脏腐烂的尸体一起，在这地下深处，活着。
　　宋长风、展连、斗花会、江湖一绝……所有的荣光与掌声都与他无关，没有认识过任何人，没有经历过任何快乐，生命里除了毒打、虐待、折磨，再没有别的记忆。
　　他小时候被那些人锁着，长大了，被他自己锁着。
　　谢流水一步步向他走去，蹲下来，叹了一声，将他扶起来，小行云骤然睁开眼睛，死死拽住谢流水的胳膊，眯着眼说：
　　“你真好。”
　　谢流水没有答话，他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小行云另一手，握着斧头。
　　“我才是灵魂同体的宿主，你是靠我活的，所以，即使我把流水君切成一块一块的，也不会真的死掉吧？只要我在，你就能一次又一次地复原。我以后再也不用这些尸体啦！”
　　小行云牢牢抓住谢流水，连珠炮似的接着问：
　　“流水君，你是不是说过你喜欢楚行云？”
　　“那，会连我这一份也一起喜欢吧？”
　　不等他回答，小行云便抢道：“一定会的。”
　　他摸着谢流水的脖颈，举起斧头，甜甜地笑起来：
　　“我们在一起吧！永远、永远。”

第三十二回 两重天3
　　“砰”地一声，斧头抡下来，锋利的劈尖穿过谢流水的脖子，砍在地上，留下一线凹槽。
　　风呜咽地从罅隙间穿过，引得十几具吊尸摇来荡去，好似活了一般在挣动，小行云站在那晃动的尸影下，幽幽开口：
　　“啊，我忘了，流水君只是一个魂灵。”
　　他说着，又慢慢弯腰，有些遗憾地把斧头抽出来，谢流水趁此空隙间脱出桎梏，站到他身后，道：“你再怎么砍也不会砍到我身上。”
　　小行云盯着他，像猫盯着爪下的小鼠，他调皮地笑了一下：“世间万物，流水君只能碰到我，也就是说，凡是‘我’的一部分，都能抓到你吧？”
　　谢流水眼睁睁地看着小行云满不在乎地拎起斧头，慢条斯理地朝自己手臂上划拉下去，他歪着头瞧那一线斧尖划破皮肉，流出鲜红的血，仿佛那根本不是自己的躯体。接着，小行云握着滴血的斧头，像个顽劣的孩子，蹦蹦跳跳，忽得一下，斧头冲谢流水挥过去——
　　“这样就能杀死你了！”
　　谢流水立刻矮身躲过，小行云一身杀气，骤然换手握斧，反劈回来，谢流水就地一滚，刚要起身，肚脐猛地一痛，牵魂丝被狠狠拽紧，小行云力气奇大无比，硬生生将他拖过去，斧头迎面砍来——
　　谢流水微偏头，避开攻势，他不躲，反顺着行云的力道直接靠过来，小行云没见过这样的猎物，一怔神，谢流水已然出手，食指和拇指在小行云的腕骨上轻轻一捏——
　　“哐啷”一声，斧头掉在地上，小行云顿觉整条手臂都麻了，他低头看着自己，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以前……以前但凡他拿起斧头，就是无往不胜，那些不可一世的家伙就立马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绝无例外，他不明白为什么……
　　谢流水在一旁看着小云傻头傻脑的样子，有些无奈，小行云就是一身杀气有点吓人，武学上那是狗屁不通，一招半式都没学会，若是十阳真气在时，兴许还能搞个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可现下，就全靠蛮力硬打，对付手无寸铁的凡夫俗子兴许还成，对付他那就实在不够看了。谢流水道：
　　“你……不知道我有武功？”
　　“……知道。”小行云后退了一步，他看着谢流水，像猫看到了大老虎。
　　谢流水挑挑眉：“知道还？”
　　“我……我觉得我能对付你。”小行云抿着嘴，倏地一下拿起斧头，像护身符一样抱着。
　　谢流水心想，这是谁给你的自信，他笑了一下，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小行云，想让他松开斧头别伤着自己，没想到刚一碰到他，小行云突然放声尖叫：
　　“啊——啊——滚开——”
　　小云整个人像发病了一样，踢打扭踹，谢流水赶紧举手投降：“滚开了滚开了啊，你别这样。”谢流水麻溜滚蛋，远远地站到一边去，联想小行云的经历，这孩子大概十分抵触比他强的人靠近自己，只有在比他弱的人面前，才能不停地虐杀，才能确认自己是最安全的，没有人可以把他怎么样。
　　但是现在谢流水轻而易举地打掉了他的斧头，小行云立刻丧失了理智，他十分害怕，抱紧斧头，斧尖划伤了自己，他也浑然不觉，像救命稻草般抱得死紧。谢流水没一点办法，忽然，他瞥见石墙下，有一只布偶。
　　是那只一叶熊。
　　这只熊带着血，脏兮兮的，比楚行云床上那只小很多，不过一样的丑，可能是小行云自己做的，它孤零零地倒在那里，谢流水走过去，把小熊抱在怀里，然后往地上一坐，也不说话，也不看小行云，就这么坐着。
　　小行云盯着他，很不满，又不敢说，过了好一会儿，总算出声道：“你走开！不要抱着我的熊！”
　　谢流水不理他。
　　“走开！走开！把熊还给我！”
　　谢流水十分听话地把熊放回原处，然后退到一边去。
　　小行云观察着他，半晌，觉得没什么危险，就自己走过来，抓起一叶熊，一边把小熊抱到怀里，一边嘟囔着：“不许你碰……”
　　谢流水坐到更远的地方去，摆弄一块小石头，谁也不理的样子，小行云又盯着他看，观察了一会儿，忽然气势汹汹道：“不许你动！”
　　谢流水果真就不动了。
　　小行云觉得有趣，他歪头看着谢小魂，又凶道：“给我站起来！”
　　谢流水瞬间便像得令的小兵，刷地立起来。
　　小行云心下一喜，这个人虽然比自己厉害，可是只要他凶一点，这家伙就会听话。想此，小云十分高兴，他一手拎着血斧头，一手拎着脏小熊，得意洋洋地走过来，发号司令：
　　“你给我过来！”
　　谢流水乖顺地靠过去，小行云遽然出手，一把扭住他的头，拿起斧头就往下劈，整串动作虽然利索，但漏洞百出，谢流水至少有三十五种脱身的办法，要输要赢都很容易，可他不知道到底哪种程度才能让小行云觉得安全，他出手点了那斧面一下，瞬间缓和了劈的力道，然后顺势躺倒在地，斧头搁在脖颈上。
　　小行云丝毫没有察觉到谢流水的小动作，他有些迷惑，不明白为何自己明明用的是剁脑袋的气力，最后斧头却像耷拉着脑袋的猫，搁在别人肩头，但小行云不爱深想，他微笑着举起斧头，像举起法器的神，没有什么东西是他一次砍不死的，如果有，那就两次。
　　谢流水眼骨碌一转，他躺在地上，随即瑟瑟发抖，软软弱弱地说：“求求你，放过我吧……”
　　小行云满足地笑了，他一斧头剁在谢流水脚边，谢流水很适时地抖了一下，一副吓坏了的样子：“不要杀我，好不好……不要杀我……”
　　小行云再次听到了熟悉的论调，他感到满足极了，他并不想去想这人为何转变这么大，他听到了他想听的，看到了他想看的，再一次觉得自己无比安全，不仅没有人能把他怎么样，他自己还能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恍若神祇，无所畏惧。
　　他高高在上，举起斧头，用冰冷的、带血的铁面贴在谢小魂的心脏上，谢流水怕得紧紧抱住脑袋，口中不住求饶：“不要杀我啊……不要杀我……求求你了，你……你想出去吗？啊？我可以带你出去，放过我吧……”
　　小行云果然上钩，他浑身一愣，喃喃道：“……出去……”
　　谢流水趁热打铁：“对，出去，我可以带你出去，还可以带你出去玩，吃好吃的，但是相对的，你就不能杀我了，可以吗？”
　　“你……你真的会带我出去？”
　　“嗯。”
　　“你骗人！”小行云红了眼，骤然拿起斧头，对准谢流水，“你们都是骗我的！休想我相信！你们就老老实实去死吧！”
　　斧头劈下来，谢流水没躲，只是快快地喊道：“你杀了我就再也出不去了！”
　　斧尖生生停在他胸膛前，谢流水道：“你现在杀了我，我确实不会死，会靠着你恢复，但可能要很多天，你在这里只有水，没有食物，等到我恢复的时候，你的身体早撑不住了，那时候就会由你的另一面来接管一切，等到一个月后你再出现，我很可能已经灵魂分体离开，从此，没有人会知道你，你将继续被关在这里。”
　　小行云眯起眼睛，脸上显出了迷茫的表情，他似乎不怎么会思考问题，谢流水在一旁循循善诱：“你已经被关在这了，选择相信我会带你出去，就算我骗了你，最后也不过是还关在这，你也没有任何损失，可要是我没骗你，你不就可以出去了吗？”
　　小行云眼睛不停地转，似乎在思考，可他自己又好像想不明白，他的心智仿佛凝固在了幼时，完全没有成长。
　　“你看，我们现在灵魂同体，你随时可以拽牵魂丝来杀我，我也跑不掉，可你只要忍一下，现在不杀我，就有可能获得出去的机会，这不是很划算？”
　　谢流水说完，静静地等着小行云做决定，小行云左思右想，觉得这家伙说的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大约觉得不够有气势，于是又凶道：
　　“不许骗我！”
　　“嗯。”谢流水点了下头，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小行云忽而将斧头横过来：“要拉勾！”
　　谢流水十分无奈，于是伸出手去，小行云勾住他，很认真地说了三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接着垂下斧头，将锁住自己右脚的铁锁拽过来，命令道：“去解开！”
　　“你不要这么凶我啊，我会害怕。”
　　“……好吧。”
　　谢流水正蹲下身去查看铁锁，忽然，小行云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说：
　　“不凶你了，你不要怕。”
　　谢流水心情顿时有点……微妙，他笑了一下，手指拨动着铁锁，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文字锁，看起来很新可能是刚换的，上面有四圈转轮，每一圈都有很多个汉字，最后应该会凑出一个成语，谢流水转了转，不一会儿就转出了答案，他抬头问小行云：
　　“你……不认得字吗？”
　　小行云脸白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
　　谢流水想起他在钱府被老爷们教写字的场景，闭口不再问了，他现在大概知道了小行云的状况，无法控制情绪，没有什么是非观，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也不爱思考。心智、学识、武功全停留在幼时，没有任何长进，似乎从不夜城出来之后，人生就不再属于他了。谢流水小心翼翼地将铁锁从小行云脚踝上卸下来，尽量不让自己碰触到他。
　　“好了，你看，你可以到处走动了。”
　　小行云试着跳了几步，十分自在，他一把捞起牵魂丝，道：“带我出去！”
　　“好好好，你能不能先把斧头放下？举着很危……”
　　谢流水话还没说完，小行云忽而叫道：“不！你是不是不想带我出去了？故意说点别的想拖延时间！想要骗我……”
　　“没有没有！你别激动，你别激动……那你拿着斧头，拿着斧头好不好？”
　　小行云点了点头。
　　谢流水松了一口气，他握着牵魂丝，一步一步领着小行云向出口走去。
　　很快，谢流水就看到一扇暗门，他摸到机关，叩开，小石门缓缓开启，露出外边的天地……
　　“等等！”小行云突然道。
　　“怎么了？喂——”
　　只见小行云头也不回地跑回去，谢流水正要追，却见他又跑回来，双手藏在后面，问：
　　“你会听我的话吗？”
　　谢流水心中叹气，回：“会的啊。”
　　“我想出去玩。”
　　“好啊，带你去玩。”
　　“我想吃好吃的。”
　　“那给你做饭咯。”
　　小行云上下打量了谢小魂一番，最后评道：“好吧，过关了。”
　　谢流水显得有一些迷惑，小行云突然凑得极近，快快地出手，“啪”地一声，朝他额头上盖了一下。
　　“给你盖小云章！”
　　谢流水额头上乍然浮现出一朵小云，云里边有个大大的“楚”字，他一时怔住，微微抬手，那是用行云鲜血盖的小云戳，他想触，却又怕弄花了。
　　小行云十分骄傲，心满意足，他甜甜地笑起来，跳过来抓住谢小魂，道：
　　“你是我的了！”
　　谢流水看着小云毫无抵触地靠过来，好似明白了什么，盖了章，自己就从他的认知里，由“一个打不过的成年男子”变成了“只属于我的东西”。
　　小行云拉住谢流水，将自己心爱的小熊分给他，说：“给你抱。”
　　谢流水一时无法言语，他一把抱住小熊，连带着也抱住小行云，回：
　　“好，以后都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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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以为期末考完就没事了结果被化工课设杀了个回马枪，抱歉断更了好几天，辣鸡作者今天回来日个万，她究竟能不能成功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第三十三回 降生记1
　　第三十三回 降生记
　　初试血斧魇中杀，
　　小桥流水有人家。
　　夜凉如水，雨后的风夹着青草味，小行云从地里冒出来，踩在厚实的土地上，他上下跳了两下，大笑起来，挥舞着斧头，朝屋子跑去。
　　谢流水赶紧从地里钻出来，拉住牵魂丝，小云溜得太快，一下就不见了影，丝儿在他身后飘荡，谢流水抱着熊，上去抓云，小行云正拿着斧头，好玩似的将桌椅尽数劈了，谢流水赶紧拽住他：
　　“劈这些哑物件做什么，你满身都是血，快去洗洗！”
　　“那来劈你吧！反正你把我带出来也没用了，我就把你剁成一块一块的！”小行云威胁似的拿着斧头，在谢流水脖子前比来比去。
　　谢流水静静地看他握着斧头，这种握法捏的太紧，要是长期做武器很累手臂，不过他并不准备指导小行云武学技巧，只是可怜兮兮道：
　　“你跟我拉勾了，说好不杀我的。”
　　“谁说不杀你了？”小行云跳上一把残缺的椅子，像个顽劣的小童，狡黠一笑，“我拉勾说这次不杀你，可没说下次、下下次，指不定哪天看你不顺眼，就把你剁成块块，你可小心点儿！”
　　谢流水没再答话，嗜血好杀的小行云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是一个极为恐怖的灾难，但于他而言，就是个武功尽失的小屁孩在那大放厥词，不过他不能反抗，他得伏低做小，装出很弱很可怜的样子，让小行云自觉强大，从而感到心安。
　　此时一身血污的小行云像放飞的小鸟，蹿来跳去，踩得满屋血脚印，谢流水实在看不下去，好言好语哄他去洗澡，小行云根本不理他，谢流水稍不留神，他就蹿没影了。
　　谢小魂看着诺大的房屋，忽然感受到了楚娘的辛苦，他顺着牵魂丝把小云揪回来，小行云不停扭动：
　　“我要出去玩！”
　　“深更半夜的去哪里玩啊，洗洗睡了，明天早上再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温声温气地哄了好半天，小行云总算赏脸了，收起斧头，大摇大摆地跟他走，刚穿过大厅，走入隔间，一见到那个幽暗的长廊，小行云突然崩溃了，捂着脑袋倒在地上，尖声嘶叫……
　　谢流水二话不说，赶紧要把他拉出去，小行云斧头乱挥，口中乱叫：
　　“滚开——滚开啊——不要过来啊啊啊啊！”
　　雪亮的刀锋在空中晃花了影儿，谢流水跳开一步，立刻抓起牵魂丝将他拉出去，小行云死死闭着眼睛，像发病了般四肢抽搐，斧头毫无章法地乱劈，谢流水担心他拿斧头拿得太久，手臂酸疼一个不注意劈到自己，当即轻轻扣住斧面，跟着他的力道移动，同时另一手抓来小熊，塞进小行云怀里：
　　“别叫了，别叫了，没有事的，好吗？你抱一抱这个……”
　　谢流水努力放柔声音，让自己听起来……很无害，渐渐地，小云止住尖叫，紧紧抱着那只小熊，但满脸仍是恐慌，他东张西望，全身戒备，不停地喃喃自语：
　　“有人……有人要过来了……那里有人！”
　　“好，那我们不去那里了，再也不去了，我去把桶搬出来好不好？”
　　小行云把脸埋进小熊里，全身发抖，不肯说话。
　　谢流水找到杏花袋，抓了一把，又打开衣柜找来一副手套，他往手套里倒满杏花，接着附体而上，穿过长廊，把大木桶搬出来，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里常年阴湿昏黑，就是正常人走着，也很不舒服。
　　楚行云是……故意这么建的。
　　他最害怕什么、他对什么最有阴影，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谢流水把大木桶搬到大厅，发现小行云木木地坐在一把椅子上，有一只蛾子扑棱棱地飞来，他一斧头拍上去，将那只蛾子狠狠拍死。
　　肥短的蛾身被压扁了，流出黄白浓稠的汁，小行云看着，笑起来，伸手要去玩，谢流水轻轻握住他：
　　“别玩了，脏脏的，好好的飞蛾干嘛去打扁它？”
　　小行云不说话。
　　谢流水一地烂蛾尸，他靠过来，轻轻摸了摸小行云的头：“你看，你弄成这样，待会又要擦地板，下次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不好。”小行云睁着荔枝核一样的眼睛，看着谢流水。
　　“小飞蛾也没有惹你，也没什么错，你把它踩死，自己还要清理，多麻烦，是不是？”
　　“它怎么没有错？”小行云理直气壮，“天下那么大，它偏飞到我面前，碍了我的眼，我就把它砍死，又怎样？”
　　谢流水无语，不知道怎么教他，想了想，只好道：“那你换位思考一下，假如你是一只飞蛾，你好端端地飞着，却突然被人踩死了，你会开心吗？”
　　小行云乌溜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他想了一会，回道：“那再换位思考一下，已知，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是一只飞蛾，所以，它怎么样，关我屁事？”
　　“……那还有下辈子呢？说不定你下辈子就变成了一只小蛾子，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要是这辈子老干杀生之事，下辈子就过不好了……”
　　小行云坐在椅子上荡着小腿，说：“我连这辈子都没过好，还去想下辈子的事？”
　　又有一只飞蛾扑着烛火而来，小行云低头，一脚将它踩死，碾磨，哈哈大笑。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无可逆转，无可挽回。
　　想把小行云扭成一个好人，可是谁又能去小行云的童年里，把他遇到的那些人，都扭成好人？
　　久病难医，非一朝一夕，谢流水领着他到桶边，道：“那先把这辈子过好，洗洗澡总可以了吧？”
　　小行云看着冒白气的热水，双手举高高。
　　谢流水奇怪地看着他：“你在干嘛？”
　　“你才在干嘛？帮我脱衣服啊！你个傻仆人。”
　　“……”谢仆人十分无奈，走上前去，三下五除二把他剥了，像蘸酱一样将小行云放进木桶里，拍拍手，转身去拿皂角、毛巾。
　　“你啊，洗澡的时候能不能不拿这玩意儿？”谢流水一把抹掉云脸上的血渍，小行云惬意地眯着眼，手腕垂在桶外，还握着那把斧头。
　　“喏，放这盆里一会儿行不行？这斧头也很脏，冲一冲，”
　　小行云警惕地看着他。
　　谢流水把装水的小盆搁在与木桶等高处：“你看，离你很近的，手一伸就拿到了，你总拎着斧头，也很累吧？”
　　小行云犹疑了一会，“噗通”一声，将斧头扔进那水盆里。
　　谢流水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把这武器缴了，水中泛起一层猩红，谢流水让小行云自己泡一会，他开始擦洗这块饮血斧，等他弄好回去，小云已在木桶里耷拉着脑袋睡着了。
　　谢流水把他拎出来，用大毛巾裹了，擦干，从衣柜里抽出一件白单衣，正给他套袖子，小行云迷迷糊糊醒过来，嘟囔道：
　　“我不要穿白的，这么单调，我要穿花的！”
　　“好吧，那你自己去挑一件穿。”
　　小行云走过去，翻箱倒柜，从柜子底抽出一套衣物：“我要穿这个！”
　　玫红的上衣，碧绿的裤子。
　　谢流水揉了揉眼睛，摁了摁眉心，在心中加了一条：小行云，审美堪忧。
　　他走上前，用杏花手套一把抢过那衣物，叠好，放回去，重新将白衣袖管套上小行云的胳膊，小云不满道：
　　“为什么！我不要穿这个！我要穿那个，那个多鲜艳！”
　　谢流水拍了拍他的脑袋：“好好穿白的，走，去睡觉。”
　　小行云拢着白衣袖，跟着谢流水走入卧房，他东瞧瞧西看看，谢小魂把他拽住，把被子盖到他身上：“别东张西望了，好好休息。”
　　“热！不要盖那么多！”
　　“夜里凉。”谢流水把被子又给他掖回去。
　　小行云努努嘴，勉强接受了。谢流水安顿完小云，也融进墙体中，蜷缩着睡了。
　　他刚一进墙，小行云就睁开双眼，抓着牵魂丝，收收收，直把谢流水“收”出来，谢流水偏头看他，小云又赶紧闭上眼睛，装着什么事也没发生。
　　谢小魂无可奈何，复又融回墙里，刚把眼睛闭上，牵魂丝又拼命缩短，小行云又把他给拽出来了。
　　谢流水转头看这小家伙到底想干嘛，小云紧紧地闭住眼，装睡，那小睫毛一颤一颤的，一看就是没睡着。等了一会，小行云也没再有什么小动作，谢流水也不追究，转回墙里。
　　如此进出三次，最后一次谢流水转身抱紧小行云，一把捏住他的脸：
　　“你玩儿我呢？”
　　小行云咯吱乱笑：“我睡不着。”
　　“睡不着闭着眼睛就睡着了。”
　　“你陪我说说话。”
　　“越说话越睡不着，明天再说。”
　　小行云躺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张口问：
　　“流水君，锁我的铁锁你是怎么打开的呀？”
　　“讲完这个你就给我睡觉啊。”谢流水闭着眼回，“那就是个文字锁。”
　　“什么叫作文字锁？”
　　“几圈文字转一转，只能拼出特定的语句，然后锁就开了。”
　　“那个锁拼出的是什么？”
　　“一个成语，心猿意马。”
　　“什么叫作心猿意马？”
　　“嗯……就是说心绪像猿猴蹿跳，心思如野马脱缰，形容心神不定，难以控制。”
　　小行云喔了一声，沉默半晌，他转过来，与谢小魂面对面，唤一声：
　　“流水君。”
　　“嗯？”
　　“那……你这样抱着我，会不会心猿意马啊？”
　　“……啧，睡觉！”
　　小行云抿抿嘴，悄咪咪地闭上了眼睛。
　　※※※※※※※※※※※※※※※※※※※※
　　人格分裂是病，一种很罕见的病，在极端情况下才可能会变成这样。不过没关系，无论哪一种云云，小谢都会守护他的=w=

第三十三回 降生记2
　　黄昏里，斑鸠发出“咕咕呜咕”的叫声，枯去的枝杈向天伸展着。
　　谢流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映入此景，他稍微动了一下，瞬间，就从树上摔下去，摔进一片迷雾里。
　　感觉不到一点痛，果然又在梦里，他爬起来，眼前是那一排书架，黑铁链碎成一截一截，散落一地。那些被禁锢的书本，终于得到解脱，接二连三地从书架上扑下来，落回大地。
　　落地时，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墨滴进了清水，从书架底部泛开，一层层涟漪模糊了眼前，慢慢变成了一处地窖。
　　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
　　八岁的楚行云被关在这里，关了好久好久，他原本并不怕黑，还经常和村里的小孩试胆，可现在，他觉得眼前这一团浓黑令人发抖，好像里面会有什么东西……
　　忽然有一双手，伸出来，抓住了他。
　　是那个送饭的来了！
　　那人一边给他喂食，一边拿他当出气筒，打他。
　　楚行云咬紧牙关，他恨，可不忍着，就没有东西吃了，他好饿，饿得恨不得啃了自己的血肉。
　　每当这时，他就想象面前有一个垃圾桶，那人在揍垃圾桶，而自己躲在垃圾桶后面，平安无事。
　　终于有一次，楚行云逮到了机会，狠狠报复回去，他拿着砖，卡着送饭人的手，一下一下，砸烂他。
　　到最后，他看见那人双掌成了模糊的肉团，很恶心，楚行云突发奇想，不如给垃圾桶安上眼睛吧，是垃圾桶替他看见了这一幕。
　　岁月像流动的水，就这么淌过去，从没有回头的道理。楚行云的境况越来越糟，有时他受不了，就把所有的感受一股脑都扔进桶里，于是垃圾桶的官感越来越多，有了五官，有了四肢……渐渐地，由“它”变成了“他”。
　　等到进了不夜城，日子便像水扑打在石岸上，溅起白色的沫，每一滴都映着一段虐打，连成一串，成了无休无止的滔天大浪。楚行云时常被人摁着脑袋敲，撞得头破血流，莫名其妙被人摔巴掌，跪在地上爬动……每一天、每一天，旧伤好了添新伤，像横陈在海滩上的不腐尸，一浪一浪打来，永远也看不到头。
　　楚行云开始学着放空自己。
　　一开始并不顺利，他还是能感受到所有的一切，痛得恨不得死去，恨不得就此了断自己，但渐渐地，不知从何时起，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慢慢地浮出一座戏台，他从高高的台上一步步走下来，然后有另一个模糊的人影，一步步走上去……
　　就好像灵魂出窍了一般，他成了台下的看客，从此，那些无法忍受的痛苦，都与他无关。
　　这种情况在楚行云做“包子”时达到了最盛。
　　供人虐杀泄愤的“包子”。
　　很多比他们高等级的妓｀女、小倌，被客人欺侮惯了，便来抓他们泄愤。小行云曾被一个女人摁进水里，摁到窒息再拎出来，反复了三十四次，直到他的小脸变成酱紫色，那人又把他踢到地上，狠狠踩他，让他跪在地上，自己扇打自己……
　　为了熬过去，楚行云把自己的精神世界一剖为二，理智、胆识、坚忍、善良……一个人所能拥有的一切优点都集中到一边，而懦弱、恐惧、懒惰、蠢笨……所有的缺点都归入另一边。当非人的折磨来临时，就破罐子破摔，由装满缺点的“垃圾桶云”上台去承受一切，满身光亮的“全优云”则坐在台下，最大限度地保存自己，当折磨过去，再由他来接管一切，找寻生机。
　　虐打小行云的人都发现了这个奇怪的现象，一开始打这孩子的时候，他还一声不吭，一副宁死不屈的烈士样儿，可打了几下，就好似突然换了个人，像生出来没几天的小羊羔，睁着乌溜的眼睛，怯怯地看人，稍微举起手来作势要打他，他就立刻缩起脑袋，蜷着幼小的身体瑟瑟发抖，一些人觉得这很有趣，于是，变本加厉地打他。
　　宁死不屈，是讨人打的，是那种“就不信弄不服你”的打法，哭泣求饶，也是讨人打的，是那种“哭哭哭就知道哭”的打法，无论怎样，都是一样一样的。
　　楚行云窝在台下，手里抓满了一颗颗发光的星星，他紧紧地抱着，用双臂护着它们，像白璧怕被污染。
　　两手空空的小行云愣愣地站在台上，像过年时被亲戚叫出来表演的孩子，呆若木鸡，一无是处。外面的世界让他怕得要死，那些大人走过来，跟他说话，很凶地问他什么，他捂住耳朵，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答不出来，只想找一处沙堆，把头埋进去，然后世上所有的风雨，就都被挡住了。
　　渐渐地，大家都知道了，楚行云是个软弱的傻子，迟钝又笨拙。
　　孩子群里还有一个傻子，行动迟缓，有点口吃，为了与楚行云区别开，大家都叫他“蠢货”。客人拿孩子们泄愤，孩子们就拿他们俩泄愤。他们俩，泄无可泄，只能成为朋友，一起熬着。
　　黄昏里，红血天，残阳与老树。伤痕累累的小行云在河边洗衣服，今天有客人要求溺水刑，没人敢去，最后被推给“蠢货”，“蠢货”水性不好，小行云怕他熬不过去，就跟他换了。客人发完怨恨，心中又恢复了针尖般大的本善，于是赏了他一件新衣。
　　那新衣被随意扔在地上，沾了脏水，小行云高高兴兴地捡起来，冲到河边去清洗，他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衣服，摸起来软软的，说不定还是绸料子的呢，穿起来一定很精神。他兴致勃勃地洗着，全然没有察觉到有几个大孩子蹑手蹑脚地来到自己身后。
　　“扑通——”小行云猛地被推进小河里。
　　“哈哈哈哈！”
　　几个人高个儿站在岸上大笑，拽住他湿淋淋的脑袋，把他拎起来。小行云觉得好难受，他受不了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哈哈哈哈你们看你们看，傻子又哭了，你是娘们吗？哭哭哭！”那个人说着，就扇了他一巴掌，“哭啊，你再哭啊！嘻嘻嘻！”
　　小行云不知道怎么办，他觉得很害怕，他总是被这些人欺负，几乎是一看到他们，身体就不自觉地打起哆嗦。
　　这些人将小行云拽上岸，又是一顿推搡踢打。
　　“哟，还有新衣服啊。”有人捞起水中绸衣，“就你这傻样，穿什么新衣服喔！”那人抽出剪刀，在衣服上比划。
　　“不！不要剪掉它！”小行云被摁跪在地上，他伸出手去拉那个人的裤脚，被一脚踢翻。
　　“你这脏手也来碰我？传染傻病啊！小心我把你剁了！”
　　“你想我们不剪你新衣，也可以，你吹首歌来听听。”那人递给小行云一片树叶。
　　小行云不会吹，但楚行云会，他站在高高的戏台上，冲楚行云挥手，想叫他上来，然而楚行云坐在下面，像是没听见似的，只是坐着，看着。
　　“喂，你个傻子怎么回事，跟你说话胆敢走神？找死吗！”
　　一阵拳打脚踢，小行云被很多个大孩子按住，跪好，被逼着一边嚼树叶，一边唱歌。
　　他唱得呕哑嘲哳难为听，别人就扇他巴掌，他疼，便哭，孩子们便围着他，哈哈乱笑，笑弯了腰。
　　笨者自寻更笨者来敬他，惨人自寻更惨的人来找乐子。
　　小行云嚼了十片树叶，他们终于腻了，但还是不肯把新衣还他。
　　“来，我们来治治你的傻病，我听老人说，生病了，就要多喝水，你这么傻，病了这么久，该喝一大堆水。”
　　几个孩子看着流淌的小河，拍手称好，他们把小行云的脑袋压进水里，强迫他咕咚咕咚地喝河水，喝到他撑死，肚子像要涨破了。
　　“哈哈哈，大家看，他像不像个水球！”
　　有人拍了拍他的肚子，发出西瓜熟透的“砰砰”声，那人大笑道：“你不是水性好吗？你看，你现在成了水球，水性最好不过了，哈哈哈！嘿！蠢货，过来！看看——”
　　“蠢货”哆哆嗦嗦地挪过来。
　　那人一把勾住他，像勾肩搭背的好哥们：“你看，傻子他喝水喝太多了，需要你帮忙，来，你去踩他一脚——”
　　“不……不不不……”
　　“嗳，不什么！还是不是朋友了？”
　　“朋……朋友？”
　　那人眼睛转了一转，遂说道：“当然了！虽然我老是叫你蠢货吧，可这只是个外号，有时候小打小闹，开开玩笑，你别太放在心上，人要玩得开嘛！只要你今天敢踩他一脚，证明你的胆量，你就是我们大家的朋友，怎么样？”
　　“蠢货”一脸迷茫，不知道怎么办。他身后有人推了他一下：“愣着干什么，踩啊，以后能跟大家一块玩呢！”
　　“对啊，踩他！踩他！”
　　“踩他！踩他！”
　　四周围了一圈人，呼声一片，“蠢货”一步三挪地挪到小行云身旁，小云喝了太多的水，仰躺在地上，嘴一张一张，呼吸着，像砧板上的鱼。
　　“蠢货”犹疑地、微微抬起脚——
　　小行云痛苦地抓住他的裤管，看着他，恳求他：“不……不要踩我好不好，别信他们的……你受得折磨还不够多吗？”
　　小行云很急，他搜肠刮肚，拼命找出理由想说服他唯一的朋友：“你……你换位思考一下，假如你是我，而我是你的话，你也不会想要我踩你的，是吧！”
　　“蠢货”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周围的人还在起哄，他想到，以后，他就可以成为大家的朋友了，他看着小行云，结结巴巴地说：
　　“可……可是，我……我永远……也……也不会是你啊。”
　　他对准那鼓起来的肚子，一脚踩下去。
　　小行云顿觉胃部一阵绞缩，他哇地一口吐出来，发酸的水，混着午时的饭菜烂残渣，一齐从口角流出来……
　　“噫——呕吐啦——恶心啊——”
　　“傻子这么傻！新衣给他也是浪费——”
　　那人拿起剪子，将那件新绸衣剪碎了，一把抛向空中，洋洋洒洒，一地狼藉。
　　四周是笑，是欢闹，小行云听不真切了，双眼也模糊了，脑海中浮出了那座戏台子，他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台上，台下坐着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人，气定神闲，摆弄手中的星星。
　　小行云不知道说些什么，他睁着眼睛，羡慕地望着楚行云：
　　“你……你手上发光的星星好好看啊，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分我一个啊？”
　　台下的楚行云抬起头来，淡然地看他，收紧了手臂。
　　小行云有些急，他乞求道：
　　“你都有那么多了，分我一个吧，求求你了！分我一个好不好啊……”
　　楚行云起身，掉头，朝更远处走去，远离台上这个鄙陋的自己。
　　小行云孤零零地站在台上，连他自己……连他自己都不要他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啊……
　　脑海中的戏台渐隐渐去，围着他的孩子们也闹够了，嘻嘻哈哈、成群结伴，转身离开，夕阳将他们尚小的身影拉得很长，黑黑的一条条人影，比妖怪还高。
　　小行云爬到小河边，洗脸，他看着水中的自己……
　　他想起以前，八岁以前，他在村里，大伙儿围着他叫楚哥，他上树抓鸟，下河摸鱼，很是畅快，他想起他骑在爹的脖子上，挥舞着小旗，去看庙会，想起娘，一针一线给他缝他喜欢的布偶娃娃，想起哥哥，总把好玩好吃的让给他，想起妹妹，送生日礼物时，她快快地走过来，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啄，红着脸说：“谢谢哥哥！”
　　他拼命地活着，忍受着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希冀有朝一日，他还能过回那样的日子。
　　可是此时，那些有家的日子，倏忽间，好似遥远了，成了一段水中影，可望不可即。回家的念头像沉进了水中的石，直坠入最底，而另一个念头，疯狂地上涌……
　　一起下地狱吧！！！
　　小行云看着水中倒影，突然狰狞一笑，残阳似血，染红了他的眼睛。
　　他猛地一抬头，那双眼睛便死死锁定了梦里的谢流水，冲他发出有点甜的声音：
　　“流水君——”
　　谢流水猛地惊醒，发现有什么东西正“咚咚”地往自己怀里撞。
　　他偏头来看，正是小行云，这小家伙像要在他怀里打洞一样，用他的小脑袋钻个不停，像某种小动物。
　　谢流水一开始以为这孩子是醒了，在闹着玩，仔细一看，却发现小行云双手捏得死紧，出了一身冷汗，时不时发抖。
　　他在害怕。
　　他在找一个沙堆，一个温暖的沙堆，能把自己的小脑袋埋进去的沙堆，从此，再听不见，再看不见，再不要面对任何痛苦。
　　谢流水将小行云抱过来，没有敢抱的太紧，按照小行云的经历，一个成年男子的拥抱大概不会让他感到有什么愉快，小行云的情绪又很多变，谢小魂拿捏不准，于是先观察了一会儿。
　　睡着的小行云还是在拼命地打洞。
　　谢流水顺势将他摁进怀里，一手伸出去，掰开小行云攥紧的拳头，十指交扣，另一手轻轻扣着他的脑袋，慢慢地放到自己的颈窝里。
　　如果你愿意的话，埋在我这里吧。

第三十三回 降生记3
　　“嗞啦——嗞啦——”
　　夕阳红得滴血，残阳里，枯藤老树，两三只斑鸠，咕咕地叫。
　　“嗞啦——嗞啦——”
　　有人提着斧头，故意让锋利的劈尖划着地，一下一下，发出刺耳的铁器声，刮破了这份苍凉的宁静。
　　那人蓄着络腮胡，脸色是病态的惨白，喝得醉醺醺的，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打开房门——
　　里面锁着一只小行云。
　　谢流水刚睡着，又沉进梦里，他被钉在房梁上，钉在这梦魇中，动弹不得，像鬼压床一样，醒也醒不过来。他看见底下的小行云被死死地锁在一张木床上，发出呜呜的哀叫。
　　那疯子走过来，一张白面皮挂在颧骨上，他举起斧头，似笑非笑，砍下去——
　　“啊——啊——”
　　小行云拼命尖叫，挣动四肢，像一只被掀翻的小甲虫。
　　斧头砰砰砰，一次一次剁下来，血溅得全身都是，小行云失智了般，只会睁大双眼一直尖叫，丝毫没有发现他的尖叫下，还有另一重惨叫……
　　鲜血从木床里溢出来，疯子停下手，把砍烂的木段捡起来，品鉴，谢流水看见，那木头中间不是实木，而是半个手臂。
　　疯子将砍得破烂的木床一掀，小行云被掀翻在地，他痛得忘了叫，乍然一惊，像清醒过来，发现四肢都好端端地锁着，并没有被砍掉，他怯怯地抬起头，看见木床中间，紧紧地塞了一个孩子，四肢没了，剩一个躯体，头被切了一半，耷拉在脖颈上，嘴巴似濒死的鱼，一张一张，好像还在说：
　　“……救救我……”
　　那孩子头一低，连在脖子上的血肉拉长、拉长，最后“嗒啦”一声，扯断了，头颅骨碌碌，掉下来。
　　“啊……啊——啊！！！”
　　小行云恐惧到了极点，浑身发抖，像忘却了一切言语，只会尖声乱叫，突然，他的舌尖被人拽出来，捏住。
　　一把冰冷的剪刀贴上来，两片张开的铁刃，紧紧挨着上下舌面，疯子叔叔握剪的虎口微微使力，两片铁刃逐渐合拢……
　　“再叫，就剪了。”
　　疯子扯动嘴角，惨白的脸上扯出褶皱，拉成一道笑容，浮在人的眼前，小行云抖成了个筛子，脑袋不受控制地轻微摇摆。
　　枯枝老树后，瓦蓝的夜幕里勾了一弯银色的新月，像闭上的眼睫。
　　疯子看着夹层床里死人的残肢，似是满足了，闭上眼睛，感受着剪刀尖上传来的发抖，满足极了。他威胁似地紧了紧剪刀，就收了回来，一斧头劈开锁链，将小行云拖走。
　　麻木的四肢在地上拖动，小行云伸出手，将麻木的舌头塞回口里，他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小心翼翼地吸一小口气，战战兢兢地吐出来，轻轻的，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地上有一些石头，无力的肢体从上面拖过去，便发出“咯噔”的声音。疯子拖着他，拖过一条长长的、幽深昏暗的长廊，两侧的墙上，挂着红到发黑的脾肾，被铁钩穿过，悬起来。还有各式各样的眼球，用木刺钉在墙上，像陈列的展品。
　　小行云双眼睁得奇大无比，眼珠子似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他看着周遭一切，一切却又似没有入眼，最终双瞳成了两个空洞，无神无采，像从眼眶中央挖出了黑黢黢的窟窿，什么光也照不进去，只有阴冷的气，往里灌。
　　长廊尽头是一处马厩一样的地方，养着四十九个孩子，被迫同疯子玩“躲迷藏”游戏。
　　规则很简单，太阳升起来时，孩子可以从马厩里出来，藏到任一地点。这地方很大，房子一幢连着一幢，每一处都建得像迷宫一样，有很多长廊、隔间、暗门。太阳落下时，疯子叔叔和他的朋友会出来找人，被抓到的小孩，随他们处置，每逢新月，可以将找到的小孩杀死，同时，需要再补进新的孩子，保持四十九人的总数。
　　白天躲藏时，楚行云会出来，他拥有很好的记忆力和方向感，会选择出一个合适的藏身之地，等到夜幕降临，就由小行云去担惊受怕。
　　这样很好地保存了“楚行云”这个人的理智与冷静，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很快就受不了地疯掉。五天之后，楚行云已经记下了这里所有的路线，脑中构建出了完整的地图，一旦觉得风头不对，就适时地转移阵地。
　　然而即使这样，三个月后，他还是被抓到了。
　　长长的、幽暗的走廊里，传来“嗒、嗒、嗒……”
　　一下，比一下近。
　　小行云蹲在暗门后，紧紧捂住口鼻，眼睛闭得死死的。
　　可是眼睛闭住了，耳朵就更灵敏，最后，他听见，那双厚皮靴踩在暗门后的木板上，发出“吱呀”一声。
　　心脏像一只突然被扔进油锅里煎的青蛙，乍然要跳出嗓子眼，小行云死死捂着，忽然，无声无息地，暗门被推开了……
　　从门后伸出一双惨白的手：
　　“抓到你了！”
　　小行云被拖出来，他尖叫着，踢打扭动，被狠狠掴了一巴掌，摔到地上，霎时噤了声，半边脸肿起来。疯叔叔把他拖走，拖到一处小隔间里。
　　小行云瘫坐在那，大大地睁着眼睛，隔间里还有另一个小孩，也被抓来，疯叔叔走上前去，指着墙上的一个黑洞，说：
　　“把手伸进去。”
　　“不……不不要啊！绕了我……”
　　“你不愿意？”疯叔叔握着那小孩的右手，看着他。
　　那人像是被吓傻了，又是摇头，又是哭。
　　“原来是这样……”疯子若有所思，他拾起角落的斧头，一下，将那孩子的右臂砍掉了。
　　血喷了一地。
　　疯子举起那小孩的左臂，问：“现在愿意了吗？”
　　“啊……啊——”
　　小行云缩在角落，看见那小孩发出凄惨的叫声，倒在了血泊里……
　　他怕得发抖，他想离开，想走，他不想承担这一切，他也想把自己放空，他也想从台上走下来，可像被钉死在戏台上，他跪下来，哭叫着：
　　“求求你了，求求你……我不要在这里……让我下去吧……换你上来好不好，好不好……”
　　台下十二岁的楚行云看着另一个自己，他一手抱着发亮的星星，一手勾勒着迷宫地图，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疯子叔叔扔掉手中那个血孩子，一步步朝小行云走来：“把手放进去！”
　　小行云无助地跪在地上，眼泪流了满脸，他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墙中的黑洞里。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过了一会儿，觉得指尖痒痒的，有什么东西在爬，接着掌心瘙痒难耐，最后，一股剧痛袭来——
　　小行云惨叫起来，他看不见到底发生了什么，又不敢把手抽出来。
　　不过很快，他就看见了，好多好多长着钳子嘴的黑蚂蚁，顺着手腕爬过来，爬得一手臂都是，密密麻麻……
　　小行云尖声哭叫，把手缩了一下，疯叔叔一边乱笑，一边摁住他的手，往更里面伸，毒蚂蚁蜂拥而上……
　　天到底是怎么亮的，小行云已记不清楚了，他倒在了马厩，整条手臂红肿发紫，疼得麻木了。满是尘土的脸上有好几道干巴的泪痕。
　　“窸窸窣窣……”
　　草垛里，爬出一只蟑螂，挥动着触须，耀武扬威地蹿来，小行云一伸手，捏住它的长须，将它吊起来。
　　蟑螂拼命挣扎，几条腿蜷曲、伸直，不停地攒动，小行云面无表情地看着，伸出另一只手，捏住它的腿，拔下来。
　　手中的虫似乎是痛了，痛得躬身抽搐，小行云唰唰唰，连拔了好几条腿，最后，那虫一动也不能动了，只剩褐色的躯干和两根触须。
　　小行云无趣地将它掷在地上，拿起一块小石，碾死了它。
　　地上剩了一些七零八落的褐色杂碎，混着一些黄白的黏团。
　　小行云看着，觉得有点恶心。
　　他起身去洗手，清澈的水从指缝间流过，他想起自己用食指和拇指捏住那虫的腿，用了一点力，那根虫腿便被拉直，这时，它会更用力地挣扎，其他腿快速地挣动，但那都毫无用处。
　　他继续用一丁点力，拉扯，虫腿被拉长，与躯干的连接处被扯着，扯到泛白，最后“啪”地一声，那条腿被活活拔下来了。
　　拔断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发出“啪”的声音，小行云的耳朵不太确定，但他心里确实听到了，那血肉分离的声音，干净、利落、清脆，每拔掉一条腿，就能听到这样一声，像一下一下，涌起的浪尖儿。
　　莫名其妙地，他心中冒出了一丝快乐。
　　小行云第二次被抓到，是半年以后的事。
　　他被找到之后，楚行云出来，瞅准机会，再度逃跑，疯子叔叔在后面追。
　　那人磕了一点黄兴散，小行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疯子吃下去，整个人就变得很亢奋，眼角发红，力大无穷，他冲上来，拽住他，举起来，狠狠摔在地上，小行云痛得大哭大叫，疯子将他用铁链锁起来。
　　然后，拿出了一柄铁锤。
　　“不要！不……不要！求求你！放过我吧……求你……不不不不！！！”
　　疯子朝他笑着，抡起那把锤子，重重地，砸碎了他的膝盖骨。
　　“啊——啊——啊————”
　　小行云右腿彻底断了，但这还没有完，他被拖到院子里，碎了的膝盖骨在地上拖着，谢流水看见他脸上交替着两种表情，一种是麻木惨白的难受，一种是钻心剔骨的痛楚，一个难以接受自己的残废，另一个在活活挨着断腿的苦痛。
　　小行云被拖到院落里，疯子叔叔架着小马车，对着他砸断掉的膝盖骨，碾过去。
　　来回，碾压了十四次。
　　小行云和楚行云共同在承担，那张脸上都是泪，分不清是谁流的。
　　从此之后，脑海里那张戏台渐渐地拉上了帷幕，台下的客，看不见台上的戏。
　　楚行云和小行云，开始有了记忆隔阂。
　　不知过去多久，某一日，朝阳里，小行云撑着木杖，拎着一个铁桶，一瘸一拐地走着，好似要去打水。
　　“吱吱吱吱……”
　　他低头一看，有一只小老鼠探头探脑地，蹿出来，初生牛犊不怕虎似的，在他脚边转。
　　“灰……”
　　小行云想唤一声“灰溜君”，可突然之间，却又不想了，像是一泼冷水浇灭了心头的一昧暖火，他不想再给什么小动物弄什么可笑的封号。
　　世上并没有什么灰溜君。
　　那只是一只老鼠，一只恶臭的老鼠。
　　这只臭鼠有点残，后腿好像被谁咬断了，总也跑不快。
　　小行云盯着它，一步步跟着它，他把铁桶横放倒，慢慢地，推过去。
　　铁桶先是压住了小老鼠的尾巴，它攒着脑袋，缩紧四肢，拼命向前，想要抽出尾巴，逃走……
　　小行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点一点推动铁桶，向前、再向前……
　　坚硬的铁桶滚过尾巴，压上了老鼠的尾椎骨。同虫子不同，它是有骨头的，被铁桶摁住，成了有厚度的一块。
　　小行云用力往下一按，听到一声干净、利落、清脆的“啪”。
　　铁桶压断了骨头，一点点、慢慢地、碾上去。
　　老鼠的肚子压烂了，它的后一半是扁的血肉，烂兮兮地黏在地上，前一半是鼓起来的生命，还在疯狂地挣扎……
　　铁桶碾上去，再碾上去，“咔啦”几声，头骨也碎了，小鼠黑溜的眼珠子，滚出来，小行云滚动铁桶，将它们一并碾压了。
　　他来回滚动着铁桶，最终，地上只有一张扁扁平平的老鼠皮，两侧有一些扁扁平平的血肉。
　　小行云觉得恶心。
　　他把那铁桶扔掉，重新回去拿了一个，打水时，水流蹦溅到桶壁上，“砰砰”，像那只老鼠爪子的抓挠。
　　小行云回想着，那种拼命挣扎、那种顽强无畏的生命力，一点一点，扼死在自己手中的滋味。
　　渐渐地，恶心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他心里，有些快乐。
　　戏台上帷幕轻飘，台下的楚行云睡着了，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
　　小行云在这里，呆了两百九十八天。
　　因为楚行云的作用，他只被找到过三次，但很不幸，最后那一次，是一个新月。
　　他和另一个女孩一起被抓住，被抓到一处隔间，里面白烟缭绕，疯子叔叔不知又磕了什么药，整个人飘飘欲仙，神志不清的样子。
　　迷蒙间，小行云看见，房间里有一台做饺子馅的绞肉机。
　　只不过这台绞肉机，大得不像话。
　　疯子叔叔拎着斧头，一步三颠地走来，嘶哑地说：
　　“过节啦——包点饺子——”
　　他捏住那个女娃……
　　他开动了绞肉机。
　　一开始，他想把她的脑袋放进去，可转念一想，那样就死得太快了。
　　于是他把她掉了个个儿，将腿先伸进去……
　　血……到处是血……
　　耳畔回响着一声又一声的惨叫，难以想象那是人发出的，满心满眼都是血。小行云看见他把那女孩慢慢地、一点点地推进去，像自己杀死小鼠那般推进去，转动的刀片绞动着……
　　绞到腹部时，疯叔叔把绞肉机关了……
　　他停下来，看着，看着那女孩剩下的、还活着挣扎的半个身体……
　　“啊……啊……啊——”
　　眼前的一切，映入脑中，小行云捂着头，叫出声，他受不了，他受不了了，他熬不下去，他熬不下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女孩终于死了，成了一滩血肉。
　　他想起爹娘、哥哥妹妹，想起八岁以前正常的生活，可那些日子，都太遥远了……
　　太遥远了啊！
　　他想起娘说，要尊重别人、要好好过活、要多做好事，要记住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可是，没用啊、没用啊、统统都没用啊娘。
　　疯子叔叔放下斧头，像是累了似的，坐在椅子上，又在吸食那白烟，和黄兴散不同，那东西吸了好似轻飘飘的，全身得了软骨病一样，疯子歪歪斜斜地朝他招手：
　　“到你了，要来一点吗？”
　　他回不了家的……
　　他回不去了。
　　既然回不了家，那死活，也无所谓了吧……
　　怯弱、害怕、哭叫，一切似乎都从脑海中抽离，只剩下一片冷而静的空白。
　　小行云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他没有要那白烟，而是拈了一点黄兴散，舔食，一手悄悄地，去握住那柄斧头。
　　他看着那台绞肉机，看着脚下的血泊，什么仁义，什么道德，都是狗屁。
　　疯子叔叔还坐在那，陶醉在他那白烟里，衬得他那张白面皮脸，更像个死人。他拉扯着小行云，往绞肉机那里推……
　　小行云看着他，被毒蚂蚁咬的左臂好似又痛了，被砸断的右腿也痛了，所有的痛苦像堆柴一样，在心中越垒越高，最后胃里蹿出一股火，直烧心肺……
　　烧红了眼，烧烫了脑，小行云猛地转身，高举斧头，砍下去——
　　去死吧、去死吧、统统都去死吧！
　　第一下砍掉了双脚，高大的疯子叔叔“砰砰”，倒在地上，双眼睁得奇大无比，小行云又砍掉他的双手，他好似才反应过来什么，在地上爬动，哭叫：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放过我吧……不不不不！”
　　小行云微笑着跟在他后面，一下又一下……
　　将他砍成了一百四十块。
　　最后，小行云提着斧头，立在那，体内那股使不完的热劲渐渐散去，他看着满地尸块，脾脏肠胃流了一地，散发着腥臭。
　　他觉得好恶心，好想吐。
　　阴冷的风刮来，空荡荡的隔间里，仿佛又回荡起疯子叔叔那一声又一声的求饶。
　　小行云回味着，突然，笑了一下，很快，心中有另一种快乐升腾起来，铺天盖地的，灭了顶。
　　※※※※※※※※※※※※※※※※※※※※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这章写得很痛苦，明明知道要写什么可就是一直写不出来，蓄力了好几天，最后逼了自己一把，终于挺过来了……

第三十三回 降生记4
　　往事历历，梦里浮沉，可谢流水却总觉得脑袋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在作祟，他伸手一抓——
　　“啊！被发现了！”
　　谢流水一睁眼，眼皮子底下是一张大大的行云脸，靠得极近极近，谢小魂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被小行云一把揪住：“不许跑！”
　　“好好好，我没跑，你别拽我头发……嘶，你个小鬼！”
　　谢流水一头乌软的发，本来好端端地在脑后束成一束，现下被小行云扯掉，编了好几个小辫子，可小行云笨手笨脚，根本不会编发，弄得小谢满头小揪揪，小行云在他头上抓来扯去，觉得好玩极了，谢流水呜呼哀哉，无可奈何。
　　谢流水晃了晃脑袋，扯掉好几个揪揪，想把头发扎回原样，小行云气得大叫：“不许扯掉！我好不容易弄好的！”
　　“很难看哎……”
　　“不许。”
　　“……好好好，算我怕了你了行不行？”谢小魂从床上爬起来，他一动，头上剩下的两个揪揪也跟着动，一边一个，晃来晃去，谢流水翻白眼，瞧了瞧窗外，此时已是日上三竿了，他蹙眉，捉住小行云问，“你是不是会催我的眠啊？”
　　“我没有！”小行云不高兴，“我的记忆好好地摆在那里，是你自己要来偷看的。”
　　谢流水低头摸摸他的脑袋：“下次不要这样做，很危险。”
　　“为什么危险？”小行云窝在他的怀里，伸手拽他脑袋上的小揪揪玩儿。
　　谢流水由着他一下一下拽，回：“你让我睡得这么沉，万一出什么事，我感觉不到，你又这么傻……”
　　“我不傻！”
　　“好好好，你不……”
　　小行云一把松开谢流水的小揪揪，认认真真地说：“我不傻的。”
　　谢流水怔了一下，小行云转头从床上跳下来，站着说：“我知道，你们都喜欢那家伙。他聪明、冷静，反正什么都好，而我一出来，大家只会觉得我是一个怪物……”
　　小行云还没说完，谢流水忽然靠过去，伸出食指，碰住他的嘴唇，止道：“别说‘他’，说‘我’。那是你自己。”
　　“不是……不是！我是我，他是他，我们不是一个，不是一个……”小行云捂着脑袋，蹲下来，谢流水扶住他，问：
　　“你是不是有一个妹妹，叫楚燕？”
　　小行云点点头。
　　“那，你所说的那家伙，是怎么对待楚燕的？”
　　小行云不明就里：“什么怎么对待的，当然是好好对她啊！”
　　谢流水继续发问：“为什么要好好对她？”
　　小行云理所当然地回：“当哥哥的当然要好好对待妹妹了！”
　　“好！那楚燕有两个哥哥，一个是楚天，一个是你，是吗？”
　　小行云不懂他要说什么，还是点头。
　　谢流水又道：“你看，已知，普天之下，除了楚天之外，楚燕只有你一个哥哥。再知，你是楚燕哥哥，那家伙也是楚燕哥哥，这点你自己也承认了，那么则证，你和那家伙，其实是同一个人。”
　　“……这……这不对！”
　　谢流水摊手一问：“哪里不对？”
　　“……”小行云眼睛滴溜溜地转，可他好似也想不明白，只是不断重复：“不对、不对就是不对！”
　　谢流水抓住他乱挥的手：“你说不清道理，就开始无理取闹，你要别人承认你说的话，就自己好好说清楚，到底哪里不对，是楚燕从出生开始就有三个哥哥？还是那家伙不是楚燕哥哥，那家伙不是楚燕哥哥，为什么要对她好？不是她哥哥，你为什么又承认？”
　　“唔……”小行云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一挥手，甩开谢流水，大步朝屋外走，“我不管你了，你爱信不信，总之就是不对，我是我，他是他，你们爱喜欢他就喜欢他去吧！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杀死他！成为真正独立的一个人！我才不是怪物，走着瞧吧！”
　　谢流水跟过去，一把从后面抱住他：“你并不是怪物。”
　　他将小行云的身子掰过来，认真地看着他，道：“世上大多数人就像一个纸团，正面背面都揉在一起。而你只是不小心被展平了，才有了明显的正面和背面，如此而已，不要再说什么怪物这样的话。”
　　“……骗我，骗我！你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觉得我不正常！希望那家伙赶快回来，把我赶出去！”
　　小行云抿着嘴，忽而气愤起来，转身一出手，死命捶打谢流水，下手没轻没重，几拳揍在胸腔上，发出“砰砰”的响声，谢流水用了一个擒拿法轻轻扭住他，小行云大叫很痛，谢流水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情绪又失控了，只好放手。一放手，小行云又来打他，最后谢流水被弄得没有办法，躺平任揍。
　　小行云揍了几拳，见谢小魂毫无反应，觉得无趣，扭头要下楼去，谢小魂爬起来捉住他的衣角。
　　“你又干嘛！”小行云气鼓鼓道。
　　“你说不过我，就平白无故乱生气，没地方撒气就乱打人。”
　　“我就生气，我就打人，你拿我怎么样？有本事你来打我啊！”小行云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一下，“喔，我懂了，你是不是怕我杀了他，所以千方百计来跟我说那些歪理！”
　　谢流水看着他，最后叹了一气，劝道：
　　“一张纸的背面是无法消灭正面的，如果非要在纸上穿一个洞，那不管正面还是背面都会被刺破。”
　　“胡说八道！你滚开！”
　　小行云一脚抬起，就要来踢打，谢流水赶紧举双手投降：“我认输，我认输！你太厉害了我打不过你，行云哥哥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好不好？”
　　小行云听了别人的求饶，心气似乎就顺了，他抬着那一脚，没踩下去，低头看了看牛皮糖似的黏在地上的谢小魂，觉得这人确实很弱小，于是自大地点点头，颇为君子道：“那好吧。”
　　谢流水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拉住小行云，戴上杏花手套，给小云套外袍。小行云两臂一伸，双手从袖口里钻出来，抓住谢小魂，说：
　　“我饿了。”
　　“待会下山去城里买一点吃的吧。”谢流水蹲下来，帮他系玉带。
　　小行云哼了一声：“你昨天还说你会做饭给我吃！”
　　“哎哎哎，你这话说的就很不厚道了，你自己瞧瞧你这家里都放了些什么东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总不能拿气团做饭吧？”
　　“那你不会去打猎？”
　　“大早上就吃大肉野味，腻死，你动不动就生气打人，乖乖去城里吃点清粥小菜，清肝降火，走！”谢流水从柜子里找了些碎银，塞进小行云衣兜里，带他下楼。
　　小行云看见大厅内当时神医没拿走的钱，指着问：“你才带这么点钱，能买什么东西，干嘛不带那个？
　　谢流水敲了他脑袋一下：“谁带金砖去买早点？你想吓死卖菜的阿婆啊？这点碎银够多了，顶我一个月饭钱呢。”
　　小行云抿抿嘴，偷偷说：“流水君，穷光蛋。”
　　“啧，你这小鬼，有钱了不起啊！”
　　“哼，有钱就是了不起。”小行云负手而立，骄傲地瞧了他一眼，见谢流水又要上前来敲自己脑袋，赶紧扭头往外边跑去，像一只放飞了的小鸟，一头扎进林子里，直往山下冲。
　　谢流水马上拽住牵魂丝，生怕小行云冲得太急，磕了撞了，又怕他待会儿哪根筋搭错了，狂性大发杀起路人来，他紧紧地追在后头，保证小行云乖乖地呆在他目光所及之处。
　　他在后头看着小行云在山间蹦蹦跳跳地扑一只小白蝶，俨然一副孩童模样，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长大成人了。
　　谢流水静静地看着小行云的背影，那身影与楚侠客渐渐重合，却又一点点剥离出来，他回想起昨日午夜梦回，自己曾看见过一段记忆……
　　小行云和楚行云，其实尝试过一次融合。
　　在情况极端的不夜城里，行云的精神世界一分为二，但到了十三岁之后，楚行云逃出不夜城，有了安身立命的武功，是时候合二为一了。
　　融合之后，早已扭曲的小行云掌控了十阳神功，源源不断的气力涌出来，让他手痒难耐，在融合后的第三日，小行云碰到了一窝山贼。
　　山贼只打劫有钱人，十来岁的小毛孩并不是他们的目标，但小行云故意出言不逊，惹毛了他们，被绑上了山，然后当晚，小行云借机大开杀戒。
　　他一点一点将几十个强壮、凶悍的成年男子，捏断、碾碎。他虐杀他们，好像在虐杀不夜城里的家伙，好像扭转了时光，为小时候的自己打了一场漂亮的胜战。
　　那些山贼一开始站着抗争，接着跪下求饶，最后躺倒了，成了一地肉泥。
　　天亮之后，理智回笼，楚行云开始翻找幸存者，最后在山寨的一处杂物间，找到了五花大绑的宋长风。
　　从此，楚行云以天才少侠的身份，进入宋府。然而锦衣玉食的日子并没有让他好转，反而无形中增加了他的压力，楚行云只敢以“楚行云”示人，拼命压抑“小行云”的一面。
　　小行云不明白，为什么说好的融合又分离了，总让自己在戏台下乖乖呆着，总让自己等一等、再等一等……他看着楚行云捧着一堆星星，走上戏台，帷幕拉起，而他自己坐在台下，双手空空，一无所有。天地万物，世间万事，都同他再无瓜葛。
　　新生活的喜怒哀乐，他都无法再参与，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的，是他在不夜城里被虐打折磨的痛苦，那才是他的经历，他的生活，他该有的记忆。
　　一年年过去，渐渐地，小行云终于看明白了，他被丢弃了。
　　小行云气愤、又不甘，他窝在台下，看帷幕上映出的影子，好似很精彩，他也想上去过一过那样的生活，他想警告一下他的主人格……
　　于是有一天半夜，楚行云被狠狠臭醒了，炎炎夏日里，他一睁眼，便看见床头有一只小白兔。
　　五脏六腑全剖开，皮肉骨血尽剥离，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整盘。
　　那是宋长风的丫鬟养的小白兔，雪绒绒，很可爱，大家见了都欢喜……
　　楚行云低头一看，他自己的双手，沾满了鲜血。
　　无辜的小动物，被自己这样活活虐杀死，成了烂兮兮的血肉。
　　楚行云冲下床，胃部绞缩，口里冒酸，不停地干呕。最可怕的是，他自己完全没有这段记忆，脑海是一片空白……
　　他一遍遍地洗手，浑身发颤。
　　第二天，丫鬟到处都找不到自己养的小白兔，最后忧心忡忡地来拜托楚行云用轻功找一找，谢流水在梦里看见，少年行云抖了一下，一脸煞白，含糊地应了声好。
　　等楚行云搬离宋家、独门出户后，他就在东山上建造了此地，把自己关进去，意图消灭那肮脏的一面。
　　楚行云知道自己怕黑，怕长廊，越是怕，他就越把自己往死里逼。谢流水看见，楚行云第一次把自己锁在地穴里，小行云出来后，到处是浓黑一片，他怕得尖声嘶叫，不停拿头撞墙，嗑得头破血流，手中刀划伤了自己……
　　第二日，楚行云在血泊中醒过来，他虚弱不堪，扶着流血的脑袋，面无表情地打开铁锁，慢慢地走出去……
　　数年来，楚行云尝试了很多方法，一次又一次地把那些流脓流血的伤疤撕扯开，小行云倒在黑暗中，崩溃了一次又一次……
　　可是消灭不了，怎么样也消灭不了，不管用什么方法，小行云最后都如影随形，而且变得越来越暴戾难控。
　　双重人格在体内拉锯，像一团泥巴，被一双手捏住，不断拉扯开，中间的连丝越来越细，总有一天，会“啪”地断掉。
　　到时会发生什么？
　　小行云和楚行云可能会彻底割裂，彻底认为对方是一个陌生人，这个陌生人莫名其妙地占领了自己的精神世界，为了取得真正的独立，他们很可能会互杀，最终走向自我毁灭。
　　谢流水捞起牵魂丝，若有所思，身病易治，心病难医。小行云是因为极度恐惧，承受了太多无法消解的痛苦，才走上极端，虽然他嗜血嗜杀，但小行云心中最渴望的应该还是回家去，回到八岁以前那种安稳快乐的日子里。这份渴望达不成，只好杀人泄愤，越杀越是病得深重。眼下只能让这小鬼先远离那个地下空穴，少接触血腥的事，多出来玩玩……
　　“流水君！你看，我抓到了！”
　　谢流水正想着，只见小行云伸手一跳，那可怜的小白蝶一下被他抓进魔掌中，再逃不掉了。小行云兴奋地感受着掌间生灵扑扇着翅膀，拼命挣扎，他微笑着将手越握越紧，想活活攥死它……
　　忽然，小行云被谢流水轻轻握住，他立刻挣扎起来：“你干什么！放开我！”
　　“你把小蝴蝶放掉好不好？”
　　“我不要！我就要弄死它，你凭什么管我！走开！”
　　谢流水习惯了小行云这么凶，小孩子都很会模仿人，要是他也跟着大吼大叫，小行云只会变得越来越暴躁，于是谢小魂心平气和地回道：“你不用这么大声地吼我，你要跟我说话在心里说就好了，我听得见。”
　　小行云瘪着嘴，偏要攥紧拳头把蝴蝶捏死，可奇怪的是，谢流水捏他手腕的力道分明很轻，可自己竟动也不能动。
　　“不然这样。”谢流水继续好言相劝，“你现在要是放了这只蝴蝶，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怎么样？只要不是血腥的事，提什么都可以，好不好？”
　　“不好！”
　　“好行云，你看，你捏死蝴蝶，自己手上都是那翅膀上的粉，还要去洗手，你也没什么收获，你把蝴蝶放了，只要手一松，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提一个要求，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不是很好嘛？”
　　“……”小行云不说话，歪着脑袋，似是在思考。
　　谢流水没有逼他，小心地扣着他的手腕，等他自己思考，等了一会儿，又轻轻补道：“你可以选你喜欢吃的东西，还可以选你想去玩的地方，我都会听你的。”
　　小行云想了想，最终觉得确实挺划算的，于是手一松，被憋坏的小白蝶扑扑簌簌，跌到地上。
　　谢流水戴上杏花手套，将小白蝶放到野花上，小行云一把扭住他：“你得听我的了！”
　　“知道了啊，你手上都是粉，快去洗手。”谢流水握住牵魂丝，领小行云去溪边，小行云边洗边嚷：“我要去吃荷叶糯米鸡！”
　　谢流水笑了一声：“你就提这么简单的要求啊？也太浪费了吧，你再想想。”
　　小行云伸着手，任由谢流水握住自己，帮自己洗手。谢流水解开他左手的布条，将他两手交叠，互相搓洗，小行云一点力气也不花，他盯着自己的左掌心，叫道：
　　“这是什么？怎么有一个眼睛！”
　　谢流水拍了拍他：“你贪玩，给自己手心印了个印子，暂时还洗不掉，别怕，慢慢就会洗掉了。”
　　小行云信以为真，他看着溪水拍石溅出的小白花，说：“我要去玩！”
　　“去哪玩？”
　　“唔……没想好。”
　　谢流水笑：“我本来也答应带你去玩，你不用这个要求也可以去的，再好好想吧。”他甩了甩小行云的手，把手上的水珠抖干净，用布条绑好他的左手，遮住掌中目。小行云折了一根狗尾巴草，拿在手里玩，黑溜溜的眼睛转啊转，在想到底提什么要求好。
　　“走吧，你边走边想呗。”
　　谢流水牵起小行云，领他走上溪上的小木桥，还没走三步，小行云忽然停下来，说“我不要走这个桥！”
　　“……那你要怎么过去？游过去？”
　　“你踩在水里，然后背着我过去！”
　　“好吧好吧。”谢流水由着他，把小行云背起来，跨进小溪里。
　　水流潺潺，却碰不到谢流水，小行云看着清澈的山溪，倒影倒不出谢小魂，他兴奋道：“流水君，你看！我悬浮在空中了！”
　　“是是是，好厉害呀。”谢流水背着他，一步步向前走。
　　“等等！”小行云拽住他。
　　“哎，我的小祖宗，你又怎么了？”
　　“我不要你背，我要骑到你脖子上！”
　　“……”谢流水霎时被噎着了，说不出话，好半天才开口，“喂，楚行云，你今年二十三了哎，这么高，这么大的一个人……”
　　“你自己说的提什么要求都可以！现在又说话不算话！”
　　谢流水无语：“……那我抱你过去好不好，公主抱行不行？”
　　“不行！我不管，我要骑到脖子上。”
　　谢流水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啊，只好乖乖地蹲下来，小行云马上爬到他肩膀上去，一手抓住谢流头上的小揪揪，一手拿着狗尾巴草，像挥小旗那样挥动着，他十分开心，像个终于能去春游的孩子，兴高采烈地嚷着：
　　“冲啊！流水君！”
　　谢流水涉水向前，无奈地摇头叹气，世事难料，人生无常呐。
　　翠萝绿林里漏下的点点光斑，在澄澈的溪涧里跳动。谢流水扶着头上的小行云，不断走着，两人越走越远，远进那一片明暖的光里。
　　昔年孑然影，此间少年魂，往事不足道，今朝始为谈。
　　※※※※※※※※※※※※※※※※※※※※
　　流水准备带小黑云出去玩啦！像云云这样的精神病人其实又可怜又危险，不过没关系，我们小谢又温柔又强大，会陪着云云的！=w=

第三十四回 诳语屋1
　　第三十四回 诳语屋
　　斑斓桥下吹糖人，
　　悬丝活偶开金口。
　　山是绿茸茸的，鹅黄浅葱间，二三枝桃杏，嫩粉浅红。小径曲幽，秀媚的光在山林里流动，小行云骑在谢流水脖子上，拿着个弹弓，冲枝头上的布谷黄莺瞄来瞄去。
　　“不可以打喔。”
　　谢流水拉了拉小行云的手。
　　“知道了！”小行云努努嘴，有点不高兴，顺手就拿那弹弓弹了下谢坐骑的脑袋，结果穿透过去，谢小魂毫发无伤。小行云一击不成，更加不爽，伸手一把捏住谢流水的脸蛋，往外揪。
　　“等等等……啧，疼啊！”
　　“嘻嘻！”小行云捉弄他，就觉得开心，又接着拿起弹弓瞄来瞄去。谢流水摇头叹气，他算是感受到了楚侠客对他的感受，无可奈何，还老被黏着，理也不是，不理也不是，没有一点办法。
　　小行云敲了他脑袋一下：“喂，你走快点啊，这么慢！”
　　“……是是是。”
　　谢流水低着头，苦不堪言地朝前走，楚侠客对付不了他，小行云就蹦出来治他了，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坐在戏台下的楚侠客要是能见着今朝，肯定要在心中笑话他：老天有眼谢活该，扬眉吐气真痛快。
　　小行云东张西望，忽然双眼一亮，手一伸，就从树干上捉来一只蝉，捏在手上，低头看着，自言自语道：“夏天还没到，就吱儿哇吱儿哇地乱叫，捏死你！”
　　小行云拇指食指捏着蝉的“腮帮子”，可怜的知了吱哇吱哇地叫起来，他使坏地把它拿到谢坐骑耳边，洪水般的聒噪瞬间灌了满耳朵，谢流水赶紧偏头躲开，小行云哈哈乱笑，可还没得意两下，突然，一道细水柱射在他衣服上。
　　“啊！这是什么啊！”
　　小行云拿开知了，大叫起来，谢流水暗笑：“知了尿尿了。”
　　“什么？”
　　谢小魂抿嘴偷笑：“你小时候没见过有人‘遇袭’？知了被抓了，有时会把体内的水喷出，让身体变轻，好逃得快些。”
　　“它胆敢在我身上尿尿！”小行云气成刺豚，当即要把知了摔在地上踩死，谢流水轻轻碰了下他手腕，霎时，小行云的手指微微脱力，知了趁机振翅高飞，小行云气得来抓谢小魂撒气，谢流水温声温气地劝他：
　　“知了只吸食树汁，喷的水很干净的，你晒晒太阳待会儿就干了，消消气。”
　　“死虫子尿我！你还放走它！”
　　“你自己先去抓它的，你这么大一个人了，干嘛跟一只虫子过不去？生气伤肝、生气伤肝，你这身体重伤才刚痊愈……”
　　谢流水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通，又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山下的热闹有趣，好说歹说，总算说得小祖宗云消气了。
　　临到山下时，谢流水怕人越来越多，有人会看到小行云悬浮空中，于是摇头晃脑，连呼：“痛痛痛！不行了不行了脖子要断了，你快给我下来！”
　　小行云瘪瘪嘴：“流水君真没用。”
　　“是了，知道我没用还不快下来。”
　　小行云心不甘情不愿地跳下来，又朝前蹦去，谢流水逮住他：“不要乱跳，好好走路。”
　　“为什么？我想一蹦一跳的！”
　　“别人会觉得你很奇怪。”
　　“我干嘛要去管别人怎么想的。”小行云理所当然地答，他探头探脑，目光在四处的绿萝藤林间搜寻，又想抓只虫来耍耍。谢流水没办法，只好劝他：“那你至少在心里跟我说话，不然别人看你自言自语……”
　　“别人别人别人烦死了，管他们作什么！”小行云没有找到虫子，悻悻地又拔了根狗尾巴草，一手拿一根，左右手用草打架，还自言自语，自我解说，很是快乐。
　　谢流水在后面看着小行云跳跳跳，无奈地摇头，小孩子总是能自己找到很多乐趣，一草一虫都很好玩，眼里只有自己那一方小天地，看不到别人。只有长大了，才慢慢发现这世间有很多双眼、有很多张嘴。
　　忽然小行云回身扑到谢流水身前：“流水君，快！把我抱起来！”
　　谢流水弯下腰，一手揽过他的背，一手抄起他的膝弯，小行云赶紧挥手：“不要这样抱！”
　　“那你要怎么样？”
　　“你搂住我的腰，把我竖着举起来。”
　　“……你还真是我祖宗。”谢流水依言照办，小行云霎时双脚离地，被托起来，他兴奋地向前指挥：“流水君看到前面那小孩没？”
　　“你又想干嘛？”
　　“上回那蠢家伙上山摔倒，就是那小孩在笑我，哼，胆敢笑我，走！我们去报复他！”
　　“……”谢流水无语了一阵，乍然想起楚行云离开宋府带他回清林居那次，当时云不堪水扰，一把将谢小魂丢出去，结果自己被牵魂丝绊倒了，引得路过小孩哈哈大笑，楚行云倒是没什么，不料体内的小行云却记住了。看来楚行云和小行云的记忆有时还是能连通，没有完全被割裂。
　　此时小行云双手平伸，他被谢流水抱着，整个人浮在空中，一步步朝那孩子逼近……
　　“啊！娘——娘——你看那个大哥哥飘……”
　　小行云飘过来扭住那孩子，微笑道：“你再叽歪，我就打你。”
　　那孩子呜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小行云挑起眉毛，凶巴巴道：“爱哭鬼，拧掉头！”
　　小孩被他吓住了，谢流水怕他娘待会真的过来，赶紧扛着捉弄人的小云溜走。
　　小行云转过来，脑袋趴在谢流水肩上，瞧着身后，那孩子娘赶来问他又看见什么了，那小孩低着头，噤若寒蝉，屁也不敢放，小行云得意极了，哈哈大笑。
　　待下了山，在谢流水苦口婆心的劝说下，小行云终于学会好好走路、心中说话，只是他东瞧西望，脸上表情也随心中言语变化，偶尔还是会引来路人奇怪的眼光，谢流水赶紧撺掇他买了个面罩戴上。
　　一脉水横街，两侧雕花楼，斋阁飞檐，酒肆飘旌，临水城依旧是热闹非凡。两人随处逛荡，大街小巷都是游人如织、熙熙攘攘，虽然李府灭门给这城笼了片阴云，然临近斗花大会，天下各地的人都涌来，集市摆摊的越来越多，新鲜玩意儿也多，小行云时不时停下来，要吃这个，要买那个。
　　“拨浪鼓儿风车转，琉璃咯嘣吹糖人儿——”
　　集市上嘈杂喧闹，小行云像只竖起耳朵的兔子，从一片吆喝声中逮住了最有兴趣的，他眼尖，四处一望，就瞅见桥下有一位挑担子的小贩，那人刚一坐下，乌泱泱的一堆孩子就围住了他。
　　小行云急忙拉着谢流水过去凑热闹，那小贩是个糖活儿手艺人，担子一头有个小炉，支一口铜锅熬热糖稀，有小孩拿铜板给他，他就铲出一点来，双手搓揉，握成糖团，接着拉出一根长丝儿，用口一吹，糖团鼓起来，两手上阵，捏捏拧拧，一只孙猴儿就蹦出来，他拿一根竹签，点一点糖稀，黏在糖猴儿上，递给那小孩，小孩欢天喜地地蹦走了，剩下的孩子双眼瞪了个滴溜圆，巴巴地瞧着。
　　小行云拉了拉身旁的“气团”：“流水君，我也要玩。”
　　谢流水捏住他的手，慢慢放回小云身侧，回：“你小时候没玩过啊？”
　　小行云摇头，谢流水赶紧又摁住他晃动的小脑袋，再问：“那你小时候都玩什么？”
　　“嗯……抓虫摸鱼掏鸟蛋。”
　　“你就知道欺负小动物。”
　　“我才没有！”坏小云在心中大叫，“我养了好多小动物……”
　　谢流水：“比如你的小松鼠小老鼠小黄鸟？”
　　小行云低着头：“平云君跑掉了，灰溜君和肥啾君……也走了。我很喜欢小动物，可……可它们都不喜欢我。”
　　谢流水知道，小行云抓的小松鼠压根不爱理他，至于小老鼠和小黄鸟，那多半是他的臆想。可他转念一想，忽然有点不爽，遂戳了戳小云：“喂，你的小松鼠封平云君，小老鼠号灰溜君，小黄鸟叫肥啾君，到了我谢流水就取了个流水君，你这是不是有点太敷衍了？”
　　小行云转头看他：“那不然你要叫什么？”
　　“嗯……你好歹想个不一样的。”
　　小行云“鹤立鸡群”地站在孩子堆中排队吹糖人，趁此空闲歪着脑袋苦思冥想，时不时打量一番谢小魂，他跟楚行云记忆有隔阂，十三岁之后在宋家识字习文的记忆都没全部传到他这里，此时绞尽脑汁，愣是没想出一个词来。
　　过了一会儿，第一波排糖人的孩子都散了，终于轮到小行云，吹糖人的小贩见他白衣佩剑、玉树临风，俨然一大人，遂恭敬道：“公子来给家里小孩买糖人儿呐？想要个什么样儿的？”
　　“不，我自己想吹。”
　　“……哈哈，公子真是……童心未泯、世间赤子。”小贩干笑了两声，握来糖团，捏出一根长长的糖丝，递到小行云嘴边，“公子想吹什么？吹个生肖如何？”
　　小行云在心里问：“流水君，你属什么的？”
　　“鼠。”
　　小行云鼓了一口气，吹进糖丝里，糖团逐渐鼓起来，变得有些透明，小贩遂按他的吩咐，巧手翻飞，捏出个老鼠偷油，最后小指一勾，拉出一条老鼠尾巴，接着用竹签点糖稀，沾上糖鼠，递给小行云：“公子，你看……”
　　小贩正准备自夸一番，让客人也赏赏他的手艺，没想到小行云接过糖人，二话不说，啊呜一口先咬掉那只小老鼠，吞进嘴里嚼嚼嚼，吃了个精光。
　　这回小贩一肚子话活活卡在了嗓子眼，只好咽回去。
　　小行云偏过头，得意洋洋地瞧了一眼谢小魂：“吃掉你的生肖！”
　　“嗯。”谢流水伸手摸摸云头，想了想决定夸夸他，“真厉害。”仿佛吃掉别人生肖真是什么骄傲的事一样。
　　小行云吃完老鼠偷油，又摸出几个铜板摆上来：“我还要再吹一个！”
　　小贩这回默不作声地递给他糖丝，小行云接过，又道：“我可不可以自己捏？”
　　“公子啊，你别看我这样捏几下瞧着容易，可这糖活儿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练出来的功夫，你自己捏那肯定乱七八……唉行行行，反正您自个儿高兴就成。”
　　小行云偷眼打量着谢流水，心道：“我吹一个流水君。”他朝糖团吹一口气，想捏出一个头和身子，结果气吹得太足，身子鼓得肥肥的，小贩在一旁低头偷笑，小行云没办法只好接着吹，用手捏出四肢，可惜手上没分寸，四肢长短都一样，不似人，倒似个畜生，小云拿起自己吹的怪糖人，冲谢小魂比了比，谢流水冲他摇头，评：
　　“好丑。”
　　“哪里会！”小行云嘴硬，他看着手中这团怪物，心中也有点不是滋味，赌气似的又鼓了口气，在糖团身侧捏出一对软塌塌的翅膀。
　　谢流水凑过来看，继续摇头：“丑死了，我哪里长这样？”
　　小行云不分青红皂白，硬说：“你就长这样！”
　　“你这吹得根本不是个人，倒像是只……长了翅膀的肥猪。”
　　小行云听了生气，虽然自己确实捏得丑陋，可“丑”只能自己觉得，不能别人来说，他一把将丑糖人举到谢流水面前，心道：“你不是嫌你的封号太敷衍吗？好！从今往后，我就叫你猪翅君！”
　　“别别别，世间最好的小云，你行行好别这么叫我，难听死了。”
　　谢流水一边作势讨饶，一边抓住小行云的手，微微在空中晃动，这样小行云的整个动作好似在举起糖人自我欣赏，不会太过奇怪。一旁的小贩见了，笑他：“公子呀，你瞧我挑子上那些糖人，金鸡报晓、双龙戏珠……各个都有名头儿，你捏的这个，叫什么啊？”
　　“叫……叫……叫如虎添翼！”小行云搜肠刮肚，总算憋出了个词儿，为了对应这名头，他赶紧用指甲在丑糖猪头上画了个三横一竖。
　　谢流水脸色微变，皱了皱眉，如虎添翼的本意是“如，虎添翼”，可这词若拆成“如虎，添翼”可就不太妙了。
　　不过谢流水转念一想，寻常人根本想不到这一层，怕是多虑了。
　　小行云拿着那丑东西左看右看也不满意，遂撂在小贩摊上：“这个我不要了，给你拿去回炉融了吧！”
　　说罢，他动了动牵魂丝，拽起谢小魂离开，还未迈出半步，忽然被吹糖人的小贩死死钳住，那人声音骤冷：“原来公子是局中人啊。”
　　小行云一头雾水，谢流水心中却暗道不好。
　　神异经载：西北有兽，其状似虎，有翼能飞，便剿食人……名曰穷奇。
　　正是谓，如虎，添翼。
　　※※※※※※※※※※※※※※※※※※※※
　　大白云开启后台待机，待机两回就回来跟大家见面～

第三十四回 诳语屋2
　　小行云甩开小贩，一步跳开：“你说的什么屁我听不懂！怎么，讨打啊？”
　　“大家都是局中人，公子这么装蒜，可就没意思了吧？”
　　那小贩性情大变，眉目阴鸷，手握糖团，两袖微动，黏黏的糖稀霎时喷在小行云脚上，将他粘住，小行云正欲拔剑，却被谢流水轻轻一拉：“你总是这样打打杀杀多没意思，老作杀人魔头也会腻的，咱们今天换个玩法，扮骗人精怎么样？骗得那家伙团团转！”
　　小行云收回剑鞘，歪着脑袋想，觉得有些新鲜，谢流水眼睛一转，又道：“那这样，我先示范一下怎么骗，我说一句，你跟一句，好不好？”
　　“好吧。”
　　小行云鹦鹉学舌，一句句念给那小贩听，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些什么穷奇、什么玉，他也都听不懂，只是见了小贩从狠狠抓住自己满眼敌视，慢慢变得平缓，听着还不住点头，小行云觉得好玩，到最后，那小贩神色一变，赶紧清了他脚边的糖稀，恭恭敬敬地请他走，并自报姓名，叫唐九，小行云照谢流水的说辞，答：
　　“我是黑三。”
　　“哎呀，是黑三哥啊！您没戴您那黑面罩，我这没眼色的都认不得了，来来来，这边走这边走，最近忙什去了？屋里没了您啊，这消息都不灵通了！”
　　小行云边走边听，觉得骗人真有趣，此时他的手被谢小魂提起来，摆一摆，小行云按谢老师的吩咐，配合地作出高深莫测状，那唐九见了连声应道：“哦哦，不该问不该问，黑三哥，这边走——”
　　小行云默不作声地跟着走，拐过第一个弯儿，他就按流水之言，停下脚步，负手而立，厉声诘问道：“怎么朝这走？”
　　“哎，黑三哥您还不知道啊？老茶馆给人砸场子了，迫于无奈，我们只好换到这地方……”
　　鹦鹉云又学舌道：“砸场子？谁敢啊！这局里大伙儿哪个不在茶馆里传消息……”
　　唐九猫着腰，领小行云钻到桥洞里，神神秘秘地说了一句：“还能是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小行云听不懂，不过他看到身旁的谢流水皱了皱眉，他不懂这人为何皱眉，可转念一想，懂与不懂，又待如何？这假扮游戏如此好玩，让人兴奋，这就够了，其他的是是非非，他想不明白，干脆都一脚踢开。小行云兴致勃勃地跟着唐九，谢流水瞧他神色兴奋，于是压了压他的肩膀，道：
　　“沉住气，装要装全套，这才刚开始。”
　　“流水君，这黑三谁啊？”
　　“局里的情报贩子，是个倒卖消息的。”
　　小行云听不懂：“什么局？”
　　“嗯……你就当是一场游戏，他在里面是一个摊贩，只不过这个小贩不卖东西卖消息，他的消息有点用却又没什么大用，一年前人就死了，只不过死讯传不出来，我就用他的身份披皮做事。”
　　小行云在心中喔了一声，也不多问，他跟着唐九钻过桥洞，又七拐八拐，临到最后要出去时，却被谢流水捂住了眼睛。
　　“流水君，你干嘛？”
　　小行云感觉谢小魂靠过来，道：“你别睁眼看，我牵着你走。”
　　“是不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我不怕的……”
　　“不是。”谢流水牵住小行云的左手，“是我不想让你看到路。”
　　“为什么？”
　　“嗯……因为有些游戏，玩一次就好了，如果再来玩第二次，就不好玩了。”
　　“喔，那……那下次流水君还会带我去别的地方玩吗？”
　　“会的。”
　　谢流水牵着小行云，一步一步走上小石阶，眼前是一条破旧的老街，摊贩上滚落的果子，叫行人一步一个都踩烂了，流出红汁黄液。石板道上，青苔与熏黑的烟油都映在光里，成了斑驳陆离的画。几家馆子冒炊烟，几家楼门刷清漆，木腥和鱼鲜和面似的在空中和成一气，随着愈来愈深的街巷，渐渐飘淡。
　　“黑三哥，就这了。”
　　谢流水松开手，小行云睁开眼一看，拐角口有一处半破楼，房檐下吊着几只飘摇的红纸灯笼，上一匾额，深乌木，褪金字，书：“老街茶馆”。
　　小行云迈进去一看，茶馆里人不多，三三两两一小撮，桌椅摆件、小二掌柜，都是普普通通，他左瞧右瞧，四处没一个新鲜玩意儿，顿时兴趣缺缺，满脸不高兴，随手拉了张椅子，重重地跺在地上，坐了。
　　好在小行云蒙了白面罩，唐九也看不见他脸上表情，还以为黑三哥自是如此气魄。茶馆小二甩着汗巾过来：“二位，喝点……”
　　“来一壶三听雨茶。”
　　小行云照谢流水的教导，一边慢慢地摩挲着桌角，一边快快地打断了小二。只见那小二神情微滞，弯下腰，垂下汗巾，低声道：“三听雨来客舟中，”
　　谢流水答：“江上断雁叫西风。”
　　小二甩着汗巾笑了笑：“来，两位，楼上请。”
　　小行云刚站起身要跟上去，结果眼前又一黑：
　　“流水君！你干嘛老不让我看！”
　　“你少看少听少说话，最好不过了。”谢流水握住小行云的手，十指交扣，牵住他往前走。没走几步，小行云又发话了：
　　“流水君，你为什么拉住我？”
　　谢流水正牵着小行云上楼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我不拉住你，万一你摔倒了怎么办？”
　　小行云撇撇嘴：“你明明可以拉牵魂丝，却要来拉我的手。”
　　“……啧，就你话多。”
　　小行云笑了笑，感觉手上那份力道还是没有松开，稳稳地牵住他朝前走，上了半截楼梯，小行云又问：“流水君，你为什么不让我看？”
　　“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你就当作是一场游戏，好好玩就行了。”
　　小行云听他那口气，有些不爽，哼了一声道：“我知道流水君在想什么，你把我当傻瓜，可我又不傻！这地方肯定是你们那什么局的窝点，你们就在这买卖东西、探听消息，是不是？你不让我看，不让我记住路，不想以后我能自己跑过来，对不对？”
　　谢流水一时被问得哑口无言。
　　“既然这样，那你干嘛还哄骗那个唐九，故意叫他带我来这里？喔，我知道了，因为你跟我灵魂同体，这么多天什么消息也收不到，也找不到机会赶走我的灵魂真正附身在我身上，所以遇到那个吹糖人你就干脆……嗯那什么词来着……将计什么计，让我假扮成什么黑三来这里，好让你打听消息。可你又怕我记住路，以后那家伙出来掌控一切时，说不定会看到我的记忆，然后自己跑来打探，在这局里越陷越深，所以你动不动就来蒙我眼睛！我有没有说错？”
　　“……”谢流水彻底不会说话了。
　　小行云显得有些骄傲：“我说过了，我不傻的，你不要把我当傻瓜！”
　　谢流水叹气：“我没有拿你当傻瓜，只是不希望你懂得太多。”
　　“那这样正好，我最好什么也不想懂，什么也不要管，每天就吃一下、睡一下、玩一下，你呢，肯定是想没人管你，放开手来干，老人常说，树上的叶子也有攻……”
　　谢流水：“术业有专攻。”
　　“哦，对，就这意思。你说这什么局就像个游戏，我看你就玩得挺老练的，干脆就都你玩，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最后我只要我妹妹就好，其他事我一概不问，如何？”
　　谢流水微微眯起眼，盯着小行云，道：“真的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嗯！”
　　谢流水伸出手，弹了一下小云的额头：“美死你！你屁事不管，我累死累活，才不干呢！”
　　“为什么啊？”小行云伸手想捂住自己的前额，被谢流水拉住，摁回大腿两侧，他急切地在心中嚷嚷，“反正你不正想这样吗？我最后只要我妹妹，其他所有事都可以由你来做决定……”
　　“我做不了决定。”谢流水抓紧小云的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觉得有一个人该杀，你听我的，杀掉了，事后那个人只会来报复你，不会来报复我。我为你做的任何决定，都将影响你，甚至可能会影响你一辈子。”
　　“那你帮我做有好影响的决定不就行了。”
　　谢流水哭笑不得：“我不是你，就算再怎么为你好，我也没办法全身心地站到你的角度上去，这是你的人生，要由你自己来做决定，不能靠我，懂吗？”
　　“不懂！我什么也不知道，不会做决定。”小行云赌气地甩开谢流水的手，睁开眼睛，贪婪地看着四处，却大失所望，二楼比一楼更破，像楼房中的耄耋老人，年久失修的木地板好似得了关节炎，走一步，就吱呀乱叫。那小二撩开黄不拉几的门帘，请道：
　　“两位，里边坐。上茶——”
　　小行云走进来，厅堂内很大，堂上悬一匾额，歪七扭八地写了三个大字：诳语屋。
　　“黑三哥，我们坐靠窗那如何？今天我请，您近来神出鬼没，是不是有……有什么大变动了？”
　　小行云渐渐上了道，板着一张脸，不温不火地回道：“先喝茶。”
　　“得，先喝茶先喝茶，还是黑三哥您守规矩。”
　　小行云觉得唐九不好玩了，不爱理他，自个儿朝窗外看风景，不远处就是那吹糖人的石桥，五色石的桥身，斑斓有色，很是好看，从这望过去，桥上桥下一览无余，谢流水在身后笑了一下：“老茶馆还真是搬了个好地方。”
　　没想到小行云有模有样学着说了，唐九皮笑肉不笑地接道：“可不是，青胆、黄肝、赤血、白皮、黑发，五色俱全，是谓斑斓。”
　　小行云张口要问，谢流水赶紧拉了他一把：“你别张口，五色惨案很出名，在这‘听茶’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你一问我们就露馅了。”
　　小行云悻悻地闭了嘴，心中道：“那是什么东西？好玩吗？”
　　“不好玩，有五个违背茶楼规矩的家伙，被挖胆、剖肝、放血、剥皮、削脑袋，在那桥下处决了。你要是不好好听我的话，就得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了。”
　　“我倒是想都听流水君的话，可是，你不让我听。”
　　谢流水轻轻地揪住小行云：“你让我不要拿你当傻瓜，可以，但你也不能把别人当傻瓜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
　　小行云显得有些局促：“我哪有打什么鬼主意！”
　　“不管是你的哪一面，你这种家伙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听别人摆布，你之所以会想要我来决定一切，只是因为你想更多地认识我……”
　　“哼，自作多情，我不过是给了你个封号，你就给点颜色就开染坊！谁想要认识你……”
　　谢流水笑了笑，半飘半倚着阑干，答非所问道：“我祖母总爱唠叨，叫我们一定要记着她，她说世间的死有两层，第一层是肉体的灭亡，第二层是世人的忘却。反过来说，活也有两层，第一层是出生，第二层是相识。你从来只活在你自己的世界里，所以，你想要认识别人，想要别人记住你，想建立你自己的生活，最后代替掉另一个自己，成为主人格，而我，自然是你最好的利用工具，不是吗？”
　　“是，是！是又怎么样？那你要我如何，乖乖等着那家伙来消灭我？我不想没日没夜回忆那些尸体！不想每次轮到我就是痛醒又饿昏，我也想过正常人的生活！这不行吗？只许他逃避痛苦，不许我得见天光？哦，我就是个垃圾袋子，活该对吗？是了……是了，你喜欢他，你们才是一伙的！就想弄死我，你滚开——”
　　小行云骤然情绪失控，脖颈发红，像喘不上气了一样，谢流水赶紧稳住他，一手扣住合谷穴，一手轻按华盖穴，别让对面的唐九看出端倪。小行云喘了一阵，气息渐渐平稳下来，可神色萎靡，仿佛精疲力竭了一样。
　　“黑三哥，你……你这是怎么了？”
　　小行云大口喘着气，看着对面的唐九，捂着肩膀忽悠道：“没……没什么，旧伤复发了。”
　　唐九脸上浮出十分的好奇，小行云按谢流水先前的指导，又作无可奉告的高人样，他想缓一缓，可没多久就觉得周身发凉，满身白毛汗。
　　小行云伏在桌前，难受地低下头，忽然，脸上一凉，谢小魂靠过来，替他擦掉额前的冷汗。小行云微微抬眼，盯着他看，突然从桌底下抽出手，紧紧抓住他：
　　“流水君，我不想走。”
　　谢流水没有说话。
　　“你不要和他一起来消灭我好不好？我……我还想再呆一会，十年来我从来没有到过外面，我还想再看看……呜！”小行云痛苦地皱眉。
　　谢流水抬手轻轻揉他的太阳穴：“我说过的，纸的正面是无法杀死它的背面，反之亦然，你是你自己，没有人能消灭你，不要担心，好吗？”
　　小行云听不进去，头疼得要裂开，他脑袋抵着桌沿，紧紧闭着眼，痛苦不堪。谢流水意识到，这孩子出现的时间太长了，他毕竟不是主人格，要在精神上压制楚侠客，恐怕相当吃力。
　　即使这么吃力，却依然想在这正常的日子里，在这阳光下的世间，多赖一会儿，多活一会儿……

第三十四回 诳语屋3
　　唐九：“黑三哥，你……你这伤没事吧？马上就来茶了……”
　　“茶来咯——哎，这位客官，您怎么回事？”
　　小行云咬紧牙关，挣扎地直起身，照谢流水说的，道：“没事，老毛病。”
　　送茶的人也不多问，把三只茶壶撂在桌上，小行云总算缓过来，他面色惨白，想喝一口茶水，谢流水还来不及制止，他已伸手揭开盅盖——
　　茶壶里没有一滴水，装了满满的手指头。
　　小行云吓得一缩手，谢流水握住他的手腕，缓缓让他捏着盅盖放到桌面上，又操起筷子，从壶里夹了一根血手指，放进小行云面前的杯子里，道：“别怕，不是真的手指头。”
　　谢流水拎着云手，让他拎起第二个茶壶，往杯里一倾，倒出一股蓝水，小行云好奇地盯着杯里看，不多时，那手指头上的血肉就开始化去，最后余了一根白骨。
　　小行云觉得有趣，兴致勃勃地问：“流水君，这是什么东西？”
　　“你少知道为好。”
　　“好，流水君你不告诉我，我就问这个唐九！”
　　谢流水赶紧拉住他：“你想露馅啊？”
　　“露馅就露馅！反正由你兜着，你不告诉我，我就去问！”
　　“……啧，你这小鬼头。”谢流水只好道，“这叫问骨。我们来这买消息，行话称为‘听雨’，凡是来茶楼‘听雨’的，都会给一根问骨，让来茶楼‘说雨’的人给你解惑。”
　　“那在门口人手发一根不就好了？还整这三壶干嘛，唬谁啊！”
　　谢流水笑一笑：“这里的东西都是有讲究的。这三壶合起来就是一道三听雨茶，第一壶剁手茶，伸手找人要答案就该剁，意思是叫听雨的家伙都把钱备好，若是想伸手吃白食，可就别怪茶楼不客气。第二壶化血茶，是告诫来人，事不能随便问，问的事越大，付出的代价也越大。看过了前两壶茶，依然决定听雨的，才去打开第三壶——”
　　此时厅内一片肃静，众人都看着自个儿眼前的茶壶沉默，小行云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他缓缓打开最后一壶的壶盖，清茶一盅，浮三片舒卷的褐绿叶，有一根笔状的长针，斜斜地插在其中，小行云将它拿出来，横竖端详。
　　“这叫做问骨针，用它把你想问的事写在问骨上，泡到第三个茶壶里，一刻钟后再把问骨取出。”谢流水道。
　　小行云听着，感觉手腕被人捉住，缓缓掰开那根问骨。这玩意儿是折叠的，看着只有一根，掰开后则似一块白豆腐，小行云被谢流水提着手腕，拿着问骨针刮刺雕刻，问骨看起来硬，小行云本以为很难刻出字，没想到这东西质地软而不塌，骨针刻字甚至比书写还流畅。他不识字，不懂得谢流水问了什么，只看到白豆腐块上显出一行行工整的小方块字，很是好看，小行云不由得，有一点羡慕。
　　“流水君。”
　　“嗯？”
　　小行云想问，以后可不可以教他写字，可没来由的，心头忽然掠过一片阴影，他站在中央，举起他写的字，有好几个人坐在花雕椅上，捧着茶，狂笑不止，他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他不知道……
　　“怎么了？”谢流水问。
　　小行云抖了一下，摇了摇头：“算啦，没什么。”
　　谢流水握着小云的手，将写好的问骨再折叠回去，投入第三壶茶中，过了一会儿，又取出，此时厅内不知从哪，传来一声喊：
　　“送茶——”
　　小行云听得奇怪，这声音既不像男、也不似女，甚至不是人所能发出的，像两块木头挤压摩擦的噪音，接着，店小二又上来，把各桌的第三壶茶都拎走了。
　　“流水君，他们这是去干嘛？”
　　“你没听吗，人不是自己喊了，去送茶。”
　　“那茶泡了那什么骨头，还送给人喝啊？这店好黑哦。”
　　谢流水轻轻抓着小云的手，拿来问骨道：“你再拆开看看。”
　　小行云瞥了眼四周，大家都正襟危坐，闭口不言，他把问骨拿在手中，把玩，装作不经意间掰扯开来，低头一看，白豆腐上洁白一片，一个字也没有。
　　“这……流水君，字……难道泡进茶里去了？这么神？”
　　谢流水笑一笑：“不神敢在局里开茶楼？走，我们去对面。”
　　说着，小行云就被他一把拉起来，坐着的唐九道：“哎，黑三哥，准备去‘说雨’了啊？”
　　小行云没明白怎么回事，只感觉谢流水扣着自己的脑袋，点了点头。
　　唐九：“那……这……黑三哥，方……方便带我一下，让我开开眼吗？”
　　小行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唐九屁颠屁颠地跟在后边。店小二撩开一道泼血的帘子，请他们进去。
　　“流水君你不是来‘听雨’的吗？怎么又来‘说雨’了？”
　　“买消息要钱，卖消息赚钱，我正好自给自足，收支相抵，你以为谁都像你楚行云啊，家有金条美滋滋。”
　　小行云抿抿嘴，他和唐九入座后，店小二挑着一壶壶茶来，小行云指道：“流水君，那是不是就是刚才我们泡过问骨的茶啊？”
　　谢流水将他指人的手指头握回来，答：“那叫听雨茶，泡过了问骨，这茶里才能有语，‘说雨’的人才能知道别人问什么。”
　　“怎么知道啊？”
　　“你看着呗。”
　　只见小二在他们面前摆了个碧玉杯，又高又瘦，似形销骨立的病西施。小行云抻出身子想凑过去看看，谢流水伸手压住他的肩：“你现在是黑三，茶馆老熟客，听雨说雨这过程看都看腻了，你要装的气定神闲一点。”
　　“哦！”小行云悻悻地应了，只见小二拿起一个茶壶，往碧玉杯中倒了一点点，推到他面前，小行云探头去看，杯中有十道刻痕，此时刚满第一道，紧接着，杯壁上竟开始显出一圈圈文字。
　　小行云吃了一惊：“流水君，这……这是别人问骨上的文字吗？真的……能用茶传字啊？”
　　“瞧你，每天窝在地底下，像只井底小云蛙，今天就带你出来开开眼界。茶楼三绝，雨茶、活偶、傀儡戏，你这才刚开始。”
　　对面的唐九似也想伸头来凑热闹，店小二敲了一下桌：“不是说雨人不得凑前，不懂规矩吗？警告一次。”
　　唐九赶紧缩回去，闭口不敢言。
　　“管真严。”小行云在心中嘀咕。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也别乱看乱动，两次警告就逐出茶楼，三月内不得再进。”谢流水看着碧玉杯壁上的文字，这一问无法解答，小二见小行云没反应，便换了下一壶，茶水满上第二道刻痕，又出现了文字，如此反复，待第七道时，谢流水捏起小行云的食指，轻轻碰了碰碧玉杯，意为答这一问。
　　小二停下了倒茶，略施一礼，退去。又一小二上来，端来了一道三壶茶。
　　一回生，二回熟，小行云了然一笑，这回气定神闲地捏开第一壶的盅盖：
　　满满的一壶舌头，鲜红鲜红，意为慎言。
　　他夹起一根舌头，放进面前的杯子里，又拿起第二壶，一倒，一股红水冲下，舌头凝成一方血块。
　　“流水君，这是不是就叫作……嗯……答血？”
　　谢流水笑着应了，小行云又兴致勃勃地打开第三壶，拿出里面斜插的红针，道：
　　“给，流水君你答吧。”
　　谢流水往答血上刻了几个字，小行云将答血泡进第三壶茶里，一刻钟后又取出，他拿着答血，正反翻了一遍，上面的字已全没了。
　　过了一会儿，果然又听到那种非人能发出的喑哑之声，喊：“送茶——”
　　小行云起身，在心中问：“现在我们是不是要回到‘听雨’的地方？去看看别人给我们的问骨答了什么？”
　　“你上道了嘛。”谢流水牵着小行云回去坐着，“待会儿小二会端来泡过答血的说雨茶，你把那根问骨放进去，茶里的字就会泡进问骨里，到时再取出来，就能看到答案。”
　　“我不识字，什么也看不懂。”
　　“那……改天我教你写字？”
　　“真的吗？”
　　“嗯。”
　　小行云有些高兴，可是很快又失落了：“我可能等不到那时候，那家伙……那家伙快赶走我了……流水君，你会帮他来消灭我吗？”
　　谢流水蹲下来，看着他，回：“不会的，我无法剥掉一张纸的正面或者背面，甚至，也很难定义到底哪一面才算正面，哪一面又算背面。我是一个外人，我只想……把这张纸揉起来。”
　　小行云皱了皱眉：“听不懂！什么揉起来？”
　　“我知道有一些伤害一旦发生就无可挽回，或许穷尽一生也不可能做得到，但是，我希望纸的两面，能靠的近一点、再近一点。”
　　谢流水看着坐在木椅上的小行云，这孩子总是用“他”、“那家伙”来代称他自己的另一面，谢流水有想过要不要纠正他对自己的代称，强迫他一律称“我”，但转念便放弃了这个想法，楚行云的两重人格不愿意承认“同我”，或者说一旦承认了“同我”，那离真正的融合也不远了，凡事不可操之过急，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喔！我听懂流水君的意思了，你是谁也不帮、袖手旁观，对不对？”
　　谢流水伸手捏了捏小云的脸：“哎，我要是帮你的另一面，你说我要来消灭你，我要是帮你，你的另一面铁定要削了我。好，那我谁也不帮，也不行！成了袖手旁观的冷漠人，和着我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啊？那这样，我站在中间当桥梁好不好？你出现时干了什么事，我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你的另一面，你的另一面又做了什么，等你出来时，我也一条条给你打小报告，这总可以吧？这不过分吧？”
　　小行云偏头想了想，觉得确实不过分，道：“那好吧。”
　　谢流水轻轻叹了一气，他其实仔细想过楚行云到底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同我”，想来想去，很可能是出于记忆隔阂，两重人格之间不仅没有活着的通感，甚至连对方做了什么都不能知道，形同陌路人。要是能把戏台上那层帷幕揭开，让他们记忆相连，或许情况能有所好转。
　　茶水中的问骨泡得差不多了，小行云拣出来，拆开，果然有一行行文字，谢流水看后，记在心中，又让小行云把问骨泡回去。过不了多久，小二就将问骨连同茶壶一块儿收走了。
　　“流水君，这听雨就结束了？问骨上的答案不怕被人看到啊？”
　　“字显形是有时间限制的，现在文字都洗进茶里，茶水一倒，就什么都没了，别担心。”
　　“喔，那上面答了什么？算了，你肯定不会告诉我。”
　　谢流水笑一笑：“我处理我自己的事，待会问你的事肯定一五一十都告诉你。”
　　“哼，求人不如求己，等我什么时候会识字，我就自己看答案，不用你告诉我！”
　　“是是是，我们小云最厉害了。”
　　“那……那你什么时候教我写字？我……我撑不了多久了……”
　　谢流水摸摸小行云的头，说：“你不必撑着，这个月结束了，还有下个月、下下个月……”
　　“那时候你一定灵魂分体跑掉了！”
　　“你可以来找我，或者，我来找你好不好？从我灵魂分体走掉开始算，每个月十五号，我会去清林居看你，当然如果你的另一面不想见我，那我就离开，如果你想见我，我就留下来，好不好？”
　　小行云盯着谢小魂，凶巴巴道：“你不许骗我，骗我……骗我我就杀了你！”
　　谢流水笑了一下，说：
　　“好。”

第三十四回 诳语屋4
　　谢流水又听了三巡雨，总算把自个儿的事问完了。小行云头回看新鲜，二回看一般，三回看就腻了，东倒西歪，怎么也不肯听话，在心中吵着嚷着要去别的地方玩儿，谢流水扶住他乱晃的小脑袋：“你属猴的啊？这一个时辰还不到，你就坐不住了，再等等，待会儿我们要上三楼问你自己的事。”
　　“我属龙的！龙游四海，你把我拘在这小破屋里，我能待的住吗！我不等了，我又饿又累，流水君说话不算话，说好要给我做好吃的呢？嗯？好吃的呢！”
　　“这才什么时辰就要吃？你瞧你，早上起来，路也不走，就骑我脖子上，接着就来这茶楼里坐住，坐没两下，就张口要吃，还跟我说你累，你累什么了？坐住，乖乖等着。”
　　小行云生气，可现在他也不能一斧头砍掉谢流水，只能两条眉毛紧紧皱着，可把对面的唐九吓到了：“黑三哥，您问了什么？是不是出了什么要紧事儿？”
　　小行云懒得再假扮了，压根就不理他，唐九自讨没趣，只好闭上嘴干坐着。谢流水看着小饿云软趴趴地趴在桌上，无奈地动了动小行云腰间的钱袋子：“去买笼包子吧！”
　　店小二端上热气腾腾的包子，小行云一口一个，全干光了，吃饱喝足，又百无聊赖，瞧见谢流水一直抬头望着房顶，于是悄悄戳了戳他：
　　“流水君啊，你在看什么呢？”
　　“嘘。”
　　谢流水伸出食指，碰住小云的嘴唇，小行云偏过头，张嘴咬了一口。
　　“嘶——松牙松牙！”
　　小行云看着谢流水手指上的大牙印，不亦乐乎，谢流水敲了他脑袋一下：“幸好我叫你买个面罩遮着，否则别人肯定要把你当疯子抓起来。”
　　“略略略。”小行云在心中吐舌头，“流水君不要转移话题，你到底在看什么？”
　　“你先前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声音？喔，有啊，每次喊‘送茶——’的时候，那声音都好难听，不知是什么鬼东西发出的，好像不是人。”
　　“自然不是人。”谢流水指了指屋顶上根根横梁，“那上面有东西。”
　　小行云抬头一看，这茶楼的屋顶很讲究，绘成一幅孔雀开屏图，靛青蓝与松石绿，好似拿万顷碧空研磨出的，颜色瑰丽鲜妍。
　　“你现在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很细微的……”谢流水问。
　　“没有。”
　　“唉，你耳力不行啊，小聋云。顶上这整只孔雀都是个机关，你看那孔雀羽毛上的羽眼，其实是一个个有盖子的机关洞，谁要是伸手一碰，盖子就会打开……”
　　小行云不屑道：“谁没事干飞屋顶上碰天花板玩啊？”
　　“所以我才让你好好听声音嘛，这些洞后面，有东西，有脚步声……”
　　谢流水盯着天花板看，像盯着鱼看的大猫，小行云抬头望了望屋顶，实在察觉不出什么东西，于是转头盯着谢流水看。
　　突然，小行云感觉全身一轻，谢流水已抄起他的腰腾空而起，凌空的刹那，他的右臂被谢流水抓着伸直，往那孔雀羽眼里一掏，洞盖应声而开，小行云顿觉自己出手如电，整个胳膊伸进了洞里，猛地抓到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
　　小行云坏心一捏——
　　“啊嗷嗷啊啊啊！”天花板里霎时爆发出一声大叫，像是两块木头刮擦的声音，又像是捏着嗓子的公鸭，难听死了，听得小行云心烦意乱，很不高兴，就更狠地抓那东西，还不停地往外扯，想把里头的家伙从这洞眼里扯出来。
　　谁知那东西太大了，登时卡在洞里，小行云一扯，就砰砰砰地撞在天花板上，撞得它发出“哇哇哇”的啼哭声。
　　小行云最喜欢看别人哭了，尤其是被他欺负得哇哇大哭，实在有趣，此时他更得意地死死捏住那软东西，用力往外扯，叫里面那怪东西痛痛地撞天花板。
　　“成了成了，别折磨它了，待会撞坏了，茶楼楼主要把你扒皮抽筋的。”谢流水劝道。
　　小行云撇撇嘴，他的手臂卡在洞里，外人看他好像是单臂吊着支撑，其实是谢小魂在身后搂着托着他，小行云轻松自在地低头俯瞰，底下茶楼的人各个瞠目结舌，小行云看了一会儿，忽而觉得自己好像……在转。
　　他抬起头，发现顶上绘着的这只孔雀，竟在慢慢收屏，一根根长羽，绕着他抓住东西的羽眼洞，渐渐旋来，最后好几个羽眼叠在一块，只听“咯噔”一声——
　　几个羽眼同时打开，瞬间露出一个大洞，小行云连着他抓到的奇怪玩意儿，一起掉下来。
　　谢流水抱着小行云缓缓落地，茶楼里的人都以为他使用了轻功，有人吹哨，有人鼓掌，小行云低头看了看自己抓到的东西：
　　一个木偶人。
　　明明看着是木头，四肢却像活人一样柔软，关节处还吊了很多银丝，不过现在都被扯断了。
　　“流水君，这是什么东西？好丑啊！”小行云想扔了它。
　　“好东西，要不是有你流水君这种身手，啧啧啧，寻常人死也抓不到。”
　　小行云鄙夷地白了他一眼。
　　“哎哎哎，你这什么眼神啊？我跟你说那孔雀羽眼可不是一般的机关，那洞口暗含了一层刀片，要是耳力不行，听不到悬丝木偶在上面的动静，或者身手不行，跳上去没抓着，那对不起，刀剑无情，咔嚓一下，你这条胳膊就没了。”
　　“哦，流水君好厉害哦。”小行云盯着那个木偶人，看它不顺眼，于是就在心中骂它：“丑偶！”
　　“成了！既然有人抓到偶，那照规矩，我们就该清场了，各位，请回吧——”店小二甩着汗巾，请人出去。有几个人可能事没问完，又不敢坏了规矩，只敢拿眼瞪小行云，小行云不甘示弱，冲他们放眼刀，唐九殷勤地跑过来：
　　“哎呀黑三哥！我这回真是没白跟着您，这回总算是开了眼界！您这拿手绝活真是……哎呀快准狠啊！常有人吹您是茶楼抓偶第一人，我以前还不怎么信，今个儿甘拜下风，五体投地，服谁都不服，就服您！”
　　小行云拽了拽谢流水的袖子：“流水君，他夸你。”
　　“马屁精，甭理他。”
　　“喔。”
　　唐九跟屁虫似的跟在后面，店小二揪住他：“这位爷，无关人等，还请出去。”
　　“哎不是，我跟黑三哥那是一块儿的……我们来时你也见着了对吧，这位小兄弟……”
　　店小二不理他，只拿眼瞅小行云，小行云低头瞅偶，一声不吭。
　　店小二收回眼，瞅着唐九。
　　唐九只好打个哈哈：“那黑三哥，那啥……那我在外边等您哈！”
　　店小二赶走唐九，向小行云施了一礼，道：“客官，请上三楼。”
　　小行云跟着他走，边走边摆弄这偶，问：“流水君，我们抓这东西干嘛啊？”
　　谢流水指了指牌匾：“认得那上面什么字吗？”
　　“不认得。”
　　“这叫‘诳语屋’，所谓诳语，意思就是骗人的话。”
　　“啊？那流水君你还在这问七问八，敢情买来的消息都是假的！”
　　谢流水笑一笑：“取‘诳语’这名，是茶楼老板告诫来客，人心不可测，尽信不如无。茶楼规矩严苛，消息不会全都是假的，但也不能保障条条为真，有时卖消息那人自己也只是个棋子，接触不到最核心的真相。人有心，是活的，同一件事，经不同人口述，最后讲出来的往往也各不相同。”谢流水拍了拍木偶人，再道：
　　“所以啊，最真的消息不是活人传的，而是死物传的。”
　　小行云拽住木偶人稻草一样的头发辫：“这家伙会说真话？”
　　“只说真话。”谢流水拍了拍小云肩，“茶楼常言，无心木身悬丝偶，万金不换一真言。懂你流水君给你抓来什么好东西没有？”
　　“不懂不懂！”小行云耍赖皮。
　　此时店小二撩开三楼一珠帘，躬身道：“客官里边请。茶楼已经清场，按规矩，我们也会退到一楼去，除了您，三楼不会留其他人，请客官放心问自己想问的。”
　　小行云：“喔，那也就是说，这里只剩下天、地、我、偶，是吗？”
　　店小二想笑，又不敢笑出来，只好抿着嘴正色回道：“……是。”
　　“好，辛苦你了——”小行云提着偶，大摇大摆地走进房间，一进门，便一脚踩中了一个软软厚厚的东西，小行云低头一看，这屋里铺了一层红貂皮，房中四角摆了麟、凤、龟、龙，四神的根雕，屋里无窗，四十四根红烛高燃，亮如白昼。屋中央放着一把红木雕花椅，椅子前方有一个血玉祭台，上边什么供品也没有，在烛火下映着一片光裸的红。
　　四面墙与屋顶，严丝合缝地扣紧，墙上空空，唯烛影绰绰，让这封闭的大屋子莫名有点……叫人不舒服。
　　“流水君，我有点怕。”小行云提着人偶，站在门口，就不往里进了。
　　谢流水笑着捏捏他的肩：“我们英勇无敌的小云也会害怕啊？”
　　“嗯！我害怕，你抱我过去吧。”
　　“……”谢流水看着几步之遥外的椅子，“楚行云！你不会连这几步路都懒得走吧！”
　　“你抱不抱？”
　　“抱！抱抱抱还不行吗？小祖宗。”谢流水一把将小行云抱起来，小行云笑着把木偶人糊到谢流水面前：“哈哈，流水君成了丑偶！”
　　谢流水白了他一眼，把小行云抱到椅子上，坐好，让小云把手里的木偶放到祭台上，那不会动的偶人躺了一会儿，突然竟跳起来，冲小行云大声嚷嚷：
　　“你打我！”
　　小行云大惊，继而觉得有趣极了，叫道：“哇啊，流水君，这丑偶会说话！”
　　木偶一活过来，就跳起来大声申斥：“你打我！你打我！你打我你打我你打我……”
　　那声音就像一群被钳着脖子的公鸭，又像好几个破锣嗓催命似的在耳边摩擦振声，小行云捂住耳朵，蹭地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上前抽了它一下：
　　“我就打你！怎么滴！”
　　“哇啊啊你打我啊——”
　　小行云一下一下狠狠抽它的木脑袋：“做人不要哇哇叫，你楚爷今个儿就教教你，我就打你，就打你，就打你，看你怎么样！”
　　“行了行了，你下个马威就好了，打坏了要赔的。”谢流水拉住小行云，木偶人被这么狠的主儿打怕了，捂着脑袋，怯怯地缩在祭台上。
　　“把你知道的统统说出来！不然我捏爆你的榆木脑袋！”小行云倒回椅子上，翘着个二郎腿坐着，伸手指着丑偶，威胁道。
　　小木偶赶紧点头如捣蒜，悬丝活偶，万金不换，从来是别人恭恭敬敬生怕它磕了坏了，还从没受过这样的苛待，如今挨了小云一顿暴打，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耷拉着个脑袋，垂着木手臂，呆呆地坐在祭台上。
　　“好了，这东西听话了，流水君，你要问什么？问它吧！”
　　谢流水欣慰地看着小云：“祭台下有纸，你去拿出来。”
　　小行云蹲下去，拿出一卷黄不拉几的毛边纸。
　　谢老师在一旁指导：“把你的食指咬破，用血写几个字。”
　　小行云听话地把食指放进嘴里咬，过了一会，又拿出来，很委屈地说：“流水君，咬不破啊。”
　　谢流水凑过来看，食指指腹上留了一圈小牙印，小行云把手指伸过来：“哝，你咬吧。”
　　谢流水无奈，低头咬住，牙齿对准他的食指指腹，刺下去，小行云惨叫一声：
　　“啊！痛——”
　　谢流水赶紧松牙，一抬头，就看见小云一脸嘻嘻笑，这家伙一点也不痛，只是爱乱叫，看别人关心他。
　　最后谢小魂满屋子飘悠，找来了一根木刺，轻轻划开小行云的指腹，流出一丁点血珠子，他握着小行云的手，往黄毛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三个字：
　　顾晏廷。
　　小行云低头问：“这是什么字啊？流水君。”
　　谢流水：“一个人的名字。”
　　小行云：“谁啊？”
　　谢流水：“拿鞭子抽你的坏人。”
　　小行云：“真可恶！”
　　谢流水：“没错！”
　　嫉恶如仇的两人将写有名字的纸烧成灰，谢流水又叫小云取出祭台下的茶壶，倒出一杯茶水，撒入纸灰，接着，云水恶人逐渐逼近小木偶，强迫它灌下这杯纸灰茶，小木偶抓着自己的喉咙不停扭动，好像是人在咳嗽，可它毕竟是人偶，整个动作十分僵硬，看起来滑稽可笑，不一会儿，小木偶嗷嗷地张大嘴，紧接着吐出了一股又一股的金丝。
　　谢流水道：“乖小云，去，把丝线收了。”
　　小行云听话地开始扯金丝，金丝被越拉越短，最后从木偶嘴里吊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小木人，背后用好几根针扎了一块红布，上边绣着“顾晏廷”三个字。
　　小行云正要将这小东西抓来手里看一看，突然，木偶站起来，牵动了金丝，扎针小人跳舞一样转了几圈，不知从哪发出了声音，道：
　　“你要问什么？”
　　这声音像敲鱼木，虽也不算好听，不过已经比木偶好多了，谢流水借小行云之口，问：“先了解一下这人的大致情况。”
　　小木人正襟危坐，知无不言，发出毫无起伏的声音：“顾家三少，顾晏廷，男，私生子，出生年月，不详。真气属阴，品级至九。十岁认祖归宗，回到顾家，不受宠。十二岁，应家主吩咐，修炼阴骨散，被遣送至滇南顾姓本家。十五岁，终与蛊虫共生，修成阴骨散。武器，銮铃鞭，来源未知。目前属于顾家复族派，不知何时掌接了雪墨组，身旁常带一只凤头黑百灵，能通人语。其人着装古怪，披头散发，不以真面目示人，现已身在临水城。”
　　谢流水听着，让小行云问：“他与薛家有何牵连？”
　　“无可奉告。”小木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小行云。
　　“问得太大了吗，算了。”谢流水蹲在小行云椅子旁，“你问问，这家伙武功是什么路数的？我们知己知彼，好百战不殆。”
　　小木人继续发声，像两个榆木疙瘩在互相刮蹭：“内功九阴，极难对付，鞭法高深，尚无人攻破，轻功，不详。”
　　谢流水啧了一声，又道：“搜搜这人的病史。”
　　“发烧、晕倒、重伤、与蛊虫共生失败一次，心脏跳停、胃痛、发烧、晕倒、与蛊虫共生失败两次，咳血、晕倒、发烧、风寒、晕倒……”
　　“等等，有没有发病时间的记录。”
　　小木人转了一圈，答：“没有。”
　　谢流水想了想，又问：“那找一找这家伙与蛊虫共生成功之后的病史。”
　　小木人机械地答道：“晕倒、晕倒、晕倒……”
　　谢流水皱了皱眉：“怎么全是晕倒？有记录病因吗？”
　　小木人又转了一圈：“正在搜寻……”
　　谢流水盯着那小人转圈圈，眼前金丝晃动，小木人跟转上瘾了似的，转个没完，小行云在一旁看着不顺眼，抬手抽了它一下，抽得小木人飞速旋转，眼冒金星，啪地一声，跌在祭台上，爬起来道：“别打我别打我！快找到了！”
　　小行云骄傲地冲谢流水摆摆手：“看吧，不抽它几下就不老实。”
　　“我们木头人最老实了！”小木人忿忿地捂住自己，“为你找到一次有病因的记录！发病在春天，病因，花粉过敏。”
　　顾晏廷，花粉过敏……
　　谢流水怔了一下，随后，微微一笑。

第三十五回 傀儡戏1
　　第三十五回 傀儡戏
　　点物成精四弦杀，
　　千冰雨花黄泉葬。
　　谢流水：“他对什么花过敏？”
　　小木人不说话。
　　小行云上前一把握住小木人：“不说就拧掉你脑袋咯！”
　　针扎小木人咯咯笑起来，其声似骨骼打颤，有些渗人，它两只小木手搭在小行云虎口上，道：“我倒是敢说，就怕你不敢听!”
　　小行云：“一个花粉过敏，有什么不敢听的？”
　　谢流水握住小行云的手腕，示意他先松开小人，小木人跳上血玉祭台：“这个消息很重要，你要听，得画押，祭台下面有印泥……”
　　谢流水：“别听它逼逼，小云，来，打它。”
　　小行云刚把手抬起来，小木人立刻抱头哇哇叫：“我说我说我说！哼，你等着，像你这种家伙，知道的越多小心被人……啊啊啊我马上说马上说不要再打我了！”
　　小行云看着外强中干的小木人，嗤之以鼻，只见它抱着木脑袋趴住，兢兢战战道：“顾晏廷，对石楠花过敏，病情严重，闻之则全身发红，咳嗽哮喘，晕倒昏迷。”
　　谢流水噗地笑出声，石楠，春开朵朵小白花，紧抱成团，花气袭人，味似……精｀液。
　　路过一丛石楠，只感觉，臭，奇臭无比，仿佛是一箱泡在精｀液里的烂鱼，又在潮热的夏天里发酵，猛地一开箱，那腥臭味就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直生生灌进鼻子里，劲霸无比，叫人毕生难忘。
　　在一旁的小云好奇，问：“流水君，什么是石楠花啊？”
　　谢流水微笑着拍拍他：“乖，小孩子就不要懂那么多啦。快，我们时间不多，把这个小人塞回木偶嘴里，我们召下一个巫术小人。”
　　“哼，你们还想问下一个？知道了这么多，还不快跑……呜！”小木人被小行云粗暴地塞回木偶嘴里，谢流水握住小云的手，又用血在黄毛纸上写了三个字：
　　楚行云。
　　红烛晃晃，血玉映人，屋内四角的根雕灵兽静默地注视着古老的仪式，小行云又开始觉得有一点不舒服，他拽了拽谢流水的头发：
　　“流水君，这些都是巫术吗？”
　　谢流水把自己的秀发拽回来，理理顺，答：“差不多吧，据说是已失传的上古巫术，谁知道呢，茶楼老板拿这个与现在的机关术结合，才造出这些木偶，每一只小木人都是呕心沥血练出来的，要是磕了碰了，就拿命抵吧。”
　　很快，他们就如法炮制地召出了另一个小人，小行云扯过金丝，将这个小木人从大木偶口中提出来，握到手上来瞧，这小人背上也扎了好几根针，钉着一块红布，上书：楚行云。
　　小行云虽不识字，但他认得图样，这小人背上的字样和流水君写的那纸条一模一样，他愤恨地抓住小木人，叫道：“他们竟然给我扎小人！”
　　“只要你在局里有名有姓，茶楼就有办法把你的事情汇集，然后扎一个你的小人，把你的消息卖给别人。”谢流水微微蹲下身，近观小偶人，只见楚行云的小人伸出火柴棍似的手臂，努力推拒小行云的手指，愤恨地大喊大叫：
　　“你是谁？你放开我！”
　　小木人想掰扯开人掌桎梏，奈何蜉蝣撼树，无济于事，气得它在那不停挣动双腿。
　　谢流水转头看看小行云，又看看小木人，最后看笑了：“哎，你瞧，这样子实在像你。”
　　小行云呸了一声：“我哪里是这蠢样！”
　　“好好好，你是冰雪聪明的模样。”谢流水飘上血玉祭台，绕着大木偶飘了一圈，他把脑袋融进木偶肚子里以窥一二，过了一会儿又融出来，叹道：
　　“居然扎了这么多人的小人，哎，还是无名无姓的好，像你在这问‘谢流水’，肯定查无此人。”
　　好奇云宝宝问：“为什么？”
　　人作孩子时，最爱说的就是这三个字，谢流水答：“什么为什么，我从不用真名做事，你是第一个知道我真名的家伙，就算以后茶楼扎出了我的小人，抓来一问，估计也是：谢流水，男，年岁不详，籍贯不详，武功不详，主要经历，跟楚行云不清不楚。”
　　若是楚侠客在，谢小魂估计此时就被削了，可小行云有些听不明白，他抓住谢流水，问：“流水君，什么叫作跟我不清不楚？”
　　“……”耍流氓的小谢被问了个哑口无言，不知如何解释，只好道：“算了算了，没事，你当我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好学的小云打破砂锅问到底，“为什么算了？说出来的话怎么能当成没说过？我最讨厌别人说话说到一半又不跟我解释清楚，你说说，什么叫作跟我不清不楚？怎么样才算不清不楚？”
　　“……你饶了我吧。”谢流水半哄半求，小行云才不再追究，转而跟小木人斗嘴，谢流水趁此飘进屋中墙，游转了一圈，最后从祭台上冒出个头，催促道：“快快快，机关阵启动了，待会要被请去看傀儡戏！”
　　小行云一皱眉：“又是什么玩意儿？”
　　谢流水从祭台里飘出来：“茶楼扎小人卖消息，可若是被扎的主儿想保护自己的信息，就会定时给茶楼交小人费，谁要是问了小木人某些关键问题，并且知道了答案，茶楼就会请那人看一场傀儡戏，顾晏廷的花粉过敏就是受保护的问题，我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小行云：“傀儡戏？”
　　“简单来说，就是给你咔嚓了，叫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阳。”谢流水边说，边握住小行云的手，不断施力，死死捏住那只小木人。
　　“啊！痛！”楚行云的小木人扭来扭去拼命挣扎：“你要干什么！放开我啊！”
　　谢流水一手捏住它，一手拎起小云的左手，又快又狠地把小木人背后的针全拔了，瞬间，小木人像失活了一样，四肢霎时硬化，成了块真正的木头，谢流水一把将它扔进烛火里，连同写有楚行云名字的纸片一块儿烧成灰烬。
　　“……流水君，你……”
　　付之一炬的刹那，谢流水也有些后悔，应该逮着这小木人问问楚行云的情史，看看都是哪些坏家伙，不过烧了也就烧了。“这样暂时就没人知道你的事。”谢流水道，“走吧，快走，我们时间不多。”
　　小行云：“你不是说这小木人很珍贵吗？磕了碰了就要拿命……”
　　“反正我们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花粉过敏，茶楼铁定要给我们看傀儡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死猪不怕开水烫，来，赶紧的，跑路啊！”
　　谢流水拽着小行云跑出房间，一路飞下楼梯。店小二果然已经退下，二楼空空荡荡，小行云还要跑，谢流水拉住他：“你别慌慌张张的，别人看了反而生疑。”
　　谢流水怕小行云脸上绷不住淡然模样，帮他整了整面罩，严严实实地遮住他，小行云在谢老师的教导下，脚步是急急如律令，仪态是闲云野鹤姿，一人一魂正要蹿到一楼，忽听一声：
　　“哎呀！黑三哥！您可算是出来了！我一直在这等您……”
　　谢流水催促小行云：“碍事，别理他，快走！”
　　小行云低着头，埋头只走。
　　唐九跟上来，边跑边道：“黑三哥，您看在我等您这么久的份上，跟我说点什么吧，我真的没别的意思，绝没有想要探听什么，您就当讲故事一样跟我讲讲这经历，我好开开眼呐！”
　　小行云毫不理睬，唐九毫不气馁，牛皮糖似的又黏上来：“黑三哥，行行好嘛，带一带小弟，成不？哎，您别走这么快，哎，等等、等等我！等等我……”
　　小行云巴不得像离弦箭一样飞出去，哪有闲工夫搭理人，他健步如飞，远远地把唐九甩在后头，长长的楼梯眼看就要跑到头了，突然，他的双腿被什么东西猛地抓住，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前栽去——
　　谢流水一旋身站到下一个台阶上，接住他，抱了个满怀。小行云低头，看到自己的小腿肚上，扒拉着一双人手。
　　人的手……
　　不应该啊，这么长的距离……
　　小行云回过头去，顺着这长长的手臂，往上看。
　　这两条长得恐怖的手臂，是唐九的。
　　“不是叫你等等吗。”
　　这声音极其古怪，不像男的，也不像女的，像两块木头在摩擦，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小行云心中咯噔一跳：
　　跟了他一路的唐九，根本不是人……
　　事发一瞬，刹那间，唐九张开嘴，小行云忽然觉得全身都动不了，他眼睁睁地看见唐九的嘴一下裂开，那嘴越裂越大，眼睛鼻子全被挤到额头上，紧接着，从那黑洞洞的巨口中突然射出一道白影——
　　一个女人头，脖子奇长无比，像飞弹而出的蛇。
　　小行云看着她，全身便开始发凉，连话也说不出，那颗头的两颊长了密密麻麻的眼睛，突然，她从其中一个眼睛里伸出一截惨白的手臂，温柔地抚摸小行云的脸庞，轻轻道：
　　“戏开场了，你走不了的。”
　　※※※※※※※※※※※※※※※※※※※※
　　这一回结束白云就要回来啦！

第三十五回 傀儡戏2
　　谢流水拽住小行云一个后侧翻，滚进一楼，大厅内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小行云来不及想，就被谢小魂抓着后衣领夺门而出，小行云看见那女人头浮在楼梯上，满脸颊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看，她像待攻击的蛇般弓起长长的脖子，接着，冲他笑了一下。
　　小行云看得浑身发白毛汗，赶紧掉头跑，冲出茶楼，蹿上大街。老街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喂！走路不长眼啊你！”
　　“你这人怎么回事！哎，我的鸡蛋，你给我回来赔钱……”
　　小行云一路横冲直撞，踢倒了别人的菜篮，撞翻了小贩的挑子，跳塌了谁家的棚帐，弄得一条街鸡飞狗跳，生死关头也顾不了那么多，他只想快点离开那鬼地方。直到跑出三条街开外，他才敢停下来，气喘吁吁地回头看，这条小巷子里空荡荡，没有人追上来。
　　谢流水飘在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流水君！那是什么东西！好可怕！”
　　谢流水擦了擦小行云前额的冷汗：“现在没事了，你看，没有东西追上来。”
　　“可是……可是那东西说什么戏开始了，我走不了的！”
　　“她吓唬你呢，不用怕。”谢流水捞起牵魂丝，牵着小行云走。
　　“真的吗？”小行云显得半信半疑。谢流水回头看着他，笃定道：“没骗你，骗你我以后就跟你姓。”
　　“好吧，勉强信你一次。”小行云跟着往前走，“那……那现在我们去哪？”
　　“带你去吃好吃的，前面就到了。”谢流水领他转了个弯儿，来到一条大街，小行云看见临水的柳树旁飘着一幡巾，上有四字：庙门扁肉。
　　小行云躲在面罩后东瞧西望，他第一次在外边吃饭，一切于他而言都很鲜活有趣：油沁得发亮的木桌、瘸了腿的小椅、摇着蒲扇的大掌柜大爷。店里生意兴隆，人挺多，热烘烘地坐了一厅，谢流水寻了一个四肢健全的木椅，招呼小行云过来霸占。
　　小行云入座后，听谢小魂的，点了一碗扁肉，浅金黄的汤，薄雪似的皮裹着粉嫩的肉，咬下去，肉质清甜，鲜香脆嫩。
　　“好好吃！流水君这里头是什么馅？不像寻常的肉馅。”
　　谢流水回：“寻常的肉馅要么是绞肉要么是切肉，这种肉馅是打肉，把猪肉放在木墩上用木槌捶打上千下，打到烂如绵、粘如糊才可以，很麻烦的，不过吃起来很有嚼劲。”
　　“流水君，那你以后能不能做这个给我吃？”
　　“你个坏小孩想累死我啊？喜欢吃再来一碗咯。”
　　小行云又叫了一碗，谢流水飘在他对面，看小行云吃得津津有味，渐渐把之前的紧张害怕抛之脑后，谢流水微微松了一口气。
　　傀儡戏，茶楼三绝，和“雨茶”、“活偶”一样神乎其神，至今没人知道到底是如何办到的。这戏，并不以地点作戏台，而以人作戏台。
　　一旦有人被那长脖子女人头碰过，就像被下了诅咒一样，会有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如影随形，接踵而来。
　　人生如戏，不死不休。
　　这种东西小行云应付不来，就别让他操心了，让他无忧无虑地活着吧。
　　谢流水摸摸小云：“别吃那么急，慢一点。”
　　小行云舀了一勺小扁肉，顺手就递来：“流水君，你要不要尝一尝？”
　　“你糊涂了？”谢流水赶紧扶着小云的胳膊肘，将递过来的扁肉又送回他嘴里，小行云边嚼边道：“我一时忘了，老这么看着你，总觉得你是个大活人，唉，流水君真可怜，变成个小魂灵连口福都享不了，只能看我吃。”
　　谢流水笑一笑：“享了艳福。”
　　小行云睁着无辜的黑眼睛，问：“什么福？”
　　“眼福、眼福。”谢流水赶紧改口，“夸你长得好看呢。”
　　小行云开心地喔了一声，继续消灭美食，吃完第二碗，还不够饱，谢流水又让他点了一笼烧麦，面皮吹弹可破，包着粉丝和瘦肉粒，看着晶莹剔透，小行云一下子干掉两笼，最后又来了三盘金黄香脆的米冻。
　　谢流水托着腮帮子坐在他对面，叹道：“看不出来你这么能吃，吃饱了没？”
　　小行云点点头。
　　“你去跟掌柜的说，来一点冻肉馅。”谢流水道。
　　小行云不解：“什么意思？”
　　“乖，去问就是了。”
　　小行云抿抿嘴：“又是黑话吗？这家店也是那什么局里的？啊，我吃了那么多东西，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放心，有问题我不会让你吃的。这家店的后院是个黑市，倒卖武器的。”
　　小行云嘟囔了一句：“你们名堂可真多。”便照着问掌柜。
　　那大爷坐在木柜后头，摇着把蒲扇，悠悠道：“冻肉馅我们自己也要包来卖，今天客这么多，恐怕没剩下的了。”
　　谢流水教小云说：“要去亲戚那做客，想带点去给他们尝一尝，就算贵一点也愿意买。”
　　大爷掌柜继续摇扇子：“没有没有，今天真的没剩下。”
　　小行云：“流水君，这怎么办？”
　　“你再说，我是老熟客了，住您侄子对门的那个黑三，今天不管怎么样，也想买一点冻肉馅带回去。”
　　那大爷听罢，上下打量了一番小行云，笑道：“哎呀是老三啊，你今个儿换了身行头，我老眼昏花，认不得了，厨子！去，给老三拿点冻肉馅！”
　　小行云跟着来人往后院走，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大柜子，然后流水君来选点武器，不料这人带着他七拐八拐，接着钻过一狗洞，打开小后门，眼前是一条长而深的小街，两溜摆摊的整整齐齐延伸下去，奇形怪状的武器，千奇百怪的草药，什么都有的卖，琳琅满目，小行云看得眼花缭乱，正东张西望，谢流水扣住他的脑袋，说：
　　“别探头探脑的，来这里的人都是老油条，你这样看起来很突兀，小心被人扔出去。”
　　“可我想看！”
　　谢流水掰正小行云的脸：“你用余光看，对，就这样，抬头挺胸，云淡风轻一点，很好，走——”
　　小行云板正地走了几步，就憋不住地乱看了，谢流水拿他没办法，拽着他三步并两步地拖到街尾，在倒数第三个铺前停驻，
　　谢流水问：“下雪了，有没有卖伞？”
　　摊前无人，一片静默。
　　谢流水无奈拍了小云一下：“快学我说话啊。”
　　“这里明明没有人！”小行云白了他一眼，最后还是依葫芦画瓢地念了，话音刚落，忽得从地上冒出个头，摊主地鼠似的钻出来道：
　　“哎，客官，一看您就是南方人，下雪不打伞的。”
　　谢流水回：“雪是红的。”
　　摊主一双眯眯眼微微睁了睁，最后又眯回去，他钻回地下，过了一会儿又上来，递给小行云一把黄褐色的伞。
　　小行云拿在手上转了一圈，这伞又破又脏，他颇为嫌弃，可谢流水似乎很兴奋，左看右看，十分满意，道：“钱还是老地方取。”
　　传话筒小云尽职尽责，没精打采的地鼠摊主摆了摆手，又缩回地里去。
　　“流水君，你不是穷吗？好不容易有点钱干嘛拿来买这破玩意儿？”
　　谢流水不说话，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黄昏后，傀儡戏就会开场，阴魂不散地绕着小行云演戏，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就看这把伞了。
　　小行云顺着谢流水的目光，也抬起头来看：“啊！流水君！你看天上飞着一群大白鸟！”
　　谢流水笑一笑，曲起食指，敲了敲小云：“这叫一行白鹭上青天，走吧，带你去别的地方玩。”
　　临水城杏花飞雪，谢流水让小行云收集了一袋子杏花，又让他买来一副手套，里边塞满杏花，以备不时之需。
　　之后二人去逛了逛集市，一整个下午，小行云都在那疯耍，什么飞镖投球套圈圈，都要去玩一玩，炒粿、米粿、叉叉粿，全当点心吃进肚里，谢流水在一旁笑着看他，时不时抬头望一望天。
　　日头一寸寸短，影子一寸寸长。
　　太阳卡在西边的山坳间，将落不落。此时，一朵小行云垂头丧气地飘过来，拉住谢流水：
　　“流水君。”
　　“怎么了？”
　　“我们没钱了。”小行云掏出空瘪瘪的袋子，“早知道就带金条出来了！”
　　谢流水白了他一眼：“让你贪吃贪玩，看吧，钱都花没了，你晚饭没得吃了。”
　　小行云叫道：“啊！怎么这样？我听这的小贩说晚上还有花灯会呢！肯定有更多好玩的……”
　　谢流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没钱就没辙咯，你晚上只能干看着了。”
　　小行云低下头，闷闷不乐，忽然他灵光一现，从路边拔来几根狗尾巴草，自己蹲在那，做成几个环，接着往人群中间一站，喊道：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我有一个法宝想给各位瞧瞧！”
　　周围的人都停下来看着他。
　　只见小行云神气活现地拿出狗尾巴草环：“来，这位姐姐，您看看，这是什么？”
　　那姐姐兴趣缺缺地答：“狗尾巴草。”
　　小行云捏住草环：“大家都觉得草该长在地上，我乃二代仙人，仙手在此，只要我吹一口仙气，它就能长在天上。”说着，小行云装模作样地朝草环吹了口气。
　　小草毫无动静。
　　周围一片倒彩声。
　　目睹这一切的谢流水心想，还好自己给小行云围了面罩，否则楚侠客若心下有知，铁定要找个地缝把自己埋咯。他关爱地拍了拍小傻云，正要说话，忽然，小行云转过来，一下，将那草环套到他无名指上。
　　谢流水怔住。
　　周围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出一片哨声掌声尖叫声。
　　人人都看见一草环竟悬浮于空，吃惊不已，喝彩不断，小行云趁机抱拳道：“多谢多谢！希望各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这么表演个几轮，小行云的钱袋子鼓得都要爆掉了，他骄傲地拎到谢流水眼前，晃了晃。
　　谢流水笑一笑，夕阳西下，他站在余晖里，看着眼前快活无忧的小云，不知为何，挪不开眼，也挪不开脚步，就好像他的人，也跟他的无名指一样，被那个掺了杏花的草环戒，紧紧套住了。

第三十五回 傀儡戏3
　　黄昏后，夜风起，华灯初上，小行云走在热闹的街，橙黄的灯火映着竹蛇、小鼓、扳不倒、皮老虎……扎羊角辫的小孩儿一个个缠着闹着叫大人买，手拎钱袋子的小行云白了那些小屁孩一眼，他大摇大摆地走到摊前：
　　“老板，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包了。”
　　“哎！好嘞！”
　　小孩们眼巴巴地看着这个大哥哥来洗劫一空，小行云得意洋洋地走回谢流水身边，道：“流水君，你瞧瞧有没有看中的？我可以借你玩两天。”
　　谢流水看着那一大袋幼稚玩具，顿觉头痛不已。被请去看傀儡戏的人，黄昏后，某些东西就会接踵而来旋绕在这人身边，就像下了诅咒一般，这人会频频出事，比如：途经的山路突然落下滚石、路过的阁楼突然坠下瓷盆、驾车的马匹突然发疯，仿佛身边的东西都成了精，要来害死他，是谓点物成精傀儡戏，以人作戏，赏死亡剧。
　　小行云这回倒好，自己直接买了一大袋东西，好让别人随便点兵点将。谢流水扶额道：“你把杏花手套挂在腰间，我好拿取。”
　　“喔，你不喜欢这些玩具吗？”小行云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拨浪鼓，“咦，这有点像我小时候玩的那个，我小时候很喜欢一个红边拨浪鼓，成天哭哭啼啼求我娘去买，后来……”
　　“后来你把它弄到手了，玩两天就失去兴趣，把它扔到一边，让它长灰尘。”谢流水补道，他顿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道：
　　“你嘛，表面有一副淡泊的样子，其实骨子里是想要什么东西，就一定要弄到手，越是求而不得，越是不罢休，只不过鲜少有东西能吊起你的兴趣，所以显得你好像闲云野鹤一样”
　　小行云抿抿嘴：“是又怎么样？我这叫做事专注，目标坚定。”
　　“是是是，只不过你‘求’的结果只是‘得’而已，一旦得到了，这个目标也就完成了，至于目标本身，那对你来说，大概没什么意义。”
　　小行云皱了皱眉：“流水君又在说奇怪的话了，求之得之，这是人人都想要的事，‘求’的结果不是‘得’，那还要怎么样？”
　　谢流水想了想，答：“得不如守，守不了的话，那一开始也不要‘得’了。”
　　“那多没劲！我才不干。”小行云一甩手，拨浪鼓乒乓作响，“我喜欢那个红边拨浪鼓，我就找娘使劲哭，帮爹干农活，努力让他们买给我，我不喜欢了，就扔掉，这有什么不对！”
　　谢流水笑一笑：“作为你，那自然没什么不对，不过若是作了红边拨浪鼓，那就太可怜了。”
　　“一个玩具而已，有什么可怜的。”小行云满不在乎地说着，他开心地摇晃着手上的拨浪鼓，朝前走去。
　　谢流水轻笑一声，悠悠跟在小行云身后，偶尔抬头望望天，明月高悬，皎白无比。
　　“哈！小吃街！流水君，你看！嘿，走快点啊——”
　　小行云回过头，有些不满地拽了拽牵魂丝，谢流水看着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应了一声：“好。”
　　小行云像只小饕餮一样冲进小吃街，糯米鸡、拆骨入腹，小笼包、吃干抹净，谢流水看他狼吞虎咽的，赶紧拍了拍他：“你吃慢点，哎，别把面罩摘下来，戴回去。”
　　“流水君，那边那么多人买什么？走我们过去看看！”小行云正要跑过去，谢流水拉了他一把，伸手碰了碰他嘴边的糯米黏子：“嘴上沾东西了……我碰不到。”
　　小行云伸手擦干净嘴巴，溜过去凑热闹，那是个卖面点的，奶油炸的各色小面果儿摆了一整摊，小行云拿了一对果食将军，送到谢流水眼前，这是面塑的小偶人，披盔戴甲，好似门神，小行云一口一个，全吃了。
　　店家又递来一对果食将军：“这位公子，俗话说吃什么补什么，您瞧这，威风凛凛，不如再来俩，凑足四个，取一个威震四方，如何呀？”
　　小行云称了称钱袋，重的很，于是又来了两个，吃完，叉腰问：“流水君，看我看我，有没有变得威风一点？”
　　谢流水立刻将他的手轻轻擒住，拿到裤缝上，贴紧：“这里人这么多，你少做奇怪的动作，别人……”
　　“哼！”小行云不理他了，晃着钱袋子提脚就走，左看看右看看，听见一声“啁哳咻咻”，小行云偏过头，看见几个小孩拿着葫芦状的琉璃喇叭，一呼一吸，吹得噗噗作响。
　　“流水君，那是什么？我要买那个！”
　　“那是噗噗噔儿，也叫响葫芦，你还是别……”谢流水转念一想，依小行云的性子越是不让他买他越是要买，还是不说算了。
　　“你帮我找找哪里有卖？我也要玩。”
　　“先走走看……”
　　谢流水话音未落，小行云又嚷道：“哇，那边好多人，走走走，过去瞧瞧！”
　　这摊前灯火通明，各式各样的香薰小夜灯摆了一地，小行云立刻买了一盏，又看后边摊位有人在玩套瓶子，也跟过去，谢小魂就像行云挂件，被拖过来拽过去，陪他跑遍各个摊贩。
　　“流水君！前面有捞金鱼的，我跟你说，我小时候可是抓鱼好手，这就给你露一手。”
　　“好。”
　　小行云冲过去排队，轮到他时，他捏着小捞兜，聚精会神地对付盆里的小金鱼，灯火阑珊，橙黄的光映着他俊秀的侧脸，谢流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哈！捞到啦！”
　　小行云在心中叫道，骄傲地把小金鱼拎给流水君看。
　　谢流水朝他笑一笑，小行云捞鱼上瘾，赖在摊前不肯走。夜色渐浓，谢流水看看他，又看了看天，心中隐隐觉得奇怪，黄昏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为何还不动手？
　　小行云的抓鱼本事不仅没忘，反而精进了不少，最后金鱼老板求着他离开，他才恋恋不舍地收了手。往别处走去，只见小行云左手提一盏小白兔灯，右手拎一袋小金鱼，口中吹着噗噗噔儿，腰间别一只拨浪鼓，走起来乒乒乓乓，来逛花灯会的人都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独他一个人，自己游玩，还满身玩具，看起来滑稽得要命。
　　花灯会很大，大街小巷交错相通，小行云不辨方向，随意乱走，不知走进了哪个岔口，拐进了一道小巷子，人愈来愈少，灯火愈来愈暗。
　　风渐起，小白兔纸灯晃晃悠悠，两个眼窟窿，发出红红的火光。
　　突地，火苗从兔眼里蹿出，整个灯骤然烧起来，瞬间成了一团火，谢流水一把打掉小行云的手，火灯扑地摔在地上，刹那间烧成灰烬。
　　远处，似乎传来一声琵琶，嘈嘈切切，玉盘走珠。
　　小行云有点遗憾地看了看小白兔纸灯，他被这琵琶声吸引，吹着噗噗噔儿，往巷子里走去，忽听四弦轮奏，琤崆有力，下一瞬，谢流水抽掉他嘴上的玩意儿，与此同时，噗噗噔儿在空中炸裂，谢流水搂过小行云，只见薄薄的琉璃刷啦啦地碎了一地。
　　“流水君……”
　　“嘘。”
　　谢流水冲他比了比食指，凝视着巷子的深处。
　　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该来的总会来的。
　　琵琶音动，两弦共拨，声刚落，忽听乒乒乓乓……
　　小行云低头一看，腰间的拨浪鼓，自个儿摆起了脑袋，砰砰砰砰……
　　他赶紧要解下来，却发现波浪鼓好像是……自己粘在他腰间，怎么也弄不下去……
　　谢流水一把将手塞进杏花手套，抽出小行云的封喉剑，把“点成精”的拨浪鼓砍下去。
　　“啪”地一声巨响，拨浪鼓打在地上，爆掉了，谢流水拉着小行云退后几步，接着又推小云继续往里走，他倒要看看，大名鼎鼎的傀儡戏到底是何方神圣在搞鬼。
　　小行云抬头看他：“……流水君，我有点怕……”
　　“别怕，有我在。”谢流水牵住他的手。
　　石板道上一片冷清，唯有夜风卷叶，起起落落。忽然，小行云感觉自己背上的玩具袋里，好像……好像有什么在动……
　　他立刻把一袋子玩具甩出去，各式各样的玩意儿“尸横遍野”，一动不动。
　　谢流水用杏花手套提着剑，道：“走过去，没事的。”
　　地上有一个“盘中好戏”，一圈小偶人静静地围着一个盘子，小行云刚迈了一步，那圈偶人忽然转起来，越转越快，带着整个盘子向小行云飞来。
　　谢流水抬剑轻轻一碰，击碎了它们。
　　小行云壮着胆子往前走，每一个成活的玩具，都会被谢流水一一弄死。
　　轻拢慢捻琵琶声，白雨跳珠乱入耳，忽而一滞，四处皆静，小行云微微驻足，猛地听见三弦并扫，迎面拂来一股凛冽阴风，吹沙迷眼。
　　谢流水伸手闭了小行云的眼睫，风愈吹愈大，却骤而平息，四下里又归于宁静。
　　小行云怯怯地睁开眼，手上的袋子破了，水流了一地，金鱼，被开膛破肚，撂在地上，睁着无神无采的鱼目，盯着他看。
　　小行云咽了一口气，捏了捏拳，继续朝前走，终于，巷子到底了，他看见，有一把琵琶，靠在墙面正中央。
　　只有一把琵琶，没有人。
　　那把琵琶……自己……在弹……
　　突然琴弦微动，好似有双手按住它们，紧接着，四弦一声如裂帛，千军万马奔腾来……

第三十五回 傀儡戏4
　　“小心！”
　　谢流水冲上前蒙住小行云的眼，同时迅速压低他的身子，一地玩具被吹上半空，瞬间在琵琶声中裂成齑粉。
　　那把琵琶毫不休作，四弦同扫，声声催命，似刮骨般呲咧刺耳，每一次弹拨，都仿佛射出数把无形刀剑，随声调不同，从不同方位袭来。虽说习武之人能听音辨位，若略通音律，倒也可判断一二，可这一声琵琶到底有多少把刀剑，是什么招法的刀剑，却完全没底，敌暗我明，绝难取胜。
　　小行云趴在地上，像被孙悟空圈地而护的唐僧，他悄咪咪抬起一点脑袋，朝四处看了看，只见谢流水用杏花手套捏着封喉剑，在他身边绕着跑，挥砍斩斫，不知在与什么搏斗。
　　小行云偷看了一会，看不明白，只好继续趴在地上作缩头小云龟，他刚把脑袋耷拉回去，谢流水突然冲过来，直接将他裹挟而起，飞上巷墙，顺势从小行云背上抽出买来的那把破烂伞——
　　伞一开，突地从伞尖喷出旋流状的针，顺着伞面延伸开来，瞬间，就将两人包裹在内。小行云抬头看了看，从这伞里喷出的针又细又小，一根根雨丝，十分透明，它们源源不断地从伞尖处喷射而出，形成一个越来越厚的球，球面晶莹剔透，像冰折射着光。初时琵琶一动，这流光溢彩的冰球就像受到了伤害，也跟着震颤，但过了一会儿，就渐渐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就算琵琶扫断了四弦，大冰球也纹丝不动。
　　谢流水将伞微微摁下，带着小行云缓缓落地，一步一步朝那成精的琵琶走去。
　　“你拿着这个防身。”谢流水将封喉剑递给小行云，“万一有什么东西冲进这球里，你不要犹豫，直接砍死，不会用剑就拿它当菜刀砍，懂吗？”
　　小行云点点头，他待在冰球里，听不见声，只看到琵琶上的四弦歇斯底里地震颤，快得弹出了幻影。
　　两人小心翼翼地朝它靠过去，到最后只剩三步之遥时，谢流水让小行云把剑给他，并把小行云拉到自己身后，他低头，看了琵琶一眼，随后举剑一劈，将那把琵琶砍作两段。
　　霎时，一股鲜血从琵琶里溅出来。
　　小行云吓了一跳：“流水君，这……这真是琵琶精啊？”
　　谢流水看着小云，使坏道：“是，成精了，冤有头债有主，以后等它修为再练回来，就来找你。”
　　小行云盯着谢流水看，盯了一会儿，笃定道：“哼，流水君在骗我。”
　　谢流水收起破烂伞，笑道：“跟你开玩笑的，这种琵琶是傀儡，傀儡师从小就用自己的鲜血灌养这些东西，养到最后，就可以远距离用真气驱动它们，而傀儡又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操纵一些事物，从而达到弄死你的目的。”
　　小行云瘪瘪嘴，谢流水拍了拍他：“不过这个傀儡死了，养一个傀儡跟养孩子似的，那个傀儡师现在肯定胆小害怕又伤心，逃之夭夭再也不敢来惹你了，你别担心。”
　　小行云点点头，谢流水牵着他，离开小巷子，走回大道上。
　　“流水君，那把破伞弄出来的东西是什么？好好看。”
　　谢流水用杏花手套拍了这把伞：“你老嫌它破，万物都不可貌相，这把伞叫作千冰雨花，开伞则有雨丝一样的针流动而出，能降千冰针，能汇千冰球，还能开花，乃江湖少见的奇美之器。”
　　小行云听得有兴趣：“怎么开花啊？伞还会开花吗？”
　　“当然会，只不过，这花不吉利，寻常人最好不要见到。”谢流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没再说什么。
　　两人又走了一阵，快到大道了，小行云忽然唤了一声：
　　“流水君。”
　　“怎么了？”
　　“其实那什么傀儡没有你讲得这么简单，对不对？”小行云转头，看着他。
　　谢流水没有说话，傀儡戏，一旦开场，就不能停止，所有傀儡会倾巢出动，直到弄死目标物为止，这是茶楼的铁规矩。
　　不过，茶楼归茶楼，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打得赢是爷，打不赢是孙子。
　　谢流水笑了笑，他转动着那把破烂伞，对小行云回道：
　　“放心，不会有事的。”
　　小行云将信将疑地转身，重新回到热热闹闹的花灯会，谢流水故意要小行云转移注意力，所以引他去玩，小行云果然是孩子心性，一玩起来，什么烦恼都抛之脑后。
　　谢流水跟在小行云身后，随时保持警惕。傀儡师的傀儡有时不一定自己亲自用血练，也可以夺傀，把别人呕心沥血练的傀儡抢走。他掐不准茶楼的傀儡师到底手下有多少傀儡，若是十几个、几十个，还好办，若是成百上千……
　　谢流水微微眯了眯眼睛，倒不如……擒贼先擒王。
　　傀儡成活全仰仗傀儡师，一旦傀儡师死了，那些傀儡也将不复存在。如果只操纵一个傀儡，傀儡师可以躲在很远的安全地带，可要是操纵大批傀儡，真气不够用，傀儡师必定会冒险缩短距离……
　　“流水君！”小行云无忧无虑地蹦过来，“听说待会斑斓桥那边会放烟花！走，我们去看吧！”
　　“好。”
　　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小行云走在繁街灯海里，四处是明媚的光，显得夜也不黑了，格外的暖。
　　只不过，他觉得一路上的流水君似乎有些奇怪，莫名其妙地拿出破烂伞里的针，去扎破一个店家的灯笼，又偷偷用伞骨踢翻了一张椅子……就这样悄么声息地，统共弄坏了八件东西。
　　小行云好奇，去问他，谢流水就只是微笑，不答。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小行云也拿他没办法。最后走到斑斓桥，小行云正想挤上桥去，谢流水拉了他一下：
　　“就在这看吧。”
　　“为什么？”小行云不高兴，“这哪里看得见！嗯，不然……我骑你脖子上看？”
　　谢流水翻他一个白眼：“你以为我脖子铁打的啊！有了，走，我们去桥洞那看……”
　　小行云在心中大声抗议：“桥洞那更看不到了！那么低，又黑漆漆的……”
　　“不会，相信我，桥上桥下高度虽然不同，方位却是一样的，你看桥上那么挤，你上去哪能看到烟花，那是看人人人烟花人人人。”
　　小行云抿抿嘴，被谢流水说服了，跟着他往桥下去。
　　夜晚的桥下黑洞洞的，显得有些阴森冷凄，谢流水暗暗穿上了杏花手套，拿出那把伞。
　　他先前已打掉八个方位的八个傀儡，按八卦阵的排法，在这坐镇中央的，大概就是傀儡师本尊了。
　　谢流水此时是魂灵，夜视极好，他一眼就瞅见了桥洞里面，有一个打坐的老者，额头微汗，腰上挂着一个面目诡异的人偶。
　　谢流水扳过小行云，让他背对桥洞，面朝河水，语调轻松道：“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这里视野多开阔。”
　　小行云点点头。
　　谢流水：“那我们就在这等一等。”
　　小行云嫌站着累，就在桥洞前的鹅卵石滩上坐下来，他以为流水君还在自己身后，却不知谢流水已提着伞，拐进桥洞里……
　　控制傀儡，熬心费力，无暇再顾及其他，谢流水走过去，伞尖抵在那老者腹上。
　　傀儡师这才猛地睁开眼，忽见一只手套，提着一把破黄伞，悬浮于空……
　　他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那只手往前一送，伞尖入腹。
　　老者目眦欲裂，他张大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谢流水冷冷地看着他，接着，在这傀儡师腹内，缓缓开伞……
　　千万根针从伞尖涌出，穿透五脏六腑、食道喉口，最后在这傀儡师的舌尖上，凝成一朵冰花。
　　瞬间，这人便成了一具尸体，倒在地上，再也不能动弹，他的那些傀儡，很快也将同他一样，归为尘土。
　　谢流水将杏花抛入河水中，将这只左手手套和伞扔在尸体上，突然，他听到：
　　“流水君、流水君？”小行云正要回过头来……
　　谢流水快步上前，先用右手蒙住小行云的眼睛，接着抵住小行云，将他搂进怀里。
　　小行云张口刚要说什么，忽听——
　　“咻——砰！”
　　一声巨响，响彻夜空。
　　谢流水笑了一下，轻轻把小行云的脑袋转正，然后一点点移开了右手。
　　小行云睁开眼睛：
　　明灯错落，火树银花。
　　烟花像流银坠星，洒落而下，水中流光照彩，让人离不开眼。
　　小行云看着这一簇簇明烂的光，微微笑起来，甜甜的，像从没经历过苦难的、那个真正的小行云。
　　烟火映照下，谢流水微微回头，瞥了一眼那具随水而漂的死尸，他转头紧紧搂住小行云，紧紧贴着他，头靠在他的颈子后，像一条想取暖的蛇，贪婪地感受他身上的温暖：
　　我早已习惯血与死，但愿，你永远也不要习惯。
　　※※※※※※※※※※※※※※※※※※※※
　　下一章，第三十六回白云归 ^—^
　　楚侠客：大家想我吗？
　　谢流氓：想！
　　谢小魂：想！
　　谢白月：想！
　　楚侠客：……

第三十六回 白云归1
　　第三十六回 白云归
　　江岸一叙江里浪，
　　山林围剿山洞夜。
　　“死了。”
　　河畔上站着两个人，一个布衣草鞋腰佩剑，一个绸衣黑靴拄拐杖，布衣人掀开死尸的嘴，喉咙口腔都是针，舌尖上有一朵冰针花。
　　“老板，你看，千冰雨花杀的。”
　　绸衣人沉吟片刻，道：“去庙门扁肉那问问，谁卖的，卖给谁。”
　　“老板，您还没来时已经问过了，摊上倒数第三铺昨天刚卖了一把千冰雨花，卖给一个叫黑三的，这个黑三我们也查了，茶楼常客之一，这人很会抓屋顶上的活偶，但他卖的消息都挺鸡肋，往常也一直很低调，但不知今日怎么回事，主动跑去桥下吹糖人，并且给小唐留了一只穷奇。”
　　茶楼老板皱了皱眉。
　　“小唐觉得此人可能知道了什么，就把他往茶楼引，结果这人在听雨说雨之后，抓了活偶上三楼，小唐只好在一楼把守，没想到这人上去后，虐待活偶，并且烧死了‘楚行云’的小木人，幸好小唐收到警报及时截住了他，给他开了傀儡戏，但是……”
　　老板低头，看了一眼傀儡师的死状，半晌，问：“测痕迹了吗？真气属阴属阳？武功什么路数？”
　　“测了，没……没有遗留的真气，也……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对方留了一只左手套，是最普通的布手套，而且是新买的，上面溅了血迹，其他什么也没有。
　　“所以，你的结论是，对方走过来……”茶楼老板猛地跺了一下拐杖，“就这么一下，用千冰雨花把这家伙捅死了？”
　　“老板恕罪！”
　　“这个傀儡师，为茶楼效力十一年九个月，每一次都把坏了规矩的家伙打扫干净，没有失手过一次。”
　　布衣人诚惶诚恐，马上要作揖道歉，茶楼老板摆摆手：“罢了，再好好查查吧。”
　　“老板，这人来我们茶楼烧掉了‘楚行云’的活偶，会不会这人跟楚侠客有什么关……”
　　绸衣人打断他：“你查过楚行云吗？”
　　“呃，老板，这人很有名气，我也略有耳闻，他从小居住在宋府，十六岁出道江湖，年少成名，坊间还传了他一些风流八卦……”
　　茶楼老板看着滔滔河水：“你有探听过他那些风流韵事吗。”
　　“绝对没有，老板您说过，这些捕风捉影的消息从来不可靠！”
　　“有时也需要变通一下。”绸衣人道，“楚行云，十三岁入宋府，英年才俊，有些风流事也很正常，有小道消息说他和武林第一美女在觅情谷定过情。”
　　“赵……赵霖婷？赵家当家？”
　　“他还有一个朋友，叫作展连。”
　　“这不是王家侍卫吗？”
　　“前段时间，他还跟雪墨组对上了。”
　　“顾家？！”
　　茶楼老板笑了笑：“局里的大家族也就那么几家人，你数数这都占几个了？他十八岁那年，还有人扒出他的出身，这人，是从南蛮不夜城里出来的。”
　　布衣人听了不夜城三字，大为吃惊：“老板，十几年前，几大家突然南下不夜城，难道……”
　　茶楼老板打断他：“祸从口出。这还不止，这人出身被扒后，坊间议论纷纷，其中有一个传言，说他和齐家二少有一点……关系。
　　“老板，我听说齐家，前段时日莫名其妙就加官进爵了。”
　　绸衣人拄着拐杖，沿岸边走去：“世上没有莫名其妙的好事，局里的东西引人窥探，这个齐家，就是天子之眼，替天作事。”
　　“……这！”布衣人一时说不出话。
　　“你知道了这些，再看看楚行云，他这种人，就是漩涡里的人。”绸衣人伸出拐杖指了指河面，“我们在岸上看，觉得那些涌起的波浪有趣，可真要下河里去，那每一浪都可能要命。你该查的查，若是查到不该查的，就及时收手，别忘了，茶楼的第一条铁规矩。”
　　“偏安一隅，隔岸观火。”
　　绸衣人微微一笑，拂袖离去。
　　布衣人用草席卷了尸体，驮尸下水，潜入无影。
　　水里映着连绵的山，连绵的山里，走着一个谢流水，和一只小行云。
　　“流水君，我累了。”
　　“再坚持一下好不好？马上就到啦！”
　　谢流水温声温气地哄着他，轻叹一声，而今方知什么叫可怜天下父母心，辛苦了一整天还要哄小孩，还哄不好。
　　哄不好的小行云哇哇乱叫，不停耍赖：“我很累了！我一步也走不动了！我要背背！”
　　小行云说罢，就要往地上坐，谢流水赶紧拉住他，这小家伙穿着一身白衣，往这山野里一坐，一身泥印子，回去了绝不可能指望小行云去洗衣服，这苦差事肯定又落到自个儿头上。
　　“我要背背！我要背背！”
　　小行云吵吵嚷嚷，谢流水这回感受到了他耍无赖时，楚侠客对他的无奈，此时有苦说不出，满肚子黄莲，望天而叹，最后只好蹲下来，道：“背背背，背你行了吧！满意了吧！”
　　小行云耍赖得逞，十分高兴，扑上来，搂住他的脖颈。
　　谢流水背着小行云一步一步往前走，他身为魂灵，肤体冰凉阴虚，宛如一个活雪人。此时小行云贴在背上，像背了一只小火炉，暖得全身都要化掉了。
　　谢雪人千辛万苦地在山林里走，小行云在他背上悠闲自在地哼着不着调的小歌儿。谢流水盘算了一番，准备直接带他回清林居，小行云常年被关在东山那个据点的地下空穴，再回那有可能旧地发病，而且那里的大尸坑实在让人发憷，少住一天是一天。
　　山风幽幽，山竹绰绰，突然，三片竹叶刷地似飞刀般射来，谢流水微偏身，躲过去。
　　这里有人！
　　乍然间，山林里发出一声呐喊，火把齐刷刷地亮了一片，几十个人从竹林里冒出来，提刀举剑，冲杀而来。
　　谢流水掉头就跑，黑兮兮的竹林里源源不断冒出人来，穷追猛打，谢流水背着小行云跃上一棵榕树，却见前头也是火光一片，几十人从山下小路蜿蜒而上。
　　谢流水一皱眉，瞬间，又听得顶上似有异动，他提气轻功跃，背着小行云在枝叶间快速穿梭，最后立上梢头。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一张大网铺天盖地砸下来，网住了谢流水身后的丛丛林木。
　　谢流水看了一眼，这是金丝铁盘扣。
　　只要被网到，金丝铁盘扣就会不断缩紧，锁死猎物的血肉。
　　对方人多势大，或许还备了很多奇诡器具，此时无数火把包抄而来，谢流水在枝头上望了一番，只靠逃可能是逃不出去了，恐怕得交手了。
　　“小行云，你先待在这里……”
　　背上的小行云一声不吭。
　　谢流水偏头一看，这小家伙睡着了。
　　“醒一醒，嘿，小行云，睁开眼睛，你抱着这个树枝，呆在这等我一下。”
　　小行云睡眼惺忪，勉强抬起眼睫，含糊地应了一声，又要闭眼。
　　谢流水捏肩摇醒他：“不可以睡，待会儿回家里躺床上睡，你拿着这把剑，只要有除我之外的东西接近你，统统砍掉，知道吗？”
　　“流水君，我好累……”小行云精疲力竭地趴在谢流水背上，十分吃力地接过剑。
　　“忍耐一下吧，乖。”谢流水摸了摸小云的脑袋，将封喉剑抽剑出鞘，“我把剑给你抽出来了，来，你一手抓剑，一手抓剑鞘，有谁上树，统统打下去，记住了吗？”
　　小行云耷拉着眼皮，点了点头。
　　打埋伏的一大群人乌泱泱地包抄而来，谢流水虽担心小行云，可也不能带着他去打，只好把他放在树上。谢小魂从袋中摸出一把杏花，捏于手中，随手折断了一根树干一根树枝，飘下去。
　　敌明我暗，谢流水拿着树枝，一敲一个准，像打地鼠一般，将他们一个个拍倒，若还有爬起来的，树干一舞倒一片，叫他们断筋伤骨，倒地不起。
　　这些人武功都不高，他们趴在地上呜呼哀哉，谢流水怕中调虎离山之计，只敢围着树活动，不敢离小行云太远。
　　突然，一箭射来，破空而入，准准地射在小行云呆的枝干上。
　　那根箭带火。
　　小行云所处之处，瞬间燃烧起来。
　　谢流水立刻扔掉树枝树干，冲回来，与此同时，五箭齐射，落在树下，箭羽间连着一串串符咒。
　　仿佛在树周围张了一层膜，谢小魂休说是上树救人，他一步都无法靠近。
　　“当啷——”
　　封喉剑与剑鞘掉下树，砸到地上。
　　下一瞬，谢流水看见小行云歪斜着身子，从树上栽下来……
　　他立刻伸出手去接，眼看就要接到怀里，突然，他眼前一晃，顿觉肩头传来一股力道，好似有一只手，狠狠把他往下一摁。
　　眼前，白影一翻——
　　有人按着他的肩头借力而起，腾空一闪，只听身后传来一片叫喊，三五人被踢踹在地，连带着摔了七八个，发出哎哟哎哟的痛叫。
　　那个白影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瞥了一眼谢流水：“你傻站在这伸着个手干嘛？”
　　谢流水悻悻地把手缩回去。
　　突然，他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楚……楚侠客！”
　　谢流水喜不自胜，激动万分，不由分说，一头撞进楚行云的怀里。
　　楚行云无语无奈，使劲扯了扯趴在胸前的谢狗皮膏药：
　　“别黏着我。”
　　谢流水钻着脑袋，使劲往楚行云怀里蹭了蹭：
　　“就黏着你！”

第三十六回 白云归2
　　楚行云捞起封喉剑，旋身一挥，剑气凛然，林间簌簌，周围一票人被这剑风刮得东倒西歪，扑在地上，楚行云皱了皱眉，心想:这么弱，派来作什么？
　　要么是调虎离山，要么是拖延时间，总之此地不宜久留，楚行云拍了拍挂在他身上的谢树熊，道：“拿点杏花，把轻功运出来。”
　　谢流水手拿杏花贴于云腿，腰部以下附体，腰部以上维持着魂形，黏在楚行云身上，死也不肯起来。楚行云一手拿剑一手拿剑鞘，对着一波又一波涌上来的小喽啰劈打砍敲，分身乏术，实在无暇去管谢小魂，谢流水就趁火打劫，跟菟丝子似的赖着他， 等楚行云要发作了，又赶紧提气一跃。
　　霎时纵身上枝头，谢流水的脚负责运功逃脱，楚行云的手负责打走追兵，两人配合，逐渐脱离包围圈。谢小魂双腿贴着行云的腿，带云在山林里穿梭，头却“小鸟依人”地靠着云肩，仿佛新婚夜的新娘子贴着相公撒娇，楚行云受不了，二话不说，伸手捏住他：
　　“一段时间不见，又欠揍了？”
　　“楚侠客，我欠爱。”
　　“……”
　　“欠爱，欠日，欠跟你巫山云雨，楚侠客，有没有性致呀？你看，前面有个小树林……”
　　“……滚。”
　　“不行啊。”谢流水抬起头，换了个方向，继续窝在楚行云的胸膛前，“我的腿现在附在你身上，我这一滚，你可就要栽地上了，我这也是为你好呀！你就让我黏一会呗，黏一下，又不会少块肉，你看，我们男男授受亲，很合乎礼矩的。”
　　楚行云轻轻吸了一口气，默念忍字头上一把刀，谢无赖这种人，不理他吧，他放肆，理他吧，他肆虐。楚行云一手提封喉剑，腾出另一只手把谢流水的脑袋拽起来，不让他靠着自己。可满山遍野都是敌人，时不时就有不怕死的小喽啰呐喊着冲上来，三五成群，四面八方，捏死蚂蚁容易，捏死蚁群却是难上难，更何况楚行云不愿为难他们，下手总要把着分寸，如此一来，一只手根本应付不了，时不时就要另一只手来帮忙，这就不得不松开谢无赖，谢小魂乐得于此，他跟弹簧一样，弹一弹，又弹回楚行云怀里。
　　两人边斗边逃，楚行云出了一身汗，眼看着那额前的汗珠就要落到眼睛里，谢流水很习惯地伸手，替他擦去了。
　　楚行云微微一怔，这动作未免有点……太亲昵，虽说谢流水也对他干过更“亲”的事，何况现下两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又是危难关头，擦一擦汗，倒也无可厚非，可楚行云就是觉得此番动作……怪怪的，像猫爪忽得在心中挠了一下，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眼下也不容细想了，他回头，只见不远处山林骤亮，无数箭矢冲他射来，谢流水也不再嬉笑玩闹，带着楚行云在山林里穿梭。
　　楚行云握着封喉剑，凝眉思量，不知这些人到底是哪一方的势力，也不知他们到底要作什么，清林居恐怕是回不去了，当务之急还是找个地方避避风头。
　　正在这时，突然，林间闪出一个蓝影：
　　“楚行云！救我——”
　　只见慕容连滚带爬地冲出来，他身上的那一袭银袍沾泥带水，卷成一团咸菜干，大叫：“楚行云楚行云救命救命！快快快快帮我打跑这些鳖孙儿——”
　　慕容操着一口东北腔飞奔不止，只见他身后乌泱泱地跟了一大群人，兼有火箭射来，楚行云赶紧下去帮忙，带慕容冲出重围。
　　楚行云问：“你怎么会在这？”
　　慕容蓬头垢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甭提了！点儿背！我就整不明白，这帮兔崽子干啥就咬着我不放！”
　　楚行云懂了，原来这伙人是冲着慕容来的，只不过慕容躲在林子里，他们便误以为上山的自己是目标了。
　　“楚行云啊！今个儿要是没碰着你，我可就真栽了，这恩情，慕容定然铭记于心，生死不忘，衔草结环……”
　　“慕容兄，你什么时候还我钱？”
　　“……”慕容顾左右而言，“生死关头，提钱太俗，先想想现在咋办？”
　　楚行云沉吟片刻，还是觉得事有蹊跷，遂问：“你到底为什么会被他们追？”
　　“我也不造啊，我不就拿了俩破卷轴。”慕容说着，把东西抛给楚行云。
　　楚行云微微打开一点，谢流水也凑过来看：
　　黑山红水，绣锦山河画。
　　谢流水噗了一声：“这东北少主什么来头！动不动就能得手绣锦山河画？这回还搞两个出来？我怎么没这么走运过！”
　　楚行云暗叫不好，慕容摊大事了，绣锦山河画名为画，实是地图，局中各家都在抢。上回进鬼洞，慕容手里就有一幅，不知这回又是从哪弄的，事不宜迟，他赶紧拉着慕容逃，眼下这第一波追兵武功低微，要是等高手得了消息再来，可就麻烦了。
　　逃窜时，他瞥见慕容受了点伤，想想还是别硬拼了，找个安全的容身之所暂度一夜罢了。
　　山风起，林间窸窸窣窣，地底下跑着举火把的小喽啰，空中飞着箭雨，半空中，隐隐还有许多人足点枝头的声音。
　　“楚行云！这后头的追兵越来越多，你有啥法子没有！”
　　楚行云皱着眉思量，越是危险的地方反而越安全，他指挥谢流水向斜前方跑去，叫慕容跟上。
　　“你有没有力气带慕容？”楚行云在心中问谢小魂。
　　“嗯……这个嘛……”
　　“有话就说。”
　　“恐怕力气不够。”谢流水一本正经道。
　　楚行云显得有些心烦，追兵就在后头，附近的安全之所只有那一个了，他又问：“有没有办法让你力气大一点？那地方太险，普通轻功驾驭不了。”
　　“我想想，嗯，方法倒是有一个。”谢流水凝眉沉思，理智气壮道：“你抱我一下就有力气了。”
　　楚行云无语：“……慕容在我旁边……”
　　谢流水：“我不管！”
　　楚行云无可奈何，只好先行几步，超过慕容一个身位，然后伸手快快地揽过身前的谢流水，拍了拍：“抱好了。”
　　谢流水一把拉过他的手，摁在自己腰际，接着让他的另一只手抚上自己的后背，然后整个人扑在楚行云怀里，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脖颈伸长，头靠在楚行云颈侧，轻轻附耳道：
　　“这样才算抱，懂吗？”
　　楚行云正待要把谢小魂甩出去，这家伙又若无其事地立刻起身，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此时山野里杀声震天，箭落成雨。
　　“哪里逃！”
　　身后马蹄疾，又有一行人提枪冲来：“抓住他们！不论死活！”
　　“楚侠客，这山势越来越高，前面不会是……”
　　谢流水话音刚落，就见前路尽头，是一块光秃秃的鹰嘴岩。
　　悬崖峭壁。
　　这处悬崖非同一般，处于两座山峰之间，谢乌鸦探了探脑袋，雾霭重重，深不可测，赶紧转头把脑袋埋进楚行云颈窝里，作瑟瑟发抖状。楚行云没工夫跟他开玩笑，捏住他，拽起来：
　　“怕什么，给我跳。”
　　楚行云在心头嘱咐了几句，便将谢流水扔下山崖，指尖处弯弯绕绕的牵魂丝骤然拉长。此时悬崖对面的山头也占满了人，各个拈弓搭箭，身后追兵将至，气势汹汹。两面夹击，无路可退，慕容望天望地望楚行云，楚行云不由分说，一把拽住他，纵身而跃：
　　“跳！”
　　慕容惨叫：“啊————”
　　悬崖两侧全副武装的追兵霎时愣了，怎么打也不打一下就跳崖了，他们一个个提刀握剑拉着弓箭，凑近鹰嘴岩，往下看：
　　只见那两人像断翅鸟一样凌空坠落，坠进迷雾中，再不可见。
　　追兵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有一头领吼道：“愣着做什么！下山去找啊！”
　　一群人呜啦啦地又朝山下奔去。
　　悠悠高崖，重重雾霭，崖壁中央，有一个山洞，洞前有几株生于石缝间的松树。
　　楚行云和慕容吊在洞前，谢流水在洞里拉着他，他拉着慕容，慕容踩在松枝上，三人合力，终于爬进山洞里，稍作安歇。
　　慕容气喘吁吁，他就这么一头雾水跟楚行云跳下来，心脏都要颠出胸膛，谢流水在一旁碰了碰楚行云：“你怎么知道这崖壁上有个洞？”
　　楚行云朝山洞里走了几步，检查四处，心中回：“我从小在这练踏雪无痕，踏雪无痕第九成，就只能从崖底跃到这了。”
　　“……从……从崖底……”谢流水捏了一把汗。
　　“怎么了？”
　　“没没没，我们楚侠客好厉害哦！”
　　楚行云不理他，自个儿看了看，山洞里没有跑进来的小动物，应该可以安心在这歇息，慕容已经瘫倒在一边：“我不行了不行了！跑了一路，累死了，楚行云你可以啊，还能整到这地儿……”
　　楚行云想详细问一问他手上的绣锦山河画到底怎么来的，可他见慕容确有疲色，而且身上受了点轻伤，慕容躺在那，闭目运息，自我治疗，楚行云也不好打搅他，便转过来盘问谢小魂：
　　“老实交代吧。”
　　谢流水装傻：“交代什么？”
　　楚行云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怎么没被砍成一块块的？”
　　“我机智不是。”谢流水坐在他身边，“我要好好跟你说叨说叨，你那另一面，什么性子！简直拿我当不要钱的仆人使唤，洗澡换衣都是我，这也就罢了，这么大一个人，走路竟然都不肯走，更过分的是，竟然还不让人抱着走，要骑在脖子上走，哎，你自己评评理，你觉得你这样像话吗？”
　　“……”楚行云怔了怔神，他跟他另一面有记忆隔阂，他自己辨不清谢小魂到底是实话实说还是夸大其词，最后决定不理他。
　　谢流水不依不饶：“你别闭着嘴巴跟我装死，我要从头到尾跟你说一遍，你有多可恶……”
　　谢小华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初时，楚行云还挺认真听的，生平第一次，有一个人能够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他的另一面都在做什么。
　　可又听了一会儿，楚行云开始犯困了，谢流水什么都讲，事无巨细，没有重点。步子是哪个脚迈的，吃饭是分了几口吃，都要告诉他，楚行云听得昏昏欲睡，他在心中犯嘀咕，这么芝麻大的小事这家伙也能记得住吗？
　　谢流水说得口干舌燥，尤其爱讲细枝末节，细节越多，记忆就越逼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但愿小行云和楚行云之间的那堵墙，可以慢慢打通。
　　他刚准备申斥小行云“蛮横跋扈”骑脖子的事，忽而发现，身旁的楚行云头一低、一低，像小鸡啄米似的，快睡着了。谢话唠停下来，凑近，盯着楚行云看，云晃晃悠悠地点着头，最后睡沉了。
　　既没有靠向石壁，也没有靠向谢流水，只是自己低着头，下巴抵着锁骨，自己靠着自己，睡着了，像一只垂头曲颈的小白鹅。
　　谢流水盯着行云看，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去，扶住楚行云的后脑勺，轻轻地，悄悄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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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记得慕容小可爱的，可以去翻一番第十八回飞血虫1

第三十六回 白云归3
　　楚行云醒来时，发现自己侧躺在山洞里，慕容直挺挺地坐在他对面，眼睛睁得奇大。
　　“慕容，慕容？”
　　楚行云喊了他两声，慕容打了一个激灵，“啊”了一声。
　　“你怎么了？发什么愣呢？”
　　“没事、没事……”慕容盘着腿，踌躇片刻，回道：“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对劲，我感觉，我是不是被人利用了？”
　　楚行云也坐起身：“怎么回事？”
　　慕容前倾身道：“我跟你捋捋，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鬼洞里，你跟我说，你听到我的丫鬟在叫我‘少主’？”
　　楚行云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你听到了，可我一点儿也没听见，你后来还推测，她们有可能是在墙里，你有没有印象？”
　　“是有这么一回事，慕容，到底怎么了？”楚行云问。
　　慕容脸上浮出了奇怪的神色，他道：“咱后来从鬼洞出来，我晕倒了，你把我背到李府，当时宋大少带着人在那把守，我醒来后，觉得身体无碍，也就跟他告辞，回到了猎宝馆……”
　　“等等。”楚行云打断他，“你从头说清楚，什么猎宝馆？最开始我们进鬼洞的时候，你手里那……那个地图又是怎么回事？”
　　楚行云本来想说绣锦山河画，可他想慕容陷局不深，可能并不知是何物，故而临时改口。慕容想了想，道：
　　“干脆我从头到尾跟你讲一遍，我这次本来是自个儿出来闯江湖，唉，你也知道我家管得贼严，我娘硬要我带着麻儿、豆儿那俩壮丫头，好看管我。她们架也不让我打，酒也不让我喝，我成天闲着发霉。
　　“有一日，我听说，小巷里头开了一家猎宝馆，聚集了一波寻找宝藏的人。我心想宝藏什么的那不都扯淡吗？可后来我觉得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去玩玩，我那俩丫鬟觉得找宝藏没什么危险，也就同意我去了。
　　“前几日，他们都是神神叨叨地说哪里哪里有什么金山银山，我对财宝其实没有太大兴趣，就是凑个热闹。第五天，馆里开始分发地图，先抽签，抽到几号就拿几号地图。我心觉好笑，真有什么宝藏，还会傻乎乎地把地图发给别人？不过拿来玩玩倒是不赖，所以我就拿着地图，跟我的丫鬟一起去找，全当春游了。不料，快找到时，竟碰到你们，结果掉进鬼洞，我的俩丫鬟也不见了。”
　　“她们武功不低，我出来后，便放了信号弹联系，可没有回音，我又想起鬼洞里那些鬼孩子老抢我的地图，我越想越不对劲，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于是回到猎宝馆，看到他们又在分发地图，我就顺手领了一个，临走的时候，我发现猎宝馆似乎有一点变了，好像……门口多了一对石人俑。”
　　楚行云微一皱眉。
　　慕容接着道：“当时我并没有多想，我回到暂居处，打开地图匣子，发现里面有两个卷轴。我打开看了看，看不太明白。之后我又放了一个信号弹，仍然没有回音，我觉得要不然回到鬼洞那去看一看，她们是不是出事了。可我刚一上山，就被一群人追杀，幸好碰到你。”
　　楚行云口中沉吟：“那个石人俑……”
　　慕容脸色一沉：“我回去后，仔细想那一对石人俑，是两个女的，而且都很高，胸前挂着大红球花。那时在鬼洞里你不是说，我那两个丫鬟当时是在……在墙里吗？会不会这对石人俑就是……”
　　“不，慕容兄，物有类似，只是一对石人俑，不能妄下定论……”
　　“我心里慌，你说，她们……她们那时是不是被关进墙里，然后……然后变成石头了？我刚才做梦，梦到她们在向我求救……”
　　慕容神情恍惚，担忧难过，楚行云赶紧道：“慕容兄是关心则乱，人变成石头，这也太荒谬了，何况梦都是反的，你不必自责。”
　　“如果说这石人俑直接拿人浇筑，那倒是可能。”谢流水在一旁冷不丁道。
　　楚行云一个眼神也不给他，好言好语安慰慕容。慕容身上还有伤，方才做噩梦才醒过来，此时又倒回去睡，不一会便又睡沉了。
　　楚行云坐在山洞口，仔细思索慕容这一番话，他拽了拽谢小魂：“你有没有听过什么猎宝馆？”
　　“哦吼，楚行云你已经养成习惯了，不懂就问谢流水，你的独立思考呢？你的聪明才智呢？嗯？”
　　“说正经的。”
　　“有所耳闻，就是一群爱做白日梦的闲人，他们那传言，江湖有上古四凶玉，集齐之后呢，就能开启无穷宝藏，或者集齐五幅黑山红水的绣锦山河画，也可以一夜暴富。不过以前是如此，最近嘛，我忙着跟你卿卿我我，也就没法打听了。”
　　楚行云不理他的调弄：“有没有可能，有别的势力掌握了这个地方？而且，为什么要挑慕容？”
　　“谁知道，管他呢，早点睡吧。”谢流水双臂交叉，枕在脑后，横躺着飘在空中，楚行云觉得他有点碍眼，把他拽下来按到地上。
　　“行……行云哥哥，你……你想干嘛呀。”
　　楚行云白了他一眼，自个儿起身，拿起慕容带的两个卷轴，打开，都是黑山红水，谢流水凑过来，捏着杏花，用小指腹轻轻一摸，道：
　　“假的。”
　　“赝品？”楚行云惊疑，“怎么会？那为何慕容会被那么多人追杀……”然而他转念一想，便也想通了。
　　假戏真做，慕容拿走的是假货，但兴师动众派一大伙人追杀拿假货的，就是要让假货成真，昭告江湖，有两块绣锦山河画失窃了，被这人偷的，目前还没抓着。借此把大家的视线，都转到慕容身上。
　　难怪追兵虽多，却都是武功不济的家伙。他冷冷地看着画中的黑山红水，别人拿他当枪使，他也可以拿别人当屎橛子用，楚行云刷地合上卷轴，把两幅假绣锦收起来。
　　夜深，万山俱静，楚行云静静地坐在山洞口，曾经，宋长风是宋长风，展连是展连，可现在，宋长风是宋家，展连是王家，还有什么顾三少、顾雪堂，阴谋阳谋，全在这一个月内爆发，他以为他是身不由己，才卷入这一场纷争，却有一只小魂灵跳出来告诉他：
　　早都安排好啦！早都安排好的。
　　楚行云轻轻拉扯着左手上的布条，慢慢将它解开，左掌心中，有一个淡血色的眼睛。
　　他想起人头窟里，那些石刻壁画，有人划船进来，将手摁到人首蛇身上，接着掌心就长出了眼睛。而后，水中游出了一个人首蛇身的怪物，牵着他游出去，第二天夜里，他的手心就像画中预言一样，长出了眼睛。
　　在东山据点时，他想给神医看看这个眼睛，然而神医决明子却跟见了鬼一样，拔腿就跑。这其中……
　　楚行云觉得头痛，放下这个掌中目不说，妹妹的事更让他心焦。
　　今年斗花会的魁礼是一幅绣锦山河画，顾雪堂明确告诉他，赢了斗花会，拿来绣锦画，才能换妹妹，否则免谈。可是，怎么赢呢？一个武功尽失的人，怎么在高手如云的斗花会上拨得头筹？
　　更何况今年还有那个顾三少顾晏廷，此人鞭法高明，内功深厚，而且有权有势，实在太强……
　　“再强的人也是会有弱点的。”偷听云之心声的谢流水飘过来，悠悠坐在他身旁，“感谢我吧，我帮你探听到了一个惊天秘密。”
　　“什么？”
　　“顾晏廷这个人呀，花粉过敏。”
　　“花……花粉过敏？”
　　“对！他对石楠花过敏，而且病情严重，会直接晕倒。”
　　“你从哪里得知的？”
　　谢流水又把他带着小行云上茶楼一事跟楚行云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茶楼地址和他杀傀儡师那部分，只说到两人去桥下看烟花，说到快天亮，终于详详细细地讲完了。
　　楚行云听得昏昏欲睡，恍然觉得四周安静了，他迷迷糊糊地抬头问：“你说完了？”
　　谢流水嗯了一声：“你……你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楚行云斩钉截铁地回：“没有。”
　　谢小魂瘪瘪嘴，有些挫败。楚行云本来是想把先前的经历好好捋顺，满脑子都是穷奇玉、血虫、人头窟、鬼洞……可被谢小魂这么一搅和，闭了眼，仿佛都能看见那些吱哇乱叫的茶楼小木人。
　　楚行云躺下，在心中数：一个小活偶、两个小活偶……数不到八个，他便睡着了。
　　睡了不知多久，突然，一声：“吱——吱——吱——”
　　楚行云惊坐起，发现天已大亮，日上三竿，有一只蝉在洞外的松枝上聒噪。
　　他转头一看，慕容睡得死沉死沉，压根没反应，下一瞬，这噪音便停了，只见谢小魂用杏花捏着知了，走进来。
　　“小云云，你醒了？睡饱了吗？”
　　“嗯。”楚行云迷糊间没听到他叫自己什么，也就随口应了。
　　谢流水端详着手中的蝉，问：“楚侠客，你知道蝉为什么叫吗？”
　　楚行云刚睡醒，便也随口答：“因为它知道天气很热了，知——了。”
　　谢小魂噗了一声，又道：“你的另一面骑在我脖子上的时候，就抓了一只蝉给我，像这样——”
　　他使坏地捏着蝉的“腮帮子”，忽然放到楚行云耳边。
　　知了当即哇哇乱叫。
　　楚行云一下捂住耳朵：“谢流水！你几岁了？”
　　他微一抱拳，答：“成熟稳重二十七。”
　　谢流水把蝉收回来，歪头看着它，道：“树上有蝉，知了知了，起早贪黑，辛勤求偶。哎！楚侠客你听，它又叫了，我给你翻译一下哈，吱儿哇吱儿哇，美人，在吗？交`配吗？”
　　“你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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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指路标：慕容的丫鬟在墙里的推测→第十八回 飞血虫3

第三十七回 嘻嘻酒1
　　第三十七回 嘻嘻酒
　　猎宝馆滴血投名，
　　神仙吻情有独钟。
　　楚行云和慕容下了悬崖，两人乔装打扮，往临水城里去。
　　“就是那对石人俑。”慕容领楚行云来到他所言的猎宝馆，遥遥指着门前石人说道。
　　楚行云与慕容躲藏在拐角，他定睛观察了一番，无语道：“……慕容兄，你从哪看出这是一对女的？”
　　“那不然嘞？”
　　“……这分明是一对男女石像，胸前还戴着红花球。”
　　慕容眯眼睛又看了一会儿：“不对，好像变了，石人俑换掉了。”
　　谢流水从楚行云背后冒出来，看了看，这座馆阁白墙红瓦，装饰奢华，却开在深巷里，此时张灯结彩，不知里边有何热闹。
　　“不行，我要进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
　　“慕容兄，这种黑山红水的地图两次落入你手，其中定有蹊跷，既然你也觉得是有人存心利用你，那就更应该万事小心，我知道你担心你那俩丫鬟，可这般冒然闯进，实在冒险。”
　　“那咋整？”
　　“容我想想。”楚行云偏头，盯着趴在肩头的谢小魂
　　谢流水冲他一歪头：“小云云，看我干嘛？”
　　“去，看看里头情况。”
　　“遵命！”
　　谢乖乖光明正大地从正门口飘进去，不一会儿从楼上的窗子里飘出来：“里头有人成亲呢，别人大喜的日子我们就别搅和了吧？大门那有门童把守，出示请帖、给了份子钱，才准进。”
　　“没别的偏门小道？”
　　谢流水奸笑道：“当然有啦，走，这边。”
　　楚行云编了个由头，拉着慕容跟上，两人穿过后厨的小门，偷偷摸摸溜进来。
　　“哎！那边两个！”
　　楚行云和慕容身形一僵。
　　“别愣着！赶紧过来帮忙，去把嘻嘻酒倒到金交杯里！再倒一杯荔枝酒，用上好的三虎白瓷杯装！快！今天三香主大婚，手脚都给我麻利点！”
　　两人只好硬着头皮听从使唤，慕容去找酒，楚行云去找酒杯，一柜子只有一个金灿灿的，大概就是金交杯了，他又瞧见一个杯沿上趴了三只大猫，恐怕就是所谓的三虎白瓷杯，一并取下。
　　此时慕容也开了俩酒坛，楚行云见了道：“慕容兄，你知道哪个是荔枝酒，哪个是那什么嘻嘻酒？”
　　“不知道啊。”慕容理所当然道，“管他呢，随便倒到，谁知道咱们是谁，走走走！”
　　慕容把酒倒好，各放在一盘子上，赶紧溜之大吉，不料还没走出后厨门，又被逮住了：
　　“你俩怎么做事的？新来的不懂规矩啊！倒完酒就放着了？给人送去啊！”
　　楚行云和慕容没办法，只好一人端一个，楚行云想这金交杯肯定是送给今日大婚之人，怕是众目睽睽，十分惹眼，自己有谢小魂护体，还是自己去送的好，便端走了金交杯。慕容端了三虎白瓷杯，两人约定送完酒还回到后厨这集合。
　　楚行云低头走入大厅，红桌红椅红喜字，哄哄闹闹全是人，在高声贺祝。他用余光察看四周，瞥见慕容在一小仆的指引下，进了三楼最后一间。
　　欢笑吵闹里，有一位婆婆站在边上叫：“嘻嘻酒呢？还没送来！”
　　“在这！”楚行云压低嗓子应了。
　　“快点啊！磨蹭个什么劲儿，这边来！”
　　楚行云不敢多言，闷声跟着，那婆婆带他拐入一间红屋子，看这布置好像是洞房。
　　“把酒放那窗下吧。”
　　楚行云依言行之，他摆酒杯时，听到身边两个贴喜字的婢女在窃窃私语：
　　“哎，你瞧，那个就是嘻嘻酒。”
　　“老听你们说嘻嘻酒、嘻嘻酒的，这到底什么东西啊？”
　　“据说喝了的人，会看到自己情有独钟之人，从而举止异常。这样就能测出娶你的、嫁你的，到底是不是真爱。”
　　“这么好，我也想要。”
　　“你想的美，这是家族秘酒，哪能传你？喝嘻嘻酒只是试婚，若此番试出不是真爱，是出于别的目的嫁娶的，一律不许成婚！”
　　“哎你说，我们三香主能过得了试婚吗？他上个月还跟那什么翠娘的眉来眼去……”
　　“你俩在这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婆婆举着个鸡毛掸子走来，“还不快干活！”
　　两丫鬟赶紧闭嘴，楚行云也走出红屋，他回到后厨门，半晌，却不见慕容踪影。
　　“夫君，要不要我去瞧一瞧看一看呀？”
　　楚行云平静地看着身旁装腔作势的谢流水，心中好奇，这家伙一大男人，到底为什么不会害臊？
　　“你看着我作甚？你……你别不认这桩婚事！”谢流水掐着嗓子，继续没脸没皮道，“我们刚刚可是进过洞房的，有……有了夫妻之实。”
　　楚行云静静地看着谢戏精表演，成熟稳重二十七岁的他，还会配合地做娇羞状，楚行云心想，若是自己对此有些恼羞成怒之类的反应，可能还算有趣，可他偏作一截楚木头，毫无波澜地看着谢流水，看了一会儿，发现谢小魂竟能若无其事，泰然处之，一点儿也不觉得尴尬，楚行云服气了，扭头上三楼去找慕容。
　　他快走到三楼最后一间屋时，谨慎地停驻，让谢流水先进去看看，自己再编个由头去敲门，突然，房门骤开，旋出一道浅粉影子，鹰爪般扣住楚行云，将他扔进屋里，与此同时，房门砰地一声，关死了。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刚才那一招没什么内力，但胜在奇快无比，楚行云撑地一腾身，稳稳落地。
　　“楚侠客，你再不来，我还以为你不要你那妹妹了。”
　　眼前人身着白鹤浅粉衣，戴一张黄金鬼面具，正是顾家复仇派第一堂主，顾雪堂。
　　只见顾雪堂身子一歪，便躺到太妃椅上，翘着个腿：“楚侠客，上回在薛王府我跟你说的事，可没忘吧？”
　　谢流水不动声色地蹿到楚行云身旁，紧靠杏花袋，楚行云则就近坐了一把椅子，神色一凛，回：“自然没忘。”
　　“好！那我就等着楚侠客勇夺第一的好消息。”
　　楚行云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顾雪堂竟然出现在这，说明猎宝馆已为顾家所控，今日恐怕就是顾堂主手下的三香主试婚之日，他和慕容误打误撞闯进来，却被顾雪堂认为是有意来寻，楚行云眼睛一转，遂道：
　　“顾堂主，我有一事不明，若我武功还在，你拿我妹妹要挟我帮你们赢斗花会，抢来绣锦山河画，我还觉得有理可寻，可我如今武功尽失，你让我去拿第一，这无异于天方夜谭吧？”
　　顾雪堂嗤了一声：“看来，楚侠客是需要我来刺激一把，亏你和你同伙能找到这来，罢了。”他徐徐起身，挥手扫倒屏风，楚行云看过去，看见屏风后的床榻上，卧着一女子，沉睡不醒。
　　楚行云刷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顿觉浑身僵硬，喘不上气，仿佛血液倒行，心脏跳停，他就这么站着，竟一步也迈不过去。
　　谢小魂见楚行云一动不动，于是握紧牵魂丝，一步步领他过去。
　　临到近了，楚行云突然冲上去，他半跪在床边，颤抖着，轻轻握住她的手。
　　……楚燕！
　　他想起他八岁时，妹妹怯怯地跑来，来找他要生日礼物，楚行云把自己做的那一盒木镖送给她，她羞羞地亲了他脸颊一下，说：
　　“谢谢哥哥。”
　　第二天，妹妹就被卖到镇口，成了解救饥荒的一筐红薯、南瓜，再也寻不到了。
　　后来，他从不夜城里逃出来，一路逃回家，可是，爹、娘、哥哥，都已走了，人世间，剩他一个，无家可归。
　　往事云烟，楚行云低着头，紧紧握住妹妹楚燕的手。
　　这是他唯一的、血脉相连的至亲。
　　谢小魂盯着楚燕的五官，研究比对了一番，确实这女子颇有几分像楚行云。
　　“认亲认完了？”顾雪堂站在身后冷不丁道。
　　楚行云回头，冷冷道：“为什么她醒不过来？”
　　“你妹妹身中剧毒，最后只好用顾家蛊以毒攻毒，醒不醒的过来，全凭我的蛊虫做主了。”
　　楚行云死死捏紧拳头，冷静道：“顾堂主想如何？”
　　“我的要求还是一样，很简单，赢了斗花会，拿了绣锦画，来换你妹妹。当然，你要是不愿意，大可以把她劫走，我自会召回蛊虫。到时就看你这亲哥哥能不能找个大罗神仙来治她了，若是治不好，死了，可别把杀妹之仇记到我们顾家头上。”
　　“顾堂主是要我赢斗花会，还是要我抢一幅绣锦画？”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顾雪堂躺回太妃椅上，“我要你得斗花会第一，然后拿到斗花会的那一幅绣锦画，听明白了吗？”
　　楚行云目不转睛地直视他：“若我没做到呢？”
　　“那只能跟你妹妹一块儿共赴黄泉了。”
　　楚行云轻笑出声。
　　顾雪堂在面具下皱眉，厉声道：“有何好笑？”
　　“顾堂主，事到如今，何必还遮遮掩掩？你若真想我们死，现在拿刀，一刀一个，把我和我妹妹都杀了不就行了？如此大费周章，想必是另有所谋了。”
　　顾雪堂从太妃椅上直起身，黄金鬼面上黑洞洞的眼窟窿盯着人看，楚行云无所畏惧地看回去，半晌，顾雪堂忽而从椅上跃下，大笑道：
　　“可以可以，楚行云，你还不算太笨。”
　　他从案几上拿了一支卷轴，抛给楚行云：“你自己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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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指路标:顾雪堂在薛王府会见楚行云→第二十二回 不谎日2

第三十七回 嘻嘻酒2
　　楚行云刷地拉开卷轴，一怔，这竟是一份宗师盟的血誓书。
　　所谓宗师盟，是由武林十位泰斗组成的中立处，这十位大师一生痴迷武学，老了也不想过问江湖，只想继续钻研招法，安度晚年，故成立宗师盟，不问是非，站定中间。江湖中人大可把贵重之物、交易之物寄存于此，只要在血誓书上写明条款，宗师盟定当履行。
　　这卷轴上有十位大师的金光手印，代表生效，楚行云仔细阅读着，目光似挖勺，将上边的字一个个抠出来看，这份血誓书上写道，楚行云之妹楚燕，将于四月初三（斗花会开赛之日）寄存于宗师盟，直到斗花会结束为止，届时，将由楚行云本人领走其妹。
　　楚行云眉尖未蹙，不知顾雪堂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接着往下看，还有两行小字：
　　如若楚行云成为斗花会第一，且带来斗花会的魁礼：一幅绣锦山河画，则可平安领走其妹，顾家承诺，永生永世不会操纵楚燕身上的顾家蛊。
　　如若不然，请楚行云喝下顾家准备的一碗药，之后也可领走其妹，顾家一样做出上述承诺，但若楚行云不愿喝药，顾家将发动蛊虫，令其妹楚燕死亡。
　　最末还跟了一条免责小注：无论是非对错，无论前因后果，此事所产生并牵连而出的一切，皆由签订血誓书的双方承担，与宗师盟绝无瓜葛。
　　“楚侠客，如何，签，还是不签？”顾雪堂躺回太妃椅，半眯着眼问。
　　楚行云低头，血誓书摊在腿上，他抬头直视顾雪堂，笑了一下，接着伸手，咬破食指——
　　“你疯了？”谢流水赶紧拉住他，然而来不及了，楚行云已在血书上印下了指印，鲜红的一点，扎眼得紧。
　　“好、好！楚侠客果然是爽快人。”顾雪堂卧在太妃椅上，慢悠悠地击掌赞叹，“连那一碗叫你喝的药是什么都不问，就往下画押，着实勇气可嘉，佩服佩服。”
　　楚行云不动声色地推开谢流水，他静默无言地坐在那，沾着食指流出的血，一笔一划在指印旁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道：“妹妹我是一定要救的，因此我只能同意，无路可走，既如此，那药是鹤顶红还是板蓝根，有什么所谓？”
　　顾雪堂一手扣着檀木扶手，指尖在上轻轻弹点，缓缓开口道：“叫人死，容易，叫人不死，也容易，可是要叫人生不如死，就需要费一番脑筋了。”
　　楚行云稳稳地坐着，等他的下文。
　　“久闻楚侠客是天生十阳，武功盖世，内体真气那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顾堂主要我喝的那一碗药，不会是化功散吧？”
　　顾雪堂一手支腮，半倚太妃椅，悠悠道：“好端端的十阳武功，拿化功散废掉，岂不是暴殄天物？楚侠客放心，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尚且如此，我顾雪堂怎会逼人去死？不过是希望你喝一碗采功药。”
　　楚行云：“采功药？”
　　“武学中的一招一式，都要消耗真气，就算练尽天下武功，也没有足量的真气能用出来，楚侠客就不同了，会多少，就能用多少，实在让人歆羡，既然你的真气取之不竭用之不尽，那，我们顾家便来劫富济贫一下。”
　　“你们想从我身上剥走十阳内功？”
　　顾雪堂轻笑了一声：“楚侠客精通剑法，但于药理上，还真是一窍不通。无论是十阳九阳三阳，这真气的品级是各人天定命数，就算能强行剥出来，也不能与他人身体相合，有何用？……除非，你愿意冒生命危险，将一身十阳心甘情愿地传给我们顾家。不过，楚侠客是这等蠢人吗？”
　　楚行云坐在那，心头微微一跳，似被指尖一掐，留下一瓣不深不浅的月牙印。他自然不是这等蠢人，可是十年前，他曾遇到过这样一个傻瓜。
　　胸口，那半片残玉微凉，楚行云忽而有些后悔，如果逃出不夜城那夜他再仔细找一找，兴许能找到另一半，拼出完整的一块玉，将来若相见，便能好好地还给他。
　　只是不知，那人……如今在哪了。
　　谢流水站在楚行云身旁，若无其事地抬头望天花板。
　　楚行云收回心绪，开口道：“明人不说暗话，你们顾家到底意欲为何，不妨直说。”
　　顾雪堂戴着黄金面具，楚行云看不到他的五官，只听见面具下传来声音：“楚侠客，这内功，强行夺是夺不出来的，所以我们顾家不要内功，只要真气。你的十阳真气是最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所有练阳性武功的人都可以用，顾家希望，你能给我们源源不断地供货。顾晏廷那小子已经给你下蛊了，只要再喝下采功药，你体内的蛊虫就会苏醒，每七日发作一次，从你丹田处采出七成功力，供我们顾家使用，直到你死为止。”
　　“也就是说，即使我拿不了斗花会第一，也弄不来绣锦画，只要我乖乖把那药喝下去，我妹妹照样平安无事？”
　　“是。”
　　楚行云听罢，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顾雪堂面前：“像这般纵蛊采功，我还能活多久？”
　　“楚侠客说笑了，你的十阳真气无穷尽也，我们不过是拿了一点你用不着的东西……”
　　楚行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世上没有无穷尽的东西，有多少产出就有多少消耗，真气乃武之精魂，那样源源不断地被你们的蛊虫采出来，伤身折寿，我肯定是逃不掉的，顾堂主何不实话实说？”
　　他站在太妃椅旁，只见那张黄金面具慢慢转向他，黑洞洞的眼窟窿盯着他，半晌，道：“十年。最多活十年。”
　　谢小魂飘过来，拍了拍楚行云的肩：“后悔了吧？要不要我神不知鬼不觉地帮你把血誓书撕了？”
　　“不必。”
　　楚行云忽然伸手去揭顾雪堂的黄金鬼面，顾雪堂翻身一躲，顺势撑椅一跃，足点墙壁，借力回身，乍然间，刀片一叶薄，片片削血肉，楚行云一脚踢起太妃椅，只一瞬，便被刀片切成一地椅腿子、木扶手。
　　“抱歉，楚某一时手贱，想一睹真容，还望顾堂主多多包涵。”楚行云退回去，啪嗒一下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屋中只有太妃椅，和楚行云坐着的那把椅子，堂堂顾家第一堂主，此时坐无可坐，便站着。楚行云心中暗笑，从进屋到现在，这人就戴着个面具目中无人地躺在那，未免太舒服了。
　　顾雪堂看了一圈屋内，最后从容不迫地坐到案几上：“楚行云，你现在可是武功尽失，别太放肆。”
　　楚行云学着顾雪堂先前那漫不经心的样子，将签好的血誓书抛还给他，悠悠开口道：“顾堂主若看我不顺眼，大可割了我的头，不过，您要是真这么干了，可就白忙活一场了。”
　　“我忙活什么了。”
　　“血誓书，是相当正式的，里头的词句通常都要求简明意达，防止对方钻文字空子。可你却在上边写这么一个不明不白的‘一碗药’，如果真的确定要用蛊虫采走我的真气，干嘛不大大方方写清楚‘喝下一碗采功药’？”
　　顾雪堂沉默不答。
　　楚行云再道：“顾堂主费尽心思，谋划布局，先是找来我妹妹，然后威胁我，要我在鬼洞里拿走雪墨，去搅黄顾三少在李府里的交易，我照办了，顾晏廷的交易也黄了，他自然恨我，扬鞭杀我，不料我侥幸脱身。后来在薛王府时，你又提出要我去斗花会才能放了我妹妹，再之后，我误闯薛王府的杏花湖，又遇见顾三少，但他不杀我了，反而在我被水中人蛇怪咬伤时，给我种下了蛊虫，让我保住性命。”
　　顾雪堂冷冷道：“那又如何？”
　　“我养伤这段时日，这个蛊虫在我体内一直没动静，直到今日，顾堂主你开诚布公地跟我一说，我才明白，这蛊虫是跟最后那一碗采功药配合用的。那么，很有可能，在顾三少起杀心之后，是顾堂主你，去跟他提出留我一命，来做你们顾家的真气供应机。于是顾三少出采功蛊，你出采功药，两相合谋设局。
　　不过，我听说顾家分为两派，复族派和复仇派，顾堂主您是复仇派的人，和顾三少有派系之争，这就难免有分赃不匀的问题。所以，我猜测，你一面跟顾三少说，要两派合作来采取我身上的真气，为整个顾家谋利。一面又暗暗来跟我签订血誓书，如果我能在斗花会上斗倒顾三少，为你挫一挫敌派势力，再赢来绣锦山河画，可以说是帮了你大忙，自然能从你这等价换取我的妹妹。
　　如果不成，你怕事情有变，万一后来发觉顾三少其实在蛊虫上动了手脚，从我身上采来的真气最后会全送到他那边去，你岂不是枉与他人作嫁衣？所以顾堂主便只在血誓书上写‘喝一碗药’，而不写明喝‘采功药’。如此看来，要是因为我现在弄坏了一张太妃椅，你就一刀劈了我，那可真是算盘白打、前功尽弃呀。”
　　顾雪堂怔了一怔，接着哈哈大笑：“你还真是个明白人，难得难得。”他从案几上挥来一张素白宣，“楚侠客既然看得这么通透，干脆把这个也一并签了吧。”
　　纸飘来眼前，楚行云伸手，二指一夹，拿来一看，这是一张斗花会的投名状。
　　他仔细审阅了一遍，顾雪堂没搞花样，这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投名状，只不过跟他往年签的略有不同，这是卫冕投名状。
　　斗花会有三轮比赛，每一轮淘汰者过半，凡是上一届第一，下一届报名有优待，可以签卫冕投名状，免去前两轮比赛。楚行云虽然连摘桂冠，但他每一次参赛都是签普通的投名状，从第一轮打到第一。
　　顾雪堂指了指案几上的笔墨。
　　楚行云看也不看，就着血，洋洋洒洒地在纸上写下：“楚、行、云”三个字。
　　这投名状一签，斗花会就必去不可了，谢流水这回不再阻拦，楚行云不是小行云，他有自己的想法，能独当一面，并不需要他。百无一用谢小魂在屋里的墙体中飘荡，寻找倒霉催的慕容公子。
　　楚行云签完，顾雪堂笑了笑，举起那只三虎白瓷杯，递给他：“知道规矩吧？”
　　签卫冕投名，要喝滴血酒，对天发誓，公平竞争，尊崇武德。
　　顾雪堂举着酒杯，楚行云却迟迟不接。
　　“怎么，楚侠客怕我在酒里下毒？”
　　“砰”，酒杯往案几上重重一跺。
　　“这可是你那同伙端来的酒，我若真要给你下毒，还需要等到现在？”
　　楚行云不理他，自己咬开食指上的血口，往里一滴，再端起来，对天一敬，一饮而尽。
　　“啪”，酒杯砸在地上，摔了粉碎。
　　楚行云最后看了一眼他的妹妹，猛地将投名状掷在案几上，转身就走。
　　顾雪堂在他身后，道：“我祝楚侠客马到成功。”
　　“我祝顾堂主好梦一场。”
　　楚行云抬脚，踢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十阳，是那个人冒死传给他的，是他和那个人唯一的联系，每一丝、每一缕真气都只能是他自己的，别人想从他身上拿走？别说是拿走七成，就是拿走一点、一滴，都休想！

第三十七回 嘻嘻酒3
　　谢小魂在半空中飘着，像一只小风筝。
　　这只风筝穿墙逾门，最后飘回来，悬在楚行云身后，戳了戳他：“嘿，我看到了，慕容被顾雪堂扔到二楼最末的那个房间，人没什么事，可能是昏迷了……”
　　话音不落，忽听“嗤嗤呼呼”，大风骤起，窗棂摇动，下一瞬，一个蓝影跃上来，一剑轰开顾雪堂的房门，慕容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送一记生风掌进去，顿时灌得满堂生风，吹得一枚枚刀片如秋风凋落叶，顾雪堂也不恋战，转起轻功千里雪，就要顺风飘出。
　　慕容反手运风，风向逆转：“休走！我丫鬟在哪？”
　　顾雪堂紧紧按住脸上的黄金鬼面，他内功不深，易容变声暗器才是他的专长，背地里搅浑水的人绝不可以把自己的真面目露出来，叫别人记住。一股狂风在四四方方的小屋里横冲直撞，宛如野牛群发怒，顾雪堂撑着墙，拢了拢袖子，冷冷道：
　　“小白脸，你再不收手，待会破相毁容成了娶不到老婆的小花脸，可别怪你爷爷我没提醒你。”
　　慕容“呸”了一声：“就你这弱不禁风的小样儿！当我孙儿都不够格！”说罢，手中风更厉。
　　楚行云觉得不妙，顾雪堂虽然内功不济，但他能位列顾家第一堂主，必有其过人之处，他自己武功尽失不好上前添乱，谢小魂心有灵犀，已经手捏杏花候在慕容脖颈后，只等事态一变，就将东北小少主提溜一下拎起来跑。
　　顾雪堂在风中飘摇了一阵，慕容的风越吹越大，突然，顾雪堂两袖一振，随风而荡，霎时间，两群虿蜂涌出，乌麻麻的一片迎头扑来，谢流水捏住慕容，拽过来，往楼下一丢，然后搂住楚行云往下跳——
　　两人一魂从三楼直坠而下，看得厅内哗然，谢流水率先落地，一手捞起牵魂丝，一手接住慕容，趁众人大惊时，楚行云替了谢流水，一把抓住慕容，赶紧往后厨跑去。
　　谢流水嫌楚行云两脚跑得慢，抖开牵魂丝，像放风筝一般拉着行云飞，众人只见一位白衣侠客拎着一个蓝衣人，在房梁上腾云驾雾，从左到右“咻”地飞过去，钻到后头，不见了人影。
　　“哎，你们两个，干什么的！”庖厨挥刀砍肉，喝住他们。
　　慕容回过神来，旋风在手，一跃而起，足点庖厨脑袋，带着楚行云跳过鱼肉案几、锅碗瓢盆，立时从后厨的小门钻出。
　　两人半跑半飞，逃了五条街，才慢慢停下来，楚行云谨慎地瞧了瞧身后，毫无异状，可能是今日顾雪堂手下成婚，大喜的日子不方便捉拿他们，他和慕容心下稍稍安定了一些，此街依桥傍水，杨柳扶风，红山茶明艳夺目，很是醉人。
　　正在这时，只听“嗡嗡嗡”刺耳，一只硕大无比的黄蜂振翅而来，慕容抬起手，正准备一记风刀将其劈死，不料，这只大黄蜂陡然变快，猛地飞到慕容脸前，“噗”地一声自爆而亡。
　　霎时溅了慕容满脸五颜六色的汁水。
　　慕容一愣，顿觉脸上火辣辣的疼：“啊啊啊，楚行云！快看看我——毁容了？！”
　　楚行云赶紧一瞧，这家伙并无大碍，只不过喷了一脸颜料汁，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黄黑相间的尸身，又看了看五彩斑斓的慕容脸，轻笑了一声，心想顾堂主真是言出必行，果真叫慕容变成个小花脸。
　　“你还笑？你还笑？你笑啥啊！快救救我——”
　　谢流水本来没笑，听了这话，便站到慕容旁边，“哈——哈——哈——”地大笑，楚行云瞥了一眼谢小魂，心道：
　　“幼稚。”
　　“哎，别这么说嘛，我是看楚侠客你想笑，可是呢，你碍于面子，又不好意思在慕容面前笑，你看，我这不替你笑了，哈——哈——哈——”
　　楚行云看着慕容的滑稽样，听着谢流水的滑稽声，心道：不能笑不能笑不能笑……
　　最后没有忍住，还是弯了弯嘴角，慕容一眼就瞧见了：“楚行云！你笑啥？你笑啥！”
　　“没有没有，慕容兄，你没事，待会洗一洗脸就成了。”
　　慕容听了这话，赶紧拿袖子来擦，楚行云忽然瞧见了什么，一把拉住他：“等等！”
　　“咋了？”
　　“你……脸上好像……有字了。”
　　楚行云拉着慕容到水边：“你自己看。”
　　慕容低头一瞧，只见自己的脸上浮出了几行字：
　　丫鬟在顾家主手上，他们已通知令堂拿五百两银子赎人，别来我这撒野，狗吠不止，滚。
　　堂主留
　　慕容左脸颊一个大大的“狗”字，右脸颊一个大大的“滚”字，楚行云看着又想笑，赶紧憋住，慕容看完，憋了一肚子火，抄起一捧水，抹干净脸，气道：“这个顾堂主啥玩意儿啊！”
　　“你那俩丫鬟没事就好……”
　　楚行云边说边憋笑，谢小魂偷偷摸摸溜过来，“啪”的一声，使坏地拍了他一下，行云“噗”地一声，喉咙口憋着的那股劲儿一岔，全笑出来，嘴角眉梢弯弯翘，再遮掩不住。
　　慕容气鼓鼓地盯着楚行云看。
　　“咳，那个，慕容兄，不是，那个，我……”楚行云一面支吾，一面背过手去，要捏死谢小魂。
　　谢流水早蹦得远远了，慕容斜眼看着楚行云，最后道：“算了，我改日再找那个姓顾的算账，唉，我闹出这事，我娘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楚行云心中有愧：“慕容兄要是有困难，这五百两我可以先……”
　　“不必不必，我慕容家别的没有，就是钱多，虽然我娘管我严，我身上是没几个子儿的，以前欠你的酒钱只能改日再还了。”
　　楚行云如今也是不差钱的人，自然不会计较，慕容朝他一抱拳，道：“今年恐怕不能去斗花会看你斗轻功了，我回屋收拾一番，就此回家挨骂了。”
　　楚行云笑一笑，又同他说了一番话，才依依辞别，各走东西。
　　待慕容走后，楚行云一把揪住谢捣蛋：“你以后给我安分点。”
　　“喔。”谢捣蛋窝在他怀里，乖巧地应了一声。
　　楚行云心知谢流水是知错就改、屡教屡犯，可伸手不打笑脸人，只得将他松开，自己朝前走去。一人一魂穿过一条小巷，几枝新碧绦从墙里探出脑袋，光落在绿茸茸的小芽上。谢流水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优哉游哉地跟在楚行云后头，忽然，他看到行云踉跄了一下。
　　“你怎么了？”谢流水扶住他。
　　楚行云只觉整个人昏昏沉沉，顾雪堂叫他喝的那一杯酒，怕是加料了。他靠在谢流水身上，靠了一会儿，发觉自己只是有些晕，好像没有别的症状，若要在酒里动手脚，没必要动这么浅的。
　　谢流水伸手，戳了戳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云，楚行云别过脸，不爱理，他不想自己跟软骨病一样赖在别人身上，于是一手搭着谢流水的肩，一手撑着他的胸膛，想要站起来……
　　结果身子又软下去，谢流水自然伸手继续扶着他，楚行云毫不气馁，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他就奇了怪了，明明神志清明、四肢健全，怎么竟会自己站不起来？
　　其实，站不起来，就这么靠着谢流水也不算难受，这家伙没有实体，冰凉阴虚，像靠着一个小冰块一样，有时天气热，还挺舒服的。
　　但对于谢流水来说，可就不舒服了，楚行云身上的每一寸，都太真实清晰。楚行云微微喘气，正要尝试第七次站起来……
　　“你别动。”
　　谢流水突然出声，止住他。
　　“怎么了？”
　　“楚侠客，我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
　　“不当讲。”
　　“好，那我就讲了，你知道，世间万物，我只能碰到你吧？”
　　“……嗯。”
　　“嗯，所以，我是碰不到你衣服的。”
　　楚行云顿时浑身一僵，立马要推开谢流水，谢小魂一把搂住他，楚行云还待挣扎，突然听他道：
　　“你再这样呆在我怀里蹭来蹭去，我可要闹火灾了，你别动，反正你也站不起来。”
　　楚行云没办法，只好靠着他，谢流水半抱半扶着楚行云走，还没走出这条小巷，就见楚行云闭着眼，似是睡着了。
　　谢流水轻轻晃了晃他，楚行云皱了皱眉，不醒来。
　　谁家的花木高过了墙，明媚的光里，疏影横斜，落在楚行云白玉一样的脸上、脖子上。
　　谢流水停下来，看着怀中人，看了一时、半晌、好一会儿……
　　最后低下头，轻轻地落了一吻。
　　嗯，反正……应该不会被发现。
　　谢流水架着楚行云往前走，又走了半条小巷，忽然，怀中人醒过来，谢流水看他似乎能自己站起来了，于是将他扶正。
　　楚行云站好，接着笑了一下，身子一歪，整个人又倒进谢流水的怀抱。
　　谢流水吓了一跳，赶紧捏了捏行云的脸：“嘿，醒一醒！醒一醒！”
　　楚行云偏头，靠在谢流水的肩头，双眼迷离，神色欢喜，他伸手去撩谢小魂的一束长发，怔怔地看三千发丝从指间划过，像世间最好的丝绸，像十年前那个人的发……
　　谢流水看着怀中人奇怪的举动，忽然明白了，顾雪堂给楚行云喝的酒没有问题，是慕容最开始就倒错了酒，他把嘻嘻酒当荔枝酒拿给了顾雪堂，结果被行云误喝，嘻嘻酒能让人看见情有独钟之人，所以、所以楚行云现在眼前看到的，应该是……
　　谢小魂低头，看到楚行云乖顺地窝在自己怀里，难怪、难怪……
　　楚行云抬起头，怔怔地望着谢流水，接着微微一笑。
　　光落在他的额头、鼻梁、嘴唇上，谢流水看得心头狂跳，只感觉楚行云温热的呼吸一点点靠近自己，最后行云附耳轻问：
　　“你是不是觉得你吻技很好啊？”
　　谢流水顿时耳畔轰鸣，他伸手，想拍醒楚行云，可是莫名其妙地，那只手又安安分分地放下了。
　　楚行云一手捏住谢流水的后脖颈，一手捏住他的下颌骨，猛地贴上来，下一瞬，狠狠吻住他。
　　攻城掠池、狂风暴雨，谢流水微张着嘴，只觉天旋地转……
　　楚行云的吻技……太他娘的好了！简直是出神入化、已臻化境，时轻时重时缓时急，谢流水初时还能回吻一二，过了一会儿只有瞎扑腾的份了，完全跟不上那节奏，最后被吻得七荤八素，全身都要化掉了。
　　一吻终毕，楚行云缓缓放开谢流水，谢小魂两腿一软，直接跪到地上捧着喉咙喘气：“敢……敢情我以前……都是关公门前耍大刀啊？”
　　楚行云歪着头，笑回：“才知道？”
　　谢流水大口喘气，以前自己偷亲窃吻时，楚行云都没有回吻，今朝方知吻神在身边。楚行云意犹未尽，又走过来，把谢流水抓起来——
　　“等等等等，楚行云……唔！”

第三十八回 无敌贱1
　　第三十八回 无敌贱
　　曾是少年黄粱梦，
　　化作一肚坏水来。
　　楚行云觉得自己搂住了一个人。
　　他同他唇齿纠缠，离得好近好近，可他睁大眼，就是看不清楚。入目的景致好生奇怪，一半是春日明媚，一半是白月浮空，两相交叠，醉亦非醉，似蒙了一层渺渺雾，叫他看不清眼前人，一会儿这人是身着黑衣、左颊隐隐有疤，一会儿这人是白衣蹁跹、月下桃花舞剑……
　　最后，楚行云一栽头，晕在谢流水怀里。
　　谢小魂正被吻得晕头转向，乍然停了，还怔了怔，低头一看，行云乖乖地睡过去了。谢流水伸手，轻轻搂住他，随即松了一口气，楚吻神再这么吻下去，他非被亲肿不可，真亲肿了倒是小事一桩，待会天雷勾动地火可就不好玩了。
　　谢流水盯着楚行云的睡颜，这家伙一副玩完火就撒手不管的恬静淡然，小谢忽而有些不爽，趁行云晕着，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吻技这么好，跟哪个坏家伙练的啊？
　　楚晕云自然不会回答他，就算他醒着，谢流水也不会真去问这个问题，开开玩笑罢了，他没有过问的资格。
　　谢流水任劳任怨地把楚行云抱起来，昨夜山上大波人追杀，清林居不知遭殃没有，最好别冒然回去，出于安全，应该带楚行云去宋长风的宋府，但出于醋味，谢酸水不想带他去，索性就呆在原地，等楚行云醒来自己决定去哪。
　　他不舍得把行云放在地上，干脆就这么抱着，并且时刻注意怀中人有没有要醒来的迹象，要是快醒了，他就要假假地往前走几步，这样就显得他谢流水是出于赶路，迫不得已才抱着他楚行云，并不是要趁机占他便宜。
　　睡梦里，楚行云醉在一湖浩大的月光里，清辉似一池融化的银，粼粼淼淼，他在其间浮浮沉沉，已有十年之久。
　　总也看不清，总也遇不到。
　　孑然一人浮在这月湖中，通体清冷，楚行云想起，十三岁刚入宋府时，他分到一间自己的小屋，进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木柱子上画一条身高线。
　　他根据仅存的记忆，估量出那个人的身高，用朱红画了一道线，时刻提醒自己，好好吃饭好好长个儿，一定要高过那个人！
　　那人在他心中，恍若仙人，强大如神，楚行云自然是放在心底，时时崇拜尊敬，但这崇敬之余，又有一分不服输的劲儿在体内作祟。十三岁相遇时，他是不夜城里一个断腿的小鬼，衣衫破烂、可怜兮兮，那人是从天而降的世外高人，白衣飘飘、长剑独立，楚行云都能想象出来，仙人低头，看着自己，投下怜悯的目光。
　　太落魄，太不堪了！
　　楚行云不高兴，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会长大，他会变得特别厉害、特别好，好到能和他的仙人并肩同行。
　　凭此执念，楚行云虽已身负十阳，天赋异禀，但依然起早贪黑，拼命习武，终于十六出道江湖，打得同龄无敌手，摘下各大斗武桂冠，引得江湖人人称羡。
　　少年成名，最是风流得意，别人风流，夜夜笙歌烟花柳，他风流，早早睡觉好做梦。
　　做个春｀梦。
　　不知从何时开始，执念渐渐多了几分绮念，他已长大，若有父母媒妁，都可以成亲了，行走江湖，见过不少美人，可看来看去，竟都不如十年前月下朦胧，惊鸿一眼。
　　于是，绮念愈发不可收拾，那人在他心中，从恩重如山的世外仙人，变成巫山云雨的指路人，从前供在心里高洁不可玷污，现在被他拉下神坛，梦回午夜，月下交叠，旖旎横生。
　　一开始，少年行云还会在天亮后痛骂自己简直不是东西，意淫恩人！枉而为人！糟糕透顶！罪不可恕！后来……算了，人生得意须尽欢，反正那人不知道。
　　十七岁那一年，他有一回又赢了第一，他兴高采烈地跑回去，跑到自己房间的身高柱前。
　　少年行云骄傲地站在那，他已跟那道红线一般高了，当年那个人估摸着就是十七八岁，跟他现在差不多大，而他，甚至可能……还更高了一点点。
　　不知道那人现在还有没有长高呢？
　　比完身高，夺得第一的少年云又在想，不知道那人现在武功怎么样？会比自己强吗？还是……自己已经比他厉害了？
　　当天晚上，少年楚行云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他与那人月下重逢，不过，他不再是不夜城里断腿的可怜虫，他也一袭白衣，一把长剑，立于桃花树下。
　　那人在湖的对面，转过头来，脸上蒙了白纱，隐隐约约，似是在对他笑，与以往的梦不同，这一回，仙人的身形有些瘦削，好似病了，变虚弱了。
　　楚行云在梦里惊奇地发现，几年过去，自己已经长得比他高，武功比他强，甚至……比他更年轻。
　　体内有一种……热流在翻腾，少年云有些紧张，但他坚定地走过去，一步、又一步，逼得越发近，最后牢牢地抓住那个人，像抓住了天鹅的脖颈，然后……
　　然后第二天，十七岁的楚行云蹦起来，面红耳赤地溜去溪边洗裤子。
　　他低着头，恨不得将脑袋低进地里埋起来，他边洗边忏悔：
　　自己可真是长成了肮脏的大人。
　　从最开始，在梦里小心接近，一点点触碰，拥抱，接吻，直到后来压抑不住，一晌贪欢，再长大，又渐渐不满足只是交缠，他想要更多，有时梦中对坐，便只是谈天说笑，交换一个吻。
　　醒来后，格外得失落。
　　每一年生日，楚行云都向老天许愿：让我遇见他吧！
　　从此，就可以真真正正地抓住他，不再是梦中虚影，不再是心中妄念。
　　可他许了十年的愿，却一次也没有实现过。
　　楚行云泡在一池月光里，闭上眼静静地想，他从来不愿坐以待毙，就算踏遍天涯海角，他也要见那人一次！为了能翻过天下的穷山恶水，他一定要练成踏雪无痕第十成，哪怕要自废武功三个月，也在所不惜！
　　只是不料，刚废完武功，就一脚踩进漩涡里，一浪接着一浪打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以前，他累的时候，就会躲进梦里，和那个人温存片刻，如此，就好像又有了目标，又有了前进的动力，又能爬起来，去面对各种乱七八糟的事。
　　楚行云觉得脑袋昏昏沉沉，他睁开眼，看见月光湖畔，出现了一抹白衣，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他顿时欣喜，他又能梦到那人了！
　　楚行云从这一池清辉里爬起来，向岸上游去——
　　突然，湖面上显出一张大大的人脸，楚行云吓了一跳，与梦中见到的那种蒙着面纱朦朦胧胧的五官不同，这张脸，清晰得要命，楚行云晕乎乎的，一时竟想不起来这到底是谁，只是光看这脸，眉目倒也……俊，不过左颊有一条粗长刀疤，怪可惜了。
　　接着，就见这湖中脸张了张嘴，道：“喂，楚行云，醒一醒，看看我！你是楚猪猪吗？睡这么久，我手都抱酸了，听见没有？嘿，醒一醒！嘿，醒一醒……”
　　楚行云不理，他刚爬上岸，要去同那个人相会，却发现举目无影，这湖中脸跟公鸡打鸣似的，叫个不停，都把那个人吓走了！楚行云心下一急，正要去找，突然发现四处皆溟濛，惶惶不可见，他一个趔趄，竟又摔进湖里——
　　楚行云醒了过来。
　　骤然酒醒，入目就是一张巨大的谢流水脸，刀疤在眼前晃啊晃，这家伙还伸手来拍自己的脸：“楚猪猪，你醒啦！”
　　楚行云移开眼睛，不想看他。好不容易做个美梦，遇到那个人，正要月下相会，谢小魂就来捣蛋，实在叫人生气。
　　“走开，别靠我这么近。”
　　“喔，我的刀疤吓到我们小云云了？”
　　楚行云没答话，自顾自地从他怀里跳下来，站到地上。其实谢流水长得颇有几分像他神女仙颜的娘，哪怕划了一条那么粗的刀疤，光对着这张脸，要说一声形貌丑陋，实在也有点昧了良心。
　　楚行云既不准备昧良心，也不想夸他，只好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小云云，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都不知道你酒后干了些什么吗？”
　　被谢流水一点破，楚行云有些心虚，他知道自己大概是误喝了嘻嘻酒，眼前浮现了那个人的景象，然后就……举止异常。
　　谢小魂恬不知耻地凑上来，指着自己的嘴唇：“你看你看，你都把我亲肿了！”
　　楚行云不看，目视前方，继续走路。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谢流水怎会放过，他紧紧跟着楚行云，不依不饶：“你现在不好意思了？你亲我的时候，哇，那可真叫一个豪情万丈，我给你做个示范啊，你就是这样……”
　　“够了，我喝了那个酒，所以才会……失态。”
　　“喔，所以楚侠客你喝了酒就可以随便乱亲人了？喝了酒就有理了？亲了就是亲了，不对你是吻我，不是碰一下的那种亲，是接吻，强吻！你直接把舌头伸进来……”
　　楚行云不听不听，心中又悔又恨又气又恼，偏生这次他不占理，还不能拿谢流水怎么样，谢小魂得理不饶人，楚行云快步朝前，他就紧紧跟随其后，举手抗议，游街呐喊：
　　“负责！负责！负责！负责！对我负责！咦，楚行云，你耳朵红了耶，你害羞了吗？”
　　楚行云捂紧耳朵，闷头狂走。
　　谢流水可真是天下第一讨人厌！
　　※※※※※※※※※※※※※※※※※※※※
　　说好的补更，第一发

第三十八回 无敌贱2
　　谢流水其实一直觉得自己吻技不错。
　　他像娘，从小到大无论做什么都学得又快又好，只消看上几遍，用心一记，便能做得相当不错，在他这，绝没有一回生二回熟的说法，从来都是一回熟二回更熟。哪怕是针线女红，他都会，从小看娘穿针引线，不想会都难，他小时候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他的笨妹妹怎么就学不会？一拿起针线，就绣出一坨傻鸟，丑死了。小谢每次就趁着夜深人静，偷偷去把傻鸟拆掉，重新绣上一片百鸟朝凤，等到天亮了，妹妹把绣品戴出去，精美无比，大家都会夸她心灵手巧。
　　所以，谢流水也相信，自己的吻技，应当也是相当不错的，只是楚行云太神仙，衬托得他平凡了。
　　谢平凡一边跟在楚行云身后，一边在心中盘算，偶尔遇到一次挫折，没有关系，以他的聪明才智，很快就能反败为胜。不过呢，他先得找点什么东西来学习学习。然而左思右想，这红帐中有春`宫图，可没有吻图啊，就算要观摩真人，也只能看见嘴唇，这内里乾坤，是万万看不到了。
　　吻，似欲又无欲，更多的是亲昵缱绻，他这辈子没有吻过别人，更没有被别人主动吻过，楚行云是头一个这么艺高人胆大的。谢流水灵机一动，心想：没事，行云这么厉害，以后逮着机会多加练习就好。自从娘死后，他是孑然一身十二年，忽而灵魂同体，天赐吻神小美人，成天腻腻歪歪，这以后的小日子呀，美滋滋儿。
　　谢神气一飘一荡地跟在行云身后，心情极好，时不时还吹起小口哨。楚行云走了一会儿，听谢小魂不再发动“负责”起义，于是松开耳朵，偶尔回头望一望，就被谢流水逮个正着，两相对视，谢痴痴立刻作含情脉脉状，把楚行云噎了个够呛，赶紧转头，再不看他。
　　楚行云走上熙熙攘攘的街道，突然，谢流水拉了拉他的袖子：“哎，你看前面那个人！会不会有点像……顾家三少顾晏廷？”
　　楚行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一蓑衣人，站在鱼摊贩前。他和顾晏廷虽只有一面之缘，但顾三少俊美非常，眼角还有一点泪痣，可眼前这人肤色微黑，平平无奇，实在没有半点相像。
　　可谢流水问出此言，其中必有缘故，楚行云遂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人嘛，有皮相，也有骨相，皮相易容，骨相难移。走，我们跟过去，看看他要干什么。”
　　楚行云看了一眼谢流水，发现这家伙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像是想到了什么坏主意，正跃跃欲试。
　　谢小魂十分积极，拽起楚行云就跑，紧紧跟着前面那个蓑衣人。顾晏廷还是一身黑，只不过现下是麻布黑，手肘膝盖还有灰补丁，他那只凤头黑百灵竟也乔装打扮了，成了一只普通的八哥，站在他肩膀上。
　　两人一路跟着顾晏廷，发现这人所经之路越来越繁华，最后拐进了花柳地。
　　水粉胭脂，莺莺燕燕。谢流水摇头晃脑，对着顾晏廷的背影，评价道：“啧啧啧，白日宣淫，好不要脸啊！哎楚行云，这家伙当日用鞭子抽你，你想不想报复他一下？”
　　“你想做什么？”
　　谢流水高深莫测地一笑，把他拉到一边，问：“你有带钱不？”
　　楚行云身上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谢流水拽着他拐入了一个偏巷，让他敲第三铺子的门，先轻轻地敲两下，再重重地敲三下。
　　偏巷很静，唯有风吹叶，敲门声在这空巷里显得十分突兀。突然，从巷子左边各道，乌泱泱地涌出了一堆大婶大娘老大妈，各个穿红戴绿，下一瞬，从巷子右边各道，乌麻麻地蹿出一群男扮女装的人妖，留着胡渣，浓妆艳抹。两波人挤在楚行云面前：
　　“找我们干啥子？”
　　楚行云默默地看谢流水。
　　谢小魂让他把钱全给了，然后教他说道：“去堵一个人，就在外面花街，穿蓑衣，肩膀有一只八哥，堵了之后按老规矩办。”
　　“成，包您满意。”领头的“大姐”接过钱袋子，“她”拿着玫红手绢，稍稍掩了掩满脸胡渣，掐着嗓子，喜笑颜开。
　　楚行云头一遭跟这些人打交道，正不知如何应对，忽然谢流水伸出手拉了拉他的嘴角，拉出一抹假笑，接着拽着他赶紧走。
　　两人跑回花街，楚行云拽停谢流水，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流水挑了挑眉：“楚侠客，你有没有听说过无敌贱？”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剑法？”
　　谢流水摇头晃脑地答：“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贱则无敌。此非仗剑天涯的剑，乃小贱货的贱。”
　　楚行云白了他一眼。
　　“哎你别这么看我嘛，这君子有君子的德行，贱人有贱人的道法。想要打败一个武功高强的人，要么找一个武功比他更高的人，干掉他，要么就找一堆什么武功都不会的贱人，弄死他，据我多年的观察，这第二种方法，更为有效。”
　　楚行云没好气地看着他。
　　谢流水把他拉到墙角边：“来来来，蹲这，你就等着看好戏呗。”
　　花街两旁，楼里的姑娘不停朝路人招手，楚行云瞧顾晏廷目不斜视，只往前走，也不知他是心有属意，还是单纯路过这。
　　临水城的烟花地还不小，两条街横竖交叉，正当顾晏廷走上那十字口，忽然，东西南北涌出四路大妈，死死地围住他，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个穿花肚兜绿裤衩的胡渣人妖便跳出来，指着他鼻子骂道：
　　“你个贼贱货，要不要脸？嫖老娘不给钱，生儿子没屁`眼！”
　　顾晏廷一时被骂懵了：“我……”
　　他一个字还没说完，站他身后的大婶一把揪过他的头发：“啊？你竟敢去嫖人妖！我女儿天天为你眼睛都哭肿了，你就偷她的钱去嫖人妖！你还算个男人吗？窝囊废都没你这么脓包！”
　　顾晏廷莫名其妙给骂了个狗血淋头，他微微一试，周围这些人一丝武功都没有，江湖事江湖解决，可这些都是平民百姓，若他出手，非死即伤，光天化日当街杀人，这罪名他可担待不起，他也不知道怎么回骂，半天就吐出一个：
　　“你……”
　　“你什么你！你个狗`屄出的含鸟猢狲，死爹死娘死野种，一岁喝百家尿两岁吃百家屎，三岁认鸭作干爹，天天后庭总开花，长到十三上母猪，烂头烂脸烂老二！”
　　顾晏廷打出生以来，没听过这么歹毒的骂法，一时傻了，呆呆地站在那，有些不知所措，人妖大妈围了他个水泄不通，四面八方，唾沫横飞。
　　他肩上那只假扮八哥的凤头黑百灵，见势头不对，赶紧振翅飞了，飞到半空，一个臭鸡蛋砸来，砸得它直坠而下。
　　顾晏廷立马伸手：“百灵兄……”
　　那只鸟落在他手心，甩脾气似的跳起来，顺着顾晏廷的手臂爬到他肩膀上去，忿忿地顶着一鸟头蛋液，直往主人脸上蹭。
　　顾晏廷一边顶着骂，一边伸出食指，轻轻安抚它。
　　“你还有闲心逗鸟！”又一老大妈抓住他的袖子，“嫖完就跑，偷钱遛鸟，算毛男人？死孬种啊，杀千刀啊！”
　　四处楼上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哗啦啦地砸下鸡蛋、烂菜，扔得顾晏廷满身都是。
　　“你……你们真的认错人了……”
　　顾晏廷好不容说了一句话，可惜声儿不够泼辣，谁也听不见，正在这时，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病弱姑娘，扑通一下跪在顾晏廷脚边，抱着他的大腿痛哭：
　　“别打了别打了！不要打我相公啊！”病姑娘抬起头，满脸麻子歪嘴巴，“老公，我……我怀了你的孩子了！”
　　顾晏廷：“不……”
　　“你还敢说不！苍天啊，你个没逼没脸的东西，你把我女儿肚子都搞大了还不承认啊！”那大婶一手拽住顾晏廷的头发，坐到地上垂泪痛哭，顾晏廷被她揪得弯下腰去，背后又不知给谁重重打了几下，大腿又被病姑娘抱住，他着实有些忍无可忍，想施展轻功离去，故而轻轻一推——
　　“啊————”
　　只听一声惨叫，在他脚边的病姑娘“砰”地一下，撞到地上，登时磕了一个血印。
　　顾晏廷吓到了，赶紧要去拉她：“这位姑娘——”
　　老大妈一脚踢开他的手：“你还打女人？你敢打女人！”
　　“丧尽天良啊！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他身后的大婶嚎啕大哭，“她还怀着身孕，怀着你的孩子！你就打她啊？你不看她的面，也看在孩子的份上，待她好一点吧！老天爷呀，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哟！”
　　“哎呀！见红了！流血了！快救人啊！”
　　顾晏廷回头一看，地上那姑娘腿间流出一大滩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糟了糟了！流产啦！”
　　“啊——你看看！你看看啊！把自己老婆打成这样，你高兴了吧！”
　　耳畔嗡嗡闹闹，七嘴八舌全是谩骂指责，眼前鲜红鲜红，那姑娘挺着肚子流着血，顾晏廷也有点慌，不知到底是不是自己手劲重了，才害了她……
　　楚行云眉头一皱：“她不会有事吧？”
　　“放心放心。”谢流水盘腿飘在空中看戏，“那是一滩猪血，大肚子也是假的，哇，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楚行云不说话。
　　谢流水摇头道：“啧啧啧，难怪有人会假怀孕来骗你们这些有钱男人，一个个眼力那么差。哎，我突然想到，我以后要是混不下去了，就男扮女装来骗你这朵小傻云！”
　　楚行云瞥了他一眼。
　　“你不要这么看我，我假扮功夫很好的，演什么像什么，女装你根本认不出来，到时候傻不隆咚的家产都被我骗光光！哈哈哈——”
　　楚行云不爱理他，他用余光偷偷打量了一番谢流水，心想这家伙扮成女人会是什么样子？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好端端的干嘛去想这个，于是立刻将这念头驱逐出去。
　　街上人熙熙攘攘，不断有过路人问：
　　“那边干什么了？怎么那么多人？””
　　“不知道啊，走！我们过去凑凑热闹。”
　　“那人怎么被围着？”
　　“啊呀，这人嫖妓不给钱，被逮着了，家里妻子过来闹，结果他一急，打他老婆，打得流产了！”
　　“天哪！这还是不是人啊！”
　　顾晏廷被三姑六婆围攻的够呛，还被后来看热闹的人唾骂，他寻了个机会提气就跑，一路上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众怒难犯，他跳上屋檐也会被拽下来，钱袋被偷，衣物被扒，最后从角落找了一个麻袋，披着赶紧跑了。
　　谢坏坏笑得直不起腰。
　　楚行云看得心中感慨，那日在李府地下，顾家三少顾晏廷，谈吐文雅，举止有礼，扬鞭抽人，十分神气。如今却被一群没武功的人妖大妈，弄得如此狼狈。也幸得顾晏廷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碍于身份不好发作，若真就当街杀人，逃之夭夭，谁抓得到？只不过他借用谢贱贱之计，用这么……不太体面的方法对付人，心中总觉得有些微妙，好似自己也沦为小人之流，和谢流水狼狈为奸、蛇鼠一窝。
　　谢小魂半飘着，见楚行云目不转睛盯着顾晏廷背影看，一时口里发酸：“怎么，心疼啦？”
　　楚行云不爱跟他抬杠，因为顾晏廷的声音实在像十年前那个人，他确实曾错以为意，可他与那人终究只有一面之缘，声音到底如何，现下也说不好，而且十年不改其音，总是有些奇怪，楚行云如今也拿不准顾晏廷到底是不是，最好是能去摸摸他的头发，看看顺不顺滑。
　　街上的大娘、人妖见人跑了，脚追不上，便骂不绝口，其声之泼辣，十里八街都领教。楚行云招呼谢流水：“走，跟上去。”
　　“不。”
　　谢闹闹抓住牵魂丝，不让他走，楚行云无法，见这人还真杠上了，只好道：“我昨夜已把慕容那两卷假的绣锦山河画收来了，别人想嫁祸过来，我只好将计就计，移花接木。”
　　谢流水松开牵魂丝，欣慰地捏了捏行云的耳朵：“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古人诚不欺我！你可以出师了，重新认识一下，楚贱贱，你好。”
　　楚行云不动声色拍掉他的爪子。
　　两人跟着顾晏廷，一路拐拐绕绕，最后走到一个僻静处，三棵柏树后有一间小木楼。为了不暴露行踪，楚行云猫在树下，指了指谢流水，让他用杏花捏两卷绣锦画跟进去。
　　楚行云蹲在树下，目送谢小魂融进木楼里。若他想的没错，慕容最开始在猎宝馆拿到一张真的绣锦画，很可能是顾家在暗中参与。
　　慕容在按图寻宝时，正好撞见他们一帮人，然后掉进鬼洞，在鬼洞里顾雪堂假扮鬼孩子抢夺绣锦画，最后是因为谢流水魂灵一只，谁也看不见，才又偷回来。结果李府地下遇顾三少，这幅绣锦画就落入了顾晏廷手中。而今日，他又在猎宝馆看见顾雪堂，并且顾堂主手下还在猎宝馆举办婚礼，也就是说猎宝馆基本是顾家的势力。虽然顾三少与顾堂主有家族派系之争，但终归还是一个姓。那么，不论过程如何，慕容手上这一幅真绣锦的流向就是从顾家，再到顾家。
　　如此推断，慕容为了找丫鬟再入猎宝馆，结果得到两幅假绣锦，被人以为偷窃宝物，满山追杀，这事顾家估计也脱不了干系，只是不懂他们到底意欲为何。不管怎样，现在把这两个赝品再扔回顾晏廷这，叫顾家人演一场监守自盗，也算是他们咎由自取了。
　　忽然脑海中响起谢小魂的声音：“喂，楚行云，你说，这顾晏廷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啊？”
　　“怎么了？”
　　“不，这人吧，弄了一身鸡蛋烂菜，回家了也不洗洗弄弄，就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好像……镜子里有另一个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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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记顾晏廷小可爱的，可以回头看一眼→第二十回夜临危3

第三十八回 无敌贱3
　　只见顾晏廷端着一面粉花小镜子，坐下来，道：“哥哥，我被人欺负了。”
　　他弄了弄自己黏糊糊的头发：“你看，他们都拿臭鸡蛋扔我。”
　　谢流水飘在房顶上空，看到镜中只有顾晏廷一人，并无异常，但堂堂顾家三少可怜兮兮地对镜揽影，也着实诡异。于是谢胆小变了个声，作小女姿态，呼唤楚情郎护体：“行云哥哥，这人好恐怖哦，依我看他不仅脑子有病，还十分自恋，你瞧，他一回家就掏出个镜子照照照，不知道臭美个什么劲。”
　　只听屋外的楚没头脑淡淡地回了一句：“别人也确实俊美。”
　　谢不高兴哼了一声，忿忿地看着顾晏廷在那“搔首弄姿”，这人对镜叽叽咕咕，末了，将镜面一盖，不再说话。
　　屋里顿时安静了。
　　好一会儿，顾晏廷将额头轻轻靠在镜子上，道一声：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谢流水眯了眯眼，顾家三少近几年蹿得很快，但顾家大少和二少却鲜有听闻，也不知顾晏廷这小子喊的哥哥是哪一个。按常理，大少、二少乃正妻所生，三少只是个私生子，这般兄弟情深，倒是奇怪了。
　　不过别人家事，不干他事，谢流水抓紧时间，察看这间屋子，不放过一个角落，但这木楼实在是空空荡荡，没给他留下什么有价值的蛛丝马迹。
　　楚行云正在外边放风，忽觉东南角似有异动，他拽了拽牵魂丝：“假绣锦放好了没，你怎么这么慢？”
　　“男人不能太快的。”
　　楚行云已对谢嘴贱习以为常，若换作前些日子，肯定不作理睬，可是不理了这么久，这家伙丝毫不改，今日便怼他一下，于是开口：
　　“男人也不能太慢吧。”
　　谢流水听罢，微微一怔，轻笑了一声，他没想到楚行云会正儿八经地回他，悠悠道：“楚侠客所教极是，下次，我一定时快时慢忽快忽慢又快又慢。”
　　说着，谢流水击掌三声，发出“啪、啪、啪”。
　　楚行云大翻白眼，心道一声：“不知廉耻！”，便不再理他，自去东南角察看。
　　无耻小谢逗留屋中，他想瞧瞧这镜子究竟有何妙处，而且顾三少是之后斗花会的劲敌，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今日难得跟踪到此，若不探出个所以然来，实在太可惜。
　　这边楚行云偷偷摸到东南角，躲在灌木后，他此时武功尽失，倒无需刻意隐藏气息，只见一队人马从树下经过：
　　“给我搜！那蓝衣小子就在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一群人下马散开，分拨进西边的林子里找人，楚行云暗想，蓝衣……莫非说的是慕容？难道分别之后，慕容又被追杀了？
　　这伙人武功不高，但胜在人多，蚁群尚且能食象，更何况人群。慕容被人硬塞了两卷假画，以致昨夜满山追杀，迫不得已，他才带着慕容跳崖，然后拿走了这赝品。可众目睽睽，恐怕现在有越来越多的人认定慕容手上就有两幅宝贵至极的绣锦山河画。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慕容现在处境危险，楚行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他正准备想个法子，忽听顶上树冠窸窸窣窣，“唰”地跳下一个人——
　　“哎呀妈呀吓死我了，咦？脚下这啥玩意儿啊，软软的？”
　　慕容踩了几脚，脚下传来一声闷闷的：
　　“我。”
　　楚行云从泥土里爬起来，拍掉脸上的树叶，盯着慕容看。
　　慕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啊哈哈是你啊，好巧啊……”
　　楚行云伸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拉到一边：“慕容兄，你如今处境不安，不然……我们暂时一块行动吧。”
　　灵魂同体，心有灵犀，楚行云刚说完这话，脑海中骤然冲出一声呐喊：“我——不——要！”
　　正是谢流水的声音。
　　楚行云被他喊的吓了一跳，心中道：“你安静点。”
　　谢小魂万分悲痛：二人世界没了、二人世界没了……
　　正在这时，忽然，一股阴风骤起，楚行云和慕容趴地而躲，抬眼去看，眼前那幢木楼簌簌落尘，窗框抖跳，梁柱震动。
　　“好厉害的内功！”慕容叹了一句，“那里边是何人？”
　　楚行云没答话，阵阵眩晕冲他袭来。顾晏廷真气属阴，品阶至九，十分高纯，此时九阴真气外泄，撼树摇林，楚行云虽武功暂废，但到底是身负十阳之人，阴阳相克，导致身体难受，他强忍不适，微微扯动牵魂丝，问：
　　“谢流水，里面怎么了？”
　　“这人，把一身真气……全渡给镜子了。等等，这个好像是……不辞镜？”
　　楚行云皱了皱眉：“什么东西？”
　　谢流水飘过去，仔细观察那面粉花小镜子：“果然不错。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不辞镜，就是能留住朱颜。”
　　原来，这面镜子能将照到的画面一直留于镜中，保存一个月之久。一镜能存五个片段，镜后有一朵五瓣花，存满后，只要转动对应的花瓣，镜中就能重现当日之景。
　　只不过，这不辞镜会吸人真气。习武之人，真气便如鲜血，品阶越低每日产出的新血就越少。如顾晏廷这般真气九阴的人，存一小段，一天产出的气血都要被吸光，劳力伤神。若是品阶低一点的，直接会被吸干至死。
　　楚行云心中怪疑，若是女子想用这镜留的一会儿朱颜在，他还可以理解，顾晏廷做这般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真不知想干嘛。楚行云脑子一转，忽而灵光一现：
　　“等等，这么说，这个顾三少今天的真气都被镜子吸光了？也就是说，他今日一天，算是个武功尽失的废人？”
　　谢流水：“小云云，你真是越来越坏了。”
　　不过两人还没商量出什么坏主意，突然，慕容拍了一下楚行云，朝前指了指，只见一个黑衣人爬到屋顶上，倏地一下，不见了。
　　谢流水在屋中，乍见一人翻窗而进，单膝跪地，低头拱手道：“参见三少！”
　　顾晏廷顶着一头烂菜，一身鸡蛋，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从椅子下抽出一件黑罩褂，从头到脚遮了个严实，用指节轻敲桌面，凤头黑百灵飞来，停在臂弯上，张喙而言：
　　“何事？”
　　“三少，这次斗花会您想如何安排？”
　　“有谁去？”
　　“属下查了一下，这次为了绣锦山河画，各家都来掺一脚，劲敌不少，我们恐怕有些棘手。用无影丝的百鬼手萧砚冰，还有他身边那个和尚寂缘，都来了，以及王家侍卫展连，还有一个叫肖虹的，这个人有点来头，他原来是王家侍卫，品级也挺高的，但不知为何后来叛主投靠了薛王爷，薛王爷本来最不喜这种背主叛逃的小人，可这次却重用了他，不知此人是不是掌握了什么。前段时日，他联合顾雪堂绑架王家小少爷王宣史，那日您在李府交易雪墨，他也来搅过局。”
　　顾晏廷沉吟片刻，百灵鸟代答：“还有吗？”
　　那人垂首道：“三少爷，属下刚从斗花会那边得到消息，他们收到了楚侠客楚行云的卫冕投名状。”
　　顾晏廷冷笑一声：“这人还真是不怕死。”
　　黑衣人慎言道：“这人武功尽失还敢来参赛，说不定是备了什么后招，至死地于后生也未可知，三少爷，我们还是不要掉以轻心的好。”
　　顾晏廷微一点头，百灵鸟发号司令：“交代你两件事。”
　　“属下听凭差遣。”
　　“第一，去坊间煽动一个谣言，必须要传的沸沸扬扬。就说楚行云已练成踏雪无痕第十成，这次斗花会第一非他莫属。务必三五天之内，让楚行云成为斗花会赌赢下注的头号最热。
　　“第二，去找找楚行云的手下败将，尤其是被打得颜面无存的人，比如轻功四大世家，告诉他们，楚行云在练踏雪无痕第十成时，真气岔行元神大伤，胸下腹疼痛难忍，眼看今年是不可能第一了，所以他就事先跟城内各大赌坊结约，放出传言煽动别人买他会赢，最后可以跟赌坊平分赌金。所以今年才会交卫冕投名状，保证自己名次不要太难看。若想一雪前耻，今年是最好的机会。”
　　“是！属下遵命。只是……以前轻功四大世家那些人现在实在是草包，楚侠客若真保存了实力，这些人恐怕也奈他不得，不知三少这么安排，究竟有何深意？
　　顾晏廷笑一笑：“草包没关系。君子从来不怕强者，就怕小人。”
　　那黑衣人点头称是，正欲躬身离开，一时似想到了什么，又回身问道：“三少爷，那您说，这个小人怕什么啊？”
　　顾晏廷拿着他的粉花小镜子，道一声：
　　“贱人吧。”
　　正在这时，窗上忽然糊了一袭蓝衣，黑衣人立刻上来护主，顾晏廷阻道：“快走，你在这，我身份就暴露了。”
　　“可是三少爷，您今日用了那镜子……”
　　“走。”
　　黑衣人无法，只得从后窗离开，此人身手极好，足尖一点，便不见了踪迹。
　　不一会儿，木门就被轰开，一队人马冲起来：“这蓝衣服是你的？”
　　顾晏廷：“不是。”
　　“还敢狡辩！”那群人毫不客气地扯掉他的黑罩褂，“你窝在这鬼鬼祟祟，说！地图在哪！”
　　顾晏廷见来人武功低微浅薄，做事粗俗无礼，心感甚慰，便尽职尽责扮演蓑衣凡人，举起双手，目露害怕，瑟瑟发抖，连连摇头：“我……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地图……”
　　“大人！搜到了！在这！”
　　只见两个人从左边的空房里跑出，手上各拿一卷绣锦山河画。
　　顾晏廷愣了，这东西怎么会在这？
　　谢流水飘在木楼边偷笑，原来在顾三少与黑衣人说话之际，他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绣锦画放入屋内，等他俩说的差不多了，屋外的楚行云便招呼慕容使出风来，吹起那一袭蓝衣，将追杀慕容的人马引进木楼。
　　这一波人的老大拎着两卷假画，嚣张跋扈地敲打顾晏廷的脑袋：“人赃俱获！还不老实交代！你是哪家派来的？”
　　顾晏廷沉默。
　　“哼，不说是吧，成，我把你带回去，看我们三少爷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顾晏廷：“……你们是顾家人？”
　　“当然！大名鼎鼎顾家三少手下！见识过没？”
　　“……”
　　这货人是顾晏廷手下的雪墨组的手下的喽啰，由于差距太远，彼此都从没见过彼此，好在一家人进了一家门，看得谢小魂乐不可支，只见那老大揪起顾晏廷的领子：
　　“你还不快说！”
　　“……”顾晏廷微一皱眉，虽然相差很远，但他不想跟自己手下动手，于是开口道：“你们找错了，我就是顾家三少，顾晏廷。”
　　周围人皆是一愣，接着一片哈哈大笑：
　　“就你这挫样？哈哈哈哈！你要是顾三少，那我就是你爹！弟兄们，给我往死里打！”
　　屋里，噼里啪啦，鸡飞狗跳。
　　屋外，谢贱贱拉着楚贱贱拉着慕容不贱，一溜烟，跑得没影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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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指路标：肖虹→第二十回夜临危2和3出现过一下下

第三十九回 天选阵1
　　第三十九回 天选阵
　　一人之下万人上，
　　移星换斗挪乾坤。
　　天幕靛蓝，新月东升，路上行人，熙熙攘攘，街坊酒肆，灯火通明。一处热闹楼坊里，厅内挤挤挨挨一堆人喝酒猜拳，忽有一颊髯大汉，拍桌而道：
　　“诸位英雄好汉！又是一年斗花会了，咱们有武的参赛，没武的赌博，来！今年赌谁赢？”
　　“楚侠客！”
　　“楚行云！”
　　“必赢必赢！”
　　哗啦啦的一堆人群起响应。
　　有一小厮站起来招呼：“哎！你们听说没，咱们楚侠客今年，练成了踏雪无痕第十成！”
　　话音刚落，便引起一片欢呼。
　　“慢着慢着！”有个白衣白面白帽冠的说书先生跳上桌子，唰地一下打开扇子，“去年前年大前年，都是那楚行云，我看这风水轮流转，不知花又落谁家，他今年恐怕是不行了……”
　　这人话还没说完，便被三五个沽酒娘拽下来：“去年他踏雪无痕第九成，就打得天下无敌手，今年十成十了！怎么可能不赢？你这只臭乌鸦，打死你！”
　　“哎哟姑奶奶们！饶命饶命！”
　　此时，乔装打扮的楚行云正在楼上，一脸事不关己地淡定吃饭，他对面的慕容正大快朵颐，举筷对付一只叫花鸡，无暇去听楼下喧闹。只有谢流水翘着个二郎腿，坐在阑干上，饶有兴致地往底下瞧。
　　“别吵啦——都给老娘闭嘴！”
　　忽而厅内转出一位红衣女郎，貌是仙女貌，步是流星步，她一脚踩上椅子，纤纤玉臂往膝盖上一靠，很是豪迈道：“我说了算，今年就是他第一！来，我押十五两！”
　　“老板娘！三思三思！”端茶路过的小二赶紧拉住她，“听说楚侠客今年一反常态啊，竟然交了卫冕投名状！他以前哪次不是老老实实从第一轮打到第三轮，今年是不是虚了……”
　　“呸！我云怎么会虚！人家是怕你们输得太惨，才用卫冕投名直接参加第三轮，让你们第一第二轮稍微赢一赢。我徐三娘赌出去的银子泼出去的水，绝不收回！”
　　众人起哄喝彩，不少人跟着下注。
　　那小二摸着袋中铜板，犹豫不决：“老板娘，他……他真的会赢啊？我年年都听你的，都赚钱了……”
　　“那不就成了！信我云，包你赢！来来来，跟我一块儿下注！”
　　“那……那老板娘，这世事无常，万一，我是说万一，他输了怎么办？”
　　“输了？输了有什么打紧！比赛嘛，重在参与，他那么努力，输了肯定是因为判官乱判、对手使炸、小人出没、防不胜防！不管怎么样，我的楚楚是最棒的，我永远爱他！”
　　“……”小二登时不会讲话了。
　　谢流水仰头躺在阑干上，飘飘悠悠，心道：楚楚才不是你的呢。
　　正在这时，老板娘身旁，一个取餐口的木盖颤巍巍地打开了，探出了一个文文弱弱的男子：
　　“娘……娘子，你……你刚才说爱谁呀？”
　　老板娘瞅了他一眼，麻溜地接过他手上热腾腾的饭菜，把他往里边一塞：“滚啦——”
　　楼上的红木桌，摆着一盅竹荪排骨汤，清甜清甜，正冒着白气。楚行云刚嚼咽了一块肉，低头，吐出一截小骨头，忽觉胳膊肘旁，有一道目光直溜溜地盯着自己，他瞥了一眼，只见谢小魂凑过来，把脑袋搁在他碗筷旁，伸手戳了戳行云的脸：
　　“楚楚，下面有人跟你示爱。”
　　楚行云挥手把他赶走。
　　对面的慕容问：“怎么了？”
　　楚行云道：“有苍蝇。”
　　谢嗡嗡不死心，又靠过来：“哎呀，我们楚侠客真是，人见人爱，你听，下面有好多人跟你告白。”
　　楚行云不答话，他知道自己有很多支持者，每年斗花会都会千里迢迢来看他，往年他有真功夫，赢得问心无愧，今年……怕是要让他们失望了。就算真弄来了第一，也是耍手段得的，毫无光彩。
　　底下纷纷闹闹，三句话不离斗花会。有不少人看过往年大会，就趁着酒胆吹牛皮，厅内还有很多从外乡赶来的游客，坐那儿听得津津有味，一时间兴头大起，人人赌钱，纷纷下注赌楚侠客赢。
　　楚行云看着，心中直摇头，他和慕容从小木楼出来回到城中，两人都有些疲惫，遂进来歇一歇，没想到就这么一顿饭的功夫，顾晏廷叫人造的谣就已经传开了，现在人人都信他练成了踏雪无痕第十成，今年斗花会势在必得，稳拿第一。这顾家行事之快，实在可怖又可恨，顾晏廷还派人撺掇轻功四大世家来搅局，过几天斗花大会，他怕是真的不好过了。
　　当年四大世家仗着威名欺人，楚行云又正值少年郎，心下不爽，手下不留情，在斗花会上使出全力，打得他们一分不得，一败涂地。这四大世家被一个刚出道的小子打成这样，霎时，颜面无存，名声扫地，恨楚侠客恨到滴血。如今他武功尽失，正是他们报仇的好时机。
　　楚行云心中摇头，抹去这思绪，算了，不想了，反正出来混，终归是要还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但为了妹妹，无论如何，他都要拿第一。
　　谢流水见底下越赌越大，拍了拍楚行云的肩：“楚弟弟，任重而道远呀！”
　　楚行云不方便在外人眼前修理谢小魂，于是夹起一块鸡腿，筷子蘸酱，快快地在鸡腿上写了一个“谢”字，然后狠狠吃掉。
　　慕容又吃完一盘锅包肉，才算心满意足，这回听得楼下一堆人对楚侠客厚望有加，十分高兴，兴致浓烈，甚至自己都想去押一笔，楚行云赶紧拦住：“慕容兄，斗花会还没开始，我赢不赢都是没影的事。”
　　“肯定赢肯定赢！反正一点小钱赌着玩玩儿，给你拨个彩头也好。”
　　楚行云付了饭钱，麻溜地拖走慕容，别让他瞎凑热闹。一路上茶馆酒肆大小赌坊，全在谈论斗花会，而他自是下注的第一筹热门，谢流水边看边摇头：
　　“站得越高，摔得越惨，顾晏廷这招捧杀可真毒辣，到时候你真输得一派涂地，人人皆知你武功尽失，唉，那才叫众怒难犯踩死你，身败名裂不堪言啊。”
　　“我不会输的。”
　　“哎哟，楚弟弟，很自信嘛！可这自信，也得有自信的资本，你现在武功尽失，如何能夺第一？”
　　楚行云想了想，道：“你不是说，顾晏廷花粉过敏吗？”
　　“是，我们是捏住了他的小弱点。可是斗花会参赛者有数千名，就算你卫冕投名只参加最后一轮，也要和前两轮选出的最强七人对战，又不是只和顾晏廷打决战，那么多人，你怎么打第一？”
　　楚行云一时无言，他脑中转过好几个主意，却都一一否决。斗花会是武林盛事，赛规极严，除了轻功不许使用任何别的招法，不许携带任何武器进赛，所有药、蛊、暗器、幻术、阵法一律禁止，往年他都是规规矩矩当之无愧拿第一，今年要他偷偷摸摸暗中作弊耍花招，楚行云还真没有思路。
　　他自往前走，小指的牵魂丝拉着谢小魂走，像在放一只低矮的风筝。楚行云一心二用，嘴上同慕容交谈，脑中问小谢：“你又有什么主意？”
　　谢流水浮在空中，冲他微笑：“这要得第一嘛，无非就这么几条路。第一条路，让你比在场所有人都强。第二条路，让在场所有人都比你弱。还有第三条路，你找一个人，让他比在场所有人都强，然后，打败他就好。”
　　楚行云眉尖微舒，若有所悟。
　　谢小魂又道：“我们先前在鬼洞里给顾家来了一出悬停仙步，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反正现在顾家上下都觉得你身边有看不见的鬼东西，上回在薛家杏花湖里，顾晏廷直接就拿符咒抽我，这次斗花会，他肯定也会防你，顾氏家大业大，待会儿直接请一批死道士在会上作法，我可就惨了。
　　“如此一来，我就不能出手助你，但是如果你能找到另一位强者，我们先齐心协力，扶他上位，让他帮你干掉一波家伙，然后利用花粉过敏，叫他打败顾晏廷，最后决赛时，就剩下你和他，这人不知道我的存在，自然不会防，我们就直接躺赢呀。”
　　这主意确实可行，但有个关键。楚行云道：“你说的有道理，可是，这马上就斗花会了，我去哪找这么个强手？”
　　谢流水看着楚行云，楚行云看着谢流水，两两相望，面面相觑。
　　最后楚行云叹了一声，摇摇头往前走。
　　“哎！谁推我？”
　　突然，慕容一个踉跄，他稳住身子回头一看，身后空落落地什么也没有。
　　“奇怪，怎么回事？你有看到刚才谁推我吗？”
　　晚风吹拂，空中飘过一小片杏花瓣。
　　楚行云用余光谴责了一眼谢小魂，接着十分无辜地对慕容摇了摇头。
　　慕容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最后只当自己是不小心绊了一下，继续朝前走。
　　走了几步，慕容忽而发现身边空了，他回过头去，看见楚行云站在原地，定定地盯着自己。
　　夜幕临，凉风阴，慕容心中毛毛的：“楚……楚行云，你……你瞅我干啥啊？”
　　楚行云盯着慕容，谢流水站在他身后，也盯着慕容，两人一起，微微一笑。
　　强中好手何必去找？这不，眼下就抓到了一只。
　　※※※※※※※※※※※※※※※※※※※※
　　记忆指路标：楚行云在顾家上演悬停仙步→第十九回共生蛊4；
　　顾晏廷在杏花湖用符咒抽谢小魂→第二十三回大逃杀1

第三十九回 天选阵2
　　四月初，斗花会，九曲桥廊，四方荷塘，中央立一顶红亭，尖尖的亭顶上有一枝杏花，一代宗师张天盟就站在最顶端那一朵杏花上，花上立人，人下生花，风摇花摆，花摆人摇，轻的仿佛不是人，是花瓣上的一粒尘。
　　九曲廊桥，一圈比一圈更近中央的红亭，楚行云作为卫冕之人，自然站在最里面那一圈，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余下的数千名参赛者都挤在后八圈的廊桥里，被迫参赛的慕容此时就淹没在乌泱泱的人群里，热得直冒汗。
　　谢流水沾楚行云的光，优哉游哉在这空荡荡的第九廊桥里飘来飘去，时不时眺望一番风景，九曲桥廊之外，是密密麻麻的游客观众，像一只只倾巢出动的小甲虫，大军压境，将整片荷塘围了个水泄不通，从这边望过去，可以看见许多小甲虫们举着牌子，上边写着：
　　“如云随行！”
　　“逢云必赢！”
　　“云开得胜！”
　　每一块牌子上还画了蓝天白云，极其用心。谢流水一一看过去，笑着拍了拍小云：“嘿，你看！那么多人喜欢你。”
　　楚行云没声儿。
　　谢小魂转过来看他，楚行云似乎也感觉到了，便背过身去，不让他看。
　　楚行云独自往前走去，站在阑干边，低头望湖面。今年举的小云牌似乎比去年更多了。往年，他不投卫冕状，跟大家一起挤在外八圈，一边跟武林中人搭话，一边偷偷用余光去数举起来的小云牌，一开始还能数的出来，近几年再也数不清了。
　　宋母宋父每年都说他，已经成为江湖翘楚，就该自恃身份，庄重得体，不要眼睛乱瞟，看到别人一点支持就展颜欢喜。
　　但他就是忍不住要欢喜。
　　可是，今年，他看也不敢看。
　　武功尽失，要靠犯贱、耍赖、钻空子在斗花会混到第一，实在对不起那一片举起来的小云牌。
　　于心有愧，又无可奈何。
　　脑海中乍然浮现出妹妹的样子，她躺在屏风后，脸上没有血色，闭着眼，醒不过来……
　　楚行云看着湖里的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实乃花中君子。只不过现在是四月，莲花六月才开。为了好看，就充了这一湖的假花，随风摇曳，摇不出半点清香。
　　他安安静静地呆了一会儿、又一会儿，再一会儿，渐渐有点觉得，这是不是太安静了……
　　谢烦精跑哪去了？竟然没来烦人？
　　楚行云转过来，只见谢流水翘着二郎腿坐在阑干上，守株待兔似的守着他，楚小兔这么一回头，便被小谢逮了个正着。
　　谢流水冲他微微一笑。
　　楚行云先不动声色地移开眼睛，接着面无表情地转回去，最后若无其事地绕着廊桥走到另一端，倚阑望景，放空思绪。
　　突然，阑干间探出个谢流水脑袋：“干嘛躲着我，害羞啊？”
　　楚行云伸手，像打地鼠一样把他的脑袋摁回阑干里，谢小魂又从阑干的雕花处冒出来：“你欺负我。欺负就欺负了，你还不理我。”
　　“我又何时理过你？”
　　“现在咯。”
　　楚不理不予理会，自顾自地靠着阑干，正在这时，湖面突变，一条水龙翻波搅浪，射出十八道水柱，不少游人大惊失色，却听一句声如洪钟：
　　“诸位别害怕，这是老夫的一点小技俩，权当给各位英雄好汉讨个彩头。”
　　众人皆看向红亭子尖儿，张天盟宗师面带微笑，无论湖里的水龙如何搅天动地，他都八风不动，只有真正的清湖微风过，才随花轻轻摇摆。
　　其他人就没他这么淡定了，那条水龙乃真气凝水，水珠透明，但此龙依然栩栩如生，龙角龙须一样不少，龙睛神采，鳞爪飞扬，阳光一照，就像一条腾飞的水晶龙。谁也不知张宗师是何时出手，更不知他是如何办到的。
　　水晶龙先沿外围游了一圈，好些外乡人从未见过如此奇景，惊声呼叫，接着，它便猛地撞向九曲廊桥……
　　“砰——”的一声巨响，撞得廊桥上的武林好汉，各个像筛子上的不倒翁，既左右摇摆又上下颠簸，时不时还被水晶龙吐一身水。
　　数千名参赛者在廊桥上，又颠又倒挤挤挨挨，大家都被泼了满身水，黏黏腻腻挤来挤去，慕容初时还用手挡一挡，到了后来麻木了，每颠一次，他就在心中记一笔：楚行云你欠我人情！
　　谢流水从没看过斗花会，也不怎么关注，一时看到这么武林中人七上八下地跳脚，觉得十分有趣，问道：“这些人干嘛不还击？傻傻地站那等龙吐水。”
　　“不能还击，这是斗花会历届传统。”
　　“哈哈哈这什么传统？你每年都像那样淋成落汤鸡吗？嘿，理我理我，好云云，理我吧……”
　　“……这叫作宗师示威，不能还击，还击则视作放弃比赛。”
　　“噢，我懂了，这是给你们下马威啊，还不准你们还手，告诉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年轻人，你还差的远呢！哎，你今年站在这，还会被那水龙整吗？”
　　“不好说……”
　　话音未落，那条水晶龙便跳入湖中，融成千万滴水，不见了。
　　九廊桥内，皆是落汤鸡，独楚行云一人，白衣飘飘。
　　“凭啥！凭啥不喷他水！”
　　“就是！卫冕的了不起啊！”
　　一些参赛者忿忿不平，大声起哄，然而湖面平静如镜，紧接着，第九廊桥突然开始上升，举着小云牌的观众这下可以看清大名鼎鼎的楚侠客了，纷纷激动不已。然而楚行云感受不到一丝欣喜，他整颗心不断地往下沉，就像踩在云端一样，虚无缥缈，名不副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欢呼声中越升越高……
　　升到最高点时，忽听一声龙吟，水晶龙腾出水面，噗地一下，吐了他满身水。
　　楚行云跟别人一样，成了只落汤鸡，水滴滴答答往下落，他无奈地笑笑，对着大家，一抱拳。
　　红亭子上的张宗师，面带微笑。
　　最后，宗师手指微动，水晶龙便在光下粉身碎骨，散作千万点水滴，现出一道彩虹。
　　“诸位静一静！”张天盟气沉丹田，声播千里，“首先感谢诸位英雄好汉不远千里而来，江湖代有人才出，今年的新生代也是……水灵灵的，十分可爱，很好很好。老夫看了，心中高兴。”
　　湿淋淋的慕容站在底下，心中骂道，可爱个屁！
　　张宗师换脚立于亭尖，拿起那一支杏花：“想必大家也都猜到了，今年的斗花会，斗杏花！”
　　话音刚落，忽然风起，数千万杏花从天而降，洋洋洒洒，落英缤纷。
　　待花落完，张天盟不知从哪掏出了一沓纸：“现在，我开始宣读比赛规则。”
　　底下人心中叫苦不迭。
　　南国的四月实在过于明媚，等到大伙儿衣物都半干了，张宗师终于念完了，他自己也念得昏昏欲睡，斗花会于他眼中不过是小朋友们在推搡，可没办法，每年还是要跑这么一趟露露脸，以彰老辈对后辈的提携。
　　“现在有请武林盟主上台致辞——”
　　武林盟主一跃上亭尖，抱拳道：“欢迎诸位武林高手前来参加斗花会！那接下来我就简单说两句……”
　　底下人心中呜呼哀哉。
　　果然，武林盟主心潮澎湃，自然慷慨激昂，于是越讲越久，到最后谢流水实在有些憋不住，拍了拍楚行云：“……你们混白道的年年都这么搞啊？”
　　楚行云轻轻地点了点头，接着继续作认真听讲状。
　　“别装了，我知道你都没在听，跟我说说话，哎，那今天到底什么时候比赛啊？”
　　楚行云：“今天不比赛。”
　　“哈？不，我看赛程单上写，致辞之后就是抽签分组，然后就比赛了……”
　　“致辞包括宗师示威，宣读规则，武林盟主致辞，斗花会判官介绍，判官宣誓公平公正，然后是参赛者宣誓，最后还有一个仪式，致辞才算正式结束。下午是抽签分组，没有时间比赛。”
　　“……”谢流水无言以对，这时，听武林盟主道：“大家稍安勿躁，我还有最后两句话……”
　　“你可算要说完了。”谢流水躺在阑干上，叹了一声。
　　“早着呢，他才刚说完第一部分。”经验丰富的楚行云在一旁冷不丁道。
　　谢流水翻了个白眼，倒头睡觉，眯了一会儿眼睛，楚行云见他忽而跳下来，不怀好意，不断靠近，肯定是又有了什么鬼主意。
　　最后，谢流水紧紧帖在楚行云身后。
　　楚行云不动声色地朝前走了两步。
　　谢牛皮糖“啪”地一声，又黏上来，楚行云又走两步，后背就像贴上了谢狗皮膏药，根本扒不掉。
　　楚行云不敢再动，他现在所处的第九廊桥是升高了的，也就是说，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谢流水扶住他的肩膀，往自己怀里摁：
　　“你看，你老这么站着听武林盟主叨逼叨逼，也很累吧，不如躺在我身上？”
　　“……”
　　“我现在紧紧靠着你，就像一张立起来的床，你就放松，放松，把重心也放掉，然后赖在我身上就好了！”
　　“无聊，走开。”
　　谢流水才不听他的，就紧紧贴住他。楚行云动了几下，想甩掉他，结果被亭子里的张宗师看了一眼，投以奇怪的目光。
　　楚行云瞬间不敢动了。
　　谢小人趁胜追击，黏住黏紧，跟长在楚行云背上一样。
　　日头渐高，晌午临近，越来越热，好在谢小魂像小冰块一样，贴着也挺舒服的……
　　人性本懒，就算脑子勤奋自强，身体自个儿也会寻偷懒的办法。楚行云初时站的笔直笔直，腿脚有些酸麻，待武林盟主讲到“第二点，要讲诚信……”时，腿也不酸、脚也不麻了，好像越站越舒服，他以为是自己站习惯了，不曾想是身体在偷懒，腿脚腰背一点一点往谢流水身上靠……
　　等滔滔不绝的武林盟主讲道：“最后一点！就是这个安全问题……”，楚行云已经完完全全躺在谢流水身上。
　　谢流水偏过头，看着楚行云一脸的浑然不觉，轻笑了一下，接着悄悄伸手，环抱住他。
　　众人看着那红亭，看着那高起的第九廊桥，他们的卫冕桂冠楚侠客正孤零零地站在高台上，仿佛天下无敌、孤独求败，谁也不知，他只是被一个人抱住，似是卿卿我我，郎情郎意。

第三十九回 天选阵3
　　“好那我就讲到这里，祝各路英雄好汉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下边一片掌声雷动，庆祝武林盟主终于说完。
　　然而，斗花会的判官又纷纷跃上亭子，顺着亭脊一溜排开。
　　楚行云照例装认真听讲，但他渐渐觉得，背后灵谢小魂有点不对劲。谢流水对这些致辞一直兴趣缺缺，此时却微微抬起头，聚精会神地听着。
　　楚行云偏头瞅了他一眼，谢流水一秒察觉，恬不知耻地笑着，就凑过来，侧脸贴侧脸地粘在一起。
　　此时他们正站在红亭子下，亭子里端坐着位张宗师，楚行云不好丢人现眼，只好随水而粘。上面的判官正轮流介绍，轮到一个胖大腰圆的大个子讲话时，谢流水忽然皱了下眉：
　　“这个人不对劲。”
　　楚行云：“怎么了？”
　　“不清楚，感觉不对，我上去看看。”谢流水正要往上飘，忽而又折回身，趁楚行云现在不敢轻举妄动，伸手拍了拍他的头，“小云乖，在这里好好等我回来。”
　　说罢，一溜烟飞走了。
　　楚行云无语，过了一会儿，便听道：“这个判官被人掉包了。”
　　只见谢飘飘左看右瞧，作摇头状：“此人是个腹语师，他嘴巴一张一合，但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且……”
　　楚行云：“而且什么？”
　　“说不清楚，这个人好像……身形不对，有点不像他本来的身形，但我目前没有看出马脚，只是凭感觉说话。”
　　谢流水围着那判官又绕了一圈，接着飘回来，回到楚行云身边：“要是有人掉包了判官，可就不好玩了。你看，就算你武功没失，十阳在身，不想耍赖，可背地里多得是想使绊子的小人，别人不仁，你又何必仁义？”
　　“别人不仁，是别人的事，自己不义，也是自己的事。何必要拿别人的错处当自己犯错的借口。”楚行云现在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武力全无，眼下只能靠邪门歪道赢，如果事情败露，所有后果他都会一力承担。
　　谢流水在一旁无可救药地摇摇头：“哎，你是不是十几岁在宋家读那些圣贤书读傻了，怎么变得这么正了？你要是最后被武林抓住，会死得很惨的，为了留条后路，我们得找一个替死鬼……”
　　“不必了。”楚行云淡淡道，“我会承担一切，不用你费那个心。”
　　“那你妹妹怎么办？”
　　“我和她黄泉下相见。”
　　话说到这份上，谢流水只得哑声了，他沉默了良久，忽然噗嗤一声笑起来。
　　楚行云觉得奇怪：“你笑什么？”
　　“笑你呀！”谢流水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楚侠客，你知道你刚才那番样子像什么嘛？”
　　楚行云不理他。
　　谢流水自顾自地靠在云身上，涎笑道：“就像跟丈夫吵架的小媳妇儿，拿着剪子抵着脖子退到墙角边，哭喊一声：你再不帮我赢第一我就死给你看啦！”
　　“无聊。”
　　“真的很像嘛。”谢流水觉得有聊极了，脑袋耷拉在楚行云肩膀上。
　　楚行云伸手，作弹灰尘状。弹弹弹，弹走谢烦精。
　　此时正是晌午，日头悬在头顶上发光发热，人群里的慕容饿的前胸贴后背，衣服是湿的，身上又冒汗，肚子还在挨饿，一口气闷在心中，实在憋得慌，终于挨到了最后的宣誓环节，武林盟主再次跃上亭尖，一番动员后，举手握拳，道：
　　“我宣誓！”
　　底下的人纷纷按照规矩，依葫芦画瓢举起手来。
　　混在人群里的顾晏廷有点懵，他第一次参加白道的活动，还没见过这般场面，他旁边的黑衣手下碰了他一下，低声道：“三少。”
　　四周已呼啦啦地群起响应，顾晏廷只好乖乖举起手来，放在额前，跟着大家道：“我宣誓……”
　　谢流水直接看傻了，这么大的人了还要跟着盟主宣誓，更好笑的是，他想到有很多局中人来搅浑水，此时也不得不入乡随俗跟白道一起鹦鹉学舌。
　　易容后的顾三少就躲在人群里，自觉丢脸，却无可奈何地跟着武林盟主道：“崇尚武德，永不作弊。”
　　武林盟主在亭子上给大伙鼓劲：“好！再大声点！”
　　按往年规矩，这话要连喊三遍，楚行云也傻乎乎地举着个手，他一说：“我宣誓。”
　　谢流水就在旁边配：“我放屁。”
　　楚行云：“崇尚武德，永不作弊。”
　　谢流水：“噗噗噗噗，呸呸呸呸。”
　　楚行云白了他一眼，谢流水摊手一笑：“老天爷，我旁边这家伙发的誓可都是放屁，我帮他呸掉啦，以若不遵守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楚行云心中对谢闹闹直摇头，这人诓骗完老天爷，又来拉他：“走了走了，现在可以走了吧？结束了。”
　　楚行云没动，紧接着，张宗师用力跳了上来，道：“好！这届年轻人，风华正茂，青春活泼，让我看到了江湖下一代的风貌！很好！现在，我宣布——”
　　谢流水本以为他要说斗花会正式开始，不料，张宗师却大声道：“冲鸭仪式，正式开始！”
　　“……”谢流水拍了拍楚行云，“他刚才说什么？冲什么？”
　　“冲鸭。”
　　谢流水：“……鸭？”
　　只听铺天盖地一阵“嘎嘎嘎嘎”，湖面那端浮出毛绒绒一片白，谢流水回过头，看见一群群鸭子军从湖面上压过来。
　　“……等等，这群鸭子想干什么？这是鸭冲我们吧……为什么你们白道要搞这种奇怪的仪式？”
　　楚行云淡然地面对白鸭三军：“冲鸭，谐音冲呀，为青年才俊加油鼓劲，讨个吉利。”
　　“他妈谁想的这馊主意？”
　　“张宗师。”
　　谢流水无言以对，张天盟此时正坐在红亭子里，摇着扇子，半是欣慰，半是兴味，他这一代宗师，最爱看一群年轻人抱着鸭子冲鸭，特别有趣，乐不可支。
　　此时荷塘上又赶来了数百条船，鸭群很快分散了，开始跟着各自的船，绕着九曲廊桥游来荡去：
　　“来来来冲鸭先买鸭啊，哎！这位小哥，我看你根骨清奇，实在是习武的好苗子，这次大赛准能胜，你别小看这冲鸭仪式，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这次大赛能冲到多少名全靠这了！”
　　慕容凑上来一看。
　　那人赶紧招呼：“公子您赶紧看看，我这儿有快鸭、迅鸭、很快鸭、巨快鸭，贼鸡儿快鸭，包你冲上第一！冲鸭冲的就是你的运，鸭子冲多远你这大赛就能走多远，这么多年的老传统了，肯定有它的道理嘛，来来来！好彩头不可不博啦，诸位！看一下看一下，十两银一只快鸭。”
　　“这么贵！这鸭子镶白银啊？”谢流水道，“还是最低等的快鸭，哎，卖鸭子赚来的钱最后给谁了？”
　　楚行云：“武林盟主，用于补贴比赛费用。”
　　“羊毛出在羊身上……你们白道真的好馊，佩服佩服。”
　　这时有一只小舟驶向楚行云这边：“那边的白衣少侠！看一看看一看，您这是卫冕桂冠呀，来，楚侠客，给您这个！”此人从船篷里拉出一笼大白鸭，“瞧瞧，这都我私藏的，鸭绝对好，天下无敌第一快呀，别人我都舍不得卖！专门给您留着！”
　　船上还有一个小姑娘，正怯怯地看着楚侠客，她身旁有一只弱弱的小白鸭，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被那几只强壮的鸭子挤来挤去，最后“扑通”一声，从船上摔下来，跌进湖里扑腾。
　　楚行云伸手捞住这只小鸭子，摸了摸它湿漉漉的羽毛，道：“多谢您，我买这只就好。”
　　来人见买卖不成，便不多说，再去别处寻生意了，过了一会儿，数千名参赛者便人手一只鸭。
　　谢流水站到一旁问：“这要怎么冲？”
　　楚行云蹲下来，将小鸭子放进湖里，撩起一捧水，意思性地冲洗了一番。
　　谢流水不会讲话了，他看着数千人在湖边认真地冲洗鸭子，好半天，道：“那个，没有冒犯你们白道的意思，就是单纯想问一下，你们白道人是不是普遍有点脑疾？”
　　楚行云不搭话，这只小鸭子好像天生病弱，楚行云撩了两把水就不敢再动了，双手捧着它，小白鸭小小声地叫着，要往楚行云怀里钻，好像要寻温暖，谢流水手握杏花，一把捏住鸭脖，将这不知好歹的小白鸭拎起来，不让它钻，接着手一松，把它扔进水中。
　　寻什么温暖，滚湖里去。
　　楚行云看不过眼，正要把可怜的小白鸭再抱回来，这时，只听武林盟主气沉丹田的一声：“开始冲鸭！”
　　不少参赛者的很快鸭、巨快鸭、贼鸡儿快鸭，像离弦的箭一样嗖地游出去，数千只鸭子在湖里竞游。
　　楚行云并不指望这只小鸭子能竞得过谁，他蹲下来，温和地对它挥了挥手，小白鸭摆动着脚蹼，慢吞吞地游走了。
　　荷塘边上的观众激动兴奋，指点江山似的评判今年谁成，谁不成。楚行云对此毫无兴趣，他不过是走个过场，并不注意湖面上的赛况。
　　谢流水倒是饶有兴趣，他飘过九曲廊桥，听周围那些游客都在说什么：
　　“嘿你看！那只鸭子游得那么慢，那人今年肯定不行，名次绝对不行！”一个红衣女在湖边道，谢流水发现这正是之前在酒楼赌楚行云必赢的老板娘，她拉着她那文文弱弱的丈夫，又跳又喊，一张桃花面，两腮微红笑靥开。
　　她的丈夫帮她举高小云牌，道：“那放鸭子的好像是去年第二名，今年想必也不会差吧。”
　　“哼，你懂什么！肯定没名次，上回那第二名被我楚楚打得多惨呀，可怜呐！哎，你看怎么有只鸭子比这只还后面啊！奇怪，那鸭子怎么这么小？谁放的？”
　　她丈夫答：“那只好像是楚侠客放的喔。”
　　红衣女作恍然大悟状：“难怪了，真正的强者从来不信这些乱七八糟的，这才是我楚楚的风范。”
　　“……”她丈夫手臂微弯，悄悄把小云牌举低一点，偷懒，口中道：“娘子，你怎么能这般双标？”
　　“哈哈哈做人的快乐就在于双标嘛，亲生孩子都有长短呢，要都是一碗水端平，那我不如做神算了，哎！你别偷懒，把小云牌给我举高高！”
　　谢小魂飘了一圈，又荡回到楚行云身边，似是游手好闲，楚行云正在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办，无心管谢流水，再回头时，发现小谢已不见了踪影，牵魂丝引入水里。
　　不知谢捣蛋又要干嘛，楚行云摇摇头，不去想了。过一会儿，忽听那头岸上一片惊呼：“天哪天哪！快看那只！我的天好快啊——谁的？”
　　初时楚行云不作理会，可这呼声越来越多，他折回来一看，只见湖面上有一道细细长长的白浪。白浪的最前端，是那只病弱的小白鸭，
　　那只小东西不知道怎么回事，竟跟长了翅膀似的，在水面上滑翔，划出一记雪白水花，最后直接冲成第一。
　　湖面上，两瓣杏花悄悄飘落。
　　众人皆大吃一惊，那红衣老板娘兴奋地欢呼一声，猛拍丈夫：“你看你看！我云冲的鸭就算是最小只的，也能冲成第一！这就叫作命中注定，天命难违！”
　　丈夫叹一声气，任劳任怨地帮她对第九廊桥的楚侠客，晃了晃举起的小云牌。
　　荷塘边，廊桥内，响起一片鼓掌欢呼，恭祝楚侠客冲鸭第一。楚行云立在廊桥边，兴师问罪地盯着湖里看，果然，不一会儿，湖里就浮出一只谢小魂。
　　楚行云手指微动，揪住牵魂丝，正想问问谢捣蛋让他出这么大风头有何目的，可话还没问出口，手却被人回握住了。
　　谢流水一手握紧他，一手撑着阑干，一跃而起，轻笑道：
　　“你会赢的，别担心。”

第三十九回 天选阵4
　　“楚侠客，好久不见啊。”
　　仪式结束后，楚行云正和慕容吃饭，忽然旁桌来了四位富贵公子，穿金戴银，很是豪气。
　　“当年能败在如今的卫冕桂冠手下，也算是我的荣幸了。”
　　慕容抬眼一瞅，哦，这正是当年被楚行云打得落花流水轻功四大世家：崔史黄严。慕容瞧他们阴阳怪气的样子很是不爽，遂奚落道：“你当年成了手下败将还是赚了，今个儿你想败给他？”慕容说着便摇摇头，“太难了，你可要打到第三轮啊，太难了啊。”
　　“你！”
　　“罢了罢了，史公子，那是慕容家的。”
　　姓史的这位忿忿不平地坐下，对着楚侠客冷笑一声：“千里马也有失蹄处，斗花会赛程长的很，楚侠客，咱们且看今朝。还望能跟你比划比划。”
　　楚行云点头称好，慕容在一旁也冷笑一声：“我看史公子你还是先想想办法，先过了这第一轮再说吧。”
　　轻功四世家不理，甩手走人。
　　慕容对他们嗤之以鼻，武林比武，胜负乃常事，自己技不如人，不好好练习，反倒成天耿耿于怀，算计着怎么把赢过自己的都扳倒，慕容最瞧不上这种人，对楚行云道：“你何必让着他们？就往死里怼，看他们能咋地？”
　　楚行云摇了摇头，今时不同往日，这些人同他结怨，顾三少特地带消息给他们，就是为了给他找不痛快，也不知这些人又会搞出什么幺蛾子。
　　正想着，却发现谢小魂不见了。这人仗着自己魂灵一只，穿墙过屋，跟踪这四位公子，偷听他们的谈话，直到牵魂丝再不能伸长，才不得不回来。
　　楚行云问他探听了什么，谢流水摇摇头：“什么也没有，他们出去后就闲谈，斗花会的事一字没提。”
　　吃过饭，他们又回到九曲廊桥，日头一点点向西，数千名参赛者都在站着，慕容叹了一声：“这玩意儿要磨叽到啥时候去！还不结束！”
　　“早着呢。”身旁有人答，“这抽签分组要分到傍晚去，现在才弄到第三组。”
　　慕容真想立地晕倒，楚兴云就比较舒爽了，他作为卫冕冠军，露了个脸就溜之大吉了，可怜慕容最后一直站到傍晚，才等来自己抽签：明日午时，第十组，第三赛道。回去后，他狠狠敲了楚行云一笔，胡吃海吃了一顿。
　　第二天，斗花会第一轮比赛正式开始。
　　一片杏花林，三千粉红落地，比赛规则非常简单，数千人分成十组，每组设二十个赛道，哨声吹响后，以最快的轻功跨过杏花林，终点有判官计时。每组都比三次，最后以三次平均成绩进行排名，取前一百人入围第二轮。
　　按道理，楚行云卫冕之人大可不用来，但为了探听情报，在第一轮中及时摸清对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楚兴云乔装打扮，混入观众区，时不时放出谢小魂，让他飘到赛道处进行近距离观察。
　　两千名参赛选手鱼贯而入，第一轮比赛并没有什么看点，观众都兴趣缺缺，谢流水却很仔细地观察一切，寻找纰漏，奈何斗花会赛规很严，今年似乎格外严，他的很多方法都无法实施，所有参赛者入场前都要过三道门。
　　第一道搜身门，往年只是不允许私带任何器械进场，今年必须交出身上所有物品，除了衣服裤子身上不可以有任何其他东西，谢流水想搞暗器、幻术、下药，如今都很艰难。若把物品寄放在比赛地点某处，也难，比赛用地每比完一次，就会有专人检查一遍，就算能够藏好不被发现，比赛时众目睽睽之下，也极难去拿取。
　　第二道检药门，由武林十八位药师坐镇，点烟辨药，不允许任何参赛选手在赛前或赛时服用任何药物，一点都不行，如果本身带病必须吃药，就请直接退赛。想靠药物让楚行云保持一阵子的内功，或者提前给对手下药，也是行不通。
　　最后一道验气门，也是谢流水最头痛的一道，每个人的真气品级不同，属性也不同，在这道门验过之后，所有参赛者的真气就都被记录在册，如果将来赛程中发现谁真气有变，则证明他作弊，将按武林规矩严格处置。
　　先不论能不能拿第一，楚行云武功尽失，连这道门都过不去，若随便找一个真气属阳的让他渡口气，倒可以撑得一时，但武林除了楚行云无人是十阳，十阳真气无处可借。如此一来必定会暴露真气品级不符，还有一个更致命的问题，渡来的这一口气也随时可能消散，如果赛程中发现楚行云毫无真气，与验气门对不上，照样是死路一条。
　　谢流水一边飘一边观察，坐在看台上的楚行云也在观察，杏花林的赛道两边有无数真流灯，一旦发现参赛选手在赛程中的真气与验气门不符，真流灯立刻爆破，发出警报。
　　楚行云在心中暗想，谢流水的真气跟他相性不合，一旦让谢小魂附身替打，真流灯立爆，事情就将败露，或者，直接让谢流水附身后再通过验气门，这样倒是能保证前后真气一致，但如此一来，验出来的气就不是十阳了，那他又要如何自证他是楚行云本人？这真气乃天赐根骨，绝没有一会儿是阳，一会又不阳了的道理，他既然不能自证是去年夺冠的十阳真气楚行云，那他提交的卫冕投名状就是弄虚作假，还是死路一条。
　　他必须要找到一种方法，既能以十阳真气通过验气门，又能让赛道旁的真流灯不会爆破。
　　第一轮比赛并无悬念，只是比个速度，淘汰广大凑热闹的家伙。傍晚就发了排名榜，楚行云和谢流水混在人群中，仔细看着榜上的名字。
　　榜首第一：萧砚冰。
　　“哎呀竟然是这小美……”
　　“美人”二字还未说完，那人忽然吊着脖子，上吊似的悬空了。
　　“美什么呀？”
　　萧砚冰冷冷地坐在墙头，手指微动，无影丝死死勒着那人，他笑着看这人濒死挣扎，四肢抽搐。
　　围着看榜的人轰地退开，躲得远远的，百鬼手萧砚冰，男生女相，故而平生最恨别人说他容貌，听到就要杀。
　　楚行云为了不显得突兀，也随人潮退开，此时忽听墙里传出一声：“阿弥陀佛。”
　　脚踝上的红莲缚杀锁骤然缩紧，萧砚冰一个跟头，从墙头栽下去了。
　　萧砚冰骂不绝口，声音却越来越远，估计被寂缘那和尚拉走了。楚行云看了一眼榜，萧砚冰锋芒毕露，高坐第一，而寂缘则韬光养晦，排在了第七十八名。
　　楚行云还见到了不少熟悉的名字，为了绣锦山河画，展连今年也代表王家来了，排在第十二。慕容则在第十七，昨日楚行云和慕容交谈过，慕容家在江湖中本就有名气，没必要故意隐藏实力，但也不必在第一轮就拼劲全力，马虎一下就好。
　　此时，谢流水指了指榜中间的位置：第五十名，顾逸之。
　　“这是顾家三少顾晏廷的化名。准准的五十名，不头不尾刚好中不溜。”
　　局中人向来不爱抛头露面，枪打出头鸟，人笑吊车尾，唯有不上不下刚好平庸，才最不引人注目。紧挨“顾逸之”的，是一个名叫“海文燕”的人，第五十一名。
　　楚行云道：“这个人是不是顾晏廷带来的手下？”此人同慕容一场比赛，慕容没什么可担心的，楚行云便注意到这人。
　　谢流水点点头：“他基本跟顾晏廷待在一块，估计是来给他家三少清理障碍的。”
　　两人目光慢慢后移，最后看到第一百名：肖虹。
　　谢流水皱眉评道：“这个人……有点奇怪，他好像隐藏了过多的实力。”
　　“上次在李家地下，你不是见识过他的身手？这人应该……比展连稍微差一点。”
　　谢流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道：“这个人跟上次交手时不太一样了。他现在有一种……武功大进却绝不肯表露的状态。”
　　当时那场比赛中有顾晏廷，楚行云无暇注意肖虹，但他不明白肖虹为何要故意倒一，既想藏拙，何不似寂缘、顾晏廷一般躲在中下游，大喇喇地拿个最末，也很招眼。
　　全部看完，楚行云发现，这榜上竟没有四大轻功世家，他又回头找了一遍，谢流水拍拍他：“你别找了，我看过，真没有，崔史黄严，一个都没有。”
　　楚行云紧锁眉头，这些人绝不会善罢甘休，虽说武功不济，可也没到连第一轮都入不了围的地步，莫不是……
　　“行了行了，你别想了。”谢流水道，“你想到秃头都没用，他们爱咋咋地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走走，去九曲廊桥那，今天的重中之重还没来呢。”
　　对于大众而言，第一轮比赛就是蛮看蛮去，他们还逗留在此处，无非是想看今日的重头大戏：天选阵。
　　第二轮比赛，入围的百人将两两对决，而所谓天选阵，就是将这一百人名字作签，由张宗师开功布阵，用天选之法，定出分组顺序，以示公平。故而，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若是直接对上强手，那就只能惨遭淘汰。楚行云在心中想，如果能好好利用这一轮，则可以让强强互杀，弱弱对打，这样至少能保下一个弱对手，铲除一个强对手，如此扶弱去强，到第三轮，他就可占点便宜。
　　夜幕即临，晚霞当红，似朱砂泼了靛青蓝。张宗师立在红亭尖儿上，纹丝不动，突然运功发力，双袖舞动，一股浩然之气洋洋洒洒，下达湖心，上冲云霄，看得众人大惊变色，紧接着，一百支红签，浮于半空，向一百位入围者一一展示。
　　“诸位入围的高手，核对一下签上是否是自己的姓名，有不对的，现在尽快提出，否则逾期不管，一律按冒名顶替处置。”
　　谢流水在湖面上飘，绕着百签，一个个看了一遍。
　　百人皆沉默。
　　“既然姓名无错，那老夫就开阵了！”
　　话音刚落，湖面顿时激起百道水柱，柱头上各捧红签，紧接着水柱互相靠近，厮打扭动，最后拧成一股，在湖面上作威作福，掀起一道通天水龙卷，百支红签在其中翻滚搅动。
　　楚行云静静地看着，忽然，谢流水握了一把杏花，飞入阵中。楚行云没拦到他，牵魂丝卷入天选阵，谢流水一下被裹挟进水龙卷中，身影全看不清，隐隐绰绰地在里边搅和。楚行云手指微动，想把他拽回来，转而又想，兴许这家伙另有打算，便静观其变。
　　待阵停时，张宗师收气立定，百支签俩俩成对，浮在空中，楚行云看过去，微微一怔：
　　萧砚冰对寂缘，展连对肖虹，顾逸之对海文燕，几乎所有强敌都在自相残杀，不仅如此，这个排签全是强强互杀，弱弱对打，保证武功高强的全会遇到棘手之敌，遭到最大程度的淘汰，而武功较差的都和身手相当的人打，得到最大程度的保留。
　　楚行云盯着飘在水上的谢流水，觉得实在不可思议，想要办到这种事，首先他得记住一百人的名字，其次要能将名字和第一轮时这些人展露的身手一一对应，除此之外，他还要潜入天选阵，阵中的水龙卷有百根水柱在无规律地迅速移动，每根水柱上都有姓名红签，他必须在瞬间记住每一个水柱对应的姓名，同时记住每一个水柱移动的位置，在天选阵即将结束之际，上前以最快的速度挪位、掉包，最后，阵停显签，大局已定。
　　入围的百人在看排签顺序，不少高手脸色难堪，皆料不到第二轮第一场就如此坎坷，可天选阵公平公正，向来不容置疑，谢流水看着他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十分好笑：“我这么一搞，你赢面又大了不少，明个儿就看他们窝里斗吧。”
　　“你……你记忆力很好吗？”楚行云问。能做到这样的程度，记忆力岂止说是好，简直……近乎神迹。
　　谢调皮冲他眨了一下眼睛，笑道：“小小伎俩，何足挂齿？”

第四十回 斗花会1
　　第四十回 斗花会
　　山巅飞银四人斩，
　　铁壁流丹胜负决。
　　“楚侠客，这有一封您的信。”
　　窗外的风铃叮铃叮铃，铃下系着一块不足巴掌大的灵璧石，此人足尖一点，便落在此处，似蝴蝶停花，轻盈若羽。
　　楚行云心中暗赞，见来人只是侍从打扮，低头垂眸，看不清面容，此人恭恭敬敬地端着一银盘，盘中有一封信，火漆封缄。
　　“多谢。”楚行云接过，拆信，那侍从很识趣地默默退走。亭子内又只剩下一人一魂，谢流水凑过来，靠在楚行云肩膀上，只见他从信封中抽出一张粉笺洒金纸，摊开，上面只有一个字：
　　死。
　　用血朱砂写成，鲜红得扎眼，楚行云腾地站起来，再往外望，方才的送信人早已不见。
　　楚行云将这信揉成一团，烧了，谢流水看着火苗舔舐信纸，笑道：
　　“我有时真不能理解这些人，莫非以为送一张轻飘飘的诅咒来，老天爷就会让他们心想事……”
　　话未说完，两人皆听火中传来一声微弱的“啪嗒”——
　　楚行云立时跳开，谢流水扑过来，推他走，下一刻火光骤闪，“砰”地一声，炸开了花。
　　硝烟弥漫，土石滚地，楚行云被谢流水护着脑袋压在地上，他抹一把脸，站起来，亭子已塌了一半，他正要通告武林盟主彻查此事，忽听一声尖哨，声如金铁利箭，冲破苍穹，响彻山间。
　　第二轮比赛开始了。
　　楚行云无可奈何，开赛之后任何人不得干扰，否则严加处置。按照斗花会传统，他作为卫冕桂冠要待在此处山巅小亭里观赛，此时亭子倒了，他只得随便寻了块大石头坐，
　　这石头不知怎么回事，坐起来竟冰冰软软的，楚行云一回头，看见身后的谢流水歪着头冲他笑：“坐我身上感觉很舒服吧？”
　　楚行云如坐针毡，唰地要站起来，被谢流水双手圈住：“别动别动，你看，有人上山了！小心被他们看到。”
　　山中闪动着四个人影，楚行云抬眼望去，两两比拼，赛况激烈。第二轮比赛的第一场比试采用得分制，曲折蜿蜒的山道中有一些杏花，或长于悬崖峭壁，或藏于沟壑谷底，奇险难得，最难得的是白杏，其次是粉杏，再次是红杏，越是难，分越是高。参赛者必须在半炷香内从山底跑到山顶，因而要快，但山间密林绰绰，要寻那一星半点的杏花，哪里又快得起来，故须眼观六路，火眼金睛，快准狠，尽可能多地采摘得分更高的杏花，放入背篓，最后山顶计分，分高者优胜。
　　上山的盘山道有两条，互不交叉，一道是一组。每百米设一位判官，监督参赛者遵守赛规。山道两侧的树上草间，全放着真流灯，一旦谁真气有变，就灯爆报警。斗花会所用的杏花，花蕊皆有特殊微雕，无法仿造。白杏因为得分最高，常能反败为胜，故需更加谨慎，每一朵白杏附近都藏有一面不辞镜，镜中已吸满真气，会尽职尽责地记录此杏究竟花落谁家，若出现争议，则以不辞镜作证。
　　此时，楚行云正坐在谢流水大腿上，这一局的参赛者轻功相当了得，他看得聚精会神，眼珠子随上下翩飞的身影移动，牢牢盯住赛场上的一举一动，生怕错过分毫。再加上谢座椅软软的，确实比坐石头舒服多了，抵触之情逐渐被一点点磨灭，最后索性忘了个干净，沉迷观赛。
　　谢流水朝赛场上瞥了一眼，不过就是几个人在山道里跳跳跳，真没劲，他又往前靠了靠，前胸贴着楚行云的后背，腹下贴着楚行云的窄腰，沉迷美色。
　　山间夺杏，你争我抢。山底道宽路平，还建有观众席，越往上越陡，平民百姓压根上不来，在山下堆成一波波人潮，各个眼巴巴地仰头伸脖，妄图从密密山林间瞅见一抹衣袂。而楚行云坐镇山巅，自是一览无余，只见一条道上，一黑一白两人齐上石壁，石壁光绝，唯顶上有一小枝，似婴儿的小手，握着一粒杏花蕾，是白杏。
　　这两人不分上下，身抵身，谁也不肯让谁超前。斗花会除了轻功外，不准使用别的招法，但不用真气，纯粹拳打脚踢，以肉打肉，还是合乎规矩的。白衣人先行出手，势如熊掌，一下将黑衣人拍下去，自己纵前，不料黑衣人胜心不死，鹰爪一勾，抓住白衣人的脚，两人在光溜溜的石壁上你拖我拽，僵持不前。
　　山巅处拉了一根红绸锻，后边有一鼎香炉，炉中的半柱香，耷拉一下，燃过半了，可这白衣黑衣还在纠缠不清，一步未进，楚行云替他们捏把汗，第二轮第一场比赛有百人，两两胜出应有五十人，可往年却都只剩二三十人。大半的人顾此失彼，顾着摘杏，忘了半炷香的时间，最后双双出局。
　　忽然，白衣人一个趔趄，从石壁上摔下，连带着黑衣人一起受难，楚行云心中摇头，正以为他俩将双双坠败，骤然间，黑衣人踩上白衣人的肚子，一个鲤鱼打挺，凌空而上，白衣人也不甘示弱，趁他踩上来的间隙，抓住他的衣袖，蹿起来，跳上黑衣人的背，借力打力，实在精彩。
　　楚行云被赛况吸引，躬身一前倾，企图能看得更清楚，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衣服根本不能被谢小魂触碰，这么一动，腰臀就赤｀裸裸地从谢流水的腹下蹭过去。
　　谢流水暗暗抽了一口气，默默在心中背清静经：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寂无所寂，欲岂能生？
　　背了半天，还是生欲，而且积水成河，浩浩汤汤。谢流水开始望天，转移注意，在楚行云面前做柳下惠真是比登天还难，可要是不装下去，这会儿的甜头就都没了。
　　楚行云对谢流水心中的小九九一无所知，专注地看着那两人争抢，只见石壁上那一朵白杏花蕾，一骨碌，跌进了万丈悬崖，谁也没得手。
　　另一组一蓝一红，在一处瀑布上打斗，楚行云定睛看着，红衣突然击中蓝衣胳膊肘，打得他手中粉杏脱落，飞流直下三千尺。这两人纵身而跃，红衣人率先抢到粉杏，足尖点在瀑布中的一块凸石，腾身而起，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蓝衣人正候在上头，伸手一摁，狠狠将红衣人压下去，夺过粉杏，正要放入背篓，红衣人一空翻，双手扣住蓝衣人的肩，抬脚一踹，蓝衣人坠下，足点枯枝，勉强稳住身形，再抬眼，红衣人已凌空而飞，抢走了粉杏。
　　香越燃越少，黑白红蓝参赛者逐渐接近山顶，终点处拉了一段红绸，后边站着一位判官，判官之后则是楚行云所在的山巅小亭。
　　半柱香一歪，断了头，彻底燃成了灰，于此同时，参赛者以飞速冲断红绸，判官吹响尖哨，判为成绩有效。
　　楚行云替那几人松了一口气，突然，谢流水看见空中似有一根银丝微亮——
　　忽地，脸上一片温热，楚行云怔怔地，伸手摸了摸：
　　血，全是血。
　　楚行云溅了一脸血，他看着目光所及之处，微微发抖，地上有四个滚动的头颅，骨碌骨碌地在打转，眼睛睁得奇大。四具无头的尸体似乎还在借着冲力，往前跑，最后一软，瘫在地上，
　　死了，全死了。
　　四个参赛者冲过红绸之后，并未发现半空中悬了一根极细极利的银丝，他们依然冲过去，霎时间，人首分离，脖颈活活勒断。
　　判官大惊失色，他拿起尖哨正准备通知来人，遽然间，双手一抽，倒在地上，楚行云冲过来抢救他，却发现来不及了，此人两眼翻白，口吐白沫，四肢猛烈地抽搐，最后一僵直，再也不会动了。
　　百米之前的下一位判官似乎发现了此间异状，吹响尖哨，不一会儿，武林盟主和张宗师一齐到来。
　　“怎么……竟然会这样？到底怎么回事！”
　　武林盟主难以置信，地上血流成河，令人惊惧，楚行云抹了抹脸上的血，将情况一五一十道来，末了，张宗师抬眸，看了他一眼，问：
　　“只剩你了？”
　　楚行云点点头，心中咯噔一声，张宗师在怀疑他。
　　四名参赛者全死了，连判官都死了，死的蹊跷，死无对证，偏偏剩下他楚行云一个人。比赛前，张宗师会随同人员一起检查场地，那时终点处绝不会有这根银丝。参赛者和判官入场前都会通过搜身门、检药门和验气门，唯独他这个卫冕桂冠不用，他只是观赛，属于观众，无需检查。若有人携带银丝，在终点处布置，那只能是他楚行云干的，无怪乎遭人怀疑。
　　楚行云此时无可辩解，武林盟主和张宗师也不再多言，只是派人将这些尸体好好收敛。既然有人没分出胜负便死了，那按照规矩，名额便要顺延。
　　张宗师问：“榜上一百零一到一百零四名分别是谁？”
　　武林盟主想了想，答：“是……崔史黄严，原来的轻功四大世家。”
　　谢流水轻飘飘地瞥了一眼死尸，道：“这些人可真坏，故意杀人要栽赃你。”
　　楚行云暗暗皱眉，轻功四大世家虽然记恨他，可是在赛场上堂而皇之地杀人，他们家兜不住这种事，背后必定还另有其人。若说是顾家，顾晏廷早知他武功尽失，杀掉四个人一个判官，就为了让他受点怀疑？实在得不偿失。除非……
　　除非这些人本就要死，于是某些人借机行诡，既除掉他们，又能顺便陷害他。
　　“楚侠客，劳烦这边走一趟。”
　　走到半山腰，武林盟主伸手一指，几个人上前，扣住楚行云的脉门。
　　“楚侠客请勿担心，只是例行检查。”
　　来人正要将一张透明卡贴到行云脉搏上，楚行云趁他不注意，猛地缩回手，那人一抬头，楚行云便微笑道：“请问……这是什么？”
　　伸手不打笑脸人，那人也耐着脾性，解释道：“验气卡，同验气门作用一样，今年刚研制的，楚侠客请放心，不会对您造成伤害。”
　　验气……
　　楚行云一怔，谢流水赶紧要拉他走，可此时若是逃了，就是坐实了嫌疑，千钧一发，万般念头滚过，皆已来不及了……
　　验气卡贴上了楚行云的脉搏：
　　毫无反应，真气……为零。

第四十回 斗花会2
　　楚行云看着验气卡上的表盘，指针稳稳当当地指在零上。
　　“奇怪，怎么回事？”
　　那人将验气卡从脉搏上拿下来，楚行云报以微笑，心中道：“谢流水，想想办法。”
　　“我在想了。”
　　那人将验气卡甩了甩，再次要贴上去。
　　谢流水快速从楚行云包里摸出一片杏花，揉搓成极薄极小的一点，粘在食指上。他盯着表盘，眉头不展。
　　“你还在磨蹭什么？快。”
　　“楚侠客，我遇到一个矛盾。”
　　表盘上有琉璃覆盖，指针在琉璃扇面之下，谢小魂的手指可以穿透，但碰不到指针，如果粘上了杏花，手指可以碰得到指针，但又无法穿透。
　　正在此时，验气卡再一次贴上，显示为零。
　　那人抬眼，疑惑地看着楚行云，一次有可能是偶然，两次还能是意外吗？
　　楚行云收回手腕，笑了一下：“看来这东西接触不太好。”
　　“是吗。”那人扣住楚行云，“恐怕我们得试第三次，不然，楚侠客换左手试试？”
　　楚行云左手有掌中目，虽有布条遮掩，但他不愿多事，于是仍伸着右手，淡然地笑一笑：“请便。”
　　他面上很无所谓，心中却十万火急：“谢流水。”
　　“好了好了，你别催我，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东西。”谢流水趴在验气卡旁边，表盘的左侧与卡面相接处有一条小缝，谢流水撕下一丝杏花瓣，正努力往里塞。
　　验气卡第三次贴上来，零。
　　那人轻微地摇了摇头，了然地看着楚行云：“楚侠客，我想这下很清楚了，您武功尽失……”
　　“武功尽失？”楚行云挑眉，指了指表盘。
　　指针“啪”地一下，打到“十”，接着又打回来，然后在零到十之间剧烈摆动。
　　“看来，贵方研制的新道具还有待改善。”楚行云笑道，他收回手腕，转了转。
　　那人一脸不可置信，喃喃自语：“怎么就坏了？连显色都没了……”真气属阳，表盘显红，真气属阴，表盘显蓝，可此时表盘雪白雪白，那人满脸疑惑，将验气卡贴在自己手腕上。
　　表盘霎时变成红色，指针抖动了一下，像是被何物压制得无法动弹，最后颤动着停在“零”处，
　　“看来是真的坏了。”那人无可奈何，褪下验气卡，上前道，“楚侠客，请先留步，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验气门。”
　　楚行云点头称好，目视前方跟着他们走，心中问谢流水：“你为何不让指针直接停在‘十’？”
　　“前两次都是‘零’，第三次却变成‘十’，这样的结果也无法取信，最致命的是我不知道怎么让这表盘变红，没办法让他们相信你是十阳，只能摆动指针让他以为验气卡坏了。”
　　楚行云：“不在验气卡上摆平他们，到了验气门只会更难过关。”
　　谢流水从缝隙里收回杏花丝：“反正你最后参加比赛时也要过验气门这一关，就当提前锻炼吧。”
　　楚行云朝前走了一会儿，发现谢流水还没飘回来：“你还在干什么？”
　　“我在摸索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变红。怎么，我就一会儿不在你身边，想我了？”
　　“你与其摸索这个小版的，不如摸索那个真版的。”
　　谢流水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矗立着一道门。他笑了笑道：“小云云，你只回了我前半句，不如也回一回那后半句。”
　　“什么后半句？”
　　“想不想我？”
　　“不想，滚吧。”
　　谢滚滚笑着滚了，飘向验气门。楚行云几步上前，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我知道按目前的情况来看，我嫌疑很大，既然要例行检查，那不如从头开始？”
　　楚行云指着第一道搜身门。
　　搜身门，在第一轮比赛中，由于参赛者有数千名，所以只是单纯搜身，但到了第二轮比赛，搜身之后，还要脱衣检查。
　　楚行云走进隔间，慢慢地把衣物全部除下，放到左侧的娄匡，接着一推，墙上开出一小口，有一夹子伸出来把娄匡夹走。忽然，脑海中响起一声：
　　“楚侠客，我真希望此时此刻能在你身边。”
　　“谢流水，我警告你，你这次要是搞砸了，就等着完蛋吧。”
　　“怎么个完蛋法，嗯？玩、蛋？”谢流水故意念得很慢，语气玩味，“如果是你来玩的话，我还真希望我搞砸。”
　　楚行云听得就窝火，恨不得把牵魂丝收回来暴打小谢，此时夹子又从墙上小口里伸回来，下边吊着娄匡，楚行云多了个心眼，翻了下衣物，没有被人动手脚，于是慢慢地、一件件穿好，正要走出隔间，心中忽听谢流水道：
　　“你身上有没有挂什么小玩意？”
　　楚行云腰间配了一块玉佩：“有，怎么了？”
　　“尝试把上面的什么东西弄松，我给你口令，你就假装掉东西。”
　　楚行云拿起玉佩，穗子上栓有小珠子装饰，他动了动手脚，接着走向第二道检药门。
　　谢流水绕着验气门观察，他知道楚行云在为他争取时间，寸金难买寸光阴。但无论怎么磨磨蹭蹭、拖拖拉拉，楚行云最后还是通过了，走到第三道门前。
　　“你有把握吗？”楚行云问。
　　谢流水伸手一请：“走一步看一步咯。”
　　验气门看起来普普通通，两根红木，上一横梁，楚行云站上去，脚下是一块磨平的玄铁石片，左侧的红木柱上镶嵌着一个长方状的琉璃表，里面有水柱与刻度。
　　显示为零。
　　“谢流水，怎么回事？”
　　“别急、别急，他们要先校零。验气门很灵敏，人一运功，水柱立刻就会升起，停在相应的数值。”
　　“所以？”
　　“你脚下的玄铁石片能感应真气，一旦属阳，红木柱里有一小管，会朝水柱喷射朱砂，使它变红。接着你释放出的真气会快速催动里面的齿轮，使水柱瞬间就位。你看这个表，‘十’之上还有空余位置，我现在一手捏朱砂管，一手捏小水管，但我无法保证一捏下去，水柱就会准准地停在‘十’，也有可能‘啪’地一下，直接超量程。这玩意儿灵敏得很，如果我们不能一步就位，就白玩了。所以，你要给我一个试手的机会，一次就好。”
　　楚行云静静听着，他镇定自若地站在上面，门旁立着一个人，正在门后调动一个旋钮，最后道：“可以了，楚侠客，请运一下真气。”
　　楚行云点点头，假装气沉丹田，那人走到红木柱旁，盯着琉璃表。
　　水柱霎时变红，但却没有升起，稳如泰山，坐镇零点，于此同时，谢流水道：“动手。”
　　楚行云手指微动，玉佩穗子上的小珠下落，“啪嗒”一声落在脚边，楚行云很自然地迈开一步，一脚从验气门上移开，弯腰要捡……
　　“楚侠客，怎么了？我帮您捡。”那人将目光从琉璃表上移开，看向楚行云。同时间，水柱倏忽蹿高，又似因楚行云移开脚而无法再感应，啪地回落。
　　“没事，我已经捡到了。”楚行云移回脚，站好，伸手朝他露出一粒小珠，那人点点头，他的余光只感觉到这水柱方才腾地升起过，但具体停在哪，并不清楚，此时他再看向琉璃表，红色水柱准准地停在了“十”处。
　　那人拿册记录，嘴上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楚行云点头微笑，大步离开。
　　谁也没注意到，门下飘出两瓣杏花，随风悠悠，在草间低飞，最后落在楚行云肩上。
　　武林盟主在屋间踱步：“张宗师，你觉得楚侠客……”
　　张宗师抱拳道：“盟主，不是老夫不肯帮忙，我们宗师盟都是一把老骨头了，在江湖上一贯讲求中立，凡事不掺和，不妄议，这次大赛出事，只能烦劳盟主辛苦了。”
　　说罢，转身离去。噎得武林盟主哑口无言，盟主身旁一个小跟班看不过眼，瞅着宗师走远了，道：“什么一贯中立？我看是自私自利！学那么多武功就学会了隔岸观火明哲保身，还当什么狗屁宗师！”
　　“小童！不得胡言！”盟主斥责，“张宗师一生痴迷武学，开创过三个武功流派，想出的招法更是数不胜数，他还把毕生所学写成武功典籍，公开散播给天下人，从不藏着掖着。如今老了，无子无徒，只想安享晚年不问江湖，也可以理解。你说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自个儿掌嘴领罚吧。”
　　武林盟主走出房门，外边有人来报：“回盟主，属下问了所有送信的小厮，他们都说没有楚侠客的信，就算有，也不可能赶在比赛开始前去送。属下又问了沿途的判官，也都说比赛前没看到有人上山下山。”
　　“如此说来，是楚行云在说谎？”
　　“不，也未必。属下回收了赛场上所有的不辞镜，结果看到了这个……”
　　武林盟主接过，今年山道中总共投放了六十四面不辞镜，用于记录白杏究竟归谁。不辞镜在吸饱真气后，就会开始记录一切照到的东西，直到气殆为止。
　　镜中先出现了张宗师，他灌完真气后离开，接着，出现了山林和白杏，斗花会专员在布置场地，将不辞镜藏好。
　　武林盟主盯着镜中茂密的树冠，忽然，枝叶间掠过一人影。
　　“盟主，楚侠客兴许说的没错。比赛开始前，确实有人易容成侍从去给他送信，此人轻功极好，上下山不过眨眼的功夫，速度快到各个判官都没察觉。只不过，这一闪而过的身形，还是被镜子照到了。”
　　“你觉不觉得……这个身影像一个人？”
　　“属下愚钝，请盟主明示。”
　　武林盟主反复开合镜子，观看那一段，最后道：“从镜子里可以看出，此人身着白衣，身形高挑，轻功一绝。”
　　那下属点头。
　　武林盟主再道：“你觉得，在这斗花会中，谁轻功最绝，同时又穿着白衣、身材高挑？”
　　那下属怔了怔，答：“楚……楚行云。”
　　“啪”地一声，武林盟主将不辞镜一扣合。
　　“可是……盟主，他为何要自导自演这么一出……送信炸亭子？”
　　“这就要问他了。”武林盟主道，“来人，追拿楚行云。”

第四十回 斗花会3
　　顾晏廷稳稳地站在枝丫上，端着一支琉璃千里镜，在观望。
　　视野里出现了一只蓝黑喜鹊，它收翅一落，挺着白白胖胖的肚子，在灌木间骄傲地踱步，千里镜跟着它移了几步，紧接着，顾晏廷看见了那四具断头死尸。
　　“三少爷，武林盟主封锁了全部消息，只是对外宣告斗花会今日停赛一天。”
　　顾晏廷点点头，眼不离千里镜，四具尸体整齐停放，皆裹了白布，看不到面容：“查到死的都是谁了吗？”
　　“回三少，没有，参赛都用的化名。不过，我探听到武林盟主软禁了楚行云，似乎怀疑是他干的。”
　　“楚行云？”
　　“是。他作为卫冕桂冠，无需检查即可观赛，而且，比赛开始前有人给他送了一封死信。武林盟主派人去查这个送信人，结果在不辞镜中发现了此人的踪影，身着白衣，模样与楚行云十分相似。”
　　顾晏廷信口道：“上山下山……这个身影在不辞镜中出现过几次？”
　　手下答：“一次，只有一次。”
　　顾晏廷了然一笑：“那就是有人故意为之了。看来无需我们动手，江湖上多的是人看他不顺眼。”
　　“可是，楚侠客名头太大，栽赃他恐怕……不太容易吧？”
　　视野里的尸首看不到面容，于是顾晏廷把千里镜移回来，开始饶有兴致地观察那只胖喜鹊：“以前或许不容易，不过眼下今非昔比，楚行云现在想洗清嫌疑，最快的方法就是承认武功尽失，可惜，他已经以十阳真气通过验气门了，此时再来坦白，就是欺诈，不坦白，就要被怀疑。进退两难，叫他有苦说不出。”
　　“那三少爷，我们如何行动？”
　　顾晏廷慢吞吞地收起千里镜，嘴角嗪笑：“坐山观虎斗吧。”
　　一处暗室，四壁石墙，中央有一把铁椅，楚行云正襟危坐。开春返潮，此时顶上滴下一滴水，楚行云偏过脖颈，伸手接住，水滴落在掌心，冰凉冰凉。
　　楚行云收拳握紧，开口问：“请问，武林盟主找我何事？”
　　“稍安勿躁，耐心等着。”
　　一排持刀守卫像石人俑一般，矗立在门口，楚行云继续安静坐着，他算是被软禁了。指尖的牵魂丝不断在拉长，越绷越紧，谢小魂飘出去正刺探情报。
　　接着，丝线骤然一松，迅速弯成几绕，不一会儿，谢流水穿墙而进：“惨了惨了，有人陷害你。”
　　“这还用你说？”
　　“你就不能对我温柔一点嘛。”谢嗲嗲直接坐到楚行云大腿上，准备开始阐述敌情。
　　楚行云：“给我下去。”
　　“楚侠客，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古人有云，礼尚往来思报玖，情深汲引屡抛砖，你先前心安理得地躺在我身上听盟主讲话、坐在我腿上看四人比赛，我有说什么没有？没有。我谢流水一个字儿没说就让你坐，哎，现在我出去辛苦了这么久，就坐你腿上一下，怎么就不行了？行云哥哥，你好没义气啊！”
　　楚行云白了他一眼，随他坐了：“你到底看到什么了？”
　　“武林盟主找到了一面不辞镜，镜中照到一个很像你的身影。”
　　“怎么……可能？”楚行云皱眉。
　　“先前上山给你送信的那家伙，坏，且贱。他先是扮成像你的样子，故意从不辞镜前飞过，快到山顶时再换成侍从打扮，给你信。信炸了，你死伤了，最好，没有，也不要紧，有的是后招。”
　　“所以……他们布置了银丝，杀了五个人，以此嫁祸给我？”
　　谢流水轻微地摇头：“对于他们来说，那四个参赛者和一位判官肯定本来就该杀，问题在于要怎么杀，才能杀伤最大。像现在这样杀，就能干掉五个人，顺带再带走一个你，很划算。有些人行凶时会故意让自己受点伤害，让别人以为自己也是受害的可怜虫。你在比赛开始前差点被那封信炸死，本来别人都会同情你，可现在有了这面不辞镜，你就成了自导自演的凶手。”
　　楚行云心中摇头：“没有证据。”
　　“喔，武林判案，要证据吗？疑罪从有，怀疑你是，就开始寻你的不是，寻不到，就寻你的缺点，人总有一点缺憾，然后挖掘放大，宣告天下，到最后你就是十恶不赦的真凶。咱也甭说这么多了，来吧，小云云，跟我一起亡命天涯咯！”
　　“……”楚行云无语，只道：“盟主不会这么武断。”
　　“哦，不会武断……好，那你帮我回忆一下，你们凭什么说我是采花大盗？又为什么硬给我封一个不落平阳的称号？”
　　楚行云疑惑地看着他，谢流水继续道：“你们有谁亲眼看到我强`奸民女了？有谁夜里听到尖叫呼救了？有谁手里握有铁证了？你们都说我会用白帕子沾了落红然后在上面题字，什么自古英雄出少年，盖世武功无人敌，只因深恨朱门臭，不落平阳落闺房。谁见过这条帕子？丝帕还是布帕？这四句话是怎么排列的？上面的血是人血吗？比对过字迹吗？是我的字吗？
　　“有人问过这些吗？没有。大多数人本质并不关心真相，只是听说有个叫不落平阳的采花大盗，左颊一条疤，天天搞强`奸，实在坏，大家都这么说，那他肯定干过，无风不起浪嘛。如果真的有人发问，那只会问一个问题：倘若不是你干的，那为什么大家都说是你而不说是别人啊？要知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楚行云哑口无言，沉吟半晌，问：“所以，不是你干的？”
　　谢流水忽而笑起来：“我可没说这种清清白白的话。现在武林盟主怀疑你，不过好在你声望很高，你要是出事，观众席上的小云牌能砸死他。他那盟主之位正坐得热乎，当务之急是顺顺利利把斗花会办完，别出什么大差错，寻找真相又不是他的事，现在只要没有铁证他就动不了你。到最后实在不行，找个替死鬼结案就是了，反正江湖恩怨，本就生死无常。只是怕……”
　　“怕什么？”楚行云问。
　　“怕有人从中作梗，寻不到铁证，就给你造一个，送佛送到西，嫁祸嫁到底。”
　　楚行云一想：“所以，我们必须在那群人动手之前找到真凶，洗脱嫌疑，让盟主盖棺定案，就此翻篇。”
　　“找、到、真、凶，啧啧啧，可爱的云，你说的可真轻松……”
　　楚行云不再听谢流水说话，他十指交扣，坐在椅子上，闭眼沉思，脑中倒放着发生的场景……
　　四个人冲过来，半空中银丝微亮，之后人头飞起，滚落在地。接着，终点处的判官拿起尖哨，正要吹响，却双手一抽，倒地身亡。
　　“有些人行凶时会故意让自己受点伤害，让别人以为自己也是受害的可怜虫……”
　　判官……
　　楚行云忽然睁开眼，拽了拽牵魂丝：“那个判官的尸体在哪？”
　　“判官是中毒身亡，尸体应该交给药师了。”
　　“那人为什么要死？”楚行云发问，“又因何中毒？谁给他下的毒？”
　　谢流水道：“这很简单，他死了，你就光荣成为终点处唯一的幸存者。我知道你想干嘛，我们退一万步来讲，就算这个判官是真凶，不管他是服毒自杀，还是被杀人灭口，都已经死无对证了。如果他是被灭口的，那些人可能会留下什么铁证给你自证清白？楚行云，我不在乎凶手是谁，也不在乎真相是什么，我只在乎你能不能脱险。”
　　“我在乎真相。”
　　楚行云看着谢流水，道：“有四个，活生生的人，前一刻还在比赛，下一刻头就没了，光天化日之下，在赛场上被杀了……”
　　“所以呢？”谢流水蹲下来，面对面，盯着楚行云，“所以又如何？一个人在江湖里混，之所以会被杀死，要么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要么是有了不该有的东西，说点难听的，这叫作咎由自取、因果报应，怨不得谁。这时，有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跳出来，指着尸体，对我大喊大叫：嘿，谢流水你看啊！前面有甲乙丙丁四人死掉啦！你怎么都不关心呢！嗯？关我屁事？”
　　楚行云看着眼前人，他忽然觉得，谢流水脸上的神情……有一点奇怪，或者说，这可能就是他原本的样子。谢流水动不动就嬉皮笑脸，这种笑像浆糊一样刷在他脸上，有时候见得多了，便也以为是真的。可是此时，这个浆糊干了，成了一整块白白的硬干巴，套在脸上。白干巴上有两个窟窿，楚行云朝里看去，看见谢流水的一双眼睛，像蛇的竖瞳，冰冷如死。
　　有那么一瞬间，楚行云觉得自己触到了什么，但那种感觉从指尖溜走，他没能抓住。下一刻，这双眼睛就变了，像一潭死水通了活温泉，冒出白热气，融化了白干巴，脸上的浆糊重又活络起来，谢流水一笑，还是原来的样子：
　　“照我来办，咱们就先行一步，抓一个替死鬼，做一个铁证，别人嫁祸我，我们嫁祸他，有我在，暗中弄死个人、动点手脚什么的简直小菜一碟。武林盟主那边正急着结案，此时你把替死鬼送过去刚好解了他燃眉之急。之后盖棺定案，就此翻篇，我们万事大吉。”
　　“不行。”楚行云摇头。
　　“别这么死板，楚侠客，我们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别人害你，是作恶多端，你害别人，是被逼无奈，实属天经地义的。要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谢流水摇头晃脑，信口雌黄，楚行云打断他：“我说了不行，你少在那胡说八道，先去看看那个判官的尸体。这人死的蹊跷，说不定尸体上还能留下点什么。如果有问题，就引导武林盟主去发现疑点，让他的注意转移到那边去。”
　　“是是是，谨遵楚侠客圣旨。”
　　楚行云看着谢流水飘出墙外，微微蹙了下眉头，心中道：“你在外边说这话是要杀头的。”
　　“我犯的罪都够杀五百次头了，今个儿变成五百零一次，怕什么。何况我现在不是在你身体里面嘛，又安全又温暖，热乎紧致湿得冒水……”
　　楚行云调整了一下坐姿，悄悄把手伸起来，堵住耳朵。
　　过了一会儿，发现堵住也没用，灵魂同体心连心，谢流水的声音直接回荡在脑海中，把耳朵一堵，反而听得更清晰了，他正准备责令谢小魂闭嘴，此时传来一声：
　　“找到了。”
　　谢流水手捏杏花，掀开裹尸布的一角，白布下露出一具青紫色的尸体，胸前还挂着判官特有的哨子，衣物齐整，没有人动过的痕迹，“看来药师还没来得及查……等等，这里有人。”

第四十回 斗花会4
　　停尸间里，有一股潮湿的朽木味。
　　“吱呀”一声，极轻极弱，门渐渐被推开……
　　谢流水松开白布的一角，重新盖好尸体，他走过去，走到门边，朝外看。
　　有几盏昏黄的灯，在地上投下黑影，除此之外，走廊里空空荡荡。
　　忽然，身后黑影骤闪，谢流水猛地回头，见一蒙面人从房梁上翻下，鬼鬼祟祟地猫着腰，正逐一掀开裹尸白布，在翻找。
　　“谢流水，怎么了，谁在那里？”
　　“不清楚，这家伙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谢流水飘到蒙面人身后，盯着他，此人摸索着，最后掀开白布，找到死去的判官。他戴上手套，捏开尸体的嘴，两指并拢，把手伸进去……
　　谢流水“嘶”了一声：“有点恶心啊。”
　　“发生什么了？”楚行云问。
　　“没什么。不过还真让你猜对了，判官的死另有乾坤。这人从尸体喉咙里拿出了一只……虫。”
　　楚行云听着，却发现谢流水顿住，没声儿了，他赶紧道：“到底是什么虫？”
　　谢流水盯着眼前的虫，它还活着，攒动着腹下的足肢，幽幽地发着绿光，他正色道：“楚行云，你还记不记得那个起尸的万人坑？”
　　楚行云坐在冰冷的铁椅上，回忆起他们在鬼洞里撞见巨蟒，接着从蛇口走进去，见到了万尸虿盆，百鬼群舞。
　　巨蟒和百鬼都是尸体，尸体本是死物，但那个鬼洞里的死物却似活过来了，对他们穷追猛打，楚行云想起，当时从那些死物里爬出很多小绿虫，叫作……
　　“共生蛊。”谢流水忽而道，“这个判官并不是死的蹊跷，他根本就没有活过。”
　　楚行云心头一凉。
　　“啪”地一声，谢流水手捏杏花，狠狠打碎门外的一盏灯，铜台砸在石板上，发出惊天巨响，很快，有一窝人冲来：
　　“什么人在那！”
　　“来人！停尸房有情况！”
　　蒙面人吓得一抖，于此同时，共生蛊虫忽然莫名其妙地脱手，像被吸铁磁吸走一般，霎时落回尸体口中，他伸手要再取，但外边的喊声越逼越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无可奈何，只好点墙而上，翻梁速遁。
　　谢流水站在一片昏黑中，二指捏着杏花，裹紧那只小绿虫，将它弄死，扔在裹尸白布上，下一瞬，一群人蜂拥而至……
　　此时，楚行云仍待在石室中，武林盟主还是没来，谢小魂穿墙而进：“搞定了。那群人已经发现停尸间有人闯入，接着药师会发现此判官被人下蛊，虽然没有他杀人的直接证据，不过武林盟主定会起疑，你依然是一朵清清白白的小云……”
　　话至一半，谢流水忽而不说了，他看见石室中，楚行云身边，还立着一人：宋长风。
　　宋长风满脸关切，道：“行云，盟主临时有事来不了，你也别在这等着，我们走吧。”
　　谢流水听他一口一个“行云”叫得贼亲热，白了一眼，扭头出去，托腮望天，数天上的小云。
　　楚行云方才见宋长风走进来，微微一怔，但立刻便想明白了。虽说江湖庙堂两不犯，但到底官高一等压死人，宋长风年年斗花会都来看他，今日得了消息赶忙出手相助，他如今为官，出面说情，武林盟主也不好不卖他个面子。
　　宋长风伸手想扶他一下，楚行云却已自己站起来，他笑着道谢，一边同宋长风寒暄，一边在心中迫切地问：
　　“谢流水，什么叫那个判官没有活过？我们在鬼洞里看到的共生蛊是一大群小绿虫，它们充满尸体才让那些死物可动，而现在你说有人从尸体里拿出一只虫，一只蛊虫而已，如何能让死尸像活人一样思考说话？”
　　谢流水伸手，把耳朵一堵，不理他。
　　楚行云同宋长风走出石室，手指微动，开始收回牵魂丝，最后像钓鱼一样把小谢钓回来，楚行云看着盘坐在半空中的家伙，心中道：“谢流水，说话。”
　　小谢侧过头，目光移回楚行云身上，认真道：“楚侠客，我不开心。”
　　“……”楚行云望天无语：“我只想知道共生蛊的问题，这跟你开不开心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系啊。”谢流水枕着双臂，仰躺在半空，翘起个二郎腿，“人不开心呢，做什么都没劲，自然也没兴致说话，你想要我跟你说话嘛，就要让我开心一下。”
　　“你是不是忘了你那尸体还在我手上？”
　　谢小魂别过头，看天上云卷云舒，一脸无所谓：“小云你每次就用这个来要挟我，真没劲。”
　　楚行云没心思跟他抬杠，便道：“那你要如何？”
　　“嗯，这个嘛……”谢流水状似沉思，忽然翻身而起，霎时飘到楚行云和宋长风之间，一把搂过行云，亲了一口：
　　“这样我就开心了。”
　　楚行云顿觉脸颊一润，谢流水亲完就跑，等小云反应过来，谢泥鳅已一溜烟滑到他身后。楚行云转过身，盯着谢小人看，此时，身旁的宋长风也回头，问：“怎么了？”
　　楚行云霎时噎住，他回答不出，也不能轻举妄动，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谢小人嘚瑟地晃啊晃，那张满是笑意的脸，越晃越近……
　　下一刻，谢流水伸手搂住楚行云的脖颈，头微微一侧，吮住他的唇瓣。
　　此时，宋长风就在两人边上，他什么也看不到，只是奇怪地问：“行云，你在看什么呢？”
　　他没在看什么，他只是被人吻了。
　　楚行云浑身僵直，紧紧地闭着双唇，最后谢流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他，笑了一下。
　　宋长风伸手，在楚行云眼前晃了晃：“前面有什么吗？你看得这般入神？”
　　楚行云看着谢流水一步两步三步溜没影，压下心头愤懑，转身继续向前，平静道：“没什么，方才认错人了。”
　　指尖的牵魂丝不断拉长，楚行云随宋长风走入一处雕花小楼，此地是斗花会接待贵客的专楼，檀木椅，珐琅器，雕梁画栋，很是考究。两人寻了个僻静处，稍作休息，言谈间，宋长风问：
　　“行云，你能不能坦白告诉我，你到底在做什么？怎么会被武林盟主怀疑杀人？”
　　“别说。”
　　楚行云还没张口，脑内忽然蹿出谢流水的声音：“告诉他就等于告诉宋家，你还想再抓一家进来搅我们的局啊？”
　　楚行云嘴上跟宋长风打太极，心中道：“宋家于我有恩，宋母宋父不想宋长风掺和，只希望他好好做官，我自然不会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拉他下水。”
　　谢流水听了，嗤笑一声：“楚侠客你人还真好，别忘了，你被宋家下过忠诚引，发作起来，你这一生都由不得你做主。”
　　“那为何时至今日，我都没有发作过？”
　　“兴许不是没发作过，只是发作了你也不知道。想想看，要是你有一天突然变得对我割舍不下、死生不弃，你自己肯定都觉得奇怪，但是你为宋长风两肋插刀、肝脑涂地，你就觉得很自然，因为你俩一块儿呆了十年，你会觉得这是江湖义气，是知恩图报。所以宋母宋父从小就把你塞在宋长风身边，给你脖颈上套三道锁链，第一道叫恩情，第二道叫义气，第三道叫忠诚引，确保你很好控制，万无一失。”
　　楚行云心中不是滋味，他想起在宋家放过的炮竹，宋母轻轻弹去他衣上的红炮渣，温和地笑着，领他去吃汤圆。他有些抵触，不愿将宋家想得如此不堪。
　　谢小魂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十年太长，那些温情是真，算计却也是真，谢流水不再说这个，转而道：
　　“我现在飘到武林盟主这了，有人把那只死蛊虫送来，不过你们白道对共生蛊一概不知，盟主只是怀疑判官被人下蛊控制，做出凶案后再被灭口，而你，是被人栽赃推出来转移视线的。他们接下来会去查那判官，跟我们无关咯。”
　　“那个共生蛊到底怎么回事？”
　　“不好说。”谢流水观察着死虫，它已然丧失绿光，仰天倒在武林盟主手中，像普通的甲虫一般，“我先前跟你说过，他们很早就在试炼共生蛊，我最早见到的还是褐色小虫，只能附在草木上，然后慢慢地能附到动物、人身上，眼前这只跟虿盆里的小绿虫又不一样……”
　　“等等，不管是枯木残枝还是遗骸尸体，这些都是死物吧？”楚行云想道，“会不会，眼下这个共生蛊能很好地附在活物上？只需要一只虫就能跟活人达成共生，影响他的思绪，让他自发地去做各种各样的事。”
　　“这……也有可能，不过没亲眼见到下蛊过程，我不太好确定。”
　　楚行云凝眉：“这么说，此事还是顾家在背后捣鬼？这也太胆大了，敢这样公然杀人。”
　　谢流水微微带笑：“虽然这是共生蛊，但也未必就是顾家干的，研制蛊虫顾家肯定占了不少苦功，不过这甜头到底谁享，还不好说呢。”
　　楚行云觉得他话里有话，正待细问，忽见张宗师走了进来，楚行云和宋长风作为小辈，赶紧起身抱拳道：“宗师好！”
　　张宗师点头致意，楚行云本以为打个招呼便罢了，不料宗师跨步走来，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好、好，二位都是年少有为，仪表堂堂的人物，老夫看见你们，都好像年轻了十岁。”
　　一番寒暄后，宋长风见宗师还没有走的意思，料想他定是有话要对楚行云说，于是识趣地告辞离开。
　　待宋长风走远，楚行云面上还维持着笑意，张宗师却已收了那副平易近人的和蔼模样，严肃道：
　　“你武功尽失了吧。”
　　※※※※※※※※※※※※※※※※※※※※
　　不记得虿盆起尸的小可爱可以稍微翻一下第十九回共生蛊

第四十回 斗花会5
　　楚行云心下大惊，他们没露出什么马脚，如何竟让宗师起疑了？无论如何，面上还得绷着笑，他泰然自若道：“张宗师言笑了，斗花会高手云集，我若武功尽失还来参赛，岂不是丢人现眼、自毁名誉？”
　　张天盟旋身入座，端茶自饮，却不说话。长辈没赐座，楚行云只好站着，良久，听张宗师叹了一口气，和缓道：“有人质疑你卫冕资格，要你自证十阳。盟主已决意明日加一赛，请你露两手，好服众。”
　　“这……宗师，往年没有这一规定吧？”
　　“今时不同往日了。这次斗花会观赛的游人太多，今天一停赛他们就闹起来，明日要再停还不知会如何。盟主也很头痛，一边众怒难犯，一边凶案难查，这不，就搬你这个救兵出来，有好多游人都是你的支持者，若你能出来露露脸，他们也不会闹翻天了，权当是帮帮忙吧。”
　　张宗师说这话时尤为和蔼可亲，好似宠儿孙的慈祥老者。一个武林长老，姿态放得这般低，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楚行云要是还不应承，那就是不帮武林盟主的忙，不给他张宗师面子。楚行云本来有千百句拒绝的托辞，此时一个字儿也蹦不出来，哑口无言地杵在那。
　　“楚侠客，你意下如何啊？”
　　楚行云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好。”
　　张宗师微笑，起身离开，临走前，看了他一眼道：“孩子，我瞧你悟性不错，好好练功，别走偏门左道，以后必有大成。”
　　楚行云乖顺地点头。张宗师半只脚已跨出门槛，忽而又回身，补了一句：
　　“不过，你也不必太勉强自己，明日之前，你还可以再来找我。”
　　说罢，他轻功一提，不见了踪影。
　　这一句像冰雹一般砸在脑袋上，楚行云一时有些发懵，这话是何意？他忽而想起刚见面时张宗师曾拍了拍他的肩，莫非那时就被看出来武功尽失了？
　　可若宗师早已瞧出端倪，又缘何不拆穿他？
　　“你知不知道宗师年少时，武林曾出过一个十阳。”
　　脑海中突然冒出一句，楚行云没怎么听过江湖旧事，只听谢流水道：“此人天生十阳，是张宗师的同门师弟，两人一同长大，可惜这个小师弟出师后便走火入魔，开创魔教为害一方，最后被白道围剿，张宗师亲自手刃了他。”
　　楚行云听此，有些明白了。张宗师兴许对他师弟一事心怀愧疚，所以看到他这个十阳人难免勾起往事，就算看穿了他武功尽失也不愿去告密，甚至要是他愿意坦白，张宗师可能还会帮他体面地退赛。
　　但这不行，他必须要赢，妹妹还在顾雪堂手里，等着他赢来绣锦山河画去换。张宗师对他没有恶意，但也没有要帮他的意思，而且因为这层关系，他若是疑似走了歪门邪道，张宗师很可能会出来严惩不贷，以弥补年轻时没能及时扭正师弟的遗憾。
　　以前楚行云为了查心中故人，也找过不少典籍，可是十阳本就百年难遇，江湖上几乎没有相关记载。此时第一次听十阳的故事，他觉得十分稀奇。只是没想到主人公是个宗师师弟、魔教头子，心叹可惜，都已经天生十全十美了，何必还要去作奸犯科？
　　谢流水听了，笑回：“楚侠客，我以前看过一本秘籍，上边提到一件很有趣的事。江湖上人人都以为真气品级越高越好，所以理所当然觉得十阳最厉害。可是纵观武林，最后成为一代宗师的往往都是九阳九阴，反倒是邪门魔教有不少十阳十阴。著书者觉得很奇怪，不能理解，就去查，结果发现，天生十阳的人其实不少，但天生十阳的正常人就太难得了，很多身怀十阳的孩子要么早夭、要么自闭、智力低下、畸形残疾，根本就不可能习武，自然也不知自己的天分，好不容易有个正常人，长到十来岁不经历天琢，之后功力也会一年比一年低，最后泯然众人矣。”
　　楚行云听得很奇怪：“天……琢？”
　　谢流水明知故问，十分惊讶：“哎？小云云你自己是十阳，你没经历过吗？”
　　楚行云不明所以，十分实诚：“什么鬼东西。你都从哪看到的？”
　　“楚侠客，秘籍，品品这两个字，秘、籍。秘籍上说得好啊，玉不琢，不成器，这十阳至纯至烈，人的内体经脉没法儿承受这么纯的真气长久运行，所以身体会自发削弱功力来维持康健，因而就需要天琢来让十阳跟经脉彻底磨合，这就好比是……喔对，屎尿要发酵一下才能当肥料，你直接往树下尿尿，根会烧死的。”
　　“……你就不能换个比喻吗。”楚行云心下不满，那个人的武功天分，怎么就被谢小人形容成这样，太可气了。
　　“哎差不多啦。瞧你这一头雾水的样子，想必是没经历过天琢了。”谢流水一边摇头叹气，一边伸手捏了捏楚行云的脸，“你是一朵不成器的小云。”
　　楚行云拍掉谢爪子，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天琢……是怎么样的？会痛吗？”
　　“嗯……我也不知道啊，据说是把人封进琥珀蜡里，封个三天三夜再蹦出来就行了，听起来还好吧。秘籍上讲一定要在十五岁之前度过天琢，这年岁一过就没办法了。可惜很多人不知道，长大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功力一点点没掉，然后求助于歪门邪道。从武学上来讲，十阳当然最好不过，不过从人生上来看吧，还是不要十阳的好，世间万物，过满则亏。哎不对啊，楚侠客你这都二十三了，搞对象的年纪啦！你要是没经历天琢，又不走偏门，功力应该早没了啊？”
　　楚行云不说话，他现在好好的，只有一个解释，当年那个人经历过天琢，他送他的十阳，是已经成器的十阳，是没有任何隐患的十阳。
　　谢流水在一旁轻微地摇晃他：“云云，理我理我。”
　　“你好吵。”
　　“那你理我。”
　　“……”楚行云犹豫片刻，他不愿与别人分享那个人的事，但他生性也不爱藏着掖着，索性就说开了，“十阳不是我的，是有人送我的。”
　　“哇，谁这么潇洒旷达，也太帅了吧！”
　　楚行云见谢流水声音夸张、表情做作，以为他是不相信，道：“你爱信不信，总之不是我天生的。”
　　谢流水忽然道：“你有跟宋家提过这事吗？”
　　楚行云摇头，这要是说了，宋家必会问个清楚，到时就得和盘托出，连在不夜城的种种也需一并交代，楚行云不愿挑开伤疤，跟别人谈论里面的血肉。
　　“没有就好。楚侠客，你跟我实话实说可以，反正我不落平阳一个采花贼，出去造谣你十阳是别人送的，谁也不会信。但别人可不一样，比如张宗师，他要是跟你搭话，你可别说漏嘴了。”
　　“嗯。”
　　楚行云应了一声，然而他脑筋一转，忽而觉得谢流水说这番话有些奇怪。
　　他本对天琢一无所知，而张宗师醉心武学，因其师弟之故，必会了解到天琢，若将来宗师稍一试探，他必露马脚。但谢流水此番一说，他便知晓了天琢，反过来想，谢流水为何要说这番话？好像是顺便提及，又有点像……
　　像笃定了他楚行云根本就不会知道天琢，特来提醒他。
　　疑惑如一丝涟漪，在心湖中泛开，可是下一瞬，有座山从天而降，将这整片心湖死死镇压，要他别去想、别去深究，就让这疑问像飞鸟一样从脑海中掠过，一去不复返。
　　楚行云走出雕花小楼，迎面碰上宋长风，两人又小聊了几句，朝廷已派专人来查李府灭门案，这几日正在交接，宋长风终于可以卸下肩头重担。楚行云听了觉得很好，七年前侯门穆家灭门，七年后李家又灭门，两家都是局中人，且李穆两人又是当年用长生不老诓骗老皇帝的主谋，这案子明显水太深，宋长风不再掺和最好不过。
　　谢流水这回倒是很安静地听他们对话。楚行云救妹心切，无论如何也要在这斗花会上赖到第一，故而当务之急，是去打探清楚明日那表演赛到底要他作甚，他向宋长风告辞，转身便走，却忽然被人拉住。
　　楚行云回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宋长风赶忙松开，以笑掩饰道：“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谢流水默默地钻到地底下，不想看不想听。楚行云觉得有些稀奇，他微笑着问：“怎么了？”
　　宋长风看着楚行云，有些说不出来话，十年相处，可他依然猜不到楚行云在想什么，他犹豫不决，最后终于道：
　　“我要成亲了。”
　　宋长风紧紧地盯着楚行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妄图能从他的脸上找到一点、哪怕一点点的不悦。
　　但是没有、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楚行云十分惊喜，他笑着说恭喜，问大喜日子，问哪家的姑娘，问……
　　宋长风渐渐要听不清了，他不记得楚行云还问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告别的，他一步一步离开，在脑海中仔仔细细地筛拣少年时的记忆，生怕放过一丁点片段，最后发现，楚行云从来不是一个恪守礼矩的人，但他待自己，却从来没有一次逾矩。
　　曾经他以为他们之间只隔了一张纸，只是他没有勇气去捅破那层窗户纸而已，可现在想来……
　　宋长风自嘲地笑笑，或许，隔的是纸板吧。
　　谢流水从地里冒出来，他站在那，一边目送宋长风远去，一边鼓掌，掌声雷动。
　　楚行云觉得很奇怪：“你在干什么？”
　　谢流水鼓着掌，道：“我在恭喜宋大少，长痛不如短痛，早断早超生。”
　　楚行云听不太懂，权当谢小人在说胡话。他边走边盘算，宋长风大婚如此喜事，他应当送什么样的礼？宋家是大家贵族，送礼很讲究的，须得送一个又体面又让宋长风欢心的东西。
　　谢流水在心中插嘴道：“你送什么他都不会欢心的。”
　　楚行云不爱理他，心想怎么可能，他和宋长风可是十年老友，宋长风喜欢什么东西他自然了解。
　　“呵，十年。”谢偷听笑了一声，“十年相处，他连你的另一面都不知道，我是该夸宋大少心宽跑马呢，还是该夸你谨慎小心呢？”
　　谢流水看着楚行云，在想，如果小行云能在十来岁的时候就得到关注和照顾，兴许就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受到创伤时越早开始治愈越好，可是十年过去了，楚行云的创伤流血流脓腐烂，从不结痂，从没有人注意到。
　　他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可能一辈子都会是双面人格，再也无法回到正常人的状态。
　　楚行云听了觉得很奇怪：“宋长风是我朋友，又不是我娘，我为什么要他来照顾？”
　　谢流水笑着摇摇头，他走过来，拉住楚行云。
　　楚行云甩了甩，甩掉，谢流水又来拉住他，周而复始，乐此不疲，最后楚行云妥协了，不管他了。
　　谢流水终于牵住了楚行云，他笑着说：
　　“我们走吧。”

第四十回 斗花会6
　　一路上，楚行云同不少判官擦肩而过，他回过身，望着他们急匆匆地汇合，赶赴盟主召集，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道：
　　“谢流水，之前盟主讲话后有一场判官介绍，当时你说，有一个判官很奇怪？”
　　“是啊，那家伙像个腹语师，声音从肚子里发出来，而且身形也不太对劲。”
　　“那家伙是这些人中的哪一个？”
　　谢流水眯起眼，看向人群，最后摇摇头：“没有。等等……那个！”他拉起楚行云跑，“赶紧的！跟上跟上！”
　　只见一个虎背熊腰的胖子，一敦一敦地朝反方向跑去，他在林间上下浮动，踩得枝叶与赘肉齐抖，楚行云和谢流水紧跟着他，发现此人似乎在追踪一人。楚行云朝前望去，那人隔得较远，看不真切，约摸是侍从打扮，轻功极好，有几分像……先前给自己送信的那人！
　　楚行云督促谢流水加快脚程，千万别追丢，正好借机瞧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两人一路追到一湖畔，那侍从凌空一跃，白鹭似的飞向湖心亭，那胖子不敢起身，只匍匐在岸汀草丛中，紧盯着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流云两人猫在树干后，紧盯着胖子。
　　不远处的水榭楼台，有一人从棋笥中摸出一子，正对着棋局，静思冥想，久久不落，谢流水奉云命前来观察，大喇喇地站在一旁，观棋不语。此时，侍从足尖点在阑干上，叩首道：“五哥，我们派去的人失手了，共生蛊落到了武林盟主手里。”
　　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棋子，这男子听罢，两指一搓，手中白子顿成齑粉，只听“哗啦”一声，满盘棋局扫落在地：
　　“废物！全他妈是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
　　“五哥息怒，是我用人不当，现在宋家大少出面说情，楚侠客已从石室里出来，武林盟主也不再怀疑他，转而调查判官这边。”
　　谢流水饶有兴致地在一边看着，瞧那男子烦躁地自捏眉心，道：“出这么大纰漏，此计就算废了，把那个办事不力的废物做了，弄成真凶，推出去给武林盟主抓。”
　　“是。”
　　这位五哥看着满地星棋，犹不解气，一脚狠狠踹翻桌子，吓得几个人一哆嗦。
　　“啧啧啧，哎呀楚侠客你瞧瞧。”谢流水在一旁摇头道，“你们现在的小年轻啊，一个个脾气都这么大，一点儿也沉不住气。”
　　楚行云在心中嘀咕：“说得好像你多老似的。”
　　“比你大就对了。”
　　谢流水故意在“大”字上咬了重音，楚行云默默翻白眼，心想，此人的脸皮要是拿去做城墙，铁定能保家卫国一百年。
　　此时，亭子里另外四个獐头鼠目的家伙跳出来，谢流水一看，正是崔史黄严轻功四大世家，只听他们道：“齐五爷，您也不并太担忧，我们已定下一计，楚行云此番定然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那人摸索着拇指上一顶墨玉扳指，皮笑肉不笑，突然发怒道，“我要他必死无疑！不是要他凶多吉少！他妈的都是江湖人定个狗屁计谋，直接上去捅两刀，把他那狗头给我拧下来！”
　　谢流水此刻正站在他背后，听了这话，便伸手在他脖颈上比划两下，做了个拧头的动作。
　　此人顿觉背后阴嗖嗖的，他回过头，身后湖光潋滟，空无一物。
　　再回头，见崔史黄严四人皆低头垂眸，大气不敢吭，他冷笑道：“怎么？你们平日里不是恨楚行云恨的牙痒痒吗？现在一个个全哑巴了？他都武功尽失了你们怕个鸟啊！”
　　“五哥，三思。”那侍从在一旁劝道，“这个楚侠客道貌岸人，诡计多端，据顾三少所说，他现在还有一个看不见的贵人在暗中相助，此事需缓缓图之，黄公子，你且说说看你们有什么主意？”
　　“呃，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计策，我和严公子先请了一波人传话，说楚行云武功尽失，却与赌坊坊主暗中勾结，收钱打假赛，所以今年故意报了卫冕投名。好多游人都赌楚必赢，听了这话很不安，加上今天又停赛，这不就闹起来了，不久，这话就传到张宗师和盟主的耳朵里。
　　“张宗师怎么想的我是猜不透，不过武林盟主就对楚行云有看法了，他之前就有杀人嫌疑，盟主也就是按规矩办事把他软禁了一下，一个小辈而已，本来没什么关系，谁想到才关了两个时辰不到，宋大少竟然就冒出来以官压人，盟主没办法，只好放人，可心中多少有点不爽利，再加上这样的传言，想必对楚行云没什么好感。不过，也不能无端怀疑别人，所以崔公子和史公子就貌似无心地向盟主提了点建议，明日搞个表演赛，楚行云武功到底如何一目了然，一来安抚观众，二来也给办案再争取点时间，一箭双雕，何乐不为？”
　　齐五爷前倾身，盯着他们四个，缓缓道：“所以，你告诉我，这样怎么弄死楚行云？”
　　崔公子被他那样子吓到了，哆嗦道：“楚行云是十阳，要试他的武功，自然是最险的赛道，他若是真有十阳，就小菜一碟，若是没有……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齐五爷显得很不满意，那侍从打扮的人劝道：“如此也好，顾家虽然打包票说楚行云武功全失，可也不能全信，正好就此试他一试，若他仍有十阳，我们就另寻计策，若他真武功尽失，我们以后正好放开手脚。五哥，你看这样如何？”
　　齐五爷勉强点了下头，又问：“那盟主有没说是怎么样的赛道？”
　　“没有，盟主只说，这段赛道本来是留给决赛的，现在只好先拿来用了。想来是惊险万分。斗花会决赛的赛道向来对外保密，也绝不提前布置，能提前知情的恐怕只有张宗师和武林盟主，张宗师百年老人无欲无求，套他的话比登天还难，直接去收买武林盟主……也不太可行。”
　　“那明天就先静观其变，你们回去后也别再乱打探了，小心引火烧身。”那侍从道，崔史黄严听了如蒙大赦，谢流水瞧他们很怕齐五爷，一个个夹紧尾巴灰溜溜地遁走。
　　待他们走远了，齐五爷道：“你做事也太温吞了。”
　　“分明是五哥性子太急。”那侍从打扮的人蹲下来，一粒粒拾起地上散落的棋子，齐五爷把他拉起来，道：“六弟，你是齐家少爷，要自恃身份，不必做这样的事。”
　　“五哥，你太不惜物了，这棋子玉做的……”
　　“它就是月亮做的也不许捡，发脾气砸东西，一概由下人去捡，知道了吗？你堂堂一个少爷老去做下人的事，以后还怎么服人。”
　　齐小六不以为然，不过碍于兄威，还是顺从了，他坐到一旁，道：“五哥，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楚行云死？我们要抢绣锦山河画，也不一定非得跟他作对啊，顾家三少才是大头劲敌。”
　　“你还小，不懂事。这种伪君子、真畜生，杀了他那是为江湖除害！”齐五爷口气凶狠恶毒，谢流水听了都吓一跳，这种话通常都拿来骂采花大盗不落平阳。齐小六被吓完之后，更加好奇：“五哥，我如今也算是能独当一面了，你就说吧，到底什么事？兴许我还能给你分分忧。”
　　齐五爷咬紧牙关，恨不得生啖云肉，最后道：“几年前，楚行云醉酒后，强`暴了一个人。”
　　谢流水一时震惊，缓过神来后，狂拽牵魂丝。
　　楚行云皱眉问：“干什么？”
　　“行云哥哥，呜，他们说你……”
　　“你给我好好说话。”
　　“喔，楚行云，他说你强`奸别人！”
　　“什么？”楚行云难以置信，“怎么可能！这人是谁？”
　　“齐小五齐靖，旁边还有个小六齐柏。”
　　楚行云听到齐姓时，沉默了。
　　“行云哥哥，你怎么不说话了，呜，你果然干过！”
　　“我没有！我喝了点酒……”
　　“那就是酒后乱性了！行云哥哥你力气大，别人打不过你，只好被你强`暴了！”谢流水抿着笑，学了几句小姑娘梨花带雨嘤嘤哭，楚行云明知他是个二十七岁大男人，此时搞不好还在看他笑话，可偏偏谢小人哭得该死的好，好似真有个少女好可怜地蹲在角落，扰得楚行云心烦意乱，最后坦白道：
　　“我只是打了他一顿。”
　　谢流水眉尖微蹙：“打？对象是男的？”
　　“嗯。”
　　楚行云嗯完之后，才发现这句话有点歧义，谢流水笑道：“哎，酒后打人，很合你性情了，你打他哪里了？”
　　“我……我不太记得了。”
　　当年宋长风二十议亲，宋母宋父相中贺大小姐，贺家高官金饽饽，齐家大少也想要，于是贺小姐放话：只嫁一心一意的男子。齐二少成日留恋秦楼楚馆，便想出了个馊主意，去查查宋长风跟哪个女人走的近一点，就传他俩搞不清楚，如此一来宋大少就不是一心一意的男子，贺小姐只能选齐家了。可查来查去，发现宋长风生活作风极其端正，平常没事也就和楚行云待一会儿，齐二少没办法了，只好传风云不清不楚，正巧楚行云出身不夜城，这名儿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刚好拿来做点文章，最后一传十，十传百，闹得满城风雨。
　　楚行云当时十八岁，气血方刚，气得半死，他苦心经营自己的名声，让江湖到处都流传他的英勇故事，好让那个人走到天南海北也可以听说他，就算出身被扒，大家都开始说他坏话，可当年那个人真正到过不夜城，见过真正的他，是非如何，那人心中自有评断，楚行云也不是很担忧，可现在全让齐二少搅黄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到处都在说他和宋长风如何如何，楚行云气得躺在清林居里，翻来覆去睡不好觉，梦里他背着一箩筐胶条，把嚼舌根的家伙拔萝卜似的揪出来，一个个封死嘴巴。
　　那年三月十六，他和那个人相遇五周年，入夜，少年云搬了一把藤椅，坐在院落里，他在清林居种了很多名贵花，因为那人离开他时，曾说过：“有缘自花好月圆故人来。”
　　楚行云望着天上的满月，揣着莫名的欢喜，在花丛里等着，
　　等啊等，一直等到天亮，谁也没有来。
　　满月高悬，百花齐放，空院寂寂，故人不归。
　　楚行云不明白为什么，是他名气还不够大，那个人隐居了不知道？还是……那个人分明知道他，却不想见他。
　　少年云借酒浇愁，越喝越气，最后窝了一肚子火，思来想去，都是齐二少不对！楚行云眼睛骨碌一转，决定去修理他，教教他做人的道理，同时帮宋长风洗清流言，让他能顺利娶到贺小姐。
　　当夜，一身酒气的少年云破窗而入，拔剑出鞘，齐二少正与戏子行苟且之事，忽见床头寒光骤闪，吓得差点不能人道，楚行云给了戏子几锭银，小戏子拿钱开溜。屋中便只剩楚行云和齐二少。
　　彼时齐二少不过十六，看着比自己高两个头的楚行云，益发惶恐。身怀百年难遇的十阳真气，武林新生代最厉害的家伙，此时正提剑冷冷地看着自己，齐二少抖抖索索，翻来覆去说的就是三个字：“饶命啊……”
　　半醉的楚行云歪着头，盯着眼前人，齐二少细皮嫩肉，活像只小白兔，抱头缩身，瑟瑟发抖，少年云毫无波澜地看着齐二少的脸，眼是水波横，山是眉峰聚，再往上看去，看到发是鸦色羽，乌绸细青丝，遂而心下一动。
　　有点……像那个人。
　　少年云一把抓住他的脑袋，伸手去摸头发，齐二少吓得尖叫，楚行云把剑柄塞进他嘴里，叫他闭嘴。摸了几下，少年云不满地扔掉，不够柔软，不够细腻，一点也比不上那个人！
　　齐二少摔在地上，大哭起来：“求求你放过我吧，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你知道错为何一开始还要乱说话！”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你放过我吧？你看我都道歉了！我诚心悔过了！”
　　“道歉？我不要你道歉，我就是要打你！”少年云把他拽起来，剑鞘直接挥下去，打在齐二少后背上。齐二少顿时像被沸水烫了的青蛙，蹦出老远，一边跳脚，一边在屋里逃窜，少年云就追着他打。
　　后来，左邻右舍都出来作证，这屋子一晚上震动不止。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我对不起你，我错了！我该死！不然你说个数，打我几下，我报数好不好？放过我吧我要死了！”
　　醉酒少年云根本不打算放过他，不依不饶道：“报数？呵，你个小脑瓜想得倒挺美，从现在开始，我每打你一下，你就要吟诗来赞美我，你要是说不出来，就翻倍打你，听说齐二少饱读诗书，这回可算有了用武之地。”
　　“你听谁说的啊！”齐二少欲哭无泪，然而刀剑无眼，重重的剑鞘已经打下来了，齐二少嚎叫道：“楚爷爷打得好，打得妙，打得呱呱叫！”
　　“这叫诗吗？”剑鞘又一次挥下，少年云发号司令，“给我重来，我要七言绝句！”
　　待到天亮，齐二少鼻青脸肿，身心遭到巨大摧残，从此只要听见个姓楚的都要绕道走，最可笑的是，第二天满城风雨就变了个样：齐二少和楚行云早就相识，不清不楚，宋家大少清清白白，被人诬陷。
　　楚行云解气了，可他知道，爽快只是一时的，很快，他又要面对更多的流言蜚语了……
　　不知道，那个人听到了，会怎么想呢？
　　十八岁的云回到清林居，把脑袋埋进一叶熊里，大哭一场，然后丢开了这一团破事，开始参加新一轮斗武会，希望那个人在天涯海角，也能听到更多更多，有关于他的英勇故事。

第四十回 斗花会7
　　后来，这事儿便传到了齐五少耳朵里。
　　齐家老五齐靖，天资上佳，从小被送上山学武，一出师下山，便听说此事，当即暴跳如雷，把二哥的小厮丫鬟一并抓来，挨个审问，他们说当年齐二少被楚行云毒打了一顿，走路都走不好，腰痛腿痛屁股痛，坐也不能坐，站也站不好，怕楚行云怕得要命，听了个姓楚的都要绕道……
　　初时，齐五少还没多想，可又听了听传言，楚行云和宋长风、楚行云和齐二少、楚行云在不夜城……流言不堪，真假难断，不过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齐五少越听越觉得此人心术不正、男女不忌，搞不好有断袖癖，再一回想二哥的状况：腰痛、屁股痛、走路奇怪……顿觉五雷轰顶，这哪是被打了，分明是被……强`暴了！
　　齐五少怒火中烧，愤恨难平，虽然此事是二哥先让人传风云流言，主意馊了点，但他也是为了大哥好，想让大哥干掉宋大少好抱得美人归，何错之有？铁定是楚行云想报复二哥，又见二哥相貌堂堂，遂起色心行奸`淫之事，二哥身为男子，出了这种事也不好张扬，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告诉别人只是挨了打，但从此心中留了阴影，见到个姓楚的都怕。齐五少越想越气，敢这么欺负他的家人，他发誓要把楚行云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谢流水站在湖心亭内，脑内是楚行云的自白，耳畔是齐五爷的对话，说到底，这事就是个说不清的误会，就算挑明了楚行云没有行不轨之事，但他也毒打了齐二少，一样可恨。何况齐家最近加官进爵，势力滔天，何惧一个丧失功力的侠客。
　　楚行云听了却有些奇怪：“齐家最近加官？你跟我灵魂同体，从何听说？”
　　“嗯……局里有个买卖消息的茶楼，你另一面出来时我就去那打探。”
　　楚行云无奈，他没有小行云的记忆，遂问：“你打探到什么了？”
　　小谢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悠悠道：“我不告诉你。”
　　“……那齐家为何加官？”
　　谢流水盯着齐五少道：“我们在李府地下那晚，顾三少拿雪墨和别人做交易，可惜被我们来了一出真假雪墨给搅黄了，当时飞出一只红蜂玉念蝉，这是大内奇物，所以我们怀疑顾三少的交易对象很可能是当今皇帝的势力。试想一下，你想和一个人做交易，可不知这人可不可信，而且第一次交易就突发异变，此人想再次交易，而你也确实很想要交易的东西，你会怎么做？”
　　楚行云皱眉道：“先观望，再彻查此人？”
　　谢流水耸耸肩：“天高皇帝远，所以齐家就成了这只观望的眼睛，监查局中动向。他家七个儿子，只有老五老六习武，所以江湖事都由他俩一手掌控。人家飞黄腾达，才不怕你这孤身光棍呢。俗话说的好哇，众人拾柴火焰高，人多就是力量大，两人搭配、干活不累，你要不要考虑……”
　　楚行云道：“不考虑。”
　　谢流水撇撇嘴，坐到棋盘上，一手支腮瞧着齐家哥俩，齐六少似乎还理智些，听完二哥的事依然神情自若，只听他道：“五哥，这个楚行云固然可恶，可我们此番前来，为的是绣锦山河画……”
　　“怕什么，楚行云现在是顾家眼中钉，我齐家肉中刺，我们两家先合力把他弄死，再来争个高下。”
　　“可是五哥，顾三少此人反复无常，就怕他作壁上观，最后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齐五少听此似也有所顾虑，不再说话，齐小六趁机补道：“五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一定要为二哥讨个公道，但明日还是先按兵不动，且看看楚侠客如何？他若真武功尽失，表演赛上一败涂地，自有宗师和盟主收拾他，又何需我们动手。”
　　齐五少默认了，两人如此商定，各自离开。谢流水也从湖心亭中飘回来，潜伏在草丛中的胖子起身，楚行云屏息凝神，躬身欲追。
　　突然，那胖子手指微动，一粒黑药丸向后抛来，眼见就要落地，楚行云立即退开，谢流水捂住他口鼻，下一瞬，黑丸落入水中，骤然间，发出“呲呲”声，水起白沫，沫上生烟，眼前霎时迷蒙一片，待到烟消雾散，那胖子早就消失了。
　　楚行云心有不甘，这次斗花会，除了明面上的顾家、齐家，暗地里还有不少人，本来可以借机揪出一个，偏生被他跑了。
　　“你也别老想跟踪别人了，想想你自己吧，明天那表演赛到底如何？”
　　楚行云想了想道：“你去盟主和宗师那瞧瞧，看看他们言谈间能不能透露点什么，我去找慕容作帮手。”
　　“那你准备编什么借口去找他帮忙？”
　　楚行云顿了一下，最后摇摇头：“实话实说吧，事到如今，再瞒也瞒不住了。”
　　两人分头行动，楚行云先前找慕容帮忙，却又怕连累慕容，总不敢让他知道太多，如今终于和盘托出，不过灵魂同体太过惊悚，有关谢小魂的事楚行云还是隐瞒了，只说了他武功尽失和妹妹一事。慕容听此大惊，他为人仗义，听了这话更乐意帮忙。到了傍晚，谢流水终于查明赛道地点，在斗花会围山赛场的东北角。
　　一处绝壁，高耸入云，楚行云和慕容抬头仰望，仰之弥高，望之弥艰。
　　慕容愣愣地拍了拍楚行云：“咋整啊？”
　　楚行云心下未定，此处是未开的赛场，行事不可太招眼，他和慕容假装散步，隔着一段距离，慢慢地绕着绝壁走一圈，同时，谢流水飘过去，查看绝壁各处。
　　乌金西沉，月上柳梢，两人一魂商议了许久，敲定了明日每一个行事细节，才回去各做准备。
　　第二日，九曲廊桥红亭尖，武林盟主跃立而上，宣布道：“各位，今日斗花会赛程有变……”
　　话未说完，周围乌泱泱的观众登时像点燃的爆竹，劈里啪啦炸开了花，盟主不得不气沉丹田，千里传音：“大伙儿都很热情啊！千里迢迢来一趟不容易，所以我们今年特地新增了一场赛，证冕赛！由上届桂冠楚侠客出赛，他将在绝壁登天峭施展踏雪无痕，绝世轻功，先睹为快！”
　　观众的满腔怒火顿作心花怒放，他们来就是为了看精彩纷呈的武学奇术，本来要熬到第三轮才能见到楚行云，今日竟可一睹风采。不多时，人流汇成洪水，以猛虎下山之势向绝壁登天峭涌去。一时间，草丛、灌木、树林，无一幸免，全被密密麻麻的人占领。此时离开赛还有一段时辰，想站的，寻树倚靠，想坐的，找布垫臀，蹲趴躺卧，无所不有，满山遍野，人声鼎沸。
　　顾晏廷正悠哉地坐在一棵杨木上，一手食指抚着爱鸟黑百灵，一手端着单筒千里镜，观望着远处的绝壁峭，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峭下一只小斑鸠看，随口问身旁人：“都安排好了吗？”
　　“回三少，都妥当了。只是……”
　　“有话直说。”顾晏廷转了转手中的琉璃镜，视野微移，看见了斑鸠旁的楚行云。
　　“三少爷，您坚持说楚侠客身边有……鬼，可若这世上真有鬼魂，那我们如此行事，会不会遭……”
　　“喔？你害怕了。”
　　“不不不，三少爷，属下只是……有些疑问。”
　　“子不语怪力乱神。我又没死过，怎么回答你？何况我们也没干坏事，只是见到一个被厉鬼缠身的可怜人，我们帮他超度一下厉鬼，何错之有？不仅没错，还是一桩大功德，你说是不是呀？百灵兄。”
　　顾晏廷张开手掌，露出手心里的麦粒，小百灵一啄一啄，点着头。
　　“三少爷，我们这次和看不见的东西打交道，您不然还是退避一下，万一那厉鬼反噬……”
　　“放心，我和楚侠客交过手。”顾晏廷一边喂鸟一边用千里镜观察楚行云，“那东西不像鬼那么……虚无，倒像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人，兴许只有楚行云可以驱使它，不过我们用符咒也可以打到它，你不必太害怕。说句实话，我是不大信鬼神之说的。”
　　临近开赛，顾晏廷紧盯着楚行云，竭力想找出那个看不见的人，只见视野中的楚行云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子，抛了抛，石子飞起来……
　　下一瞬，视野中的飞石遽然变大，突地袭来！
　　“该死！”顾晏廷立刻移开眼球，偏头闪躲，“啪”地一声，千里琉璃镜被飞石砸了个粉碎。
　　此时，远处的登天峭前，谢流水飘下来，见楚行云正望着身后，遂问：“怎么了？”
　　楚行云瞥了一眼树林，微微一笑：“没什么，吓跑了一只乌鸦。”
　　谢流水疑惑地瞧了瞧林子，没瞅见乌鸦。他们所处一块鹰嘴岩，最边缘是一块抻出的长石，像人邀展的肢臂。楚行云上前一步，站了上去，迎向众人，此举顿如石投湖，激起千层浪，呼喊尖叫，络绎不绝。
　　他抬头，是万仞峭，低头，是万人喧。脚下人头攒动，眼前绝壁静立。千呼万唤，于四面八方响动，震彻云霄。
　　昨日未敢近查，今日登临，方生出一些忐忑，楚行云所站之处与登天峭之间还隔了一道深涧，云烟叆叇，望不见底。若是不慎坠下，随即跌入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你准备好了吗？”谢流水问，楚行云现在就是一介凡人，此时他要登天，小谢有些担心，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楚行云捉住谢小魂的手，拿开。昨日他与谢流水、慕容都商议过了，能想到的细节全探讨了，一切按计划行事即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楚行云镇定自若地朝前走去，望着眼前的绝壁登天峭，心中也不再生畏了。
　　直到他听到一声：“倒——”
　　遽然间，崖壁顶端出现数十口大炉，骤然倾倒，烧红的铁水喷薄而出，飞流直下三下尺，铺满了整个绝壁。
　　满目赤色朱砂血，红星迸溅，热气袭人，千仞绝壁流滚铁，万丈渊涧生紫烟。楚行云怔在原地，难以遏制的惊惧裹挟四肢、冰冻心脏，叫他全身僵硬，动弹不得。忽见登天峭顶端，有一大炉上伸出一根玄黑竿，竿上挑着一朵红宝石杏花，在铁水瀑前晃动。
　　“诸位请看，这便是今年新增的证冕赛，选手只要使用轻功摘得那朵宝石杏花，便判为胜。”
　　没有判为败的情况，输，则是死。
　　楚行云看着眼前滚烫的铁水，它们源源不断地飞泄而下，坠进深渊里，化成一缕轻烟。武林盟主转过身，对他笑了一下，伸手邀道：
　　“楚侠客，请吧。”

第四十一回 桃花咒1
　　第四十一回 桃花咒
　　登天峭魂断姻缘，
　　无底渊移花接木。
　　楚行云冲武林盟主点点头，泰然自若地朝前迈了一步，正欲纵身而起，众人眼巴巴地瞧着他，忽然之间，只见顶上那朵红宝石杏花哆哆嗦嗦抖了三下，看得武林盟主心惊肉跳，这么大一颗红宝石可千万别掉了！
　　怕什么来什么，只听啪地一声，好似有什么东西扭断了，红宝石立刻掉下来，跌进铁水瀑布里，骤然间，化为乌有。
　　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楚行云故作一惊，扼腕叹息，一脸为难地望向武林盟主：“盟主，这……这可如何是好？”
　　武林盟主脸色难看，他刚刚才宣布表演赛的规则是用轻功摘杏，转眼间这花就没了，还摘个屁！那朵红宝石杏花明明焊得贼牢固，怎么关键时刻就掉链子。盟主没办法，只好安抚观众，将比赛延迟到半个时辰后开始。
　　今年斗花会斗的就是杏花，盟主只得再寻体面的替代品。此时，谢小魂迎着热气，从滚沸的铁水中一步步走出，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蹦回来，一把搂住楚行云：“行云哥哥好可怕啊！我们赶紧回家吧！”
　　“……”楚行云转身离开赛场，毫发未伤的谢小人窝在他颈窝里瑟瑟发抖，用软软的头发蹭他。谢流水的发在脑后束成一束，楚行云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马尾，把小谢挪开。
　　这头发……乌软秀丽，细腻温滑，楚行云顿时心下一悸。因为当年那个人的缘故，他偷偷摸过许多男男女女的头发，要么毛躁分叉、发黄干枯，要么蓬乱打结、粗硬扎手，好不容易见到一两个青丝云鬓，没过一天就开始软塌油腻、发痒出屑。丑的东西，自有千姿百态的丑，美的事物，却是万中如一的美。
　　楚行云想着，情不自禁就摸了摸手里的发丝……
　　谢流水一把捉住他的手，眼睛眯起来：“楚侠客，你摸我。”
　　楚行云如梦初醒，顿觉失态，赶紧把手松开，若无其事地抽回手，朝前走。谢无赖得理不饶人，拉住他的袖子：“嘿，你这人！摸完就跑啊？”
　　“那你想如何？”
　　谢流水半是叹气半是摇头：“的亏我是个男的，要是女子，你这么一摸，务必要娶回去负责终生。”
　　楚行云看着谢无赖，心想他怎么有脸装黄花大闺女，还振振有词地要自己负责。谢待嫁头一歪，依偎着靠在楚行云的肩头：“哎，礼尚往来，你摸了我，我也要摸你。”
　　“你不要得寸进尺。”
　　谢无赖才不理他，不由分说就从身后抱住他，像只熊一样黏在他背上。楚行云动了动，要把谢小熊甩掉，忽然感到肩上一沉，谢小魂把头埋进他颈窝里，细软的发，熨帖在他耳边，无比乖顺。
　　楚行云静静地不再挣扎，脑海中浮现出十年前，他没能看清那个人的面容，只摸过那个人的头发，实在是太像了……
　　谢流水明明是个男的，为什么有这样好的秀发？
　　楚行云忽而有些不快，那个人是天地间最好的，世上所有男男女女都不可能比得过他，就算真比得过楚行云也不会在心里承认。如今发现区区谢小人的发质竟然能跟当年那人一样好，他心里不爽，但转念一想，这都归功于谢流水的娘长得好看，想必这秀发也是遗传，谢小人不过沾了点光，何足为奇。
　　这么一想，心中平衡了不少，突然，脑海中蹿出一些念头：谢流水发质很好、谢流水会装女声、谢流水对十阳很了解……
　　楚行云皱了皱眉，将这三个念头尽数抹去，巧合吧。
　　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够做许多手脚了。事到临头，绝没有退缩的道理，楚行云在心中飞快地盘算，昨日谢流水只探听出赛道地点，并未探听到比赛方式。绝壁登天峭，人多惧于其高，他们也把注意点放在如何登临绝顶，万万没想到今朝来了一出铁水流瀑。此时，他和慕容仍可以按计划行事，但有了这道滚烫铁水，难度大了太多……
　　“楚行云，我要郑重提醒你。”谢流水扣住小云思索的小脑袋，“你是一只武功尽失的小废云，武林盟主可没那么好忽悠。”
　　“我自有分寸。”
　　“你没有，你满脑子都是你妹妹。亲人诚可贵，可生命价也高啊，你天天这么冒险，迟早掉脑袋，就算最后救出了你妹妹，那也是一命换一命，你何苦？”
　　楚行云不以为然道：“富贵险中求。我一个武功全失的废人，想什么都不付出，就一帆风顺稳操胜券？我还没那么天真。”
　　“是是是，我的楚楚冰雪聪明。可你明明有更保命的法子，却偏要为了赢第一铤而走险。你瞧瞧武林盟主搞出来的赛道，他知道你的踏雪无痕跨度最广，基本无需落脚点一跃即过，所以他就故意不给你落脚点，让整个绝壁都流满铁水，让你只能发动踏雪无痕咻地一下飞到顶。你哪怕没有武功尽失，会点别的轻功，在这铁水瀑布前也得投降。何况你还没有十阳真气护体，这么多铁星子飞溅，你没摔死迟早也要被烫死。”
　　“张宗师兴许知道我武功尽……”
　　“知道又如何？知道就能来救你呀？张宗师昨日已经提醒过你了，你若当时找他坦白，他可以帮你悄悄退赛，挽回你的面子。可你没去啊，所以你今天来，就说明你愿意承担一切后果。你已经以十阳通过了验气门，大家也都知道你是十阳，结果众目睽睽之下，你表演不了，这怎么收场？”
　　“我不是在想法子吗，你别吵。”
　　“你明明已经有一个法子了，却不用！讲真，丢脸退赛什么的还是小事，你要是死了也算你活该。一个武功尽失的凡人偏要去闯铁水登天峭，这不是找死吗？你自己愿意找死，谁又救得了你。你如果当场死亡，大家还能缅怀一下，就怕你半死不活半身不遂，没人同情还要被骂欺诈，到时武林铁定要对你严加惩治，追究到底。做人嘛，不能太贪心，事到如今，我们只能用第三计脱身。”
　　“不成。”楚行云脑子飞速运转，昨日他想出三种对策，第一计是他与谢流水配合，顺利登顶，此计最无后顾之忧，乃上策。若途中出现意外，乔装打扮潜伏在暗的慕容则会出手相助，只是多一人就多一纰漏，故此为中策；还有一下下策，此计虽是万全之计，无论出现何种情况都可保全自身，然而此时使用实在为时过早，后患无穷，不到万般无奈之下，楚行云不想用。如今退赛是不可能退赛的，为了妹妹也要死撑到底，他得……
　　楚行云回过身，望着绝壁峭下的深渊，忽然有了主意。
　　哄哄闹闹的观众堆里，顾晏廷压低帽檐，侧身问：“大师，怎么样了？”
　　大师摇摇头：“阵法具在，法器皆灵，往生咒也念了好几巡，还是不顶用。这个邪祟恐怕……阳寿未尽。”
　　“这是何意？”
　　“这邪物可能是生魂而不是死鬼，故而无法遁入轮回。”
　　顾晏廷的手下急道：“那应如何？”
　　大师沉吟片刻，道：“万物有缘，缘而生情，七情六欲，贪嗔痴念。这邪祟迟迟不去，想必是前缘未尽。”
　　顾晏廷故作叹息：“人鬼殊途，妖邪无道，万般纠缠，终是无果。有缘无分，又何苦为之，大师可否帮个忙，将这孽缘一刀两断？”
　　大师摇了摇头：“此乃天道造化，岂是人可干预的？”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大师且垂怜一二吧。”
　　“唉，罢了。”大师从袖中摸出一串符咒，缠在手腕上，“世人之缘，无非三种，血缘、友缘、情缘，我只能念一些断缘咒助力，至于能不能成，且看天意吧。”
　　半个时辰后，登天峭顶上挂上了一朵红石头花，武林盟主指着，硬说那是杏花。楚行云心觉好笑，他站在深渊边上，这回心里有了底气，望眼前铁水滚烫，奔腾而下，也不觉惊惧。
　　顾晏廷的手下见楚行云还好端端地立在鹰嘴岩上，享受万众瞩目的风光，心下更急，不禁开口问：“大师，如何了？”
　　“我已念过两咒，断亲情，断友情，最后一个桃花咒也念了两折，第三折再不奏效，我也无能为也。”
　　“何为第三折？”
　　“桃花咒，咒断情缘。一断露水情，二断相思情，三断夫妻情。唉，罪过罪过，要是真咒断了别人的姻缘，我须得折寿十年。”
　　“想不到还是个女鬼。”顾晏廷嘀咕了一句，又道：“大师多虑了，若是好的姻缘，自然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地在一起。像这般成了看不见摸不着的邪祟，就是作孽，作孽的姻缘，早断早好，大师乃积善之举，又何须折寿？”
　　大师不作答，闭眼开口，念念有词。
　　当下只见楚侠客腾身而起，众人一片欢呼。计策愈复杂愈容易失败，楚行云深知其理，他的上计还是只和谢流水配合，谢小魂托着他越飞越高，也越来越靠近铁水……
　　“不能往前了，在这等我。”
　　楚行云没有真气护体，再往前可能会烫伤，临赛前，他让慕容渡了一些功力给他，揣着这一小口真气，他能自己用轻功坚持一会儿。趁此空隙，谢流水把那石头花扯下来。
　　世间把戏，唯快不破。绝壁高空又无人监查，连盟主宗师都呆在底下。楚行云和谢流水配合默契，时机掐的天衣无缝，大片观众伸着脖子张望，只觉楚侠客轻功盖世，咻地一下飞到了高处，紧接着，那颗石头花扑地掉下来……
　　众人又是一惊，不过凡事有一便有二，似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这一回，花不是直愣愣地下落，而是斜向下抛坠，楚侠客极为机敏，眼疾手快，偏身一跃——
　　众人惊叹，踏雪无痕，一绝无需借力，二绝凭空借力，想要在空中无凭无据地跳跃，寻常武人根本做不到。谢流水准头很好，这个范围楚行云正好可以稳稳当当接住，又可以耍耍踏雪无痕，叫众人信服。只是慕容的真气到底不是十阳，很快就消耗殆尽，楚行云指尖刚触到那片石头花……
　　突然，莫名其妙地，牵魂丝一阵扰动，带得楚行云身形一歪，花瓣与指尖错过，直直往下坠去——
　　楚行云不假思索纵身而跃，他还有下一次机会，在石头花坠向深渊前抓住它，然后由谢流水把他拉到鹰嘴岩上，如此一来，就像是他用轻功追落花，最后凭空借力，漂亮地返回原地。
　　生死一瞬，分秒必争，谢流水魂飘就位，趴鹰嘴岩上，抓紧牵魂丝，瞅准时机，只等楚行云追到花就把他拎上来。
　　眼见楚行云离那花越来越近，最后伸手一捞，似要将它握住……
　　此处不比高空，四面八方都是人群，众目睽睽之下，所有动作必须一气呵成，容不得半分迟滞，谢流水掐点掐得分毫不差，楚行云握花的瞬间，便感到一股拉力拽住他。
　　那一刻，心中悬石落地，楚行云终于能舒一口气。
　　突然，那股力道却猛地一松……
　　瞬间，落花脱手，身体飞坠，楚行云像断翅鸟一般栽向深渊，他惊诧地回头，突然发现：
　　牵魂丝，断了……
　　※※※※※※※※※※※※※※※※※※※※
　　有线小谢变身：蓝牙小谢

第四十一回 桃花咒2
　　楚行云控制不住地摔下去，跌进一片紫烟中，彻底落入无底深渊。
　　霎时间，尖叫四起，顾晏廷在这一片大呼狂喊中，欣慰一笑，他满意地望着楚行云蓦地坠崖，活似一只断线风筝，心觉有趣，遂从怀中掏出一小本本，一蓄墨笔，悠悠写道：
　　哥哥，今日晏廷帮助一个可怜的鳏夫放下过去，走向新生，实乃大善哉，待夸。
　　写完，他兀自欣赏了一会儿，待墨迹干去，才道：“走吧。”
　　“三少爷，这……还没到最后呢。”
　　“无妨。”顾晏廷心情轻松，“这点程度还弄不死楚行云，顶多残废，无所谓，我针对的是那个看不见的鬼。”
　　手下一脸不解。
　　顾晏廷笑道：“江湖上能躲过我鞭子的家伙，可不多见。何况，她还带着一个武功尽失的废人。”
　　“三少爷多心了，那东西毕竟是邪祟灵鬼，有些异于常人也很正常……”
　　顾晏廷微微摇头：“你替我去查一查，江湖上近几年出过哪些厉害的女中豪杰，身手不凡，却刻意压制名气。”
　　手下点头领命。
　　顾晏廷走了几步，思量一番后，又补道：“男的也查一查。”
　　“……啊？”
　　“以防万一。”
　　那手下惊疑地望了一眼无底深渊，莫非这楚侠客……断袖了？
　　此时，楚断袖在空中翻腾，妄图能抓住什么土石以牵绊一二，可惜这深渊石壁光秃秃，胡乱抓握，两手空空。牵魂丝断得他措手不及，谢流水又小魂轻飘飘，根本追不上自己的坠速……
　　楚行云尽力在空中伸展四肢，张开双臂，闭上眼睛，他能试的都试过了，现在只能祈祷底下的慕容有好好遵照他的计策行事，千万别让他摔成楚肉泥……
　　刚一想完，忽听一声：“谁说我追不上？”
　　楚行云猛地睁开眼，顿觉周身一紧，长长的牵魂丝甩下来，像绳索般捆紧他，也不知谢流水使得什么劲儿，绳灵似活蛇，骤然间，便转了几十道圈圈绕绕，绑得极严实，谢小魂用力一提，就把楚小云吊蚕蛹似的吊了起来。
　　谢流水坏心地动了动牵魂绳，手脚被缚的楚蚕宝便只能左左右右地来回晃荡，楚行云抬头给了他一记白眼：“你幼不幼稚？”
　　“不幼稚。”谢流水跳到楚行云身边，像赏画一般将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赏了一遍，然后道：“还是把你绑起来比较好，省的你又上去找死。”
　　“楚——行——云——你在上边吗？”
　　底下的慕容一脸懵懂，仰着头望着，他什么也看不到，只瞧见楚行云拘手拘脚地趴在崖壁上，样子显得十分奇怪。
　　谢流水松开牵魂绳，搂着楚行云的腰缓缓往下落。慕容见他安然无恙，便收起了生风掌，他依计候在深渊之底，时刻生风而起，万一楚行云在顶上遇到意外掉下来，可及时托住他。
　　昨日楚行云告诉慕容，为了练一邪门奇法，他已自废功力，这门奇功虽尚未练成，但已初显异象。慕容此时见楚行云无凭无靠就能从天而降，心中惊叹，这果然是一门奇功。
　　时间紧迫，事不宜迟，楚行云不等落地便道：“慕容，你赶紧把脸上这张皮扯了，上去替我吧。”
　　“出事了？我就说你武功尽失搞不成的！”
　　慕容抹一把额头，扯掉脸上的人皮｀面具。昨日他们早有商议，若楚行云今日无论如何都无法自己完成比赛，那就由慕容假扮他。
　　慕容的脸第一层是路人面具，方便隐藏，第二层则是用鲛银制成的上好仿人皮，仅从外观而言，与楚行云的面容别无二致。只是众目睽睽之下，想要偷天换日也着实不易。当时他们想了好几种法子，既然是表演赛，又是临时起意才增添的新赛，许多地方并无明确的规则限定，那干脆就直接在赛场上玩变脸游戏。
　　楚行云先以真面容示人，同时暗地里准备另一张路人脸，如若失败，立时换脸，接着慕容撕掉第一层脸，从赛场观众中飞出，表演一出楚侠客英勇救人，再继续完成比赛要求。若慕容也遇上困难，那再由谢流水暗中相助。此计虽能糊弄糊弄观众，但万一武林盟主把这一前一后变脸的楚侠客都抓住，一一彻查，那就不好收场了。故而楚行云一开始就把它定为中策，直到他看见那道深渊……
　　楚行云当时灵光一现，想到，不如就让慕容直接躲在深渊底下，万一他出现意外，干脆就坠下深渊，与慕容交替。滚烫的铁水经过如此高的坠落，势必会逐渐变稠，最后在渊底凝为一团团铁块，并无危险。而深渊上空，由于铁水热烫，弥漫着袅袅紫烟青雾，正是天然的屏障，使人无法窥探渊底情况，方便楚行云瞒天过海，与慕容交接。
　　慕容十分听话，一直在渊底使着生风掌，虽没托住楚行云，但托到了表演赛的信物——那一块掉落的杏花石。当下只见慕容手捏红花石头，三步蹿壁，五步登天，向上冲去。
　　顶上的观众叽叽喳喳议论纷纷，武林盟主皱着眉头，正要派人下去渊底搜查，一旁的张天师幽幽开口：“莫急，再等等吧。”
　　烟雾像猪油浸过的被褥，盖在半空中，厚得齁人。不一会儿，忽见烟褥子中央，破了个口，从中钻出一道白影——
　　“是……是楚侠客！”
　　见楚行云坠而归来，众人激动不已，尖叫呐喊，不绝于耳。慕容白衣翩飞，轻功提气，似天边劈过的银光闪电，骤然蹿高，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杏花石，微笑着抬起手，向众人展示他的战利品。
　　好些观众朝深渊里瞅了一眼，又发怵地缩回脖子。
　　“天呐他怎么上来的？”
　　“你懂什么，他轻功可厉害了，天下无双踏雪无痕！”
　　“原来楚侠客是追那石头花去了！我就说嘛，他怎么可能摔下去，你们瞎担心个什么劲儿！”
　　慕容在众人的惊叹声中扶摇直上，他面带微笑，心中却十分没底儿。铁水在眼前，滚沸飞腾，他从下往上而来，亲眼见到铁块化为粘稠铁浆再变为铁水瀑布，炽热烧人，见者生畏。慕容的真气没有楚行云十阳那般厉害，但到底也至八阳，他运气护体，红铁星子溅来，又弹开，最后慕容一翻身，稳稳当当地落回鹰嘴岩，回过身，捏紧手中的杏花石，朝武林盟主亮一亮。
　　武林盟主也没再刁难，微笑着把石头收回，又说了一堆客套话，对众吹嘘了一番。慕容安静地站在那，一言不敢发，倒不是担心有人认出来，鲛银制的人皮｀面具极为细致，慕容自己照镜子都分不出云之真假，在场这些人同楚行云并无交情，更分辨不了。此计最大的一个纰漏，是他没法说话。
　　慕容咬紧牙关，下定决心绝不说话，他一说话，那东北腔啊，暴露无遗。慕容听武林盟主在前方滔滔不绝，暗暗祈祷早点宣布结束吧！
　　不料，武林盟主刚讲完话，突然对观众神秘一笑：“接下来，有请楚侠客上来说两句。”
　　瞬间，慕容脑内嗡地一声蒙掉了，老天像是能窥探人心思似的，偏要事与愿违，他愣愣地走上去——
　　密密麻麻的人群，汇成乌泱泱的一片，在脚下涌动，成千上万双眼睛，贼亮贼亮地盯着自己。
　　慕容硬着头皮站在那，恍然间，偌大的山间都安静了，谈笑、议论、呼喊，一切声响皆被掐灭，四处皆被“静”字堵死。
　　人的五官此消彼长，嘴一旦不再张开，眼便变得更加热切。万人的期待与关注，霎时垒成高高的五指山，压得慕容喘不过气，他脑内空白，心脏骤停，别说是讲话，连口都难开。
　　慕容手心全是汗，他深知自己不能再这般拖下去，否则定会拖累楚行云，他想起昨日楚行云跟他打包票，说绝对没问题，临走前给了他一串项链，还特意嘱咐他一定要戴上……
　　链子在胸前硌着，慕容定了定神，试图张开口，忽听锁骨下方，传来一声楚行云的笑：
　　“大家都很热情啊，嗯，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应该讲些什么好，首先，很感谢大家来到这场斗花会……”
　　断了丝儿的小谢口齿伶俐，模仿楚楚的声音侃侃而谈，慕容大惊失色，又如蒙大赦，万众瞩目下无暇想七想八，他嘴巴立刻一张一合，麻溜地配合说谈。
　　慕容并不知道，他戴的那串项链的坠子中，装着一粒鸟喉，外边覆着杏花丝。
　　待诸事皆了，慕容回到说好的碰头点，从渊底上来时需绕山而行，其中有一条小土坡乃必经之路，
　　坡顶有座小破庙，两人约定在庙门前汇合。
　　结果，慕容赶到小破庙时，掘地三尺，也没找到人。
　　楚行云不见了。
　　如今牵魂丝已断，谢流水彻底失去跟楚行云的联系，他立刻沿着小土坡往下去找人，越走越不安。
　　他们本来在渊底都准备了好几捆绳子，到时用杏花系在牵魂丝上，由楚行云在底下，像放风筝一般放飞谢小魂，让他去跟着慕容帮忙。如此一来，谢流水就既能辅佐慕容，也能感知到楚行云的状况。
　　小土坡上空无一人，谢流水怀疑楚行云是被什么人抓住……
　　突然，天旋地转，谢流水一头栽在地上，胸口剧痛，喘不上气，他蜷缩在那，爬都爬起来，无可停歇地拼命咳嗽，仿佛要逼他把整个肺都呕出来。
　　他作为灵魂同体的宿魂，乍然失去了宿主，再不可活了……
　　气力剥离，意识远去，谢流水十指挣动，硬将自己撑起来，突然背上剧痛——
　　一张贴满符咒的天罗地网，冲他袭来，狠狠地网住了他。
　　“抓到了！”
　　“大师，好生厉害呀，这又是何物？”
　　谢流水痛得打滚，浑身火烧一样，那网越收越紧，“嘎啦”一声，仿佛骨头都碾碎了……
　　“这叫锁魂锦囊，无法超度的鬼祟，只消在此关上十天，便销三魂，灭七魄，从此三界五行六道轮回，皆无此物了。”
　　“噢——好神奇呀！”顾晏廷拖长腔调，他想对付这个看不见的人，但他本身又对神神鬼鬼不尽相信，听大师这番说辞，权当听个笑话。
　　那法师道了一声阿弥陀佛，正准备将锁魂锦囊收起，突地，手腕狠狠一痛——
　　一道人影从树上跳下来，猛地捏住法师，楚行云一把抢过锁魂锦囊，冷冷道：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东西。”

第四十二回 拇指人1
　　第四十二回 拇指人
　　扰意闹心一寸魂，
　　复原解咒上灵榻。
　　楚行云握紧锁魂囊，正欲转身离去，忽被那法师扭住肩膀：
　　“如何便是你的东西？”
　　楚行云本就窝火，听此更是冷笑一声：“我说是我的，那便是我的。”
　　法师的手刚一触上来，楚行云反手一个擒拿法，打上他的胳膊，法师痛叫一声，向后欲退，楚行云根本不饶，抽出封侯剑鞘，往前一送，青铜重器霎时打在法师小腹上，打得他跌倒在地。所幸这一击并无任何功力，否则定要小命不保。
　　顾晏廷的手下见楚行云出手了，也不甘示弱，运力于掌，上前攻来。楚行云避其锋芒，直取顾晏廷。
　　那手下果然护主，要来拦他，楚行云早有料算，猛地转身，杀一记回马枪，封喉剑寒光出鞘，直逼人咽喉，那手下反应也很机敏，跳开一步，躲过剑势，他武功高强，本可以再来一招，但见顾晏廷闭口不语，没有下令，便旋身退开，不再恋战。与此同时，楚行云三步并作两步，趁机足点树干，蹭跳而起，跃上枝干，他居高临下，俯视着顾晏廷，道：
　　“怎么，顾三少，想打架吗？”
　　顾晏廷笑一笑：“野人才打架，我们是武者，比武的事，怎么能算打架呢？”
　　楚行云也笑一笑，抱拳道：“如此最好，楚某武功不济，便先告辞了。”
　　“楚侠客请留步，把你手里的东西还回来，再走。”
　　顾晏廷将“再走”二字念得极重，言下之意是他若不还回来，就走不了了。
　　楚行云把锁魂锦囊揣进怀里：“我早说过，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如今物归原主，天经地义。我倒是可以还你一张脸，可顾三少几次都不要，又丢回我这里。”
　　那手下听楚行云明目张胆地骂他主人不要脸，忿怒道：“楚行云，你武功尽失，别出言不逊！”
　　现在一对三，楚行云根本没有赢面，但这武功可以尽失，这势气不能没有，他笑道：“三打一废人，输之无脸，胜之不武。何况斗花会明令规定，不许私下打斗，你不会不知道吧？顾逸之。”
　　顾晏廷皱了一下眉头，顾逸之是他在斗花会中的化名，他可不能堂而皇之用顾家三少的名号来参加白道的大会。用化名参赛在江湖中也屡见不鲜，只要没人告发，赛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要是被追查下来，那真是一桩麻烦事。这也是他为何不亲自去揭发楚行云武功尽失的原因，万一引火烧身，得不偿失。
　　顾晏廷的本意在于绣锦山河画，楚行云一个武功尽失的废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自然不放在眼里，只是那个看不见的人让他有些好奇，想抓来为己所用，故请法师捉鬼，但得非所愿，若再纠缠下去，恐怕楚行云不愿善罢甘休，到时闹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可就得不好看了。
　　楚行云见顾晏廷按兵不动，也不再理他们，转身跳到另一棵树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少爷……”
　　顾晏廷沉吟片刻道：“罢了，随他去吧，我们万事谨慎。”
　　楚行云回头见那三人走远，立刻跳下树，躲在树荫里，赶紧扯开锁魂锦囊，往手心一倒——
　　竟倒出一只拇指大小的谢流水！
　　谢小人飘飘悠悠地落在掌心，楚行云惊讶之后，用食指戳了戳他：
　　“喂，醒醒，谢流水？”
　　谢小人勉强撑起眼皮，他环视四周，最后目光又移回楚行云，盯着云脸看，好半天，道：
　　“你好，楚巨人。”
　　楚行云白了他一眼，用食指和拇指捏住谢流水的后衣领，拎到眼前，仔细端详。这家伙变得只有小指那么高，谢流水现在可算是身心一致，都是小人了。
　　看着谢小人在掌间挣动，怪趣滑稽，楚行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谢小人十分不满，又装可怜道，“都是因为你迟到爽约，我担心你，才变成这幅模样！”
　　“我取封喉剑一时耽搁，并不是爽约。”
　　斗花会不让带武器参赛，牵魂丝又断了，谢流水无法照拂他，武功尽失，手无利器，楚行云心下不安，故先取剑，万一又出什么意外不能和慕容顺利碰头，他也能自保。
　　“我不管，你瞧瞧我被那法师整得多惨、多可怜，你要补偿我！”
　　楚行云尝试用食指摸了摸谢小人的脑袋，小小的谢流水，看起来顺眼多了。楚行云不答话，只把小流水抓起来，放到手心里，轻轻握住。
　　谢流水并没有因为变小而变得更乖，他对楚行云的补偿势在必得，于是在手心里一跳一爬，滚来滚去。
　　“你又怎么了？”
　　楚行云无奈地摊开手掌，盯着掌中小谢，谢流水站起来道：“我要补你的云气。”
　　“……”
　　“我不是用手抓着你了吗？”
　　灵魂同体的宿魂要不断接近宿主，才能变得更有活力，然而谢小魂一点也不满足：“只是抓在手里怎么够？我听说脖颈是灵气所在，你把我放到你脖子上吧。”
　　谢流水随口胡诌，不等楚行云动作，他就自个儿沿着楚行云手臂往上跑，越过云肩，趴到小云脖子上，紧紧抱住。
　　楚行云不以为意，径直去小破庙那找慕容。如今斗花会停赛两日，武林盟主也该查的差不多了，明日估计就要恢复第二轮比赛。
　　土坡走到尽头，破庙门，老槐树，慕容蹲在树下，百无聊赖，忽见楚行云来了，大声招呼着。
　　今日一劫，算是平安渡过，然而明日又担明日忧，随着比赛淘汰，接下来的对手只会越来越强。
　　虽然早先时候，谢流水就在天选阵内改签换名，让敌人自相残杀，寂缘对萧砚冰，顾晏廷对他手下，肖虹对展连，而慕容的对手则是最弱的一位，并不足惧。顾晏廷毫无疑问会胜出，但肖虹和展连，寂缘与萧砚冰，就吃不准谁败谁手了。
　　楚行云同慕容边走边说，言谈间，谢小人已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溜下来，钻进衣领里。
　　楚行云微一皱眉，过了一会儿见谢小人并无动作，便不再去管。
　　拇指小谢紧紧贴着楚行云，只是碰碰手心、蹭蹭脖子什么的，自然不可能满足他，他还想要更多……
　　谢小人顺着楚行云修长的脖颈滑到锁骨，这几日奔波劳累，楚行云又清瘦了一些，常言道，锁骨放铜币，有更甚者，锁骨养金鱼。此时，谢金鱼就舒舒服服地躺在那锁骨凹里，眯着眼睛，翘着个二郎腿，惬意极了。
　　上下左右，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楚行云的身体，这心头惬意过了一会儿，就发酵成了一肚子坏水，小坏人谢流水，还是没有得到满足，并不想止步于此，他从锁骨里探出脑袋，开始继续往下爬……
　　楚行云皱了皱眉，谢小魂现在小不拉叽，一爬一动，就引得他身上痒。可他与慕容对话也不好突然把手伸进自己衣服里，一时也就忍了。
　　谢坏水一步一步往下爬，溜到楚行云的胸上，对准小尖儿，张开嘴，咬了一口。
　　楚行云顿时浑身一滞，肩膀微微颤抖，慕容奇怪道：“你怎么了？”
　　拇指小人谢猖狂，愈加放肆，楚行云咬咬牙，实在忍不了，他借口解手与慕容分别，走进一拐角，伸手把小流水狠狠抓出来。
　　小谢被行云一把捏住，呜地叫了一声，不等楚行云说什么，先嘤嘤呜呜地抱头认错，他知道楚行云性格强势，故爱怜弱，遇到嚣张跋扈、狂狷傲慢的，楚行云势必硬碰硬、杠到底，但若对方弱小可怜、软么兮兮，哪怕知道是装的，楚行云也懒得计较，放他一马。
　　果不其然，楚行云只是把小谢抓起来看了看，又扔回手掌心，握着走了。谢流水暗自窃喜，楚行云却心下忧虑，小谢虽看似活蹦乱跳，然面色苍白，唇色发青，这锁魂锦囊虽没让他受外伤，但恐怕已损内腑。斗花会还远未结束，楚行云得想法子把谢流水变回去。
　　既然别人能请法师伤害谢小魂，那他自然也可以请法师来救治谢小魂。只是苦于眼下找不到可信之人。楚行云决定去附近的寺庙见一见住持，最初跟谢流水灵魂同体时，他就想求助寺庙分体，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万事缠心，分身乏术。
　　楚行云一边走，一边细细回想，这灵魂同体，从一开始两人重叠，谢流水在他脑内，再后来两人分离，谢流水用牵魂丝系着他，接着这丝儿越变越长，直到现在连线都断了，恐怕不过多时，便要灵魂分体了吧。
　　毕竟这般奇诡之事，大概是无法长久的……
　　“我不管！你必须让我赢！”
　　楚行云思绪游走，忽被墙后一声音打断，这声音，十分耳熟……
　　为了确定，他摊开手掌，小谢配合地抱住他的食指，楚行云指尖点在墙上，谢小人便顺势爬过去，融进墙里，过了一会儿又跳回掌心，道：
　　“你想的没错，就是寂缘和萧砚冰。”

第四十二回 拇指人2
　　只听墙内传来寂缘一声叹息：“砚冰，你爱出风头的习惯，何时才能改一改？”
　　“我怎么爱出风头了？我在第一轮中可是第一，你才第七十八名，你若赢了我，这怎么可能？”
　　楚行云猫在墙外，第二轮比赛寂缘对战萧砚冰，听他们对话，萧砚冰此时是要寂缘放水，让他赢了去，可寂缘本身武力便在萧砚冰之上，待人接物也更稳重些，从大局考虑，应当让寂缘胜出。
　　寂缘沉声道：“你若不是争强好胜，又怎会在第一轮就抢第一？”
　　萧砚冰抿嘴不语，好半天，又叫道：“他们自己武功不济，怨得了我吗！”
　　“人人皆知高招留后，你倒好，我早先就跟你说过，切莫求胜，隐藏实力……”
　　话未说完，萧砚冰冷笑一声：“是了，隐藏实力。你们这些死和尚，满口慈悲为怀，什么仁义礼智，什么良善为道，都是狗屁！真算计起来，一个个城府比谁都深！表面装弱，实则暗地里备了杀招，趁对方掉以轻心，就来致命一击，当年凉山一战，你就是这般骗我的！害我……害我……”
　　“害你？害得你如今这般活蹦乱跳吗。”
　　听此，萧砚冰更为气愤，声都打颤：“你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想我谢谢你？谢谢你寂缘废我一半功力、谢谢你把我像条狗一样拴着！”
　　萧砚冰被红莲缚杀锁束缚，事事不能下杀手，心中郁结已久，此番话意在反讽寂缘伪善，未想到寂缘竟装作听不懂，反向他略施一礼，道：“不用谢。”
　　谢流水和楚行云一齐偷听墙角，觉得甚是有趣。当年萧砚冰独上凉山，以一人之力大破玄黄教，满山道士非死即伤，最后佛门救兵寂缘来了，才制住这魔头。按律，萧砚冰千刀万剐不足惜，但他当时年仅十五，何况玄黄教十一年前屠杀萧家满门，才种此业果，寂缘最后没有下死手，只是在萧砚冰的脚踝上箍了一圈红莲缚杀锁，带在身边，以图感化。
　　因此事之故，世人多赞佛门弟子如何慈悲善良，萧砚冰最恨这些话，每每听来只觉伪善恶心，恨不得将赞美寂缘之人的舌头都拔了。但他最恨的还是寂缘，为了报灭门大仇，他不知吃过多少苦头，走了多少歪路子，终于年仅十五，便武功大成，其间辛酸，有谁能懂，偏偏寂缘要出来多管闲事……
　　萧砚冰忆及往事，对寂缘的恼恨一股脑涌上心头，当即骂道：“你们这些臭和尚，真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寂缘一驻足，温和道：“此话怎讲？”
　　“哼！世人都道我是魔头，是百鬼手萧砚冰，是屠杀玄黄教的大恶人，可我从不弄虚作假，实力是多少就打多少，我看谁不爽就打谁，他们若是比我厉害，杀了我，我没话讲，他们若是没我厉害，被我杀死，那也是活该！我没耍过什么心机城府，就算是凉山一战，我也事先发了战帖，光天化日之下，以一敌千百，堂堂正正地杀了那群臭道士！岂不是比你这个隐藏实力背后捅刀的阴险小人坦荡多了！可笑他们还赞你什么慈悲为怀，我就是看不起你这种人！”
　　寂缘听罢，忽而一笑，像是听到平生最有意思的笑话，他缓缓道：“砚冰，你那不是坦荡，是傻。”
　　萧砚冰气得正要反驳，寂缘止住他，缓缓道：“有的人就是既能干坏事，又能博好名声，叫别人来背黑锅，自己干干净净，落得个两全其美。你没有这个聪明才智，那只好一边干坏事，一边被骂了，脑不如人，又有什么可说的？”
　　楚行云没想到寂缘身为白道人士，竟说出这一番话，萧砚冰听了又急又气：“那你还敢跟我大谈仁义道德？没逼`脸的贱秃驴！”
　　萧砚冰粗口成章，寂缘听了也不生气，平和道：“我只让你放下杀念，又没让你做一个至善的完人。你不喜别人说你容貌，只要听见便一律要杀，若都是些轻佻的登徒子，倒也罢了，可那十来岁的孩童，天真无知，夸你一句长得好看，你也下了杀心，这是什么坦荡？”
　　“孩童？哈哈哈，也只有你这种傻`吊才把十来岁的家伙当成孩童，大人总以为小孩便一定是如何如何天真无邪，哪知他们恶毒得很呢！我十来岁的时候，不就上山屠了那群狗`逼东西？”
　　寂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叹道：“砚冰，你以为你为何还活着？”
　　萧砚冰骤而不语，寂缘当年放他一条生路，不就是因为他把十来岁的自己当作孩童，不愿处死……
　　“我倒宁愿你当年处死我。”萧砚冰忽道，“你若是玄黄教的人，你赢了我，就算把我千刀万剐，我萧砚冰也绝不怨一句，是我自己技不如人，死不足惜。可你不是！可你偏偏不是！明明玄黄教上下没一个胜得过我，就算一齐攻来也打不赢我！可最后……最后就被你这个闲杂人等……你为何偏要出来多管闲事！”
　　楚行云料想萧砚冰当年少年风发，身负绝技，大仇得报，正是人生最快意，结果被寂缘一搅，功亏一篑，武功还废了一半，如何能不恨，果然，他听见墙后的萧砚冰又开始辱骂寂缘，粗话连篇，不带重样，把寂缘骂得狗血淋头，实乃当世第一贱`人，可无论萧砚冰如何口出恶言，拳打脚踢，寂缘都不再理会，权当他不存在，一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样子。
　　这番作态更激怒萧砚冰，他出手便是一招“白蛇出洞”，向寂缘后心袭去，寂缘头也没回，食指轻轻一点，竟准准地点住了萧砚冰。
　　楚行云用手掌托着谢小人，让他去看，萧砚冰功力少了一半，早知自己敌不过寂缘，他后退一步，耍赖道：“我要赢，这回你必须放水让我赢！”
　　寂缘缓缓地摇了摇头，默默向前走去，走不出三步，忽道一声：“墙外的施主，还请现身吧。”
　　楚行云和谢流水一怔，无奈，只得翻墙而进，谢小人躲在楚行云的耳后，搂着他的耳垂，探出米粒大的小脑袋，出来张望。
　　萧砚冰一见楚行云，大为不快：“是你？骗人精！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楚行云与寂萧二人在鬼洞中有些过节，此时又于斗花会中碰头，自是相看两相厌，楚行云也不多做解释只道：“适才路过，无意偷听。”
　　“好个无意偷听，我看你就是故意存心！”萧砚冰本只是叫骂，却突然勃然大怒，箭步冲来，一把揪起楚行云的衣领：“你刚才见过谁！怎么会有那群臭道士的味道！”
　　楚行云不解其意，皱着眉打掉萧砚冰的手，此时，小流水从耳后探出来，跳上行云的肩头，一路跑到他的衣领口，爬进去，过了一会儿又钻出来，顺势往上爬，谢小人抱住楚行云脖子蹭了蹭，最后奇怪道：“没有什么味儿啊。”
　　寂缘拉住萧砚冰，彬彬有礼：“楚侠客，玄黄教的道士专修怪力乱神，为避邪祟上身，常年熏蓬莱香，初闻无味，唯有日积月累地浸染，才能嗅出异香。我与玄黄教交好，砚冰与他们交恶，且算老熟人了，你身上也有这股味道，许是接触了什么人？”
　　楚行云见寂缘并无加害之意，便实话实说：“我没见到道士，只见了一位法师。”
　　“那狗`逼在哪！我要削了他！”
　　寂缘暗暗地看了一眼萧砚冰，似是警告，转而对楚行云道：“玄黄教有些奇诡，道不全道，佛亦非佛，法师是他们修为最高的一批，不知楚侠客遭遇何事，如何能惊动法师出手？”
　　“不便相告。”
　　寂缘见楚行云冷冷淡淡，也不强求，侧身退到一边，让出路来，楚行云也不客气，微一抱拳，便走了。
　　萧砚冰气鼓鼓地盯着楚行云看，扭头道：“你把他放走也没用，我想打听谁，总能打听到，当年不能屠尽玄黄狗，如今杀得一个是一个，咱们走着瞧！”
　　他说完，偷偷拿眼瞅着寂缘的反应，又道：“你若不想我杀人，倒……倒也不是没有办法，下一场比试你让我赢，我就放过那个臭法师！”
　　萧砚冰如今红莲缚杀锁在身，一条命都捏在寂缘手中，哪有资格跟寂缘谈条件，但寂缘听了，竟什么也没说，最后叹了一声，道：“都依你吧。”
　　楚行云将小谢从脖子上抓下来，捏在手心里。小谢只露出半截身子，两只小小的手搭在他拇指上，待走到小路尽头，拐了个弯儿，忽听寂缘传音道：“佛门之中，也不乏可窥天机之人，大隐隐于市。”
　　这是在提点他……楚行云微微蹙眉，不知寂缘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临水城有一条算命街，各个标榜自己可窥天机，故名天街，莫非其中真有窥视命理的佛门弟子？
　　楚行云抬手，瞅了一眼掌中小谢，心想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天街人来人往，算命摊前络绎不绝。上一次来天街时，楚行云还在跟踪谢流水，当时有个算命先生便给他算了一卦，告诫他不可破忌，否则将有大祸，果然那天晚上，他就跟谢流水灵魂同体了，想来还挺准的。不过楚行云不太信命，更不太信什么算命，命若真能算出来，甚至还能改命，算命先生为何不自己成为人中龙凤？所谓算命，不过是芸芸众生为自己找的一些托辞罢了。
　　小谢耷拉在楚行云指缝间，听见云的心声，不由一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不信命。”
　　“我看起来像会信的人吗？”
　　“经历过很大苦难的人，往往会比较信命，否则那么多的痛苦，该如何化解？只好安慰自己，这都是命啊！”
　　楚行云心觉可笑。
　　“楚侠客这般不认命，那是觉得‘我命由我不由天’？”
　　楚行云摇头，他想了想道：“没有这般绝对……我命由我亦由天吧。”
　　谢流水笑了笑：“我倒觉得天意难违，常常爱听天由命呢。”
　　楚行云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他看着谢流水，忽然有些看不明白，他本以为这家伙城府颇深，诡计多端，大概是喜欢人定胜天的。
　　“为什么？”楚行云问。
　　“要自己做抉择多麻烦啊，抛抛铜板，摇摇骰子，问问算命的，就可以顺应天命了，多轻松。就算这个抉择带来一堆恶果，那也都是命呀！”
　　“这不过是逃避之举，还用天命自欺欺人。”
　　楚行云大不赞同，他捏住小谢，把他揣进兜里。
　　“自欺欺人多好，有时无论怎样选择都是错的，这时就需要一番自欺欺人，你可别看不起啊，能把自己都骗过去的人，那简直是世间高人。”
　　楚行云在心中笑道：“两害相权取其轻，哪里会有什么都是错的情境？”
　　“有的……”谢流水忽而道，“有的。”

第四十二回 拇指人3
　　楚行云霎时一愣，谢流水极少这般说话……他忽而想起流水记忆里，连天的大火，烧得夜赤红，他妹妹别过头去，撕心裂肺地大喊：“哥哥，救我——”
　　声音凄惨，闻者惊心，可不知为何他妹妹是把脸别过去的……楚行云顿时想到流水娘祭日时，这人还写了一句：“自是束发别生死，再无叮咛嘱早归，十二春秋不知度，三千世界何处栖？”当时他以为谢流水是伤心难过，才写出这样的话，现在细细想来，突然心头一凉……
　　一个人活着，总会和各种人打交道，他自己八岁离家，受尽折磨，可即便是在不夜城那种地方，他也遇到了红指甲，遇到了那个人，出来之后进宋府、入江湖，认识了宋长风、展连、慕容……再长大自己建了清林居，日子也越来越好。失去至亲，未来兴许还会遇见挚友、挚爱……
　　一个人要如何活着，才会沦落到三千世界竟无处可栖的境地？
　　楚行云觉得不可思议，鸟都找得到同伴飞行觅食、筑巢生蛋，谢流水生而为人，难道找不到吗？他又不是残疾病重，不仅不是，还武功高强，皮相……也继承了他的娘诸多好处，脸上的刀疤一旦看习惯了，也不算很碍眼……
　　或许……也不是找不到，而是不愿意。
　　他的娘和妹妹离开他十二年了，谢流水竟是……还想要去……陪她们吗？
　　楚行云蓦地捏紧手中小谢，袖里小人哀叫了一声：“行云哥哥！你弄疼我了！”
　　楚行云知道，谢流水又开始装腔作势了，他一旦开始这般说话，心绪就像蜗牛缩进笨重的壳里，再也不能知道，他那张嬉皮笑脸下，到底在想什么。
　　本该对这种调笑习以为常，谢流水从来就是半真半假、无可参透的样儿，可楚行云不知为何，今时今刻就觉得有些不快，他不仅没有放开手中小谢，反而加重了力道，捏得死死的，谢流水更是满口行云哥哥的求饶，楚行云便指责道：“你明明比我大，为什么这么不知廉耻地叫我哥哥。”
　　“不知廉耻？我怎么没廉耻了，我生日可是二月二十九，每四年才老一岁，现在还不到七岁呢！再仔细一算，四舍五不入，行云哥哥，流水今年六岁啦！”
　　楚行云瞠目结舌，把小谢扔进兜里，不再理他了。
　　他目光在天街上来回逡巡，寻找佛门弟子，忽听一人开口：“恭喜公子，找到人了。”
　　楚行云奇怪地看过去，原是准算子。天街有两大算命先生坐镇，一鬼算子，一准算子，鬼算子专派小姑娘、大壮汉，恩威并施拉人算命，灵魂同体前谢流水就被他拉住骗钱，准算子则随口出言提点路过人，说得准了路人自会解荷包，楚行云那时就被他出言说道过，他此时疑惑道：
　　“先生，此言何意？”
　　“喔，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老朽当日曾道出你在找人，故今日恭喜公子。”
　　楚行云自然没忘，但准算子说话玄虚，当日对他道什么莫让前缘东付水，只管惜取眼前人，意在叫他忘却当年，珍惜当下。道理谁不懂，可那人那么好，好过世上所有，他已念了十年，便是再念十年也无所谓，他已打定注意，踏遍天涯海角也要把那故人揪出来，何苦还要强迫自己忘记珍宝，珍守将就。可这准算子此时竟说他找到人了……
　　楚行云赶紧坐在他摊前：“我已经……找到……先生说我找到什么了……”
　　谢小人在楚行云袖子里，把自己缩成一团，心想这破算命的怎么算得这么准。
　　准算子猛地抬头，盯着楚行云看，见他果真是一头雾水的样子，忽然悟到是自己泄露了天机，脸上颇有懊丧之色，赶紧摆手道：“老朽言差了，公子走吧。”
　　“可是……”
　　“公子不走，是要等我这个老人来赶你不成！”
　　楚行云赶紧恭谦道：“老先生，我此来不为找人，找与找不到……”他咬咬牙，违心地说，“全凭天意好了，当日您告诫我不要破忌，可……我遇了些事，不得不犯忌，现在不知怎的，害得我朋友大祸临头，实在是……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还请老先生救一救吧！”
　　楚行云一边说的恳切，一边很自然地露了点沉甸甸的荷包。
　　准算子眼珠转了转，捻须不语，他算到楚行云情路中有一心结，还算到前缘未尽，该是重逢时，才出言道恭喜，本想讨一个应验赏金，没想到竟说漏天机，道破心结，这时最怕楚行云上来纠缠不休，此刻见他竟该放则放，又大方多金，准算子渐渐缓和道：“公子遇何祸事了？”
　　楚行云不便直说，便自言破忌后害得朋友被鬼上身……他半真半假地讲了段故事，心下并不知准算子到底是不是寂缘所说的能窥天机之人。谢小人趴在楚行云的手腕上，心想算这么准，肯定没跑了。他悄悄松口气，好险楚行云现在没闲暇功夫刨根问底。
　　“你说有鬼魂附在你朋友身…旁，最近这魂灵还变小了啊……”准算子故作凝眉沉思，“这可是难办了。”
　　楚行云知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没有钱。他钱多，便也无所谓，随准算子漫天要价，也只是微微一笑。谢穷灵听得肉痛，心尖都颤，那么多钱，这人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他在楚行云袖子里钻来爬去，时不时咬他一口，楚行云蹙了蹙眉，伸手握住手腕，摁住不安分的小谢。
　　“解铃还须系铃人，公子既说是玄黄教的法师作法，那还需玄黄教之物来解。”
　　“朋友危难在即，可否请先生明示？”楚行云说罢，又堆了一个荷包。
　　准算子慈祥一笑：“玄黄教本教设在凉山，不过江湖中也设了不少分教，公子出城往北三十余里，就有一个小分教。偏殿有神反弹琵琶，公子将琴头向左一扭……”
　　楚行云见他话至一半，竟不说了，想着是否要加价，准算子摇摇头：“公子谅解，做我们这行，话不能说太满，到时自有乾坤，结果如何，还看公子那位友人的造化了。”
　　准算子说罢，便要收摊，楚行云还想再追问，那句“找到人了”究竟何意，谁知兜里的谢不乖登时闹起来，吵着嚷着要楚行云快走他要恢复原样。
　　准算子似是看破了楚行云心事，有道是，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他卷起摊盖，叹一声：“你若想找人，记住老朽上次说的话便是。”
　　“老先生，我……我实在是真心求问，到底是何意？您上回说的话，是那句莫让前缘……”
　　准算子似有些烦躁，背上铺卷，咬咬牙，索性摊开说了：“公子如今要么是已经找到，要么，便永远也找不到了！”
　　说罢，那老者拔腿就溜了个没影，追都追不上。
　　楚行云当场愣住，心中五味陈杂，什么叫作如今找不到……就永远找不到了，若是后者、若是后者……楚行云想也不敢想，难道他穷尽一生，寻遍天下，竟也无缘相见了吗……
　　莫非……今日是那个人的……死期……
　　楚行云心如乱麻，神情恍惚，连自己是如何上马出城的，都恍然无觉，谢流水见他这样，于心不忍，从袖口爬出来，顺着手臂爬上楚行云的肩膀，抱住他的脖子。楚行云全然没管，也没什么反应，仿佛谢小魂根本就不存在，
　　小谢惴惴不安，他几番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准算子算的太准，楚行云听不明白，他却是明白的，他沿着楚行云的脖颈，爬到他耳后，咬了一口他的耳垂：
　　“嘿，傻瓜云你骑马看看路啊！都要撞到树上了，你在想什么？”
　　楚行云回过神，一拉缰绳，心烦道：“于你何干？”
　　“当然有关了，你要是撞到树上去，我也要摔下去，你若摔伤了，我们还得回城看大夫，一来二去耽误……”
　　楚行云伸手捏住小流水，把他抓来：“你不许说话，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安静一会儿？你这都安静好几百会了，想出什么名堂没有？那算命故作玄虚，把你唬得一愣一愣，你被吓住了，我可听得很明白。”
　　“什么意思？”
　　“那算命的连你想找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算得出那人寿命，何况他一见你时说的是‘恭喜公子找到人了’，要是你想找的人今日将死，他怎可能说这句话？”
　　楚行云被准算子最后那句话糊住了心智，他关心则乱，竟一时想不破，又道：“那他为何要说什么永远也找不到的话？”
　　“这就要看楚侠客你自己了。”
　　楚行云伸手把小谢从耳后揪出来，放在掌中：“你什么意思？”
　　“要看楚侠客你自己，到底想找谁呢？”
　　“我不知道他是谁……”
　　“是，这就是最奇怪的了。”谢流水看着他道，“不过是一面之缘，德行品性俱不识，音容笑貌皆不认，你到底为何这般执念要找到呢？”
　　“他送了我一身十阳，我能有如今这样，都是他……”
　　谢流水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那么，楚行云，你到底是想要找十年前送你武功的那个人，还是想要找一个音容笑貌、德行品行皆合你心意的白月光呢？”

第四十二回 拇指人4
　　楚行云顿时被谢流水问住了，在他的认知里，十年前送他武功的人，和一举一动都合自己心意的人，分明就是同一个人，怎么会……
　　“怎么会不是一个人？”
　　这种念头根深蒂固，在楚行云脑海中霸占了十年，像盘根错节的菟丝子缠死枝干，谢流水一时也斩不断、烧不尽，但他也不急，坐在楚行云掌心中，翘起二郎腿，一副过来人的样子道：
　　“当然不是同一个人，送你武功的家伙，不过就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平平无奇。可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要合你心意的白月光，你想想那是什么玩意儿？首先吧，肯定要长得帅，而且要奇帅无比，武功必定也是天下无双，你还有什么标准来着？喔，声音要好听，还要极其好听，要像那什么清瓷敲玉，头发必须比女人还顺滑，最后要兼具圣贤书里的一切美德，什么仁义善良勇敢果决等等七了八了的品质一个也不许少。你瞧瞧，你自己瞧瞧，这世间有这样的人吗？若真的有，他还算作人吗？跺跺脚，直接飞升成神咯！”
　　楚行云紧皱眉头，他脑内有两个小人在厮杀，一个觉得谢小魂言之有理，一个觉得他妖言惑云，一时打得难解难分。
　　小谢身子一歪，倒在楚行云的手中，翘着腿，枕着自己的手臂：“哎，你也不要太伤心，人嘛，年少的时候一个个都很幼稚，经常会在心中描绘出一件十全十美的华美袍子，然后在某个时机，就把这件袍子套到某只猴子头上，从此见到那只猴子便欢喜得不能自已，等到有朝一日，那件袍子掉了，你看见了猴子，就知道自己该长大了，所以……”
　　谢流水伸出左手，又伸出右手：“小云云，你到底是想找袍子呢？还是想找猴子呢？”
　　楚行云皱眉皱了半晌，不太确定：“我想找……生来皮毛就是华美袍子的猴子。”
　　“……”谢小魂一时竟无言以对，“这个嘛，我劝你就别找了，教你一个好办法，早睡觉，多做梦。”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楚行云滴溜一提：“准算子想说的就是这个？若我想找的是袍子，我便永远也找不到了，若我想找的是……”
　　楚行云忽而不再说下去，如果他找的仅仅是十年前送他武功的人，那么他已经找到了。
　　是谁？
　　楚行云纵马向前，开始在脑海中逐个筛查排除，他上次遇到准算子时，那人还说他在找人，这回就说他已找到，也就是在最近这段时日里，他碰到了那个人……
　　偏生最近事多，见到的人也杂，宋家、顾家、王家、薛家的人他都见过，也不知是哪个？
　　忽然灵光一现，他耳边又响起那令人心动的声音……难道，难道是……
　　顾晏廷？
　　谢流水大翻白眼，心中真是满天风雨下西楼。他蹿到楚行云脑袋上，揪住他两绺发：“别想了！你本来不是不信算命吗？既然不信，那还想什么。快走快走，我要是不能及时复原，帮不了你赢斗花会，你妹妹怎么办？”
　　想让楚行云不想他白月光，就只有搬出他妹妹来，毕竟月亮只是月亮，而妹妹是天是地是这万物。果然，楚行云立马收回心神，将这情思乱麻一并抛开，谢小人就趴在他脑袋上，时不时伸出小小的手，触一触行云的额头。
　　楚行云觉得有些痒痒的，便伸手想把小谢抓下来。谢流水是谢大魂时，就似泥鳅一般，偷香窃玉从来也抓不到他，更别提此时变小了，皮得要命。闹了一会儿，楚行云决定不给自己添堵，谢小魂爱咋咋地。
　　谢流水一旦被放任自流，便更加泛滥发洪，楚行云气，又抓不到他，更气，只好忍着，气上加气。脑海中的白月光、顾晏廷……渐渐都被气没了，路途似乎也短了许多，再抬眼，便到了地方。
　　一座奇怪的道观瘫在眼前，寻常屋子的墙笔直平整，似直立之人，而此处的四面墙壁高高低低，整个墙面似起伏的浪潮，一波一波，脉脉相涌，倒似一人半倚半卧在这片土地。红墙乌瓦，缀三两点黄灯笼。
　　准算子所言虚虚实实，楚行云暗想还是小心为上，他摸进这处小道观的后院，气定神闲地走进来，做亏心事时，越显得自然，就越是理所当然。
　　此地果是一处小分教，人丁稀少，仅剩的那几个道士还在躲懒，楚行云很顺利地摸进偏殿。
　　偏殿弥漫着一股尘土味，香炉上零星的几根香，神像倒是颇为高大，可惜雕法拙劣，神服旧、黄灰一身，双目混、鱼珠两颗。楚行云速战速决，道了声“失敬”，便踩上神像的座台，抚上它反抱的琵琶，将琴头一扭——
　　“咯”地一声轻响，神像转身，露出座台下一口小洞，楚行云正要抬脚……
　　“等等，我先下去看看。”
　　小谢此时的体形拦不住小云，便揪了揪他的耳朵，顺着他手臂连蹦带跳溜下来，飘进洞口。
　　“里面怎么样？”
　　楚行云等了一会儿，问，可谢小魂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谢流水？”
　　楚行云心头浮起一种不安的预感，他捂住口鼻，钻进洞口，确认此地尚无危险，便又前进几步，唤了一声：“谢流水？”
　　没有响应，楚行云有些后悔让谢小魂下来，现在牵魂丝已断，他又那么小一只，摔倒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地方也不知道。
　　楚行云再往前走去，眼前是一张圆玉石床，一整块巨大的沁血红玉，更诡异的是上边撒了满满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床头摆着两柱大红烛，滴滴答答，一地鲜红蜡泪。忽而，他看见红蜡烛背后，跌跌撞撞倒下一只小谢。
　　谢流水紧紧捂着双眼，不知受了什么伤，痛得一直痉挛，两道血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楚行云一惊，立刻伸手想捞住他，谁知小谢一个趔趄，从烛台上滚下来，摔进红玉床里。
　　楚行云也没多想，上榻伸手接住小谢：“你眼睛怎么了？”
　　谢小人缩成一团，楚行云乍然发觉，谢流水一落到他手上就……长大了不少，原来只有拇指大小，现在竟有小猫那么大。
　　他碰了碰谢小猫，轻轻揭掉他脸上的血泪，谢流水紧闭双眼，也不知视力有没有受损，此地妖冶诡异，楚行云双手捧着谢小魂，准备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曲起右腿，正欲翻身而下，忽然发现——
　　他下不来床了……
　　这血玉床与石地好似两重寰宇，一旦想挣脱，做出下床的举动，便似被人点了软麻穴，瞬间浑身无力，若把右腿伸平，重新躺回玉榻，则又恢复原状。
　　除了灵魂同体，楚行云还从未经历如此奇诡之事，世间不语怪力乱神，然而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奇门怪事，也自有术业专攻，自有可遵循的道理。奈何隔行如隔山，楚行云于魂灵鬼怪一窍不通，凡世的道理又不适用，此时只得一筹莫展。
　　行云试了些咬破中指、握玉辟邪等办法，毫无用处，最后实在是无计可施，只能拨开那些干果子，抱着谢小魂，躺到圆玉榻上苦思冥想。不知不觉，怀中的谢小魂又变大了一些，像一头眼睛还没睁开的小崽狼，趴在他胸口。
　　楚行云戳了戳他，谢小狼一动不动，楚行云将小谢崽搁在自己肩头，心道，血玉本就阴奇罕见，更何况是浑然天成的一整块玉床，兴许这魂灵就在借血玉汲云气，待谢流水完全恢复再想脱身之计也不迟。楚行云摸了摸身侧的封喉剑，论起怪力乱神，他远不如此地的道士，但若论打架武功，这伙人拍马也不及他。
　　最不济就是被发现，然后打出去罢了。楚行云心下稍宽，他躺在血玉床上，渐有困倦席卷，眼皮子打架，最后脑袋一耷拉，竟睡过去……
　　四方混沌，昏昏欲沉。楚行云似遁入虚弥山，沉入无妄海，东西南北认不清，形声闻味皆不辨，无知无觉，久而久之，凡尘中的种种活色生香，都尽褪了色，化作一抔黄灰，渐渐心如死石，人如草木……
　　忽地，唇上一润——
　　温泽湿怯，浅尝辄止。一瞬点石为心、草木成精。隐隐感觉有一只手捏住下巴，唇上碾转，叩开牙关，霎时混沌尽褪，五感尽活，惹了情尘，活色生香。
　　楚行云猛地睁开眼，看见一大只等身小谢，压在他身上。
　　谢小魂赖着不肯起来，楚行云的怀抱很温暖，像一裹厚厚的棉被，把自己包住。谢流水猫进去，好似寒冬中缩进窝里的小动物，瑟瑟发抖地朝楚行云取暖。他眼睛很痛，内脏也痛，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不在痛，没有一处不发冷。他倒在这片黑暗里，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来管，只有楚行云会来找他……
　　谢流水紧紧抱着楚行云，像沉溺的人抱着小浮木，他见他清醒，便笑了一下，低声问：“有进步吗？吻技。”
　　血玉灵榻乃幽冥道，楚行云被他轻轻摁住，竟就动弹不得，为了煞一煞谢大魂的锐气，楚行云冷冷地摇头，道：“没有。”
　　“是吗。”谢流水若有所思，微微一笑，伸手捧住楚行云的脸：“那我多加练习一下。”
　　他低下头，遂深吻之，什么话也没有。一颗心在胸膛里跳动，却似早已跳出来，坠入无涯海，从此三千世界，唯有云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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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枯草热1
　　第四十三回 枯草热
　　金边鸦羽月环玦，
　　五行夺魁石楠香。
　　“打得啥玩意儿，攻他下盘啊！”刚赢完比赛的慕容在看台上激动地指点江山，“楚行云你看看他们那熊样！咦，你嘴巴肿了？咋整的？”
　　楚行云捂了一下：“蚊子……咬的。”
　　“喔，那些蚊子也真欠抽！好好的大腿肉不叮，尽整些儿眼皮、鼻头、手指缝来咬，你看我这大包！你们南方咋那么多虫！”
　　谢蚊子站在楚行云身后，抬头望天。
　　慕容眼不离赛场，一拍木栏：“妈了个巴子！别怂啊直接干，对对对冲过去！好样儿的！”
　　楚行云见慕容沉迷观赛，“……我……我先走了。”
　　楚行云闷头走，谢大蚊跟在他身后，双手交叉枕着后脑勺，摸摸自己头上肿起的大包，他被楚小云揍了。
　　谢流水在血玉灵榻上力大无穷，一时得意忘形，反复吮咬，直到两人一齐从血玉床上滚下来，楚行云一脱身，就反手敲了谢小魂一拳，谢流水一路上念念叨叨，找遍各种借口加以解释，先是说自己被血玉控制，不得已而为之，又说自己是为了汲云气复原，乃为大局考虑，断然没有私心，求求楚行云大人不记小人过。
　　楚行云被他念叨得烦了，见谢小人认错态度诚恳，又已平安恢复，也就不追究了。两人速速原路折返，回到斗花会赛场。
　　碧天晴好，白云松软，谢流水抬头看着它们飘来飘去，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嗪笑，他虽然被揍，但心情极好，高高低低地吹着小口哨，哼一段歌儿。谢流水看着楚行云的背影，心想，虽诚心认错，然绝不悔改，下次逮住机会，自然还是要亲。
　　“第二十一场第二组，展连对肖虹，肖虹胜。”
　　楚行云乍然听到赛事传音，猛地一皱眉，肖虹竟然能胜了展连？
　　展连的功夫，他是见识过的，肖虹也曾在李府地下露过手，此人撑一把金边鸦羽伞，伞柄抽开为剑，除此之外，并无过人之处，如何能得胜果？
　　身后的谢流水悠悠道：“我早说过，肖虹看起来……不太对劲了。”
　　楚行云脑中冒出一个想法：“这人武功前后大相径庭，会不会……是冒名顶替的？”
　　“有可能，但是你仔细想一想，之前有关肖虹的事。”
　　楚行云微蹙着眉，他记得……肖虹本是王家侍卫，比展连次一等，但在李府地下搅黄顾三少雪墨交易时，肖虹劫持了王家独苗王宣史，展连后来告诉他此人已经背叛王家，投靠了薛王爷。
　　时间再往前推一点，楚行云想起发现李府灭门的那天，当晚他与谢流水灵魂同体，而李府中尸体爬动，血虫从尸肚里钻乌泱泱地钻出来，有一个守卫不慎被咬伤，宋长风派人请神医决明子。后来他从人头窟里出来，发现自己掌心长出眼睛，于是夜访竹青问神医的下落，竹青却说决明子已被薛家叫走了，不过自己可以帮他去请神医。
　　等到谢流水亲娘祭日那一天，楚行云遁入薛家杏花林，结果却在林中发现了被绑的竹青和决明子，正要带他们走，半道却杀出个顾三少。划船时水下蹿出人首蛇身的怪物，将自己咬成重伤，顾晏廷趁机出来给他种蛊。最后他们一行人逃到东山据点，此事才算告一段落。
　　那时谢小魂在自己身体里承受痛苦，无暇顾及其他，竹青对此事也讳莫如深，从不解释。再往后，楚行云想让决明子医治他掌心的眼睛，谁知，神医一看到那个印记就跟见了鬼似的，金条都不拿，掉头直跑……
　　这么一想，或许是决明子在薛家那里看到了什么，薛家有一些……邪门东西，薛王爷的杏花湖里都养着人蛇怪，可见这东西恐怕与这一场局脱不了干系。天下熙熙，皆为利往，肖虹叛变，定是薛家有他所图之利……莫非他是靠薛家的邪门之物从而武功大进？
　　楚行云忽而灵光一闪：“人头窟……谢流水，你是不是说过那个千头阵，若在阵内运功，则会内力大增，一日抵十年？”
　　“是啊，怎么了？”
　　“肖虹，他是不是就靠这个……”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楚行云无语，不知此人身在局中，为何如此没有探求心。
　　下一刻，谢流水伸手摁住他的脑袋：“小云，做人做事跟谈情说爱一样的，要专心嘛，你瞧局中牵扯的人那么多，哪个家伙有点风吹草动你就要跟着猜东猜西，累不累啊？你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赢斗花会。之后救你妹妹，再之后去治一治你的掌中目，一共就这三件事，除此之外的，都不要想。”
　　楚行云听他这么一说，眉头皱的更紧。谢流水先前去过一个茶楼探听消息，也就是说，他很可能已经知晓局中将有大动向，而这个动向兴许与救妹妹并不冲突，所以才叫自己不要多想……楚行云调转脚步，急急去堵展连，想问问赛况。无论如何，肖虹现在已经晋级，成为威胁之一，知己知彼，方百战不殆。
　　展连不知在忙些什么，自人头窟一别后，就不见踪影，还遭多方假扮，此时见他面有焦色，忙得脚不沾地，恐怕是王家最近事多，楚行云也不便多扰，只长话短问，展连摇摇头道：“我输得太快了，根本看不清他到底什么路数，只感觉……那叛徒的真气完全变阴了。”
　　“阴？肖虹原来真气属阳吗？”
　　展连点点头：“属于三阳，品级太低，所以他内力一直很薄弱，才把心思都花在钻研武器上，他那把伞大有乾坤。可他现在真气的品级……起码在八阴之上。”
　　楚行云奇道：“真气不是……生来所带吗？怎么还能从阳变阴？”
　　“自然是用了什么歪门邪道！把属阳的真气洗掉，再转上属阴的。”展连冷哼了一声，“逆天行事是要遭报应的，等着看吧！不出几年，就该暴毙了。”
　　楚行云心尖一颤，他忽而想到十年前那个人莫名其妙送他一身十阳武功……会不会……他赶紧追问道：“像肖虹这样做，最多还能活多久？”
　　展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懂楚行云为何对肖虹这般上心，他走南闯北多年，随口猜道：“活不过三十吧，二十多就该死了。”
　　楚行云咬了一下唇，心中霎时不知何滋味，谢流水曾说过，十阳过于高纯，人之经脉难以承受，所以在武人十来岁时需要渡一次天琢，如果……如果那人当年天琢时出了什么意外，会不会变得再也无法承受十阳？所以……所以才要送给他……
　　若真是如此，那人当年十七八岁，如今都要二十七八了……
　　还活着吗？
　　楚行云脑子乱的很，无暇再谈。局中近来波诡云谲，王家牵扯极深，展连也是忙得焦头烂额，无法同楚行云细细叙旧。他快步向前走去，走出好远，忽而又回头，想了想，只对楚行云道一声：
　　“你……多加小心，保重。”
　　楚行云也不知自己点没点头，他心如乱麻，怔怔地离开，或许……或许他最后踏遍天涯海角，寻到的只是一副冰冷的尸骨。
　　想到此，他就难过极了，一丁点心尖，像枝条上刚抽出的嫩芽，被摘下来狠狠地搓揉，又酸又疼。谢小魂飘过来，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开口。
　　随着淘汰人数增多，赛程进展得愈来愈快，第二轮结束之后，决出了最强的七人：慕容、顾晏廷、萧砚冰、肖虹、韩月知、史达理、崔绛。
　　“哎呀妈呀，轻功四傻进了俩？搞啥啊！”
　　慕容一边看榜，一边哇哇叫，楚行云也觉得事情不对，轻功四大世家崔史黄严按道理不该有这么强的功夫，难道他们也像肖虹一般走了歪门邪道？
　　谢小魂飘到小云身边，笑道：“这两个倒有可能是冒名顶替了。”
　　楚行云微一想，便明白了，崔史黄严四世家败于他手之后，名声一落千丈，现在最想恢复名誉，故而投靠齐家。齐五少齐靖、齐六少齐柏，背靠皇权，监查局中动向，势力滔天，敢在斗花会上堂而皇之地杀人，掉包替打什么的更是小菜一碟。小兵易得，一将难求，齐靖齐柏武功高强，搞不好决赛时他俩会亲自替史达理、崔绛上阵。
　　“行云哥哥。”小谢戳了戳楚行云的脸，又指了指榜上的名儿，“你想要打谁呀？”
　　楚行云犯难了，这七个人再加上自己，一共八人参加最后一轮比赛，两两对打，直到决出胜负。除慕容之外，剩下六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他的目光来回扫视，只觉棘手的很，拿不出主意，想了想，不确定道：“这个韩月知？”
　　“噫，楚侠客一点也不君子，上来就拣姑娘家打。”谢流水道，“你可别因为她是女的就掉以轻心，我观过她的比赛，强的很，而且直到第二轮最后一场，她都还有所保留，没用出全力。”
　　楚行云在心中回道：“那么只有选肖虹了？”
　　谢流水摇摇头：“你可能没有这种直觉，不过我在局中混了很久，这世上的邪物，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不存在的。肖虹增长的功力实在难以想象。顾晏廷是劲敌，最好也不要先行碰上，让他和别人先厮打。”
　　楚行云凝眉沉思：“我计划中的决赛是我和慕容打，这样就稳操胜券。反推回去，四强就应该得是我、慕容、顾晏廷，和另外一人。顾晏廷花粉过敏，慕容可以用此赢他，而我想办法赢另外一人。”
　　“你要想这样安排……嗯……”谢流水盯着榜上七人的名字，“不如这样，肖虹背靠薛家，顾晏廷代表顾家，他们的输赢除了武功高低，还会考虑家族利益，正好这史达理、崔绛由齐家假扮，就由他们家族博弈去。这个韩月知隐藏了实力，还是先交给慕容比较妥当，你嘛……
　　“就打萧砚冰吧！”
　　远处的萧砚冰正在进行每日一骂寂缘，正要骂：我操｀你妈的！忽地，打了个喷嚏，“妈的”二字没来得及骂出来，脱口是一句：“死秃驴你找抽是不是？给我等着！我操｀你……”
　　寂缘歪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第四十三回 枯草热2
　　“斗花会第三轮比赛第一场，第一组，肖虹对崔绛，第二组，慕容对韩月知，第三组，顾逸之对史达理，第四组，楚行云对萧砚冰！”
　　武林盟主宣读到楚行云时，众人一片欢呼，热火朝天地谈论起来。萧砚冰第一轮勇夺第一，第二轮也当仁不让，在大众心中早成了一匹杀出的黑马。此时新晋高手对上卫冕桂冠，着实叫人期待。倒是劲敌顾晏廷化名的顾逸之，在大众心中平平无奇，压根儿没人注意。
　　萧砚冰实力不容小觑，楚行云武功尽失，一时没想出什么好招儿，心中道：“喂，你有没有什么鬼主意？”
　　……人呢？
　　楚行云回过头去，发现谢小魂钻进群众中，偷听他们议论纷纷。大多数人还是楚行云的支持者，但有不少姑娘见萧砚冰武功高强，又貌美无双，立时叛为萧党，遭来谢小魂白眼数枚。
　　小谢瞧见楚行云看他，便乖乖地飘回来，道：“萧砚冰在外人来看是夺魁大热，但我们与他多次交手，知根知底，他被寂缘封了一半功力，现在还不如他当年十来岁的时候强。而且六个晋级的对手中，他是唯一一个不属于任何家族的人，恐怕不会为了一幅绣锦山河画就拼死拼活。”
　　“唯一？那这个韩月知……”楚行云忽而想起谢流水早先告诉过他，局中八大家：薛李王穆、韩赵宋顾，这个韩月知很明显就是韩家的，“你那时是不是说过，韩家落魄了，但有一个叫韩清漪的女子还有些名气？莫非这位就是……”
　　“可能是，不过也说不准，局中人一个个易容术都可溜了，我也没跟韩清漪交过手，不知底细。”
　　楚行云沉思道：“局中八家，李家和侯爷穆家已被灭门，王家展连已被淘汰，剩下薛家肖虹，顾家顾三少，韩家韩月知，赵家目前还没有踪迹，宋家没有人来，还有一个新进局的齐家……”
　　“宋家可有人来呢。”谢流水前倾身，捏了捏小云的脸，“你不就来了吗？”
　　“我是因为我妹妹……”
　　谢流水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但你终究就是来了。”
　　楚行云皱起眉头：“你难道想说宋家一步步都算准了吗？就算再怎么深思熟虑，也不能未卜先……”
　　“你不要激动嘛，我又没有说什么，凡事不能总想着过程，也得看看结果呀，事情的结果就是宋家没有派人来，但你来了。我陈述事实而已，你就凶我！”
　　“我没有凶你……”
　　“你有。”
　　小谢一头咚进楚行云颈窝里，赖着不肯起来，楚行云正要把他挪开，却听张宗师千里传音：“第一组，开赛！”
　　楚行云赶紧入座观赛，他一直没有重视过肖虹，如果肖虹这一场胜了，就将迈入四强，慕容去对付顾晏廷，那么只有自己来战肖虹了。倘若人头窟真有练功一日抵十年的功效，肖虹在里边呆上十天半月，那得多恐怖……
　　第三轮比赛，高手云集，若只斗轻功，难免太快，让观众看不清，故而赛方规定，晋入第三轮的选手可动用真气，使用三招，但若一味恋战超出三招，则判违规，对手获胜。
　　“请问，您旁边有人吗？”
　　“没有，请坐……”楚行云盯着赛场，无暇他顾，直到被谢小魂敲了一下，才回过神，只见顾晏廷笑吟吟地坐下了，臂弯里停着那只黑百灵，那鸟见了楚行云，张喙而叫：“自不量力，自不量力！”
　　顾晏廷捏住它的鸟嘴，转头道：“不好意思，我家的鸟学了奇怪的话，楚侠客大人有大量，不会介意的吧？”
　　楚行云：“介意，我对鸟人过敏，你可以挪个位吗。”
　　顾晏廷装作听不见，自顾自地跟他家的小百灵说话，萧砚冰坐在后排，与寂缘传音入密道：“喂，秃驴，你看得见我吗？我坐在选手区第二排，对对，你仔细看我前面，有个傻`逼在跟鸟说话哎，哈哈哈哈！”
　　寂缘：“……”
　　传音入密别人听不见，顾晏廷并无反应。他从袖里抽出一支崭新的琉璃千里镜，开始观望。楚行云初时以为他在观察赛场，后来谢流水趴到他镜筒旁，道：“不是，这鸟人在看赛场对面的山鸡。”
　　顾晏廷忽而从千里镜前移开眼睛，转过头来，道：“楚侠客，我怀中还有好几串符咒。”他面色微冷，嘴上却带笑，“麻烦你管好你的小娇妻，死都死了，就别凑到我这儿来作祟了。”
　　楚行云：“……？”
　　顾晏廷见上次法师念断姻缘，便觉得楚侠客是人鬼情未了，认定他情场失意，爱人早逝，所以故意用“死”来激怼他，不料楚行云半点反应也没有，让他颇觉无趣。
　　楚行云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谢流水闻言，却是心花怒放，一下搂紧楚行云，黏在他背上。
　　楚行云：“你干什么？”
　　谢流水从后面抱着他，变了个悦耳的姑娘音，念了一声：“夫君。”
　　楚行云忽而一滞，这声音既不像谢流水平时故意叫“行云哥哥”的嗲音，也不像谢流水装腔作势的女童音，是一种……纯然好听的少女声音，有点像……像十年前那个人假扮仙女姐姐的声音……用这种声音叫自己“夫君”……
　　楚行云脸上忽而一红，又不爽道：“你别用这种声音说话。”
　　“……好吧。”
　　楚行云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太霸道，好没道理，身后的小谢蔫儿，低头耷拉在自己肩上，楚行云便由他了。过了一会儿，谢流水在他耳边轻轻叫他：“楚侠客。”
　　“嗯。”
　　“你的小耳朵好烫喔，你害羞了吗？”
　　谢流水伸手捉住他的耳垂，凑在他耳边，吹气，接着故意又用姑娘的音调，轻轻浅浅地唤了一声：“夫君。”
　　楚行云的脸腾地又红起来，根本不受心智控制。谢得意在他身后乱笑，觉得有趣极了，可惜他声带受损，终究不能变得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否则楚行云的脸定要再红一些。
　　楚小云此时恼羞成怒，可他左边坐着逗百灵的顾晏廷，右边坐着啃玉米的慕容，他实在不能转过身去对着一团空气揉捏捶打，只能憋着一口气朝赛场观望，努力平复心境。
　　肖虹与崔绛走到赛场中央，双方一抱拳，张宗师在看台上道一声：“开赛！”
　　霎时只见他俩对弈的周围，喷出十处花泉，杏花源源不断地飞扬而起，故这一局比试，话作“落英缤纷”。赛场用的花瓣都经特殊药水浸泡，一旦沾身，便会晕出大片鲜红，比赛双方腾身而起后，决不可落地，决不可触花，唯独鞋底刷了一层漆油，可在空中点杏而行，最后谁先支撑不住，落地或者触花，则输。
　　赛场上的两人同时腾跃而起，点杏而飞，万花雨中过，一瓣不沾身。“落英缤纷”实为拉锯战，无需主动进攻，但万万不能失误。高手对峙，想夺胜此场，必须维持长时间的零失误。此刻才刚开赛，崔绛和肖虹还都精力满满，两人轻功皆绝，高下难分。楚行云正看的有劲，忽闻一阵飘香……
　　“吃不？”
　　慕容递来一块烧饼，他自己吃玉米吃得津津有味，见楚行云什么也没得吃，心下过意不去。楚行云盯着眼前的金黄香脆，顿感腹中微饥，便接过道谢，咬了一口，边吃边继续盯着赛场。
　　趴在云背上的谢流水戳了戳他：“嘿，楚侠客，看看周围。”
　　楚行云蹙眉，环视四周，发现左邻右舍竟只有自己在认真观赛。慕容啃玉米，顾晏廷看山鸡，坐在后一排的韩月知吃着糯米花，史达理赖在她身侧想搭讪，却总不成功，最边上的萧砚冰估计在同谁传音入密，表情得意，谈天侃地。
　　慕容非局中人，萧砚冰非家族人，轻松自在，还尚能理解。顾晏廷不以为意，也权当他是自信。史达理却为何这般自在？史达理同崔绛是为轻功四大世家，就算被齐家假扮，齐五少和齐六少也是血亲兄弟，无论如何，都是同门一气，赛场当前这么放松，很可能……
　　“胜负已内定了？”楚行云心道。
　　谢流水笑言：“可不是。我们让他们家族博弈，哪一方退让败北他们早就商量好了。不过，最后谁赢还得由我们说了算。”
　　楚行云有些疑惑地看看他。
　　“你不会以为我们今天只是来看看比赛的吧？”谢流水敲了他一下，“小云越变越笨了，是不是吃慕容的烧饼吃的？”
　　楚行云又咬了一大口烧饼，像是要证明谢流水说的不对，他心道：“你要我看看崔绛和肖虹到底哪个更弱，谁弱就让谁胜。”
　　“嗯。看来这烧饼吃一口变傻，吃两口就负负得正了。”
　　此时赛场忽变，肖虹抽出身后的伞器，一开伞，金边鸦羽落红花。
　　众人顿时激动不已，按规定第三轮的选手可动用真气使出三招，在这三招之内允许使用一种无毒无机关的武器，三招之后，必须弃之于地，赛后收回。大伙儿本以为要熬到最后才能见到高手过招，不料这个肖虹一上来就想先下手为强。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楚行云微微皱眉，“落英缤纷”本就是拼耐力、拼谨慎的比试，攻击别人的同时要顾及自身不落地、不碰花，实在分心费神，掣肘难书。肖虹却不管这些，黑伞一旋，三千鸦羽，尽数散开，各载一瓣杏，向崔绛席卷而去。
　　崔绛不慌不忙，突然头脚颠倒，鸦羽正面载着杏花，他便空中倒立，点羽背而行。楚行云眼前一亮，这种快而悠然的轻功……极像先前给自己送信之人，看来这崔绛果真是齐小六齐柏假扮。那么史达理则可能是齐五少齐靖。
　　肖虹施施然点在一瓣杏花上，真气流旋，凌空而立，伞面上的鸦羽衔花而飞，肖虹手中徒留一柄白森森的伞骨，他轻转伞柄，鸦羽们陡然翻身，也跟着崔绛一同倒立，而其上的杏花竟不落，倒似粘在了羽上，向崔绛攻来。赛场四周惊呼不已，叹今年人才辈出，精彩纷呈。
　　楚行云也惊讶，他以前果然小觑了肖虹，想做到这种事，需得将自己的真气灌注在每一片鸦羽上，将杏花紧紧吸附。肖虹表面上在转动伞骨，看似是武器本身有此神技，但斗花会不许武器带有机关，兴许，肖虹以前是靠着鸦羽伞的机关，但如今，他纯靠他自己在操纵每一片鸦羽的飞转旋动，这种打法极其损耗真气，同时更损耗心神，肖虹内力究竟涨了多少，竟能轻松做到？
　　楚行云忽而想起谢流水小时候似乎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小流水把真气灌进上千朵昙花苞里，再让它们浮在枝叶间，然后发功爆气，叫满树昙花一瞬开放，祝妹妹生日快乐。
　　有一丝惊疑在心中泛开……谢流水那时才多大？如何竟有如此神功？楚行云偏头去看肩上的谢小魂……
　　谢流水皱眉了，神情似有不快，道：“我去看看。”
　　“小心被黏住。”楚行云看着赛场上鹅毛杏雪，心中道。
　　他只是随口提醒一句，不想谢流水眉间瞬时舒展开，凑过来，额头贴着楚行云的额头，快快地碰了一下，笑道：“多谢关心。”
　　楚行云还不及反应，谢小魂便飘走了，他绕着赛场外围巡视，接着停在那一圈真流灯面前。
　　真流灯时刻监查选手的真气品级，一旦谁有变化，立时灯炸示警，靠近肖虹的这半圈真流灯发蓝光，灯中小珠停在第八格，为八阴，靠近崔绛的那半圈则显示为七阳。楚行云看见谢流水伸手穿透进灯，捣鼓了一番，道：
　　“这些真流灯被人动过手脚……”
　　楚行云惊疑：“斗花会这方面向来管得很严，怎么会？”
　　谢流水摇摇头：“不，从一开始，赛方买来的就都是改装过的东西。这些真流灯内部有两档，一档确实是检测真气的，但另一档就纯粹在控制灯中小珠和发光颜色，只要开启此档，就可自行拨动珠子，调整颜色，想要它显示什么品级的真气，就能显示什么。”
　　“可……斗花会赛前都有检查，若有人先行调好真流灯，一眼就看穿了吧。”
　　“这玩意儿的机关高明多了，可用真气调控，还可预设结果。也就是说当它在赛场上测到某个人特定的真气时，内部机关会自动换成这一档，显示不同真气对应的结果。肖虹的真气就显示为八阴，崔绛的真气就显示为七阳。你瞧，现在的崔绛是齐小六假扮，那家伙的内力明显很高，真气品级怎么可能还同崔绛一样？”
　　“有办法做到这个的……”楚行云想了想，武林中人并不是大富大贵，想办出斗花会这样的公开大赛，背后必要有权贵富贾支持，论起临水城权钱头一位……非薛王爷莫属了。
　　正好肖虹投靠了他们，薛家如此大费周章，想来势在必赢，而且，位至八阴，还是隐瞒后的实力，肖虹真正的真气品级……
　　楚行云还没想完，遽然间，齐小六已出手，他前推一掌，又猛地收回，整个人翻身而起，空中盘坐，似金钟之势，鸦羽一瞬间全部挡弹而回，三千鸦羽作三千金箭，尽数向肖虹射来。
　　半空对决，赛局此番突变，肖虹应接不暇，眼看着不断下落，向地面坠去，观众叹惋惊呼。千钧一发，他腾身一躲，运功于掌，抬腿生风，空中鸦羽被生生拽停，重归于主。攻势已去，肖虹便点花而跃，缓住身形，化险为夷。
　　不少人站起来鼓掌大喊，就在这喝彩声中，空中有一瓣杏花，轻轻小小地，落在了肖虹腿上。
　　判官吹哨喊道：“肖虹，败——崔绛，胜——”
　　在场众人一个个傻眼，谁也没料到，微末眨眼间，成败已定。
　　楚行云一直紧紧盯着肖虹，发现此人的脸上先是面无表情，接着立刻浮现出懊丧之色，对面的崔绛也是如此，一瞬间展现出难以置信、欣喜若狂的样子，向赛场观众抱拳致意。
　　若换作以前的楚行云来瞧，定然瞧不出什么端倪，但他与谢流水相处多日，见识过谢流水的变脸功夫，嬉笑怒骂，信手拈来，好似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在他的掌控下，无论什么情境需要什么样的表情都能调动出来，逼真自然，得心应手。
　　可绕是如此，楚行云也发现了谢流水有时笑非真笑，齐小六和肖虹比之谢流水又差远了，表情变化过快，看久了，便觉得那张懊丧脸和那张欣喜脸，有些夸张做作。肖虹和齐小六早知该谁败谁胜，只是楚行云没想到薛家准备良多，本来胜券在握，最后竟然还是让给齐家，恐怕是因为齐家背靠皇权，薛王爷作为难得幸存的皇室手足，自是很懂得避嫌退让。
　　“他自然是很懂得退避，不过也很懂得借刀杀人。”谢小魂飘回楚行云身侧，“他作为一个王爷，自然不能去灭皇威，所以他只能让肖虹战败，薛王爷肯让，不过往后的比赛要是别人不肯让，那就怪不得他了。”
　　“你是说……齐小六此番胜出，如果我再胜萧砚冰，我就要和他打，倘若齐小六败给我，那就不关他薛王爷的事。所以，薛家会暗中助我？”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你站在薛王爷那儿想想看，你想让一个背靠皇权的齐家赢？还是想让一个楚侠客赢呢？”
　　楚行云沉默，自然是让他赢合算，他虽说与宋家有关，却又不是宋家的人，出了事只有他自己一力承担，可没有什么家族相助，形单势微，武功尽失，最好欺负了。
　　“你别想那么多，走一步看一步呗，薛家会帮你的前提是你得打赢萧砚冰，若我是薛王爷，我倒可能直接扶萧砚冰赢。”
　　“为何？”
　　“你嘛，不管怎么说，总是跟宋家有些牵扯，萧砚冰不是任何家族的人，实力又很强，比你这朵小废云可靠多了。你说你，到底为什么偏要赶这倒霉日子自废武功？踏雪无痕什么时候练不是练？”
　　楚行云不说话，胸口那半片残玉冰凉，当年那人说过“花好月圆故人来”，一年中月亮最圆时便是中秋了，楚行云想赶在那之前找到那人，这样，他们就可以一起过中秋节了。
　　谢流水偷听，听得心中微酸，问：“你……你什么时候废的武功？”
　　“三月六号。”
　　楚行云三月初得秘籍，上边写，踏雪无痕第十成，须自废武功三个月。他算了一下，若要赶在中秋前找到人，就必须尽早废功。
　　谢小魂听得心中咕咕冒酸水，为了那个人，楚行云竟然这么轻易就废掉他送给他的十阳神功！可待要去嫉妒一番，竟自己也不知该去嫉妒谁，只好翻了个白眼，气道：“那你岂不是要等到六月六号才能恢复功力？现在才四月出头，等到六月你早被他们欺负死了！”
　　楚行云继续沉默，背上的封喉剑沉甸甸，这或许便是他今后安身立命之物了……忽然，楚行云猛地想到了什么，全身一抖，他以前总愿意相信别人，此时才意识到……
　　谢流水见行云面色不对，突然也似想通了什么，他神色一凛，问：“楚行云，你那本秘籍……是谁给你的？”
　　楚行云低下头，叹了一声，终是开口道：“赵霖婷。”
　　赵家姑娘，武林第一美人，姿容出众，当时楚行云纵马行山路，见十三个恶霸打她一个小姑娘，着实看不过眼，正要出手相救，谁想赵霖婷性子过烈，见自己打不过必然受辱，竟扭头跳崖。楚行云赶紧追下去救她，结果一同困于山谷。
　　两人年龄相仿，以前也有过几面之缘，当时在山谷话也投机，楚行云曾有意无意说过几句，想要练踏雪无痕第十成，可惜寻不着门道。
　　后来终于出得山谷，楚行云却发现江湖传了一堆他和赵霖婷的流言，说他们孤男寡女，私定终生，从此一个非君不嫁，一个非卿不娶，还给他们受困的山谷取名为，觅情谷。
　　楚行云不想平白玷污别人姑娘家的清誉，一直出面解释，直到最后赵霖婷亲自登门拜访：别解释了，越描越黑！
　　楚小云很不好意思，觉得是自己害的她受那么多风言风语，心中歉疚。赵霖婷却说没事，还把踏雪无痕秘籍带来送他，谢谢他当时跳下来救她。
　　本来大恩不求报，楚行云不愿收她的东西，谁知赵霖婷一下恼了，恼得狠了，还流下眼泪，说她费劲千方百计才找来秘籍，楚行云不收，就是看不起她！
　　楚行云最见不得姑娘哭，脑子一乱，便收下了那一本秘籍，所谓的踏雪无痕第十成。
　　那时的楚行云根本不知道，赵霖婷，乃局中赵家人。
　　历历往事，步步为营，冥冥之中，身是漩涡。

第四十三回 枯草热3
　　小谢听罢楚赵故事，呜咽了一声：“云云，你好可怜啊！瞧你这烂桃花运，听起来多风光，其实一朵朵都是毒桃花！”
　　谢小魂伸手，摸了摸小云的头。楚行云无语，可见他装腔作势的滑稽样，又觉得好笑，心中怅然去了几分，是他自己轻信于人，若赵霖婷真要害他，那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
　　但愿、但愿那般明媚活泼的女子并非蛇蝎心肠，楚行云心想，但愿他能保有十阳，保有与那个人唯一的牵绊。
　　“你也不必多虑。”谢流水开口道，“局中人做事向来有根有据，绝不会做无谓之事，赵家把你的十阳弄掉，有什么好处？若没有天大的好处，赵霖婷干嘛平白无故送你上绝路？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
　　楚行云想不明白赵霖婷意欲为何，若说那本秘籍是假，为的是让自己武功尽失再不可复，那在山谷时赵姑娘何不一刀结果了他？斩草除根，省的万一他破釜沉舟，至死地于后生。
　　忽然，背后被一个尖尖的东西戳了一下，楚行云回头，发现是顾晏廷的黑百灵，神气扬扬地站在自己身后，不停用鸟嘴啄他，楚行云一把抓住它，那百灵就叽叽啾啾地叫道：“坏人、坏人……”
　　不远处，买完糍粑的顾晏廷见到这一幕，眉头紧皱，赶紧走过来：“你作什么抓百灵兄？”
　　“……它先来啄我，你不管教，我帮你管。”话虽如此，楚行云手上却松了劲，把小百灵放回顾三少座位上。
　　顾晏廷玉面冷色，表情阴鸷，只不过他眼角生来带了一点泪痣，虽气势迫人，却终不似阎罗。他伸出食指，衔起小百灵，轻轻安抚，瞥了一眼楚行云，阴冷道：“楚侠客，你与我有仇吗？”
　　“顾三少真是恶人先告状，现在肚子里被种蛊的是谁呢？”
　　顾晏廷微微一笑：“你犯下的事，死一百个楚行云，都不够。”
　　“那顾三少何必还留我一命？”
　　顾晏廷似是懒得开口，他手中的黑百灵张喙而言：“死一百个你都不够，只好留你狗命，用一用。”
　　“怎么用？那夜在李府地下，顾三少可是当机立断要杀我灭口，为何后来又改变主意？”
　　顾晏廷不答，只高深莫测地笑道：“死了，一刀了结，活着，才来日方长。种在你身上的蛊，我自有妙用。”
　　“我也自有妙用。”
　　楚行云心中笑言，却不把这话说出来，转而问：“我以前见过你吗？”
　　那时，顾晏廷对他说过并不是第一次见面，加上这人的声音，才让楚行云以为是十年前的那个人，可他后来左思右想，从未认识一个眼角带泪痣的人，思来想去，那只能是顾三少记差了。
　　不料，顾晏廷闻言一愣，切齿道：“楚侠客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把别人的事搅得一团糟，转眼便忘了个干净，好生佩服！”
　　说罢，他抚着小百灵，起身走了。
　　徒留楚行云一个人满腹疑虑。
　　他坐在座位上，把从小到大的事情梳理了一遍，楚行云自问记忆极好，别说是不夜城那些事，就是八岁以前村里玩的伙伴，现在也都叫的出名字，可他就是没有印象。
　　“别想了。”谢流水趴在他肩上，摁住小云脑袋，不喜欢他满脑子都是别人，于是指着赛场道，“你看！快开赛了。”
　　楚行云望了望远处顾晏廷肩上的小鸟，别人是养了一只小百灵，他楚行云却是养了一头谢树熊，软骨病似的死命赖在自己身上，重死。
　　“第二组，慕容对韩月知，进场！”
　　身旁的慕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
　　楚行云一笑：“旗开得胜！”
　　慕容一点头，他一撑铁栅，翻身而跃，径直飞入赛场中央，坐在他上一排的韩月知，身影一晃，足尖轻轻点过他撑过的地方，与他同时落地。
　　“哎呀，大妹子儿好俊的功夫！”
　　韩月知，冷美人，看都不看他一眼。
　　“哎呀，大妹子儿你这武器好别致，有啥名儿没？”
　　韩月知，翻白眼，随口一敷衍：“月环玦。”
　　“噢——好名字啊！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
　　韩月知没空等他吟诗，她一手环月刀，一手弯月刀，旋身一丢，腾身而起，轻绝灵快，在纷扬的杏花间穿梭，一时落英缤纷，美人飘摇，令人侧目。
　　“哎呀妈呀，你瞧瞧。”谢小魂在看台上对楚行云道，“慕容跟你说话，就是干哈呢？搞啥呢？啥玩意儿呢？跟人妹子说话，就是辛苦最怜天上月。瞧他那小眼神，啧啧啧啧，早知如此，就该让你打韩月知。噫……好像你也不行，看你被赵霖婷骗得一愣一愣的傻样。唉，你们男人呐——”
　　“……”楚行云噎了一会儿，问：“你不是男的？”
　　“不是啊，我是你的小娇妻呀！”
　　谢嗲精一开口，楚行云就听得胃疼，他见四周没什么人，伸手捏住谢流水，把他的头从肩上挪开。
　　赛场上，环刀旋了一圈又转回来，韩月知正要接，突然，环刀方向一偏，竟从手边滑过，紧接着一股大风平地而生，空中粉杏霎时殃及，风裹挟杏，旋成一股浅粉罡风，迎面掼来——
　　“韩姑娘，多有得罪了！”
　　“落英缤纷”这场比试本该谨慎小心，后下手为强，然而慕容的真气就是纵风，风御落花，占尽便宜。此时赛场上所有杏花凝作一风，向对手席卷而去，慕容使风托住自己，韩月知却无花可立，直往地下坠去。
　　成败关头，她一把将弯月刀插进地里，足尖轻轻踮在那一丁点刀柄上，抬手一掌，扛住大风，与慕容硬拼内力。
　　杏花被上下两股真气撕扯，在风中发颤。
　　楚行云看得着急，慕容的优势就在于使风，他已动用真气使了两招，若是三招内还不拿下，就难办了。韩月知内力绵长有劲，打得越久越精神，如果不能趁她还没发挥出实力时就速战速决，最后很可能会被她拖垮。
　　半空中浮出一道杏花屏，浅浅粉白，忽而浮上来几分，忽而沉下去几分，慕容额角流汗，气息涌动，大风却压不下去，死死僵持不下。
　　楚行云心中急切，在他看来慕容应该能顺利赢的，谢小魂在一旁笑道：“你也太心急了，别人东北小慕容自有怜香惜玉之心，出手时不得考虑考虑？”
　　谢流水俯下身，贴着楚行云的耳朵，意味深长、又轻又慢道：“毕竟又强又冷的美人就在眼前，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呀！”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
　　“喔，楚侠客这是夸我英雄了？”
　　“你是吗？”
　　“我自然不是。我是小狗熊，你是小美人，我只会赖在你身上。”
　　谢小熊言必行，行必果，又一头趴到楚行云肩上，楚行云三番五次伸手推他，谢小熊却锲而不舍，百折不挠，总能想尽办法赖上来。
　　坐在他后排的萧砚冰还在传音入密：“喂喂，寂缘傻`吊你还在不？你觉不觉得那个楚行云有点傻`逼啊，就坐我前面那个，感觉脑子有病，你仔细看他，一个人坐在那突然就抽风动一动，对对对就刚才，哇你是没看到，要有多傻`逼就有多傻`逼哈哈哈哈，贼鸡`儿像你！”
　　寂缘：“你见过他鸡`儿？”
　　萧砚冰：“……？”
　　“还是见过我的？”
　　萧砚冰：“……？！”
　　“说清楚，谁像谁？”
　　“你、个、傻、逼！”萧砚冰一下把传音入密关了，气鼓鼓地坐在一边，越想越气，火冒三丈，无处可泄，就开始抖腿。
　　他一抖，就带得前面的座椅也震起来，楚行云回头看了他一眼，萧砚冰反而瞪他，故意变本加厉地抖，楚行云对他这种幼稚行径十分无语，便换了个座位坐。
　　萧砚冰见他走了，也不抖了，往座椅背后刻字：寂缘，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用脚狠狠踢椅背，发出砰砰砰的噪音。
　　坐在最边上的史达理看不过眼，出声骂道：“喂，你这人有没有家教？”
　　“家教？”萧砚冰偏头，冷笑一声，“我连家都没有，谈何家教？比不得齐五少，出身大家。”
　　萧砚冰说着，两腿一伸，翘到椅背上：“我就没家教，你待如何？”
　　史达理见他揭破自己身份，脸色一变，眼神一沉，不再说话了。
　　“怎么，齐五爷？哑巴啦！我再没教养，也比你们齐家一群窝囊废强！听说，你家二哥养尊处优，细皮嫩肉，当年乱说话，得罪了楚行云，就被他抓走，共处一室一晚上。结果呢？你们齐家屁都不敢放，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哎，楚侠客，他哥哥的感觉怎么样啊？”
　　“我操`你妈`逼的！”
　　史达理一下子暴跳如雷，径直冲过来，猛揍他，萧砚冰也不是什么善角，他平生最恨别人说他容貌，更恨别人说他的家，直接上手动用真气，扰得赛场真流灯盏盏爆破，警鸣一片。
　　楚行云第一念头是劝架，第二念头便成了劝打，他轻轻推了一把谢流水，谢小魂早心灵神会，手拈杏花，飞至二人中间，将萧砚冰的招式往前一送——
　　高手相对，近身斗搏，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萧砚冰本来手上略有分寸，此招并不是杀招，齐五少本可以躲开，但被谢流水一添油加醋，攻势骤而夺命，生死关头，齐五少的真气自发护体，他真气位至九阳，甫一发动，便震碎了一排座椅。
　　选手区如此突变，引得不少观众纷纷侧目，赛场上的慕容和韩月知却不敢分心，慕容汗如雨下，越来越支撑不住，韩月知却纹丝不动。突然，慕容手劲一松，大风猛消，杏花失了束缚，纷纷扬扬，顿如天女散花。
　　韩月知抬头，微微一笑，正欲凌空而起，却不知有半片小小的杏花，从她脚底飞出，轻悠一转，沾到了脚踝上。
　　刹那间，晕出鲜红一片，判官吹响尖哨：“慕容，胜——韩月知，败——”
　　慕容笑笑抱拳：“抱歉，韩姑娘，你落在刀柄上时，我便在你脚底藏了半片花。若大风压不胜你，便使微风让它……哎大妹子儿！我还没说完你别走哇！我好没面子啊！”
　　韩月知既败便走，理都不理他。风起于青萍之末，亦可劲猛彪悍，亦可细微无察，是她轻敌了。
　　突然，选手区传来一阵爆响，慕容此时才可分神去看，只见张宗师从天而降，一手捏住萧砚冰，一手抓住史达理，厉声喝道：
　　“私自斗殴，扰乱比赛，你们知道是什么下场！”
　　楚行云稳稳当当地坐在最前边，清白无辜，事不关己，他微微一笑，心答：
　　自然知道，全都该禁止参赛。
　　※※※※※※※※※※※※※※※※※※※※
　　注：“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出自纳兰容若《蝶恋花》

第四十三回 枯草热4
　　史达理和萧砚冰被张宗师扭送出场，临走前，萧砚冰回头瞥了一眼楚行云，嘴角微微一翘，传音入密道：
　　“死秃驴，事成了，咱们拿钱走人吧。”
　　“嗯。”
　　此时选手区仅剩下一只楚行云坐在那，他见史达理面色铁青，萧砚冰却神色自若，心中存疑，招呼小谢跟踪他。
　　萧砚冰和史达理被领到武林盟主前，教训一顿，取消一切资格，逐出赛场。
　　齐五少为他哥哥一事大为恼火，如今大势已去，索性堵住萧砚冰，要打个痛快，萧砚冰机灵得很，斗了几招，轻功一闪，溜没影了。
　　谢小魂跟着他，萧砚冰一路跑跑跳跳，终于，看见路的尽头立着一人，一身金红袈裟，萧砚冰冲上去，对准他的光头，猛敲一下：“死秃驴！看看我做事，一箭双雕！事半功倍！哪像你，婆婆妈妈，畏手畏脚，我叫你当时让我赢，有没有错！”
　　寂缘微笑，答道：“没有错。”他想了想，又补夸道，“你粗中有细，算无遗策，果然是很好。”
　　萧砚冰极为满意，神色自得。两人渐行渐远，择小路离开。
　　楚行云在看台上等了一会儿，眉头微皱，如今没了牵魂丝管束小谢，他总觉得谢流水会被什么法师捉走，或者会被类似血玉床的东西制住，弄得满眼是血，他正起身要去找，却见谢流水飘回来，道：
　　“寂缘和萧砚冰是受雇于人，雇主似乎有两个，一个让他帮顾晏廷赢，另一个，让他帮你赢。”
　　“帮我？”
　　楚行云心觉奇怪，他孤身入局，谁竟来帮他？又道：“是薛家吗？”
　　“应该不是，你已武功尽失，赢面不大，薛家扶你不如扶萧砚冰本人。”谢流水笑了一下，“寂萧这两人倒是很鬼头，帮顾晏廷赢，与帮你赢，本是两件冲突之事，他们偏偏两单都接。现在倒好，萧砚冰拖着史达理共沉沦，你和顾晏廷都可自动晋级。这可不就是两个都帮？最后两头讨赏，好一桩美差！”
　　楚行云想不明白背后是谁在暗控赛局，但无论如何，他离问鼎又近了一步。
　　史达理、萧砚冰皆被逐赛，楚行云、顾晏廷、慕容、崔绛，晋为四强。
　　“明日半决赛，第一场，楚行云对崔绛，第二场，顾逸之对慕容！”傍晚时分，武林盟主宣道。
　　底下不少观众对萧砚冰扼腕叹息，好端端的夺魁黑马半道失蹄，原先叛为萧党的家伙立时回归云党，谢小魂对他们嗤之以鼻。
　　第二日，来观赛的人群空前浩大，虚无坐席，密密麻麻。
　　半决赛的赛场比之四强赛，又更为精妙，以五行入赛场，绕山而行，分金木水火土一共五段赛道，每一段都藏一朵红玛瑙杏花，两位选手依次通过赛道，争夺杏花，最后以花多者为胜。
　　齐小六齐柏立在赛台上，高台之下，是五行之首的金段道，此道中停着许多鎏金球，不知有何用。
　　他作为崔绛，身边的真流灯只显示七阳，但其实内力同他哥哥齐五少一样是九阳，可对手楚行云是十全十美的十阳，表演赛时已证明了实力，压根就没有武功尽失，可笑他们还信了顾三少的鬼话。
　　都怪五哥太心急！一心只想为二哥报仇，脾气暴躁，坏了大局。现在夺绣锦山河画的重担全摞在他一人身上，他若失败，齐家便再无回转余地。
　　齐小六越想越无助，他年纪过小，第一次出入人山人海的白道赛场，又要同武林百年难遇的第一天才对决，心中难免没底气。此时对面的看台上也走出一人，白衣飘飘，步态悠闲，他一出现，人潮便似滚沸了，一个劲儿地在喊：
　　“楚侠客——”
　　“逢云必赢！”
　　“楚楚！干掉他——”
　　齐小六不高兴，他听到好多年轻姑娘挥舞着小云牌，为对手加油鼓劲，每一句都在展望楚行云赶紧来打败他。他孤零零地站在高台上，无一人为他声援。
　　对面的楚侠客不知作什么，故意慢腾腾地走出来，等他迈出最后一步，高台上的真流灯“啪”地一下，打到十格，满满当当，发出艳艳红光。赛台上、赛道上、甚至包括齐柏这边的真流灯，皆被影响，齐刷刷地变作“十”。
　　齐小六心有不服，暗动内功，想把自己这边的真流灯掰回来，灯中小珠却纹丝不动。
　　十阳现世，天下无双，一时间，满场沸腾。平民百姓盯着英俊潇洒的楚侠客，习武之人盯着红光十格的真流灯，一双双、一目目，皆是痴迷神往。
　　往年，楚行云站在那高高的赛台上，享受这样的崇拜，可如今他跳脱出来，乔装打扮，隐于人群，看着身边一颗颗发光的眼珠子，忽而心下一动，不知滋味。
　　那赛台上的白衣侠客，并不是真正的楚行云，而是肖虹易容的。
　　昨夜肖虹代表薛家前来密谈，两人商议定计，肖虹假扮成他的样子，再用那些改装过的真流灯营造出十阳假象，先赢了齐小六，让齐家彻底出局。
　　楚行云看着成千上万的人，对着自己的身影，挥舞、尖叫，激动不已，却没有一个人在意那高台上立着的到底是谁？
　　那个白衣翩翩的侠士，就是楚侠客，是楚行云，是满足了他们平凡生活的憧憬，至于那白衣之下的，到底是楚行云还是云行楚，是肖虹还是虹肖，并不是那么重要。
　　而他，同那众人一样，只不过他的高台上，立的是十年前，月光下的那一位。
　　楚侠客符合他们的幻想，就像……就像十年前那个人符合他的幻想一样……
　　楚行云听着耳旁的呐喊欢呼，似有所悟，又似一无所觉。比赛开始了，肖虹武功高强，动作流畅，引得观众阵阵尖叫，楚行云望着那翻飞的白衣，心中一笑，却又隐隐失落。
　　谢流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怎么了？发现一直喜欢支持自己的人们，压根就不是喜欢真正的自己，有一点小难过？”
　　“没有。”
　　“嘴硬。”谢小魂笑他，“承认一下有什么关系？他们喜欢那一张白衣侠客的皮，也没什么不对，对于他们来说，只要看着你，憧憬你，就足够快乐了，真正认识你，了解你，知道你有一大堆坏毛病，反而不快乐。所以他们只站在下面仰望，就可以了，没必要爬上高台，来见你。人生嘛，最重要的就是自己开心。憧憬还是相识，他们选择了前者。”
　　那么，你想要选择什么呢？
　　谢流水没有将那后半句问出口。他不再隐瞒他身上的疑点，却也不想刻意引导云。人生就是在不停地选择，楚行云可以凭自己的意愿，自由选择他真正想要的，无论哪一种，他都会成全他。
　　若他愿意蒙昧，愿意此生憧憬，永不相识，谢流水也将永保缄默。
　　楚行云沉默着，没有说话。他看见赛场上蹿出两个身影，肖虹和齐柏不分伯仲，周围的人却都在喊楚行云，只希望他赢。
　　谢流水问他，心里有没有小难过，楚行云说不上来，他在想，如果别人喜欢的不是真正的自己，就会难过的话，那么，那个人要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会不会也有点难过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楚行云就自嘲地笑笑，怎么可能？那人十年都没影儿，压根不认识自己，哪里还会在意这种事。
　　谢流水站在他身边，侧过头，看着小云，轻轻地在心中应道：
　　会的，他很难过。
　　楚行云没学会偷听心声的本事，什么也没听到，他只觉得心口很闷，好像生病了一样。他情不自禁顺着自己的念头去补全，既希望那个人知道后会难过，最好特别特别难过，可是一想到那个人难过的样子，自己竟又觉得难受。
　　一时间，心中酸酸涩涩，翻来覆去，满脑子念头错乱，反复无常，竟是二十三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楚小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只觉得很不爽，他踢了踢脚边小石子，把它们踩住，磨来磨去。
　　谢小魂看楚小云自己想不通，就去拿石头出气，真是孩子一样幼稚，觉得很好笑，却又不便笑出来，他拍了拍小云，想转移他的注意，随口道：
　　“哎，你瞧，你们白道比赛真有意思，耗钱耗力净建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自己折腾，看看他俩，那么大的人了，骨碌碌地在赛道里滚来滚去，跟皮球一样。”
　　楚行云抬眼去看，第一条金段道呈下凹半圆，半空再罩着上凹半圆，上下咬合，严丝合缝地封闭在一块儿。先前静止的鎏金球不停地滚动，从上至下、从左往右……滚得四面八方都是金闪闪，肖虹和崔绛双脚各踩一颗球，沿着光滑的圆形赛道从地面转上半空，再从半空滑下来，发动真气，信手点爆眼前的金球。
　　忽地，肖虹出手，一掌破空，击碎齐柏左脚下的鎏金球，刹那间，爆出一朵红玛瑙杏，齐柏反应很快，立时金鸡独立，欠身一捞，正要近水楼台先得月，肖虹身如闪电，齐小六只觉眼前一花，那枚红玛瑙便落入他人手中。
　　众人看不分明，只觉得楚行云领先一局，很是欢腾。张宗师微微皱眉，刚才那一下，并不是轻功踏雪无痕，但艺多不压身，兴许楚侠客还兼修了别门武艺，也未可知。
　　楚行云盯着赛场看，不再去踩石头了。他清楚薛家在打什么鬼主意，假惺惺地说让肖虹帮他赢比赛，其实是想偷梁换柱，弄假成真，最后直接由肖虹假扮楚行云去夺第一，并上去登台领奖，拿到绣锦山河画。
　　楚行云武功尽失，也不好跟人硬碰硬，干脆将计就计，坐享其成。就让肖虹顶着自己的名头去打，反正打赢了，胜果也全是他的。肖虹若有什么小动作，就让谢小魂把他扔出去，这魂灵看不见摸不着，最是让人防不胜防。如此一来，他就能完成与顾雪堂的约定，既拿了第一，又拿了绣锦画。
　　齐小六见已失金段道，也不恋战，轻功一转，转入下一个木段道，半空中悬着十三根梅花桩，齐小六一跳上去，十三根梅花桩便开始急上急下，打旋飞转。他稳住下盘，十三根木柱中有五根带有特定标记，须按五行之法点踩，才能显出此段道藏有的杏花。
　　他还未想完，忽觉耳后异动，肖虹携风而来，一个扫堂腿攻至下盘，齐小六腾身而跃，不料忽被肖虹扣手摁住，天灵盖传来一股极寒之气，他惊道：
　　“你想在赛场上杀人吗？”
　　肖虹皮笑肉不笑：“你们家不是刚杀完吗？怂狗。”
　　齐小六发动真气出了一拳，格开肖虹，纵身跃到另一根木桩上。斗花会的半决赛不允许带武器，但允许动用真气使用五招。齐柏前脚掌才刚落地，肖虹竟就到了他面前，齐柏还来不及反应，手腕已被肖虹死死捏住。
　　肖虹极为阴鸷地笑了一声：“你敢叫出一声，我下回啊，就挑断你手筋。”
　　“咔嚓”一声微响，齐小六的手腕生生被他拗折了，极不自然地扭着。齐柏咬紧牙关，痛得脸色发白，恰逢此时梅花桩突升，他身形一个不稳，摔下去，在半空中拼了命才架上另一根木柱，此时肖虹已点踩过金、木，两个标记的梅花桩，正巧齐小六落下的那根是“水”，倒省了他的事。
　　肖虹正欲去找“火”，忽而像是想起来什么，纵身落在齐小六旁边，微笑着，施施然向他伸出手——
　　“啊！我们楚楚好暖啊，还去救对手！”
　　“是啊是啊，果然是有侠士之风，夺过冠的人心胸就是不一样！”
　　肖虹出手极快，大多数人眼力不佳，都以为齐小六是自己摔下去才摔折了手腕。楚行云见别人顶着自己的脸惺惺作态，有点作呕，他聚精会神地盯着肖虹看，一点儿也没察觉到，谢流水正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看。
　　小谢歪着脑袋，在想，要是时间再多一点，要是……再早几年能偶遇小云，他就不会让楚行云来选择。于他而言，要捉住这朵傻瓜云，那实在太简单了。他知道这家伙喜欢什么样的，只要把刀疤一遮，换一身行头，整一整声带，扮成谪仙一样，清隽温雅，就大功告成。他演戏很好，又有耐心，想要什么表情动作都能做到，虽然一举一动无时无刻都要合乎别人的要求有一点点难，不过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只要演得认真一点，就能办到了，楚行云肯定会很喜欢他。
　　到时演上几年，假作真时真亦假，楚小云就会稀里糊涂地和他呆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可惜，他没有这个时间了。
　　忽然，周围人欢呼了一声，肖虹已夺得金、木、水三段道的杏花，五朵失了三朵，齐小六回天无力，然而还是在火段道上扳回一局，最后以一比四，败给肖虹。
　　“走，去找慕容，下一局就是他打顾晏廷了。”楚行云捏起谢流水身前那根断了的牵魂丝，“喂，你想什么呢？”
　　楚行云见谢流水竟然走神，真是少见。为了防止小谢乱跑，他用牵魂丝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打死结，拽起谢小魂开始走。他同慕容汇合，最后确认一遍计划。
　　“半决赛，第二场，顾逸之对慕容，开赛！”
　　金段道、木段道，长度过短，不好动手，楚行云和谢流水埋伏在火段道附近，万一慕容在水段道那出了差错，他们也好暗中相助。
　　“云云啊，你不把我解开吗？”
　　谢小魂指了指楚行云绑在手腕上的牵魂丝，楚行云摇摇头：“赛前顾晏廷带了不少法师进来，他知道你的存在，肯定会有所防范，不到万不得已，你不要进到赛场。”
　　楚行云猫在灌木丛里，这里蚊虫多，树林障眼，没什么观众会挤来这观赛，楚行云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焰气灼人，等待慕容出现。
　　谢小魂在一旁帮他赶蚊子，道：“云云。”
　　“你又怎么了？”
　　“你对我这么好，我无以回报，心中有愧，等灵魂分体，我就以身相许好不好？”
　　“不要。”
　　楚行云没工夫插科打诨，他从包裹中拿出数十瓶石楠花粉，让谢流水就近洒开，赶紧办正事。
　　慕容这一回若赢了，决赛就会是楚行云对慕容，稳拿第一。楚行云为此做了两手准备，慕容经过搜身门检查之后，他就让谢小魂往慕容身上放了不少石楠花粉，只等进入水段道后就动手。若不见效，则在火段道两相配合，加大花粉投量。
　　“嗬呀！好大的火！”湿漉漉的慕容赛道口蹿来，他手中有一枚红玛瑙杏，而顾三少手中有两朵。
　　楚行云仔细观察着顾晏廷的脸色，据谢流水所说，顾晏廷对石楠花过敏，闻之则全身发红，咳嗽晕倒。
　　只见顾三少一言不发地往火海里闯，看不出什么异常，慕容则照计划行事，在火堆里咋咋呼呼，一会儿说烫死了，一会儿说热死了，边说边胡使生风掌，风东刮西跑，把楚行云洒下的花粉全搜刮来，同时慕容又暗暗把袖中剩下的花粉也放出去……
　　石楠花，带着一股恶心的精`液味，腥臭无比，与烈火的焦烟味搅和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往鼻子里钻，楚行云紧紧捂住口鼻，慕容也时不时拿袖子挡一挡，只有顾晏廷似是压根闻不到异味，还呼吸如常。
　　在水段道时，慕容就已暗下黑手，但还略显谨慎，此时已行至火段道，前方只剩最后一个土段道，再不把顾晏廷弄倒，就来不及了。
　　不料，顾晏廷似安然无恙，慕容忙着加害他，无暇找杏，这一段的杏花自成了顾晏廷的囊中之物，现在三对一，遥遥领先。
　　楚行云和谢流水皆皱眉，难道茶楼泄密顾三少早知道了？所以就备好了对策？只见顾三少闲庭信步一般，钻进土段道……
　　过了一时、半刻，好一会儿……
　　终于，他再也没能钻出来……
　　慕容怕人死了，赶紧把他挖出来，只见顾三少全身发红，脸、手、脖子，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看起来极为渗人，他抓住自己的喉咙，咳嗽不止，好似要把心肺都呕出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窒息了。
　　“喂，你……你还能活不？”
　　“滚。”
　　顾晏廷甩开慕容，似要再走几步，却一头栽在地上，再爬不起来，他也不看慕容，扭过头来，死死盯着灌木丛。
　　楚行云大大方方地撩开枝叶，微微一笑，叫他看个清楚。
　　顾晏廷倒在地上，又虚弱，又狠狠道：“卑鄙。”
　　楚行云才不理他，带着谢小魂头也不回地走了。顾晏廷拿那大钳子虫切开他肚子上的破口，往他身体里种蛊的事，他可是一刻都没忘。
　　慕容也没忘敌我阵营，他拿走顾晏廷得来的杏花，向前奔去，不一会儿，就听到前方一片欢呼呐喊——
　　“慕容，胜——顾逸之，败——”
　　慕容站在终点，向大家挥手，楚行云和谢流水站在台下，随着人群，微笑着鼓掌。
　　比赛结束后，楚行云看见顾晏廷被一副白担架抬出去了，他那手下围着他打转，还有一票法师，正六神无主地聚在那。
　　楚行云和谢流水从这些法师面前经过，谁也没开口说话……
　　灵魂同体，已经拖的够久了。
　　一开始，他俩都急着要分开，苦于这事太过诡异，毫无办法。可如今，碰上了玄黄教那帮跟鬼神打交道的道士，明明可以旁敲侧击打探一番，却偏偏，谁也没有动。
　　楚行云先前想留着谢流水帮他赢斗花会，现在又想留着谢流水帮他救妹妹，不知以后又想如何……而谢流水，想等他的一个选择。
　　两人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慕容一蹦一跳地跑过来，猛拍一下楚行云：“请客请客！赶紧的，把腰包都掏空，今个儿不醉不休！”
　　慕容此番功不可没，楚行云自然请他去最好的酒楼，喝最贵的酒。慕容虽然家里有钱，奈何母上管得严，从没有花天酒地。此时他喝着金贵的好酒，看着楚行云面不改色，挥金如土，羡慕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酒过三巡，忽然，窗边红阑干上飞来一只小百灵，它收翅一敛，气势汹汹地对着楚行云，叫道：“卑鄙小人！卑鄙小人！卑鄙小人！”
　　楚小云冲它努努嘴，挥手赶走了这只小坏鸟。

第四十四回 天降祸1
　　第四十四回 天降祸
　　杏丝扶摇蝉翼鸢，
　　丽人夺画霜花绫。
　　两天后，斗花会争三赛，顾晏廷带病出战，楚行云见他面色发虚，步履不稳，脖子上还有不少红疹，凄凄惨惨戚戚，最后好说歹说是胜过了齐小六假扮的崔绛，保住了第三名。
　　夺四赛时，真正的肖虹与韩月知对决，比赛还不到一刻钟，竟然就赢了。最后的名次便成了顾晏廷第三、崔绛第四、肖虹第五、韩月知第六。
　　在这之后，终于迎来最后一局，斗花会决赛。
　　万里碧云天，青旗扬，红帜飞，十八高柱对苍穹，千万人群攒攒动，放眼望去，一方赛场，便似人海中的孤岛。
　　张宗师跃上木台，伸手向两边一邀：“请楚行云、慕容，进场！”
　　人海涌动，欢欣鼓舞。
　　楚行云用手肘戳了一下慕容：“记得让给我啊。”
　　“晓得嘞！”
　　两人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走进木台的西门和东门，通过一系列检查，最后才能登上木台，向观众亮相。
　　楚行云在搜身门里，刚脱下外套，就发现门上浮着一只眼睛。
　　小谢明目张胆地看住他，楚行云伸手捂住他的眼：“转过去。”
　　“楚侠客你不要这么小气嘛，我们都是男的，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你去大澡堂洗澡，不是一样要被看光光……”
　　“转过去。”
　　“好吧。”
　　小谢心不甘情不愿地飘走了，楚行云通过三道门检查后，抬头一看，这天花板好高。
　　他们此时在木台内部，这木台起码三层楼高，天花板上开着一方口，从那通过才可见到观众。
　　一旁的药师似乎看出了楚侠客的疑惑，她指了指高高的天花板，笑道：“我们一直守在这都不能去看比赛，楚侠客就借此让我们开开眼吧！”
　　楚行云抬头望了一眼天花板，然后看向谢流水。
　　谢流水揣着明白装糊涂，笑笑道：“你看我干嘛？”
　　“帮我。”
　　小谢流露出疑惑的表情：“帮？啊，怎么帮呢？楚侠客不开口，我都不知道呢。”
　　楚行云无奈：“抱我。”
　　谢流水笑眯眯地走过来，做了一个要把他打横抱起的动作，楚行云赶紧制止他：“竖着抱。”
　　“竖着怎么抱呀？我不会耶，行云哥哥，你教教我吧。”
　　“……”楚行云闭眼叹气，又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一众药师，只好道，“一手放在腰上，一手放在我肩上，把我往上抱。”
　　谢流水立时照做，抱着他飞起来。底下一票人仰着头看：
　　“果然是踏雪无痕，好厉害啊！”
　　“……嗯，你不觉得，楚侠客这个轻功……好像有点慢啊？”
　　“没关系，反正我也看不懂武功。脸好看就行了，啊腿好长，羡慕死了！听说他还很有钱，好想嫁啊。”
　　“城西那两片地听说是他的吧？还有得月客栈，好像也是他名下的。”
　　“不止啊，我上回跟盟主去江南，发现他好像在那有两大宅邸。”
　　“毫止两个，起码六七个！他在好多地方都有大宅屋，几年前买的时候老便宜了，现在噌噌噌地往上涨，赚死他了！”
　　“这么有钱的吗？他平常不就住山上，我还以为……”
　　“你傻呗，真正有钱人都不露财的……”
　　楚行云没在意下面的人在探讨什么，他问谢流水：“东西带了吗？”
　　谢流水一边聚精会神地听着，一边点了点头：“早藏好了。”
　　他从天花板的木缝间摸出两个小血包，外面有一圈小杏花。
　　楚行云抬袖掩了一下口鼻：“放进来。”
　　谢流水点点头，然后把杏花血包放进自己嘴里，接着吻进来……
　　楚行云一惊，只感觉谢流水舌头一送一舔，两个小血包便落在牙齿后槽，接着谢流水又快快地退出来，没事人一般把他送上木台。
　　决赛当前，楚行云不好同他计较，手一撑，便从天花板处钻出，立在天光之下。他一出来，便引得人海翻腾，欢呼声像滔天巨浪，劈头盖脸地打来，一波又一波，不知停歇。
　　好一会儿，楚行云发现谢小魂竟还赖在木台子里边，不知在听什么。
　　“你在干什么？”
　　谢流水恋恋不舍地钻出来，好似在回味方才底下人说过的话，他戳了戳楚行云：
　　“云云，江湖上都说你们侠客酷爱劫富济贫，你考虑济一济我吗？”
　　“你想找我借钱？要多少？”
　　小谢摇摇头，凑过来，涎笑道：“我想嫁给你，要你另一半。”
　　“……”
　　“哎，云云，娶不娶呀，救救穷人吧！”
　　楚行云心道，才不要娶。他早年斗武会赢来的宝物全都拿去买宅邸，各个地方都有几幢，他那时想，以后要是找到了十年前那个人，想带他出去玩一玩，看看这天下的美景，总不能让人风餐露宿的，太委屈了。
　　于是他从那时就开始买宅院，各个地方都买，以后那人喜欢去哪玩，就带他去选一幢住，万一去的地方恰好没有宅邸，那就看看那人喜欢什么样的，用金条直接买一幢，反正一幢房也不值几个钱。
　　要是……要是能找到他就好了。
　　楚小云满心欢喜地想了一会儿，才勉强收住思绪，拍了一下谢流水：“以后别净胡言乱语。”
　　小谢撇撇嘴，扭头往人群里飘去了。
　　楚行云不知他去作什么，众目睽睽下，也不好拦，索性不管了。决赛有慕容在，虽无忧胜负，但……
　　他含着嘴里的血包，多做一手准备，总是没错。
　　忽然，人群里发出一声惊呼，楚行云顺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一只巨大的纸灯，飘飘悠悠地晃了两下，从地上飞起来……
　　那纸灯，一面写着大大的“楚行云”，一面画着大大的红桃心，越飞越高，引得千万观众仰望。
　　楚行云心想，哪家姑娘这么肉麻？她夫君若知道，该生气了。
　　不过别人也是一番好意，大概是希望他赢的意思，楚行云遂朝那边友善地挥手致意……
　　紧接着，他就看到人群里有一只谢流水，笑眯眯地，也朝自己挥手致意……
　　楚小云悻悻地把手收回来，若无其事地，开始眺望远方。
　　越望却越发现不对劲……他对面空无一人……慕容呢？
　　他都出来这么久了，慕容怎么还不见踪影？
　　按斗花会传统，决赛双方会在这座木台上遥遥相对，说些情义为先，比武为二的肉麻话，再握握手，然后才开赛。
　　可慕容去哪了？
　　楚行云心中不安，谢流水也觉出端倪，不等他说话，已钻入对面的木台中……
　　“怎么样了？找到人没有？”
　　脑中安静了一会儿，传来回音：“不行，没有人。”
　　张宗师此时也发觉不对，传音入密叫人去寻。
　　谢流水却道：“张宗师和盟主的人过来问了，这边的人说，慕容……根本没进来过。”
　　“怎么可能？我和他……”
　　当时楚行云和慕容各行一边，各入东西二门，难道就转身的片刻，慕容就人间蒸发了？
　　时辰一点点过去，赛场上的观众也发现不对了，躁动不安，议论纷纷。
　　楚行云站在木台上，不可妄动，只能干着急，过了一会儿，听谢流水道：
　　“不好，慕容被人抓了。”
　　谢小魂沿途搜寻蛛丝马迹，发现在东门侧边，有一个小洞，他融进去，发现地下宽阔：“土遁术，有人在慕容入门时将他劫走了。”
　　谢流水顺着去寻，然而地道在半途中断，想来是有人带着慕容又回到地面，谢流水在地上寻了好久，没有一丝痕迹，这伙人彻底无影无踪。
　　楚行云心急如焚，慕容不参赛他赢不了这倒是其次，他最怕有人害慕容性命，齐家、薛家、顾家，哪个都不是好惹的主，局中人手段狠辣，而这些人恰好都不想他赢，慕容落到他们手中，还不知会如何……
　　张宗师看了看眼前那半柱香，转头问楚行云：“你有什么办法寻到你同伴？”
　　楚行云摇摇头。
　　张宗师也不言语，良久，道：“可惜了。”
　　楚行云心下一惊，不知张宗师说的是慕容参赛迟到可惜，还是……还是说他不能和同伴合谋赢比赛可惜……
　　谢流水飘来飞去，都快把斗花会赛场翻个底朝天了，可掘地三尺，就是找不到人。
　　底下观众叽叽喳喳，越等越不耐烦，有不少人喝道：“怎么回事啊！怎么还不开始？消遣我们呢！”
　　“大热天的，人去哪了？没来换下一个上啊！”
　　张宗师面前那炷香越燃越少……
　　等了一时、半刻、好一会儿……
　　终于，那炷香一耷拉，彻底断了。
　　楚行云没有话语，一颗心似重石沉海。
　　斗花会有规定，若此香燃尽，选手还未至，则判为比赛迟到，参赛名额顺延给第三名……
　　张宗师千里传音：“选手慕容，取消资格，请第三名顾逸之，上台——”
　　顾晏廷早在下边恭候多时，他气定神闲地走进门里，不一会儿，便翻上来，对着楚行云，欠一欠身，态度谦卑，笑吟吟道：
　　“楚侠客，请多赐教了。”

第四十四回 天降祸2
　　风猎猎，楚行云和顾晏廷立在高台上，遥遥相对。
　　“砰”地一声，鼓声震天：“斗花会决赛，开始！”
　　楚行云迈出一步，立在木台边缘，前方悬着两根丝，是用杏花花蕊根根相衔而成，极细极软，杏蕊丝从这半空中延伸出去，直上云霄峰，全长三千米，选手须一步一步走过去。
　　楚行云和顾晏廷并肩而立，谁也没有先动。
　　赛场上的真流灯，一半，湛蓝九阴，一半，赤红十阳，薛家助他了。
　　“两位，请吧。”张宗师道。
　　四处很静，楚行云压低声，问：“慕容呢？”
　　顾晏廷微笑：“弄晕了，死不了。”
　　楚行云一言不发，忽然而动，迈出一步，立在那杏蕊丝上。
　　赛场内，鸦雀无声，楚行云并未理会，他连走十步，如履平地。
　　人群里传来一片抽气声：
　　“喂，这是什么武功？从没见过啊。”
　　“是啊，你看他脚下那一根根花蕊，竟然连颤都不会颤一下？天底下竟有这么稳的轻功吗？”
　　“楚侠客！这是什么神功啊？不像踏雪无痕啊！”
　　楚行云低头，一笑，朗朗道：“悬停仙步。”
　　众人大吃一惊，皆不知此功名号，以为是他自创的，纷纷拜服：“楚侠客，练此神功有何秘诀吗？赛后可否指教一二！”
　　楚行云这回不答了，他看了看眼前的谢流水，心道还真没什么秘诀，找一个人抱着你就是了。
　　顾晏廷落在他身后，丝毫不急，他一脚踏上来，踩得花蕊丝直凹陷下去，众皆惊呼，顾晏廷却不怕，闲庭信步，时不时还望一望空中的山鸟，悠然自得，倒像是个少年人、踏青去。他连走三十步，脚下的丝儿步步凹陷，却就是不断。
　　不一会儿，顾晏廷便追上了楚行云，他饶有兴致地看过来：“可惜我生来不是阴阳眼，不然，就有幸一睹尊夫人的芳容了。”
　　“……”楚行云不想搭理他，心中叫谢流水快走，谢小魂却不得令，笑着道：“且听听看他还会说什么。”
　　顾晏廷还能说什么，左一句“尊夫人”，右一句“贤内助”，挤兑楚行云，直夸他俩琴瑟和鸣、伉俪情深，实乃世间少有的夫妻真情，一连说了两千五百米，听得楚行云耳起老茧、谢流水喜上眉梢。
　　最后五百米，谢小魂抱紧楚行云飞冲而去，将顾晏廷远远地甩在身后，先行落上云霄峰顶，放眼望去，凌空独此峰，四海皆云雾。
　　顾三少不争不抢，此时才悠悠走上来，佯作气喘吁吁：“楚侠客好厉害的功夫，佩服佩服！”
　　“不敢当。”楚行云冷冷，“顾三少自己轻功了得，何必说这话。”
　　“噢，我不是夸你轻功好，我是夸你娶妻好。”
　　“……”
　　谢小魂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道：“哎，云云，你说这人嘴巴怎么就跟抹了蜜似的？”他转过头，伸出食指，碰了碰小云的唇，“你什么时候这里也能抹抹蜜？”
　　“……”
　　幸得此时张宗师千里传音：“纸鸢已放好，随时可跃，我在谷底等着二位。”
　　楚行云和谢流水从云霄峰往下望去，仙气缭绕雾蔼蔼，满眼望不尽。斗花会赛方会从谷底放上一百零八盏纸鸢，他们则从这一跃而下，点着纸鸢，一落到底。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用轻功登峭壁，与用轻功下悬崖，不可同日而语。更何况，斗花会决赛的纸鸢皆为蝉翼所做，力道稍稍重一点，便破了。从绝顶峰跃下，一要保住性命，二要刹住坠速，三要缓住身形，轻点蝉翼，借力而下。
　　斗花会决赛向来先比零失误，不许选手犯错。若最后两位皆是高手中的翘楚，才再去比轻功的快、高、广。这一百零八盏蝉翼鸢，每一盏都必须踩过去，一个也不许漏，一个也不许破。漏，则输，破，则败。
　　顾晏廷一拱手，恭敬谦虚道：“楚侠客，决赛当前，请容在下先行一步了。”
　　他往前一迈，衣袖翩飞，翻身而下。
　　楚行云低头看去，一个大活人的身影，很快便缩成一点黑，消失于雾霭之中。
　　下坠之高每增一寸，下坠之势便增一丈，如此高峰，最后的下坠之势会有多大？楚行云不敢想象，谢小魂能靠生拉硬拽，保全他的性命，已是一件了不得的事，还要小谢去踩一百零八盏蝉翼鸢而不许破，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他心中稍定，伸手拍了拍谢流水，道：“跳吧，没事。先保命，其他不管。”
　　“你看不起我啊。”谢流水笑了一声，“我们都跳崖第几回了？一回生二回熟，能行的。”
　　楚行云权当他在安慰自己，也不再言语，只等着往下坠——
　　等了良久，却发现谢流水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他疑道：“怎么还不跳？”
　　“老规矩。”小谢盯着他，笑了笑，“要亲我一下。”
　　楚行云仰头望了望天，低头看了看地，最后深深一叹，走过来，会当凌绝顶，揽着小谢吻。
　　谢流水猛地勾住他，伸手扣住楚行云的后脑，回吻，两人在山巅处相拥一处，接着，谢流水退后一步——
　　他俩双双跳下，在空中滚作一处，飞速下坠。
　　霎时间，风满盈袖，风声呼啸，楚行云闭着眼，谢流水紧紧箍着他，坠了好一会儿，忽觉身形一滞——
　　这是……踩上了第一盏蝉翼鸢？
　　楚行云立时就要睁开眼来瞧一瞧，却被谢流水狠狠往怀里一摁。
　　半空行事，危难关头，谢流水断不能分神，楚行云不敢再动弹，难得老老实实地埋在小谢怀里，只感觉身似蜻蜓点水，谢流水带着他，足尖轻轻点过三五六盏，逐次往下……竟是一路顺顺利利，无需他操一丁点的心。
　　恍然间，世事大梦，楚行云像是忽至十年前，他被那个人抱着，埋在那个人新雪一般的衣裳里，上边有好闻的香檀味，他们从城西飞到城东，无一守卫察觉，那时的他从衣袖里窥探着外边的三千灯火，就像此时这般，什么也不需要再想……好似他只要埋在这怀里，就像小船儿躲进避风港，从此，风雨无扰，万事无忧……
　　此念过于荒唐，楚行云心中一笑而过，没想到自己决赛坠个崖，还能坠得这般多愁善感。他武功尽失，帮不上什么忙，所能做的，只有紧紧地抱住谢流水，希望能给小谢省点力气。
　　大风过耳，他好似听谢流水笑了一下，又好似没有，他闭着眼在心中数数，他们已顺利点过七十二盏蝉翼鸢，下坠之势缓了不少，然而还远远不够，好在谢流水力道又快又稳，只能祈祷最后三十六盏也能……
　　脑中还未想完，楚行云忽觉谢流水踉跄了一下，抱着他的力道骤然一松！
　　楚行云立刻睁开眼，眼看着足尖逼近一盏薄薄的蝉翼鸢，但这坠速刹不住了……他灵机一动，赶紧抓住谢流水的肩膀，即将要踩破蝉翼时，双手一撑，整个身子向上微腾——
　　足尖从蝉翼鸢上轻轻蹭过，有惊无险。
　　楚行云微微松口气，他抬眼一看，却大吃一惊，谢流水……又在流血泪了！
　　这回情况更加严重，谢流水双眼充血，耳孔渗血，十指带血，简直就像是要全身崩血而亡！他们还在往下坠落，性命攸关，楚行云什么话也没空问，只见谢流水死死咬紧牙关，不管不顾地又来抱紧楚行云，提住力道，让他再躲过一盏蝉翼鸢。
　　楚行云强自冷静，尽量先抱紧谢小魂，不敢轻举妄动，谢流水又带他撑过三盏蝉翼鸢，突然，嘴角流出一丝血……
　　“谢流水，停下！”
　　“就快……成功了……再等等我……”
　　“停下！我有留后招，你何必这样拼命？”
　　谢流水全然无觉，只喃喃着：“再等我一下……我很快……就来陪你们。”
　　楚行云浑身一僵，他惊讶地盯着谢流水，这人已经……失去神志了……他甚至根本不清楚自己拼死拼活是在做什么！
　　……法师……
　　楚行云想起顾晏廷身边那一票法师，顾晏廷信心满满，胜券在握，这些人定然隐藏在赛场中，不知又在哪诅咒谢小魂！楚行云一把抱紧谢流水，摁到自己怀里来，事到如今……
　　只听“啪”地一声微响——
　　楚行云踩破了脚下的一盏蝉翼鸢。
　　山间观赛区骤然一静，千万众人呆立着……
　　只见白衣飘飘的楚侠客，似落山滚石，直直陨落，轻飘飘的蝉翼鸢，被他一连砸穿了十几盏！
　　楚行云抱住失神的谢流水，在半空中调整身姿，时不时扒拉两下蝉翼鸢，努力缓住自己，但杯水车薪，他最后还是像断翅鸟一般，狼狈不堪地摔在地上。
　　观众呆若木鸡，他们看着那个楚侠客，竟然从半空跌落而下，跌在地上，半天，也爬不起来。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天哪！楚侠客……楚侠客……”
　　“楚侠客竟然输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输啊！楚楚——”
　　张宗师看着，轻叹一声，宣道：“斗花会，决赛，楚行云，败——顾逸之，胜——”
　　顾晏廷立在一旁，微微一笑。
　　楚行云闭着眼，倒在地上，心中盘算着，当时表演赛时，他便想了一计万全之策，只是那时用来为时过早，此时……正好。
　　变故就在那一刹那，楚行云猛地咬破后槽牙的血包，撑起身，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怀中的谢流水浑身都在发抖，似乎极为痛苦，又在强行忍受，最后似是恢复了一点神智，抬手捏住楚行云的下巴，将他的脸，慢慢转向观众——
　　血染白衣，楚楚可怜。
　　“天哪！楚侠客怎么了？”
　　“怎么回事啊！都吐血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啊！快找人救他啊！都在干什么！”
　　张宗师立刻叫来药师，楚行云佯作痛苦，死死按住自己的肚子，咬牙皱眉，女药师们看得心疼不已，赶紧检查，大惊失色：
　　“宗师，楚侠客……楚侠客……他中蛊了！武功尽失！”
　　楚行云佯作撑起最后一丝气力，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顾晏廷，愤然欲说，却又喷出一口鲜血。
　　“是那人给楚侠客下蛊了吧！好贱啊！净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我就说他赢得不明不白！肯定使炸了！楚侠客不可能输的！”
　　“严惩不贷！严惩不贷！看我们楚楚被弄成这样了，都吐血了！赶紧把那人抓住！”
　　顾晏廷忽成众矢之的，一脸懵状，身旁的张宗师向他伸出手，威严道：
　　“顾逸之，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四十四回 天降祸3
　　人声鼎沸，楚行云倒在那里，全听不见，他脸色惨白，按住自己的腹部，皱眉，喘气，还时不时抽搐两下。
　　“这边！快！把他抬上去，楚侠客，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楚侠客……”
　　女药师极力想唤醒他，楚行云却毫无反应，像一条脱水濒死的鱼，他急促地呼吸着，忽然，像是一口气没喘上来，头一歪，彻底地闭上了眼。
　　“楚侠客！楚侠客！天哪！他没反应了……不会有事吧！”
　　“那顾逸之真该千刀万剐！把我的楚楚害成这样！还把他武功弄没了！”
　　赛场观众一个个义愤填膺，武林盟主极力管控场面，然而众怒难犯，许多人拿起木条、石子，扔向顾逸之：
　　“卑鄙小人！卑鄙小人！卑鄙小人！”
　　顾晏廷无言以对，心里好苦。
　　楚行云紧紧闭着眼，听着众人的声讨声，心中微笑，他可没冤枉顾晏廷，在薛家杏湖时，顾三少确实得意洋洋地给他种了蛊，只要他做出痛苦不堪的样子，药师一查就能查出来。
　　“楚侠客，你坚持一下，你肚子里有蛊……不要昏过去……”
　　女药师还在不停地说话，可惜她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楚行云感觉自己被抬上担架，黑暗中，有一个人靠过来，趴在自己肩膀上，软软的发丝蹭着他……
　　“云云，你装的可真像。”
　　谢流水悄悄伸手，戳了戳他的脸蛋，楚行云正忙着装晕，心中道：“下去。”
　　“不要。”
　　谢小魂趴在楚行云身上，头埋到他颈窝里，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楚行云沉默了一会儿，心中道：“你眼睛怎么了？”
　　“没事。”
　　楚行云心中了然。他知道，若是谢流水吱哇乱叫，赖在他身上说痛死了难受死了呜呜嘤嘤的，那就是没事了，若谢流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没事，那就是有事了。
　　谢小魂受法师所咒，不仅魂体有伤，大概精神也不太好，楚行云想到他们掉下来时，谢流水神志不清地在说：“再等我一下……我很快……就来陪你们……”
　　他想去陪谁呢？
　　楚行云心中暗想，果然，十二年了，这家伙还是……没能接受至亲已故的事实吗？
　　担架抬到了地方，药师们在他身边忙碌，妄图帮他解蛊：
　　“情况怎么样了？”
　　“不行……这蛊深入肺腑，蛊毒早已……遍布全身了，根本没办法……”
　　“什么！那顾逸之竟然如此歹毒！这是何蛊？这么短的时间……”
　　“……不……不知道，从来没见过……”
　　楚行云静静地听着，局中奇邪之物甚多，顾晏廷又出身炼蛊世家，他种下的蛊，岂是白道的几个小药师能解的？
　　一堆人六神无主，闹哄哄地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楚行云不去管他们了，他自在脑中想，谢流水说那句“陪你们”之前，还说过一句话：
　　“就快成功了……再等等我……”
　　当时，楚行云以为谢流水是在跟他说快能赢了，但如果谢流水在那时就已失去神志，这番话就是对他的娘和妹妹说的了，那么……
　　他想去做什么？
　　他的娘和妹妹，已经永远、永远，离开他了。
　　他还能做什么？
　　楚行云想了好一会儿，也想不出头绪，又觉得自己老想谢流水的事情干嘛，他立刻赶跑这些想法，紧接着，闻到了一股香……
　　这些药师对这蛊无计可施，实在无奈，只好点了一些安神香，寄希望于楚侠客好好睡一觉，然后自愈了。楚行云骤而无语，不过他确实累了，这个枕头也很软，很舒服……
　　楚行云小憩了一会儿，醒来时，一睁眼，便看见身旁躺着一只魂。
　　谢流水正眯起一只眼，戏谑地瞧着他，楚行云发现自己枕在谢小魂的胳膊上，他猛地要起来，谢流水却按住他：“没事，睡一会呗，顾晏廷跑路了，你赢了。”
　　楚行云一皱眉：“顾家三少跑了？”
　　“你嫁祸给他，他自然要接受检查，可顾家炼蛊世家，他身上能不跟蛊沾边吗？到时候查出一大堆白道见都没见过的蛊虫，他要怎么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赶紧跑了算了。”
　　楚行云沉默不语，说起来，顾晏廷是私生子，当年被认回本家，就是要他练什么阴骨散，这种武功要求人与血虫共生，极为痛苦，但取此血可对抗宋家的忠诚引。药师只要稍稍深入一查，就会发现顾晏廷身体不对劲。
　　“你武功尽失的事，现在全武林都知道了，可怜的小云，你准备怎么办呢？”
　　谢小魂躺在他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楚行云的头发，把发梢缠在指尖上，卷成好几圈，又松开，如此反复，乐此不疲，边玩边道：
　　“药师发现你中蛊，就会发现你武功尽失，然后跑去告诉盟主，接着，武林盟主就会屁颠屁颠地通告武林：我们的楚侠客，决赛惨遭陷害！卑鄙小人顾逸之，畏罪潜逃！我们白道人士，实乃痛心疾首！最后，在大家同情的目光下，你一瘸一拐，登台领奖，鞠鞠躬，抹抹泪，惨兮兮地致个谢。”
　　“……”
　　楚行云本是十分头痛，可看着小谢表演，又觉得有些好笑。他并不知道要怎么办，这一招虽是万全之计，但后患无穷。他本来还担忧顾晏廷会不会将计就计，操纵他身体里种下的蛊来折磨他，但等了好些天，身体一如往常，没有变化。
　　等到了领奖那天，果真如谢流水所说，武林盟主在台上义正言辞，谴责小人顾逸之，底下一片观众一抽一抽，对可怜的楚侠客深表同情。
　　楚行云站在后台，仰头望天，他们后来在城西的一条小暗巷里找到了慕容，顾三少做事还算有分寸，慕容只是晕过去，并无大碍。
　　但楚行云怕再有人对他不利，慕容帮他甚多，他不能再拖慕容下水了，昨天就给这东北小少主辞行，让他离开临水城，早点回慕容家。
　　谢小魂此时趴在他身上，这几天这魂灵都是这状态，美名其曰：汲取云气。楚行云想到他双眼流血的样子，也就随他去了。
　　“现在，有请楚侠客上台——”
　　楚行云硬着头皮，在掌声中走上去，虽然无甚光彩，但无论如何，他还是赢了。
　　张宗师负手而立，见领奖者登台，单袖一扬，掷出一卷轴，轴至屏风一展——
　　黑山红水，绣锦山河画。
　　楚行云看底下观众对此兴趣缺缺，但身旁的谢小魂却两眼放光，目不转睛地盯着画看。
　　张宗师向武林盟主一抱拳，告辞离开。他代表宗师盟前来斗花会，最重要的事就是保管好第一的魁礼，如今赛事结束，奖品也已亮相，他便不久留了。
　　楚行云望了望张宗师离去的背影，往年张宗师起码会待到颁奖结束，今年早早离去……兴许是不想看他这个武功尽失的人，光明正大地夺了第一，还堂而皇之地站在这接受颁奖。
　　宗师道行高深，他搞的那些小动作，他老人家兴许都看穿了，但本着不问江湖的心态，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时，台上走来两位姑娘，各执绣锦画的一端，向大家介绍此画的珍贵之处。
　　谢流水微笑着看她们瞎扯淡，绣锦画的奇妙之处又岂是局外人能懂的？楚行云看着他那副神情，莫名其妙地，又有些不爽：
　　“局外人不懂，可为了这破画，你们局中人争得头破血流，就很有意思吗？”
　　“那你想一想呀，为什么各家都在这时候争得头破血流呢？”
　　楚行云一怔，他盯着眼前的黑山红水，此画非画，实为地图……
　　滇南顾家血虫蛊、南蛮赵家红蜥毒，滇南穆家人蛇变，三家祖先将某些东西藏在一处秘境中，宋家因为同顾家交好因而知道此事，四家铸四凶玉以警后世，四玉合并，则是秘境地图。而这个绣锦山河画一共有五幅，同那四玉一样，若能集齐，再用雪墨磨水浸泡，则会显出……
　　楚行云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他浑身一僵：“局中……难道想要再去一次那个秘境吗？”
　　谢流水笑起来，像是很开心的样子：“不是想要，是马上要去了。”
　　楚行云一脸错愕：“马上？怎么去？秘境不是很危险吗？你不是说过，以前顾、赵、宋、穆四家集结四玉，去过一次秘境，最后只有几个人回来，还全身溃烂而亡……”
　　谢流水脸上带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楚行云忽而住口，是了，谢流水并不在意别人的生死，也不在意他自己的，一个连死活都不在意的人，怎么会在意什么危险。
　　好半天，楚行云只劝了一句：“好好活着不行吗？”
　　谢流水没有说话，答非所问：“你小心点吧，我看啊，那观众席里，局中各家都到场了。”
　　“想要去秘境，直接四玉合并不就好了……”楚行云有些不解，“何必还要抢这个绣锦山河画？”
　　“你说的倒是轻巧，忘了穷奇玉是怎么出现的了？”
　　楚行云沉默，穷奇玉最早是侯爷穆家的东西，当年穆家主和李家主联合，用长生不老去骗老皇帝，七年前侯门灭族之后，穷奇玉很可能就落到了李家手里，而李家灭门后，这玉才被有心人塞进尸体肚里，让他们发现。
　　“玉是传家之宝，家族命脉，若连这么重要的玉都会被人拿走，只能说明这家族不行了。”谢流水靠在楚行云背上，悠悠开口，“一块玉都很难搞，你还想要四玉合并？”
　　“……这么说，四家并不是真的都想去秘境？有一两家不想给玉，所以只能寄希望于绣锦画？”
　　谢流水微微点头，眼不离画，细细端详。楚行云不解，这秘境究竟有何好？值得这样惦记……
　　现如今，李家已灭门，穷奇玉便无人严管，想去秘境的家族再出个两块玉，满打满算，就有三块了。四玉显示的地图图案和绣锦画所显示的应该是一样，所以再收一两幅绣锦画，同三块玉一合，就差不多了……
　　楚行云还未想完，武林盟主演讲完毕，朗声宣道：“让我们把最热烈的掌声送给楚侠客！接下来有请决赛总判官为他颁奖——”
　　介绍绣锦画的两位姑娘，将画收起，恭敬地立着。屏风后转出一人，拿起绣锦画卷轴，走向台前——
　　楚行云骤然一愣，这判官不是别人，正是谢流水说不对劲的那个胖子判官！
　　谢流水见此，也是皱眉，楚行云按照礼仪，微微躬身，双手伸出，他正提防这胖子会玩什么花样……
　　突然双手一沉，绣锦山河画好端端地，交到了自己手中。
　　楚行云握紧手中卷轴，遽然间，铃音微动，一道长鞭甩上台：
　　“把画留下——”
　　一群黑面人从天而降，众目睽睽之下，当场劫画，为首的顾晏廷黑面盖脸，銮铃鞭动，打得四处血肉横飞，场面登时混乱。
　　“来者何人！”
　　“这不会……不会是魔教吧！”
　　“魔教进攻中原武林了——大家快跑啊——”
　　观众吓得纷纷离席，武林盟主率领武林义士上前攻来，顾晏廷那伙人根本不缠斗，直取楚行云……
　　谢流水抓起楚行云就跑，忽地，面前出现一鞭尾：“楚侠客，我劝你别动。”
　　顾晏廷落在眼前，一手执鞭，一手执符咒。
　　楚行云后退了一步，捏紧绣锦山河画，严阵以待。
　　“楚侠客，小心后……”
　　谢流水话音未落，楚行云顿觉背后一痛，好似撞上头野猪，紧接着手上一麻，再看去，卷轴脱手落地，顺势滚动……
　　是那个胖子判官！
　　楚行云扭头去追卷轴，顾晏廷扬鞭一甩，正要将卷轴夺来，却被那胖子抢先一步！他肥腿一抬，一脚踢开卷轴，绣锦画骨碌碌滚到一边去。
　　顾晏廷立时弃云转攻，鞭头一调，銮铃一响：“你什么人？”
　　那胖子极为灵活，忽地腾至半空，躲过鞭尾。
　　突然，楚行云见他整个肥硕的身体，从头到脚猛地裂开，紧接着，从那庞大驱壳中，跃出一纤腰女子——
　　腮凝新荔，肤如皓雪，玉臂上缠着两道霜花绫，她抬手一扬，柔绫似银电，一道绞住顾晏廷的鞭子，一道勾来楚侠客的山河画——
　　她轻轻点在高高的木柱上，捏住绣锦卷轴，居高临下，俯瞰众人，微笑着一抱拳：
　　“赵家，赵霖婷。”
　　※※※※※※※※※※※※※※※※※※※※
　　赵霖婷：谁能想到，第二章就被提到的我，直到如今才出场，论后台待机，谁也没本姑娘持久！*—*

第四十五回 阴阳决1
　　第四十五回 阴阳决
　　百花杀尽凛冬至，
　　破冰销雪光复来。
　　空中似翻腾着两条白蛟。
　　顾晏廷铃音阵阵，长鞭如蛇，赵霖婷一挽霜花，绫舞不绝，像两条白蛟缠着赤腾蛇，斗得难解难分。
　　鹬蚌相争，小楚和小谢赶紧猫进角落里，做个渔翁。
　　楚行云看着谢流水跟小媳妇一般躲在自己身后，还拉住自己的袖子，故作怯怯：“夫君，你武功尽失了，就不要去跟别人打架了，我们老老实实地看着吧。”
　　“……”
　　楚行云不置可否，静观其变。
　　忽见赵霖婷凌空一跃，嘴叼绣锦卷轴，双臂交叠，骤而运功，两条白绫交缠一处。紧接着，她双臂一展，霜花绫噌地飞出，本是两条柔柔软软的绫带，此时竟似灌了铅一般，成了两根重重的长锤，它们飞速旋转，奇快无比，远远望去，似一朵盛放的霜花，所到之处，摧枯拉朽，打得顾晏廷那帮黑面人歪七扭八，倒地不起。
　　谢流水拍了拍楚行云：“哎，你看，这就是那个被恶霸欺负，需要你出手相救的小姑娘？”
　　楚行云望天无语。
　　顾晏廷冷冷地看着东倒西歪的手下，笑了一声：“霜花一挽百花杀，赵姑娘，名不虚传。”
　　“多谢夸奖。”
　　赵霖婷扬一扬手中的绣锦画，足尖一转，竟将画轴交给了武林盟主！
　　楚行云微微皱眉，一时不解其意，然而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各家都想抢绣锦，可此画先前在张宗师手中，绝难夺来，他们只有等颁奖结束，绣锦画落在自己一人身上，才好动手。大家都这么想，顾晏廷就出其不意，先下手为强，等张宗师一离开，他就率人假扮魔教先来夺画，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半道蹦出个赵霖婷来扮白道义士，英勇救画。
　　武林盟主和诸位侠士齐齐攻来，忽听一声尖锐鸟鸣，四下漫起一股烟雾，谢流水拉着楚行云又往角落里缩了缩，想必是顾晏廷见大势已去，开溜了。
　　“该死！又让那群魔教跑了！”
　　“下次定叫他们碎尸万段！”
　　“哎，兄弟，不必自责，是他们太狡猾！”
　　谢流水瞥了一眼说话的人，对小云道：“你看，你们白道的人最爱马后炮，刚才不来奋战，全靠一姑娘力挽狂澜，事后就在那哔哔哔。”
　　楚行云在心中默默道：“我们白道的人也不傻，就算把画救回来，奖品也不会发给自己，那么拼命干什么？事后说点讨伐魔教的话找个台阶下，又不费力。”
　　谢流水闻言一愣，笑意渐深：“我发现一个很有趣的事，寂缘嘛，是你们白道最为推崇的什么慈悲佛门弟子，你嘛，是侠肝义胆的白衣剑客，一个两个都正的不得了。可近来一观，寂缘竟然说找人背锅是谓聪明，你呢，也越变越坏。可见……”
　　“可见我们白道都是伪君子，不是道貌岸然，就是蠢不自知。反正你说来说去，就是我们白道不好，你们局中人最是真性情。”
　　“哈哈，楚楚你好可爱。”
　　谢小魂像是被他逗乐了，埋在小云怀里笑。楚行云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笑的，他一脸无奈地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过了一会儿，听见怀中传来闷闷的一声：
　　“混局的人都是堂堂正正地阴你，以最坏的恶意捉弄你，所以，只要是局中人跟你说的话，都别信……都是谎话连篇。”
　　楚行云觉得奇怪，正要反问一句“你不也是局中人？”，却听武林盟主在叫他：
　　“楚侠客，你来，守好这个。”
　　盟主将绣锦山河画交到他手中，自去重整赛场，好好的斗花会办到现在绝不能虎头蛇尾，否则下一任盟主就该换人了。最终，楚行云总算在一片同情与掌声中，名正言顺地拿到了绣锦山河画。
　　斗花会就此落幕。
　　折腾了快一天，楚行云望着四散的人群，看了看手中的卷轴，此画终于离开了白道的众目睽睽，成了他这个武功尽失之人的私有物。
　　“哎呀，一朵小废云的惨剧就要开幕了！”
　　谢小魂指着夕阳无限好，笑道，见楚行云不理他，又不安分地飘来捏云脸，楚行云正要拍掉谢爪子，忽然，“嗖”地一声，射来一箭——
　　箭上钉一字条，上书：
　　三日后，凉山明月崖。
　　雪堂留
　　楚行云苦笑了一下，看来斗花会中也有不少顾堂主的眼线，时时刻刻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临水城到凉山少说要两日，不知顾雪堂为何偏要选此处，路途遥远，武功尽失，不知又……
　　他身后残阳如血，面前豺狼环伺，忽有一股疲惫涌上心头，一时万般消极。
　　终于，乌金西沉，夜幕降临。
　　楚行云强自驱赶这种念头，妹妹还在别人手上，他已赢了斗花会，若在此气馁，便是功亏一篑。自己才入局不到一个月，就这般累，瞧瞧身旁这位小谢，在局中摸爬打滚十来年，每天还蹦蹦跳跳的，多有活力。楚行云这么想着，便打起了精神。
　　天上夜色茫茫，人间万家灯火，楚行云望着，在想，以后救出妹妹，便可以带她回家去。
　　“回家之后，又做什么？”谢流水忽而道，“楚侠客不练踏雪无痕第十成了吗？”
　　楚行云感觉自己丹田空空，沉默了一会儿，惨然道：“兴许……就没有什么踏雪无痕第十成，竹篮打水一场空。”
　　“今日赛场上碰到赵霖婷，何不堵住她问个清楚？”
　　“堵？”楚行云笑了一声，“我一个武功尽失的人，怎么堵得住她，她若是诚心害我，现在去问又有什么意思？问了武功就能回来？”
　　“那你准备如何？”
　　楚行云晃了晃手中的绣锦山河画：“我拿着这烫手山芋，何愁他们不来找我？”
　　楚行云越想心中越明了，赵姑娘加入白道，扮作判官，潜伏多时，就是为了不让别家先拿走绣锦画。顾家人多势众，薛家王爷权贵，而齐家背靠皇权，这三家都有实力抢画保画，一旦被这三家中的一个抢走，就再拿不回来了。而这画太烫手，赵家不如这三家势大，拿了就惹麻烦，所以她也不能明面上抢来给赵家，不仅不能抢，还要让局中各家都看到，绣锦画是落在楚侠客楚行云手中。
　　至于赵家背后会如何动手脚，那再另作打算。
　　他和谢流水迈入夜色中，买马上路，直奔凉山。
　　楚行云如今自知麻烦会上门，反而心下稍宽，他纵马赶路，谢流水坐在马背上，搂着他的腰。
　　晚雾轻缈，风掺着露，楚行云的脸上微微湿漉，他穿林而过，见林木退尽，难得有些快意。忽而背上一触，谢小魂低下头，轻轻地，靠在他背后。
　　夜风飒沓，马蹄嘚嘚。
　　楚行云忽而心下一悸。
　　这几日忙着斗花会，他没空想七想八，前几日，他在跟他的另一面作斗争，没空搭理小谢，再往前，他跟慕容在鬼洞里逃命，生死关头哪有功夫想什么，再再往前，他跟谢流水剑拔弩张，一个采花贼天天犯骚下流最正常不过了。可此时，他细细想来，却觉得谢流水……好生奇怪。
　　谢流水跟他一般高，要想靠在他身上，就需要把身子弯下来一些，久了，脖子就痛，可如此，这家伙还是弯身靠上来，何必呢？
　　何必这般……要抱要亲要时时刻刻赖在他身上，为此不惜作女态，扮女腔，装可怜，博他开心。
　　楚行云想着，皱了皱眉，忽而觉得有一点……心慌。
　　虽然不知是否是他多虑了，但楚行云决定说明白：“你不要靠在我身上。”
　　小谢从背后抬起头，他忖度了一番，开口是一个可怜兮兮的女童音：“行云哥哥，你好小气！人家靠一靠也不行吗？”
　　“不行。”
　　谢流水怔了一下，往常他这样说，楚行云便会懒得同他计较，随他去了。他换成了那个好听悦耳的姑娘音，楚楚可怜：“夫君，你跟我抱也抱了，亲也亲了，现在……现在转头不认了吗？”
　　这声音好像十年前的……楚行云果真心动，但他咬咬牙，忍住了。他摸着胸口那半片残玉，自己喜欢的是十年前那一位，不是身后这一只，他坚定心性，狠心道：
　　“不认。”
　　谢流水不知楚行云为何忽然这般较真，他正准备装腔作势，插科打诨混过去，却听楚行云正色道：
　　“你明知我心中有人，何必还开这种玩笑话。以后，都不必了。”
　　谢流水一时语塞，好半天，也说不出话。楚行云因为十年前的他，拒绝别人亲近，而现在的他，也是那万千“别人”中的一员。
　　谢小魂悄悄叹气，竟不知该笑该哭，他直起身，如云所言，不再靠着了。
　　突然，马仰头嘶鸣，楚行云牵绳御马，然而无论他如何牵拉，这千里马就是不肯再走一步。
　　谢流水拉住他：“有人来了。”
　　很快，楚行云也听见大批脚步声，枝叶簌簌，阵阵而来，不知其数。
　　忽听一声尖锐唳鸣，林木上下钻出一群群无脸人、黑面怪。
　　顾晏廷的雪墨组。
　　楚行云看着他们，心中微妙。半个多月前他上山，还被那无脸人吓得不轻，被那黑面怪追杀追到跳崖，如今却见怪不怪了。乍然见到这些久违面孔，还怪想念的。
　　顾晏廷慢悠悠地从人群中走出来，肩上停着那只凤头黑百灵，鸟嘴一张，叫道：“自不量力楚行云，快快把绣锦画交出来！顾家三少定饶你不死！”
　　顾晏廷抬手捏住它的鸟嘴，偏头教育它：“不许这样说话，不尊重别人。以后要恭敬一点，像我这样。楚侠客，君子动口不动手，在下可否用别的东西跟你换那一轴画？放心，顾家不会亏待你。”
　　楚行云看着一人一鸟在那唱｀红白脸，颇有些无语，他正准备说话，不料一股阴寒之气，铺天盖地压面而来——
　　遽然间，朔风临至，压得林中烟消雾散，这股阴寒之气实是厉害，在场众人顿置冰窟，瑟瑟发抖。
　　楚行云毫无功力，骤然间冻到双唇发紫，这股阴寒似能沁入丹田肺腑，使人四肢百骸遍体生寒，他着实有些撑不住，一旁的谢小魂扶了他一把，见他体力不支，干脆抱紧他。
　　楚行云看了他一眼，小谢会错了意，忿忿道：“生死关头，总可以让我抱一抱吧！”
　　楚行云冷到说不出话，他抬眼去看，竟发现顾晏廷也身形不稳，脸色微白，他记得，顾晏廷真气位至九阴，最喜阴寒不过，如何竟……
　　“沙、沙、沙。”
　　夜幕下，一个人影，踩在厚厚的落叶上，从深林中，一步步走出来。
　　肖虹踱步前来，在月下露脸，见了一众发抖人，张扬一笑：“对不住了，手上一时没控制住。”
　　顾晏廷早将他的百灵兄揣进怀里，他直起身，打量着肖虹。
　　肖虹却没看他，直视楚行云：“本来想跟楚侠客过过招的，看看到底鹿死谁手，可惜了，你武功尽失，真没劲儿！”
　　这时，他才像是发现了顾晏廷，咯地笑了一声：“王爷交代我，千万不能跟齐家争，看到姓齐的，要让、让，让！不过……”肖虹盯着顾晏廷，“看到姓顾的，王爷可就没交代了。”
　　“顾三少，听说你真气九阴啊，很了不起呀，来比划两下？”
　　谢流水摁着楚行云，拉他躲在一处大石下，楚行云偷眼望去，看到一黑面怪，提了一盏真流灯，急冲冲地跑到顾晏廷身边——
　　那盏真流灯，发出纯幽的蓝光，灯中小珠，稳稳地停在第十格。
　　肖虹……是十阴！

第四十五回 阴阳决2
　　顾晏廷微微一怔，分神间，肖虹一掌劈来，十阴真气霎时灌顶，顾晏廷一手放飞怀中百灵，一手迎上，对掌而接——
　　九阴对十阴，高下立判，肖虹的十阴真气骤然侵入内体，从经脉间刮过，顾晏廷支撑不住，轻功一跃，立刻退开，他坐了个手势，正要撤——
　　“顾三少，打不过就想走，没那么容易吧？”
　　肖虹腾身而上，招招是杀：“你那天拿着雪墨在李府地下，是要和谁交易呢？”
　　顾晏廷一手出九阴真气，一手使銮铃鞭法，大气都不敢喘，一着不慎便要人首分离。另一边却肖虹悠哉自在，竟只出单手与顾三少较量，另一只手闲着无聊，就去捏死顾三少的手下，一掌毙一个，毫不留情。
　　无脸人、黑面怪，武功都不低，但在十阴真气下，竟毫无还手之力。这些人都是顾三少一手培养起来的，他一个私生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属不易，如今手下惨死，自己却毫无还手之力……
　　顾晏廷冷如冰霜，使出全身气力与肖虹缠斗，但他终究太年轻，武学造诣不够深，于真气品级上又落肖虹一等，无论如何反击，终是略输一筹。
　　楚行云被谢流水摁在大石头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他出去。楚行云只听得外面厮杀惨叫，想必是肖虹在大开杀戒了……
　　十阴真气阵阵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直要窒息。楚行云一直在发抖，他往常不理解别人为何如此艳羡他的十阳，张宗师真气九阳，然武学造诣极深极广，还不是一样打遍天下无敌手？如今武功尽失，他可算是领教了，什么叫做十全十美的真气品级。
　　“顾三少，你就这么点能耐吗？当时在李府的时候，你可威风了啊！怎么，以为背靠皇权，就能高枕无忧了？”
　　肖虹打打杀杀，酣畅淋漓，顾三少被打被杀，实在狼狈。楚行云在心中想，这是薛家来找顾三少清算了。
　　当今圣上对局中之物很有兴趣，除了长生不老，顾家做出来的很多鬼东西也很有用，比如奇怪的共生蛊，还有会产出飞血虫的鬼孩子……共生蛊暂且不论，那个鬼孩子若是当成弹药，往战场一投，效果很可观。
　　如此，顾家就没必要遮遮掩掩，跟着一群人在这搅浑水，直接交代清楚，好好做个造兵厂也未尝不可。
　　可若是顾家全交代下去，又置薛王爷于何地？
　　长生不老根本就是骗局，多年来皇权投下来的钱就是被他们几家瓜分了，其中薛王爷还得利不少，而且当今圣上的手足皆亡，唯独临水城薛家兄弟还活得好好的，很可能就是因为当年薛王爷取代了穆家，掌握了穆家人蛇变的秘密，以此控制了长生不老的骗局。
　　坐到皇位上的人，就算再怎么聪明达理，也难免心存侥幸，对长生不老抱有一丝希冀。薛王爷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活到如今，而且，薛王爷在局中活动多时，不知积存了多少实力，有没有不臣之心……
　　若顾三少真的搭上皇权，薛王爷非人头落地不可。
　　顾家主不想跟薛家王爷作对，但又想试一试，所以就推这个私生子出来做事，有福，家族同享，有难，一人自当，很有点撇清关系的意味。
　　顾家主这一边复族派想搭上皇权，顾雪堂那边复仇派却不乐意，在局中混，虽然有些混搅不清，但各家势力差不多，顾家又是局中大家，制蛊多年，想找什么秘密，想做成什么奇蛊，绕不开他家去。一旦投靠皇权，局中势力大洗牌，虽然可以借皇权东风斩尽对家，但顾家很可能就此沦为皇家狗，兔死狗烹，最后也好不到哪儿去。
　　楚行云躲在石头后沉思，所以那时顾雪堂用妹妹威胁，叫他要带着雪墨搅黄顾三少。顾晏廷的交易就是以雪墨为信物，信物都辨不清真假，顾三少也不可信了。皇顾交易就此黄了，皇权一派才找来齐家，监视局中动向。
　　现在薛王爷秋后算账，派出十阴肖虹，一来，抢绣锦画，二来，杀顾三少，以警示顾家家主，别轻举妄动。
　　楚行云理清思绪，顿觉不妙，顾晏廷给他身上种了蛊，还不知如何解，而且谢流水说宋家给他喂了忠诚引，顾晏廷从小练阴骨散，正是克制忠诚引的，此人虽坏了点，但不能死……
　　忽得，眼前扑来一只小东西，顾晏廷的小百灵扑棱棱地扑到楚行云面前，拼命扇着翅膀，用小嘴拉扯他的袖子，求他去救它的主人。
　　楚行云无奈，谢流水也深明其理，拍拍他的肩，指了指后头小路。
　　两人互一点头，偷偷摸摸，向后溜去。
　　“想跑？你一个废人也想跑？”
　　肖虹立时察觉，一掌弹开顾晏廷，飞身前来，手一抓，巨量阴气扑面而来，竟隔空捏起楚行云，将他狠狠掷在地上。
　　谢小魂早在地上准备好了，张开双臂，跟楚行云抱了个满怀，趁小云不注意，在他脸颊边轻轻亲了一下。
　　这场景肖虹自然是看不见的，他以为楚行云摔得好惨，嘻嘻尖笑，奚落嘲讽。
　　被楚行云这么一搅和，顾晏廷得空踹气，趁肖虹不备，向他后心一袭——
　　待肖虹觉察，已晚了一步，他虽避开要害，然背后还是受了一鞭，霎时流血……
　　“哈、哈、哈！血啊！”
　　肖虹抹了一把鲜血，痴迷地看着，神色全不觉痛，反而异常兴奋，他伸出舌头上下舔血，双眼赤红，盯着楚行云和顾晏廷，骤然间，内力竟又暴涨——
　　“慢着！绣锦山河画在我手上！”楚行云猛地打开卷轴，“你再打打杀杀，我就撕了它！”
　　肖虹面部扭曲，桀桀笑道：“来，来，要不要我把刀给你？撕，撕呀！撕个痛快，你有种撕……”
　　他话音未落，只听“嘶啦”一声——
　　“不！不——我操`你妈的！我操！楚行云你个狗`逼！”
　　楚行云拿着两半破画，冷静道：“你站那别动，你过来一步，我就再撕，撕碎为止，谁也别想去什么秘境。”
　　肖虹此时才从狂热中冷静下来，他看了看自己满手的鲜血，脸上表情难以捉摸，仿佛有了点人样，接着一抖，好似才反应过来楚行云再说什么，一步一步往后退去。
　　楚行云想他武功忽而大成，而且直接变为十阴，定是走了歪门邪道，很可能侵蚀心智，变得这般不人不鬼。
　　三人僵持着，渐渐缓和。说时迟那时快，肖虹忽地狂啸一声，十阴喷薄而出，真气化拳，一拳打在楚行云腹部上，谢流水反应极快，拉着他顺势往后连退，才避开攻势，要是直接击中，铁定要被打到胃出血。
　　身旁的顾晏廷就没那么好命了，好在他有真气护体，倒在地上，呸了一口酸水，勉强又站起来，肖虹狰狞笑道：
　　“我想清楚了，那画，你爱撕撕呗，烧着玩也行！左右我活不长，那秘境怎么样关我屁事，不如多弄死几个陪我，黄泉地下，也不寂寞呀！”
　　肖虹运功于掌，十阴凝气，抬手就要击毙顾晏廷，遽然间，一道金光呼啸而过——
　　“谁准你动我三弟？”
　　一支金羽箭准准地射穿肖虹的手臂，力道之大，竟将他整个人都钉在树上。
　　其声低沉，千里传音，不知从何而来。顾晏廷一个激灵，转过头去，死死盯着身后的树林，双眼有光，竟连最基本的防备都忘了。直把背后暴露给别人，楚行云看着他的后脖颈，心想抬个手刀，来这么一下，就能放倒这个顾三少……
　　楚行云还没想完，忽而又一支金羽箭，射在他面前，离他的手，只有一毫厘，再多一分，这只手便不能要了。
　　楚小云缩了缩，谢小魂也缩了缩，拉着他往后退了退，远离顾三少。
　　顾晏廷全然不管周遭一切，他的眼似被磁铁吸住，只会牢牢地定在那，盯着树林看。
　　只见深林里走出一人，一身戎装，英明神武，背一柄乌金弓箭，佩一柄青玄长剑，步履沉稳，神色冷静，淡淡地瞥了一眼自家三弟，暗有责备之意。
　　顾晏廷却不管，他极其欣喜，笑逐颜开，甜甜地叫了一声：
　　“哥哥！”
　　从小到大，谁也不爱理他，好像私生子就不是人，是个气团一样。
　　只有哥哥，只有哥哥会来管他……
　　他一个箭步蹿起来，跑到他哥哥面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哥哥，你打战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你有受伤吗？”
　　顾家二少顾晟霆“啧”了一声，很是嫌弃：“绣锦画还在那人手上，不去抢？”
　　“等会再说。”顾晏廷有点烦躁，瞧也不瞧楚行云手上那卷轴一眼，只围着哥哥问七问八。
　　顾晏廷身量奇高，竟比他从军的哥哥还高一个头，顾二少在三弟的阴影下听他叽叽喳喳，颇有些气闷，最后实在烦了：
　　“啧，你都二十岁的大男人了，现在比我还高一个头，又不是小妹妹，能不能不要老哥哥、哥哥的喊，肉麻死了，喊声哥，或者二哥就行，听见没？”
　　顾晏廷一时怔了，像被尖刀戳中的小动物，他低下头，垂着眸：
　　“小时候我刚来本家，不懂事，总不肯叫你哥哥，你为了好好教导我，就拿小石头扔我，用毛毛虫吓我，给我穿小裙子……”
　　“好好好，别提了别提了，让你叫！让你叫还不行吗？”
　　顾晏廷却不依不饶，仍是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孩子，小小声地说：“等我终于习惯了叫你哥哥，你现在，却又不要我叫了……”
　　“叫叫叫！算你老哥怕了你了，你高兴怎么叫就怎么叫，成不？”
　　顾晏廷听罢，抬起头来，微笑地应了一声：
　　“好！”
　　……
　　楚行云和谢流水在一旁干看着，本以为顾家这般苛待顾晏廷，顾三少定然怀恨在心，没想到，真是好一派兄友弟恭呀。
　　※※※※※※※※※※※※※※※※※※※※
　　记忆指路标→顾晏廷以前提到他哥哥的地方：
　　第二十三回大逃杀1和2；第三十八回无敌贱3；第四十一回桃花咒2

第四十五回 阴阳决3
　　“当啷——”
　　金羽箭掉在地上。
　　肖虹垂着一条血臂，拔箭，从树上跃下，另一手出掌，隔空抓住楚行云——
　　剧变瞬然而成，等楚行云反应过来，天灵盖上一寒，肖虹满手十阴真气，就放在他脑袋上，只要稍稍一动，就可取他性命。
　　楚行云一动也不敢动，肖虹提着他，轻功一转，飞走了。
　　顾晟霆望了一眼，补射一箭，却并不追，他此番前来只为救三弟，三弟与皇权交易，已经惹毛了薛王爷，若再硬抢绣锦画，恐怕薛王爷不会善罢甘休，何况肖虹十阴大成，轻易也赢不了，得不偿失。
　　楚行云被肖虹提着，谢小魂的手放在他后脑勺，隔开肖虹的手。楚行云见肖虹没一招杀死他，料想是留自己有用，心中稍定，等着看他要把自己带到哪去。
　　夜风刮过，山涛阵阵，肖虹途径一密林，突然手一松，将楚行云掷下去……
　　谢流水抱住他往下落，楚行云佯作摔在地上，正要爬起来，却被肖虹一把捏住，楚行云自知敌不过，先行把撕成两半的绣锦画交出来。
　　“哼，你还算有自知之明。”肖虹一把抢过画，松开手，“来人，把他给我带下去！”
　　当即有四个怪人蹿出来，佝偻着背，四肢肥大，不像常人。楚行云身在敌营，乖乖地跟他们走。这密林里似乎全是薛家的手下，放眼望去，竟没有一个正常人。
　　要么似巨人，要么似侏儒，还有穿戴奇装异甲的，形形色色，窝藏在这密林里。
　　树木下建了不少草屋，四个怪人押着他，将他推进一茅屋。
　　楚行云手脚被缚，关在此处，他有谢小魂，倒也不急。楚行云站起来，从缝隙处往外张望，肖虹在远处包扎伤口，那条手臂估计是废掉了，但楚行云瞧他慢条斯理的，好像竟也不急，反而慢吞吞地在此地休整。
　　楚行云皱了皱眉，寻常人受此重伤，通常呼天抢地要求医问药，肖虹这般……还真让人捉摸不透。不过如此正好，肖虹不走，绣锦画也飞不了，等夜再深一点，他就让谢小魂去把画偷回来。
　　斗花会这一块绣锦画，恐怕至关重要。
　　楚行云暗自思忖，绣锦画已出现三块，但这一块却抢得最激烈。
　　往事浮于心头，楚行云渐渐开始明朗。最开始，展连在人头窟附近撒白`粉，标记火溪，用绣锦画寻到了雪墨，这个雪墨，大概是真的。而那时，顾家恐怕就在暗中窥伺，意欲抢夺。展连和他一进入人头窟，顾家就开始捣蛋，当时人头窟里的重重危机，大多是顾家冲着展连来的。
　　最后，在人头窟中，展连去而不复返，大约就是被埋伏在外的顾家抓住了，展连无奈，很可能就交出了第一块绣锦画，本来雪墨也应一同交出，不料，早在人头幻觉那，谢小魂反客为主，占领他的身体，偷走展连身上的雪墨，就地埋在人头窟里。
　　顾家从展连这里拿不到雪墨，很是着急，楚行云推断，他们很可能怀疑是自己偷走了展连的雪墨，所以人头窟出来后遇见的假展连，大概是顾家扮的，目的就在于从他这套出雪墨的下落。
　　但……这里有一个矛盾……
　　楚行云皱着眉，仔细回忆，当时那个假展连，说实话，扮得天衣无缝，但楚行云故意将展连的黑额马说成白额马，那人却就傻乎乎地上套了……声音容貌都挑不出毛病，却连展连马匹的颜色都不知道吗？
　　还是……那人在故意卖一个破绽给自己？
　　楚行云想不明白这一点，暂时放下。他猜想，顾家找不到雪墨，但顾晏廷那边跟皇权的交易却不能耽搁，于是顾晏廷派雪墨组找寻替代之物，他识破假展连，在密道偷听顾晏廷谈话，那时他们说雪墨到手了，大概就是说找到了可替代的赝品。同时，顾家也不肯放弃找真雪墨，干脆直接占领了人头窟，但他家并无官权，封山占地这种事，不能光明正大地做，于是就打了王家的旗号。
　　那时，肖虹应该已经叛变，王家独苗王宣史也已被顾雪堂和薛王爷联手绑架。紧接着，顾家就出了纰漏，他们看守人头窟的小喽啰不识雪墨，结果一不小心，雪墨就被一只红蜥叼走，落在鬼洞深渊之柱上，无人过得去。
　　占领人头窟的是顾家七坛，虽也是复族派，但直接隶属顾家主，与隶属顾晏廷的雪墨组又不同，消息传不及时，顾家七坛这边还不知道楚侠客武功尽失，他们走投无路，又怕雪墨掉进深渊里，故想找楚行云来，一展轻功踏雪无痕。
　　楚行云越想越顺，他算半个宋家人，顾家同宋家不共戴天，所以顾家请了外援寂缘和萧砚冰，来找他，但又不许他们告诉自己实情，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觉就让楚侠客帮他们把雪墨取下来。
　　那群看守的小喽啰们嘴不严实，雪墨的消息不胫而走，许多人假扮自己来搅局，扰得顾家七坛烦不胜烦。顾雪堂也得了消息，楚行云揣测，自己的妹妹应该早落在他手中，只是顾堂主还压着这牌没打，此时便见机透了一点消息给寂萧二人，寂萧正愁没理由骗自己，现在好了，就拿妹妹出来做文章，虚虚实实半真半假，想以此诓骗他走。
　　于此同时，顾雪堂自己扮成王宣史，让手下扮成展连，也上来搅局，他们一伙人就在上山路上，碰了个正着。
　　再之后，他们就遇到了慕容。
　　慕容当时手中有一幅绣锦山河画，照他的说法，他机缘巧遇，进入一处猎宝馆，得来一幅寻宝图，按图寻找，没想到撞见他们。
　　后来，楚行云和慕容再探猎宝馆，发现那里是顾雪堂的势力点，也就是说，这第二块绣锦画，很可能是顾雪堂给出来的。
　　不知顾雪堂目的为何，但可以想到，这第二块绣锦画，并不太重要。
　　指引秘境的地图，要么四玉合并，要么五幅合一。顾家已有了祖传混沌玉，自得四分之一，而这五分之一，很可能是重复的部分，所以顾雪堂把它放出来。
　　但之后在鬼洞中，顾雪堂却又一直想将这第二块绣锦画再抢回去……
　　楚行云想起谢流水说过，绣锦山河画，用雪墨磨水浸泡，会出现秘境地图，但其表面的黑山红水也是一套地图，展连就是靠黑山红水找到的雪墨，同时，各个地标上，又有凹下和凸出的纹路地图，第二块绣锦画的凹凸纹路，就是鬼洞地图。
　　楚行云猜测，最开始的鬼洞可能并不重要，甚至是顾家荒废之地，所以顾雪堂也一直没有重视，然而那次上山，顾雪堂发现顾家复族派已在鬼洞中豢养出飞血虫和鬼孩子，这么一来，这第二块绣锦画最好还是收为己用，所以他假扮鬼孩子来抢夺，可惜最后还是被谢小魂夺来了。
　　接着在鬼洞深渊，他与谢流水合谋，表演悬停仙步，拿到雪墨，按顾雪堂的指令，当夜在李府底下，搅黄交易，被顾晏廷抽……
　　最后，慕容的第二块绣锦画和雪墨，都落入了顾晏廷手中。
　　这么想来，顾家已经有了展连的第一块绣锦，慕容的第二块绣锦，再加上他们自家本来就有的混沌玉，就算绣锦画与混沌玉有些重复，那也是占尽先机。
　　但他家依然在斗花会上拼命争夺，可见斗花会的这第三块绣锦，是重中之重……
　　“是出口。”
　　谢流水忽而出声道。
　　楚行云皱了皱眉：“你又偷听我想事情？”
　　谢流水笑了笑：“你想得很对嘛，我听一听有什么打紧？你现在知道我以前为何不跟你说实话了？因为太复杂，你也不可能知道每个人的所思所想，大多都是自己推断，我告诉你我的推断，你又不爱信我，天天要我讲证据，我才懒得跟你说，等你混久了，自然而然会悟出来。”
　　“……”楚行云道，“说正经的，什么出口？那个秘境的出口？”
　　“当然，你不会以为所谓的四玉合并、五幅合一，是真的集齐了四玉或者五画，然后大家排排坐好，把它们拼起来，一起看一看，哇秘境在这里喔！”
　　“那……？”
　　“各走各的，走到哪一段哪一家出来引导。秘境不是那么好进的，只有在特定时日、走特定的路，才能进去，否则就是死。四玉或五画，每一块都有特定的信息，秘境在哪？如何进？如何出？也就是说，你的玉和画越多，你的筹码也越多。你们各家需要什么，你来指引，但你不告诉他们，就像打牌一样，牌面是绝不给人看的。”
　　谢流水说着，笑了一声：“自然，你指引，也就听你的了。换句话说，去秘境时，你就是老大，你要谁死，就谁死，秘境里的东西，你说要拿这个，别人绝不敢跟你争。所以，出口那幅画，就算你不让我去偷，我也一定要去拿的。”
　　楚行云想起这人说自己也要去秘境的话，皱了皱眉：“秘境有什么好？为何各家都争着抢着要去？你不是说以前去的人都死了？”
　　“去的又不是家主，弄来宝贝是自家得利，没看当年穆家奄奄一息，去完秘境就搞出长生不老骗局，然后就飞黄腾达了？死几个手下人，怕什么！一本万利。”
　　楚行云还是皱眉：“那你……又是为了什么？”
　　“哎哟，行云哥哥，你好关心我呀！”
　　楚行云不说话，他现在听得出来，谢流水有时装腔作势是觉得好玩，有时装腔作势则是掩饰，不想再跟他说话的意思。
　　小云低头想了想，觉得自己无权过问别人私事，也就沉默了。他继续从缝隙里朝外边窥探，盯紧肖虹，忽然，视野一暗——
　　楚行云蹙眉，又往缝隙处凑了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缝隙外出现一只巨大的眼珠！
　　有人……在外边看他。
　　楚行云惊得猛然后退，却听到一声女音：
　　“楚侠客，是我。”
　　赵霖婷？
　　“赵姑娘？你……”
　　“我潜伏进来不易，长话短说，对，你那本秘籍我动了手脚，别说三个月，你就是三百年也不可能恢复武功，除非……”
　　“啪嗒”，赵霖婷扔来一药丸。
　　“我赵家百年制药，吃了，你自然好。出口的绣锦画绝不能落到薛家手上……”
　　“赵姑娘。”楚行云捡起那粒药丸，“我当时与你无冤无仇，你尚且害我，如今……又叫我怎么信你？”
　　赵霖婷轻笑了一声：“爱信信，不信滚。”
　　说罢，她轻功一转，就消失了。
　　赵霖婷武功高强，趁夜行事，无人察觉，她最终落在一处山坡槐树下。
　　树下另有一女子，安静地坐着：
　　“姐姐，你把解药给楚侠客了？”
　　“嗯。”
　　“姐姐，世上果真有让人武功全复的药吗？好厉害呀！”
　　“哈哈，傻妹妹，哪有这种药！那秘籍上本来写的是自废武功一个月，你姐姐多添了两横，可不就变成三个月了吗？如今楚侠客吃下药丸，明个儿武功便复，我这药，自然就是天底下最神的药了！”

第四十五回 阴阳决4
　　楚行云捡起那一粒药，吹了吹，放在草垛子上。
　　谢小魂和楚小云盯着这一粒圆圆的小黄药，陷入了沉思。
　　吃，还是不吃？
　　赵霖婷说话又急又快，楚行云根本摸不清到底怎么回事。她说那本秘籍动了手脚……是动了手脚而不是假的？那他还能练成踏雪无痕第十成吗？
　　若能练成，是不是意味着不吃这药，三个月后也可武功自复？而赵霖婷这药是提前复功？
　　但赵霖婷又说，他再等三百年也不会复功……这么看来，是他自废武功时真把功力废掉了，此生难以恢复，非得吃这药不可，这药吃下去几时作效？又有何弊端？赵霖婷也一概未说。
　　楚行云拿不准主意，偏头看谢流水，没想到谢小魂也偏头看他，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算了，待会儿再想这个，你先帮我松绑。”
　　楚行云举起被捆的手腕。
　　谢小魂从袋中摸出杏花，正要解绳，却忽而收手，紧盯着楚行云，坏坏一笑：
　　“求我。”
　　“……”楚行云骤而无语，“谢流水，你幼不幼稚？”
　　“幼稚。”谢流水道，“我最幼稚了，所以你求求我嘛，我都没见过你服软的样子。”
　　楚行云心想，要叫别人求饶，须得摆出八面威风来，哪有像谢小魂这样自己先低三下四的？不过说句软话，并不吃亏，楚行云便随口道：
　　“求你，松绑。”
　　小谢很不满意：“哪有你这么求饶的！”
　　“好吧，那你说要怎么样？”
　　“嗯……你应该这样：好哥哥，求求你帮我解开绳子好不好？”
　　“……”
　　楚行云默默地寻了一处尖锐，开始磨绳子。
　　“好了好了，我帮你解开就是，你也太不经逗了。本来我就比你年长，你叫两声又不亏，我都叫过你那么多次行云哥哥……”
　　“是你自己要叫。”
　　“好好好，是我自轻自贱，行云哥哥，你瞧，解开了。”
　　楚行云转了转手腕，收好药丸。屋中并没有桌椅床具，只有一摞摞草，他也不讲究，就卧在草垛上休憩，养精蓄锐，直等三更天再起来同谢小魂行事。
　　谢流水不甘寂寞，顺势就躺在楚行云身边。
　　两人安安静静地躺了好一会儿，草垛子很软，晚间凉风从缝隙里吹来，拂动着楚行云额前一点碎发，谢流水看着，伸出手，想把那些发丝拨过去……
　　楚行云闭着眼，诸事烦心，一时也不得入眠，突然，觉得有一点阴影浮在眼前，他想也没想，出手如电，一把擒住——
　　谢流水正俯着身，趴在楚行云上方，忽而被紧紧抓住了手腕，也是一怔。两人靠得极近，姿势暧昧。
　　昏暗里，四目相碰，无言无语。
　　谢流水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弄得楚行云也不好别开脸去，否则会显得自己好像心虚了一样，所以，他也只好这么看着谢流水……
　　目光胶着，楚行云不知为何，有点脸热，往常这种时候，谢流水一定会笑着说点下流骚话，然后自己会推开他，嫌弃地翻白眼，他们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相处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谢流水什么话也没有说，很安静，弄得气氛也很安静，风不吹，虫不鸣，夜静静的，可以听得到浅浅的呼吸，和快快的心跳。
　　楚行云从没经历过这种奇怪的情形，他心中焦急，又无措，到最后，几乎是盼着谢流水说点骚话了，这样就能变回他熟悉的情形，他就知道该怎么应付了……
　　忽然，谢流水噗嗤一声笑起来，动了动手腕：
　　“可爱的云，你准备抓到什么时候去？”
　　楚行云立时松开手，他以为谢流水定会讥笑他一番，不料，这人又没说话，只转过身去，蜷起来睡了。
　　楚行云看着谢小魂，百思不得其解，但他也不好说什么，他也弄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好带着满腹疑问睡觉觉。
　　密林中怪人来来往往，也无人来看管这间茅屋，料想这楚侠客武功尽失，掀不起什么风浪。在另一边山坡上，有两位姑娘，静静的注视着密林的树冠丛。
　　夜风起，槐叶瑟瑟，山坡树下有一位小姑娘，捂着眼睛，佝偻成一团，似是极为疼痛。
　　“咳……咳……姐姐……”
　　“阿音，阿音！你怎么样了！眼睛又疼了？”
　　赵霖婷忙解了披风，盖在妹妹身上：“小心别着凉，你抓紧我，我背你回去。”
　　“不了，姐姐，让我呆一会吧，我……我难得出来……能跟你说说话。”
　　槐树下坐着一位盲女姑娘，孱弱娇小，双眼缠着渗血白布，她怯怯地伸出手，摸索着……
　　赵霖婷走近，一手拉起连帽，兜住妹妹的小脑袋，替她挡风，一手握紧她：
　　“阿音，你放心，等我拿住楚侠客，叫他寻来千目血灵芝，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就能好了！你放心，姐姐一定……”
　　赵霖音笑了一声，伸出手，止住她：“姐姐，你……你不要为了我去害别人，害人终害己，会有报应的。”
　　“呵，我害他什么了？”赵霖婷冷笑一声，“白白得了一本秘籍，叫他练成踏雪无痕第十成，内功十阳还一毫不损，他楚行云爽死了！去给我摘一两个千目血灵芝，不是他应该做的吗？”
　　“千目血灵芝是万中无一的灵药，长在那秘境里，很危险的，楚侠客怎么会愿意去呢？”
　　“这可就由不得他了。”赵霖婷得意一笑，“踏雪无痕第十成，须自废武功一个月，一月后，体内真气虽复，但丹田已封，经脉闭锁，需要调息九个时辰，以特定之法呼吸吐纳，使得丹田气开，经脉通畅。可惜啊，我早把这一页裁了，楚侠客是不会知道了。他已满一月，十阳就在体中，偏偏用不出来，最后呀，还不是要乖乖吃我的药？”
　　“姐姐……那药里……？”
　　“那粒药，一半是打通经脉，一半嘛，是红蜥断肠毒，只要吃下去，有他好受的！”
　　“要是……要是这个楚侠客不肯吃你的药，会……会怎么样？”
　　“不肯吃？哼，他若能瞎猫碰到死耗子，误打误撞弄出跟秘籍上一模一样的运行之法，那算他命里该有，我服！不过啊，若他练功气岔，爆体而亡，唉，那他自己要这么作死，你姐姐又能怎么办呢？”
　　赵霖音一听会害死人，慌忙捏住赵霖婷的手心：“姐姐！别了吧，我……我从小就瞎，早习惯了，我们……我们不要去害人了，好不好？”
　　“不成！木已成舟，现在收手成什么了？你无需再说，我一定要叫他给我弄来千目血灵芝！”
　　赵霖音果真闭了嘴，乖乖静静地坐在树下，拉着她姐姐。
　　赵霖婷见妹妹这个样子，心下一软，又道：“你就是心太善，你忘了大夫怎么说你的？若二十岁前眼睛还不复明，你这命都保不住了！自身性命堪忧，还有空担心什么楚侠客？”
　　赵霖婷说着，忽而紧皱眉头，逼问道：“阿音，你不会是喜……”
　　“姐姐！你怎么……怎么老爱胡思乱想，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眼睛也看不见，怎么会喜欢上什么男子，倒是姐姐你，我……我都听到好多说什么你和楚……楚……”
　　“谁跟你说的！”赵霖婷忽而发怒，“哪个长舌妇敢在你耳边嚼舌根？我回去削了她的脑袋！”
　　赵霖音深知姐姐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哪里敢说，只轻轻拉着赵霖婷，劝道：“我并不爱管什么楚侠客的死活，我是怕……怕你手上沾了太多血，会遭报应的。若是恶无恶报，姐姐，你就是杀光这天下人，那也没什么打紧。”
　　赵霖婷听了这话，蓦然一笑，明艳动人。赵妹妹伸手，碰了碰姐姐翘起的唇，道：“姐姐，我从不觉得这眼疾有什么，也不觉得眼瞎了就比别人低一等，活了快二十年，还挺快活，唯一的遗憾，就是见不到你。”
　　赵霖音缓缓描摹着姐姐的面容：“江湖上都说，姐姐是武林第一美人，我看不到……好……好生遗憾。”
　　“你放心。”赵霖婷紧紧抓着妹妹，“你很快就能看到了，我会让你看到的！”
　　赵霖音摇摇头：“姐姐不懂我的意思么？你为了我的眼疾，做事这般狠绝，终归是不好的。爹娘已经走了，若姐姐你也不在了，那留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活在这世上，就算长命百岁了，又有什么意思呢？”
　　“不许你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赵霖音低着头，不说了。
　　赵霖婷看着她弱弱小小垂着脑袋的样子，心中不忍，最后道：
　　“好，我不做那么绝。那楚侠客练了我的武功秘籍，吃了我的灵丹妙药，自知欠我人情，等他武功一恢复，我就去找他讨人情债，恳请他帮我采千目血灵芝，他要是爽快答应，我也不刁难他，最后各取所需，一团和气。要是他不肯，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只能红蜥毒发，叫他肝肠寸断，生不如死。到时为了求我解药，他自会去秘境给我采来血灵芝。阿音，这样总可以了吧？”
　　赵霖音仍是不说话。
　　“你还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千目血灵芝只是秘境中的一味小草药，长在秘境边缘，距真正藏秘之地还远得很呢，虽说也有几分险峻，但那楚侠客谁啊？十阳在身，又开了踏雪无痕第十成，怎么会难得倒他？他帮我们一下，举手之劳，天经地义！”
　　赵霖音笑了一笑：“只要他不记恨姐姐，别来寻仇报怨，就好，其他怎么样都可以。姐姐……我……我有些冷。”
　　“快到我怀里来！我运功给你暖暖身。”
　　夜凉风漱，山高月小，赵家姐妹相拥一处，暖融融的。
　　密林里的小茅屋，也有两人相拥一处，相依为命……
　　楚行云正紧紧抱着谢流水。
　　他不知为何，怎么也睡不着，心下好像浮动着些许不安，看见身旁的谢小魂一直蜷着身子，心中一动，就想去把小谢展开……
　　这一看不要紧，他发现谢流水竟在无声地呕血!
　　楚行云当即把他抱过来，谢流水已昏迷了，僵硬的手紧紧捂着嘴，血从指缝间滴落，鲜红鲜红的一大滴，落在草垛子上，眨眼便消失不见了。
　　楚行云抱着小谢，不知道怎么办，想必是决赛时顾晏廷请的那些法师伤了他，当时谢流水连神志都丧失了。楚行云深知此人城府深，灵魂同体这么久，谢流水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他却一点也不知道谢流水在想什么。这样的人竟会丢失神志，可见伤的太深。
　　“谢流水，你醒一醒，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楚行云抓紧谢流水的手，谢小魂在他怀里流血，楚行云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鲜血漫出来，漫到自己的白衣上，顷刻，便又不见，白衣依旧胜雪。
　　身体像灵魂的模具，而灵魂像从模具中倒出的印泥，维持着出窍那一刻的状态。谢魂灵虽然无需呼吸，也无需进食，但他保有谢身体的印子，有脉搏、有心跳，还能附体使出武功，他也一样会受伤，只不过身体怕刀枪剑棒，魂灵怕符咒法器。
　　身体上的伤楚行云还知道如何救治一二，可灵魂上的伤，楚行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谢流水喉咙口发出一声低吟，极其痛苦，又极其压抑。
　　楚行云紧紧抱住他，谢流水这种样子……像是内脏受损了，而且应该很严重。要及时医治……
　　怎么医？
　　谢流水于他而言，看得见、摸得着，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可于这世间万物而言，谢流水又好似根本不存在，光下无影，过水无痕。楚行云颇有些手足无措，他抱着谢流水，贴紧胸口，希望这只小魂灵能吸取到一点云气……
　　过了一会儿，谢流水勉强睁开眼，楚行云瞧他十分虚弱，抬手替他抹掉嘴角的血，问：
　　“你感觉怎么样了？”
　　谢流水把头埋在小云怀里：“好难受啊，我快死了吧。”
　　“你别这样，打起精神，法师能害你，大概也能医治你，你熬一下，等我们到了凉山，去找玄黄教……”
　　谢小魂趴在楚行云怀中，闷闷地说：“等那时，我早就死得透透的了。”
　　“你不要胡言乱语……”
　　楚行云话音未落，谢小魂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这家伙故意吐在自己手上，然后举起鲜血淋漓的手，伸到楚行云面前：
　　“你看，你看看嘛，我有在胡说吗？”
　　楚行云无言以对，谢流水也是因为帮他赢比赛，才会被顾晏廷的法师暗算，此时他只能搂紧谢小魂：“那你要如何？”
　　谢流水又是难受、又是舒服地窝在楚行云怀里，伸着沾血的手，可怜兮兮道：“我想补一点云气，可不可以？”
　　“好。”
　　楚行云看着谢流水吐血惨样，自然应允。
　　过了一会儿……
　　“云云，你怎么还不开始补啊？”
　　楚行云沉默，静了好半天，只得开口问：
　　“要……亲吗？”
　　谢流水靠着楚行云胸膛，抿着嘴偷笑：
　　“楚侠客，你知不知道……”他弱弱地抬手，摩挲着楚行云的双唇，轻轻地，低声道：
　　“这世上有一件事……比亲吻，还要亲近很多、很多。”

第四十五回 阴阳决5
　　楚行云摁住谢流水，斩钉截铁：“你别想。”
　　谢小魂还在挣扎：“那种事，进去有进去的花样，不进去，也有不进去的花样，比如，还可以……”
　　谢流水一下抱住楚行云，靠在他耳边，小小声地说着那些花样……
　　他低音贴耳，实在讨厌，一字一字，像小虫子在骨头上一点一点爬，听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好似没穿衣服，一丝不`挂地站在夜色里。
　　楚行云不要再听，脸一黑，一把捏住谢流水：“没门。”
　　小谢脸上立时露出灰败惨样，他把脸一别：“那你让我死了吧。”
　　楚行云气笑了：“你以为我不敢？我已经拿到赵霖婷的药，既然你这么一心求死……”
　　“是了，你已经拿到药了，马上十阳复功，我就没用了，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你再也不要我了。”
　　楚行云心想：没错，就是这个道理！可不知为何，谢流水这样说出来，他好像就不能抛弃谢小魂，否则，好像就显得他楚行云特别的坏……
　　正在这时，谢小魂又吐出一口鲜血，惨兮兮地往他怀里钻，一边吐血，一边张口还要再说点浑话：“好楚楚，你可怜可怜我吧！你瞧我现在是一只孤苦无助的魂灵，只有你能救我了。而且你和我那啥，又不麻烦的，除了你，万物都碰不到我，连水也碰不到，这样完事之后也无需清洗，你直接吸收掉就好了……”
　　楚行云实在听不下去，一把扣住小谢，俯下身，吻住，堵上他的嘴。
　　谢流水受用极了，当即安安分分地搂着楚行云缠绵。
　　楚行云此时神智清明，不像喝了嘻嘻酒那一回，神魂颠掉，故而吻起来也没有那般狂风暴雨，倒似蜻蜓立荷尖，浅尝辄止。
　　一吻终毕，谢流水意犹未尽，追着还要，楚行云抓住他：
　　“这样可以了吧？你不要再吐血了。”
　　话音刚落，小谢就吐出一口血，楚行云简直怀疑他是故意的了，但看鲜血如注，想装病也装不出这样的……
　　“唉，我要死了。”谢丧魂躺在那，哀声叹气，“楚侠客，真的不能吗？我保证不进去，就蹭一蹭好不好？用腿也可以的，再不行，用手吧，你要是都不喜欢，你上我也可以呀，我再不跟你亲近，就要死掉了，你这人好没同情心喔，都不可怜可怜我……”
　　楚行云把装腔作势的小谢放在地上，不理他了。
　　过不了多久，谢流水又咳血，楚行云叹了一口气，只好再把他抱回来，看了良久，硬着头皮道：
　　“那……再亲一次？”
　　“嗯！”
　　楚行云俯下身，吻住他，不知为何，想起少年时的那些绮梦，他和那个人月下拥吻，一次又一次……
　　楚行云一手抱住谢流水，不自觉有一些用力，乌绸般的发丝在指尖流动，又细又软，很像很像十年前……楚行云渐渐迷失，遂而情动，谢流水心中微微一笑，他悄悄伸手，揽住楚行云修长的脖颈，把他一点一点往下拉……
　　两人越吻越深，一时间，白云叆叇，细雨霏微，相倚相乱。楚行云猛地惊觉不妙，再要抽身，谢流水哪里肯如他的愿，一手扣住楚行云的后脖颈，不让他走。
　　流水潺潺，缠缠绵绵，谢小魂索吻无度，楚行云一时被吻得透不过气，最后实在恼了，真当山中无老虎猴子还想称大王？他猛地摁住谢流水，用力吻回去——
　　此举正中小谢下怀，谢小猴立马乖乖顺顺的，由着楚小虎发威，两人滚在草垛子上，就吻技一较高下，正打得难解难分，忽听门口“砰”地一声巨响——
　　肖虹领着一帮人，夺门而进，狠狠道：“你在干什么！”
　　肖虹自然看不见楚行云在干什么，但见他趴在草垛子上，动作像是还摁着一人，可偏偏没有人，样子很奇怪，最关键的是，谁给他松的绑？
　　楚行云捂了捂嘴站起来，有点尴尬，谢流水擦了擦嘴，翻个白眼，恨肖虹坏他好事。
　　肖虹环视屋内，以为楚行云找了一处尖锐磨断绳子，也不再追究，一挥手：“把他带出来！”
　　楚行云被几个人推出屋子，病弱小谢趴在小云肩头，日常吸云，肖虹抽出铁链，将楚行云拷住，带走。
　　小谢皱了皱眉，手往杏花袋摸去，楚行云心中止住他：“你先别动，看看肖虹这些人在弄什么名堂？”
　　“好吧，都听你的。”
　　小谢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楚行云微蹙眉梢：“你又作什么？”
　　“吸你的云气呀。”
　　“你还没吸够？”
　　“没有。”谢流水赖在他身上，“永远不够。”
　　楚行云不再理他了，他见谢小魂虽未痊愈，但被自己吻了这么久，看起来气色好多了，应该能撑下去。
　　肖虹将楚行云锁到一处地下石室，关押，钥匙随手交给跟班的。
　　谢流水偷眼看楚行云，他记得小行云很怕黑，尤其怕被关在这种阴暗潮湿的地方，实乃童年阴影。但见楚行云面色如常，十分坦荡地叫他出去看看情况。谢小魂只好融出墙外，东飘西荡，回来报道：
　　“不好，肖虹带着绣锦画准备撤了，快，我们快跟上。”
　　楚行云却沉静下来，问道：“他准备几时走？从哪里走？”
　　“哎，你问那么多干嘛。”谢流水晃了晃偷来的钥匙，“咱们先从这鬼地方出来再说。”
　　楚行云皱着眉：“肖虹是一个人走还是要带人手撤？若是带人撤退，想必不会很快，我们先埋伏在这……”
　　“不要，走，跟我上去。”
　　“别太急……”
　　谢小魂压根不理他，把云从阴暗的石室里拽出来，两人鬼鬼祟祟，藏在一处大树干的树洞里，窥探肖虹等人。
　　楚行云一时无解：“你这么急把我拽出来做什么？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咱们现在就去偷绣锦，偷完赶紧跑路。”
　　楚行云微一皱眉，道：“仅是这样？你有事就说事，不要藏着掖着。”
　　“好，那我就直说了，你明明知道你自己怕黑，小时候又有阴影，干嘛还要窝在那种地方？你心里肯定难受，干嘛还强忍着？”
　　楚行云一头雾水，虽然被关在地下石室确实不会让人舒服，但他也没有觉得特别不能忍受，奇怪道：“我没有很难受……”
　　谢流水直接打断他：“你不是没有很难受，你是没有感觉到很难受。你已经习惯了，这种难受害怕直接扔给你的另一面去承担，而你跟另一面又有隔阂、有鸿沟，久而久之，连你自己也以为自己是没有阴影的，是不怕黑的，是不会难受的。不是吗？”
　　楚行云一时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心中五味陈杂。他知道自己不正常，为此很苦恼，很无措，他偷偷翻过不少医书，但这种奇怪的心病，无人可医，无药可救。
　　有很长一段时间，楚行云都怀疑自己疯了，很怕被人发现，被当成疯子抓起来，所以他从来不敢跟任何人太过亲密，怕他们察觉不对劲，更不敢跟任何人说起，每当别人笑哪家又出了个疯子，闹出了什么笑话，他都暗自心惊，怕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变成那样。
　　至于像谢流水这般，平平常常随口就能谈起他的另一面，更是从未有过，甚至，他都不敢奢想，会有这样的一天。
　　但忽然而然，就有了这样的一天。
　　楚行云一时怔住，谢小魂看着这朵小呆云，一时会错了意，自怜自叹道：
　　“当然，这些都是你楚侠客的私事，我一个小坏人，是不该管的，权当我多管闲事吧。事不宜迟，你在这等着，我去把绣锦画偷来，待会儿我们就从山坡后溜走。”
　　谢流水说罢，就从树皮里穿出去，楚行云下意识地想拦他，没拦住，牵魂丝断了，他不能知道谢流水的动向，心中莫名有一丝不安。
　　美好的愿望总是难以实现，不好的预感却每每应验，谢流水初时还在心中出声，说说周遭情况，过了一时半刻，就再也没声儿了，任楚行云千呼万唤，就是无影无踪。
　　楚行云意识到不妙，心中有些懊悔，谢流水吐血还没好全，他不该就这么放任谢小魂飘出去……他正准备从树洞钻出来，忽听心中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
　　“快走……跑……”
　　紧接着，“咚”地一声，树干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楚行云探头一看，是一轴破绣锦画。
　　四面八方噌噌地亮起火把，像狼群的绿眼睛，包抄而来，楚行云立刻拾起绣锦画，往山坡那跑去。
　　“快追！别让他跑了！”
　　楚行云一头扎进林子里，东躲西藏。树冠似一丛丛黑盖伞，遮天蔽月，他爬上一处高木，隐在枝叶间，不多时，追兵渐至，树底下火光通明。
　　“去那边看看！”
　　一群怪人四散而寻，楚行云静静的看着，有一撮人个子只到他腰，四肢着地，像老鼠一般蹿爬，还有一波人身量有他两倍高，但行止笨拙，目光呆滞，楚行云以前也听说过有这样的侏儒、巨人，从小有病，多遭遗弃，不知薛王爷网罗一大批这些人作什么？
　　这群人虽多，奈何脑子不好，搜来搜去，找了好几个时辰，竟也找不着楚行云，像无头苍蝇似的转悠。楚行云虽暂时没有危险，却也无法脱身，树下的人找了一夜，也累得很：
　　“这里也没有，那里也没有，黑咕隆咚的上哪去找人？不然等一会儿天亮了我姐们再找吧！”
　　“你个蠢材，等天亮人早跑没影了，给我好好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这伙人听令行事，果然开始掘地，楚行云看得都无奈。月已西沉，他隔一段时间就在心中叫一次谢流水，但一直没有回音。
　　楚行云定了定神，一手握紧绣锦画，一手摸出复功药丸，以备不时之需，他一动不动地观察着，这伙人来了这么久，怎么也不见肖虹？莫非谢流水拖住他了？
　　忽而，一尾鸦羽，飘落眼前……
　　不好！
　　楚行云立刻纵身而跃，哪里来得及！身后飞来一大片鸦羽，羽毛尖似长针锥，倏地一下，刺破他的左手腕，整根长尖穿透而过，狠狠将他钉在地上。
　　血一下涌出来，楚行云左手握着绣锦卷轴，疼得说不出话，他侧过头，眼前立着一把金边鸦羽伞。
　　肖虹从林子里走来，他敛了一身功力，及至楚行云身边，才故意一点一点吐出内功，阴寒之气，凛冽而至，似一块块冰石雪岩，重重地砸在楚行云身上，把这肉身凡胎当成地基，一层一层，搭台垒木。楚行云被压得喘不过气，只觉内体五脏全被冻住，微微呼吸一下，就疼痛难忍。
　　肖虹看着脚边人可怜的样子，武功尽失，被钉在地上，血淋淋的左手，还抓着绣锦画。肖虹嗤笑一声，甚至都不屑于去抢，他蹲下来，很是亲切地问：“楚侠客，我很好奇，你天琢的时候发生过什么？”
　　“什么？”楚行云疼得难以思考，根本听不清这人说什么。
　　“别这么见外，你是十阳，我是十阴，我们本当好好切磋一二，可惜，你偏偏变成这样，叫我扫兴。不如你就说一说你的惨事，让我乐一乐好了。”
　　“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好吧，那我帮你清醒一下。”
　　肖虹皮笑肉不笑，他伸出那条血淋淋的手臂，捏住鸦羽针，慢吞吞地往上拔……
　　楚行云忍住剧痛，心中一震，肖虹这条手臂被金羽箭射穿，按理应是废了，才过了一夜，怎么竟能恢复至此？
　　肖虹见楚行云盯着他看，得意一笑：“怎么，没见过手臂废了又能长出来的怪物？嘻嘻，别说是手废了，就是把我整个儿截肢了，过个几周，也会长出一条全新的，哈哈哈哈！”
　　肖虹一边大笑，一边扭动着那条血臂，长针穿透楚行云的手腕，拔`出来一截，就是一截的血，拔到一半，忽地，他用力一刺——
　　鸦羽长针又狠狠钉回去！
　　楚行云痉挛了一下。
　　“楚侠客，现在想起来该说什么了吗？”
　　楚行云艰难地喘气，痛得全身冷汗，他想起来谢流水跟他提到过，十阳十阴真气过纯，人的经脉难以承受，所以要在十五岁前经历天琢，让经脉与真气相合，否则身体就会自发地削弱功力，最后泯然众人。
　　肖虹的脸上全是好奇，还掺杂着幸灾乐祸的兴奋，楚行云猜测天琢痛苦，肖虹经历凄惨，所以急于想听见别人比他更惨，但自己的十阳是那个人送的，他根本没经历过什么天琢，一时答不出来。
　　肖虹兴致勃勃地等了一会儿，见楚行云不说话，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你说啊！”
　　楚行云唇间嗫嚅，说得又快又轻。
　　“你说什么？”肖虹不自觉地倾身——
　　骤然间，一股狠绝的力道掐上他的脖颈，紧接着，铺天盖地袭来一片灼热……
　　东方微白，天，破晓了。
　　丹田顿开，十阳真气像开闸了的洪水，满溢而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充盈四体，楚行云只觉得真是久违的畅快，他冷冷地捏住肖虹，笑了一声：
　　“不知道把你的喉咙掐断，你还能不能再长出新的呢？”
　　“你……你……！”
　　楚行云不跟他废话，手上一用劲，肖虹的喉口发出“咯噔”一声——
　　生死关头，十阴寒气护体，肖虹一掌推来，弹身而走，楚行云也不恋战，躲过攻势，还敬一拳，凛冬遇盛阳，冰消雪融，楚行云连出数招，招招毙命，他武功初复，正需要练练手，当即内功大开，弹指间，十阳真气尽数而洒，林间震动，枝叶簌簌，压得巨人跪地求饶，侏儒抱头鼠窜，到最后受不了，一个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十阴阴寒，与十阳阳盛，本就相克，肖虹面色铁青，鸦羽伞一转，拦在他面前，冷笑道：
　　“恭喜楚侠客十阳复功，正好，我们十阴十阳，一决高……”
　　肖虹话未说完，忽见鸦羽尽散，楚行云隔空纵物，将这一伞的鸦羽灌满自己的十阳之气，突袭肖虹，以其人之物还治其人之身。
　　肖虹也使出全力，林子间一半是阴寒，一半是纯阳，冰火两重天，楚行云和肖虹泰然自若，倒害苦了密林里的其他手下，难受不堪，无法动弹。肖虹拳掌交替，十阴并行，那把鸦羽伞到底是他本人所制，不出多时，鸦羽便重归他管，肖虹得意一笑——
　　突然，手腕剧痛，一根又细又尖的树枝，猛地刺穿他的手腕，力道巨大，将他狠狠钉在地上，这根枝尖灌满楚行云的十阳之气，骤然穿凿手腕，便顺着肖虹的手腕侵入，立刻与他经脉中的十阴之气撕扯拉锯……
　　“啊——”
　　肖虹惨叫出声，十阴十阳在经脉里厮杀，他那手腕立刻断裂，血喷溅一地……
　　肖虹另一手箭伤未愈，这一手又被楚行云毁了。
　　楚行云看了一眼，拂袖而去。
　　他的十阳是那个人的十阳，天生如此，金贵得很，岂是肖虹这种半道出家，靠邪术得来的十阴能比的？要比武，也要找一个真正天生十阴的人，才配得上。
　　楚行云足尖一转，轻功一提——
　　霎时凌空而起，宛若凭空生翼，晨风从耳边拂过，竟是从未有过的轻快灵绝……
　　踏雪无痕，第十成，练成了？
　　楚行云心中惊疑，他在见到那片鸦羽飘来时，就觉不妙，立刻吞服了赵霖婷那粒药丸，想着能恢复武功就好，没想到竟连这绝世轻功也练成了？
　　树木在脚下缩成一个个小点，飞鸟从身边经过。往常使踏雪无痕时，楚行云还需费力想着脚步如何，足点何处，真气从何运转，此时，竟全都不用，脑中一片空灵，足下自会飞跃，当真如凭虚御风，腾云驾雾，自在的不得了。楚行云心中暗想，他再跺跺脚，弄不好就要飞升成仙了……
　　但他到底是一介凡人，他落下来，来找谢流水。
　　到处都没有这家伙的踪影，楚行云倒找到了他的封喉剑，被押进茅屋时，肖虹的手下收缴了它。楚行云将青铜重剑背好，向前走去，此时他武功恢复，轻功大成，长剑在身，又见东方辉光日新，真是说不出的快意与安妥，要是再顺利找到谢小魂，就万事大吉了。
　　“行……行云哥哥……救救我，我动不了……”
　　楚行云听到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从左侧木屋子底下传来，他赶紧趴下去一看，果然发现一只蜷起来的小流水。
　　楚行云手指微动，一下轰倒这间小破屋，露出底下的光景，这地上画了奇怪的八卦阵，恐怕是薛王爷的这批手下中，也有几个会画符排阵的奇人异士。谢小魂被钉在卦阵中央，蜷成一团，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胸口。
　　“你怎么了？又受伤了？”
　　楚行云皱着眉，心中颇为气恼，他刚把谢小魂吻好，就有人把他弄伤，这些死道士闲着没事为何要在地上乱涂乱画！楚行云一把拉起小谢，掌风一凛，将地上的卦阵尽数毁掉。
　　“你再忍忍吧，到了凉山，我就叫玄黄教的法师医治你。”
　　谢流水摇摇头：“来不及了。”他一手紧紧捂着心口，一手微微抬起……
　　瞬间，楚行云看到好多血，红得扎眼，想必是谢流水受到重伤，左胸口渗血，他一直用双手捂住，却捂不住伤口，血流的满手都是……
　　左胸，可是心脏的位置。
　　楚行云紧锁眉头，他抱住谢流水，转起十成十的踏雪无痕，先带他离开这是非地，找个地方……
　　找个地方干什么呢？
　　楚行云一时没有主意，附近山脉连绵，楚行云随便找了一处悬崖岩，他如今神功既成，这种地方于他而言便似爬一爬家中木梯，小菜一碟，他把谢流水放下来：“你感觉好一点了吗？”
　　“别把我放下来，抱住我。”
　　楚行云只好依言行之。
　　“楚侠客，我要死了，你再亲亲我好不好。”
　　“妖孽活千年。你死不了，别天天跟我要死要活。”
　　小谢捂住心口，奄奄一息：“我没骗你，我真的要不行了，楚侠客，你赢了斗花会，拿到了绣锦画，现在武功也恢复了，再用不到我，你不必叫法师医治我，我们直接……灵魂分体吧。”
　　楚行云忽而一怔，他竟然没想到这个，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没想到，谢流水越来越虚弱，以前略微靠一靠，就会恢复，现在吻了那么久，也没办法，兴许……兴许就是，时候到了。
　　“好。”
　　楚行云应了一声，他轻功一转，向他东山的据点飞去，踏雪无痕第十成实是天下第一，不多时，他便从据点的仓库中拿到了谢流水的肉身。
　　他一手抱着谢小魂，一手提着谢尸体，奔赴凉山。
　　一路崇山峻岭，遇到什么路障，楚行云也懒得躲，一掌一个，全部击毙，劈山打石，断木毁林，一路畅通无阻。看得谢流水心想，我好端端的十阳，就被你拿来这样用啊……
　　又行了几个时辰，楚行云不仅不觉累，反而觉得经脉顺畅，神清气爽，倒是谢小魂，哼哼唧唧，一副要死要死的样子：“楚侠客，不行了……我不行了，我们休息一下好不好？”
　　“……好吧。”
　　楚行云停在一处山洞，稍作休憩，谢流水突然抽搐了一下，滚过来：“楚楚，我心绞痛，好痛好痛！”
　　“……”
　　“不行了，要死掉了！”
　　楚行云叹了一口气：“又怎么了？血还没止住吗？”
　　谢流水点头。
　　楚行云看他一路上都捂着那心口，一丝都不肯松开，想来是真的痛。
　　“云云，你不肯亲我，那你亲一亲我心口好不好？帮我治疗一下吧，我真的好痛……”
　　小谢蜷成一团，发着抖，时不时抽搐两下。人心都是肉做的，楚行云瞧他真的可怜，身受重伤，瘫在那里，就动了一点恻隐之心。
　　“你……过来。”
　　小谢乖顺地挪过来，楚行云俯下身，吻上他的心口。
　　左胸口，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一颗心，怦怦直跳。
　　楚行云听得耳热，又觉得有一点神奇，原来灵魂会跟身体一样，一样鲜活。
　　吻了一会儿，楚行云突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谢流水心口根本没在流血！
　　这家伙是把自己先前咳的血吐在手上，然后抹到胸口上，死死捂住，装出一副重伤要死的样子！
　　楚行云抬头看着谢流水。
　　谢流水低头看着楚行云。
　　空气突然安静……
　　“谢、流、水！”
　　“呜。”

第四十六回 明月崖1
　　第四十六回 明月崖
　　戴笠故交君还恩，
　　雨灯尺素燕归巢。
　　山巍峨，脉脉无绝，水壮阔，滚滚不息。楚行云停在山脚下，看凉山屹立，寒江奔流，一纵一横，贯亘天地。
　　“师傅，叨扰一下，请问明月崖怎么走？”
　　劈柴火的老者看了一眼楚行云，嘴一努：“哝，那最高的山峰，翻过去，背面有一处大断崖，险得很呐！年轻人，好端端的，干嘛上那去？”
　　“多谢多谢。”
　　楚行云不明答，微笑着告辞离开。他身上背着一个大行囊，里边装着谢身体，怀里粘着一只谢小魂，极不要脸地搂着他的脖子，睡着了。所幸没人看得见他们。
　　楚行云一步步爬到半山腰，路遇几位采药人，闲聊几句，便向他们打听：“小兄弟，此地好好的，为何山叫凉山，水叫寒江？有什么来头么？”
　　几个人见楚行云长得好看，态度又亲和，也愿意多说几句：“你不觉得这山越走越冷吗？除了玄黄教那批神神鬼鬼的道士，没人爱上山，我听老人说，这地方风水不对劲，也有说这里打过几次大战，死了好多人，那寒江里头啊，全是白骨。要不是最近手头紧，哥几个儿也不愿上来。”
　　楚行云闲扯了几句，听出了点大概，凉山山脉深广，玄黄教常年据占在此，道观遍布深山老林，外人很少进来。楚行云聊了一会儿，见没有新的收获，便告辞拐入一条岔道，他抬眼一望，峰峦叠嶂，见四下无人，便转起踏雪无痕，纵跃而去。千叶万木尽数退，奇峻巉岩两边开。
　　行至过半，楚行云推了推昏睡的谢流水：
　　“醒一醒，到地方了。”
　　谢小魂疲惫地撑开眼睛，四处瞧了瞧：“哪里到了？离明月崖还有一大段呢。”
　　“你来过这？”
　　“怎么没来过……”谢流水勉强抬起头，四处望了望，“这里可是顾家复仇派的大营地，当年的顾家主顾霆刀一脉就住在这附近，据说傍江而居，后来他交友不慎，挚友宋子岚给他下了忠诚引，害他全家离散，族人被奴役十年，最后顾霆刀就是在明月崖捅死了宋子岚，啧啧啧，连捅十九刀，可惨烈了。再往后，顾霆刀这一脉渐渐回归，也就都回到这里，组成复仇派，跟宋家不共戴天。”
　　楚行云心中暗忖，顾雪堂可真是会挑地方，叫他只身一人前来，还真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不过十阳在身，艺高人胆大。楚行云抱着谢小魂直奔最高峰。
　　峰回路转，山后果然有一处大断崖，奇险高峻，楚行云抱着谢小魂坐在一处岩石上，这家伙胸口虽没受伤，但近日总是昏昏欲睡，无精打采，想来是真的力竭了。
　　算来三日已到，他按时赴约，顾雪堂也该在附近了。楚行云在崖边转了转，往下瞧，云雾浓稠，白皑皑的挡了视野。
　　忽然，有一铁爪破空而来，楚行云侧身躲过，只见那铁爪牢牢扣在崖边巉岩上，紧接着，一道浅粉花影从眼前一晃——
　　“楚侠客，好守时！”
　　顾雪堂一旋身，踩在一簇松枝上，他身量不算很高，却自有一种不可忽视的气魄。一身浅粉色，配流云飞鹤的长袍，很是雅致，但面上却戴着一张黄金鬼面，极不相称。楚行云听他说话声音又变了，猜他这样的人，不方便以真面真声示人，也不在意，他拿出绣锦山河画，道：
　　“顾堂主，我已按约定，赢了斗花会第一，也拿来了绣锦画，当时说好的，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好说！”顾雪堂击掌三声，忽听“咯噔咯噔”，像是有重物被拉吊的声音，楚行云偏头一看，只见一张五花大绑的梨木床被吊上来，床上捆了十二道铁链，床头还有宗师盟的标志……
　　下一瞬，床头上便立了一位张宗师，见了楚侠客，朝他略一点头。
　　楚行云也还礼，顾雪堂还算守信，妹妹在宗师盟手中，至少不怕这顾堂主耍花样了。紧接着，这床重重地落在崖边上。
　　木床上，躺着一位少女，眼睫轻垂，微微翕动着，恬静安和。
　　楚行云一皱眉：“顾堂主，我上次见到我妹妹时，她就一直这样，是不是可以让她醒来了……”
　　顾雪堂从袖中掏出一只白骨召蛊铃，轻轻摇动着——
　　紧接着，就看到那位少女从木床上直挺挺地直起身，睁开无神的眼睛，像两洞黑窟窿，定定地看着楚行云，然后张口，冰冷冷地念了一声：
　　“哥哥。”
　　“好了，这就是您妹妹了，请收下吧！要是没有问题，你就把绣锦画交给张宗师，我们正好人货两清。”
　　“两清？”楚行云冷笑一声，“那能算个活人吗？顾堂主，不要欺人太甚。”
　　张宗师静静地立在一旁，无言无语，仿佛是一块木石，他们宗师盟不问江湖事，只管把上交来的物品管好。
　　顾雪堂的铃铛一不响，木床上这位少女便又直挺挺地倒回去，合上了双眼。
　　“楚侠客要你妹妹彻底活过来，也可以，但是，结果如何，你自己要认。”
　　楚行云听得顾雪堂话里有话：“你什么意思？”
　　“你身为她哥哥，自当知道你妹妹有什么绝活，她本来因为相貌出众，被人买走，从小培养作妓，可是半道途中，有人看上她这份天资，你妹妹无论扔出什么东西，哪怕是不经意扔的，都会中靶心。所以就培养她做杀手，喂了毒｀药，长到这么大，除了乖乖听令，好好杀人，也没学会什么。
　　“至于幼年往事，更是忘得一干二净。我把你妹妹劫来，她就是背叛了原来的主人，自要拼命反抗，反抗不过就一心求死，我只好拿蛊控制她，你想要我解蛊让她复原，也行，不过出现什么后果，还请楚侠客自负。别又浑赖我害你妹妹。”
　　楚行云笑一笑：“顾堂主，你主意最多，当时跟你做交易时，你说我妹妹身上中了蛊，醒不醒的过来就凭你一句话，现在交易要成了，你又说，你给我妹妹下的蛊是为她好，也是为我好，我还不许不买账。顾雪堂，你这如意算盘，也太响了吧？你倒说个理，我妹妹既然已经忘了那些童年往事，又怎会留着我送她作生日礼物的木镖？”
　　“好！多说无益。楚侠客要是不愿意再交易，那请回吧，左右你别认这妹妹就是了，反正我除了那些木镖，也没什么可给你证明的。你爱认就认，不认，这笔交易就作废，我就烦请宗师盟毁掉交易之物，铁链一松，叫这木床坠下明月崖去。”
　　“顾堂主，到这个节骨眼上，还来威胁这一套就没什么意思了吧。你把我妹妹弄死，我这幅绣锦画自然不会交给你，若放在我身上，恐怕也发挥不出它的价值，我看看，要去给谁好呢？最近有个齐家，还挺活跃的……”
　　顾雪堂沉默着不说话。
　　楚行云心中揣度，这幅绣锦画记录的是秘境出口，落在谁手中就如捏住了咽喉。顾三少同皇权交易，顾雪堂联合薛家搅他，如若自己要把这画交给背靠皇权的齐家，恐怕他会有所顾虑。
　　楚行云见顾雪堂不说话，又放低了一点态度，省的局势太僵，毕竟他不可能真的放弃他妹妹，开口道：
　　“我一个武功尽失之人，尚且能按约定完成交易，赢了斗花会第一，夺来绣锦山河画，也请顾堂主说到做到，我要一个正常的妹妹，不是这般被蛊虫控制，宛如行尸走肉的躯壳，若顾堂主执意威胁，我们双方都吃不了兜着走，又有什么意思？”
　　顾雪堂沉思片刻：“这么说，如果你妹妹不是正常人，你就不要她了？”
　　楚行云皱眉：“什么叫不是正常人？”
　　顾雪堂冷笑道：“听说你跟肖虹交过手了？那你一定见识过他的本事，他手臂被顾二少用金羽箭射穿，过了一夜，就恢复如常，这还能算正常人吗？简直是个会再生的肉瘤子。你妹妹要是像他一样，是个怪物，你就不认了？若如此，楚侠客也不必给我什么绣锦画了，我没什么可跟你交易的。”
　　局中奇邪之物过多，楚行云吃不准顾雪堂是说真话还是在诓他，他拿眼看谢流水，这人对局中知之甚多，便在心中问他：“局中……真的会出现很多像肖虹这般的怪物吗？”
　　谢流水勉强打起一点精神，他少见地沉默了好久，最后“嗯”了一声：“有很多……这样的怪物。”谢流水顿了一下，又道：“顾雪堂兴许没有说谎。”
　　楚行云只好道：“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顾堂主你也别藏着掖着了，指条明路吧！”
　　顾雪堂：“我没什么路可给你指，你妹妹难以恢复成正常人。你想把一个常人变成怪物，很难，要想把一个已经变成怪物的人再扭成正常人，更难。我顾雪堂没那么大本事，只不过，我可以把这白骨召蛊铃给你，你若招架不住你妹妹不正常的样子，你就摇一摇，她便听话了，至于要如何变正常，你且自己想办法吧。”
　　“这么说……”楚行云了然一笑，“这白骨召蛊铃也要我用什么东西来换咯？”
　　楚行云本以为这又是顾堂主来诓骗他的新招，便认命地嘲讽一句，没想到顾堂主却嗤笑一声，很是不屑：
　　“楚侠客你也太高看自己了，你又有什么宝贝东西，值得我堂堂顾家第一堂主天天挖空心思要来陷害你？”
　　顾雪堂把白骨召蛊铃一把抛来，楚行云接过，心中却漾起了一丝疑虑，若不是来陷害我，难不成还想来帮我？
　　突然灵光一现，楚行云脑海中猛地闪过了一个推断……
　　然而不等他理清楚，就见张宗师欠一欠身，伸出了手：“时辰已过，还请双方尽快交易。”
　　宗师一手扶着梨花木床，一手伸向楚行云。
　　楚行云将画轴交到他手中，于此同时，张宗师蓄力一推，梨花木床送至楚行云面前，上边的铁链尽碎，那沉睡的少女瞬间挣脱束缚，猛地睁开眼睛——
　　一对血红的双眼，仇视着楚行云，紧接着，她捏住一段碎铁链，猛地向楚行云掷来，楚行云偏身一躲，运起十阳真气，点住她几处大穴，不料，她竟立刻挣开，满身阴狠的杀气，手捏两截铁链就要甩过来——
　　正在这时，虚弱的谢小魂握住楚行云的手腕，晃了晃他手中的白骨召蛊铃……
　　下一瞬，少女脸上的杀意毕退，乖乖顺顺地坐在床上，行如木偶，机械地开口叫了一声：“哥哥。”
　　铃铛停下，她又倒回去，宛如一具人偶，毫无生气。
　　楚行云心中……很不是滋味，一句话也说不出，惶惶无措。他曾经想过无数次若能找到妹妹，会是如何？是兄妹痛哭，还是相见不识？从未料到真到了这一天，竟是如此诡异的光景……
　　此时，张宗师已将绣锦画递给顾雪堂，他完成了宗师盟所做之事，帮双方顺利达成交易，便轻功一提，潇洒远去。
　　顾雪堂却还没走，他看了看楚行云，开口道：“弄回你妹妹可废了我不少功夫，不过，这幅绣锦画想必也废了楚侠客不少心血，两相抵去，各不相欠，你若贪得无厌，还想要她变成正常人，那就自己看着办吧。”
　　“顾堂主，请留步。敢问你是在哪里找到我妹妹的？她到底怎么了？为何会变作如此……”
　　“我又不是你爹娘，有什么义务回答吗？你有手有脚有武功，若有心，自己不会去查查吗？”
　　顾雪堂说罢就要离开，眼见他就要提起轻功，楚行云震开十阳，拦住他，急中生智道：“顾堂主，没必要这么急吧？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还想请教堂主。”
　　“楚侠客武功恢复，想跟我拿乔了？”
　　楚行云看得出来，顾雪堂内力不高，十阳一放出来，顾雪堂便面色有异，像是顶不住的样子。若他只身一人跟自己硬打硬，恐怕胜不过。但谢流水说此处是顾家复仇派营地，顾雪堂挥挥手，不知会招来多少高手。
　　楚行云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遂收了收十阳，心中的推断还没想全，但他急于想说点什么让这堂主留步，便和缓道：
　　“我近一个月来，经历诡异，步步惊心，但到了这几日，我才想明了许多事，可还是有几个疑问困扰我，直到方才顾堂主说，我身上没什么好东西，你没必要挖空心思陷害我，所以我才换了个角度想，或许顾堂主是在帮我呢？这么一想，有一些事便有了眉目……”
　　“你可真是自作多情。”
　　楚行云一笑：“是不是自作多情，顾堂主听我说一说不就明白了？当时我从人头窟出来，急着找展连，但却碰到了一个假展连，音容笑貌全都挑不出毛病，独独竟不知道展连的马是什么样的，被我一试就试出来了，我发现他是假货，自然赶紧跑路。这个假展连，是顾堂主吧？
　　“当时顾家复族派在人头窟附近，他们抓到了真展连，拿到了绣锦画，但是没有找到雪墨，所以想假扮成展连来套我的话，若套不到就要把我抓起来。顾堂主是顾家复仇派，复族派是你们的敌对派系，你当时或许恰巧潜伏在那，观察他们的动向，发现他们的意图后，你不想让我被他们抓住，却也不好大喇喇地跑出来提醒我，所以你干脆先扮成展连，易容变声没有人能比你厉害，然后故意卖一个破绽，来提醒我，让我逃脱。”
　　顾雪堂不语。
　　楚行云又道：“还有一个疑问，当时在李府地下，我搅黄了顾三少的交易，顾三少只想杀了我，我那时武功尽失，他就算一次杀不成，之后还可以再带着雪墨组杀我，我也不能如何，但后来却变成他给我种蛊，虽然种蛊也很痛，但比死好多了，而且在斗花会上，我使计害顾三少，身体中的蛊虫却并没有发作，所以我猜，要么这蛊被掉包了，要么这蛊顾三少本人根本不能控制。那么，顾家有谁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呢？”
　　顾雪堂沉默。
　　楚行云还道：“再来，是萧砚冰的事，斗花会第三轮，萧砚冰突然挑事，撩怒史达理，打架斗殴，双双违规出局，我便直接晋级了。想来，这也是顾堂主安排的吧？”
　　顾雪堂无言。
　　“最后，就是我妹妹的事。顾堂主费尽心思，早早地找到了我的妹妹，却压着这牌不打，等到了时机，才跳出来威胁我这个武功尽失的人，叫我帮你去赢斗花会赢绣锦画，这不奇怪吗？楚某虽然不太明白，若顾堂主想帮我，为何要这样拐弯抹角？不过，这份恩义，我以后一定会还的。”
　　顾雪堂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不，你已经还过了。”
　　楚行云心觉奇怪，他正欲张口，顾雪堂却不想再多言，挥一挥衣袖，转起轻功千里雪，便消失了。
　　风萧萧，飘来一片树叶，叶上写着：欲知令妹之事，今晚子时，此地再见。
　　楚行云捡起树叶，满腹疑虑，一头雾水。
　　不远处，顾雪堂御风而行，轻似一只白鹤，悠悠越过崇山峻岭，风满盈袖，花袍拂荡，黄金鬼面下，一张姣好的脸，微微翘了翘嘴角。
　　楚行云不会知道了，当年的红指甲小童，现在有一个雷厉风行的名字。
　　叫作，顾、雪、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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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指路标→红指甲出场地方：
　　第十五回一叶熊8和9;第二十四回变形记1;
　　第二十六回牡丹游345;第二十七回惊秋逃1和2;
　　第二十八回畜生道1;第三十回不夜城123

第四十六回 明月崖2
　　两丛翠竹，一池绿水，凤尾森森，龙吟细细。顾雪堂像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地立在池边。
　　“奴婢参见堂主。”
　　扫落叶的小侍女见到他，恭恭敬敬地问声好。
　　顾雪堂侧过头，淡淡地嗯了一声。
　　小侍女偷眼瞧着这位传说中的第一堂主，他脸上依旧戴着黄金鬼面。这么多年，她从没见过堂主的真容，也没听过堂主的真声，连姓名都不知道。外人都传堂主如何雷厉风行，她倒觉得他们堂主很亲和，至少从不跟他们这些下人发脾气，有时甚至能闲谈几句，一点儿架子都没有。
　　顾雪堂垂手立于湖畔，注视着清澈的池底，良久良久，他撩起袖子，从手臂上脱下一只银镯，轻轻摩挲着。
　　小侍女见了，很是高兴，她知道此处是顾堂主的还愿池，堂主手上戴了很多血镯子，每当杀掉一个仇敌，堂主就会来这，脱下一只镯子丢进去。
　　“恭贺堂主大仇得报！”
　　顾雪堂闻言一怔，继而笑着摇摇头：
　　“这个不一样。”
　　他蹲下身，把这只镯子轻轻放进湖里，池底沉着满满当当的血镯子，一片脏污的锈红中，独独这一只，是雪亮的银，干干净净。
　　清水澄光，晕一点银辉，顾雪堂静静地看着，轻轻道：
　　“只有这个不一样。”
　　风拂水，竹欹倾，清幽僻静，
　　顾雪堂转身离开他的还愿池，旧恩已了，现在，他手上终于只剩下最后一只血镯子。
　　宋家，血债血偿。
　　他家这一脉是顾霆刀的直系，当年被宋子岚害得最惨的一支，忠诚引蚕食心智，顾家动乱十年，死伤无数。他双亲亡故，年幼被拐，辗转流落……
　　他曾经万念俱灰，觉得他家完了，他也完了，从此苟且偷生，过的一日算一日吧。
　　那时候他还太小太小，家传的本事一个都没开始学，若当初他会制一点蛊，有一点武功，也不至于那样惨……
　　都过去了。
　　他还记得，爹娘说过，他是冬天第一场雪出生的，那天雪凝银辉，很是漂亮。
　　世多污秽，局中混杂，爹娘给他取名雪堂，愿他一生都像那晴冬里的初雪，干净敞亮。
　　可惜了，他既不干净，也不敞亮。
　　黄金鬼面紧紧戴在他脸上，像第二层皮。在这局中，无人知晓，才是最大的高明，他便是顾家的幽灵。除了“顾雪堂”这个名字，最好谁也不知他到底是谁。
　　忽听一声鹤唳，紧接着，一波又一波钟铃悠响，回荡山间。
　　时辰到，聚峰会。
　　凉山巅峰之上，有一座巍峨的石台。
　　此时，石台之下，密密麻麻地站了好多人，从第二堂主到第九堂主，连着九个堂的部下，全都垂手低头，恭恭敬敬地等着。
　　顾雪堂披了一件大红氅袍，迎风猎猎。他行如疾风，所到之处，似开山劈海，所有人自发让开道来。
　　黄金鬼面闪着刺眼的辉芒，诡异而威严，顾家第一堂主，逆着光，登上那座九阶石台。
　　石台底下的人，齐刷刷地跪下去：
　　“恭迎堂主——”
　　顾雪堂翘着腿，坐在高高的玉座上，好似人间小帝王，座旁有两位美姬，手执孔雀羽扇，座下一张金玉案，摆满了鲜果珍馐。
　　底下的人兢兢战战地跪着，等着顾堂主的命令。
　　往日里顾堂主很快就让他们起身了，可今日等了很久，堂主一反常态，格外沉默。
　　石台上下，一片死寂。
　　跪着的人汗如雨下，不知堂主是不是要发威了……
　　顾雪堂没有想发威，他故意沉默，不过心血来潮，且让他们跪一会儿。
　　金玉案上，有一串荔枝，鲜红可人，顾雪堂伸出一指，点了一下。
　　身侧的美姬立时会意，她老老实实低着头，一点儿也不敢往上看，伸手剥好荔枝，双臂前伸，奉到顾堂主嘴边。
　　十指葱白，粉颈低垂。
　　顾雪堂轻轻移开鬼面，露出一丁点下巴，斜倾身，微张口，衔走那一粒荔枝。
　　好甜呀。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底下齐刷刷跪着的人，忽而想起小时候，他万念俱灰，拖着脏污不堪的残躯，爬到院落里，想投井自尽……
　　结果被小楚行云拉住了。
　　那家伙叽叽咕咕说了些什么，他现在已记不清了，不过……
　　顾雪堂慵懒地靠在玉座上，享受着万人跪拜，他在心底笑了笑，那时候的楚行云果然没有骗他：
　　活着真爽啊。
　　明月崖上，雾气缭绕。
　　楚行云怔神地望着安睡的妹妹，阔别十几年，眼前人既是至亲，又似陌生人。顾雪堂说他妹妹不是个正常人了，不知这么多年，她受了多少苦。
　　谢流水也趴在木床旁，盯着楚行云的妹妹看，看了一会儿，又转过来盯着楚行云看，比来比去：
　　“嗯，是有一些相像……不过这世上的人都是两眼两耳一鼻一嘴，也没什么稀奇。”
　　楚行云道：“你没看见她方才……的样子吗？随手捏住一截铁链，就能准准地砸过来。”
　　“这有什么？准头这玩意儿可以后天练的。”谢小魂眯着眼，打量着木床上的家伙，哼道：“假妹妹。”
　　“血浓于水，真不真假不假，我自有计较。”
　　“喔——”谢流水作恍然大悟状，“楚侠客这种时候就不讲证据，改信直觉了？”
　　“这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了？”谢流水振振有词，“哦，碰到我，就要讲证据，讲理智，碰到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你就讲直觉，讲情感了？种种证据证明，我是个小坏人，好吧，我没话讲。可这女的明明也没有证据证明她就是你妹妹，可你楚侠客就说，啊我有个直觉！为什么，这不公平呀！”
　　楚行云无语：“你自己胡搅蛮缠，还要赖我不公平。我只是对症下药，看什么事用什么办法。理智，理、智，对理用智，情感，情、感，对情用感。你坏不坏干了什么事，自然要讲证据，用智处理。我妹妹是不是我妹妹，那是亲情，当然看直觉行事，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谢流水无话可说，他偏头看了看，楚妹妹睡着了，很安分，若再醒过来，像方才那般满目仇恨，乖戾不驯，楚行云又要为难了，十阳神功所向披靡，奈何清官难断家务事。
　　怕什么来什么，就在此时，楚妹妹楚燕睁开了双眼——
　　她像是吓了一跳，整个人一抖，往床头缩了缩，满脸仍是仇视，却在这份敌意之下多了几分惊恐，像被猎人捉住的小老虎，小爪子被捕兽夹夹住，又愤恨又害怕。
　　楚行云不知道她怎么了，也不好出言惊吓，两人一魂就这样保持着诡异的安静。
　　好一会儿，楚燕才出声喝到：“你是什么东西！滚开！”
　　楚行云不解其意，他依言退开了一步，却发现楚燕并没有在看他，楚燕看的是……谢流水？！
　　“你……看得见我？”
　　谢小魂一出声，楚燕就抖了一下，方才这鬼东西躲在那白衣人身后，她还看不真切，此时大喇喇地趴在木床前……真叫活见鬼，好可怕。
　　楚行云心中惊喜，世间万物，谢流水只能碰得到他，或者说凡是他身上的一部分，都能触知到谢小魂，比如血。眼前这位少女若能看得到谢小魂，可不正是自己的血亲！
　　不过论起血缘，楚燕并不是楚行云的胞妹，只是堂兄妹，她不能很清晰地看到谢流水，只看到一个糊糊的人影，杵在床头，面目五官扭成一团，全是重影，好像有十六个眼睛、八个鼻子、九张嘴，重重叠叠，模模糊糊，似有个人样，可是具体长什么样，却又看不清楚。
　　楚燕又恨又怕地盯着谢重影，谢小魂眯着眼，突然神色一沉，紧接着，吊眼咧嘴，扮了一个鬼脸，只见十六只眼九张口，眦目龇牙，吓得楚燕哇了一声，抱着头缩在床角，毛茸茸的小脑袋埋在蜷起的双膝里，瑟瑟发抖，谢小魂看得乱笑，被楚行云一把揪住：
　　“不许吓她。”
　　“偏心鬼！”
　　楚行云懒得跟谢无理争辩，凑近妹妹，柔声道：“你别害怕，他不是厉鬼，不会伤害人的，你真的看得见他？”
　　楚行云温声温气劝了好久，楚燕才抬起一点脑袋，眼中的惊怕盖过敌视，像一只刚出洞的小兽，睁着黑溜水灵的眼睛，四处打量，楚行云为了叫她放心，故意拍了一下谢流水，发出“啪”的一声：
　　“你看，不可怕的。”
　　楚燕半信半疑，她蜷缩着，一语不发，只紧紧盯着人看。只见这个白衣人从梨花木床下拿出一盒木镖……
　　“还给我！”
　　楚燕登时像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从楚行云手中夺来木镖盒，紧紧地抱在怀里，生怕别人抢走。
　　“抱歉……抱歉，你别害怕，你还记得这一盒木镖是谁送给你的吗？”
　　楚燕满脸敌视地看着楚行云，她不怕人，因为她杀过很多人，她叫不出那些人的名字，也不知为什么要杀，但命令如此，就该要完成，很轻松，就像剁萝卜，东一个，西一个，一下就死光光了。
　　可是她很怕鬼，也因为她杀过很多人。
　　现在这个白衣人身边就带着一个活鬼，楚燕再仇视，也不敢轻举妄动，可也不愿意跟他沟通。
　　“我叫楚行云，你叫楚燕，我是你哥哥，我八岁的时候，家乡闹了饥荒，你被……送走了，我们就此分离。这一盒木镖，是我当时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你还记得吗？”
　　楚燕抿着嘴，像紧闭的蚌，休想撬开一丝缝隙。她脑中泛白，很多人与事都糊成一团，记不清楚了。每隔一段时日，她就会这样，像是走上了奈何桥，灌了一碗孟婆汤，那些杀过的人、抛过的尸，还有给她下命令的主人，全都变得面目模糊，甚至连男女都认不清了。
　　唯一还记得的，就是这盒木镖很重要，她要随身带着。还有，一定要对主人忠心耿耿，万一被抓，也要拼死反抗，至于为什么，她也不知道……
　　往常她一想为什么，就会头痛欲裂，只要不想，乖乖服从，就会没事。所以她渐渐不再去想，可是方才忽而一想，却发现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她似乎可以……思考到底为什么……
　　楚行云见楚燕出神，怕她心有负担，便和缓道：“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凡事都要慢慢来。你不愿意和我说话，也没关系，我可以等你开口。我们不会害你，也不会关押你，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可以，事先跟我打声招呼就好。你若不想说话，留个字条记号也行。”
　　楚燕还是不说话。
　　“你若没有想去的地方……不如，先跟着我如何？你可以点头，或者摇头。”
　　楚燕盯着梨木床上的木纹，一脸迷茫。她先前一直在杀人，像一只百发百中的飞镖，每时每刻都有一个靶心，可她现在突然失去了靶心，成了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现在没有人告诉她该去做什么了，反而有人来问她想飞去哪里？
　　想去哪里？她不知道，她很少自己判断思考，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手足无措地愣在那里。
　　谢流水从未见过楚行云这般温温柔柔的，心下吃味，又见楚燕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心中更吃味，决定推波助澜一把，他乖乖顺顺地猫在楚行云背后，接着横眉倒竖，满脸凶恶，用唇语狠狠道：
　　“给我点头！”
　　楚燕眼中，那个鬼一张口，九张重影嘴齐齐说话，她吓得一抖擞，点头如捣蒜。
　　楚行云微笑起来，心中很高兴，可稍一想，楚燕转变得也太快了……
　　楚行云猛地一回头，见谢流水小媳妇样儿的躲在自己背后，怯怯地叫他：“夫君——”
　　“你闭嘴。”
　　楚行云最听不得谢流水用这种女音说话，听得他耳热。他揪住谢小魂，领着妹妹走了。
　　虽然楚燕身上怪异诸多，但总算……总算好端端地在他眼前了。楚行云当年在烟花巷里遇到过一个叫燕娥的女子，后来燕娥被展连卖给王家的生意人，从此不知所踪，为此他跟展连绝交。那个燕娥应该就是楚燕，可是燕娥当时……并没有像这般……
　　楚行云闭了闭眼，逐去杂思，今晚子时明月崖，顾雪堂会与他言明妹妹一事，此时多想不过是自己徒增烦恼，妹妹刚回来，他得好好照料。
　　两人一魂走在路上，楚燕不喜与人亲近，只远远地跟在楚行云后头，楚行云后头没长眼睛，就叫谢流水看一看。
　　忽地，一群肥麻雀扑棱棱地从山野里飞起。
　　楚行云笑了一声：“楚燕！你看那边，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烤麻雀了……”
　　楚燕毫无反应。
　　楚行云说着说着，渐渐住了口，楚燕现在记忆缺失，不记得往事，或许，自然的，也不想认他这个哥哥。
　　一时安静，气氛僵硬。
　　楚行云不再说话，只继续往前走，楚燕隔了一段，继续跟着。
　　谢流水受不了，开口叫唤：
　　“哎哎哎，我说我费了好大劲儿帮你赢斗花会，换来你妹妹，不是来看你们楚家闷葫芦的，你不言我不语，无不无聊！有点兄妹相认的热闹行不行？喂，后面那一只，过来认认亲，你看看我旁边这一位玉树临风一表人才英气逼人格外有钱的楚侠客，这是你哥哥，知道了吗？”
　　谢小魂转过头来，在楚行云面前伏低做小，又转过头去，对着楚燕张牙舞爪，楚燕害怕谢幽灵，赶紧点头。
　　谢鬼怪又道：“既然是你哥哥，你该叫他什么？”
　　楚行云皱眉：“她不愿意叫，你干嘛要逼她。”
　　“你不逼问一下，怎么就知道她不愿意啊？”
　　四下沉默。
　　楚行云叹气，他正准备柔声劝解楚燕，忽然，听一声，怯怯小小的：
　　“哥……哥……好。”
　　楚燕缩着肩膀，抿着嘴说，脸上的样子，不像是勉强、不愿意，倒似是迷惘、不确定，楚行云心中猛地悸动，他大步走过来，试探地，伸出手……
　　楚燕没有反抗，她低垂着头，似乎是在思考，下一瞬，她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楚行云紧紧地抱住她，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楚燕呆呆地怔神，说不出什么感受，在她的仅存记忆里，从来没有人拥抱她。她还一直以为人与人的关系，只有命令和服从罢了。
　　这样的亲近……是不是叫作亲人？
　　楚燕歪着头，小脑袋转啊转，她在想，有一个亲人……好像很不错的……
　　谢流水站在一旁，看着别人兄妹相认，微微一笑。
　　有些人分别，还可以重逢……
　　有些人分别，却是永别了。
　　谢流水忽而想起小时候，自家妹妹一蹦一跳地跑过来，晃荡着两边的大红花耳坠，得意又俏皮地问他：
　　“哥哥，我好看吗？”
　　那时候的小流水头也不抬，撇撇嘴道：“丑。”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谢流水真想回去，拉住她，夸夸她：
　　“好看，你特别、特别好看。”

第四十六回 明月崖3
　　三更时分，下了一场雨。
　　一盏昏黄，在湿濛雨夜中晃荡，楚行云挑着灯，立在明月崖边，夜色很凉，顾雪堂没有来。
　　唯独崖边石下，压了一封厚厚的信。
　　楚行云展信而阅，雨珠跳落在纸伞上，滴嗒滴嗒。信中很详细地写了妹妹的过往。
　　楚燕，小时候被卖入妓`院，养到十岁的时候，意外发现她天赋异禀，于是被人提前买走当杀手培养，药物洗脑，忠心耿耿。因为能力出众，极少失手，曾经多次易主，主人的身份也越变越高。
　　到后来，楚燕被卖给一位局中人，这位局中人在烟花巷中有一处楼，明面上是妓`院，实际上也是料理人的地方。楚燕就在此做妓`女的影子，“燕娥”这个身份，背后其实有两个女人，一个是真的妓`女，一个是真的杀手。
　　楚行云彻底明白过来，楚燕和燕娥是交替出现的。他当初远远地瞥见“燕娥”，就莫名其妙地想见一面，那时出现的“燕娥”是楚燕，但真正跟他对坐而谈的却是妓`女燕娥。他好几次暗中探查，很可能看到了真的楚燕，所以他心中一直觉得这就是他妹妹。可每当他明面上来见“燕娥”，这种直觉就会减淡，觉得这好像又不是妹妹……
　　本来他可以明着问一问“燕娥”，可楚行云之前因为寻妹心切，被有心的妓`女骗过好多钱，他不愿再被利用，所以不再明目张胆地表明来意。倒是旁敲侧击了好几次，但燕娥迎送往来之人，言语太极打得滴水不漏。
　　结果事情就这么拖下去，直到最后杀出个展连，把燕娥买走送人了！楚行云千里追燕，终是无果。
　　雨打湿了夜，山间空濛。楚燕自己撑了一把伞，安静地站在一旁。她不太识字，只看见一堆不认识的蚂蚁爬了满纸。
　　楚行云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又接着看信，照这理，当年被展连买走的应是烟花女燕娥，但顾雪堂却在信中写道，最后跟着展连走的，是真正的楚燕。
　　楚行云紧紧皱眉，展连明明只是买一个妓，为何出动楚燕？楚燕是杀手……这是要去解决谁？
　　他还记得，当时好像有一波人正跟王家做生意，由展连负责，临走时，那波人说想讨个妓`路上当乐子，展连见友人楚行云天天流连花街，于是当机立断，赶紧把“惑人妖女”燕娥买走……
　　莫非，当时跟王家做生意的那伙人，有什么猫腻？
　　楚行云捏着信，微黄的纸边陷出一角凹痕，他急着往后翻，但此事顾雪堂也没查明白，只查到那位烟花女燕娥后来被转卖给另一家鸨母，更诡异的是，这位女子竟然成为了那里的红牌。
　　“燕娥”的样子楚行云记得很清楚，不算出挑，甚至可以说有些残花败柳的模样，脸上留着不少红疹印，每次出来，都要用厚厚的粉遮掩。但看现在的妹妹，分明唇红齿白，特别好看。他以为，或许是楚燕要配合那位烟花女，所以需要扮丑。但现在看来，那位烟花女子本身容貌竟也不差……
　　那么，把两个容貌出挑的女子，故意扮丑，装成一位了无姿色的“燕娥”，到底为什么？
　　顾雪堂无法解答这个问题，后来他是从薛家手中弄出来的楚燕。至于楚燕为何会与薛家扯上关系，他也不好明查薛家的事，只提醒道：事诡必妖，万万小心。
　　夜风飒飒，山雨簌簌，斜雨扑面，沾湿了他的衣襟，楚行云眼不离信，毫不在意。
　　忽觉手背一凉，谢流水伸手握住他，倾了倾伞，挡住那些斜雨，他靠在楚行云颈间，轻轻叹了一口气：
　　“小云，你好笨啊，连伞也不会打。”
　　楚行云抬头瞥了他一眼：“你会你来打。”
　　谢流水耸耸肩，摸出一片杏花，他站在楚行云身后，替他撑伞。
　　楚行云没说话，只管继续看信，楚燕也不说话，只管看着他俩，哥哥跟这只鬼好亲昵啊，她在心中疑惑，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楚行云一点也没注意到，他跟谢小魂姿势过分暧昧了。他全神贯注盯着手中纸，信中还写了不少楚燕的身体状况，像她这样多次易主的杀手，为了确保忠诚，多用毒药控制，所以一脱离薛家的管制，楚燕就激烈反抗，几度自杀，顾雪堂为了控制她的病，万不得已，才给她下蛊。
　　楚燕在顾家养了一段时日，没人再给她喂药，情况好了很多，不再要死要活，但体内仍有残留药物，会间歇发病。顾雪堂写道：她杀手出身，癫起来常人难以制服，楚侠客虽武功高强，但怕是也难以对亲人下手，此时便可用蛊牵制一二，但用蛊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令妹从小服药，早就记忆混乱，唯独看重那一盒木镖，若想她真正痊愈，还请耐心调养。
　　接下去两页纸，顾雪堂详细写了那蛊虫的裨益，此虫成活期短，一年之后，便会自行死亡。楚行云微微松口气，信中最末，只留了一句话：
　　曾蒙大恩，以此为报，毋复多虑，世事叵测，难以尽言，不必深究。
　　风雨如晦，一豆灯火在崖边飘摇，楚行云不语，伸手烧信，看那火舌舔了一沓纸，心中满是疑惑，顾雪堂到底是谁呢？
　　这人自言报恩，什么猴年马月的恩也不说清楚，楚行云毫无头绪，而且顾雪堂这明害暗帮做的也太曲折了，一点暗示都不给，害的他担惊受怕、累死累活。
　　楚行云定了定神，心中有了一些猜想。顾雪堂说报恩大约是真的，此人也确实花了不少精力从薛家手上救出妹妹，但要他堂堂顾家第一堂主，向他楚行云不求回报结草衔环，那恐怕不行。
　　更何况他楚行云从小在宋家长大，在外人眼中就属于宋家势力，而顾雪堂作为顾家复仇派领头，自当与宋家不共戴天。所以顾雪堂每次威胁他，提出的要求都很苛刻。
　　楚行云望着漆黑的崖谷，前因后果渐渐浮于脑海。顾雪堂第一次用妹妹威胁他，就叫他拿着雪墨，去搅黄顾三少在李府地下的交易。这事很难办，也是当时顾家复仇派的首要目的，那时自己武功尽失，极有可能失败，顾雪堂肯定还留有后手。但万一他真的做成了，于顾堂主而言，岂不是出奇制胜，一本万利？
　　楚行云想明了这一点，也想通了斗花会的疑点。因为他搅黄交易，顾三少对自己这个罪魁祸首起了杀心，顾雪堂正好跳出来“和稀泥”。楚行云推断，顾雪堂很可能骗了顾三少，以至于顾三少放下杀心，转而给他种蛊。而这蛊虫或许早就被顾雪堂做了手脚，所以事到如今，自己一直平安无事。
　　做完这些，顾雪堂就正式出面，强迫他去夺斗花会第一，还让他签一份宗师盟的血誓书。
　　上边写明，妹妹楚燕在斗花会期间寄存于宗师盟，待他赢了斗花会，才能用绣锦山河画去换妹妹。
　　现在看来，顾雪堂把楚燕交给宗师盟，也不失为一种保护，毕竟妹妹跟局中薛家有些牵扯，也不知牵扯了多少，扫没扫干净尾巴。
　　血誓书上还写着，如若做不到，就要他楚行云喝一碗药。可具体喝什么药，却又模棱两可不写明白。
　　那时顾雪堂说这一碗药是采功药，正和顾三少在他身体里种的蛊两相应和，如果他赢不了斗花会，武功恢复后，这蛊就会把他体内的十阳真气源源不断地供给顾家，折寿伤身。
　　如今想来，“采功”这一说是假，倒是很可能被顾雪堂拿去骗顾三少了，因此顾三少不再杀他，只等着蛊虫送十阳真气来。
　　只不过，“采功”这一说的前提是“楚行云败了斗花会”。
　　楚行云心中微笑，难怪顾雪堂死命要求他一定要胜，不是真的要他赢斗花会第一，而是要他胜过顾三少。只不过此人实力手腕都非常强悍，若要在斗花会中打赢此人，就约等于要夺第一了。
　　火渐渐小了，烧焦的信纸透出一两点红光。楚行云知道，自己武功尽失，谁也不觉得他真能夺第一，所以顾雪堂开出“采功”骗局时，顾三少自然答应了。
　　结果，他真的赢了，事情就变成顾三少没脸见人，让一个武功尽失的家伙赢了去，“采功”一说自然不复存在，顾雪堂自然也就没有骗人了。
　　楚行云心中还真有点好奇，若自己真的败了，一败涂地，这位报恩的顾堂主，又会如何处置他呢？真的会不顾一切放他一马吗？
　　血誓书上那一碗说不清的药，最后会是采功药，还是板蓝根？
　　满信诸事都燃成灰烬，楚行云看着它们委落在地，被雨打风吹去。
　　凡此种种，皆是他一人所想，具体如何，无从考证，这位堂主神神秘秘，大概也不愿有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楚行云也就依了顾雪堂，再不追究。
　　他看着身旁乖静的妹妹，心中十分慰帖，至亲在身旁，世间再无所求。
　　明月崖今夜无月，楚行云提灯往回走，边走边想，如果……如果还可以再求一点，希望老天爷让自己找到十年前那个他。
　　谢流水在他身后撑着伞，心中笑一笑，老天爷成全你了。
　　楚行云小心翼翼地背起楚燕，轻功一提，向深山更深处进发，夜奔玄黄教。妹妹的事稳妥了，接下来该轮到谢小魂了。
　　他先前在想，如果自己斗花会败了……可转念一想，有谢小魂这一神奇幽灵，好像轻易也败不了……这么一来，倒要退一步想，如果他与谢流水没有灵魂同体……如果，他根本没有遇见过谢流水，会怎么样？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可冥冥之中，心中又生出几丝莫名的异样，有时候，也庆幸这世间没有如果。
　　“你在想什么呢？”
　　谢流水飘得累了，靠在楚行云怀里，伸手揪了揪他的头发。
　　楚行云凭虚御风，潇潇洒洒，心情顺畅，也就由着谢小魂抓弄，道：“在想，如果当时我没有去华碧楼赴约，会如何？”
　　谢流水闻言怔了一下，继而笑道：“那你就不会遇见我了。”
　　“你怎么知道那天我要去那里？你又去华碧楼做什么？”
　　谢流水耸耸肩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打听到那天宋长风请你吃饭。”
　　“后一个问题呢？”
　　“无可奉告啦，你天天追着我问七问八，还没问够了？”
　　楚行云不再言语，当时事发突然，紧接着又灵魂同体，误陷人头窟，纵然心觉蹊跷，楚行云也一直没功夫查，谢流水到底是谁？他那天去华碧楼做什么？
　　大中午，把人劫走，熬到晚上，再劫个色？
　　楚行云回忆着，谢流水劫人的手法也很奇怪，先在林子里布好幻阵陷阱，然后大喇喇地跑到华碧楼露脸，臭名昭著的采花贼不落平阳现身了，作为白道的楚侠客于情于理都要抓捕一下。谢流水就以此诱他出来，把他诱到林子的幻阵处，再逮住。
　　楚行云觉得这个方法真是蠢毙了，如此大费周章，只要稍有偏差，此事休矣。若换他来做，就挑个月黑风高夜，吹点迷药，然后该干嘛干嘛，最好别被看到脸，万无一失。
　　楚行云正想着，忽觉头上一软，谢流水抓住他：“好云云，你的小脑袋一刻不转会死掉是不是？消停点行不行？你一想事情，我脑子里就一片滋儿哇滋儿哇，吵得我心绞痛。”
　　谢小魂说着，象征性地捂住胸口，做倒伏状，楚行云白了他一眼，提气飞奔。
　　谢流水见楚行云不再想事，很高兴，可渐渐地，发现楚行云也不理他了，又有些不开心，他眼睛转了转，遂看到楚行云背上的楚燕。
　　楚燕脖子一寒，过了一会儿，感觉那鬼怪还在看自己，于是抓紧楚行云，小小声地问：
　　“哥……哥，什么……时候会……会到？”
　　“前面就到，怎么啦？你难受了？”
　　“没……没有。”
　　谢小魂盯着楚燕，眼睛一眯，笑道：“喂，你喊这个凡人叫哥哥，我可是神通广大的鬼神，那你要喊我什么？”
　　谢流水本来想从楚妹妹这骗一声鬼神大哥之类的话，这样楚行云就算他小弟了，占占便宜。
　　没想到，楚燕缩着头，害怕地瞧了他一眼，犹豫不决，最后怯怯地叫了一声：
　　“……嫂子好。”
　　※※※※※※※※※※※※※※※※※※※※
　　记忆指路标：
　　燕娥往事→第十回火溪逢3；
　　顾雪堂威胁楚行云用雪墨去搅黄顾三少交易→第十九回共生蛊5；
　　顾三少给楚行云种蛊→第二十三回大逃杀2；
　　顾雪堂和楚行云签宗师盟血誓书：第三十七回嘻嘻酒2和3

第四十七回 凉山别1
　　第四十七回 凉山别
　　结灵婚百步穿杨，
　　归萧闲江舟云远。
　　楚行云一个趔趄，差点没从半空中摔下去。
　　楚燕吓了一跳，心中惶惶：“我……我是不是……错了……”
　　她低着头，好像很害怕，以往她做错了事，没完成任务，主人就会给她喝一种很痛苦的药，惩罚她，痛得她满地打滚，哥哥也会这样对待她吗？
　　楚行云看楚燕的样子，心头一酸，不知她受了多少虐待，连忙拍拍自家妹妹，安抚道：“没事没事，你没有错。”
　　楚燕松了一口气，她对这个哥哥很陌生，可看他似乎挺好说话的，不像以前的主人那样对她呼来喝去，于是鼓起一丁点勇气，小小声地问：“那……可不可以……让嫂子……”
　　楚行云：“不，他不是嫂……”
　　“对……对不起！我错了……”
　　“不是不是，你没错！……也不是，你……他……啊，算了。谢流水！你走远一点！别吓着我妹妹！”
　　谢小魂兴高采烈地滚远了，滚了好一段，又转过头来，对楚燕挥挥手：“小姑子，等过年嫂子给你包个大红包哈！”
　　楚燕不明所以，缩了缩脑袋，猫在哥哥背后。
　　楚行云拖家带口，越崖穿谷，钻进深山老林，来到玄黄教的老巢。
　　凉山乃玄黄教本教，他本以为定当堂皇巍壮，谁知，却是一处破烂山神庙。
　　门前的老槐树滴着雨，守夜的扫地僧拄着蒲帚打盹儿，神像斑驳，庙门破烂，四柱歪倒，危房欲坍。欲坍欲坍，总也不坍，杵在此间，百年久矣。
　　楚行云本想跃上房梁一观，竟发现无处下脚，蛛网肆虐，虫蚁横飞，他自己白衣胜雪，还不想弄得灰头土脸，想着左右也是来办正事，何必偷鸡摸狗，便唤醒那位僧人，态度恭谦，说明来意。
　　楚行云才说几句，那扫地僧噌地一下两眼放光，抖擞精神，立刻邀道：“这位施主，来来来，里边说话。”
　　那僧领着楚行云走进破庙，径直走到最里边，脚步不停，直往墙上撞去——
　　楚行云正要出言提醒，忽见那墙扭曲起来，下一瞬，这僧人便挤入其中，穿墙而过，不见了！
　　楚燕被吓着了，又见墙中冒出一个头：“施主，莫怕莫怕，像小僧一般，鼓足了劲儿，直接走进来就成！”
　　楚行云略定了定神，抬脚而上，忽觉陷入一处柔弱，紧接着，身子被一弹，再睁眼，便是换了一副天地。
　　眼前，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倒似是元宵十五夜灯会。楚燕回头，伸手摸了摸身后的墙，软软弹弹的，像婴儿的小脸蛋，也不知是什么材质。
　　“让施主受惊了，这是我们玄黄教特有的，穿墙过。”
　　楚行云见他开朗多言，便笑着问：“为何不好好修一条路？”
　　“施主有所不知，这‘穿墙过’还有点来头。天下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才成了路。古往今来，世人走出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可我们玄黄教的人却一行都不走，偏要去走那幽冥道。老圣人教导，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们却偏要说说那怪力乱神。既如此，就别走世人走的路了，另辟蹊径，穿墙过吧！施主这边——”
　　楚行云一行人跟着这位僧人走，又穿了几面墙，眼前越发富丽堂皇，香火影，花灯映，鎏金神像金箔殿，当真是败絮其外，金玉其中。楚燕见惯了血与尸，冷冰冰凄惨惨，从未见过这般热闹，她东张西望，很是开心。
　　谢小魂就惨了，玄黄教这黄金殿里，一个个神明威严，手持法器，怒目而视，好似下一刻就要冲下来替人间除害。谢流水蜷成一团，趴在楚行云拎的大包裹上，包裹中是他的谢身体。
　　“来施主，您先坐，师兄师兄！这边——有施主来了！”
　　面前刮来一阵风，接着一位眯眯眼道人旋至楚行云面前，笑笑地递来一本镀金小红册：“施主您先看看哈，鬼压床鬼上身鬼进屋只要有鬼我们都包办，再给您推荐一下这个——
　　“今日限时爆抢，最后两个时辰！原价五千两黄金的结阴婚，今夜不要三千四，也不要一千二，统统只要九十八！九十八两白银！大花轿红帐房交杯酒鸳鸯被统统齐全，您放一百个心！立地成婚马上洞房！省心省力只要九十八，今夜一过，立刻恢复原价五千两黄金，一文钱也不许少！施主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错过这个村可就再没这个店了！”
　　楚行云：“……”
　　小谢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笑笑地盯着楚行云看。楚燕看看鬼嫂子，又看看哥哥，心觉奇怪，嫂子还没过门吗？
　　楚行云看着两眼放光的道人，轻咳一声：“我不结婚。”
　　“唉，那太可惜了。”那道人顿时像霜打焉的茄子，悻悻地把小红本收起来，“施主有何贵干？”
　　“我遇上……一件怪事，世所罕见，想请一位高深的法师单独详谈。”
　　“哦，那你这个属于单独定制了，价格要另收，哝，这是我们的法师详列，级别不一样价钱也……”
　　楚行云怕他再给自己推荐来推荐去，常言道一分钱一分货，他便信手点了个最贵的法师。
　　“金童子？哎呀，施主真是……舍得舍得，有舍有得，大手笔大手笔！这边请！金童子是我们玄黄教最厉害的法师，见他恐怕……有些难。”
　　楚行云心想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尤其是这个有心人还格外有钱。他拿到了一张纸签，眯眯眼道人说这是什么排号，楚行云低头一看，好样的，排到五千号了。
　　楚行云望了望前边蜿蜒曲折的长龙人队，于是从袖中掏出荷包，几个元宝之后，手中的纸签变银片，又变作金箔，写着大大的“一”，楚行云便径直进入一座金砖屋。
　　他以为屋内又是如何富丽，进来后却发现四壁如洗，朴素得很，木桌木椅木坛子，一位七岁童子爬在坛子上，身披金袈裟，手执拨浪鼓，那孩子双眼紧闭，但好似看过了世间一切，楚行云前脚一迈进来，他便拍手笑道：
　　“施主跟人灵魂同体了？有趣有趣！”
　　楚行云心中一怔，看来这钱还是花对了。
　　他在里边跟金童子详说，谢小魂和楚燕逗留在门外，相对无言。
　　“唉——”谢流水故意发出一声长叹，“真羡慕你。”
　　楚燕吓了一跳，又听这幽灵长吁短叹：“你是你哥哥的妹妹，血浓于水，他不可能遗弃你。情人可就没这么幸运了，哥哥什么都好，就是……就是有些……唉，自古薄情少年郎。”
　　谢小魂说着，还适当地抹了抹眼睛：“都说第三年就要见异思迁，一点也不错！我跟着你哥哥，没名没分的，休说是结阴婚成亲，就连个像样的口头仪式都没有。我自己也知道，我们人鬼殊途，终究不长久的。你哥哥一开始也很热情，可日子久了……他虽然没明说，可我知道，他心底还是想要纳个小妾生孩子……”
　　楚燕转过来看他，谢流水惯会演戏的，最清楚这时候要做什么表情，泪珠子说来就来，蓄在眼眶里，要落不落，憋得两只眼红通通的，像森林里最无害的小白兔。
　　谢流水擦了擦眼眶，继续表演：“抱歉，让小姑子见笑了。唉，我怎么忘了，你是他妹妹，血浓于水，你自然是帮着你哥哥。可你看看我这个样子，你没来之前，世间万物，只有你哥哥碰得到我，听得见我。可你哥哥还好好地活在这世上，除了我，他还有外边那花花世界！我又有什么呢？我只有他了！”
　　楚燕看着，顿觉嫂子果真好委屈，兴许真的是哥哥不对。
　　“你不知道，你哥哥年轻有钱，武功高长得帅，在江湖上……唉，狂蜂浪蝶嗡嗡嗡嗡，我挡一个，就有千千万万个跑出来！他情史桃红柳绿的，我自然不太高兴，他初时也好言劝慰，可最近、最近他竟然跟我说：
　　‘难道你以为我要这么跟你一辈子吗？’
　　“小姑子你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难道一直以来就只是年轻好奇，玩玩而已吗！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谢小魂掩面作哭，拿腔作调，深闺怨妇，呜呜呜呜。楚燕不知谢流水的底细，听了这种痴情人反被负心的故事，自然同情他，渐渐也觉得这个幽灵有了些人味，不再那么可怕了。
　　“如果只是这样，我忍忍也就算了，可你也知道，你哥哥年纪轻轻，脾气急躁，又是习武之人，下手没个轻重，你别看他对你温温柔柔的，对我可粗暴了。一不高兴，就拿我出气，拽拉扯打，家常便饭！我又不是什么黄花闺女，正好，他就不必怜香惜玉了。有时候打就打了吧，还要笑我弱，打不赢他，是自己皮痒，活该……”
　　谢怨怨还没说完，忽见楚行云风一样从金砖屋里走出来，一把拽住谢流水：“你进来一下。”
　　谢流水故意顿了顿脚步，楚行云一时没拽动他，于是捏住他的手腕，加大了力道，把谢流水扯过来，谢小魂故作吃痛，发出一声呜咽，楚行云皱了皱眉，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装什么装。”
　　谢流水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被刺伤的小动物，又极力忍住了，他低下头，垂着细软的睫毛，默默不语，像舔伤口的小狼崽蜷在窝里。
　　楚行云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径直把谢流水扯进屋里，关门前，谢流水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楚燕：
　　小姑子，看到了吧，你哥哥就是这么对我的。
　　楚燕在一旁看了个一清二楚，胳膊肘渐渐向外拐，都说痴情没有好下场，果是如此，看看，嫂子真的好惨……哥哥好坏、哥哥好坏呀！
　　走进屋来的楚行云打了个喷嚏。
　　“喔，可怜的小云，你怎么了？”
　　“……你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怎么会？真是胡说！我哪里有这么坏。”
　　楚行云心想，你哪里没这么坏。不过正事要紧：“金童子上师，这个就是……”
　　谢流水看见有个小屁孩趾高气扬地坐在上边，挥手打断楚行云：“你的鬼是你的，我又看不见！”这小孩点燃一角生犀，熏着一张黄纸，纸上隐隐有金光咒。
　　“前缘不尽，纠缠不清，成结成孽，故为同体魂灵，想要解开，就要渡魂归位。来，叫你那只鬼过来，问他还有什么没达成的遗愿，写在这纸上，我们尽全力帮他达成心愿。”
　　谢流水试探地伸出手，捏住了那一张黄纸，转头看向楚行云：“写什么好呢？”
　　楚行云：“随便吧，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喔——”谢流水眯起眼，笑笑地盯着楚行云，“我想写什么，就可以写什么，是吧。”
　　“……”楚行云一寒，忽然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他箭步上前，想要制止谢小魂……
　　哪里还来得及！谢流水早就咬破手指，用血，唰唰唰，在纸上写了大大的两个字：
　　结婚！

第四十七回 凉山别2
　　坐在木坛上的金童子哈哈大笑：“看来这位施主欠了别人情债，这女鬼才这么缠着你！”
　　楚行云：“……我没有。”
　　“成了，给施主追加一场结阴婚，最后两个时辰跳水价九十八两，一文钱都不许少！请我的钱要另外结算，不议价不打折，出门右拐结个账。下一位——”
　　“不，等等，这太荒唐了……”
　　金童子却不理他，摇了摇手中的拨浪鼓，几个道袍人进来，恭恭敬敬：“上师有何吩咐？”
　　“去，给这位施主套上新郎官服，立马成婚！”
　　“是！”
　　正在此时，屋中一干人等，忽然看见那一张通灵黄纸又飘了起来，上边浮现出四个血字：
　　他当新娘。
　　“哈哈哈哈！”金童子拍手称妙，“哎呀，看来这位施主欠的情债……实在非同一般呀！小道姑——”
　　只见一众十三四岁的黄裳少女蜂拥而至，三下五除二捏住楚行云：“上师，如何处置？”
　　“带下去，扮成新娘送进洞房。”
　　“是！”
　　楚行云一脸懵状，被一众小姑娘架走，他一挣扎，这群小道姑就气势汹汹地骂他：“乖乖听话！违背了我们上师，仔细着你的皮！若有反抗，姑奶奶们叫你好看！”
　　楚行云：“……”
　　他十阳在身，江湖披靡，然而自己一个二十三岁的大男人，怎么可能真的发内功用拳头去打这些小姑娘？不得已，只能听之任之。谢流水在一旁瞧得乐不可支，笑眯眯地跟他挥手道别：
　　“小云云再见，夫君在洞房等你。”
　　“……谢流水，算你狠。”
　　楚行云被拽进一处梳妆房，身上披了一层纸糊的红嫁衣，胸前挂了一球大红花，下缀一红缎带，上书：“新娘”。几个小道姑在他身边忙活不已，最后给他盖了一顶红盖头，上边有隐隐的金光符文，接着把他塞进八抬花轿里，唢呐声起，一路吹吹打打。
　　轿里颠颠，颠到洞房，楚行云无可奈何地干坐在花轿里，他撩起盖头，往外一探，只见不远处有一座红屋子，门前摆满了龙凤喜饼、大红喜烛，还供了一个牌位，上边系着朵大红花，下坠一缎带：“新郎”。
　　楚行云翻了个白眼，再往上看去，四墙窗门都贴了红喜字，这些都不足为道，唯一称奇的是它的房顶，整整一层透亮的琉璃顶，人若待在屋中，抬头一望，浩渺星河尽收眼底。楚行云还想再观望一二，忽而被拽下花轿，小道姑们打开红囍门，一把将他推进去——
　　楚行云跌进一个又凉又软的怀抱，阴风过堂，吹灭了蜡烛，身后门“啪”地一声，严实地关死了。
　　他莫名其妙当了一回新娘子，正捏紧拳头，时刻准备着，只等谢小魂掀他盖头，他就揍他一下。
　　屋里很暗，四处很静，过了一会儿，楚行云感觉有一只手，正慢慢接近自己……最后小心翼翼地，揭开了他的红盖头。
　　此时雨歇月出，银光涂染着树梢，又穿过晶亮的琉璃顶，洒洒而下，楚行云抬头第一眼，看见了谢流水……
　　他忽而发现，谢小魂的样子好像和平常有些……不一样。
　　琉璃的光，折成一点点碎星，跳落在地上。楚行云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只看见月光落在他身上，而他正看着自己，瞳有流光清浅澈，睫似颤羽细轻垂，眉梢眼角微微翘，脉脉无言三分笑。
　　看得楚行云拳头一软，打不下去了。
　　他为自己这样而生气，生气了，却还是打不下去……
　　谢流水看着眼前气鼓鼓的小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着问：“你怎么了？”
　　楚行云说不出话，谢流水抱着他转了一圈：“我都给你扮了多少回小媳妇了？你不过扮一回新娘子，就生气啦？”
　　“没有没有。”事到如今，楚行云也只好这样说了，“你心愿达成，该满意了吧？”
　　谢流水盯着他看，忽而一倾身，快快地碰了一下楚行云的嘴唇，笑道：“这样就满意了。”
　　他话音刚落，楚行云忽而发现，这月光太浩大了，简直就像源源不断地往谢小魂身上聚，他周身笼着银晖，像要被这白融融的月色吞没，紧接着，一束束银光聚成一个个刺亮的白光斑，迅速在谢流水身上流动，最后狠狠定住他的八大穴位，光斑中飞速转动着金光咒文……
　　谢流水低头看了看自己，剧变突如其来，楚行云习惯性地伸手抓他，可手一伸出去，一下子，便穿透了……
　　他碰不到谢流水了。
　　谢小魂全身发着一层浅光，真真正正像一团小幽灵，漂浮在半空中。他伸手想摸一摸楚行云的脑袋，一缕缕发梢却从指间穿过，谢流水缩回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笑了笑：
　　“看来我快回去了。”
　　楚行云抿着唇，不说话。
　　“走吧，去把我的身体拿来。”
　　楚行云想说点什么，可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他转了个身，一把撞开囍门，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不远处，妹妹和一个道人正在等他们。
　　楚燕现在已完全看不出谢流水的样子，只看到哥哥身边跟了一团白气，一人一气和和睦睦地从大喜的洞房里走出来，她会心一笑，看来哥哥还不算太坏，嘴上说着不要结阴婚，最后还不是耐不住，风风光光地给嫂子补办了一场。
　　那位道人将装有谢身体的大包裹递给楚行云：“施主，一切放心，我们上师都准备好了，最多十二个时辰，灵魂就会彻底分体归位，若届时还未归位，可以再来找我们，不收费的。”
　　楚行云点点头，他打开包裹仔细检查，谢身体……别来无恙，只是肉身上的八大穴位也被贴了金光符咒。楚行云扎紧袋口，拎起行囊，背起妹妹，向玄黄教人道别：“此番半夜来访，多有叨扰，谢谢上师费心了。”
　　“施主客气，我们玄黄教走幽冥道，本就是夜里营生，白日吧，有白日的生意，施主慢走。”
　　楚行云径自离去。残宵将尽，天已破晓，谢流水飘在他身旁，望着金鳞浮东，少见的沉默。
　　两人一魂一夜未眠，楚行云怕楚燕累着了，先在半山腰处寻了一处小店休憩，一觉睡到晌午后，又吃了顿丰盛的午餐，才下山去。
　　一路花木秀美，且餐山色饮湖光。楚燕从没像这般，悠闲自在地漫步，心中极为惬意，忽而，她瞧见一个小僧领着一帮人，围在一棵树前：
　　“来，诸位，往前站一站，这一棵酸梅树，非同小可，当年大魔头萧砚冰，就吊在此处。”
　　众人发出一声惊叹，又听那小僧侃侃而道：“当年百鬼手萧砚冰，在这凉山布下无影丝阵，惨无人道地绞杀我们玄黄教的同胞，幸而被佛门大弟子寂缘生擒，吊在此处，我教无辜人士得以生还，阿弥陀佛。大家请看——”
　　楚行云往那边看去，只见那酸梅树上吊了一个穿绿衣的等身人偶，用绳子五花大绑着，大约是在扮演当年的萧砚冰，树下立着一位和尚木像，披着金线红袈裟，大概是在扮寂缘。
　　“大家看一下，寂缘师傅手中有金光佛印，盖一下，驱灾辟邪，恶人莫近，一次只要两文钱哈，来都来了，不留个纪念太可惜了。这边还有一些寂缘师傅亲手开过光的小桃木，家里有小孩的真的可以带一个走，一个十文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千里迢迢来凉山一趟不容易，带点小玩意回家，送亲戚送朋友最好不过了！来来来大家不要挤，一个个排队。不买的也没关系，这边风景不错，可以逛一逛看一看，一刻钟后集合，小僧带你们去看将军石……”
　　“……”楚行云站在对面，忽然好像明白了玄黄教白天的营生是什么了。
　　他内功十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忽听对面山坡草丛中，传来一声骂：
　　“妈的，那群狗`逼养的穷逼，当年就该杀死他们！”
　　楚行云凝神，听这声音好像是……萧砚冰本人？
　　他赶紧拉着妹妹远离，萧砚冰那暴脾气，若看到死仇玄黄教把他和寂缘做成雕像摆出来赚钱，还不知要如何发飙呢。
　　萧砚冰气疯了，可是碍于脚踝上的红莲缚杀锁，敢说不敢做，他若真的杀一人，这串红莲会死命掐紧，最后足踝分离，切断他的脚。
　　寂缘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道：“砚冰，玄黄教上下全换了一波人，你看看那位小僧，比你还年轻。你该报的仇，早报完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呵，玄黄教杀我萧家人的时候，怎么没人来说得饶人处且饶人？一个个死婊`子不要逼`脸，为了钱，连我屠杀他们的事都可以拿出来说道，这样也算僧人道人？满屋子臭钱，侮辱神佛，我看不用我动手，过几年老天爷自会天打雷劈，五雷轰顶，弄死他们！”
　　寂缘看出萧砚冰在为自己不出手杀人找台阶下，他但笑不语，过了一会儿，待酸梅树下的那一拨人走了，他幽幽道：
　　“这树旁的雕像，不是玄黄教弄的，是我们佛门送去的。”
　　萧砚冰皱了皱眉，不知何意，又听寂缘道：
　　“佛门弟子，慈悲为怀，当昭告天下，阿弥陀佛。”
　　“寂缘！我……我操`你妈`逼的！”萧砚冰顿觉怒火攻心，“我早晚干死你们这些咕……咕……咕咕……”
　　萧砚冰像一只小鸽子，咕咕咕咕，咕了半天也说不出话，寂缘在一旁好心接道：“沽名钓誉。”
　　“操！沽名钓誉的伪君子！妈`逼的！”
　　寂缘双手合掌：“沽的到名，钓的到誉，心想事成，求仁得仁。”
　　“我早晚撕破你们这些伪君子的脸！”
　　“阿弥陀佛，小野猫才爱挠人脸皮。”寂缘看也不看他，自领着一条小黑犬，走了。
　　萧砚冰气到极点，冷笑一声，两指微动，几根无影丝就捆住那只狗的四肢，将它吊起来，吊到酸梅树下寂缘木像的头上，狞笑道：“你们佛门太抠门，这雕像也忒不传神了！瞧我来帮帮你！”
　　无影丝抽了那狗几下，可怜的小黑犬吓得哆哆嗦嗦，撒出一泡腥臊的尿，滴滴沥沥，全淋在那尊寂缘木像上。
　　萧砚冰哈哈大笑，得意极了。
　　当年萧砚冰被擒，吊在这棵树上，他想解手，可无人敢让他去，生怕这少年魔头又大开杀戒，憋到晚上，换寂缘值班，他瞅准机会，对准寂缘的光头，就尿了下去……
　　那时候的萧砚冰也像今日一般，哈哈大笑，得意极了，他想这佛门弟子，天天背佛经，板着张死人脸，此番作弄他，定要恼羞成怒，破口大骂，真是太有趣了！
　　谁知寂缘被浇了一头一脸，竟也没什么反应，他无言地起身，到小河边清洗了一番，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坐回来。
　　倒是萧砚冰自己先受不了，他自负少年功成，昨日屠尽玄黄狗，报得灭门大仇，春风得意马蹄疾。不料今日就被人吊在这里，初时他还精神抖擞地破口大骂，宁死不屈，可吊了大半天，手都麻了，再吊下去，他经脉就要废了，经脉废了，武功也废了，他就成了个废人，任人宰割……
　　少年小萧难过极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尿完，爽得一时，可裤子湿湿黏黏的，还发出一股臭味，没多久，有几只蚊蝇探头探脑地在他身边打转，萧砚冰再也受不住，呜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我要换裤子！我要换裤子！”
　　寂缘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萧砚冰放下来，给他换了条干净裤子，接着，又把他吊回去。
　　萧砚冰不安分地在酸梅树上晃来晃去，随口乱骂：
　　“你个傻`吊！”
　　“你妈`逼的！”
　　“我操`你爹！”
　　“喂我又要尿尿了快放我下去！”
　　“喂！你是不是木头人啊？我说我要尿了，听不见吗？朝你头上撒尿不嫌脏吗？”
　　寂缘停下捻佛珠，头也没抬，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小施主，事已至此，你大势已去，且省些气力吧。”
　　“哼，掉书袋子，臭和尚！我问你，既然是何处惹尘埃，那我先前撒尿你洗什么呀？有种别洗，一辈子顶着泡臭尿啊！”
　　寂缘摇摇头：“我没有洗。”
　　“你是眼睛被狗屎糊了还是脑子被驴踢了？你刚还夹着尾巴溜去小河边，当老子我眼瞎啊？”
　　寂缘念着佛珠：“阿弥陀佛，本来无一物，何为水？何为洗？”
　　“狡辩！你这是狡辩！”
　　萧砚冰一激动，晃得绳子大幅荡漾，结果脑袋重重地一下镐到树上，发出“砰”的巨响——
　　小砚冰一愣，剧痛劈头盖脸地打在额头上，顿时委屈极了，当场哇哇大哭，他本来色如好女，容貌极美，但如今脸沾泥渍，身带尿味，言行粗鄙，涕泗横流，边哭边痛骂寂缘，骂到半夜，寂缘把他放下来，松一松他手臂的经脉，那时萧砚冰声音全哑了，只会一下一下打哭嗝。
　　少年小萧恶狠狠地盯着寂缘，从嗓子眼中挤出几个词句，发出公鸭一般的声音：“喂，臭和尚，我是不是要死了？你们是不不是要……凌迟我了？凌迟……要剐几刀啊？嘿，说话啊！我告诉你，我一点都不带怕的！我……我……我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活到今天……我……我，呜哇——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管我不管！我不要死！”
　　那时的寂缘看着眼前又矮又小又爱哭的死小鬼，叹了一口气，他蹲下来，往萧砚冰脚踝上，紧紧地系了一串红莲缚杀锁。
　　过往屈辱，切齿难忘，此时的萧砚冰看着寂缘的木像狗尿淋头，拍手称快：“喂，死秃驴看一下！现在这木像顶着泡狗尿，真跟你当年一模一样，哈哈哈哈哈！”
　　寂缘挥手切断无影丝，接住小黑犬，他看着那尊腥臊的木像，颇为赞许地点点头：“确实跟当年一模一样，都是狗撒尿。”
　　萧砚冰登时反应过来，气得几欲绝倒，寂缘并不理他，他摸了摸小黑犬，这狗便在地上嗅来嗅去，忽而抬头，朝对面狂吠。
　　寂缘看了一会对面，道：“砚冰，瞧你生事去折腾小黑，害我们跟燕姑娘失之交臂，可惜可惜。”

第四十七回 凉山别3
　　在山的那边，有一只魂两个人。
　　“好大的石头！”
　　楚行云正带着妹妹绕山而下，左上方忽现一块巨石，顶在山崖口，欲坠不坠。楚燕惊呼一声，她好奇地望着，这块巨石从侧面看，有一点像戴盔甲的将军头，兴许就是酸梅树下的小僧说的甚么将军石了。
　　楚行云瞧楚燕难得有兴，正好，他也想在自家妹妹面前显摆显摆十阳神功，于是微微不屑道：“只是一块石头，有什么了不起？瞧你哥哥一掌打烂它。”
　　“啧啧啧，不太行吧。”谢小魂蹲在一旁，连连摇头，“这巨石少说也有一层楼高，你要是面对面地连打几拳，还有点可能，你就站在这，隔空打石，还只打一拳，就算你是十阳好不啦，厉害死了，那也不可能把它打到烂啊……”
　　谢流水话音未落，忽听山崩地裂一巨响，眼前那巨石瞬间五马分尸，哐啷啷地碎裂坠下……
　　楚行云侧过头，看向谢流水。
　　谢流水：“嗯……那你这样也只能算是把石头打碎啊，不能算打到烂吧……”
　　楚行云伸手，挽袖子，骤然间，振开十阳，分而击之，可怜的碎石在高纯真气的碾压下，霎时被碾为齑粉，化成一道石烟，漂浮在空中。
　　楚行云转过头，盯着谢流水，问：
　　“脸疼吗？”
　　“……”
　　楚小云面露微笑，抬脚走了。楚燕感觉到跟着哥哥的那一团小白气似乎……有些萎靡。
　　谢气团心中……十分微妙。他虽然没有十阳了，但他少年自负，自我感觉自己的武学造诣那是相当了得，甚至可以说是天纵英才，但就在刚刚，他发现楚行云比他当年拥有十阳的时候，还要厉害。
　　一个天才把自己的天赋送给普通人，这个人要是能发挥出这份天资的八｀九分，天才会感到欣慰，觉得自己眼光真好。可要是这个家伙发挥出了十二分天资，那就很……微妙了。
　　谢小魂越想越不爽，很想冲上去把小云摁进怀里，捏来捏去。虽然楚行云因为经常打擂台，招式不够毒辣刁钻，而且常常心慈手软。但万变不离其宗，招法的花样可以学，内里的东西却是恒定的。无论怎么想，谢流水都不得不承认，于武学造诣而言，现在的楚行云已远在他当年之上。
　　小心眼的小谢酸溜溜地安慰自己，当年自己可比二十三岁的楚行云小了好多，楚行云多吃了那么多年饭，比自己强了一点点点，也是正常的。要是少年的自己能够顺利长到现在，可指不定要怎样上天入地、所向披靡呢。
　　“哎，小云云！”
　　楚行云回过头，看着他。
　　谢流水走上前去，拍了他一下。
　　楚行云微微蹙眉，觉得奇怪：“你又作什么？”
　　“没什么，打你一下。嗯，现在感觉好多了。”
　　“幼稚鬼。”
　　楚行云转头就走，谢小魂飘着跟上，过了一会儿，瞧一行人热热闹闹地来到此处，谢流笑了一声：“坏楚楚，你看你，把景点都给别人砸没了。”
　　领头的那位小僧遥遥一指：“大家请看，位于我们正前方的，就是将军石……”
　　小僧抬眼一瞥，对面山崖上光秃秃，哪还有什么石头？他微一沉吟，面不改色心不跳，张口改道：
　　“这块将军石，又叫断头将军，大家看那山崖，那一块延伸出来的长条石，像不像将军的脖子？原本脖子上还连着一块巨石——将军头，但几百年前，被鬼母五雷轰顶，斩首了。当年鬼母无聊，从地狱跑出，变成美女到处迷惑男子，结果不幸爱上了这位冷面将军，她绑走将军，想把他带下阴间，他们永远在一起。那时的将军看淡生死，不知情爱，也随她便。
　　“可惜，事与愿违，途径此地凉山时，将军与一女子相逢，刹那间，一见钟情打通情窍，再也不愿和鬼母待一块，鬼母便把将军变成石头，罚他看他心爱之人成婚生子，百年之后，再来问他。百年之后，那姑娘尘归尘土归土，鬼母便来问将军，愿不愿意同她在一起？将军像百年前一样，摇着头说，我不愿意。鬼母大怒，于是降下鬼雷，砍下将军的脑袋。
　　“将军的头颅跌下山崖，滚过山谷，最后，停在那姑娘的墓前，额头靠着她的名字，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他终是和心爱之人死在了一处。
　　“人间最悲生与死，情伤至深阴阳隔。大家跟我这边走，前方的红线上绑的就是过往之人求的平安签、眷侣签，一签五钱，平安顺遂，有需要的……”
　　谢流水在上边听得咋舌，啧啧啧：“我而今才算明白，为何这天下有人穷得要命，有人富得要死。唉，像我，就好可怜，饥一顿，饱一顿，家徒四壁，囊中羞涩，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给了我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机智如我，这不，傍上了一朵巨富云。”
　　楚行云歪头看他怎么哔哔。
　　半透明的谢小魂回过头，虚虚地拽住小云袖：“恩人，行行好，断个袖吧，可怜可怜我这样的穷人。”
　　楚行云觉得无奈又好笑，调头走了。他看得出来谢流水并不在意钱，也并不会和他在一起，估计是平生最爱装疯卖傻，无药可救。
　　“楚楚——你看我，我很乖的，虽上不了厅堂，但下得了厨房，吃的不多，还会暖床。怎么样？考虑一下吧，我要的不多，分你一半家产就好……楚楚——”
　　楚燕在后边看着哥嫂琴瑟和谐，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她的笑才刚刚漾到唇边，甚至来不及绽开，忽有一大鹰，两翼足有门宽，俯冲而下，将楚燕衔至半空——
　　“楚燕！”
　　鹰嘴猛地一松——
　　将楚燕扔下山崖，楚行云骤而出手，然而在此一瞬，楚燕忽然翻身而起，从袖中抽出一粒石胆子，弹射而出，刹那间，狠狠打中那只巨鹰，将它击落。
　　楚行云接住妹妹，骤然间脚下一滞，被黏住，半空中有一张无形的蛛网，将两人一鹰网住了。
　　楚行云眯起眼，打量着崖边来人，金红袈裟绿萝衣，正是寂缘和萧砚冰。
　　“楚侠客，别来无恙呀。”
　　楚行云搂紧妹妹，冷笑一声：“二位，有何贵干？”
　　“楚侠客，不必误会，出家人不爱打架，我们不过是来传一个消息。”
　　寂缘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萧砚冰用无影丝拴着递来——
　　是一束新鲜的夏枯草。
　　楚行云紧紧皱着眉，他知道，夏枯草克鲛皮，而鲛皮，最常用来做人皮｀面具……
　　“你们这是何意？”
　　“楚侠客不妨试一试，把夏枯草汁淋在你妹妹左手心上。”
　　楚燕抬头，有些不知所措，楚行云搂紧她：“别害怕，没事的。”
　　他攥紧夏枯草，挤出一点汁，抹在她手心……
　　不一会，就从妹妹手心中搓下了一层极薄的银膜，楚行云认得这个，这是鲛银，最贵的人皮｀面具，不仅可以用来易容，还可以用来遮掩身上的伤疤……
　　楚行云一颗心越跳越快，他好像看到妹妹手中有什么东西……而那东西让他惊恐，楚行云指尖发颤，心脏鼓噪，他一点点剥开那些鲛银……
　　心跳到最快的时候，忽地，像被一双冰冷的手捂死了。
　　楚行云浑身发冷，他最后，看清了那个东西。
　　楚燕的掌心中，有一个血红的眼睛。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妹妹的掌心……和他一样，长出了这种可怖的东西！
　　“又死不了，你冲我们大喊大叫有什么用！”萧砚冰收着一根无影丝，把可怜的神鹰收回来，“你小时候没人教你不要到处乱碰吗？小心长奇怪的东西。你自己要去碰那人蛇怪，怪谁啊！”
　　“砚冰。”寂缘看了他一眼，转而道，“楚侠客，燕姑娘，这眼睛并非不可治，还请冷静一些。二位大约是用手碰过了人蛇怪的皮肤，这怪物……邪的很，碰到就会传染，掌中生目，待这眼睛完全闭合时，就是发病的时候……”
　　“会发什么病？”
　　寂缘踌躇片刻，道：“人蛇变。”
　　楚行云心中一抖，那日在人头窟里的石刻画前，他和展连见到壁画上有一个人划船去了一小岛，然后把掌心摁向画中的人蛇怪，接着划船回去，然后高举着手倒在地上……
　　接着，他们发现那石刻画的死循环其实是一圈圆水道，入口可能在下，展连潜水而出，却迟迟不归，他和谢流水只好冒险下水，却发现下面有七个入口，而且周围的石壁上写满了“杀”。
　　那时他眼睛暂盲，伤痕累累，谢流水与他同气连枝，也是精疲力尽，再那般耗下去非死不可，紧接着，他就听到疑似展连的声音在叫他，心中大喜，遂跟了过去，牵着它的手，让它带自己游出去……
　　后来，楚行云才知道，那是一个人首蛇身的怪物。
　　“人蛇变……让人变成和那怪物一样？”
　　“楚侠客与令妹的掌中目都还睁着眼，尚未病变，也就……不必了解太多吧。”寂缘不愿多谈，只道，“万物生生相克，不知楚侠客可否听说，人蛇克红蜥，红蜥克血虫，血虫克人蛇。而血虫，素来是顾家掌控，凉山又正是顾家营地。”
　　楚行云：“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只负责带个消息：此地西去三里，有一条瀑布，水中吊了一座小石塔，里边供奉着一种顾家的血虫蛊，可以解救你和你妹妹的掌中目。楚侠客拿来后，将其弄死。此蛊有些特殊，若是被人故意弄死，死前它会发出一种高声哀叫，声传一里，闻者解毒。但它本身朝生暮死，若等蛊虫自然死亡，万事休矣。言尽于此，逾时不候，那里是顾家腹地，人手严多。如何行动，还请楚侠客自行定夺。事成后，也请不要对人讲起。告辞。”
　　寂缘说罢，抱起黑犬，萧砚冰一撤无影丝，两人齐齐消失。
　　楚行云抱着妹妹轻功一转，凭空借力，翻回山边。
　　日头渐西，霞光云岚，好不绚烂。楚行云静静地望了一会儿，心中想，这消息恐怕是顾雪堂传给他的，此人身为顾家第一堂主，怎么好亲自开口叫一个外人来闯他们家，故请了寂萧这两个外援来传消息，万一最后事有不逮，也跟顾堂主没有丝毫关系。
　　楚行云很感念，真不知当年到底有什么大恩，值得顾雪堂这么还他。只不过，通常，顾雪堂的“帮”都会夹一层私心，不知这次他又夹了什么？想着想着，他忽然发现很不对……
　　谢流水去哪了？
　　怎么不见了！
　　“谢流水？”
　　“我在。”
　　谢小魂十分幽怨地飘过来：“你半天才发现我啊……”
　　楚行云迷茫地看着眼前，一片山水绝佳，他使劲睁了睁眼睛，最后道：“我……我看不见你了。”
　　四下沉默，过了一会儿，听谢流水说：“是吗。”
　　楚行云不知如何接话，只道：“我准备带妹妹去拿血虫蛊。”
　　“嗯，我跟着你。”
　　云霞满天，楚行云背起妹妹，拎起谢流水的身体，往西奔去……
　　快要分别了吧。
　　三里不远，轻功一转，更是快得很。楚行云赶到地方，发现此处水木清华，云岚秀润，是块宝地。浩浩荡荡的人往瀑布那集中，好像是在准备……祭祖？
　　“顾家三年一祭祖，无论复族派还是复仇派，全族有名有姓的都要来，楚侠客，看来咱们这是赶上大的了。”
　　楚行云看不见谢流水，只能听到他说话，他拉着楚燕，躲在树干后，楚燕缩在哥哥怀里，看见不远处有两个背着弓箭的人骑马而来，不知箭术如何，但内功看似平平，于是她从袖中摸出石胆子，“当当”两下，瞬间出击。石头弹在大脑门上，那两人晃了晃，接着，从马背上摔下来——
　　楚行云简直爱死自家妹妹了，怎么这么聪明！他上前接住那俩晕人，将他们拖到隐蔽处用树叶盖好，接着和楚燕背好弓箭，换上这顾家人的衣物，上马混了进去。
　　越往里走，人越多，香火缭绕，供果堆叠，但并没有见到立碑牌位，楚行云混在人群中偷听了一番，发现顾家有自己的习俗，每年各分支自个儿祭自家的祖宗，但到了三年大祭的时候，全族统一来到此处，祭最早的先祖蛊圣。楚行云猜测这顾家似乎有蛊虫崇拜，他们认为血虫蛊之所以能为己所用，是因为先祖蛊圣保佑，血虫蛊就是先祖的化身，所以每三年就要供奉一次。
　　顾家血虫蛊的类别有很多，楚行云听他们说，专门祭祖供奉的这个蛊叫什么金身圣蛊，仅有米粒大。不是血虫蛊中最厉害的，也不是最难炼的，只是耗时最长，最能体现对祖宗的诚意。据说每三年才能炼出一只，朝时生暮时死。等天黑蛊死，他们才开始正式祭祀。
　　楚行云看了看时辰，乌金渐西，他得赶在这小虫子自行死亡前逮住它，弄死它，让它哀叫一声才行。
　　楚行云和妹妹跟着人群在下边打转，而此时此刻，顾雪堂正立在瀑布之上，低头俯瞰，看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他让楚行云来，除了报恩，还有另一番打算。
　　顾家与宋家的血海深仇，是时候该算一算了。只不过，起事总要有个由头，要有一个……导｀火索。这个火信子要长，要够劲，如此，导出来的火才烧得旺，才烧得人片甲不留。
　　顾雪堂心中微笑，楚行云十三入宋府，肯定早就被下过忠诚引，可这么多年，却不发作，宋家也不明面上认楚行云，反倒同意他出宋府，成为一个游离在外宋家人。
　　他知道宋母宋父那俩老狐狸打得什么如意算盘，楚行云武功十阳，还跟宋长风一块长大，是保护他们宝贝儿子的一张好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宋长风若有个万一，楚行云就须乖乖地护他一世周全。
　　顾堂主披着红袍，拎着一块玉，晃来荡去。上好的和田玉，上好的奉承物，他两指一松，玉跌在地上，再轻轻提脚一踢，那块玉便落下去，顾雪堂冷冷地看着它坠进溪涧，摔了个粉身碎骨。
　　想让楚行云做宋家的看孩狗？
　　偏不让你们如愿。
　　那家伙十阳在身，救妹心切，可四处严加把手，一蛊难得，无可奈何之下，他就会硬打硬抢。
　　就像他当年打出不夜城一样。
　　那时候，这地方就要被搅得乱七八糟，楚行云抢来蛊虫，抱紧妹妹，他们骑着马，一路打出去……顾雪堂像想到了什么，微微带笑。此地高手不少，楚行云或许会有些艰难……不过，他总会放水让他出去的。
　　事是人做的，话也是人说的。等楚行云一走，事情就会变成另一种样子：十阳神功楚侠客被忠诚引所控制，受宋家之命，深入凉山顾家禁地，抢夺神蛊，大闹祭祖。
　　顾家派系之争久矣，一个想报仇雪恨，一个想保存实力。顾雪堂望着瀑布中的石塔、石塔中的血虫蛊，灭宋之事，不能单单他复仇派来做，他要拉复族派下水。若在祭祖之时，被杀祖宗的宋家狠狠闹一场……如此丑事，颜面扫地，到时，恐怕连复族派也不得不跟宋家翻脸。
　　众怒难犯，义愤填膺，他倒要看看向来温和的复族派顾家主还能如何，怕是只能依了他复仇派，齐心协力，跟宋家对战。
　　顾雪堂抬手一招，一位手下似鹫鹰般俯冲而来，收翼一落，落在顾雪堂脚边：“堂主有何吩咐？属下听凭差遣。”
　　“听说，宋长风快要成亲了？”
　　手下恭恭敬敬道：“回禀堂主，正是，女方是贺家二小姐。”
　　“你去查一查，成亲的吉日是哪一天？”
　　“属下已查明，宋家拟出了三个吉时，但到底哪一天，还未定。”
　　“无妨。”顾雪堂摩挲着手腕上那一圈血红的镯子，笑了一下，“我们准备准备，让宋家大少爷，红白喜事一块儿办了吧。”
　　“是！”
　　瀑布水浩浩荡荡，倾泻而下，顾雪堂最后望了一眼，红袍猎动，转身离开。
　　祭祖的场地很大，楚行云见众人四处乱转，还挺闲散，也纵马漫行，仔细观察此处地形。一道白练悬涧，一座石塔悬挂在瀑布中，承受着雷霆万钧的水势。这石塔不大，仅有半臂高，他要的蛊虫乖乖地呆在第三层，里边有一个拇指大的琉璃瓶，装着一只小金虫，真的只有米粒大小！正沿着瓶壁活蹦乱跳地爬来爬去。
　　日薄西山了，一寸光阴一寸金，楚行云心中有些焦急，他必须赶在天黑前把蛊虫弄到手。但顾家祭祖之日，顾雪堂叫他来闹事……楚行云隐隐觉得此事不妥，恐怕会不好收场……可此地情形却让他越看越心凉，这蛊虫就放在众目睽睽之下，放在此地最中心，放在这瀑布中央，无论怎么偷拿窃取，最后都免不了一场硬战。
　　楚行云转头，看向身旁的妹妹，寸金难买寸光阴，再拖下去，蛊虫一死，就再难挽回了。他咬咬牙，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要打，就想好如何全身而退，从哪攻，从哪撤……
　　最终，楚行云骑着马，选定了一处离瀑布稍远的小树林，这里杂草丛生，守卫稀疏，最好的情况是，他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直取瀑布石塔小蛊虫，虫子哀叫死后，他以最快的速度向西北撤，那时他会吸引顾家所有的火力，而妹妹就往东南跑，一个时辰后，他们在玄黄教那小破庙门前汇合。
　　这实在不算什么好计策，楚行云理了理妹妹的头发，他不知道，万一一个时辰后，他等不到妹妹，或者妹妹等不到他，又该如何？
　　楚燕像是察觉到了，她仰起头：“……哥哥？”
　　楚行云笑了笑：“哥哥要办一件大事，你先去那边东南角，对，那棵大榕树后藏好，你只管记着，一听到虫子哀叫，就快快逃走，越快越好。”
　　“那哥哥呢？”
　　“你忘了？你哥哥武功……天下一绝，无人匹敌，你放心好了。”
　　楚行云说完这话，心想，谢流水定要在一旁露出那种意味深长、十分有趣的表情了，他下意识地往身旁一瞧，却是空荡荡的，一点儿影子也无。
　　喔，他看不见他了。
　　楚燕不知楚行云所想，她见识过哥哥隔空碎大石的本事，便信以为真，乖乖地跑去东南角。
　　楚行云骑在马上，看妹妹远去，心中微舒一口气。他恍惚觉得，谢小魂似乎……好一会没出声了。
　　“谢流水？”
　　楚行云试探地在心中叫了一声，无人回应。
　　是不是……现在谢流水也听不到他心里说话了？于是，楚行云开口：
　　“谢……”
　　忽然间，他被捂住嘴，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道压过来……身后有人！
　　马背上，一个大布袋软塌塌、轻飘飘地躺在那，它似乎装过什么很沉的重物，但此时这袋子松了口，像跑出了什么东西……
　　谢流水一把擒住楚行云，摁进自己怀里：
　　“天下一绝，无人匹敌，嗯？”
　　楚行云现在不敢发内功，十阳真气一出，势必打草惊蛇，他转了转手腕，道：
　　“松手。”
　　谢流水不仅不听，反而变本加厉，气沉丹田，一吐为快——
　　“唔，你…………该死。”
　　楚行云失了先机，被身后人捏住命门，谢流水的真气一股一股注进来，混沌湿凉，在他的经脉间游走，抽剥他的气力……
　　“你这是什么……真气？”
　　不热不暖，却也不够寒，说不清到底属阴属阳，太古怪了……
　　谢流水笑了一声：
　　“你还有闲心想这个？”
　　他擒住楚行云的那只手，正在不安分地、慢慢下移……
　　楚行云心头一紧，可最终，谢流水只是握住他背着的弓箭，轻轻摩挲，像抚摸着久别的情人：
　　“这可是一把神弓，能置身事外，决胜千里。”
　　楚行云看了看，不过是最普通的铁弓箭，这人又在胡说什么……忽然，他脑中闪出了一个念头——
　　他猜到这家伙想干什么了……不必去大闹祭祖，就在这里，一箭射死那只小蛊虫……
　　“谢流水……你疯了？！”
　　“疯不了。”
　　谢流水轻描淡写地，搂住他，制住他，叫他一动也不能动。楚行云气力暂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流水握住自己的手，替他拉开弓，搭上箭……
　　楚行云透过丛丛树影，看着瀑布里的那一个小石塔，它在水的冲撞下，不停颤动、摇晃，时隐时现……
　　手中的弓越拉越开……楚行云觉得自己快被谢流水逼疯了，他勉强稳住心绪，连珠炮似的劝道：
　　“谢流水，你冷静一点，你自己看一看，这里离瀑布有多远？有多少树丛挡着？而那个石塔在瀑布里，时时刻刻被水冲得晃来晃去……那只蛊虫装在拇指大的琉璃瓶里……他妈的它还只有米粒大小！谢流水你醒醒！你不可能射的中！”
　　如果射不中……顾家因此惊扰……时辰将尽……妹妹……
　　一涉及到妹妹，楚行云就发慌，心中像开了一个无底洞，将理智冷静统统吸了个一干二净。他预先的计划被谢流水全盘打乱……手中的弓快拉满了，他脑中嗡嗡直响，忽听，身后的小谢低低地笑起来：
　　“你这个小笨瓜，当然射不中。”
　　弓如满月，箭在弦上，楚行云一颗心吊到嗓子眼，然而还没等他紧张一二……
　　刹那间，谢流水手一松，箭一送——
　　箭尖穿过石塔，琉璃应声而碎……
　　可是没有声音，蛊虫呢？
　　楚行云无法呼吸，一瞬像一个时辰那么长……
　　紧接着下一刻，从那瀑布里，传来一声极高极尖的哀鸣，扶摇直上，锐利地划破云霄……
　　一箭中的，蛊虫毙命，哀叫而亡。其声传一里，闻者自解毒。
　　此刻黄昏，紫霞满天，楚行云侧过头，看见了谢流水……
　　残阳余晖，都沉进他的眼睛里。
　　谢流水伸手，碰了碰楚行云的脸颊，他靠过来，咬着小云的耳朵，低低地，笑着问：
　　“脸疼吗？”
　　※※※※※※※※※※※※※※※※※※※※
　　记忆指路标：
　　楚行云在人头窟经历石刻画死循环，下水遇到人蛇怪→第十二回七杀画；
　　楚行云在书柜中翻到人蛇变→第十三回掌中目1；
　　楚行云发现手心长眼睛→第十三回掌中目4；
　　人蛇红蜥血虫三生相克，顾家派系之争，宋家忠诚引，顾宋世仇→第十七回局中客

第四十七回 凉山别4
　　楚行云耳朵发烫，他抿着唇，说不出话，恍而听见瀑布那边一阵骚动……
　　不好！顾家人察觉了……
　　谢流水一激灵，跳起来，钻进先前的麻袋里：“好云云，快！把我背走。”
　　“……你自己没脚不会跑吗？”
　　话虽如此，可事不宜迟，瀑布那头哄闹闹一片人，眼见似要追过来，楚行云只好抄起谢麻袋，扛在肩上，弃马提轻功，溜之大吉。
　　顾家人人盯着瀑布前的石塔，上边插着一支凭空而出的箭。
　　耗费三年炼出的金身圣蛊，就这样……被人一箭射死了？！
　　“谁……谁干的！”
　　“箭好像是往那边来的……”
　　“追！快去追……封死各个山道！”
　　顾家各方势力倾巢出动，顾家三少顾晏廷也准备带着雪墨组去追杀，站在他身旁的顾二少感叹了一句：
　　“好箭法啊！”
　　顾晏廷停驻脚步，看着哥哥——
　　顾二少一脸歆羡、满眼向往、字里行间全是兴味盎然：“我行军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人才！三弟啊，你待会儿手下留情些，尽量生擒，别弄死了，我还想跟这位兄台切磋一二。”
　　“好的，哥哥。”
　　顾晏廷微笑着，点了点头，便带人离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杂林间，追寻那射箭闯祸的贼子。
　　他身后跟着一批雪墨组，黑面怪无脸人两两成对，序列井然，领头的黑面怪斟酌着，开口询问：
　　“三少爷，待会儿追到那贼人……”
　　顾晏廷寒着一张脸，冷冷道：
　　“给我杀了。”
　　“……是！”
　　楚行云在前头转起踏雪无痕，山为我开，树为我退，天高地阔，无拘无阻，他飞身而去，听得麻袋小谢打了个喷嚏，接着传来闷闷的一声：
　　“啧啧啧，楚侠客，你这踏雪无痕第十成，当真是天下一绝，无人匹敌！我区区一介小贼，哪比得上您呀！万一被顾家抓到，我可就惨了，只好叫你背着我跑，楚楚，我帮你射箭解毒，你不会这么狠心丢下我不管吧……”
　　楚行云正耳听八方以察追兵，嫌谢麻袋太吵了，他伸手拍了他一下：“你给我安静点。”
　　“…………楚侠客，你知不知道你打到哪了……”
　　袋中除了谢流水，还装有一些衣物布条，原先用以掩盖他的“尸身”，现在小谢的身形隐在这些衣料中，楚行云还真瞧不出来四肢躯干，他不过就是随手拍了一下。
　　“打到哪了？”
　　楚行云渐渐想起来，灵魂同体前他好像和谢流水在花田里打了一架，扎了他一刀，后来还剁了他的小指，莫不是……
　　“打到伤口了？”
　　在麻袋里捂着胯｀下的谢流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蜷缩着，眼睛骨碌一转，忽然有了主意，小谢凄凄哀哀地“嗯”了一声：“伤口疼了……”
　　声音听起来弱弱的，夹杂着些微抽气声，像是痛了又强忍住，楚行云沉默，有些歉意。
　　“嘶，楚行云，伤口好像崩开了，怎么办？”
　　“出血了？”
　　“没有，就是一阵一阵的痛……唔，真的有一点痛……楚楚，你摸一摸好不好？
　　“我又不是大夫，摸一摸难道就会好么？”
　　“会好的。”谢弱弱缩着身子，可怜兮兮，“会好的，人生病的时候就格外脆弱，需要别人的关爱……”
　　眼见谢哔哔又要开始胡说八道了，楚行云赶紧往刚才拍过的地方，摸了一摸。
　　这招果有奇效，谢流水立刻安静了……
　　楚行云：“行了吧？别再吵我了。”
　　“嗯。”
　　不知为何，隔着麻袋与布条，楚行云觉得谢流水这一声“嗯”似乎……音调有一点奇怪，不过他没细想，如今谢流水一箭解围，他不必和妹妹分头跑路了，不多时，他就看到了一个可爱的身影。
　　“楚燕！”
　　妹妹回过头，脸上显得有些迷惑，楚行云纵身而前，抱起她：“走，哥哥跟你一起走。”
　　楚燕看着哥哥扛着个大麻袋，一手又抱住她：“哥哥，我……我也会轻功的。”
　　“嗯。”
　　“哥哥……不用……这么辛苦……”
　　“不辛苦。”楚行云抓紧楚燕，微笑着道，“很幸福才对。”
　　川瀑奔流不息，顾雪堂立在最高处，纵身一跃，轻功一转千里雪，伸手夺来那只小石塔。
　　石塔内，一指琉璃尽碎，米粒大的蛊虫粉身碎骨，散成一点金末。
　　他拔出箭镞，仔细端详着，铁箭尖平平无奇，但就是这最寻常的东西，最后完成了最不可能的事。
　　楚行云有这样近乎神迹的箭术吗？
　　顾雪堂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他调查过楚行云，内功十阳，轻功一绝，剑法奇佳，其他的或有涉猎但都不精通，他挥手一招，唤来一手下，问：
　　“抓到人了吗？”
　　“回禀堂主，八大堂主都动身了，顾家主那边七位坛主全部出动，顾三少也带着雪墨组去追，各大山道全部封锁，周围的崖头也全有人放哨，暂时……还没有抓到。”
　　顾家人多势众，在局中也算一大巨头，忽被一神秘人闯入，破坏祭祖，人人自危，顾雪堂眉头一皱，故意怒道：“荒唐！区区一介小贼，全族出动，竟然还抓不到？”
　　“属下无能，请堂主责罚！”
　　“罢了，有看到人影吗？”
　　“追在最前边的人有一些消息，但那人估计是换了行头，穿的跟我们顾家人穿的差不多。”
　　“轻功路数呢？”
　　“轻功奇高，但具体说不上来……有点像踏雪无痕，但不能确定。”
　　顾雪堂沉思着，他本计划让楚行云大闹祭祖，一展十阳，到时，人人皆知来者是谁。可如今这样一箭走人……还真叫他难办，他分明知道是楚行云干的，可偏偏无法指认，还得装不知道，急吼吼地派人去抓贼，抓不到还要假装生气，当真叫哑巴吃黄连。
　　“……堂主，那接下来，需如何布置？”
　　“三堂、六堂、九堂撤回来，留守营地，以防调虎离山。其余人手全派出去！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到！”
　　“属下遵命！”
　　待手下走后，顾雪堂转起轻功千里雪，落在一处峰崖上，这里有一座眺望台，用以监视部下，是他的秘密地。
　　顾雪堂向四处搜寻，最后看到一丁点小小的人影，在东南角的小道间移动，身影极其轻快。
　　他端起千里镜，往那边望，果然，看见了楚行云。
　　这家伙手里抱着妹妹，肩上扛了个大包裹……
　　顾雪堂皱眉，这个大包裹楚行云从上山时就一直带着，当时他以为只是一些私物，但此时他突然惊觉，这装包裹的麻袋很大，大到可以装下一个人。
　　莫非，楚行云身边还有一个人？
　　一个箭术好到恐怖，看穿了他所有计划，然后一举搅乱的人。
　　一个根本没调查到、从来没出现过、完全不知道是谁的人。
　　顾雪堂油然而生一种惊惧，他不喜欢未知数，未知就意味着变故，而变故往往都伴着毁灭。他吹了一声尖哨，一只夜枭飞来，那哨音逐渐转低，拔高三次，最后消失。
　　夜枭听懂了暗号，飞去传讯。
　　顾雪堂派出他自己的直属部下——顾家第一堂，暗堂：在不伤害楚行云和其妹妹的前提下，查清那包裹到底何物何人，用一切手段，彻查。
　　天暗了，夜滚滚而来。
　　凉山今夜很热闹，满山遍野都在玩跑跑抓。
　　楚行云搂着妹妹，躲在一处树洞里，听外面高手云集。
　　山道全被封了，顾家势大，这里还是他们的大营地，势力滔天覆地。楚燕听得外面搜来搜去，有一些紧张，她悄悄伸手握住袖子里的石胆子，蓄势待发。
　　忽而，手上一暖，楚燕抬头，看见楚行云握住自己：
　　“别怕，有哥哥在。”
　　“嗯。”
　　楚燕往哥哥怀里靠了靠，很温暖，很安心。
　　她觉得很满足，比杀了好多人得到主人表扬还要满足得多，心中又暖又酸，她说不上来……
　　这是不是就是……有亲人……有依靠的感觉？
　　她在心中想着，闭了眼睛，又往哥哥那里缩了缩，感觉真好。
　　此时此刻，谢流水缩在麻袋里，感觉很不好，他自我反省着，耍帅耍的太过，他可能会……不安全了。
　　最开始告诉楚行云真名，是因为他觉得好玩，行云流水正正好的一对，他想看看楚行云那张死板的脸，会变得如何精彩。
　　他那时想，自己从没用过真名做事，查无此人“谢流水”，暴露一下，应该没有什么关系。
　　结果，他又暴露了实力……
　　当着偌大顾家的面，让一个不擅箭术的家伙，射出一支神箭。
　　太傻了。
　　谢流水慢慢地把头埋进掌心里，难以想象自己竟然干出如此蠢事。可不射那一箭，小傻云就会卷进顾宋之战……如若最后宋家真被顾家灭了，楚行云知道自己是那个导｀火索，会怎么想呢？
　　宋父宋母虽然算计楚行云，可最是无辜宋长风，一无所知，啥错没有，要是害了这股清清白白的小长风，傻小云一定会自责。谢流水一想到楚行云为宋长风难过愧疚一辈子的样子，就气短胃疼。
　　楚行云发现谢流水这家伙窝在麻袋里很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他伸手，捉住他：
　　“你又怎么了？”
　　谢流水顺势搂住楚行云的手臂，抱得紧紧的。
　　楚行云没有挣开，在等他回话。
　　谢流水像一只被扒掉壳的蜗牛，慢慢地，在麻袋里蜷成一团。
　　“唉——”
　　忽听麻袋里传来一声叹气：“楚侠客，这附近……有一个叫萧闲洞的地方，是我的……我的安身之处。”
　　谢流水闭了闭眼睛，觉得自己完蛋了……
　　吐露了真名，展露了实力，还暴露了住址……
　　真傻啊。
　　他恍然记起小时候，娘给他讲那个蜜罐子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人走在路上，风也苦，雨也苦，吃的果子都是苦，他走啊走，走啊走，走了好多年，好苦好苦，终于有一天，他觉得走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他找到了一个蜜罐子。
　　“蜜罐子里装满了蜜糖，很甜很甜，他好开心，就把头伸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小流水仰着头，晃着脚，说：“真傻啊！把头伸进去有什么用？风雨果子都还是苦的，什么也没变嘛。”
　　“是啊，好傻的。”
　　“那然后呢？娘，他和蜜罐子傻傻地生活在了一起吗？”
　　“然后呀，他就一直一直把头埋在那个蜜罐子里，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想，也不肯往前走了，直到有一天，蜜罐子破掉了。”
　　“啊……那怎么办啊？”
　　“没怎么办，他知道，都结束了，他该醒啦。”
　　小流水听了，努努嘴：“这个人看起来好傻，我以后才不要做这么傻的人！”
　　“不是他傻，是那个蜜罐子有法力，谁把头伸进去，就会变得好傻好傻。”
　　“啊，太可怕了！那我千万不要遇到这样的蜜罐子，我要做一个聪明的好宝宝。”
　　“哈哈哈傻孩子，还是遇到吧，蜜罐子很甜很甜的，所以变傻一点也没有关系。”
　　谢流水一步步指路，萧闲洞极其隐蔽安全，他住了好多年，要穿过好几个秘口，好几个机关，每指一步，就感觉把自己剥开了一层。
　　算啦，傻到底吧。
　　“喂，谢流水，从这里进去吗？”
　　“嗯。”
　　楚行云侧着身走进一处狭缝，脚下有坑坑洼洼的积水，他顺手把谢麻袋抱在怀里，免得他沾到水。
　　谢流水缩在麻袋里不肯出来，忽而感受到一股迎面的温暖。四下很静，黑暗中，他悄悄动了动，把头一点一点地埋进楚行云的颈窝里……
　　娘，我遇到我的蜜罐子了。
　　他好甜，真的。

第四十七回 凉山别5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山中凉静，长道僻幽，楚行云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拐进一处黑漆漆的山洞。
　　萧闲洞，他想着这名儿，以为谢流水就是住在此洞里，等真正走进来，才知道是钻过这个山洞，才有另一番天地。
　　良田一顷，石屋两座，小池塘，树清圆，蛙声一片。与世隔绝不复出，当真萧闲似桃源。三四只梅花鹿聚在屋前，把谢流水种的菜都吃光光。
　　“啊——该死，太久没回来鹿又跑来了！楚侠客，快，帮我打跑它们！”
　　楚行云可喜欢毛绒绒的东西了，哪里会去赶小鹿，他打开麻袋口，把谢流水倒出来：“它们那么可爱，吃你一点菜，有什么关系？”
　　小谢凑过来：“那我吃什么，吃你吗？”
　　“……你不会上山打猎，下山买菜？”
　　“上下山那么远……”
　　楚行云正色道：“你轻功练来做什么的？”
　　谢流水翻了个白眼：“你轻功练来买菜的？”
　　楚行云没空再搭话，他抿着嘴，兴致勃勃地去接近小鹿，悄悄走到三步远，就不敢再往前，生怕惊扰了它们，不过这些梅花鹿一点也不怕人，有一只小鹿嚼着绿绿的菜，瞧见身旁站了一位白乎乎的人儿，反而跌跌撞撞地走过来，蹭蹭他的小腿。
　　楚行云心都要化了，蹲下来，摸摸小鹿，拔起田里的菜，喂给它吃，楚燕有样学样，很快，小鹿们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都跑过来蹭蹭。
　　谢流水：“我的菜……”
　　楚行云喂了一会儿，满手都是毛茸茸的触感，他数着鹿身上的小白斑点，心荡神驰，意犹未尽，问道：“这些鹿每天都会来吗？”
　　谢流水哼了一声：“这群小浪蹄子，哪里有吃的就往哪钻。你不许再喂它们吃东西了，我可是个可怜的穷人，比不上楚侠客家财万贯。”
　　“那我分你几贯，你让我继续喂小鹿，如何？”
　　“喔？”谢流水靠过来，问，“分我多少？”
　　楚行云挑挑眉：“你要多少？”
　　他微微抬起头，发现谢流水的脸离自己很近，近到可以数得清他细细软软的小睫毛……
　　谢流水很认真地盯着楚行云看，看了好一会儿，接着噗嗤一声笑出来，张开手臂，一把拥住他：
　　“想要你的全部。”
　　楚行云皱了皱眉：“我家产很多，不能都给你，最多分你一间宅邸，很够意思了。我要喂小鹿。”
　　谢流水抱住整朵云，笑着说：“好。”
　　蹲在一旁的楚燕，看了一眼相拥的两人，默默地别开了脸，她拔起一颗菜，塞进小鹿嘴里。
　　先前她看不清谢小魂，只感觉是一团幽灵，虽然也知道他不是女子，可并没有仔细想。此时，谢流水这么一个大活人纤毫毕现地出现在她面前，楚燕偷偷打量着：
　　嫂子长得……还挺俊。
　　就是不知左脸怎么回事，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刀疤，有点可惜。
　　楚燕又看了一眼还黏在一起不分开的哥嫂两人，心中忽而有些通透，彻悟了一点人世间的道理，于是默默又记下一条：
　　喔，哥哥是个断袖。
　　最后，梅花鹿在楚家兄妹的投喂下，啃秃了小谢菜园，心满意足地踏着蹄子走了。楚小云恋恋不舍地目送小鹿们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满心期待它们明天再来。
　　“明天再来就没有菜喂了，你只好去拔草。”小谢嘀咕着，“毛茸茸的四蹄子，有什么可爱的。”
　　楚行云光听他这形容，就觉得可爱死了，反驳道：“大部分人都会喜欢。”
　　“是嘛，我就比较喜欢光溜溜的。”
　　楚行云心想这可真是个怪人，但他咂摸了两下，总觉得谢流水似乎……话里有话。没等他咂摸清楚，谢流水推开小屋门，去翻找储备粮，楚行云站在屋外瞅了瞅，问：
　　“你住这里吗？”
　　“不，屋子都是杂物间，我住那里——”
　　楚行云顺着看过去，这才发现屋后池塘后林子后，有一处小山洞。
　　看来这家伙终究还是住进了山洞里……楚行云觉得有些奇怪：“你都建了石屋，为什么不住？”
　　“你不觉得这屋子建的很显眼吗？”谢流水拎出一袋白米，四个鸡蛋，“一进来第一眼就能看到，万一有外人发现这里，首先会去搜查石屋，这样就给我跑路争取了时间。后边那个山洞挺深，里面岔口蛮多，有好几条缝隙可以通到别的地方，等他搜完石屋搜到山洞那，我早溜了。走吧——今晚只好委屈楚侠客睡山洞里了。”
　　楚行云拉着妹妹跟着走，他心中飘过一丝疑惑，谢流水虽说是臭名昭著的采花大盗不落平阳，但说来说去，他不过就是个为人不齿的采花贼，会有那么多人舍得花那么大精力来追杀他吗？竟然谨慎成这样，住都只敢住山洞里。
　　而且洞里一进去还不是他的住处，得再往里走一大段，遇到一个三岔口，右拐，再走。
　　楚行云心中咋舌，狡兔三窟都没这么狡。谢狡兔领着他走进自己真正的住处，楚行云看着眼前紧闭的石门，心中有些雀跃，一雪前耻的时候来了！
　　当时他们灵魂同体，他带着谢小魂回他的清林居，结果被这人狠狠嘲笑了一番，说他生活窝囊、不清不楚。如今风水轮流转，楚行云在心中冷笑，大家都是男人，他倒要好好看看，谁还比谁整洁了。
　　谢狡兔一推开机关石门，楚小云就钻进来，像急于巡视领地的小狮子，谢流水好笑地看着他，替他点亮了灯烛，屋内一时亮如白昼。楚行云东瞧瞧西看看。碗杯白如初雪，立在橱里，像戍边的将士，听凭谢将军的调遣。书本册籍，从小到大、安安分分地挤在柜里，似文武百官，冠袍带履上早朝。
　　衣服鞋袜分门别列，叠放在衣柜里，料子都是低廉的麻布，多黑灰，许是穿的久了，有些褪色，不过洗的很干净，晒得也很透彻，有皂角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楚行云黑着脸，把柜门关了，挑剔的目光又移上床，床单像地面一样平坦，铺的一丝褶皱也无，被子是规整的豆腐块，四角齐全，薄毯是齐整的豆腐干，四棱分明。一些小杂物站在床头桌上，像排兵布阵，自有方圆规矩。
　　楚行云挑了半天，鸡蛋里挑不出骨头，心有不甘，转念一想，此处可是个山洞，一定会生虫生草结蛛网，好好地找，不怕没有。楚行云低头，目光逡巡，检查地板。寻常山洞地石粗糙坑洼，但不知此洞有何蹊跷，石质近玉，墨色莹润，泽泽生光，倒不像山洞，像是住进了玉宫。再看角落，不知熏了何种草，隐隐散发着药香，虫蚁无踪，虽许久未归，然与外隔绝，竟然一粒灰也找不到。
　　终于，楚行云气馁了，拎了一把椅子坐在那。谢流水笑着把他揪起来：“来，起来干活，让你妹妹坐着好了，小池塘上游有山泉，去把那个小水缸装满水。我去逮只兔子。”
　　不多时，谢流水就拎着一只胖山兔回来，他还采了些野菜，顺手捅了个蜂窝，弄来半巢蜂蜜。楚行云打完水，跟妹妹没闲着没事，就往池塘里叉了两条肥鱼。三个人围着篝火烤兔肉，涂了蜂蜜，烤的流油。
　　谢流水蒸了一锅香米，炒了几盘菜，小试刀工，又撇了一盘嫩嫩的鱼片：“哎，给你露一手，今晚我们喝玫瑰鱼奶汤。”
　　楚行云看了一眼小谢的菜篮子，奇怪道：“哪来的玫瑰？”
　　谢流水笑了一下，炖了一锅白白的鱼汤，待到咕噜噜冒泡，便择了几朵野红菇，旋着丢进去，宛如施了法，奶白的鱼汤晕出一抹粉红，瑰艳可口，煮了一会儿，最后盛出三碗。
　　楚行云端起来尝了一口——
　　小谢在一旁笑着问：“好吃吗？”
　　一线鲜甜入喉，胃里暖融融，楚小云差点没把舌头都咽下去。
　　谢流水看着他的反应，微笑道：“你喝慢点，锅里多得是。”他端起来品了一口，“我娘做的更好，我只学到了八分。”
　　楚行云心想这还叫八分，要是学成了十分那还得了。
　　烤架上的兔肉滋滋作响，楚行云扯了最大的一块兔腿分给妹妹，又扯了一腿分给小谢，谢流水撕了一半还给他，三个人津津有味地吃兔兔。
　　炊烟一缕飘飘，月儿圆，天穹远，山中无历日，忘归人间。
　　饱暖渴睡，三人灭了火，收拾一番，回到山洞中。谢流水掌灯，叩开一处机关，洞旁一块石壁缓缓退去，露出外边的夜空：
　　“开窗通通气，这个机关再按一下——”
　　咯地一声，就见裸露的窗上，升起一层密密的纱网，不知用何种草药染过，呈墨绿，沾药香，蚊虫不近。
　　凉风习习，吹进屋里，谢流水踢了某个角落一下，紧接着，就见一个柜子弹开，一道旋梯呈现：
　　“这洞里有两层，上边还有一间。”小谢笑眯眯道，“小姑子，让你住楼上怎么样？”
　　“好的，嫂子。”
　　楚行云听得一阵头痛。分完房间，收拾洗漱，夜便已深了。
　　谢流水钻进被窝里：“楚楚，这一层只有一张床，你只好勉为其难跟我一起睡觉啦。”
　　“……”
　　谢流水裹着厚厚的被褥，像一只蚕蛹，缩在靠墙处闭上了眼。楚行云浑身十阳真气，最怕热，只盖了一层薄毯，睡在外侧。
　　夜半时分，谢流水忽听一声很细微的……
　　他瞬间睁开眼，多年逃亡，梦中也似醒。他看见楚行云起身，向外边走去……
　　“楚行云？”
　　他喊了一声，楚行云并没有理他，像被什么东西摄了心神，径直朝前走……
　　谢流水立刻蹿起来，跟在他后面：“楚行云，你怎么了？”
　　楚行云不说话，站在水缸前，弯下身去——
　　谢流水赶紧拉住他：“……你想喝水吗？水杯在那边，我去帮你拿——”
　　楚行云盯着他看，谢流水的发很细软，扎成一束，荡在身后，他一侧身，那乌软的发束便也轻轻跟着晃起来……挠着心尖儿……
　　谢流水转身打开碗橱：“你的水杯在……”
　　他顿觉脑后一痛，头发被人扯住了！
　　小行云恶狠狠地拽住谢流水的马尾辫，甜甜地叫了一声：
　　“流、水、君——”
　　※※※※※※※※※※※※※※※※※※※※
　　小黑云：你的小可爱忽然上线——
　　【注】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出自辛弃疾《西江月》
　　ps:红菇鱼片汤真的巨好喝！可惜红菇太贵了，纯野生的一斤一千五，从这个层面上来说，小谢也算得上是富豪了

第四十七回 凉山别6
　　啊，小祖宗又来了。
　　谢流水仰头望着洞顶，被小行云硬生生扯过去。
　　“你为什么不理我！”
　　谢流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转过头来：“小祖宗，你又怎么啦？”
　　“我渴了，我要喝水。”
　　谢流水舀了一杯水递给他：“给你，现在可以去睡觉了吧？”
　　“我不要睡觉！你答应我要陪我玩的！我要出去玩！”
　　“……好孩子，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外面黑漆漆的……”
　　“我不管！你答应我的！你明明说我出来你就会来陪我，你说话不算话！”
　　小行云涨红了脸，怒视他，谢流水最怕他情绪失控又发病，连忙道：“好好好，陪你玩，那你要玩什么呢？”
　　“我们来玩跑跑抓，我要是抓到你，就把你的头剁掉。”
　　谢流水显得有些无奈：“那你要是抓不到我呢？”
　　小行云一下被问住了，显然他的小脑瓜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谢流水笑道：“你看，我被抓了就要被罚跺脑袋，那你要是抓不到我，要怎么罚你？”
　　小行云一怔，大叫：“我不要，我不管，我抓不到人，什么惩罚也没有！”
　　“好好好，依你，都依你，可是你要是抓到我，剁掉我的头，我就死掉了，就再也没有人陪你玩啦。”
　　“死掉了？为什么会死掉？”小行云一下子急了，“你不会恢复吗？只要我抱抱你，你就会恢复的！”
　　谢流水好笑地看着他，把他抱起来：“你抱抱我，我现在已经不是魂体了。”谢流水伸手往墙一伸，指尖触在光滑的石面上，映出一点圆深的影，“你瞧，我们灵魂分体了，我回到原来的身体里啦。”
　　小行云愣在那，他抱着谢流水，像小孩子抱着最心爱的玩具，现在这个玩具说，他们不能再黏在一起了……
　　小行云哇地一声哭起来：“我不要我不要！流水君回来继续跟我灵魂同体！”
　　“别哭别哭，哎，我的天……”谢流水伸手给他擦泪，小行云张开嘴一口咬住他的手指。
　　“……松牙！啧，你不可以这样，一出现不合自己心意的事就乱咬人。”
　　“我要继续灵魂同体！你不答应我我就弄死你！”
　　小行云说到做到，不等谢流水回答，牙关狠狠咬合，牙尖往下刺，立时就渗出血来、谢流水伸手托住他的下巴，往穴位轻轻一摁，小行云顿觉牙关一酸——
　　谢流水赶紧抽出自己血淋淋的手指。
　　小行云不依不挠，拽住他，大哭大闹，谢流水一点办法也没有，搂住他哄他：“哎，你自己摸着良心看一看，我才是被你咬出血的那个，我都没哭，你倒哭什么？小爱哭鬼。”
　　小行云不管，赖在地上哭。其实他不太爱哭，曾经经历过多少虐打，日夜活在惊恐之下，要是爱哭，早要哭瞎了。只不过，小孩子自有一套观察世界的法子，小行云知道，大哭大闹、耍赖撒娇，这一套对爹娘亲人很有用，他总能因此得来好吃的、好玩的，眼泪就像他的武器。再长大，发现同龄人不吃哭哭啼啼这一套，本事大拳头硬才是真理。再后来，他被丢进不夜城，哭，没人理，打，打不过，他学着学着，便也学那些人一样虐杀，只要拿起斧头，趁他们不注意，狠狠砍下去——
　　一切就结了。
　　现在，他的世界闯进了一只谢流水，小行云从没见过他，兴致勃勃地观察他、接近他。他先前拿出大斧头砍他，用对付不夜城的那一套对付他，谢流水虽然也瑟瑟发抖好像很害怕，但小行云总觉得……他的害怕跟别人好像不一样，别人屁滚尿流尖叫嘶喊，直到发不出声音，双眼惊恐，睁得老大。可谢流水神色若常，还能跟他侃大山。
　　于是小行云想起以前对付同龄人的那一套，可是据他观察，谢流水本事可大了，他好像打不过……
　　小行云想了想，如今只好搬出最土的办法了——哭，死命的哭。这一招似有奇效，谢流水再不镇定，慌里慌张地来哄他。小行云心中得意，哭得更加凄惨。
　　“我的小祖宗，你别再哭了，算我求求你，好了好了，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陪着我。”
　　谢流水怔了神，过了一会儿，轻声道：“我不是正陪着你吗？”
　　“我不要这样，我想要灵魂同体那样，你无时无刻都跟着我，除了我不许跟任何东西有什么联系，一直一直陪着我！”
　　谢流水笑了，他蹲下来拉起小行云：“你怎么这么坏？我也是个人，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有必须要去做的事……”
　　“有什么要紧事？统统别做了！你瞧你，混到二十七岁了，吃也吃不好，穿也穿不暖，天天穷死掉！你还做什么事？不要做了！我又有钱，长得又帅，你每天就呆在家里陪我玩，不好吗！”
　　“哈哈哈哈——”谢流水被他逗乐了，“可爱的云云，那我这样岂不是成了你包养的小白脸，嗯？”
　　“当我的小白脸不好吗？我有很多钱的，可以分给你，你又不吃亏……”
　　谢流水忍住笑，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那我每天呆你家里做什么？”
　　“嗯……”小行云苦思冥想了一会儿，“你就像个田螺姑娘一样，洗衣做饭擦地板，噢，顺带暖暖床，总之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那不就跟当你的小妾一样。”
　　小行云不懂当小妾是什么样的，但谢流水既然这样说了，他便点头：“就跟当小妾一样吧，怎么样？你答不答应，你答应了，我的钱都分你，你不答应，我就砍死你！”
　　谢流水快笑死了，小行云坐在椅子上踢了他一脚：“你笑什么！不许笑！”
　　谢小妾连忙把笑吃进去，露出一副深思熟虑、犹豫不决的神色，问道：“可是，我要是当了你的小妾，那你将来娶妻生子，我算什么啊？”
　　小行云思量了一会儿，道：“那我不娶妻，总可以了吧。”
　　“真的？”小谢露出满意的笑容，又故作惆怅：“你虽然不娶妻了，可你还有个白月光啊，你不是还找他去吗？不找了吗？”
　　“不行！”小行云皱起眉头，“我一定要找到他！”
　　“啊——”小谢哀叫了一声，“那等你找到你的白月光，你俩甜甜蜜蜜！我又算什么了？”
　　“你？你……”小行云陷入了沉思，他想要谢流水陪他，也想要找到白月光，纠结了半天，小小声道，“找到他，我……我也会像现在一样待你的。”
　　“喔，这么说，你还是去找白月光是不是？”
　　“……是。”
　　“哼，那我才不陪你玩呢。”
　　谢流水故作生气，心中笑着把小行云抱到床上：“好了，坏小孩，闹够了乖乖睡觉吧。”
　　小行云抓住他的袖子：“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找他，你就不陪我了……又不影响，我还会像现在一样对你啊，只是多了一个人而已。”
　　“好，那你说，你白月光呆家里，要是跟我起了争执，你站哪一边？”
　　“我……我……我站中间。”
　　小谢噗地笑起来，又抿住，正色问：“那要是我和你白月光掉进水里，你要救谁？”
　　“救他！”
　　“你看！你说的好听，叫我陪着你，其实就是叫我当不要钱的谢田螺，供你使唤，等你的白月光一来，我就被你一脚踢开，楚家哪还有我的容身之地？”
　　谢流水想着，心中觉得十分好笑，这好笑中又透了一丝丝哀怨，他和十年前的自己抢男人，竟然还抢不过？这人生何其失败。小行云还想再辩解，小谢一抖薄毯，包紧他，把他裹成一只小蚕茧，拍了拍：“你是一个没心肝的小混蛋，别胡思乱想了，好好睡觉！”
　　谢流水安置好小行云，重新钻回被窝，他知道小行云怕黑，点了两盏灯在床头。
　　小行云眯着眼闭了一会儿，又不安分地睁开，往谢被窝这里挤：“流水君，你真的很介意我有白月光吗？”
　　谢流水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小行云会主动说这个。楚行云长大了，有一个成年人的素养，情绪不外露，心声不易吐，但小行云像小孩子，想什么就说什么，小脑瓜装不下一点心事。谢流水笑了一下，从被窝里伸出手，抱住小云，他犹豫了片刻，轻声道：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白月光，有可能……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符号，或者说，象征？”
　　小行云听不懂，皱起小脸。
　　“我看过你的记忆，你连那人的脸都没看清，却把他捧到……至高无上的位置，甚至世间所有人加起来都没他好，你不觉得有一点……名过其实？仔细想想，十阳确实很珍贵，可是你俩素昧平生，他就能把这么珍贵的东西送给你，就没有一点他自己的原因？说不定这么珍贵的东西他用不了呢？这么说的话，那个人只不过是把一个对他没用的废品送给你，远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伟大。”
　　“不！才不是，不许你说他坏话！他很好的……”
　　小行云用自己匮乏的词汇，把十年前的小谢一顿好夸，夸得谢流水欲`仙`欲`死……
　　“他最好了！我只后悔没看清他的脸，后悔死了！不然我就知道要去找谁了……”
　　谢流水笑道：“你要是那晚看清了，反不会痴迷，就是因为你看不清，那样的朦朦胧胧，才叫你惦念。”
　　“才不是！”
　　“不是？一个在你记忆里连脸都没有的家伙，凭什么成为白月光？你小时候，最执念的是要回家，家代表了你的希望和世间所有的美好，你从不夜城出来，一定马不停蹄地赶回家去，可是你的家不见了，你的希望和美好全都破灭了。你急于再找一个东西，来做‘家’的代替品，来寄托你对美好的憧憬。
　　“你很聪明，你知道身边的人全都太具体，优点和缺点看得一清二楚，你不能把这样的愿景放到他们身上，太容易幻灭了，你要找一个……看不清楚的、很遥远的人来充当这一角色。所以，就有了白月光，你把你所有的想象、希望、憧憬全加在他身上，把世间所有的品德都往他身上堆，堆了十年，把他堆上神坛，成为心里的执念。
　　“楚行云，你想要的是神，可这世间活着的，都是人。”
　　小行云满脸抗拒，大叫起来：“不！不对——他不一样，不是这样的！”
　　谢流水咬了咬舌，暗悔自己说的太多了，引发他情绪失控……他紧紧抱住小云，轻轻安抚：“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胡说八道，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有这样的人的，有这样的人！你会找到的，世界这么大，肯定有人能……像神一样好，你别担心……”
　　“你要走了。”
　　小行云埋在谢流水怀里，忽然道。
　　谢流水怔住，继而笑起来：“你说什么傻话呢？”
　　“你说一大通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的话！就是给你离开我找借口！什么白月光什么小白脸都是哄我的！你不好意思直接跟我告别，所以只好先扯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话来糊弄我，说来说去，最后不过就是，你要走了。”
　　谢流水彻底愣住，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小行云钻进他怀里，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他：
　　“流水君，你不要走好不好？”
　　※※※※※※※※※※※※※※※※※※※※
　　一级嗲精小黑云……

第四十七回 凉山别7
　　一个“好”字哽在喉口。
　　可他终究说不出来。
　　谢流水打开被子一角，将小行云拥进来，紧紧抱住。
　　“流水君为什么不回答我！”
　　谢流水沉默着，终于叹气：“我既不想骗你，又不想骗我自己，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灵魂同体耽搁了他很多事，他不能天天陪着小云，赋闲在家做小白脸……可是，要对着这样的小云说一个“不”字，他又真的…实在是做不到。
　　小行云很不高兴，在小谢怀中乱动：“你骗人！你是还没来得及编好谎话，你又要骗我！”
　　谢流水摸摸小行云的脑袋，把他摁到怀里来：“我要是想骗你，我就信誓旦旦地告诉你，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然后找一天偷偷跑掉……”
　　“不！我不要！”小行云赶紧伸手拽住小谢，生怕他就这样跑掉了。
　　“别怕，我要走会告诉你的。”小谢捏捏他的小脸，“我不能再像灵魂同体那样无时无刻陪着你、拼命围着你转。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我也有一些……非做不可的事，不过我每个月十五号都会来找你玩，好不好？”
　　“每个月？每个月是多久？一年三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唉，别逼我这么紧嘛。”
　　小行云：“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
　　“嗯……这个月已经过一半了，下个月……五月、六月我都会来找你，七月……”谢为难拧着眉，一脸纠结，最后，狠狠嘀咕了一声祸水，道，“七月也来找你！八月也来找你！九月就……真的要再说了。”
　　“为什么！九月你要去干嘛！”
　　“九月啊，我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啊——”小行云大叫一声，“你要去死了！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你骗我！你就是要去死了！”
　　谢流水愣了一下，无奈地笑笑，捏捏小云：“我还没去呢，你就这么咒我。”
　　“不许去！不许去！不许去！”小行云揪紧小谢，“我不要你死掉。”
　　小谢抿着唇，说不出话，他看着眼前的小行云，叽叽哇哇，死死抓着他不放……
　　心而悸，身而倾，谢流水微低头，轻轻吻了小行云的额头。
　　人世间于他而言，早已无所眷恋，他深爱的，永远离开了他。孑然漂泊十二年，忽然还有人伸手抓住他，挽留他，告诉他，不要死。
　　前额微凉，唧唧咕咕的小行云一瞬间安静下来。
　　谢流水只吻了一小会，便抬起头，他笑着，揉了揉小行云头上的小杂毛，将碎发顺到他耳后，说：
　　“变数太多了，原谅我不能许诺，我只能……尽力活下来，好不好？”
　　“不……”
　　谢流水伸出食指碰住小行云的嘴唇：“你再说不要，我就要头脑发热，搂着你抱着你说要陪你一辈子，可是等我头脑不热了，你就知道我在骗你了，干嘛非要这样呢？”
　　小行云皱着脸，十分不高兴：“什么事情比我还重要？不去做不行吗！”
　　谢流水笑：“是是是，没有什么事比我的云更重要了，你是四海之中、世界之心，星星月亮和谢流水，都围着你转。”
　　小行云歪着头想了一下，听出他在嘲笑自己，哼了一声，来打小谢。谢流水捉住他的手腕，两人嬉闹了一会，小行云窝进他怀里，问：
　　“流水君，你到底要去做什么？”
　　“呃，做一些很危险的事情。”
　　“哪怕自己死掉也要去做吗？”
　　“嗯。”
　　“为什么？”
　　“……其实，去不去做都是一样的。”谢流水避而不答，“怎么选，结果都是一样的……”
　　小行云听不懂，他抬头还想说什么，谢流水把他摁住：“小祖宗，求求你睡觉好不好？已经很迟了，你要是好好睡觉，明天醒来，就有惊喜。”
　　“什么惊喜？”
　　谢流水亲了下他脸颊：“你乖乖闭上眼睛，醒来就知道了。”
　　小行云埋在他胸前，蹭蹭：“可是流水君，我睡不着。”
　　“唉，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给我讲故事吧。”
　　谢流水想了想：“好吧，那我给你讲一个蜜罐子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蜜罐子，它有好强的法力，专门诱捕世间的凡人，它在路上跳啊跳，忽然发现前边走来一个人……
　　“这个人遍体鳞伤，看起来好惨。蜜罐子心想，这种可怜人最容易抓了！于是它蹦蹦跳跳，跳到路中间。那人果然发现他了，这个可怜人走过来，兴高采烈地打开蜜罐子——
　　“他尝了一点糖……他想只尝一点就算了，可是蜜罐子好甜，他尝了一点，又忍不住再尝一点……最终，他把整个脑袋都埋进蜜罐子里，再也不愿意抬起头来，什么都不想听、什么也不想看，天天只想和蜜罐子呆在一起，成为了一个小废人。”
　　小行云问：“这个故事好傻啊，那然后呢？”
　　“嗯，然后啊……然后，小废人和蜜罐子就傻傻地生活在了一起。”
　　“……这算什么故事啊！”
　　谢流水笑了笑，没说话，这是他能想出来的，最美好的故事了。
　　“好了我故事也讲完了，你该睡觉了。”
　　小行云不满地努努嘴，夜色深倦，他窝在谢流水怀里，渐渐合上了眼……
　　“啊——”
　　第二天，日上三竿，小行云醒来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床头上摆着一只熊，毛茸茸的身躯，伸着短小的四肢，脖子上挂了一片精致的小绿叶，睁着乌溜的圆眼睛，呆呆地望着小行云。
　　是一叶熊！
　　小行立刻跳下床，满心欢喜地抓住小熊，小时候，他特别喜欢毛绒绒的玩偶，娘给他做了好多，其中他最爱的就是胸前挂小叶子的一叶熊，每天都抱着它睡觉。小行云捏着小熊，翻来看去，爱不释手。
　　“开心吗？”谢流水做好早饭，走过来瞧他。
　　“开心！”
　　小行云盯着毛绒小熊，它还没有掌心大，精致玲珑，乖乖巧巧地坐在自己手心里，绣得非常非常好，连那片小叶子的叶脉都一根根绣出来，几乎跟娘做的那只一模一样。
　　“流水君，这是你做的吗？”
　　“嗯。时间不太够，只能给你做一只小的，以后有时间，再给你做一只等身大的。”
　　昨夜他趁小行云睡着，爬起来，翻出针线包和毛线球，做了一只小叶熊。他记得这家伙似乎很喜欢这种玩具熊，每晚搂着睡得香喷喷。以后就拿这只小熊来哄小云好了。
　　小行云欢天喜地的把小叶熊塞进领口，贴身携带，寸步不离。他蹦下床洗漱，忽然瞥见柜子后的楼梯，楚燕从石阶上走下来……
　　“妹妹！”
　　小行云跳过来，抱住她，楚燕愣了一下，也回抱住他。
　　谢流水有些头痛，他不知道楚燕能不能接受她哥哥这样……于是先岔开话头，问：“昨晚睡得好吗？”
　　楚燕看着嫂子，又看着哥哥，红了脸，点点头。
　　谢流水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并未深想，昨夜小行云半夜出来，哭哭闹闹，他还怕吵了楚燕，现在看来，这山洞隔音竟然还不错，又想昨夜楚燕毫无动静，想来是无事。
　　其实，昨晚那么大动静，楚燕想不听到都难，她被一声哭喊惊醒，慌慌张张地想下来看看，临门一推时，却又缓住了……
　　她隔着门，偷听着，忖度着，下边断断续续传来哭叫声，高高低低，还掺着一丝丝甜，隔着山石，夹杂着低语，听不真切，间或能听见一两声拔高的：“不要……”
　　……
　　楚燕立刻跳起来，小鹿般跳回床上，捂住耳朵，不敢再听了。
　　待到今早，起来一看，哥哥一脸笑容，神采奕奕，嫂子呵欠连天，眼下发青，果真是长夜漫漫，小别胜新婚……楚燕庆幸自己昨夜没下来，否则要坏了哥哥的好事。
　　此时，谢流水拉开桌椅，招呼兄妹俩吃早点，楚燕心疼嫂子，偷偷寻了一个软垫，塞到他座椅后。
　　谢流水：“……？”
　　楚燕低着头，有一点羞：“帮……帮你缓缓……腰。”
　　“……”谢流水，“……多…多谢。”
　　“咦，怎么了？流水君，你腰痛吗？为什么啊？昨晚扭了？”
　　“哥哥！你还说！吃……吃饭吧。”
　　小行云一头雾水，但是妹妹发话了，他向来听妹妹的话，于是端起面前的香菇鸡肉粥，埋头不语。
　　谢流水拿起筷子，戳了戳粥里嫩乎乎的香菇，心想，他这嫂子还真是坐实了，不知道等那朵大云回来会怎么想？
　　小行云哭着叫着黏着他，不让他走……
　　那楚侠客呢？
　　那个集一切理智于一体，会正常思考的成年大行云，他是怎么想的呢？
　　他也会哭着叫着黏着自己，求他不要走吗……
　　谢流水想了想，忍不住又想了想，满心痴笑，笑完了，他也就知道了：
　　怎么可能呢。
　　吃完早饭，小行云拉着妹妹跑出去玩，他的小脑袋不爱思考，也不去想妹妹怎么来的，也不去问妹妹为何在这，他只是看到妹妹，就好高兴好高兴，想跟妹妹呆在一起玩。
　　他拉着楚燕上山打鸟，下河捉鱼，玩的不亦乐乎，像他们小时候一样……
　　楚燕渐渐觉出哥哥似乎有点不对劲，好像换了个人，可她生性乖静，不会质问人，而且，她很小就跟哥哥分开了，那个冷静理智的大行云虽然让她觉得安心可靠，可也……有些陌生。眼前的小行云正好行止幼稚，活蹦乱跳，逗得楚燕咯咯直笑，无端地想跟他亲近。
　　谢流水本还担心楚燕不能接受小行云，但看现在这情况，两人相处的很好。他寻了个机会，简单跟楚燕说了说，楚燕没怎么听懂，但默默在心中记住，每隔一段时间，哥哥就会变成这副样子。她觉得哥哥这样子很好，她很喜欢，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要藏着掖着不敢让别人知道。
　　楚燕也不是什么正常长大的孩子，她从小接受杀手训练，听小行云说什么砍剁杀戮，一点也不害怕，只觉得自然顺耳。谢流水在一旁听得毛骨悚然，见缝插针岔开话头。
　　“流水君！你到底怎么回事？我跟我妹妹说话，你老插什么嘴！”
　　“你们别……”谢流水想了想，端出小媳妇的架子，怯怯道，“你们别老说这些打打杀杀的……我……我听了怪害怕的……”
　　小行云和楚燕脸上皆露出了然的表情，兄妹俩互相点点头，体贴地不再说了。
　　傍晚时分，谢流水打猎回来，瞧小行云拉着楚燕蹲在地上玩泥巴，等他煮好饭，回来一看，小行云已经逮了一只小壁虎，正和楚燕商量着要如何把它开膛破肚。
　　谢流水顿感一阵头痛，他本想着，楚燕是楚行云的家人，大概比他这个外人更对他有帮助……现在看来，这俩兄妹都是嗜血的小变态。谢流水走上前去，拎起小壁虎，扔到一边，小壁虎乍然得救，立刻跑得没影。
　　小行云气得大叫：“你做什么！”
　　谢流水苦口婆心地劝他：“小壁虎招你惹你了？你干嘛要这么对待它？”
　　“谁让它那么弱，要被我抓到！弄死也活该！我想干嘛就干嘛，你又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
　　楚燕一听哥哥说出这话，赶紧拉了他一下，小行云不解其意，谢流水却观察到了，他眼睛转了转，便露出灰败的表情，勾起一抹惨笑：“是了，我算什么东西呢，没名没分的，当然管不得你了！”
　　说完，谢流水一扭头，慢吞吞地走掉了。
　　小行云觉得真是莫名其妙，他气鼓鼓地蹲下来，狠狠捏了一团泥巴，却被妹妹拉起来——
　　“哥，你……你快去追啊……”
　　“啊？”
　　“快去啊！”
　　楚燕推了他一把，小行云不懂什么意思，但妹妹叫他去，他还是去好了。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上去……
　　一直跟进小林子，谢流水忽而转身，拥了他满怀。
　　小行云踢踢打打，挣扎起来，谢流水安抚他：“好了好了，别发脾气了，你想，壁虎会吃蚊子，你把小壁虎弄死，蚊子泛滥，就全来吸你的血，你又有什么好处？”
　　“我不管我不管！我喜欢把它弄死，你凭什么阻止我！”
　　“嗯……你折磨它，小壁虎会很痛的……”
　　“好啊好啊，谢流水，你为了一只死壁虎，就给我添堵！你看到我不高兴，竟然还去心疼它！好，好得很！我现在就去把它弄死！看你怎么样！”
　　谢流水简直呆愣了，他一把拉住小行云：“你……你不是吧？你跟一只壁虎叫醋？”
　　小行云不知道什么醋不醋，他扭来扭去，双手乱挥，忽然丹田一动，震开了十阳……
　　刹那间，树毁林轰，惊鸟一片。
　　谢流水心有余悸，他方才毫无防备，全靠习惯使然，偏头一躲……若是再慢一点，这颗脑袋就保不住了……
　　他看向小行云，这孩子面色如常，并没有杀意，他忽然理解楚行云为何要把自己锁起来，关在最深的地下。小行云揣着全武林品阶最高的真气，却根本不会掌控力道，就像现在，他只不过是有点生气，想打几下流水君而已……
　　谢流水却差点要死了。
　　小行云不会什么武功招数，胜在真气太纯太烈，随手乱挥，也很致命。不过败也败在毫无章法，谢流水轻功一提，观察了一会儿，便看出门道，小行云真气四溢，劈山毁石，穷追不舍，忽然，谢流水不知如何从他身后蹿出来，一下捏住他的脉搏。
　　“啊——放开我——”
　　小行云大喊大叫，谢流水封住他穴位，柔声柔气：“别生气了好不好？你知不知道你武功多强啊？”
　　“我当然知道了！我最厉害了！”
　　谢流水笑了笑：“那你看，你这么厉害，我这么弱小，你随手这样一轰，我就死翘翘啦，到时候就没人给你做饭了。晚饭再炖一锅鸡汤好不好？给你吃最大的鸡腿……”
　　“……那好吧，看在鸡腿的份上，姑且放过你。”
　　小行云真气渐渐收拢，谢流水松了一口气，任劳任怨地逮了一只山鸡，小行云闲着不干活，跟妹妹捉了几只瓢虫，发明刑罚要把它们折腾死，谢流水洗手作羹汤，在一旁苦口婆心地教导俩小变态，别虐待小动物，要善待生命……
　　小行云面露鄙夷，嗤了一声，楚燕杀惯人的，也不以为然。甚至就连谢流水自己，说出这话时也愣了一下，手上血最多的人竟也有这么一天，教别人善待生命。他心觉讽刺可笑，可是笑完，还得接着说，万一哪天小行云脑筋搭错就听进去了呢？
　　最后，三个人围着暖暖的汤锅喝鸡汤，小行云吃了个大鸡腿，心满意足。他玩了一整天，现在精疲力竭，小脑袋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谢流水把他抱上床，他猜小行云大概……快要走了。
　　小行云眼皮子打架，谢流水道：“闭眼睡一觉吧，你太累了。”
　　小行云摇摇头：“我不要，睡一觉，就见不到流水君了。”
　　谢流水握住他的手，笑道：“睡觉吧，我们还会见面的。”
　　小行云挣扎了几下，终于抵抗不过困意，睡沉了。谢流水看见他紧紧抓着那只小叶熊，微笑了一下，轻轻替他掖好被子。
　　第二天，云雀鸣叫的时候，楚行云睁开了眼。
　　一入目，便是一张谢流水的脸，但这张脸似乎……跟寻常时不太一样，他正看着自己，眼底笑意浮着点清浅温柔，楚行云不由得看怔了，可转瞬间，那笑就变了，眼角吊起来，又是先前那般贱兮兮的模样：
　　“小云云，早上好呀！”
　　楚行云只当是睡眼惺忪间看错了，遂也不计较。
　　谢流水道：“你的另一面又出来了。”
　　楚行云嗯了一声。
　　谢流水犹豫了一会儿，道：“他求着我不要走。”
　　“……”楚行云一时窘迫，不知道说什么好，缓了半晌，道，“我没印象。对了，什么时候可以从这出去？”
　　“……你要走了吗？”
　　楚行云显得莫名其妙：“难道一直待在这吗？”
　　谢流水笑了笑：“怎么可能呢。”
　　他顿了一下，又道：“顾家搜了这么些天，都找不到，应该会觉得我们下山了，我下午出去看看，你们在这等……”
　　“一起出去，我又不是没武功。”
　　谢流水只好点点头，他本想着，他出去看看，磨蹭两下，一去二回，又傍晚了，连夜出山不方便，楚行云便只好带着妹妹再过一日……
　　楚行云从床上下来，见日头尚早，道：“不如现在就出……”
　　“梅花鹿又来了，你还要喂吗？”
　　楚行云本想说，不如现在就出去看看，如果顾家没再追杀，他就可以直接带着妹妹走了。不过他想起那些可爱的鹿，有些心动，于是道了一声：
　　“好。”
　　今天的日头移得好快，谢流水望着，他不过是做了一回午饭，眨眼间，太阳就升至中央，收拾了一个包裹，太阳就开始偏西……
　　“要……准备走了吗？哥哥。”
　　“嗯。”楚行云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扫视有没有遗留物，嘴上道，“你也仔细看看你有没有落东西。”
　　“我看过了，哥哥，没有。”
　　楚行云对自家妹妹笑了笑，然后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谢流水：
　　“走吧。”
　　谢流水背着他的包裹，目光飘向床头……
　　他做的那一只小叶熊，正孤零零地坐在床头柜上。
　　楚行云没有拿。
　　谢流水点点头，转身打开机关石门，迈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楚行云回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床头的小叶熊塞进袖子里……
　　楚燕以奇怪的目光看着哥哥。
　　楚行云对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赶紧若无其事地跟着谢流水出去……
　　走在漆黑的山洞里，楚行云捏了捏袖子里的小叶熊，他好喜欢一叶熊，娘不在了，他就自己动手给自己做玩偶，可是都好丑，谢流水做的这只好可爱呀，楚行云开心地捏了又捏，毛茸茸，软软的……
　　他自知好幼稚，不想被谢流水发现。
　　三人出了萧闲洞，顾家果然撤了人手，他们一路顺利地下了山。
　　凉山巍峨，江水滔滔，山脚下有一个渡口，船夫吆喝着，岸上还有摆卦算签的道僧，楚行云估摸着又是凉山上玄黄教那批人，生意都做到山脚下来了，出行的旅人多愿意求个平安签，围在那，挤挤挨挨。
　　谢流水戴了一顶斗笠，笠檐垂着白纱罩，遮住他的左颊疤。他看着渡口边的船，开口道:
　　“哎，楚楚，我要走啦。”
　　“嗯。”
　　“走之前，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
　　谢流水看着他，楚行云不知为何，别开目光，只听他道：
　　“我知道，我跟你有一点过节，不过我这次射箭帮你解了围，楚侠客大人有大量，可不可以……别来报复我了？找我寻仇的人太多，再加一个你，我就要招架不住了。”
　　楚行云想了想，点了头。
　　他已经找到妹妹，人生圆满了一大半，除了十年前那个人，别无所求。
　　话已至此，再没什么可说的了。谢流水微笑一下，转身走向渡口。
　　楚燕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嫂子，不知所措，不明白为何变成这样了……楚行云拉着她道：“走吧，待会走到没人的地方，哥哥用轻功背你，还是，你想骑骑马？”
　　楚燕看着渐行渐远的嫂子，急中生智道：“我……我想乘船。”
　　“啊，船？也行啊，走——”
　　站在渡口的谢流水看见楚行云也走来，打趣道：“怎么啦，云云，舍不得我呀？”
　　楚行云翻了个白眼：“我妹妹想坐船。”
　　他停在渡口前的算卦摊前，对那道人说：“求个平安签。”
　　“好嘞！五文钱！”
　　楚行云摸了摸，没摸着铜板，只好给了一粒碎银。
　　“阿弥陀佛！施主您实在太客气了，来，这是平安签，顺便……给您再抽个情签吧，我们这的情签可准了！不然您给这么多，贫道委实过意不去。”
　　“不必不必。”
　　“哥哥，你就抽一个吧。”
　　妹妹都开口了，楚行云就蛮抽了一个，抽出来也没看，随手揣进兜里，拉着妹妹，去选船。
　　谢流水瞧了，也蹭来算卦摊前。
　　“这位施主，也要求个平安签？”
　　“不，给我抽个情签。”
　　“哦，十二文。”
　　谢流水摸摸腰包，转念一想，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
　　“我是刚才那位富人的好、朋、友。您看哈，他给了那么多钱，多出来那么多，匀一点给我……”
　　“……行吧。”
　　谢流水对着一筒纸签，选来选去，最后闭眼抓了一只小纸叠出来，珍贵地揣进怀里。
　　渡口不大，好几个人一手拎鱼，一手端镜子，忙来忙去，不知在做什么。楚燕好奇，凑过去一听，好像是说要在水里找什么龙，楚行云向来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事嗤之以鼻，他拉回楚燕，站在江边，对着船队挑来挑去，没一个入得了眼，忽然，眼前驶来另一只小船……
　　这船瘦骨伶仃，我见犹怜，一叶扁舟都比它壮实，楚行云看着咋舌，心想，哪个穷傻子买这样的船划，再抬眼一看：
　　喔，谢流水。
　　谢流水撑着船，开玩笑，问：“楚侠客，十年修得同船渡，要不要一起乘呀？”
　　楚燕微笑着要点头，却听哥哥道：
　　“不要。”
　　小谢立刻做出受伤的表情，像一只被遗弃的小鹿。
　　楚行云心想装什么，百年修来的共枕眠都枕了几次了，只值十年修的同船渡，又有什么稀罕。他拉着妹妹，选了一条最大最宽敞的船。
　　刚坐上去，就看到小谢船儿以极慢极慢的速度，磨蹭过水面，谢流水状似无心地来问：
　　“楚侠客准备去哪儿？临水城？”
　　“嗯。”
　　“喔，好可惜，跟我反方向呢。那……之后呢？就呆临水城了？”
　　“不，我要去找一个人。”
　　“喔——就那个……十年前那个人是吧？”
　　“对。”
　　“我看你脖子上还戴着那人送的玉——是那人送的吧？看你那么宝贝的样儿……”
　　小云有些不满：“是又如何？”
　　“不如何，我是看你对……那个人挺执念的，你看，你还特地为了找他练踏雪无痕第十成。可是天下这么大，万一……我是说万一，楚侠客你最后……找不到怎么办？”
　　“找不到？”小云很不满，他还没开始找，坏小谢就咒他找不到，真可气！不过分别在即，他不想生气，想了想，道：“找不到就一直找。”
　　“如果……如果一直找一直找找了一辈子，都找不到呢？”
　　“谢流水，你存心跟我抬杠是不是？”
　　“没有没有，我这不是担心你嘛，你看你执念成这样，要是最后找不到，结成个死结在心里，那多不好呀？”
　　楚行云仔细思考他说的话，想了想，回：
　　“没什么不好的。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个解不开的结，过不去的坎，否则总是潇潇洒洒无牵无挂，多没劲？求而不得，人生一趣。”
　　谢流水闻言，愣了好久，接着哈哈大笑：“是我想多了，楚楚，你真可爱！”
　　楚行云觉得很无语，眼前的小谢船儿越划越远，他看着，不知为何，开了口：
　　“谢流水。”
　　谢流水拿着船篙，回过头——
　　楚行云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他，当时恩怨已两清，再没什么好纠缠不清的了。
　　最后，他问：“你那船……会不会翻？”
　　谢流水笑了：“翻不了，这船结实着呢。”他朝楚行云和楚燕挥挥手，“再见啦——”
　　小谢船儿划远了，划走了……
　　“哥哥……”楚燕拉了拉他的袖子，“我们不跟着嫂子走吗？嫂子要走了……”
　　楚行云愣了一下，想起还有嫂子这一茬，他笑了笑，解释道：“好妹妹，那个不是你嫂子。”
　　楚燕满脸疑惑。
　　提到“嫂子”这词儿，楚行云有些来劲，他搂着楚燕，高兴道：“你别担心，很快，哥哥就带你去找真正的嫂子！”
　　大船儿开动了，劈波斩浪，向前驶去，楚行云看着江面上翻起的白浪花，心情极好。
　　楚燕心里却很乱，她哥哥竟然还有一位真正的嫂子？那……那……
　　“那刚才那位假嫂子……他对哥哥来说，算……算什么？”
　　楚行云愣了一下，没想到妹妹会问这种问题……
　　他仔细想了想，他和谢流水，似敌非敌，似友非友，似情非情，三不像，好像什么也没有，楚行云仔细又想了想，确实什么都没有。
　　他道：
　　“什么也不算。”
　　“别再叫他嫂子了。”
　　“他什么也不是。”
　　树敌须小心，交友须谨慎，择偶更须一万个小心谨慎。谢流水，采花大盗不落平阳，案宗无数，身份成谜，城府很深，不知底细，还老在乱七八糟的局里搅浑水……
　　楚行云带着妹妹，好不容易，脱离了一点局中乱事，最不该再和谢流水这样的人搅不清楚……
　　江湖偌大，不必再见。
　　袖里的情签掉出来，楚燕拾起来，帮哥哥拆开：
　　上边有四个字：“众里寻他”。
　　楚行云看后，大喜过望，这真是个上上好签，他要去找那个人，可不正是众里寻他嘛，好准好准！他招呼着船夫，让船再开快点！
　　江水滚滚，奔腾而逝。
　　他没有深想，众里寻他千百度，妙不在“寻他”，而在“蓦然回首”。
　　楚行云没有回头。
　　他身后的谢流水撑着小舟儿，离他越来越远。
　　谢流水划到江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每划两下，就忍不住回头要去看楚行云，真是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他拿出情签，想了又想，终于打开——
　　上边有四个字：“天平山上”。
　　天平山上白云泉，云自无心水自闲。何必奔冲山下去，更添波浪向人间？
　　谢流水一把将这情签扔到一边。
　　云自无心水自闲……说的可真他妈准。
　　他平静了一会，立在小船儿上，直望着大云船，看着楚行云和他妹妹依偎在一起，渐渐远去。
　　至亲已伴，白月可缓缓落矣。
　　谢流水笑了笑，楚行云曾经多想回家，现在，他真的有了一个家人。找不找得到白月光，对现在的楚行云而言，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从自己的包裹中翻找出一片残玉，这是楚行云脖子上那片的另一半。
　　当年那块穷奇假玉摔成两半，一半被楚行云捡走，另一半不知滚到哪去。楚行云没找到，但谢流水从不夜城出来时，却瞧见了。
　　那时到处一片狼藉，想来是楚行云打的，许是天公作巧，一堆狼藉中，偏偏有半片墨玉闪闪发亮。
　　谢流水捡起来，想了想，揣兜里，后来随手扔进他的旧物格，一放，放了十年。
　　他收拾包裹时，莫名其妙地，去翻出了这么个东西，不知想要向谁去证明什么……
　　那只大云船越变越小，最后，消失于天际。
　　谢流水回过头，不看了，他坐在船里，那半片残玉系了一条红绳，在他的指尖转啊转，转了几圈，最后一松——
　　“噗通”一声，落入了寒江。
　　他看着溅起的水花，碎了江中云影，笑了一下……
　　至于某些秘密，就让他带进坟墓里吧。
　　谢流水撑起小船儿，再不回头，向前划去……
　　天高地远，水流云散。解怨释结莫相憎，但愿一别两宽，各自生欢。
　　※※※※※※※※※※※※※※※※※※※※
　　九千字肥章，爽不爽？
　　预告：下一回→第四十八回揭皮记
　　看这名儿就知道我要写什么啦！

第四十八回 揭皮记1
　　第四十八回 揭皮记
　　八千里路云捉月，
　　不辞冰雪为卿热。
　　临水城，楼坊间，午后煎茶，汤响松风。
　　“听说了吗，采花大盗不落平阳，被抓了！”
　　楚行云手一抖，茶差点泼出来。
　　“真的？敢问是哪位英雄好汉所为？”
　　“说出来你绝对猜不到！今年斗花会第四的崔绛！”
　　“嗬呀！莫不是轻功四家之首的崔公子？”
　　“可不是，当年轻功世家崔史黄严，那可是笑傲武林……”
　　忽听一人抚掌大笑：“笑傲武林？我看是笑死武林了。当年楚侠客一出道，就干翻轻功四大家，以四十比零夺得斗花会第一，这事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位兄台，你要夸那崔公子抓了个小毛贼也就罢了，夸他武功高强？呔！你还需涨点世面呀！”
　　“呵呵，我没世面？那采花贼强`奸民女，毁人清白，多少人恨之入骨？此人高居悬赏榜头一位，赏金万两，十年了！还没人逮到他！最后，就是崔公子逮到了。这还不能说明什么？你们楚侠客那么厉害，怎么他抓不到？三月份的时候，不落平阳可来过我们临水城，哝！大中午的就在那华碧楼闹事，当时宋家大少爷也在。你们楚侠客果真是好样儿的，光天化日之下，带着一大帮人出去追，嘿，愣是叫那贼子跑了！大伙儿说说，这武功高不高？”
　　“酸，接着酸！你们崔公子武功那么高，怎么一比赛就输？楚侠客今年斗花会还是第一，不服？去把他打下来啊！就你有嘴成天巴巴的！”
　　“怎么了？夺第一就说不得了？楚侠客既然这么厉害，怎么从不见他去铲除魔教？成天只知道打比赛不知为民除害？枉他还叫什么侠客！唉——现在江湖不行了，散户遍地走，这样的武人啊，说难听点，不过就是个武术工匠，成天沉浸在那个小我世界里，没一点侠肝义胆！我看啊，崔公子才是真正的侠之大者，虽然世家门派不比当年了，但你还别说，真就是世家出来的子弟才有这般的大胸襟、大情怀！”
　　“你这臭脚捧的还真有意思，硬实力杠不过别人，就开始讲情怀了？大伙儿都是凡人，鸡飞狗跳家里闹，自己那点小我都拎不清楚，还敢跳出来管天管地？”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逢楚必吵，还有完没完了？那采花贼现在如何处置？”
　　楚行云坐在包厢里，竖起耳朵。
　　“哈哈，那家伙完蛋咯！他呀，早就被打穿琵琶骨，挑断手脚筋，现在四肢残疾、武功全废，关押在中正山武林盟的大牢里，真是罪有应得！”
　　白瓷一颤，茶终是泼了出来。
　　“这种采花大盗还关他干嘛？直接剁了他的狗头！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那魔教头子虽然也坏，可人家好说歹说，也成就了一方霸业。像这种专毁小姑娘清白的采花贼，恶人都看不起！赶紧杀了干净！”
　　不少人附和：“是啊是啊，抓到了不赶紧弄死，还留他活口干嘛？”
　　“大伙儿放心，自古邪不胜正，这种人肯定要死的！武林盟主发话了，此等恶贼，奸｀淫掳掠，罪孽滔天，，必当严办，以儆效尤！死刑是肯定的了。”
　　“五马分尸？还是千刀万剐？”
　　“我看千刀万剐好，那种人不能让他死的太痛快，要一刀一刀凌迟，削他个三千刀！”
　　“都不是都不是，今年啊，武林唐门出了个新死刑，准备在那采花贼身上试试，叫作——万蛊钻心！”
　　底下人听了新奇事，纷纷来了兴致：“这要怎么弄死他？”
　　“唐门每年都会制一批蛊，可现在太平年间，抓不到太多试蛊人，这蛊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它什么性子？不知道性子，哪敢推到江湖上卖？所以武林盟就想干脆废物利用吧，反正这些也是死囚犯，不如就拿去给唐门试蛊，也算是为武学做贡献了。”
　　“这倒是好，不过这试蛊……能比凌迟还痛吗？”
　　“痛得要死咯！凌迟你以为能凌多久？几个时辰了得了，熬不过一天的。万蛊钻心可不一样，据说能撑好几个月呢！那些蛊虫可厉害了，有的啊，啃食内脏，有的，又修复内脏。你想想，你一边痛得肝肠寸断，好不容易要死了，结果一会儿修复的蛊虫又跑进来，把你治好了！时时刻刻吊着你的命，持续几个月，叫你痛不欲生，生不如死呀。”
　　“好样儿的！那种人就该叫他生不如死！这万蛊钻心公开处刑吗？”
　　“公开的，四月二十三日，午时一刻，靖州，中正山，由武林盟行刑。不过进去看要买票的，坐的越前面越贵，我明儿要去订一张……”
　　“哎，帮我也订两张！我过几天正好要跟朋友去靖州玩！”
　　“我也要我也要！我还没看过死刑呢！”
　　……
　　楚行云回到清林居之后，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有一只五六岁的小谢，好小好小，还没自己腿高，他坐在那，晃荡着小短腿，抱着一个榆木疙瘩球。
　　这小可怜二月二十九生的，生日四年一度，那疙瘩球就是他人生中第一个生日礼物。楚行云站在那，看着小谢很宝贝地抱着木疙瘩，很开心，好像那死木球是什么世间珍宝一样。
　　小谢发现了楚行云，他眼睛一亮，蹬噔蹬噔地跑过来，放下他的小木球，张开小短手，呜地一下，一把抱住楚行云的大腿，抱得紧紧的，小谢仰起头，看着高大的楚行云，甜甜地叫：
　　“行云哥哥——”
　　“行云哥哥，救我救我！”
　　楚行云心里一火，气血上涌，他蹲下来，狠狠捏住小谢婴儿肥的小脸：
　　“有人来抓你，你没脚吗？不会逃跑吗？轻功呢？白练了！竟然会被崔绛这种废物逮住！”
　　小谢目光一闪，像刚出洞的小动物，怯怯怕怕，他低下头，小小声地说：
　　“你凶我……”
　　“凶的就是你！”楚行云一把抓起小谢，“你自己做坏事！还被人抓到！谢流水，你笨死了！”
　　小谢笨瓜被骂了，他呜咽了一声，就在此时，忽然出现了好几个黑影人，来扯小谢，小谢大叫，抱住楚行云的大腿，死不撒手：
　　“不要抓我不要抓我！我不要离开行云哥哥——”
　　那些人力气很大，一下，就把小谢扯走了……
　　梦里的楚行云不知为何，怎么也不能动弹，最后，他看见，这只谢笨瓜被人带走了……
　　小谢不停挣扎，短腿短手，踢来晃去，然而终究无济于事，他又急又怕，有点婴儿肥的小脸，流的都是眼泪，小谢哭了：
　　“行云哥哥，救救我吧——”
　　楚行云醒了。
　　五更鸡鸣，楚行云起来，看着满屋子收拾好的行李。
　　他准备带着妹妹去游历江湖，找寻十年前那个人，大船舫都租好了，今日，就是动身的时候。
　　“哥哥……”楚燕起床，揉着眼睛唤他。
　　“醒了？快去洗漱，待会过来吃早饭，你哥熬了香菇鸡肉粥。”
　　楚燕坐到桌前，舀着，吹了吹，楚行云问：“好吃吗？”
　　“嗯……好吃。”
　　楚行云看她犹豫了一下，便道：“好吃就好吃，不好吃就不好吃，我是你哥又不是外人，你想什么就说什么。”
　　楚燕低着头：“假……假嫂子做的更好吃……一点点。”
　　两人吃完，拎着行李，出了门。
　　渡口边，帆只过，千里烟波楚天阔。
　　“哥哥，我们……动身去找嫂子吗？”
　　楚行云没有回话。
　　他脑海中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小白人，一个小谢人。
　　小白人跳出来道：“快走啊，愣着干什么？不落平阳什么人？十年来没人抓得住他！武功那么高，瞧他射箭那样儿，有可能会被什么崔绛抓住吗？定是又有什么阴谋计俩，还用得着你巴巴地跑过去瞎搅和？你们恩怨都结了，管那闲事干嘛！”
　　小谢人什么也没说，蹲在地上，呜呜地哭。
　　小白人踱着步道：“再说了，不落平阳落得如今下场也是他自找的！有些案子可能是莫须有的，但总不能十年来桩桩件件都是别人栽赃陷害他吧？他或许没强`奸过那么多女的，但哪怕有一个，你又怎么救他？你救了他，那当年他做坏事的时候，怎么没人去救那些小姑娘？”
　　小谢人还是什么也没说，抱着小脑袋，呜哇呜哇地哭。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谢流水你个笨瓜！
　　“哥哥……哥哥？”
　　楚行云抬手敲了一下太阳穴，赶走脑中小谢人，回过神：“怎么了？”
　　楚燕：“船夫问我们准备去哪？”
　　楚行云沉默着，忽而拉起妹妹，拎着行李，跑下了大船舫……
　　船夫追下来：“哎哎哎，客官客官，您上哪去啊？”
　　“换一条你们这里最快的船，要最快的，上靖州，中正山。”
　　楚燕仰着小脸，问：“哥哥，我们去那做什么？”
　　楚行云握着封喉剑，不答话。
　　剑上挂了一只小熊——谢流水做的那只一叶熊，正晃悠悠的，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瞧着他看。
　　楚燕戳了戳他：“哥哥，嫂子是不是在靖州呀？”
　　楚行云捉住小熊，捏了捏，又捏了捏，终是说：
　　“嗯。”
　　舟车劳顿，楚行云顾不上，一到靖州，立刻下船，换千里马，直上中正山。
　　武林盟就建在山中，设有六部，各司其职，六部头领与盟主共事，同领江湖白道。其中断案判刑的叫审部，楚行云探查了一番，想托点关系，了解案情，最后发现不落平阳这案子的主审人……竟然是慕容？
　　东北少主小慕容，在他眼前蹦跶：
　　“哎呀楚行云！你搁这干啥捏？有段时间没看着你，最近噶哈了？走，咱先整一顿去！”
　　“……等等，慕容兄，你……你当主审？你会判案？”
　　“说啥呢？我咋不会判，我能着呢！”
　　楚行云仔细问了问，慕容还真不会判，他不过是奉母命，出来挂个职。世家子弟，早些在武林盟中活动，对他们只有好处。真正断案的另有其人。
　　此人名叫端木观，是一位严谨的副审官，断案公正，风评很好。
　　托慕容的关系，楚行云弄来了不落平阳的犯案卷宗，他随手翻了翻，心中一惊，这位副审官名不虚传，案宗很认真，不是瞎判的，人证、物证，受害姑娘及家属的言辞，还有谢流水本人的供词，全都有，不像江湖上那些捕风捉影的卷宗，而且强`奸案的数量比江湖上传的少了很多，莫须有的案子一个字都没有，所记载的桩桩件件，都是铁证如山。
　　楚行云头剧烈地痛起来。
　　他稍稍翻过一遍，坐不住了，问慕容能不能进大牢里看看不落平阳。
　　慕容不明白楚行云为何对一个臭名昭著的采花贼这么上心，不过他看楚行云似乎不愿明说，他也不明问，楚行云的为人他是知道的，而且还救过自己的命，这点小忙，他还是愿意帮的。不过他对犯人牢房全不了解，只好让副审官端木观带着他。
　　主审官慕容发话了，端木观也没什么可说的，照办带路。楚行云本以为死囚大牢定是建在地下，湿潮黑暗，不想却是一座高高的石塔，谢流水被关押在最顶层。
　　每一小石间，一面是玄铁栅栏，一面是一小格方窗，一点阳光和风，透进来……
　　楚行云道：“没想到这里……住的还可以。”
　　端木观笑了笑，回：“死囚犯住的最好，吃的也最好，其他犯人就没这么好了，毕竟，他们还有幸活着，这里的犯人，马上要死了，全当给个恩典……就是这间了。判死刑之前，我有问过这个不落平阳，问他到底真名是什么，需不需要通知亲朋好友，善恶生前事，最后送个行也好。他说没有，也不肯说名字，问他有什么遗愿，他也不说话。”
　　端木观打开玄铁栅栏，候在门口：“死囚大牢不能随便进出，你进去若有什么话，趁早说吧。里边那人若改变主意，想见亲友，也请他尽快说。案宗你看了，死刑基本是确定的，只是……怎么死或许还可以商榷。如果你有心的话，可以向上周旋一二，我只是个副审官，没有那么大的权力。”
　　“多谢、多谢。”
　　楚行云迈进牢里——
　　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没有床，只有一张小桌子，靠着窗……
　　谢流水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蜷成一小团，脑袋埋进臂弯里，只露出半边脸来。夕阳的光，透过小方窗，飘落成一圆橙黄，投在桌面上，暖光微醺，拢了他的左颊疤。楚行云窝了满肚子疑问，正大步走过去，要拎起此贼好生质问！却见这家伙胳膊肘动了动，已自醒了，睡眼惺忪间，一双瑞凤目半睁开，略带慵懒地瞧着他……
　　楚行云被看得挪不动脚步。
　　谢流水眼中一惊，坐起来，牢牢地盯着楚行云，像确认眼前不是幻影，最后，小谢笑起来，笑得像一只小狐狸：
　　“楚楚，你怎么来了？”
　　楚行云看着他、看着他，琵琶骨被穿了，手筋被挑了，脚筋也断了……
　　霎时间，所有的质问吞回肚里，化为乌有，他忽而，什么话也说不出口，良久，才道：
　　“不是你哭着叫着求我来救你吗？”
　　“啊？”小谢蛾眉微蹙，一脸疑惑，“我……什么时候？”
　　楚行云答：“我做梦的时候！”
　　谢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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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 揭皮记2
　　谢流水愣了好一会儿，笑得前俯后仰。
　　“有什么好笑？”
　　楚行云盘腿坐在他面前，盯着他，没来由地心头火起，这人都变成这样了……断手断脚断武功，还这样没心没肺。
　　谢流水抿着嘴，摆摆手：“不好笑不好笑，你说的真对！都是我不好，胆敢给小云云托梦，太不像话了！”
　　楚行云没工夫跟他瞎扯，直截了当问：“那些案子……都是你干的？”
　　谢流水渐渐收起了笑容。
　　“我看过案卷，证据确凿，你……还有没有什么隐瞒的……”
　　楚行云想问他，有没有严刑逼供，有没有替人顶罪，有没有……
　　“没有，是我做的。”
　　谢流水看着他，忽而一笑，他倾身，凑过来一点，压低嗓音：
　　“楚侠客，你是对我抱了什么幻想？”
　　楚行云心中一沉，这种笑，和谢流水方才见到自己的笑不同，像胶水一样刷在脸上，这家伙一旦这样笑起来，小流水就好似蒸发成了小雾团，叫人猜不着、摸不透，再也看不清楚了。
　　谢雾团眯着眼睛：“我本来就是一个采花大盗，你从一开始不就知道吗？楚侠客千里迢迢跑过来，不会就为了问我这个吧？”
　　楚行云不说话。
　　是，他千里迢迢跑来问一个采花贼，强`奸过民女吗？
　　真是可笑。
　　相对无言，缄默蔓延。
　　谢流水干笑了几声：“不……不是吧？我还以为……是你那妹妹又出了什么事，你才赶着来问我局中谜团……如果是这样的话，楚侠客恐怕……要失望了。来一趟不容易，多在靖州呆一会吧，权当出来春游。”
　　“既然都是你做的，那为何……你以前还说……”
　　“我以前……”谢流水探寻地看着他，“有说过什么吗？”
　　楚行云闭上嘴，他仔细回忆了一番，谢流水说过，那些案子不全是他做的，可他也没说，全都不是他做的。
　　“为什么？”楚行云问，“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谢流水耸耸肩：“因为我坏呀。”
　　“我是一个用下半身思考的雄性，需要发泄一下自己的兽`欲，不可以吗？”
　　楚行云看着他：“你可以花钱……买风流。”
　　“可我没有钱啊。”
　　谢流水斜靠着窗，光从他身前过，却照不明他的面容。
　　“我很穷。你们有钱人张口闭口就是花点钱就可以巴拉巴拉，有没有想过没有钱的境况？楚侠客，读一读这仨字，没、有、钱。唉——你人帅多金，自然有大把的美人往你身上贴。我又穷，又毁容了，我能怎么办呢？”
　　“把刀疤遮一遮去当小白脸。”
　　谢流水意味深长地盯着楚行云：“我卖，你买吗？”
　　楚行云不想跟他探讨这个，转而道：“有钱人的钱也是自己一分一分赚来的，你武功高，真有心想要赚钱的话，不难吧。”
　　“哦，照你这么说，我先要用武功赚钱，然后花钱去搞人，可我现在轻功跃闺房，就能搞，更加省事。我为什么还要辛辛苦苦赚钱来花呢？”
　　“你那样叫强`奸，不叫招妓，性质不一样。”
　　“所以……”谢流水脸上显出奇怪的表情，“强`奸犯罪有应得，被关押在这，在条条证据面前，不得不老实承认了自己的罪行，最终判处死刑。楚侠客到底是对哪里有疑问？大老远的跑过来找我？”
　　楚行云被他噎了一句，一时不知说什么，只道：“我想不明白，你分明弄得来钱，又会易容，武功也高，想要发泄一下欲`望，有很多种体面的方法，为什么一定要……”
　　谢流水很无解地笑了一声：“楚侠客，我不知道我以前是不是有什么言行让你误解了，如果有的话我很……抱歉？我那时处境可怜，你又是我的宿主，我不得不讨好你。可是，你瞧，我现在是自由身，好端端的一个人。我怎么想、怎么做，说句实在话，到底关您什么事呢？”
　　“谢流水，不用顾左右而言他，这招对我没用，回答问题。”
　　“啧。”谢流水皱了皱眉，“听过无差别杀人不？有些人杀人是因为仇恨，有些人不是，他就是单纯喜欢杀人，没什么原因。也有些人呢，就是觉得强`奸刺激，他就喜欢这么干，故意这么干。好奇宝宝，你还有哪里不理解？”
　　“都不理解。”楚行云回，“你这么干，你自己爽了，那别人怎么样，你没想过吗？”
　　“我当然想过了。”谢流水道，“可是，你再仔细想想，别人怎么样……
　　“关我屁事？”
　　“楚侠客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记得我们怎么相遇了？那晚……你可棒了。”
　　楚行云噌地站起来，听不下去，他往门外走去，太阳穴突突地跳，肝火直冒，立时就要发作，有一句话卡在他喉咙里，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你娘若泉下有知，真为你感到难过。”
　　但下一刻，楚行云就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不要拿他已故的亲人去伤害他，口舌之快，没什么意思。
　　楚行云沉默地走出去，副审管端木观锁上了玄铁栅栏，楚行云抬脚正要走，屋里却传来一声：
　　“喂。”
　　楚行云停驻脚步，回头，夕阳落了一半，石屋里暗了些，谢流水坐在那一束霞光里，看着他，问：
　　“楚侠客真的在意我死活吗？”
　　楚行云不明白为何这么问，但想了想，如实地点了头。
　　他看见谢流水笑了——似乎是笑，黄昏里逆着光，他看不太清楚……
　　“哎呀，没想到，我的遗愿生前就能达成，死而无憾了。”
　　楚行云站着没动，他以为这人还要再说点什么认真的，等了一会儿，却发现他所要说的，似乎只有这一句。
　　“天色不早，走吧。”副审官回身带路。
　　楚行云最后看了一眼，然后跟了上去，就在那一刹那，他看见谢流水张着嘴，用唇语道：
　　我有一个惊喜给你。
　　楚行云脚步不停，余光微瞥，瞥见谢流水很吃力地抬起左手，有些得意地微笑着，他五指微张，朝自己挥了挥手：
　　“再见，楚楚。”
　　五指微张……
　　五指……
　　五指？
　　谢流水的左手小指早被自己剁了！他怎么可能……
　　楚行云停步回头，难以置信。谢流水看着他，默不作声地收起了手，他歪着脑袋，一脸无辜。
　　前面的端木观转过身，疑惑道：“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我看看这门……玄铁的？”
　　“是，吸真气，防越狱。就连十阳，恐怕都耐不过。楚侠客，走吧，按规矩不能久留。”
　　谢流水目送楚行云离开，他看着自己的手，摊开，又握紧。
　　他本来是想给他一个惊喜的，甚至还想炫耀一下：
　　你看，我又长出了一个新的小指！很神奇吧？
　　可是，楚行云那副样子，不像是惊喜，倒像是……惊恐。
　　谢流水想起楚行云看肖虹的目光……他看肖虹一夜之间断手全好，就像在看一个会不停再生的肉瘤子。
　　想来，他也是这么看待他的。
　　小谢收起左手，好好地藏进了袖子里。
　　他怎么忘了？超出常理，难以接受的东西，在普通人眼中，不叫神奇……
　　叫怪物。
　　金红的夕阳沉进夜幕蓝里，晕出一点紫色的余晖，谢流水渐渐把自己蜷成一团，缩进角落。
　　楚行云心如乱麻地从石塔里走出来，马不停蹄地复刻了不落平阳的案宗，风风火火回到自己的住处，一摞卷宗拍到桌上，拉开椅子，挑灯研读。
　　有猫腻，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他就不信抓不到谢狐狸的尾巴！
　　楚行云回忆起肖虹，当时顾家二少一支金羽箭，射断他的手臂，可过了一夜，他那条断臂就能动弹，甚至能做出攻势……
　　谢流水跟肖虹一样一样！是那种……受伤了也很快痊愈，甚至整个断了也可以再生的……奇怪的人。
　　捏卷宗的手有些抖，难怪、难怪，琵琶骨被穿、手脚全残废，谢流水也一副无所谓，不管来多少次，他都会复原，怕什么……
　　楚行云不知为何，却无端地有一些后怕，他记得肖虹似乎说过，反正我活不长……
　　活不长……
　　楚行云把这个念头掐灭，说不定，谢流水奇怪的程度跟肖虹不一样，不一样的。
　　谢流水给他看断指复生，就是想告诉他，如果真的在乎他的生死，那大可放心，他死不了，此番被抓定是他故意的，他自有分寸。
　　他想做什么？想去试唐门的蛊虫？
　　万蛊钻心是新编的死刑，唐门抓不到试蛊人，来找武林盟要死囚，武林盟没办法只好这样立个名户。最后这个死刑会判给谁、怎么判，都没有先例，如果谢流水真的只想试蛊，他大可跳过武林盟，直接去找唐门，没必要这样故意被抓。
　　楚行云想不明白，本来他不来，他不想，天高地远，无知无见，无牵无挂。
　　可他来了，他想了，越想不明白，脑子就越想转，想探个究竟，想一铲一铲挖下去，挖出一点真的东西。
　　他小时候就喜欢揭破那些说假话的小孩，看他们颜面扫地，哇哇大哭，他就仰头叉腰，特别骄傲。
　　哪怕真相不美丽，谎言多甜蜜。
　　※※※※※※※※※※※※※※※※※※※※
　　小谢：呜呜呜呜我想气走我对象叫他不要管我，可他扑上来要扒我马甲，怎么办？在线等，十万火急……
　　记忆指路标：楚行云剁了谢流水小指→第九回鬼肚玉2。哎，这么久了，我终于用到这个伏笔了。
　　肖虹被顾二少射断手臂→第四十五回阴阳决2
　　肖虹断臂恢复→第四十五回阴阳诀5

第四十八回 揭皮记3
　　楚行云翻案卷翻到四更天，满纸罪迹斑斑，言辞凿凿，翻来覆去，都写着四个字：
　　铁证如山。
　　宗卷里一共有二十一起案子，其中有八起疑似不落平阳所为，但具体不可考，未找到关键证据，真正查明在册的是十三起案子，其中第一起就是何家四女案。
　　楚行云很仔细的翻看这一案，头案通常会留下较多的特征和线索。嘉平五年六月十二日夜，北边小山城，不落平阳潜入何家。江湖传言，当夜不落平阳一并奸｀淫何家四女，但据查证，真正被强｀奸的是三女儿何姝和四女儿何珠，她们当晚共睡一屋，中途何姝大喊叫人，二女儿何静被惊醒，带着仆人过来，不落平阳将其打倒在地，然后翻墙而逃。
　　谢流水交代，因为第一次办案，事发突然，他始料未及，还来不及拿白帕子沾落红再题字，逃跑时，就往白帕子上弄了点自己的血，之后用血写了一串：
　　自古英雄出年少，盖世武功无人敌。只因深恨朱门臭，不落平阳落闺房。
　　谢流水的认罪供词上记道，这条白绢帕是他自己的，左上角有一支梅花，当时逃跑匆忙，字迹歪歪扭扭，他把这条白帕子扔到街坊，扔在街口第三家屠户的门前，那一带常聚集着好事者。果不其然，第二天何家女被奸`污的消息就传得到处都是，这个屠户乃好事者的翘楚，甚至还把这条帕子珍藏起来，逢人就拿出来，当谈资说道说道。
　　也亏他好事，多年过去，武林盟再去查，竟还找到了这条帕子，白底一枝梅，血字歪扭扭，与谢流水所述一致。
　　楚行云头痛，他看过一遍物证，这条帕子确实如此，和谢流水所言吻合。
　　之后四女儿何珠不堪受辱，跳井自杀，何母悲伤过度，也跟着去了。二女儿何静和其仆人那晚被打倒，何静的头敲在台阶上，撞出了血，请郎中来治，可这个郎中不是什么好人，借着看病和何家落难，奸`辱何静，后来这位郎中行走江湖，又故技重施，结果被人乱棍打死。
　　十年过去，何家院已不复存在。副审官端木观在案宗上记道，无法考证不落平阳所说的院门结构等细节是否属实，但他寻到了一位人证——何静的仆人，翠莲。
　　那晚，翠莲被不落平阳一推，摔折了小腿，抬头时，记下了贼人的面容：左脸颊有一道粗长刀疤。端木观找到她，将她带到靖州，让她看谢流水的左脸，翠莲指认，正是此人。
　　案卷中记录，不落平阳做这起案子的缘由，一是贪慕何家女的相貌，二是有人跟何家有仇怨，他收钱办事。
　　楚行云想起，江湖传言这个何家与当朝宰相有八竿子才打得着的亲戚关系，当时，宰相想找几位年轻貌美的女子放在京中待选，正好，何家四女都似仙女下凡，若被接进京城，指不定还能做个娘娘，就算最后没入宫，嫁给京城的贵胄，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那段日子，何家得意洋洋，到处显摆，以前跟何家结怨的人恨得滴血，怕他家上京飞黄腾达，再无报复之日。
　　那家人本以为不落平阳只是个小无赖，收点小钱，调戏两句，恶心何家一下，办不成什么大事。没想到不落平阳弄出个强`奸命案。
　　官府来查，可不落平阳逃之夭夭，何氏仇家闭口不言，天知地知你不说我不说，官府没证据没办法，也就不了了之。
　　楚行云继续往下翻，不落平阳消停了几个月，接着于嘉平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做了第二案。之后他犯案越来越猖狂，仅嘉平六年，犯案六起，其中两起已查证，余下四起证据不足。嘉平七年又犯两案，已证。嘉平八年，二月初八、三月十六、五月初九，三起已证。嘉平九年，两起。延和元年，元月十五一起，还有三起疑似他所为，但不能确定。接下来两年都没有记录，直到前年，延和四年，三月廿八。
　　这一起，受害姑娘姓顾。
　　楚行云在心中盘算，不知这顾姓，是平民百姓的顾，还是局中顾家的顾。
　　顾姑娘后来积郁成疾，没熬到夏天就去了。她有一位情郎，是个捕头，他将那条白帕子作为线索，好好保留，多年来一直在追踪不落平阳，但一无所获，这次向武林盟提供了那条白帕。
　　楚行云捏着眉心，他也看过那个证物，那时的不落平阳娴熟多了，游刃有余地沾了落红，还在上边用墨提诗，字迹端秀……
　　与谢流水在亲娘祭日时写凯风怀杏的字一模一样。
　　楚行云叹了一口气，再继续看案卷，顾姑娘房中收留了一位聋女，听不见，也不会说话。那晚雷雨交加，她半夜醒来，看到此景，吓坏了，抱着头躲在帘子后，不知道怎么办，那时有一道闪电劈下来……
　　她看见不落平阳的左侧脸。
　　副审官端木观也找到了这位聋女，带她去见谢流水，聋女指认，是此人无误。
　　楚行云合上卷宗，头痛剧烈。
　　人证物证具在，谢流水供认不讳，所述犯案细节与实地查证全部吻合。
　　就案论案，查的很细致，判的也很公正，实在没什么可疑的。
　　唯一可疑的是，十年过去了，谢流水怎么能把细节记得如此清楚？连院门结构、闺房布置，都说的出来。倒像是别人教他说的。
　　端木观也怀疑了，但他经过观察测试，发现谢流水记忆超群，所见所听，只言片语、些微毫末，都能记得很清楚，并且不会忘。
　　这一点和他所认识的谢流水也恰好吻合。
　　案卷背后附有此项记录，楚行云看着，想起斗花会天选阵时，谢流水帮他作弊。天选阵由百根水柱托着百根姓名签，无规律交替轮换，最后哪两个姓名签碰在一起，哪两人就在第二轮对打。谢小魂钻进阵中，短时间内就能记住每个姓名对应的水柱、每根水柱对应的位置，在最后一瞬间，看准、掉包，让强强对打，互相厮杀。
　　拥有这样的记忆力，若是说不清楚案发细节，才叫不正常。
　　……那到底是哪里不对？
　　楚行云抓了抓头发，想不明白，他就是想不通，才去牢中问人，事皆有理，只要谢流水能跟他说出一番缘由，他就可以查证、取信，可谢流水大大方方承认：
　　对，都是老子干的，你少管闲事。
　　楚行云觉得额上青筋梗硬，脑中的小白人和小谢人又在打架了。
　　小白人一手一面旗，一左一右挥舞着，上书“理”、“智”，它跳出来，道：“别想了！没什么不对，就是他干的。人证、物证、供词，你全都看了，还不想相信？他自个儿都承认了，还有什么不对？铁证如山，你还想为他开脱？人家可不领情，叫你别管呢！”
　　小谢人打不过它，只会蹲在地上哭，揉着眼睛，呜呜唤道：“行云哥哥……”
　　真他妈烦死了。
　　你除了会呜呜呜，还会干什么？
　　楚行云伸手捏了捏封喉剑上的小叶熊，一下用力过头，把小熊捏扁了，他赶紧松开，摸摸它。
　　“哥哥。”楚燕提着小灯笼来找他，“天都快亮了，你睡一会吧？”
　　“嗯，乖，你先睡，待会儿哥哥去给你买早点。”
　　楚行云三天三夜没合眼，案卷都快翻烂了，物证不知道看了多少遍，还带着妹妹，去探访了翠莲和聋女两位人证。
　　第四天清早，谢流水端着一碗清粥，坐在小窗口前，在等日出。
　　第一缕阳光投在粥上时，楚行云来了。
　　谢流水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嘴上道：“楚侠客，我以前很好奇，有一些妓`女明明就是出来卖的，可老爱端着个姿态，这是为什么呢？”
　　楚行云一头雾水：“你说什么？”
　　谢流水没有看他，端起小粥喝了一口：“后来，有一位过来人跟我解释，男人都是这样，你天天围着他转，他反而不爱理你，你忽近忽远若即若离，端着那清高样儿不爱理他，哎他还就爱往你跟前凑！我那时听了很不屑，心想，我们男人哪有这么贱啊？今日才知道，嘿！还真有。”
　　楚行云知道他在讥笑自己，不理他，自顾自地坐在谢流水面前，端起他的粥尝了一口，笑道：“味道不错，武林盟还真不亏待死囚犯。”
　　谢流水看着他微笑的样子，心中没来由地一阵发毛。
　　“你犯案那么多，有武林盟审，也就不劳我费心了。不过我自己的案子，没人报没人审，我只好自己来审审你，那天在临水城，你为什么要去闹华碧楼？”
　　“什么为什么……这有什么为什么，把你劫走，好……共度良宵。”
　　“喔？大中午就为良宵做准备了，谢流水，你还挺有计划的。”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可你中午就逮到我了，为何等到晚上才办事？”
　　“不……”谢流水彻底无奈了，无言可对，缓了一会儿，道，“楚侠客你好奇怪啊，被害人跑来问强`奸犯，你中午就抓到我了，为什么拖到晚上才强`奸我，为什么不强`奸我一整天？你要我怎么说？晚上比较有感觉不行吗？楚行云，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
　　楚行云笑了一声，转而道：“先不提这个。指认你的人有两个，一个是聋女。我往左脸颊上画了一条疤，然后带着妹妹去找她，让妹妹问她，我是不是当年犯案的人，你猜她怎么说？”
　　谢流水不答。
　　“她点了头，我妹妹问确定吗，她写字答，千真万确。”
　　“那又如何。”
　　“谢流水，不是每个人的记忆力都能像你一样，什么细节都记得住。大多数人只能记住印象最深刻的东西。我想，多年前深夜匆匆一瞥，聋女很可能只看到了不落平阳的左颊疤，并且只记住了这个。于是我找来四五个跟我身量相仿的人，都往左颊画了疤，让聋女指认是哪一个，她指认不出来，最后承认，自己可能……记不清楚了。”
　　“哦，楚侠客奔走多日，是想为我翻案呐？楚楚，谢谢你，可是，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明白……”
　　楚行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还有一个人证，叫作翠莲，是当年何静的仆人，也被端木观接来了靖州。我又偷偷去找她，这次我和那四五个人左颊画疤，让她辨认，她仔细看了很久，最后道，都不是。
　　“我妹妹询问她，确定吗？何家案至今已十年了，人的相貌也会变。她说绝对确定，她向来眼尖，记忆也好——虽然没你那么好。她说，不落平阳的刀疤从左颊颧骨一直延伸到脖子，一道竖疤，非常抢眼，但这道竖疤有一段很小很短的横，大概在与左鼻翼水平的地方。我和我带去的人，刀疤画得都比较粗略。不像你，真正往自己脸上划一道，自然很细致。”
　　谢流水显出一脸迷茫状：“所以，楚侠客，你到底想说什么？”
　　楚行云微笑着：“也就是说，这个翠莲，指认的其实不是不落平阳，而是不落平阳的刀疤。
　　“刀疤就是个符号，我猜，真正的不落平阳其实是没有刀疤的，但他故意画了一条，甚至犯案时会遮住右脸，故意让别人看他的左脸，让这个刀疤成为一个最鲜明的特征，成为一个……指认的标志。因此，他行事一定不能低调，要乖张不逊，每次犯案要拿红帕子沾了落红，还要题诗，扔到街坊，叫别人都来谈论他，甚至给自己的刀疤加故事：不落平阳武艺高强，目中无人，为了方便天下人辨识他，自己拿刀划了一道。一传十十传百，众口一致，越传越真，最后江湖上都懂，有个不落平阳的采花大盗，左颊有一条刀疤。”
　　“我……我实在听不懂楚侠客在说什么……”谢流水起身，要躲回角落去，楚行云一把摁住他，俯下身，附在他耳边，悄悄道：
　　“强`奸案都是真的，证据都是真的，也真的都是不落平阳所为，可是……
　　“谢流水，你不是不落平阳！”
　　谢流水猛地推开他，楚行云反手擒拿，扣住他：
　　“你挣扎什么呢？谢流水，你只不过划了一条跟他一模一样的刀疤。清清白白，该无罪释放的。”
　　谢流水有些阴沉：“放开我。楚侠客，你疯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胡话？”楚行云呵了一声，“真正的不落平阳被你杀了吧？你划了他的疤，坐实了他的事迹，完全替代了他的身份……”
　　谢流水牵动嘴角，扯出笑容：“我脑子有病吗？为什么要去替代一个采花大盗……”
　　“时间，犯案的时间。”
　　谢流水陡然变色。
　　心在跳，楚行云觉得悸动，像逮住了一只大蜗牛，狠狠敲碎他笨重的壳，把柔嫩的里肉，从壳里狠狠拖出来——
　　“谢流水，不落平阳的某一个案发时间，你其实在做别的事吧？”
　　“所以你一定要被武林盟抓，一定要武林盟查证你的案子，昭告天下，公开处刑。让全江湖人都确认，你在某个时间节点，是强`奸民女的不落平阳，而不是做其他事的其他人。”
　　手中的谢流水抖了一下。
　　“你闹华碧楼，也是同样的道理，你要坐实这个身份，你要顶着不落平阳的名号闹出点什么，就算你最后没有逮到我，我也是你不落平阳的见证者。”
　　“……楚侠客，你的推论实在太夸张了……”
　　“喔，夸张？”楚行云笑了，“好，很夸张，我也觉得。不过，我们江湖白道，绝不能平白冤枉人！我觉得你这样顶着个污名死掉，太可惜了，我于心不忍呀，你等着，我马上上报武林盟，还你清白！”
　　“别——楚行云！妈的，楚楚——”
　　谢流水手脚尽断，行动不便，他趴在地上，伸手拽住楚行云的裤腿：
　　“别去，你去了，我就真的完了。”
　　楚行云大获全胜，得意地微笑着，他蹲下来，一把抓住小谢：
　　“坦白吧，谢流水，你到底是谁？”
　　※※※※※※※※※※※※※※※※※※※※
　　恭喜楚扒皮扒掉小谢第一层马甲，再接再厉！
　　年号什么的是编的，没什么可考据的，我们是架空。
　　记忆指路标：谢流水记忆超群，在天选阵帮楚行云作弊→第三十九回天选阵4

第四十八回 揭皮记4
　　楚行云盯着手里的小谢，谢流水脸上阴晴不定，几经挣扎，终于垂下头，认输地笑笑：
　　“捡到一个聪明的蜜罐子，还真是可怕。”
　　楚行云皱眉：“什么蜜罐子？”他拧住谢流水，“你别答非所问。”
　　小谢东倒西歪，像牛皮糖一样赖在角落不肯说话，楚行云把他扶正，他又歪七扭八，顾左右想言他，楚行云没耐心了：“你说还是不说？”
　　“好行云——”
　　“我数三声，你不说我就去告诉武林盟。”
　　“楚楚，你都是二十三岁的成年人了，怎么还像个打小报告的坏小孩一样威胁我：你再不听我的话，我就去告老师了——老师！谢流水他上课给我传纸条！你看，像不像你？”
　　“……”
　　楚行云把小谢放在地上，抬脚往外走。
　　“哎哎哎，别走别走，楚侠客——好云云……啧，行云哥哥！”
　　楚行云停下脚步：“准备老实交代了？”
　　谢流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坐直了一点，他靠着石墙，缓缓道：“楚侠客，你毁了我，你要对我负责。”
　　“……？”
　　“你知不知道我为这个身份准备了多久？端木观能查到的，我也能查到，我要记住不落平阳所有的案子，学习他的字迹，使用他说话的措辞，还自行毁容，划了一条刀疤。你瞧瞧，我花了多少心力？”
　　楚行云道：“你可以像不落平阳一样，画一条……”
　　谢流水摇摇头：“画的怎么会比划的真？行家一眼就看出来了。而且，不落平阳画疤是因为他不想被人认出来，而我想被人认出来啊，巴不得把这刀疤昭告天下才好。”
　　“你划的时候……用药了？”
　　谢流水笑了笑：“不用点药怎么把刀疤做旧？按照传言，不落平阳的刀疤可是十年前出道时就划了。”
　　“用药是不是就……不能愈合了？”
　　谢流水很无奈地看他：“那你说呢？我会那么傻吗？让周围人一起见证不落平阳的旧刀疤几天之内痊愈？”
　　楚行云看着谢流水左手再生出来的小指，道：“那，这种药是不是也可以让你那个……愈合失效？”
　　谢流水怔了怔，忽而明白了楚行云的意思。他笑起来，凑到行云跟前：“担心我？”
　　楚行云没答话，他在想，这种愈合再生……严重违背人常天理，像这样的事，不会有好结果的。那个不愈刀疤的药粉，是不是也能把谢流水身上这种恐怖的能力除掉，让他变成一个，伤好得慢的正常人。
　　谢流水摇了摇头：“有些东西，是不可逆的。本来我成了这个采花大盗，可以清清白白地从局里摘出去。你可好，上来就戳破我，害我失了清白，你说！怎么负责！”
　　“……你到底在局里干了什么？怎么会……需要这样？”
　　谢流水“嘘”了一声，食指贴在他唇上：“局中的事，你还是少知道为好，你还有一个妹妹呢。”
　　“你干的事，都是局里的事？”
　　谢流水点点头。
　　楚行云眯起眼睛：“真的没别的了？”
　　谢流水摇摇头，做老实乖巧状。
　　“既然如此，那你有什么好怕？只要我不说，你不落平阳的身份就可以继续用，不是吗？”
　　“是啊，可是，你是头一个知道我底细的人，我好害怕。”
　　楚行云很无语：“你又怕什么了？”
　　“楚侠客哪天看我不顺眼，就把我揭穿了，那我真的死无葬身之地，唉——好惨啊——”
　　“我不会这么做的。”
　　“就算你不会主动这么做，最后也会有阴差阳错、命运多舛……哎，每个恶人活着都有一套自己的规矩，一旦破了这个规矩，他就离完蛋不远了，唉——我怎么这么惨哟。”
　　楚行云：“迷信。”
　　“坏小云，你不信？想想，魔教教主改邪归正？冷酷杀手想谈恋爱？哪个有好下场？啧啧啧，肉眼可见的作死，唉——我也不远了……”
　　谢流水倒在那，伤春悲秋，又没正经了。楚行云看着他，道：
　　“绕来绕去，谢流水，你就是想什么也不告诉我，然后还让我帮你保密，是不是？”
　　谢流水收起了表情，他透过窗子，看天边的鸽打着旋儿飞：
　　“我能不能……不交代得那么清楚，有些事……我……”
　　“可以啊。”
　　谢流水一怔，没想到楚行云这么好说话，往常，这家伙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否则绝不善罢甘休，他一时欣喜：“小云！你真好……”
　　话还没说完，楚行云坐在他对面，伸手，拿起桌上的那碗粥，吹了吹：
　　“求我。”
　　“……”谢流水沉默了一会，道，“哎，这个简单。”他软绵绵地倒在那：“楚楚，好云云，行云哥哥，求求你……”
　　楚行云一挥手，打断他，再道：
　　“要哭着、叫着，求我。”
　　……
　　最后，楚行云神清气爽、心满意足地走出了牢房。
　　他了结一桩心事，回到住处，倒头大睡。
　　走的时候，谢流水说，行刑那天，他会被拉到中正山顶的刑场上，他已摸清押送路线，在途径的三花谷做好了布置，自有脱身妙计，不必担忧，置身事外就行。
　　话虽如此，但楚行云还是想去盯着刑场，谢流水赶紧道：“别来别来，你可千万别来！”
　　“为何？”
　　“你一来我就紧张，我这一紧张就容易出错，到时候坏了大事，都怪你蓝颜祸水！”
　　“……”楚行云迫于他的歪理，只得应允了。这几日，他就拉着慕容、带着妹妹在靖州城内四处转转。
　　说来也巧，靖州城内有河，名叫蛟河，是凉山寒江的下游，一日，他请慕容上画舫喝酒，慕容醉后，神秘兮兮地跟他道：此河有蛟怪，每年都有好多武人下来斗蛟。
　　楚行云看着风平浪静的水面，笑一笑，他可不信什么精怪之说。
　　“真的有！我骗你干啥！这有专门寻蛟的！我以前看过……”
　　楚行云只当是慕容醉后狂言，并不在意，直到两天之后，那位聋女来找他。
　　聋女以前被顾姑娘收留，这位顾姑娘果然是局中顾家，只不过是旁支中的旁支，论亲缘离本家很远了，基本搅不进局中事。顾姑娘走后，聋女跟着别的顾家人做事，此番来，是想求楚行云帮个忙。
　　这位聋女帮楚行云指认不落平阳，如今来讨还这个人情，楚行云自然肯帮。一问，也是芝麻大的小事。原来这一带人信蛟怪，每年四月二十三，是他们的蛟龙节，谢流水的行刑日定在这一天也有蛟龙镇邪之意。他们相信蛟龙每年四月中下旬出没，这段日子，是抓它的好时机。于是人人竞之，纷纷开寻，上至凉山寒江，下至靖州蛟河，潜游捕捞，无所不用其极。
　　楚行云还了解到，顾家复仇派和复族派，其实祖源也不同，以顾雪堂为首的复仇派是凉山寒江那边的，而以顾家主为首的复族派则居住在下游，可以算得上是靖州人，自然也过这蛟龙节。
　　而武林盟建在靖州中正山上，盟中好手大多也是靖州人。
　　穷人有穷人的寻法，富人有富人的寻法，顾家和武林盟寻蛟龙，用的是不辞镜。
　　不辞镜，灌满真气后，可记录一段时间的景象。他们把大量的不辞镜绑在鱼上，投入江河中，让鱼儿浮游深潜，不日再召回，看看有没有拍到疑似蛟龙之物。
　　据说顾家三少最热衷于此，每年都要弄来大批的不辞镜往里投，从寒江一路投到蛟河，覆盖极广。功夫不负有心人，听说，他还真拍到过蛟龙。楚行云不以为然，觉得那要么是大一点的水蛇，要么就是长条形的鱼，江河偌大，没什么稀奇。
　　今年，顾三少变本加厉地投不辞镜，数量几乎是往年的三倍。这种无聊小事顾家本家是不干的，全派发给旁支做，害的他们叫苦不迭。楚行云听后在心中笑，估计那人定是想拍到什么精怪拿去给他哥哥炫耀。
　　不辞镜太多，投放完，还要回收，一面面观看镜子里有没有照到蛟龙。顾三少日理万机，怎么可能来做这种无聊的事，故而这种小差事又落到顾家旁支，旁支的主子们看了几面不辞镜，困乏倦怠，所以这差事就交给下人，比如聋女这样的。
　　聋女一个人看不完那么多镜子，也没什么人可以帮她，思来想去，便想到楚行云和楚燕。
　　这事实在没什么，就是无趣了些，楚行云看了好几天，不辞镜里拍到的多是水，长时间浪翻波荡，只偶尔飘来些水草，游来几条鱼，至于什么精怪蛟龙，根本毫无踪迹。
　　等到四月二十三，过蛟龙节了，还剩下最后十面不辞镜没看完，楚行云看得眼累，决定先带妹妹出去转转。一大早，热热闹闹。武林盟在城内搭了个擂台，让盟中人比武助兴，底下平民百姓乌泱泱地围了一片。
　　慕容撺掇楚行云也上去，十阳一开场，底下人跟沸腾了似的……
　　同往常的擂台不同，今日是过节，比武比个热闹，没有往日里的咄咄逼人，人人脸上洋溢着欢笑。楚行云在台上看着一片锣鼓喧天，舞龙舞狮，他剑上挂着小熊，想，若是当年那个人也在，不知该有多好……
　　他往台下看去，欢欣地扫视人群，一张张陌生的脸在眼前翻动，看着看着，楚行云忽而怔住，十年前，他并没有看过那个人的脸，那么……
　　他现在，到底是想要看到谁呢？
　　忽听一声唢呐响——
　　谢流水被拉出来游街示众了。
　　囚车遥遥而来，楚行云拉着妹妹躲走。他不想看，一点也不想看，像乌龟缩了头，只想缩进坚硬的甲背里。
　　幸好灵魂同体结束了，谢小魂不在，否则又偷听心声，知道他这般心态，还不知要编排什么词儿来嘲笑他。
　　楚行云想了一想，捏了捏剑上的小熊……
　　其实，在也挺好的。
　　楚燕似乎瞧见了哥哥的不对劲，她拽了拽楚行云的袖子，道：“哥哥，不然……我们先回去吧？”
　　楚行云听着远处的叫骂声，好多好多人围着谢流水的囚车，叫他快去死……
　　“好。”
　　楚行云拉着妹妹回家，外边节日热闹，里边安安静静。
　　兄妹俩端着不辞镜，默默地看着江河里水波涌动，一无所有……
　　忽然，楚行云瞧见了一个眼熟的场景：凉山脚下，寒江旁的渡口。
　　这面不辞镜正被人绑在鱼身上，镜中拍到的大半全是鱼鳞，只上边露出些河面，他看到一条瘦骨嶙峋的船，在江上颠簸，仿佛下一瞬就要被那浪头打散……
　　楚行云再定睛一看，这不是谢流水吗？
　　这家伙离得太远，还不如甲虫大，他看见谢小虫坐在船上，不知为何不划了，停在江心，拿出了一个东西……
　　看不清是什么。
　　紧接着，鱼被放进水中，这鱼可能被调养过，一边游，一边潜入水底，一会儿又浮上水面，好让不辞镜拍到四面八方，很听话。
　　鱼儿浮上江面时，他看见谢流水手中正甩着一个小挂件……然后指尖一松，噗通，扔进了水中。
　　楚行云皱了皱眉，默默腹诽，这人怎么能这样，往河里乱扔东西？
　　紧接着，下一瞬，鱼儿带着不辞镜潜下去，它又游了几米，离谢流水的船似乎很近、很近……
　　噗通，涟波晃动，有一个东西，落入了水，被拍进镜中……
　　楚行云一瞬间，脑中发白，一动也不会动……
　　那是一块墨玉，是……另外半块穷奇假玉！
　　胸口残玉冰凉，而那另一半残玉在镜中、在水中，兜兜转转，沉进了江底，再也寻不见……
　　楚行云浑身发抖，手猛地一颤，不辞镜砸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
　　※※※※※※※※※※※※※※※※※※※※
　　恭喜楚扒皮看到了监控录像=w=
　　顾三少喜提最佳助攻奖
　　顾三少：？？？我的蛟龙…

第四十八回 揭皮记5
　　中正山顶，行刑场，午时。
　　“都准备好了没？还有一刻钟就行刑了！犯人呢？”
　　“这不押上来了！催什么！今早山体滑坡，堵死了三花谷的道，我们只好绕远路走，就耽搁这么一下，你慌什么？越急越乱，慢慢来。”
　　“我能不急吗？就剩一刻钟了，姑奶奶你可赶紧的吧，你瞧瞧底下的观众，全都急死了！咦？这犯人怎么晕了？”
　　“我给他喂了点蒙汗药。”
　　“你平白无故给一个死囚犯喂药干什么！”
　　“他可是不落平阳，采花大盗！本姑娘如花似玉，万一他在押送过程中对我起了什么心思怎么办？我不得防范一二啊！”
　　“那他这样晕在行刑场上，一动也不会动，跟死了一样，底下观众看什么啊！”
　　“你有没有脑子！咱又不是一刀给他咔嚓了，唐门要给他万蛊钻心，万、蛊、钻、心你懂不懂！蛊虫一打进去，还不痛得醒过来！再说了，本姑娘就下了一点药，能晕多久啊？”
　　“行行行，姑奶奶说的都对，赶紧把他绑上去——”
　　行刑台上立着一根木柱，被血浸染得发黑发臭，不知有多少人被绑在这根柱上凌迟，活活削成三千多块肉，最后剩一副骨架，盛着五脏六腑。刽子手提下去，扔了喂狗，就此死无全尸。
　　晕了的谢流水，无知无觉，被五花大绑在此。底下的观众响起一片欢呼：
　　“罪有应得！这就叫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十年了，不知毁了多少好姑娘！且看看唐门那帮人怎么整治他！”
　　“该叫魔教那帮人也来看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平常啊，还是要多积善举。”
　　“呔！魔教再坏那也是有尊严的，像这般下三滥的采花贼，他们都看不起！”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唐门的人上来刑场，一盒盒蛊虫，一溜排开，多达一百种。
　　“这么多？不会全往那人身上扎吧？”
　　“当然要往他身上扎啊！我听说，唐门这回想筛出一个万蛊之虫。以活人为器，给他种蛊，让上百种蛊虫在人体内撕咬，最后剩余一个。”
　　“哎呀，这样炼出来的蛊虫歹毒非常啊！”
　　“可不是！只是啊……那不落平阳，嘿嘿，有好戏看咯，痛死他！”
　　刑场下的人议论纷纷，刑场之上，还有一座圆台，用红木栏围起，慕容正站在此处，向下俯瞰。
　　他手边有一盏沙漏，时辰将近，琉璃球中还剩一小搓沙堆。
　　忽然，身旁闪过一个白衣影……
　　“楚行云！你咋上这来了？嗬哟，跑得全是汗？”
　　楚行云擦了擦下巴的汗珠，立在慕容身旁，紧紧地注视着刑场上的那个人：
　　“来看看……”
　　“你不向来不掺和事儿的吗？今个儿这么有兴致？”
　　楚行云不作答。他看到谢流水闭着眼睛，被绑在柱子上，供万人唾骂……
　　他想起，这家伙自信满满地跟自己说：
　　“不必担心，我自有脱身妙计。”
　　狗屁。
　　楚行云扫视周遭，问：“慕容兄，此等行刑大事，盟主和宗师都没来吗？”
　　“啥大事儿！处死一个小贼，又不是啥魔教头子，这人武功全废、手脚尽断，跑得了吗？还费得着盟主来？宗师就甭提了，他老人家逍遥自在得很，哪管咱这群后辈！”
　　楚行云：“今日蛟龙节，盟中的人好多都去过节了？”
　　“是啊！他们都说自个儿是靖州人，说我是东北的，就留我看场子！唉——欺负人！”
　　“慕容兄，你好像，从来也没有胜过我吧？”
　　“……楚行云！你啥意思儿！大过节的揭我短是不……”
　　慕容话至一半，忽而全身一麻，经脉尽封，四肢僵劲不能动……
　　他被点穴了。
　　“对不起，慕容兄，一直以来，多谢你了。”
　　“楚行云你！”慕容一顿，立刻明白楚行云想干嘛，“你想去……你…你疯了？”
　　慕容用力冲开穴道，然而于事无补。
　　“楚行云你冷静点！这里是白道武林盟，中正山的行刑场！你在这里瞎搞，是丢全白道的脸！到时，盟主会通缉你，派各大高手追捕你，整个白道都要视你为敌！你的名声，你的荣誉，全没了！天天要逃亡……楚行云，你醒醒啊！万蛊钻心不会立刻毙命，能撑好几个月！你想救他，且等今日这刑过了，再背地里周旋……”
　　“不好。”
　　楚行云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会痛的。”
　　正在这时，沙子漏完了，午时一刻整。
　　楚行云踩上红木栏，回身一抱拳，笑道：“慕容兄，欠我的酒钱，就不必还了。”
　　刑场上，喊了一声：
　　“时辰到——行刑——”
　　楚行云转过头，看着绑在柱子上的小谢，一跃而下——
　　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楚行云恍然想起十年前，谢流水轻功一提，就从城西飞到城东，给他弄来了一碗龙虾饭，那时候，十三岁的自己撑着断腿，缩在破烂的角落，问，仙女姐姐，城东城西那么远……
　　那时的谢流水很不以为然地回：“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楚行云微笑起来，踏雪无痕，绝冠天下，一眨眼，他便落在刑场上。
　　此身一出，引得人声鼎沸：
　　“是……楚侠客！我刚在斗花会上见过他！楚侠客怎么来了？”
　　“不知道，该不会是他来行刑吧？”
　　“来得好！我们楚侠客心怀仁义，侠肝义胆，正该手刃这等淫贼！”
　　楚行云没有看他们，他只看着谢流水。
　　他把十年前那个人捧成仙人，奉在神坛的最高处，仰着头看，时时提醒自己，这个人是天下最好的，所以要变得更好更好，才能企及他……
　　可他却忘了，那个人也在尘世间拼命挣扎，也会经历人生的起起落落落，会跌进泥里，被人踩被人害，被人绑在行刑柱上，供万蛊啃噬……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不落平阳，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认识，那个会把榆木疙瘩当宝贝抱着的小谢、练武只是因为怕妹妹被婆家欺负的小谢，那个没什么志向、还会帮娘做女红的小谢。
　　所有人都叫他去死，而爱他活的人，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他。
　　十年前的谢流水，像天外飞仙，高的不可接触，十年后的谢流水晕在那里，看起来好弱、好没用，楚行云一伸手，就可以抓到他……
　　刑场上的武林刑官眉头紧皱，大声呵斥：“来者何人！”
　　他负手而立，答：“楚行云。”
　　“大胆楚行云！刑场岂容儿戏！你来作甚么！”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但在这一瞬，楚行云耳边的嘈杂却像潮水一般退去，人世间，似乎，只听得见谢流水浅浅的呼吸……
　　我有那么多英明神武的故事，可传来传去，我只想传给你一个人听。
　　这一身荣光本就因你而起，因你而灭，又有什么可惜。
　　楚行云拔剑出鞘，振开十阳，道一声：
　　“劫法场！”
　　他一剑劈断行刑柱，一把抓住谢流水，将他抱在怀里……
　　十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周围人大惊失色，观众四散而逃，刑官斥道：
　　“楚行云你疯了！这里是武林盟，中正山！你……”
　　不等那人说完，十阳真气一拳已至，打得木倒楼塌，那人一时吓到忘言。
　　“诸位英雄好汉，不是一直很想见识一下十阳内功的威力吗？今日，我楚行云便叫各位开开眼界！”
　　“楚行云！就算你是十阳又如何？这里可是武林盟，你以为会容你放肆？做人不要太狂妄！”
　　楚行云听了，大笑，朗声而道：
　　“我身为百年不遇的十阳，若都不敢狂上几分，且叫这天下的庸庸之辈，如何自处啊？”
　　十年前，谢流水传给他武功，那时候他说，方圆千里之内，再无你的敌手。
　　他说，武学内功有三重境界，其中最高的，便是心想事成。
　　他说，四海九州，仅有一个十阳，只有你，唯有你，心想事成。
　　武林盟拉响了警报，通知各派高手速速回来，追杀贼人……
　　楚行云抱紧谢流水，提气纵跃，从山顶往下打，一路鸡飞蛋打，无人可挡，所向披靡。
　　他恍然想起，十年前，谢流水抱着他的时候，那时候下着雨，十三岁的自己把脑袋埋进谢流水的衣裳里，嗅着新雪檀香，透过衣袖的缝隙，窥探外边的三千世界，看雨打风吹，安闲自得。
　　楚行云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谢流水，调了调他的姿势，让他也埋在自己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动了动……
　　谢流水觉得头剧烈地痛，阵阵发晕，紧接着，入目是新雪一样的白衣，他再抬头，看见了一张朝思暮想的脸：
　　“咳……咳！楚行云！你……你……怎么……”
　　谢流水话未说完，忽见楚行云卸了轻功，落至小溪旁，一把将自己扔进去蘸了蘸……
　　“楚行云！你又怎么了！咳……咳……到底怎么回……”
　　楚行云看着湿漉漉的小谢，低着头，骂了一声：
　　“骗子。”
　　谢流水一脸懵状：“什么？不，楚行云，这是哪儿？我不是应该……”
　　楚行云将谢流水提起来，狠狠掷在草丛里：
　　“骗子！”

第四十九回 逼婚记1
　　第四十九回 逼婚记
　　千里姻缘一线牵，
　　只羡鸳鸯不羡仙。
　　谢流水眉头一皱，听楚行云这语气……这事情不简单。
　　他心中有些发毛，只见楚行云低着头，死死揪着他：
　　“谢流水，十年前那个人，是你吧。”
　　一句雷劈，当头一棒，谢流水愣在那，缓了一会儿，眯了眯眼睛：
　　“你在说什么？”
　　“还想狡辩……”楚行云恨恨地嘀咕了一句，他一把扯下脖子上戴的残玉，扔在谢流水面前：“认不认？这玉你有另外半块，我走的那天，你就扔进寒江里！我全看到了……”
　　“你……你怎么看到的？”
　　楚行云忽而不愿告诉他，谢流水有什么事，从来也不告诉他，便道：
　　“我有千里眼。”
　　“你有……？”谢流水无奈了，他笑了笑，爬起来，抱住生气的小云：
　　“是我、是我。十年前的那个人，是我，楚楚——”
　　楚行云知道这人又要开始卖软讨饶了，他今天偏不吃这一套！楚行云一把推开谢流水，但又牢牢钳住他的臂膀，不让他抱，也不让他跑。
　　“你那时来找我，是想要拿回十阳是不是？”
　　谢流水既然是那个人，那么，有一些疑团便迎刃而解了：
　　“你那时刚换上不落平阳的皮，急于闹出点什么来坐实身份，你打探到宋长风请我去华碧楼吃饭，所以借机闹华楼，引我出来，再把我劫走……劫走成功，你十阳复功，劫走失败，你不落平阳的名号也能变成真的，当日华碧楼的在场者就是你最好的人证。
　　“你那天故意等到晚上，也不是因为有没有兴致，你在等一个时辰。那天三月十六，十年前的晚上，你传我武功，十年后，你要拿回武功，想必是在等十年整的时辰。拿走十阳没那么简单，须要一些方法的，是不是？”
　　谢流水几度张口，想说点什么辩驳一二，可最终，却哑口无言。
　　他释然道：“是，是这样，楚侠客太厉害了，什么也逃不过你的眼睛。”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你那时告诉我，我会还你武功的……”
　　“你会死的。”
　　谢流水道：
　　“你十三岁的时候断了腿，膝盖骨粉碎，在不夜城里各处被打，内伤外伤加起来，早落了病根子，靠十阳给你续命，养的你活蹦乱跳。续了这么多年，你的身体早就依赖成习惯，我那天要是抽回功力，你会当场身亡。
　　“也怪我，那天不该用苍林幻阵对付你，我怕你十阳太强了不好活捉你，就引你进幻阵，让你武功暂闭。你后来打我，一招一式全无功力，我以为是这幻阵起效了。”
　　谢流水自嘲地笑：
　　“要是早知道你武功尽失，我就不会来找你。害我花了好多时间，在那山林小屋后挖了一个大坑，撒了好多纸钱和花，你一死，我就准备埋了你。”
　　“傻瓜，干嘛还为我去劫法场，不值当的。”
　　楚行云不说话，仍是紧紧抓住他，怕他溜了：“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何需你来指手画脚？你为什么突然想拿回十阳？”
　　“楚侠客，那可是十阳，十、阳，百年不遇啊，武学追究不就是更快更高更强，我想精进武艺，后悔年少轻狂把它送人了，想讨回来，不可以吗？”
　　“你骗我。真后悔早就该来了，何苦等到第十年才来？谢流水，你碰到什么非要十阳不可……”
　　“没有，没有。你把我的也想的太好了，这十阳一送出去，我就后悔啊，悔得肠子都青了！可是，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拿回来可没那么简单，秘籍上写了，十阳要拿回来，须得等十年整，时辰都要一样！我抓心挠肺，盼啊盼，终于盼到了第十年！这不，马不停蹄地就来找你。”
　　“……”楚行云皱着眉，江湖白道记载十阳的典籍太少，他都找不到，兴许背地里有，但他没谢流水那个手段弄到，此时将信将疑地问，“真的？”
　　“真的！我骗你干嘛。还好，老天有眼，叫你早就自废武功，我竹篮打水一场空，活该白忙活。你瞧，我都解释清楚了……”
　　他有些小心地问，“楚侠客……可以放我走了吗？”
　　“放你走？”楚行云冷笑一声，“谢流水，你可真是好大的面子，浪费我十年青春，现在轻飘飘地来一句放你走？我绝不放过你！你赔我！”
　　谢流水听了，展颜一笑，眉梢眼角弯弯翘，他抱住楚行云，头靠在他颈间，问：“怎么赔？”
　　楚行云忽觉耳朵有些烫：“就……那个，你平常不是最爱说的……那个……”
　　谢流水捏住他微微发红的小耳垂，笑问：“那个是哪个？”
　　“你！你……明明懂。”
　　谢流水眼骨碌一转，一副天真无邪：“行云哥哥，我不懂——”
　　楚行云捏住他的后脖颈，像山猫叼猎物，把小谢拎起来，气道：“以身相许！你往日里不是最爱说这话！”
　　谢流水一怔，接着哈哈大笑：“好！你等着——”
　　他抱起楚行云，轻功一转，往后跑去……
　　“谢流水！你……你武功复了？手脚也……！”
　　楚行云心惊，这才几天……就已经恢复至此？可是，谢流水的琵琶骨还是穿凿的，手腕脚腕上也有极深的疤……疤痕未愈，却已经好了……
　　换言之，他手脚能动，难道……并不需要筋脉愈合？那再往下想下去……这样，还算作“人”吗？
　　谢流水扯了扯衣袖，遮住疤，不让他看。
　　楚行云无言，他往前一看，发现谢流水的行进方向……
　　“你往回跑做什么！生怕武林盟抓不到你吗？你就这么想被万蛊钻心！”
　　“我可不像你，小笨云，做事想一出是一出。我死不了的，就算万蛊钻心，也不会死，几个月时间，我迟早能逃走。你倒好，废了这么多年的荣耀，就冲下来劫法场，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你会痛。”
　　谢流水一脸疑惑，有些奇怪地问：“痛？痛忍一忍不就过去了？跟挠痒痒似的，有什么关系。你才叫傻，为了我少痛那么一小会儿，那么多荣光，竟然说不要就不要了！”
　　楚行云张口欲说，却又说不出话。他盯着谢流水的神色，瞧瞧他是不是感动的，后来发现，这家伙是真的觉得疑惑，真的觉得，万蛊钻心一样的痛，是芝麻大的小事，不值得别人奋不顾身来救他。
　　楚行云抓紧谢流水：
　　“把我放下来吧，踏雪无痕更快。”
　　“不放。”谢流水搂紧他，“你跑这么快，武林盟的人追不上你，可看不着好戏了。你妹妹呢？”
　　“在那边的山坡口等我。”
　　谢流水想了想，调转方向，往楚燕那边去：“借你妹妹一用，待会好好配合我。”
　　楚燕一看到谢流水，甜甜的唤了一声：“嫂子——”
　　哥哥还说什么假嫂子，她在心中微笑，瞧，这不是千里迢迢跑过来找人。
　　谢流水把楚行云放下，抓住楚燕，轻声道：“你待会什么也不要管，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只管使劲哭，然后大喊救命——好不好？”
　　“好。”
　　楚行云顿时知道谢流水想做什么了：“白道人又不傻，怎么可能会信……”
　　话至一半，他忽而住了口，白道人虽然不傻，可是好面子。而且今日武林盟高手出去过节，慕容又被他点穴了，一时半会也难以立刻调来人手，现在追他的，多是些小兵小将，还说不准聪不聪明。等盟主和几大高手来，谢流水早跑了，现场事态如何，还不是要听这些手下人的描述……
　　谢流水走过来，捧一把地上的土，给楚行云衣领、脸上都拍了些，弄得灰头土脸，做戏做全套，楚行云拔剑划了几道血口子，三人一齐，向追兵的方向跑去……
　　两人估摸着距离差不多，又调转方向，向前逃跑，做出激烈的追逐状，谢流水碰了碰楚燕，告诉她：“开始哭。”
　　楚燕果真很听话，不多时，眼眶蓄满了泪，大哭大叫：“救命啊——”
　　这一声尖叫惊扰山林，冲破云霄，不远处有人发声呐喊：“不落平阳哪里逃——”
　　“妹妹！妹妹！不落平阳你这卑鄙小人！你说过我劫法场你就会放过我妹妹的！”
　　“不落平阳！你已经被包围了，乖乖束手就擒！”
　　谢流水突然出手捏住楚燕的脖颈：“都给我退开！否则我拧断她的脖子！”
　　“哥哥！哥哥！”楚燕大哭，“救命啊救命啊——”
　　武林盟的人面面相觑，楚行云心中叹了一口气，转头大吼：“你们给我退开——别逼我用十阳！不落平阳，你冷静点，他们退开了，我已经如约劫了法场，你会放过我妹妹的……”
　　武林盟的人恍然大悟，喔，这是被威胁了，难怪楚侠客这般大逆不道……无论如何，人质要紧。
　　谢流水同他们且缠且斗，退到一处瀑布前：
　　“都退后，退到林子那边去！一刻钟后再出来……”
　　“啊——救命救命——呜呜呜，各位英雄好汉，救救我吧，哥哥！哥哥！”
　　楚燕凄惨哭喊，闻者落泪。
　　“好，好！我们退开。不落平阳，你千万别害我妹妹！”
　　谢流水等追兵都退到林子后边，放开了楚燕，站在瀑布旁，准备纵身一跃——
　　楚燕朝他挥了挥手：“嫂子再见。”
　　谢流水抬头，笑一笑：“现在还不是，得等……你哥明媒正娶了……”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抿着嘴笑，接着，身一倾，同那川流的水一般，飞逝而下——
　　走之前，大喊了一声：
　　“楚侠客，你妹妹还给你！可惜，你那心爱的女人就没那么好命了！”
　　楚行云听得满肚疑惑，站在他身旁的一位追兵，试探地问了问：“楚侠客……的爱人，也被不落平阳抓走了？”
　　楚行云沉吟片刻，只得嗯了一声。
　　三天之后，全江湖上都传了一个消息：
　　楚行云从贼人手中救回了心爱的姑娘，可惜她双腿被不落平阳活活打断，但楚侠客不离不弃，情比金坚，依然要娶她，不日，就将大婚。
　　大婚请帖发得到处都是，红纸金字，明艳喜庆。江湖英雄，人手一份。

第四十九回 逼婚记2
　　“查到了吗？”
　　顾雪堂坐在一顶金丝红软轿里，撩起小帘，捏了一张楚侠客的大婚请帖，撕着玩。
　　“回堂主，当日在凉山，楚行云身旁确实还有一人。两人在凉山脚下分别，此人名叫不落平阳，是个采花贼。多年来遭武林追捕，前不久被武林盟抓获判刑。这是他的案宗，请堂主过目。”
　　顾雪堂拿来，随手翻了翻：“审的倒挺细。”
　　“是，证据确凿，不落平阳很快被判死刑。可行刑当天，楚行云去劫法场了。现在江湖普遍说楚侠客被人胁迫，才会犯事。但依属下拙见，当时在祭祖大会上一箭射穿金身圣蛊的人，就是这位不落平阳。我怀疑，这两人早有私交，有难互帮。”
　　“不落平阳只是一个小小的采花贼，如何能有那种百步穿杨的本事？”
　　“属下暗地里查了，不落平阳行踪诡秘，基本没人见过他。不过，江湖上倒有几位跟他交过手，其中有一位提到，不落平阳胆小如鼠，不敢杀人，有一次，这贼人上马而逃，他穷追不舍，正好，那天他戴的帽子上有三粒珠，不落平阳骑在马上，猛地回身，连射三箭，箭箭中珠，吓得他不敢再追。足见此贼骑射很好。判死刑之后，审案官有问他是否需要亲友送行，他坚决拒绝，从头到尾也拒说真名。我怀疑，他或许是哪位箭术世家的子弟，不愿连累家门，所以至死不肯开口。”
　　顾雪堂把玩着手中婚贴的碎片，道：“江湖向来说楚侠客为人正道，他又怎么会和这个采花贼搅到一块去？”
　　“不清楚。但属下查到，三月时，不落平阳曾突现临水城，中午时分，大闹华碧楼，楚侠客带着一帮人去追，之后，独他未归，宋家大少派人去寻，却找不到。结果第二天，楚行云又没事人一样回来了。故而属下猜测，这两人暗地里互相往来。”
　　顾雪堂微微皱眉：“不像楚行云的为人，这个不落平阳……有些蹊跷，继续查。”
　　“堂主，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
　　“不当讲，退下吧。”
　　“……那属下只好以死相谏！堂主！为人正不正，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世间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不少。楚侠客早与这贼人交好，此贼帮他射箭闹祭祖，他为贼人劫法场，事后一唱一和，将责任全推给此贼背锅，两相保全。
　　“堂主您想想，那不落平阳，白道人人诛之，武林盟最爱干这种诛杀恶人的事，他若有什么，武林盟早挖出来了！如今案子都审了，条条罪状，清清楚楚，再明白不过。您还想查什么？您觉得楚侠客跟此贼厮混，有些奇怪，这确实奇怪，可……这又与我顾家何干呢？堂主，暗堂可是顾家第一堂，这么大的势力，您不能因为一点点好奇，就全拿来查一个采花贼啊！眼下正是对付宋家的关键时候，属下斗胆，请堂主三思！”
　　“喔，你在质疑我的命令？”
　　“不敢！属下对堂主忠心可鉴……”
　　“忠心可鉴？说的真好听。”顾雪堂抛来一叶刀片，笑道，“来，把你的心脏剖出来，我来鉴一鉴，看看忠，还是不忠？”
　　手下一动不动。
　　“怎么，不敢了？当初加入暗堂的誓词怎么背的？”
　　“为堂主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大声点。”
　　“为堂主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很好，现在堂主叫你挖个心，都不敢？要你何用呢，废物。”
　　顾雪堂乍然出手，将撕碎的婚帖，往那手下头上一撒，撒了他满头纸屑。
　　顾雪堂探出轿子，离那手下很近，在他面前，轻声道：
　　“顾恕，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手下顿时一惊，抬眼看他。
　　顾雪堂：“多年不见，胆子长进了，敢在我面前假扮我手下，关公门前耍大刀呀。十六岁出师时，被我单手干哭的事，忘了？”
　　“顾雪堂！你不要欺人太甚！”那手下撕破脸皮，露出真容，“我内力在你十倍之上！要不是你会缩骨功，复仇派的堂主之位还轮不到你做！”
　　“遗言说完了？”顾雪堂在衣袖里转着一叶薄刀片，“顾家复族派，七坛主之首，顾恕，单枪匹马闯我复仇派禁地，勇气可嘉，遂卒。”
　　顾恕变了变脸色，他从小学武，练了好多招式，但顾雪堂从小学杀，只练一招瞬杀，奇快无比，往往对手内力还未转起来，就已人头落地。
　　他想了想十六岁时被顾雪堂摞翻在地的惨样，和缓了语气：“我今日以你师兄身份来的，看在师傅的面上，别搞什么派系之争，伤了他老人家的心。”
　　搬出师傅来……顾雪堂收了手中刀片。他从不夜城逃出后，回归本家，与现在复族派的一坛主顾恕、二坛主顾翡师出同门。那时他一身病根，内力全无，是师傅教他：武功不在多，在精。师傅教他瞬杀，教他缩骨、易容、变声，让他今日能坐稳这个堂主之位，恩同再造。
　　顾雪堂轻笑，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师兄，那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呢？”
　　顾恕听得毛骨悚然，从小到大，顾雪堂一叫他师兄，就没好事。不过他仔细想想，今非昔比，自己已成顾家复族派第一坛主，虽然没有第一堂主那般呼风唤雨，不过好歹也是顾家一号人物，又有师傅做保命符，怕他作甚：
　　“你师兄来，是来劝你的。”
　　“哦，劝我什么？”
　　顾恕叹了一口气：“顾家说到底是一个家，复族派和复仇派，虽有些摩擦，但其实唇亡齿寒，平常窝里斗一斗也就算了，现在局中关键时候，顾雪堂，你们不能一意孤行去动宋家，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太不合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这话我听腻了。”顾雪堂打断他，“是顾家主让你来当说客的？还把师傅抬出来……他老人家走得早，要是九泉之下，知道你们天天靠着他的面子过活，真不知会有多失望。你们复族派从多少年前就是这一套说辞？要隐忍，要缓缓图之，这么多年，屠了宋狗吗？你叫顾、恕，我可不叫，我叫顾血仇。不过，你既然搬出了师傅，那我自然要看师傅的面上，饶你不死。滚吧，假扮我手下的事，我不追究。”
　　软轿一抬，顾雪堂要走……
　　顾恕伸手，真气一动，摁住轿子：“顾雪堂，这么多年了，算我求求你，听一听劝吧！复仇又有什么意义呢？你的家人……会回来吗？你受过的苦，能消失吗？杀光宋家，又能改变什么？白白流血，何必呢？现在顾家谁还能跟你分权，你安安分分做你的第一堂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好吗？”
　　“顾恕，你爹娘还健在吧。”
　　“……是。”
　　“你从小师从名门，学最正统的武，练最正统的招，身体康健，顺利长大。你又知道什么呢？你知道没爹没娘、无力自保，被人狠狠踩进泥里是怎么样的吗？你知道缩骨功要怎么练吗？你知道‘恕’字怎么写，但你知道‘仇’字怎么写吗？”
　　“我是不知道，但事关重大，你们复仇派聚集了顾家大半精锐，现在你们要跟宋家干起来，你知道局中有多少人等着看好戏？顾家好不容易才从十年之乱里站起来，你这又是何苦！顾雪堂，在其位谋其职，你不能因一己之私，毁了全族啊！”
　　“一己之私？这可不是一己之私，复仇派人人都想杀宋家，我这叫顺从民心。”
　　顾恕牢牢握着轿子抬柄，不肯松手。
　　顾雪堂看着，捏了一片雪亮的刀片，在他手背上拍了拍，笑道：“第二次。”
　　顾恕一头雾水。
　　“师兄，我俩道不同不相为谋，师傅天天担心我们长大之后，会兵戎相见。他老人家走时，我在他灵位前立过誓，此生，我饶你三次。现在，你就剩最后一次了，一辈子那么长，顾恕，省着点用吧。”
　　刀片一闪，顾恕猛地缩手，红软轿一抬，顾雪堂走了。
　　顾恕站在原地，摇了摇头。
　　他身后走来一位女子，复族派二坛主顾翡，也是他姐姐：
　　“喂，学人精，他还是不肯听？”
　　“你又不是不知道，顾雪堂什么性子，谁劝得动他？还有，别叫我学人精！”
　　“你衣食住行，样样爱学顾雪堂，样样都学不好，越学啊，越衬得顾雪堂光风霁月！唉，老弟不中用哦，下次还是叫我这个师姐出马好了。”
　　“你？”顾恕嗤笑一声，“老姐儿，你就甭逗了，小时候你一见到顾雪堂，就跟这辈子没见过男的一样，眼睛贼溜溜的亮，上来就往人家跟前扑，天天跑前跑后，你一个女孩子家家，也不矜持点！”
　　“去你的！糖糖多可爱，谁不喜欢？哪像你啊，虎背熊腰、五大三粗。连师傅都更偏爱他！小时候，你是师傅最得意的门生，可顾雪堂一来，就变了，师傅天天在你跟前叨叨，顾恕啊，好好学学别人雪堂！”
　　“你！呵，你那顾雪堂易容那么好，说不定，他小时候那样子就是假皮，真人啊，满脸麻子，肥头大耳，丑不堪言！”
　　“你就意难平吧，人家糖糖样样都好，你瞧瞧，糖糖练的功夫，叫缩骨功、千里雪，你练的啥？开天锤、劈山掌。人家糖糖穿的衣服，瑰艳的大红袍、浅粉的仙鹤罩衫，你穿的啥？顾东施，自个儿回去照照镜子，什么玩意儿……”
　　“什么什么玩意儿！我穿的跟他一样一样，你这也太看不起人了！你看我，我脱了这身手下装……你看！我今个儿就穿的仙鹤罩衫，老姐儿，看啊，这多文雅仙气……”
　　顾翡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身材魁梧，穿着粉色的、绣着大白鸟的衣服，她揉了揉眼睛……
　　顾恕：“你揉眼睛干嘛？”
　　顾翡：“我眼睛进辣椒了……”
　　“你……算了！行，反正你们一个两个都偏爱顾雪堂，我就是比不上他，行了吧？我不管了，顾雪堂爱干啥干啥去，顾家没了复仇派又不是真不能活……走走走回家去！我去买条黄花鱼，带回去给娘尝尝，她老惦记着江边那家……”
　　有家可归的顾恕走了，无家可归的顾雪堂回到凉山，召集顾家第一堂，暗堂。
　　他坐在玉座上，听着手下人的汇报，顾恕倒没有谎报消息，查来查去，不落平阳确实是一介采花贼……没什么问题。
　　顾雪堂支腮，道：“听说，这个楚侠客，最近要成亲了。”
　　“是，回禀堂主，我们查了那位姑娘，江湖上……没有这号人，我们怀疑，压根就没那女的，只不过楚侠客劫了法场，不得不编个故事，打圆场，否则，武林盟脸面尽失，他如何交代？现在可好，能全推给那不落平阳了，反正这贼跑了，又不会跳出来跟他楚侠客对质。堂主，恕属下直言，如今复族派不肯与我派合作，对付宋狗，只有靠我们自己，这种时候再把人手外派，是不是有点……”
　　黄金鬼面微微抬起，黑洞洞的眼窟窿，瞧了他一眼，手下登时噤若寒蝉。
　　顾雪堂想了好一会儿，权衡一二，终是道：
　　“罢了，把人手撤回来，不用调查不落平阳。查查宋家，宋狗最近如何了？他们家那宝贝儿子，不是也要成亲了吗？”
　　“回禀堂主，属下查到了，宋家大少宋长风将于五月初五，与贺家二小姐成婚。”
　　顾雪堂笑了笑，摩挲着手腕上的血银镯：“准备准备吧，五月初五，我们就动手。”
　　“谨听堂主吩咐——”
　　山中鸟啾，楚行云坐在清林居中，看院里花蝶相衔，打开了那张相传甚广的婚贴——
　　新郎：楚行云，新娘：刘沄。
　　刘沄……这名儿一瞧就是谢流水，太明显了，他再往下看去——
　　大婚之日：五月初五。
　　※※※※※※※※※※※※※※※※※※※※
　　记忆指路标：顾恕出场→第十九回共生蛊4和5
　　连载期跨度挺长的，小可爱们可能忘记了=w=抱歉啊，我总也写不快，我再努努力

第四十九回 逼婚记3
　　“哥哥，外面……外面站着另一位大哥哥。”
　　楚行云合起婚贴，朝窗外看去，看见了宋长风。
　　宋长风似乎有些憔悴，楚行云开门迎客，宋长风手拿那张婚贴，笑道：
　　“行云，你可真是闷声办大事啊，这一声不吭的，我就多了个弟媳。你怎么从没跟我提起这位刘姑娘？”
　　楚行云干笑两声。
　　宋长风温和地摇摇头：“你也真是，我们多少年的交情了，成个亲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还用轻功跑来宋府上投婚贴……”
　　“啊？”
　　“你啊什么，那天我起床，满地红彤彤的纸片。后来扫地的小厮都在骂你，成个亲那么兴奋，生怕天下人不知道你要娶媳妇！”
　　楚行云不会说话了，这事要怪只能怪谢流水，发婚贴跟天女散花似的，巴不得世间人手一份，竟然还专门跑去宋府上定点空投……他只好道：“我……我做了劫法场这种事，实在无颜见人，便用这种方法告诉你了。”
　　“你啊！天天都不知在想什么，是不落平阳绑架了刘姑娘，你迫不得已才去劫法场，这有什么办法？听说，这贼人当时还抓你妹妹做人质？我以前还不知道，行云，你竟然有个妹妹……”
　　宋长风看着眼前的楚行云，忽而觉得有一点陌生，他们相处了十年，可连他有个妹妹，他都瞒着。
　　楚行云觉得有点惭愧，但他不想宋长风陷入局中，于是编了个故事，他自小与妹妹骨肉离散，以为她早已离开人世，没料到长大后欣喜相认，宋长风信以为真，缓和了一点心绪，他看了看楚行云的清林居，又道：
　　“你都快成亲了，怎么这也不布置布置？”
　　“喔，没事吧，我看这样就挺好的。”
　　宋长风心道好什么，一点样子都没有，不过转念一想，他又何必为那刘姑娘铺路，于是问：“你老大不小了，以前瞧你清心寡欲，从不近女色，想不到却是个痴情种，这位刘姑娘……是何许人？竟把我们楚侠客吃的死死的？”
　　“呃……”楚行云想了想，只好硬着头皮编道，“我们是今年偶然认识的，那时我喝了点酒，然后我们……过了一晚，结果，蓝田种玉，所以就……”
　　宋长风一时惊倒：“楚……楚行云，你可以啊，奉子成婚！”
　　楚行云脸红，他脑中浮现出，几年后，两只小小的谢团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抱住他的裤腿，奶声奶气地叫：
　　“爹爹——”
　　楚行云吓了一跳，赶紧驱散了这一邪念，只听宋长风道：
　　“我本来，是想给你我的请帖，可真是巧啊，我们大喜的日子竟然撞在一起！”
　　“你……你也是五月初五？”
　　“是啊，我娘和贺老夫人请了好几轮算命的，算来算去，都不合心意。最近请的一个，不知有什么本事，竟把她俩都说服了，恰巧就定在五月初五，真叫双喜临门，哎，我们不然选个地一起办婚宴如何？到时候还能一起拜堂。”
　　楚行云笑了笑：“这怎么行，贺家二小姐要娶进你大宋府的。我总不能在宋府办宴吧。”
　　“不，贺家说新婚燕尔，凡事都要新，所以我娘只好在城东又置办了一套新宅院，在那成礼，你要是愿意……”
　　楚行云觉得人生大事，怎么能带着媳妇挤进别的男人的宅邸，太不像话了，连连摇头：“不好不好，我那刘姑娘……你知道，被不落平阳折磨得断了腿，她……不愿意见到太多人。”
　　“哦哦，这倒是我想差了。”
　　两人又说了一阵，宋长风才离去，他前脚一走，楚燕又道：“哥哥，后院里站着一位大嫂，等了好久……”
　　楚行云叹了一口气，他还真是闲不得一刻。
　　来人称张妈，是临水城最有名的媒婆，说是刘家派她来的：
　　“姑爷，我这拟了些婚礼置办的东西，您……看看？”
　　楚行云拿来一看，他头一遭结婚，不懂繁文缛节，也不知买什么，随便翻了翻，道：“你知道，宋家大少要娶贺家二小姐吗？”
　　“怎么不知道！临水城的人哪有不知道这个的！”
　　“好，那就全按他们的办，宋家抬贺小姐用什么样的花轿、请了多少人抬，都给我依样办，不能被比下去。”
　　“……姑爷，这，宋家大家贵族，那贺家更是高门巨族。您是没看见，那贺小姐的嫁妆啊，多的都可以铺十里地！刘家……实在是拿不出什么东西……”
　　“无妨，把人送来就行。”
　　“这……姑爷，姑娘出阁没嫁妆，刘家面子上过不去啊……”
　　“那就拿我的钱去买，充当他的嫁妆。”
　　“可……姑爷，没这规矩，而且，我多嘴说一句，您这样，是不是太亏了些呀……”
　　楚行云有些不耐烦了：“他过了门不也是我的人，嫁妆更是我的东西，我的钱又变回我的了，有什么亏的？照办。”
　　“是是是！那姑爷……是在这清林居办吗？”
　　楚行云眉头一皱，心想这里荒郊野岭，不好不好，他想了想，道：“我在城东有一套大别院，你请人去那里布置一番，就在那办吧。”
　　“好嘞，姑爷，您真是……太好了，刘姑娘能遇见您，实在是三生有幸，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楚行云摆摆手，不想听这些套话了。他心想，谢流水做戏可真是做全套，连什么刘家都准备了，怕他不会办婚礼，还特意送了个婆子来。这婆子办事麻利，心眼还实诚，花多少银子报多少，没有私贪，婚礼筹办的很好。
　　五月初五，大喜之日，张灯结彩，炮竹声起。
　　“楚侠客！恭喜恭喜！”
　　新郎官楚行云乌纱红袍，连连道谢，武林盟也派人来了，欢声笑语，囍字满屋。
　　两名小童抱着武林盟的大礼，走进小院中：
　　“我就想不明白了，这个楚侠客道貌岸然，劫法场帮采花贼逃脱，我们武林盟为什么不抓住他，狠狠治他的罪！不仅不治罪，他结婚我们还大老远的过来送东西！太可气了吧！”
　　“你懂什么？不落平阳抓了楚侠客心爱的姑娘，当天还劫持他妹妹，楚侠客迫不得已，才做下此事。后来那姑娘被不落平阳打断腿，而且她落到一个采花贼手中，谁知道清白还在不在呢，楚侠客不离不弃，还是娶她。这种故事多感动人？现在江湖人人传唱楚侠客至情至性，我们中正山武林盟这时候跳出来把他抓走，那成什么事了！”
　　“可……可我听说，那天他在刑场上出言不逊，还说什么要叫大伙儿瞧瞧他十阳的厉害，看起来不像被不落平阳胁迫呀……”
　　“你还不懂吗？你觉得不像胁迫，可江湖众人觉得像胁迫，那就是胁迫。现在江湖传的最多的，根本不是他劫法场的故事，而是他跑去找不落平阳救他心爱姑娘的故事，英雄救美百年不衰，他这个形象已经立起来了，你现在当着众人的面去把他打倒，只会犯众怒，招人恨！”
　　“那怎么办？他犯了那么大错处？难道就这样绕过了？我们还给他送礼？”
　　那小童拐进一间房，将一叠礼盒重重地摞在地上：“怕什么？人无完人，还愁我们武林盟找不到他的错处？到时候新账老账一块儿算，来日方长。走吧——”
　　敲锣打鼓吹唢呐，迎亲仗队似一条赤龙，神龙摆尾，转了过来……
　　八抬大花轿，伴着乐声，落在院门前。
　　“花轿来咯——迎新娘——”
　　楚行云扶了扶新郎官的乌纱帽，心跳的有一点快……
　　两名出轿小娘迎上去，撩开轿门，拉着那嫁衣的袖子，迎新娘出轿——
　　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上边绣了精致的鸳鸯戏水，那新娘晃晃悠悠，被人搀扶下来——
　　楚行云一时气血上涌，他觉得有点头晕……
　　新娘的腿果然不利索，总也站不直，显得有些娇小，被喜娘拉着，跨过了一只朱红漆的木马鞍，一步步踩在红毡上，楚行云跟着新娘，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拉着扯着走到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众人起哄，给楚行云灌酒，楚行云挡了几杯，就要躲进新房去，抓小谢……
　　而在另一边，宋家，宋母正看着满堂红囍，心感甚慰，忽有一人来报：“老爷！老夫人！不好了！顾家……顾家今夜要打来了！”
　　“什么？怎么来的消息！”
　　“我们的探子……拼了最后一口气赶回来，临死前说的……”
　　宋母惊道：“那还愣着做什么！叫风儿收拾收拾，先走吧，这亲不成了……”
　　“不行！”宋父斩钉截铁，“风儿好不容易攀上贺家，现在都要洞房了，还不成亲，这脸往哪搁？”
　　“老爷！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管面子？儿子重要还是面子重要！”
　　宋父想了一会儿：“我倒有个计策，楚行云，不也是今日成亲吗？”
　　“那……老夫人，老奴这就去找人，发动忠诚引？”
　　“慢着。”宋母道，“楚行云虽中忠诚引，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发动，对付他，何须这个呢？把风儿房里最能哭的丫头叫过去吧……”
　　……
　　楚行云正兴高采烈地走向自己的新房，盘算着待会揭了谢流水的盖头要说什么好，嘲笑他一番好了，那家伙那么高一人，竟然真穿了嫁衣嫁给自己……
　　楚行云想到一半，忽然被两人拦住：“楚侠客，留步——”
　　楚行云抬眼一看：“启东启震？宋兄今日不是成亲吗？你俩怎么不跟着……”
　　紧接着，从这俩兄弟身后，便转出一个女子来，盈盈下拜，抓住楚侠客的裤脚，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磕头：“楚侠客，我求求你了！救救我们少爷吧！”
　　“宋兄！他出何事了？”
　　“求求你救救他！春雪给您下跪了！楚侠客！顾家要来杀少爷！怎么办啊！”
　　“你先站起来，我受不起——”
　　“不！楚侠客若不肯救少爷，春雪就在这磕头磕死！我知道，大喜的日子不该来打扰您的，您已经出了宋府！可是……可是……少爷他真的快死了！楚侠客，求求你了，看在你们小时候一起长大的份上！救救他吧！”
　　“你先起来说话！我和宋兄十年交情，他若有难，我怎么可能熟视无睹？”
　　三人听得楚行云讲情义，心中稍宽：“楚侠客，瞧你如今大约……也知道了一些局中事，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今日少爷大喜，有探子来报，顾家预定今晚杀来，你知道，就算家族中真有什么恩怨，可少爷他什么也不知道，是真的无辜！老爷和老夫人要让少爷离开，可……新婚当夜，不能晾着贺小姐，让贺小姐被顾家杀了，贺家朝廷官大，宋家得罪不起。楚侠客，烦劳您假扮少爷一夜吧！我们少爷假扮您，来您这躲躲——”
　　“这……那至少让我跟我那位通个气……”
　　“楚侠客，少爷危在旦夕啊！顾家随时会来！我求求您了！再拖少爷都没命在了！您大可放心，少爷的为人您还不清楚吗？绝不可能动你的小娇妻的！”
　　启东启震架住楚行云：“走吧——”
　　楚行云被一股脑地拽到宋家的新房，套上人皮｀面具，假扮成宋长风，推进洞房里去——
　　楚行云站在这房中，啼笑皆非，红帐纱里，鸳鸯床榻上，隐隐约约，坐了一位美人，盖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坐姿端庄，乖静无比，不愧是贺家的大家闺秀……
　　楚行云咳了咳：“……贺小姐，那个，时候不早了，请先休息吧。”
　　“……夫君，你不过来吗……”
　　声音很陌生，不过很甜、很悦耳。
　　楚行云定了定心神，道：“啊，不，今晚，我就……先在这坐一会，贺小姐……先睡吧。”
　　红帐纱中安静了，楚行云坐在椅上闭目养神，耳听八方，时刻警惕顾家有没有派人来杀……
　　过了一会儿，渐渐地，他似乎听到了一种……抽泣声，又娇又弱，又轻又低，委屈到极点，却又压抑住，更惹人怜……
　　“贺小姐？”
　　“……果然如此……果然……我早在贺家就听闻，宋大少心有所属，娶妻不过是……应付父母罢了。”
　　“不不不，没影的事！”楚行云赶紧道，“贺小姐知书达理，宋某心慕已久……”
　　“呵，什么心慕已久……太可笑了！我……我从小梦想着出阁，穿最好看的嫁衣，嫁给一位……最好的郎君，可是……可是到头来呢？我的郎君，连我的红盖头都不愿意揭……”
　　贺小姐掩面而哭，楚行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如坐针毡。
　　“罢了罢了，都怪我自己命不好，宋大少心里有人，我也认了，那……能不能，好歹，揭了我的红盖头，我也就睡下了。”
　　楚行云听了，只好站起来，向红幔帐走去，心中连道罪过……
　　贺小姐凤冠霞帔，穿着鲜妍的嫁衣，坐在床边，静静地等他。
　　楚行云叹了一口气，那一顶红盖头绣的很细致，不知道是不是贺小姐自己绣的，新婚弄成这样，想来，她真的很伤心……
　　楚行云微微俯下身，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掀开了她的红盖头——
　　红盖头下，是一张……刀疤脸……？
　　谢流水！
　　突然，一股巨力袭来，楚行云被一下摁住，摁进软软的鸳鸯被里……
　　谢流水穿着红嫁衣，笑道：
　　“楚楚——你这个夫君太不像话了，叫我好等！”

第四十九回 逼婚记4
　　银镜台，金莺枕，大红烛流着泪儿，点滴落西窗。
　　楚行云翻身捏住嫁衣小谢：“你怎么在这？”
　　眼前人，身绘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转了转眼睛，笑道：“我怎么不在这？这婚贴可是我写的五月初五，我一手安排的。”谢流水伸手剥掉楚行云的宋长风假脸，捏了捏真正的小云脸，“洞房的好日子，我不在这，你想我在哪呀？
　　“那跟我拜堂的那个……”
　　“自然也是我。不然，还让贺小姐跟你拜堂啊？”
　　谢流水装完断腿刘姑娘，一到新房，就轻功一翻，翻到这来做待嫁的贺小姐。
　　楚行云听到跟他拜堂的是谢流水，安了心，他把人皮`面具捡起来还要再戴，谢流水拦住他：“傻云云，顾家来打宋家，杀的正是宋长风，你戴上岂不是活靶子？宋家这也太抠了，也不给你戴个鲛银的人皮`面具，这个材质这么烂，戴久了对皮肤不好。”
　　谢流水一把夺过那张假宋长风的人面，扔掉。
　　楚行云无奈，他道：“你又在背地里筹划了什么？为何把我们的婚期和宋长风的定在一块儿？”
　　“这点事，哪用得着筹划？五月初五是我们先定的，你忘了？你劫完法场婚贴就发的到处都是了，真要说起来，倒是宋家跟屁虫学我们，要定在五月初五。”
　　楚行云显得更加迷惑：“宋家为何……”
　　小谢得意一笑：“自然是因为有一个神奇的算命先生告诉他们的呀！”
　　“……你又去坑蒙拐骗。”
　　“我可没有，我这是帮你帮他们。宋长风那厮有啥事，宋家肯定要找到你头上，你出于情义肯定会帮，退一万步，就算你不讲情义不帮了，宋家也会发动忠诚引强制你来帮。既然如此，还不如早做准备，让宋长风脱险。”
　　“你背地里做了什么？”
　　“没什么，动了点手脚，推波助澜一下而已。你瞧，顾宋两家早就互相仇视，难道他们之前从没想过斗个你死我活？可这么多年来，两家都相安无事。”
　　“为何？”
　　“局中那么多势力，互相制衡，才好。宋家牵制顾家，顾家不会独大，盖过薛王爷的风头，可若是顾家被宋家牵制得过头，倒台了，以后薛家一家独大，局中多得是人不愿意见到。最好，顾宋两家争个平手，谁也弄不死谁，局中继续维持原样。宋长风成亲在即，顾雪堂若有杀心，定会挑这个时候夜袭，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楚行云一想，便道：“你事先透消息给宋家了？”
　　“是啊，还要掐着点透。顾雪堂准备良多，这股势一定要让他发出来，要让他出来打一回宋家，说早了，宋家不成亲，顾雪堂便知道消息泄露，此行败矣，会回头另作打算，过一段再来闹。说晚了，顾家真打来，宋家情急之下万一发动忠诚引叫你过来保护宋长风，那就更不好看了。”
　　楚行云却没在想这些，他摸了摸谢流水嫁衣袖子上的刺绣：“那你呢？你又是当算命的，又是透消息，水过留痕……”
　　谢流水贴着他的额头，蹭了蹭：“放心，我久在局中做事，做的可干净了，查不到我头上。”
　　楚行云瞧他说的轻松，但实际或许全不是那样。谢流水应该动用了不少势力，否则，他和刘姑娘情比金坚的传闻怎么会传的如此之快，而且，江湖上对他的评价向来毁誉掺半，这次他劫了法场，言论却一面倒地赞颂他，声望一时拔的极高，高到连武林盟都怕犯了众怒，姑且不抓他。
　　楚行云抬起头，正想亲一亲小谢，突然，一阵敲门——
　　“谁？”
　　门外一个丫鬟怯怯道：“送……送热水的……”
　　楚行云皱眉，嫌烦，洞房也来吵，正要让她走，却见谢流水比了个手势，楚行云只好道：“进来吧。”
　　那丫头恭恭敬敬地走来，瞥见楚行云，脸色微变，她放下水盆，用余光一扫，发现楚行云身后还半躺着个人，身子被鸳鸯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握乌软的秀发……
　　楚行云：“这儿没什么事，你可以出去了。”
　　“是。”丫鬟低头退出。
　　此人前脚一走，谢流水后脚就蹦起来，跳下床，楚行云一把拉住他：
　　“你跑什么？不是要洞房吗？”
　　谢流水闻言一怔，继而笑极，一把将楚行云打横抱起：“新婚燕尔，洞房花烛夜，怎么能在别人家过？走！我们回你的清林居！”
　　只见谢流水从他裙子里掏出两套夜行衣，给楚行云披上，开窗而走——
　　“云云，你信不信，刚才那个，搞不好是顾雪堂？”
　　楚行云在他怀里皱了皱眉：“胡说，那分明是个女子，身量那般小……”
　　“你这眼力啊，你以为顾雪堂练缩骨功是干嘛的？我就是装不了女子身量，才要叫刘姑娘断腿的。哎，跟你拜堂时，我穿着裙子全程半蹲着走，累坏我了，膝盖痛……”
　　“那不然换我抱你走？你穿这……嫁衣，不方便，我有踏雪无痕……”
　　“这不成，我才刚过门，就这般懒，还要夫君抱着走，成何体统了。”
　　楚行云心想，那他这个做夫君岂不是太不像话了，新婚当夜，叫娇妻穿着笨重的嫁衣抱着他满城跑……
　　嫁衣小谢摁住他：“你乖乖别动就好了，我们再换着抱一下，又耽搁了时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和宋长风都是今日成亲，又都在城东办婚宴，顾雪堂方才瞧见宋大少的洞房里住着你和刘姑娘，必然猜到婚礼有诡，现在肯定带着人急吼吼地往你那新房里跑，不过，一来二往，宋家得了先机，早准备上了，再要突袭，可没那么容易。而且，你此番跟宋长风偷梁换柱，已经算帮过宋家了，宋家现在就不会来找你麻烦……”
　　谢流水见楚行云嘴唇微动，似是想说什么，他伸出食指，碰住，不让云说，自道：“我知道你又要说什么，又担心那宋长风巴拉巴拉，你放一万个心！宋家这么多年不倒，自有道理的！不要你瞎担心。你就跟我乖乖地回清林居去！我们自个儿逍遥自在，且管他们顾家宋家又做什么！”
　　楚行云咬了一口他的食指，张口道：“我没想说这个，既然此地不宜久留，你就更该换我来抱你，我的踏雪无痕第十成……”
　　“是了，你的踏雪无痕厉害死了，你逞了那么多风头，偶尔也让让我吧，你瞧，我这轻功也不错，一眨眼就到了……”
　　楚行云往下瞧了瞧山林，心中暗道糟糕，清林居清清冷冷，都没有布置，怎么入洞房……
　　等回家一看，却发现门前囍字，窗烛摇曳。山高月小，楚燕坐在院落里，朝他们挥手：“哥哥——嫂子——”
　　谢流水拉着楚行云走来，看着囍字剪纸，夸道：“小姑子，你可真厉害！”
　　楚燕乖巧地“嗯”了一声。
　　一旁的楚行云看了看自家的妹妹，又回头看了看自家的媳妇：“你俩……串通好的？”
　　嫁衣小谢朝他得意一笑，把他抱进房门，啪的一下关紧，临了，又打开门，对楚燕道：
　　“小姑子，今晚你要去后面的房间睡哦，最好把耳朵也捂紧。”
　　楚燕脸一红，点点头，像小鹿一样跑掉了。
　　“谢流水！你怎么可以……！你都跟我妹妹说什么了……”
　　“我又说什么了，实事求是，你妹妹那么大了，该懂的不该懂的全懂了，你干嘛老把她当小孩子……”
　　楚行云耳烫，还要辩白，谢流水把他拽进房间：“你瞧——”
　　楚行云转过头，屋里焕然一新，那张麟吐玉书的床上，摆满了喜果：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早、生、贵、子。
　　楚行云脑中又浮现出，两只谢小团子扒拉着他的裤腿，哭着叫着，哇啦啦地喊：“爹爹——”
　　罪恶、罪恶。
　　最是罪恶的小谢，径直坐到床上去，铺平一床鸳鸯被，端起床头的合卺酒：“来来来，云云！”
　　楚行云也坐到床上，他瞧了瞧四处：“……这些都是你教楚燕弄的？！”
　　“不全是啊。”谢流水拍了拍鸳鸯被，“你看，这个就是我弄的。”
　　“你买的吗？”
　　谢流水白了他一眼：“我洗的！从你柜子里抱出来晒！你个懒云，被褥也不晒，成天盖了都发潮……”
　　“买套新的不就行了？”
　　“不行，按我家乡的传统，新婚洞房要盖夫家的旧被褥，套上娘家的新被套，这叫旧爱如新，一直恩爱。”
　　楚行云被说服了，但他又觉得奇怪：“你什么时候来我家抱的被子？我怎么不知道？”
　　谢流水一笑，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你睡得香喷喷的，像只小猪猪，哪里会知道？”
　　“你何必半夜三更偷偷的来？你可以来找我……”
　　谢流水一脸难以置信，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夫君，新婚当前，我们怎么还能见面？我是这么放浪的人吗？”
　　楚行云白了他一眼，却见嫁衣小谢端起交杯酒，眉眼映着烛光，靠得极近：
　　“云云，敬我一杯吧。”
　　红帐暖，红烛动，心旌摇曳……
　　楚行云接过酒，手臂相穿，交杯而饮。
　　喉头一滚，酒刚下肚，还未品出味来，忽然被谢流水扣住后脖子，倾身压上……
　　两人吻在一处。
　　楚行云跌进鸳鸯被里，一边回吻，一边解开谢流水嫁衣上的盘扣，另一手，伸出来，紧紧握住小谢，与他十指交扣……
　　待的青云遇雨时，百年永结是同心。

第四十九回 逼婚记5
　　谢流水的手伸进新郎袍里的时候，楚行云拉住了他。
　　小谢委屈：“云云……”
　　小云正色道：“今晚我是新郎官，你才是新娘子。”
　　谢流水歪头一想，点点头，躺平道：“好啊，那你上来咯。”
　　楚行云翻身而起，忽而想起了什么，待要去找，却又想到自己家里根本没这玩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谢流水看着他好笑，从裙子底摸出一瓶，笑笑地递过来——
　　楚行云悻悻地接过，打开，想了想，现在好像还没有用到，他又盖好，放在床头上，开始对付小谢的嫁衣，解了老半天，还没剥干净，登时气道：
　　“谢流水，你到底穿了几件！怎么跟个洋葱头一样，一层一层剥不完，这嫁衣太麻烦，干脆都撕了！”
　　楚小云说完，动手就要来扯，谢流水赶紧拦住他：“不行不行，你怎么可以这么粗暴，一点儿耐性也没有，你平常不是最冷静自持了？”
　　楚行云心想，自己年纪轻轻、气血方刚，又是初得白月光的洞房花烛夜，哪里还忍得住，去做什么温良君子，当即不理小谢，动手开撕。
　　谢流水无奈地抓住他：“别撕，嫁衣我绣的。”
　　楚行云听了这话，只好停下，想了想，脸红道：“那……那你不然……自己把裙子撩起来……”
　　“好吧。哎，可惜了，这一身好嫁衣要被你弄脏咯。”小谢躺好，伸手，摸了摸小云，轻轻叹气，“明天记得起来洗衣服喔。”
　　小云大惊：“什么？洗什么？”
　　“洗衣服呀，你把我的衣服弄脏了，当然你要洗。”小谢理所当然，又道，“对了，床单被子什么的也一起洗了吧，嗯……你到时洗完，顺便再做个早饭。”
　　楚行云一听这话，脸色大变，当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谢流水身上下来，躺好。
　　谢流水奇道：“你怎么了？云云，快来呀，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楚行云连连摆手：“我不干了。”
　　“什么？不……你怎么能这样，新婚当夜，你身为一个男人，怎么能说歇菜就歇菜了！你给我上来——”
　　“我不上！”小云缩在被子里，坚决不肯出，掷地有声道：“我不洗衣服！”
　　小谢瞧了瞧他，转念又是一叹气：“好吧好吧，那衣服我来洗，你明早洗床单好了，再做一下早饭……”
　　谢流水话还未说完，小云的脑袋便像拨浪鼓一般摇起来：“不洗不洗，也不做饭，我一个都不做！”
　　楚行云从小生活的村里，都是男人耕地种田，女人在家带娃，故而观念里自有一种顽固，觉得身为一家之主，自当在外做大事赚大钱，受些苦累也没什么，但绝不可洗衣烧饭擦地板。他平常最恨做家务，通常都带妹妹下馆子吃，偶尔迫不得已，才开火自己做饭，衣物也是堆上十天半个月，才拿到溪里去用真气搅和两下，实在脏了臭了，就扔掉换新衣。
　　现在谢流水告诉他，明天早上，要起来洗衣服、洗床单、还要再做早饭。一句话，顿如三道紧箍咒，死死卡在楚行云脑门上，卡的他头痛。嫁衣小谢见他如此，更加委屈：
　　“夫君，你……你怎么能这样！我才刚过家门，你就对我这般苛刻，什么都想叫我做，我……”
　　楚行云缩在被子里，眼睛转啊转，忽而急中生智：“你是不是说，这衣物谁弄脏的，就谁洗？”
　　“是啊。”
　　楚行云长吁一口气，道：“那你上，这样就都是你弄脏的，你洗！”
　　“啊？这……不好吧，我是新娘子的。”
　　“你还扮上瘾了？别躺着，快起来——”
　　楚行云觉得自己可真聪明，他赶紧把小谢拉起来，谢流水仍在推脱：“可是，云云，大清早的，天寒水冷，我也不想去洗衣服……”
　　楚行云生怕谢流水不肯洗，立马趁热打铁，劝道：“别磨磨蹭蹭的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时不待我，快点上！”
　　谢流水等的就是他这句话！身一翻，对垒牙床起战戈，当即摁住楚行云，笑道：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楚行云忽而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妙，不过，他再没精力去想了……
　　星眸合处差即盼，枕上桃花歌两瓣，两身沾濡，浙机流转，闻君谩吁，白雪消融。
　　“等……谢流水，你……你把嫁衣脱了再……”
　　“为什么？我穿着不好看吗？我撩起来就好了……不碍事的，乖。”
　　楚行云“嗯”了一声，只觉得气息似提木偶的线儿，被谢流水吊起来，又落下去……喘不匀、复不平，枕上起犹作，合璧暗推磨，一点花心消灭尽，万般乐在寸泉中。
　　忽然，谢流水一低头，咬住他的左耳垂，反复地舔，楚行云觉得有些痒，他缩了缩肩……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身上的小谢撑力欲起，楚行云赶紧一把捏住他的后脖颈，不让他起来，将谢流水拽到自己面前，一口叼住他的咽喉：
　　“再来。”
　　小谢抵着他的额头，笑：“楚楚，你这会儿把话说的这么好听，待会儿要是又哭又叫地求饶，我可不理你。”
　　楚行云嗤笑一声：“你想什么，我比你年轻四岁，精力好得……呃。”
　　情稠时，春生葭律，被浪翻红波，关雎共熙熙。
　　两人一颠一倒眠不得，独步风流第一科，直折腾到后半夜，才鸣金收兵。谢流水打了热水，脱下乌七八糟的红嫁衣，连同斑斑劣迹的鸳鸯被，叠放在一边，然后把眯着眼犯困的小云抱进去……
　　天倦云收雨不歇，水漫金山重复来。楚行云眼皮子打架，推了推小谢，谢流水捉住他的手腕，沉吟道：
　　“刚刚有一个人啊，雄赳赳气昂昂地说，自己年纪轻轻，精力无限，再大战三百回合，也不带怕的！”谢流水捏了捏小云脸，“哎，你说这个人是谁呀？”
　　楚行云白了他一眼，挣开他的手，气道：“……做做做，我看你能做几次。”
　　“真的？”
　　楚行云有一点慌，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想了想，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就梗着脖子点了头。
　　……
　　后来，小谢把洗干净的小白云送回床上，楚懒云躺在床外侧，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谢流水却没法来睡，倒水洗衣，整理收拾，楚行云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地，往床里挪了挪，又挪了挪，挪到靠墙边……
　　等到谢流水快要过来时，楚行云又一个翻身，翻回外侧来，紧紧闭着眼，
　　谢流水走来，掖了掖他的被子，楚行云喜欢开阔，通常都爱睡在床外侧，谢流水则喜欢挤在逼仄的小角落，把自己蜷起来。小谢爬上床，抱了抱裹进被子的楚蚕茧，然后滚进里侧……
　　一躺下，他就发现不对劲……里侧的被子……很温暖，像是有人刚睡过。
　　“楚行云？”
　　“睡觉！”
　　谢流水笑了，搂紧小云，楚行云伸手握住他，嘀咕了一声：“你手冰冰的……”
　　“我碰水了……”
　　谢流水怕冰着他，正要把手抽走，却发现楚行云拉着他不肯放，不仅不放，还紧紧抓住，想捂暖他……
　　小谢欢欣地缩进小云怀里，两人抱成一团，合眼入眠。
　　谢流水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楚行云的红边拨浪鼓。
　　楚行云很小很小的时候，看中了一只红边拨浪鼓，他很喜欢，不要金山银山就是要那红边拨浪鼓，任谁来哄都不成，就是要，不给就哭就闹，而且持之以恒、百折不挠地闹，每天傍晚楚小云就坐在门槛上，朝娘哭叫，每天清早，又起来干农活，跟爹卖乖。这么闹了七天，父母终是于心不忍，楚小云如愿以偿，得到了那只红边拨浪鼓。
　　那时，楚行云才不过三岁。
　　楚三岁得到自己想要的了，非常高兴，他坐在椅子上，踢着小短腿，小手兴奋地抓住红边拨浪鼓，摇来摆去，乒铃乓啷，觉得那是世间最好听的声音。
　　拨浪鼓小谢被他抓在小小的手心里，也很高兴，乒铃乓啷，欢快地摇动着……
　　楚行云揣着谢拨浪鼓，像揣着世间至宝，整日不离手，小谢看着小小的楚行云牢牢抓着自己，觉得好温暖……
　　等到了第三天，楚三岁依然拿着拨浪鼓小谢，他一手支腮，有些肉肉的小脸鼓起一块，另一手施力，谢拨浪鼓便左右摇摆，发出乒铃乓啷的声音……
　　小谢看着楚三岁，发现他神情倦怠，懒懒地看着自己……
　　忽然，楚三岁手一松，把谢拨浪鼓扔在地上：
　　“乒铃乓啷的，你好无聊啊，不玩了。”
　　小楚从椅子上跳下来，把小谢拨浪鼓踢到角落里去，然后一蹦一蹦地拿起网兜跑出家门：“去抓蝴蝶啦——”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小谢拨浪鼓躺在那阴冷的角落里。
　　求不得红边拨浪鼓的时候，可以锲而不舍地求七天，可是真正得到手了，玩不到三天，就丢掉了……
　　为什么呢？他不够好吗？
　　灰尘落下来，脏了鼓面，小谢时不时挺起鼓皮，努力地摆动自己，乒铃乓啷，发出一点声响，希望能引来楚三岁的注意……
　　不知过了多少年，有一天，小谢又摆动起来，“砰”地一下，老旧的鼓面破掉了……
　　从此，他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楚行云也从来没有想起过他。
　　谢流水猛地一抖，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他朝窗外望了望，天黑黝黝的，是破晓前的乌漆。身旁的楚行云还在睡，睡得香喷喷的。
　　谢流水急切地捏肩摇醒他：
　　“楚行云、楚行云！”
　　楚行云被晃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谢流水：“你还记不记得你有一个红边拨浪鼓。”
　　“……什么？”
　　“就是，你三岁的时候，看中了一个红边拨浪鼓，你父母不给你买，你就吵着闹着……”
　　“……多久前的事了，谁会记得那种东西……”
　　安静了一会儿，楚行云忽而感觉谢流水窸窸窣窣、鬼鬼祟祟地摸过来……
　　“你！你……还没够了？”
　　“夫君，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家乡有一个习俗，新婚夫妻呢，洞房当天，要做到第一缕阳光照射到床头为止。”
　　“什么！”
　　“楚楚，我们耽误了好些时候，习俗自有习俗的道理……”
　　小楚捉住小谢：“我不来了！”
　　“为什么？”小谢露出弱小可怜的模样，“你新婚当夜，都不肯满足自己的妻子，真是枉为人夫！”
　　楚行云痛斥：“哪有你这样索求无度，对丈夫豺狼似虎的妻子！”
　　小谢软磨硬泡：“你明明很满意的，还吵着要我再来……”
　　“我没有……”
　　楚行云顺势反驳，但想了想，好像自己还真说过这句话，于是转而道：“我不满意。”
　　谢流水无奈地看他：“好吧，那你哪里不满意？”
　　楚行云义正言辞：“你捅的太深了。”
　　“不……不是你自己缠着叫我‘深一点’的吗？”
　　楚行云正色道：“我是叫你‘深一点’，你是‘深’了，可你有没有体会到这个‘一点’？”
　　“……”谢流水登时无话可说，不过他眼珠子转了转，又靠过来，笑道：
　　“怎么不是‘一点’？楚楚，你看，俗话都说胯`下二两肉，二两，你去问问卖肉的，二两是不是一点肉？你不要老想着什么长宽，多想想重量，总重是一点点的！来，你自己掂一掂，伸手摸一摸嘛，是不是就一点点重？我没骗你的，乖，全部进去……”
　　“你胡说！深浅本来就是量长度的，谁跟你算重量……唔。”
　　楚行云被扣在枕上，顶的说不出话。
　　谢流水紧紧抱住他，像无家可归的无尾熊，抱住最后一棵树。
　　楚行云像是感受到了谢流水的不安，他摸了摸小谢的头发，把他搂在怀里，亲吻他，予取予求……
　　晓星不渡，柳月穿花，良辰何夜？踏云霄，入宝殿，此间是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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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嘛？=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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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指路标：楚三岁和红边拨浪鼓→第十五回一叶熊5

第五十回 失忘症1
　　第五十回 失忘症
　　慢将心病逢医说，
　　药石无医相思疾。
　　谢流水在床上可谓是一个君子。
　　尤其尊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言必行、行必果，严格遵照传统，做到了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到床头为止。
　　楚行云：“谢流水。”
　　“嗯？”
　　“你等着……我总有一天自己起来洗衣服！”
　　“好好好，我等着。”谢流水在心中笑，云云这么懒，怎么可能自己会去洗衣服？不过他还是摸了摸可怜的小云：“你好好躺一会，我去打热水，早上想吃什么？”
　　楚小云没好气道：“不吃了，已经被某人喂撑了，还吃得下什么。”
　　小谢捏了捏他：“楚侠客。”
　　“又干嘛。”
　　“我忽然发现，你说起荤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楚行云裹着被子，闭着眼睛：“走开，快去打水做饭。”
　　“得令得令，那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楚行云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搂住谢流水的脖子，对准他的脸颊，吧唧，亲了一口。
　　小谢像吃了蜜的熊，乐颠颠地抱着木桶走向小河边……
　　楚行云洗完澡、吃完饭，哈欠连天，又倒回床上，痛补一觉，再醒来时，已近黄昏了，他睁开眼，看见小谢坐在桌子前，正对着一面镜子扮鬼脸。
　　“你在做什么？”
　　谢流水正做了一个哭脸，他拍拍脸颊，道：“我在练功。”
　　“你又瞎说话。”楚行云下床，走过来瞧他，“哪门武功是坐在镜子前挤眉弄眼的？”
　　“当然有。”小谢揉了揉自己的脸，又做了个贱兮兮的笑，“这个叫脸功，高深莫测。我好久没练，脸都僵硬了，”
　　“什么脸功？”
　　谢流水转过来，立时，脸上就变了个羞怯的表情，接着眉毛挑起来，换了个凶恶状，一连变了三次脸，才恢复原样，道：
　　“你瞧你平常练的拳脚功夫，不管是什么招，说到底，就是在练如何调动手脚上的肌肉。你再捏捏自己的脸，那么多肉肉，每一块稍一牵动，面部表情就不一样，这个脸功嘛，就是练如何调动脸上的肉，练好了，要笑则笑，要哭则哭。”
　　楚行云听得有趣：“那你哭一个给我看看？”
　　“哭嘛，有好多种哭法，有嚎啕大哭、饮泣吞声、梨花带雨，夫君，你想看哪一种？”
　　“梨花带雨。”
　　小谢啧啧了两声：“好吧，那你过来点，再过来，对，就这样，站好。”
　　谢流水把他拉到面前，一手搭在楚行云肩上，食指一屈，再用力，指尖泛白。楚行云觉得肩上微痛，紧接着，他看见谢流水的眼眶里起了雾，雾里有湖，湖里盛着水，天上下了雨，湖水满溢，他就睁着这样一双眼睛，看着楚行云，湿漉漉的睫毛微微颤动，下一瞬，眼泪顺着脸颊唰地流下，在下巴尖停留，凝聚成一滴，“吧嗒”，掉下来，正好砸在楚行云的手背上，开出一朵小泪花。
　　楚行云心悸，又发痛，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去为小谢擦眼泪：“你别哭。”
　　谢流水大笑起来：“哈哈，楚楚，你被我骗过去了？都是假的。”
　　即使是假的，楚行云也不喜欢，他捉住小谢，道：“你别哭了，你笑一笑吧。”
　　“笑也有好多种，奸笑、苦笑、贱笑、邪魅一笑，你想看什么样的？”
　　小楚捏住小谢的脸颊：“我想看你微笑。”
　　谢流水捉住小云手，让他的手心贴着自己的脸颊，认真地看着楚行云的眉眼，微微一笑——
　　楚行云靠过来，在他翘起的嘴角边，轻轻落了一吻：“你以后不要再练这脸功了，好不好？”
　　他知道，谢流水练这个，无非是易容别人时能得心应手，乍一看，这脸会变来变去，也挺有趣，可再仔细一想，楚行云就觉得好难过：
　　“哭不是真，笑也不是真，那你真正想哭想笑的时候，该做什么表情？”
　　谢流水搂过他，亲亲楚行云的脸颊，开心道：
　　“哭不是真，笑却是真的。你不喜欢我练，那我就都不练了！不过，大好光阴，不可虚度呀，总该要练练功才好，不练脸功，那我换别的练吧！”
　　楚行云：“练什么？”
　　谢流水神秘兮兮地从怀中掏出一本典籍：“这是一本武林秘籍，其招法诡谲，难练的很，据说全部有十八招，寻常人若能练会一半，出得江湖无敌手啊。不过，我瞧这武功好像有点像……真气为阳的路数，所以，还望楚侠客指点一二。”
　　“喔？我来看看——”
　　楚行云打开那本武林秘籍：
　　龙、阳、十、八、式
　　“谢、流、水！你哪来的这个！”
　　“你别撕别撕！夫君，你怎么能这样？你现在年纪轻轻，就偷懒不肯练功，不练功也就算了，竟然还撕书？唉——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做妻子的实在不能看你这样一步步堕落，好在你妻子过目不忘，这本秘籍已全数记下，现在只好以身传教。走！小云，我们去练、功——”
　　“我不练！这天刚黑，你就开始……”
　　谢流水不由分说，把他抱走了，十分严格地，督促楚行云练、功。
　　两人过了好几天性福快乐的生活，赛过活神仙。
　　一日清晨，楚行云难得起了床，他走出来，便看见小谢端着水壶，在院落里给花木浇水，他倾着身，袖子微微挽起来，青黄的晨光落在他露出来的手腕上，又跳跃在流泄的水珠中，似辉萤闪烁。楚行云隐蔽气息，悄悄挪过去，站到谢流水的背后，一下子抱住他。
　　“云云，你今天下得来床了？”
　　“我每一天都下得来，只是懒而已。”
　　“喔，可不是，我的云云最厉害了！那……今晚再接再厉？”
　　楚行云不想理他：“你每天脑子里怎么净想着这档子事！”他扭住小谢，劝道：“没有欲求，是病，得治，欲求太大，也是病，得治，今天就抓你去看医生。”
　　谢欲欲义正言辞反驳他：“我是你妻子，以夫为天，以夫为日，何病之有啊？”
　　楚行云想了想，辩不过他，就不说话，只是从背后静静地抱住他。
　　谢流水握住他的手，问：“你今天要去看医生？”
　　“嗯，准备带我妹妹去查查掌中目。”
　　楚行云说着，解开左手绑的布条，看了看自己掌心中的眼睛。
　　谢流水凑过来，看：“这印记淡了一点。”
　　“我的是这样，可是……”楚行云紧皱眉头，“这么多天了，楚燕的掌中目一点变化也没有。”
　　“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楚行云摇摇头，这掌中目属人蛇之毒，而顾家血虫克人蛇，当日在凉山，他们大闹顾家祭祖，谢流水一箭射死金身圣蛊，照顾雪堂所言，这掌中目之毒就该解了，可为何自己的印记在消褪，妹妹却毫无变化……是顾雪堂使诈？还是妹妹……
　　楚行云想着就头痛，谢流水问道：“你们准备去找神医决明子？”
　　“是，我五月初二去找过，医馆小童说神医云游去了，五月初九才回来。”
　　“决明子这家伙……会愿意看掌中目这病吗？上次你在薛家杏花湖那边救出他和竹青，我们一块儿跑到你的东山据点，你给他看掌中目，他吓得掉头就跑。”
　　“姑且一试吧，至少他还知道掌中目，又是神医。”
　　谢流水道：“那我跟你一块儿去吧。你等等，我准备准备……”
　　不多时，谢流水就往脸上涂了一层鲛银，修脸、描眉、遮疤，梳头，再套了一件小裙装，坐上木轮椅，让楚行云推着“她”走。
　　楚行云：“我用轻功背你走吧。”
　　“小傻云，江湖都知道你娶了刘沄刘姑娘，你还不快趁这机会向世人展示一下？最好推着我满大街走，叫别人都来看看，你楚行云确实有一个断腿妻子刘姑娘，千真万确，如假包换，快走吧——”
　　楚行云推着木轮椅，走了一条静而平的小道，楚燕跟在轮椅后边，看看谢流水又看看哥哥，满脸的疑惑。
　　谢流水用了个娇滴滴的姑娘音，道：“小姑子，安能辨我是雌雄呀？”
　　楚燕更加迷惑，直拿眼瞅哥哥，楚行云拍了拍小谢：“别捉弄我妹妹。楚燕，这家伙是男的。”
　　“好……好厉害，嫂子，你怎么做到的？”
　　小谢摇头晃脑：“独家秘笈不可泄露——”
　　楚行云推着他走，在想，如果仅是男扮女装，那还不算太难，但要行站坐卧、神情举止，都有女人态，一颦一笑、一言一语，都是姑娘家，而且还须全天候的保持，那实在太难了。须要长久的观察和练习，强制自己摈弃本来的惯有动作，硬生生模仿别人……不知道，谢流水练了多久呢？
　　如果可以，他希望谢流水永远也不要再练这些东西了。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再也不要假扮谁。
　　路不远，很快便到了。决明子虽是临水城的神医，但医馆却很小，只在山脚下建了一间小院子。楚行云正要上前敲门——
　　忽然，院落里冲来两只大鹅，脚蹼奔走，白翅挥舞，凶狠非常，呱呱乱叫，叫声比钳着嗓子的公鸭还要难听，楚行云吓了一大跳，退了几步，两只凶鹅穷追不舍，扑杀而来……
　　“鹅又叫了！又是男的来了！烦死，天下臭男人怎么这么多！男人生病一律不看，滚——”
　　两白鹅杀到楚行云面前，瞧见唇红齿白的楚燕，和明眸皓齿的刘姑娘，霎时间，安静无比，曲着脖子，收了翅膀，像两只优雅的白天鹅。
　　“咦，大鹅安静了？看来是有姑娘来拜访我！哎，门外是哪家姑娘啊？不好意思，有失远迎……”
　　柴扉开，神医决明子迈出门来，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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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指路标：楚行云在薛家杏花湖救出决明子和竹青，接着跑到东山据点→第二十三回大逃杀1和2
　　在东山据点，楚行云给决明子看掌中目，决明子掉头就走→第三十一回山阴宅1

第五十回 失忘症2
　　第一眼，决明子就看见了一个大男人——楚行云，立在他眼前。
　　“神医，久仰久仰，我……”
　　决明子紧皱眉头，像见了什么污秽，挥手赶他：“一边去一边去，男人别来治病，回家等死。哎！这位姑娘，您好您好，请问姑娘芳名？”
　　“……楚……楚燕。”
　　“啊呀，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好名字好名字！这位是——”
　　谢流水捏着一方鹅黄巾帕，正要开口，却听楚行云抢答：
　　“这我夫人。”
　　“唉——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楚姑娘、楚夫人，这边请——楚侠客，往后站，再往后，再远一点！”
　　楚行云人帅多金武艺高强，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嫌弃，没办法，求人办事，低人一等，只好乖乖照办。久闻这神医厌男喜女，今日一见，还真名不虚传。
　　三人进了医馆，漆木桌椅，隐隐浸着药香，墙上挂了一副未解的棋局，屋中悬了一块匾额：妙手回春。
　　另有小注：讹死男的，治好女的。
　　楚行云和谢流水：“……”
　　神医决明子从怀中戴上金丝琉璃镜，看了看楚燕：“我瞧楚姑娘气色不错，为何要上这医馆来？”
　　楚燕具体不知为何上这，她指了指左手。
　　决明子：“喔，姑娘手痛？还是……”
　　楚燕解开左手绑的布条，掌心伸向他——
　　决明子脸色大变，噌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正要夺门而出，楚侠客早恭候多时，封喉剑一横，把住大门，笑道：“决明子，我十阳在身，上回让你溜了，这回儿，可不让你那么走运了。”
　　夫唱妇随，谢流水摇着木轮椅过来，打圆场：“神医，久闻您医术高明，实乃华佗在世。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就看一看这到底是什么病，如何？”
　　决明子连连摆手：“不看，这病我不看。”
　　楚行云：“敢问神医，如何才能看一看这病？”
　　“不看就是不看！走走走，你们都走——”
　　“喔？死，也不看吗？”
　　楚行云摸着封喉剑，笑问。
　　“楚侠客，你威胁我？”
　　“岂敢。只是神医，您想想，您一看到这掌中目就神情大变，这一看，就知道你是知晓内情的人，我们不知者急得半死，您却置身事外，半字不吐，这岂不是火上浇油？您若真不想看这病，一开始时，就该装的什么都不懂，这样一来，我们自然就不会来找您。”
　　决明子闻言，倒笑了，他用袖子擦了擦金边琉璃镜：“看来这是我自己疏忽了？”
　　“不不不，是我们捡漏了。神医若以后都不想看，就像我方才所说，装的什么都不懂好了。不过医者慈悲，这一回，还请神医看看这病吧，就看这一次，下不为例！”
　　楚行云说着，递给神医一个沉甸甸的包裹，缝隙间，露着金光。
　　“这不是钱的事。”决明子伸手接过来，掂了掂，缓了一会儿，最后道，“罢罢罢，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且看这么一会，小姑娘，把手再伸出来——”
　　楚燕乖静地摊着手，决明子仔细打量着掌心那个眼睛，眉头越皱越深，最后把了把脉，道：
　　“楚侠客，借一步说话。”
　　“令妹，恐怕，不太好。”
　　楚行云心焦：“怎么回事？”
　　决明子一叹气，拧眉想了想：“楚侠客既然来找我，那我就权当你信得过我。先开一副药方，吃三天，这三天，我都会去清林居拜访，看看令妹情况，三天之后，我才能再做判断。”
　　“神医，您……给个准话，不太好是什么意思？是……时日无多？”
　　“不不不，不是这种层面的意思……”决明子想了想道，“令妹的脉象……不是个正常人，或者说……不像是个‘人’。”
　　楚行云一时惊住，决明子又说了些套话：“你作为家属，不可太过担忧，若在令妹面前表露出来，恐怕……对她更不好。事情还未成定局，不必庸人自扰，且放宽心，相信令妹吉人自有天相，会好起来的。”
　　决明子当即写了一副药方，唤来配药小童，楚行云坐立难安，伸手拦住决明子：“那神医……你不然也看看我的这个……”
　　楚行云解开左手布条，露出自己的掌中目，手心中血色的眼睛已经褪为浅红，淡淡的一圈印记，决明子看了两眼：“楚侠客，是如何解的？”
　　“呃，这个，有一位高人捏死了一只蛊虫，让我听蛊的叫声，我这才解了毒。可是，我妹妹当时与我一起解的毒，为何她……”
　　决明子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三天后再看吧。你这个已解毒了，想必那蛊虫是金身圣蛊吧？”
　　楚行云点头。
　　“如此，你就没什么大碍了。令妹，我会尽力的。”
　　“多谢多谢！”
　　“只是这药方上还有几味药，恐怕有些难求。不过楚侠客武功高强，财力雄厚，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我把名称和样子都写给你，楚侠客今日就可找寻一二，若是白道上没卖，可以问问黑市。”
　　楚行云点点头，他从后房走出来，瞧见谢流水正拉着楚燕待在墙下，盯着墙面上的棋局下棋。
　　“我赢了。”
　　楚燕瘪瘪嘴：“嫂子都赢了三回……也不肯让一让我。”
　　“哈哈，下棋要是让来让去，那就没意思了，不管强弱，就是要杀个痛快。”
　　楚小云捏住小谢：“你怎么能赢我妹妹？快让她一子！”
　　小谢抿抿嘴：“是！真是夫命大过天……”
　　“我的天！你们……你们！怎么把我的棋局搅乱了！”决明子一出来，便看见墙上的棋盘大乱，气得发抖，“你们给我……摆回原样！唉——我的终身大事啊，真是气煞我也！”
　　楚行云奇道：“请教神医，这棋盘是……？”
　　“我和一位千载难逢的高手对弈多年，我输多赢少，好不容易才对出这么一局！至今未分胜负！她约定，五日之后，再接着对战。要是我赢了，就以身相许！楚侠客已经大婚，哪懂我们这些单身汉子的苦啊——现在这棋局乱成这样，楚侠客，你说说，怎么赔我！唉，我真该听大鹅的劝阻，不能放臭男人进来……”
　　谢流水抢答：“不关夫君的事，是我……是我和小姑子弄的……”
　　“夫人不必自担过错，世间的事，大多都是男人的错。楚侠客，你赔！”
　　楚燕道：“可是……你们可以……重新再下一局的……”
　　“好姑娘，重新再下一局，我又要猴年马月才能下到这步局？唉，高手对弈，一子难胜啊！说实话，这是我和她头一回能斗这么久，再要遇上，难啊难啊！”
　　楚行云无可奈何，谢流水和楚燕重摆棋盘，都斗过三局了，哪还能再摆回去？他正准备掏腰包赔偿，却听谢流水笑道：
　　“这有何难？摆回去不就成了。”
　　决明子也笑道：“夫人，可莫要说大话。”
　　“是不是大话，且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谢流水坐在木轮椅上，看着棋盘，气定神闲，似乎根本不需要过脑，他手指微移，不多时，便道：“神医，来瞧瞧，是不是你原来那一局——”
　　决明子凑过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每一粒棋子，最后拍手笑道：“是是是！夫人真乃神人也！可是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谢流水装成姑娘样，用巾帕捂着嘴，腼腆一笑。
　　又等了一会儿，有小童来请楚行云去后方取药，决明子把药包递给他，又给了一叠纸：“这上边都是所缺之物，还烦请楚侠客尽快找到，明日午时，我会上清林居登门拜访，药我亲手来煎。”
　　楚行云赶紧道谢，搜刮了一些词句将神医一顿好夸，决明子摆摆手，拍了拍楚行云给的包裹：“什么活佛济世，楚侠客也太高看我了，我就是拿钱办事。这么多诊金，我不登一登门，心里也过意不去。”
　　楚行云再谢，他拎着药包，准备告辞，以便尽早能凑齐药材，刚要踏出后屋，又被决明子叫住。
　　“神医可是还有……什么事？”
　　决明子踌躇片刻，道：“尊夫人……记性向来很好？”
　　“嗯，是。怎么了吗？”
　　楚行云见决明子欲言又止，又想起谢流水身上有诸多诡异之处，忙道：“此处没有外人，神医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诊断诊断，不诊，哪敢断言？我只是……一点猜测，若最后说错了，平白添事，还请楚侠客勿怪。”
　　“当然，神医但说无妨。”
　　“尊夫人记性很好，想必好到了过目不忘的地步吧？”
　　“是。”
　　决明子沉吟一会：“过目不忘这种词，本来是个夸张的说法，就是夸人记性好，学得快。世间真正能做到过目便记住的，少之又少。”
　　楚行云点头称是：“确实，他这样……算是少有的天才了。”
　　决明子闻言，笑了笑，他指了指头，道：“人全身上下都会生病，四肢五体，都还能调理一二，但唯有这儿，脑，这玩意儿病了，可真是大罗神仙也难办。大多数人的脑都差不多，但偶尔，会有一些人脑子出了些差错，这些人中，一部分智力低下，普通人就管他们叫傻子，而另一部分人，显得极其卓越，普通人就尊崇他们为天才。其实，对于医者而言，傻子和天才都是一样的，都叫作，脑子有病。”
　　楚行云微微蹙眉，听得一头雾水。
　　决明子叹了一口气，缓缓道：
　　“楚侠客，听说过失忘症吗？”

第五十回 失忘症3
　　楚行云显得疑惑：“我只听过失忆症，这失忘症……是什么病？”
　　决明子但笑不语，转而问道：“楚侠客以为，过目不忘这本事，如何？”
　　“呃，自当是……一项大本事，世上有几人能做到过目不忘？”
　　“说的不错，有几人……但可惜，楚侠客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过目不忘，细说起来，有两类人。一类人，是正常范畴中的聪明人，他们经过训练，可以在短时间内集中注意，迅速记下想记的东西，故而我们夸其为过目不忘。还有一类人，更奇，凡是眼睛所见，耳朵所听，都能记住，这才叫真正的过目不忘。”
　　“这……这不是挺好的吗？”
　　“挺好的？楚侠客，不是其中人，不知其中苦呀。不知你做过梦没有？”
　　“当然。”
　　“你会不会觉得……有时候梦中的场景似曾相识，或者说，干脆就梦到了现实中的事物，比如你回家路上有一幢小木屋，你在现实中从没注意过它，可在梦里，你却能真真切切梦到，非常逼真，但梦醒了，叫你去形容一下那个小木屋，你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楚行云想了想，答：“好像……有时会如此。”
　　“你再仔细想想，这其中，很有意思。你现实中分明看到过那个屋子，可你从不观察，故而叫你形容，你说不出来。但如果说你没有这段记忆，又不是，你分明看到过，而且你还梦到过，说明你的大脑里，是存有这个小木屋的，只可惜，这段记忆你调不出来，这就叫想不起来、记不得、或者说‘忘记’。
　　“世间大多数人都因为自己会忘记，而感到不爽，一个个巴不得自己记忆超群、过目不忘。可是，造物自有造物的道理，万物之所以如此存在，都有其缘故。楚侠客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头脑，分明已经看到了、听到了，为什么记不住，要忘掉，甚至已经记住的，还要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忘掉？”
　　“这……我倒没想过。”
　　“我以前也不会想这些，直到三年前，我碰到一个失忘症的人。失忆是失去记忆，失忘，就是失去忘记的能力。乍一眼看他过目不忘，厉害得很，可后来发现，其实他跟那些天生低智的傻子一样，生来脑子就出了点毛病，很可怜的。楚侠客来我的医馆，觉得哪一件东西比较印象深刻？”
　　楚行云有话答话：“您屋中挂的那个匾额。”
　　决明子笑了笑：“你看到墙上的棋盘了吗？”
　　“看到了。”
　　“看到了，可你为什么复原不出来？”
　　“我……这，这……我记不住啊。”
　　“对，楚侠客，你仔细想想，你为什么记不住？”
　　“我……神医，你这可是为难我了，那个棋盘也没什么要紧，我只是瞥一眼……”
　　楚行云说着，忽而有些所悟：“我明白了，您想说，大多数人很讨厌的‘忘记’其实并不是人的缺陷，相反，这正是一项好本事，只不过大多数人都有，所以显得不好了。这忘记……其实就是一种选择权。”
　　“不错，这‘忘’就像滤网一样，铺在脑中，把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都筛出去，可是，楚侠客，你想想，如果一个人，天生失去了这种能力，失去了这种选择权，他要如何？”
　　楚行云忽然沉默。
　　神医叹道：“我三年前医治的那个病人，他跟我说，他从出生到现在，眼睛见到的每一件事物，耳朵听到的每一丝声音，路上碰见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人说过的杂七杂八的话，全都是刻骨铭心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强迫他记住，一记就记一生，永远没可能忘掉。他说，他这辈子，就想试一试‘想不起来’、‘记不得’、‘忘记了’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神医，我听说有不少药能够让人失忆，不能开一些给这样的人吗？”
　　“我开了啊，可是失忆的药，只能让人忘记旧的，这失忘症的人，他就算忘了前面的一切，开始了新生活，可新生活的一切，不也还是要被迫记住吗？”
　　楚行云有些急切：“那……神医，请问后来如何救治他的？”
　　“失忆之药，是将人整段记忆尽数摘除，我把这药重新调配，不要那么烈，让整段记忆模糊一些，这样病人可以日常喝一喝，喝下去，发生过的事情便会逐渐模糊，记忆力就同常人一般了。”
　　“神医不愧是神医，那……请问，三年前那位病人现在如何了？”
　　“他啊……”神医摇摇头，“自杀了。”
　　“啊？”
　　“我给他配了药，可是喝久了，身体产生了耐性，效果越来越不好，这是药三分毒，再加大剂量，长期服用下去，此人恐怕会有性命之忧。我正一筹莫展，谁知，他突然出了变故，他心爱的妓`女甩了他，他为了一个烟花女子，想不开，当晚上吊自尽了。”
　　“……就这么，死了？”
　　“是啊，就这样，年纪轻轻的，人就没了。”
　　“可……可这……这太可惜了。”世间自了的原因千奇百怪，楚行云最想不通的就是这失恋殉情，“没了这个姑娘，还有下一个姑娘，而且，天涯何处无芳草？”
　　决明子点点头：“理是这个理，可身陷其中，人都没了，我们这些外人又能说什么。”
　　“那……神医，如果我的……夫人，真是这个失忘症，可否请您，治一治？”
　　“楚侠客有所不知，凡是病，都分个轻重缓急，同是失忘症，也分小病入体、尚可救治，和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呀。若是后者……”决明子摆摆手，“别说是我，就是真的华佗……不，就是那玉皇大帝来，也不济事！”
　　“那……如何分辨这……病的程度？”
　　“这失忘症，因为太罕见了，当世几乎无人研究。我因为当年那个病人之故，深感愧疚，所以多方走访，有了一些小收获。深浅量长短，胖瘦称重量，这凡事想要分辨它的程度，须得有个评判标准，有个可丈量的东西。我嘛，就自作主张，想了一个词儿，叫记忆精度。”
　　决明子又道：“有些事，我们正常人虽然记得有这么回事，可是具体如何，又讲不清楚。我后来翻看这位病人的记录，发现此人无论什么事，都能讲得很清楚，时隔多年，那些事仿佛画卷一样铺在他眼前。我有一次问他，他天生失去‘忘记’的能力，也就没了选择权，那这一眼看过去，到底可以收取多少讯息？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问我，寻常男人上春楼，跟合眼缘的姑娘风花雪月，第二天后，还会记得什么？
　　“我告诉他，就记得一个词：好爽。”
　　楚行云抿抿嘴。
　　决明子回忆往事，面露惭色：“他要我再详细说，我只好道，不过就是记得些玉体横陈、雪白的腿……诸如此类的，他听了，很羡慕我，他跟我说，他第二天，记得——
　　“床头桌上有一个剥好的橘子，分成了四瓣，枕头上绣着鸳鸯，左边的鸳鸯眼……不知是不是绣到一半没了黑线，所以掺杂着些深蓝的线，被子左下方绣了一朵大红牡丹，那牡丹的花蕊有两层，在第二层第三个花蕊上，掉了半个瓜子壳。姑娘很好看，腿很长很白，一动，绸缎上便现出三条褶皱，再一动，就起了八道褶皱……”
　　楚行云瞠目结舌。
　　“楚侠客，现在觉得如何？觉得这项本事好吗？那位病人说，他真正想记住的，只有那个姑娘而已，剩下的，他多想忘了，所以，真羡慕我。”
　　“我听了那病人的事，想到了记忆精度，所以……我就想了个法子测算它。”神医翻身寻找，从柜子后拿出两盘跳珠棋局：“楚侠客，你看，这六百六十六颗琉璃珠，随机摆在这棋盘上。我当时给那位病人测了测，只让他瞥一眼，我就把这棋盘搅乱，再把他叫过来，瞥一眼。之后，过两个时辰，让他来复原最初的棋局。他一会儿就摆好，我对了一下，六百六十六个，只错了十二个珠子。”
　　决明子把两盘跳珠棋局放进一个包裹里，递给楚行云：“请收好。你回去，一盘挂在墙上，一盘收起来，切记，不要让尊夫人特意去看、去观察，就要让她不经意间地看到，等她摆好之后，你再去核对，若是错了十到二十个以上，我还能想想法子……”
　　“好，好。”
　　楚行云带着小谢和妹妹告辞，回家之后，立刻照办。他支开谢流水，把棋盘挂在屋中，又把谢流水叫进来，亲了一下，再支走。三人准备去采买神医所说的药材，临走前，楚行云把棋盘拨乱，谢流水打开屋门，走进来，问：
　　“你好了没？磨蹭什么呢？”
　　“来了来了，走吧。”
　　三人一同出去，楚行云关好门，心想，就这么一会儿，谢流水在屋中两眼都还没瞥吧……应该记不得的。
　　几味药还挺难寻，楚行云跑遍了全城，还混进了黑市，才找全药材，等回到家时，天已经很黑了，他又心想，隔了好几个时辰，就算谢流水瞥到了，现在也忘得差不多了吧……
　　回到家，楚行云故意打掉了珠盘，跳珠蹦的到处都是。
　　“云云，你可真笨。”
　　“……你还不快来帮忙？帮我放回去……”
　　两人在屋里满地捡珠珠，楚行云道：“不然我来捡，你帮我摆好，这样更快。”
　　“好呀，你想摆成什么样？”
　　楚行云：“就……最开始我挂上去什么样就……摆回去就好。”
　　“好说好说。”谢流水笑道，他走到棋盘下，手中握着楚行云捡来的琉璃珠，十分轻松地，一粒一粒往上摆，神色自得。
　　摆好之后，他又走出去做饭，楚行云赶紧跳过去，把跳珠盘取下来，与自己手中的跳珠盘一对比——
　　楚行云心中一阵冰凉：
　　六百六十六颗，全对。

第五十回 失忘症4
　　第二天，神医来煎药时，楚行云偷偷把琉璃珠棋盘摆到他面前。
　　“楚侠客，如何？尊夫人她……”
　　“六百六十六颗，一个不错。”
　　决明子猛地一惊：“一个……也没错？你保证尊夫人只瞥了一眼？”
　　“只有一眼，再没有多。神医，这……能否……”
　　决明子一边扇锅熬药，一边摇头：“那楚侠客你就好好兜着吧，我神医哪，无可奈何咯！”
　　“不成不成，神医，您可是神医，这天无绝人之路，拜托，想想办法……”楚行云一边说着，一边道，“不瞒神医，我在江湖上还算有些名气，常言道出名要趁早——”
　　楚行云故意不说了，决明子有些好奇：“这出名要趁早，有什么内里意思？”
　　“没什么意思。不过一个人若能出名，想来他必有些许才干。神医你瞧，‘财’这个字，贝紧挨着才，有了才，贝就跟着滚来了。发财嘛，赶早不赶晚，自然，出名要趁早。楚某，出了那么多年名，自然就……”
　　“哦哦哦，晓得晓得，楚侠客，家底丰厚，痴情一片，肯为尊夫人下血本！这世上无难事，只怕有钱人又有心啊。法子也不是没有，失忘症的结症在于脑子出了问题，所以，治来治去，还是要治脑子。”
　　楚行云赶紧问：“神医，这脑子……要如何治？”
　　“这脑由心控，还得从心下手。”
　　楚行云暗道这决明子说话神神叨叨：“神医，我于药理一窍不通，不妨明示？”
　　“哦，讲土一点就是，你让尊夫人……多受点刺激吧。”
　　“啊？”
　　“啊什么啊，这失忘症的人，什么都记得特清楚，而且凡事都记得纤毫毕现，细枝末节一个不忘。对别人来说，只有一分的痛苦，对他们而言，有十分，对别人来说，只有一分的快乐，对他们而言，也有十分！那心中之激荡、情绪之纷扬，胜过普通人千倍万倍啊，稍稍一刺激……”决明子摆摆手，“那脑子就不行了，当场坏掉。脑子一坏，不就什么都记不得了嘛。”
　　“可是……”楚行云想到谢流水城府颇深，表面上虽嬉笑怒骂很是鲜活，但或许，什么也不往心上过，骨子里冷得很，他道，“我夫人……别看他好像还常笑，其实好像，什么也不在乎。”
　　“唉，楚侠客此言差矣，人活世间，自然有所眷恋，若毫无眷恋，不早抹脖子了吗？楚侠客要好好想想，这刺激嘛，要刺激到点子上，是不是？但是，此法只是权宜之计，刺激一时，脑子坏一时，也就能忘一时”
　　“神医，就没有根治之法吗？”
　　决明子叹了一口气：“难啊，难，出生便带来的毛病，是老天爷塞给你的，最难治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对于那失忘症的人来讲，一辈子能有那片刻相忘，已是幸甚至哉，哪还敢再奢求什么？”
　　“那这……神医，我该如何刺激啊？”
　　“这我哪知道！那是你夫人，你还能不清楚吗？别担心，这失忘症的人非比寻常，寻常乐子放到他们身上，都要乘上十倍。楚侠客为夫人做一件……能有八｀九分开心的事就成，这效果放失忘症病人的身上可就是八`九十分，那还不得乐炸了？”
　　楚行云点点头，动动脑筋，想了想，什么才能刺激到谢流水，还能让他乐炸了呢？
　　神医继续熬药，楚行云在一旁冥思苦想，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药熬好，楚行云端去，舀起来，吹了吹，一口一口喂给妹妹喝，小谢在一旁看了个一清二楚。
　　过了一会儿，楚行云回房，看见谢流水恹恹地倒在床上，顺口问：“你干嘛了？病歪歪的。”
　　小谢一叹气：“唉，没什么。”
　　楚行云知道，没什么就是有什么，于是柔声追问之：“你又怎么了？”
　　“喔，没事。”
　　没事就是有事，楚行云门儿清，坐到床边来，放缓了音调：“说吧说吧，你闷闷不乐的，为什么？”
　　谢流水轻咳了几声，摆手道：“没事，真没事，就是连着几天做饭，大概……被那烟火熏着了，身子……有些不爽利。”
　　楚行云心想，谢流水多年逃亡，什么枪林弹雨没见过，还身子有些不爽利？不过自家夫人要装，自然得陪着，而且小谢连日操持家务，确实该休息一下，也不能全让他干活，于是道：“好吧，那你先躺一会儿，我上华碧楼打包几样菜，你想吃什么？”
　　“我闹华碧楼那日，夫君跟宋家大少爷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吧。”
　　楚行云看着他，想了想道：“依我看，这华碧楼没什么好东西。不然，我上街口王大娘那儿，买瓶正宗陈醋给你喝喝？味儿正，酸的劲，饭前开胃，最好不过了。”
　　谢酸水笑起来：“云云，你挤兑我。”
　　楚小云白了他一眼：“我都跟你拜堂成亲，洞房也不知入过几回了，你还要乱吃没影的干醋，我不挤兑你，挤兑谁？”
　　“好好好，我的错，我心眼好小。你随便买几个菜吧，我没什么忌口，都能吃，可好养了。”
　　楚行云摸摸他，出了屋门，轻功一提，下山去了。
　　回来时，粽叶翠酥骨、荷羹米烧兔、冰糖杏花糕……好菜摆了一桌，楚行云回屋叫谢流水出来吃饭，小谢佯作起来，又倒回去，扶额蹙眉：“夫君，不行啊，我头疼，还需再躺一会儿，你和小姑子先去吃吧。”
　　“……好吧。”
　　楚行云上桌把菜分了分，各样给小谢留了不少，然后放进暖篮中保温，他陪妹妹吃完后，便提着饭菜篮子进屋：“起来，吃饭，我给你端饭来了。”
　　谢流水病秧子似的坐起来，咳嗽两声，楚行云打开篮子，小谢状似很高兴地凑过来，伸手想拿，结果那手一瞬间，力不从心地垂下了……
　　小谢故意看着自己肌无力的双手，无奈叹气：“好云云，我这头疼，两眼犯晕，四肢无力，连筷子都举不动！唉，你说这如何是好啊——”
　　楚行云耐着性子盯住他：“那你要如何？”
　　“喂我吃饭！”
　　楚行云笑了：“好啊，谢流水，你装腔作势装了这么久，打得是这主意？你想要我喂饭直说啊，装这个矫情样干嘛，我又不是不肯喂你吃。”
　　“我直说……你也真的……会喂我吗？”
　　楚行云白了他一眼：“张嘴——”
　　“你怎么这样喂，你要吹一吹……”
　　“这饭菜放了一会儿，已经不烫了，再吹就凉了。”
　　“我不管，你要吹！沾了小云气，吃的才香甜。”
　　楚行云无可奈何，只好将调羹举到唇前，轻轻吹了吹，再伸向小谢：“张嘴，啊——”
　　小谢啊——呜地一口，吃掉，一顿喂下来，小谢便像一只餍足的小狐狸，窝在被子里午睡。
　　楚行云瞧见谢流水这副样子，笑了笑，嘀咕道：“吃饱了就睡，真像只小猪。”
　　谢流水没睡着，听见了，接了一句：“夫君此言差矣，吃饱了想躺床上，可不是想睡觉的呀。”
　　饱暖，思淫｀欲。
　　楚行云摇摇头，露出一副无可救药的表情：“现在才大中午……你就满脑子……”
　　“夫君！我又说什么了，我可什么也没说呀！”
　　楚小云斗嘴斗不过他，转头去收拾碗筷，集中放到阳光下晒晒，用日曝法去污。南国五月，风静叶停，院中花木清香细细，凉荫下搭了张小榻，楚行云躺上去，手执一本张宗师新出的武学典籍，翻了几页，光斑跳跃，蝉声聒噪，竹方床，手倦抛书午梦长。
　　无忧无虑，睡到自然醒，楚行云一睁眼，先闻到了一股汤香，他一骨碌爬起来，走进厨房，捉住小谢：“今晚吃什么？”
　　“喝好喝的汤，西红柿蛋汤牛肉汤。”
　　“我听过西红柿蛋汤，也听过西红柿牛肉汤，还从没听过这个。”
　　“你是朵小笨云，你懂什么。西红柿牛肉汤，一定要有个蛋花。这蛋吧，得打匀了放下去，整个儿丢进去，结成个硬块，就不叫蛋花，叫蛋块，西红柿蛋块牛肉汤。水也要正好，千万不能多，一多，就叫西红柿稀不啷汤，蛋花的味全没了。”
　　谢流水拿着勺儿，舀起来流下去，冒出一串白气，“你瞧瞧我做的，嫩黄的蛋花融在里头，汤便浓稠些，酸甜的西红柿，再佐以嫩滑的牛肉……”
　　小云馋坏了，道：“你别说了，先盛一碗给我喝。”
　　楚行云端起来，尝了一口，赞不绝口：“你做菜跟你娘学的吗？”
　　“是啊，我小时候最爱喝这个汤，天天看我娘做，再看不会我岂不成傻子了？”
　　楚行云正想知道一些谢流水的喜好，于是道：“你喜欢吃牛肉吗？”
　　谢流水摇摇头。
　　“可……你不是说你最喜欢喝这个西红柿蛋汤牛肉汤？那是……喜欢吃西红柿？还是蛋花？”
　　“都不是，这汤吧，我是挺爱喝的，不过，论起吃的，我呀……”谢流水靠过来，亲了楚小云一口，“我最爱吃你。”
　　楚行云推了推他：“先吃饭，晚上……晚上再说。”
　　小谢笑了笑，继续煮饭。楚行云走出厨房，望了望天边的灿烂云霞，忽然，灵光一现，一道妙计蹿上心头……
　　妙啊、妙啊，此计妙哉！
　　楚行云微微一笑，他回到屋中，把琉璃珠棋盘打乱，重摆，然后挂于床头，又拿出另一只跳珠盘，也依葫芦画瓢摆好，藏严实。
　　一吃完饭，楚行云就溜回房。谢流水在擦桌子，瞥见院落里摆了一排日曝法去污的碗筷，连连摇头，只好任劳任怨地把它们也收了，一个个用水洗法洗得白溜发亮，才收进碗柜里。
　　等他回到房，他看见床头挂了一面棋盘，正准备问，却突然发现楚小云穿戴整齐，正襟危坐，坐在床边。
　　谢流水奇道：“你这是要……出去？”
　　楚行云披着雪披风，穿着白靴子，全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好似立刻就要动身，跑出去，风里来雨里去……
　　谢流水：“你要……去哪？”
　　楚行云起身：“我出去有点小事，很快就回来，你放心。”
　　小谢有些不高兴，嘀咕道：“大晚上，外边有什么事，要出去办？”
　　“你放心，真的，很快就回来的，我回来再跟你说。”
　　小谢心不甘情不愿，今夜恐怕要独守空房了，可又不能把丈夫绑在家里，只好道：“那你快去快回吧。”
　　楚行云点点头，背上封喉剑，踏出屋门……
　　然后在院落里转了一圈，又打开屋门回来了。
　　谢流水惊道：“你……你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
　　楚行云一脸莫名其妙：“我不是说了，办点小事，很快就回来了吗？大丈夫岂能言而无信？喔，难道，你不想我早点回来？”
　　“怎么可能，我巴不得你哪也别去。”
　　“那不就行了。”楚行云大喇喇往床边一坐，道，“丈夫归家了，做妻子的应该做什么？”
　　“是是是，伺候您更衣。”
　　谢流水伸手要来解他的披风，楚行云挡了一下，指了指白靴，傲慢道：“先帮我脱靴吧。”
　　“……好好好，夫命难违呀，云云，你可真难伺候……”
　　楚小云捏捏他：“你要是伺候的好，我有一个礼物送给你。”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平白无故，干嘛突然送我礼物？”
　　楚行云想了想，道：“按照我家乡的习俗，妻子过门之后，若是乖乖地侍奉夫君，今日，做丈夫的就要送礼物。”
　　“从没听过，你家乡习俗可真奇怪。”
　　楚行云暗暗腹诽，谢家那个习俗，什么洞房要到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到床头才可以停止，那才是真正天下之奇葩也。
　　谢流水乖乖地蹲下来，替他脱靴，烛光照着他的侧脸，晕开一片暖黄色。
　　恬静温柔，像个小媳妇，楚行云很满意，心里咕嘟嘟地冒泡，觉得为自己媳妇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谢流水正勾起白靴的边，指尖触碰间，他忽而发觉这触感很不对，过于细腻了，好像是肌肤……总之绝对不是裤子……
　　他懵懵地又碰了一下，那一片光洁温热，引着他的手，从下到上。
　　谢流水的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那严严实实的袍子下边，只有一双白靴安安分分，其余，什么也没有。
　　这一下，好似狠狠捅了个马蜂窝，群蜂狂舞，在小谢脑中飞来蹿去，嗡嗡乱响。
　　谢流水怔怔地抬头，看楚行云——
　　楚行云微微偏头，吹了一口气，吹灭床头灯烛，黑暗中，他伸来一手，碰掉了床头挂的棋盘，琉璃珠跳落在地，叮铃铛啷……
　　谢流水没工夫听，他只感觉到楚行云那只手，伸过来，搂住他的脖子：
　　“进来吧。”
　　脑中的马蜂群发了怒，俯冲而下，疯狂蛰咬小谢，蛰得他心智昏沉、咬得他欲肿难消……
　　恨不得立刻……！
　　谢流水将楚行云狠狠摁住——
　　双目不见，四处昏昏，他突然想起来什么，烦躁地往床头柜上摸索，十万火急，却怎么也找不到，只听楚行云微微叹气：
　　“别找了，直接……”
　　箭在弦上，谢流水几乎就要不管不顾，但临到关头，咬咬牙，生生压住。他办事之前，都会研读不少相关书籍，正准备引经据典，说些不扩张的危害，教育一下小云云，楚行云却撑起身，附在谢流水耳边，轻轻道：
　　“湿的。”
　　瞬间，一道白电从天灵盖抽下来，鞭过脑，鞭过脊，打得谢流水弦崩乐坏，他像被推进一场盛大的漩涡，身心席卷一空，只会陷在这云涡里晕头转向，丢盔弃甲。
　　谢流水失控了一整晚。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捧着自己的脑袋，有些迷茫地望着满地狼藉……
　　这都是怎么弄的？
　　小谢懵懵地从被窝里钻出来，迷惑地看着满地琉璃珠，想了想，应该收拾一下。
　　他把珠子一一拾起，然后站在床头那棋盘下，想将它们摆回去……
　　谢流水捏着珠子，凝眉沉思，这棋盘……原来是什么样儿来着？
　　这粒珠子……在哪来着？
　　啧，不对啊，昨晚晚饭后，这棋盘楚行云就挂这了，他分明看过，还看了好几眼……
　　到底怎么摆来着？
　　不可能、不可能，绝不可能。
　　活了二十七年，绝没有这样的事。
　　他不可能不记得！
　　楚小云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瞧着可怜的小谢捧着坏掉的脑袋，在那苦思冥想，拿着珠子，久久不落。
　　“噗嗤”一声，楚行云笑出来：“谢流水，你不是记忆超群，过目不忘吗？今天，这是怎么了？”
　　谢流水眯起眼睛，盯准楚行云：“你勾｀引我。”
　　楚行云义正言辞：“休的胡言。你可是我八抬花轿抬进门的，是谓明媒正娶，名正言顺，这世间，何来丈夫勾｀引妻子一说？”
　　“你下不来床很开心嘛？”
　　“乐意之至。噢，这琉璃珠盘是我昨天不小心碰到了，还麻烦贤妻帮我收拾一二，最好呀，复原成原来的样子，我知道，你最擅长这个了，为夫，就先睡个回笼觉了。”
　　小云钻回被窝里，呼呼大睡。
　　小谢瘪瘪嘴，转头继续对付棋盘，他把珠子放上去，心里琢磨着……
　　这好像是这样放的……应该是。
　　放了三五粒，再看看……好像又不大对了啊……
　　小谢揪了揪自己的头发，不应该的、不应该的！他分明看见过，怎么现在满脑子除了楚行云就是楚行云，再没记住别的东西，这不可能的……
　　这一瞬，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妹妹背诗，翻来复去，床前什么光，什么地上霜，念一句，忘一句，拍头跺脚，抓耳挠腮，急得双眼通红。
　　可真傻。
　　此时此刻，谢流水捏着琉璃珠，傻对着摆不出来的棋盘，笑了笑，他忽而明白楚行云送了他什么礼物：
　　原来，这就叫做‘忘记’。
　　谢流水凭着直觉，随手乱摆一气，接着去洗衣做早饭了……
　　他前脚一走，楚行云后脚就从被子里蹦出来，立刻取下跳珠盘，与手中的跳珠盘一对比——
　　楚行云微笑着摇了摇头：
　　哈，错了五百二十个呀。

第五十一回 拓片说1
　　第五十一回 拓片说
　　借凤转龙人情债，
　　死地后生蛇目中。
　　一日，早晨，楚行云睡得正香，身旁的小谢凑过来，柔声柔气地推他：“楚楚，醒一醒。”
　　楚小云迷迷糊糊睁开眼，以为谢流水是要索取每日一吻，他半阖着眼，搂过小谢，拍一拍，亲一亲：“好了好了，让我睡觉……”
　　谢流水可没那么好打发，他一把揪住小云：“睡觉，你就知道睡觉，哎，我听说你以前可是闻鸡起舞，每天练功的，怎么现在就成了一朵小懒云？孔子见宰予昼寝，骂他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你瞧瞧你，大好的时光，就白白……”
　　楚行云懒得听他端起妻督夫的掉书袋架子，转头吻上小谢，堵住他的嘴。
　　谢流水只安静了一会儿，又道：“起来吧起来吧，古人云，一日之计在于晨，你每天都睡到这么迟，对身体不好……”
　　“你每晚都让我睡那么迟，才叫对身体不好！”
　　小谢自知理亏，缄口不言，转过身，盖上被子，蜷起来，缩到角落里去。
　　楚行云最见不得他这副可怜样，深深叹了一口气，从背后抱住他：“好了好了，听你的，都听你的！我起来就是了……”
　　“真的！”谢流水一翻身，压住他，“云云你最好了！”
　　“……那你倒是下去让我起来啊。”
　　谢流水挑挑眉，他不仅不下去，反而欺身而上：“哎，夫君，古人有云啊，一日之计在于晨，一、日、之计在于晨呀！”
　　“谢流水！你给我出去……操。”楚行云骂了一声，小谢赶紧做诚惶诚恐状：“这倒是为妻我太古板了，竟不知夫君还喜欢出去操，可是你看，外边日光正盛，我们要是白日野合，为妻我……怪难为情的，还请夫君见谅，等晚上夜深人静，我们再出去操，好不好呀？”
　　“……”
　　楚行云一股气堵在胸前，又被撞散了……
　　兴至浓时，忽然院落外传来一声高叫：
　　“开门！开门！开门——楚行云！你有本事抢女人，你有本事开门啊！”
　　楚行云一怔，赶紧推谢流水：“外边出事了，快停下。”
　　小谢咬着牙，死死抱住小云不肯松手，像护着蜂蜜的小熊。
　　“楚行云，本大爷警告你！再不开门，爷可就打进来了！”
　　“他妈的！”
　　谢流水暗骂了一声，黑着一张脸，从楚行云身上下来，下来了还不情愿，要抱着小云。
　　楚行云好笑地看他：“好了，撒手吧，我们不是每天都做吗，你怎么还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大不了晚上补回来吧。”
　　小谢不放手。
　　楚行云只好再道：“那……中午补回来可以吧？”
　　谢黏人勉勉强强“嗯”了一声。
　　楚行云见他闷闷不乐地坐在床上，觉得有些想笑：
　　“我只不过是一时没跟你亲热，怎么就生气了？我们成天搂搂抱抱黏在一起，你还嫌不够腻歪呀？”
　　小谢一下子抬起头，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兔子，他问：
　　“你……腻了？”
　　楚行云听后一怔，接着叹气，走过来，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每天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随口说一句，你就能想出三层意思。以后不许再乱想了，听见没？”
　　谢流水乖巧地点点头，埋在小云的颈窝里，蹭蹭他。
　　外面还在高声叫骂，却一直不敢真打，估计是忌惮楚行云十阳威力。楚行云瞧这半天，雷声大雨点小的，也不急着出去了，他慢条斯理地穿上新绸衣，洗了一把脸，气定神闲地走出去：
　　“敢问阁下，一大早来我门前高声叫骂，有何贵干？”
　　来人一嘴络腮胡，彪形大汉，拄着个流星锤，嗤鼻道：“有何贵干？哼，来向楚侠客讨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刘沄刘姑娘！从小跟我定了娃娃亲，早就是我的女人了！现在你把她娶了，什么意思啊？叫那浪蹄子出来见我！本大爷还没死，这妮子就想用苦肉计傍大款？我呸！门都没有！”
　　楚行云心中疑惑，这江湖根本就没刘沄这号人，但假戏须得真做，他手握封喉剑的剑柄：“阁下，刘姑娘现在是我的夫人，还请您放尊重些，我这人不善言辞，一言不合，就爱打个痛快，招法不济，还望阁下指教。”
　　此人见楚行云不想跟他磨嘴皮子，当即退后一步，又嚷嚷道：“我不管那么多！楚侠客，你名声那么大，好歹也是个明事理的人，你自己看看！”
　　这大汉掏出一沓纸：“这是当初我们定的娃娃亲！你看，生辰八字都写着呢，还有刘老头刘老太的名儿！我爹娘为了给我讨这个媳妇，可折了不少银子呢！这刘家倒好，见你楚侠客有名有钱，就想毁约攀富贵，真是小人！婚约也是能随便毁的吗！”
　　“砰”地一声，这人将流星锤往地上一扔，又一屁股坐在门前，摊手道：“反正我比财比貌，肯定都比不过楚侠客，我就是来讨一个说法，我武功肯定没你高，楚侠客若是看我不顺眼，把我杀了吧！”
　　楚行云点点头，道一声：“好！”
　　“哎哎哎啊慢着慢着，刀下留我！你还真杀啊！啊？你……你你你！算你狠！”
　　楚行云把剑架在他脖子上：“有事说事，没事找茬，请麻溜点滚。”
　　“我……我，好吧，我就实话实说了，我跟刘姑娘，订的娃娃亲，感情也算蛮不错，如今听说她断腿了，我……我就是来看看她，顺便……看看你楚侠客是不是真心娶她？你要只因为她是个残废，迫于江湖言论，或者出于怜悯，才娶的，我看你可省了这份心！不如成人之美，让我跟她……她……我还挺喜欢她的……”
　　“没门！刘姑娘早已嫁为我妻，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再敢提一句，这脑袋就别要了。”
　　“楚侠客，我知道，你和这刘姑娘的故事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说句实在话，你劫法场还能全身而退，可全要归功这刘姑娘！要是没有这段英雄救美的佳话，我看你呀，吃不了兜着走！我对她知根知底，她模样不很出挑，也没什么学识，家里又没钱，也不会武功，你……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看上她呢？哼，我看八成呀，是那浪蹄子迷恋你！正巧出了劫法场这种事，风口浪尖，她还又断了腿，最可怜了，你不娶她，那就是无情无义！所以你楚侠客只好勉为其难地收她做夫人……”
　　楚行云剑微动，在他脖子上划了一道小血口：“阁下，若在胡言乱语一句，我可就让这口子再大一些。”
　　“那你划！你划！你把刘沄给我叫出来！我要当面问问她，是不是她自愿跟的你！否则我……我今日就死在这了！”
　　楚行云暗道不好，此人绕来绕去，就是要见刘沄，为什么会有人去查刘沄？谢流水做事时不小心留下了什么痕迹吗……
　　“夫君，外边怎么吵吵嚷嚷的……”
　　谢流水扮了女装，摇着木轮椅，身上盖了一层薄毯，可怜兮兮地出来，他瞥了一眼楚行云，楚行云赶紧上前配合做戏：
　　“夫人，外边风大，不是让你在屋里歇着吗？”
　　小谢捂着心口，颦颦蹙眉：“我……我在屋里呆的有些闷了，出来……透透气。这位是……谁？”
　　楚行云眉一竖：“你不认识他？他自称是你……未婚夫，小时候定了娃娃亲。”
　　“刘沄”一听，花容失色，差点要从木轮椅上摔下来，当即跪倒在地，楚行云适时地扶了谢戏精一把，只听他泛起哭腔，声音又柔又惹人怜：“夫君！此人是……污蔑啊！我……我清清白白地嫁给你，绝对没有……绝没有什么未婚夫，我对天发誓，此生此世，只有夫君一人啊，夫君若不信我，我……呕——”
　　谢流水用那鹅黄的小巾帕捂住嘴，做干呕状，楚行云配合地焦急，弯下身来拍拍他：“夫人，怎么了！你怎么了？”
　　小谢呕了一会儿，才将将抬起身，一副风吹就倒地娇弱样，伸手，轻轻打了一下楚行云：
　　“你坏。”
　　小谢低着头，脸含羞，摸了摸肚子：“夫君，你还问……我……我怀了你的孩子了。”
　　楚行云：“……”
　　待两人再抬眼，门外边的大汉早溜没影了。
　　谢流水得意一笑，摇着木轮椅回去，楚行云上前推着他走，问道：“这人胡搅蛮缠，是来打探你的吧？这伙人是谁？你又招惹了什么人？”
　　楚好奇连珠枪似的要问到底，谢流水忽而从木轮椅上站起来，捧住楚行云的脸，吻，吻完，咬着他的上嘴唇，轻轻道：
　　“放心，我卖了个破绽给她，他们就会自个儿寻出真相了。好云云，大好春光，别问这些扫兴事儿好不好？”
　　“……好吧，等等！谢流水，你解我腰带干嘛？”
　　“夫君刚才不是说……想要出去操吗？”
　　“我那是……骂你！回去，回房里……”
　　谢流水将楚行云打横抱起，笑嘻嘻地回屋了。
　　半山腰上，一名大汉扯掉脸皮，露出一张明艳照人的脸。
　　前方的大松石上，坐着一位盲女姑娘。这娇脸“大汉”轻功一按，绕到那石子后，忽然出手，蒙住姑娘的眼睛，笑道：
　　“猜猜我是谁？”
　　盲女姑娘摸了摸眼前的手，唤道：“姐姐！你回来了？打探到那刘沄姑娘是谁了吗？”
　　“别提了！什么刘沄姑娘！”赵霖婷一把甩掉人皮`面具，“那家伙根本就是个男的！”
　　“啊，男的？”
　　“当然，你姐姐在局中假扮易容多少年了，还瞒的住我？可笑那小兔儿爷自己还不知道，跟楚侠客演得有来有去！哎，我给你学学看！他拿着巾帕，坐在那椅子上，连连干呕作孕吐，吐完了，楚侠客问他怎么了，他就抬头望着楚侠客，娇滴滴地说，夫君，你坏，你还问，我怀了你的孩子了！哎呀妈呀，我当时都要笑出声了，赶紧跑掉——”
　　妹妹赵霖音听得捂嘴笑：“这么说来，这楚侠客或许……是有断袖之癖？”
　　“什么或许，绝对有！”赵霖婷把男装一脱，批了件粉蓝的坎肩，“我估计，这姓楚的为了跟小情儿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就让他情人扮成女的嫁给他！难怪我说江湖上怎么就找不到刘沄，我还以为里边有什么猫腻，真是白费心思。”
　　“不过姐姐，如此看来，这楚侠客倒是至情至性之人。”
　　赵霖婷笑笑：“呵，男人嘛，没追到手的时候哪个不至情至性？追到手了，就该三心二意了。阿音，天下男人都不可信，你可千万不能上他们的当！”
　　“我不会的。”赵霖音拉着姐姐的手，“我只相信姐姐。”
　　清林居中，小暖屋阁，一床似一叶舟，颠簸不休……
　　连日伐挞，楚行云实在觉得有些奇怪，他们都结婚了，有一辈子那么长，谢流水却抓住一切机会，狠狠地做，死命地黏着他……
　　像……
　　像做了今天，就再没明天了。
　　他捉住小谢：“你停一停……”
　　“云云，你太残忍了吧？现在叫停？我才不听你的！”
　　楚行云自己也喘不匀气，没办法，只能等事后才抱住小谢，把他蜷缩的身子打开，捋直，问他：
　　“你是不是很不安啊？出什么事了吗？”
　　谢流水张口想说没有没有，但嘴又像蚌一样闭起来，好半天，又张开，献出里边的珍珠。
　　他移开目光，道：“新婚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我变成了一个拨浪鼓。”
　　楚行云觉得好笑：“什么……拨浪鼓？”
　　“你小时候特别喜欢的那个，红边拨浪鼓，我梦见我变成它，被你拿来抓在手上当宝贝一样，一开始很开心，可到了第三天，你厌烦了，就把我扔到角落里，再也不要我了。”
　　楚行云听后一怔，接着大笑，他一把搂过小谢，狠狠地亲他：
　　“傻瓜，你真是个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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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指路标：赵霖婷出场→第四十四回天降祸3、第四十五回阴阳决1；
　　赵霖婷和赵霖音姐妹出场→第四十五回阴阳决3和4。

第五十一回 拓片说2
　　谢流水搂住楚行云：“我哪里傻？”
　　“哪里都傻！”小云紧紧抱住小谢，分他一点温暖：“你有见过谁跟拨浪鼓成亲的吗？”他双手捧住小谢脑袋，晃了晃：“你自己听听，有没有水声？”
　　小谢一头埋在他怀里，不肯起来：“你自从知道我是十年前那位之后，对我的态度就一百八大转弯，叫我从泥里一下飞上云霄，你说，我如何能安心啊？
　　“为何不安心？”
　　“你把你白月光想的那么好，我可没照你的想象生长，你求不得了十年，乍一得手，自然满心欢喜。等过几个月，发现我诸多不好来，就要对我弃如敝履了。”
　　楚小云抗议：“我们现在新婚燕尔、蜜里调油，你怎么净想这些不七不八的东西。”
　　“我这叫居安思危。你住在我家萧闲洞时，你的另一面出来，我问他，要是我和白月光掉进水里，你要救谁？你竟然想都不想，斩钉截铁地回答，救白月光！”
　　“我……我真这么说的？”
　　“当然。”
　　“可……我白月光不就是你嘛？你应该高兴啊。”
　　小谢又委屈又不平：“这有什么可高兴的，你念念不忘的又不是真的我，是活在你心里，你自己想象的假我。”
　　“……”楚行云沉默，他还真没想过这么细腻的问题，他仔细琢磨了一番，真不真假不假，越琢磨越头大，索性揉成一团掷开，他抱住小谢，给他盖好被子，道：“跟你结婚前，我就想了三个问题。”
　　谢流水抬起头看他，好奇：“哪三个？”
　　“第一，可不可以坐视谢流水被别人欺负？”
　　“不可以。”
　　“第二，看到谢流水跟别人在一起会怎么想？”
　　“会气死。”
　　“第三嘛，喜不喜欢跟谢流水天天呆在一块？”
　　“喜欢、好喜欢。”
　　楚行云凑过来，亲了小谢一口，“这下放心了吧？”
　　小谢缩在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小楚拿住他，凶巴巴地逼问：“还想要思什么危吗？”
　　谢流水从被子里钻出，一把将楚行云拽进去，搂住：“不思危了，云云，以后只思你，好不好？”
　　“好。”
　　两人在被窝里闹了一会，谢流水起来要做午饭，去了一趟厨房，又回到屋中：“好云云，借我穿一下你的衣服吧？”
　　“你要去哪儿？”
　　“我去买点菜，家里没存粮了。”
　　“喔。”楚行云从床头翻出一个小荷包，抛给谢流水，“接着，里面有钱，你去城里看看你喜欢什么，就买。”
　　“这么好！我来数数这里边有几个铜板？哇，全是银子啊！”
　　楚行云躺在床上，闭眼小憩。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瞧谢流水穿了一件银丝云纹对襟袍，雪白靴、玉腰带，脸上用一些鲛银细细地遮了刀疤，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蛾眉秀挺，眼中含笑。楚行云见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床上跳起来：
　　“你要去哪儿！”
　　小谢显得很奇怪：“我方才不是说了，要去买菜吗？”
　　“你打扮成这样出去买菜？脱了，全脱了！”
　　“……”谢流水只好依言招办，他也不害臊，一边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小云云，一边在他面前，一件一件地脱。
　　“好了，脱光光了，那你要我穿什么？”
　　楚行云移开目光，不敢看他，指了指凳子上叠好的黑麻衣：“你就穿你自己原来的。”
　　小谢嘟囔了一句：“云云可真小气，不过穿你衣服一小下，你都不肯。”
　　楚小云抿嘴不语，谢流水不打扮时，脸颊有刀疤，外人见了，就知道，此非良人，再看他那破抹布的衣服，便更知道，此为穷人，自是不会多瞧他一眼。而且谢流水多年混局，天天不知窝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地方，人人自危，算阴谋都来不及，哪有空风花雪月？
　　谢流水长得像他娘，如今，遮了刀疤，打扮成这个白衣翩翩的样子，出去招摇过市，那还了得！楚行云跳下床，拦着他，信口道：“你别出去买菜了，我去临水城找家店打包回来吃。”
　　“为什么？我都想好今天中午给你做糖醋排骨。”
　　楚行云连连摇头：“外面坏人很多的，你穿成那个样子，会被人拐走。”
　　谢流水听了，一怔，接着笑道：“这么说来，楚行云，你可真是天下第一大坏人。”
　　“为何？”
　　小谢凑到他面前，鼻尖顶着鼻尖：“你自己说的，外面有许许多多的坏人，可他们哪一个都没有拐走我，就你这朵小坏云，把我拐走了。足见你是天下第一大坏！”
　　“歪理。”
　　小谢侧过头，啄了一下小云的脸颊：“菜馆子里的菜不干净，让我出去吧，给你做好吃的。”
　　“好……吧。但你不许这样出去。”
　　“我都换回我自己的破衣裳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楚行云仔仔细细打量着谢流水，越看越觉得，这人的眼睛鼻子嘴巴，怎么哪一官都好看？哪一官都不想被别人看了去！他从谢流水的易容匣子里找出一些黄粉，往他脸上拍了拍，拍得谢流水面黄肌瘦，像害痨病的鬼，这才有些满意。
　　谢流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叹了一口气：“现在可以了吧？我走咯！”
　　楚行云点点头。
　　谢流水转身离去，楚行云看着他的背影，怎么看，怎么觉得有风骨，惊觉道，虽然衣着丑、脸也变丑了，可这高挑的身量没遮住啊！看看，这腰、这腿……
　　楚行云立刻叫道：“谢流水——回来！”
　　“哎呀，我的祖宗，你又怎么了？”
　　楚小云找了些布条布袋，往谢流水的腰上缠绑。
　　谢流水无语的看了一会儿，再道：“我这回真的走了啊。”
　　“嗯，再见。”
　　楚行云看着谢流水的背影，大肚便便，身形壮硕，心中感到无比的满意。
　　中午时分，楚小云和楚妹妹果真吃到了小谢的糖醋排骨，兄妹俩像两只小馋猫，吃的眼冒精光。
　　不一会儿，神医决明子照例上门看病，算来，今日是第三天了，楚燕已喝了不少药，决明子诊脉，凝眉不语。
　　楚行云见他神色如此，料想不太好，于是将他请到另一间屋，正要开口问，忽听——
　　“砰啪！”一声响，水壶砸在地上……
　　“妹妹！妹妹！楚燕！”楚行云冲出来一看，楚燕高举着左手倒在地上，筋脉异突，她痛苦地抽搐着……
　　“愣着干什么！快！帮忙——”
　　楚行云忙过来帮神医，决明子施了几根针，楚燕昏过去了。
　　楚行云问：“神医，我妹妹……”
　　“唉——”决明子摇摇头，“三天前，令妹来我医馆号脉，那脉象……异于常人，我那时希望是我想错了，可如今啊，板上钉钉了。”
　　楚行云急死了：“神医，有话请讲。”
　　决明子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大匣子，道：“不知……楚侠客有没有看过一组石画？”
　　匣子打开，里面有七幅拓片。
　　楚行云周身一寒，这七幅画，正是人头窟里水道的石刻画！
　　决明子将这七幅拓片一字排开：“楚侠客既与这掌中目沾边，想来是入了局，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他指了指拓片，“见过吗？”
　　楚行云如实点了头。
　　“那……楚侠客知道这七幅画在画什么吗？”
　　当时在人头窟中，楚行云和展连有过一番猜测，不过他不想说，便摇头装傻：“这画……看着很奇怪，我也……弄不懂。”
　　决明子拾起其中一片：“你看这张石刻画，像不像令妹方才的情形？”
　　“像。”
　　这张拓片印的正是他在人头窟水道见到的第一幅画，有一个人高举着左手倒在地上，碰掉了水壶，掌心中，长了一个眼睛。
　　神医又接连摆上了三张拓片，掌中生目的人在海上划船，划到一个小岛，进了一座山洞。
　　决明子一手举着第五片，一手举着第六片，道：“这个人发现自己长了奇怪的眼睛，于是四处寻医问药，最后找到了这个山洞，洞中壁画刻了一个人首蛇身的怪物，这个人把生有掌中目的手放上去——
　　“接着，是最诡异的第七片，什么也没刻，空白虚无。”
　　神医又将这七张拓片连成一个圈：“但其实，这组七连画不能单按顺序看，要循环着看，像这样摆成一个圆……楚侠客，若第一幅画是这块空白，整个倒过来看，又是什么故事？”
　　楚行云听得寒毛卓竖，他神情怔怔，张口道：“有人从虚无中来，将手摁在……洞中的人蛇上，接着划船离开小岛，结果……有一天，掌中目发病，便高举着手倒在地上……”
　　“楚侠客以为……这虚无空白，是何意？”
　　楚行云几乎猜到了，他抬头，惊恐地看向神医，希冀他摇头说不。
　　决明子冷静地将拓片一一收起：“楚侠客，这七幅画是循环看着的，虚无中的人，把手放在人蛇身上，就长出了掌中目，能回到人间，接着，又发病倒在地上，划船回到岛上，回到虚无中去。这空白虚无，便象征着死亡。生而可以死，死而可以生，从生向死，由死复生，衍衍不息。”
　　“不可能……不可能……”楚行云整个人微微发抖，“世间……怎么可能有死而复生的事，神医，你是医道之人，怎可开这玩笑，这不是……”
　　决明子缓住他：“楚侠客，请冷静一些，有没有，我不知道，但令妹的脉象……是回天无力、濒死的脉象，这种脉象的人，最多最多撑三个时辰罢了，令妹到第三天了，还这般活泼……您不觉得不正常吗？
　　“恕我直言，楚侠客，你妹妹很可能……就是那虚无中归来的……
　　“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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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指路标：人头窟水道里的七幅石刻画→第十一回人头窟4；第十二回七杀画1和2。

第五十一回 拓片说3
　　楚行云当场愣住，当日他在人头窟与展连也有一番推测，那时，石刻画上还有小小的刻痕，第七幅空白画上刻着一横，第一幅有人举着手倒在地上，则刻着七道横，故而，那时他想，这壁画故事应是从空白而起，以人倒地为终。
　　空白是虚无，是死亡，死亡，才是这一切的开端。
　　而那画中人，自然就是死人，是幽鬼。
　　他在人头窟与展连随口推测，心中虽有些惧怕，但终究并不关己，可当这画中人、这死人，变成了自己的妹妹……
　　楚行云难以置信，他抓住神医：“决明子，我妹妹有呼吸有心跳，一举一动也跟寻常人无异，怎么就会……像这画中人？死人怎么可能复生？我也……接触过人蛇，我就不是虚无中归来的死人了？”
　　决明子挣开他的束制：“死生有别，死人求的掌中目，死而复生，生人求的掌中目，人变蛇怪。楚侠客，你求掌中目的时候，还活着吧。”
　　“你的意思是……我妹妹曾经……死过？靠着人蛇的掌中目才……这怎么可能呢？人死了，五脏皆凉，四肢不动，神医你倒说说，如何能让我妹妹像这样……若死也能像这样活着，那死何谓死，生何谓生？”
　　神医面色微冷，背起拓片包袱，叹了一口气：“真是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软。若不是你付的诊金高昂，我断不会跟你讲一个字，且让你自个儿去查破脑袋！楚侠客，世间万事都有个程度，死而复生，也分怎么死，怎么活。”
　　“此话怎讲？”
　　“人，五脏六体，各司其职，其实就像一个精妙的机器，我们医者，算是修匠，哪里坏了，给你补补。可机器也有齿轮，有关要，若是关键之处坏了，那就回天无力，只能等死。想要活，那就要找一个新齿轮来换上。可是，还有一些器具，老旧到只换部件都不行了，你得整个儿把它撤了。”
　　楚行云皱眉，觉得匪夷所思：“如何撤？”
　　“变通变通，有的器具是水驱动、有的是风驱动，你给它换一个新的驱动，改修造建，这机器不就又能用了？你想想，人活多久？龟活多久？古树又活多久？若能给人换上古树的年龄，岂不妙哉？”
　　“真有这么好的事，古今帝王岂不是早就长生不老了。”
　　决明子扶了扶金丝琉璃镜，高深莫测地笑道：“当然是没那么好的事。你求人蛇，求的不就是长生不老吗？好，给你，而且加倍地给你，不仅叫你长生，还叫你永生。”
　　“永生，永生……再也……不能死了？”
　　“是，楚侠客所言极是，无论怎么杀，都不会死，而且每隔一段时日，掌中目定会发作，左手不能碰水，一碰必会手臂僵直，筋脉暴突，倒在地上，痛苦难当。如此一来，就不得不回去那个小岛，归虚，之后再出来，永远轮回重复，永远不会死。活一百年，长寿开心，活两百年，可能也开心，活三四五六百年？赐你永远不死，还开心吗？这可就说不清楚了。”
　　“怎么杀……也杀不死吗？人怎会变得如此……”
　　“楚侠客，难道，你还把经过人蛇复生的鬼，当成人吗？”
　　楚行云抬眼看他。
　　“那已经不是人了，没有人的脉象，没有人的经息，五脏肺腑，都不是人该有的样子，楚侠客，您还管这叫‘人’吗？恕我说一句您不爱听的。”决明子道：
　　“这叫怪物。”
　　不是、不是！
　　乖静可爱的妹妹楚燕，乖巧温柔的嫁衣小谢，怎么会是怪物！
　　反驳的话在喉咙口搁浅，楚行云想起，牢狱中，谢流水有些得意地朝他举起齐全的左手，张开五指：
　　看啊，我长出了一个新的小指头！
　　死了的，能复生，砍掉的，又能再生……楚行云深吸一口气：“神医，请问，这永生，能破除吗？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能让不正常的，都变回正常人？”
　　“楚侠客，瞧你说的，若真能再变回正常人，那岂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古今帝王，早成长生不老了！”
　　“神医，真的，就没有一点办法了？”
　　“我可不敢这么讲，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啊，我决明子哪敢绝人之路。只是……恐怕九死一生。人蛇、血虫、红蜥，此局由此三物生出，想要破，还得追源溯本。”
　　“神医，这源头……”
　　决明子摇了摇头，笑道：“楚侠客真是拿着金饭碗要饭，你难道不知道，局中，想要再去一次秘境吗？你赢了斗花会，秘境出口的那幅绣锦山河画，不就落在你手中吗？”
　　楚行云自知，斗花会的绣锦画早拿去跟顾雪堂交换妹妹了，此时他手中筹码全无，一听到这话，心中微动，忽而对这神医有了些戒备。决明子似是瞧出来，摆摆手：“我不过是个医师，不是哪个家族的人，也没什么能耐，搅不出大风浪。别人都说我是神医，神医神不在我，神在我的药。我一开始入局，不过是想收一些稀奇药物，结果越了解，就越好奇，渐渐地，越查越多，查了不该查的……”
　　决明子把金丝琉璃镜摘下来，苦笑：“后来，我就被绑到薛王府上，还遇上了宋府的竹青，本来我俩难逃一死，所幸，那日在杏花湖楚侠客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楚侠客也不是爱钱之人，省你诊金，恐怕你也不需要，我想，楚侠客或许更需要一些消息，你若有什么想问的，尽可以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我……先谢谢你。我确实所知甚少，我倒是认识一个所知甚多的人，可……他恐怕不愿与我说真话。”
　　“局中人说谎乃常情，要么有阴谋诡计，要么有难言之隐，楚侠客不必介怀。”
　　楚行云在心中暗想，局中有三物，人蛇、红蜥、血虫。传言人蛇长寿，故化出永生一说，既如此，那定然还有一物能化出再生一说……
　　人头窟间前后种种浮上心头，那时他和谢流水刚灵魂同体，被顾晏廷的无脸人、黑面怪追杀，打到跳崖，结果跳进血虫林里……
　　血虫、血虫。
　　楚行云猛地想起，那晚，李府出了一具会爬动的尸体，宋长风一伙人大惊失色，血虫从尸体的肚中爬出来，爬的满院都是，那时，宋长风用剑一削，让他看——
　　那只血虫被砍为两半，接着却似活了，化为两只较短的虫，仍在爬动……
　　“神医！请问，人蛇有永生一说，那血虫化一为二，是否有再生一说？”
　　“再生，我想想……有，有！血虫是再生没错……”
　　“那么，人蛇有掌中目这样的壁画，血虫是不是也有相关的……”
　　决明子：“有，但……血虫壁画的拓片，我没有全的，只有这么零星的三四片。”
　　楚行云赶紧接过，细细地看起来。
　　拓片第一幅，有许多人被推入坑中，坑里养着万蛊。
　　第二幅，满目断肢残臂，只剩一个人，躺在坑里，供万蛊啃噬，
　　接着，这个人从坑里爬出来，虽是爬，可画中人手脚尽断，身体扭曲奇怪，竟是像软虫蠕动一般，硬挪出来的。
　　中间似乎缺了一些画，最后一片，只看到此人半蹲在一个圆平处，地上绘着一只神兽，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无面目。
　　混沌。
　　“神医，我记得四凶之一混沌……是顾家的象征吧，这个祭坛，和掌中目的小岛，都在哪儿？”
　　“楚侠客，你说，还能是哪儿？”
　　秘境。
　　楚行云心知肚明了，难怪局中那么多人要去秘境，有些人，是想去，有些人，则是不得不去。
　　“请教神医，这拓片是从哪得的？可否得到全部？”
　　“血虫是顾家之物，真画自然在顾家势力中，不过，你若只是想看拓片，那么去找赵家也使得。医药不分家，赵家在局中制药多年，我同他们交往颇深，这几片就是从他们那里印来的。”
　　“多谢相助！不知……神医这些拓片……可否留给我？”
　　“楚侠客想要？当然可以。我早些年因为好奇，当宝贝一样收着这些玩意，可自从被薛王爷抓过之后，我可就安分多了。这次收了你的诊金，却治不好令妹的病，也治不好令夫人的症疾，惭愧惭愧。拓片你小心保管，不过，若是……”
　　决明子犹豫片刻，还是道：“楚侠客救妹心切，自是想进那秘境，可秘境凶险非常……”
　　“多谢神医提醒，楚某自会小心，妹妹是我的至亲，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不不不，楚侠客，我不是想说这个，只是……你看看这些画，画中早有预知，这些变得奇怪的人，无一例外，最终都回到秘境，回到本源……看似是离开了人世，是不好的，可，归于秘境，与留在世间，究竟孰好孰坏，还需仔细斟酌。”
　　楚行云微微蹙眉：“这话是……何意？”
　　“楚侠客，有些事物，是没法回头的，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改不了，不可逆。若最终……算我乌鸦嘴，令妹无法恢复，也请不要妄自伤心，即使令妹正常活着，也会有生老病死的……”
　　“神医先前所说，死人获这掌中目，当永生不死。”
　　“是。”
　　“刺杀不死，我还可以理解，难道火烧，也不会死吗？”
　　“不会，皮肉无法成灰……只会，烧成血糊糊的焦人，继续活着……不过，秘境中似乎有一味奇药，叫白魄磷，磷火活焚，据说可以化为灰烬。楚侠客最终若不能让令妹恢复，那至少找来这一味药，百年之后，楚侠客走了，也带着令妹一起走吧，别让她一个人……永生在人间。”
　　磷火活焚……楚行云心中一抖，然而想到他死了，楚燕无依无靠，在这世间要永生永世活上数百年，心中更恸。
　　决明子见他神色有难，劝道：“楚侠客尽人事听天命吧，至于其他，别太强求了。”
　　楚行云点点头，又问：“那血虫拓片，是在赵家谁手中？”
　　“现在应该在赵家家主，赵霖婷手上。楚侠客，令妹的人蛇掌中目，就够你想的了，何苦还要招惹什么血虫？七年前，穆家灭门之后，人蛇的秘密就由薛家掌控，而血虫是顾家的，薛顾乃局中两大巨头，楚侠客，小心为妙啊。人生而有命，且看淡些吧，秘境是世间之诡，毕竟不是什么善地。”
　　楚行云想起谢流水手脚尽断，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他点头，道：
　　“我知道。世间有些事，已成定局，各人有命，命运难改，不过，若连改都不愿为他去改，那也太寒心了。”
　　※※※※※※※※※※※※※※※※※※※※
　　记忆指路标：李家出了一具会爬的尸体，血虫从破肚口钻出→第九回鬼肚玉4；
　　混沌是顾家象征→第十七回局中客3。

第五十二回 狐仙庙1
　　第五十二回 狐仙庙
　　霜花临门人情债，
　　拜君同寿画先知。
　　楚行云送走决明子，一人立在门前，看庭院木叶花盛，静静地思。
　　谢流水开门迎道：“你妹妹中途一直说痛，我给她喝了决明子留的药，现在睡下了……楚行云，你怎么了？神医说什么了？”
　　楚行云看着他，看他穿凿过的琵琶骨、挑断过的手脚筋，原本极深的疤痕现如今只剩浅浅的一圈印记。千问万疑似风卷尘土，在心中盘旋飞扬，几欲脱口而出，却忽而想起谢流水在牢房里跟他说：
　　“我能不能……不要交代的……这么清楚？”
　　千言万语，终是尘埃落定，一语未发。楚行云开口道：“局中是不是……准备再去一次秘境？”
　　“是。”
　　“什么时候去？”
　　谢流水皱了下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楚行云把神医留下的拓片递过去，只递了掌中目相关，再生血虫的事压在包袱底：“我们灵魂同体时，在人头窟水道里见过这样的画。”
　　谢流水在局久矣，明白得也快，他指着拓片里高举着左手倒地不起的人：“你是在想……你妹妹和这画中人一样？”
　　“当时我解不出那壁画的缘由，不过，我想你……大概猜得到吧。神医告诉我，这七幅壁画连环阅读，人从死而生，又由生向死……”
　　“无稽之谈。”谢流水打断他，“从没有什么死而复生。这画故作玄虚。说到底，不过就是人伤得太重，现世的医术回天无力，所以求了偏方，长出掌中目，变得跟寻常人不一样了。你放心，别去想什么死死生生，你就当，你妹妹是一个被偏方救回来的病人，不用太……担忧。”
　　楚行云看着他，没说话。他听出，谢流水是在用偏方的比喻来开解他。
　　谢流水以为他不信，再道：“若局中真有能死而复生的妙法，你以为我会什么都不干吗？”
　　楚行云知道，若真有复活之物，谢流水上刀山下火海，也会取来，让他的娘和妹妹回来。
　　“我不是不信你。抛开死生不谈，我妹妹是被人蛇偏方救回来的，但按这画中所绘，此偏方有些弊端，隔一段时日掌中目就会发作，须要回到这个小岛上，也就是秘境所在。所以我想……带着妹妹去秘境。”
　　“你疯了？秘境是什么地方？你以为……”
　　楚行云追问道：“秘境是什么地方？你倒是说说看？你去过？”
　　“我……没去过。我怎么会知道。可你看，前几次局中各家汇合，多少高手共赴秘境，死无全尸哪，惨啊，楚楚，你好不容易才找到妹妹，兄妹团聚，何必要身犯险境……”
　　“那你又是为何一定要去这秘境？为何要……不顾性命，以身犯险？”
　　“我，我……”
　　谢流水忽而说不了话。他说谎说惯了，脸不红心不跳，只这一瞬间，脑海中就想出了至少三种自圆其说的谎话，精妙绝伦，可奇怪的是，当楚行云看着他，乌溜的眼瞳映出他的倒影，谢流水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沉默了好久，忽然，院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楚行云转身，去看来者何人，谢流水如蒙大赫，转身进屋去照看楚燕。
　　院门外，立着一位少女，骨肉匀停，赵霖婷明媚狡黠地笑：“楚侠客，不请我进去坐一坐？”
　　楚行云也笑：“赵姑娘是武林第一美人，我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拉你进去，待会儿我夫人喝了醋，罚我跪搓衣板，我今晚又没好日子过了。且委屈姑娘在这说话吧，我屋里人……太厉害了。”
　　赵霖婷做了一个了然的表情，道：“无妨，此间甚雅。还未恭喜楚侠客武功恢复，又练成了踏雪无痕第十成，内功十阳，轻功绝冠，楚侠客今朝可要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赵姑娘说笑了，武功学无止境，江湖偌大，高手辈出，我这点本事还差得远呢……”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一番太极，赵霖婷想等楚行云自个儿来感谢她的药，还有踏雪无痕的秘籍，如此，她好借着台阶提要求，双方面子上也好看。谁知，她不挑明来意，楚行云就跟她装傻，讲了一会儿废话，赵霖婷没耐性了，直接道：
　　“楚侠客，我那粒复功神药，还好用吗？”
　　楚行云此时才做出一副了悟状，忙道：“好用好用，楚某吃了之后，果然神功大复，而且还练成了踏雪无痕第十成，此番美意，多谢姑娘！”
　　“楚侠客是个爽快人，我也懒得做戏兜圈子，虽然事有波折，我的言行让你有些误解，但无论怎么说，最终结果就是你十阳丝毫不损，还得了踏雪无痕第十成。人情人情，礼尚往来，我如今有一个小忙，不知楚侠客肯不肯帮？”
　　“姑娘请先说说看。”
　　“楚侠客练成踏雪无痕第十成，高山险阻自当不在话下，可否帮我采一味灵药？”
　　“此药何物？”
　　“名叫千目血灵芝，我妹妹自小得了怪病，双目失明，若二十岁前还不复明，性命堪忧。我是她唯一的亲人了，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听说楚侠客也有一个妹妹，想来能知道我的心情。”
　　此时此刻，楚燕在屋中，生死难说，楚行云和赵霖婷可谓同是天涯流落人，不过楚行云觉得局中人都不太可信，故有问：“这药在何处采。”
　　“秘境。楚侠客放心，此药只长在秘境外边，可难在秘境难寻，不过巧了，最近局中几家牵头，又要去一次秘境，不知楚侠客跟不跟？”
　　楚行云不答跟不跟，只是问：“外边？秘境还分里外的？”
　　赵霖婷一笑：“当然，越外边，越安全，越往里……就越不可说了。”
　　“不知这秘境有何凶险？”
　　“楚侠客，你自个儿不是说出来了？‘不知’，就是这秘境最凶险之处。未知的东西，才最可怕。不过你放心，我也不会平白无故坑害你，千目血灵芝长在深山高崖，其凶险不过就是崖壁太高、猛兽出没，诸如此类。猛兽我倒不怕，只是以我的轻功，实在难以攀越那高崖，故来拜托楚侠客，不知楚侠客意下如何？”
　　赵霖婷说完，一双桃花眼紧紧盯着楚行云，只要他说出一个“不”字来，她就立刻发动红蜥毒，逼迫楚行云去为她采药。
　　楚行云心中又是一副算盘，赵霖婷敢堂而皇之登门找他还人情，必是胜券在握，恐怕当时给他吃的复功药丸另有乾坤，他不如先应承下来，若是千目血灵芝果真没什么危险，只需要用踏雪无痕第十成就可采来，那不过举手之劳，帮一帮无妨。若又要卖血卖命，那到时他再随机应变，也全好过此时断然拒绝。
　　于是，楚行云学起撒谎精小谢，装出一副恳切模样：
　　“赵姑娘一粒药，让我武功大成，救我于水火之中，此恩此德，楚某没齿不忘，若千目血灵芝只在秘境外边，又如姑娘所说，没什么太大凶险，这等小忙，我自然义不容辞，帮姑娘达成心愿！”
　　赵霖婷点点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有楚侠客一言以诺，我也就放心了。不过……”
　　楚行云等她下文，只见赵霖婷莞尔一笑：
　　“我们赵家制药卖药，说到底，也就是个做生意的。生意人，可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请赵姑娘明言。”
　　“楚侠客的武功，是我帮忙恢复的，楚侠客的轻功，是我帮忙练成的。这可有两个人情，若我此时再讨一个小忙，楚侠客不会怪我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楚行云只能摆手道：“不会不会，赵姑娘请讲。”
　　“我一女子当家，手里攥着家族全部家当，总有些不顺心的亲戚要来找我麻烦，我武艺虽尚可，但也说不上精进，可否邀楚侠客替我打打群架？”
　　“赵姑娘的霜花绫以柔克刚，武林一绝，江湖都道霜花一挽百花杀，哪会是说不上精进？”
　　“这么说，楚侠客是不愿意帮我咯？”
　　“我也没这样说。”楚行云笑道，“打打群架可以，只不过，我不沾血。”
　　“那自然，来闹事的亲戚也是亲戚，血浓于水，我怎会叫楚侠客动手？只不过想借一借东风，杀杀他们的气焰。既如此，那便请楚侠客五日之后，来赵家找我。”
　　“好。”
　　赵霖婷也不废话，告辞便走。
　　“慢着，赵姑娘——”
　　“楚侠客……还有何事？”
　　楚行云微笑道：“我应承了姑娘两个人情，礼尚往来，我有一个问题，可否请姑娘指点一二？”
　　“你说。”
　　“我想看一些画。”
　　“绣锦山河画？楚侠客，这你就不厚道了吧，你可刚从斗花会上赢了一幅，何必来看……”
　　“不不。”楚行云摇头，“绣锦山河画是寻秘境的地图，此等要物，我怎好意思叫别人拿出来给我看？我想要看的是一种连环画。”
　　楚行云想，决明子的拓片是从赵家得的，若让赵家再看到这些拓片在自己手中，保不准会不会多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故说的云里雾里，谁知赵霖婷闻言，脸色一沉，甩开红袖：
　　“楚行云，你想窥探我族红蜥的秘密？”
　　“赵姑娘别误会！不是你家的，是别家的，顾家血虫的连环画。”
　　“你也知道是顾家血虫，那你去找顾家啊，找我赵家做什么？”
　　楚行云实在无法，只好将包袱中的血虫拓片取出一片，递给赵姑娘。
　　“这……”赵霖婷和缓了神色，“你只想看看血虫的拓片？”
　　楚行云点头。
　　“你早说，看拓片就好办多了。”
　　楚行云一喜：“那……赵姑娘是有全部的拓片画？”
　　“有是有，不过……”赵霖婷蹙着柳叶眉，“现已不在赵家，在一处庙里。”

第五十二回 狐仙庙2
　　赵霖婷走之前留了一字条，上边写了小庙地址，楚行云不日便收拾好了行李，拖家带口，向东奔赴。
　　谢流水扮成刘沄，他们一路上假扮夫妻，倒也顺遂，两日后，便到了地方。
　　此地名叫沙城，赵府便在城中繁华处。出城后再一直往东，可见到海，有不少小渔村，其中有一个村叫吾归村，依赵霖婷所写，那座小庙就在此间。
　　天蓝海碧，咸腥的风吹来，有一老者躺在长椅上，望着茫茫白浪。
　　“哎，师傅！跟您打听一下。”谢流水装腔作势地撑着断腿，扮成可怜的刘沄姑娘，“请问，这附近……有庙吗？”
　　本来，问庙求佛是寻常事，也算得上行善，别人多少愿意指点一二，谁知那老人躺的好好的，突然跳起来，拿起木拐杖，作势要打小谢，厉声喝道：“没有什么庙！你们从哪里来的，走走走——”
　　楚行云抬手接下他的木杖，小谢顺势钻进夫君的怀里。楚行云抱歉道：“那恐怕是我们找错了地，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楚行云拉着小谢和妹妹往回走，坐到路边的石头上，先啃点干粮。
　　“楚燕，多吃点，你累不累？靠着哥哥休息一会吧。”
　　楚燕抬起头，怯怯地看了一眼赖在哥哥怀里不肯起来的嫂子，摇了摇头。
　　楚行云推了一把谢流水：“你还要赖到什么时候去？起来，吃东西。”
　　“你喂我吃。”
　　“楚燕还看着呢。”
　　“她天天看都习惯了，是不是呀，小姑子？”
　　楚燕有些羞，低着头，最后点了点。
　　不过谢流水倒没真让楚行云喂，他掰了一半饼子，目光放远，盯着小路尽头。
　　楚行云问：“你在看什么？”
　　“在瞧有没有过路人，刚才那老人一看就是村里人，估计他们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一看到我们外人来就赶，我们找一个别村的人打探打探。”
　　饼子快啃完时，路的那头出现一位年轻渔民，背着空篓，提着菜米，从镇上回来。
　　“这位小哥，冒昧打扰。”楚行云上前道，“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一座庙？我听人说在吾归村这一带，很灵验的，想来拜一拜……”
　　“你们……”那人大惊失色，“你们要去拜狐仙啊？使不得使不得！你哪听来的？谁这么瞎说！”
　　谢流水有些兴致：“喔，这狐仙有何拜不得的？”
　　楚行云使了点小钱给他，那渔夫见天上掉铜子儿，不由得心动，接过来道：“这位爷，我看您这打扮，准是城里来的，您可千万别道听途说，去什么狐仙庙，害死人哪！狐狸本就是妖邪，请神容易送神难！那吾归村，吾为我，讲得好听是我归村，其实啊，我们私底下管那地方叫无归村，有无的无，无人归来。”
　　“怎么回事？”
　　“据说好多年以前，那村忽然之间变得很奇怪，出海怎么也捞不到东西，小鱼小虾都没有，再往后，更不得了，出海就出事，没一个人回来，别人都说是那村长得罪了海神娘娘，于是有一天夜里，一些村民就把村长一家扔进了海里，乞求海神娘娘宽恕。可还是没用，该死的照样死。后来，村里来了一位自称狐大仙的人。
　　“此人说，村里人死，不是因为得罪了海神娘娘，而是因为打了太多狐狸，狐仙生气了，罚他们不回来。”
　　楚行云听得惊疑：“此地靠海，山林也不太深，会有很多狐狸吗？”
　　“此地没有，可出海之后，那些岛上有啊！我们这片海驶出去，有一大堆岛呢！大片大片的林子，好多好多小动物，剥了皮拿去城里卖，值好多钱呢！据说这一村人发现了一个狐岛，林子里有很多狐狸，而且没见过人，都不知道跑的，一打一个准。村长带着人几乎把那岛血洗一空，靠剥皮毛发了一笔横财，之后，那村的怪事就来了，按那狐大仙所说，出海的人被狐怨扣在狐岛上回不来了，需要修一座狐仙庙，虔诚供奉，谁知修完之后，更糟了！”
　　楚行云仔细询问，听这渔夫说，狐仙很灵，每每应验，但太诡异了，这狐狸不比寻常神佛，烧烧香，拜一拜就了事。想许什么愿，就要用等价的东西来换。
　　“怎么个换法？”
　　渔夫道：“比如，你想要那失踪的亲人换回来，你就要舍身去换。血浓于水啊，有好多人真愿意，就去朝狐仙许愿，之后不出三日，果然，失踪多年的人又回来了，村子里的人都很高兴！”
　　楚行云和谢流水心下一抖，出海失踪多年的人，竟然突然之间，全都回来了！这回来的……
　　是什么东西？
　　渔夫：“可惜好景不长，那些许愿的人都发现，自己左手心里，竟然长出了一个眼睛！嘿，你说这是不是怪事？”
　　楚行云心中大惊，但他缓住神色，奇道：“这个眼睛，是真的能看见的眼睛？”
　　“不不，是一个血红色，像眼睛一样的印记。”
　　“咳，我还以为是什么，就这样啊？”楚行云装成不大有兴趣的样子，随口道，“狐狸本就三分邪，求狐仙办事，多了个印记，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那渔夫听了不乐意，有些急道：“你不懂！这只是刚开始，后来啊，有一天，这些向狐仙许愿的人突然左手疼，举着左手倒在地上，疼得受不了啊，满沙滩打滚。”
　　楚行云这才做出有些兴致的样子：“那最后怎么办？”
　　这可问住这位小渔夫了：“最后……最后这些人就都不见了。”
　　“不见了？怎么这样没头没尾的，总有个去处啊。噢，你也不懂了？”
　　“谁说我不懂！你别看我年轻，这十里八村，来来去去的，我哪个不知道。我没骗你，这些人一夜之间，全都不见了，他们村的船少了好多，他们应该是划船出海了，再也没回来过。有说啊，他们许愿的时候是被那狐仙摄了心智，那群失踪的人回来了，他们就被等身交换到狐岛去了。”
　　“噢，原来是这样，这确实是怪事一桩。哎，那请问这位小哥，这主持修建狐仙庙的是谁啊？”
　　“还能是谁，就是那位狐大仙！最后出事再找他，嘿，这人竟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没影儿了！从此无归村就把狐仙庙封了，可……狐仙很灵，依然有不怕死的跑去庙里拜，这不，前几天又出事了！”
　　楚行云打起精神，引他说下去，听那小渔夫道：“月初的时候，无归村的村长嫁女儿，嫁给隔壁村的魏老五，这个老五打鱼很厉害，长得也不错，很得姑娘欢心，就是他这人有点……”渔夫一笑，“男人嘛，难免。他一边跟人家定亲，一边又跟村头的寡妇搞不清楚，偏生村长那女儿还对他一片痴心，非嫁不可。这小姑娘也太傻了些，她管不住魏老五，就想到了狐仙，大半夜的，一个人溜去狐仙庙，求狐仙保佑她和她情郎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变心。”
　　谢流水道：“这不是好事吗？”
　　“好什么啊！永远，永、远，一辈子不过百年，哪来的永远啊！这不，成亲那一晚，魏老五不知发什么癫，突然跑到海边乘船出海，一无所踪。新娘在洞房里上吊了……
　　“只有死了，才是永远。”
　　楚行云微微皱眉，他觉得这事跟狐仙关系不大，可能是那魏老五杀了新娘，夜深乘船畏罪潜逃，无归村村长自然要找魏家要理，魏家也丢了儿子，不想再管，就把事推给狐仙作法，一传十十传百，成了这样。
　　不过这狐仙庙倒是大有文章，当年那个狐大仙也不是什么善茬，估计就是局中人，也不知是哪一家的，拿狐仙当幌子，欺瞒这些无知的渔民，让他们当了替死鬼。楚行云道：
　　“这狐仙庙不是被封了吗？怎么那新娘还找过去？”
　　“嘿呀！人嘛，难免有点想求的东西，听说那狐仙有求必应，能不心动吗？不瞒您说，那狐仙庙封归封，其实啊，暗中有的是人偷偷去拜，里头打扫的干干净净！”
　　“喔？一个姑娘家，夜里跑跑就到了，想来很近，嗯……我看那庙就修在这村后的小山包里，根据我多年的风水经验，应该是在半山腰那。”
　　“这位爷您那什么风水！庙在后头那小山包，走到顶才有呢……哎，不过我劝您一句，这狐仙甭管多神，太邪了，要拜啊，还是去正经的佛门道观，拜拜正宗的神仙，别来这里了！”
　　“是是是，多谢小兄弟一番提醒。”
　　“甭客气，唉——我就是可怜那新娘子，好好的一个姑娘……哎！两位千金大小姐，可千万别学啊！”
　　楚燕抿着唇，点点头。
　　谢流水却多了个心眼，他曲着腿，做断腿姑娘样，轻柔柔地问：“那……拜狐仙的那对新人……是何时结婚的？”
　　“喔，魏老五啊，我想想，对！五月初五。”
　　谢流水一怔，心中大觉不妥，他请了好多算命的，把楚行云生辰八字拿出来，千算万算，才敲定五月初五，怎么竟如此触霉头。待这渔夫走后，他赶紧拽了拽楚行云的袖子：“我们别去那狐仙庙了，太晦气了。”
　　楚行云笑一笑：“天下那么大，时时刻刻都有喜事和坏事，怎么可能有一天全天下都是好事？我看这狐仙庙大有文章，走——”

第五十二回 狐仙庙3
　　寂寂黄昏后，楚行云一行三人爬上那山包，果然见到一处小庙。此山秃顶，露出裸岩的赤土色，庙前几颗稀拉的树木逆着光，显得影子很暗，夕阳给树叶渡了一层金边，透过这金叶隙可窥见一方湛蓝，落日沉在海中，将橙金赤红泼浸一汪碧里，白浪晕出紫霞的辉彩。
　　“妹妹你看，大海——你以前看过海吗？”
　　楚燕欣喜地望着海上落日圆，摇了摇头：“我……我不太记得了。”
　　“没关系。”楚行云摸了摸她的脑袋，“你现在记得就好。我们家以前在小村庄，山坳坳里，从来没见过大海，有人从外面买来贝壳，一村孩子围着要……”
　　楚家兄妹站在树下，吹着傍晚的海风，微些惬意。难得触景生情，楚行云见楚燕神色还挺高兴，神志也清明，便想和她说说过去的事：“其实，论起血缘，我是你堂哥，在我们之前，还有一个大哥，叫楚天。”
　　楚燕很惊讶地瞧着他。
　　“我爹娘早逝，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抱到你家养，你家生了一个楚天，还有一个你，你爹娘视我如己出，就让我也叫爹娘。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跟亲兄妹一样。有一次，村里有人带贝壳回来，大哥他得了一串，当宝贝一样收着。再后来，我们村遇到饥荒，爹娘养不活我们三个孩子，就把你和我都送走了，走之前，大哥他把那串贝壳拿出来给我，说，天下这么大，替哥哥去看看海吧。”
　　楚行云搂紧妹妹，想起十三岁时，他从不夜城打出来，马不停蹄地向家赶去，满心欢喜，蹦蹦跳跳，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然而当他终于回到小时候的村子，来来往往却全是陌生的面孔，他原来住的屋子不见了，熟悉的田梗也不见了，一切都变了样，陌生的小孩围过来问他：
　　“你找谁啊？”
　　楚行云慌得不知所措，他多方打听，终于有个老妇人知道他楚家的事，老人颤巍巍地说不清话，只遥遥向山坡一指，他喜不自胜，一鼓作气跑山上坡，推开小屋的门：
　　“爹——娘——我回来啦——”
　　可屋里谁也没有，只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人，听说他的来意后，领他到山坡后，遥遥一指——
　　满地坟土包。
　　楚行云跪在那三个坟土包面前，一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三魂七魄里有一根柱子，顶天又立地，他抱着这柱，熬过了无休止的毒打，熬过了非人哉的虐待，熬过了所有的一切，可是，爹娘和哥哥，却没能熬过饥荒。
　　天下偌大，他再也没有家了。
　　楚行云望着这海，想起小时候的事，楚天很沉默，很有大哥的样子，事事谦让弟弟妹妹，每次有什么好东西，也都分给他和楚燕。
　　这海真美啊，可是，大哥再也看不到了。
　　楚行云握紧楚燕的手，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了，他绝不要失去！
　　楚燕对以前的事全记不清了，楚行云说爹娘、说楚天，她也没什么印象，楚行云见她一直沉默，忙问：
　　“楚燕，你怎么了？是不是左手心又疼了？”
　　楚燕摇摇头，她的掌中目自从上次发病后，并未复发，她指了指心口，道：“哥哥，我不知道为什么，听你说小时候的事，我觉得这里好酸痛……为什么？我又生病了吗？”
　　楚行云一笑：“你别怕，这个病呀，世上人人都得！走吧，我们去庙里看看。”
　　他牵着楚燕往上走，庙门前有五阶石阶，供人踩的横面此时照不到光，是阴青色的影，踩不到的竖面则映着黄昏，余晖给它涂染了一层玫瑰金。他看见谢流水立在庙门前，立在斜阳里，修长的影子投在石阶上，像一枚柳叶剪，将那抹玫瑰金剪成两半……
　　楚行云忽而心悸，他走上前去，也牵住小谢的手。
　　谢流水怔了怔，楚行云却很自然地牵着他，迈进庙里——
　　庙不大，地上摆着三个蒲团，桌上放着三盘贡品，和一个烧香炉，供在一尊狐仙像前。这尊狐像雕得很邪，一张黑紫色的瘦长狐脸，两颊深深地凹下去，狭长的眼睛上吊，瞳孔半眯，不怀好意地盯着人看，眼珠子不知是何种玉石，有些亮，闪着些微的青光。额上带着一串骷髅头。
　　楚行云微微皱眉，旧说，野狐名紫狐，夜击尾火出，将为怪，必戴髑髅拜北斗，髑髅不坠，则化为人矣。他绕着狐仙像转了一圈，在背后发现一筒许愿签，备有笔墨，有什么愿望，就写下来，滴一滴求愿人的血，然后烧给狐仙，据说便会灵验。
　　赵霖婷的字条上写道，神像背边有一处机关，摁开后，自有乾坤。
　　可楚行云敲敲打打，四处实心，除了眼前这个许愿筒，再无他物，
　　“你是不是又被赵霖婷骗了啊？”谢流水凑过来道，不过他却没在看那许愿筒，他低着头，专注地看他和楚行云十指交扣的手。
　　“应该不会吧……”楚行云趴在神像后，左看右看，看不出端倪，“赵霖婷若不想我掺和，不告诉我也就行了，何必这样大费周折……喂，你也想想办法，傻乐什么呢？”
　　小谢抿抿嘴，傻乐着攥紧小楚的手，轻轻靠着楚行云温暖的后背。
　　真好啊……
　　真想一辈子都这么黏着云云。
　　可惜，他没有一辈子那么长了。
　　楚行云以为谢流水是一整天曲腿扮刘沄扮累了，于是伸手摸摸他，安抚一下。楚燕端起那个许愿筒，上下翻转，看了一会儿，问：“哥哥，会不会是要……用这个许愿，才可以啊？”
　　楚行云一听，觉得有些道理，事到如今，不妨一试，遂从许愿筒中抽出一张纸来，正要写，谢流水却拦住他：“你别写，朝狐仙许愿，不吉利。”
　　楚行云听了好笑：“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迷信了？神神鬼鬼的？”
　　“无牵无挂，无惧无畏，自然不信鬼神。可我现在是有夫之妇，大不一样了！牵肠挂肚，怕这怕那，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好楚楚，别写了，我们交张白纸呗。”
　　“朝狐仙许愿需要滴血，只交白纸漏了一环，怕是……”
　　“那滴我的血吧。”谢流水说着，咬破手指，往纸上一点——
　　谁知，楚行云动作比他更快，封喉剑刃一划，啪嗒，滴下一圆鲜红：
　　“你一个人滴血，不吉就你一个人不吉，多不好，我也滴一滴，万一真不吉利，我们一人一半，就不那么凶险了。”
　　谢流水说他傻，楚傻云不理他，拿起这张纸，拐到狐仙像前，他趁谢流水不注意，又在两滴血之间划了一条细细的线，在那线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三个字：
　　一辈子。
　　然后，楚行云快快地把这张许愿纸投进香炉里，烧掉。
　　香火燃了纸签，愿所得皆所愿。
　　一纸烧尽，全无反应，楚行云觉得奇怪，他走回神像后，再三查看，一无所获，只好再拿起许愿筒，想……
　　就在那一刹那，忽听左侧方传来一声“咯噔”，殿顶边角开了一个小口，有一架小梯，从那方口中缓缓伸下来。
　　天快暗了，只剩最后一丝光在西边挣扎，四处昏昏暗倦，楚行云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点燃，向小梯走去：“楚燕，我先上去，你跟着我，谢流水，你在后头……”
　　“不，我在前头吧……”谢流水道，可话一出口，又渐渐没声儿了。他本是想在前头帮云探探危险，楚行云虽然厉害，可局中相关还是他比较熟，但仔细一想，他要是在前头了，就看不到身后的楚行云了，他又不放心，楚行云走在最后面，也不安全……想来想去，他恨不能再分裂出一个谢流水，一个打头阵，一个去断后，这样就能把他的云云围在中间。
　　楚行云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你就走在最后吧，可以看得到我。楚燕，等我爬到一半，你再跟上来，你记住，不管怎么样都要跟着哥哥，知道了吗？”
　　楚燕点点头。
　　事不宜迟，速战速决，楚行云很快登上梯子，这小木梯有些年头了，人一踩上去，就咯吱咯吱掉木屑，好似下一瞬就会被踩裂……其实真踩裂了也没什么，他轻功踏雪无痕，上下一眨眼的功夫，只是，这梯子尽头的小口黑洞洞的，不知会有什么，还是一步步缓着来好些。
　　这梯子靠墙而摆，人登上去时，会背对神像，楚行云踩了三个木阶梯，离得近了，越发觉得梯子尽头的洞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但这距离还是看不清，楚行云有些急切，他抬脚，准备踩第四个时，忽听楚燕压低嗓音，有些慌乱地叫他：
　　“哥哥……哥哥！那个……那个狐仙是不是在看我们？”
　　楚行云被那洞中之物勾起好奇，又想起以前去拜神殿的经历，笑道：“不会的，楚燕，有些神像雕的好，会让人有这种错觉，觉得走到哪里神都在注视着，你哥刚查过那个神像，实心的，没什么机关，哪里会……”
　　突然，他瞥见底下的谢流水拼命跟他打手势，楚行云皱眉，猛地意识到似乎不太妙，他回过头去——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那尊狐狸像，这颗头转过来了！
　　青黑的眼珠，闪着诡异的光芒，死死盯着他们三个看。

第五十二回 狐仙庙4
　　四处什么动静也没有，只有那尊鬼狐狸像，楚行云被它看得瘆，谢流水在底下拍了一下他的小腿：
　　“讲了你多少次了，不要老跟这种东西对视，看一眼就别看了。”
　　楚小云悻悻地转过头，等了半天，毫无异动，他心想，这里三个大活人，各个武功在身，难不成还会怕一尊死狐像？即道：
　　“不如……别管它，我们直接上去？”
　　楚燕和谢流水都没说话，楚行云又往上走了两个木阶，谢流水瞥见那尊狐狸像的头竟缓缓抬起，锁死楚行云。
　　“你先别动。”谢流水赶紧拉住他，“换我上去吧。”
　　谢流水爬了几步，结果，那尊狐仙也抬头，盯着他看。
　　“嫂子，不如，换我来吧？”
　　“不行，楚燕，打头阵很危险，你乖乖跟在后面就好……”
　　“哥哥，我就爬几步……不危险的……”
　　谢流水下来，让楚燕上去，楚燕连爬四阶台阶，那尊狐狸却没有抬头看她。
　　楚行云皱眉凝思，谢流水在一旁戳了戳他：“小云云，老实交代，你刚才……是不是在许愿签上写了什么？”
　　“我……我，我写……”
　　写，想跟你一辈子在一起。
　　这话真肉麻，楚行云可说不出口，他不理小谢，直接把妹妹抱下来，爬上去，道：“别管那狐狸了，它爱看看去吧，赶紧走——”
　　三人爬上梯子，楚行云首先钻进洞中，楚燕紧跟着，她一俯身，临到钻洞时，余光微微向后一瞥，立刻吓得发抖……
　　那尊狐狸，高高仰着头，死死看着他们，突然，咧嘴一笑！
　　笑容裂到深凹的颧骨，神色极其扭曲。
　　楚燕整个人被吓住了，一动也不敢动，只愣愣地注视着狐狸眼，谢流水赶紧把她的脸掰回去，轻声安慰她：“别回头看，往前走。”
　　楚燕猛地清醒过来，摇一摇头，继续跟着哥哥。
　　三人爬进洞里，伸手不见五指，楚行云又点了一个火折子，四下一照，此处是一个走道，抬头，又是一层梯，通向一层楼。
　　此地无路可走，楚行云便只好爬上去，每上一层楼梯，左右两边都各有一间屋子，屋门紧闭，且门梁修饰一模一样。一层楼梯有两段，一段九阶，转个身，再一段九阶。转了三层，又是一段楼梯，九级台阶铺在眼前。
　　楚行云觉得有些不对，是此地楼高三层以上，还是说……
　　他们根本没有上过楼？
　　谢流水拿出匕首，往墙上刻了一道：“再往上走，看看我们是不是在原地打转了。”
　　三人同行，再爬过半层楼，就发现眼前变了。
　　第四楼右侧屋子的门是打开的，门前，摆着一个火盆，火光跳动。
　　楚行云离那屋还有一段九阶楼梯，他不敢贸然向前，就隔着半层楼，静观其变。
　　不一会儿，他看见，从门里伸出一只惨白枯槁的手，攥着一沓黄纸，往那火盆里一撒。
　　烧纸钱。
　　莫非……此地还有人住？并在此时祭奠亡人？
　　楚行云满腹不解，他爬上楼梯，每上一阶，就离那只手更进了些，他发现……
　　这只手，布满褶皱，不像是老态龙钟的皱，倒像是……被水泡烂的皱，而且，通体惨白，白得不像活人。
　　伸手不打笑脸人，鬼神也需敬三分。楚行云爬到第四楼，正准备向这屋中人作揖行礼时，突然，他发现，这屋中……
　　没有人。
　　只有这一只手，在烧纸钱！
　　电光火石之间，那只死人手弹射而出，死死掐住楚行云的脖子！
　　“不得放肆。”
　　未等楚行云发动内功，忽听屋里传来一声喝止，这只手闻言，恭恭敬敬地松开了楚行云。
　　屋中走出一男子，身量七尺有余，五月份了，还披着紫皮狐裘，胸前挂着一串骷髅头，不过相貌倒是清秀，青黛远山眉，唇沟美人鄂，彬彬有礼作了一揖：
　　“抱歉，让阁下受惊了，在下齐天箓，请问阁下是……”
　　“楚行云。”
　　“噢！楚侠客，失敬失敬。我是一位傀儡师，这只手臂不过是我调养的傀儡，我在练习操纵它做事，不曾想竟冲撞了你。”
　　“不，是我们不请自来，多有打扰。”
　　“不打扰，赵姑娘让我偷住在此，我成天闲着，你们要是中午来会好些，晚上这里有些阴森，吓着你们了，不好意思。赵姑娘让你们来取东西的吧？她有交代我，请跟我来——”
　　楚行云松了一口气，看来是他们身处阴暗，自己吓自己。齐天箓取来血虫拓片包袱，看到楚行云身后站了两位女子。
　　“给，楚侠客。这两位姑娘是……”
　　“喔，这是我妹妹，楚燕，这是我夫人，刘沄。”
　　齐天箓点头致礼，他看那楚燕虽是个小姑娘，但好歹是大大方方站在楚行云身边，还跟他还礼。那夫人刘沄就羞过头了，怯怯地躲在楚行云身后，还紧紧抓着夫君的臂膀，好似离了丈夫，天就要塌了。朝她见礼，也没甚反应，只顾缩着身，像一只小鹌鹑，那架势，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楚行云身体里才好。齐天箓看了，心中直摇头，想不通楚侠客怎会放着赵姑娘不要，娶这么一个小家子气的女人。
　　谢小家子气只管贴着楚行云，他偷偷打量着那个包袱，猜里边到底装着什么？一路上无论怎么问，楚行云都不告诉他来找赵霖婷取什么东西。
　　他以为是跟楚燕的掌中目相关，可现在看形状，里边好像装着四方的硬片，他想不通这跟掌中目有何关系，楚行云又为何不告诉自己。这时，却听楚行云道：“妹妹，夫人，你们先在这等一等……”说着，楚行云向齐天箓走近一步，“可否跟阁下单独说几句？”
　　“噢，当然可以，我们到里屋说吧——”
　　两人走进去，谢小家子气被晾在外头，百思不得其解。
　　“楚侠客，坐，我去沏杯茶。”
　　“不叨扰不叨扰，我就问问这拓片。”楚行云打开包袱，“阁下知道这拓片的阅读顺序吗？”
　　“知道，我已经排好了，楚侠客一张张看就行。”
　　楚行云点点头，这组血虫拓片第一、二、三幅与神医的一模一样，好多人被推进一个万蛊坑中，最后，只剩一个人活下来，这个人被蛊虫咬的惨不忍睹，简直没有人形，但还活着，从坑中艰难地爬出来……
　　第四幅，这个人被好多人绑在柱子上，削肉，削的血淋淋。第五幅，这个人又变回了原样。楚行云猜测这大概在画此人的再生能力。接着，第六幅，分成了四个小格子，景色分别是春夏秋冬，小格子中的人，无一例外佝肩缩背，蜷成一小团，状似痛苦万分。
　　第七幅，也跟神医的一样，画中人半跪在祭坛上，地面绘着顾家的象征：上古四凶兽之一，混沌。
　　再往下还有两片。第八幅，画中分为三格，三小格上分别画着上弦月、满月和下弦月，画中小人，无一例外地，又是痛苦地蜷成一团。
　　最后一片，第九幅，画中人躺倒在地，有人往他身上撒了什么粉末，燃起熊熊大火，烧了个灰飞烟灭。
　　楚行云把拓片收起，心中悸荡，一时，说不上话，缓了一会儿，他才道：
　　“阁下……是否知道这最后一片是何意？”
　　“呃……”齐天箓显得有些疑惑，“这张画的挺明显的，这个人被烧死了。”
　　“我……我知道，为什么要把他烧死？”
　　“这……这因为他是怪物吧，你看，这前面画的，第四幅，人们把他抓起来，一片片削他，可他还能复原，这不是妖怪吗？所以可能……人们就把这妖怪抓住，然后烧死了。”
　　“如是这样，那第五幅就可以画他被抓到烧死了，可这第七幅还画了此人跪在一个祭坛上，这是什么意思？不知阁下可否解惑？”
　　“这……这我还真说不准，不过我知道这祭坛应该是在秘境中，这种怪物必须回到秘境，然后会怎么样……我可就不知道了，赵姑娘只交代我把这个给楚侠客。”
　　话至此，楚行云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想了想，不禁问道：“我看阁下姓齐，请问江湖上传的齐家五少齐靖、齐家六少齐柏，是阁下家里的……”
　　“哦，是是，不过我们齐家也挺大，说出来虽都是一个姓，但有些亲戚关系已远了，我只是个旁系，学学这种不入流的傀儡术，跟本家那些正统武学出身的少爷……不太熟。”
　　楚行云笑一笑：“阁下自谦了，傀儡术隔空纵物，精妙非常，也是武学的一种，不知，庙里的狐狸雕像……是否也是阁下操控的？”
　　“那毕竟是一路神仙，我哪敢操控神像？狐仙听说灵得很，哪天找我寻仇，我可惨了。在下不过是在神像脖子上安了一个机括，用真气操纵那机括，雕虫小技，见笑见笑。吓着你们了？”
　　楚行云摆摆手：“还好。多谢阁下，也请阁下替我谢谢赵姑娘，天色已晚，不便久留，告辞——”
　　齐天箓送客出屋，还操纵那惨白的死人手冲他们挥一挥。
　　谢流水跟着楚行云走出去，临走前，冲楚燕使了个眼色。楚燕心领神会，转头悄悄问齐天箓：
　　“我听说，那狐仙有些邪，我哥哥朝它许了愿……我怕我哥哥遭罪，可不可以把这个愿撤回来啊？”
　　齐天箓笑一笑：“其实这个狐仙还挺通情达理，当天许的愿当天允许反悔，去把许愿纸的纸灰拣出来扔掉就好。不过，过时还想反悔，狐仙就不认了，当时许多大愿，狐仙就找你讨多大代价。”
　　楚燕听了有些怕，点点头，溜下去跟着哥哥走了，趁楚行云不注意，把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偷偷告诉嫂子。
　　谢流水点点头，下楼梯时，他主动道：“云云，刚才上来时，你打头阵，这次我们换换，我走前，你殿后，如何？”
　　“没必要吧，这里也没什么可担心的，那个狐狸像其实是齐天箓那个傀儡师搞得鬼。”
　　谢流水笑：“就是人搞得鬼，才要担心，鬼搞得鬼，反而不需要担心。”
　　楚行云想了想，齐天箓姓齐，是局中齐家人，却住在这里，看似跟赵家关系也不错，不知在搅和什么，还是小心为妙，也就让他开路了。
　　谢流水快快地走下来，楚燕故意走得慢一些，好让嫂子能走远一点，赶在哥哥下去之前，把狐仙像前的纸灰倒掉。
　　谁知，谢流水才刚抬起香炉，正要抓出纸灰，楚行云一个翻身，已从殿顶洞口跃下来，喝道：
　　“你在干什么？”
　　谢流水无可奈何，叹气：“楚行云，你老实交代，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楚行云上前，捉住谢流水的手，不让他碰许愿纸灰，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我不告诉你。”
　　谢流水想了想，忽然手腕一翻，脱出桎梏，出手如电，从炉中捞出纸灰——
　　楚行云现在也武功具在，反手擒拿，捏住他。
　　两人瞬间过了好几招，狐仙神像静静地看着他俩。
　　楚燕在一旁，只觉得哥嫂之间手影翻飞，至于招法，根本看不清。
　　“好好好，好云云，不跟你斗了。你告诉我你许的什么愿，我就不动这纸灰，好不好？”
　　楚小云死死盯着小谢。
　　他抿了抿唇，别开目光，终是道：
　　“许我们一辈子在一起。”
　　他面前的谢流水没有说话，过了良久，他听见一丝轻不可闻的叹息，像洗手作羹汤时冒出的那一缕炊烟，飘进楚行云的心里。
　　“傻云，你怎么能许这样的愿呢？”
　　楚行云听了冒火：“我为什么不能许？你说清楚。”
　　“你可以向别的神许这种愿，那会是一种……美好的祝福，成与不成，许愿的时候都是美好的。可是，这狐仙，你听听，传闻多邪，它会把好祝福变成强制的捆条，多可怕，你必须跟我一辈子呆在一块，这狐仙很较真的，你写了一辈子，你就要跟我同生同死，同寿而活，断不可分离。”
　　“我觉得挺好。怎么，你不愿意？”
　　谢流水无奈道：“我愿意的很，巴不得就这样。可，你现在觉得好，以后未必呀。唉——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瞒你什么了，我练了一门阴阳功，真气变得阴不阴阳不阳的，武学大师说，练这门功夫的人，一过三十，就容易变得笨手笨脚，轻者残废重者痴呆，天天流口水，我怕连累你呀……”
　　楚行云这回真的气到了，他怒极反笑：“阴阳功？好，你说说，这门武功谁创的？一共几招，真气怎么运行，古今江湖有谁是练这门武功的？”
　　他本以为会将谢流水问的哑口无言，谁知谢流水对答如流，说的条条是道，他差点都要信了……最后，楚行云把包袱打开，将一沓血虫拓片摔到谢流水面前，道：
　　“阴阳功？行，你说说，这叫哪门子阴阳功！”
　　谢流水心中一惊，楚行云怎会注意到这个？
　　“哑口无言了？你今天给我说清楚，我为什么不能许这个愿？”
　　谢流水闭了闭眼睛，最后，无可奈何，他一片片捡起那些血虫拓片，将它们装回包袱里，叹气，终是道：
　　“我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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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指路标→不记得傀儡师是什么玩意儿的小可爱可以瞅一眼第三十五回傀儡戏
　　PS：真的是HE，具有普世公认价值的HE，绝不是掺着刀吃起来比BE还难受的HE，相信我呀，前文那么多剧情，最后全都是导向好结果的呀=w=

第五十三回 双姝并1
　　第五十三回 双姝并
　　窃玉偷画人饲鱼，
　　白骨琴动百骨枯。
　　“你说什么？”
　　楚行云一把抓住谢流水：“你再给我说一遍？”
　　谢流水转过来，很平静地，又重复了一次：
　　“我快死了。”
　　楚行云怔在原地，像三九严寒，头上一直悬着一壶冰水，他分明知道，却依然站在这水桶下，现在，这冰水终于兜头泼下来了……
　　古时说，天圆地方，“地”就似一张方方正正的桌，全天下人挤挤挨挨地站在一起，铺满这张桌，而谢流水，恰是那个桌角，楚行云把心挖出来，好死不死，偏偏寄放在这桌角边边。这一句，就像一丁点指尖，偷偷地、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接近放在桌角旁的心，然后轻轻一碰，“噗”，就把这颗心推下去——
　　楚行云气得想摔他，想把谢流水扔在地上，用厚厚的黑胶条，封死他的嘴。
　　“快死了是什么意思？有多快，五年？三年？一年？”
　　谢流水沉默着。
　　这缄默像冬日的冰尘，浮在空中，一呼一吸，都被人吸进去，带着寒凉，在心肺里积沉，楚行云肝火直冒，冒到胸腔，就被这一甸积下的冰尘生生摁没了。他忽而，从这沉默中悟出了点什么：
　　“你，你连……连一年都活不到了吗？”
　　谢流水笑了笑，他抽出第八张，那幅有上弦月、满月、下弦月的拓片：
　　“现在……要按月计了。”
　　“为什么？为什么……”楚行云的手不自觉地发颤，他急迫地抽出前面第六、七幅拓片，“你自己看！第六幅里还画着春夏秋冬，分明是还能活好几年的！可接下来第七幅去了什么秘境，什么祭坛，结果出来第八幅就变成要按月计……你不是还没去秘境吗？不许去！还是说，难道……你先前已经去过……”
　　“不是这样的。”谢流水拉住他的手，轻轻地摇头：“如果不去秘境，我现在就要死了，连最后那几个月也没有，所以，我才一定要去。”
　　楚行云注视着他的眼睛，像最后堂审时，戴着镣铐的囚犯，看着威武的判官，看他，会不会判一个斩立决。
　　最后，楚行云开口问道：
　　“那，还能活多久？”
　　谢流水答：“最多三个月。”
　　判官扔出一道令牌，斩立决。
　　楚囚犯不服，气得一拳打倒小谢，此人最可恶，嘻嘻哈哈跑来跟他成亲，却连死生大事都敢瞒着他，真是罪无可恕！他揪住小谢：“那你为何不早说！你嘴巴长来干嘛的！”
　　小谢小小声地哔哔：“早说不也……无济于事……”
　　“好、好、好得很！谢流水，你可真厉害，若我不来揪你的狐狸尾巴，你原本准备怎么样？啊，死到临头，然后转头告诉我，对不起，我要去死了，再见。是不是？”
　　“……是。”
　　“你还敢应！”楚小云又揍了他一拳，谢理亏大气不敢吭，只好乖乖挨打。可死去活不来，再打也没用，楚行云钳住谢流水，问：“说，你有什么法子救命？”
　　现在没有法子了。
　　谢流水摸一摸小云，抵着他的额头，他本想说：
　　我变得这般古怪，砍掉还能再生，有违天道，短命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他听见，楚行云低着头，声音在一点点变小：
　　“你……有没有找到别的办法？只要有可能救你……一点点可能都行……”
　　怎么可能那么好救呢。
　　可谢流水对着这样的楚行云，却说不出不可能三个字，他想了想，转而道：“你看这画上说，去了秘境，才可再续命活几个月，既然可以续几个月，按理，也可以再续上几年，这秘境奇诡，说不准，里边就有一些救命的转机，天无绝人之路……”
　　“真的？”
　　“千真万确，不然我为何千方百计要去秘境？秘境是局中起源，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楚行云眯了眯眼，打量着谢流水：“你不会是在忽悠我吧？”
　　“啧，你把我想成什么了？哎，那神医叫你去秘境试一试，解一解你妹妹的掌中目，你就信以为真，同样的话，我说出来，你干嘛就怀疑我骗你？”
　　“因为你前科多，撒谎精。”楚行云对谢流水说的存疑，但转念一想，血虫的事，顾家最了解了，究竟如何，能不能救，能怎么救，可以向顾家打探，他一把捞起谢流水，“起来，走吧。”
　　谢流水眼睛一转，腿一软，整个人软在楚行云怀里，忙道：“不行不行，你打了我两拳，我这全身骨头跟散架了一样，实在是走不动啊……”
　　“装。”楚行云把谢流水扶正，“站直了，别跟软骨病一样靠着我……”
　　他刚把谢流水摆正，谢流水一歪，又扭到他身上，赖着不起来。
　　楚行云：“你到底想干嘛？”
　　“我被云云打了，我好痛……”谢流水靠在楚行云身上，轻声道，“你刚才那两下，真的好痛，你看看这画……画中人多可怜……我如今发病了，身子骨大不如从前了……
　　楚行云听他语气，不像在开玩笑，也有点慌，他把血红拓片收好，辩解道：“我……我打的两拳全都卸了劲道，你一没青二没肿的，怎么会痛？”
　　小谢忽而哀叫了一声：“你不知道吗？表面越看起来没事的伤，内里越是严重，若打青打肿了，反而没事，哎哟，不行了，这里好痛……”
　　谢流水叫着，就往楚行云身上黏，楚行云被他缠的受不了：
　　“你到底想干嘛，直说。”
　　谢流水抬起头，狡黠一笑：
　　“想你背我。”
　　楚行云捏住他的后脖颈：“你根本就没痛？是不是！楚燕，楚燕，过来一下，帮我把他抓起来……”
　　楚燕早坐到庙门前的台阶上，转头看了一眼黏在一起的哥哥嫂子，歪了歪头，又转过头去，才不管呢。
　　“哎，云云，瞧瞧，你妹妹都不来帮你呀，背我嘛，你看，以前你另一面出来的时候，我还让你骑我脖子上，你背一背，又不亏……”
　　“……”
　　谢流水见了，转而低头道：“哎，没关系，我也可以自己撑着下山的，没事，你不必管我，我……咦，你蹲下来干嘛？
　　“背背背！你不是要背吗！”
　　谢流水笑起来，扑到楚行云背上，勾住他的脖颈，楚行云气鼓鼓地，把他背起来。
　　“你重死了。”
　　“嗯。”小谢把头埋进楚行云的发间，蹭了蹭。
　　楚行云背着谢流水走出狐仙庙，楚燕睁着好奇的眼，打量着嫂子。
　　谢流水：“小姑子，上山容易下山难，你要不要也让你哥背一背？你哥十阳神功，力拔山兮气盖世，打遍江湖无敌手，再背一个你，想来也不再话下。”
　　楚燕摇摇头：“我不要人背，羞羞。”
　　“瞧瞧，楚燕多懂事，哪像你，二十七岁的大男人，还要人背，七岁孩童都比你知羞。”
　　“是是是，反正我不知羞嘛，这叫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你小时候不是最爱用这招了？我不管，反正我就要你背。”
　　楚行云背着谢流水，一颠一颠，下山去，他本以为一路上谢叽喳得意非凡，定要哔哔个没完。谁知，谢流水很安分，静静地靠着他，没闹别的小动作。
　　谢流水伏在楚行云背上，把头低得很低，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在楚行云面前发颤……
　　开始痛了，他快发病了。
　　血虫拓片里，春夏秋冬、都蜷缩成一团的画中人，就像他自己。每隔一段时日，就到了发作的时候……好死不死，偏偏在这时候。
　　他感觉有一把刀，把他的身体切开，把每一丝血肉都剥出来，铺成一片海岸，痛开始涨潮，一浪接着一浪，永无休止地冲刷他……
　　现在还没到最痛的时候，等明天……或者后天……到那时，他会痛得心智全无，变得很危险，届时他会找一个借口远离他的楚楚，找一个偏僻的角落躲起来……
　　不过，现在这痛还可以忍受，还可以赖在楚楚身边……谢流水咬紧牙关，抱紧楚行云，把头缩在小云颈窝里。
　　这是我的蜜罐子。
　　钻进去就不会痛了。
　　晚间山风裹夏露，天边小月勾云雾。楚行云瞧着安静的谢流水，本想逗逗他，转念一想，这人扮了一整天断腿刘沄，或许真的累了，也就什么话也没说，沉默地背着他走。
　　背上沉甸甸的，楚行云武功在身，背着谢流水其实也不觉累，他忽而想到，有一天，这样沉甸甸的一个人，会变成一把枯骨，由一抔黄土埋了，从此天地间，再也寻不到他。
　　楚行云想了想，觉得很难受。他背着谢流水，走到山脚下也没肯把他放下来，径直背到住店的地方。
　　山野乡下，只有这一间小店，楚行云牵着妹妹走进去，店小二见他身上背着个女的，状似昏迷，以为是走山路走累的，也不以为意。
　　“小二，还有干净屋子不？”
　　“哟，客官，真不巧，我们这生意红火，今个儿住满了，只有马厩还有……”
　　楚行云摆出一锭银。
　　小二面露难色。
　　“怎么？”楚行云多加了一锭，“不够吗？”
　　“这位客官，稍等，我给您去问问……”
　　楚行云武功十阳，耳力奇佳，稍有风吹草动，都听得一清二楚，更遑论这小二和掌柜的，只躲在门后叽叽咕咕，他一听，似乎这店的二楼有人全包了，但只住其中一间房，其他房钱也付了，不过出的银子没楚行云多。
　　商议了两下，掌柜觉得，有钱不赚傻大个，当即让小二把楚行云领上楼去：
　　“这位客官，这二楼本是有人包下的，我们看在几位的面子上，才放上来住，烦请别发出太大响动，这二楼的主明个儿天一亮就走，你们天亮之后，再起来，到那时，有何吩咐我店小二包您满意！”
　　这里前村不着后店，楚行云也只好这样了。
　　他们蹑手蹑脚地进了屋，这屋很大，有两张床，楚燕睡一张，他俩睡一张。谢流水闭着眼，似乎睡着了，楚行云不忍惊醒他，把他悄悄地放到床上。自己和楚燕收拾了一番，便躺到他身边。
　　楚行云还睡不着，床头点着烛，他侧过身，盯着谢流水看，想了想，不如数数这家伙的睫毛，数着数着，说不定就睡着了，一根、两根、三四五六……
　　谢流水的小睫毛又多又长，楚行云数到第一百三十四根时，心下一动，想伸手去摸一摸，他悄悄伸出食指尖，正要碰到小谢的眼睑，忽然听到墙后边传来一声极低的嗓音：
　　“哥，不妙啊，穷奇玉失窃了！”

第五十三回 双姝并2
　　穷奇玉？
　　楚行云闻之一动，这玉当时从李家那具会爬的尸体里掏出来，交到宋长风手上，后来李家灭门案由朝廷命官特派审理，穷奇玉也应作为证物上交，如何竟能失窃？
　　而且，这声音……听着还有些耳熟，他往墙边靠了靠……
　　谢流水正好睡在墙侧，楚行云挤过来，就把他压进怀里，小谢被挤醒了，他有些虚弱地靠在楚行云怀里：“楚楚，怎么了？”
　　“嘘。”楚行云指了指墙，“你听——”
　　楚行云抱紧小谢，两个人挤在墙角边，偷听，听到隔壁传来一声骂：
　　“操！我早就说过！甭管三七二十一，先把那穷奇玉偷到手，妈了个巴子，一群人犹犹豫豫，不肯动手，现在可好，给人抢先了！谁抢的？”
　　“哥……这个还没查清楚，只知道应该是有局中人假扮宋家官兵，偷走了玉。李家灭门案震惊朝野，宋家和王家巴不得把这烫手山芋送出去，圣上特派官员查案，他们马不停蹄地就去交接了，事情也都挺顺利的，可后来，朝廷的人发现这块穷奇玉是假的，事情才捅了出来。宋家大少宋长风难辞其咎，现在宋家正乱成一团呢。”
　　楚行云一听，心提起来，局中多少事，宋长风毕竟不知情，不知他眼下如何了。小谢握了握小云的手，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写：齐靖、齐柏。
　　楚行云再听那声音，回忆了一番斗花会。果然不错，其声正是齐五少齐靖、齐六少齐柏。听他们这意思，穷奇玉失窃内里还有不少门道：
　　“朝廷的人怎么会分辨穷奇玉的真假？”
　　“哥，当然是有局中人指点了。顾家复仇派五月初五暗杀宋家失败，这不，就想了个折腾人的事。”
　　“这么说，这玉失窃，跟顾家有关？”
　　“也未必，顾家可能只是在顺水推舟。五哥，穷奇玉本是穆家的东西，七年前，侯爷穆家被灭门，全族无一活口，穷奇玉也不知所踪。可李家灭门案时，却被有心人拿出来，跟血虫袋一块藏进尸体肚中，到了晚上，血虫破袋而出，充满尸体内部，尸体一动一动，自然有人觉得不对劲，最后剖开尸肚，就发现了穷奇玉，当时很多人都在场，朝廷命官一旦知道手中的穷奇玉是假，再稍稍打探就会知道当时那事，人人都觉得这玉藏在尸肚里，非比寻常，宋家大少掉包重大证物，现在被停职查办。”
　　楚行云听宋长风只是被停职，没有生命危险，心下宽慰，抱住小谢，继续偷听，只听齐五少齐靖道：
　　“顾家这招可真阴，宋家现在乱成一团了吧？”
　　“是，现在朝廷要宋家交出真正的穷奇玉，宋家上哪找去？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顾家正一旁看好戏呢。不过反正急的不是我们家，管他作甚。我隐隐查到，宋长风手下的一位叫管斌的，似乎被人掉包顶替了，至于何时掉的包，何时偷的玉……就实在查不着了。”
　　齐靖恨恨地拍桌：“早该先下手为强的！”
　　“可……五哥，老爷子说过李家案牵扯复杂，李家主是朝廷之官，案子如何，都由朝廷去管，咱别跟着瞎掺和……”
　　“这也不掺和，那也不掺和，那咱家干脆就出局甭混了！”
　　“哥，你别急。在这种时候夺穷奇玉，想必是要去秘境的，局中只有各个家族才对秘境这般上心。局里本有八家，李家、穆家灭门了，就剩六家，宋家、王家、顾家、韩家、赵家、薛家。
　　“我们齐家没偷玉，宋家也不会自己害自己，王家当时跟宋家一块儿办李家灭门案，巴不得朝廷赶紧派官下来查，他们好跟这案撇清关系，偷走穷奇玉，朝廷责备宋家，王家在这事上同气连枝，能落得什么好？薛家，薛王爷，最怕干了什么引起他皇兄注意，凡是明面上跟朝廷挂钩的，一概避嫌。至于顾家，他家跟宋家血海深仇，若是有机会掉包宋长风手下的官兵，我看也不会去偷什么玉害宋家，直接一刀结果了宋大少，岂不更快哉？”
　　“这么一排除……偷玉的要么是赵家，要么是韩家？”
　　齐小六答：“赵家更可能些，赵家家主赵霖婷，极擅易容变脸。五哥放心，韩家赵家，我都安插了人手盯着。”
　　“嗯好，你初出茅庐，看人的眼光未必行，你说说，用了哪些人？”
　　楚行云听得隔壁的齐小六咯咯笑起来，似是极为开心：“哥，我虽然年纪小，不过干这事还算行，韩家那边派的是我们自个儿的人手，赵家这边……哈哈，赵霖婷那几个叔叔辈早看她当家不顺眼了，希望借这次机会除掉她，无需我们费一兵一卒，他们主动把赵家的各种秘密往外兜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呀。可笑那赵霖婷，一介女流之辈，辛辛苦苦坐上家主，机关算尽，被家人卖了也不知道。”
　　“呵。”齐五少齐靖冷笑一声，“竟会有这样的家族，真是可笑。”
　　“多得是，韩家早几年也是因家族不和才落魄的。一个族那么大，各人往各处施力，哪能不败呢？”
　　“你这次做的不错，我们家那几个旁支，听话最好，若不肯听话，给点颜色瞧瞧，别以为是一家人，就可以蹬鼻子上脸。”
　　“五哥说的是。那我就不久留了，今夜子时，我还约了赵安见面。他会把赵家的消息报给我。”
　　“哦，赵霖婷的叔父？”
　　“对。”
　　“等等，你在赵家有多少报信人？”
　　“十来位。”
　　“这么短时间你就能弄来这么多？我看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你写一下他们的名字，我再派人查一查，万一这赵家有备而来，暗中传假消息误导我们。”
　　齐小六一想，五哥说的有道理，也就把名单拟了，递给他：“五哥，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齐靖点点头。
　　楚行云听着，齐小六似乎从窗跃出去了，但不知为何，声有两下，隔壁屋内就剩齐靖一人，照理，该收拾一番睡觉了。但等了一会，却没听见任何动静，十分怪异。忽然，谢流水凑过来，道：
　　“隔壁没人啦。”
　　楚行云皱眉：“怎么会？”
　　“那个齐小六前脚刚走，齐老五就从另一个窗子走了。”
　　“为何？他不放心他弟弟吗？”
　　谢流水笑了一声：“你真是朵小傻云。”他抱住楚行云，“你想想，这个齐靖，一看到出卖赵霖婷的赵家叛党名单，就急火火地走了，‘他’还能是谁呢？”
　　“赵霖婷……本人？”
　　小谢靠在小云怀抱里，听着楚行云一下一下的心跳，满意地笑了笑。
　　局中局、戏中戏。
　　赵霖婷飞跃在山野间，趁夜色穿行，她一把撕掉人皮`面具，捏着手中这一张长长的名单，冷笑一声。
　　等着，一个都别想跑。
　　山村小店里，楚行云搂住谢流水，玩他的头发，把细软的发丝缠在自己食指上，颤上好几圈再松开，看小谢的发梢打着卷儿，分外有趣。
　　谢流水拉过楚行云的手，十指交扣，楚小云很不满，挣脱出来，继续要捉弄他的头发。
　　“好了别玩了，我看你一个二十三岁的大男人，跟三岁小孩一样。哎，楚三岁，你是要带你妹妹去秘境的吧？”
　　“嗯。”
　　“那你也不为自己打算打算？四凶之玉和绣锦山河画都是地图的一部分，谁有的多，谁筹码多，你一没玉二没画，两手空空，你去什么秘境？去了也是任人宰割。”
　　楚行云两根食指上阵，捉住小谢的两小撮发丝，编一个小揪揪，漫不经心地答：“你不也没有。”
　　“我虽然没有，可别人会给我送来啊。”
　　楚行云皱了皱眉，谢流水竟然还有交情这么深的人？
　　“谁啊？”
　　谢流水瞧小云的样子，噗嗤笑了一声，把云云捉进怀里：“你看过人蛇拓片了，生掌中目的人最后会去到一个岛上。你去狐仙庙前也走访过这里的渔村，那人说，无归村的人朝狐仙许愿，结果失踪的家人回来了，可他们自己的手心却长出掌中目，到后来，一夜之间全都乘船出海，再无踪迹……”
　　“你是说，秘境就在藏在那片海中？”
　　“具体在哪，我可不知道，要看地图怎么说。不过去秘境肯定要从这里出发，最后几大家都会派人带着筹码，离开原本的势力范围，聚来沙城。这宝贝嘛，不好得，更不好守，越是到最后，越是好抢呀，怎么样，楚楚，跟我去做强盗如何？”
　　“你想偷谁家？”
　　“筹码有一百的人，你拿他三十，他还不会跟你拼命，不过筹码只有四十的人，你拿他三十，他就要跟你鱼死网破了。我们偷嘛，肯定是偷筹码最多的那家，顾家，最好能偷来斗花会我们赢来的那一幅绣锦山河画，这幅是出口，扼住出口，就没人敢在秘境里跟你拿乔了。”
　　楚行云立刻从他这话里听出端倪，微微皱眉：“跟我？不是我们吗？你不跟我一起？”
　　“我用什么身份跟你一起？”谢流水笑笑，“谁去秘境还带着一位断腿的夫人？”
　　“那……你可以假扮我弟弟。”
　　“为什么是弟弟啊？我比你大四年呢。”谢流水拍了拍楚行云的小脑袋，“来，乖——叫一声谢哥哥听听。”
　　楚行云翻白眼。
　　“不然，叫流水哥哥也行。”
　　“……你肉不肉麻。”
　　“我成天叫你行云哥哥你都不嫌……”
　　“那是你自己要这么肉麻，我有什么办法。”楚行云抱住小谢的头，“不许转移话题，说，你不跟我一起吗？”
　　“我们不要一起行动，这样分散在两股势力里，互相才好照应。你去秘境，最好跟着宋家的人，但不要让他们知道你有什么筹码。等顾家的人到齐，我们就去把他们手中那幅斗花会的绣锦山河画掉包。等进了秘境，各家都会探清楚谁手中都有什么，到那时，大家都会以为出口的画在顾家身上，会拼了命地抢，你拿着真画，没人知道，一定要压到最后再打这张牌。而我嘛，我就混进薛家的人里，当一个小跟班，你见到我，要装作不认识，看到什么，也都不要管，我会有分寸，信我一次，好不好？”
　　楚行云忽然从他这话里听出了点苗头：“你……你要走了？”
　　这家伙要换一张皮了。
　　不要这一张刘沄的皮了。
　　不能再扮成他夫人了。
　　楚小云紧紧捏住谢流水：“你又要去哪？”
　　“你别担心，我混进薛家也需要一点时间，分身乏术，不能来扮刘沄了，不过，每张皮都要有始有终，否则会引人生疑，赵霖婷不是让你帮她打群架吗？到那时，自会发生一场意外，楚夫人刘沄身亡……”
　　楚行云捂住他的嘴，不想听他说什么死不死，亡不亡。
　　谢流水顺势，舔了一下他的手心。
　　床头，烛光微暗，火舌舔着长烛芯，拨拨地响。
　　“你，别在这……”
　　“我就舔一下，你那么紧张做什么？喔，楚楚是不是在期待我做点别的什么呀？”
　　“没有。”
　　“真的没有？”
　　楚行云转过身，噗地一下，吹灭蜡烛，不想理他了。
　　过了一会儿，谢流水窸窸窣窣地钻过来，像地鼠打洞，在他背后很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楚白猫被扰得受不了，转过身，一口叼住谢地鼠，抱抱他。
　　此时此刻，夜已深，四处是化不开的漆黑，唯有城中赵家灯火通明。
　　赵霖婷坐在上首，端着一盏茶，静静地品，极品铁观音，香。
　　“这么晚了，还召我们一大帮人过来？赵霖婷，你刚当上家主，就这般对待长辈？我们几个可都是老骨头，不比得你年轻、貌美。”
　　“哈哈，叔父说错了，我们赵家主已经不年轻了，全天下呀，恐怕都找不出几个二十多还赖在娘家吃喝的姑娘。”
　　“谁说的？我们家主可是看上别人了，当年不是非楚侠客不嫁吗？可惜呀，人楚侠客看不上，娶了个断腿女人也不娶我们家主，可见，长得好看也没用，得会来事儿。”
　　“霖婷，不是姨母说你，姨母就是想劝劝你，你看看，你这么大一个姑娘家，也就别挑了，找个老实人就嫁了吧，成天在局里跟这群男人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多累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赵霖婷笑道：“早点儿嫁人，好把赵家这份家业让出来，别占了诸位的茅坑，是吗？”
　　众人沉默，阴着一张脸。
　　叔父赵安道：“既然你把话说开了，那我们也就不瞒了，说实话，你一个女人，篡谋家主之位，还有没有廉耻之心！赵家从祖先至今多少代，从来没有这样荒谬的事！”
　　“赵家大半的产业，都是上一代家主，我父亲赵煜明留下的，我来继承，难道有错吗？何来篡谋一词？”
　　“赵霖婷，你若是男儿身，堂堂正正继承家业，我们这些老骨头半句话没有！可你是吗？人有天命，既然生成了姑娘，就该有点姑娘的样子，听叔父的，好好嫁人算了，否则，可就别怪几位长辈对你不客气。”
　　忽然，从门外进来十几人：
　　“禀告家主！从这些人屋中搜出可疑信件——”
　　一沓沓信雪花似的往下落，全是与齐家的往来书信。
　　赵霖婷看着，什么话也没有，她轻飘飘地扔下一张纸，白纸黑字：
　　“这是齐家六少齐柏写的名单，诸位看看，和你们信件中的字迹，一不一样啊？”
　　“赵霖婷，就算这字迹相同，你想做什么？你别忘了，赵家多的是人不服你。”
　　“叔父所言极是，赵家多的是人不服我，听令于你……听令于你私通齐家，出卖自己家族，多少代先人守下来的东西，到你们手上，就全拿去卖！叔父，你看比勾栏院的妓`女还要能卖！”
　　“赵霖婷！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叔父说话！叔父只不过是一时被齐家人蒙蔽，才会……”
　　“一时蒙蔽？出卖家族的叛徒，现在也敢这样辩解了？”赵霖婷笑了笑：“我本想着，大家是一家人，就算我是女的，当久了，大家也就习惯了，现在看来，只有我还念这亲情。”
　　赵霖婷：“叔父，您这么老了，不会不知道按赵家家法，背叛家族是什么下场吧？”
　　“我知道，又如何？你敢杀我不成？”
　　“说得好！”赵霖婷站起来，道：“我不仅要杀，还要将你分尸，给所有人看看，叛徒是什么下场！”
　　叔父赵安仰天大笑：“赵霖婷，你不过就是一光杆司令，你又能怎么样？我看你找谁来杀我！我这里这么多人，手一挥，还有更多的手下来，难道你还能都杀光了？”
　　赵霖婷微笑：“对，都、杀、光。”
　　话音刚落，忽然之间，门、窗、地缝、墙角，乌泱泱地冒出无数红蜥蜴，密密麻麻，像洪水般灌涌而来，张开利嘴，向除赵霖婷之外的人，咬去……
　　赵家红蜥，齿带剧毒，嗜好食人，听令家主。
　　赵霖婷故意不让红蜥把人咬死，只咬到半死。叔父赵安被咬得缺筋少肉，简直快没了人形，像一团血糊糊的肉，躺在地上，他的两侧脸颊皆被咬烂，另一只眼，从眼眶到眼珠，被红蜥活活啃光了。
　　赵霖婷挥一挥手，红蜥停了下来，她没看地上的人一眼，她看着门外，那一群不敢进来的手下，那些人看看地上位高权重的叔父赵安，又看看上首的现任赵家主，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门外的，还愣着做什么。”赵霖婷轻轻道，“我说要将赵安分尸，你们都没听见吗？”
　　地上的赵安指着她，大叫：
　　“赵霖婷！你不得好死！我们一家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有几个手下，提着砍刀，斗胆走进来……
　　赵霖婷微微垂下眼，看着地上那一滩滩活烂人，手下人举起刀，她突然拦了一下：
　　“噢，我忘了，我们赵家的小蜥蜴，嘴儿都挺小，剁成块块儿，可怎么吃得进去呀，来！把叔父拖下去——”“
　　赵霖婷吹了一口茶，道：
　　“给我剁烂了。”

第五十三回 双姝并3
　　夜半三更，赵霖婷披着一袭黑底白兰袍，一身肃杀气，回了闺房，进门第一件事，洗手。
　　金盆里清水簌响。
　　“姐姐……姐姐？是姐姐回来了吗？”
　　赵霖婷听见她妹妹摸索着从床榻上下来，连擦手都来不及，赶紧去扶住她：“阿音，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小羽呢？怎么也不来伺候你！”
　　“别，姐姐，我不喜欢丫鬟跟着我，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的……”
　　“傻瓜，你是赵家的二小姐，没几个丫鬟跟着做排场，怎么能行？”
　　赵霖音摸着姐姐湿漉漉的双手，轻声问道：“姐姐，你……你又杀人了吗？”
　　“乖，阿音，去睡觉……”
　　赵霖音拉着姐姐不放：“你又杀谁了？”
　　“杀了赵安那个狗贼！一群人屁大本事没有，在那吃里扒外，卖家族卖祖宗，我早就想剁了他！你别担心，你姐姐已经收服了蜥王，所有红蜥都听我调遣。今夜宰了赵安，他们的手下人也收归我用，明日我们上兰陵山，逼二伯交出梼杌玉，这家主之位就算坐实了。只不过……二伯势力太大，怕是不能留他。”
　　“姐姐，太危险了！我也去帮你吧，我眼睛虽然看不见，舞蹈弄枪可能不行，但你知道的，我从小练白骨琴，以音御敌，我还从来没有对外人试过……”
　　“不行！你一个姑娘家，呆在屋里弹弹琴就好了，出去抛头露脸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姐姐你自己不也……”
　　“我不一样，我要做家主，就不能拿自己当姑娘看。你可以，等姐姐当了家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赵霖音摇了摇头：“我什么也不想要，我只要姐姐平安无事。”
　　“你放心。”赵霖婷宽慰她，“我身边有红蜥王，人手……虽还不多，不过我请了一个外援。”
　　“谁？”
　　“楚行云。”
　　第二天，风和日丽，楚行云拉着谢流水，带着楚燕，登上了兰陵山。
　　兰陵山在沙城西北方，楚行云在赵霖婷的指示下，来到一处山庄，穿上赵家手下的衣服。
　　赵霖婷看着他一身朴素灰麻衣，很是满意：“楚侠客果真是一言九鼎，话先说前头，你只管打架，打完就可以走，至于失败者如何处置，那就是我们赵家的事，不劳烦楚侠客挂心了。”
　　楚行云一听，敢情这是用完就丢的意思，不过他正好也没闲心来赵家这里伸张正义，局中人的事乱七八糟，还是不要瞎搅和的好。遂告退，出去候着，等赵霖婷差遣。谢流水扮作刘沄，小媳妇一般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楚行云极爱看小谢这般百依百顺的模样，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忍不住摸摸脸，摸摸手，摸摸他的秀发。
　　“你明明是个男的，头发怎么养的这么好？”
　　谢流水捉住他，教育他：“大庭广众之下，你就调戏我。”小谢凑近些，缓缓道：“小心我晚上找回来。”
　　楚行云一把扔开他的头发，谢流水环视四周，低声道：“待会等你去打架，我就要开始表演刘沄之死了，有几件事需要你配合。”
　　“你说。”
　　“一来吧，斗花会时，赵霖婷假扮判官，最后你颁奖典礼上，顾晏廷来抢绣锦山河画，她一把撕掉伪装，跟顾晏廷缠斗，把画夺来，交还给武林盟主，说明这个女的……可能跟武林盟颇有渊源，刘沄这个身份，起因是你劫了武林盟的法场，终因也要让武林盟的人见证一二。所以到时候，我会死在赵霖婷面前。
　　“上一代家主赵煜明死后，赵家的梼杌玉一直落在赵霖婷二伯的手中，她此番前来，定是来夺玉，待会儿打起群架，你上阵，我和楚燕肯定回避，但我们会制造一个机会。楚燕会不小心冲出来，然后有人对她下杀招，她来不及回避，接着，我会上前替她挡一刀，这一切恰恰会发生在赵霖婷面前。
　　“接着，我受重伤，身体一滚，摔进了山里。等你打完架回来，先大哭，哭完，往那个方向找我，要找足一个时辰，然后假装不经意地进入那里的一片松林，里面有一块带有黑斑的大石头，石头后，会有刘沄的尸体。这具尸体是假人，我给它带了人皮`面具，穿了和刘沄一样衣饰，你找到之后，要脱下外袍，把尸体盖住，露出点裙子让众人看，然后开始哭，装殓，办丧事，等等。”
　　楚行云点点头：“那你下一次准备换什么皮？你的不落平阳不用了？”
　　“不落平阳是保命用的，只要我换上不落平阳，谁都不会怀疑我做了什么。不过，现在我要筹划进秘境，暂时用不回这张皮了。你要是想我呀，从这山顶处往南走，有一片梅花林，林子后有一座兰亭，亭子后有一道瀑布，瀑布注入寒冰潭，潭中会有一位真气八阴的武人，正在借寒水之势修习阴阳功……”
　　“还真有阴阳功这种东西？”
　　“当然啦，我下一张皮可是阴阳功的传人，可厉害了。阴阳功分阴功和阳功，天地万物皆有阴阳，在属阴的日子、属阴的地方，就要练阴功，才能精进。不过，若是在这天碰了属阳的东西，那武功就要退步了。我那张皮，名叫林青轩，阳功练至九成，阴功练至第八成，不过，等我在寒冰潭里泡一泡估计也能练到九成，你要是想我，就去那里找我。但是你得偷偷地来，因为按常理，林青轩可不认识楚侠客。”
　　“好。”
　　楚行云有些舍不得他，谢流水换一张皮，还要装成不认识他的样子，分别在即，楚小云想了想，最后又伸手揪住小谢的头发，抓来揉去……
　　此时，忽见几位手下行色匆匆地冲进赵霖婷的屋中——
　　“禀告家主！二小姐她……不见了！”
　　赵霖婷猛地抬头，惊道：“阿音？她……”
　　“报！启禀家主，我们在门外发现了这个——”
　　箭上绑着一字条。赵霖婷接过来一看：
　　令妹赵霖音在吾手中，速来兰陵顶交换，逾时不候，人头落地，勿怪勿怪。
　　赵霖婷捏着字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冷静地把它烧掉。她想要二伯手中的梼杌玉，二伯则想要她的红蜥王，甚至先下手为强，绑了阿音来要挟她……
　　她的人手不足，昨夜杀赵安收来的人还不稳固，不能用，若把红蜥王再交出去，她和妹妹一样难逃一死……
　　赵霖婷沉默着，阿音怎会让人绑了去？她仔细想了想，忽而一笑，发令道：“不必惊慌，按原计划行事，不许擅离职守！违令者杀。”
　　“遵命——”
　　手下人退去，赵霖婷唤来一丫鬟小羽，把一件机关巧盒交给她，又嘱咐了几句话，才道：“你就按我刚才说的，去兰陵顶找阿音吧。”
　　“是！”
　　赵霖婷转念一想，又把楚行云叫进来：“楚侠客，久闻你十阳神功在身，内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不知可否……以气为墙？”
　　“这……赵姑娘意思是，让我绕着某处走一圈，用真气渡出一小圈墙来，围住什么东西？”
　　赵霖婷微笑：“正有此意。”
　　楚行云心想，这对于非十阳的人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不过对他这个十阳来讲，可比打架省心多了，当即点了头。
　　“如此甚好，小羽！你带楚侠客一块儿去兰陵顶，但最后只需要你一个人进去，楚侠客待在外围就成。”
　　那位丫鬟点头领命，楚行云临行前，又看了眼楚燕和刘沄，谢流水穿着小黄裙子，撑着断腿，跟他摆摆手……
　　再见。
　　楚行云强迫自己扭过头，跟着小羽上兰陵山顶。
　　山顶上长了不少毛榉树，木叶高大，成片成片，映着夏日金黄的光。
　　“楚侠客，到这就可以了，你从此地开始，发动内功，绕行一圈。”
　　“好。”
　　“还有，烦请楚侠客戴上这个。”
　　她递来一副玉耳塞，楚行云有些奇怪，不过他见这丫鬟也戴上了，便依言照办，堵住双耳，他戴上后，发现竟还是能听见虫鸣鸟叫，也不知这耳塞是堵什么声音的。
　　那丫鬟带着机关盒，又往里去。
　　不多时，便走到地方，三十几号人围着吃席宴，赵霖音的腿被绑在铁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琴，脸上带着泪珠，像一个乐妓一般，弹些小曲小调，供人取乐。
　　“换一首换一首！这首不好听！我们不要听高山流水，我们要听靡靡之音！”
　　“是啊是啊，哎，弹一个十八摸怎么样？”
　　赵霖音摇头：“没有这种曲子，不会弹。”
　　“哟嚯，小妮子还说不会弹？那好，你要是弹不出来呢，我们这里的人，人人摸你一下好不好？”
　　众人附和着叫好，赵二伯的大儿子赵乾色眯眯地盯着赵霖音看：
　　“啧啧啧，这小妮子虽然是个瞎子，但长得还真够劲！娇小文弱，比她姐姐，又多了几番滋味。嘿！弹不弹啊！不弹我可来摸了！”
　　“哎哟，听大少这意思，她姐姐什么滋味，你可是懂了？”
　　“怎么不懂！”赵乾当即吹起牛来，“她们姐妹俩十来岁死爹死娘，长的又那么漂亮，不就是让男人搞的吗？肥水不流外人田！不搞白不搞。当年这小妮子生病，赵霖婷四处求药，求到我头上……她一个孤女，我凭什么帮她啊？”
　　赵乾周围的狐朋狗友起哄：“那赵霖婷听说是武林第一美人啊，你这艳福大了。”
　　“呸，什么第一美人！再美的人啊，最后都操到想吐。”
　　赵乾继续吹牛，甚至编出房中种种，抹黑赵霖婷。当年赵霖婷确实来求过他帮忙，他趁机想要点恩惠，合情合理，谁知被赵霖婷暴打一顿，骂他是没人伦的畜生，他气愤多年，今日终于可以报仇了。
　　“可是……”有一人压低了声儿，悄悄问赵乾，“这赵霖婷似乎跟你有……血缘关系吧，这算不算……”
　　“算个屁乱`伦，我又不可能娶她，要是搞出孩子，那她自己倒霉去！不过她妹妹我还真没搞过，本来以为是个小瞎子，肯定不好看，今日一见，啧啧啧，真带劲儿。”
　　一票人嘻嘻地盯着赵霖音看，丫鬟小羽兢兢战战地呆着，不敢动弹，
　　赵霖音似乎听见了她的脚步，平静地抬头，问：“是谁来了？”
　　众人这才回过头——
　　“我是小羽，是伺候二小姐的丫鬟，大小姐让我来送东西。”小羽赶紧掏出机关盒，“里边正是诸位想要的红蜥王，驯服之后，则赵家红蜥听凭调遣，请各位不要动二小姐。”
　　赵二伯见之大笑：“好！好！拿上来——”
　　小羽将机关盒呈上去，赵二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得要领，小羽再道：
　　“这个盒子……有机关，强行打开恐怕会毁了盒中物，大小姐说，只有二小姐才会打开。”
　　“死到临头，还搞这种花招！拿去——”
　　小羽忙将机关盒递给二小姐。
　　赵霖音伸手握着，摸了摸盒子，轻轻一掂，微笑了一下，开始掰扣盒上九颗珠子。
　　众人见这机关复杂，一时也不加理会，只自顾议论：
　　“听说，昨夜，赵霖婷就是用这红蜥杀了赵安？”
　　“正是。一旦驯服了红蜥王，全族红蜥都听你的，据说，昨日赵安是被活活咬死的。”
　　“毫止啊！我的线人来报，赵安被咬到半死，然后被活活剁烂的！”
　　“我的天！那妖婆怎敢如此对待她的亲人？赵安好歹是她叔父，是她长辈！她犯下这样的事，简直是欺师灭祖，罪大恶极！”
　　“最毒妇人心，那种女的，该天打五雷轰！”
　　“嘿！小妮子，你觉得如何？你姐姐如此大逆不道，该不该杀？”
　　“她是赵霖婷妹妹，你问她有什么用！你该问，你觉得你叔父赵安如何？该不该杀？”
　　赵霖音笑一笑，温和道：“各位长辈，不好意思，阿音只是一介女流之辈，幼时没读过书，武功也很疏懒，没见过什么世面，曲直是非更分不清，从小到大就全依姐姐的，但凡姐姐说的、做的，那都是对的，其他的，那自然是错的了。”
　　“咯嗒”一声，机括开了。
　　里边压根没有什么红蜥，只有一副玉耳塞。
　　赵霖音给自己戴上，再道：“小羽，你且说一说，姐姐传什么话来了？”
　　“回二……二小姐，大……大小姐说，这……这些人都是贼子，尽……尽可诛杀……”
　　赵霖音点点头，转而面向操刀持械的众人，缓缓道：
　　“原来如此，既然姐姐说你们不能活……”
　　她微微一笑：“那便都去死吧。”
　　赵霖音抚琴扫弦，宫商角徵羽，一声如千军万马，奔腾呼啸，有些人见势不妙，拔腿就跑……
　　跑再快，又哪能跑得过琴音。
　　本来声音越传越弱，可传到楚行云的真气屏障，这声又被反弹回来，像一道回音墙，围死了山顶。
　　旧声不去，新弦刚拨，琴音相合，回荡山中。
　　一曲终毕，赵霖音停下弹琴的纤纤玉手，她的丫鬟小羽这才敢睁开眼，向四处看了看——
　　白骨琴动，尸骨无存。

第五十四回 春草疾1
　　第五十四回 春草疾
　　梅墟鱼水戏黄昏，
　　兰亭云雨落星辰。
　　楚行云并不知道山顶发生了什么，不多时，他便见那丫鬟搀扶着一位盲女姑娘，一步一步走下来。
　　还未走近，那盲女便抬起头，向着楚行云的方向，道：“这位是……楚侠客吧？”
　　楚行云心中微惊，这女子虽然看不见，却这般敏锐，他点头道：“是我。姑娘……有受伤吗？”
　　“我无碍，我们下山找姐姐去。”
　　楚行云有些疑惑：“山顶上那些……绑架姑娘的人？”
　　赵霖音笑一笑：“都死了，走吧。”
　　楚行云看着赵霖音身后背的琴，若有所悟，他拿下玉耳塞，跟着她们回去。
　　他想，山顶之人应该都是头儿，擒贼先擒王，现在头儿死了，树倒猕猴散，底下人也该溃不成军，赵霖婷此番定能大获全胜。不过这些同他也没什么关系，楚行云一路上琢磨着……回去之后，该怎么哭呢？
　　此时，谢流水应该已经上演完刘沄之死了，楚行云有些紧张，他还是头一回“死”老婆，不知道该怎么办，待会知道死讯，要做什么表情？是嚎啕大哭，还是红一下眼眶，默默流泪？
　　他想起新婚洞房后，有一日，谢流水对着镜子在练脸功，喜怒哀乐信手拈来，楚行云在心中回味着谢流水是如何哭的，待会儿上阵，好参考一二。
　　楚行云酝酿许久，心中郁结了一股悲怨之气，就等哪个小喽啰慌里慌张地来告诉他一声，楚侠客，您夫人死了！他好大叫一声，然后坠下泪来。
　　谁知，临到关头，是楚燕冲过来，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哥哥，嫂子……嫂子她……”
　　楚行云佯作慌神，忙抓住她的肩膀，摇晃，晃了两下，又觉得自己这动作颇为浮夸，忙停下，道：“你嫂子怎么了！说话啊！”
　　楚燕咬着唇，一头扑进他怀里，哀叫道：
　　“哥！嫂子……嫂子她……死了！”
　　楚行云当即如五雷轰顶，他把楚燕从怀中抓起，双目直愣愣地盯着她：
　　“你……你说什么？你……你再说一次！”
　　楚燕哽着声，说不出话，只是哭，眼睛都哭肿了，喃喃自责：“是……我的错，都怪我太……莽撞了，我找不到你，不听嫂子劝，只想跑出来……结果……面前飞来一把刀……嫂子为了救我……”
　　楚燕演得炉火纯青，不知是不是暗中受过谢流水的提点，楚行云被她一带，终于流出了眼泪，他故意让人看见一下，然后赶紧用袖子遮住，做出男儿有泪不轻弹，伤心不足为外道的模样。
　　这般哭完，楚行云推开楚燕，整个人神色恍惚，颤悠悠地往前走：“刘沄！刘沄……”
　　楚燕赶紧拉住自家哥哥，别让他演得太浮夸，她埋在哥哥怀里，好心提醒着哭道：“嫂子……全身都是血……滚下山，赵姑娘……已经带人去找嫂子了……”
　　楚行云微微发抖，浑身一震，像是终于清醒，他轻功一提，向山里去找人。周围不少人都亲眼见到刘沄替楚燕挡刀，尸身滚落山间，也亲耳听过楚侠客和刘姑娘的佳话，如今见二人阴阳相隔，无不生了一丝恻隐之心。
　　楚行云转起踏雪无痕，向谢流水先前指的方位跑去，刘沄的尸身是假人，仔细一查定能看出端倪，他必须第一个找到刘沄。
　　等赵霖婷一伙人赶到时，只看见楚侠客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大石头上，死去的姑娘枕在他腿上，楚行云的外袍盖在她身上，人已故，只有嫩黄的裙摆依旧鲜妍。
　　楚行云背对着众人，坐在那，抱着刘沄姑娘，好久，也不肯放手。
　　背影萧瑟，松木苍凉。
　　赵霖婷比了个手势，挥退手下，她缓缓上前，轻声道：“节哀顺变。”
　　楚行云点点头，他做贼心虚，不敢回头，怕赵霖婷这老油条看出他的不对劲。
　　赵霖婷不以为意，只当他是伤心过度，死者为大，她也不好贸然上前，扰了别人夫妻最后一点清净，她隔了几步远，道：
　　“令妹……还在山庄等你。”
　　“好。”楚行云出声，“让我最后再跟她道个别。”
　　话至此，赵霖婷也不便再说什么，她看着死去的刘姑娘，心中五味陈杂，说不上来，虽说刘沄是为救楚燕而死的，于她并无关系，但毕竟，是在她地盘上出的事，而且楚行云也没坏过她的好事，平白折了夫人，实在可怜。
　　楚行云抱住假人，酝酿着生离死别。身后的赵霖婷没什么话可说，却站了好久，才轻声离去，楚行云想了想，她这是在愧疚？
　　猛然间，楚行云想到血虫拓片上，那个痛苦万分、蜷缩成一团的画中小人，他灵机一动，赵家百年制药，说不定藏有什么止痛的灵丹妙药，他此时去找赵霖婷讨，赵姑娘兴许会卖他这个面子，讨来这种药，就拿去给小谢吃。
　　打定主意，楚行云裹好假人尸身，提轻功回山庄，去接楚燕。楚燕很适时地哭晕过去，赵霖婷立刻派人收拾出一间干净屋子，供楚家兄妹休息。
　　楚行云佯作伤心欲绝，一手搂着假人尸包，一手照顾妹妹，宁死也不肯出房门一步。
　　赵霖婷昨日杀赵安，收编赵家大部分人力，今日屠二伯，收回梼杌玉，占领兰陵山，家主之位，名副其实，正是人生得意时，准备大宴三日，在兰陵山庄好吃好喝，犒劳下士。她听说楚侠客总是龟缩在屋，怕他悲痛过度，屡屡差人请他出来，人是铁，饭是钢，一天不吃饿得慌，好歹要出来吃点东西……
　　楚行云做足了姿态，请到第三次，他才和妹妹千呼万唤始出来，赵霖婷很热情地招待他们，宴会很大，摆了上百桌，大鱼大肉，好酒好菜，楚行云和妹妹入席，安静地坐着。
　　周围人高谈阔论，胡吃海喝，酒过三巡，几个人脸涨红了，胆子也大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拿出来吹。在座的一些都是药师，一开始还讲的比较正经，什么奇药能治什么怪病，再多喝几杯，就开始聊起了春`药。
　　“要我说，放眼全江湖，古往今来那么多春`药，一枝春如果敢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只此一绝，当之无愧！”
　　楚行云心下微动，江湖名药一枝春，是一味极罕见的三重药，第一重昏迷，第二重发`情，第三重失忆。其中第二重药被誉为春`药第一，吃了谪仙要做妓。不知药理如何，但一旦中招，就绝无可逃，而且越是内功深厚，越是发作的狠，极为恐怖。不知这些人夸它做什么，又听道：
　　“我讲一句有点失敬的话啊，大伙儿都知道，我这个人是很傲的，就拿咱上一代家主赵煜明来讲，他一生制药无数，制毒无数，每一味都很厉害，但我唯一服气的，只有一枝春！”
　　众人哄笑。
　　“笑什么！春`药是什么？最让人看不起的药，但还偏偏最多人做，因为门槛低，好做。我是个粗人，我就讲白一点，从古至今，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春`药，变来变去，万变不离其宗，药理就只有一个，作用于性`器，加强刺激感，让人下腹出火，身体发烫，等等……这春`药弄来弄去，顶破天，就只能做到这样了，但是一枝春不一样……
　　“一枝春，直接作用到脑。”
　　“不管男女，只要喝下去，你就完蛋了。”
　　“我当时知道这个药理的时候，非常惊讶啊，我赶紧去查这是谁做的，赵家家主，赵煜明！我回头琢磨了一下，想想床上那档子事，我们都觉得，是性`器感受到刺激，然后性`器感受到快乐，但其实不是，性`器受到刺激后，这种刺激传到脑，最后是脑感受到无上快乐。赵家主当年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才做出一枝春。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想想，怎么会有人做一个下三滥的药，都能做得这样非同凡响？服，实在是服！”
　　楚行云听的有一些兴味，便吊起精神继续听。
　　这一枝春还真有些来头，虽然现在多有歹人拿它行歹事，但当年赵煜明造一枝春时，却是一段佳话。
　　据说，药师里每年都会偷偷办一次春`药赛，请好多女郎当判官，喝下谁的药，发作了，就去和谁春风一度。这种赛事比较下流，像赵煜明这样的家主，不该来参加，有失身份，但他打探到，韩家三小姐，韩冰礼，竟然要来这种比赛当判官！
　　赵家世代制毒，韩家世代解毒，两家世仇，互相看不对眼，可偏偏，赵煜明就是看对眼了韩冰礼，他听说后，心急如焚，生怕她喝下别人的药，发作起来，从此，他的终身大事可就没了。
　　赵煜明多方探查，结果发现，韩冰礼竟然连续五年都来当判官，每次遮着白面纱，坐在最上首，一口一口喝那些猛药，毫无反应。
　　春`药赛的人不知她姓名身份，都叫她冰石，无人能化。可越是无人，越是想试，但终究还是无人成功，韩冰礼周围的女判官换了一轮又一轮，独她还坐在原地，像一口山寺里的钟。
　　原来韩冰礼自小有缺陷，她似乎天生没有感觉，父母请婆子来看过，婆子说没什么大碍，可以生育。但她就是感知不到，因此也不愿意出嫁，她不停地来当判官，就是想试试有没有药能治好她。
　　最后，那一年，韩冰礼喝了好多参赛的药，仍是毫无反应。
　　比赛最末时，有一只小小的金盏杯，端到她面前。
　　韩冰礼拿起最后这一味春`药，喝了一口，等了好一会，仍是心如止水。
　　她叹了一口气，这已经是第六年了，看来，普天之下，没有什么药能治好她这个尼姑病。
　　韩冰礼站起身，准备打道回府，临走前，嘴里回甘，越发觉得这药着实甘甜美味，说不上来的好喝……
　　于是，她端起金盏，又喝了一口……
　　真甜……
　　再喝一口好了。
　　可她还来不及再喝第三口，忽然，一股火蹿腾而上……
　　韩冰礼武功极高，这火一烧来，熊熊烈烈，烧得她差点站不住。她有点愤恨地把金盏翻过来，杯底刻着参赛者的名字：
　　赵煜明。
　　当晚，赵煜明在自己的房里来回踱步，坐立难安，时不时探出窗外，翘首以盼，时不时又面壁枯坐，唉声叹气。他对一枝春信心满满，可做完后，终究觉得趁人之危，不好，于是把一枝春改成了三重药，若韩姑娘只喝一口，便只会昏迷一会，只有她贪杯，喝了第二口，才会……
　　正当此时，“砰”地一声巨响，韩冰礼破窗而入，一把钳住赵煜明。
　　她上下打量着年轻的赵家家主，她对斯斯文文的男药师没多大兴趣，还从没正眼瞧过他，这人看起来真弱。
　　赵煜明制药天才，但武功确实不济，被韩冰礼这样捏住，便觉得好痛，告饶道：
　　“韩姑娘，不知我……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你……”
　　话还没说完，韩冰礼一抖麻袋，将赵煜明一把塞进去，扎好，轻功一转，抓到自己的闺房里……
　　第二天，赵煜明又端着一盏一枝春，小心翼翼地问：“韩姑娘……若不满意，还可以喝第三口，三重药让人忘情，喝下去，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韩冰礼瞥了他一眼，一口也不喝，又把赵煜明塞进麻袋里，扔回赵家府。
　　再后来，就有了赵霖婷和赵霖音。
　　在座的各位借着酒兴越说越多，楚行云正听得兴味盎然，忽然，瞥见有一个端菜的小厮，獐头鼠目，鬼鬼祟祟溜进后厨……

第五十四回 春草疾2
　　楚行云眉头一皱，他们吃的酒食可都由后厨经手，这人鬼头鬼脑地进去干什么？他起身离席，让妹妹先回去看好刘沄的假尸身，他跟上去瞧瞧。
　　还没跟进后厨，就见这小厮又出来了，端着一壶酒，好几样菜。此时山庄内众人皆醉，喧闹哗声，楚行云也佯作八分醉意，拦住那小厮，也不说话，自顾自地拿起酒壶……
　　“嘿！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乱拿酒……”
　　“不就是一点酒，这么小气干嘛？酒这东西好啊，喝下去……便什么都忘了……”楚行云微微踉跄，端着酒盏，自顾自地满上。
　　那小厮再抬眼，认出他是死了夫人的楚侠客，还想再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摇头叹气着走了。
　　楚行云寻了处没人的地，用银验酒，无毒。
　　他看着新亮的银色，心中自嘲地笑笑，看来是跟谢流水呆久了，心眼也变多了不少。
　　其实这原本不能怪小谢，谢流水在楚行云身边时，天天没个正经，要么耍流氓要么扮小媳妇，可没教过他耍心机扮城府，是楚行云久在局中，不自觉得警惕了许多。但楚行云自己不这么认为，他就要怪小谢，都是谢坏水的错。
　　不知道谢流水现在在干嘛呢？
　　楚小云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把它踢进小溪里，瞧它“噗通”一声，溅出一朵小白花。
　　那家伙跟他分别之前，好像叽叽咕咕说了一番话。刘沄已死，这张皮就算结束了。谢流水要换一张新的皮混局进秘境，他说从此山往南走，梅花林后的兰亭有一处寒潭瀑布，他就在那里练武功，化名林青轩，是阴阳功的传人，正在借寒潭之冷修习第九成阴功。要是想他了，可以去那里找他。
　　楚小云又踢了一块小石头……
　　才不想你。
　　楚行云倒掉杯中酒，转头回去，他想找赵霖婷，问问赵家有没有止痛的神丹妙药，可到处都找不到她，稍一打探，发现赵霖婷又下山了，她昨夜杀叔父，今日杀二伯，她四叔见风头不对，赶紧卷钱跑路，赵霖婷正带着人手追，不过她四叔经商有道，武功却很差，手下人也都是平民百姓，估计不多时，就要被赵霖婷逮回来。
　　楚行云叹气，刘沄的尸身需要尽快带出去，他也不能在兰陵山庄逗留太久，赵霖婷若今日不归，灵丹妙药的事就只能搁置了……
　　“赵姑娘年纪轻轻，见识广阔，愧煞老朽，来，老朽敬你一杯！”
　　“赵姐姐，听说你今日在山顶弹白骨琴，好厉害啊，我也敬你一杯好不好？”
　　楚行云闻声一滞，朝那边望去，只见那位盲女姑娘赵霖音被一群人围着灌酒，她丫鬟小羽早被灌醉了，倒在一边。
　　赵霖音不断推拒，却也无用，老老少少堵死她，你一言我一语，推推搡搡在那劝酒。赵霖音已经喝得难受了，可也没人管……卖族求荣的叔父赵安，可以放红蜥咬死，为非作歹的二伯一家，可以弹白骨琴弄死，但这些劝酒的亲戚，说他坏吧，人家是来敬酒的，说他不坏吧，还真也不让人舒心。赵霖音无可奈何，她说不行了，喝不动了，可声音太小，也没人听，她又眼瞎，看不见，到最后，别人甚至一杯杯递到她嘴边，迫着她灌下去……
　　“不喝了！真的不喝了……”赵霖音捂着嘴，几乎要吐，她常年待在闺房中，不怎么抛头露脸，家宴都是姐姐去，今日姐姐不在，这群亲戚跟进城看猴似的围住她……
　　“不成不成！霖音姐姐！我敬你总得喝吧？”一个白面小生笑道，“算起辈分，你还是我姑姑呢！赵姑姑，侄子有礼了，您一杯，我三杯，可以吧？”
　　众人跟着起哄：“这得喝！肯定得喝，姑姑都叫了，还三兑一，要喝要喝，这不能不喝的……”
　　那侄子说着，不由分说，就给赵霖音的杯子满上。
　　“等等，让我缓一缓……”赵霖音哀哀道，她放下酒杯，觉得酒真是穿肠毒，喝多了脸红心跳，气都喘不上来。
　　赵霖音话音未落，又冒出一虬髯大汉，道：
　　“哎！你喝了他的，那我这杯也得喝了！我虽然年纪比你大一轮，可按辈分，我也该叫你姑姑，嘿！姑姑，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侄子三杯干到底，您一杯，好不好！”
　　那大汉三杯闷，干掉，他身旁站的正是那位獐头鼠目的小厮，这小厮赶紧狗腿地倒了一杯酒，摆在赵霖音面前。
　　赵霖音苦不堪言，那大汉起哄：“哎，姑姑，我俩三杯全干了，这两杯你可不能耍赖的啊！”
　　“哎，不对，姑姑你还要再加一杯，我也是你侄子呀！”有个半秃的瘦高个道，“我年纪最大，本来拉不下脸来认这个辈分，可他俩都认了，我这架子端不住了呀！来来来，我这三杯干了！哎你愣着干啥，赶紧的，给姑姑倒酒——”
　　那小厮点头哈腰，又倒了满满一杯，放在赵霖音面前。赵霖音不想喝，众人又叫着闹着，拉扯住她，把酒塞到她嘴边……
　　楚行云有点看不下去了，喝酒能喝则喝，迫酒有什么意思，他悄悄走到赵霖音身后，扶住她，道：
　　“诸位，赵家主急召她妹妹回去见她，我轻功快，特来接应。我瞧赵姑娘这般不胜酒力，再喝下去喝晕了，可怎么好？这三杯，先由我代她喝了吧！以后家宴，她这个姑姑再还各位侄子好不好？”
　　说罢，他也不理会众人答不答应，直接拿起酒杯——
　　那个虬髯大汉和半秃高个脸色大变，赶紧要拦他——
　　楚行云仰头，一饮而尽。
　　大汉和那高个面如土色。
　　楚行云亮一亮空杯底，笑道：
　　“三杯都干了！我们先走一步，诸位尽兴——”
　　楚行云拉走赵霖音，众人听他抬出赵家主赵霖婷，也都不敢反驳，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多谢……楚侠客相助……”
　　“不客气，姑娘还好吗？”
　　“我还好……”赵霖音想了想，问道，“不知……楚侠客中途离席……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楚行云心想，这盲女还真是心多一窍，他笑笑：“不是什么大事，我听说赵家百年制药，出过不少药师，我想请问一下，有没有什么止痛的神丹妙药？”
　　“这种药有好多，好一点的，比如茜草安心丹，止世间百痛，不过这种药只能止一时之痛，痛的时间一长，还是不行。再好一点的，碧血回心丹，能长久止痛，但只能止不能治，治标不治本。最好的是平灵复心丹，药丸一半黑一半白，似是太极，蕴含无穷，不仅能止百痛，还能治百病……”
　　楚行云吃惊：“世间还真有包治百病的药？”
　　“当然是没有的。”赵霖音笑一笑，“对于一般的小病小毒，平灵复心丹都能解，但大病剧毒，就没办法了，只能有回光返照之效。不过仅仅是这样，也是登天难求，全天下只有三颗。这药不仅能让患者止痛，还能让他暂时痊愈，苟活上一时半刻，但等这段时日过去，他便又要恢复原状，受那病痛折磨。”
　　“哦，那这三颗药能去哪里求？”
　　“嗯……说起来是有三颗，可其中两颗早就失窃了，不知所踪。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粒，在姐姐手上，你若是想要……只能去求姐姐。我到家了，多谢楚侠客。”
　　赵霖音朝他行了个大礼，转头走进屋中。
　　全天下仅剩一粒的药……想想，任谁也不会轻易给出来。楚行云轻轻叹了一口气，此事需从长计议，他还是先回山庄去找楚燕吧。
　　五月的天也太热了，几近黄昏，还跟火炉一般烤着，楚行云热得直用手扇风，等他回到山庄后，已全身是汗……
　　楚燕见他如此，赶紧拿来巾帕，替他才一擦：“哥哥，你……你怎么了？”
　　“啊？没怎么，天太热了……”
　　楚行云拎着自己的衣领，抖抖风。楚燕望着窗外随晚风摇摆的杨柳，疑惑不解。楚行云坐下来喝了一杯水，却越喝越渴，他渐渐觉出不正常……
　　忽然，一股热流从脑后直往下腹蹿——
　　楚行云腾地站起来，刚站稳，腰就软下去……
　　该死，那酒加料了！
　　看这样子，没加毒｀药，但是加了春`药！
　　楚行云这回算是领教了赵家这群亲戚有多下作，第一个敬酒的小鬼年纪小一些，可能是真侄子，后边叫小厮倒酒的大汉和高个儿，就想趁机欺负赵霖音，她一个盲女，喝了下`药的酒，还不是由着人……
　　热流一阵阵打来，楚行云避过楚燕，走进里屋，他十阳在身，小小春`药还难不倒他，只要多喝水，闭气运功，真气周行一圈，便能自解。
　　兰陵山庄的另一头，一个虬髯大汉，拉着一个半秃瘦高个：“还钱！那小妮子没搞成，还让我赔了本，把钱还来！”
　　“你的钱都拿去买那春`药了，我一分没贪，有个屁钱还你！何况这事也不赖我啊，谁知道半路杀出个楚侠客代酒，我又不是算命大仙！也怪你，你早点敬酒把那小妞儿灌晕，不就完事了？拖拖拉拉，拖到最后好了吧！”
　　“呸——我给了你多少两金子？什么狗屁药那么贵！”
　　“操`你娘的，我买的一枝春！”
　　那大汉一听，惊倒在地：“你……你买的一……一枝春？你有病啊！你买那个，那个药楚侠客喝下去……”
　　“那我有什么办法！他当时直接拿起来就喝了！”
　　“坏了，坏了。”那大汉跟无头苍蝇似的转，“我本来以为你……你就是买了烈一点的药，你买的一枝春……一枝春武功越强发作越狠，楚侠客他是……是十阳啊！”
　　“没……没事吧，十阳那么厉害，搞不好能自己解了，我……我们那点钱不够买一份，我最后只买了半份一枝春，还兑了点水……不……不会出事吧……”
　　“没工夫管这些了，赶紧的，收拾跑路吧！万一那楚侠客来找我们算账……谁打得过他！他`妈的，要是真出事了，也是他自己多管闲事，活该！我们风流我们的，他一个臭男人过来搅什么劲！走走走——”
　　楚行云闭眼凝神，静静地在屋中盘腿打坐，气沉丹田，再缓缓运功而出……
　　这不运还好，一运功，瞬间像洪水开闸，滔天覆地，扑涌而来，楚行云几乎是立刻就瘫在床上，喘不上气了……
　　脑子很乱，翻来覆去，全是和谢流水洞房那几日……
　　他很想被……
　　妈的！
　　楚行云气得将床头柜上的杂物扫下去，乒铃乓啷，楚燕吓得冲进来，楚行云从床上一跃而起，逃命般破窗而出：
　　“楚燕！待会你先去睡，哥哥今晚要去……一个地方……”
　　兰陵山南，梅花林后，幽亭一座，寒潭流瀑，如滕虹奔电，空水共氤氲。谢流水潜在水底，呼吸吐纳，让阴寒之气灌体而入。
　　瀑布的轰鸣像闷在鼓里的雷霆，除此之外，再无声响，谢流水在水底静思，他扮刘沄假死后，就到此处藏身，下午发病痛得死去活来，还好他的楚楚没看见……痛到傍晚身体才好些，能泡在水里练武。真正阴阳功的传人林青轩已死，此人阳功九成，阴功九成，可谢流水此时的阴功却只有八成，必须抓紧修炼。
　　阴阳功十分玄妙，阴阳须分而练之，练阳忌阴，练阴忌阳，不可混调。若在练阴功时碰了属阳之物，那就将前功尽弃，内力大退。此地水为阴，山阴洼处深潭里，更是阴中至阴，凉沁心脾，阴功精进。谢流水盘算着，今夜他应该就能练好。
　　此时此刻，寒潭之上，飘来一朵楚行云。
　　他穿过梅林，走过兰亭，站在寒潭边，迷茫地望着飞流直下的白练瀑布，谢流水在哪里？
　　他绕着水找了一圈又一圈，还是找不到人，体内的一枝春如汛如潮，烧得他体无完肤。最后，楚行云盯着眼前这一汪清碧……
　　水下的谢流水闭息运功，阴水环绕，激出一小波白沫，他丹田一沉，就要将这阴气吸入……
　　说时迟那时快，楚行云头一歪，整个人就栽下去——
　　他携带着至正至纯的十阳真气，栽进小谢练功的至阴寒潭里。
　　霎时间，就像一粒老鼠屎，栽进了一锅鲜汤。
　　“咳……咳！”这一下呛得谢阴水立刻岔气，他猛地冒出水面咳嗽，“楚行云！你……你！你……”
　　谢流水正准备教训他坏自己练功，忽然发现……楚行云……一见到他，就……就缠在他身上。
　　不断地、不断地，往他身上贴。
　　“楚……楚行云？你怎么了？”
　　楚行云全身发烫，不停地喘气，见谢流水还不动手，气道：
　　“你看我这样子，不知道我怎么了吗！”
　　谢流水上上下下打量着全身湿透的楚楚，笑了一下，紧接着，又颤动着湿漉漉的小睫毛，无辜道：“我……我怎么会知道！”
　　“你……”
　　谢纯洁还伸手晃了晃小云，无知又急迫地叫道：“楚楚，你究竟怎么了！你好烫啊，发烧了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呀！”
　　楚行云埋在谢流水怀里，一动也不想动，脑子像一团煮着的浆糊，此时正沸腾着冒泡，好半天，才挤出一些词句：
　　“被……下｀药……了。”
　　谢流水皱眉：“谁？”
　　“……没，我误喝了别人的酒。”
　　谢流水挑起的眉峰又展平，抱住他的云云，拍了拍，说：“你怎么这么笨？”
　　楚小云不说话，像菟丝子一般，紧紧地攀附着救命的树。
　　“你……快点……”
　　谢流水像一只狡黠的狐狸，窸窸窣窣凑过来，他捏住小云的鼻子，一脸坏笑道：
　　“求我。”
　　“……”楚行云想起在武林盟牢房里时，谢流水让他别说出不落平阳的真相，他就让谢流水哭着叫着求他……
　　楚小云盯着谢小坏，恨恨道：“小肚鸡肠，眦睚必报！”
　　“求嘛求嘛，你从来对我强势的要命，我成天被你打压欺负，好可怜的，你就求一下嘛。”
　　谢流水靠他很近，气息一点点落在他脸颊边、颈窝里，楚行云被折腾得无可奈何，最后，只好微微偏过头，小声道：
　　“求……你。”
　　谢流水立刻笑起来，像摘到了天上的星星，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捏了捏小云脸：
　　“求我什么？”
　　“……有必要说的这么详细吗？”
　　“有嘛。”
　　“好吧。”楚行云道，“那你……凑过来，我说给你听。”
　　小谢兴致勃勃地贴上来……
　　瞬间，一双修长的腿，缠上他的腰……
　　楚行云勾着他，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侧过头，轻轻地咬住小谢的耳朵。
　　……
　　有那么一刹那，谢流水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人，而是一根炮竹，他的火信子被楚行云牢牢捏住，想什么时候点燃，就可以什么时候点燃。
　　火星四溅，炮仗升空，呼咻作响，炸出一片火树银花，落了辉光满地……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熊熊大火烧流水，把水烧沸，楚行云还欲拒还迎地拦了他一下：“我……我十阳在身，你……练的是阴功……若跟我……这么做下去，这门武功可就要废了……”
　　谢沸水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楚行云，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伸出手，狠狠按住楚行云的腰，道：
　　“废了吧。”

第五十四回 春草疾3
　　瀑布天落，与银河争流，惊湍直下泻寒潭，似白虹饮涧，晴雪飞滩。
　　五月的梅林无花无果，晚来斜照，叶燃黄昏。日夕一场春后，楚行云倒在谢流水怀里，还是热得受不了，一动，潭水便揉碎了霞光。
　　耳畔水声犹雷霆，跳珠倒溅，潈射巉岩。他低着头，攀覆着小谢。
　　“还要？”
　　楚小云点点头。
　　谢流水笑一笑：“水里太凉了，我们上去。”
　　他抱着楚行云走上岸，向四处瞧了瞧，岸边都是些水草，泥泞湿潮，躺上去，不知道会有什么虫钻出来，太脏了。谢流水心中摇头，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兰亭。
　　走进亭子一看，啧，年久失修，积了点灰，脏，看的他浑身难受，谢流水想了想，用外袍裹着楚小云，把他干干净净地放到一边，然后折了一根大芭蕉叶，扫地。
　　“……”
　　若不是没力气，楚行云简直想跳起来骂人：
　　“你别扫了！快点……”
　　小谢憋着嘴，专心打扫，一绿芭蕉摇曳地，扫了一会，瞧这亭子变得干净卫生了，才肯罢休。他又折了三片芭蕉叶，铺在地上，把裹楚楚的外袍打开，擦干他身上的水，然后，轻轻地吻住他……
　　霓霞散，斜阳落，薄暮如练色，悬水千仞落灵璧，夜中似有环佩琴筑声。
　　楚行云像一尾搁浅在岸的鱼，濒死地张着口，乞求一丁点的水汽，离了水，便一刻也活不下去。身上人稍稍起身，他就紧紧缠住他，缠得谢流水头脑混沌，理智消散……
　　一晌贪欢，谢流水抱住楚行云，怀中人像一团发烫的毛球，只知道黏着他，要不够。谢炮竹几乎又要被点燃，然而他抱着楚行云，觉得他越来越烫，而且纾解了那么多次，却一点也没有好转……
　　谢流水渐渐觉得不对劲，楚行云内功十阳，心性强大，一般的春`药可以靠真气周行来排解，怎么会这般……一根蛛丝样细的神志牵住谢流水，他拍了拍楚行云的脸：
　　“云云……楚行云？别、别，你先别缠上来，你缠上来我又要疯了……嘶……”
　　谢流水极其艰难地推开他的楚楚，楚小云全身瘫软，只能由着他摆布，谢流水把楚软云扶好，抱住他，蹭了蹭他的脸颊，轻声问：
　　“楚楚，楚行云，楚行云！醒一醒……听得见我说话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喝的是什么药？”
　　楚行云眼瞳涣散，没有反应，谢流水心道糟糕，他摸了摸楚行云的额头，烫得吓人。他赶紧用外袍把云云包起来，回身要去打凉水，小云却不肯离开他，又软的没有力气，只能轻轻抓住小谢：
　　“难受……”
　　谢流水被他弄得没有办法，他贴着楚行云的额头：“你发烧了，来，先把衣服穿上，千万不要晕过去……”
　　小谢一边说着，一边给小楚套袖子，套到一半，楚小云摇头挣开，一头钻进小谢怀里：
　　“想要……”
　　……
　　忍字头上一把刀！
　　谢流水把他拉开一点，劝道：“不能了，你都烧成这样，再这么下去还不知会出什么事，来，把袖子套进去……”
　　楚小云非常不高兴，他没力气打人，只好趁谢流水帮他穿衣服时，张嘴，咬他一口。
　　小谢脸上立时被咬出一个大牙印，他无奈地看着小云，楚不乖把袖子扔掉，低着头，迷迷糊糊地念叨：“不要穿……好热……”
　　他黏在谢流水身上：“再来一次好不好，最后一次……”
　　“……唉。”谢流水把楚行云抱起来，捏捏小云脸，深深叹气，“你……你真是想弄死我。”
　　纤云遮月，迢迢银河度，山风吹落星如雨，梅木疏潇，漏下几点星光。
　　光不亮，隐隐绰绰，一截腰，两点小腰窝，看不真切，只有用手去握，才知道是真的，真实的叫人窒息。
　　理智脱缰，谢流水几乎就要不管不顾地疯一场，临到关头，却忽而悬崖勒马，他觉得楚行云好像有点不对劲……身体四肢好像……僵住了……
　　楚行云背对着他，肩胛、裸背，一丝`不挂。谢流水不敢再看，他伸手想让云云转过来，指尖一触到脸，却摸到几滴凉露……
　　他哭了？
　　谢流水立刻把他转过来，看到一张惨白的脸，小谢慌了：“楚行云，楚行云！你怎么了？”
　　眼前人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全身僵硬，满眼都是……惊恐。
　　他眼中的恐惧刺痛了小谢，谢流水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楚小云却躲了一下，却又不知躲到哪去，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反常的神情……谢流水忽然意识到什么，他试探着问：“……小行云？”
　　小行云缩着肩，像一团被扔出洞的满月兔，睁着双眼，非常害怕，不知道怎么办。
　　楚行云已经难受到……要把小行云召出来的地步吗？小谢很难过地贴着小云的额头：“傻瓜，你难受怎么不和我说？不要怕好不好，你别动，我退出来……”
　　小行云像一颗禁闭的蚌，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谢流水刚起身，衣角就被一只手轻轻捏住：
　　“热……流水君，我好热，好难受……”
　　谢流水把吓坏了的小行云用外衣包起来，想带他去洗一洗：“你哪里难受？头痛？肚子痛？”
　　小行云摇摇头，他喘不上气，呼吸都很困难，手足无措地拉住流水君：
　　“我难受……好热……流水君，救救我……”
　　谢流水抱着他，看着他这样难受，真是要命地煎熬。此时的小行云像一只弱弱的小毛团被人踩住，发出低低小小的哀叫，一个劲地朝他求救，声音一声比一声哀切，而他竟然毫无办法！退出去，小行云难受、发热，不退出去，小行云又很害怕。他童年见过太多不好的事，恐怕有阴影。看楚行云现在的情形，他喝的肯定不是一般春`药，小谢急切地问：
　　“你还记不记得你喝酒的情形？”
　　“……什么酒？”
　　谢流水心道该死，小行云和楚行云记忆不通，他一手摁住行云的脉搏，一手点火照明，想看看他身体怎么样了……
　　这一看谢流水吓了一跳，楚行云身上滚烫无比，大腿、腰背、胳膊，渐渐泛起粉色……
　　谢流水疑惑地摸了摸，那一片片粉色中，好似有一粒粒小疹子……
　　全身过敏!
　　小行云好像有点痒，想要去扒，谢流水赶紧拦住他：“不能扒，你忍一忍，我去给你拿药……”
　　谢流水仔细思索了一番，楚行云这样子，恐怕是磕了一枝春。
　　一枝春是前赵家家主赵煜明为他夫人做的，此药完全按照韩冰礼的身体秉性制作，所以对她毫无损害，可各人体质大相径庭，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加上后世制药为了省本钱，多偷工减料，一枝春就变得毒性极大，此药作用在脑，体质不同，发作也不同，有极少数人喝下去没什么大事，但有更多的人磕下去，就成了傻子、瘫痪，还有烧得丹田尽毁，再不能修习正统武学，更有甚者第二天当场死亡。
　　不知道楚行云会怎么样……
　　小行云像砧板上的鱼，一挺一动，濒死般挣扎，不多时，他感觉自己被流水君抱住，谢流水递来一粒半黑半白的药：
　　“来，坐起来，吃这个。”
　　“这……这是什么？”
　　“嗯……这个叫做太极糖，包罗人世间的甜，你吃下去，马上就会好了。”
　　“真的吗？”
　　“真的！”
　　小行云点点头，乖顺地张开嘴，谢流水还来不及给他喂水，小行云一咬，就把这颗糖嚼碎了，当即哇哇大叫：
　　“好苦！你骗我！苦死了！呸呸呸——”
　　谢流水赶紧捂住他的嘴：“小祖宗，千万别吐出来，乖啊，吞下去好不好？给你喂水，来来来，喝一口，乖，听话，下次给你带甜甜的糖。”
　　小行云噘着嘴，很不高兴地咽了，咽下肚没多久，便觉得滚热渐消，身上不正常的粉也在往下褪。
　　“你看，我没骗你吧？把手伸出来，给你穿衣服。”
　　小行云把手举高高，好让谢流水给他套袖子，套到一半，他开口唤道：“流水君。”
　　“嗯？”
　　“你好坏，你明明有解药，都不给我吃……”
　　谢流水无奈地笑，把小行云搂在怀里，骂他：“你才是小坏蛋。来，带你去洗一洗。”
　　小行云扭动抗拒：“我很累了，我不想洗，就这样睡吧。”
　　“不行。”
　　“为什么？你管我！我要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就不洗，我要睡觉！”
　　谢流水放软了声音：“你还不知道我？我看你脏兮兮的浑身难受，就喜欢把你洗的干干净净，那这样，你睡你的，我洗我的，等你睡得像小猪猪，就不会知道了，好不好？”
　　“那……好吧。”
　　谢流水抱住小行云：“那你把眼睛闭上，快睡觉吧。”
　　折腾了一夜，小行云真的精疲力尽，他眼睑一阖，便安睡在流水君怀里。
　　谢流水等他睡沉了，才打来热水，给他清洗，找出一套干净的新衣服给他换上，悄悄把他送回兰陵山庄。
　　黎明前，山中下了一场暴雨，雨后残宵破，晨雾散，片片水润的屋瓦落了曦光，楚行云渐渐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房中床上。
　　他记得，昨夜他是去……
　　“哥哥，你醒了？”
　　“我……我怎么回来的？”
　　“啊？”楚燕一脸疑惑，“你不是自己回来的？”
　　“我……我不太记得了。”楚行云有点头痛，昨日他替赵霖音喝了三杯酒，第一杯是真酒，后两杯恐怕是掺了一枝春，他中了二重一枝春，内功又是十阳，发作起来药劲狠绝……
　　想都不用想，昨夜肯定是缠着谢流水……丢尽了脸。
　　楚行云扶额下床，拍了拍楚燕：“没事，哥哥睡糊涂了，我自己回来的。”他背起刘沄的假尸身，“此处是赵霖婷的地盘，我们不便久留，收拾一下，准备走吧。”
　　楚行云带着楚燕走出山庄，他探了探，赵霖婷还未回来，平灵复心丹的事恐怕说不成了。他们到城中打了一副棺材，给刘沄入土下葬。
　　日头渐高，白花花的日光晃人眼，楚行云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感觉自己现在神清志明，通体舒泰，仿佛吃了千年人参，一点也不像嗑`药放`纵后的样子……哪怕喝的是普通春`药，也该有些不适，何况一枝春如此厉害，据说极伤身体，昨夜……最后究竟怎么样了？
　　不行，他还是要去找找小谢。
　　山间下了雨，楚行云牵着楚燕，撑着伞，来到瀑布前，雨落寒潭，泛起涟漪层层，他一步一寻，昨夜两人的一片狼藉，早被谢流水收拾干净，兰亭雅，梅林幽，却都空空荡荡，寻不见一人。
　　“谢流水？”
　　楚行云叫了几声，却找不到他。
　　奇怪，去哪里了？
　　一川烟雨，楚行云走进梅子林，泥土的腥和着梅叶的芬，随雾蒙蒙的雨汽，在空中浮荡、漂游。
　　忽然，楚行云脚下一软，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吓了一跳，这触感……像是什么小动物，楚行云赶紧蹲下来，刨开枯枝落叶，一看——
　　是谢流水！
　　这人好似死去，倒在雨中泥泞里，不知倒了多久，浑身都冷彻了，身上盖着许多被风雨打下来的叶，要是他不来找，这人就这么被埋在这里，也没人知道，也没人管他。
　　小谢在他怀中不停地发抖，不知道有多痛，忽然，转头咳出一抹血……
　　楚行云真的慌了，心像一味熬煎的药，在锅中滚沸，恨不得真能熬出药来给谢流水喝，他不停地拍着小谢的脸：“醒一醒！醒醒！谢流水！”
　　谢流水很吃力地睁开一只眼，看到楚行云，微笑了一下，想钻到他的怀里来，可终究没有力气……
　　楚行云赶紧抱住他，在这一瞬，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颗糖。
　　半黑半白的，太极糖。
　　他骤然想起，赵霖音说过，平灵复心丹，半黑半白，形似太极，能止百痛治百病，治不好的病，也能有回光返照之奇效……
　　楚行云浑身一抖，他轻轻俯下身，吻了吻谢流水冰凉的唇，问：
　　“你……昨晚……把药给我吃了，是不是？”

第五十五回 海蚀穹1
　　第五十五回 海蚀穹
　　七族齐聚风沙城，
　　无归村中无归人。
　　雨初霁，细烟润，雾山碧蒙蒙，纸伞落一边。谢流水倒在楚行云怀里，听了他的问，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强撑着精神，微笑道：
　　“你能记起来了？”
　　楚行云怔住，昨夜他实在是烧得受不住，最后意识抽剥，似乎……是他的另一面出来承受了。
　　而他和他的另一面早就记忆相隔，按理，是该无知无觉。
　　怀里痛到打颤的小谢十分欣喜，不顾疼痛，张口又问：“你都能想起来吗？你……”
　　谢流水说到一半，整个人抖了一下，立马转头避开楚行云，剧烈地咳嗽，肺似破烂风箱一样咳动，咳到最厉害时，一口气吊上去，喘也喘不下来，紧接着，就呕出一口血，他抬手想捂住流下的鲜红，下一波痛却攫住他，似银电鞭身，打得他倒伏在地，抽搐不止。
　　楚行云眼睁睁地看着谢流水那个样子，却束手无策，一点办法也没有！他恨不得把胃肠剖开，把那粒药取出来还给小谢，可此时，他只有紧紧抱住濒死的谢流水，心中又急又气：“你怎么这么傻！怎么能把药给我吃？那可是平灵复心丹，全天下也只有三粒！拿来给你止痛才要紧……”
　　“可是……昨晚你一直说难受……”
　　“我说难受，你就去拿那么好的神药给我吃？我不过是中了烈性春`药，你努努力，多做几次不就好了吗？笨瓜！”
　　“傻云。”谢流水听得想发笑，“你一点也不通药理，该用胶布封住你的嘴……”
　　可惜身体太痛了，谢流水终究笑不出来，他紧闭着眼，克制不住地打抖。楚行云不忍再看，却又忍不住不看，目光胶着在谢流水身上，怎么也移不开，他见谢流水痛过一阵，张口又想说什么，忙止住他：
　　“你别再说话了，耗费力气。此地阴雨潮湿，不宜养病……”楚行云脱下外袍，裹住小谢，小心翼翼地把他打横抱起：
　　“我带你走。”
　　楚行云抱着谢流水回了客栈，轻手轻脚地把他安放在床上，又打来一桶热水。
　　谢流水倒在梅林里，受了一夜山中暴雨，全身都凉透了，要不是他还会发颤，真要让人以为他是一具死尸。楚行云把谢流水的湿衣服一件件剥掉，擦干净他身上的泥渍，将他抱进浴桶里，暖一暖。
　　热水蒸出缕缕白气，袅袅袭人，发病的小谢拧着眉，不知在忍何种痛苦，整个人隐在白雾里，像一只天青润玉的汝窑瓷，开片有冰裂纹，静静地靠在那，稍稍一碰，便要碎了。
　　楚行云偏要去碰。
　　他怕谢流水真变成一只了无生气、冰冰凉凉的瓷器，急着想去给他渡一口鲜活的气。
　　楚行云站在谢流水的后侧方，他刚解开腰带，就发现热水桶里的小谢似是醒了，这人极其吃力地睁开一只眼，神色有些迷茫，目光在屋里逡巡扫荡，拼命忍着痛，急着在找什么……却找不到。
　　那样子落在眼中，便化作一根仙人掌的刺，扎进手心里，再挑不出来了。楚行云一把扯掉身上的衣物，跨进桶里，从背后抱住小谢：
　　“我在。”
　　谢流水安下心，复又闭上眼。他泡在有云云的水里，身后的云云还抱着他。
　　以往自己发病，都是走到哪，倒到哪，痛起来不省人事，过上几天，不痛了，再爬起来继续走。若遇上了朗日晴空，那还好，若遇上风雨暴雪，那就只好自认倒霉。
　　十年来，再没有这样热帖过。
　　这样的温暖让他想要靠近，却又感到害怕。谢流水把自己蜷成一小团，恨不得化作一只田鼠，快快打洞逃走，逃得远远的，不要让楚猫猫发现他，等他好全了，再大摇大摆地回来……
　　可……身后的云云又软又暖，他舍不得走，恨不能变成楚行云的一叶熊，让云云揣着当宝贝，这样就可以一辈子埋在他怀里，什么也不要想，永远永远。
　　谢流水想到一半，老天像要罚他的痴心妄想，让他痛得受不住，揪肝搅脏，他的脸立刻白了，一口气闷在肺里，卡得胸腔疼……
　　不知痛了多久，谢流水再清醒一些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穿着新绸衣，裹着大狐裘，盖着鸭绒被，身旁还躺着热热的楚行云。五月，内功十阳的楚行云被热得额角冒汗，却也不肯走开，他见谢流水醒来，伸手环住他：
　　“你好一点了吗？我看你很冷，让楚燕买了这些给你穿。”
　　谢流水知道自己这发病才刚开始，但他不想楚行云太担心，于是点头道：“嗯……我好多了。”
　　“骗我。”
　　楚行云抱着他，头也不抬：“你又骗我，血虫拓片上画着一年四季都在痛，哪会就这样熬过去了？老实交代，你这个……会痛多久？”
　　谢流水笑了笑：“夫君真是明察秋毫，慧眼如炬，还真瞒不过你，发病……起码三天。”
　　“是不是会……一天比一天痛？”
　　谢流水惨笑一下，默认了。
　　楚行云心悬得老高，现在谢流水已经痛成这样了，再要一天比一天痛，那最后是何光景？他不敢想，一想到那粒被自己吃掉的平灵复心丹，他就痛心疾首。可再后悔也无济于事，他打定主意，待会儿让楚燕照顾谢流水，他去找赵霖婷讨最后一粒平灵复心丹，讨不到就打，江湖事，最后不都是凭武功说话，抢也要给他抢过来！
　　他心中盘算着如何行动，可到头来，还是很不放心谢流水，巴不得谢流水能再变成谢小魂，他可以时时刻刻拴在手里。
　　楚行云给谢流水裹紧狐裘大衣，抱住毛茸茸的谢白狐，问：
　　“你现在这样，还有没有……什么可以缓解的办法？”
　　谢流水在狐狸毛上蹭了蹭，歪头道：
　　“嗯，有的。”
　　楚行云洗耳恭听，只听小谢一本正经道：
　　“需要心爱之人的吻。”
　　“……什么？”
　　“我说，需要心爱之人不停地亲我抱我安慰我，我才可以好起来。”
　　“胡闹！亲亲抱抱怎么能治病！”
　　“能的！”小谢闭起一只眼，凑到楚行云唇前，碰了一下，“嗯，我现在就感觉不痛了。”
　　“胡说八道。”楚小云有些气愤地把鸭绒被又压在谢流水身上，猛盯着小谢，盯了一会，发现此人神色认真，不像在胡诌。他歪头想了想，生病之人，心绪敏感脆弱，往往需要至亲的悉心照顾、体贴温存，方才心顺气畅，病情好转。谢流水所言，或是同理，楚行云问：
　　“真的？”
　　谢流水信誓旦旦：“真的！我何必骗你。”
　　“好吧。”楚行云低头，吻他的唇，“这样亲吗？”
　　小谢回味了一下，又摇摇头：“药方药方，有药有方，你虽以吻入药，但这吻的不得其法，不能治病。”
　　“那要怎么样？”
　　“是这样，你呢，找一个沙漏来，每一刻要亲我脸颊，两边都要亲，每半个时辰就要亲我嘴一次，每一个时辰，就要又狠又深地吻我！如此坚持，大概……六七个时辰过后，我就能好上大半……呜！”
　　“谢流水……谢流水！你怎么样了？又开始痛了？”
　　“你……你快亲我啊……”
　　“好……好！”
　　楚行云不敢有误，严格按照时辰，寸步不离，亲亲抱抱。
　　谢流水闭着眼，在苦海里浮浮沉沉，只有落在脸上、唇上的吻，是这世间唯一一点蜜。
　　小谢痛得很厉害，浑身冒冷汗，但他拉着小云的手，怎么也不肯松。他知道他的楚楚在盘算什么鬼主意。平灵复心丹有三粒，一粒在赵霖婷手中，两粒他偷来了，以前发病吃过一粒，后来一粒给了云云。用脚指甲盖想都知道，现在楚行云铁定想去找赵霖婷闹事。
　　如今赵霖婷铲除异己、总揽大权，从挂名家主变成名副其实，实在不好惹。他不想楚行云出什么差池，想把他扣在身边，不让他走……
　　折腾了三四个时辰，谢流水渐渐撑不住，痛得失去意识。楚行云最后亲了亲他，轻轻挣开他的手，起身下床。
　　“楚燕，你好好照顾他，我出去一趟。”
　　楚燕乖顺地点点头，倒了一杯热水，坐在床头，看守嫂子。
　　楚行云穿衣、佩剑，开门，未出三步，忽觉东南方有异物袭来……
　　他未回身，抬手，两指捏住了那一小包纸。
　　“楚侠客，好身手。”
　　楚行云回头，见一雪兰黑袍的女子轻飘飘地立在枝丫上，朝他微笑。
　　“赵姑娘？”楚行云惊疑，他打开手中的纸包，里面是一粒药，半黑半白，形似太极……
　　平灵复心丹！
　　赵霖婷也不多话，抱拳敬道：“谢楚侠客三杯酒之恩。”
　　说罢，她转身便走。
　　“赵姑娘！这药……全天下可能只剩你这一粒……你就这么送给我？”
　　赵霖婷懒得回头，挥挥手：“那不过是一粒药丸，又怎么比得上阿音一个手指头重要。”
　　她轻功很快，不多时便又落回兰陵山庄，那两名下药之人，已被她吊起来，挂在山庄门口，正凄声尖叫——
　　因为红蜥在啃他们的肚子，满肚黄肠拖出来……
　　他们的两条腿被啃光了，只剩空荡荡的白骨，红蜥的尖牙撕咬内脏……
　　赵霖婷听见不少人在干呕，她心中冷笑，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她看着那两个剩半截的活人，犹不解气，若没有楚侠客挡酒，阿音……她的亲妹妹，就真要被这两个男的……！
　　她想都不敢想。除了这两人，当日家宴上劝阿音喝酒的，全被罚了板子。如今，她成了真正的家主，不再是光杆司令，众人怕她敬她，却以为她妹妹好欺负，她偏要做足样子，给众人瞧瞧。救了阿音的族外人，她可以把世间唯一的平灵复心丹送过去，可算计了阿音的族内人，要被红蜥活活咬死。如此行事，想来这些亲戚心中会有秤杆的。
　　而且，这平灵复心丹也不白送。
　　赵霖婷盘算着，她先前给楚行云一丸复功药，让楚行云恢复十阳，还练成了踏雪无痕第十成，于理，楚行云承认欠她人情，答应跟她去秘境外边采摘千目血灵芝，帮她妹妹治疗眼疾。可于情，估计这楚行云并不买她的账，心不甘情不愿，到时还不一定怎么样。好在她在复功药丸里动了手脚，若到时楚行云不听她的话，不肯去采药，她就发动红蜥毒，威逼他去……
　　不过，赵霖婷近来也有所了悟，逼人做事总是落了下成，不到撕破脸皮还是不要用的好。俗话说，恩威并施，恩在前威在后，她还要上这第二重保险，借酒之故，把平灵复心丹给楚侠客，名正言顺地送他一个大恩惠，好让他以后心甘情愿地去为自己采药。大家各取所需，一团和气。
　　楚行云没赵霖婷想的那么多，谢流水还在里边痛的死去活来，他可没功夫转花花肠子。转头冲进屋里，赶紧把药丸放到谢流水嘴边，正要塞进去……
　　他忽而心中泛疑，赵霖婷真有这么好心吗？
　　楚行云想了想，把药丸放进自己嘴里含了一下，无异味，似也无毒，这赵姑娘确实为了她妹妹……就变得好心了。楚行云一偏头，吻住小谢，渡给他吃药……
　　在一旁的楚燕低下头，数地上的木纹。
　　此药果有神效，不多时，就见谢流水悠悠转醒。
　　楚燕见嫂子无碍，便不来这碍哥嫂了，跑去一边睡觉。
　　楚行云也脱了外衣，钻进被窝里，一把搂住小谢：
　　“你现在还痛吗？”
　　谢流水摇头。
　　楚行云安下心：“看来还是这平灵复心丹有效。全天下只有三粒……就这么吃完了。”
　　谢流水还是摇头：“赵霖婷给的药是假的，没有什么用。”
　　楚行云大惊：“怎……怎么会？你一吃下去，就恢复……”
　　他话还没说完，谢流水突然凑过来，笑着吻住楚行云，轻轻道：
　　“你才是我最好的药，全天下，只有这么一粒。”

第五十五回 海蚀穹2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楚燕倚在窗边，托腮望海，城东尽头一片蓝，青釉似的好看。不多时，她见楚行云走出来，便问：
　　“哥哥，嫂子好些了吗？”
　　楚行云点点头：“他已经好了，刚睡下。”他捞起妹妹的左手，小心地碰了碰她发红的掌中目，“疼吗？”
　　楚燕摇摇头：“不疼。”
　　“你放心，别害怕，过段时间哥哥带你去一个地方，就会治好的。”
　　楚燕很相信他，哥哥既然这么说，那就一定会治好。她不知道这掌中目是什么来历，也不担心。
　　楚行云看着妹妹无忧无虑地看海，欣慰地笑笑，真是病在她身上，病在他心里。他在想，妹妹不知局，自然无所烦恼，而他自己是知局，却知不清楚，最是心烦意乱，里头躺着的那位，又知道的太多，尊口难开，讳莫如深。他们仨还真是……一言难尽。
　　“哥哥，那是……小海鸥吗？你看！朝我们飞过来了！”
　　“嗯，是海鸥，以前见过吗？”
　　楚燕摇了摇头：“没见过……”她仔细想了想，又道，“或许……见过，可我……不记得了。”
　　楚行云摸摸她的额头，捋平她被风吹起的长发：“没关系，天下还有很多可爱的小鸟，以后哥哥带你去看！”
　　正说话间，忽然，楚行云发现那只海鸥……不太对劲……
　　它飞了挺久，没扇一下翅膀。
　　楚行云赶紧拉过楚燕，护在怀里，说时迟那时快，那只海鸥直愣愣地撞过来，陡然快似箭，瞬间砸破窗子，落进里屋……
　　糟了！谢流水在里面！
　　“楚燕，你先走——”
　　楚行云回身冲开门，只见那只海鸥水摔在地上，摔出一地鲜红的五脏，那些脏器似还活着，在地上一跳一跳，蠢蠢欲动……
　　紧接着，脏壁一破，滚滚黑烟冒出，夹杂着一种声音，楚行云一听，头皮都炸起来……
　　“嗡嗡嗡……”
　　飞血虫！
　　这是顾家新研制的血虫变种，当时他和慕容深陷鬼洞时，被这东西折腾得死去活来。不过如今楚行云十阳在身，倒也不怕，正要弄死它们，忽然发现这些虫毫无攻击性，只是散漫无章地向四处乱扑，扑往衣物、帘布、薪柴、灯烛……
　　下一刻，熊熊大火，瞬间烧起！
　　遽然突变，赤焰背后，躺着病体初愈的小谢。
　　楚行云想也没想，真气护体，直往里冲，腿刚迈出去，突然一股极狠的力道压住他……
　　谢流水一头撞进小云怀里，搂紧他的腰，直接带他飞出屋，落在客栈旁的小林子里：
　　“你属飞蛾的？着火了不往外找人来救火，往里跑干什么！”
　　“我来救你。”
　　谢流水亲了他一口：“我厉害着呢，不要你救。烧到你了吗？”
　　楚行云摇摇头，他抓住小谢，翻来翻去地看，看到小谢人完好无损，心中松了一口气，楚燕已经叫人救火了，救得及时，火很快被扑灭。不多时，三人又在林荫处汇合。
　　住客栈的人全被吓出来了，三三两两地聚在店门口。
　　“瞧你这狗奴才，办的什么事！选个破地方住，害我碰上这等晦气事！”
　　“对不起对不起，奴才该死，请老爷责罚。”
　　“罚个屁！滚远点，看了都心烦……”
　　楚行云闻声看去，只见一位高大的男人站在那，一身绸衣，可能是被火熏着了，有些灰头土脸。他身后跟着一位小厮，生的白白净净，本来身量很高，比他主子都高些，却被训得缩肩缩脑，诺诺不敢言。
　　“这位大爷，您性子也忒火爆了，失火这种事谁说的准？福兮祸所依，指不定……您是有好事呢。”一位涂脂抹粉的中年妇人，掐着嗓子尖声道，她身上散发出廉价的胭脂香，薰得人作呕。
　　“啊哟，姑奶奶！这位爷！烦请行行好，别再埋汰小店了！开客栈不容易，现在烧成这样，不救火也就算了，何必还说风凉话呢！”
　　“嘿！你怎么说话的！”那中年妇人上去就揪住店小二，“你店里失火，把我们吓得半死，现在倒成我们的不是了？什么意思啊！”
　　客栈的掌柜对着一屋子焦黑，心头滴血，欲哭无泪，听得店外争执，忙出来打圆场：“好姐姐哎，这娃子不懂事儿，乱说话，您别跟他一般计较……”
　　楚行云朝另一边望去，只见店门左侧，立着一少年，满脸不高兴，踢了踢墙，忿忿道：
　　“我不想住这里了！我们换个地方，嘿！你不是要带我去海边玩吗？我们今晚就在沙滩露营吧，现在就过去——”
　　身后那人可能是少年的兄长，拉住他，沉声道：“不许乱走。”
　　还有两位客商，背着大包小包：“好险好险，我们的货都没事！”
　　“打开看看！别出什么差错，怎么好端端的客栈，就失火了，真奇怪……”
　　老爷和小厮、中年妇人、少年与兄长，两位客商，掌柜和小二，在场就这些人。
　　一场火，把这一客栈的人都赶出来了。
　　楚行云望向那只海鸥飞来的方向，那里肯定还候着人，暗中观察他们。
　　“别看了。”谢流水传音入密道，“你在看别人，别人也在看我们。”
　　楚行云也运起真气，暗暗问：“那你怎么办？”
　　“我？走一步看一步呗，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楚行云心中皱眉：“你还扮林青轩？你连人皮`面具都没戴。”
　　“啧，这你就不懂了，没听过返璞归真、人剑合一？我这是最高级的易容，叫人面合一，不需要戴什么东西，我站在这，就是真的林青轩。”
　　楚行云想了一想，悟出他话外音：“真的林青轩死了？”
　　“聪明。而且，这人无父无母、无妻无友，阴阳功又难练又冷僻，他就多年隐居练功，自然，也没什么人见过他。你再仔细看看我的脸，虽没戴人皮`面具，不过我化了妆，你看，我是不是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楚行云瞧了一眼：“喔，是，你的刀疤没了。”
　　“……”谢流水有些无语，“我不是说这个。你仔细看看我的五官，眼睛啊，眉毛啊……”
　　楚行云凑近一观，认真地盯着他看。小谢满心欢喜，正等着云云来夸自己：你变得更好看了！谁曾想，楚行云看了好一会儿，歪着头，道：
　　“没什么区别啊。”
　　“……算了算了。”
　　“喔，我知道了，你那左颊刀疤没遮干净，脸上还留了一个印子。”
　　谢流水望天无奈，丹田一沉，不再传音入密。楚行云拉拉他，开口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不高兴，你都没仔细看过我，都不知道我脸上哪里有变化！”
　　“分明是你跟我耍小性子，明明没有变化，偏要叫我说出个所以然来。”
　　谢流水被他逗笑了，拍了拍小云，楚行云不依不饶，继续传音入密，问：“你装不落平阳时，左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林青轩又没有，干嘛不遮干净，还留个印子？”
　　“你不知道林青轩为人。阴阳功嘛，采阴补阴，他仗着自己长得不错，到处撩姑娘，欠了一屁股风流债，姑娘们又爱又恨他，也不取他性命，就往他脸上划。他自恃容貌出众，寻遍良药医治，但脸上还是留了个小印子。”
　　楚行云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谢流水看着信以为真的小云，笑道：“你真信了？这故事是我编的。”
　　楚行云疑惑地看他。
　　此时，店小二在门口叫道：“着火的屋子是哪位客官的？刚才从上边跑下来的客官还在吗？”
　　谢流水推了楚行云一把：“走，我们出去——”
　　楚行云还想再多问几句，那个林青轩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他这么一动，店门口那些人的目光已看过来，他也无法，只得应道：“小二！是我屋子着火——”
　　他正大步走出去，忽听谢流水传音入密道：“云云，别人演戏，我们也演一台戏。我跟你说，这个林青轩，他有一个毛病——”
　　楚行云正听着，谢流水走在他身后，突然，平地一摔……
　　楚行云赶紧回身抱住他，谢流水顺势摔进他的怀里，埋在他胸前，偷偷道：
　　“他断袖。”
　　眼前这个林断袖抬起头，当着众人的面，在客栈门口，又柔又弱地叫了一声：“楚哥——谢谢你。”
　　听得楚行云后腰一麻，小谢的手扶着他的肩膀，努力一撑，想自己站起来，撑到一半，“啊呀”一声，又跌回他的怀里。
　　楚行云忙问：“你怎么了？”
　　小谢蛾眉微蹙，一双眼就这么望着楚行云，面有哀色，柔声柔气：
　　“楚哥，我……我好像脚崴了。”
　　“哦，那……”楚行云很配合道，“那我抱你吧。”
　　“啊？这……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楚行云笑一笑，说罢，抄起他的膝弯，直接把谢断袖抱起来，抱进屋里去。
　　客栈门前，众人大翻白眼。
　　那中年妇女尖声尖气道：“现在的小年轻真是……乌七麻糟的！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个样子！真是受不了！”
　　开客栈的掌柜迎送往来，什么没见过，神色如常地问：“这位客官，你那间屋究竟是怎么起火的？”
　　楚行云还未说话，怀中小谢抢答：“不关楚哥的事，都是……都是我不好，我有几件……衣物不想要，就想烧了……”
　　“嗨呀这位客官！您可不敢这样啊！衣物不想要扔了就是了！怎么拿去烧呢！”
　　“扔？”小谢一惊，继而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楚行云，然后低下头，小小声道，“那衣物脏了……没法扔的，万一被人瞧见……那……那太羞了！”
　　掌柜看了一眼被人抱在怀里的小白脸，心想你也知道羞？不过，他还是和颜悦色道：“幸好只是烧了些哑物件，没烧着客官，否则……小店哪里担待得起呀！唉——可惜那屋子……我这一年算是白干咯……”
　　“掌柜放心。”楚行云道，“我们照价赔偿。”
　　大庭广众之下，他这样抱着谢流水，只觉得像抱着一只烫手山芋，再抱下去，他一准脸红耳赤，赶紧又问掌柜：“能否再找一间干净屋子？大一点，三个人住。”
　　小二收拾了屋子，楚行云抱着谢流水，牵着楚燕住进来，一进门，他就跨进里屋，把小谢扔到床上：“众目睽睽的，你羞不羞啊！”
　　谢流水坐起身，笑得前俯后仰：“怕什么，多有趣！你不懂，阴阳功是阳功比阴功难练，林青轩很早就练成了阴功，但是阳功一直难以精进，后来他发现可以采阳补阳，于是就有了龙阳之癖。现在，我，林青轩，傍上了全江湖最阳的男人！他一死老婆，我这个小白脸就趁虚而入，成了他的小情儿。然后嘛，楚侠客年纪轻轻，某天夜里，酒后乱`性，不管不顾，就把我给办了，不巧，那天正好是我练阴功的日子，所以导致我阴功大失。瞧瞧、瞧瞧，这多顺理成章呀！”
　　楚行云一听，好像是有一番道理：“那……以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
　　“对啊！不仅光明正大，还要发扬光大！咱们以后经常就要在人前腻腻歪歪，卿卿我我。我现在的身份是林青轩，而林青轩又是你小情人，我俩密不可分，你一定得配合我。只是……你的名声要变差了。你刚跟刘沄姑娘至死不渝，传的满江湖沸沸扬扬，结果妻子尸骨未凉，你就跟什么林青轩搅不清楚。不过没事，我们演给局中人看，局中人爱讲利益不爱讲八卦，而且跟江湖白道井水不犯河水，应该没事。”
　　楚行云坐到床边，叹了一口气：“那你接下来准备如何？那个秘境……什么时候去？”
　　谢流水透过窗子，望天边，愁云惨淡万里凝，道一声：
　　“就快了。”
　　谢流水和楚燕待在新屋里休憩，楚行云去看了看原本烧焦的屋子，那只诡异的海鸥和里面的飞血虫都烧了个一干二净，渣都不剩下。他从阑干向外望，有一片林子，林子连着一些小山峦，尽头是海。
　　这海鸥……到底是谁放来的？烧这么一场火，又有何暗意？难道，他随便选住的客栈……也有什么猫腻吗？
　　楚行云想不通，只好回去陪小谢和妹妹，谢流水看着他的样子，笑一笑：
　　“你已经是一朵经历过风雨的云了，怎么还这么一惊一乍？车到山前必有路，别瞎操心。该来的跑不了。”
　　三人在屋中待了一天，只晚饭时，传小二上菜，吃饱喝足就寝，楚行云抱住谢流水，隐隐有一种暴风雨前的平静感。
　　夜半鸱鸣，声声凄，听得瘆。楚行云被吵醒了，睁眼一看，发现怀里的谢流水也正看着他，小谢手指着楼下，比了一个“嘘”。
　　两人静静地听，死寂被雕鸮的叫声撕开，有好多只鸟，此起彼伏，重重唳鸣下，还隐隐有着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待一切归静，楚行云和谢流水一溜烟地下床穿衣，叫醒楚燕。楚行云推开房门，装样子道：
　　“店小二，小二！送两碟宵夜来！”
　　无人应答。
　　楚行云走下楼：“小二？掌柜的？”
　　一楼空空。
　　楚行云回头使了个眼色，谢流水轻功一提，立刻察看各个房间，摇了摇头。
　　整个客栈是空的……
　　人都不见了。
　　楚行云皱眉：“他们去哪了？”
　　谢流水笑道：“还能去哪呢？这一路上，你在哪听过跟局中物挂钩的传闻？”
　　“……那个无归村？”
　　“走吧，他们行动了，我们不必争先，但也别太落后。”
　　三人一路向东，直奔渔村。
　　前几天他们仨来此村找狐仙庙，二探路，轻车熟路。快到地儿时，楚行云开口问：“你以前听过这个村子的事吗？”
　　“我没怎么听过。不过我知道秘境藏于海中，既然要出海，那从渔村出去也很合理。”
　　海涛声越来越近，咸腥湿凉。小渔村，稀稀拉拉几间破屋子，黑漆漆地暗着，像蛰伏的甲虫。
　　只有沙滩边，燃着一簇篝火，围了一圈人。
　　“谁在那？出来！”
　　楚行云和谢流水相视一看，坦然走过去，楚燕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那个老爷带着小厮冷笑一声：“你又是怎么回事？带着小情儿散步散到这来了？”
　　楚行云面不改色：“这话该我来问吧？大家放着好好的客栈不住，跑渔村来干什么？咦，掌柜、小二，你们也在啊？”
　　中年妇人突然站起来，变了一个声音：“事已至此，来干什么的，大家心知肚明，何必还遮遮掩掩。”说罢，她一把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底下的清丽容颜，“韩家，韩清漪，化名韩月知。诸位都是哪家的？请自报姓名吧。”
　　一阵沉默，那阔老爷身后的小厮直起腰板，吹一声口哨，登时，一只凤头黑百灵落在他肩头：
　　“顾家三少，顾晏廷。
　　他身前的老爷也揭开面容：“顾家二少，顾晟霆。”
　　“原来是二少爷，真是失敬。”
　　顾晟霆看着店掌柜：“你是……”
　　掌柜摇身一变，骨节咯嚓作响，立刻增高了半个头。
　　缩骨功……
　　他一抹脸，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容，道：“顾家，顾雪堂。二少爷，久仰。”
　　顾晟霆听得莫名其妙，他一没权二没地位的，久仰他什么。父亲虽位至家主，但局中事多扔给三弟晏廷去掺和，他这个亲生儿子被摘得干干净净，要久仰，也是他久仰顾家第一堂主的威名。
　　顾雪堂说这番话，不过是借二少想挫三少的锐气，不把私生子放眼里的意思。不过，顾晏廷最喜爱他二哥，整个顾家只有二哥待他好，此时，听到顾家第一堂主顾雪堂久仰他二哥，心中反而非常高兴。
　　“顾堂主这张脸……”那店小二发话，“似乎不是真面容吧。”
　　顾雪堂笑一笑：“职位所需，见谅。”
　　“唉，你们顾氏家大业大，来的人也多，真好。我可就形单影只咯。”那店小二一叹气，摸了摸下颌，撕出一层薄膜，他下巴微凹，有一道浅浅的美人沟，眉如远山，笑起来清俊温秀，抱拳道，“齐家，齐天箓。”
　　“喔？齐家只来你一个？”顾雪堂道，“你们齐五齐六呢？”
　　“齐五爷和齐六爷是本家的少爷，行踪哪是我能知道的？”齐天箓转头，向那少年郎问，“您二位是……”
　　少年的兄长撕了人皮`面具，道：“王家侍卫，展连。这位，王宣史。”
　　楚行云心中一惊，王宣史可是王家独苗，全族唯一的小少爷，怎么能让他来这种地方？难道……他父母出了什么意外？还是说，王宣史长大了，他家里准备让他继承局中一切，所以把他拎出来历练？
　　王宣史沉着小脸，不说话，眼睛时不时往他行云哥这边瞟，在他心中，行云哥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站在行云哥身边，一定很安全……
　　他还没想完，就见两个背货的客商，站到了他行云哥边上，道：
　　“宋家，启东、启震。再加……楚侠客。”
　　“哎哎哎，慢着！”谢流水扮作林青轩，拉着楚行云的手臂，晃来晃去，“你俩什么意思啊？凭什么楚侠客算你们宋家的！”
　　“楚侠客和我们一样自幼长在宋府，常伴大少爷左右，又是少爷最亲的朋友，如何不算？”
　　“呵呵。”谢断袖搂紧楚行云，“什么最亲的朋友，他还是我情人呢！论亲，谁更亲！楚哥——你说说，你要选他们，还是要选我？”
　　楚行云：“……”
　　启东皱眉道：“这位兄台，请你自重。”
　　“自重？你们才该自重！我林青轩都不敢说他是我林家人，你们就敢把楚侠客划成宋家人了？凭什么啊？”
　　启震：“那难道楚侠客要算你那边的？”
　　“行了，楚侠客算他自己楚家的。”顾雪堂道，“你们宋家人死绝了吗？还要出来跟个小白脸抢男人。嘿，你哪家的啊？”
　　谢流水道：“林青轩，薛家的。”
　　众皆微惊，林青轩，据说是阴阳功的传人，为了练阳功，有很深的断袖癖，总跟男的搅不清楚。不过，没听说他搭上了薛家。但薛王爷最爱广罗能人异士，人手最杂，指不定就拉来这个兔儿爷。
　　谢兔兔拉着楚云云坐在篝火边：“挪一挪，给我们腾个地儿……”
　　楚行云环视一圈，局中原有八家，侯爷穆家灭门、李家也灭门，剩下六家，加上新进局的齐家，一共七个，眼下有韩家、顾家、齐家、王家、宋家、薛家……
　　齐天箓问：“赵家怎么没人来？”
　　“谁说没来！”
　　惊涛拍岸，撞击礁石，极高的浪头上，倒立着一叶小舟，赵霖婷点在船头，轻功一跃，跃向岸来，任由身后大浪滔天，扯碎了木舟。
　　她没上岸，只立在海边的礁石上，二指捏起一物，抛来：
　　“诸位自己看吧。”
　　楚行云凑近一看，这是一枚鳞片……
　　蛇的鳞片。
　　“请问赵姑娘在哪发现的这个？”
　　赵霖婷向海的东南面一指：“那边。夜里太黑，海况不清，我没进去，准备天亮了再去。”
　　话虽如此，可兴头已经吊起来了，再说不去，怎么耐得住。而且各家疑心很重，赵霖婷说她没进去，鬼知道她进没进，是不是有什么大发现，却故意不说……
　　料定今夜无眠，各家人跃跃欲试，一个个借故困了，找地儿去休憩，其实转头就往海上奔，奔去发现蛇鳞的地方一探究竟。
　　“我们不急，慢慢看看再说。你们困了吧？这村子里有一些空破的旧屋，你们将就一下，我来守夜。”
　　“楚燕去睡，你我轮流守。”
　　“……好吧。”
　　十年流亡生涯，谢流水其实警惕惯了，睡不睡对他没什么分别。可楚行云安逸了十年，若是缺了半夜眠，怕是明个儿会累。但是，谢流水心想，他要是执意一人守夜，楚行云肯定不会同意。
　　三人靠在破屋里，没有床，只好弄了点干草，搭着睡。
　　一个时辰过去，楚燕已经睡着了，乖顺地闭着眼。楚行云爬起来，跟谢流水换班：
　　“你去躺一会吧。”
　　谢流水嘴上嗯着，却不动，撺掇楚行云躺到他怀里来：“我还不困，就是有点冷，不然……你让我抱着你吧，你守，我睡。”
　　“好。”
　　人一困，就不能躺，若一躺，再想醒来也会睡过去。谢流水以为楚行云躺到他怀里，便会越来越困，很快睡着。
　　谁想，楚小云确实昏昏欲睡，但无论怎样，都睁着眼皮，不肯睡过去。
　　小谢只好这么搂着云，他觉得很温暖，也很舒心，可是，搂的太久……太暖，就要开始着火了：
　　“楚楚，我好冷呀，你知道吗？你身上有一个地方好温暖，我可不可以进去取暖？我就放进去，保证不动。”
　　楚行云犯困，迷迷糊糊应道：
　　“喔，可以啊。”
　　于是他张开手臂，把小谢冰凉的手，放进了咯吱窝。
　　小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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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式进入2019年啦，七千小肥章，谢谢大家的支持～么么啾！

第五十五回 海蚀穹3
　　楚行云醒来时，夜蜕了黑甲，像出壳的蝉，是嫩嫩的白。
　　“你醒了？”
　　楚行云见自己躺在谢流水怀里：“我……后来睡着了？你守的夜？”
　　“没，你醒了一次跟我换班，守完你才睡的。还早着，再多睡一会？”
　　楚行云摇摇头，他朝屋外望去，拂晓时分，海碧天清，雪白的浪潮奶油般扑在岸上，一堆堆、一簇簇。
　　“再睡下去，就看不到日出了。”
　　他牵起谢流水的手：
　　“还没跟你一起看过日出。”
　　“好。”小谢贴着楚行云的额头，蹭一蹭：“不过现在天刚亮，不如先去找点东西吃？我看后边山坡上种了好多桃子。”
　　楚行云点点头，他把楚燕唤醒，三人都是武功在身，轻功一提，犹如腾云驾雾般，不消片刻，便落在小渔村的后山上。
　　此山不高，也只有在海边人眼中还能尊它一声“山”，在楚行云看来，这也就是一个隆起的包。山中桃林很广，红桃累累，压得枝丫都弯了。桃林边有小泉，汩`汩往外冒，清冽甘甜。三人采来桃子，洗脸漱口，楚行云和楚燕正准备吃，此时，谢流水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折叠小梳，对着水面，梳头。
　　秀发如云，小梳子像坐了滑梯，一溜滑到底。
　　“……”楚行云简直有些震惊，“你……你还随身带着这个？”
　　谢流水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不然呢？林青轩活的可精致了，我依葫芦画瓢，有样学样。”
　　“可是……反正你也是假扮的，这里除了我们，又没别人，干嘛还装样子。”
　　“啧啧啧，你听听你说的这话，多不敬业。易容假扮这事，成与不成，其实不在于那层人皮`面具，在于你自己信不信。你自己都不相信你是真的，你怎么让别人相信？人前人后要一个样，举手投足都投入点。唉，我看你这辈子是扮不成别人了，就是给你戴再好的人皮`面具，你也要露馅。”
　　“哦，这么说来，你每假扮一个人，就要花大量的精力去了解他，学他的一举一动，是不是？”
　　“是啊。”
　　楚行云本就听得吃味，谢流水还敢应！这一下脸更黑了，他见小谢毫无自觉，还眉飞色舞地继续跟他描述如何对镜训练，练了多久……楚小云闷头剥桃子，不肯理他。
　　“哎，你有没有在听啊？楚楚，好楚楚——”谢流水走过来，忽然悟到了什么，笑眯眯地弯下腰，问，“小云云，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楚行云坐在树下，剥好了一个水蜜桃，自顾自吃，眼都懒得抬，闷闷道：
　　“我没有。”
　　越是没有就越是有了。谢流水笑一笑，不说话，坐到他身边，一低头，咬了一口小云的桃——
　　很甜。
　　楚行云立刻皱眉：“吐出来！”
　　桃汁四溢，甜润似蜜，吃进去哪还有吐出来的道理，小谢很委屈：“你好小气，不过是吃你一口桃肉，你就凶我。”
　　“我不是因为这个……”楚行云叹了一口气，“你吃我的桃，这是什么典故，你不懂吗？”
　　“我就是因为懂，才吃你的桃啊。”
　　“傻子。”楚小云无奈地看着他，“分桃断袖，这些典故没一个是好结果！快点把桃肉吐出来。”
　　谢流水怔了一下，继而笑极：“这不要紧，我们只要和典故里不一样，坏结果就不会应验了。”
　　“怎么个不一样？”
　　“比如……吃完桃子亲一亲。”
　　谢流水欺身吻住他……
　　日出跃海，轻烧天一半。
　　乌金飞蓝，霞掩鸥鹭，碧波晕绯红，光照处，四方缤纷色，都绘霓衫。
　　楚燕乖静地看着这两人，觉得嘴里的桃子都不够甜了。
　　一吻毕，楚行云推开他，小声道：“我妹妹还在……”
　　“得了吧，你妹妹看得还少吗，再亲一次好不好？”
　　“一边去。”楚行云把小谢拎走，谢流水不甘心，又凑上来，“那你不让我亲，我帮你梳头好不好？”
　　“……那好吧。”
　　楚行云坐在树下，剥几个鲜桃，小谢在他身后，抽出折叠小梳，梳齿咬着楚行云的发丝，轻轻一动……
　　卡住了。
　　谢流水使了点劲……
　　梳子卡在上面，纹丝不动。
　　“你看你，头发打结成这样！平常怎么也不保养一下。”
　　楚行云心想男人保养什么头发。小谢梳不动，只好一手握发，一手握梳，轻轻地硬扯，劲用大了怕楚行云痛，用小了又梳不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楚行云的头发梳顺了。
　　“你自己瞧瞧，你这什么头发，粗硬毛躁，干枯分叉，还老打结！你头发这么长，要多梳勤洗，每次洗完要抹一点精油……”
　　楚行云懒得听小谢护发心得，一把夺来梳子，去楚燕那帮妹妹梳头。
　　妹妹的发很细，有些太弱不禁风，也不够黑亮，楚行云心想，以后回家多给她喂点黑芝麻糊。
　　小谢缩在楚行云身后，探头探脑，试图亲亲，楚小云凶他：“去把那些桃子吃了！”
　　谢流水看了看，发现刚才楚行云剥了好几个桃子，原来是留给他的。
　　“等你吃完我们差不多走了。昨晚那些人……都没有回来？”
　　谢流水摇头：“我昨晚有注意海面，没有船回来。”
　　楚行云心中沉思，赵霖婷在这东南面捡到了蛇鳞，各家人纷纷想去看看，他倒不想和这些人抢东西，只是无归村明显与人蛇渊源颇深，传闻里，村中也有人像楚燕一样长出掌中目，那里会不会有什么线索？终归，他要去看一看才能安心。
　　三人划船出海，乘风破浪。人本向光，太阳高照，便觉得牛鬼蛇神尽退散。他们向昨夜赵霖婷所指的东南方驶去。此处还是近海，水面上耸立着奇形怪状的岩石，像一片海上石林。
　　楚行云想，原本这里应该是一整片岩岸，潮起潮落，海水侵蚀，才变成这副样子。他们的船驶进来，四周有七根桅樯般的石柱，孤然傲立。前方靠岸处，是一座垂直陡峭的海崖，巍峨气魄，海鸟围绕。
　　谢流水皱了皱眉，这等于封死了他们上岸的路，想上岸，只有走回头路。
　　楚行云向东南方望去，海上石或大或小，千奇百怪，他一眼，便看见了赵霖婷所言之地——
　　石林掩映中，浮现出一座海蚀穹，原本应该是一座山，山体中间被海水冲刷出一个空洞，也叫海蚀拱桥。楚行云以前在海边见过，但都比较小，眼前这个极高极广，遮天蔽日，远远望去，像海上的巨兽，侵蚀半边苍穹。此等壮阔，只称它为拱桥很不妥当，该尊称它叫象鼻山。
　　谢流水掌舵，船渐渐逼近，楚行云看见象鼻山四周，零零落落，停了好几只小木船。
　　他和谢流水相视一看，昨夜那些局中人想必是到这了，但……
　　一夜过去，为何没有人归来？
　　船驶进象鼻山的空洞里，船边的海水由碧转湛，最后深成一汪黑水。山体很宽、很厚，洞里的直道也很宽、很长，只远远地看见前方有一圆白光。
　　“这里不太对劲。”谢流水皱眉道，“一个人都没有。”
　　楚行云环顾四周，这个洞很宽敞，也没有岔口，昨夜来了那么多人，空船都停在外边，那他们人都去哪了？
　　保险起见，谢流水把船退出去，停靠在山岩边，楚行云跳上一艘空船，查看，没有打斗的痕迹，船尾有几根绒毛，似百灵鸟的，这艘可能是顾晏廷的船，鸟毛周围，散落着两枚亮亮的鳞片。
　　黑色的，蛇鳞。
　　楚行云皱了皱眉，换了一艘空船，这艘船也完好无损，上边有一袋包裹，打开一看，里边有许多刀片。昨夜一群人里，只有顾雪堂是用刀片的。他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船头好像有一处暗褐色，蹲下来一看，是用血写的一个字：
　　跑！
　　楚行云心头一跳，他回忆起无归村的传闻，村里人意外发现有一个狐岛，打了很多狐狸剥皮发财，结果再出海，人就都失踪了。有人劝他们修一座狐仙庙，村里人照办，然后开始向狐仙许愿，祈祷亲人早日归来……
　　恐怖的是，许完愿，一夜之间，失踪的人竟全都归来！紧接着，村里许愿的人就长出了掌中目。
　　“楚行云，回来。”
　　谢流水把小云拉回自己的船上，准备划船走人，楚行云坐在那，想起了人头窟，当时在水道里见到石刻壁画，画中人把掌心印在人蛇上，长出了掌中目。
　　那七幅人蛇壁画循环观读，世间之人，由生向死，经过掌中目，又由死向生，生生死死，及至永恒。虽然谢流水说这是虚诞之谈，但不管能不能真的做到，至少，壁画想表达的就是这一层意思。
　　也就是说，如果传闻属实，这些长出掌中目的村里人其实不是朝狐仙许愿，而是朝……人蛇许愿了？
　　但如此，又有些想不通，是有人蒙骗村民，让他们拜人蛇却自以为是拜了狐仙？还是这些村民本就想拜人蛇，却拿狐仙当幌子？可……石刻画里的画中人是把手心印到人蛇身上，才长出掌中目，那这些村中人，上哪找来人蛇印手心？最后……他们失踪的亲人，又是怎么回来的？
　　几多思绪在脑中翻搅，人蛇、掌中目……
　　回来……
　　忽然，楚行云抖了一下：
　　最后回来的亲人，很可能不是人……
　　而是人蛇！
　　村里的亲人，欢天喜地，去海边，把手伸过去，迎接他们……
　　楚行云还没想完，突然，船尾一震。
　　“怎么了？”
　　谢流水皱眉：“船……划不动了。”
　　他话音刚落，只见四周涛浪滚滚，隐隐有漩涡之象……
　　忽然，一个大浪头打来，水花四溅，好像有什么东西翻搅而出……
　　楚行云往海里一看，瞬间全身发冷
　　翻涌的白浪里，有数十条巨大的黑鳞蛇尾。
　　人首蛇身！

第五十六回 入心魔1
　　第五十六回 入心魔
　　象鼻山千障狐脸，
　　窥空洞虚无乌有。
　　“楚燕！背后——”
　　一条黑鳞蛇尾缠上船来，楚行云拔剑出鞘，正要杀，刹那间，楚燕腾地一翻，不假思索地踩住蛇尾，倒提起来，海中人蛇痛得翻身而出，露出半截人身，要来咬她，楚燕面不改色，五指并拢成尖，一刺，手刀穿透它的胸膛，一记抓握，抓出一颗血淋淋的心。
　　这招黑虎掏心流畅无比，像是历练了千百回，楚燕自己都怔住了，她看着手里的心脏……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赶紧扔掉，茫然无措，自己这样……会不会吓到哥哥？
　　楚行云心里明白，楚燕既然长出了掌中目，那她以前定然接触过人蛇，他上前搂住她，安慰道：“别怕，你以前是杀手，身手厉害是理所当然的。”
　　听他这一句，楚燕才算缓过劲。被她掏心的人蛇怪倒在血泊中，沉入海底，其他人蛇蜂拥而上，共食之，倒让出了一条路。
　　“别磨蹭了！快划船！”
　　谢流水抛来船桨，三人抓紧时机，划船而出。
　　蓝汪海被搅成黑蛇洞，白浪里都是亮亮的蛇鳞，他们仨武功在身，若在陆地上同这些怪物厮杀，倒也能打，但此时在海上，四周茫茫皆是水，这些人蛇占据地利，而他们只有一叶小舟，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有些人蛇回过味来，掉头追赶他们，谢流水在船头，楚行云在船尾，时不时露几手十阳真功，有不怕死的人蛇跟上来，楚行云剑尖一点，点在黑鳞蛇尾上，霎时，那条人蛇就从海中炸出，飞至半空，血溅三尺，于此同时，它蛇尾上的黑鳞片片尽剥，楚行云运功于掌，以气纵物，以鳞代刀，蛇鳞似箭雨从天而降，刮擦水面，人蛇被砍得惨叫不绝，可能是怕了，逐渐沉进水中，看不见踪影。
　　四周渐渐恢复平静，碧绿的海水泛滥到天边，一望无际，只有千奇百怪的石林矗立着。他们身后是象鼻山，靠岸那头是绝壁海崖，四周又是七根成天顶立的巨大石柱，只有穿过这片石林，才能回到无归村。
　　楚行云击退人蛇群，重新拾起木桨，赶快划船跑路，划了好久，划的他大汗淋漓，忽然发现，这四周，还是那七根石柱。
　　“别划了。”谢流水环视一圈，低头看着海面，道，“我们被困住了。”
　　楚行云暗中恼悔，他早该想到的，那无归村不对劲，这海上石林自然也不是什么善地，否则昨夜那么多人，怎么一个也不回来？
　　他抬头，看着周围奇怪的石头，问：“这里是不是排了什么奇门遁甲，还是有什么石头阵法？”
　　“阵法？”谢流水摇摇头，他低头，指了指海面，“是水流不对了。”
　　楚行云仔细去观察，发现，这石林中的海水流向……好似成了一个很慢的漩涡，水循环流圆，他们的船行在海上，此时又无大风，自然只能跟着这水原地打转，再怎么使劲划船，以三人之力，又如何能抗海。
　　谢流水笑了一声：“看来这底下有东西不想让我们走。”
　　这水流越转越急，一波一波将它们往后推，一浪接着一浪，愈来愈凶，划三步退十步，很快，楚行云他们又被逼回象鼻山前。他们在明，人蛇在暗，被动挨打，毫无办法。
　　“这些人蛇长得奇怪，性子还真怂，不敢跟你硬碰硬，就潜在水底搞鬼。”谢流水摞了船桨，对楚行云笑：“它们不让我们离开，还想把我们赶进这个山洞里。”
　　楚行云却笑不出来，他心中觉得可怖，怪物并不可怕，管它是三头六臂还是人首蛇身，说到底，就是长相奇怪的动物。世间奇怪的动物多了去，能跑能飞能游，可是只要加上一条蠢笨，就完蛋了，甭管先前有多吓人，真动起手来，保管一杀一个准。能砍能剁能杀，那就不可怕。
　　聪明，才是最可怕的。
　　这些人蛇还没有完全变成蠢物，甚至可能还有领头人，成群结队，在水中搞鬼。现在看来，昨夜那伙人可能也被赶到了山洞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他们偏偏不见了踪影。
　　不惧生死，只惧未知。
　　象鼻山似拱桥，这洞就似拱桥的洞，只不过此山厚重，洞也自然比所谓拱桥宽大高阔，但再怎么宽，说到底，这洞两边凿空，处在这一边，就能望到对边的一圆白光，直通直达，知根知底。不像山洞地窟，狭小弯绕，容易生岔子。楚行云想到顾雪堂在船头写的血字：“跑”，他实在想不明白，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竟然能困住局中几大家？
　　不管怎样，这洞最好别进去。当务之急，是想个办法击退人蛇。
　　等等，顾雪堂……
　　顾家。
　　……血虫！
　　楚行云忽然想起，局中的人蛇、血虫、红蜥是三生相克的，人蛇吃红蜥，红蜥吃血虫，血虫又分食人蛇。他手心里的掌中目，正是用了顾家蛊才解毒痊愈。看来退人蛇，还得靠血虫才行，再一想，谢流水的再生能力可不正是来自血虫？
　　他当即一说，小谢也点头，反正此时他们也没别的办法，死马当作活马医吧。谢流水小刀出鞘，往手上划了一道血，向海面上撒去。
　　点点鲜红晕在碧蓝里，如烟似雾，渐渐消解。
　　谢流水看着，忽而觉得有点不妥：“楚行云，昨夜顾雪堂、顾晏廷、顾晟霆，都来了，他们是顾家人，用血虫更是得心应手，可……”
　　可他们，也都没能回去。
　　楚行云心中也一怔，他只想了第一层，却没再往下想，现在血都撒了，说什么也没用。不过，等了好一会儿，海面也没什么变化。
　　“嗯……好像我的血没什么用。”谢流水瘪瘪嘴，“人蛇虽然怕血虫可也不是任何血虫相关都怕，不然什么掌中目、人蛇变也没必要那么麻烦，找只血虫咬一口就就会变好了。”
　　再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楚行云道：“实在不行，我闭气潜到海底，把人蛇引出海面，再打……”
　　“不行！人蛇天天泡在海里，跟鱼一样。你下海跟鱼打架，不是找死吗？”
　　“我有十阳……”
　　“别说十阳！你就是有一百阳、一千阳，也不许去！”
　　两人争执无果，正在此时，楚燕怯怯地拉了拉楚行云的袖子：“哥哥……洞里……洞里有一只狐狸在看我们。”
　　楚行云心想，朗朗大海，光天化日，哪来的妖狐？他向象鼻山洞里望去，没看见狐狸，只听“噗通”一声，水花中翻出一条硕大无比的黑鳞蛇尾，比其他人蛇要大五倍，如车头巨蟒。
　　楚行云按住封喉剑，十分戒备，嘴上却道：“楚燕，你是不是看错了？那是一条……比较大的人蛇……”
　　“不是……它刚才浮起来，它的脸……”
　　突然，洞口浪花一翻，蛇尾隐现，紧接着浮出半截人身，湿发齐整，清清楚楚地露出一张……狐狸脸。
　　鼻子和嘴是人样，但颧骨高突，两颊凹陷，眼睛笑眯眯，几乎裂到太阳穴，人不人、狐不狐，整张脸诡异扭曲，眼珠很大，仔细观察，发现它的眼珠子好像是很深的血色。
　　楚行云心头一冷，他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讲过，猎户上山打猎，若碰到黑眼睛、棕眼睛的狐狸，那都是蠢畜生，尽管去抓，若看到青眼狐狸，那是快修成精的，千万别动，赶快去庙里烧高香，不管家里有多困难，三年不许打猎，三年后，才可进山。
　　但若看到的是血眼狐狸，那就完蛋了。这已经修成一方大妖，法力极深，据说连天庭的神仙也要退让三分，凡人就什么都别捣鼓了，赶紧跪地拜三下，举家搬走，改行改业，从此一生都不可打猎，运气好，或许能平安，运气不好，全家暴毙。
　　还有的老人更抬举血眼狐，说它不是妖邪，而是得了佛眼的灵。世有五重眼，肉眼、天眼、慧眼、法眼和佛眼。肉眼见光之所照，天眼见天地所有，慧眼见四大皆空，法眼又见空生万物，而佛眼即佛，无所谓空不空，也无所谓见不见，是为眼即万物，万物即眼，只一眼，就可以窥尽人心。
　　楚行云长大了，自然不信这样的鬼话，这种山里传说不过是劝猎户不要滥杀。眼前这人首蛇身血眼狐要是真佛，那天下的高僧怕是都要被气到还俗。楚行云与这只人蛇血狐对视，敌不动我不动。
　　忽然，那人蛇狐面一转，不见了。
　　下一刻，小船猛地被顶起，向洞口飞去！
　　楚燕一个不稳，被这股巨力甩上半空……
　　“楚燕——楚燕——”
　　楚行云轻功一提，接住她。
　　小船扑进洞中海面，溅起老大的水花，楚行云抱紧楚燕，又落回船上，船极不稳，左右晃动，加上浪花汹涌，又上下浮沉，可能因此……楚行云有点眩晕，眼前似有黑影晃过，不过一眨眼，又恢复了。他再回头，看到谢流水立在船头，急冲冲道：“快，拿船桨划出去，我们不能进洞！”
　　楚行云和楚燕立刻行动，说不能进洞，其实他们此时已经在洞里了，楚行云死命划，船却很笨重，好似拖了一个重物，把他们往后拉，水流又在推着他们往洞里进，划两步退五步，人力抗水，犹如蜉蝣撼树。
　　此地是海不是湖，纵他轻功再好，没有船也是回不了岸的。他们又坚持划了一会儿，船彻底行在洞中了。
　　楚行云转过身，无奈地看谢流水，听他摆摆手道：“算了算了，既来之则安之，这里一定有乾坤，昨夜局中几大家，不可能说死就死的，我们仔细看看这洞里有什么猫腻……”
　　谢流水话音未落，船又动了……
　　底下有东西。
　　此时，楚行云在船尾，楚燕背对着他坐在船中，手怯怯地扣住船舷，小心翼翼地往水下望，洞口的日光照进来，水中一片蓝黑，看不清什么……
　　谢流水背对着他站在船头，拿起船桨，往水中捅了捅……
　　就在此时，楚行云顿觉后脖颈一凉，洞顶跳下一个东西，一把捂住他的嘴，狠狠把他拉上去，
　　力道极大极快，楚行云十阳在身，竟然难以反制，这人一下，就把他拽到洞顶，按住。
　　楚行云回头去看这是谁，一时毛骨悚然……
　　拉他的这个人，居然也是谢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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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今天卡了一整天的文，让小可爱们久等了，抱歉抱歉（双手合十）

第五十六回 入心魔2
　　谢流水用食指贴着楚行云的唇，比了个“嘘”，让他千万别出声，然后指了指水面。
　　楚行云贴着洞顶，往下一看，那个划船的谢流水……
　　倒影里，是一张狐脸！
　　楚行云心中一惊，糟了，楚燕还坐在他后面！
　　正在这时，划船的假谢流水突然抬头，看到了洞底的他俩，脸上的人样立刻扭曲，两颊迅速凹陷，眼裂拉长，朝楚行云桀桀一笑，突然，四肢暴起，跳上洞壁，像大蜘蛛一般爬上来。
　　“该死！”谢流水拉起楚行云，“快跑！洞顶这有个口！”
　　“不行，楚燕还在下面！”
　　听到“楚燕”二字，谢流水脸色稍有迟疑，但转瞬又把楚行云抓起来：“你……先上去！楚燕我去救！”
　　楚行云被他一股脑塞进来，脑子有点发懵，他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很快，谢流水带着楚燕也从洞顶口跳上这一层……
　　“啊——”
　　楚燕惊叫了一声，她的身后伸出一只白毛手，扯住她的衣服，楚行云封喉剑一划，将那手砍了下来……
　　鲜红溅了一地。
　　“你……”
　　这个狐面鬼张口，没断的另一只手举起来，好似要指着谢流水……
　　下一瞬，谢流水搬起一块石头，狠狠砸死他，砸的血肉模糊，堵住入口：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楚行云，你怎么了？”
　　楚行云蹲在入口处，看着那一滩鬼狐狸的血，觉得难受，他打量着眼前的谢流水……
　　谢流水牵起他，温柔地说：“走吧，别受蛊惑，迷了心智。”
　　“等等。”楚行云隐隐觉得这里还有什么东西，他们从洞顶口中爬到上一层，看来这象鼻山恐怕中间都是空的，不知此层之上还有没有乾坤？昨夜未归的人，是否都……
　　他抬头往上看去，谢流水想捂住他的眼，来不及了。
　　他看到了一具女尸。
　　此层很高，约摸有三层楼，两侧石壁嶙峋，有突有凹，时不时有些缝隙小洞，漏出外边的天光。这女尸就搁在其中一处石台上，肢体有些扭曲，看样子是从上面掉下来摔死的。楚行云轻功一运，跳了上去。
　　“楚行云！别去……”谢流水冲他摇了摇头，神色似有恳求，“别那么……跟自己较真。”
　　楚行云心里擂鼓一般，他跳上石台，女尸背对着他，地上散落着一些飞镖，看那样子，死了有一段时间。不过可能地处特殊，倒没腐烂太多，他慢慢走过去，去看她的脸……
　　这一看，他全身发抖！
　　这是楚燕的脸！
　　那……底下那个楚燕，又是什么东西？
　　“楚行云！你下来！”谢流水轻功一提，拉着楚燕来追他。不知道为什么，楚行云总觉的谢流水这个轻功姿势很奇怪，像……像八脚爬动的蜘蛛。
　　他本能地往上一跳。
　　谢流水没让楚燕接近女尸，他们停在石台右侧的凹陷处，向上看：“楚行云，你先下来好不好？我知道你……一时有些接受不了，可是你看，死人已经不可挽回了，你还有……这个楚燕啊！”
　　“哥哥……出什么事了？”
　　楚行云脑子一片混乱，疑虑重重，他身后的石缝透着日光，一小丝光亮，照射到谢流水所处的凹陷前。
　　“楚燕，你过来一下。”
　　楚燕听话地往前走一步，刹那间，那一丝日光投在她脸上……
　　楚行云看到了一张狐脸。
　　那张狐脸扭曲着问：
　　“哥哥，你怎么了？”
　　楚行云浑身一抖，他二话不说，掉头就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
　　“谢流水”和“楚燕”在身后穷追不舍，一个喊着楚行云，一个喊着哥哥，楚行云只觉得寒毛卓竖，他慌不择路，看到一个稍大的洞口，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往里逃，封喉剑一挥，震下数块石头……
　　最后的时刻，“谢流水”和“楚燕”见追不上，也不追了，停在不远处，楚行云看见，他们双眼血红，十分阴鸷地盯着自己，朝他狰狞一笑：
　　“你会后悔的。”
　　石头落下来，堵住了洞口。
　　楚行云拼命地喘气，他没有受伤，武功在身，剑也在身，可他觉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恐惧，他努力平复心跳，站起来，往前走，一个人走在黑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突然，他听到一声：“砰——”
　　石壁突然被震开一个大破口，日光倾泻而下，外边跳出一只小谢，一看到楚行云，却骂了一声，转头就跑。
　　楚行云心中一喜，莫非……谢流水也跟他遇到了同样的事？他赶紧追出去，两人从山体中出来，攀在象鼻山的岩壁上，海风猎猎，谢流水他抽出匕首，冷冷地看着楚行云：
　　“你是什么东西？回去！”
　　“我是楚行云。”
　　谢流水冷笑一声：“我一路上遇到好多毛狐狸，都跟我装楚行云。”
　　话虽如此，可他终究没舍得出手，他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对着楚行云照来照去，照了好一会儿，有些疑：“你……你还真是楚行云？”
　　“是我！给你看看我的十阳？”楚行云朝海面出了一掌，“你……你也是谢流水？”
　　谢流水皱了皱眉：“那些毛狐狸也装我来整你？等等，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我们新婚洞房那夜，一共做了几次？”
　　“……”楚行云恼了，“谁他妈去数这个！”
　　“怎么不数啊，我就数着的，你答不上来，说明你心虚，我不相信你，离我远点！”
　　小谢向山顶爬去，楚行云气得丹田阻塞，踏雪无痕都快用不出来了，骂了一声：“你不会每碰到一个毛狐狸，就问他们这种问题吧？”
　　“是啊！”谢流水答得义正言辞，“你快说，一共几次！”
　　“我不知道！你他`妈给我站住！”
　　谢流水停下来，笑着问：“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小谢哈哈一笑：“不知道就对了，那天你被我做得意识涣散，哪里记得住嘛。”
　　“胡说！是你折腾太晚了，我困了！”
　　“是是是。”谢流水停下来，朝他伸出手，“我的楚楚体力好着呢，只是打瞌睡了。”
　　楚行云伸出手……
　　这回应该是真的了吧……
　　是吗？
　　心中忽然泛开一丝疑问，楚行云心想，划船的谢流水是假的，后来的谢流水也是假的，那……现在这个谢流水就是真的吗？
　　如果这个也是假的……楚行云起了一身白毛汗，那么他遇到的假谢流水好像是……一次比一次更真……
　　他最终没有去握谢流水的手，只伸手抓住谢流水的手腕，把他往下一扯，借力而上——
　　“喂——楚楚！你好坏呀！”
　　楚行云心里硌得慌，没空听谢流水调笑，他轻功一提，飞至山顶……
　　眼前的景象，简直要杀死他。
　　太阳就在头顶上，朗朗日光下，山顶有一个万人坑……
　　满目死人。
　　死的……全都是谢流水！
　　各种各样，肢体扭曲，被人捅刀的，被人毒死的……他在坑边上，还看到了一个断臂的、满头是血的谢流水。
　　楚行云全身发抖，他想尖叫，张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小云云——你在看什么呢？”
　　这熟悉的称呼听得他脊骨发寒，楚行云回头，看到刚才那个谢流水爬上来了……
　　“天……天哪！这是……这是怎么回事！我……我……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这个谢流水冲到万人坑边，自己也难以相信，他回过头，看着不断后退的楚行云，满脸乞求：
　　“不是这样的，楚楚，他们是假的，是那狐脸鬼变的！我……我才是真的，你看我，我才是……”
　　他话未说完，忽然，坑中的死尸，动了一下。
　　楚行云看到，刹那间，坑中的死人都站起来，死状各样的谢流水从坑中扑来，抓住那个谢流水，把他往里拖……
　　“楚行云！救救我！我才是真的……我才是真的啊！”
　　那个谢流水被无数谢流水撕扯着，很快，剩一地断肢残臂……
　　楚行云捂住嘴，胃里翻搅，几乎要吐出来。
　　“当啷”，一面镜子从那死人袖中滑出，掉落……
　　镜子……镜子？
　　楚行云跑过去，拾起那面小镜子。此时，无数顶着谢流水皮面的尸体从万人坑里跳出，朝他爬过来：
　　“他是假的！我是真的！”
　　“我才是真的！”
　　“楚行云！救救我！”
　　“救我啊！我是真的！”
　　……
　　楚行云捂住耳朵，转头就走，忽然，他的衣袖被一个人扯住——
　　他回过头，这个谢流水全身是血，身上像是被什么虫咬了，可能是蛊，几乎没有人形，他抓住他，哀求他：
　　“楚行云，我好痛，我好痛啊！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好不好？我只有你了，求求你……”
　　楚行云握着封喉剑，怎么也……下不去手。
　　就这么一迟疑，更多的尸人蜂拥而上，抓着他、扯着他……
　　突然，寒光一闪，一颗头颅被抛进万人坑……
　　双眼血红，两腮瘪陷，正是那只鬼狐狸！
　　那狐狸头滚了三圈，霎时间，楚行云发现周围……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万人坑，也没有死人，晴空朗日，海碧天青。
　　谢流水浑身浴血，跃上山顶，走上来，经过楚行云身边，什么也没说，他提起那颗狐狸头，这才回头看了一眼楚行云：“你中了它的幻术。”
　　他看着楚行云，想了想，道：“你可能……现在还不想见到我。你先缓一缓吧，我在……下面等你，楚燕也在。”
　　“楚燕？楚燕不是……”
　　谢流水耸耸肩，提着毛狐狸，苦笑了一下：“现在我说什么，你也不会信吧，等你缓过劲，自己来看吧。”
　　他走到山顶边，往下一跃。
　　楚行云站起来，跟着他跳回底下，从石壁的大破口回到山体间，楚行云走了几步，看到一个洞口，他先前震出落石，堵住这个口，不让下面的“谢流水”和“楚燕”来追他，现在这个口已经被谢流水清理好，小谢提着狐狸头，一把扔下去，又退开一段距离，把洞口让给楚行云：
　　“你自己去看看吧。”
　　楚行云将信将疑地跳下去——
　　石台上，根本没有女尸。
　　他环顾四周，也没有那个假谢流水和狐狸脸楚燕。
　　楚行云跳下石台，来到洞顶入口，先前，第二个谢流水搬石头砸死了最开始划船的谢流水……
　　楚行云把石头移开……
　　底下空空如也。
　　没有死狐鬼的尸体，也没有血……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人蛇血眼狐很诡异，你心中……杂念太多，被它蛊惑了。”顶上的谢流水跃下来，“幻觉一层包着一层，你很难分辨，只有把它杀死，用它的头颅破解。”
　　楚行云问：“那楚燕呢？”
　　谢流水也跳下来，他转身，拎起那个狐狸头，道：“在海上不能没有船，我上来找你，楚燕在下面守船，她有武功，又是杀手出身，我觉得应该能独当一面……”
　　楚行云多了一个心眼，趁他背过身去说话时，掏出镜子，朝那个狐狸头照了照……
　　狐脸不见了，那颗头是……谢流水的头颅！
　　正在此时，提着“狐狸头”的谢流水转过脸来——
　　镜子里，照出了一张狐脸！
　　楚行云惊叫出声，他扔掉镜子，就要往洞口逃去，谢流水扔掉那狐狸头，速度奇快无比，一下便抓住楚行云，朝他笑：
　　“你发现了？”
　　楚行云咬咬牙，缓住心智，十阳在身，论武力，还不知鹿死谁手呢。他也捏住这个谢流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我是谢流水呀。”
　　楚行云当场拔刀：“你在镜子里分明是一张狐脸！”
　　这个谢流水轻轻地摇头：“镜子是虚像，眼睛也是虚像。跟你灵魂同体的是采花贼不落平阳，跟你结婚的是刘沄姑娘，现在跟着你的是阴阳功传人林青轩，谁是谢流水呢？”
　　他靠过来，道：“心之所见，才是真的。”
　　“我是你心里的那个谢流水。”
　　楚行云不想跟他废话了，他振开十阳，可“谢流水”伸手，轻轻一点，他便一动也动不了。
　　“谢流水”微微一笑：“你打不过我的。越是厉害的人，越是打不过他自己。”
　　“你在说什么！”
　　“谢流水”扣住他，不理他，只是自说自话：
　　“你眼睛见到的那个谢流水，待你是还不错，这点得承认。可是，他好像就这么把你当小金丝雀宠着，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他过去发生了什么？娘和妹妹都是怎么死的？好端端的十阳怎么就不要了？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以后又想要去做什么？”
　　楚行云沉默着，他们已经结婚洞房在一起了，可是这些问题，他一个也答不上来。
　　“谢流水”笑起来，他缓缓道：
　　“你不懂怎么旁敲侧击，套不来那个谢流水的话。直白地去问，对方又不想说，要是继续硬问，以他的性子，肯定会说出一个个故事来，可他要是这么说了，你到底是信，还是不信呢？
　　“信了，怕他是编谎话骗你，也不是没骗过。不信吧，成天怀疑来怀疑去，那还过什么日子？你想要查，可局中混乱，你又不懂从何查起，该去哪里查？万一动作太多，被别人察觉，给那个谢流水带来麻烦，怎么办？你不知道怎么办，很烦，只好在笼子里跳来跳去，把心事都压在心底，先快乐一天，是一天吧。”
　　“可我不一样，我没有过去，也没有秘密，完完全全，都属于你，我可以围着你转，永远合你的心意，我们可以……”
　　“滚。”楚行云一把推开他，“假的就是假的，你连人都不是！”
　　眼前的“谢流水”听到这话，脸色骤变，死死抓住他：“为什么！为什么！我哪一点不好！我和他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楚行云忽而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丹田气涌，打出一掌，“谢流水”被他推出数丈远，后背敲在石壁上，可能是痛了，他趴在地上，四肢扭动，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一张脸惨白阴沉，怨毒地盯着楚行云看，猛地一笑，嘴角裂至颧骨，声音嘶哑地尖叫：
　　“你出不去的！你出不去的……”
　　楚行云不忍再听，他纵身跃下，想去找下边洞里的船……
　　楚燕在哪里？
　　真正的谢流水……又在哪里？
　　他开动踏雪无痕，但很奇怪，身体却像武功尽失那般直往下坠去，强烈的失重感攫住了他，压得他透不过气……
　　“醒一醒，楚行云，你醒一醒！”
　　有一点冷水泼在脸上，楚行云一抖，突然大叫一声，整个人坐起来——
　　他还在小船上。
　　前面坐着楚燕，一脸担心，小声地唤他：“哥哥……”
　　谢流水待在他身边，抱着他，给楚行云脸上又拍了点冷水，确认他神智还在，才长舒一口气：“你总算醒了！你刚才又喊又叫，发癔症一般，怎么也叫不醒，好端端的，怎么会变……”
　　他话还没说完，楚行云一把抱住他，埋在他怀里。
　　小谢噗嗤一声笑起来：“怎么啦？怎么这么热情？楚燕可还看着喔。”
　　楚行云也顾不得这些了，他紧紧搂着谢流水：“我……我可能是陷入幻觉了，碰到了好多……那狐狸假扮的你。”
　　谢流水笑了几声，捏住楚行云：“那他是不是勾｀引你了啊？你们做什么了？嗯？老实交代。”
　　“我没有！我什么也没做……”楚行云想起那狐脸就发憷，他靠在谢流水怀里，偷偷用镜子去照小谢……
　　楚行云松了一口气，这个谢流水没有狐狸脸。
　　可他忽然一滞，如果方才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他……哪来的镜子？
　　楚行云猛地推开谢流水，惊疑地看着他。
　　谢流水觉得好笑：“怎么了？突然觉得，我也是假的了？小云云，我好难过啊，你不相信我了吗？”
　　“我不相信你？”楚行云没来由地有点火，这股肝火直往上冒，让他克制不住地烦躁，“我倒是想信你，可你得让我信啊！不落平阳是假扮的，刘沄是假扮的，林青轩也是假扮的，这也是假的，那也是假的，他妈的那到底什么才是真的！哪个才是真的你！”
　　眼前的谢流水听后，笑了一下：
　　“其实，真不真假不假也没什么所谓，你何必纠结这个？对你的好都是真的，所以……”
　　谢流水伸手，捧住楚行云的脸，抵着他的额头：
　　“待你最好的那个，自然就是真的我呀。”
　　这句话乍一听像俏皮的情话，但仔细一想，却非常不对劲。难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不好了，为了贪图那一点体贴，就可以把这个人的存在都抹掉，换成另一个……连是不是人都不知道的东西？
　　楚行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他偏头，向水里一看，眼前这个谢流水……
　　还是一张狐脸！
　　楚行云浑身打抖，他快受不了了……他要受不了了！哪个是真的？哪个才是真的！
　　眼前这个谢流水被拆穿后，却没有变得很狰狞，他很平静地往水里看，很平静地伸手，轻轻一抹——
　　水里，映出了一张谢流水的脸。
　　楚行云怔怔地盯着他，惊恐到麻木，他完全……不知该怎么办。
　　这个谢流水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他：
　　“你跑累了吧？先不要怕，好吗？”
　　他抬头，望着楚行云，眼神温柔，像真正的、情人的眼：
　　“我是真的。”
　　楚行云记得，谢流水身上是比较冷的，但眼前的谢流水却很温暖，不可思议的温暖……
　　温暖的谢流水一点点朝他靠近，拥住他，安抚他，附在他耳边，低低地、柔柔地说：
　　“和我走吧。”

第五十六回 入心魔3
　　船已行过洞中大半，白色的一圆日光就在前头，水波一浪接着一浪，推着他们走，眼前的谢流水靠过来，抱住他，和他说虚假的永远……
　　“不！我不要！你滚开——”楚行云一把推开怀中的谢流水，“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根本不是人！”
　　这个谢流水没有鬼样，他不气不恼，微微笑着，几乎和人一样，缓缓道：
　　“你说我是人，我就是人。”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有我说什么就是……”
　　眼前的谢流水伸手，想摸一摸他的头，楚行云立刻躲开。谢流水也没有介意，只是默默把手收回：“我……不好吗？你这么……不情愿。”
　　楚行云：“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谢流水笑了笑：“这世间本就没什么真假。眼见、耳听、鼻闻、手握，叫作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全都是感觉，你自己的个人感觉。你又怎么能证明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你看我啊——”
　　谢流水伸手，握住楚行云：“真吗？”
　　“你的五感，都能感觉到我，世上也只有你能感知到我，对于你来说，我就是最真的那个，我会围着你转，关心你，体贴你，就跟灵魂同体是一样的……”
　　“不一样！”楚行云甩掉他温热的手，他感到头晕目眩，全身各处说不上来的难受，几乎要晕倒，只是不断地重复着，“不一样……”
　　眼前的谢流水似要来扶他，楚行云向后躲了躲，这里的一切已超出常理，他觉得自己应是陷入了一种癔症、一种幻觉。
　　这些谢流水……全都是他臆造出来的东西！
　　就跟……就跟小时候他臆造的小老鼠灰溜君、小黄鸟肥啾君，还有……假妹妹瑶瑶一样。
　　楚行云心中发抖，他知道自己一直有这种毛病，难受的时候就喜欢想一些东西来缓解，一开始只是想一些可爱的小动物，他自己也能分辨出它们是假的，可是……到了后来，他就分不清看到的小动物到底是真是假？到了在不夜城做“鼠”的时候，每天被喂奇怪的黄粉，瘦骨嶙峋、全身疼痛，他熬不下去，就幻想……幻想隔壁有一个像妹妹一样的女孩，名叫瑶瑶，他甚至拉着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瑶瑶出逃……
　　从那之后，楚行云就知道自己的精神可能……不太正常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每遇到一个人，尤其是好人，都要怀疑一下，这个是不是又是他臆造的？
　　不知真假，怀疑一切，每天都似活在薄冰之上，那种感觉他这辈子也不要再有！哪怕真实令人痛苦不堪，他也绝不想陷入虚无的幻想。
　　船越来越逼近出口……
　　楚行云抽剑，一下插进身旁的石壁，青铜剑身没入石块中……他想拉住船，不让它再往前。
　　可他使出了全身力气，竟如蜉蝣撼树，丝毫没有用。小船儿一点一点，要钻进出口的日光里……楚行云感到一阵恐慌，心像坠入无底深渊，他有种极不好的预感，如果在出口之前他还没清醒过来，他很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谢流水有些好笑地看他：“你在做什么？小傻云。”
　　楚行云死死盯着眼前人，注视着他的一颦一笑，企图找出哪里不对劲，最后他发现……眼前这个狐脸，每分每毫，都和谢流水一模一样，甚至……
　　比真的那个更……细腻匀白，说不出的……诱人。
　　楚行云看着这样的谢流水，他在想，如果自己要醒过来……或许……
　　他举起剑——
　　谢流水抬眼看他：
　　“你要……杀我吗？”
　　楚行云手一抖，剑砍在他自己身上，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很痛，可这么痛，他竟还醒不过来……
　　楚行云举剑，要再划一道……
　　“别这样！”谢流水冲过来拦他，“楚行云，别这样，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就算了，没关系，把剑放下好不好？不要伤害自己……”
　　楚行云越看他越恐怖，太像了……怎么会这么像……他出手一掌，弹开谢流水，举剑就往自己手臂上再划。
　　眼前的谢流水不顾一切在阻拦他，楚行云越来越急躁，心中似有一味煎得冒泡的药，催逼着他快点，再快点！要快点醒……
　　他离出口越来越近……两步外的日光亮得耀眼。
　　手臂上的血点点滴落，楚行云想起以前，他为了不让自己再去臆造虚无，有时会划几刀，用疼痛提醒自己……
　　此时此刻，他看着自己的手，目光渐渐下移，落在腕处。
　　白色的手腕，青蓝色的血管……
　　他看了一眼眼前人，他杀不了谢流水，但他杀得了……
　　楚行云抬起剑，往脉搏割去！
　　白光骤倾，船出洞了……
　　突然，他被什么东西摁倒，半截身子被摁进海里，狠狠呛了一口水，身后那东西力道很大，又把他的头拽起来，楚行云刚喘了一口气，头又被死死压回水里，他拼命挣扎，内功翻动，却有一股极阴极冷的真气从顶灌入，狠狠压制他，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剑被缴，越挣扎，越不能动……
　　楚行云几乎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忽然，他被身后那东西拽起来，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肺腑，他大口喘气……
　　真正的谢流水站在他身后，一手缴了他的封喉剑，一手抓着他湿漉漉的脑袋，问：
　　“清醒了吗？”
　　楚行云看着眼前这个家伙，心里舒了一口气。
　　幻觉与现实无缝相衔，他本以为……那幻觉里的小谢已经很逼真了，就算回到现实，他也分不出真假，要怀疑这怀疑那……
　　可等他真正回到现实，见到真正的谢流水，才知道，再怎么臆造，也不能及真人的万分之一，实乃云泥之别……
　　想那幻觉里的小谢多温柔！哪会抓着他的头，把他往海里摁？叫他呛水！
　　楚小云凄惨地坐在船中咳嗽，楚燕轻轻拍他的后背。
　　谢流水一言不发回到船头掌舵，脸色微冷，他刚才只要再慢一步，楚行云就真的割下去了……
　　楚行云看了看手臂，有两道划痕，很浅很小，只破了点皮，连伤都不能算。他再回头，看着身后的象鼻山，山上有裸石，绿苔，小灌木，一览无余……
　　没有万人坑。
　　没有很多死掉的小谢。
　　楚行云定了定心神，他又看向那山洞……
　　”你还看！“谢流水颇为生气，“我讲过多少遍了？看到奇奇怪怪的东西，不要对视，不要盯着看，尤其不要看它们的眼睛！你自己掰手指头数，我讲过你多少次了？啊？就是不听！就是要看！没见过世面还是咋地？就要跟我作对！都敢割腕了！”
　　小谢想起来就气，如今在海上，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楚行云割腕失血，到时要怎么办？
　　楚小云第一次被小谢训，很不高兴：“我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敢情你还想故意去割脉？楚行云，你可长本事了！”
　　楚小云不理他，过了一会，慢慢挪来小谢身边。
　　他醒不过来，还要拿剑割脉，谢流水眼睁睁地看着，大约是……跟他一样难受。
　　海风吹得人心如水，楚行云轻声道：“我在山洞里看到了好多个你。”
　　”我？“谢流水有些奇怪，“我怎么会逼得你要割脉？”
　　楚行云将他所中的幻觉一一说来，谢流水听的眉头紧皱，末了，楚行云又问他：“你在那洞里看到了什么？”
　　谢流水摇摇头：“什么也没看到，就这么划进去，又划出来，那洞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楚行云惊疑，“楚燕，你也……没看到什么？”
　　楚燕摇摇头。
　　楚行云有些想不明白：”若说我是跟人蛇血眼狐对视才中招，那……楚燕也看过它啊。“
　　谢流水稍一想，便明白了，那人蛇血眼狐窥视人心，楚燕属于失忆之人，心中空空，而他自己在局中多年，心性坚忍。三个人中，反而是楚行云精神状态最差。谢流水心中有些难过，这倒是他太大意了，他本想楚行云十阳在身，轻功踏雪无痕，剑法也很精进，他打头，楚行云殿后，共同保护楚燕，这样正好。可是他忘了，楚侠客虽然看起来很正常，但他背后还有一个小行云，这两个是楚行云精神一剖为二的结果，也就是说，楚行云这整个人，其实精神是很不正常、很脆弱的，稍微一干扰……
　　可能就会全盘崩溃。
　　谢流水蹲下来，抱了抱小云：“我教你一个分辨真假的好办法怎么样？”
　　楚行云眼睛一亮。
　　谢流水注视着海面，眯了眯眼睛，道：
　　”你只能臆造你认知范围里的东西，所以你造出来的假人，不管做什么，都在你的预料之中。而真正的人，他经常会干出一些……超乎你想象的事。“
　　楚行云若有所思。
　　谢流水低下头，搂着他亲了一口，吻着小云的唇：
　　“比方说，你的幻觉小谢肯定不会干这种事，像这样，吻到一半，然后……”
　　突然，谢流水捏着楚行云的后脖颈，手劲一加，又把他摁进海水里——
　　”操！”
　　楚行云骂到一半，“噗”，脑袋就扎进水里……
　　他气的要反打小谢，忽然，他看到了什么，瞬间，一动也不敢动。
　　小船底下，左前方，有一头……他从没见过的……庞然大物！

第五十七回 荒岛囚1
　　第五十七回 荒岛囚
　　鲸桥屿四玉五画，
　　哑鬼壁偷天换日。
　　楚行云聚精会神盯着那头巨大的东西，好家伙，足有一条街那么长！头似一幢房，全身浅青灰色，大到离谱，正缓缓朝他们游来！
　　“谢流水……快……划船！”楚小云立刻抬出水面，“快跑！有水怪！”
　　“哈哈哈。”谢流水直发笑，“小傻云，我就知道你没见过，这是大鲸鱼呀！”
　　“……鲸？怎么……这么大！”
　　楚行云知道鲸，书里有记，海中有大鱼，舟不能载，名为鲸。但知道归知道，亲眼看到一条庞然巨鲸活生生地船底下经过，又是另一码事了。他第一次见到大鲸鱼，觉得新鲜又好奇，朝海面望了望，想再低头扑水里看，又警惕道：
　　“它长这么大，会不会吃人？”
　　“不会，鲸鱼又大又笨，只吃小鱼小虾。”
　　楚燕也往水里看：“长……这么大，就吃那些小东西？”
　　“是啊。其实像鲸、象这种大动物，性子都还挺温顺的。凶狠的食肉动物，一般是中等偏大的体型。你要不要也把头伸下去看一看？”谢流水笑道。
　　楚燕没听过鲸，她有些怯，在她身旁的楚行云突然一使坏，“噗”，把她摁进水里……
　　眼前，有一条淡蓝色的鱼脊背，像沉在海底的长街。
　　楚燕咕噜噜地吐出几个泡泡，埋在水中憋气，看这只大鲸笨头笨脑地游过来。
　　海水清澈，鲸影硕大，一叶小舟泊在其上，四面是一望无垠的汪洋与天穹。楚行云坐在船中，看着船底下慢慢飘过的大阴影，突然感慨道：
　　“我们好渺小啊，像牛背上的跳蚤。”
　　谢跳蚤听了微微一笑，他指着海面道：“鲸鱼经常成群结队，这附近肯定不止这一头，还有很多，你注意看海面，待会儿可以看到……对，就那边！”
　　楚行云看过去，看到远处浪花翻涌，露出两扇鲸鱼尾巴，紧接着，前头浮出了一个圆滚滚的大脑袋，“呜咻——”一声，头上喷出一股水柱，高至半空，阳光和着水汽，氤氲成一抹彩虹。
　　谢流水转头，握住楚行云的手，告诉他：
　　“你看，这才是真的。”
　　海面上接二连三喷出水柱，忽然，楚燕仰头问：“哥哥……这个鲸鱼，不会吃人吧？”
　　楚行云看小谢，谢流水打包票，鲸鱼温良恭俭让，绝不吃人。
　　“那……”楚燕有些犹疑，“它会不会……来撞我们的船啊？”
　　谢流水倒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一怔，往船底下一看——
　　这头鲸鱼好像……在浮上来……
　　“快……快！划船！”
　　说时迟那时快，大鲸鱼浮出海面，连人带船顶起来，紧接着，“呜——咻！”喷出一股大水柱，瞬间，整艘船就似一片叶子，被弹射到空中，又狠狠砸向海面——
　　“咳……咳……”三人武功在身，也都善泳，落了水倒是没什么，可怜那小船，彻底翻了个个儿，倒扣在海面上，眼瞅着就沉下去，谢流水赶紧将它翻过来。三只落汤鸡湿淋淋地坐回船上，小谢瞧了瞧，笑道：
　　“你看，这也是真实。”
　　楚行云白了他一眼。
　　海风吹湿衣，凉飕飕，楚燕看着身边悠游自在的大鲸鱼，打了个喷嚏，楚行云怕她得风寒，发动十阳内功，以掌渡气，给她烤干衣服，过了一会儿，船边浮出一只小鲸鱼，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噗——”地一下，朝他们喷水。
　　刚烤干的衣服瞬间又湿了，小鲸鱼喷完水，慢悠悠地潜进海里，不见了。
　　“……哥哥，它好坏啊。”
　　楚行云摸摸她：“没关系，哥哥再给你烤干……”
　　小船儿随海浪漂泊，身后的象鼻山越来越小，楚行云有些想不明白，昨夜顾雪堂他们的船都停在象鼻山前，照理，他们应该就在象鼻山中，可没有。那茫茫大海，他们没有船，如何行动？若要用轻功，海面上哪来的落脚点？
　　落脚点……
　　忽然，楚行云灵光一现，鲸鱼群！
　　“快！谢流水，我们跟着这些鲸鱼走！”
　　他话还未说完，发现谢流水已抄起木桨划船，随鲸群向东南方而去。三人同划，半个时辰后，海那边浮出了一座岛屿。
　　岛上生了火，一缕青烟直上，有烟，就有人。
　　船随浪潮冲向沙滩，三人上岸，谢流水仔细看了看火堆：“刚生起来不久，他们应该就在这附近……”
　　楚行云点头，三人朝沙滩上走，突然，楚行云背后有什么东西扯住自己……
　　他回头一看，从沙堆里伸出一只死人手，抓着他不放。
　　封喉剑正要出鞘，突然沙滩上头传来一声笑：“果然抓到人了！我就说这岛上有土著，没错吧？咦，楚侠客？”
　　沙坡头走出傀儡师齐天箓，他手一挥，那只死人手五指一松，放开了楚行云。
　　齐天箓之后，冒出一众人，果然，局中各大家都在此。
　　青天白日，众人围着火堆坐定，顾雪堂首先开口：“既然大家都机缘巧遇，落到这个岛上，那今个儿就说清楚吧，各家手上，都有什么东西啊？”
　　一句话，几个人脸色微变，齐天箓首先笑道：“不瞒诸位，我们齐家刚入局，比不得你们源远流长，什么东西也没有。”
　　韩家韩清漪道：“齐公子说笑，谁不知你们齐家背后是皇权，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家没东西，那我们更没东西了。”
　　楚行云和楚燕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瞧他们几家你来我往，话里藏刀。顾家二少顾晟霆听得有些烦，直截道：“行了吧，诸位，不管有没有东西，总之一句话，去秘境就两条路，要么四玉合并，要么五画合一，我们谁也没那么大本事，仅凭一家之力把四玉或者五画弄到手，那就问一个问题，合不合作？”
　　众皆沉默。齐天箓笑道：“当然要合作，但是，跟谁合作呢？”
　　“当然是要跟着有好东西的人合作。”顾雪堂一一扫视着众人，“最早，局中只有顾、宋、赵、穆四家，铸四凶玉以警后世。侯爷穆家灭门之后，穷奇玉下落不明，七年后，又现身于李家灭门案。这案子，我记得，是你们宋家在查吧。”
　　“你什么意思！”宋家启东、启震立刻道。
　　“没什么意思。灭门大案当移交朝廷，可是交接当日，竟然发现穷奇玉被人掉包了？这不得不让人深思啊。四块玉，顾家的混沌玉，赵家梼杌玉，各有一半记录秘境入口，宋家的饕餮玉和原本穆家的穷奇玉，则各占一半出口。如果穷奇玉和饕餮玉都被你们宋家捏着……”
　　“顾堂主，话可不能随便乱说！”启东道，“我们宋家因为穷奇玉失窃之事，大少爷连官位都降了，你难道怀疑我们监守自盗？我看是在座哪家，假扮成官兵，来我们宋家混水摸鱼了吧。”
　　“假扮官兵混进去，那可不是一件容易事。”齐天箓道，“否则，我想顾家早就要对你们宋家动手了。事到如今，反正穷奇玉已经失窃，那……会在谁手里呢？”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不说话。
　　楚行云也跟着沉默，他在客栈时偷听到齐六少说，是赵霖婷假扮官兵，偷走了穷奇玉。顾家三少顾晏廷摸了摸肩上的百灵鸟，鸟儿便飞到赵霖婷头上，叫道：
　　“是你，是你，就是你！”
　　赵霖婷挥手把它赶走，见众人都盯着自己看，干脆大方承认：“不错，就是我。我早在三月份就女扮男装，混进你宋家大少的官兵队里。不过，诸位也想一想，官兵的官这个字，两口一竖，封住下面的口，瞒住上面的口。这下面的口好封，上面的口，谁替我去瞒呢？”
　　众人齐刷刷地盯着背靠皇权的齐家。
　　“哈哈，大家别这么看我。”齐天箓连连摆手，“赵姑娘想驯服红蜥王，不过就是……我帮了她一下，她帮了我一下。好吧好吧，我承认，穷奇玉在我们齐家手里。”
　　楚行云一时听得糊涂，那日在客栈，他分明听见齐六少大喊不好，穷奇玉失窃了。但他转念再想，便有些明白，明面上，齐家看上去是齐五少、齐六少在做事，但暗地里，确是这个旁支齐天箓在管。所以齐六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还以为穷奇玉被赵家抢先夺走。
　　顾三少的小百灵在齐家和赵家之间徘徊，顾晏廷食指一伸，把它召回。百灵听话地飞回去，途径楚行云面前，一下子认出了他，鸟嘴一兜，就来啄他：
　　“卑鄙小人！”
　　斗花大会时，这个卑鄙小人自己吐血，诬陷主人，害主人落败，小百灵可全记着！楚行云撇撇嘴，把它捉起来，扔回顾晏廷那边。顾三少摸一摸爱鸟，似在夸奖，转头对众人道：
　　“那么，现在四玉的去向很清楚了，顾、宋、赵、齐、各有一玉。不知，五幅绣锦山河画，在哪几家手上？”
　　“我记得，楚侠客赢了斗花大会，手里应该有一幅绣锦画吧？”韩家韩清漪道，“听说，那幅绣锦还是秘境的出口。”
　　楚行云摇头：“我是赢了斗花会，只不过，我那幅画，被顾家抢走了。”
　　几家一听，脸色微变，顾雪堂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们家抢先了。”他转头，瞥了一眼林青轩道，“小白脸，你说你是薛家来的，那你透个底儿，薛王爷手上，有几幅绣锦画？”
　　谢流水望了望天：“看这时节，就快进秘境了吧？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谢流水笑着，比了一个“二”。
　　“好！那我也不瞒什么了，我们顾家，有三幅画！”顾雪堂说罢，扫视众人，“所以，这几位又没玉又没画，一穷二白，是想来做什么呢？”
　　顾家三人，盯着韩家、王家，以及楚行云。
　　“你不觉得……你们顾家拿的实在有点太多了？”赵家赵霖婷忽然道。
　　韩清漪笑了一下：“此处是近海，怎么突然会来了那么多鲸鱼？”
　　顾晏廷脸色微变，只见她缓缓从怀中抽出一支灰白的笛子，放在唇边，吹出一声空灵又苍凉的“呜——”
　　像鲸鱼的叫声。
　　不一会儿，也有几声的“呜——咻——”，从海上传来，回应她。
　　“这是……鲸骨笛！”
　　“不错。”韩清漪收起笛子。展连抽出银刀，站在王宣史身旁，也是笑：“你们顾家就不觉得奇怪，好好的鲸鱼，为何偏要向这个荒岛游？”
　　顾雪堂暗叫不好，他们家人多势众，局中几家竟联合起来对付他们！
　　楚行云心中恍然大悟，昨夜先是赵霖婷寻来蛇鳞作引，齐天箓顺手推舟，应和一二，顾家一看那局面，不能被别人抢先，自然也跟来。结果到了地方，被人蛇围困，陷在海上石林中出不去，他们或许瞧出人蛇血眼狐有端倪，没有进山洞，就此，被围困在象鼻山上，接着，韩清漪引鲸而来，状似脱困，其实是将众人引上荒岛。
　　顾晟霆、顾晏廷和顾雪堂，三人站在一块，环顾四周，顾晏廷道：“我和我哥一夜不归，也没报告消息，恐怕现在本家已经察觉，自会派船来接应。这个岛挺大的，后边还有一片森林，一时也饿不死我们。”
　　“饿死？也太便宜你们了，既然把堂堂顾家引到岛上，我们王家可能不做点准备吗？”展连长啸一声，突然，沙地松动，密密麻麻露出点点黑鳞片……
　　人蛇！
　　这群人蛇比海上的更凶，手尾并用，迅速爬行，獠牙尖锐，舌头极长，一张嘴，便喷出一股毒液，滴在沙地上滋滋作响。
　　顾家三人见势头不对，掉头就跑，沙地人蛇群起攻之，无数蛇尾攒动，似大军压阵，极为恐怖。
　　楚行云第一个念头也是跑，但第二个念头就止步了，王家展连、韩家韩清漪都跟他一样，两手空空，想要有筹码去秘境，只有宰顾家这只肥羊。他跑什么？
　　顾家三人分成两拨跑，顾晏廷拉着他哥哥一头扎进林子里，不多时，又跳出来，林里冲出好几拨土著人，穿着草鞋兽皮，拿着石叉，呜哩哇啦……
　　前有土著赶，后有人蛇追，顾家两面受敌，顾雪堂踩上土著人的脑袋，轻功一跃，转进林子里……
　　楚行云以为他只是踩头借力，谁想，顾雪堂前脚刚消失，下一刻，被他点过的土著人，脑袋似熟透的瓜，滴溜溜一转，就从脖子上滚下来。
　　“我们有玉的几位，就不跟各位掺和了，你们跟顾家慢慢玩吧，齐某先行一步……”齐天箓话未说完，海边礁石后转出一条齐家的快船。
　　展连道：“齐公子想走也可以，只是怕……你走到海边，万一这沙地里再爬出一条人蛇，多危险。”
　　齐天箓听出话里的威胁之意，上下打量着他，突然笑了：“我说嘛，人蛇的秘密都在薛家手中，怎么你王家也会用？原来是被收买了，还是，被薛王爷捏住把柄了？”
　　展连无可奉告。齐天箓吹一声哨，那条齐家快船便掉头离开。楚行云拉着妹妹，躲在后头，不掺和，不发言。沙地里蹿出的人蛇全去抓顾家人了，一时倒没有危险。可是……楚行云心想，若自己真从顾雪堂手上捞来出口那幅绣锦画，这些人知道了，会怎么对待他？
　　他看着眼前的展连，觉得都要不认识了。
　　展连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又把目光撇开。正在此时，海平面上，出现一根桅杆……
　　是一艘大船，碧海白帆，劈波斩浪，向岛上迅速驶来。
　　不一会儿，船靠岸，这是薛家的船，只见肖虹撑起金边鸦羽伞，从船上下来，扫视了一圈，停在谢流水面前，道：
　　“你就是林青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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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指路标：肖虹，给薛家做事，靠歪门邪道变成武功十阴，跟楚行云打过一架。连载期有点久，记不清的小可爱可以翻一下第四十五回阴阳决。

第五十七回 荒岛囚2
　　谢流水迎上去道：“正是我。”
　　肖虹也不看他，手一招，几个手下人摁着一五花大绑的男人，押到谢流水面前。
　　肖虹一把摘掉那男子的黑色头套：“好好看看，这是不是你小情人林青轩啊！”
　　那男子抬头盯着谢流水，有些不可置信，接着一副余情未了的样子：“……阿轩？真的……是你？”
　　谢流水也调出一脸惊讶：“毅哥，怎么是你！”
　　楚行云在背后翻白眼。
　　肖虹头一遭见到这断袖之人，实在有点看不下去，林青轩却还在他跟前叫嚷：“肖虹，你们欺人太甚！怎么能叫我毅哥这样绑着？快快给他松绑！”
　　肖虹烦了：“都分手散伙了，哪来的那么多一哥二哥？”
　　“一日夫妻百日恩，分手了也是曾经好过的，哪里就真的半点情义都不讲了？”
　　楚行云在背后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谢流水后脊一凉。
　　肖虹也不理林青轩，狠狠拍了那毅哥一愣头，厉声催道：“你看清楚了没？到底是不是！“
　　男子一抖，慌忙点头道：“是，是！真的是他……阿轩化成灰，我也会认的。”
　　“行了行了。”肖虹皱眉，挥挥手，“带下去吧。”
　　他又拎来一盏真流灯，放到林青轩面前：“既然已经验明了身份，那请你给我们露一手？”
　　真气乃武人天定之命数，生来多少就是多少，但阴阳功玄妙非常，阴功真气属阴，阳功真气属阳，是天下唯一一门可变换真气属性的武功。谢流水面不改色地接过真流灯，一试手——
　　真流灯霎时变红，里头的小珠直蹿，停在第九格。
　　“好！出手就是九阳，厉害厉害。”
　　谢流水再试手，小珠从九阳，一格一格下降，最后归零，灯转无色，紧接着，谢流水手一翻，灯光转瞬变蓝，一阴、二阴、三阴……
　　肖虹看得兴奋，他还是头一次见到阴阳真气信手拈来的武人，实是奇妙，传言那林青轩阳功九成、阴功九成，这等于是九阳、九阴同时在身，如何了得……可他等了一会儿，发现这灯就停在三阴，不会动了。
　　“怎么回事？继续啊！”
　　谢流水摇摇头：“我的九成阴功，基本算废了，现在，只能达到三阴。”
　　“这！林青轩？你玩儿我呢！好好的九成阴功，就节骨眼上出问题？”
　　“人家又不是……不是故意的。”谢流水低下头，有些羞怯，悄悄瞥了一眼楚行云，又赶紧收回目光，欲言又止。
　　“你有话就说！别扭扭捏捏的，怎么就废了！”
　　“楚哥——”谢兔兔拖长了音唤他，“你说，你来说，我……我说不出口。”
　　肖虹紧锁眉头，盯着楚行云。楚行云无可奈何，只好当着众人的面，道：“有一天晚上，我……我喝了点酒，然后……嗯，懂？”
　　肖虹不懂，吃了一惊：“什么？你在说什么？”
　　“就是，酒后，那个。”
　　肖虹火了：“那个是哪个！喝酒哪会废武功？说清楚！”
　　楚行云实在没办法，只得梗着脖子认道：“我，酒后乱`性！”
　　小谢打了楚楚一下：“楚哥！你也真是的，怎么好当着大家的面说这个呀……你这样，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肖虹似被雷劈了，目光在楚侠客和林青轩之间来回逡巡，难以置信：“你……和他？你们……”
　　小谢娇羞地拉着楚哥：“我们断袖了！”
　　“不，不对！”肖虹脸一沉，突然出手，扭住谢流水，十阴真气骤然爆发，“林青轩你在耍什么花招？楚侠客前不久才和一个叫刘沄的姑娘成婚……”
　　楚行云见他动手，立刻出掌护住小谢，一人拽住一只胳膊，十阳十阴两股极端的真气在谢流水体内冲撞……
　　小谢痛苦地“呜”了一声。
　　楚行云心被扎了一下，立刻放手，他这边力道一撤，肖虹便像拔河的另一端，栽倒下去，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可怜谢流水成了他俩交手比试的媒介，痛得整个人弯下腰，蹲在地上……
　　楚行云愧疚难受，搂住他，抱住他：“你……你怎么样了？”
　　谢流水病恹恹地歪在他身上，胸腔剧烈地起伏，捂着肺发抖，呼吸困难，伸出手，颤巍巍地指了指嘴……
　　楚行云懂了，性命攸关，救人要紧，当即也顾不上许多，就俯下身去，给他渡气。
　　怀中小谢，偷偷露出了得逞的微笑。
　　肖虹第一次亲眼看到两个男的这样旁若无人……一时呆若木鸡，薛王爷命令他来接林青轩，可他没想到这林青轩行事如此……乖张奇诡，他转身上船，招手唤来一人：“孙师爷，你看看，他俩这……怎么回事啊？”
　　“肖爷，这……显而易见啊，他们在亲亲。”
　　“他`妈的这还用你说？我是问……这楚侠客好端端的，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那师爷显得莫名其妙：“英雄本色，食色性也，乃人之常情。你看那林青轩长得也还可以，肖爷，这种事多得很呢，只是都不敢放到明面上来讲。不过，局中多是亡命徒，过得一天算一天，明目张胆一些，也不足为奇。”
　　“不对，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那楚侠客的妻子刘沄呢？”
　　“肖爷，您还不知道？刘沄死了。”
　　“死了？”肖虹鼻子里哼了一声，“才多久就死了？不会这么巧吧，我看这刘沄，简直就像专门为楚侠客劫法场开脱而跳出来的人！”
　　“指不定就是啊，刘沄姑娘一出现，到处一片倒地就赞美楚侠客至情至性，连劫法场这种事都能揭过去！言论还不都是人引导的，说他背后没几个推手，谁信啊？”
　　“问题是，这楚行云虽然是十阳，可说到底他也就一个人，独来独往的，是谁在背后推呢……宋家？”肖虹想了想，又觉得不像，楚行云劫法场不过是得罪武林盟，在白道上身败名裂，宋家养楚行云是为了局中，为了他家那宝贝儿子，至于楚行云名声怎么样，关宋家屁事。
　　“师爷，楚侠客当日劫法场，我记得是去救一个采花贼，叫不落平阳，是吧。”
　　“是，不过，此人就一小贼，强`奸了几个民女，武林盟把他查了个底朝天，几个案子铁证如山，没什么噱头。肖爷，我觉得，咱们是不是想太多了？楚侠客说到底跟我们也没太大关系，重点是这个林青轩，能不能为我们所用。”
　　肖虹点点头：“好，那此事就交给师爷查查，这林青轩和楚侠客是怎么勾搭到一块的。喂——底下的！死了吗？”肖虹轻功一翻，跃到岸上：“行了林青轩，别要死要活的，腻歪也让你们腻歪了，做人做到我这份上，很够意思了。我奉薛王爷之命，带你去见他，你阴功被废的事我也会跟王爷禀告，别呆在这搅和，跟我们走吧——”
　　楚行云一听“走”这个字，不干了：“肖虹你们什意思？凭什么他就要跟你们走……”
　　“我跟你们走。”谢流水忽然站起来道。
　　“你……”楚行云有些难以相信。
　　谢流水却不看他，径直跟着肖虹往前走，走了好几步，才回过头，闭了几下眼睛，眼里就蓄满了水，眨巴眨巴，水灵灵地望着他：
　　“我们总会遇见的，楚哥，别想我——”
　　楚行云第一反应想拦住他，可第二反应，品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我、们、总、会、遇、见、的。
　　楚行云立在原地不动，看着小谢转身的背影，不知为何，想起象鼻山洞里的那个虚假小谢跟他说的话：
　　现实里的谢流水，待你不错，是真的，可是，他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像飞出去又飞回来的鹰，立在窗子上，跟笼里的小金丝雀说，今天去了哪里，抓了什么猎物，哔哔哔哔。可是明天要去哪里，要去抓什么东西，饿不饿，冬天的储粮够不够，却只字不提，更不会来问他，明天要不要一起飞出去玩？
　　楚行云隐隐记得，局中有一个茶馆，专门交换消息，他另一面出来时，谢流水还曾带他去过带他去过。
　　或许，他以后也可以去茶馆里查一查……
　　可他想不起来在哪。
　　他和另一面有记忆隔阂，但无论怎样，他这个人确实去过茶馆，只要能想起来，想起来在哪……
　　此时，谢老鹰跟着肖虹上了薛家船，他在甲板上转了一圈，见肖虹和那一位师爷嘀嘀咕咕，心中微笑。
　　想要彻底压住一件事，让别人都不来查，是不太现实的，与其费力掩盖，倒不如抛出一个更奇葩、更吸引眼球的事情。人的注意都是有限的，不知不觉，肖虹的注意就已从验证林青轩是真是假，转变成查查林青轩和楚侠客有何苟且。
　　林楚苟且，爱恨情仇，他可是安排得明明白白，尽管放手去查。谢流水悠闲自在地转进甲板下层，见到那个毅哥，被绑在椅子上，套着黑头套，此人警觉地抬头：
　　“谁？”
　　谢流水轻咳了一声。
　　这人听出声音，默默无言，他明白得很，林青轩早就死了。
　　是他亲手杀掉的。
　　昏暗的船舱，一个真凶，一个假货，心知肚明，心照不宣，互相笑了一声，沉默是金。
　　谢流水越过他，溜向后头的杂物间，里头应该有一个他想要的东西……
　　船起航了，肖虹望着爬满人蛇的荒岛，冷笑，王家现在算是被薛家捏住了，韩家不景气，赵家太单薄，宋家一心护子，难成气候。真正算起来，如今的局面是薛、顾、齐，三足鼎立。
　　齐家背靠皇权，薛王爷所谋者大，表面上是兄友弟恭，背地里是不共戴天。顾家又是两头草，始终也不确定要倒向谁。
　　肖虹这么一想，感觉有了方向，当前应该把精力放在齐、顾两家，尤其是齐家身上，至于什么林青轩、楚行云，那实在是车轮下的蝼蚁，不值一提。
　　海鸥正在海面上争食，肖虹想到此，忽然看见林青轩的身影在半空中一闪，足点海鸥，哒哒两下，蹦回岛上了！
　　“林青轩，你他妈的想干什么！”
　　“我想我男人了！”
　　“我操！”肖虹暴跳如雷，“停船停船！”
　　楚行云正落寞地拉着妹妹往沙坡上走，影子瘦长，小谢跳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你看，我们又见面啦！”
　　楚行云：“……”
　　肖虹风风火火轻功跃来，恨不得一拳揍死这对腻腻人：“走不走，林青轩，你走不走！”
　　“走啊，当然是走的。”小谢睁着一双大眼睛：“你凶我做什么？我都说跟你走了，还有什么不放心？可是，我在船上看到我楚楚这样孤零零地样子，心如刀绞啊！哦，你没谈过恋爱可能不知道，这分离呀，难舍难分呀，一步三回头呀……”
　　肖虹受不了，打也打不得，薛王爷来时特地交代待林青轩要恭敬些，他已经算很不敬了，烦乱之下觉得气息大乱，吼道：
　　“没完没了！那你到底想怎样！”
　　“不怎么样，这普通朋友分别还千里送长亭呢，我和他什么关系？哪里真的忍心说走就走！”小谢小鸟依人地勾着楚行云的手臂，“薛王爷最是风雅，待我如上宾，你作为他的下属，怎么这般无理取闹，还棒打鸳鸯！我委屈一下不要紧，可我想，薛王爷如果在这，那断然是不依的！
　　肖虹转头看海，洗洗眼睛，努力平复下窜行的真气，阴阳功确实奇，练功的人也确是奇人，但这断袖癖实在让人受不了！薛王爷怎么就招这么个货！可命令不敢违，平静了一会儿，他道：“行，行！你俩还真铆上了！反正我奉王爷命要带林青轩走，你俩爱怎么告别怎么告别，我给你们一刻钟。”
　　肖虹说罢，负手走开。
　　楚行云隐隐觉得谢流水找他有事，故而非常认真对待，谢流水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放在心中咀嚼三遍，反复品鉴，生怕漏听了什么弦外之音。可听来听去，小谢咿咿呀呀只会朝他撒娇，楚行云不解其意，只好懵懵懂懂地亲亲抱抱，谢流水心满意足，异常开心，笑得像一只偷吃蜂蜜的小熊。临到最后，谢流水突然紧紧抱住楚行云，低声说了一句：
　　“万事小心。”
　　而后推开他，转身离去，足尖一点，就真的走了。
　　大船开动，向远方的海驶去。
　　楚行云摸了摸袖口，觉得多了一个东西，待船行远，他偷偷摸出来一看：
　　是一个卷轴。
　　他赶紧藏好，拉起妹妹，想找个远离纷争的清净地儿，让王家韩家去跟顾家打，他先静观其变。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只听一声：“行云哥——”
　　王宣史蹦来他眼前，楚行云一阵头痛。
　　那边展连忙着控制人蛇，和韩清漪正商讨如何逼顾家就范，他身旁的小宣史很无聊，老瞅着楚行云，想来打招呼，可那个小白脸老缠着他行云哥，真烦，现在总算走了！王宣史亲昵地拉着楚行云：“行云哥，跟你一起来的那个……林什么的，是谁呀？我怎么以前都没见过？”
　　“那是我嫂子！”楚燕一把将哥哥拽回来，道：“你没见过的人多了去。”
　　“嫂子？”王宣史哈哈大笑，“这位妹妹，你可真会说笑，那是个男的！”
　　“不提这个不提这个。”楚行云忙道，“宣史，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展连说带我出来玩海，谁知道这么倒霉！刚才那些人蛇吓死我了！”
　　“玩……海？”楚行云觉得很奇怪，现在这情况，怎么看也不像是出门游玩，而且方才人蛇出来时，他好像也没听见王宣史大呼小叫。
　　楚行云觉得似乎不对劲，王宣史和展连……都有点变了。不过他仔细一想，自己才是变化最大那个，想想几个月前，他还一无所知，满怀着对十年前那个人的憧憬，毅然自废武功。再看看今朝，心境早是天壤之别。
　　和王宣史闲扯了几句，楚行云有心探问：“你们准备，怎么逼顾家就范？”
　　“还能怎么办，天大地大，大不过命，刀架在脖子上，他们自会交出东西来啊。不过交了也没用，该杀还是要杀，不能留。对了，行云哥……”
　　王宣史后边说了什么，楚行云没注意听，他只觉得王宣史这话听起来有点刺耳，再看他那张少年脸，只觉得都带着几分冷冰冰的邪气，以前的王家小少爷，连杀鸡都没见过，雪兔子一样，天真无邪，睁着一双眼睛，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很好奇，虽然文不成武不就，可是心挺好的，是个好孩子。
　　不知王家是遭了什么难，害一个少年郎，变成这样，像一块保护完好的白玉，一朝跌进泥沼里。
　　楚行云心中有些难过，也不想提局中事，就随口说了几句以前的事：
　　“……那时我和展连带着你上山玩，你摔的浑身是泥，吵着要洗澡，山里溪水很冷，我就开了十阳，把那溪弄热，你倒是洗了个舒服，结果第二天，溪里的一堆鱼都被热死了，害的那附近的山民以为有什么灾祸，奔寺庙烧高香……”
　　“哈哈！还有这种事啊？真有趣……”
　　楚行云猛地怔住……
　　这孩子不记得了？
　　不对，不对，楚行云心想，那是他第一次在王宣史面前展露实力，展连后来还酸溜溜地埋怨他，自从那次之后，王宣史就对他崇拜的五体投地，都不念他这侍卫的忠心护主了！
　　怎么竟会……不记得了？
　　楚行云打量着身旁这位少年，心里咯噔一跳，这个王宣史……太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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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卡文卡到跪，小可爱们久等了！我也放假回家啦~还有考试的小仙女要加油！

第五十七回 荒岛囚3
　　忽然，三声咆哮响彻岛屿。
　　展连和韩清漪相视一笑，他们一共放出去三群人蛇，这是主蛇发出的叫声，看来顾家那三人已被围困了。
　　展连叫回王宣史，略施轻功，寻声而去，韩清漪紧跟其后。楚行云猜疑王宣史，此时也无从得证，只好不了了之。
　　齐天箓待在此岛，无所事事，也想去看看，权当探查敌情，赵霖婷侧耳道：
　　“听这声音的方向……那里是哑鬼壁吧？”
　　齐天箓：“噢？赵姑娘对这里很熟？”
　　赵霖婷沉默不语。
　　怎么能不熟？当年她父亲赵煜明，为了保全赵家，就是从此地哑鬼壁，一跃而下，跳海自杀。
　　楚行云听见“哑鬼壁”三字，觉得有些耳熟，仔细一想，想起那次上山途中，他和谢流水还灵魂同体着，一人一魂假扮成顾雪堂待在轿子里，谢小魂嘴闲，就跟他叨叨了很多局中往事，其中有一件就是赵煜明哑鬼壁跳海。
　　谢流水曾言，那时，局中四家刚进过一次秘境，穆家借机掌握了本家人蛇的秘密，之后便与李家串通一气，说四凶玉是四家族在共守长生不老，只要四玉合并，现出地图，就能找到长生不老药，现在他穆家愿意把穷奇玉交给君王，愿陛下千秋万岁。
　　就此，李穆两家经营骗局，从而鸡犬升天。宋家见此，也如法炮制，交出饕餮玉，加官进爵。但赵家和顾家不想跟着搅浑水，结果被视为不忠不义，穆李宋三家，外加皇权追杀，弄得顾赵两家走投无路，最后万般无奈，使了一出苦肉计。
　　顾家唱｀红脸，假意悔悟要交混沌玉，并主动请缨去说服赵家也交玉。赵家唱白脸，死也不听劝。于是顾家英勇杀赵，将赵家势力逼到荒岛上，赵家主走投无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在哑鬼壁前，带领族人，纵身而跃。
　　四凶之梼杌玉，就此落在顾家手中，顾家上交，最后四玉合并……
　　结果却拼不出地图。
　　顾家交的混沌玉和赵家的梼杌玉都是假的，但顾家死不认账，并硬说自己杀赵夺玉，是有功之人，穆家和宋家自知自己的玉是真的，只好互相猜忌，四玉齐全，却迟迟弄不出地图，终于，上头皇权起疑心了，不再全然信任穆李宋三家，顾赵趁此得以反击。
　　往事云烟，赵霖婷头也不回，向那哑鬼壁而去。
　　她心想，局中起源为三：血虫、红蜥、人蛇。人蛇穆家已经灭门，只剩下一个血虫顾家。如今的大局势是齐、薛、顾，三足鼎立。但齐家，背后是皇权，薛家，背后是不臣之心，说实话，这两家她都不想掺和，真正算起来，反倒和顾家还有共通之处。
　　先祖时期，顾家靠血虫养蛊卖蛊，她家靠红蜥制毒制药，没有什么长生不老，也没有什么王爷皇权，大家过得很纯粹，也很自由。赵霖婷足点枝头，逐渐逼近目的地。齐家、薛家，哪一家独大都不行，顾家是唯一能与他们制衡的家族，此次他们家拿的玉画太多，必然要被围剿。抢东西归抢东西，人可不能死了。
　　哑鬼壁就在眼前，赵霖婷躲进暗处，如果哪家要对顾家下死手，她得出手相救。顾家三人，一个是掌握雪墨组的顾三少，一个是顾家主的正统儿子顾二少，另一个更不得了，是顾家复仇派第一堂主。死了谁，对顾家而言都是一场动荡。
　　顾家不倒，齐、薛两家还有所忌惮，顾家若倒了，齐、薛争霸，剩下的赵家、韩家、王家就都被他们当枪使，现在王家就已经被薛家捏着了。齐家派齐天箓帮她收服红蜥王，坐稳家主之位，看似是想让她假扮官兵，偷来宋家的穷奇玉，互帮互助，但其实恐怕是想渗透她赵家。
　　赵霖婷望着高耸入云的哑鬼壁，抹了抹眼睛，若爹还在，就好了。
　　父亲赵煜明，在此同族人服下假死药，状作跳海身亡，以死来隐藏实力，本是行得通，可是，父亲喝下的假死药，被叔父和二伯动了手脚。
　　赵煜明假死醒来，身体大不如前，迅速垮掉，直至最后病死榻前。
　　挡过了局中多少风雨，却没挡过自家人背后一刀。
　　哑鬼壁似一面劈开的山，断层齐整，本是平滑垂直，可海浪经年冲刷，又变的坑坑洼洼，以致怪石嶙峋，有不少突起的岩石，像一个个长在断崖上的人，向海边探出半截身子，脸上五官清晰，却都没有嘴，故名哑鬼壁。大浪扑在断崖上，拍出千万白珠，粉身碎骨，雷霆万钧。
　　赵霖婷跃下哑鬼壁，离海面很近，向四下张望，躲进一处凹陷里，等待时机。她上下一打量，心中难得生出几分敬畏，海崖高，海底深，人小的似蝼蚁。
　　爹就是从这跳下来的。
　　赵霖婷捏紧拳头，当年变故，追本溯源，是因为去了秘境。
　　那时，人蛇穆家家道中落，垂危将败，结果从秘境一出来，他家就翻身而起，甚至敢拿长生不老跟皇权博弈，一声不响，造出一场混局，搅得各家不得安宁。现在，各家又要再赴秘境，保不准，又会出一个穆家呢？
　　赵霖婷并不想深入秘境去找什么东西，可不得不来掺和，万一别家在秘境中又找到什么，又想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她好及早知道，及早扼死在摇篮里，如今局中已经够乱的了，若再出一个当年穆家，她可真受不了。
　　齐天箓见赵霖婷跑来，他也跟着来凑热闹。可他不知赵霖婷已下了哑鬼壁，躲在近海面之处，便跟着展连和韩清漪站在制高点，往下望，人蛇密密麻麻，围住了顾雪堂。
　　前是人蛇，后是哑鬼壁大断崖，下边是滔天巨浪，顾雪堂额角微汗，觉得棘手。他当年被灌了一枝春，第二天丹田尽毁，从此无缘内功。成名靠得是他变声易容缩骨功，外加快似白电的刀片瞬杀……
　　但这些技巧，都是为暗杀准备的，暗杀讲究直取头领首级，杀贼王则群贼自散。可这些人蛇爬的四处都是，看起来都一模一样，也不知哪条才是首领。光天化日，要他同时与成百上千条人蛇厮杀，顾雪堂根本力不从心。
　　顾晏廷和顾晟霆知道顾雪堂没有内功，时不时出掌帮他，毕竟终究是一家人。但，一路上，这些人蛇有意冲撞他们，加上过林子时，那些野人土著不要命似的跟他们对着干，此时顾二少和顾三少已被逼到哑鬼壁的背面，救不到顾雪堂了。
　　顾三少真气九阴，他哥哥真气八阳，两人武功都很高，人蛇一来，便翻倒一片，前进不得，可他们打了一会儿，很快，就发现这些人蛇的不对劲。
　　打伤了，砍掉了，这些人蛇就后退，换新一波攻上，接着过一会，受伤的人蛇全部复原，重新再扑来，打不尽，杀不完，成千上万，蜂拥而至，死死把人拖住。
　　楚行云和妹妹还呆在沙坡处，楚燕拉了拉他：“哥哥，我们不去吗？”
　　楚行云打开谢流水留给他的卷轴，黑山红水，这是一幅绣锦山河画，而且看图样，跟他斗花会赢来的那一幅画一模一样。
　　那幅绣锦记录着秘境出口，已被楚行云拿去跟顾雪堂换楚燕了。谢流水的意思很明白，让他拿着假绣锦，见机行事，偷偷把顾雪堂手中的画再换回来。
　　可是，王家、韩家、赵家、齐家，四家之下，人蛇围困中，如何能偷梁换柱？别说是换画，瞒过众目，都很难。
　　最好，能有一个时机，各家都看不见他，他单独和顾雪堂相处，而且顾雪堂却发现不了他，这样才好下手。
　　单独……
　　楚行云忽然想到了赵煜明跳海。
　　潜进海里，谁也看不见。
　　“楚燕，快，我们沿海边走！”
　　两人行到靠近哑鬼壁处，就不敢再往前，怕被各家看到，楚行云脱了外衣，拿着假绣锦，潜进水中，楚燕在原地等待。此时听展连千里传音：
　　“顾堂主——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家有三幅绣锦画，分一幅给王家如何？”
　　楚行云瞄了一眼，只见高高的哑鬼壁顶端，立着一个极小的身影，正是顾雪堂。
　　人蛇群步步逼近，而且崖壁上也爬满了，他既无法退敌，也无法用轻功爬下崖壁……
　　“顾雪堂，你内功不济，我们都知道。对面的顾三少可能还撑得了一时半会，你，就别负隅顽抗了。”韩清漪拿出鲸骨笛，“就算你敢跳海，海里也有我的鲸鱼。”
　　顾雪堂面不改色，往下望了望，太高了。
　　轻功，上崖容易，跳崖难，在空中迅速下坠时，能不靠外物借力，自发运功缓住身形，太难了，他心里也没什么把握。
　　可若是乖乖交出绣锦画，他对这几家而言就失去了利用价值，他武功不敌，到时一样是个死。
　　自己摔死，总比被他们杀死好！
　　顾雪堂头也不回，转头跳海！
　　展连和韩清漪皆是一愣，没想到顾家性子这么烈，顾雪堂被海风压着，不断调整身形，想用一点轻功，奈何内力太差，强烈的失重感让他根本无法动弹，这么摔下去，就算摔进水里，他内脏也受不住，顾雪堂心想，万一真的死了，他就把这幅绣锦扔掉，随浪花而去，顾家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
　　眼瞅着海面越来越近……
　　忽然，石壁凹里弹出两道白绫，霜花绫！
　　瞬间，似两条蛇缠住他，狠狠拉了他一把，下一刻又立马收回，于此同时，崖壁上头探出三个头，展连、韩清漪、齐天箓，他们只看到顾雪堂缩成小小的一点，噗，摔进海里，成了一小朵水花。
　　顾雪堂跌入水中，激起白沫三千，但下坠之势已被赵霖婷那一拉，散去大半，他挣扎着往上浮，衣袖里的绣锦画漂出来……
　　突然，他感觉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低头，是一根海草，顾雪堂憋着一口气，低头去扯，忽觉身后不对，紧接着，一道猛力袭来……
　　楚行云潜伏在此，上去就是一记手刀，顾雪堂本就筋疲力竭，再加上坠崖跳海，被内功十阳的家伙一打，登时不省人事，楚行云一把将假绣锦塞给他，拿走真品。
　　他不敢浮起来，闭气泅水，带着顾雪堂一直游回礁石处，才起身。
　　“楚燕，我们走！”
　　“哥哥，这人……”
　　“放在这，他自己应该会醒……”
　　顾雪堂孤零零地躺在礁石上，一动也不会动。
　　楚行云看了几眼，心中有些不忍，顾雪堂行事诡异，但从结果而言，没伤害到他，还给他找来了妹妹，把他扔在这，要是醒不过来，被上头的几家抓到，一定会死。
　　楚行云泼了点海水，拍脸晃他：“嘿，醒醒！”
　　顾雪堂四肢冰凉，醒不过来。
　　不是吧……楚行云心道，这家伙平常一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样子，怎么敲了一下，就变成这样？时间不等人，楚行云只好把顾雪堂背起来，想了想，他把真绣锦交给妹妹：
　　“楚燕，这个很重要，你好好藏着。”
　　楚燕点头收好。楚行云又将假绣锦从顾雪堂袖子里拿出来，放回自己身上，心中想，与其直接给顾雪堂假货，不如让他以为真货被抢，再自发地把假货抢回去。
　　三人向逃到岛中林子深处，楚行云稍觉心安，才把顾雪堂放下，此人还是昏迷不醒，楚行云反省自己，是不是下手太黑了？等了一会儿，他看着顾雪堂平平无奇的假人脸，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好奇。
　　这家伙，到底长什么样呢？
　　楚行云想了想，悄悄伸出手，逼近顾雪堂的脸，一点一点，撕开他的人皮`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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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指路标：前任赵家主赵煜明哑鬼壁跳海→第十七回 局中客5

第五十八回 麒麟瞳1
　　第五十八回 麒麟瞳
　　野人森灵犀二度，
　　争雪墨盗抢云尸。
　　顾雪堂底下这张脸，还是平平无奇，扔在人群里也认不出来。
　　楚行云盯了好久，仔细回忆，怎么也没想起来，以前对哪个长这样的人有过什么大恩。
　　他本想就此作罢，忽而灵机一动，顾雪堂在顾家成天戴着黄金鬼面，出来行事也成天假扮别人，真面目藏得极其严实，会不会戴了不止一张面具？
　　心动不如行动，楚小云满怀好奇，继续伸爪，他使劲搓了搓，顾雪堂脖颈处便起了一个小口子，楚行云顺着撕，揭过下巴、嘴唇……这家伙的嘴有点小，比较红，看起来像个女的……
　　楚行云心中一怔，不会就是个女的吧？
　　他赶紧往顾雪堂喉部看去，拉开衣领瞧了瞧，有喉结。
　　楚行云定了定心，继续撕，这张人皮`面具跟上一张不同，很薄，粘性大，延展好，需要用力才能拉下来一点。渐渐地，他手中便拽出一张半透明的薄膜。正要揭过鼻子……
　　突然，顾雪堂翻身而起，速度奇快，捏住楚行云的手，狠狠一扭，下一瞬，刀片就要搁在他脖子上，楚行云反应迅疾，被扭住的手抓住顾雪堂的手臂，借力一翻，头一偏，瞬间脱出桎梏，退出几步远。
　　顾雪堂脸上挂着半张撕开的人皮`面具，他一动，那半白的膜就跟着一抖，顾雪堂伸手拍了拍，这张皮已经撕毁了，再也粘不回去。
　　“你手贱吗，干嘛撕我的面具？”
　　“我好奇。”楚行云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顾雪堂闻言，眼睛一转，继而笑道：“你想看吗？”
　　楚行云怔了怔，他本以为顾雪堂定会出离愤怒，没想到竟这么坦荡，便点头说想。
　　“好！既然你想看，那我就成全你。”
　　顾雪堂伸手，“嗞啦”一声，把那张薄膜面具彻底撕下来——
　　唇红齿白，鼻子秀挺，再往上看去，眼睛……好小。
　　一对豆豆眼，盯着楚行云：“行了吧？看见了，还好奇吗？”
　　“呃，嗯，不了。”楚行云看着顾雪堂，觉得他五官说不出的奇怪，有点不协调，而且这张脸……乍一看很陌生，但是仔细看，却又有点眼熟……但再多看一眼，又寻不到印象了。
　　顾雪堂不理他，坐起身，忽然发现袖子有些轻，伸手往袖里一摸——
　　空空荡荡，绣锦画不见了。
　　顾雪堂微微蹙眉，拿眼盯着楚行云：“楚侠客，你这就不厚道了吧？当时我们说好了，我给你找来妹妹，你给我赢来那幅绣锦画，如今趁人之危，又抢回去，这算什么事？”
　　楚行云辩不过他，拉起妹妹，意图溜之大吉，正要转起踏雪无痕，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闷响，顾雪堂捧着喉咙，剧烈地咳嗽。
　　“你……你怎么了？”
　　顾雪堂说不出话，只蹲在地上，捂嘴咳。
　　“喂，你，你还好吧？”楚行云走过来，他不能扔下顾雪堂，他还等着顾雪堂来抢他怀里那张假绣锦呢。待他走近，说时迟那时快，顾雪堂抬手一压，压住他的肩，遽然间，整个人弹跳而起，跃上他的背，楚行云正欲转身，寒光一闪，一枚刀片搁在喉结处：
　　“不想被我割喉，就背着我走。”
　　楚行云其实可以发功将顾雪堂震下去，十阳真气至纯至烈，顾雪堂没有内功护体，到时必然受不了。但他不打算这么做，巴不得顾雪堂赶紧来威胁他交出绣锦，他好把假货出手了。
　　“放开我哥！”楚燕见此人图谋不轨，捏着一石头，严阵以待。
　　“小姑娘。”顾雪堂亮了亮刀片，“我们要不要比一比？是你从那里扔石头打我快，还是我手这么一拉，割断你哥脖子更快？”
　　“楚燕！听话，别轻举妄动！”
　　楚燕见楚行云眨了几下眼睛，似乎在暗示她没事，想到哥哥先前已把真画交给自己，或许是另有打算……
　　她慢慢放下石子。
　　“这就对了，乖乖听我的，害不死你。”顾雪堂骑在楚行云背上，发号司令：“往这边走！”
　　“这……这里不是出去的方向。”
　　“谁说要出去了？”顾雪堂道，“外边一大堆人蛇。”
　　“你打不过，我打得过。”
　　“你打得过？”顾雪堂哼出一声冷笑，“那种人蛇已经异变了，既有长生不死，也融合了血虫的再生，怎么杀都会长出来，只能找秘境里的白魄磷烧死，你出去打什么？只会把自己活活拖垮。往前走！”
　　“前边是沼泽……”
　　“让你走就走，哪来的这么多废话！走——”
　　这种明明处于弱势，却凶巴巴的语气，还有颐气指使的模样，忽然之间，让楚行云生出几分熟悉感……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岛中森林很大，这处沼泽地也很不妙，咕咚咕咚，浮着几副野牛白骨，整个沼泥呈绛紫色，四处飘着朦胧的青烟，湿漉漉雾蒙蒙。楚行云抱起楚燕，捂紧口鼻，足尖一点，转瞬便落在对面。
　　跨过这处沼泽，便真正进入森林深处，四处的树木明显高大了一层，遮天蔽日，诡异的是没有鸟叫，整个森林里笼罩着一层死寂，沼泽地附近的青雾弥漫着各处。
　　“运点内力给我，这里阴瘴太浓了……”
　　顾雪堂又咳嗽起来，楚行云渡了点十阳内力给他：“这些青雾到底是怎么回事？”
　　“积郁不散的瘴气，很阴毒，你有真气护体，倒也没什么……快走！”
　　“你到底要去哪里？这里……有什么来历？”
　　“这岛我没来过，不过，岛上的土著有点不对头。”
　　楚行云听顾雪堂所言，他先前在林子里逃，被土著人追杀，这些人没武功，拿着些石叉、石枪乱舞一气，怎么可能打得过他。可他后来就发现不对劲，土著人所到之处，渐渐地，都会飘起这种青色的阴瘴，而且越往里越浓，所幸他比较警觉，立刻甩掉土著人，跳出森林。
　　“那你现在进来……”话音刚落，楚行云忽然一软，瘫在地上，胸前好似压了一块巨石，叫他动弹不得。
　　顾雪堂微笑着从他背上跳下来，拍了拍他的脸：“当然是为了引你这个蠢瓜进来。你是十阳，这里是阴瘴，阴阳相克，有你好受的咯！”
　　阴瘴有毒，越是武功偏阳，毒发得越快。所以那些普通的土著人都没事。刚才顾雪堂故意说出一些门道，想来是为了骗他发功渡气，毒发的更快，楚行云躺在地上挣扎：“顾雪堂！你……你……”
　　“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你自己毁约在先，可就怨不得我了！”顾雪堂一把抢过楚行云怀里的绣锦画，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运起轻功千里雪，身姿轻盈，眼看就要消失，楚燕掷出一石打他，顾雪堂回身射一道飞镖，弹开了石头。
　　“哥哥，哥哥。”
　　“不要紧，我没事，小小瘴气，我这是十阳……咳……咳。”楚行云握着楚燕，眨了眨眼睛，低声问：“画……”
　　楚燕点头，指了指袖子：“在的。”
　　楚行云放了心，那幅出口绣锦又回到他手中了，扼住出口，就等于扼住咽喉。他努力站起来，突然胸口剧痛，像一根冰凉的锥铁针，从心口往里猛刺——
　　“啊！啊——”楚行云痛得受不了，剜心钻肉一般难受……
　　“哥，哥！”楚燕抱着他，忽然瞥见顾雪堂射来的那道飞镖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楚行云听了她的呼唤，勉强睁开眼睛，满头冷汗，他拿起那只飞镖看，上边有四个字：
　　把玉扔了。
　　玉……玉？
　　楚行云摸了摸胸口，红绳坠着半片残玉，他拿出来，看着，这是半块穷奇假玉，玉质如墨，隐隐透着一丝紫，行话里，这种玉叫“麒麟瞳”。
　　难道，是这玉搞的鬼？
　　楚燕帮他摘下玉，放在地上，过了一会儿，疼痛尽褪，楚行云觉得好多了，虽然还有些头晕，但仍能行动。
　　这阴瘴确实有毒，哪怕不带玉，也会克阳功，趁现在还有力气，他拉着楚燕赶紧走。
　　走了三步，楚行云总觉得心中空落落，好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他回头，看着地上泛紫光的玉，这残片他戴了十年，今朝说丢就丢，于心不忍……
　　心中莫名其妙生出一种不好的直觉，如果他在此地丢下这玉，会抱憾终身。
　　这种直觉莫名其妙，毫无道理，楚行云想不明白，他现在已经找到谢流水了，这半片残玉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楚行云扭头又走了几步，心中却越来越觉得不安，那股直觉强烈到极点，逼得他无可奈何，捡回那块玉，一触手，便觉得生疼生疼。
　　他不敢久握，就捡起来，扔一段距离，然后和楚燕走一段，再捡起来，如此行进。
　　他们原路返回，眼看就要走到沼泽处，忽然，周围响起了一声哨音，青雾中蹿出数百名狐脸！
　　楚行云一惊，再看，这些狐脸都是土著人，满脸油彩，穿着兽皮举着石叉，对准楚行云和楚燕，呜呜呀呀，不知在说什么。
　　楚燕弓着腰，像一只待攻的豹，楚行云运功于掌，阴瘴虽然影响他，但打打这些普通人，绰绰有余。眼见土著人步步逼近，他正准备出手，突然，他看见了一个东西……
　　一个红色的眼睛纹印。
　　跟楚燕的掌中目一模一样！
　　这眼睛印在一个土著人的兽皮衣上，此人啊啊呜呜，拿着石叉朝他指指点点，
　　眼睛、狐脸，这些和人蛇都息息相关，这里的土著到底什么来历？
　　岛中的森林深处，到底有什么？
　　楚燕的掌中目让他心忧，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局中各家去秘境是为了找东西，他们知道秘境中必然有一些很奇诡、现世说不明白的东西。可楚行云一点也不知道去了秘境，楚燕是不是就能恢复？怎么恢复？要去秘境里做什么？找什么？他一窍不通，毫无头绪，现在好不容易有一些线索，而且这群土著人都是凡人，也不算太危险，楚行云不愿错过。
　　他和楚燕装作惊恐害怕，土著人很得意，那个穿眼睛纹印的野人大步走来，拎起地上的半片残玉，对着光看了看，很亮很美，他兴奋地朝同伴炫耀，几伙人高举石叉，发出惊啸，好似得了天大的战利品。
　　奇的是，这些土著人碰到玉，就好似没事，在青雾中行走如常。他们押着楚行云和楚燕两个俘虏，回部落去。
　　一群人穿过沼泽，又继续向野林深处走，楚行云一直闭气，尽量少呼吸一些，走了很久，眼前现出一条山沟。
　　沟壑很深，四壁寸草不生，有一些黑鸟，睁着血眼，落在灰白的石头上，盯着他们看。沟上处树木茂密，遮挡天光，以致周围昏暗，像蒙了一层青灰的墨纱。
　　楚行云和楚燕被赶进山沟，楚行云观察着地形，这里很不妙，如果前方是部落，这里一条山沟，人或牲口逃出来，部落里的野人往山沟两处一站，占据高地，然后向沟里射箭投石，一砸一个准。
　　穿过阴绿的山沟，眼前是一处平地，树木掩映间，有好几个石洞、草屋，生着数盆火。这群土著把他和楚燕押进一处山洞，此洞里有三个岔口，他们先进入左岔口，楚行云抬头一看，吃了一惊，这洞中满满当当全都是玉石黄金！
　　玉石是墨色，泛着几缕紫光，与他那片残玉应是同一玉质。黄金都是元宝，形状规整，不像是这种野人能冶炼的。楚行云怀疑是局中别家收买岛上土著的钱财。人，骨子里就向往会发光的东西。
　　这群土著把他的穷奇残玉放进去，接着返回，走入最右边的岔道，这洞里，全都是……女人。
　　楚行云数了数，一共有九个女人，年轻丰满，肤色白皙，应该算是这群土著人中最好看的了，她们锁骨上都纹着眼睛，图案与掌中目一模一样，只不过是浅浅的粉色，看起来……有点暧昧。九个女子穿着兽皮裙，带着贝壳首饰，见到楚燕，立刻露出敌视的表情，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
　　楚燕也不理她们，其中一个女子走来，似乎想对她动手，楚燕身一翻，翻上洞底，几个女的在下边拿石叉要打她，却怎么也够不着。
　　土著人看也不看她们，押着楚行云退出去。走入中间的道，里边是一间屋子，布置奢华，上好的鹿皮铺地，打磨成圆的玉器石器，竟然还有一处床榻，上边铺着精美的绸缎，这种工艺是江南丝造，荒岛上的野人弄不出来，楚行云怀疑是过往的船只停留岛上，被土著人搜刮来的。
　　看来此处住着一位大人物，可能是他们的酋长，财宝和美女都要奉给他。床榻旁，屋子的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木雕狐脸，狐脸之下悬着一圆玉片，墨紫色，中央刻着一个眼睛纹印，用花料染得血红。
　　这些土著人可能信奉狐脸，眼睛是他们的图腾。楚行云心想，选这么奇怪的东西信奉，必然是有原因的，这个岛还有这个部落，和人蛇有什么关系？他正想着，忽然后背顶上一点尖锐物，他回头，看见众人皆跪，一个土著人用石叉啊啊叫着，看样子是叫他也要叩拜。楚行云无可奈何地跪在狐脸前，衣上纹有眼睛的野人似乎在带头祷告，一片呜呜咿咿。
　　楚行云低头，心想，这位酋长既是首领，可能也是神的化身，让其他人顶礼膜拜。完毕之后，有野人取出木板，在上面写写画画，楚行云仔细一看，他们画的正是抓住他和楚燕的事，土著人将木板画放在狐脸下，又虔诚叩拜了一次，才押着他退出洞外。
　　最后，楚行云被这群土著人锁上石头链，关进了……牛棚。
　　楚行云看着身旁哞哞叫着的牛，敢情这是把他当牲口了。
　　过不了多久，土著人就真像赶牲口一样，赶他出来干活，逼他搬石头。楚行云武功在身，干活倒不是很累，土著人见他听话，也没为难他，到了晚上，又把他关回牛棚。
　　楚行云从牛棚往外望，风清夜朗，枝叶摇曳，月上中空，银光涂染着树的梢端。他本打算等这群野人沉睡，再出来行动，谁知周围篝火不灭，他们好像在等谁……
　　海岛上的风很大，夹杂着浪的湿，经过树林，被枝叶一润，去了大半咸腥，只余下三分露水的鲜。忽地，听篝火边传来一片惊呼，人群里出现了一个戴着狐面的人，身量高挑，披着厚厚的草皮树皮，又盖了一层兽皮，款款走来。
　　所到之处，叩拜不止。
　　想来，这就是他们的首领，楚行云嗤之以鼻，装神弄鬼，也就骗骗不开化的野人，他倒回牛棚的干草垛上，土著人欢迎酋长，闹到后半夜才停歇，那个狐脸首领也走了……
　　楚行云心中咯噔一跳，这人有那么多金银财宝，还娶了九个老婆放在洞窟里，贪财好色，无耻之徒，现在夜深人静，楚燕还在山洞里……
　　虽然楚燕杀手出身，而且楚行云也见过她的身手，可他就是不放心，正要跟过去看看，忽听，牛棚外咯吱一响，有人来了！
　　楚行云赶紧倒回草垛上，假寐。
　　窸窸窣窣，这个人靠过来……
　　楚行云侧躺着，闭住眼，一动不动，那人躺在他背后，也一动不动。
　　夜半虫鸣，微凉的风里，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后腰忽地一凉，五点指尖，像一只翕动的蝶，静静悄悄落下来。
　　楚行云继续装睡。
　　这蝴蝶停花而立，见未惊扰他，又蹁跹而起，飞舞着要来采蜜……
　　楚行云一把捏住这手：“谢、流、水！”
　　身后的人不敢说话。
　　楚行云转过来，一下摘掉他的狐狸面具，露出一只小谢。
　　“啧。”谢流水悻悻地收回手，“怎么知道是我的？”
　　“除了你还会有谁？”楚行云闭着眼答，“左有黄金屋，右有美人窝，两边都不去，大半夜的，跑来牛棚，猴急猴急动我裤子，谢流水，你这样当首领底下的人还没反了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不行不行。”小谢一把抱住他的云云，“就没出息，就黏着你！我一看到这群土著人画的木板，就知道他们把你和楚燕都抓来了。我都大半天没看到你了，让我抱一抱吧。”
　　谢流水说着，捉住楚楚，蹭蹭他，楚行云推了推：“好了，你多大了，蹭够了跟我说点正事，你怎么到这来了？”
　　小谢很不满地抬起头：“正事正事，分别了这么久，一见到我，也不亲也不抱，就知道叫我说正事，什么才是正事？我不够正事吗！”
　　楚行云叹了一口气，他们分别了半天不到，可谢流水说这叫作“很久”，那就……算是很久了吧。他搂住小谢，使劲抱抱，往两边脸颊各亲一下：“满意了吧？你怎么会到这来，自己偷偷跑来的？”
　　“哪能呢。”谢流水撇撇嘴，“我这是奉薛王爷之命前来。薛家早就盯上这个岛了。”
　　“为何？”
　　“这岛与人蛇有诸多相关。你记不记得，最早传言说的是，滇南顾家血虫蛊，南蛮赵家红蜥毒，南海穆家人蛇变。穆家祖先就是在一个岛上，算是岛中部落的首领，只是后来机缘巧遇，迁徙到中原，才慢慢发家……
　　“难道这处荒岛就是穆家原本的祖籍？这些野人……”
　　谢流水摇摇头：“这倒还说不准，但这里的岛很可能受过穆家的影响。也就是说，穆家先祖居住的岛，离这里也不会太远。以前我们灵魂同体时，我跟你说过，人蛇最早并不是人首蛇身的怪物，而是一种叫人面鱼的东西，它长得有点像蛇，但是头没有五官，平平的一个面，谁靠近它，它就会变成那个人的样子。”
　　楚行云记得，谢流水还跟他提过，穆家作为部落首领，为了统治岛民，发明了一种刑法，叫作人蛇刑，通过那种人面鱼，用特地的方法，把人变作怪物，叫他们受折磨。后来由于太过残忍，穆家先祖就把这刑法废了，人蛇变的方法也随之消失。
　　结果，上一次局中进入秘境，这秘密被穆家主重新找到，人蛇变虽然会把人变成怪物，但可以长生不死，穆家主认为这实在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从此，各大家卷入局中，再无宁日。
　　楚行云想了想，人蛇变与人面鱼息息相关，穆家先祖能用人面鱼做出人蛇变，而此地的部落与人蛇颇有渊源，很可能离穆家先祖生活的岛很近。薛家如今掌控穆家人蛇的秘密，并且已经利用权势，做出了大批怪物，难不成……
　　他开口问：“薛王爷想要去找人面鱼？”
　　“我的云云真聪明！来，给你一个奖励。”谢流水趁机亲了他一口，“人面鱼里有一种东西，叫作鱼脂灵，是人蛇变的关键。穆家先祖提取了不少，存在秘境里，后来穆家主一并拿走，最后被薛家独吞。可东西总有用光的时候，薛王爷手下养了那么多人蛇，鱼脂灵已经差不多没了，此次就是派我出来探查，从这个岛入手，找到穆家先祖的线索，去先祖岛上抓人面鱼，提取鱼脂灵，好继续做人蛇变。”
　　楚行云听得皱眉：“薛家弄那么多怪物来干什么？”
　　“干什么？打架呀。人蛇，水陆两栖，凶猛残暴，这要是一支水军，平常潜在海底，别人发现不了，王爷一声令下，就出来杀敌，怎么砍都砍不死，这多厉害。”
　　“薛王爷果然有……”
　　谢流水舔了舔楚行云的嘴唇，把他剩余的话都吞掉：“别乱说，这天要变，我们这些小人可拦不住。其实，变不变也没什么所谓，当年明月换拨人看罢了。”
　　小谢弄断锁楚楚的石头链，搂住他的腰，“走，小俘虏，跟我回房当酋长夫人吧！”
　　“……”楚行云看了他一眼，从了。
　　谢流水用兽皮裹住小云，欢天喜地的把云云抱回山洞里，像抱住一个全天下最珍贵的战利品，只有他有，别人都没有。
　　回了房，小谢见小云有点憔悴，便问：“你饿不饿？我给你去弄点吃的？不过这里野人茹毛饮血，没什么好东西，你要将就一下了……
　　楚行云看着四周华贵的装饰，问了一句：“原本这个部落的酋长呢？”
　　谢流水脸上顿时有点不自在，他目光微飘，轻声道：
　　“做掉了。”
　　他不想在楚行云面前表现出……不好的一面，可也不愿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陌生人去欺骗云云。楚行云沉默着，谢流水舀了一杯清水给他：
　　“喝一口。我给你的卷轴……”
　　“用上了。”楚行云也不再提刚才那个话题，很自然地把偷换绣锦画的事跟谢酋长说了一遍。又问：“我的那块残玉是怎么回事？林子里有不少阴瘴，我戴着玉就觉得极其难受，摘下来就好得多，为何会这样？”
　　“还有这种事？”谢流水领楚行云走出屋，进入左岔道的藏宝窟中，满室金玉，谢流水找出那半片残玉，仔细瞧了瞧，最后摇头：
　　“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这种玉是附近群岛特有的，在外头玉行里叫麒麟瞳，据说能辟邪，挺名贵的。不过在附近这一带麒麟瞳多的要命，就不太值钱了。当年造假玉，多用这种玉来制作。”小谢拎着挂玉的红绳，转了几圈，戴到自己脖子上：
　　“你戴了十年，叫你扔掉，你肯定不乐意，不然我戴着吧。我猜测，可能是这种玉石会吸收这片森林的阴瘴，你内功十阳，贴身携带的玉又吸了那么多阴毒，阴阳相克，难怪你会不舒服。再瞧我，阴功被废了，正好需要多吸吸这大自然的阴气……”
　　楚行云听谢流水越说越不靠谱，赶紧打住：“你要在部落里查事，我和楚燕呆在这，会不会碍着你？”
　　“这有什么关系，我可是酋长，他们都得听我的！”
　　“语言呢？你会说土著语？”
　　谢流水带他回到原本的房间，神秘一笑：“没看见那个木板？酋长既是首领也是神明的化身，神怎么能学凡人说话？该是凡人想尽办法跟神沟通。每天部落里带回什么战利品，他们都会画在木板上告诉我。”
　　楚行云走过去看这些木板画，线条流畅，画中小人各有特色，一眼就能看出到底是谁。
　　“我一看到你被关进这里。”小谢指着画中牛棚，“就赶紧跑过来找你……”
　　楚行云却多了一个心眼，他摸了摸木板，发现这背面还刻有东西！
　　他转过来一看，这幅画，应该是在他和楚燕被抓之后发生的，又有一个女的被土著人抓住，推进了右边的美人窝中。
　　美人窝……
　　糟了，楚燕！
　　真的绣锦画在楚燕身上，这个人很可能是故意被抓，冲她去的！
　　“快！走——”
　　楚行云拽起谢流水就要往右边跑，小谢拼命挣扎：“我不去，我不去！”
　　“你为什么不去！”
　　“你不懂，那个酋长可有九个老婆，他离家多日，九个女人旷夫已久，我现在进去，那岂不是要被活吞了！云云，你舍得嘛……”
　　楚行云急死了，小谢还不紧不慢插科打诨，他正要去救楚燕，谢流水拉住他：“你别急，对方冲着楚燕去的，必然会有所动作，这个部落你进来过你也知道，想要出去，只能从那道深山沟溜出去。那里有很多土著轮班把守，而且你妹妹身手了得，你别总把她当三岁孩子。再说，你一个牛棚俘虏，深更半夜，莫名其妙跑进九个女人的闺房，她们待会一喊，可怎么收场？这个人既然来了，那肯定要有所动作，我们只需守株待兔，等到……”
　　话音未落，忽听隔壁传来一声“当啷”，像是什么物品落到地上的声音。
　　谢流水挑挑眉，一脸“看吧”，两人猫腰，躲起来观望。
　　不一会儿，只见楚燕轻功一跃，从屋中跳出，向部落外逃去，她身后一道黑影紧追其后。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隔了一段，楚行云和谢流水跟在后头，楚燕握紧怀中绣锦画，她虽不知道太多事，但看得出来这东西很重要，绝对不能被别人抢走。她左闪右跳，忽上忽下，身影隐在黑夜中，难以扑捉，企图甩掉身后的家伙，可后边这位，也不简单，无论楚燕如何兜圈子，都如影随形。
　　谢流水传音入密：“你觉得那会是谁？”
　　楚行云想了想，岛上的女子无非两个，一个赵霖婷，一个韩清漪，可……她们没道理这么快就能察觉出什么，再要说起来……他瞧着前方有些娇小的黑影，心中叹气：
　　“估计又是顾雪堂来了。谢流水，你那假绣锦假的不够真啊。”
　　“这可不怨我。假货是薛家船上拿来的，那上边有一整箱呢，一旦局中出现什么可趁之机，他们就好把假玉假画散出去混淆视听，如此多的数量，也没法每一幅都精细仿做，粗制滥造一点，可以理解嘛。”
　　楚行云心想，如此一来，顾雪堂肯定很快就会发现夺来的绣锦画不对，真品不在他身上，肯定在他妹妹身上，顾雪堂回头来找他们算账，结果发现他们已被土著人捉走，这堂主甚至还想到女子被野人捉住，可能会拿去献给头领，于是男扮女装，将计就计，故意被抓，等到夜深人静，开始行动。
　　楚燕转上一处木桩祭台，此地造型奇怪，七根木柱像梅花桩一般围着一鼎石锅，每根木柱的断面都是齐齐整整的圆，上摆着一片龟甲背，一半是红，吉，一半是黑，凶。
　　楚燕和顾雪堂你追我赶，两人越过祭坛石锅，楚燕无处可绕，只好向部落出口，那条深山沟逃去。
　　楚行云隔着一段距离监视顾雪堂，他和谢流水商定，准备进山沟里与楚燕来一个前后夹击，拿下顾雪堂！
　　他提气纵跃，足尖点在一根木柱上，转起踏雪无痕，向前而去。
　　木柱上的龟甲被这么一扰，悄悄转动着，月色明亮，谢流水回头看了一眼，龟背无声地转了几圈，最后停下来……
　　凶。
　　今夜月很亮，星光暗淡，月明阴盛。山中微微凉，凉而生雾，阴瘴弥漫。
　　子夜午时，四个鬼魅影，逐渐逼近小山沟。
　　数年来，无数人牲想逃出部落，皆葬身于这条山沟中。此地阴气最为深重，一股死亡的尸腐味，久积不散。
　　楚燕率先冲进去，顾雪堂紧随其后，一手飞镖，一手刀片，楚燕也是暗器好手，两人边逃边打，数招之后，行到山沟中部，惊动了上头的土著人……
　　火把四起，喊啸震天，这群野人很愤怒，他们最恨俘虏出逃，逃则必杀，一层层落石垒在山沟两边，推下去，就是滚石奔地，走兽难存。
　　正在此时，戴着狐面的谢流水吹起一声极尖的口哨，众土著听了，纷纷停下推石头的活儿，跪在山沟两侧，不断磕头。
　　此声一出，顾雪堂便发现他们了，楚行云趁机喊一声：“楚燕——”
　　楚燕心领会神，这是要两面夹击的意思。顾雪堂暗道不妙，他本以为对手只有楚行云和楚燕，就算被抓到，他跟楚行云还有点交情，不会怎么样。
　　可楚行云背后，怎么还有一个酋长？
　　这个酋长是谁？
　　顾雪堂微微皱眉，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虚晃一招，瞬间绕过楚燕，直往外冲去，谢流水眼睛一转，正要号令土著人推石头砸顾雪堂，楚行云却拦了他一下：
　　“罢了，反正他也没拿回真绣锦画，别伤了他。”
　　别、伤、了、他。
　　“哼。”小谢反复品鉴了一下这句话的语气，心中微妙地不爽，但又不敢哼得太大声，省的楚行云待会挤兑他，说他爱吃醋。谢流水自认为成熟稳重，可不想背这个妒名。
　　土著人恭恭敬敬，唯酋长马首是瞻，酋长做任何事，都是绝对正确，不容置疑，崇拜太深，以至于盲目了，丝毫不会去思考眼前这个酋长行事有多奇怪。
　　夜风呜咽，谢流水觉得此地死过那么多人，不宜久留，于是招呼楚行云和楚燕往回走。快要出去时，月被云遮住，光暗了，楚行云不知踩到什么，陡然一个趔趄，绊了一跤……
　　刹那间，月破云而出，满华银光坠地，化作千万箭雨，穿凿而下，楚行云觉得头晕目眩，周身沐浴在银光箭里，四肢百骸，都在发疼，他立刻挣扎，想逃出这月光雨，顿时，一股无形的、不可抗的吸力死死攥住他，叫他挣脱不得，像一头扑进蛛网的蝴蝶。
　　骤然间，肚脐眼处一道光闪，他低眼一看，月光化剑，贯穿了他！霎时，剧痛无比，楚行云双腿一软，摔下去──
　　谢流水赶紧接住他，笑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平地都能摔？”
　　他再低头一看，突然发现地上并不是平地，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摊白骨，楚行云被这骨头绊倒了。
　　谢流水皱眉，他想起那个显凶的龟甲，心中有点毛。
　　“楚行云，快走吧，我感觉这里……”
　　话至一半，突然，谢流水发现，怀中的楚楚，好像不太妙……
　　“楚行云、楚行云？楚行云！楚行云你醒醒，你怎么了……”
　　谢流水的心都要跳出来，他觉得非常不对劲，一种很不好的预感笼罩在心头。他颤抖着伸出手，试试怀中云云的鼻息……
　　没有、没有了，楚行云没有呼吸了！
　　谢流水脑子嗡地一声，白了，无数救命的方法潮水般涌来又退去，只余下空荡荡的沙滩……
　　“咳……咳……”
　　忽然，脑中响起了一种奇怪的声音，谢流水有些懵：
　　“楚行云？是你吗？你……你在哪？”
　　楚行云透过谢流水的双眼，看见自己晕在小谢怀中，顿时明白发生什么了，他叹气道：
　　“我在你脑子里。”
　　“我……脑子里？”
　　谢流水一惊，猛地意识到，刚才发生什么了……
　　这是又灵魂……同体了！
　　※※※※※※※※※※※※※※※※※※※※
　　日……日更一万，我……终于日完了！难得成功的一天，倒地吐血，谢谢小可爱们的等待，等了好久吧，抱住你们！么么叽

第五十八回 麒麟瞳2
　　不妙，真不妙。
　　谢流水额角微汗，心里嘀咕了一句，人倒霉起来真是喝凉水都塞牙。
　　“你说什么？”
　　脑中小楚恶狠狠地质问他，小谢一个激灵，可怜兮兮地回答：“我……我什么也没说啊。”
　　“还敢狡辩？我刚才明明听到你在心里想，真是喝凉水都塞牙，你什么意思？跟我灵魂同体很倒霉？你很不情愿？”
　　“我没有……”
　　完蛋了，完蛋了，谢流水心想，这下楚行云不仅能无时无刻盯着他，还能读他的心，真是要命。
　　“你刚刚又在心里想完蛋了，我都听得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怕我发现，嗯？”
　　“……”小谢怕了，彻底不敢想心事，楚燕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伸手捏了捏楚行云软绵绵的躯壳：“哥哥、哥哥？”
　　“没用的。”谢流水指了指自己，“你哥哥变成楚小魂，进入我的身体了。”
　　楚燕显得迷惑：“进入……什么？”
　　“进入我的……”
　　脑内小楚迅速打断他：“这叫灵魂同体！你给我好好说话，什么进不进入的……”
　　“噢。”小谢抿抿嘴，嘀咕道，“你自己思想不纯洁，要想歪掉，倒来怪我。”
　　他老老实实跟楚燕解释了一通，楚燕看着哥哥的空躯：“那这个身体怎么办？”
　　谢流水也觉得头痛，他抱住楚行云冰冷的身体：“我们先回去，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人一魂回到酋长洞窟里，楚燕照顾哥哥的“尸体”，谢流水坐在木椅上，拍了拍脑袋：“嘿，你在不在。”
　　“不在我还能去哪？”楚小魂没好气道，“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楚行云很不解，上一次灵魂同体，算命的说他俩一个阴气深重，一个阳气过旺，而且特地叮嘱他要小心注意，不要破了忌讳。可惜，事与愿违，最后还是发生了灵魂同体这种诡异的事。
　　这次他俩老老实实的，为何还是……
　　“难道是，这块玉？”楚小魂道。
　　谢流水拿起脖子上的残玉，左右翻看，玉石生辉，月下流紫，小谢哦了一声，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知道了！你看，这种麒麟瞳的玉石可能会吸森林的阴瘴，所以变得格外阴毒，我这个人又是阴阴的，戴上去变得更阴了，再加上月夜午时死人沟，阴上加阴。大家都是阴的，就你一个人是阳，所以呢，就把你这个小阳魂吸出来，吸进我的身体里。”
　　“……”楚行云很无语，“照你这么说，这世间男的都是阳，女的都是阴，那岂不是要天天吸出来灵魂同体？”
　　谢流水笑了几声：“那怎么能一样？世上的人哪里都像我们这么有缘嘛。你瞧，楚燕是你的亲人，她看得见你，我也看得见你，说明啊，我也是你的亲人，可咱俩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呀，那就只能是夫妻了！唉，不行，我要快点把你搞出来，你这样躲在我脑子里，我看不见，抱不着，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难受死了。”
　　楚行云仔细回忆了一番，他们第一次灵魂同体时，谢流水也是先在他脑子里说话，后来才变成谢小魂的，那时他们在人头窟，从地里挖出颗颗人头，十分怨毒。楚行云想了想，人头怨气属阴他属阳，自然，这些阴气就往他身上聚，可他身上空余的灵位已被谢阴魂占满了，一时间，阴阴相撞，很可能谢小魂就被冲出来……
　　这么一想，楚行云忽然有了点思路：“你不然找一个极阳的地方，弄一点属阳的东西，看看能不能把我撞出去？”
　　谢流水一听，觉得言之有理，第二天午时，他站在太阳底下，削了一根桃木作剑，身挂数根大葱，指挥土著人在周围燃起熊熊大火，他立于火中央，耍起林青轩的阳功，打到第九成时，站在一旁的楚燕看见谢流水的脑后似乎……浮出了一点虚白，渐渐地，那一点半白散成缕缕丝烟，接着，就飘出了一只哥哥。
　　楚燕很高兴，正要出声，却见哥哥食指贴着唇，比了个“嘘”。
　　楚行云静静的站在谢流水背后，忽然想起十年前，同样一个人月下舞剑，那个少年小谢低下头，抚着剑身跟他说：
　　“最后一次了，我以后，便再不握剑。”
　　那时候谢流水用的剑法，是他自己创的，只创了两式，还有最后一式未完成，他就送了十阳，扔了剑。
　　为什么呢？
　　楚小魂在心里想，谢流水对武学……应该是很有兴趣的吧？否则，也不会有心思自己钻研一套新剑法。武学中，弄出几个新招式，不难，但要钻研出一整套剑法，那太耗费心力了。楚行云就没什么兴趣，让他乖乖练武，可以，要他自己创出一个什么来，不行。
　　有兴趣，又有无与伦比的天赋，本该能在这一条道上走得很远，可是……楚行云看着如今的谢流水，为了假扮别人，一招一式完全模仿林青轩的阴阳功，再看不到一点当年的影子……
　　火光映照下，眼前的小谢还拿着那根桃木，傻乎乎地比比划划，楚行云觉得心酸又难过，他本不该是这样的，他本可以……
　　突然，谢流水瞥见左手小指上出现了一圈细细的银线，他顺着这丝儿，回过头去，一把抱住楚行云：
　　“云云！你跑出来了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楚小魂低头看看自己，肚脐眼处长出了一根牵魂丝，谢流水拽了拽丝，小楚皱了皱眉：“痛。”
　　“摸一摸就不痛了……”
　　楚小魂一把拍掉谢爪子，指了指周围的土著：“他们都在看你。”
　　土著人觉得今天的酋长十分奇怪，但又不敢言，谢流水戴着狐面，发出一阵啸声，吓得野人们跪地求饶。
　　“你看，不用担心，这些小土著好骗的很。我担心的是，出去之后该怎么办？”
　　楚行云也不说话，谢流水扮成酋长，本是在这里探查消息，若查到线索，薛家就会派船来接应他的行动，让他背着楚侠客的“尸首”到处跑，也很不现实。
　　“不然，先让楚燕把我的身体运回清林居？”
　　“不好。”谢流水摇头，“我跟你灵魂同体时，我那个尸体是不落平阳的尸体，不落平阳不是局中人，你那时也才刚入局，不怎么引人注意。可现在不同了，你跟着局中各大家跑到这荒岛上来抢绣锦画，还成功了，顾雪堂能不盯着你吗？到时……”
　　谢流水讲到一半，突然停了，拔腿就往回跑……
　　牵魂丝上下飘动，楚小魂像风筝一样被拽着飞，他正奇怪着，转念再一想：
　　顾、雪、堂、能、不、盯、着、你、吗？
　　糟了！他的身体！
　　三人急吼吼地冲回去。楚小魂掉着颗心七上八下，太大意了！他和谢流水只顾着想如何脱体成形，楚燕也出来瞧瞧情况如何，那副身体就被孤零零地留在酋长洞中，无人看守。
　　谢流水率先迈进洞里，三步并作两步蹿到踏前，往石床下一看——
　　空的。
　　楚行云的身体，不见了！
　　“该死！”谢流水转头冲出去，他一手带着楚燕，一手抓住牵魂丝，顶着酋长身份，从死人沟冲出去，两侧的土著人向他挥手致礼，他也没空理会。
　　谢流水前方很远处，假土著顾雪堂背着个大麻袋，在森林里跳跃。
　　麻袋里装着沉甸甸的楚行云。他见四处较为安全，便收了轻功，一把将楚麻袋摞在地上，踢了踢：“喂，喂，醒醒。”
　　楚麻袋毫无反应。
　　顾雪堂想他或是被人迷晕了？于是打开麻袋，将楚行云倒出来，拍了拍他的脸：“喂，睁开眼，告诉我绣锦画在哪？”
　　楚身体一动不动。
　　顾雪堂觉得奇怪，方才走的太急，他也没仔细看，此时蹲下来，看着这个楚行云，突然发现，这人的状态好像有点不妙……
　　他伸手，往楚行云脖颈处一探——
　　没有脉搏。
　　顾雪堂大吃一惊，立刻试他呼吸，听他心跳，又掀开眼皮看了看……
　　楚行云……死了！
　　而且，死了有一段时间，死得很透，神仙下凡也救不回来。
　　顾雪堂跌在地上，一时说不上什么感受，他看着这具一动不动的尸体，想到小时候，楚行云和他出逃被抓，整个后背被活剥了皮，血淋淋地躺在床上，伤口反复溃烂不愈，每次换药，这家伙都痛得受不了，却不好意思哭叫，自己咬着被子流眼泪。不夜城那样难熬，都没有死，现在内功十阳，轻功绝冠，怎么……说死就死了！
　　早知……早知如此，昨日楚行云撕他面具时，他就露真容了……
　　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人死不可复生，可顾雪堂不死心，他觉得这件事特别奇怪，昨夜他看到楚行云还好好的，甚至在死人沟中放他一马，那个酋长还帮他……
　　酋长？
　　难道是那个酋长杀死他的？
　　顾雪堂检查楚行云的尸首，看了半天，身上没有任何外伤，经脉也完好无损，不是真气致死，更没有毒发迹象。
　　那到底是怎么死的？
　　正在此时，一片叶，从他头上飘下……
　　顾雪堂微抬头，骤然间，一道黑影如鹰俯冲，瞬间扼住他的肩膀，顾雪堂偏头一退，却似早已被对方料定，下一瞬，刀尖便对上了喉咙。
　　整串动作速度奇快，幅度却很小，看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倒不像是在攻击他，而是他自己把喉结送上去给对方割。
　　顾雪堂心中一震，此人跟他一样，练过瞬杀。
　　抛弃武学中的一招一式，以最少的力气、最快的速度、杀最多的人。
　　瞬杀讲究先发制人，顾雪堂错失先机，反被人刀架脖子，对方既然没一刀杀死他，说明留他有用，顾雪堂耸耸肩，笑道：“这位仁兄，光天化日，就别戴个狐狸面具装神弄鬼了，说吧，哪家的，姓嘛叫嘛找我何事？”
　　这边谢流水摘下狐面，露出真容，顾雪堂嗤笑一声：“哟，林青轩？你们薛家可真行啊……”
　　他忽而冷了脸：“为何要杀楚行云？”
　　“与你无关。顾堂主，少管薛家的事。”
　　楚燕趁机把楚行云的“尸体”背起来，楚小魂飞来检查，楚燕歪头，看着半透明的魂灵哥哥飘来飘去，觉得稀奇，她伸手，摸了摸哥哥的头……
　　软软的。
　　谢流水将顾雪堂绑了，顾雪堂注视着楚燕奇怪的动作，心中疑惑，谢流水把他塞进麻袋里，扔在地上：“待会要委屈堂主了。”
　　“你们想怎么样？我的绣锦画被楚行云拿走，楚行云被你们杀了，我可没东西给薛家。”
　　“怎么没有？”谢流水装着林青轩的语气，笑道，“绣锦山河画，需要用一种叫雪墨的东西，泡水之后，才能显出秘境地图，而这雪墨……
　　“不就在你们顾家手上吗？”

第五十八回 麒麟瞳3
　　“雪墨？”顾雪堂待在麻袋里，哼了一声，“你找错人了，雪墨在顾晏廷那小子手中，你抓我有何用？”
　　“怎么没用？”谢流水抓起麻袋，楚小魂飘过来，想钻进麻袋里看看顾雪堂怎么样了，小谢捏住小楚，推开，不让他看，转而又道：“顾堂主，久闻你们顾家团结，窝里斗的再狠，也会一致对外。你瞧瞧，你们家族以前遭过多少大难？每次都弄不死，还能一次次再爬起来，实在令人敬佩。这样一个家族，想必不会为了一块小小的雪墨，就让自家堂主去送死吧？”
　　“你想错了。我跟顾三少他们有派系之争，他们可盼着我死呢……操！”
　　小谢拎着麻袋，重重地摔了他两下，气得顾雪堂骂了句粗话，楚行云在一旁看得直摇头，悬浮在谢流水身后，拽了拽他的马尾辫：
　　“乱吃醋。”
　　谢酸水不理楚楚，也不听顾雪堂说什么，抱起楚行云的尸体，拽起楚燕，就往森林外跑去。
　　林子外，哑鬼壁，顾二少和顾三少，危在旦夕。
　　永生不死的人蛇包围他们，前赴后继，成千上万，将兄弟俩锁死在一个小小的包围圈中。
　　紧要关头，突然，顾晏廷左手猛地剧痛，他抱住手臂，蹲在地上，冷汗立刻下来了。
　　“三弟，三弟！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发病了？”
　　顾晏廷咬牙，说不出话，疼得发抖。
　　顾晟霆一手剑气横绝，震开数十只人蛇，一手扶住顾晏廷，心中五味陈杂：
　　“三弟……这么多年，你受苦了，二哥对不起你。”
　　顾家因宋家的忠诚引十年内乱，为了防止灾难重演，家法规定每一任家主的儿子，必须要有一个去练克制忠诚引的阴骨散。
　　大哥顾昊霆内功三阳，品阶太低，早早被父母送出去，洗干净家底，考取功名，做官了。
　　练阴骨散的事自然落到他这个二儿子头上。
　　可娘不愿意他受苦，于是，有了认祖归宗的顾三少。
　　顾晏廷代替他练阴骨散，十二岁与血虫共生，千万蛊虫附骨而生，一条左臂活活被啃成白骨，之后，每隔三年，左臂就会剧痛不止。
　　本来这些痛苦都该由他来承受，可现在，全转嫁给三弟了，不为什么，只因为他是个私生子，亲娘早逝，父亲漠视，身份低微，没人管他。
　　顾晟霆拉起三弟，环视四周，他们两个对战千万不死怪物，再打下去也没什么意义，顾三少忍着痛，还要出招，顾二少按住他。
　　“哥哥，我还能打的……”顾晏廷低着头道。
　　“你能打，你老哥打不动了，投降投降，喂，上头的——谈条件吧。”
　　谈到最后，王家、韩家，各得一绣锦，人蛇潮水般退去，齐天箓躲在不远处作壁上观。顾二少扶着三弟躺在海边的礁石上。顾晏廷痛得嘴唇发紫，全身冰凉，恨不得就此一了百了，小百灵落在他脑袋旁，急得啾啾叫。
　　顾晟霆握住弟弟的手，心中愧疚，他还记得他十二岁那年准备练阴骨散的情形，几个人用铁链捆住他，有个老态龙钟的婆婆拿着一个罐子，他凑近一看，罐子里趴着无数芝麻点，密密麻麻的蛊虫，不停蠕动着。
　　之后，有人用刀切开他左手经脉，他痛得大叫，激得铁链哗哗响，冷心冷面的婆婆拿着蛊虫罐，要往他伤口里倒……
　　正在这时，娘从门口冲进来，一把将那些人都赶跑，抱着他大哭。过不了多久，他就听说父亲违背家法，从外边接了个私生子回来。
　　为防争家产，顾家历代家主风流都只能养外室，私生子无论男女绝不可以认回本家，甚至都不允许姓顾。小时候的顾晟霆还不知道那么多，他只知道父亲竟然为了一个外面的女人，不顾老祖宗的规矩，把那狐媚子生的孩子接进家里！
　　太可恶了。
　　更可气的是这个死孩子竟然是九阴，他才八阳，以真气品阶来说，这私生子比他还厉害！
　　顾二少非常不爽，有事没事就去找顾晏廷的茬，扔石头，抓虫虫，捉弄他，欺负他。算命的说他这个弟弟命中有劫，需要留很长的头发才能保平安。顾晟霆见小晏廷成天披头散发，跟个女人家似的，就给他穿小裙子，取笑他。
　　直到他十四岁，三弟十二岁，过年的时候一起回了滇南老家，他抓到了一只大蟋蟀，想塞到顾晏廷衣领里面，但到处都找不到他，最后发现里边的石屋里，传出声声惨叫……
　　他走过去，趴在窗户上一看——
　　小晏廷被铁链锁着，左臂被划开数个血口子，鲜红的肉里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点蛊虫，正不断往里钻……
　　顾晏廷一直在哭叫，可是没有人理会他，没有娘冲进来护着他。
　　那个时候顾晟霆才明白，为何父亲要弄这么一个私生子进家。
　　“哥哥……”顾晏廷转头，看着二哥。
　　“怎么了？还……疼吗？”
　　顾晏廷握紧顾二少的手，觉得很温暖。都说什么母爱如水、父爱如山，亲人是最可靠的，可从小到大，他都没感受到什么温情，母亲生完他，就把他撇给拾柴火的老奶奶，跟别的男人跑了。长大后，别人说他真气九阴，世间难得，非常厉害，顾晏廷很高兴，再后来，顾家来认他，别人都说这是大家族，进去了吃穿不愁，而且，他可以见到父亲了。
　　小晏廷很高兴，他被带进去时，悄悄凝了一掌九阴之气，想待会给父亲看一看，他好厉害的。
　　可顾家很大，他被领进了一间小屋子，他连父亲的面都没见到。
　　今天没见到，还有明天，后天……
　　小晏廷每天都凝着一掌九阴真气，等父亲来看他，父亲看到他这么厉害，一定会夸奖他的！
　　他等了一天又一天，后来渐渐知道了，父亲是顾家主，很忙，没时间，只有过年，才能在家宴上远远看一眼。
　　小晏廷不甘心，他把目光转向了端水送菜的老妪：“嘿，婆婆，你看！我有一招绝学，我打给你看好不好……”
　　那个老仆淡漠地看他出招收招，什么话也没说，恭敬地一低头，转身走了。
　　没有人理他，没有人管他，好像他就是一团空气，根本不存在，只有……
　　只有哥哥会来看他，跟他玩，给他捡好看的石子，送他可爱的虫虫，还帮他穿漂亮的小裙子，二哥是天下最好的哥哥！
　　他二哥顾晟霆，十五岁参军成武将，鲜少回家。边疆战事繁忙，中秋不一定回来，春节也不一定回来，但是，他发病的时候，哥哥一定会回来的！
　　顾晏廷靠着顾晟霆的肩，稍微喘了几口气，十二岁左臂入蛊，十五岁第一次发病，他痛得实在受不住，差点拿刀抹脖子，是二哥夺门而进，才把他抢救下来。自此之后，左臂和蛊虫彻底共生，阴骨散完全练成，若有顾家人再中忠诚引，皆可从他左臂取血医治。
　　“绣锦画……”
　　“你安心休息。”顾晟霆摸了摸弟弟的额头，“身外之物，不必担忧。你大哥在做官，底子清白，你二哥呢，当了武将，也算有个一官半职，局中要是太乱，你也不必太过操劳，我们一家都是有退路的。”
　　顾晏廷点点头，他正要闭眼，忽见，岛上林子冲出三个人来……
　　众人一惊，薛家林青轩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又回来了？怀里抱着楚侠客，背上背着一麻袋，这是想干什么？
　　谢流水轻功一提，落在另一块礁石上，把麻袋一解，倒出个顾雪堂，道：“顾二少，顾三少，瞅瞅，这是不是你们家第一堂主？”
　　顾晏廷想撑起身子答话，左臂一阵钝痛，又跌在地上，不得动弹。
　　楚行云现在变作魂灵，非常自由，到处乱飘，他游荡到顾晏廷面前，看着这人捂住左臂，痛不欲生，有些奇怪：“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谢流水淡淡地看上一眼，心中答：“哦，估计是练阴骨散发作了，练这武功需要奉出一个肢体，与血虫共生，有点痛。”
　　顾晏廷又痛起来，如活焚如凌迟，他难受地转过头，牙齿打颤，顾二少抱紧他。
　　楚行云看着，陷入了沉默。
　　顾晏廷只不过是一条左臂与血虫共生，就痛成这样。
　　若全身都……
　　他不敢往下想，脑海中浮现出了那几幅血虫拓片，万人坑里蛊虫遍地，不知咬了多久，爬出一个不成人形的怪物……
　　顾晏廷尚且有个哥哥关心他，有地方住有东西吃。谢流水颠沛流离那么多年，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发病了，也不知道倒在哪一场雨里，自生自灭。
　　顾二少搂紧三弟，转头道：“顾雪堂天天戴着人皮`面具，本家人也没见过他长啥样。倒是你，林青轩，你们薛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谢流水不答，他抬头环视一圈，笑了笑：“看样子王家和韩家已经得手。那就好办了。去秘境两条路，四玉或者五画。顾、宋、齐、赵，分别有混沌玉、饕餮玉、穷奇玉、梼杌玉，你们四家自然合作成一队。绣锦山河画，王、韩、楚，各有一张，薛家有两张，我们四个自然又是一队，可这绣锦画，需要一个东西，才能显出地图，这东西，还请你们顾家也交出来吧。”
　　“我们交出来，你把这顾雪堂交给我们？”
　　“自然。”
　　“不交会如何？”
　　“不交？不交可就惨了，王家韩家加一个薛家，我们都只有绣锦画，必须要雪墨才能显出地图，你们顾家若执意不交，那只有和我们三家为敌，再来一次人蛇围攻，我想你们兄弟俩吃不消吧？”
　　“我话也没说死，只是需要谈一谈……”顾晟霆说着，伸出五个指头，“这个数。我们和平解决。”
　　“五百两？”
　　顾晟霆翻白眼，楚云魂听了，也觉得好笑：“五百两银子能干什么？像样的玩意儿都买不起。”
　　谢流水心中惊惧：“你都买些什么玩意儿，那可是五百两啊，银子！五百两！”
　　楚行云意味深长地看了几眼小谢，心想这孩子没见过钱，真可怜，等跟他回家以后，天天开金条箱给他花。
　　小谢觉得委屈，他过日子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花，人家云云大手一挥，五百两银子就出去了，他一面跟顾晟霆讨价还价，一面在心中道：
　　“云云，你以后别破费买那些烂玩意儿了，你买买我吧，你看，我可好了。”
　　“买你？那不行。五百两银子怎么买得到？五千两黄金都买不到你，”楚小云摇摇头，仗着没人看得见他，转头亲了一口小谢：
　　“我须得倾家荡产，再把自己赔给你，才够买下一整个你。”
　　顾晟霆当即就见眼前的林青轩，表情微妙，好像有点……脸红？他颇为奇怪：“喂，别走神！五千两黄金，一文不许少，顺便再把顾雪堂交给我们，干不干？”
　　“不行，最多出一千两黄金。”
　　“各退一步，三千两。”
　　“两千五百两。”
　　……
　　顾雪堂没工夫听他们讨价还价，他仔细观察着楚行云那具尸首，有问题，这一定有问题。
　　林青轩刚才说，王、韩、楚，各得一张，也就是，那张出口绣锦画还在楚行云手中？薛家没拿到？
　　“两千两黄金，再加一条，去了秘境，不管是五画队还是四玉队，都要同时行动，而且我们顾家不打头，也不殿后。”
　　“成交！”
　　双方握手言和，谢流水把麻袋拎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顾雪堂突然挣开绳索，破袋而出，转身抢过楚行云的尸体，跃到另一块礁石上：
　　“我也有一个条件，这具尸体，归我了。”

第五十九回 入秘境1
　　第五十九回 入秘境
　　藏字地图黑日昼，
　　山甲石猴血灵芝。
　　“不行！”
　　谢流水一把拽住楚尸体的脚：“顾堂主，您平白无故要这死人尸体干什么？”
　　“我？我好奇啊，你们薛家杀了人不赶紧毁尸灭迹，上赶着抱住走，还死抓着尸体不放，真有意思！这有意思的东西，我就想抢来看一看，松手！”
　　顾雪堂和谢流水站在两块礁石上，中间只隔着一个身位，谁也不肯撒手，楚小魂在中间飘来飘去：“不行，我身体要断了！”
　　谢流水只好放开道：“人是我们薛家杀的，要抛尸，也不劳烦顾堂主您动手。”
　　“杀的？嗯……怎么杀的呀？我瞧这尸体白白净净，没毒没伤，林青轩你可真是好手段，哎，你俩不是……那个吗？情郎死了，你怎么也不哭一哭？太假了吧。”
　　“怎么了？”
　　谢流水还未张口，就见一窈窕女子地落在海边凸岩上，笑盈盈地问：“杀谁了呀？”
　　“赵姑娘。”一直沉默的齐天箓忽然道，“你都去哪了，我怎么一直没看见你？可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呵，这一片荒岛，能有什么好玩的。”赵霖婷也不多说，转而盯着顾雪堂手里的躯壳，“那个是……楚侠客？”
　　“不错。”顾雪堂指着林青轩，“被他杀死的！”
　　赵霖婷心中一愣，楚侠客……死了？这人可不能死啊，她还等着此人帮她去秘境外围采千目血灵芝，妹妹阿音正等着这药救命呢！赵霖婷眼骨碌一转，道：
　　“顾堂主，林青轩和楚侠客……情真意切，大家有目共睹，哪里会突然就痛下杀手，这其中，怕不是有什么误会吧？”
　　顾雪堂也觉得这其中大有文章，拿眼盯着林青轩。
　　谢流水哑口无言，他正伺机夺回云尸，楚行云仔细打量了一番顾雪堂，转头握住小谢，道：“不然，我们将计就计？”
　　“将什么计就什么计！难不成……小傻云，你还真要把身体交给这顾堂主？”
　　“这家伙如此争着抢着要，我看他一片好心，也未尝不可啊。”
　　“哼，一片好心……”小谢在心中嘀咕，“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听我的。我觉得他……”楚行云眯着眼，盯着顾雪堂，“有点像一个人……”
　　谢流水满肚子话提上来，卡在心尖上，最终化成一声叹息：
　　“哎，你说这世上，有些男的长得吧，气度非凡，做事嘛，雷厉风行，可就是很惧内，老婆一来那叫一个怕呀，媳妇儿指东他绝不敢往西，媳妇儿说什么他就乖乖去做什么，啧，我以前特别不能理解这些男的都怎么回事，今个儿我算是知道了……”
　　楚行云看着他：“你说什么。”
　　“……哦，我是说啊，这世上女子出嫁从夫，以夫为天，天命不可逃，夫命不可违，夫君指东他绝不敢往西，夫君说什么他就乖乖去做什么……”
　　楚小云点头说嗯。
　　“楚侠客死了有几时了？”赵霖婷忽而道，“我们赵家多年制药，我看这尸体如此完好，不像是真死了，倒像是……假死。”
　　顾雪堂猛地一震，他抱着楚行云的躯壳，迅速远离林青轩，躲到顾二少和顾三少后边：
　　“原来是假死，难怪你先前死也不撒手！这尸体……不，躯壳，我要定了。”
　　谢流水做出一副心急如焚的样子，气道：“顾雪堂，这事是薛家的事，你们顾家插什么手！”
　　“顾家插手的事多了去！不差这一件。”顾雪堂把楚躯壳背在身上，“是薛王爷派你来给楚侠客灌假死药的？”
　　谢流水一副大义凛然：“无可奉告！”
　　“好一个无可奉告，那我换一个问，这楚侠客假死，何时会醒来？这人真死了，对你们薛家也没什么好处吧。”
　　顾雪堂在心中暗想，薛家应该没得到楚行云手中的那幅记载秘境出口的绣锦画，如果不是薛王爷派林青轩行事，那就是楚行云自己选择假死，此番“死”后，那幅出口绣锦画的下落就只有他一人知道，假死期间，谁也不能动他，还要好好地护着他，这招真高。
　　楚行云看着顾堂主思考的模样，心中直摇头，假死这事儿，什么阴谋诡计都没有，就是单纯地……灵魂出窍了。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灵魂同体，这事儿楚行云至今都想不明白，聪明一世，索性糊涂一回。他凑到小谢身边，观察他的眉目，只见他演得很认真，时而低头，作沉思状，好似是深思熟虑之后，才谨慎开口道：
　　“楚哥服了假死药，七日之后，子时，方可苏醒。”
　　顾雪堂牢牢记在心里。
　　顾二少对楚侠客的真死假死没什么兴趣，他专注照顾三弟，却见小百灵唧唧啾啾，顾晟霆往远处一看，海面上出现了一排桅杆。
　　是船队，浩浩汤汤，一艘跟着一艘驶像荒岛……
　　岛上众人纷纷警惕，这么大声势，不知是哪家得了消息前来支援，韩清漪反应极快，她立刻向岛中森林逃去，隐在林木中，吹响了鲸骨笛：
　　“不管是哪家的船队来，全都不许上岛！”
　　“韩姑娘！”顾晟霆千里传音道，“我们家绣锦画也给了，雪墨也答应交了，你再这般抓着人不放，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韩家势单力薄，我又是一弱女子，打不过你们，再不寻求自保，岂不是死路一条？你们想走，可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的鲸鱼群绝不会让任何船队上岛！想试试船甲硬还是鲸鱼硬你们就尽管去撞，不然就叫所有船队原地待命，你们不都有轻功吗？点鲸上船吧！”
　　鲸骨笛空灵悠远，海上浪涛阵阵，时不时传来回应，数量庞大的鲸鱼包围了全岛。
　　顾雪堂脸色有些难看，转头跳海，跃鲸背而走。
　　“喂！站住——”
　　谢流水做戏做到底，还佯追出去，心中暗问：“楚行云，你真的……要把躯壳交给……他？”
　　楚行云想了想道：“除此之外还能如何？你现在是林青轩，交给你就等于交给薛家，前途未卜。自己保管吧，保不住，我们要去秘境，没法留人看守尸体，放在哪都不安全。随身携带，就更不现实了。想来想去，最好还是交给一个有权有势的家伙。局中势力最大的就是薛、齐、顾，三害相权取其轻，只能交给顾家。顾家这几个人中，自然是给顾雪堂比较稳妥。”
　　小谢沉默了一会，恋恋不舍地看着云尸离他而去。顾雪堂的背影越缩越小，最后跳上了顾家船。
　　顾晟霆从顾晏廷怀中掏出一块白色石子，留在礁石上：“诸位，瞧好了，雪墨，放在这。”
　　说罢，他背起顾三少，轻功一提，也走了。
　　“唉，上岛一回什么也没捞着，不过，看了一场好戏。”齐天箓笑眯眯，“我也先行一步！”
　　礁石后转出两条快船，齐天箓纵身一跃，消失了。
　　顾、齐、赵，三家相继而退。
　　岛上只剩下展连、王宣史、韩清漪、林青轩和楚燕。
　　风平浪静，几个人盯着礁石上的一块雪墨，按兵不动……
　　骤然风动，数道黑影齐闪，谢流水占得先机，出手一招，将雪墨劈成四瓣，笑嘻嘻：
　　“大家别抢，别抢，人人有份，跑这么快干什么呢？不会是想独吞雪墨，借此牵制薛家吧？”
　　展连冷笑两声：“岂敢。只是，这分成四份是怎么个意思？”
　　“你们王家一份，韩家一份，薛家一份，还有一份……”谢流水转头看着楚燕，“给楚侠客，出口那幅绣锦画被他藏起来了。”
　　“而楚侠客假死了。”韩清漪打量着楚燕，“呵，真聪明。如果他活着，我们可以抓他的妹妹，抓他这个人，严刑逼问绣锦画在哪，可惜，他喝药假死，我们不仅抓不了他，还要好好地供着他。林青轩，你不会是故意给你情郎出这个主意，叫他以绣锦画相胁然后假死吧？”
　　谢流水不答。
　　王宣史有点急：“既然……既然行云哥这么重要，你还敢让他被顾雪堂带走？”
　　谢流水讳莫如深：“自有安排。”
　　展连：“喔，安排？看来假死，不是那么容易醒的吧？”
　　“这就不劳各位挂心了。”谢流水拽起楚燕，“有船来接，诸位，告辞了。我们薛家有两幅绣锦山河画，其中一幅是秘境入口，七日之后，听消息行事。”
　　上船走人，潇洒离去。
　　乘风破浪，肖虹立在甲板上，正准备问林青轩话，谁想这家伙架子大得很，手一挥：“你都别问了，我此番出来，是奉了王爷的命。”
　　“谁他妈不是奉王爷的命行事？你少给我装！说，这女的怎么回事？你怎么带着楚侠客的妹妹？楚行云人呢？”
　　“小事琐事，不提也罢。”谢流水高深莫测地摆摆手，从袖里摸出一小块雪墨，“瞧好了，这个！”
　　“你弄到了雪墨？哼，还算会办点事，来人！抬绣锦山河画——”
　　船舱小室中，画卷展开，黑山红水，雪墨浸泡，点点滴润。
　　不一会儿，画上的山水都褪去，楚行云站在最前面，盯着空白的画布上看，心莫名地有些悸动。
　　很快，画上浮出了东西……
　　可这不是地图，而是四行字：
　　雪里望木凋，寒月照山妖。
　　鄙妖自天弃，却有真灼意。
　　孤送雁影远，迢递夜星凉。
　　何年花间酒？顾盼两相情。
　　“这……这什么意思啊！”肖虹急得把绣锦山河画拿下来，翻来覆去地看，“怎么回事，怎么就这一首破诗，地图呢？秘境呢？
　　楚行云也有些发懵，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出现这种情况，要么，薛家这幅绣锦画是假的，要么，就是这四行字里另有玄机。
　　他又飘回来，仔细看了看，字迹倒是工整，但字体却很奇怪，有些歪扭，毫无章法，从来没见过这种奇怪的字体，再看内容，这是一首藏字诗，雪里望木……
　　薛李王穆，凋。韩月赵山，妖。孤宋雁影，远。顾盼两相，情。
　　这应是画绣锦画之人所写，那时还没有齐家，只有薛李王穆韩赵宋顾，混局的八大家全囊括其中。而且，整首诗很偏心，薛李王穆要凋，韩赵两家是妖，宋家又孤又远，后边还跟一个凉。只有顾家，写的是顾盼两相情，让人怀疑作画之人是不是与顾姑娘有情？
　　目光落到“情”字上，楚行云越看越觉得奇怪，这字好像很不对劲……
　　“是微缩。”
　　谢流水忽然道：
　　“这里的每个字，都是一张地图。”

第五十九回 入秘境2
　　楚行云听了谢流水这话，趴在画卷前，仔仔细细地看。眼前的字都歪歪扭扭，而且，这些歪扭彼此之间好似可以连接。
　　肖虹似乎有些不信林青轩，他叫来一位师爷，想听听那孙师爷有何高见。
　　门吱呀一响，楚行云回头看去，只见一名中年男子走进来，不高微胖，身着暗灰长衫，手里拿一柄折扇，惊讶地看着绣锦画：“怎么……怎么地图是这样？”
　　肖虹见他也是大惑不解的模样，看来是没指望了，只得转向林青轩，问：“你说这些字都是地图？那这要怎么看？”
　　谢流水指着这些字句，道：“雪里望木凋的木是穆家，寒月照山妖的照是赵家，顾盼两相情是顾家，局中三大奇物，人蛇、红蜥、血虫，分别又是这三家的所有物。把这首诗的木、照、顾，三字连接，形成一块三角区，这里应该就是秘境的中心。”
　　“喔——”肖虹拿眼盯着谢流水，“你倒是挺懂的啊。”
　　“过奖了。不懂点，怎么敢来替薛王爷办事？”谢流水笑一笑，接着道，“这一幅绣锦画，是入口地图，也是总览图，不仅记录了秘境所在地，连周围的大小岛屿也一并绘录在此……”
　　“哎，林公子，慢着慢着。”孙师爷道，“总览图？也就是说，这幅绣锦画包括了整个秘境？那我们还要别的画作甚！”
　　谢流水看了他一眼：“既然是总览，那自然就没法详细。所以应该只记录了船驶哪条海路、如何到达秘境。但到了秘境之后，具体情况如何，走哪条小路，还要看别的绣锦画才行。”
　　“原来如此，林公子技高一筹，孙某佩服佩服！”楚行云见那孙师爷拱手作揖，奉承恭维，接着又问，“不过，这绣锦山河画，我们从来也没见过，林公子是从哪学到这么多的？”
　　谢流水斜眼看他，笑了一声：“孙师爷这是试探我？”
　　“哎哟，不敢不敢，您是王爷请来的，我小小一师爷，哪敢说什么。”
　　“既然不敢说什么，以后说话就别阴阳怪气。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薛王爷请了我来，我自跟你们合作，有力出力也是我的本分。你们若有疑心病，那我看，先看病要紧，以后再看这画吧！”
　　谢流水扔下绣锦，甩手要走，临到门口，肖虹拉住他：“行了！都别耍性子，办事要紧，你接着说吧。”
　　“哎，我可真是里外不是人。”谢流水得理不饶人，拿腔作调，“我不说，有些人要讲我不出力吃白饭，我说了，有些人就怀疑我怎么会有这个本事，哎呀，你说说我这怎么做人呐！万一出了点小差错，你们就要到王爷面前告我一状，推我出去做替罪羊！我不干了！”
　　肖虹赶紧扯住他：“孙师爷不过问你一句话，你怎么就……”
　　楚行云飘在一旁看，肖虹话还没说完，谢流水就叫起来：“哎哎哎！你这人，你干什么，拉拉扯扯的你想干什么啊！你再拉着我喊人了！”
　　肖虹这才想起来林青轩那毛病，赶紧松手，拉过林青轩的手放在裤腿边蹭了蹭，省的那断袖癖传染他。
　　孙师爷：“林公子，这么闹着也不是事儿，你说吧，你想如何？”
　　“既然你们问了，那我就直说，这绣锦画，我有本事看，你们都看不了。俗话说，有多大本事，坐多大位置，我在这的衣食住行，都要最好的，要派头，再拨给我几十人，听我行事。”
　　“你！林青轩，你一口气要这么多人手，有点得寸进尺……”
　　“好！孙师爷，那这绣锦画就请你们自个儿解吧。”
　　“慢着。”肖虹出声，“你的条件我答应，但这绣锦画，你必须给我解了，若是解不开……”
　　“解不开林某甘愿以死谢罪。”谢流水回到画前，道，“地图微缩在这四十个字中，就像碎片一样，我们把每个字挑出来，放大抽剥，再把这四十块碎片拼接，就能拼出总览图，离‘木、照、顾’三字三角区越近，就表示越靠近秘境中心。不过这幅画是入口绣锦，所以三角区之外的才是重点，我想，其中某一条道上应该会有着重标记……”
　　解地图的事就落到了谢流水头上，楚行云本想帮他递纸磨墨，可肖虹和孙师爷轮流监工，盯着林青轩，楚行云无法，只得飘在旁边干看。
　　小谢一本正经地盯着画研究，趁肖虹不注意，快快地一转头，亲了小云一口。
　　楚小云看了他一眼，偷偷溜走，走到屋角，谁知，谢流水一边端着绣锦画，一边跟过来，头微偏，又亲到他脸颊。
　　“喂喂喂！林青轩，你走来走去干什么呢！”
　　“干什么？这微缩地图有多难解你知不知道？我走动走动放松一下也不行？怎么，我是犯人吗！”
　　肖虹嘀咕了一句：“难什么，不就是把每个字放大，解出每个字的地图，再拼拼图吗。”
　　“啊，不难不难，肖虹，你行你来啊，你来你来！”
　　肖虹白了他一眼，烦躁地摆手：“你赶紧干活去！”
　　谢流水趁他翻白眼的空挡，捞过楚行云，按进怀里吻：
　　“你别乱跑。”
　　楚小魂很不满：“我就在屋子里转，哪有乱跑？”
　　“不行，你就贴在我身边，一步也不许离开。”
　　楚行云擦了擦被吻过的唇，指着绣锦画：“好好干活，别天天想做乱七八糟的事。”
　　谢流水心中发笑，灵机一动，道：“哎，云云，你是不是能听见我的心声呀？”
　　“没正经。”楚小云别过脸，飘走。
　　谢流水已经解了十个字的微缩地图，散落一地纸，楚行云看他走回绣锦画前，盯着第十一个字，表情认真……
　　忽然，楚行云觉得头晕，脑海一荡，听到了谢流水的几句心声……
　　听到也就罢了，可不知是不是谢流水想的太逼真，竟然还浮出了画面！
　　画面里有一张床，红烛影动鸳鸯被，交叠的腿……
　　“谢、流、水！”
　　“干嘛呀，我在干活呢，你不要来打扰我！”
　　“你……你！你不要想了！”
　　“我？我想什么了啊……”小谢满心委屈，“你说，你说啊！我想什么了？”
　　楚行云面红耳赤，一句话说不出来，光天化日，自己看自己的活春宫，臊的他融进墙壁里去。只露出一双眼睛，瞧着小谢，只见此人正慢条斯理地描摹字里的微缩地图，表情严肃，全神贯注，若不是灵魂同体，他决计想不到谢流水这么正经的背后，竟然满脑子想的都是龌蹉的事！
　　“谢流水，你……停下，别想了……”
　　“为什么？”
　　“你害不害臊啊。”
　　“我……我又怎么了，我干活的时候，自然回想着我以前干过的活，何错之有？坏云云，你就是仗着自己是夫君，平白无故要挑我的错处，跟我耍脾气，欺负我！”
　　心有灵犀一点通，脑海里的小谢气得抓住小云，狠狠往下按……
　　无耻小谢，楚小云嘀咕了一声，彻底缩进墙里去，一眼也不想看他。
　　谢流水一夜未眠，终于解出四十个字，拼成了总览地图。楚行云凑近一看，这像一副航海图，地图中间是一座极大的岛，边缘并不整齐，而是裂成数块，楚行云心想，或许这些不齐整的边缘就是秘境外围。岛本身裂成三块，分为前岛、中岛、后岛。中岛的中央有一个三角区，应是秘境中心，此岛周围，还有很多小岛，群星般洒落在海上。
　　地图的东南角，有一个小船标志，小船旁有一个小岛，岛与船之间，画着一张狐脸。
　　屋内三人相视一看，肖虹道：“这个岛，是我们前几日离开的荒岛？”
　　“不错。”谢流水指着荒岛旁的一片芝麻点，“仔细看，虽然画的很小，不过画的很细致，狐脸岛不远处画了一处海上石林，中间这个，是一座象鼻山。”
　　“我们离开的荒岛，正好离象鼻山比较近。”孙师爷道，“而且，岛上那些野人，也戴着狐脸，象鼻山附近也有狐脸人蛇。”
　　“也就是，我们要从荒岛的东南角出发？师爷，你先派些船队，摸清一路上……”
　　“没用。”谢流水摇头打断他，拿来绣锦画，轻轻晃动，“看这个，进秘境要等一个特定的时机……”
　　楚行云的目光顺着谢流水的指尖移动，发现绣锦画里的诗句中，有两处很小的漩涡暗纹，一对光，就隐隐闪动。
　　谢流水又把他解出来的总览图蒙在绣锦山河画上，迎着光举起来：“看到了吗？”
　　总览图划为四十块区域，分别对应底下绣锦画中的四十个字，肖虹和孙师爷凑近一看，皆是一愣神，绣锦画中的漩涡暗纹，叠在总览图的两个地方，一个是荒岛狐脸，一个是秘境边缘。
　　“按绣锦画所指，船候荒岛，待狐脸现身，向东南角而行，漩涡而入，漩涡而出，则至秘境。”
　　七日之后，荒岛海域，两队船白帆猎猎，浩浩荡荡，驶入茫茫碧虚。
　　薛家的船高大无比，足有三层，谢流水立在船头，楚燕伸手去喂小海鸥，楚行云飘在一旁。
　　天青海蓝，万里晴朗，谢流水却始终蹙着眉，楚行云拍了他一下：“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咦，你不是能听得到我的心声吗？”
　　初时确实如此，楚行云打量着小谢，正思索，忽然，脑海中浮出了谢流水的心声：
　　想要亲亲你。
　　眼见谢流水就要付诸行动，楚小云拦住他，皱眉：“你耍我。”
　　“我怎么耍你了？”
　　“你故意的，你先想一层粗浅之事流于表面，然后再沉进第二层里想真正的心事，这样我就只能听到第一层，听不到你……”
　　谢流水靠过来，轻轻抱住他：
　　“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等我……有一天，可以亲口告诉你。”
　　楚行云一怔，海风拂面，他看着眼前翻涌的浪潮，应了一声：
　　“好。”
　　还没温存多久，身后传来一声喊:“喂！林青轩，你给我过来——”
　　谢流水骂了一声，转头：“什么事！”
　　肖虹走来道：“你解出来的地图靠不靠谱啊！我们船在这荒岛附近转悠好久了，怎么半天一个狐脸也看不见！”
　　“看不见就说明时机没到，等着去！”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你倒是给个准信啊。王家韩家全等着呢！”肖虹把林青轩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还有，那楚侠客到底怎么算？他手上也有一幅绣锦画，五画合一才能去秘境，按理，他算我们这边的。但是……他现在假死，被顾雪堂扣住……”
　　“这我自有安排。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吃饭去了。”
　　“慢着。”肖虹在他背后道：“我可警告你，看好楚燕，别让她跑了！楚侠客手握秘境出口的绣锦画，到了秘境，一定要想法子抢过来。”
　　谢流水斜眼看他，神色有些冷：“这是自然，你放心好了。”
　　薛家的大船后，跟着王家、韩家，组成一队，在海面上绕着荒岛转。
　　“孙师爷，顾家的船怎么样？”
　　“跟咱一样一样的，在瞎转悠呢，你瞧那边——”
　　肖虹拿着千里镜眺望海面，只见另一队船扬帆而驶，领头两艘大船，高大气派，并驾齐驱，各不相让，应是顾家和齐家，后头跟着几条小一点的船，大概是宋家，赵家。
　　“看来林青轩的地图没解错，他们四玉合并的，也在等时机。啧，只是那狐脸到底是什么东西？什么时候出来？真是烦死人。”
　　“肖爷，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看那漩涡，在地图上一小点，可真正放到了海域上，指不定有多大，那动静，怎么可能察觉不出来？”
　　顾家船上，顾雪堂坐在自己的舱屋中，盯着一具未盖合的棺材看。
　　楚行云假死……七日后复生，顾雪堂翘着腿，心想，什么时候活过来？怎么还不活过来？
　　“堂主，堂主！”
　　顾雪堂打开门：“那狐脸出现了？”
　　“没，没，堂主，俺不是瞭望台的，俺是后厨的那个，顾狗蛋啊，堂主您不记得我了？您还夸过我手艺好呢，那个，太阳都当空照了，小的给您送饭……”
　　“吃个午饭叫那么急干嘛！不吃，端走吧……等等！”顾雪堂抬头望天，“已经午时了？这天色怎么感觉……暗了？”
　　晌午时分，天色渐暗。
　　“怎么回事？”
　　“我们时辰算错了？现在是傍晚吗？”
　　“不对啊，太阳还在半空的……”
　　许多人走上甲板，好奇地往天上看……
　　天幕越来越暗，由浅青蓝，便为孔雀蓝，又逐次加深，成一汪墨蓝。
　　一轮孤独的日，被浓黑的墨蓝挤着，徒劳地发散一圆白光。
　　“点灯点灯，拿火把啊——”
　　各条船上的人都有些慌，急急忙忙，跑来跑去……
　　齐天箓坐在船顶，端着千里琉璃镜，看了一会儿，暗道不妙。
　　楚燕抬头望天，白昼变夜，极端反常，她从没见过这种景象，楚行云飘过去，捂住她的眼睛：
　　“别盯着太阳看，会成瞎子的。”
　　“哥哥……哥哥，这是什么？太阳为什么不亮了，我……”
　　“别害怕。哥哥在。”
　　楚小魂伸手抱住她，楚燕是他的血亲，他也可以碰得到。楚行云抬头望天，他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太阳越来越暗，那点白光在黑幕的包围下苟延残喘……
　　“日食。”
　　谢流水忽然道。
　　他捞起楚燕，赶紧走：“你快回船舱里躲好，除非船沉了，否则千万不要开舱出来……”
　　话音刚落，很快，一圆太阳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缺口。
　　天狗食日，大凶之兆。
　　两条船队，手下人奔来跑去，喊叫连连，擂起退堂鼓：
　　“不好……不好！快跑啊——”
　　“跑什么！”肖虹转头吼道，“都给我就位！谁敢跑我杀谁！给我睁大眼睛，看看狐脸在哪！”
　　谢流水安置好楚燕，提着一盏灯，站在肖虹旁，往船尾一指：“那边……”
　　顾家船上，三个无脸人、黑面怪落在顾晏廷眼前：“禀告三少，发现东南角出现狐脸！”
　　太阳一点点被蚕食，只剩半圆白光悬在天空，乌漆的海水与天幕相合，四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无边无际的暗与浪，打向船头……
　　船剧烈地颠簸起来，楚小魂扶了一把谢流水。各家人从船上望过去，只见海面上涌出了一片狐脸……
　　狐脸人蛇。
　　一双双血红的眼睛浮在海面上，盯着两队船。
　　“别看它们的眼睛！”
　　谢流水刚说完，忽听孙师爷大叫一声：“你……你们怎么回事啊！啊！退开退开……啊！”
　　楚行云转头一看，只见两名肖虹手下，正持刀砍杀孙师爷，肖虹撑开金边鸦羽伞，十阴出手：
　　“所有中幻觉的人都推下去！一个不能留！”
　　黑影逐大，遮天蔽日，太阳完全消失了……
　　日全食。
　　天与海融成一片黑，仿佛回到了上古蛮荒，混沌未开。
　　再高再大的船，在汪洋大海中，也不过是一片渺小的叶，上头挤满了蚂蚁似的小人，拿着火把提着灯，呼天抢地，奔来跑去，企图用手中芝麻大的光，去照亮这天地。
　　大浪涌起——
　　船只倾斜，甲板上的人像一颗颗灰尘粒，浪一动，便抖下半船人，落进海里，死无葬身之地。
　　“全员回船舱！回去！快点——”
　　顾雪堂轻功一提，在船中飞跃，把武功不济的手下人踢皮球般踢进船舱里。
　　海面旋起来了……
　　漩涡将至。
　　船猛地一颠，大幅倾斜，顾雪堂被带的抛向半空，他立刻调整身姿，正要伸手去抓一根木柱，忽然，落进一个温软的怀里……
　　衣袖间，还带一点清浅的香。
　　“……顾翡？”
　　顾雪堂心中一怔，顾家二坛主顾翡与他师出同门，是他的师姐，也是第一坛主顾恕的姐姐，多年不见……
　　师姐顾翡抱着师弟雪堂，朝他亲切一笑：“糖糖！”
　　“你……你怎么也溜上来了，这里太危险……”
　　不等他说完，顾翡打开船舱，一把将顾雪堂推进去：“小糖糖，你内功不好就乖乖呆在自己屋里吧，瞧你师姐的！”
　　“等等，顾翡！”
　　漩涡渐大，船猛烈地摇晃，顾雪堂屋中的棺材顺着倾斜的船板，唰地滑下来，“砰”，砸到墙壁，里头的尸体跳出来，摔在地上。
　　顾雪堂看着一动不动的楚尸体，深深叹了一口气，任劳任怨地把他背起来，绑在自己身上，
　　忽听一串脚步声，顾雪堂转头打开窗子，抓住这个人：“顾恕！”
　　“啊，啊堂主！俺不是顾恕，俺是顾……”
　　“顾你爹！操，什么时候了！你姐姐顾翡还在前头，快把她拉回来！”
　　顾恕一愣，头也不回地冲出去……
　　顾雪堂头痛这姐弟俩怎么也会跟来秘境，可漩涡越来越大，他无力思考这些，内力不济难以稳住身形，他背着冰冷的楚尸体，像两粒豆子，被迫在船舱里颠来倒去，摔了好几下，越摔越觉得这尸体碍事，他有点气，便伸手打了打楚尸体的头，打得楚脑袋摇来晃去。
　　怎么也打不醒。
　　顾雪堂犹不解气，心中骂道：楚行云，你个老东西今天要是不醒，待会我就把你扔到海里喂鱼！妈的重死了！
　　“阿嚏——”
　　另一边的船舱里，楚小魂狠狠打了个喷嚏，他一手抱着谢流水，一手抓紧妹妹，桌椅床榻，种种杂物像刚出笼的鸟，纷纷逃离原地，又蹦又跳，展翅高飞……
　　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似搅和在一起，楚行云感到难受，忽然，三人失了力道，再站不稳，摔在地上，乒铃乓啷，跟一众杂物摔向墙壁……
　　海上漩涡转到最快，转瞬间，吞没了所有的船只。
　　天旋地转间，楚行云觉得有一股融融暖意包围着他，意识抽剥，周身都陷进这温柔之中……
　　再次睁开双眼时，他发现自己倒在一处山地上。
　　草色青青，山色秀美，高峰嶙峋，云雾叆叇。
　　楚行云心中惊讶，他怎么会突然到了这样的地方？
　　正徘徊四顾，忽见迎面走来三位少年。
　　一个胖子，一个瘦子，中间那个，不胖不瘦，叼着一根草，扎着马尾辫，俨然少年郎。
　　是一只少年小谢。
　　楚行云饶有兴致地走上去，打量他，少年谢流水青葱水嫩，脸蛋像剥了壳的白鸡蛋，光滑无暇。
　　楚行云伸手想捏他，刚伸过去，指尖便穿透了小谢的脸庞。
　　楚行云悻悻地收回手，跟着这只小谢走，瞧瞧他去干嘛。
　　“哎，师傅发榜了，排名就贴在山庄门口，唉！我惨了，我娘说我要是敢掉到两百名开外，过年就没红烧猪蹄吃了！我考轻功的时候根本没练啊！瘦子，你练了没？”
　　“没有啊！考轻功前一个晚上我不是跟你去烤鸟蛋吃了吗！嘿，谢流水，你轻功考的怎么样？练了吗？”
　　小谢摇了摇头：“没练。”
　　“那你心法背了吗？”
　　小谢继续摇头：“没背。”
　　“剑诀呢？”
　　“也没有。”
　　“哎呀！你也没练我就放心啦！没事儿，要惨，我们仨一起惨！有兄弟垫底，管他天高地厚，老子都不怕！”
　　楚行云看着兴高采烈的胖子和瘦子，陷入了沉思。
　　他们仨走到山庄门口，果不其然，排名已经贴出来了，整整三大张红纸。
　　胖子和瘦子很自觉地跑到第二张榜纸上去看，一个两百三十二名，一个两百三十三名。
　　“唉！死了死了，过年回去没好日子了！哎！小谢呀，你多少名啊？”
　　“啊，我……”谢流水欲言又止。
　　胖子和瘦子看他这犹犹豫豫的模样，猜他考的不好，嘴上立时出言安慰，心中又暗暗有一些庆幸，想来谢流水是排在最后一张榜纸上，吊车尾了。
　　有点可怜。
　　胖子赶紧拍了拍他：“没关系没关系，你初来乍到，有些不适应，很正常的，你跟你娘说一说，过完年回来再努力嘛！”
　　“是啊，而且师傅对练不好的孩子会格外关照，一次小失败，你不必太往心里……”
　　瘦子说到一半，看到了第一张榜纸，瞬间，噤了声。
　　红纸上，第一名，赫然写着三个字：
　　谢、流、水。
　　胖子和瘦子转头，神色严厉，眼中冒火，死死锁定小谢：
　　“不是说没练吗！”
　　“不是说没背吗！”
　　“谢流水，你好贱啊！看打！”
　　小谢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疑惑不解，他确实没练，也没背，不知道为什么，就考了第一，真奇怪。
　　“鬼信啊！”胖子大叫，“轻功那么难，如何起跳，如何点地，如何缓住身形，不练怎么会！”
　　小谢缩了缩肩，他也不记得那么多技巧，只要把他放在高处，纵身一跃，丹田自会源源不断涌出真气，充盈全身，之后，就会如燕儿一般轻……
　　“师傅发的心法剑诀，厚厚一大本！你一个字没背怎么考！”
　　小谢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从小到大，就不知道“背诵”是怎么样的情况，一本书只要打开，他看过一眼，就一定会记住，不仅能记住书上的字，连书页的模样都会刻在脑海中，想要的时候，那本书就会浮现在脑中，打开，然后开始抄写。
　　“我……我真的没有……”
　　“啊，是啊，我真的没有练。”胖子捧着他的大圆脸，“可是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一点都没有练，我轻功就是这么好，啊，真的好苦恼哦！”
　　“是啊是啊！我一点都没有背什么心法，厚厚的，我就看了一遍！”瘦子眯着小眼睛，卖力表演，“可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莫名其妙就都记住了，一考全都会！啊呀我真的不想考什么第一名，可是一不小心，咦，就考到了，好奇怪呀，真的想不通呢！”
　　小谢：“……”
　　楚行云拍了拍谢少年，只有他知道，谢流水没有说谎，这不能怪他，谁让他的小谢这么天才。
　　可眼前的天才小谢，并没有像楚行云想的那样，睥睨众生，笑傲天下。他甚至都没察觉到自己的过人之处，只是时常觉得有点奇怪，在别的习武者眼中，很难打很难练的招，在他眼中，都太过简单，似乎一抬脚就能登天，轻松到……他觉得有点害怕。
　　自己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这样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小谢不敢过分表露出来，时常观察别人都是怎么练武的，记住他们的样子，轮到自己的时候，他也学着做出一些错误的样子，努力让自己跟别人一样。
　　楚小云呆愣了一会儿，别的孩子都在努力变强，小谢就在那笨拙地变弱……
　　傻瓜。
　　楚行云飘过去，想抱一抱他，眼前这只小谢只有十一岁，矮矮的，还不到他胸口，一把就能拎起来。谢十一没有谢十七的俊朗，也没有谢二十七的神秘。他有点呆，有点内向，还有点敏感，不怎么说话，经常低着头，坐在树上神游，除了胖子和瘦子，也没有别的玩伴。
　　楚行云看着眼前这只安静的谢乖乖，很难想象，十五年之后，这孩子就会变的格外风骚，张口云云，闭口楚楚，时不时脑中还要回放龙阳十八式……
　　这一天，山庄里又在练武，白发白须白眉毛的老者立在上头，道：“鱼班到齐了，牛班……也到了，鸟班！鸟班何在！”
　　“师傅！我们来了！”
　　胖鸿鹄、瘦燕雀、谢鹌鹑，跑了过来。
　　“好，现在开始练武，今日练你们的握力，每人发一个铁球！看为师的。”白眉师傅手握铁球，五指一并，一松，一颗铁球化作齑粉，纷扬而落。
　　孩子们瞠目结舌，大呼厉害，兴致勃勃地拿着铁球，使出吃奶的劲，才握出一点裂缝。
　　“谢鹌鹑！过来——”
　　小谢拿着铁球，走到师傅身边。
　　“你握一下铁球。”
　　谢流水咬牙皱眉，憋红了脸，张开手，铁球好端端的，一点裂痕也没有。
　　白眉师傅笑了一声：“你在为师面前还要装？”
　　“徒儿不敢。”
　　“拿出真本事来。”
　　“是。”谢流水运功于掌，一握，五指微张，露出满手齑粉。
　　春野里，绿蒿摇曳，茵茵一片。白眉师傅欣慰地点点头，他又拿出一粒铁球，握在手中，另一手挥袖一捏，捉住了一只蝴蝶。
　　谢流水看着，师傅将那只小蝴蝶置于铁球之上，他开口想阻拦，已来不及，师傅用力一握——
　　手张开，蝴蝶翩飞而起，铁球碎作齑粉。
　　小谢瞠目结舌。
　　白眉师傅拍拍他的肩：“武学武学，学无止境，好了，小鹌鹑，回去练功吧。”
　　小谢接过这只小蝴蝶，飞一般跑去练习。
　　白眉师傅拈须微笑，寻常孩子练武，第一要学积极上进，第二才学更快更强。
　　可这孩子天生十阳，百年难遇，第一招就该学静心养性，第二招学收放自如，学完这两招，他就可以出师了，没人教的了他，能走多远，全看他自己。
　　白眉师傅看着小谢远去的背影，慈祥地笑着，想来，是对他寄予厚望，觉得他这个徒儿能走很远很远。
　　楚行云站在一旁，心中有点愧疚，这位老者一定没有想到，他最得意的弟子，只走到十七岁，就转手把一身十阳送人了……
　　还发誓再不握剑。
　　“楚楚，楚行云？”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彻耳畔。
　　“你再不醒来我可要吻你了，真的吻了，云云……”
　　楚行云倏地睁开眼，看到一只谢二十七，靠得极近，几乎贴在他眼皮子底下。楚小魂一手拍开他，飘起来环顾四周。
　　太阳重新悬在空中，到处光明一片，能很清楚地看见四处是拍散的船只碎片，木块、白帆浸了水，孤苦伶仃地漂泊着。
　　谢流水拉起楚燕，从破烂船里迈出来，肖虹和孙师爷全身是水，从船头走出。
　　一片破败，船只四分五裂，没有一条船是完好的。
　　“喂——有人吗！还活着吗——”
　　“喊什么！没死呢！”
　　楚行云寻声望去，顾家的船也烂了，从船上相继走下顾三少顾晏廷，顾二少顾晟霆，还有乔装打扮的顾雪堂，背着一具眼熟的身体。他身后跟了一男一女，不知道是谁。
　　各家人走到岛上，按照地图，他们此时已到秘境外围了。
　　几波人马疲惫不堪，脸色都不好看。他们本来打算在秘境外围做一个大营地，好接应深入秘境的人，很多掌权的领头人并不准备进秘境。可如今船翻了，彻底断了他们回头的路。
　　局中各家互相碰头，面面相觑，人人沉默。
　　往日江湖里尔虞我诈，你死我活，可真正到了荒芜诡异的秘境边缘，反而不知道做什么好。
　　“既然，大伙都走到今天这一步，回头是不可能回头了。”顾晟霆发话，“那我们就好好合作吧。秘境已经到了，之后的路，我记得是在穷奇玉里，齐家，你是不是该带路了？”
　　齐天箓笑眯眯地走出来，身上的狐皮翎毛全湿了，活像只海獭，手里捏着一块穷奇玉，一招手，跟上十来名幸存的手下，往丛林里迈进。
　　顾家、宋家、赵家跟着他走了。
　　王家、韩家两队人盯着肖虹看。
　　薛家两幅绣锦，一幅入口，另一幅就是接下来的路。
　　也就是说，走完这两段，薛家就再没有筹码了。后面的路在展连、韩清漪手里，出口的绣锦画则在楚行云手中。
　　换言之，如果薛家要想笑到最后，差不多该在接下来的路里下手。
　　肖虹笑了一声，拿眼看着林青轩：“启程吧。”
　　谢流水领队行进，脚程很快，不一会儿，便跟上了齐家他们。楚行云则自由自在地飘在半空中，他往上蹿去，想俯瞰全岛，冒出头来一看，吓了一跳，这个岛太大了！一眼竟然望不到头，陆面延伸至天边。
　　“谢流水。”楚行云扯了扯牵魂丝，“不太妙啊，这个岛……有一个省那么大吧？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猴年马月？”
　　“你放心，包裹不都带着吗？食物、水、火种都有。够我们撑十天以上。而且这个岛这么大，自然有水有吃的。”
　　楚行云心里不安，包裹是都带着，可最后能不能分得到东西，还是个问题。楚小魂趁此往前飘去，想看看齐家顾家都带了些什么，万一有好东西，可以偷几个来。
　　楚小偷溜过去，正看到顾雪堂，背着自己的尸体，竟在狠狠敲他的脑袋……
　　※※※※※※※※※※※※※※※※※※※※
　　记忆指路标：顾恕出现的地方→第十九回共生蛊4和5，顾恕和顾翡出现→第四十九回逼婚记2

第五十九回 入秘境3
　　楚小魂飘在顾雪堂身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头被顾雪堂打得歪来扭去。
　　这人怎么能这样？
　　楚小云有些愤恨，在顾堂主面前挥了几拳，皆穿透而过，他颇不甘心地溜回去。
　　“怎么了，云云？哦，你是不是飘累了？要不要到我怀里来补点水气？”
　　楚行云摆手：“我想尽快回到原身里去，你……”
　　“啊——”
　　话还没说完，忽听队伍里发出一声尖叫，楚行云一愣，这好像是王宣史的声音？
　　他穿透人群，往后方走去，看到王宣史坐倒在地上，展连追上来，皱眉道：
　　“你怎么回事！嚷什么嚷！”
　　他上去一把将王宣史拽起来，小王瑟瑟发抖，躲在展连身后，向西北方一指：
　　“那……那里有东西盯着我！”
　　展连松开他，提着银刀，拨开一人高的灌木，低头一看，湿泥地上只有腐烂的落叶。
　　“大白天的，你别自己吓自己！”展连转头对众人一拱手，“没事没事，各位继续往前，我家少爷有些累，一时看错了眼。”
　　慎重起见，楚行云也钻进灌木里，上下左右，仔细检查，忽然，在灌木之后，他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泥印子……
　　“谢流水，这林子恐怕不妙，这里有一个……脚印。”
　　“什么样的脚印，蹄印还是爪印？”
　　“不……都不是。”
　　楚行云看着眼前的泥印，紧锁眉头：
　　“是一个……像人的掌印。”
　　这处丛林有些大，两支队伍轻功快走，走到傍晚才走出去。楚行云观察四周，这里雨水丰沛，湿气很重。草木生的高大，寻常低矮的灌木都比人还高，一颗颗苍古老树缠满了藤条，像挂满毒蛇的绿柱子，顶天立地。
　　“今日就到这吧，休息一晚，我们明日再翻山。”
　　齐天箓领着众人行至山脚，停下歇息，各家支起帐篷，准备过夜。
　　眼前横亘着一处大山，并不是光秃秃的一座，而是连绵一片，楚行云看了心有不安，就是在外边，荒无人烟的万里深山里到底会有什么，谁也说不清楚，更何况，这里是与世隔绝的秘境。
　　天色渐暗，晚霞给黑龙般山脊勾出一条金边，几群人支锅烧饭，炊烟袅袅。
　　夜半三更，顾雪堂呆在自己的帐篷里，一夜未眠，他睁大眼睛，盯着面前的楚尸体。
　　当日林青轩告诉他，七日子时，则可复生，他就要看看，楚行云这死人什么时候醒？
　　雕鸮唳鸣，声声催耳，未知的虫蚁在林间爬动，窸窸窣窣，偶尔传来野兽的啸声，隐隐绰绰，被湿凉的夜雾吞没。
　　丛林里的夜，寂静也喧闹。
　　楚行云大摇大摆地走到顾雪堂的帐前，谢流水蹑手蹑脚地跟在后头，不敢离太近，怕被顾家的守夜人发现
　　两人之间的牵魂丝逐渐绷直，楚行云正要融进帐中，忽然，牵魂丝一紧，卡着了。
　　一条细银丝拉扯着谢楚二人，楚行云僵在帐前：“谢流水，再过来一点，我够不着！”
　　“再过去我就要被发现了！”小谢隐蔽气息，顶着着一头树叶，装扮成一丛小灌木，躲在山脚处观察顾家，见守夜的人转过身去，赶紧前进了几步。
　　牵魂丝垂下一个弯绕，楚行云蹲下身，沿着边缘进了帐篷，看见顾雪堂戴着人皮`面具，睁着那双豆豆眼，正瞪着他的躯壳看。
　　楚小魂心中捏把汗，这堂主有病，大晚上不睡觉，看他的尸体。他手里拿着十年前谢流水留下来的半块残玉，此物承受的执念过重，以至于他灵魂出窍了都还能碰得到。
　　和谢流水灵魂同体时，这块玉曾被摔碎过，后来小谢心灵手巧，又把它黏牢了，此时楚行云正沿着裂缝，将残玉一块块掰碎。
　　魂体顾雪堂看不见，但残玉可是实体，楚小魂万分小心，见顾雪堂不睡觉，他就躲到堂主床下去掰。
　　掰玉附尸，楚行云觉得这主意真不错。他想回原身，第一个念头是灵魂解体，可怎么解，却想破脑子都想不出来。但换一个思路，不把这躯壳当成自己的原身，也不去想魂归的事，只把眼前这身体当成一个普通的器皿，那他作为魂体，第一个思路就是最简单的附身。
　　谢小魂碰得到杏花，他楚小魂碰得到残玉，只要把碎玉放在身体的几大关节处，他就能附身而上，在外人眼中，可不就是假死复生了？
　　楚行云握紧碎玉，伺机而动，可顾雪堂老是木头似的杵在那，让他没法下手，若贸然出击，一不注意，就会给顾堂主上演一番碎玉浮空的好戏。
　　“谢流水，谢流水。”楚行云心中唤道，“你去想个办法，把顾雪堂引出去。”
　　“……你越来越会差遣我了，江湖上都传咱楚侠客智勇双全，秀外慧中，你自己怎么不想想办法？”
　　楚行云理所当然道：“你不是经常叫我小傻云吗？说明你是个聪明水了，动动你的脑筋，去搅点事出来！”
　　“……”小谢无可奈何，见此时顾家的守夜人背过身去，他赶紧扔了头上的叶子，扯了扯自己的裤子，清嗓子，张大嘴，尖叫一声：
　　“啊——”
　　这一声嗓子嚎得惊天地泣鬼神，尖细得活似太监，刀一般割破睡梦，马上，各家帐篷挑灯点烛：
　　“怎么回事？”
　　“什么动静？”
　　顾雪堂眉头一皱，撩开帐门往外看——
　　说时迟那时快，楚行云从床下滚出来，手脚麻利，赶紧动手。
　　顾雪堂站在帐篷前，看到薛家营地处，有人急匆匆地跑出来。
　　肖虹抄起金边鸦羽伞，跳出来一看，只见林青轩歪倒着身子骨，一屁股坐在顾家的营地后边。
　　“林青轩！大半夜的，你干什么……”
　　肖虹低头，看到他裤子微乱，可能是出来解手的。地上的林青轩吓白了脸，看到有人来，也没什么反应，整个人像懵了似的，哆哆嗦嗦说不出话。
　　肖虹本来一肚子气，正要狠狠质问，可见到林青轩竟变成这副样子，再回想刚才那声尖叫，不由得有点后怕：
　　“你……你怎么回事啊！”
　　谢流水张嘴，啊啊两声，却像哑巴一般，就说不出一个字。
　　孙师爷套了件外套，也冲了出来：“林公子，林公子！你……你这是怎么了啊？肖爷，这人……这人有点中邪了！”
　　此时各家都被惊扰，从帐篷中走出来张望，顾雪堂带头喊话：“喂，肖虹！你们那什么情况？”
　　肖虹低头看林青轩，谢流水哆哆嗦嗦，遥遥朝山上一指：
　　“有东西……那里有东西……啊！”
　　谢流水跳起来尖叫一声，抱头鼠窜。
　　“行了行了！别发疯！”肖虹一把扯住他，谢流水又跳又喊，嘶声尖叫，半夜三更听了瘆得慌，孙师爷忙按住他：“林公子，你醒醒！唉！这人白天还好好的，怎么晚上就疯了？肖爷，他……到底看到什么了？”
　　肖虹摇摇头，沉吟片刻，冷声道：“你记不记得早上，王家王宣史也尖叫了一回？说那里有东西在盯着他看。”
　　听了此话，孙师爷脸色也不好：“那……肖爷，该怎么办啊？”
　　“怂什么！这才是秘境外围，你就怕成这样？给我多派几个人手守夜！”
　　“是是是。”
　　疯小谢被他俩制伏，可怜兮兮地倒在地上，心问：“楚行云！你好了没有？”
　　楚行云把最后一粒碎玉塞进自己的嘴里，然后全魂附上：“好了！”
　　顾雪堂见事情平息，便转身进屋，前脚刚迈进来，忽听“嗬呀！”一声——
　　死气沉沉的楚尸体突然伸直双臂，直挺挺地坐起来。
　　顾雪堂吓了一跳，接着就见楚行云捂着脑袋转向他：“啊？顾……堂主？我……我怎么在这？嘶……我这头好痛啊，像是被人打了……”
　　“这我可不知道。”顾雪堂眼睛上飘，“许是你睡得太久，头有些发晕吧，多晃晃就好了。”
　　“喔——”楚小云边晃着脑袋，边站起来，“我假死多日，承蒙顾堂主照顾，呃……那什么，天色不早，顾堂主早些休息，楚某就不打扰了……”
　　“慢着。”顾雪堂挡在门口，“你想去哪儿啊？你知道你自己现在哪儿吗？”
　　“我在……反正是在你们顾家的掌控范围。”
　　“这倒也没说错。”顾雪堂笑，又补道，“你在秘境里了。”
　　楚行云啊了一声，故作惊讶。
　　“说吧。”顾雪堂堵住门口，“你把那幅出口绣锦藏在哪了？或者说，藏在谁身上了？”
　　楚行云盯着门，脑中转过几重心思，他那幅绣锦画现在好好地在谢流水手中，可谢流水就是林青轩，在顾家人眼里，林青轩等于薛家人。
　　“我探过消息，薛家没有得到出口绣锦。”顾雪堂缓缓道，“荒岛上跟你在一块的人只有林青轩和楚燕，可这两人都在薛家，薛家却说没有得到画，如果薛家没撒谎，说明画不在这两人身上。”
　　顾雪堂手握刀片，步步逼近：“这我就奇怪了，若这两人身上都没有，那你能拿给谁呢？”
　　与此同时，顾家营地后，值班的顾恕走过来：“薛家的，走走走，滚回你们营地去！”他瞥了眼瘫软的林青轩，满脸不屑，“半夜出来撒泡尿也要跑我们顾家后头撒？臭不臭啊？真缺德！快走！”
　　别人家的地盘，肖虹也不好说什么，叫孙师爷架起林青轩，往后头走了。
　　谢流水离顾家越来越远，牵魂丝开始越拉越长……”
　　“楚行云、楚行云！”谢流水心中急切，“你还在磨蹭什么？”
　　楚行云被顾雪堂堵在帐篷里……
　　“楚侠客，我后来又想，你这假死会不会是薛家放出来的烟雾'弹？”
　　楚行云转了个弯，往帐篷布那儿退，嘴上笑道：“何以见得？”
　　“薛家假装被你的假死胁迫，做出一副想抢绣锦画的样子。但其实出口那张画早落入他们手中。这样做，一来可以向局中放出消息，我们薛家没有拿到出口绣锦，我们还等着楚侠客假死复生来抢呢。二来，可以吸引火力，告诉局中众人，出口绣锦其实还在楚侠客手里，被他藏起来了，要是有人想抢，就去找楚侠客。”
　　“顾堂主久在局中，习惯了尔虞我诈，有时候可能……想太多了吧？”
　　另一边的谢流水时不时挣扎一二，拖延时间，孙师爷越看他越不对劲，谢流水心知再演下去就演过头了，实在不能再拖……
　　心中小谢夺命连环呼叫：“我的好小云，求你快点！你直接打出来吧！”
　　楚行云心道：“顾雪堂身手太快，他堵在我前面我没法跑，而且这里是顾家营地，要是被顾雪堂扯住，他再叫个人……”
　　谢楚两人心急如焚，顾雪堂却在不紧不慢道：“我仔细想过了，当时在荒岛野人部落，画只有两个去处，要么给林青轩，要么给楚燕，我想你很可能是给了楚燕，而你妹妹楚燕，现在又落入了薛家手里，你失去亲人，失去筹码，一个人在秘境单打独斗，还是跟薛家斗，倒不如跟着我们顾家……”
　　“顾堂主此言差矣，绣锦画，就在我本人手中！”
　　牵魂丝绷紧了，楚行云赶紧站起来，他只是附身，还没有回到原身里，若谢流水离他太远，恐怕这魂又要被扯出去。
　　“楚行云！撑不住了……”
　　此话刚出，下一瞬，孙师爷走路不稳，绊了一小下，顺带将谢流水推出一步……
　　牵魂丝绷到极致，骤然拉紧，楚小魂一下子从身体里溢出去——
　　紧接着，顾雪堂就看见眼前这个大活人话讲到一半，瞬间脱力，摔在地上！
　　“楚……楚行云？”
　　另一边，谢流水赶紧跳回几步，楚小魂抓紧时间附身在上，爬起来摆摆手：“没事，我没事，假死刚复生有点不习惯……”
　　他心中道：“谢流水，想办法回来几步……”
　　谢流水：“你快点溜出来，我这边也棘手的很！”
　　顾雪堂心中生疑，上前想看看他到底怎么样，楚行云挣开他：“没想到顾堂主这么聪明的人，也会犯糊涂，你想想绣锦山河画如此重要，我怎么会交给别人？还藏到别处？这种东西当然是要捏在自己手中。”
　　“你？你……怎么可能藏在身上！我都找过了……”
　　楚行云大笑，立刻直起身来，神色自得，眼睛看着顾雪堂，脚却悄悄移向帐门……
　　顾雪堂：“你到底把绣锦画藏哪了？”
　　“你真想知道？”
　　方才一说话，顾雪堂已移了位置，此时时机大好，楚行云离帐门只有一步之遥，他举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我藏在这了。”
　　“你……你！”顾雪堂大惊失色，“你疯了？”
　　他这一惊，就给人钻了空隙，楚行云瞬时撩开帐门，飞身而出，绷紧的牵魂丝松了，绕成几许弯绕。
　　“喂，你谁啊，嘿，跑什么！”
　　“来人——抓住楚侠客！”
　　顾家营地连连叫喊，冲出两拨人来捉拿他，楚行云转起踏雪无痕第十成，快似鬼魅夜枭，收翅一落，便落在薛家营地里，正看到谢流水被人押着走。
　　肖虹见到来人十分惊讶，楚行云想了想，准备先声夺人，他发一声喊，喝住肖虹：
　　“你要把他弄到哪儿去！林青轩、林青轩，青轩啊，你怎么了？”
　　肖虹紧皱眉头。
　　只见娇娇弱弱脸色惨白的林青轩，听了这一呼唤，嘤咛转醒，怯怯地伸出手，指尖微动：“楚哥——”
　　楚行云配合地走上前，轻轻地，握住他的手。
　　肖虹觉得胃部抽搐，赶紧退后，道：“林青轩看到不干净的东西，被吓到了，行了，你俩自个儿看着办吧！走走走——”
　　楚行云抱着谢流水进了林青轩的帐篷，他把小谢放下，小谢却牢牢抓住他。
　　“行了行了，你还真演上瘾了？酸不酸？”
　　谢流水摸了摸实实在在的楚行云，看起来真像是灵魂解体回归原身，只不过肚脐眼长出一根牵魂丝，直连到他左手小指，小谢笑着碰了碰这根缔结他俩的小银丝，心答：
　　“肖虹他们最是小人，说走是走了，可指不定就在哪偷听墙角，古人云，君子慎独，独自一人的时候，也要做戏做到底，来来来，我们再来酸一个！”
　　说罢，谢流水就付诸实际，一头扑进他的怀里：“啊，楚哥！刚才可把我吓死了！”
　　楚行云深深叹了一口气，转而搂紧他，道：“青轩！你怎么了？什么东西吓着你了？”
　　在外偷听的肖虹只觉得酸水上涌，孙师爷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大场面，还真没见过这么腻歪的。
　　两人蹲在墙角，想听听林青轩到底看到了什么东西，他方才疯疯癫癫不知是不愿意说还是说不出来，眼下神志好了一些，指不定在他楚哥面前就愿意和盘托出了。
　　正在此时，第三声尖叫，划破夜空。
　　楚行云和谢流水一愣，竖耳去听，这声音好像……是个女的？
　　韩清漪跟他们营地相近，这声音有点远，难道是赵家？
　　谢流水暗道糟糕，一语成谶，早上王宣史看到的的那个东西真的来了。
　　赵家出事了！
　　楚行云赶来的时候，看见赵家主赵霖婷面色铁青，两条霜花绫，被她攥得死紧死紧。
　　她面前跪着丫鬟小羽，浑身发抖，哭叫道：
　　“大小姐！二小姐她……被抓走了！”
　　小羽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子时三刻，她带着赵霖音出来解手，两人走到一棵大树下，底下的灌木很高，有叶子遮拦，她转过身去，让二小姐快些，谁知过了一会儿，再回头……
　　“二小姐就不见了！”小羽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害怕极了，进去一看，发现灌木里面……有一个好大的掌印！”
　　赵霖婷二话不说，拔腿就走。
　　“赵家主！”两个手下拦住她，“请恕罪，您不能去啊，赵家……赵家还指着您主事呢。”
　　“是啊，赵姑娘。”齐天箓劝阻，“现在深更半夜，那山上什么情况都摸不准？你这样上去……前途未卜，等天一亮，我们一块出发吧。”
　　赵霖婷环顾一圈，笑了一声：“如果被劫走的是各位的父母子女，你们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吗？阿音刚被抓走，叫我等天亮再去，呵，我上去只能给她收尸了！她还是个盲女，什么都看不见！”
　　她当机立断，点出几个精干人手，目光一瞟，落到了楚行云头上。
　　楚行云心觉不好，方才就不该赶来看情况，果然，赵霖婷走上前，轻声道：“能不能拜托楚侠客帮我一个忙……”
　　楚行云苦笑，不过，他想起那日谢流水发病，是赵霖婷送来平灵复心丹，让他们渡过一劫，便点了点头。
　　谢流水看了看他和楚行云之间的牵魂丝，赶紧抱紧楚楚的胳膊，道：“那我也要跟着楚哥！在营地里也不安全……楚哥，我好怕怕呀——”
　　顾雪堂一看，这不妙，如今赵家赵霖婷进山救妹，薛家的林青轩竟然也跟去，万一赵霖婷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梼杌玉可就要落到薛家手里了！薛家已经组成了五画队，可他们这边的四玉要是三缺一，那可就行进不得，到那时，全都要被薛家捏着耍。
　　“我也去，我们顾赵齐宋，四块玉缺一不可。”
　　齐家也正有此顾虑，他看了看进山的队伍，林楚顾赵，个个身手极强，而且这里才是秘境外围，若在外围就折了，那走到里边也活不成，于是道：
　　“赵姑娘既然要进山，那齐某也奉陪。”
　　如此，一小波人手拿火把，沿着一个个泥掌印，进山了。
　　山里幽暗阴森，顾雪堂不疾不徐地跟在楚行云后头，他此番跟来，一是为了看紧赵霖婷的梼杌玉，二是为了楚行云的绣锦山河画。此人自言吞画在肚，他乍一听被吓住了，事后仔细一想，这不太可能，绣锦山河画的卷轴有些粗，如何能吞过喉口？吞到一半人就该窒息了，这多半是楚行云随口说来蒙他的。
　　四玉地图的出口有一半在宋家那，这对顾家而言十分不利，若能拉拢来楚行云，跟着他的出口绣锦画出去，倒不失为一条后路。
　　楚行云跟谢流水手挽手向前走，他发现此山里的草木比丛林又大了一倍，几株草都像树一般高，藤条足有腕臂粗，蘑菇、野花，肥硕无比，泥地湿潮，若没有武功在身，一脚踩下去拔都拔不起来。
　　“等等。”领头的赵霖婷忽然停下来，“你们不觉得……”
　　刹那间，从她左上方的树干跳下一团东西，好像是一只石猴，足有两人高，比黑猩猩还雄壮，全身尽披坚硬盔甲，脸上都长满了甲皮，像干旱龟裂的大地，
　　楚行云立刻出掌，十阳真气拍中它后心，这怪物当场死亡。
　　血从石甲里流出，一股腥臊味蔓延开来……
　　“不好！”谢流水叫起来，“快跑！”
　　话音刚落，一阵腥风起，只听周围树木瑟瑟摇动，紧接着，上百只披甲石猴从天而降……

第五十九回 入秘境4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赵霖婷霜花绫一甩，勾住两只石猴的脖子，轻轻一拽，猴头甩落，这力道奇大，两颗满是硬甲的头颅又撞向前头的石猴怪，登时敲的头破血流，肝脑涂地而亡。
　　楚行云前推一掌，往前冲锋陷阵的猴子登时粉身碎骨。
　　在场不过十人，可武力奇高，石猴群渐渐安静下来，围着他们打转，不敢贸然攻前。
　　双方僵持一阵，忽听天顶一声轰隆——
　　“打雷了？”
　　一道青电劈下，转瞬间，暴雨倾盆，猛烈的山雨像溪里的鹅卵石，跳进大地，砸出点点坑洼，打得人生疼生疼。这些石猴似乎惧怕雷电，不敢恋战，朝他们吼叫一番，转身逃走。
　　“跟上它们！”
　　赵霖婷轻功一提，穷追不舍，众人跟着她一路寻到了石猴的巢穴。
　　湿雨连天，四处一片潮黑，火把照不亮。石猴隐入暗处不可寻，只能听见吼叫声络绎不绝，从四面八方传来。
　　敌明我暗，形势不妙。几个人打起伞，背靠背不敢轻举妄动，谢流心中问道：“你看得到什么？”
　　楚行云现在虽附身为人，但实质还是魂体，黑夜视物如白昼般清晰。映入眼前的是八个巨坑，最小的坑也有五百多米，深谷开阔，四面峭壁，坑底连着周边悬崖全长满了树木，像一个盛满绿的碗，立在山间。苔藓铺地，荆棘遍地，红松云杉直指苍穹，形成一片茂密的地下森林，怪石嶙峋间，传来阵阵石猴的尖啸，声汇如松涛，同暴雨声互相应和，少说有几万头，听得叫人发瘆。
　　楚小魂详说了一番，心中奇道：“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坑？森林还都长在地下。”
　　“这可能是火山坑。”谢流水心中推测，“几万年前火山喷发，留下几个大坑，岩灰风化后成了土壤，嗯……日积月累，就养出来一大堆活物。”
　　“火山坑？”楚行云心中细想，又道，“那有没有可能是陨石坑？”
　　谢流水微怔，他倒没想到这个，传闻有天外飞石降落的地方，都会变得比较奇怪：“你赶紧看看这地下有没有什么异况？能从哪里下去？”
　　楚行云睁大眼睛看路，还没瞧清楚，两条霜花绫一晃，赵霖婷已经跳了下去——
　　“赵姑娘！等等！”齐天箓赶紧拉她，“这底下几万头石猴，下去就是找死啊！”
　　“齐公子，我心已决，走都走到这了绝不可能往后缩，里头就是百万只石猴，我也要下去！你愿跟则跟，不愿则回吧！”
　　赵霖婷甩开他，带着手下纵身而跃，雨夜里，巴掌大的火光渐渐化作一点星辰，消失在茫茫森海。
　　齐天箓和顾雪堂十分无奈，只得跟着跳，梼杌玉在赵霖婷手里，她死了，他们都落不着好。
　　几个人追上赵霖婷，谢流水道：“这么大的坑，要么是火山坑，要么就是陨石坑，深广不知几里，这些怪猴也很不对劲……”
　　“是啊，赵姑娘，好歹等天亮雨停了再行动吧，这里局势不明，贸然行动实在太凶险……”
　　“再凶险我也要闯，让开！”
　　齐天箓退开一步，赵霖婷抛起霜花绫，缠住一块巨石，整个人就荡下去。
　　倾盆大雨，巉岩湿滑，顾雪堂踩在一处峭壁上，看赵霖婷直往下扑，轻轻摇头，心中有了一番计较，赵霖婷发疯，他可不想陪着送命，只要拿回梼杌玉就好，至于姓赵的……
　　他微偏头，忽然撞见齐天箓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
　　下头如此凶险，万一出了点什么意外，那也是很自然的。
　　“赵姑娘！你等等，我们四家一队的，走都走到这了，自然会陪你下去……”
　　“下面好像有一个……栈道，她停在那了。”楚行云伸手一指，转起踏雪无痕，飘然而下。
　　顾雪堂和齐天箓跟在后头，峭壁中央这一条栈道年久失修，众人不敢直接踩上去，整个身子贴着旁边的岩石行进，
　　齐顾两人一步步靠近，只要越过楚行云，就能抵达赵霖婷的背后。
　　楚行云自顾自地走，巡视两旁：“这里怎么会有人来修栈道？”
　　谢流水贴在楚楚背后，仔细看了看周围的修建痕迹，道：“也未必是人修的……”
　　“不是人？那难道是这里的石猴……”
　　趁他俩对话，齐天箓快步前行，想越过他去，顾雪堂更精，他按下袖里的刀片，心想，这些栈道若是石猴所修，此地又是它们的巢穴，想必不多时就要出来搅乱，等那时，赵霖婷冲在前头，自顾不暇，他再趁乱动手，拿走梼杌玉，一刀结果了她，岂不更妙？而且还能把赵家主之死推给这些丑石猴。
　　石头般的雨点砸在伞面上，落下一帘水。齐天箓已超过楚行云，站在赵霖婷背后，顾雪堂缓下脚步，他内力不济，只参与暗杀，从来不掺和硬战。这些石猴皮糙肉厚，数量又极多，待会儿真打起来他会吃亏，顾雪堂灵机一动，开始有意无意地想躲在楚行云身后……
　　小谢一皱眉，也有意无意地往楚行云背后贴，两人“砰”一下，撞在一起，小谢暗暗使劲，一下撞开顾雪堂，趁楚行云还没转过身，故意滑下去两步，眼看就要摔下去，他又一回身，抓住峭壁上突起的岩石，捂住自己的手臂：
　　“你干嘛撞我！挤什么挤啊！这里悬崖峭壁，多危险！嘶……”
　　顾雪堂：“……我没挤你。”
　　谢无耻也不理他，捂住手腕，轻柔地转一转，抬头望向楚行云：“这个人好歹毒，想害死我！呜，楚哥，我手腕磕了，好痛喔……”
　　楚行云回头一看，顾雪堂摊手耸肩，望雨无语：“看什么看！我害他干什么！”
　　前头的赵霖婷也停下来，心里咯噔一跳，林青轩这么一闹倒然她清醒了大半，顾雪堂确实没必要害薛家人，不过，可有很大的必要来害她赵家人。
　　“楚侠客……”赵霖婷越过齐天箓，走回几步，“这前头凶险莫测，你内功十阳，可否站在我身后？”
　　齐天箓脸色微变，赵霖婷这是防备了。
　　楚行云点头应了，他拉起谢流水，一起往前跟着赵家，小谢左手打着伞，一倾，将伞面和楚行云的伞叠在一起，整个人又窝进楚楚温暖的怀抱：
　　“楚哥，你看我的手腕，都磕青了！那个什么顾堂主好狠的心啊，把我弄成这样……楚哥楚哥，好痛哦，痛痛……楚哥！你也不关心关心我。”
　　楚行云无奈地搂紧小谢，低头朝他的手腕吹了一口气：“好了好了，飞走了，不痛了啊，乖……”
　　后头的顾雪堂打了个哆嗦，掉下一地鸡皮疙瘩，他看了一眼无可救药的楚行云，摇头走开了。
　　山雨渐渐小了，噼里啪啦与石猴嘶吼中，夹杂着一曲哀婉凄切的笛音，呕哑嘲哳，声音很尖锐，赵霖婷一个激灵：“这是阿音吹的树叶……快！”
　　毒藤四布，赵霖婷戴着手套拽住一根，就往下荡，几个人跟进，不多时，落到了地下森林的底部。
　　脚踩在湿厚的泥地上，无端有一种安全感，深山老林，火光之外，黑暗的夜里还有点点萤火，发光的夏虫从远处聚集而来，越汇越多……
　　“等等！”楚行云目光如电，“这不是萤火虫，快退开，这是那些猴子！”
　　石猴不知怎么回事，双眼发出狼一般的绿光，饿疯了般扑上来，疾风临面，楚行云侧身一躲，突然背后又蹿出一只白甲石猴，他矮身避过，那猴也不回头，竟直奔谢流水，其身形巨大，起码有三个人那般高，却动如闪电，一下扑住小谢，楚行云正要出掌，忽见这巨大石猴七窍喷血，浑身抽搐，谢流水抽出匕首，对众人摇头：
　　“这些石猴不对劲，没有公母。”
　　“你怎么知道……”顾雪堂问到一半，噤了声，只见这只白甲巨猴“砰”地一下，仰面倒地，它腹部的甲片被活活剥下，露出底下粉嫩的皮，还带点细小的绒毛，脆弱的肚皮被嘶啦划开，整副肚肠清晰可见。
　　谢流水转着匕首，蹲下来，用刀尖拨开一点黄白的内脏，露出底下鲜红的腔体：
　　“你们看，撕开这些猴子的盔甲，前胸空空，胯'下空空，我本来以为可能是长在了别的地方，可剖开来一看，精巢也无，卵巢也无，可不就是无公无母嘛？”
　　“没有公母，那如何能繁衍至今？这几万头石猴都从哪来的？”
　　众人沉默，谁也回答不上。楚行云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蹲下来查看，开膛破肚的猴子洇出大股大股的血，全都好好地盛在这一副皮肉里。谢流水杀得很利索，简直有点太利索了……
　　他知道谢流水武功很高，可一直看不出他的武功路数，方才那一瞬也是，没感觉到阴阳真气的波动，也没看见是什么动作，只见一把匕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刹那间，这只巨猴就被剥甲撕皮，开膛破肚，死透了。
　　猴尸流血，散出难以言喻的臭味，这次周围的石猴却没有蜂拥而上，而像是忌惮什么，纷纷后退。
　　“林公子身手不凡啊。”顾雪堂绕过猴尸，皮笑肉不笑，“方才那一招好像不是阴阳功吧，能不能请教一二。”
　　“哦，说来好笑，这招实在上不得台面，小时候家里是卖鱼的，成天到晚就学杀鱼，第一步刮鳞鳞，第二步剖肚肚……”
　　隐在暗处的石猴见谢流水正在说话，有几个胆大的就溜到他后头，想偷袭他，被谢流水一刀一个，狠狠刺死了。
　　周围的石猴虎视眈眈，蠢蠢欲动，时不时发出吼叫，谢流水拎起死猴，往猴群里一扔，它们尖叫一声，四散而逃，过了一会儿，有些猴子又走回来，默默跟在谢流水身后。
　　楚行云初时觉得它们奇怪，后来渐渐看懂了，那只白甲石猴估计是它们的头领，杀老猴王的自成新猴王，只不过谢流水长得不像石猴，一部分猴子愿意归附，另一部分猴子逃跑了。
　　正在此时，那叶笛又吹响了。
　　“这声音……在移动？”赵霖婷立刻寻声追赶。楚行云心道不妙，不服小谢的石猴估计在搬运老猴王的战利品，不知会逃到哪里去。
　　山雨已停，一夜过去，天边蒙蒙发亮，青白的天光照不到地下森林，这里常年昏暗，植物有一种病气的灰黄，在场的人轻功高超，很快就追上那叶笛声……
　　眼前有一队怪猴大军，像灰白的滚石在山野间跳落，见谢流水追来，纷纷发出怒吼，楚行云手握封喉剑，削铁如泥，剑气一扬，飞起猴头一片。众人大开杀戒，可奈何猴子太多，杀死一只，又有成千上百只。
　　谢流水一刀劈死三只猴，忽然，左后方跳出一只石猴，他正要砍，却发现这猴避过他，狠狠咬住攻击他的石猴……
　　楚行云看得一愣，只见谢流水身后蹿出数千只石猴，为他冲锋陷阵，拥戴新猴王和追随老猴王的两股势力胶着厮杀，战况惨烈。
　　“趁它们互相残杀，赶快走！”楚行云怕这些石猴真的要抓小谢去做猴王，赶紧抱住他，一转踏雪无痕，向前溜去。
　　赵霖婷冲的更快，足尖点着石猴脑袋，身子轻盈，飞歩向前，不多时，就看到一只丑石猴背着一个姑娘，那姑娘双眼紧闭，唇间有一片叶，正呜咽作响。
　　正是赵霖音！
　　石猴似乎终于发现这叶笛引敌，它伸出毛爪，一巴掌拍向赵霖音，突然，那只手脱离肩膀，飞向空中，鲜血喷溅，它张大嘴还来不及痛叫一声，两道白绫覆上脖颈，下一瞬，咯啦一声，脖颈立断，头扭到一边，庞大的身躯摔倒在地……
　　赵霖音感觉自己被抛起来，接着落在一处背上，她伸手摸了摸，软软的，不像那些怪物，全是硬硬的甲壳。
　　“姐姐？”
　　赵霖婷背着妹妹，往峭壁上跃去，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定，一身轻快，玩心大起，想戏她一戏，遂粗声粗气道：“我不是你姐姐，我乃赵家十八好汉之一，此番救得姑娘出来，系以身犯险，大恩难以回报，姑娘不如以身相许了吧！”
　　此时天刚破晓，晨曦照林，金黄的光里，风拂木来叶流音。赵霖音伏在她背上，咯咯地笑：“姐姐，你又胡闹了。”
　　“我都说了我不是你姐……唔！”
　　赵霖音但笑不语，纤纤玉手一下捏在赵霖婷的胸脯上：“姐姐，什么样的十八好汉，有这般隆起？”
　　赵霖婷为了方便打斗，原是用束胸束紧了，穿着宽大男装也瞧不出端倪，可这般揉捏之下，掌中的绵柔之感断是再骗不了人，赵霖婷登时恼羞成怒，待要发作，又见霖音怯怯小小的，猫成一团，缩在自己背后，终是不忍，嘴上说教几句，就轻轻饶了去。
　　赵霖婷和赵霖音脱出重围，后头的人却很惨，猴子们对谢流水穷追不舍，一定要留他做大王，楚行云死死拽住小谢，顾雪堂和齐天箓见势头不对，赶紧朝反方向逃窜。
　　“楚楚，你跑慢点，慢点……”
　　“再跑慢点你就要成石猴王了！”
　　楚行云往前飞奔，这些石猴看他抱着它们的王，非常不爽，纷纷拿石头砸他。
　　“谢流水！你自己惹出来的事，快点想想办法。”
　　“你先把我放下来……”
　　楚行云攀树登藤，立在峭壁上，把小谢放在一处凹石里，谢流水站直身，把楚行云藏进藤蔓后边，接着想了想，发出一声石猴的尖啸。
　　底下群猴响应，可这声音尖锐挑衅，不一会儿，猴群开始出现骚动，紧接着，楚行云看见跳出一只身形庞大的黑甲猴，以树作跳，飞上峭壁，直扑谢流水。
　　小谢左躲右闪，黑甲巨猴一掌甩来，谢流水一个趔趄，假意被打趴下。
　　他伏在悬崖上，闭气凝息，黑甲猴用脚掌勾住石缝里长出来的松枝，趴到谢流水背后，使劲嗅他，闻了好几遍，确认他毫无呼吸，倏地转身跳进猴群，发出高亢的啸声。
　　众猴拥戴，趁此空隙，谢流水和楚行云轻功一提，跃出地下森林，一路攀岩，回到原处，正好撞见赵霖婷和顾雪堂他们。
　　一夜有惊无险，楚行云站在坑边，望着底下林涛阵阵，陷入了沉思。
　　无公无母的石猴……
　　如果它们不能繁衍后代，可却能延续至今，有两种情况，一是它们很长寿，很多年都不会变，二是它们能用另外一种方式产生同类，就像骡子，它们也不会生殖，不过人会不停地将马和驴杂交，产生骡子。
　　如果是后者，那这些石猴是谁或者说是什么东西，在背后帮它们繁衍？
　　“楚哥，你在想什么呢？”
　　楚行云摇摇头，他现在靠着残玉碎片，暂时附在原身上。牵魂丝在他俩中间飘荡，谢流水寸步不离地跟着楚行云，生怕离得远了，丝儿一拉，又把楚小魂给拽出来了。
　　几人安全回归营地。接连三天都是齐家和薛家在带队，楚行云估摸着，秘境的前岛恐怕要走完了，果然，今日下了山，便听到了涛声。
　　眼前是一处海上峡谷，前岛与中岛的高山对弈，中间一条海渊横亘，他们此时处在海滩边，可以望到对面的中岛，迎面是一条大裂谷，像一睹高而厚的四方墙屹立在海上，中间裂开一条小缝，好像在指引人进去。
　　谢流水收起绣锦山河画：“行了，到这就没了，下一幅地图是在王家手上吧？”
　　王家一队人走到队伍前列，展连摊开画卷，向前引路，旁边四玉队的齐家也往后退，换赵家领路。
　　“停一停。”展连道，“这里好像……有船？看那边！”
　　楚行云极目远眺，果然看见西北角飘来几艘船。
　　肖虹：“难道除我们之外，还有另一拨人来秘境？”
　　“不是。”展连道，“地图上这里就有小船标志，小船旁标了一处漩涡，满月时分，向西北而行，遇漩涡而入，则可出秘境。如果不坐船，继续往前的话……”
　　展连展开地图，一股浓厚的腥味扑面而来，后边的地图，全都是血画的。
　　楚行云眉间微蹙，这是当年作画的人在提醒他们，如果后悔不想走了，可以乘秘境小船出去，若再往前，可就不知会发生什么了。
　　几群人浩浩荡荡向有船的地方进发，这些小船看起来像新的，还挺结实，没有人知道它们到底是从哪里漂来的，又是谁在这里建造的。
　　赵霖婷不管这些，当机立断，占据了最大的一艘船：
　　“楚侠客，你记不记得曾经答应要帮我采一味草药？”
　　“记得。好像叫……千目血灵芝？”
　　“不错。”赵霖婷立在船头，摸索着手里的梼杌玉，似在搜寻地图，接着抬手指了指高耸的大峡谷，做了个请的动作。
　　楚行云抬头一望，挑挑眉，踏雪无痕第十成绝冠天下，这高度对他而言还不算太高，不过有牵魂丝制约，他不能离谢流水太远，必定要带他上去，带一个人，可就不一定能跑那么高了。
　　“没事，你只管上去，我不会拖累你的。”
　　谢流水两心传音，楚行云只好点头，他背起小谢，飞登而上，飘摇如白枭。背上的谢流水果然很轻，像羽毛一般。两人似筑巢的鹰，在绝壁峡谷上飞蹿，楚行云转悠了一圈，偶然往下一瞥，底下万丈深渊，海崖巍峨，笔直的黄岩几近垂直，湛蓝的海咆哮着吞噬礁石，打出千重白浪。
　　背上的谢流水眼尖，伸手拍了拍他：“哎，那边那个！瞧瞧，是不是就是那什么鬼灵芝？”
　　楚行云望过去，只见大峡谷侧面与背面的交界处，那尖尖的石棱上，果然长着一株灵芝，芝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眼睛。
　　眼睛……
　　楚行云把它摘下，放入袖中，这眼睛让他心生不安，刚摘下来，忽然有风息吹面，这灵芝旁似乎有一个洞窟？
　　楚行云爬到峡谷背面，果然，千目血灵芝旁，有一个黑窟窿，这洞只有半人高，他和谢流水只能弯腰爬进来。
　　洞窟不深，十步见底，四处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不是自然形成的。楚行云一抬头，看到洞顶有一大幅壁画。
　　他想起地下森林里的栈道，当时还揣测会不会是石猴修建？可进了这个窟窿，楚行云紧皱眉头，这些画栩栩如生，连染料都色泽亮丽，不可能是那群猴子做的，只可能是人。
　　难道秘境里还生活着人吗？
　　他转念一想，也不是不可能，这个秘境的岛很大，人生活在这里完全可以自给自足，局中老说秘境诡异，可走到现在，他也没遇见太诡异之事，或许，就像那个荒岛一般，岛上可能会有一些土著野人。
　　壁画上的这些人身着彩凤金衣，服饰华丽，不知为何，每个人都直挺挺地坐在小船上，驶入了一个山洞。
　　接着，又看到这群人欢天喜地出来了，这一回画中人肢体自然了许多，有些人在划桨，有些人在交谈，诡异的是，他们的眼睛全变成了纵目，眼球突出眼眶几寸，像往眼睛里插了两根短铜柱，铜柱端顶着一粒眼球。
　　看着一张张这样的人脸在画上笑，楚行云只觉得不舒服。
　　山洞、小船、眼睛……
　　“走吧。”身后的谢流水拉了他一把，“把东西交给赵霖婷就成，别老看这些不七不八的东西。”
　　楚行云爬出窟窿，背起小谢，从峡谷跃下，回到原地，将千目血灵芝抛给赵霖婷。
　　“楚侠客……”
　　“嗯？”
　　楚行云张嘴的那一刹那，赵霖婷指尖一弹，一粒小药丸飞进他的嘴里。
　　“吞了吧。”赵霖婷收好灵芝，“以前给你的复功药丸掺了红蜥毒，你若是不帮我采药，恐怕要生不如死，如今你帮了我的忙，我自然也不为难你，红蜥毒给你解了，这个也收好吧！权当是我的谢礼。”
　　楚行云接住一个药囊。
　　“赵家制药多年，里头都是保命止血的好东西，再往里走就是秘境中心，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楚行云听她这话里有退意，有些奇怪：“赵姑娘……你们赵家，不再往下走了？”
　　“来都来了，自然是要进去走一遭。”赵霖婷笑一笑，“不过我作为一家之主，哪有亲自深入秘境的道理？此行凶险，楚侠客自己保重。”
　　赵霖婷此番亲力亲为，就是为了她妹妹的眼睛，既然已经拿到千目血灵芝，她就没必要再往下走了，剩余的路派给手下去闯。
　　各家都占了一条船，赖着不肯走，回头不甘心，往前又有点怕。时辰一刻刻拖下去，最后顾家提议今日就此休息，何去何从，等明早再做商议。
　　谢流水在海边搭帐篷，楚燕跟着哥哥在海边转悠，时不时弯腰捡一些贝壳，
　　楚行云觉得这些船来历不明，很是可疑。地下森林的栈道，方才的壁画洞窟，再加上这些船，种种迹象表明，这个秘境岛上有人。
　　到底是什么人生活在这里？
　　楚燕在海里捞贝壳，忽然拾起一个黑亮的薄片。
　　“咦，哥哥，你瞧这个……”
　　楚行云转头一看，瞬间，浑身都凉透了。
　　楚燕手里拿着的，是一枚黑蛇鳞！
　　※※※※※※※※※※※※※※※※※※※※
　　抱歉抱歉，昨天发烧烧到40度实在写不了，更新晚了让小可爱们久等了，最近好多流感大家也要注意身体呀！

第六十回 我非我1
　　第六十回 我非我
　　顾氏诡册人面鱼，
　　双王对峙漩涡舟。
　　“这是……人蛇的鳞片，海边找到的？”
　　谢流水拿着楚燕捡来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
　　“是。”楚行云道，“看来接下去这岛上……可能不太对劲。”
　　谢流水点点头：“小姑子，来，手摊开。”
　　楚燕很听话地伸出手，露出白白的小手心。
　　“啪”地一下，谢流水又将这蛇鳞放回楚燕手中：“这玩意儿亮亮的，挺好看，你好好收着，回家留个纪念哈。”
　　说罢，小谢继续弯腰干活，搭帐篷。
　　楚行云：“不，你……你什么意思？”
　　“来，夫君，好好带着妹妹去海边玩，多捡点贝壳，回家给我串个项链什么的，你小媳妇正给你做窝呢，没空没空……”
　　“你正经一点！”楚行云捅了他一胳膊肘，拿起蛇鳞放到他面前，“你好好看看，这可是人蛇的鳞片！局中向来说秘境诡异，好端端的走到这里，怎么会出现一堆船？岛上还有很多……”
　　谢流水拉住他：“楚侠客，你知道什么叫诡异？”
　　“……就是很奇怪的事。”
　　“是啊，局中的东西哪个不奇怪，哪个不诡异？人蛇变，血虫蛊，红蜥毒，由此衍生出来的各种东西，桩桩件件在外人眼里都很诡异啊。可是，对各种诡异都习以为常的局中人，却都异口同声地说这秘境诡异，那你想想，它得多不可思议？”
　　“你说话能不兜圈子吗？”
　　“不能。你看，人蛇、红蜥、血虫，本来这三者就是局中之物，秘境里有这些东西，不叫诡异，这叫常态，你现在捡到了一块小蛇鳞，哎，恰恰说明我们走对了，我们现在行进的事情呢，正行进在一个正常的轨道上，哪天你看到这秘境里一片祥和，跑出了一群小鸡小鸭，那才叫诡异。乖，去海边玩哈，小媳妇如我正在给你搭帐篷，好郎君，帮我捡一块心形的贝壳吧……”
　　楚行云翻了个白眼，掉头走人，走出几步，又折回来问：“蛇鳞的事，你不用报告肖虹？”
　　小谢直起腰，一脸无可奈何：“我不都说了吗，这东西，是很正常的事情，哎，你在路上看见一只大蚂蚁，你也天天去跟你长官汇报啊？”
　　“那……就不用通知肖虹了？”
　　“当然啊。”
　　“那……也不通知其他人？”
　　“当然！”
　　“那……要是这人蛇……”
　　谢流水怂怂肩：“我在路上看见了一只大蚂蚁，后来大蚂蚁成群结队咬死个人，那我又不懂，跟我有什么关系嘛！”
　　楚行云眯着眼瞧了他会儿，不再开口说话，转而在心中唤道：“谢流水。”
　　“嗯？”
　　“你这个老家伙坏的很。”
　　“啧，怎么说话的，哎哎哎别走啊，楚楚！我哪儿老了！我就比你大一点点……”
　　楚行云带着楚燕回到海边，仔细检查船只。
　　小谢忿忿不平地在心中叨咕：
　　呵，嘴上都说的好听，什么深情专一，其实心里，就是专喜欢年轻的！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小谢一个激灵，就听到楚行云的声音不断回荡在他脑海，他这才想起来他俩还灵魂同体着，心意互通，方才自己想的太大声，被小云偷听到了。
　　“我没想什么，我……我夸你至情至性，用情专一，最是可靠的好郎君，嫁给你三生有幸，实乃八辈子修来的福分，绝对没说你坏话！”
　　楚小云不理他，一旦出海，船就是命，他看了半天，薛家占领的这船没什么问题。至于别家的船，那他也力不可及……
　　倒也……不是不可及。
　　“谢流水，你帐篷弄好了没？我可不可以进来睡觉？”
　　“啊，现在？就在这里面？楚楚，你好热情啊……我……”
　　“想什么呢你！”楚行云走回去，敲了他脑袋一下，拉着楚燕迈进帐篷，躺在榻上。
　　“你看好哥哥的躯壳，哥哥去去就来……”
　　“楚行云，你干什么呢？”谢流水撩起帐门，走进来。
　　“我，我想……让灵魂出来溜达一下。”
　　“喔？那我来帮帮你好不好呀？”小谢笑眯眯，一步一步又一步，逼近楚小云。
　　楚燕瞥了他俩一眼：“我……是不是该出去看看夕阳？”
　　楚行云：“不用不用，哥哥又不做什么……”
　　谢流水：“要的要的，海上落日多美呀，快去看吧！”
　　楚燕听嫂子的，她乖顺地站起来，经过谢流水身边时，小心翼翼地叮嘱道：
　　“嫂子，要注意腰。”
　　“……”小谢干笑了两声，“……好。”
　　楚燕微笑着走了。
　　帐篷布将四处遮得严严实实，不过黄昏的暖光还是从各处缝隙间漏进来。
　　楚行云躺在床榻上，抓住谢流水：“你不会来真的吧？”
　　“没没没，你不要这么怕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楚行云心想你吃的还少了，嘴上道：“那你压着我干什么？”
　　“我讨一个亲总可以吧。”
　　“你要亲你站起来讨，别压着我，很危……唔。”
　　谢流水二话不说，捏开他的下巴就堵住他的嘴，唇齿缠绵，楚行云推不开他……
　　“你不是想灵魂出窍吗？我来帮你把碎玉都从身上弄下来，不然这些玉吸住你，你怎么跑出来？”
　　“不用你帮，我自己……”
　　谢流水的手一下子伸进去：“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放了玉吧？”
　　“手……拿出去。”
　　谢流水把头埋在他颈间：“我帮你取出来嘛，你自己不方便。”
　　“我自己方便得很！”
　　楚小云有点发抖，本来就是在关节处黏了几块碎玉，他自己伸手，一扒一个准。现在谢流水伸进来一搅和，慢条斯理地，捻下一粒小碎玉，冰凉的指尖像一只小蜗牛，背着沉重的欲壳，从他身体的这一处，一步一步，慢吞吞地爬到下一处……
　　谢流水最有耐心折腾，楚行云却最吃不住他这种磨磨蹭蹭：
　　“你要做什么，快点……”
　　谢流水瞪大了眼睛：“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我是这样的禽'兽吗？这里到处都是耳目，而且也不知道附近有没有干净的水源，洗都不能洗，我真不做什么……”
　　“你不做什么摸我干什么！”
　　“我不做什么，摸摸也不行啊……”
　　小谢垂头丧气，楚行云拍了他脑瓜一下：“行行行！现在摸够了，我可以溜出去了吧！”
　　“等等。”谢流水拉住他，“最后一块碎玉你放在哪了？”
　　“嘴里。”
　　“嗯，还没拿出来呢……”
　　“你……你想干嘛？”
　　谢流水偏头，吮住他。楚行云往后一缩，被谢流水狠狠勾住。
　　碎玉在楚行云舌头底下压着，谢流水穷追不舍，在一方小天地里翻箱倒柜，终于纠缠住他，一掀一撩，从他嘴里勾走那一粒玉，楚小舌颇有不甘，追上去抢，被谢小舌逮了个正着，摁住欺负……
　　楚行云伸手要推开他，谢流水正好握住，让他的手掌贴着自己的胸膛，给他听自己最快的心跳……
　　余晖太热，照的楚行云发晕。
　　等一吻终毕，楚行云推开他，小谢又缠回来问：
　　“我吻技进步了没？”
　　楚行云压抑着喘气，看着眼有得色小谢，偏过头，答：
　　“……一点点吧。”
　　修长的侧颈近在眼前，谢流水微笑着低头咬了一口，他猜到楚楚想去哪了。
　　果不其然，楚小魂从躯壳里飘出来，飘出帐篷，飘进了顾家。
　　顾雪堂的帐屋就在几步之遥，楚行云朝那迈进，海里的黑蛇鳞是潜在危险，他想来通知顾雪堂。
　　楚行云并不知道顾家的立场，也不知道顾家为何进秘境，不过，至少这位顾堂主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害过他。
　　楚小魂走进帐篷，发现顾雪堂屋中聚了好几个人。
　　顾二少顾晟霆，顾三少顾晏廷，另外一男一女，他不认识。
　　“顾恕，顾翡。”顾雪堂坐在上首，“你们一个是复族派第一坛主，一个是第二坛主，不好好在顾家七坛呆着，上这来干嘛！”
　　“糖糖……”
　　顾恕捅了他姐姐一下：“别糖糖、糖糖的叫了，人家根本不领情呢。”
　　顾晟霆：“行了，来都来了。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吧。”
　　“哥哥，里头太危险，你肯定不能再往下走了，你跟我到这，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楚行云打量着这几个顾家人，顾恕他有印象，不过没想到此人也乔装打扮成这样，他倒认不出来了。顾三少顾晏廷不希望哥哥继续走，而且顾晟霆是嫡出的儿子，就算他想往下走，顾家主也不会让。顾恕顾翡有职务在身，顾雪堂虽没表态，但他作为复仇派第一堂主，应该也不会继续往下跟。
　　再往下走，顾家带队的恐怕就只剩一个私生子顾晏廷。
　　“危险危险，你们人人都说秘境危险，可我跟到现在觉得……还好啊，晏廷，二哥欠你很多，这次不能让你去送死，如果往下太危险，那你也不要跟了。”
　　“不行，我……我必须要走的，哥哥，你是武将，已经在外边寻了一官半职的，局中的事情，就不要再掺和了。”
　　“不行……”
　　顾雪堂一挥手：“行了，你们兄友弟恭让来让去的以为孔融让梨啊，这是去秘境，是去送死的！局中这么多年来，其实还真去过几次秘境，你们就不想知道上次去的人怎么样了吗？”
　　顾恕道：“我倒是有所耳闻，我和我姐以前都是旁支家族。我们那一支都做的后勤医疗，凡是有什么伤患残废，就都往我家送……”
　　顾翡：“上一次从秘境里出来的顾家人，爹说……说，全身溃烂，死了。”
　　“怎么烂的？”顾晟霆道，“死因是什么？”
　　“不好说，中毒，烂就是那么烂的，落叶怎么烂的，人就是怎么烂死的。奇怪的是，他死后……眼球很突出，就像被什么东西顶出眼眶一样……”
　　楚行云想起千目灵芝旁的洞顶壁画，心中咯噔一跳。
　　顾晟霆听了这般死状，神色微变，不过他久经沙场，死亡，司空见惯。顾晏廷却很激动，拉着他哥哥的手臂：“哥哥，你看！你要是去了，也会变成那样的……”
　　“行了。”顾雪堂双手拢袖，“逝者已逝，死了的无可挽回，你们就不想看看，他生前留下的东西？”
　　在座几位眼前一亮，只见顾雪堂从袖中缓缓掏出了一本记录册。
　　楚行云这回彻底来了兴致，他立刻飘到顾雪堂旁边，脑袋就贴在小册子旁。
　　“全身溃烂死的这个人，叫顾敏，生前有写日记的习惯，进秘境时，家主也吩咐他做记录，他就随身记在这册子上。”
　　楚行云看着眼前的本子，纸张有些黄，边缘毛疵，封皮有些破，不过保存的还不错，没有虫蛀，不过，本子上有水渍和……很深的血渍。
　　打开书册第一页，上头写了，他们乘船出海，天旋地转，不知怎么，就到了小岛。
　　楚行云想，这倒是和他们一样。接着，又看到这个人记录：我们到了岛上，一切顺利，不过今夜小五的包被偷了。
　　第二天半夜，又有人的东西被偷了。
　　这伙人开始觉得不对，到了第三天晚上，那个被偷包的顾小五在守夜，子夜时分，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顾雪堂翻开下一页，楚行云看到，上边写顾小五被什么东西一巴掌拍碎了脑门，死状凄惨。
　　后来，这些人继续深入秘境，终于撞见了那些猴子。
　　写日记的顾敏对此颇为愧疚，因为这些石猴本身并不算特别难对付，但他们初来乍到，多有不慎，而且那时他们都不知道会有什么石甲猴子，见东西总是莫名其妙地不见，便人人自危，没有防备，这才让顾小五大意身亡。
　　楚行云暗想，这伙人确实有些不走运，石猴神出鬼没，突然大晚上后头袭击，一脑袋拍过来没防住，立刻就死了，生死一瞬，阴阳两隔。
　　这位顾敏继续记录，顾小五死了，大家都很难过，可是没办法，路还是要走的，所以他们就将小五就地掩埋，然后上路。
　　书翻过五六页，他们也来到了此地，前岛走完了，再往前就将深入秘境中心，只会越来越危险。此时，看到有船，并且记录册里也写道，这些船很新。
　　因为遇见石猴时没什么防备，各家都死了一两个手下，士气不太好，看到此地有船，大伙儿都松了一口气，觉得有了退路。
　　可是也出现了矛盾，有的人想退，但也必须有人继续前进，完成家主交代的任务。到底谁走谁留，争执不休。
　　为此，各家内部大打出手，闹得很不愉快，具体闹成什么样，有没有死人，这位顾敏并没有记，楚行云仔细看他的字迹和用词的变化。此人在一开始精神抖擞，到了秘境，还有闲情逸致写两句诗赞美秘境里的绝妙景色，但到了此地，两侧海上峡谷，巍峨高耸，顾敏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楚行云再往下看，想知道这去留问题如何解决，谁知，顾敏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只在日记上记道，后来各家闹完了，大家很高兴，很愉快……
　　楚小魂紧皱眉头，先前说各家为此起了内讧，可最终就这么写，跟闹着玩似的。不过，这时顾敏的字迹变得十分潦草，一反之前的端正大气，虽说有可能是顾敏累了，可是……楚行云仔细看了看，他连基本的对齐都不对了，与其说是疲惫，不如说是……他好像在背着谁偷偷记录！
　　在场的顾家人也看出了这一点，也就是说，到了此地，当年这支顾家队伍出现了变化，以至于顾敏不敢在明面上记东西，可他又很想把一些事情记录下来，交出去……
　　顾雪堂把这几页来回的翻了一遍，又继续往下看，终于，顾敏似乎憋得受不了了，他在记录册上写道：
　　有内鬼。
　　顾晟霆皱眉，顾家可以说是局中几家最团结的了，他们家也是因此长盛不衰，倒了还能东山再起。进秘境的队伍应该是千挑万选选出来的，如何这么几天，就变质了？
　　再往下看，楚行云看到这批人开始进入中岛，丛林越来越深，植被也越看越奇怪，毒虫毒物层出不穷，永远不知道会出来什么东西，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顾敏的记录也越来越少，从一开始长篇大论，到现在好几天都只有一两句话。
　　直到……
　　某一天，顾敏在记录册上，又写了一句话。
　　“你们，看这一页。”顾雪堂把书摆在桌上，给其他几位看。
　　楚小魂俯趴下去，上头的字迹极其潦草，可以说是顾敏有字以来最难看的一次，楚行云辨认了好久，才认出这些字，拼起来的话，是：
　　顾小五回来了！
　　所有人脸色一沉，顾小五早在刚进秘境不久就被猴子弄死了，一巴掌拍脑门，脑浆都打出来，顾敏在记录册里还抒发了一通，可……
　　现在，这个死人，回来了？
　　楚行云震惊之后，急忙思索，莫非这个顾小五其实是一个阴谋，他根本不是顾家人，或者已经被别家给收买了，所以之前顾敏会觉得队伍中有内鬼，最开始，顾小五用某种办法假死，瞒天过海，然后一直在暗中行动，现在又蹿出来……
　　不过，还有第二种解释，秘境中心，是一种……很诡异的存在，或者说，真的有能起死回生的东西……
　　楚行云想不通，起死回生是一个很笼统的说法，要死成什么样，死多久，才能够回生？刚死完的全尸可以回生，十年前烧成灰的人，也可以回生吗？
　　在场的顾家人都很沉默，只有顾雪堂翻动书页的声音。
　　楚行云接着往下看去，接下来，莫名其妙地，顾敏似乎完全忘记了顾小五起死回生这件事，接着记录，字迹稍微端正了一点，里头不断形容着接下来的情形，不过，不知是不是看到了什么，还是身在秘境冲击太大，顾敏整个人像受了刺激，所写的事颠三倒四，句子很不通顺，与开头时大相径庭。
　　书快翻完了，顾敏他们似乎进入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楚行云想细看，可顾雪堂很快就翻过去……
　　此页一亮，楚行云抖了一下。
　　两面书页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逃逃逃逃……
　　红红的一片，是用血写的，看比划，不像用笔写的，像是用小指指甲盖写的。
　　顾恕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当年这个顾敏被挑出来进入秘境，各方面应是很不错的，他为何什么关键都不写，花了大把大把的时间，用指甲盖沾血，一笔一划地写“逃”？
　　楚行云也很疑惑这点，他灵光一现，顾敏能写这么多“逃”，也说明一点，他有很多时间。
　　回想前面的书页，顾敏一直很疲惫，每天都在行进赶路，可他现在忽然，有了一堆空余时间……
　　楚行云心中推断，这是不是表明，他们已经到达了秘境的最中心，到达了目的地？
　　但是这个目的地，太过诡异，以至于，顾敏有些……疯了。
　　“我数过，这里，一共有四千四百四十四个逃字。”
　　顾敏写了整整十四页的逃，密密麻麻，两面都是，第十五页没写满，顾雪堂翻过去，楚行云一看，心中更冷了。
　　上头只有一句话，写着：
　　我不是顾敏了。
　　谁也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楚行云觉得这句话说得非常奇怪，如果说这个顾敏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他是别家派来安插在顾家队伍里的，现在想在记录册里随手写写自白什么的，应该写：我不是顾敏。
　　但他写的是“我不是顾敏了。”
　　他写“了”，也就是说，在此之前，他曾经是顾敏，但现在不是了。
　　楚行云想不明白，他假设了一种状况，有一个真顾敏，走到半道，遭人陷害，死了。有一个假顾敏，出来替代了他，还继续写记录册，那他坦白，也应该写：“我暴露了”或者，“顾敏这个身份不能用了”等等。
　　我不是顾敏了……
　　楚行云暗地里嘶了一声，什么情况才会说出这么奇怪的话？
　　顾雪堂打开记录册的最后一页，从“逃”字开始，那几页都是血写的，而这一页又换成墨了。
　　楚行云看到，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四个字：
　　我叫顾敏。
　　字迹端正，顾雪堂翻回记录册的开头，最后的字迹，又变得和开头一样了。
　　楚行云彻底一头雾水，说不通，猜不到，整本记录册都很奇怪，有一种浓烈的诡异感，在心头旋然不去。
　　最后，楚行云在顾雪堂帐篷里留了一片蛇鳞，飘然离开。
　　黄昏天，他回去的时候，看到谢流水正在海边陪楚燕捡贝壳，远处的赵家船上，飘出一股药香。
　　千目血灵芝被捣烂，成了一团红泥，敷在赵霖音眼睛上，赵霖婷一点点替妹妹揭开纱布：
　　“试着睁睁眼？”
　　赵霖音的右眼已经完全坏死，再迟几月，恐怕左眼也要不得，连着一条命都要丢掉。此时，左眼挣动，赵霖音转了转眼珠，缓缓睁开，第一次见到光明。
　　“……姐姐。”
　　“哎！”赵霖婷紧紧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姐姐，你……你真好看！”
　　“那是，人家都叫你姐姐武林第一美女，能不好看嘛！”
　　赵霖音低下头：“我……我是不是，长得不好看啊……”
　　“胡说八道！”赵霖婷立刻把她抱到水边，指着镜一般的蓝海面，“你看，你自己看！论美貌，天下女人皆不及我，而我，远不及你。我们阿音是古往今来天下第一好看的，那什么飞燕玉环，西施貂蝉，见了你，都要羞到地底下去……”
　　“姐姐！”赵霖音打了她一下，“你再这么说，那些美人要气活过来打你呢！”
　　“打，尽管来打！到时候，就让她们瞧瞧我霜花绫的厉害！”
　　浪花朵朵开在沙滩上，楚行云飘到楚燕的身边，摊开妹妹的手掌，碰了碰她掌心的红眼睛：
　　“疼吗？”
　　“有一点。”
　　楚行云摸摸妹妹：“别怕，我们很快就能进到下一个岛了，到时，哥哥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楚燕不疑有他，乖顺地点点头。
　　楚行云报以微笑，他望着前方的中岛，岛上那一条大裂谷，正像咧开的一抹笑，欢迎所有人，投进它的怀抱。
　　※※※※※※※※※※※※※※※※※※※※
　　今天病好啦！我又变的活蹦乱跳了~

第六十回 我非我2
　　当晚，楚行云宿在帐篷里，海风很大，号角般响，他盖紧被子，刚合眼，便听到身旁的谢流水问：
　　“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
　　“算啦，睡觉吧。”谢流水钻进楚行云的被窝里，闭上眼睛。
　　楚行云这回哪还睡得着，一把抓住小谢：“我最讨厌别人话讲到一半，起来说清楚！”
　　“哎，也没什么，就是……”小谢歪着头，欲言又止，终是道：“你有没有想过，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什么？”
　　“……”楚行云无语了，总说同类必有相似之处，可他有时候发现，虽和谢流水同为男性，但他压根不知道谢流水那小脑瓜里都在想什么东西。
　　“你大晚上不睡着，就想来问我这个？”
　　“嗯。所以你想过没有？最遥远的距离……”
　　楚行云沉默了一会，答：“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这回轮到谢流水一脸震惊，“楚侠客，我的好楚楚，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酸了？”
　　“我……我也是听别人讲的，随口说说……不然你想说什么。”
　　“当然是生与死呀。”
　　难得谢流水会说这么正经的话题，楚行云心想，最遥远的距离……说生死倒也贴切，人命关天，死者为大。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可以东山再起，可以平反昭雪，可以破镜重圆，可以失而复得，虽说有造化弄人、命运多舛，却也有柳暗花明、峰回路转，而唯有死了，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死……
　　楚行云忽然醒悟，他伸手捏住小谢的后脖颈：“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有一天，我死了……”
　　楚行云骂了一声：“你就不能盼自己点好？秘境这么危险，指不定我死你前面……唔。”
　　谢流水一下子捂住他的嘴：“不许你这么说。”
　　楚行云转头挣开他：“你都懂不许我这么说，你自己就成天死啊死啊？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那病……不太好治？”
　　“是不一定能治好。”
　　“有多大几率能好？”
　　“三……三四成，四成，运气好一点，可能，五五开。”
　　楚行云听出来了，成功的概率是还不到三成，有七成可能，谢流水会死亡。
　　他伸出双臂圈住小谢：“你要怎么治？要走到秘境哪里去治？我都陪你，活了我带你回家，死了我给你收尸，你想埋哪？给你埋我卧房后头？”
　　谢流水听了直发笑：“你不瘆得慌啊。”
　　“是你，有什么好慌的，你要是变成鬼来找我，那不是正合我意。”
　　楚行云的怀里很温暖，小谢低着头，尽量把自己蜷起来，钻进去。
　　“楚楚。”
　　“嗯？”楚行云抱着谢流水，轻轻抚摸他柔软的头发。
　　“我有点怕死了。”
　　“哦？敢情谢勇士以前是不怕死的？”
　　“是，以前我可英勇了。”谢流水低声笑起来，“可是英雄难关美人关呀，现在贪恋云色，只想苟且偷生。”
　　说着，两只爪子窸窸窣窣，在衣襟边缘探头探脑，楚行云把它们抓起来，一并拿开，拍拍谢流水的的头：“好死不如赖活着，来，跟我说说，你这个病要怎么治？”
　　楚行云知道，谢流水的再生怪病逆天行道，这么多年下来，受了很多折磨，恐怕已是强弩之末，听谢流水的意思是，再不根治，就只能死，可是去治，也有七成会死。
　　“我要走到秘境中心，那里有一处……满壁生辉的地方。”谢流水道，“具体是怎么样的我也从没见过，只能到了再做打算。在那里呆三天，则获新生。”
　　“你从哪得来的消息？”
　　小谢神秘一笑，低头亲了一口小云的脸颊：“一本失传的古籍。”
　　“是专治你这种……再生怪病的？这病肖虹也有，他也是因此而来吗？”
　　谢流水摇摇头：“古籍上写，秘境中心有一处……难以描摹的地方，所有伤、残、病、亡者，皆有机会重获新生。”
　　“重获新生？”楚行云微微蹙眉，他隐隐觉得不妙，“怎么样的新生？”
　　“这我就不知道了。人家古籍上说了，只是有机会，没有打包票说一定能活，说不定我倒霉，就没这个运气……”
　　“不会的。”楚行云握住谢流水冰凉的手，努力把它们都捂热，“你会活下来的。”
　　两人温存了片刻，楚行云又奇道：“假设伤、残、病、亡，真的都可以在秘境这里复生，那，局中还有没有人是为此而来的？”
　　“有啊，韩家。”
　　“韩清漪？”
　　“是。”谢流水转了个身，不动声色地搭上楚行云的腰，“据我所知，韩清漪此次前来，是为了复活她的亡夫。”
　　复活死人……
　　楚行云心中有一些不是滋味，起死回生，更是逆命逆天之事。秘境如此诡异，要说完全不可能，或许也未必，但楚行云想起他看过的种种壁画，这复活的方式，可能不会那么尽如人意。
　　他忍不住道：“人死为大，何不就放他走吧，硬要复活，也不知道活下来的是……什么东西。”
　　“那也不能这么说，换作是我，我也会像她一样。”
　　楚行云有一丝不解：“要是有一天，我出了意外，你也会把我抓去……复活一下？尽管不知道会弄出什么怪物来？”
　　“对。”
　　“……为什么？”
　　谢流水看着灰黑的帐篷布，神情有一些飘忽：“人嘛，大家都有四肢五官，看起来长得一样，其实，内里是完全不一样的动物，有的人还是人，有的人是禽兽，还有的人是鱼。”
　　“鱼？”
　　“嗯。”谢流水点点头，动动脑袋，钻进楚行云的颈窝里，“有些人享受得到，名利美色，每一样都是战利品，得手了再去追求下一个。不过有些人享受拥有，他们只想要一件或者几件东西，一朝得到就会非常满足地度过一生。然而……万一，有朝一日失去了，他们就会非常看不开。像一尾失水的鱼，只能死掉。金山银山高官厚禄，对一个人而言很有用，但对一条鱼来说，那没有什么意义。很难说这两种人孰优孰劣，只是人各有活法罢了……哎，不说这些了，我们睡觉吧！”
　　谢流水难得正经说话，虽然状似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疯话，但好歹也是他的心里话。楚行云哪里肯让他睡觉，缠着他道：“我总觉得你在含沙射影。
　　“……我哪有啊。”
　　“怎么没有，什么有些人享受得到，追求名利美色，这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
　　“这怎么能说是坏话。”谢流水把楚行云掰过来，吻他的眉骨，“我这是在夸你精力旺盛，鲜活热烈，对生活充满爱。像你这样的人呢，通常都会有很强重建能力……”
　　“什么重建能力……”
　　谢流水握住楚行云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你看，一颗心虽然只有拳头大，但其实里头有三千世界，有时候心房会倒，心山会塌，有的人总可以在废墟上再创天地。但有的人就不行了，他们有些脆弱，一朝被折断，就再也站不起来。就像……失去白米饭之后，难过得连烤鸡腿和小龙虾也吃不下去，不能在废墟上重建，只能匍匐在断壁残垣上，用漫漫余生苟延残喘……
　　“有时候想想，或许，死亡对他们来说，才是极乐。”
　　楚行云心中一怔，他一直觉得谢流水有一种自我了断的倾向，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小谢埋在他怀里，舔了一下嘴唇，有点后悔自己说太多话，他低着头，不敢直视楚行云：
　　“不说话了，我们睡觉好不好？”
　　楚行云没说话，谢流水便闭上睡去，不一会儿，他感觉好像有一种……温热光裸的东西，从他小腹下蹭过去……
　　谢流水猛地醒来，楚行云睁着一双乌黑清亮的眼睛，望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手一勾，便把他搂过来，贴在谢流水耳边，低声道：
　　“其他人我不懂，不过，如果你死了，这个极乐可就没有了喔。”
　　……妈的！
　　谢流水瞬间着火，四肢百骸都烧起来，他猛地按住楚行云，挑眉笑道：
　　“这可是你自找的。”
　　话音刚落，谢流水忽然发现身下这具身体，不会动了……
　　楚行云睡前是附魂原身，方才他偷偷把身上的碎玉都弄掉，此时正好楚小魂浮出身体，赶紧飘走……
　　“楚行云你能耐了啊，撩完就跑好玩吗？”
　　“好玩啊——”
　　楚小魂一下子穿过篷布，躲到帐篷外去，一直溜到顾家营地处：“你有本事出来抓我。”
　　谢流水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握紧牵魂丝，一弯一绕，钓鱼般开始收线。
　　另一头的楚小魂百般挣扎，他想此时是夜晚，应该是他力气大才对，恐是天公不美，他使出了浑身的劲，最后还是像鱼儿一般落进了谢流水的魔掌。
　　楚行云不甘心，还在挣扎，直到谢流水把他抱上了床榻，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他不禁想起和小谢在清林居新婚蜜月的时候。对于床笫之事，楚行云觉得大家畅畅快快做上个一两次就可以洗洗睡了，明天还可以继续。但谢流水不这么想，他是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还要四五六，待会儿渐入佳境，兴头上来，一准做到天亮去，不掏空誓不罢休。楚行云初时还英勇抵抗，后来实在被折腾怕了，常常在脱衣服时，就趁神清智明，赶紧想想如何有骨气地求饶，打一下腹稿，待会被弄得神不清智不明，直接背出来就成。
　　楚小魂想起谢流水的斑斑劣迹，一时有些腿软，这人太不经撩了，明明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偏要真刀真枪地搞，明天还要去秘境，他可不想一瘸一拐闹笑话，推了小谢一把：
　　“……你想怎么样？”
　　“你说呢？”谢流水挑挑眉，低头笑他，“小孩子就是喜欢玩火，这很正常，让他烧上个一两次，就会学乖了。”
　　※※※※※※※※※※※※※※※※※※※※
　　先写点平静温馨的吧=w=

第六十回 我非我3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楚行云力挽狂澜，妄图将谢小箭塞回箭筒：
　　“不行不行，今天不能……”
　　“有何不可？”谢流水的手臂像铁一般箍住小云，把他勒进自己的怀中，怎么也不肯放开，“你现在是魂体，正好要跟我亲近。多做一次，身强力壮，少做一次，油尽灯枯，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赶紧的。”
　　楚行云更是摇头：“等……等我们灵魂解体，你找个没人的地，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现在我不要，待会……怎么清洗啊？”
　　“你忘了，你是楚小魂。”小谢低头，捏捏他的小脸，“你又碰不到水的，想洗也洗不了，而且我想，射进去，应该也不用清洗，你会自己吸收吧……”
　　“怎么可能！你把我当什么了！”
　　谢流水满脸委屈：“上次我作魂体的时候朝你吐血，那些血沾到你身上，过一段时间就消失了……”
　　楚行云默然，这倒是真的。
　　“你想想，灵魂同体，宿魂需要亲近宿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两者互通有无……”
　　楚行云越听越不对，谢流水这是在说他宿魂吸食宿主精'血，什么射进去也会吸收，跟狐狸精一样，这也太色了，他坚决不干，一颗小脑袋摇得像一只拨浪鼓。
　　谢流水掰正他的头，手掌贴着他的太阳穴和脸颊：“楚行云。”
　　“嗯？”
　　“我听得见你心里说话。”
　　“……”
　　“你今天是逃不掉的，叫你要乱说话，罚你！”
　　楚小魂登时遭到了严厉的惩罚，为自己随口一撩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火不能玩，水会烧开，弄得他浑身滚烫……
　　楚行云窝成一团，望着自己纯洁无暇的躯壳，曲膝抱紧自己被玷污了的灵魂：“谢流水。”
　　“嗯？”小谢从背后抱紧他，唇贴着他光'裸的肩头，吻了一下，问：“怎么了？”
　　“黏黏的……”
　　“乖，睡一会儿就会吸收了。”
　　楚行云气结：“你以前变成魂体的时候，我都没这么对你！”
　　谢流水更加委屈：“我倒是想你这么对我，可你不愿意啊！你自己说，我那时是不是天天缠着你，问你看不看得上我？看上了就大胆地上，不要羞涩，衣服我自己帮你脱好，姿势我也会摆，你只管提枪上阵！你回忆回忆，我是不是这么说过？可你每天跟我翻白眼，都不喜欢我，也不理我……”
　　楚行云悔，悔不当初，悔得肠子都青了，他那时就应该顺着谢风骚的话头，名正言顺地把他办了，叫他也来尝尝“吸收”的苦头！
　　第二天，灼日当空，烈阳从天而降，在海面上碎成点点跳跃的白光，水蓝的发亮，楚行云醒来时，谢流水正守着他。
　　楚小魂指了指帐篷：“外头怎么了，这么吵？”
　　“不是什么大事，你还……黏黏的吗？”
　　楚行云白了他一眼，飘到原身上，谢流水放上碎玉，帮他附体，嘴上继续道：
　　“你应该……不会黏黏的了吧，我早上伸进去摸过，你里面已经……”
　　“不黏了！吸收了！走开，我要下床！”
　　楚行云恼羞成怒，从床上跳下来，小谢委委屈屈地缩到一边去，小楚整了整原身的衣衫，昂首挺胸，走出帐篷。
　　他朝四处一看，几家人都围在海边，他蹭到肖虹边上，看到一个手下人捧着一条白蛇状的活物：“报，肖大人！前方发现人面鱼群！”
　　“好！跟上它们，别追丢了！”
　　人面鱼……
　　楚行云心中一怔，谢流水曾跟他说过，人蛇，最早并不是指人首蛇身的怪物，而是指这种人面鱼，他拦住那手下：“这鱼，我可以看一下吗？”
　　手下正在犹疑，只见楚侠客身后走出林青轩：“给他看吧。”
　　“楚哥，你想看这个小破鱼何必跟肖虹要，找我不是更方便？我手下也很能干呢。”谢流水吹了声口哨，果然有部下背了一箩筐前来报到：“林公子！这些鱼可蠢了，一抓一个准，瞧，这么会儿功夫已经抓了这么多。”
　　“好！多抓些！好给薛王爷炼鱼脂灵。”
　　楚行云摆弄着手里这条奄奄一息的鱼，人面鱼，据说是穆家先祖岛上的特有动物。他想起，穆家做人蛇变，最关键的东西就是人面鱼身上的鱼脂灵，当年穆家主从秘境里带回了人蛇变的典籍和鱼脂灵，但薛王爷用完了，所以王爷直接想抓人面鱼来提炼，还派林青轩去找穆家先祖岛在哪。
　　楚行云低头看着眼前的人面鱼，难道……
　　“秘境这里就是穆家先祖生活的岛？”
　　“有可能，但也不好说。”肖虹道，“你们先把游到岸边的人面鱼抓起来，海面上还有更大的鱼群，我已经派人跟了，看看它们要游到哪里去。”
　　谢流水给楚行云找了个红小桶，装满水，把这条小白鱼养进桶里：“送你。人蛇虽然很凶，不过人面鱼挺温顺的。”
　　楚行云仔细观察，人面鱼长约一臂，宽约一掌，头部是一个圆柱体，脸部是圆柱的顶面，一圆的空白，皮薄鲜嫩，楚行云伸手摸了摸，滑溜溜的，似乎还会分泌黏液。
　　桶里的小白鱼舒展不开，好像很不开心，发出一声婴儿啼哭，楚行云吓了一跳：“它们怎么还会这样叫。”
　　“它不高兴，就会这样，待会要是无聊了，还会变成你的样子，哎，你看，变了变了！”
　　楚行云低头看它，只见人面鱼那一圆扁平的脸，突然膨胀成两倍大，上圆下尖，像一粒巨大的白瓜子。接着，瓜子中央隆起一个鼻梁，其上幻化出两个眼窝，渐渐地，有了眉梢、唇角，五官俱全，楚行云盯着这张脸，看到最后，浑身一抖……
　　它变得跟自己一模一样了。
　　谢流水饶有兴致，他伸手打了一下长着楚行云脸的小鱼，人面鱼本来被抓起来关在桶里，就很不高兴，被打了一下，更加委屈，当即哇哇大哭……
　　“哈哈哈哈！”小谢非常开心，“哎，楚楚，你看，我还没见过你嚎啕大哭的模样，这回一饱眼福呀！嘿，小鱼，再哭大声点！”
　　谢流水说着又要去打它，楚行云拦住他：“你多大了，跟一条鱼过不去，把它放生吧，我不要养。”
　　“干嘛不养，挺有趣的，要是再陪的久一点，它还会学你说话。”
　　“这么聪明吗？”楚行云不觉得有趣，反而心里毛毛的，说不上什么滋味。
　　谢流水有点看出来了，他抓着鱼头，把小白鱼从桶里拎出来，人面鱼拼命挣扎，十分讨厌眼前这个刀疤男，它其实有眼睛，只不过长在腹部上，两只黑眼珠死死盯着谢流水看。
　　谢流水正要把它扔回海里，楚行云忽然道：“等等！喂，谢流水，你看它好像……变脸了！”
　　谢楚两人低头一看，眼前这只人面鱼的脸，剑眉化蛾眉，眼尾微微一翘，楚行云偏头看向小谢：“你看，它好像……变得像你了。”
　　谢流水抓着小白鱼：“嗯，可是鼻子和脸型还是像你……哎！你看，这不就是我们的孩子吗！”
　　楚行云翻了个大白眼。
　　“别这样嘛，你再仔细看看它，挺可爱的……”
　　“哥哥，你们在做什么？咦，这是什么？海蛇吗？”捡贝壳的楚燕走上前道。
　　谢流水抱着小白鱼，一本正经地回：“哦，没什么，对了，你哥刚给我生了个孩子，你瞧瞧，你的小侄子。”
　　楚燕一脸震惊，谢流水捏着小白鱼的头，把它拎到楚燕面前，人面鱼被这个刀疤男欺负得受不了了，“呜哇”一声，发出了响亮的婴儿啼哭。
　　楚行云：“……我没有这样的孩子！”
　　三个人闹了一会，终于将这条人面鱼放生。肖虹的手下又回来报：
　　“肖大人，人面鱼群全都……折回来了。”
　　“什么？不是一开始说向西北方移动吗？”
　　“是……但是，它们就是回来了。”
　　肖虹拿起千里琉璃镜张望，只见海面上翻涌着层层白花，雪色的鱼群密密麻麻，堆积在浪花间，扑面而来。
　　“把船只都拉上来！”
　　顾雪堂在另一边发号司令，他觉得此事不简单，突然来了这么多人面鱼，到底为何？
　　楚行云皱眉，鱼群大规模迁徙，往往是因为，时间……
　　进入秘境需要特定时机，这个秘境中心……会不会也需要这样？在某一个特定的时间点，秘境中心才能显现出它最诡异的状态……
　　楚行云思绪纷杂，海上的人面鱼潮扑涌而来，有不少鱼被冲上岸，但还有更多的鱼群随着海浪进入海上峡谷。
　　楚行云使了个眼色，同谢流水跟上鱼群。
　　前岛和中岛之间高山相对，中间是一条海渊，形成一道海上峡谷。楚行云和谢流水站在海渊旁的砂岩上，往底下俯瞰，只见鱼群涌进海渊，一只只首尾相衔，团团旋转，样子十分奇怪。
　　“它们在干嘛？”楚行云问。
　　谢流水摇摇头：“我以前接触过一点人面鱼，但从没看见它们这样，我看……好像是在排列队形？”
　　不一会儿，楚行云看到人面鱼四散而游，不再聚集成群。
　　“它们这是……就地解散了？”
　　楚行云和谢流水等了一会儿，发现这些人面鱼再不冒头，只剩一条平静蔚蓝的海渊。
　　各家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明白这些鱼群是什么意思。正要掉头离开，突然，楚燕叫起来：
　　“哥哥！你看那边！”
　　楚行云回头一望，湛蓝的海渊仍是一无所有，他眯着眼定睛一看，看见了一条人面鱼。
　　雪白的蛇身，修长优美，笔直地向前游动。
　　紧接着，它尾巴后，又浮出一条人面鱼，与它一样，直直地游，连左右摆动的幅度都一样……
　　越来越多鱼冒出来，一条跟着一条，排成一队极长的纵列，向前方的中岛游去。
　　中岛上屹立着一座大裂谷，像一面四四方方的巨厚石墙，唯独中央，裂开一小条缝隙，人面鱼前赴后继，游进那一线天里。
　　许多人立在海渊两侧，看着这一奇观，成千上万的人面鱼，井然有序排成一列，宿命一般，义无反顾地投入裂谷，游进暗无天日的黑缝隙，从此，再不知去处。
　　当晚，局中各家还是在原地休息，谁也不愿行进。
　　楚行云再一次灵魂出窍，在牵魂丝范围内游走，跑进各家的船里探听消息。赵家赵霖婷也不管秘境谜团，她治好了妹妹的眼睛，只管霸占住最大的一条船，等待地图上所说的漩涡出现，她就此出去。
　　赵家会留下一小队人，领头的叫赵斌，还有个副手叫赵武，部下有十几人，跟进秘境中心，见到什么宝贝就尽管拿。
　　楚行云看得明白，这群人基本就是死士，赵霖婷留他们纯粹抱着侥幸心态，万一哪个人能从秘境里带出什么好东西，那就是赵家之幸，或者，能窥探到别家从秘境里得到什么，也是一大收获。倘若最终全军覆没，那也无所谓，赵霖婷本身志不在此。
　　“姐姐，都说秘境诡异、危险，为何大家还抢着要来？”
　　赵霖婷握住妹妹：“因为有些人所求太多，有的求长生不老，有的求死而复生，还有的求君临天下，这哪一个不是诡异又危险？你姐姐只求你平安健康，你看，我们就没必要以身犯险！梼杌玉上有记，等满月时分，漩涡再现，我们就可以乘船出去了！”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赵霖音皱着眉头，“韩清漪想复活亡夫，薛王爷有不臣之心，齐家替皇家找长生不老药，这些人都有目的，可剩下的顾家、王家、宋家，他们为何也要往秘境里扑腾？”
　　“哼，活该，那是他们造孽太多，十年前，不夜城万人蛊坑……”
　　楚行云心中一怔，不夜城！他正要听下去，忽听船“咯噔”一声，剧烈摇晃……
　　“叫瞭望台的人来！”赵霖婷立刻唤道，“出什么事了？”
　　“禀告家主！前方……前方西北角，发现一处漩涡！”

第六十回 我非我4
　　黑夜像一张吞鲸的大口，人、船、岸、海，被一口吃尽。
　　浓云遮月，群星尽黯，狂暴的海风吹来，扭曲这砂岩岸礁。船上众人睁不开眼，所幸楚行云是一介魂灵，世间风雨与之无关，他看着赵家的船上下颠簸，其上的人奔走呼叫，赵霖婷紧紧抱住妹妹：“别慌……掌舵的呢？现在什么方向？”
　　“禀告赵家主！西北方！风太大了，我们……拉不回来……”
　　楚行云刚飘出赵家船，迎面又撞进一艘顾家船里，看到顾雪堂扬袖遮眼，转头叫道：“这船不是拉上岸了吗！怎么回事？”
　　“回堂主！风太大，我们被吹下去了！”
　　“有办法回去吗？”
　　“堂主，向岸是逆风，走不得啊！”
　　风孩子生气、怒号，从岸边攫走一坑沙，塞得两个腮帮子鼓鼓囊囊，它卷着满嘴砂砾溜到半空，又赌气地噗噗两声，全吐掉了。沙雨瓢泼，从天而降，针尖般刮人眼皮，顾雪堂睁不开眼，大浪盖脸，打得他浑身湿透。
　　咸腥的潮水冲刷甲板，顾家这艘船歪歪倒倒，楚行云都替他们心惊，顾雪堂扶住船舱，命令道：“全员弃船！这里离岸不远，轻功回去！”
　　“堂主！这漩涡……不是能出去吗？”
　　顾雪堂身一顿。
　　海面风浪越来越大，小船似筛筐里的豆子，颠高又摔落，顾雪堂踉跄了几次，总算稳住身形，海上漩涡马上就要出现，出去的机会只有一次，他犹豫片刻，道：
　　“我不出去！我去把顾二少叫来，你们……你们走吧！”
　　楚行云飘在海面上，脚下一道道白浪弯成弧，很快就会旋成一圆，他毫无阻碍地走回岸，风浪从四面八方打来，楚行云下意识地回避，可转瞬间，浪头从他身上穿过，拍在海里，粉身碎骨，化作一汪青白。
　　顾家三少率人在岸上接应，风很大，吹得小百灵鸟毛抖擞，他伸手罩着肩头的爱鸟，忽见花影一翻，顾雪堂落在他面前：“顾晟霆呢？”
　　顾二少从岸边砂岩探出脑袋：“叫我？”
　　“快！漩涡已经起来了，要走赶紧走——”
　　这头顾雪堂一掌将顾晟霆推出，那头船上的人伸绳套住顾二少，顾晏廷下意识地想拉回哥哥，手伸出去，又半道折回来，不知该往哪放，最后五指并拢，遮在小百灵前，替它挡挡风。
　　风浪狂暴，顾家那条船在海面上打转，眼看着是再拉不回来了，顾二少不想走也不得不走，他立在船头，几度叹息，最后只能朝顾晏廷一抱拳，一张嘴，似乎说了句：
　　“保重。”
　　顾晏廷在岸上望他，向哥哥挥了挥手：“再见！”
　　楚行云看见顾雪堂在岸上跳跃，似乎在找人，他揪住一个女的：“顾翡，拉上你弟弟顾恕赶紧走！”
　　那个叫顾翡的似乎不从，从她身后又跳出一男子，也是不从，顾雪堂气得暴跳如雷，眼见要把他俩扔进海里……
　　漩涡转起来了！
　　时间仓促，谁也没算到漩涡这时候来，它一旦转起来，就会产生极强的吸力，不管想不想走，一律送出去。
　　漩涡越转越快，像一头苏醒的饕餮，吞噬着广袤澎湃的海与夜。
　　“海上危险！全部躲进砂岩里！”
　　顾三少一声令下，顾翡和顾恕喜滋滋地猫进岸边窟窿。顾雪堂望着那俩姐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薛家的领地在一处石头岸上，离海边有段距离，不怎么危险，楚小魂四处观望，谢流水的左手紧紧拽着牵魂丝，右手攥紧成拳，死死盯着海面，额角微汗。
　　楚行云有点奇怪，侧过身，帮他擦拭汗珠：“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小谢猛地缩了一下，又缓和地笑道：“我怕我的楚风筝被人拐跑……”
　　楚风筝皱了皱眉，这家伙好像……有事瞒着自己。
　　他有点不高兴，想偷听水之心声，却被谢坏水察觉了，谢流水笑笑，开始在心中背起了《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
　　乃出朱雀，揽红裈，抬素足……方以津液涂抹，上下揩擦……含情仰受，缝微绽而不知……
　　楚小魂捂住耳朵，不堪水污，小谢在心中咯咯发笑：“我还会背好多好多，你要是再偷听我，我就都念给你听……哎哟！”
　　楚小云狠狠拍了他一脑袋，说：“你要是个田螺就好了。”
　　谢田螺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因为可以做你的田螺姑娘？”
　　楚行云又敲了他一下：“你要是田螺，我就可以敲破你的壳，把你的软肉拖出来，扒开，切开，看看里头都装着什么东西！”
　　小谢捂住前胸：“行云哥哥，你好粗`暴啊，什么扒开我……”
　　营地后头，肖虹趴在帐篷外，孙师爷朝前一指：
　　“哎，肖爷，你觉不觉得这个林公子有点奇怪啊，他一个人站在海边，又是摇头又是捂胸的，是不是……有病呐？”
　　“哼，我看他就是脑子不清楚！甭理他！”
　　黑浪翻天，漩涡搅海，蔓延方圆三里地。楚行云看见，赵家船最先被吸进去，船身倾倒，紧接着顾家船也侧着转进去，瞬间就被海吞没……
　　最后，海面上又一次恢复了平静，空空荡荡，一望无垠，连一丝泡沫都没剩下。
　　海面如镜，被潮汐勒出了道道裂纹，各家沉默地望着，渐渐地也恢复了原况，各忙各的去了。
　　不一会儿，镜子般的海却被狠狠划开，惊起一片叫喊：
　　“大家看那里！”
　　海面上出现了一根桅杆。
　　漆黑的一根，直耸在海上，顺着浪潮不断逼近……
　　赵家船和顾家都走了，却驶来了另一艘船。
　　谁来了？
　　久闻秘境凶险，人人似惊弓之鸟，见一艘鬼船夜行，各家纷纷警觉，严阵以待。
　　楚行云听谢流水心中传来一声喟叹，像是松了一口气，可他再要细听，那些心声仿佛沉进海里，被小黄诗包裹着，听不真切了。
　　“谢流水，你怎么了？”
　　“嗯？没啊。”
　　“感觉你……心里有事。”
　　楚行云抬手，擦了擦谢流水的额角，道：“你又流冷汗了。”
　　小谢回握住小云。楚行云感受到他手里冰凉，便攥紧五指，抱住小谢的指尖，无时不刻想要捂热他。
　　谢凉水对着楚暖云微笑，楚行云很喜欢他这副样子，眼尾唇角翘翘的，看起来意外地乖顺。
　　楚行云张口想要说点什么，却看见谢流水身后，肖虹怒气冲冲地跑过来：“都什么时候了！林青轩！你还在这发什么愣！”
　　谢流水转头怼他：“那不然我干嘛！”
　　“海上都飘了一只鬼船！你还不去为王爷……”
　　桅杆越来越近，肖虹看到那条船，渐渐噤了声……
　　这是……王家的船！
　　谢流水偏头一笑，促狭道：“肖大人以前不是在王家当二等侍卫吗？想必，王家的船是不会认错的。”
　　“怎么回事……”肖虹皱眉，他一回身，被提银刀的展连堵了个正着：
　　“他们为什么会来这里！薛王爷不是答应……还是你搞的鬼的？”
　　展连一出手，周围薛家手下纷纷亮刀，肖虹面色冰冷：“展侍卫掂量掂量自己，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们薛家！”
　　楚行云看见展连懊丧无比，他被拉回王家营地，整个人神情恍惚，蹲在地上，抱紧头，一直喃喃自语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你们为什么要来啊……”
　　“展连……”王宣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伸手碰了碰展连，“你还好吧，出什么事了？”
　　展连一挥手，甩开他，径直走到海岸边，眼睁睁地望着那只船驶来。
　　楚行云看着展连的动作，心中非常不解，按道理，展连是王宣史的侍卫，不应该对自己的主子有如此态度，而且……楚行云心中回忆着，以前，展连对王宣史不是这样的。
　　有一年他到王宣史家做客，午后小憩，起床时随口感叹了一句：“好静啊。”
　　第二天，王宣史立刻把侍卫展连叫到眼前：“你赶快去后山给我抓一堆知了来！行云哥说我们王府太静了，都没有一点夏天味道！”
　　“……”展连：“是，小少爷。”
　　展连果真任劳任怨地抓了一堆知了，摆在王府花园，蝉鸣盛夏，绿荫午时，王宣史满脸得色地走进楚行云的客房：
　　“行云哥，行云哥！你感觉怎么样？还住的习惯吗？我跟你说前几天我跟我娘去看花展……”
　　王宣史叽叽咕咕扯了一大堆，就是不走，他等着行云哥表扬他的一院蝉鸣，楚行云却压根没注意这些事，他刚醒来，中午做了个噩梦，梦见他的另一面跑出来杀人，掺杂着不夜城的重重，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恶人的话语……
　　楚行云捧着脑袋，狠狠掐灭这些念头，心里道了句：“吵死了……”
　　王宣史当即愣住，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楚行云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竟说出来了，他赶紧道：“不……我不是说你，我是说……”
　　窗外蝉声阵阵，楚行云灵机一动：“我是说外头的蝉！知了知了的，吵死人了。”
　　王宣史点点头，知道他行云哥没有烦他，喜笑颜开，走出去后一拍脑门：“展连！展连！展连！你快过来，我行云哥说，知了太吵了，不让人睡觉，成天叫叫叫，叫什么东西！你，去把它们都抓走！”
　　展连：“……操。”
　　“嗯？你说什么？”
　　“我说，是，小少爷。”
　　后来，展连果真又来抓知了，边抓边叨叨：楚行云，赶快滚……
　　楚行云走出院落，瞧见了他：“展连，你在那叽叽咕咕说什么呢？”
　　“妈的祸水来了！”展连抓着蝉，立刻要跑，楚行云耳尖，一把抓住他：“喂！说清楚，什么祸水？”
　　……
　　此时此刻，楚行云立在岸边，黑海卷风，那条船泊在岸边，船头跳出一个小少年，一身粉白，袖子上还有三瓣桃花：
　　“嘿——展连！你怎么样了？”
　　楚行云回头，望见岸上的王宣史浑身发抖，他很生气，对着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大喊：
　　“你是谁？”
　　“我？我是王宣史啊，你是什么东西！”
　　“你怎么可能……”
　　岸边的王宣史说到一半，安静了，他发现他身边空空荡荡，展连走了，部下也走了，全都站在岸边，迎接那条船，迎接船头的少年……
　　“王宣史”缩了一下，顿觉全身发冷：
　　那我又是谁呢……
　　※※※※※※※※※※※※※※※※※※※※
　　大家除夕快乐！么么啾=w=
　　【注】《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原文如其名，唐代 白行简写的，白居易他弟～

第六十一回 人蛇变1
　　第六十一回 人蛇变
　　星辰月埋无路心，
　　死龙渊溯不归人。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王家船停在薛家旁，谢流水尽职尽责假扮林青轩，正同肖虹他们议事，楚行云则灵魂出窍，悄悄溜进王家船里。
　　两个王宣史……
　　一个众星捧月，坐在桌前，灯暖饭热。
　　一个五花大绑，待在角落，泪痕未干。
　　楚行云在一处废旧的杂货舱里，见到了“王宣史”。他闭着眼睛，整个人像一截枯枝，被抽干了生机的绿，行将朽木。双手双脚被铁链锁住，呆呆地愣在那，精神恍惚。
　　楚小魂在他身边飘荡，很像，真的很像，简直和王宣史一模一样。
　　他听说过，古时候，有些大人物为了避祸，会培养一个影子，容貌举止各方面都像极了自己，到万不得已时，就推出去做替死鬼。
　　可那些影子做事靠得是一颗忠心，他们知道自己是谁。“王宣史”却不知道，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真正的小少爷，一朝自我崩溃，他到底是谁？或者说……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局中诡物众多，楚行云心里有点发憷，眼前这个少年郎……还是人吗？
　　楚小魂到处飘荡，王家出了如此大事，到处都有议论，他融在墙里听了半天，总算捋清了事情原委。“王宣史”确实是一个影子人，不是其他奇怪的东西。他本身长得有几分像王宣史，王家把他买来，用药物洗掉了他的记忆，让他昏迷沉睡。
　　楚行云半是偷听，半是猜测，他想王家可能被薛家捏住了什么把柄，薛王爷要他家站队，并且胁迫他们将王宣史作为人质，一起带去秘境，王家意识到危险，于是将真正的儿子雪藏，派出影子王宣史。
　　人的记忆是会出错的，“王宣史”被唤醒后，大脑空白，王家人派出一伙药师，给他服用药物，并且引导他去记忆王宣史的生平，强制他代入王宣史。
　　“这种代入是很薄弱的，只能维持一时，他不可能一辈子都认为自己是小少爷。”楚行云听见里头一位药师道，“现在出了差错，他马上就觉出不对劲，自我意识已经崩塌，导致整个人垮掉，这个人……算是废了。唉，我们用人力药物弄出来的影子，真是太脆弱，还是比不得……”
　　楚行云心中一震，比不得什么？
　　“当然比不得，那是造化神迹，有没有还不知道呢！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培养这样一个影子，花了多少心血，现在前功尽弃，实在太可惜！”
　　本来的计划是影子王宣史代替小少爷去秘境，然而现在，真的王宣史却来了……
　　不仅如此，王家全家都倾巢出动！
　　别家都只来一些部下或者头领，但王家现在，家主王怀见、王夫人、儿子王宣史，全部在一条船上，驶进了这秘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另一间屋里，王家家主王怀见拍桌怒吼，底下人兢兢战战，不敢说话。
　　“掌舵的呢！”
　　“回家主，小李他……跳海了。”
　　“引路的呢！”
　　“回家主，也……可能掉海里了。”
　　“荒唐！荒唐！怎么就来了秘境？啊？”
　　沙城无归村那一带的近海有不少小岛屿，王家原先是去那开采玉石麒麟瞳。这本来没什么危险，而且今日只是探访岛屿，并没有正式登岛采石，王夫人和王宣史没怎么看过海，见天气晴朗，机会难得，便顺道出来游玩。
　　然而不知为何，船行到一半，本来风平浪静，突然乌云密布，阴沉沉得吓人。紧接着，海面上浮出狐脸人蛇，一片血红的眼睛盯着他们看，再来，就出现了漩涡……
　　等清醒时，王家整条船，已经进了秘境！
　　楚行云听罢，也觉得不可思议，他拉了拉牵魂丝：“谢流水，你不是说进秘境需要一个特定的时机吗？”
　　小谢心道：“是啊。”
　　“那王家怎么还能进来？”
　　“这……我也不清楚，可能，特定时机并不是只有一个吧？”
　　楚行云听见他心声嘈杂，想偷听几句，可实在又分辨不出，千言万语都似沉在深海里。最后，只听得谢城府又问：
　　“王家行船时看到狐脸人蛇了吗？”
　　“看到了。”
　　“那不就结了！王家船驶在海上，嘿，正好碰上个特定时机，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不就滚进来了？好楚楚，你快回来吧，你一个有妇之夫，大半天的天天往别人船上跑，什么意思嘛……”
　　楚行云没心思听他插科打诨，转头关注这边形势，王家全族遭受欺骗，异常愤怒：
　　“秘境入口的地图在薛家手上，薛王爷自然知道如何进来、如何引导我王家进来！”
　　“家主，这是……要逼我们死啊！”
　　“怕什么！大不了鱼死网破！”
　　他们都觉得是薛家在背后搞鬼。楚行云初时也以为有理，但越听越不对劲，他心中生疑，这件事太突然了，仔细一想，非常奇怪，把王家全族都引到秘境里，对薛家有什么好处？
　　薛王爷要王宣史进秘境做人质，是想拿捏住王家，让展连在秘境里听话，家主在秘境外听话。可要是连家主王怀见都进了秘境，那就是彻底断人退路。兔子逼急了还咬人，置死地于后生，王家若走投无路，指不定会在秘境里闹出什么事。而且秘境外的王家势力彻底成为一盘散沙，没有用了。
　　难道薛家真想灭了王家？
　　楚行云想不通，如果薛王爷打定主意要痛下杀手，那一开始就没必要拿捏住王宣史，直接将王家一网打尽不就好了？
　　可如果不是薛王爷，那又是谁在背后搞鬼？
　　王家本来只是去海边的小岛，但船上有一波人出了问题，并没有按原先的航路行驶，他们直接将船开到那个荒岛附近，时机卡的刚刚好，漩涡出现，将王家船卷入秘境，而这批人完成任务，纷纷跳海自杀。
　　如此忠心，如此不怕死，也太听话了，听话得不像是人，倒像是一个个工具。
　　楚行云灵机一动，突然想到秘境入口的地图，并不是只有薛家才有。
　　进秘境，五画或四玉，顾家混沌玉，赵家梼杌玉，各占一半入口。
　　顾家制蛊，赵家制毒，蛊与毒，正让人听话……
　　楚小魂摇摇头，这都是他胡乱猜测，没什么根据，他心中很乱，拽了拽牵魂丝：“谢流水，如果王家跟我们一样进来，那为何他家出现在这里？按理应该出现在前岛啊。”
　　“那我怎么知道？这地方的绣锦山河画不正在展连手上？”
　　展连……
　　眼下，各家地图各不相同，楚行云回忆着，薛家有两幅绣锦，第一幅是秘境入口，第二幅是秘境前岛，展连手中的绣锦，大概绘着秘境中岛，韩家有后岛地图，而他自己捏着一幅出口绣锦。
　　四玉的记载方式则与五画不同，顾家混沌玉，记录着一半入口，外加秘境中岛的后半段。赵家梼杌玉，一半入口、中岛前半段。齐家手里的穷奇玉，一半出口、秘境前岛。宋家饕餮玉，一半出口、秘境后岛。
　　此地是前岛与中岛的交界处，王家船出现的位置基本属于中岛前端。而荒岛、狐脸、漩涡，这特定时机又与秘境入口地图所记一致。所以，怀疑的对象应是拥有秘境入口以及秘境中岛前半段的家族。
　　楚行云在脑海中挑拣出薛家、顾家、赵家、还有……展连。
　　展连是王家侍卫，多年来保护王宣史，肯定不会……
　　楚行云想到一半，思绪却停了，事到如今，他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任何人。
　　以他和展连多年的交情，感性上，他是相信他的，可理性又在质问自己，人心真的能打包票吗？
　　楚小魂飘出去寻找展连，眼下王家出了剧变，只见展连神色凝重地站在梯层转角，身边跟着一个胖子，这家伙刚张嘴，就凹出个双下巴，问：
　　“仓库里那个假少爷，你准备怎么办？”
　　展连叹了一口气：“先锁着吧，醒过来要是不行，就给他灌点迷药。事已至此，那孩子……彻底没用了。”
　　那人笑笑：“事已至此，我倒觉得，当断则断吧。”
　　展连看着黑沉沉的海水，没说话。
　　“你也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秘境是很凶险的。”那人拍拍展连的肩膀，“一个崩溃了的小少年，走进秘境，有时出了些许意外，那很正常。”
　　展连一听，这是杀人灭口的意思，忙道：“黄五爷，那孩子做事还可以，也挺听话……”
　　“哈哈！展连，我就说你还是太年轻呀，干了这么多年一点觉悟都没有？这局，这江湖，这天下，死掉的人成千上万，他们不无辜？他们死了吗？哪怕是你……”
　　展连本低头沉默，说不出话，听到最后一句，突然抬头，疑道：“我什么？”
　　那黄五爷眼珠极不自然地转了一下，样子说不出的别扭，楚行云看着，觉得此人神情僵硬，整个人有一股很奇怪的气息，让他心里不舒服。但转瞬间，这胖子又恢复原状，他呵呵一笑，脸颊两边的赘肉便抖了三抖：
　　“我这人说话比较直，你别见怪哈！我的意思是，哪怕是你展连，做到现在这个位置，看起来是王家的侍卫头头，厉害得很，可其实，局里以前很多事啊，你们年轻人根本不懂。
　　“当年不夜城，万人蛊坑，人头窟里，摆的那都是千头阵！你以为这些都是哪来的？都是死囚犯？都是罪人？”
　　“家主给了三天，你看着办吧，三天之后……”黄五爷做了个手势，“要干干净净的，明白吗？”
　　展连手里握着一把银刀，他反复看着闪光的刀面，叹了一口气。
　　楚行云在船上溜来蹿去，收集消息。王宣史还被蒙在鼓里，展连骗他说，刚才那人是戴了人皮`面具，假扮小少爷骗敌人的，王宣史也就信以为真。
　　王家这艘船是货运游船，猝不及防被人骗进来，根本没有进秘境的准备。船上还有好多单纯划船的局外人，现在听说船转进一个凶险之地，纷纷不干了，闹得不可开交……
　　子夜已过，楚小魂飘回去，附体原身，把王家的情况跟谢流水说了说，小谢点点头，捂住他的脑袋：
　　“好迟了，快睡觉吧，别想太多……”
　　楚行云听到谢流水心里还想了一句：王家怎么样跟我们又没关系。
　　可转念间，他似乎是想到楚行云和展连、王宣史的交情，谢流水并没有说出这句话。
　　两个人共睡一枕，谢流水拆了发绳，长发不束，一缕一缕垂绕在枕头上，像白原上蜿蜒的小溪流，楚行云小心翼翼地躺下，别压到发梢，小谢会疼。
　　楚行云侧躺着，闭了眼，脑中思绪却不停，秘境越往里走，奇怪的事就越多，别说是朋友展连，就是眼前的恋人，他也猜不透。
　　睡不着，楚小云睁开眼，悄悄拈起一缕小谢秀发，绕指玩……
　　谢流水每天都在想什么呢？
　　几寸之外，谢流水正闭着眼，靠得极近，楚行都能看见他的睫毛正微微翕动，像两只小蝴蝶落进心尖，不停扑扇着翅膀，蝶翼吹起的风息轻轻挠着，叫人心痒，痒得楚行云实在耐不住，便伸出食指尖，想摸摸那小睫毛……
　　手刚伸出去，谢流水就睁开眼，笑眯眯地抓住他：
　　“你偷看我。”
　　“……我没有。”楚小云被逮了个正着，心中不甘，嘴上狡辩。
　　“没有？”谢流水握着楚行云的手腕，上下摆了摆，“那你伸出这只小手想干嘛？噢，你不仅偷看我，还想来偷摸我？”
　　楚行云拽了一下他的头发：“什么偷摸，你是我光明正大娶来的，我做丈夫的摸摸怎么了？不应当吗？”
　　楚行云的语气理直气壮，但微低头，错开视线，神色稍羞。谢流水看他这副样子，恨不得立刻把楚小魂抓出来，狠狠给他补水气，他一把抱住楚行云，点头蹭了蹭：
　　“应当应当，那，夫君你是想摸哪里啊？”
　　“你的……睫毛。”
　　楚行云脸上挂不住，大半夜他不好好睡觉，偷看人谢流水，看到小睫毛，太心动了，伸手去偷摸，结果被当场抓住，还要自己亲口承认，楚行云觉得脸真烫，连带耳朵都红了。
　　谢流水却不肯轻易放过他，故意咬住他发红的左耳，拉着他的手往下滑：
　　“夫君啊，小睫毛又细又软，有什么好摸的？我带你摸一个又粗又硬的宝贝，好不好呀？”
　　“不！好！”
　　楚行云赶紧挣扎，可谢流水动作太快，手里还是被塞了一个圆柱物，他正要松手，一握，却发现不对：
　　“这是……封喉剑？”
　　“是啊，你的青铜剑，秘境危险，你要好好拿着，睡觉也不能松懈。噫，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宝贝呀？”
　　楚行云白他一眼，正要转过身抱剑而睡，谢流水赶紧拉住他的袖子：
　　“别别别，云云，别背对着我嘛，来，你把剑放身后，然后抱着我睡吧！”
　　楚小云看了他一眼，接着张开双臂，把小谢拥进怀里，好好地摸了摸他的小睫毛，才心满意足地闭眼睡觉……
　　他沉进了一片汪洋大海。
　　楚行云认得这里，上一次灵魂同体时，他偶尔会掉进这里，看到谢流水的童年往事。
　　他稍一转身，水中便掀出一整串雪泡沫，围着他旋转。小迈几步，水中碎光潋滟。一举一动，都生出无限波澜。
　　楚行云没办法，只得不再动弹，原地等待，看看这次会出现谢城府的哪段过往……
　　记忆海中的楚行云很平静，海平面上的谢流水却很不安。
　　他心中烦闷，额角微汗，“砰”地一声，还被人踹下了床！
　　谢流水捂住后脑勺，从地上坐起来：“……楚楚，我好疼……”
　　小谢话一出口，忽觉这气氛不对。
　　他本以为是楚行云睡觉不安稳，才把他踢下来，正想撒娇卖惨，讨两个亲亲，但他后背一寒，顿觉不妙……
　　只见床上这只楚行云，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叫道：
　　“谢流水你这个垃圾人！撒谎精！”
　　谢流水被骂蒙了，愣在原地：“……楚楚，你……你怎么了？”
　　“你还敢问？你就是十年前那个人……你就是他，你也听过我的名字，却不来找我，不告诉我，瞒着我！欺骗我！看我笑话！”
　　小行云从床上跳下来，一把将小谢推倒在地，狠狠按住他：
　　“你骗我十年青春！”
　　谢流水浑身一抖，顿感头痛，前段时间他才哄好那个大的，现在，小的又跳出来算账了！

第六十一回 人蛇变2
　　“等等，别打！”谢流水躲躲闪闪，泥鳅般溜出桎梏，“好云云，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小行云冲上去，一把将小谢掀翻在地，“你就是当年那个人，也知道我叫楚行云，为什么都不来找我！”
　　“我……我找你干嘛呀，当年十阳送都送出去了，我还上赶着去找你，这不是讨你嫌吗？我又不知道你会喜欢我……”
　　小行云气到脸红，想到自己十年来的痴傻等待，简直怒不可遏，狠狠拽起谢流水的衣领：“那你后来知道了为什么不说！偷偷躲在背地里看我笑话！”
　　谢流水被他压在身下，看上头的小云情绪越来越激动，心中有点慌，这小家伙捏紧拳头，好似下一瞬就要砸他身上。小行云不比旁人，身怀十阳，不控力道，别人是粉拳轻捶，他是拳拳到肉，要是被打中，估计肋骨都要断三根。
　　小谢未雨绸缪，一边安抚小云一边悄悄锁住他的双手，不让他打人。愤怒的小云扭来扭去，几番挣扎，最后气得不行，用头撞击小谢的额头，张大嘴要咬他的鼻子……
　　楚行云的咬力谢流水是领教过的，他立刻偏头躲避，嘴上嚷道：“不行不行，不能咬，楚行云！妈的你这小铁头，别顶了！”
　　“哥哥，出什么事了，你们……”
　　楚燕听到响动，撩开帐门一看——
　　哥哥骑在嫂子身上，俯下身，不知道要去干什么，嫂子躺在哥哥身下，别开脸，一边躲闪，一边推拒，说什么“别顶了……”
　　楚燕举起双手，一边一按，捂住自己的眼睛，一步两步三步退回去，赶紧跑掉。
　　小行云的精神难以专注，被楚燕这么一打断，他就转移了注意，收起牙齿，奇怪地问：“她为什么要跑掉？”
　　谢流水拍拍他，趁机脱出重围，安抚道：“她以为我们在玩游戏。”
　　“什么游戏不能旁人看？还要闭眼？”
　　“嗯……”谢流水正想说点什么托辞糊弄过去，不料小行云“哦”了一声：“我知道了，她以为我们在做是不是？我又不是不懂，你休想糊弄我，我……”
　　“行行行，你懂你懂，我没有糊弄你。”谢流水把他抱起来，“不生气了好不好？乖乖去睡觉，我不是有意骗你的……”
　　“那你就是故意骗我！”
　　“我没有。”谢流水很无奈，把他抱回床榻，给他盖好被子，“过去十年，我虽然知道你的名字，但是送出去的十阳泼出去的水，我没道理再来找你。后来……后来，找了你，可你对我百般厌恶，我那时候坦白，要么你不信我，要么你对我幻灭，我干嘛自讨苦吃？”
　　小行云裹进被子里，仔细思量他的这番话，终于从中捉到一个关键点：“如果你十年前就打定主意不来找我，那为什么后来又来找我了？”
　　“我以前跟你的另一面说过呀，十阳好厉害，我左思右想，还是后悔了，想拿回来……”
　　小行云一听有人要取他功力，立时像竖毛的猫，弓起背，瞪着小谢：“我不给你十阳！十阳是我的！”
　　他与大行云记忆不通，招式剑法统统不会，纯靠十阳内功安身立命，要是被人取走，他就完了，他会变得跟小时候一样，谁都可以打他，抓他，把他关起来……
　　过往种种令小行云发抖，他绝不要再变成那样，弱小的像蝼蚁，人人都可以踩他一脚，绝对不要！小行云咬紧嘴唇，神色癫狂，拼命叫道：
　　“我不给你、我不给你，不要抢我功力！不要抢！你走开！啊——”
　　小行云尖声嘶叫，双腿踢动，谢流水怕引来薛家的人，赶紧把他身上的碎残玉都卸了，把小云魂拽出来，握住他的手腕：
　　“没有抢你的，没有人来抢，好不好？你看，我没有抢到，以后也不能再抢了，十阳内功在你自己体内，你摸摸看？”
　　小行云根本不听他的，完全失了智，觉得谁接近他都是图谋不轨，狠狠把小谢推开，整个人蜷缩起来，不停发抖。
　　谢流水看得心疼，悄悄收紧牵魂丝，不动声色地拉过小云魂：
　　“夺回十阳是需要时限的，要找一个……嗯，十年整的时机去拿，才能拿回来，我上次失败了，就再也拿不回来了，你不要担心好不好？十阳都是你的，以后、一生一世一辈子、永远永远，都会是你的，不会有人来抢。”
　　“真的不会吗？”小行云感到害怕，曲起腿，把脑袋埋进腿弯里，“你不来抢，别人也会来抢我的，我不要，我不要！”
　　谢流水怕他又情绪激动，赶紧好言宽慰，说：“十阳太烈，没有人能拿走的。而且最开始送你的十阳呢，嗯……还是一个宝宝，很小，很稚嫩，等它在你体内长大了，我才能来抢……”
　　小行云听了，皱起小脸：“听起来像怀孩子。”
　　“……”小谢抿抿嘴，“总之呢，要等第十年，十阳刚成熟时，我才能来抢，可惜现在时机已过，谁都抢不走了。”
　　这么哄了好半天，小行云才安静下来，似乎恢复了一点神志：
　　“十阳是每十年就可以抢一次，还是……”
　　谢流水趁机靠近他，抱了抱他：“是第十年抢不到，就再也抢不到了，你放心，十阳以后一直都在你身上，会保护你一辈子，谁要是欺负你，你就用十阳内功去打他，好不好？”
　　“好！”
　　谢流水见他变乖了，长舒一口气，把他抱起来，小云魂伸手摸了摸床榻，指尖一下子穿透，他这时才发现自己成了魂灵，觉得无比稀奇，飘来荡去，好不愉快：
　　“流水君，你看我飞起来了！”
　　“嗯嗯，我的云云最厉害了。”
　　小行云转念便忘了刚才的诸事，在屋子里蹿上跳下，桌椅箱柜都穿体而过，他初觉有趣，闹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什么也碰不到，又开始慌了，谢流水少不得又软言软语哄他：
　　“小祖宗，别闹了，早点睡觉休息好不好？”
　　“我睡不着！”小行云小手乱挥，抓住他：“不然你唱歌给我听，我要听流水君唱摇篮曲。”
　　“……”
　　谢流水还真不会唱什么摇篮曲，他捏捏小云脸：“楚行云，你知不知道您老今年几岁了？”
　　“我不知道，我不管，我要听你唱歌！你快点唱，你不唱我就不睡觉！”
　　谢流水没办法，只好随口哼哼唧唧，不一会儿，只见小行云捂紧双耳，痛苦地滚来滚去：“好难听，好难听！”
　　小谢备受打击：“你让我唱的不是？”
　　“换一首，换一首！”
　　谢流水在脑内搜寻以前别人唱过的歌，模仿学习，唱到第三首，渐渐开始有点调子了，小行云躺在他怀里，慢慢合上眼睛……
　　歌儿越唱越低，谢流水见小行云似乎睡着，便停了声，要把他抱到床上……
　　忽然，袖子被人轻轻拉住，小行云呢喃着：“流水君……”
　　“嗯？”
　　“你在骗我对吧。”
　　谢流水抖了一下。
　　小行云：“要等十阳长大，第十年才能抢什么的，好扯……”
　　谢流水抱他的手都僵硬了，他脑仁疼，正等着如何向小行云扯谎，却发现怀中人再没开口，似乎倦极，慢慢睡着了。
　　他将小云魂安回原身，放上碎玉，给楚行云盖紧被子，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小行云说的没错，十阳是一种功力，又不是一种活物，并不需要等它长大。
　　换言之，这十年不是给十阳的，而是给另一种……活物。
　　谢流水眷恋地摩挲着楚行云的脸庞，描摹他的剑眉鼻峰，最后叹了一口气。
　　楚行云在小谢的记忆海中浮沉，坠进了一段光景。
　　月黑风高，谢流水似乎在被人追杀，这只小谢蒙着面，但眉宇间的感觉很熟悉，估摸着就是近几年，他轻功极快，在屋瓦上蹿行。
　　“擅闯禁地者死，给我拦住他！”
　　“别拦了直接杀吧，那是偷……的贼！”
　　偷什么？
　　楚行云听不清，只听一声令下：“放虫！”
　　后头追兵不断，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嗡嗡嗡……”
　　楚行云头皮一麻，果见一大群飞血虫，密密麻麻扑向小谢……
　　飞血虫是顾家研制的血虫变种，谢流水来顾家的地盘偷什么东西？
　　这段画面很快消失，转眼间，楚行云落进一处茶楼。
　　周围在飞速快转，楚行云只能看见茶杯、桌椅、楼梯，重影交叠，眼前剧烈一晃，谢流水进了一处封闭的单间。
　　楚行云在脑中思量，谢流水告诉过他，局中有人开茶楼，专门供人交换消息，他另一面出来时还带他去过。但看眼前的状况，自己并没有跟在谢流水身旁，楚行云猜想，这很可能是谢流水以前自己去茶楼的情形。
　　屋内有一处血玉祭坛，小谢坐在红木雕椅上，看不清他干了什么，只见祭坛上一只木偶人，竟活了过来，跳着说人话。
　　楚行云大吃一惊，不知这是何方妖法巫术，只见谢流水从怀中取出一本破旧的竹简。
　　楚行云凑上去看，一大片蝇头小字，全是他认不得的符文，活木偶接过竹简，将它吃进肚中，过了好一会儿，发出低沉的声响，似乎在翻译竹简上的符文：
　　“血虫，斩一生二，制血虫蛊，与人共生，则人再生不休，奈何天道有违，人得虫之利，必受虫之害。”
　　楚行云心尖一颤，这是在说像小谢这般能不停再生的人，都活不长。他忽而明白了谢流水从顾家偷出了什么东西，这竹简秘笈，记载着大量血虫再生的事。
　　活木偶在那喋喋不休，念叨了许多人虫共生的利害，楚行云越听，心中越凉。
　　共生一事，难上加难，有时推万人进蛊坑，都未必能炼出一个来。
　　其次，痛上加痛，全身筋骨被血虫咬开，让蛊虫住进身体，从此五脏六腑悉数毁尽，一身血肉成为蛊虫的巢穴，每时每刻供其居住啃噬，而且隔一段时日，就要发病一次，痛不欲生。
　　再次，还得与虫同寿，一旦血虫命尽，人也必须随之死亡，根本活不了多久。
　　还有痛感丧失，浑身冰冷等等。楚行云听得皱眉，疼痛是身体的警告，可谢流水现在可以无限再生，这种感觉自然就多余了，会逐步丧失，难怪，难怪当时……
　　楚行云想起他们初遇时，谢流水把他压在山间小屋里，他气得咬他肩膀，狠狠撕下一块肉，小谢那时只嘶了一声，接着就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动作……
　　蛊虫并不温暖，故而共生后，人的身体也会变凉，手脚如至冰窟，遇到冬天更是难熬，小谢又很穷，买不起裘皮大衣，穿那些粗麻布衣根本不保暖。
　　可冻坏了也没关系，他不会痛，又可以再生，所以就全不在意……
　　楚行云听的难受，想的更难受。却见谢流水翘着二郎腿，微眯着眼，表情惬意，好似在听单口相声，他背脊舒展，靠在椅背上，享受了一回雕花红木的名贵。等那活木偶念得口干舌燥，才悠悠问道：
　　“有法可活吗？”
　　“有好几个法子可以稍稍延长一点寿命，我看看……”
　　谢流水打断他：“我知道怎么延长，杯水车薪，没多大用，我是问，怎么活？真正去掉血虫，重新活成正常人。”
　　活木偶把脸一沉：“你什么意思？都共生成这样了，还怎么活？哦，把人做成这副怪物样，又想把人再变回去？想得美！”
　　“我就是随口问问。”谢流水耸耸肩，“能活最好，不能活就算了呗，人终有一死。”
　　“活，也不是不能……”小木偶吞吞吐吐，好似在搜寻竹简中的讯息，“天无绝人之路，想要真正变回正常人，只有一个法子……”
　　楚行云直起身，像竖起耳朵的兔子，紧紧趴着要听，结果眼前一黑，这段回忆消失了……
　　“怎么回事！”
　　“喂——”
　　关键点被掐断，楚行云捶胸顿足，他被抛回记忆海里，水轻柔地包住他，却不窒息他。他张口大叫，宏亮的喊声被浩渺的海水吞没，稀释成了一声蚊呐。
　　楚行云毫无办法，这里是谢城府的地盘，或许，他心中有戒备，就是不想让自己看，楚小云垂头丧气，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亲近的恋人都要瞒骗他？
　　谢海水似乎感到了愧疚，水中激荡，雪白的泡沫里，浮出一串走马灯，楚行云闭着眼睛，随便撞一盏，掉落在一处山洞里。
　　鹅毛大雪，小谢缩在洞口的火堆旁，瑟瑟发抖，他衣衫破烂，好冷好冷，本来要出去猎一只雪兔吃，谁曾想抓到了一只小雪豹。
　　山里的雪夜很冷，夜浓到极时，山下城里突然响起一连串噼里啪啦声。
　　爆竹辞岁迎新年，今夜是除夕。
　　“过年了……”
　　小谢低头看着怀里毛乎乎的小崽子，小雪豹凶恶地挥着爪子，一双蓝眼睛又水汪汪地看着他，少年小谢叹气：
　　“对不起，把你抓来，我不吃你了，小雪豹，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小雪豹听不懂，死命挣扎，它讨厌这个人，只想打他抓他逃离他。
　　趁小谢不注意，小雪豹从他怀里跳出去，要溜出山洞，少年小谢也涌出一股子犟劲，他一把抓住小雪豹的尾巴，把它拖回来：
　　“不许走！你要跟我一起过年，我不管，你等着，我要把你绑起来，你要跟我一起过年！”
　　小雪豹毛茸茸、热乎乎的，小谢用武力压制它，把它抱进怀里……
　　好温暖啊。
　　忽然，胸口一凉，小雪豹伸出尖利的爪子，狠狠往他心脏处一挠，划出三道血痕，趁机跳出他的钳制，一落地就蹦出老远，跳出山洞，冲进雪地，撒丫子跑没影了。
　　少年小谢低头望着胸口上的伤，觉得又委屈，又可笑，他抬头看了看小雪豹，自己轻功很快，现在冲出去还是能抓到的，可是……
　　又有什么意思呢？
　　谢流水自嘲地笑笑，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幼稚，真傻。
　　能跟他过年的人都死了，剩下的世间万物都不想同他过年。
　　罢了，罢了，山洞里睡一觉，醒来，年也就过了。
　　阖家欢乐的时候，小谢把自己蜷成一团，幻想着娘会来给他盖被子，妹妹会叽叽喳喳吵得他睡不着……他合上眼睛，与火，与雪，与夜，共度新年。
　　楚行云走过去，眼前这只小谢还是少年，不比自己高。楚行云躺下来，紧紧地抱住他，想隔着数年的岁月，温暖他。
　　他恨谢流水不坦白，出口成谎，却又心疼他，不敢逼问他，怕一不小心问到了他的痛处，在他伤口上撒盐。
　　山洞敞口，小谢越来越冷，风霜白了他的衣，雪漫过他的眉。楚行云紧紧环抱住他，想替他揭掉脸上的冰渣子，指尖一触，却穿透过去。
　　无情岁月横亘在他们中间，咫尺天涯。
　　不知道小谢梦到了什么，细软的睫毛像发抖的蝴蝶，被雨打过，湿漉漉地挣动着。楚行云暗暗发誓，他触不到以前的小谢，但可以抓住现在的小谢，以后，要给他买最贵的新衣，吃最好的年饭，放最响的爆竹……
　　余生的每一个新年，我都会陪你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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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有一个小高能，不要错过~

第六十一回 人蛇变3
　　小行云听见一阵古刹钟声。
　　这声音悠扬，渺远，再渐渐逼近，临到身旁时，顿然化作一声龙吟，轰隆作响，紧接着，龙身粉碎，鳞片变成千军万马，驰骋沙场，西风贯耳，捎来阵阵铁蹄声……
　　小行云睁开了眼，入目是一大片黄土沙坡，左侧是湛蓝的海，右侧耸立着中岛大裂谷，后方则是他们原先驻扎的砂岩海岸，海边还停着船。
　　炎炎盛夏，亿万颗晶莹沙粒，欢腾鼓舞地反射着火焰的灼耀，细碎的沙子松软无比，叫人抬脚一踩，就陷进滚烫的沙坑里。
　　四玉队和五画队，两拨人马背着沉重的包裹，向前踏进。小行云伏在谢流水背上，感到无比安心，像躲在雨衣里偷看外面的世界，心中生出一种被保护的窃喜。
　　可他还没欢喜多久，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自己脖子上好像长着……
　　两个头！
　　小行云立刻大叫，谢流水侧过脸，心中道：
　　“你醒了？别怕别怕！先听我说。”
　　原来，谢流水怕小行云太闹腾，便卸下楚行云嘴里的碎玉，这样小云魂的头部便不能附体，大喊大叫也只有他谢流水听得见，外人只以为楚行云正在昏迷，谢流水背着小云行进，肖虹问了几句，他就推说楚侠客病了。
　　小行云东张西望，嚷道：“这里是哪儿？我刚才听到了好多奇怪的声音。”
　　“这里是响沙坡，踩上去，就会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
　　小行云侧耳听了听，确实，周围的人一走动，脚下的沙粒就开嗓唱歌，摩擦出阵阵轰鸣，由远及近，调子各不相同，十分神奇。
　　“那我们要走去哪儿？去干嘛？”
　　“去一个……很神奇的地方游玩。你看，前头那个侍卫，他就是领路的向导。”
　　小行云眯起一只眼，打量着展连的背影，谢流水有意引导大小行云记忆相通，便问他：“有印象吗？”
　　小行云呃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拍脑门：“我记起来了！他是那个老实人！”
　　谢流水心中鄙夷：“他是王家侍卫，家主心腹，心里的小九九多着呢，怎么可能老实？”
　　“真的老实！我记得有一次……”
　　小行云在自己空旷的脑海里搜寻，终于拣到一小段记忆，那是他唯一一次对楚侠客的朋友有清晰的印象。
　　他记得有一个小少年，好像叫王宣史，一张小脸白乎乎，杵在书房门口，他父亲正骂他：
　　“书也读不好，武也练不成，现在还敢在这斗蛐蛐！你简直就是个窝囊废！我王怀见没有你这样的儿子！给我滚——”
　　王宣史还要凑上前去，想拿回自己的蛐蛐罐，王怀见气得胡子乱蹬，狠狠打了他一耳光。
　　王宣史跌在地上，捂住脸，难以置信，从小到大谁都宠他，他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登时呜呜大哭，父亲见了更来气：
　　“你一个好男儿！哭哭哭！你娘真是把你宠坏了，老子今天就好好教训你！”
　　教训还没开始，祖母先到了，把王宣史死死护在后头，王夫人也进来哭，总算让小宣史躲过一劫。
　　又过了几天，王宣史始终闷闷不乐，展连就想带他去上山看星星，解解闷，还叫来了宋长风和楚行云。
　　王宣史一听行云哥也会去，喜滋滋地蹦上了山，山间夜晚，星汉灿烂，王宣史看了看身边人，行云哥武功高强，又夺桂冠，宋大少年少有为，官运亨通，侍卫展连，也算的上处事有方，屡得父亲嘉奖，只有自己，只有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干不好……
　　王宣史望着满天星斗，戳了戳从小陪着自己的侍卫，可怜兮兮地问道：
　　“展连，你实话告诉我，你……也觉得……觉得……我是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窝囊废吗？”
　　山风习习，展连望着天上星辰海，看着身旁小少爷，斩钉截铁地回道：
　　“是啊！”
　　王宣史一下子愣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眶一湿，哇地哭起来。
　　展连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这咋还不让人说实话了？只好又生硬地补道：“不过呢……”
　　王宣史立刻停下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展连编不出话，拿眼瞅楚行云求救，楚行云白了他一眼，袖手旁观。
　　展连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道：“我想，嗯，只要……只要你肯努力，从自身做起，从一点一滴的小事做起，相信你就会成为……嗯……成为一个好人！”
　　王宣史怔了一会，哇哇哇，哭得更凶了。
　　小行云搂住流水君，眉飞色舞，跟他讲这段往事，展连、宋长风、王宣史……对他而言都像是话本上的小人，咫尺得可近，又天涯般遥远，他很难真正感知到他们，脑海中仅剩这么一段，可他说着说着，却发现谢流水的脸怎么黑了？
　　“流水君。”小行云捏捏他的脸，“你怎么啦，你生气了？”
　　“我没有。”
　　谢流水抿着嘴，他没注意听什么老实人展连，什么王宣史哭哭哭，他满脑子只回荡着一句话：
　　楚行云和宋长风去山上看星星！
　　小谢想想那场景，就满腹不爽，他背起小云，埋头赶路。
　　骄阳烤人，顾雪堂懒散地提起轻功，翻越沙坡地，秘境艰苦，没法坐轿子，真乏闷。他向后瞥了一眼展连，昨夜王家闹了一宿，到早晨才消停，事已至此，王家也没办法，家主王怀见坚持不肯进秘境，既然秘境上的地图上说有漩涡可出，而且赵家主和顾二少已经走了一波，他们王家就原地不动，等待下一次漩涡来临。
　　王夫人、王宣史，也同王家主留在船上，真正进秘境的还是王家的原班人马，皆由展连带路，只不过，那个假王宣史不见了。
　　顾雪堂并没有留意这个影子人，但这次的王家变故让他心里没谱。
　　到底是谁把王家送进秘境的，送来做什么？
　　四玉队与五画队沿着中岛的左侧边缘行进，中岛前头是一处大裂谷，缝隙开在正面，但那条缝太小，而且地图上标了万不可行，裂谷左侧还有一道小山谷，他们只能从那进去。
　　小山谷就在前头，翻过响沙坡，再向左拐，穿过一片小丛林，即可到达。奈何看山跑死马，两队人紧赶慢赶，赶到太阳落山，才堪堪走完响沙坡，几家商定，今夜就先在海边驻扎休息。
　　小行云也不懂自己在哪里，只觉得身边风光不错，他探头探脑，不明白队伍里的人为何个个严肃至极，一张嘴绷成一条线，如临大敌。
　　楚行云的头搁在谢流水背上，小云魂的头却精神抖擞地立着，楚燕见到哥哥两头共脖的滑稽样，直想笑，又怕被别人发现，急忙低头抿住。
　　黄昏的海绚烂斑斓，丹霞紫霓，彩絮般沉在水里。谢流水拿起一块碎玉放进楚行云的口中，把小云魂的头按进去，让他附体。小行云转了转脑袋，从谢流水背上跳起来，拉起妹妹往海边跑，小谢拽住他，心中叮嘱：
　　“你带着楚燕跑远点玩，别让这么多人都看你，还有，要是有除我之外的人来接近你，统统别理！”
　　小行云点点头，和妹妹到海边玩，他双手伸进沙子里，抠挖搅弄，楚燕只是捡贝壳，小行云直接从沙地里拽出一头活海螺：
　　“妹妹，你看！”
　　楚燕摸了摸小海螺的触足，黏黏的，小行云一把拽住它的软肉：“我们把它拖出来看看怎么样？”
　　楚燕嗯了一声，小行云兴致勃勃，说干就干，一手捏住海螺背，一手抓住海螺肉，把它往外拽，可怜的小海螺痛得拼命蜷缩，不停地分泌黏液，想缩回去，可是毫无办法，生死一刻间，谢流水站在他们背后：
　　“喂喂喂，干什么呢？”
　　搭好帐篷的小谢火急火燎地赶过来，拉住小行云的手：“你又准备做什么坏事？”
　　“我没有做坏事！”
　　小行云下意识地狡辩，谢流水严厉道：“还说没有，瞧你这副样子，你是不是准备残害小海螺？把它放回去！”
　　“我不要！”小行云的眼睛转了转，立刻想出一个绝妙的说辞，“我没有害它，我这是在帮助它。”
　　“什么？”
　　小行云回忆着平日里流水君油嘴滑的样子，义正言辞道：“你看，小海螺总是龟缩在壳里，太软弱了，我帮助它克服弱点，让它直面挫折，战胜困难，帮它坚强起来，这是为它好。”
　　“慢着慢着，你把手放下来！”
　　“流水君你干嘛，不要妨碍我帮助小海螺。”
　　“什么帮助……”谢流水无语，扣住小行云的手腕，“小海螺好不容易筑起了坚硬的壳，你却把它的软肉拖出来甩在沙滩上，还叫它要勇敢直面人生，楚三岁，你智不智障？”
　　“我不管，我喜欢我就要这样！而且……而且……”小行云的眼睛骨碌碌地转，“说不定我这么做，它就能在阳光下生出翅膀哩，幼鹰不都是被它娘推下悬崖才会飞的！毛毛虫也要破茧才能变成蝴蝶，都是要经历困难，才能有飞跃，我现在就来帮助它……”
　　谢流水送他一个白眼：“你跟谁学的这鬼腔调，破茧成蝶那是因为它本来就是毛毛虫，我把你关个十天半月的，你去给我化个蝶看看？万物有其生长规律，蝉蜕蝶变，鹰飞兔走，小海螺就是背着壳慢慢爬的，它招你惹你了要这么整它？”
　　“不能改造它吗？我不想让它慢慢爬，看起来好弱哦，我想让它跑起来，跳起来，飞起来！”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哪用得着你。就是要改造，那也是人家小海螺自己褪下壳，长出腿来蹦蹦跳跳，你强行扒开壳，只会弄死它的，乖，我们把小海螺放生好不好？听话，唉！二十三岁的孩子了，能不能别跟一只小海螺过不去……”
　　小行云哼了一声，一把将海螺摔进浪里，小海螺软肉一蠕，钻进沙里消失了。
　　薛家带的储粮挺丰厚，晚餐吃上了干鹿肉。进入中岛的第一夜还算平安，众人都挺满足，吃饱喝足钻进帐篷里休憩。
　　谢流水今夜当班轮值，一直守在帐篷前，待别人都去睡了，他偷偷把小行云抱出来。
　　“唔，流水君？”
　　“把眼睛闭上好不好？”
　　谢流水记得小行云很怕黑，不敢随便去遮他的眼睛。小行云乖乖合上眼睫，眼前变成一片黑，什么也看不到，他有些慌乱，谢流水及时牵住他的手，小行云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也不问到底去哪。
　　海涛在耳畔低吟，风吹拂着沙滩，谢流水捏捏小行云：“抬头看看。”
　　小行云很听话地睁开眼，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华似霰，星辰璀璨，海中流霜，汀上白沙。天女划出一道银河，横穿天际的光带又倒影回海水里，夜连结着天与海，上下的星月交相辉映。
　　“……好……好漂亮。”
　　谢流水带着小行云坐在细腻的沙滩上：“比你当年……在山上看的星星如何？”
　　“更好看！”
　　小谢笑一笑，在星空下紧紧抱住他。
　　小行云从这拥抱的力道中悟出了点什么，他转头盯着谢流水，嬉笑道：
　　“流水君。”
　　“嗯？”
　　“你是吃醋了吗？”
　　“没有！”
　　小行云缩在他怀里，嘻嘻乱笑，谢流水捏住他的小鼻子：“我说了我没有！”
　　小行云挣扎着躲开他，转头抱紧谢流水，蹭了蹭，换了个话头道：“流水君，我听人说，看到美景都要吟诗作对的，现在星星月亮那么好看，你吟首诗出来吧。”
　　“……”谢流水无奈，“你可真是我祖宗，昨天叫我唱歌，今天叫我吟诗，我没文化，吟不了。”
　　小行云哼哼唧唧在小谢怀里扭来扭去，唱歌吟诗什么的，不过是他随口一说，可流水君要是不满足他，他就卯上了较劲，谢流水奈不过小祖宗，只好吟了一句：
　　“海底月是天上月……”
　　这句话一出口，谢流水自己怔了一下，不再往下说，小行云等了半天，拍拍他：
　　“下一句呢？”
　　谢流水笑道：“没有下一句了，就这么一句。”
　　小行云皱起小脸，非常不满意，谢流水哄他：“再看一会儿星星你就去睡觉好不好？床里暖和，我怀里很冷。”
　　“没关系。”小行云故意往里挤了挤，“夏天正好很热，流水君摸起来冰冰的，我最喜欢了！”
　　星河浩渺，两人相拥着，小行云渐渐发困，他的精神力撑不住，该走了，最后的时刻，他抓住谢流水的袖子，呢喃着：
　　“流水君，你陪我看一辈子星星月亮好不好？”
　　谢流水想说好，可那个字，终究不敢说出口。
　　他想起那个茶楼，那个活木偶，那时他问：“有法可活吗？”
　　木偶吞了血虫竹简，翻译着上头的符文，告诉他：
　　“只有一个法子，蛊虫属阴，如果能用纯然的阳气充满整个经脉骨血，将这些虫冲杀走，那或许有可能活。”
　　谢流水坐在红木雕花椅上，提起了一些兴趣：“喔？可与血虫共生之后，身体机能都由虫来接管，把它们冲走，人岂不是也死了？”
　　“是。”小木偶道，“所以，要用一种可以续接经脉、至纯至性的阳气，换言之，要十阳。”
　　它又跟道：“不过，这法子跟没有一样。”
　　武功，可以自愿送出去，但如果去抢别人的高阶真气，自身就会有排斥反应，比如天生九阳的去抢十阳，很可能会丹田烧毁、爆体而亡。所以，要想抢来十阳内功，必须是十阳抢十阳。
　　活木偶自说自话：“这根本就不可能实现，因为江湖上只有一个十阳……”
　　谢流水闻言一愣，继而大笑，俗话说好人有好报，果真没错！谁曾想当年一念善心，竟换来他现在的活路。
　　可他笑完，心中一滞：“被抢十阳的人，会死吧？”
　　活木偶听罢，诡异地笑起来：“你手上差这一条人命吗？”
　　谢流水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想了想……
　　是，说的也是。
　　“有规定抢的时机吗？”谢流水问。
　　“万物有其盛衰，要趁血虫最弱的时候打进十阳。”活木偶道，“顾家当年被宋家忠诚引所害，十年之后才得以反击。”
　　谢流水挑挑眉，听懂了它的话：
　　血虫，十年一弱。
　　换言之，中蛊者想要活命，需要他曾经是十阳，十年后，再抢走别人的十阳。
　　……
　　谢流水把小行云抱回去，轻轻放到床榻上，摸了摸他的脸庞：
　　“对不起。”
　　“当初为了活命，去临水城找你，伤害你，我不知道你已经武功尽失了。还好，老天有眼，没有让我成功。”
　　“对不起……”
　　“我没有一辈子那么长了。”
　　“不能一直陪你看星星月亮。”
　　漫漫余生，于他而言只剩下几个日升月落。他一直隐瞒哄骗，不知道如何告诉心爱的小云，告诉他，最后一个活命的方法，早就用掉了……
　　从他与楚行云相遇的那晚之后，摆在他面前的就只剩下一条路：
　　死亡。
　　谢流水释然地笑笑，他俯下身，偷偷亲了亲楚行云的额头……
　　其实那句话还有后半句的……
　　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
　　【注】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是张爱玲的，其实下一句我也很喜欢：向来心是看客心，奈何人是剧中人。
　　情人节只能请大家吃刀刀了，呜呜，顶锅盖逃走……

第六十一回 人蛇变4
　　黎明时分，楚行云睁开眼，他习惯性地往旁一摸……
　　身边空的，谢流水不在。
　　牵魂丝在地上蜿蜒，楚行云一下子清醒过来，他环视四周，感觉很陌生，记忆似乎缺了一天，可能是他的另一面又出来了。
　　“快看！那边是什么东西！”
　　帐篷外喊声连天，好多手下人举着火把，在海边张望，楚行云披衣坐起，跑出去看看，海上浪潮十分奇怪，不再往岸边拍打，而是分成数股，在海面上纠缠厮杀，亿万水珠尸横遍野，飞溅泼溯。
　　“海水在往回流！”
　　楚行云顺着一望，他们现在驻扎在沙坡附近，往后走回头路，则是他们原来泊船的地方。
　　忽听一声尖锐的鸣啼，天空上飞出一只黑影，连叫十八声，直往展连那边落去，楚行云心头一惊，这是王家枭十八急令。
　　王家出事了！
　　“谢流水你在哪里？”
　　楚行云立刻动身，他叫醒妹妹，又拽了拽牵魂丝，很快听到小谢回答：“往你后前方看，快过来！”
　　楚行云跑过去，见谢流水站在一块海中礁石上，手往水里指了指，楚行云拿火把一照：
　　礁石下边，是一个“杀”字。
　　此时，展连率着一队人从楚行云身旁冲过，本家出事，他心急如焚，当即放下行李，召几个骨干，轻功快走。
　　王家变故牵动各家神经，顾雪堂和顾晏廷当机立断，派人跟上去。
　　顾家一动，薛家也耐不住，肖虹正要派人，谢流水自告奋勇，拉起楚行云走了。
　　楚行云不放心楚燕待在薛家营地，叫她偷偷跑去顾雪堂的地盘上。
　　谢楚两人轻功行进，响沙坡很大，来时走一天，但这回他们没背包，脚程快了很多。楚行云现在是魂灵附在原身里，夜视极好，他拉了拉谢流水，往海岸边指：
　　“那块石头！”
　　两人又落在一处礁石上，谢流水举起火把：
　　下头是三个“杀”字。
　　他们越往前，海边礁石下的“杀”字就越多，眼看就要走到王家船的地方，楚行云又一次停了下来。
　　这次的礁石下，是一整片密密麻麻的“杀、杀、杀”！
　　楚行云想到了人头窟。
　　当时他、谢流水、展连被困在石刻画死循环前，后来终于悟出石刻画的水道是圆的，出口在水下，于是展连潜入水中，说找到出口再来接他。
　　可展连并没有回来。
　　那时楚行云眼睛沾到白'粉，暂时失明，没法再等下去，于是谢小魂带他下潜。入水之后，小谢发现水下有七个出口。
　　每个洞口旁，都刻着密密麻麻的“杀、杀、杀！”
　　再后来，水中转出一条人蛇怪，发出展连的声音，他欣喜地以为是展连，便牵着它出去。
　　是谁在水底下刻了那么多字？
　　楚行云不寒而栗。
　　“快、快！”
　　他拽起谢流水，转起踏雪无痕第十成。楚行云缺了一天记忆，感觉心中空落落地没底，王家到底怎么了？王宣史还好吗？那个假王宣史怎么样？展连真的……杀了他吗？
　　等楚行云到地方，发现周围暗沉沉的一片，海上耸立着桅杆的黑影，除了涛声，就是死一般的沉寂。
　　“展连他们呢？”
　　楚行云心中奇道，展连先来的，应该早就进船了，可王家船现在静悄悄，极不正常。
　　顾家派来的人包围着这条船，按兵不动。楚行云担心王宣史，他同谢流水慢慢走进船舷。
　　楚行云踏上甲板，试探性地喊了喊：“王宣史？展连？有人吗？”
　　无人应答。
　　他跑到先前关押假王宣史的杂货舱，一样空无一人。
　　喊声被夜色吞没，黑影幢幢，海涛在船下诉说着无人听懂的波音。
　　谢流水拉了拉他：“这里不安全，先下船再……”
　　忽然，船里爆发出一声尖叫：“啊——”
　　“别出声！该死！”
　　“不要出去！”
　　楚行云听见甲板下传来王宣史和展连的声音，心中一喜，他们可能都躲到底下那层去了，他还来不及去想他们到底在躲什么，突见王宣史跌跌撞撞地跑上来：
　　“再不跑都得死！行云哥？行云哥！救救……”
　　王宣史话音未落，浪涛在船下炸开一轰鸣，船激烈地晃动，人在趔趄间，一条黑鳞尾猛地从海水中打上甲板——
　　人蛇！
　　王家小少爷跑出来了，手下人也藏不住。楚行云封喉剑出鞘，伸手要拉住王宣史，却被展连抢了先。
　　海水中密密麻麻翻腾着黑鳞尾。
　　“退后，全员退后！”
　　顾三少在岸边下令道，他认得这群人蛇，獠牙尖锐，手尾并行，张嘴还能喷出毒液，当时在荒岛上就被这群畜生害惨了，那时是王家放的人蛇，而王家的人蛇，是薛家拨给他们的。
　　莫非王家变故，真是薛王爷在背后主导？
　　顾晏廷抬手放了一个烟花弹，爆竹升空，在空中炸开一朵鲜红的花。
　　响沙坡驻扎的顾雪堂见了，转头命令道：“拆掉帐篷，收拾行李，快！快！全员撤退！”
　　“撤？堂主，我们，往哪撤？
　　顾雪堂看了一眼涌动的海面：“离海边越远越好！”
　　楚行云在船上跳跃，同人蛇缠斗，牵魂丝上下甩着，拉住小谢，两人难以分头行动，谢流水心道：
　　“等等别打了！楚行云，看海面！”
　　楚行云瞥了一眼涌动的海水，抬手劈中一条黑鳞尾：“怎么了！”
　　“你想想这些不对劲的海潮，记不记得那些人面鱼？穆家先祖岛……”
　　蛇尾源源不断从海里升起，扑腾撕咬，楚行云像一只白鹰，在蛇群里上下翱飞，迅速不断地出击，同时还要腾出一丁点心脑来思索谢流水的话。
　　穆家人蛇变，需要一种叫鱼脂灵的东西，而这玩意儿只有人面鱼身上有，人面鱼又是穆家先祖岛上的特有之物……
　　“结果进了秘境发现这里的鱼也这么多。”谢流水又道，“所以我怀疑，穆家先祖是不是就生活在秘境里的某一块位置，他们成为岛上的首领后，发明了比死刑更严苛的人蛇刑，将人做成长生不老的人蛇，扔进一个叫死龙渊的地方……”
　　楚行云心中一抖，他有点想起来了，谢流水曾经跟他提到过，死龙渊，听这名就不是什么善地，海水极深，环境尤为恶劣，人蛇死不掉，就只能日日在风浪里挣扎……
　　“传言，每年死龙渊回浪溯流，就是这些人蛇回家的日子，看一看它们曾经为人的生活……”
　　楚行云心中一抖，他望着流动异常的海面，莫非这些人蛇不是秘境本身有的，而是……从别的地方送进来的？
　　“退后，退后！全部退后！弃船逃生！”
　　展连嘶吼着，海面翻浪冒泡，人蛇像蚁巢着火时的蚂蚁，蜂拥而出，一条条扭动的黑鳞蛇尾，像一朵在海面上盛放的吞噬巨花，转瞬就将王家船缠绕住，眼看就要被吞没，突然，又一条巨型蛇尾甩上甲板，立时劈断木梁，将王家船整个儿掀翻……
　　“走！快走！”
　　“跳海——”
　　“下边都是蛇！”
　　“跳——”
　　船上乱成一团，王怀见搂着夫人，展连提着银刀，浑身浴血：“家主……”
　　王怀见摆摆手：“别管我，带着宣史快走！”
　　船剧烈倾斜，像翻倒的簸箕，海水倒灌，人蛇盘踞，眼见就要沉没了……
　　王宣史娇生惯养，从没见过这种大灾大难，也从没见过这些怪物，乍一看到人蛇扑上来，慌得六神无主，断裂的船上到处是逃跑求生的人，没跑几步，就被人蛇咬住，撕扯成两半，余下一声尖叫、三尺鲜血……
　　王宣史腿都软了，站也站不稳，楚行云和展连在两旁替他杀蛇。忽然，漆黑的海里，另一条人蛇凌空跃出，直扑王宣史……
　　“啊——行云哥，救救我！”
　　楚行云立时推出一掌十阳真气，然而已经迟了，海上是人蛇的专地，遽然间，王宣史就被咬住，那条人蛇海豚般跃过船身，扎进水中，不见了。
　　“追——追！给我杀了那条人蛇！”
　　展连异常狂躁，失心疯般拿起银刀就往身边的人蛇砍去，发泄般杀戮：“去死！去死！”
　　楚行云有点被他的样子惊住了，他拉了展连一把：“你冷静点！现在追过去还来得及，在这边杀别的人蛇又不顶用，走！”
　　他和展连在海面上飞跃，楚行云轻功更胜一筹，很快便追上那条人蛇，它并一口咬住王宣史，还用双手抓着他，时不时把他托出海面，不让他呛死，楚行云看着奇怪，不知这条人蛇活捉王宣史想干什么。
　　王家小少爷不停尖叫，快吓死了，几乎就要放弃求生，忽见行云哥来救他，欣喜大叫，才燃起一线生机。
　　谢流水对救王宣史没什么兴趣，但牵魂丝扯着他，他便跟在后边保护云云，展连落在最后。
　　楚行云发现这条人蛇游过前岛和中岛的海渊，直往中岛大裂谷的缝隙里游去，楚行云也往里跟，谢流水拽了他一把：
　　“这里是大裂谷的正面。”
　　“所以？”
　　“如果能从这里进去，我们为何要从侧面进入大裂谷，还绕远路去走响沙坡？绣锦画地图上写这里万万不能进。”
　　“管不了那么多了！救人要紧！”
　　楚行云一头扎进去，他想快进快出，尽量不要深入，应该无碍，总不能因为地图上轻飘飘的一句不能进，就让他眼睁睁地看王宣史去死。
　　谢流水也知道楚行云不会弃人不顾，便把匕首抽出来，陪在他身边，两人跟着人蛇进入裂缝。
　　缝隙里很黑，好在楚行云现在是楚小魂，夜视很好，他们轻功点壁，楚行云看见水下蛇尾一摆，钻入了一处洞窟。
　　他赶紧跟进去，只见人蛇把王宣史扔在洞窟地上，小宣史可能是惊吓过度，晕乎乎的，不过胸膛一起一伏，还活着。
　　这条人蛇比较安静，见人也不撕咬，楚行云心中生疑，眼前这人蛇好像跟别的……有点不一样。
　　谢流水往回望了望黑漆漆的夜，皱眉道：“后头怎么没人了？”
　　展连没跟进来。
　　楚行云心觉奇怪，展连是王家侍卫，从小护着王宣史长大，于情于理，他都没道理坐视不管……
　　电光火石间，很多事突然串在了一块，楚行云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凉透了。
　　有一个很可怕的猜想，盘踞在他心头……
　　楚行云不想相信，也不敢相信，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驱散，重新梳理一遍……
　　当年，他发现妓`院里的燕娥很像自己的妹妹，结果还没来得及确认，燕娥就被展连送人了。
　　因此，楚行云和展连彻底闹翻，一年半都不肯见他，直到人头窟时，他们才冰释前嫌。
　　当时，他刚跟谢流水灵魂同体，小谢跟他说，分别一年半，若是此人有什么问题……
　　那时楚行云不信，疏不间亲，可如今，这亲疏反过来了，楚行云开始考虑谢流水说过的话，他当时之所以相信展连，不仅因为举止样貌都一模一样，更是因为燕娥那事。
　　因为此事，他们多次对质争吵都未果，那模样神态楚行云了如指掌，人头窟时旧事重提，展连依然是他熟悉的样子……
　　燕娥之事，楚行云连宋长风都没有告诉，鲜少有人知道这事，就更别提要假扮展连对待这事的神态了。所以，他理所当然地相信人头窟时的展连就是真正的展连。
　　可他遗漏了一点，如果一年半前，送走燕娥后再回来的展连……就已经不是展连了呢？
　　楚行云浑身发抖。后来妹妹楚燕回来，他渐渐发现燕娥一事另有蹊跷，那个妓`院也并不简单，平常时候是妓`女燕娥待客，关键时候则是楚燕出来杀人，而展连买走燕娥把她送人的那天，并不是妓`女燕娥去，而是杀手楚燕去的。
　　再之后，他发现妹妹掌心里，也有一个眼睛。
　　生出掌中目，也就是说，妹妹很可能接触过人蛇。
　　楚行云想起，人头窟里，水中浮出的那条人蛇，它发出展连的声音，带他出洞……
　　一种疯狂的恐惧攫住楚行云，他心里不敢往前走，双脚却不断催逼自己向前迈……
　　他走到那条人蛇的身边，伸出手，人蛇没有反抗，也没有动作，沉默着不说话。
　　楚行云撩开它海藻般的长发……
　　看到了一张惨白却熟悉的脸！
　　那一瞬间，惊恐在心中爆开，楚行云寒毛直竖，一年半前跟他争执燕娥之事的展连根本就是假的！当时在人头窟里，那个拉着他出去的人蛇怪……
　　才是真正的展连！
　　※※※※※※※※※※※※※※※※※※※※
　　记忆指路标：人蛇展连带楚行云出人头窟→第十二回七杀画4
　　穆家先祖人蛇变死龙渊的事情→第十七回局中客5

第六十二回 白魄磷1
　　第六十二回 白魄磷
　　鬼船血葬共生蛊，
　　磷火活焚旧人心。
　　“展连、展连！是你吗……”
　　楚行云蹲下来，难以置信地碰了碰眼前这张脸，五官是熟悉的，但身上的皮肤已经被海水泡的死白，有一种类似泥鳅的光溜感，再不像人了。看着曾经的友人被折磨成这样，楚行云难受极了，他紧紧抓住展连的肩：
　　“你告诉我，是谁害你的？薛家吗！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展连低头不语，他将蛇尾摆下去，沉在水里不让人看见，好一会儿，才道：
　　“现在说这些都没意义了，谁害我都一样，我已经变成这样了……”
　　“会有办法的吧，有办法医治的！听说秘境这里很诡异，可能会有希望……”
　　展连听罢，摇头笑了笑：“你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又很天真，谁告诉你秘境里可能有什么希望的？”
　　楚行云一下子僵住，谢流水说，秘境是局中物的集合，里面埋葬着很多秘密，他的血虫再生病就指望来这里救，楚燕的掌中目也指望来这里救，所以楚行云理所当然觉得展连的人蛇变，也能在秘境里治好……
　　可他突然一抖，如果，如果小谢在骗他呢？
　　其实，秘境里谁也救不得，妹妹的掌中目解不了，小谢的病治不好，展连的人蛇也变不回去，那该怎么办？
　　他望着友人，展连可能太久没笑过了，整张脸都是僵的，嘴角扯上去，神色扭曲着，看起来极为吓人，展连自己似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抿抿嘴，不笑了，低头看看水下的黑鳞尾，道：
　　“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无可挽回。我是不可能治好的，事已至此，我也不去想了，行云，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好……好！你说！”
　　展连看了一眼岸边的王宣史：“我的事，别告诉小少爷。”
　　“那……那个假展连，就由着他胡作非为？展连！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
　　展连似乎不愿跟他多说，只是道：“当年送走燕娥的时候，我遭到埋伏，也怪我大意，我以为那里只是普通的妓`院，没想到……”
　　他说到一半，似乎万念俱灰，只是不住地摇头：“如今提这些旧事也没用。假展连是薛家安插在王家的钉子，王家……平心而论，也确实不干净，反正局中尔虞我诈，只凭我一个人也没法扭转局面……但王宣史你是知道的，小少爷他什么都不懂，也很无辜，不该受到牵连。”
　　楚行云有点听出他的意思，薛家可能真的有心要吞并王家：“这次秘境的王家变故，也是薛家搞得吗？”
　　“我不知道，可我觉得不像。”展连道，“如果是薛王爷，这样做没道理，他们已经有假展连了，王家上下很多事务都由那个展连经手，而且他又是小少爷的贴身侍卫，等同于也控制了王宣史，彻底拿捏住王家，算是得了一个好羽翼。现在却自己把这只翅膀剪了，推到秘境来……”展连摇摇头，“得不偿失。”
　　“那你怎么办？”楚行云看着展连，“秘境里没有人蛇变的典籍了吗？不能再变回来了？就算不能变回来，那等出了秘境，我在山上凿一个池子……”
　　展连听得好笑，胸腔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你当养鱼呢？”
　　楚行云捏住他的肩，他很想帮帮展连，可他不知道要怎么办……展连变成了这个样子……
　　展连推开他，坚决地摇摇头：“我变成这样，我心里有数。你能相信我，听我说说话，我已经很感激了，我本来一开始还做好了要跟你打一架的准备，那个假展连天衣无缝，连我有时候都觉得……或许那才是真的展连。”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楚行云宽慰他，但心中又觉得很奇怪，王家主在局中浸淫多年，难道会不知道易容变声术，对心腹手下没有一点戒备？还有王宣史，他和展连从小一块长大，难道也没有发现不对劲？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展连道，“那个不是易容，也不是变声，这些巧术是能瞒骗一时，但想要每时每刻都不漏马脚，那是不可能的，不可能行为处事都一模一样，连记忆也一样……”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展连伸手，指了指自己：“我是展连，但，那个人，也是展连。”
　　楚行云听得一头雾水：“这世间只有一个展连……什么叫作……”
　　“名字只不过是一个代号。”展连打断他，“对于王宣史来讲，展连是一个好侍卫，对于王家主来说，展连是一个好下属，对于你，展连是一个好朋友。那么，如果有这样一个人，他拥有和展连一样的容貌、声音、记忆，并且能够扮演好侍卫、下属、朋友的角色，那对于他的周围人来讲，他不就是一个好展连吗？”
　　展连的声音很冷，像是被冰过，似山野寒冬，皑皑白雪，万迹人踪灭，听得楚行云发冷，他想起他在象鼻山洞里，被困在那个狐脸人蛇的幻境，那里有无数个小谢……他隐隐觉得这种逻辑这很不对劲：
　　“展连你到底发现什么了！”
　　展连浮在水中，神色灰暗，整个人似乎很疲惫，叹气道：“我说不上来，我一开始心中充满了恨，一直想提醒王家人，想揭穿那个假货的真面目，可我后来发现，那个展连就像我的影子，他和我也没有什么分别，行为习惯、处事态度，包括记忆，都和我一模一样，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易容能够做到的。”
　　“不一样，不一样。”楚行云斩钉截铁道，“王宣史被你带进这条裂缝，我进来救他，他却没跟进来。”
　　展连否定他：“他不愿进来不是因为不想救王宣史，是因为他看到了我。
　　“世间所认可的存在只有一个，他知道我不会伤害王宣史，所以他没必要再进来。倒是可以让你进来杀掉我，营救王宣史。他所要做的是尽快回到王家，稳住存在的位置，让大家继续坚信，他才是真正的展连。”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薛家吗？”
　　展连：“我一开始也这么以为，还觉得薛家怎么找到这么忠诚的死士。后来发现他很奇怪，做事很稳妥，许多事办的还利于王家，似乎拼了命，就是为了代替我的存在。不是为了薛家，也不是为了王家，仅仅是为了他自己，为了存在，为了活着。”
　　楚行云似懂非懂：“简单来说，你怀疑……那个假展连，是一种……本不该存在的东西，简而言之，就……不是人？”
　　“我不敢肯定。但他一直想替代我，成为真正的展连。他以为我死了，可以高枕无忧，没想到我是变成了人蛇。现在我被他看到，他会重新想抹杀我。
　　“简单来说，他在模仿我活着，而且……好像是靠着周围人的相信活着，一旦有人开始质疑他的真假，或者有人对他的存在产生威胁，就会变得……很不正常、很激进，正常的时候，则和我一模一样。”
　　楚行云觉得像在听天方夜谭，但他看到展连这副模样，很难说不相信，展连有点看出来了，他道：
　　“我知道我现在这么和你说，你可能不信我，没事，信不信不那么重要，你能认出我是真的展连，已经很厉害了……”展连自嘲地笑了笑，“你果然还是这么聪明。”
　　“没有，仅靠人头窟你牵我出去这一段，我还推不出这个……”
　　楚行云尽量放松自己，用稀松平常的谈话姿态在跟展连说话，希望他至少能在这一瞬，忘掉自己的蛇尾，做一个正常的人，轻松地跟人交流。
　　“我是因为……我找到燕娥了。”
　　展连一怔，继而又挑了挑眉：“你不会真的对燕娥……”
　　“不是，她是我小时候失散的妹妹，楚燕。燕娥背后其实是两个人，一个是真的妓`女，一个是杀手楚燕，我找到她时，她失去了记忆，被薛家用药物控制，而且，左手掌心长出了一个眼睛。”
　　展连一下子沉默下去。
　　楚行云欲言又止，最终张口问：“展连，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了？到底是哪家害得你……”
　　展连苦笑了一声：“楚行云，一件事如果是你想探究的，你脑子就会转的特别快，可如果是你不愿去想的，你就故意变得特别笨。”
　　这回轮到楚行云低头不语，他明白展连的意思。楚燕那时候是杀手，顾雪堂说，是从薛家那里找到楚燕的，侯爷穆家灭门后，薛家就掌控了人蛇变的秘密，当年展连出事，是要将燕娥送给同王家做生意的人，所以，是谁害了展连呢？
　　一目了然。
　　妓`院、做生意的人、还有所谓的燕娥，全都在围猎展连，算计他，埋伏他。而楚燕被薛家用药控制，杀人如麻，形如机器，自然也参与了其中……
　　对不起三个字卡在喉咙口，楚行云说不出来，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这样，难道说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能揭过去吗？
　　楚行云抬头看着非人样的展连，道：“你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我一时傻了，竟然……没想到……”
　　“其实傻一点也未尝不好。”展连看了看躺在那里的王宣史，“有时候真相，难以接受。”
　　缄默蔓延着，展连想了想，最后道：
　　“我也撑不了多久，很快就会变得跟那些疯狂的人蛇一样，不会再有自我意识，你帮我照看一下王宣史吧，他……就适合当个富贵少爷，别在这局里胡搅蛮颤，以后富不富贵也不知道，能保住一条命就好了。”
　　“好，我一定保他平安。”
　　展连点头，他看着楚行云的左手：“那个燕娥……你妹妹，长出了掌中目，你的手……我当时不知道。我当时只是想把你拖出人头窟，没想到一接触人蛇，就会让你手心长眼睛，如果不及时医治……”
　　“你别担心。”楚行云展示了一下自己空白的左手心，“我找顾家要了什么金身圣蛊，已经治好了。但是……我妹妹的掌中目却没能治好。”
　　“我并不知道你妹妹是在哪里染上的掌中目，当时的情况我有点记不清，我一直以为燕娥只是普通女子，对她毫无防备，结果没想到关键时候，她站到背后给我一击，我就晕了……
　　“再醒来时，我被人关在一处笼子里，四处盖着黑布，我也不知道他们把我送到哪里，感觉上是一个山洞，过了一夜，又把我拎出来，之后就……开始进行人蛇变……”
　　展连神情恍惚，有点回忆不下去，楚行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别说了……没事，我可以想办法……”
　　“要是实在不行治。”展连并没有理会他，自顾自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转移掌中目。”
　　“什么？”
　　“转移。我变成……这样之后，被到处赶来赶去，薛家有专门的东西治我们，让我们只能听他们的话。天下好几处人头窟，我也不知道是何时建的，里头都有石刻壁画，大多数是在一处圆水道上刻七幅，一个人手心生目，倒在地上，接着划船上岛，把手心摁在人蛇身上，最后一幅是一片空白，不过还有另一种情况。”
　　楚行云听展连说，他在某一个人头窟中看到了另一种壁画，并不是循环的，而是八幅画一溜排开，刻着掌中生目的人倒在地上，接着把掌中目转移给了另一个人，接着这个人上岛，把手心摁在人蛇上，最后归于一片空白。
　　壁画上画的很抽象，只能看到两个人在握手，以示转移，但实际到底要如何操作，展连并不清楚。
　　楚行云多谢，他背起王宣史：“这条裂缝里不安全，走，我们出去……”
　　展连却拉住他：“我告诉你这个，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
　　楚行云蹲下来，认真道：“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得到，一定去做。”
　　展连抬头看了他一眼，正色道：
　　“杀了我吧。”
　　楚行云一下子站起来，他诧异地望着展连，有些话就要脱口而出，他想起当年，也有一个人在他面前寻死，小时候的红指甲遭遇悲惨，爬到井里，他死死拉住他，跟他说要活下去，好死不如赖活着……
　　可这些大道理涌到喉咙口，一哽，又咽下去了。
　　他看着展连那条黑鳞蛇尾，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有些人真的不想活了，未来再好再美，他也不想看了。
　　楚行云想说出点话劝慰，展连看穿了他的心思；
　　“趁我现在还有点自我意识，杀了吧。”展连望着黑沉沉的海，“等真的变成怪物……那就没意思了。
　　“给我留一点为人的尊严。”
　　楚行云沉默了良久，最后道：
　　“好。”
　　展连点头：“人蛇是死不了的，怎么弄也不会死，尤其是外面那些人蛇，被薛家培养出了毒牙，还弄了血虫蛊再生病，永生加上再生，极难杀死，烧都烧不掉。”
　　楚行云：“那要怎么办？”
　　“秘境里有一种药，可以让人蛇解脱，叫作白魄鳞，能烧死我们，但是我不太清楚在哪，若是在海边，我还能自己取，若是在山地，就需要你帮忙了。”
　　“好，我一定帮你，你放心！你会一直跟着我们吗？”
　　展连摇头：“你们那又是薛家，又是顾家，那么多局中人，我跟着你们才是倒霉，我从这条裂缝里进去，我们秘境中心相会，在海中我才安全，小少爷就拜托你了，谢谢你，再见。”
　　“哎！展连，等等……展……”
　　人蛇展连早就是心如死灰，也不再听楚行云的呼喊，他交代完所有的事，钻入水中，蛇尾一摆，消失了。
　　楚行云望着友人离去，想到他一心求死的样子，心中煎熬般难受，张口也无法诉说，他抛开这些思绪，当务之急，是先要保护好王宣史。
　　牵魂丝在水中飘荡，刚才被展连所惊慑，他这才发现，谢流水呢？
　　怎么这么沉默？
　　他顺着牵魂丝走出洞窟，看到谢流水站在洞外，蹲在水旁。
　　楚行云正准备问他，你在做什么呢，却听小谢在心中率先道：
　　“我都听到了。”
　　谢流水慢慢站起来：“看你们……久别重逢，我没有进去打扰。”
　　“我也知道你想问什么。”谢流水转过身，摇摇头，“展连变成那样……恐怕是没救了。”
　　楚行云看着他，想问他，那你有救吗？你与血虫蛊共生，拖着一身伤病疼痛，还能有救吗？
　　话还没问出口，忽然，裂缝外有一片火光：
　　“楚侠客在吗？”
　　楚行云回头张望，只见顾晏廷立在船头，他心中念叨着：这三少怎么变得如此好心？
　　谢流水笑一笑：“好心不是为你，是为你手上的绣锦山河画，那可是出口，四玉的出口有一半在宋家的饕餮玉中，顾宋两家有仇，出口恐怕还要指望你，自然不希望你死。”
　　顾晏廷让船泊在缝隙口，并不往里进，等楚行云他们出来，一块儿乘船回去。
　　楚行云在心中盘算，待会见了那个“展连”，要怎么去解释，王宣史他一定要带走，还有那个假王宣史……楚行云觉得脑子很乱，一阵头痛。
　　船行到一半，渐渐地，楚行云和顾晏廷都觉得不对劲，王家那边，怎么没有人了？
　　黑漆漆的海面上，只有破败断裂的王家船。
　　楚行云：“怎么回事？”
　　“停船！”顾晏廷下令道。楚行云背着王宣史，和谢流水跳上了岸。
　　人蛇群不知哪去了，来去匆匆，消失在海中。夜又恢复了死寂，硕大的船身像死漂般浮在海面上。
　　楚行云轻功一提，踏上船身：
　　“有人吗？有人……”
　　他转了一个弯，顿时全身发抖……
　　血，满地是血，有很多尸体，手下、侍卫、水手，全倒在断裂的甲板上……
　　他们身上并没有人蛇的咬痕，而是刀伤，是被人杀死的。
　　楚行云心中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他走上去，再走上去，燕儿般跃上歪倒的桅杆，俯瞰整个王家船。
　　船被人蛇袭击，从中间断裂成两半，像剖开的瓜，浮在水面上。
　　每一半都有四具尸体，合起来有八具，分别在乾、震、坎、艮、坤、巽、离、兑八个方位。
　　八卦。
　　楚行云浑身一激灵，他跃下去，打开仅存的一个船舱……
　　里面有六具尸体，其中好几具被拦腰砍断。
　　六爻。
　　眼前这景象过于熟悉，楚行云想到临水城里的李家灭门案，他顾不得船板破裂，奔向各层查看，跑到杂货舱时，他看到了两具惨尸。
　　王家主王怀见被开膛破肚，眼睛都没闭上，满脸惊恐。
　　王夫人被捏着头，狠狠敲在船板上，不知道敲了几下，整个头盖骨破裂，脑浆流了一地……
　　而“展连”，站在他们中间，浑身是血，银刀尖上一片鲜红。
　　“展连”回过身，看见气势汹汹的楚行云，整个人都慌了！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一股怒火冲上心门，楚行云控制不住，飞奔而上，振开十阳，断船受不住，发出一声可怕的声音，似乎要沉没了……
　　“展连”整个人都很不对劲，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楚行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缴了他的武器，因为看到人蛇展连的缘故，他对这个“展连”无端有一种敌视，狠狠将他扣在地上！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干的，是那些人杀起来的，不是我真的不是……你相信我好不好，行云，我是展连，我真的是展连……”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楚行云觉得眼前这个展连越看越假，整个面部神情有一种非人的奇怪感，他死死扣住他的咽喉，手劲越来越大……
　　“楚行云你冷静点！”谢流水叫道，“看看这些尸体！”
　　楚行云喘了一口气，收回杀招，他定睛一看，发现四周的尸体，都是在身体的右侧受伤……
　　说明凶手是左手持刀。
　　而展连是右手握刀。
　　楚行云将“展连”捆了扔在地上，转头向船上各处跑去，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死了……死了，全死了，整艘船，除展连外，无人生还。
　　“唔……”
　　背上的王宣史逐渐转醒，楚行云立刻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行云哥？”
　　楚行云没说话，微抬手，给了他一手刀，让他继续昏睡。
　　八卦、六爻、左手持刀……
　　与三月的李家惨案、七年前的穆家惨案，如出一辙。
　　黑暗中，楚行云紧紧抱住一无所知的王宣史……
　　王家，灭门了。
　　※※※※※※※※※※※※※※※※※※※※
　　抱歉抱歉，这章临时决定调换一个剧情点，修改的慢了，让小可爱们久等！抱抱你们，么么啾！
　　记忆指路标→三月份李家灭门案，第七回血泥尸

第六十二回 白魄磷2
　　天破晓，王家的尸体一具具摆在岸边。
　　船舱中搬出六具尸体，他们被凶手排成一纵列，其中几具被拦腰砍断，楚行云凝眉沉思，想起李家灭门案。凶手每次犯案都会如此，八具尸体摆八卦方位，六具尸体排易经卦象，其中全尸代表一道短横，即阳爻“—”，断腰尸代表断开的短横，即阴爻“--”，六尸成六爻，六个爻正好组成一个卦象。
　　易经中一共有六十四卦，每卦寓意各不相同。七年前，穆家灭门案，凶手用尸体排的是第二十四卦，地雷复，雷在地中振发，喻春回大地，万物之元始，是连环灭门案的开端。
　　接着，今年三月，李家灭门案，凶手又排了第十四卦，火天大有，意为君子顺应天道，惩恶扬善，大有所成。
　　再来，今时今日，王家灭门。楚行云看着眼前的六具尸体，其中第二、第四、第六具尸体被拦腰砍断，，二四六断腰尸，为阴爻“--”，一三五全尸，为阳爻“—”，这种卦象是易经中第六十四卦，火水未济卦，火上水下，火势压倒水势，救火大功未成，故称未济。
　　也就是说……还没结束，还要有人死。
　　下一个是谁？
　　王家血案如此大事，各家都从响沙坡回来了。此时天已大亮，海面洒金，阳光剖开夜色，将惨死的尸体照得无比清晰，各家站在朝霞下，看那暗红的血、惨死的尸、断裂的船，相觑无言，眼前的火水未济卦像一柄剑，悬在他们头上。
　　楚行云一具具尸体看过去，看到了假王宣史。
　　他躺在尸堆中，胸膛一片血红，死不瞑目。楚行云看着他和王宣史一模一样的面容，叹了一口气，伸出手，帮他合了眼。
　　“这伤口很钝啊。”
　　“是，出血量也很大，看样子被捅了好几刀才致死。”
　　楚行云偏头一看，只见两名胡渣男子，约摸三四十岁，也蹲下来查看眼前的尸体。
　　“两位兄台，能看出什么吗？”
　　“喔，是楚侠客，久仰久仰。我叫赵斌，赵家人，我们家主走了，接下去就由我领队，这是我副手赵武。以前我俩干过几个月仵作，技艺不精，也就能看出点皮毛。”
　　楚行云心中一喜，仵作，这可是专门检验死伤的差役，立刻请教道：“方才二位所说的，伤口很钝，是何意？”
　　“字面意思。”赵武不如赵斌亲和，冷冷道，“伤口切面毛糙，凶手武功很烂，用刀不利索，捅了好几下才把人给捅死。”
　　楚行云心中微惊，他亲眼看过李家灭门案的尸体，凶手武功很高，刀刀致命，动作流畅，莫非，王家灭门和李家灭门并不是同一个人杀的？沉吟片刻，他道：
　　“我先前看尸体的伤口大多在身体右侧，还猜测凶手是左手持刀，可能是左撇子，这么说来，难道这个凶手其实是右撇子，故意左手杀人，所以动作才不利索？”
　　“也不能这么说。”赵斌移动了一下，“你们来看旁边这具，伤口切面整齐，是一刀毙命。”
　　赵武皱了皱眉，没说话。
　　楚行云觉得更奇怪了，赵斌赵武一具具查看尸体，最后道：“这些人……不是由同一个人杀死的，而是由……一批人杀死的。”
　　“一批人？”宋家的启东启震听了，拿眼瞅着人多势众的顾家，阴森森道，“我记得，昨夜王家侍卫带人赶过来，顾三少就紧跟其后吧。”
　　“你们什么意思！”顾晏廷没说话，他肩膀上的黑百灵张喙大叫，“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你们宋家就血口喷人！欺人太甚吧！”
　　宋家部下争辩了几句，一鸟数人吵了起来。
　　顾三少不动如山，眼也懒得抬，他摸了摸袖子里的粉花小镜子，不知哥哥平安出去了没有？
　　“别老想你那老哥了，王家死光，下一个搞不好就要轮到顾家。”
　　顾晏廷笑了笑：“没想到复仇派的第一堂主这般怕死，身正不怕影子歪，我们家又没做什么。”
　　“我们？”顾雪堂笑了一声，“复仇派除了想复仇，是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你们复族派，我可就把不准了，鬼孩子、飞血虫，听说后来还研制了火飞虫？钱哪来的？怎么研制的？研制完，又准备卖给谁呢？”
　　“这就不劳堂主挂心了。都是正当生意。”
　　顾雪堂歪头一笑，不再同他多说，走出去看王家尸体，楚行云正和赵斌赵武谈论着：
　　“听两位的意思是，王家人有反抗的？”
　　赵斌点头：“这些尸体身上除了致命伤，还有很多小伤口，我想，是有一批人登上王家船，两方发生对打，之后王家灭门，这伙人逃之夭夭。”
　　楚行云听得更加疑惑：“逃到……哪去？”
　　赵斌一摊手：“那我哪儿知道嘛，我当过仵作又没当过捕快。”
　　“我看未必是外来人干的吧。”顾雪堂插话道，“既然是有争执，那为什么不能是王家内部出了问题？”
　　楚行云心中一怔，他倒没想过这个，王家案和李家案有很大区别，虽然都有六爻排尸，但下手杀人的很明显不是同一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就是那个展连干的。”赵武道，“整个王家就他活下来，听说浑身是血还拿着刀，不是他是谁？”
　　“这说不通，他是王家侍卫，王家灭了，他就什么都不是，而且杀了人他也不跑？傻站在船上等人来抓？”
　　赵斌和赵武两人争执不下，楚行云心中沉思，他一开始怒火攻心，也以为是假展连杀了人，可仔细一想，就算是假展连杀的，他只管杀人就好，排什么六爻八卦？
　　疑虑重重，楚行云想的头痛，谢流水在心中劝他：“云云，太阳当空照，你先回来吃饭吧。”
　　楚行云既震惊又无语：“你还有心情做饭？”
　　煮汤小谢振振有词：“人是铁，饭是钢，一天不吃饿得慌，薛家人都在这边生火呢，案子要查，饭也不能落下啊……”
　　王家的尸首像摆地摊般晾在岸上，各家看过了，惊过了，就开始在周围搭篷做饭，照旧如常。楚行云走了几步，果见谢流水握着一大勺，在鼓着锅中热汤，楚燕坐在他身边，眼巴巴地瞧着。
　　椅子上放着安睡的王宣史，而展连被人五花大绑，提进肖虹的帐篷里审讯，审来审去，就是一句话：
　　“不是我干的，真的不是我！他们先杀起来的……”
　　肖虹一拍桌：“说清楚，什么意思！”
　　“展连”变得很是崩溃，整个人精神恍惚，说话颠三倒四，而且楚行云渐渐觉得，他的面容和声音好像……有点变样，有点，不像展连了。
　　“我昨晚守夜，听到船尾有动静，就过来看看，结果发现黄五爷跟掌舵的人在厮打，然后拿出刀，捅死他了……”
　　“你昨晚在哪守夜？”
　　“在……在王家船上。”
　　肖虹一把拽起金边鸦羽伞，锐利的伞尖对准“展连”：“你再说一遍！你昨夜分明带队在响沙坡驻扎，半夜听到王家枭十八急令，才匆匆赶回来，你守什么夜！”
　　“啊？哦，对对，我是……”
　　楚行云在帐篷后偷听，心中摇头，王家灭门，相信“展连”存在的人都死了，“展连”似乎精神崩溃，肖虹什么也问不出来……
　　不过，这番话倒让楚行云留了个心眼，“展连”说是那个黄五爷先杀人，此人楚行云见过一面，当时王家船刚来到秘境，假王宣史与真王宣史两相对峙，楚行云变作魂灵潜入王家船探听消息，就看到这个黄五爷在传达家主命令，劝“展连”尽快将假王宣史处理了。
　　楚行云在岸上尸堆中寻找，不一会儿，就看到了黄五爷。
　　“赵斌、赵武，能不能请你们仔细查查这具尸体，多谢多谢！”
　　楚行云奔来跑去十分忙碌，他又回到煮汤小谢身边：“哪个是我们的帐篷？你帮我照看一下身体，我出去一趟……”
　　谢流水还没说上话，小云就跳进帐篷，钻进被窝，卸下身上残玉，脱体成形，直往顾家跑。
　　顾家帐篷里，顾雪堂、顾晏廷、另有一男一女，四个人围坐一圈。
　　那对男女楚行云不认识，不过听他们聊了一会儿，发现这男的是顾家复族派第一坛主，顾恕，女的是他姐姐，第二坛主顾翡，他俩不知为何，乔装打扮也跟进秘境。
　　不一会儿，顾雪堂铺出一大张白纸：“诸位，有什么想法？”
　　楚小魂堂而皇之地坐到那张白纸上，瞧着他们四位，如今局势波诡云谲，顾家是局中巨头，可能掌握着一些他不知道的消息。
　　顾晏廷的小百灵站在他肩上，张嘴道：“七年前，三月十六夜，侯门穆家灭门，局中各家都没当回事，当年皇权更迭，穆家站错了队，被清算也是迟早的事，只是灭门实在有点惨，大伙儿都被吓……啾！”
　　顾雪堂一把捏住小百灵的喙，道：“顾三少，人都是用嘴说话的，您用鸟说话，可真是别致。”
　　顾晏廷怫然不悦，顾翡在一旁打圆场：“现在王家灭门，人人自危，我们齐心对外，可不能起内讧，别吵别吵，大家都好好说话。穆家灭门案，朝廷方面不作为，大家自然都认为穆家是牵扯了皇权问题才亡的，而且，后来局中也一直没事……”
　　“可惜风平浪静了七年，今年三月，李家也灭门了。”顾恕接道，“没有任何征兆，同样是三月十六那晚，凶手到了李府，杀光全族，然后逃走。”
　　顾晏廷张口道：“这个三月十六，有什么特别的？”
　　“我派暗堂查过，这个日子……局中没发生过什么大事。如果要查小事，那就太多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家，总有层出不穷的破事。”顾雪堂说完，扫视着顾晏廷、顾恕、顾翡：
　　“你们还有没有要说的？”
　　三人摇头。
　　顾雪堂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你们复族派有多大长劲，原来还是些小废物。”
　　“局中消息最贵，多出去探听探听。”他拿出笔，在白纸上写写画画，“这是李府的简图，李家跟穆家差不多，地上是正常的仆人家眷，地下则养了一堆武林高手，准确的说是一群怪物，他们大多是被局中药物调养，强的不像话，如果有人从地上攻李家，地下这群人会闻风而动，敌暗我明，凶手会被弄死。”
　　“然而最终，是李家灭门，一个人也没逃脱。所以，我估计，凶手并不是从外边杀进来，而是从里面杀出去。”
　　顾雪堂指着纸上的李府地下：“凶手行动的时候，是从地下开始，一口气杀掉所有的高手怪物，剩下的李家人就是待宰的羔羊，凶手从地下走出来，再把他们都杀死。”
　　“等等。”顾恕有些难以置信，“我记得，李家后来又清出了百来号尸体，说是从池塘里浮出来的，这些人应该就是那些地底下的高手，所以，凶手以一挑百，在很短的时间内，将他们全部杀死了？”
　　顾雪堂：“我从来没说凶手是一个人。凶手武功高强，刀法狠绝，从伤口上看，似乎出自同一人之手，但是，更可能是一批训练有素的杀手，这种杀手被洗脑，被灌药，学会的杀人招数也大同小异……”
　　顾晏廷眉梢微蹙：“这不就是在说薛家吗？局中只有他家最爱培养这种杀手。”
　　“是，老实说，我就是怀疑薛家……”
　　“我还怀疑你家呢！”
　　顾雪堂话音未落，忽然，一股十阴真气灌顶而下，肖虹气势汹汹，金边鸦羽伞一晃，直接掀了顾家的帐篷顶：
　　“你们顾家藏得可真深啊！难怪昨夜王家出事，顾三少跑得比兔子还快！”
　　“肖虹，没有证据，小心祸从口出。”顾晏廷抽出銮铃鞭，轻轻摩挲着。
　　楚小魂飘出来看，只见赵斌赵武站在薛家人身后，肖虹手握成拳，似乎捏着什么东西，听了顾晏廷这话，冷笑一声：“想要证据？好，顾三少，你今天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肖虹将手中物狠狠掷出去，“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是一只虫……
　　一只绿绿的蛊虫。
　　它幽幽地发着绿光，肢足朝天，不停地攒动着……
　　楚行云浑身一抖，这是顾家的共生蛊虫！
　　他猛然想起他和慕容进顾家鬼洞的事，当时有一条巨蟒拦路，从蛇口进入，又有一个万人坑，百鬼起尸，追杀他们……
　　那巨蟒是死，尸体也是死，却能跑能跳，鲜活如生，杀死之后，会从中爬出很多绿绿的小虫，楚行云当时以为是这些蛊虫充满死物体内，才让它们能动，并不以为意，直到斗花会时……
　　第二轮比赛开始，他坐在终点观赛，结果四个参赛者在冲过终点时，突然被一根细细的银丝勒断了脖子，终点的判官也随之身亡。
　　那时他让谢小魂潜入停尸房查看判官的尸体，结果发现这个判官并不是被毒杀的，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活过。
　　谢流水从判官口中找到了一只绿色的虫……
　　共生蛊虫。
　　仅一只，就控制了那个人，让他能说能动，状似重获新生，却终归是傀儡。
　　就像这满船的王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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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几个记忆指路标，连载期长章节多，小可爱们可能有点忘记掉啦，其实我使用前文东西的时候，基本会三两句话再概括重复一下，你们可以选择大胆相信我=w=
　　开玩笑哒，记忆指路标如下：
　　①黄五爷劝“展连”尽快处理假王宣史→第六十一回人蛇变1；
　　②李家池塘又浮出百来号尸体→第二十回夜临危1和2；
　　③楚行云和慕容去顾家鬼洞，碰到巨蟒和万人坑起尸→第十九回共生蛊1-3；
　　④斗花会判官和参赛者死亡事件→第四十回斗花会1；
　　⑤小谢潜入停尸房发现判官尸体里有共生蛊→第四十回斗花会4。
　　有兴趣可以翻翻前文啦！么么啾！

第六十二回 白魄磷3
　　一双双眼睛看着地上的共生蛊，又再抬起来，盯着顾家看。
　　顾家是凶手。
　　一时间，剑拔弩张，肖虹步步逼近，一脚踩上蛊虫抽搐的肢足，将它一点点碾死：
　　“七年前，灭了穆家。七年后，干掉李家。现在，又屠了王家，你们顾家可真是老谋深算！想怎么样！一起死个痛快？”
　　“不是我们干的。”顾雪堂冷冷发话，“凡事都讲究一个利害，七年前，侯爷穆家全族被杀，穆家的穷奇玉落到李家手中，穆家的人蛇变也彻底被你们薛家拿走，我们顾家捞到什么好处？现在王家死光了，肖虹你说说，他们家的绣锦山河画，你拿了吗？”
　　“别转移话题，你家好好解释清楚这个共生蛊……”
　　“你就说你拿了没！”
　　肖虹闭口不言，王家死光，展连神志不清，这个时候他还不把绣锦画抢过来，那不是傻的吗？
　　顾晏廷的小百灵扑扇着翅膀，似要去啄肖虹，顾三少道：“当年研发共生蛊，在场的不少家族也参与了，研发之后，我们也经常买卖交易。怎么出了事，就全推到我家头上？”
　　“就是！”小百灵张嘴叫道，“斗花会时，齐五少和齐六少不还用共生蛊控制判官，当场杀掉四位参赛者，然后推给楚侠客背黑锅吗？”
　　楚小魂转头瞧着齐天箓，众人也看过来，齐天箓连连摆手，微笑道：“这……本家少爷的事，我可不知道。”他想了想，又打个圆场：
　　“既然这共生蛊并非顾家独有，那……我看大伙儿也不必聚在这了吧？”
　　五画队中，薛家气势汹汹，但队友韩清漪兴趣缺缺，听了齐家这话，掉头就走。四玉队里，齐家和稀泥，宋家和赵家虽疑心顾家，但到底是一队人，还要互相扶持着进秘境，如今证据不足，也不好再揪着不放。
　　肖虹见人渐渐散去，冷哼一声，调头离开。
　　人一走，顾雪堂狠狠质问顾晏廷：“你们复族派到底怎么回事！真弄了共生蛊控制王家的人？”
　　“只弄了一点……根本没开始行动……”顾晏廷也觉得不可思议，“薛家控制王家后，家主怕他们势力壮大，所以我奉命拿了共生蛊，放到一些王家下人身上，本来也没打算做什么，就是先打探打探消息……没想到……”
　　楚行云心下一动，没想到，这波共生蛊为人所用，直接让那些下人掌控船只，害王家进秘境。
　　顾雪堂皱眉：“母蛊呢？母蛊在谁的？没有母蛊，这波人怎么会杀人？”
　　“母蛊在本家，走之前还好好的……”顾晏廷满心疑虑，“我根本没动母蛊。”
　　楚行云在一旁听得分明，顾家的共生蛊分为母蛊和子蛊，子蛊种在人身上，母蛊则由纵蛊人捏着，如果母蛊死了，子蛊就会失控而亡。
　　“就算是失控，可这些都是下人，又没什么武力，王家船上不还有几个侍卫吗？他们怎么杀的了全船的人………”
　　顾晏廷连连摇头，压低了声：“这批共生蛊是当年不夜城分化的那支。”
　　顾雪堂闻言变色：“你们怎么还敢拿那种蛊虫去……”
　　顾三少还是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了。楚行云在一旁听得急死，恨不得把他俩的小脑瓜撬开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年那种虫太凶了。”顾晏廷望了一眼王家的死尸，“中蛊的人都……强的不太像人。一旦失控，就会无差别杀死在场所有人，直到自身死亡。我想，母蛊应该被偷走了，凶手用蛊虫控制了不少人，并把他们聚集到一条船上，开船进秘境。之后掌舵引路的那波人跳海自杀，然后，剩余中蛊的人与清醒的王家人再互杀，最后一船死光。”
　　楚行云心中思索，照这样看，只要手握母蛊，就能犯案，不需要亲自到王家船上去，所有人都可能是凶手……
　　甚至，已经离开秘境的赵霖婷，也不能排除嫌疑。
　　“不对、不对啊——”
　　楚小魂猛地抬头，看见顾家第一坛主顾恕向他们走来。
　　顾雪堂眉头一皱：“你说什么不对？”
　　“这个蛊失控之后，不是会杀掉所有人然后才死吗？可……昨夜船里，那个展连就毫发无损地站在里头……”
　　他姐姐二坛主顾翡接道：“可能……展连上船之后，才发现人已经被杀光了吧。”
　　顾恕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却也说不出什么反驳。楚行云心中很乱，他想到了两种可能……
　　第一种，如顾翡所言，“展连”进船时，人已经都死了。
　　可那时，“展连”刀上沾了血，像是打斗过，人如果已死，他在跟什么打？
　　还有一种可能，这个假展连保持着展连的意识，要去保护王家人，于是去杀中蛊人，可那些失控的中蛊人，并没有去攻击“展连”。
　　顾晏廷说过，这种蛊虫很凶，失控起来，会杀掉在场所有的人。
　　杀、人。
　　如果……那个假展连并不是人呢？
　　楚行云不寒而栗，他赶紧摇了摇头或许是他想多了，总听说秘境诡异，心中跟着疑神疑鬼了。
　　“可这还是不对！”顾恕坚持道，“凶手为何这么做？”
　　顾晏廷这时也有点反应过来：“你是说，凶手用蛊虫操纵杀人，这样……太大费周章了？”
　　顾恕：“不错。凶手猖狂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保守？七年前的侯爷穆家，这家伙怎么干的？说灭门就灭门。三月份的李家案，又是怎么干的？直接拿刀杀光光。这疯子本身是有能力做到这一切的，那……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劲，靠蛊虫杀人？”
　　“想栽赃我们？”顾翡道。
　　“老姐儿，你瞧瞧，除了这蛊虫，其他哪里能说是我们顾家干的？共生蛊虽说是我们研制的，可别家也可以买去用，这证据不行啊，这么嚣张的凶手，费了老大劲，就为了搞一个这么不行的栽赃？凶手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一定要把王家引进秘境，再用蛊杀死？”
　　楚行云听着一愣，突然间，反应过来……
　　因为秘境封闭，灭门的消息传不出去了。
　　七年前，侯爷穆家灭门，局中各家都误以为他家是因皇权更迭才死的，并没有放在心上。
　　等到李家灭门后，局中才有所震慑。
　　楚行云脑中电光火石，一下子激出所有线索。他想起来，最早时，顾、赵、宋、穆，四家四玉合并，联合进入秘境，穆家取得了人蛇变永生的秘密，于是与李家一拍即合，编造出长生不老骗局，大把大把地捞钱，还把顾家、赵家、宋家全拖下水，顾家和赵家反抗后，引得老皇帝猜忌，于是派出了一个监工，王家，来监视他们。
　　王家家主王怀见没什么主见，也不想揭穿他们，就睁只眼闭只眼跟着搅浑水，直到薛家薛王爷为了避开夺嫡之争，主动进局。
　　薛王爷是个聪明人，一下看破长生不老不可行，但他看到了局中各物的神奇。薛王爷对不老不死没兴趣，但对顾家的血虫，穆家的人蛇很有兴趣。如果能造出一支不断再生的军队，再有一支人首蛇身的水军，佐以宋家的忠诚引，让战士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岂不快哉？
　　就此，薛王爷生出了一点不臣之心，一边靠长生不老的幌子找皇权要钱，一边投钱去研制共生蛊、人蛇变……
　　顾雪堂也有点想明白了，他道：“李穆两家当年是长生不老骗局的起头人，最终两家都被杀，所以……我们那时怀疑，是上头察觉出什么苗头，发现被骗，杀李家泄愤。这么多年，大家或多或少都靠着长生不老骗局得了些好处，非常紧张，以为要秋后算账，可等了好久，皇权那边也没什么动静，反倒等来了王家灭门。”
　　楚行云心中明白，李家、穆家，如果是上头动的手，说明皇上都知道了，那下一个没道理会去杀王家，应该去斩了有二心的薛王爷。
　　可最终，是王家死了。
　　说明上头还被蒙在鼓里，顶多是听到了一点风声……再往前推，说明七年前，侯爷穆家灭门，根本不是因为掺和了皇权更迭，李家灭门，也不是因为长生不老骗局！
　　“我们从一开始就想错了！”顾雪堂道，“灭门惨案与皇权根本没关系！王家的死就是最好的证明，凶手要把这消息捂死在秘境里，因为一旦传出去……”
　　就很容易查出真相。
　　楚行云心中狂跳，李穆两家两次灭门，都选在三月十六，这一定是一个特殊的日子，穆家、李家、王家，三者交集，再加上三月十六，这么多讯息，一定能查出什么……
　　局中往年，一定有一起事件，是穆家、李家、王家和别人一起干的。时间应该在三月十六。
　　一旦查出这件事，王家死了，剩下还会死谁，一目了然。
　　可是，知道灭门的人被困在秘境，有能力查事情的人，又不知道灭门。
　　顾雪堂也想通了这个道理，气得冷笑一声：“这凶手最好不是跟我们顾家过不去，否则定要他死无葬身之地！李家和穆家是三月十六死的，可王家不是，也就是说，很可能是李穆在三月十六做过什么，王家没有直接参与，但或许间接参与了，你们回忆一下，局中往年有没有这种事？”
　　顾晏廷一脸迷茫：“我……我今年二十。”
　　七年前，穆家灭门，他才十三，他能追忆出什么往事。
　　顾雪堂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咕哝一声：“小屁孩。”
　　“抱歉，我确实资历太浅。”顾晏廷低着头，谦逊道，“久闻顾堂主资历老道，还望请教……”
　　人皮`面具下，顾雪堂老脸一红，他仗着族中没几个人知道他的老底，就爱装老人，倚老卖老，发发威风，训斥属下，什么“你们这些后生辈真是狂妄的很！”、“我当年的时候……”
　　此时，顾雪堂在他师兄顾恕、师姐顾翡眼皮子底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今年也不过二十四，哪来的什么老资历。
　　楚行云见这边探讨无果，心中有了一番计较，顾家这些人都是年轻一辈，可死掉的穆家、李家、王家，都是上一辈，也就是说，那件事应该有些年头，或许……并不算很重要，否则青年一代的掌权不会不知道……
　　楚行云在脑海中做排除法，这样一想，凶手接下来要杀的，应该就是上一辈没跟进秘境的家族。
　　齐家是最近才进局里搅和的，和当年往事应该无关。韩家的主心骨现在就是韩清漪，上一辈不在世了。赵家现在的家主赵霖婷，父母也去世，而她本人已经出秘境，应该都不会是灭门对象。
　　那么就剩下，顾家、宋家和薛家。
　　三选一。
　　楚行云仔细思索，看看还能不能再排出一二，平心而论，顾雪堂帮了他不少忙，他并不想顾家灭门，宋家……或许并不像他小时候想的那么好，可宋长风……
　　什么忠诚引，什么局，宋长风一点也不知道，在宋府的十年，待他也确实很不错，如果再杀下去……
　　楚行云不敢往下想，正想的头痛，忽然发现，牵魂丝怎么越变越短了？
　　短到尽头处，出现了一只气鼓鼓的小谢：
　　“饭都煮好了也不回来吃饭！天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
　　楚小云又委屈又气愤，王家灭门，这么大事，怎么能不去看看！谢流水又不是王宣史的朋友，当然觉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可他瞥了一眼满锅香喷喷的浓汤，楚燕已经端着小碗坐在一旁哧溜哧溜了，楚行云的胃揭竿而起，逼得他向掌勺小谢低头，乖乖把所有话都咽了。
　　谢流水看着眼前的小云，他像一个晚归的丈夫，被媳妇指责不是，只好勉勉强强地承认错误，小谢偷笑，趁别人不注意，伸手摸了摸小云魂的脑袋，轻轻叹气：
　　“你要是笨笨的就好了。”
　　“我已经够笨的了！”楚小魂没好气地飘回帐篷，附到原身上，“灭门案出了三起，第三起还是在眼皮子底下发生的！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你又不是捕快，何必自寻烦恼？你该想想眼前的事，那个王家小少爷要是醒来，该怎么办？”
　　提到王宣史，楚行云还真是束手无策，这小少年天真无邪，一觉醒来，全家被杀，这……这叫人怎么接受？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楚行云也没什么办法，他恢复原身，坐到小桌前，还没喝上一口热汤，就见顾家和赵家一群人聚在岸边，叽叽咕咕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楚行云心中一紧：“我过去看看……”
　　他端着热汤碗，边说边往下放，正要起身，突然被谢流水捏住后脖颈，摁回椅子上：
　　“喝完才能走。”
　　小谢拿起蔬菜汤，端到楚小云嘴边，楚行云没奈何，只得像小鸟喝水一般，一口一口啄完，汤一见底，立刻飞也似的跑了。
　　谢流水望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楚侠客！”赵家领队赵斌见他过来，打了个照面。
　　“这边又出什么事了吗？”
　　赵斌神色凝重：“刚才我蛮数了一下，发现王家的尸体……少了一具。”
　　“少了？”楚行云紧皱眉头，立刻在尸堆里搜寻起来，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
　　假王宣史不见了！

第六十二回 白魄磷4
　　微风和煦，天空一碧如洗，半点阴霾也无。一束束阳光就似刚上任的新官，岸边陈列的尸体是它文书里的行行字句，该细分缕析，照得一清二楚，那些死人身上的玉佩、腰带，都闪着片金鳞羽的光芒。
　　楚行云向四方眺望，蔚蓝的海平面上跳动着白色的日光点，阳光下的一切都清晰可见，可就是找不到假王宣史的影子。
　　“楚行云，你回来一下。”
　　心中忽然响起谢流水的声音：
　　“王宣史醒了。”
　　楚行云箭步冲回去，王家小少爷一脸迷茫地望着他：“行云哥……咦？他们去哪了？”
　　“你父亲带着展连……”楚行云略一迟疑，又稳道，“先行一步，去别处看看，展连说，你就先跟着我。”
　　“哼！”王宣史很不高兴，“他就是嫌我碍事！他一个小小侍卫，也胆敢对行云哥发号司令，老三老四的！”
　　楚行云安抚着他，反复叮嘱他要待在帐篷里，别出去。王宣史倒很听他的话。楚行云看着眼前的小乖乖，心中犯了难，这样瞒，能瞒到什么时候呢？
　　罢了，瞒的一时是一时吧，王宣史从小养尊处优，连杀鸡都没见过，让他忽然见到全族灭门……
　　楚行云心中不敢想，但岸边还聚着人，而他武力过人，耳听八方，便听到那里传来一声呼喊：“你们看那边！”
　　他心中耐不住，又赶过去，他想王宣史只要不出来看，应该出不了什么乱子。
　　“楚侠客，你看那个！”
　　楚行云走过去时，赵家领队人赵斌向礁石处一指。
　　是顾晏廷的小百灵先发现不对的，它神气活现地站在这块石头上叽叽喳喳，楚行云走上前一瞧，礁石上有一道湿漉的痕迹，而石头下就是海面。
　　海边石有些湿并不会引人注意，但楚行云定睛一看，发现，这湿迹，好像是蛇的爬行痕迹。
　　帐篷里，王宣史想着行云哥方才远去的背影，嘴里嘟囔着：“他们去了别处……别处是哪里啊？”
　　忽然，他觉得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过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左颊处隐隐带点小疤痕。谢流水指着飘起的帐门，朝王宣史微笑：
　　“你看，那边就是他们去的别处。”
　　王宣史顺着他的指引，往那儿看过去，他的目光越过帐篷前的锅碗、越过蓊郁的绿灌木、越过一滩湛蓝的海，看到了那边突起的岸边……
　　上面躺着好多人，都穿着他熟悉的衣服。
　　王宣史嗖地站起来，他撩开帐门，奔跑出去，白昼明亮，光洒遍地，他很清晰地看见、看见……
　　浑身血液在那一刹那间凝固，王宣史看到了王家人的尸体！
　　他一下子像被钉在原地，双眼睁得奇大，张开嘴，想要尖叫，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嘶哑声。
　　王宣史捂住脑袋，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像被抽干了血肉，填满了棉花，整个人软在地上，他不敢相信，不敢前进，头晕目眩……
　　似乎是一刹那，又似乎是一世纪，王宣史觉得眼前是一片光陆怪离，他看见斑斓的七彩虫在翻飞，扑过来蛰他，瞬间，他猛地一痛，像被冷水泼醒了。
　　王宣史抖了一下，向前迈出一步，他的腿还没有完全恢复知觉，只是从软变硬，硬的像两根烧红的铁柱，一股灼热从丹田蹿到胸腔，催逼他一鼓作气地跑过去、跑过去、跑向那岸边……
　　赵家人、顾家人……各路人手站在尸体边上，正打量着地上的死人，像在打量一块块破碎的瓷片，他们听到脚步声，都回过头来看他。王宣史像一只失明的羚羊，要往悬崖边跳，像一只高空抛物的罐子，扑向大地，扑向那些死去的亲人……
　　楚行云一把接住，紧紧抱住他：“王宣史！”
　　“放开我……放开我！爹——娘——”
　　王宣史像被蛛网网住的蝴蝶，拼了命地扇动翅膀，妄图飞起来，楚行云抱紧他，想说很多，却都咽回去了。
　　“谁……是谁！是谁做的！行云哥！你告诉我！展连呢？展连——”
　　王宣史撕心裂肺地叫着，楚行云摁住失控的他，难受之余，更生出一种气恼：
　　“谢流水，你怎么不拦着他？”
　　“拦？”谢流水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笑了笑，“拦得住吗？”
　　血、血、血。
　　王宣史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按在地上的虫子，只能看到尘埃与血，看不到天与海，他满眼是那干涸的黑褐血。他熟悉的人，被拦腰砍断，他的爹娘，脑浆流地，王宣史头晕胃搅，突然一呕，眼泪流下来，和着口边的酸水一齐滴落在地，他低声唤着：
　　“展连、展连……展连去哪了？他们不是跟着展连吗？行云哥，你告诉我啊！你说说话啊！”
　　楚行云举着手刀，想敲晕他，却迟迟下不去手，敲晕了又怎么样？王宣史终究会醒来，终究要面对这一切……
　　“展连在哪呢！”
　　“展连在这！”
　　楚行云护住崩溃的王宣史，寻声望去，只见肖虹拖着一个人出来：
　　“小少爷，你瞧瞧！这是不是你家展连呢？”
　　王宣史满脸泪痕，愣愣地看着那个展连，猛地推开楚行云，楚行云还要拦，突然，手腕被一个人握住。
　　谢流水领着楚燕走来，站在他身后。
　　楚行云抬起头，谢流水逆着光，脸上的样子看不清楚，只听他低声道：
　　“让他走吧。”
　　楚行云心中急：“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展连是假……”
　　“那又如何呢？”谢流水脸上一片淡漠，“你准备护他一辈子吗？”
　　楚行云怔了一下。
　　“你要伸手拦他，就要护他一辈子，瞒他一辈子。你要是做不到，只能护他一时，那不如现在就让他走吧，他迟早要面对的，何必护了这一会儿，等下一会儿护不了时，又把他丢出来承受一切。”
　　王宣史大步走过去，扬起手，一巴掌摔在展连脸上：“你怎么当的侍卫！我爹……我娘……我……”
　　那个假展连呆若木鸡，楚行云觉得他已经原形毕露了，他那个样子，一点也没有原来展连的神态。可王宣史刚经历全家灭门，极度惊惧之下，竟没有意识到不对，他压根就没想过，眼前的展连早已不是展连了。
　　假展连被这么一打，却像是按开了什么机关，整个人一抖擞，双眼都凝了些神采。楚行云观察到他的面部神态很快有了些微的调整，竟开始渐渐与正常的展连重合，此人伸出手，按住王宣史的双肩：
　　“小少爷，你冷静点！”
　　王宣史像疯了一般，拼命踢打：“到底怎么回事！谁干的！你说话！”
　　“展连”抓住他，肖虹意识到他们要逃，十阴就要出手，谁想“展连”更快一步，银刀一挥，带着王宣史退开数十步。
　　肖虹惊疑地看着他，心中暗想，难道此人先前的木头样都是装的？
　　楚行云心觉奇怪，“展连”已经见到了真展连，也明白自己是一个替代，王家灭门之后，无人再相信他的存在了，他变得死气沉沉，精神恍惚，而且越看越怪，虽然也长着人样，可没有人的气息，神态举止也逐渐与展连有了出入。但现在一见到王宣史，他竟就枯木逢春般，重获了新生，活脱脱又是一个人模人样的展连了。
　　楚行云想起人蛇真展连对他说过的话，这些假人似乎是靠别人的相信活着……
　　王家人死光了，可是王宣史还活着，相信他就是真正的展连。
　　“展连”抱紧手中这份存活的希望，这是他最后一份相信。顾家人、赵家人和楚行云都包围着他：
　　“展连！你要往哪走？”
　　“展连”举着银刀，没有看那些人，只是盯着海面，突然，他一收刀，点了王宣史的睡穴，直往远离海边的地方跑。
　　楚行云骂了一声，赶紧去追，心中无比担心，后悔自己刚才听信小谢胡言，没有及时拉住王宣史，让小少爷被这个假展连劫走，谢流水却笑他：
　　“你护着不如那个假展连护着，王家都死了，王宣史成了他存在的唯一意义，王宣史一死，世界再没有人相信展连了。”
　　谢流水话音刚落，楚行云还来不及反驳几句，就听顾家手下叫嚷着：“喂喂喂，你们……你们看海边！”
　　楚行云回头望去，只见海天交接线上滚起了一层灰色，像一面会移动的高墙，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岸边推进……
　　“哥哥，那是什么？”楚燕觉得好奇。
　　楚行云紧紧抓住她的手，嗫嚅了一声：
　　“是浪……大浪。”
　　顾晏廷端起千里琉璃镜望了一眼，回头下令：“撤！撤！撤！立刻退往中岛！”
　　已经没时间按照地图走了，众人慌不择路，帐篷等大件行李也来不及收，直接往中岛大裂谷方向奔进，钻进丛林里，湿润的土地和高大的树木仿佛能给人以大地的踏实感，好似森林能阻挡狂暴的海潮。
　　滔天巨浪扑向岸边，像饕餮张开了嘴……
　　楚行云拉住身旁的谢流水：“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谢流水背着一个行李包，带着楚燕，对他比了个嘘，楚行云转起踏雪无痕，他们仨逃到队伍的最前列，楚行云登上一棵高枝，朝后一看——
　　只见饕餮巨浪的口中吐出无数黑鳞蛇尾，这些怪物咆哮着从岸边直向他们扑来，
　　楚行云眼尖，忽然在人蛇群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展连。
　　真展连和那些已经失智的怪物混杂一起，向前爬动，时不时被挤到一旁，后头的人蛇从他身上蠕动过去，像争先恐后爬动的虫子，再无人样。展连脸色惨白，好不容易在蛇群中稳住自己，举起了手，象征着他曾经为人的手，向左边指了指……
　　往左走。
　　楚行云调转方向，朝左而去，谢流水拉着楚燕紧跟其后，渐渐脱离了大部队。
　　丛林之后，才是大裂谷，楚行云落在林间的一处小溪前，虽说是溪，但秘境岛上雨水充沛，水挺深。
　　溪边长满了齐人高的绿木，还有生着红粉瘤子的毒蘑菇，有两只脚那么大。楚行云谨慎地躲在暗处，等了好一会，见溪面划出一道水痕，紧接着，冒出了缕缕水草般的发，发丝上还粘着绿色的海藻。
　　“展连！”楚行云蹲在岸边，惶惶道，“王家……灭门了，王宣史被那个……假展连带走了。”
　　他将之前发生的事简短道来，人蛇展连对此却毫无反应，像勘悟了红尘的高僧，脸上不悲不喜，只是嗯一声，表示知道了。
　　楚行云还想再多形容点什么，调动起展连……可他看到展连的蛇尾，话又咽了回去。
　　说了又如何？让这样的展连去救王宣史吗？让已经变成人蛇的展连还要做王家的侍卫，给王家效力吗？
　　楚行云安静了一会，轻声道：“你找我，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我能怎么帮你？”
　　展连感念地看了他一眼，道：“我找到白魄磷了。”
　　楚行云心中一紧，人蛇变是为永生，杀不死，烧不掉，唯有秘境中的白魄磷才能弄死他们，展连只有说起白魄磷时，两眼才迸发出些微的光芒，像是期待，更像是向往。
　　死，成了他此时唯一的憧憬。
　　展连见楚行云迟迟不肯出声，有些急切：“你答应过我，会帮我拿到白魄磷的……”
　　“是。”楚行云伸手，按在展连的肩上，“我答应过的事，我一定会做到。你告诉我，白魄磷在哪？我要如何去拿？”
　　正在这时，骤然间，左侧响起一阵水声，楚燕倒在溪中不停地抽搐。她捂住左手心，痛得全身持续痉挛，整条左臂伸在半空中，先是来回挥动，最后僵直如铁，根本动不了了。
　　“楚燕！楚燕！”楚行云马上将她抱在怀里，楚燕痛苦地不断扭动……
　　“她又发病了。”展连沉在水里冷静道。
　　楚行云按住楚燕，展连游过来，侧目一看，盯着楚燕的掌中目，摇摇头，“这样的没救了。”
　　楚行云垂首无言。
　　“不过……”展连又道，“这掌中目救不了，可以试试转移。”
　　谢流水在一旁看着、听着，他没有上前忙手忙脚，只是抬起头，看无云的天被苍天巨木割裂成一丝丝蓝白的条儿，在密匝的树冠枝丫间苟延残喘着……
　　他心中轻叹了一声：
　　转移啊……
　　※※※※※※※※※※※※※※※※※※※※
　　3.1日万，还有第二更大概会在晚上发出来，敬请期待～
　　给所有小可爱一个么么叽！

第六十二回 白魄磷5
　　人蛇潮比想象中要多得多，数以万计扑进森林，它们既能在水中游曳，又能在土地上蹿行，很快就赶上局中各家的大部队。楚行云抱着楚燕坐在溪边，听到那头传来阵阵杀喊声。
　　“打起来了。”
　　展连偏头，轻声说道。丝状的光从树冠缝隙间漏下，落在他的鼻梁、锁骨前。澈绿的水映着他黑亮的蛇尾，楚行云想他应是快意的，因为那里有害他成为人蛇的家族，可他的语调不悲不喜， 像是心死了。
　　楚燕已经疼得昏迷，楚行云抱紧她。溪边湿泥地上有一些标识，展连画了白魄磷所在的大致位置， 一个开在崖壁上的山洞。
　　“快走吧，那些人蛇很快就会过来，秘境是我们的归属，你们找不到白魄磷，就杀不死我们，只能被我们咬死。”
　　“那我妹妹的掌中目……该如何转移？”
　　展连摇头：“我说过，我只知道有转移这回事，如何做并不清楚， 不过，或许……你再往里走，就能看到一些……指引吧。”
　　楚行云听他语焉不详，心中升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忽然， 林中传来一声尖啸，展连一激灵，蛇尾一摆，立刻就走。
　　眼看他就要消失，楚行云马上伸手，捉住他的尾巴尖：
　　“展连！你这么走了，王宣史……王宣史就扔给那个假货，你不管了吗？”
　　林间尖啸声声高，像钝刀磨耳，展连捂紧耳朵，似在与什么搏斗，整个人痉挛着，痛苦不堪，突然，他转头吼了一声，发出恶虎般的咆哮，溪水一震，抖出簇簇涟漪，岸边的水草伏低做小，瑟瑟发抖。
　　展连的上半部人身像蜥蜴般匍匐在地，双手趴在地上，背部弯起，整个人呈攻击状，冲楚行云发出阵阵嚎叫，浑然兽类。
　　谢流水一把拉过小云，楚行云用刀鞘护着楚燕的头部，没有拔剑。
　　“展连……”
　　楚行云又苦又难地呼唤了一声，展连、或者说是那条人蛇，发出了低沉的闷吼，死命地摇头摆脑，似乎想甩开什么。渐渐地，他开始恢复了神志，展连直起上半身，双臂松开，垂进溪里，显得分外疲惫，冷汗从额前流下，在鱼皮般光滑的体肤上留下湿漉漉的水光，他低着头，不断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楚行云张了张口，他想提一提王宣史，想让展连对这世间还有一点留恋，想让友人不要那么快去寻死：“你死了，就是亲者痛仇者快！叫那个假货称心如意，彻底霸占原本就属于你的存在，王宣史如果知道……”
　　“他不会知道的。”
　　展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环顾四周，像是欣赏人世间森林里的光与树，只听他很平静地问，“楚行云，什么叫真，什么又叫假呢？”
　　楚行云想要辩驳，展连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他缓缓沉浸溪里，顺着水，顺着那尖锐的呼啸声，追寻人蛇大军走了。
　　“别发呆，这里也不能久留，快！”谢流水拍了他一下，楚行云背起楚燕，转起踏雪无痕，向更前方而去。
　　人蛇的尖啸越来越近，它们在林地里爬行，速度快到吓人。顾家人训练有素，冲在最前面。薛家肖虹先是想控制人蛇，后来发现秘境里的人蛇完全不会听他们使唤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它们疯狂前进，向前方中岛的大裂谷奔去。
　　肖虹见局势控不住，赶紧撒腿狂溜，齐家不甘示弱，并驾齐驱，韩清漪稍稍落后。几家人中，宋家手下武功最低，落在最后，被咬死了不少。
　　楚行云点足而上，正点上一段枝丫，忽然，像被切断了双翼的鸟，直往大地栽去……
　　“楚行云！”
　　谢流水一直待在他身后，见他凌空下坠，一把抱住他，同时背起楚燕：“你怎么了？楚行云？”
　　楚行云喘了一会气，猛地推开谢流水，像发了疯般，逆向而行，直迎人蛇奔去。
　　谢流水出手要拦他，不料，楚行云竟然反手打出一招十阳，也不顾小谢身上还背着楚燕，全掌真气就往谢流水身上击去——
　　灼热感灌顶而来，谢流水回头护住楚燕，立刻下落躲开。楚行云见甩开他，也不恋战。所有人都向前逃命，唯独这道白衣影，朝海边、朝人蛇那边跑……
　　“楚侠客！”经过顾家时，顾雪堂喝了他一声，可楚行云闻所未闻，像被摄住了魂，他越过薛家、齐家、韩家、最后落在了宋家里头。
　　此时此刻，谢流水、楚燕、展连，他自己的生命安全，全都消失了，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护好宋家……
　　不能让宋长风伤心。
　　谢流水两眼一闭，心中咒骂：该死的忠诚引！
　　宋家领头启东启震，微笑地看着乖乖落在眼前的十阳武人，恭敬道：
　　“楚侠客！你来了。”
　　楚行云嗯了一声，也不觉得自己行为有异，满心满眼只想要保护宋家。
　　启东脸上微有得色，宋家当年就是靠忠诚引控制了顾家，才彻底发迹，这个楚行云从不夜城出来后，待在宋家，大鱼大肉，喂了十年，那药像隐形炸'弹，埋藏在楚行云身中，等着爆发的那天。
　　十年太久，枷锁太沉，他早就逃不开了，生是宋家的忠仆，死是宋家的忠魂。
　　启东心中发笑，面上却严肃道：“人蛇太凶了，楚侠客帮个忙，帮我们殿后如何？”
　　“好。”
　　楚行云不假思索就答应了，嘴巴快过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逃命，只有他，钉在原地，拔剑出鞘，对着汹汹而来的人蛇群，丹田处发出一股十阳真气……
　　忽然，他心里响起一声可怜兮兮的呼唤：“云云、行云哥哥——”
　　楚行云偏头一看，左后方突然蹿出一个人，抄起他的腿弯抱起来就跑！
　　谢流水还和他灵魂同体着，楚行云这样跑来，牵魂丝扯动，他自然要被扯过来。
　　“你……你放开我，我要杀那些人蛇……”
　　谢流水低头亲了他一口，伸出左手，只见一把银亮的匕首像飞鸟归家，乖乖落回他的手中。
　　楚行云再看他们身后，突然溅开一泊血红，染了碧空，三排人蛇头颅滚地，倒在地上。
　　谢流水再低头，亲了他一下：“你看，杀光光啦！”
　　楚行云微微蹙着眉，鸡蛋里挑骨头：“没有杀干净，还有那么多。”
　　“可是啊，你想想，宋家让你殿后，给他们争取时间逃命，我们杀了三排，已经是殿后了，并不一定要杀光才能帮到他们，现在我们要尽快赶上去，不能恋战，否则你死了，岂不是让他们损失一员大将，这不是更亏吗？”
　　楚行云双眼浮出一些迷茫，谢流水抱着他，循循善诱：“你先不要急，你仔细想想，我说的有没有道理，你再想想看，是不是有道理的？”
　　楚行云把脸别开，仔细地想，谢流水看他这样，心中蓦地一痛，忠诚引控制人的心智，让他们违背自愿，为宋家做事，由于强行扭转人的行为，因此，服药者可能会降智，做出不合原来心智的行为。
　　楚行云靠着谢流水的怀抱，想了好一会儿，总算想通了，好像不杀掉这些人蛇，跟着逃命，也算是殿后，只是跑得慢一点。
　　谢流水背上背着一个楚燕，怀里抱着一只楚行云，身后人蛇群时不时冲上来撕咬，凶猛无比，却像上赶着送头，被小谢削了个干净。楚行云瞧他面带微笑，如闲庭信步，一点也不吃力。
　　匕首翻飞，血花溅开，却没有一滴落在他们身上。
　　谢流水收刀在手，开足轻功，尽全力向前跃，砍死的人蛇趴在地上，让后头的人蛇从它们的“尸体”上踩过去，可过不了多久，它们断了的脖颈又能重接接上，扭一扭头，重获新生，又再冲来……
　　杀不死，杀不尽，永生永生。
　　谢流水只能趁它们“新生”时，向前逃去，心中把宋家祖宗十八代都拖出来骂。
　　灵魂同体，心有灵犀一点通，楚行云脑海中听到谢流水飙出一片片粗话，轻轻皱眉：
　　“你在骂谁？”
　　“骂坏蛋们，他们都是……臭南瓜。”
　　小谢把词句改的文雅了一些，楚行云盯着谢流水出刀收刀的动作，忽然道：
　　“以前，好像没怎么看到你出手打斗……”
　　“怎么？你有兴趣呀，什么时候有空跟我打一打？”
　　“别了吧。”楚行云心想，夫妻打架，最后还不是都打到床上去，他又要被折腾死了。
　　小谢偷听到小云心声，抿嘴偷笑。
　　楚行云透过谢流水的肩头看他背上的楚燕，妹妹双眼紧闭，眉目微皱，看起来还在痛苦之中，她的掌中目要怎么办才好？
　　楚行云并不会去想，他跟谢流水这么亲密，楚燕还是他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妹妹，那他为何要抛下他们，不顾一切去救宋家？
　　心智已蒙蔽，思想已枯涸，现在宋家是他心头第一位，尽管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仿佛这是吃饭喝水般自然的事，没有为什么，从此，只要忠诚引还在体内，他就永远也不会去思考，只会麻木地做最忠实的奴仆。
　　但只要不涉及宋家，而且越是与宋家无关的问题，楚行云就越趋近于他原本的样子。谢流水搂紧他，低头，下巴靠着他的脖颈，楚行云回抱住他，说：
　　“你累了吗？要不要换我来杀，你不用一直抱着我。”
　　“让我抱着吧。”
　　没有多少时日能抱着你了。
　　“你说什么？”
　　楚行云惊疑地看着他，后半句话谢流水虽然没说出口，但他在心里听到了。
　　心有灵犀真是让人又爱又恨，谢流水咬了下舌，道：“我说，现在秘境里这么危险，还有那么多耳目，我们亲热的时间越来越少，只能见缝插针……”
　　从落回宋家开始，楚行云就觉得脑中有一根弦上得很紧，可听到小谢在他身边叽叽歪歪，听着听着，不知为何，就觉得……弦松了。
　　仿佛夏日里听到聒噪的蝉鸣，就有一种“啊，果然到夏天”的安心感。
　　楚行云无意识地蹭了蹭小谢，眼里的迷茫残存不去，头微微侧歪着，露出一段白玉般的脖颈。谢流水见了他这副模样，双手一紧，牢牢抓住他、抱住他，把云云摁进自己怀里，狠狠圈住。
　　很快，两人就追上了宋家。
　　启震见了他们这一男抱一男的阵势，半笑半讥道：“没想到薛家的林公子倒如此重情重义，我们楚侠客十阳内功，还有劳你抱着了。”
　　楚行云听得脸上一臊，但他不知为何，倒生出一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悲壮，反正他和林青轩那点事大家都知道了，索性就让小谢抱，就不下来。
　　谢流水见楚行云没下来的意思，自然甘之如饴，喜滋滋地抱着云，全然不理身前身后怎么议论。
　　丛林在外看是一片林子，走进来便是三千世界。人蛇顺着水道疯狂地游动，很快，不仅是后头，左侧，右侧，也跑出了蛇尾……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启东道，启震朝他耳语了几句：“不然把楚侠客留下来……”
　　“不好，老爷老夫人养了十年，这么一下死了，太可惜……”
　　谢流水冷冷地看着他们，暗暗发誓，他死之前，一定要把这忠诚引给拔了。
　　他的云云该在这世间自由自在地飘。
　　楚行云没注意这些，他喊了一声：“朝上走！崖壁上有白魄磷！”
　　这一声被十阳内功一送，传得极远，最前头的顾家动作麻利，很快就开始行动。
　　局中各家多少听说过白魄磷，人蛇永生，不死不灭，唯有白魄磷可烧死他们。
　　顾雪堂一马当先，轻功千里雪，似一根鹅毛飘上崖壁，他占据制高点，袖中握紧刀片，心中发恨：
　　楚行云那副样子……很明显就是被忠诚引控制了！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们受忠诚引迫害，成为傀儡，听由宋家摆布，最终家破人亡……
　　一叶薄刀片蓄势待发，只等宋狗过来就削……
　　可等宋家队伍从茂密林木里走出时，顾雪堂瞠目结舌，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楚行云，别人都是两脚轻功，他倒好，由那个小白脸林青轩抱着他，大摇大摆地冲这边来……
　　顾雪堂默默地把刀片都收了，深深叹气，时光倒流十年，少年行云一定想不到自己长大是这副德行。
　　顾堂主转身，率先钻进洞里……
　　宋家启东启震见了，眉头一皱，他们不喜欢顾家打头，万一里头有什么宝贝，岂不是都被抢先了。
　　启东开口：“楚侠客……”
　　他还没说什么，楚行云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谢流水怀中跳下来，开动踏雪无痕，一路点人头而上，苍鹰般直飞峭壁，瞬息之间，竟与顾雪堂同时进了山洞！
　　可洞里却已有人捷足先登。
　　“展连”和王宣史坐在洞中，严阵以待，楚行云看见王宣史手中握着一个火铳，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
　　“火弹白魄磷！”顾雪堂大惊失色，一把抓过楚行云，掉头就跑……
　　弹药在下一刻爆发，腥烈的火'药炸开，在洞口凝成滚滚黑烟。
　　楚行云的踏雪无痕更胜一筹，他在半空中抓住顾雪堂，很快就安全落地，他回过头，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山洞……
　　王宣史……竟然向他……开火。
　　楚行云心中一痛，或许是这孩子突然见到全家灭门，精神受不了了，又或者……是那个假展连教唆他！
　　可电光火石之间，楚行云心中一抖，既然那个展连都是假的，难道那个王宣史就一定是真的吗？
　　他想到王家尸堆，假王宣史的尸体凭空消失……
　　岸边留下类似蛇的爬痕，而提到王宣史的下落时，人蛇展连毫不在意……
　　莫非人蛇真展连已经在暗中将王宣史掉包了？
　　可若是如此，假王宣史已经死了，又怎么能活过来？
　　楚行云想不明白，正思索间，他看见空中飘荡的牵魂丝。每一次他自由行动，都是谢流水默默跟着换来的，若是谢流水不肯挪动，他俩就要在被这丝儿拌倒在地。
　　有时，他觉得谢流水很狡猾，于小事，微不至地迁就他，于大事，却从来都自作主张，先斩后不奏。
　　楚行云还来不及再多想想，忽然，一炮□□擦肩而过，炸在后边的宋家人身上……
　　“啊——”
　　那人登时发出剧烈的惨叫，楚行云脚动的比脑快，箭步冲上去，帮他灭火……
　　白魄磷的烈焰，像地狱的鬼火，一旦烧到人身上，扑不灭，甩不掉，贴肤附骨，楚行云不管怎么努力，那个宋家人还是在他面前，活活烧化了……
　　连骨灰都没留下，仿佛连魂魄都烧为乌有。
　　不知真假的王宣史和假展连站在洞口，身上背着一根根火铳，里头填满了白魄磷弹药，他们疯狂地向空中发射，无差别杀人，好像在报复这场局，报复害他们至此的宿命……
　　王宣史那张脸冷着，他不断叩击火铳，看白魄磷飞腾而出，炸在血肉之躯上，把那些鲜活的肉体烤得焦红，又从那红中透出死亡的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连一点灰也不留，真是畅快！
　　“展连”和王宣史杀红了眼，他们占据制高点，火铳发射速度极快，白魄磷火弹在烧尽后，仍会留下一滩白'粉，只要有活物不慎踩到，登时又会死灰复燃，火舌一舔，似巨蛇缠绕活物，瞬息绞杀。
　　“去死、去死、去死！哈哈哈哈！”王宣史举着火铳狂笑着，展连脸上也是一片快意……
　　火光冲天，山洞外宛若炼狱。楚行云心中暗道不妙，那满洞都是白魄磷，够他们打到天昏地暗，这样下去不行，他蓄势待发，谢流水用外袍将楚燕裹严实，在一旁掩护楚行云。
　　他们正要冲上山洞，突然间，看到王宣史仰天长笑，猛地调转枪口，对准展连，发射。
　　“砰！”
　　“展连”身体本能地一歪，白魄磷打中他的右手，一下子整个小臂轰没了，血淋淋的断口燃烧着磷火，如弓起的毒蛇，张开巨口，马上要弹射而出，吞没他……
　　“啊啊啊——”
　　“展连”惨叫一声，他当机立断，左手持刀，把整只右臂连着一点肩膀全削了……
　　冷汗滴滴，“展连”立刻蹿到洞中死角，痛得死去活来：“你……王宣史！小少爷你……”
　　“小少爷？”洞口的“王宣史”拎着火铳，冷笑起来，“谁是你的小少爷？
　　“展连”心中一惊，抬眼看他。
　　“王宣史”哈哈大笑：“你们王家可真有趣！把我抓来，洗掉我的记忆，叫我去做那什么该死的王宣史！叫我变成他的影子，好骗过别人，可万万没想到，你们自己的心腹侍卫，早就被人掉包了！”
　　“你是假王宣史？那……那小少爷……”
　　“展连”痛得半死，脑中根本不能思考，小少爷不能死，那是唯一一个会相信他是真展连的存在，不能死、不能死，死了，他也要活不了了……
　　“王宣史”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他转着火铳，步步逼近，恶毒地咒骂道：“你的小少爷早就去死了！你们王家都该死！只有你们儿子的命叫命，我的命就不叫命了？我就活该要被你们拿来当影子？给我喂药，让我变成这副鬼样子！我连自己的姓名都不知道！我爹娘呢？他们没了我会怎么想？我被灌药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吧！我没用了你还想杀死我，你们真他妈是畜生，我要杀……啊！”
　　楚行云蹿上洞口，从背后制住他。
　　“王宣史”死命挣扎，他偏过头，看见熟悉的脸，是行云哥，可这行云哥是假的，是王宣史的行云哥，不是他的，他根本不认识楚行云，他跟这些人无冤无仇，他们却要来碍他的事！
　　“什么行云哥！你也去死吧！”
　　火铳发射，白魄磷喷口而出……
　　楚行云武力高强，他微侧头，躲了过去，白魄磷呼啸而过，楚行云一施力，将“王宣史”双手并绞，扣在地上。
　　他心中舒了一口气，用余光向外一瞥，那个白魄磷带着火光，非常迅猛，像地狱的业火、俯冲的秃鹫，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向一条人蛇冲去……
　　而那条人蛇有些眼熟、十分地眼熟……
　　是……真展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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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更新，10109/10000，日万成功！

第六十二回 白魄磷6
　　“当啷”一声。
　　楚行云心吊到嗓子眼，骤然间寒光闪过，白魄磷被一道匕首弹开，炸在地上，躲开了展连。
　　刀，瞬息被烧化，成了一股黏稠灼热的铁水，委落于地。
　　小谢出手救了展连，转头得意地瞧着楚行云，还自作多情地抛了个媚眼。
　　楚小云本来是想感谢他几句，见了他那媚眼，翻个白眼，转头不理他了。
　　人蛇大军很快就意识到不妙，被那些火'药炸了的同伴再也活不过来，它们纷纷发出尖锐的哮声。展连本是闭眼等死，却发现白魄磷拐了个弯，炸错了，心觉可惜。其他人蛇的叫声越来越大，动摇他的心智，楚行云看到展连全身发抖，苦苦压抑，可他控制不住，不一会儿，求生的兽性战胜了求死的人性，嚎叫一声，转头跟着人蛇群跑了。
　　山洞里，“王宣史”和“展连”被五花大绑。
　　楚行云看着他们和友人一模一样的脸，心中发憷，他一边给“展连”包扎伤口，一边问：“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你……算是什么？假王宣史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在这？”
　　“展连”摇头不说话。
　　“你说出来，王家已经没了。”楚行云想了想，捏他的软肋，“眼前这个王宣史是假的，你不想找到真的王宣史吗？把一切告诉我，我或许可以帮你。”
　　“展连”的眼睛亮了一些，等伤口包好，他缓缓道：“我不太清楚怎么回事，我抓着王宣史……”
　　“你确定自己一直都抓着他？”
　　“没有、没有……”假展连摇摇头，神色懊悔，“我有点渴，到水边，然后……”
　　接下来的情况“展连”翻来覆去说不太清楚，楚行云猜他是失去了意识，时间应该不长，只有一会儿，但足够将真假王宣史掉包。假展连再醒来时，还在溪边，身边仍有一个昏迷的王宣史，于是自然而然地继续带他逃，他看到人蛇大军攻来，想到局中各家可能会进入白魄磷山洞，便先下手为强，占领此地，谁知，王宣史已不是王宣史了。
　　旁边的“王宣史”幸灾乐祸地看着，一言不发。
　　楚行云在心中思索，人蛇游水极快，而且丛林里水道交错，可能有近道，比起他们用轻功在地上跑要快的多。莫非真的是人蛇展连在背后掉包的？可他如何能让假王宣史活过来？
　　假王宣史已死，王家灭门那时，他亲眼看到了尸体，胸膛一片血，死不瞑目……
　　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死而复生……生而可以死，死而可以生，生生死死，循环不灭……
　　楚行云突然想到了人蛇壁画，他一把抓过假王宣史的左手，摊开一看：
　　手心处，有一个血红的眼睛。
　　“你放开我！放开我！滚——”
　　假王宣史朝他啐了一口，谢流水把他的头扭过去，让他那泡口水吐到别处，“王宣史”打不过他，气得半死，死命挣扎。
　　楚行云觉得浑身发冷，天底下真的存在死而复生的事吗？如果真的存在，为什么谢流水在局中那么多年，没有复活他的娘和妹妹？
　　过往种种诡异之事浮于心头，楚行云的目光在“王宣史”和“展连”之间逡巡，假设，“王宣史”就是秘境里复活的诡异东西，那“展连”又是什么东西？
　　楚行云冷冷地打量着他:“现在你什么也没了，说吧，你到底为什么假扮展连？”
　　“我没有假扮展连，我就是展连。”
　　楚行云觉得一阵烦躁：“你分明不是！”
　　“为什么不是！”假展连怒吼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都这样？为什么啊！我已经……我已经这么努力了，我到底哪里不像展连了！为什么你们不接受我！”
　　谢流水偷偷扯动牵魂丝，把楚行云拉离这个疯子，楚行云又问了一次：“王家灭门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不是我干的，说了多少次真的不是我！你们把王宣史还给我，还给我好不好？没有他我就要活不了了，会死掉的……会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是展连，我真的是展连……相信我……”
　　“展连”又发疯，楚行云一阵头痛，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他伸手敲晕“展连”，让他好好休养。
　　此时，宋家人大摇大摆地进了洞口，将洞中的白魄磷打包带走，临走前，又瞅了一眼，道：“没什么东西了，这么多天都在这打转，什么时候才能到秘境中心！楚侠客，那两人你看着处理了吧。”
　　楚行云对假王宣史假展连感情复杂，又恨又怜，常听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但反过来讲，有时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
　　但启东启震的意思是，要他杀干净。
　　倏忽之间，心头恨意掐死了那份怜，楚行云咬紧牙关，丹田处十阳隐震，他伸掌扣住“展连”的天灵盖，，心中愈加恼火：为什么要把我的友人害成这样！为什么要把王家害死！
　　“楚行云！”
　　谢流水叫了一声，楚行云像被喊醒了，他突然收回手，可那股恨意又攫住他，下一瞬，楚行云已拔刀出鞘，封喉剑横在“展连”脖子上，旁边的“王宣史”高兴极了，他双手被绑在背后，脸上浮出看好戏的神情：
　　“杀啊，快杀啊！就是他害死了你朋友，你犹豫什么？弄死他！”
　　楚行云握刀的手轻轻颤抖，正要抽动，突然手腕一痛，谢流水紧紧抓住他：“楚行云，你想清楚了，你真的要杀他们吗？”
　　刀尖微颤，楚行云脸上又浮出迷茫的神色。
　　谢流水放低了声音，轻声诱导：“你回忆一下，刚才启东他只是说把这两人处理一下，可能是指处理一下伤口，这两个家伙应该知道不少事情，还是留着对宋家比较有用吧，你说呢？你再仔细想想看……”
　　楚小云歪着脑袋，拼命地想。
　　谢流水默默看他，服下忠诚引的人，一举一动都要为宋家着想，换言之，让他们自己觉得所做之事都有利于宋家就好。
　　但，实际到底对宋家有没有利，谢流水心中微笑，这个就不好说了。
　　楚行云照谢流水的思路，想了一会儿，觉得小谢说的真有道理，于是把刀收了。
　　“乖。”
　　谢流水瞧楚行云那听话的样子，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小云的脑袋。
　　宋家在山洞底下分发白魄磷，往后的路也要靠这火铳抵御人蛇，当然，要给自家分得最多。
　　原本王家属于薛家领头的五画队，所以“展连”和“王宣史”归肖虹管。反正这俩累赘落不到宋家队里，启东启震也不理他们死活。
　　肖虹拿了王家的绣锦山河画，也觉得王家灭门事有蹊跷，要留下这两人。于是他俩就被绑着上路，由林青轩看守。
　　几家人按照地图行进，越往秘境深处走，就越疲惫，帐篷等大件行李在逃跑时都丢了，晚上只能露宿，山中瘴气、连天暴雨、泥泞沼泽、野兽毒蛇，一点点磨掉人的斗志。
　　他们进入了中岛大裂谷。
　　裂谷很大，放眼望去是莽莽森林，林木大的夸张，像一幢幢楼房，抬眼望不到太阳，暗无天日，死气沉沉，人在其间就像几只蝼蚁，走的久了，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生出一种敬畏与挫败。
　　先前已经死了蛮多手下，留下来的人越来越少，一个个身心破碎，却硬着头皮，拽着双腿，向前挺进。地图在手的家族尚且有一个目标，心里有底，地图不在手的家族漫无目的，心慌意乱，每天就像木偶般听凭对方带领，这样真的能到达目的地吗？
　　猜忌像瘴气般在队伍中肆虐，矛盾滋生，明枪暗斗。外要抗秘境凶险，内要防队友坑害，楚行云每天疲惫不堪，小谢却如鱼得水，每天都很开心，楚行云有时奇怪，问他：
　　“你成天高兴个什么劲儿？队里这么乱……”
　　“乱？乱才好，不乱不成局呀，你能想象我们这几家人一团和气有说有笑地走在秘境里？那不是春游嘛。”
　　“你怎么一点也不害怕？”
　　谢流水凑过来，抱抱他：“小云云害怕了？没关系，秘境不可怕的。”
　　楚行云倒不是说害怕，他觉得迷茫，像跌进了无知的无底洞，他什么都不知道，实在难以用常识预想，前方还会有怎样的东西在等着自己？他很想撬开假展连和假王宣史的嘴，探探消息，但他们就是闭口不言，尤其是假王宣史，十分憎恶他，憎恶一切与王宣史相关的人与事。
　　行进了很多天，终有一日，他们翻过一座山，忽然，眼前映入了一个村子。
　　秘境里……有人！
　　局中各家精神一震，心中惶惶，什么人，生活在秘境里？
　　启震装出很担忧的样子：“唉，怎么办，这里怎么会有人呢？不然……楚侠客你去看看？”
　　楚行云也觉得有些不妙，但这种不妙在启震开口后就烟消云散，他无端地生出一种胆大来，那不过就是一个村子，去看看也没什么，就算有什么，为了宋家，也在所不惜。
　　谢流水听到他心中所想，十分难受，他照例要跟着小云，可是前方不知有什么东西。这几天楚燕已醒来，状态不是很好，谢流水拍拍她：“哥哥和嫂子要去前面那个村子，可能有点危险，你待会偷偷溜去顾家好不好？就那个……小个子那家伙，你赖在他旁边，他可能会打你骂你，但不会赶你走。”
　　楚燕从来都是点点头，很乖顺的，可这次她左左右右地摇头，像一只小拨浪鼓：
　　“不去。”
　　谢流水故意板起脸，做出凶巴巴的样子：“怎么能不去呢？不听话了？”
　　“不听话，我不去。”
　　楚燕伸手拉住楚行云的袖子：“我……我想跟哥哥呆在一起。”
　　楚行云蹲下来抱紧楚燕，他再次翻看她左掌心的眼睛，心如刀绞。假王宣史也出现了跟楚燕一样的状况，可那家伙死也不肯说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去过哪里。
　　楚行云想起有关人蛇的事情，他曾经也长出过掌中目，但后来被顾家的蛊虫治好了。他心中猜测，生者将手掌摁在人蛇身上，向他们祈愿，代价是长出掌中目，可能最终会变成人蛇。但若是死者，摁在人蛇身上祈愿，或许就能起死回生？虽然仍会长出掌中目，最终发病还要回到秘境……
　　回来干什么？回来继续把手掌摁向人蛇？然后再出秘境……
　　那这出去的又是什么东西？
　　甚至最开始死而复生的时候，复生的就是那个人吗？
　　楚行云觉得脑子很乱，如果楚燕的掌中目和假王宣史的掌中目情况一样，那她到底是死而复生了，还是死了，然后新生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哥哥……”
　　楚燕见他拉着自己的手出神，轻声呼唤。
　　楚行云这才回过神，立刻将妹妹抱进怀里，不管如何，他都会让楚燕好好活着的。
　　三人向前走，踏进了那个奇怪的村子。
　　这个村子与外头也没什么分别，小溪田野，阡陌交错，好一派世外桃源。
　　“有人吗？”
　　楚行云叫了一声，很快，右侧的木屋开了，走出一个小童，头顶上扎两个羊角辫，问：“你们找谁？”
　　三人转头打量着这个小女孩，穿着得体，字正腔圆，与普通村民的小童并无分别，非常正常……
　　也非常诡异。
　　楚行云有点发冷，秘境与外界是封闭的，长期生活在这里的人，应该有自己的服饰，甚至有自己的语言，像那些岛上的土著野人，啊啊呀呀地说他们听不懂的话，怎么可能会与外界一模一样呢？
　　谢流水保持微笑，蹲下来道：“我们迷路了，小姑娘，可不可以进你家里休息一下呢？”
　　“好。”小姑娘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很热情地邀请他们进屋，还端了糕点，楚行云没敢吃，楚燕见哥哥嫂子都没动手，也不吃。
　　“小姑娘，你家……还有别人吗？”
　　“有啊，有我娘，还有我姥姥，你看，那是她们的画像……”
　　楚行云顺着看过去，一时间全身发麻，画中那两个女人，分明就是小姑娘的脸，一模一样。
　　她娘是她，她姥姥也是她。
　　楚行云挥去了这个念头，心想怎么可能呢？他干笑了两声：“你跟你娘长得可真像啊。”
　　“不是像，我就是。”小姑娘眨了眨眼睛，两个羊角辫甩去甩去，一脸天真无邪，“我姥姥是我娘，我娘也是我。”
　　楚行云头皮一炸，这句话什么意思？谢流水适时地转移话头：“那你爹呢？”
　　小女孩摇摇头：“我没爹。”
　　楚行云猛地想起在秘境外围，那群无公无母的石猴，没有公母，却能繁衍至今……
　　他一下子站起来，向屋外逃去。
　　“大哥哥，你要去哪啊？不留下来吃饭吗？”
　　小姑娘拿着一把刀，案板上有一只鸡。
　　楚行云径直跑出去，谢流水回头摆摆手：“不打扰啦，哥哥要回家了。”
　　他们带着楚燕一溜烟跑了，楚行云稍稍回头看了一眼，见到那个小女孩拿着刀，就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他们，眼神里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都说了多少次，不要回头看，你就是不听。”谢流水扣住楚行云的小脑袋一阵摇晃，很不满，楚行云只好点头认错，下次改正。那个小女孩让他心慌，他想想还是先回大部队，说清楚这里的情况。
　　两人走在田野上，楚行云满腹心事，谢流水却显得很自在，楚行云越看他越不对劲：“你到底在想什么？怎么看到这些都……没什么感觉？”
　　“你觉得诡异那是因为你想不开。秘境里确实有一些世间不存在的东西，可你要是乐于自欺欺人，那就一点也不可怕……你看韩清漪，她想复活亡夫，上赶着来秘境，到时夫妻携手而出，这不挺开心的？”
　　楚行云隐隐觉得谢流水又在计划什么事情，可他偷听心声却一点也听不出，谢流水想的太深，不让他听见，楚行云心中急切，却也无可奈何。
　　谢流水却没有表面那般自在，忠诚引搅得他心烦意乱，他一定要帮楚行云脱出桎梏，可是，时日不多了……
　　两人走在田埂上，看不远处溪流潺潺，青山绿水中，生活着一群不知道是不是人的人，谢流水瞧着，转头对楚行云道：“你看，生活不就是这么回事，你总是纠结真不真假不假，其实这些人过得也不赖嘛。与世隔绝，安宁祥和，也没碍着别人的事。”
　　楚行云总觉得他似乎意有所指，可他一时听不出来，谢流水走向前去，看到一个人拿着锄头，笨手笨脚地在锄地。
　　此人对着阳光，汗流浃背，他抬起头，擦了擦汗，就在那一刹那，楚行云看清了他的脸！整个人僵在原地，根本说不出话，这个人竟然是……
　　王宣史！
　　楚行云冲进田野，拉住他的手：“王宣史！王宣史！你怎么在这？”
　　王宣史吓了一大跳，立刻睁开他：“你是谁？你干什么！”
　　楚行云愣在原地，那个小女孩的话提醒了他，娘是自己，姥姥也是自己，那眼前这个王宣史到底是不是真的？
　　王宣史用力甩开他，继续种田，嘴里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
　　楚行云听到他那熟悉的语气，看他嘟起的嘴，鼓起的腮帮子，这模样太眼熟了！楚行云死死拉住他：“王宣史！你不认得我了？”
　　“你是谁？你放开我啊！”
　　“怎么回事！”
　　闻声走来一位大人，看到楚行云狠狠皱眉：“你干什么！你从哪里来的，你不是我们村里的！出去出去！”
　　随着这一声喊，遽然间，一石激起千层浪，村民们纷纷打开屋子，严肃地瞧着楚行云，同时间，村口的局中各家也耐不住，齐家和顾家率先进来了……
　　两波人马撞了个正着，互相看着，渐生敌视。
　　“你们来干什么！你们是谁？来我们村做什么！”
　　肖虹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眼前的村子，笃定道：“走过这个村子就可以了！”
　　薛家的孙师爷赶忙迎着笑脸出去：“大家误会误会，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就是经过这个村子，走一条路就好，绝对不会打扰你们的，你们放……”
　　孙师爷“放心”二字还没讲完，就听肖虹大叫了一声：“王宣史！你……你怎么在这！”
　　肖虹立刻叫人，把“展连”和“王宣史”押上来，谁知，很快有个部下捧着两截断绳，来报：“回肖大人，王宣史和展连……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找啊！”
　　下属低着头，不敢说话，秘境这么大，逃走了哪里还找得到？
　　“找不到是吧，找不到好啊，反正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王宣史，给我把他抓过来！”
　　肖虹一口咬定眼前这个王宣史就是逃掉的那个，好好拷问他，自然也会知道展连在哪里，众人也这么以为，楚行云上前要拦，谢流水却拉住他，对他摇头。
　　薛家人多势众，而且听令肖虹，怎么会来听他一个宋家人发号司令，出头只会搅事情。
　　两拨人打起来，肖虹说他们窝藏抓到的敌人，村里人却觉得他们是外来侵略，都该赶走，越来越多人拿刀聚来……
　　启东启震见局势不妙，赶紧下令先溜，楚行云想带上王宣史，不要让他加入战局，结果脚尖一转，跟着宋家人走了……
　　好在谢流水知道他的心意，他转头把王宣史抓过来，带着一起跑。
　　顾家先是在一旁观战，顾雪堂打量着这个村子，打量着这些村民，他们完全没有野人的样子，也没有土著部落的落后感，村里用的锅碗瓢盆竟跟外面也差不多。
　　他心中正疑惑着，突然肩膀一痛，旁边的顾恕不停地拍他。
　　顾雪堂有点不耐烦：“又怎么了？”
　　顾恕作为顾家第一坛主，自己觉得也算是看过不少风浪了，可他此时满脸惊恐，指着一个拿铲子攻击的年轻村民：“你看那个人！你看，快看！”
　　“我看了！到底怎么了？”
　　顾恕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境，道：“顾家很早以前不是进过一次秘境吗？有个叫顾敏的人从秘境里生还，还写了一本记录册。”
　　顾雪堂皱眉，他看了看那个村民，年龄跟他们差不多，样貌没什么奇怪，可顾恕此时提这个，让他觉得有点不妙：“所以？”
　　“那时我还小，我爹是医师，这人从秘境里出来，可惜伤势太重，送到我家时已经不行了，最后全身溃烂而死……”
　　“说重点！”
　　顾恕指着那个人，大声喊道：
　　“他……他就是顾敏啊！”
　　※※※※※※※※※※※※※※※※※※※※
　　记忆指路标→顾敏写的记录册：第六十回 我非我1

第六十二回 白魄磷7
　　一种惊恐在顾雪堂心头爆开，他全身一震，拉住顾恕：“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顾恕喘了一口气，心里也被压得难受，一时说不上话，顾雪堂急了：“这到底怎么回事？顾敏不是死了吗？溃烂死的啊！”
　　“是……是死了。”顾恕声音有些发抖，难以置信，“小时候……是我爹照顾他，我看着他死的，我和姐姐还给他送葬……”
　　难以形容的恐惧笼罩在他们上头，这些村民出现得诡异，但武功都不太好，很快被薛家打得落花流水，就在这瞬间，只见那个顾敏拿起了一种哨子，吹出一声尖锐的啸声……
　　像人蛇的声音。
　　楚行云心头一抖，不一会儿，他就听到远处有阵阵咆哮应和，而且这咆哮一声比一声近……
　　人蛇来了！
　　溪水翻搅，森林震荡，一群人蛇蜂拥而出，村民纷纷退开，仇视着这群外来人，他们各个拿起哨子，咆哮声一阵比一阵高亢，催逼得人蛇越来越暴虐……
　　情势紧急，不打不行，顾雪堂等人也顾不上顾敏的事，下令道：
　　“白魄磷准备！”
　　火`药炸开，转瞬间，将这世外桃源变成一片地狱，火烧人蛇烧天地，耀武扬威地肆虐蔓延，白魄磷弹药充足，然而那哨子也不断地响着，群起应和，人蛇从四面八方而来，形成了一大包围圈，将各家围死在中间。
　　这回齐家、韩家、宋家也不得不加入战局。楚行云抱着王宣史，护住他的头，心中猜想，或许人蛇真展连掉包后，就把真王宣史安放在这世外桃源，不知给他服了什么药，想让他忘却前尘往事，就在这里重新生活……
　　然而，他们的到来打破了这里的平静。
　　楚行云拉着王宣史在枪林弹雨里奔跑，火光划过他的肩侧、腿侧，在身边炸成一坑白`粉，他想用轻功逃走，可各家都在发射白魄磷，火光横行，根本动不了。
　　“想想办法！人蛇太多了！”
　　宋家人手不够，启东大喊道：“楚侠客！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一刹那，楚行云像被打通了神经，再反应过来时，他手中已拿起了火铳，开始射杀人蛇。双手一片灼热，满心满眼都是血与火，瞳孔被这一片光景染红，只知道杀杀杀，直到把眼前的人蛇都杀光……
　　“楚行云！”
　　谢流水喊了一声，楚行云一抖，猛呛了一口硝烟味，他心中混沌，不明白自己最近为何老是会莫名其妙地去做一些事，可这个问题一出现在他心中，就像湖面泛起了几丝涟漪，很快就被抚平了。
　　楚行云重新端起火铳，而没有多想，如果是真展连把真王宣史送到这里，那么展连会不会也在这附近呢？
　　会不会也被召来了呢？
　　楚燕加入战局，帮助哥哥，楚行云双手拿火铳帮宋家，一时疏忽了王家小少爷，小王猫着腰偷偷要溜走，好在谢流水警觉，长手一捞，就把王宣史捉回来。他方才察看了一下，这孩子只是被灌了一点忘忧草汁，只能短暂失忆，只要稍加提醒就会恢复，没什么大碍，十来年的回忆，哪里是说失忆就能失忆的。
　　确认王宣史健康无误，谢流水就像抓小鸡似的把他抓在手上，也不管他痛不痛，大喊大叫也全不理会。
　　就在这时，突然，一个肉粉色的蛇尾被扔了进来……
　　血淋淋，黑鳞剥落，露出粉嫩的鲜肉，楚行云看着心中剧痛，一种强烈的感觉攫住了他，迫使他停下手中的火铳……
　　那只人蛇倒在地上，上半身伤痕累累，下半身的蛇尾已被活剥了，他抬起尾巴，又落下，不停地抽搐、扭动，看起来极为痛苦，被剥了皮的蛇尾拖在地上，被粗糙的砂砾磨蹭刮擦，渗出血痕，触目惊心，最后，那个人蛇转过头来……
　　岩浆般的剧痛从心头浇下，这条人蛇……是真展连！
　　“展连！展连！”
　　楚行云嘶声叫起来！
　　“展连！你……你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楚行云一把扔掉火铳，不顾一切要冲过去。火铳顺着地势向前滚着，周围火光四射，白磷横飞，像马面鬼使的勾魂刀，在半空中嗖嗖回荡，随机射杀人或人蛇，涂炭生灵。谢流水拽住牵魂丝，及时拉着楚行云。
　　小谢双手扯丝，就管不了王宣史，那一瞬间，王宣史愣在原地，方才那个名字……让他好耳熟。
　　展连、展连？展连……
　　脑中思绪翻飞，回忆潮水般涌向他，猛地一下，将他拍上岸……
　　“展连，你也觉得我是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窝囊废吗？”
　　“展连，我行云哥说了，我们府上太静了，都没有一点夏天的味道！你赶紧带人给我去抓知了！”
　　“展连、展连，嘿！展连……”
　　脑海中烟花腾空，咻地炸开，迟迟不散，像流星拖着璀璨的尾巴，回忆的星尘点亮漆黑的心，在人世间走马观花的十几年都历历在目，王宣史浑身一抖，双眼闪动着明亮的光芒，他看见——
　　看见人群中，有一个展连向他走来，火光冲天里，他浑身浴血，手提一条滴血的黑长甲，是一整片刚剥下来的蛇鳞皮。
　　“展连——”
　　王宣史笑着大喊，他太高兴了，像迷失的船见了港湾！展连一定会来保护他的！
　　地上那条人蛇听了这声呼唤，脑袋一动，看见王宣史欣喜地望着远处，眼里映出展连的人影。
　　人蛇展连撇开脸，将头颅低进尘埃里。
　　弹雨中，“展连”闻声，冷冷地望过来……
　　王宣史心中大喜，就要冲过去，不顾火光飞天，他跨过去，越过去，绕开那条被活剥的人蛇，看也没往地上看一眼……
　　“展连！我在这！”
　　他恢复了记忆，还见到了从小保护他的人，只要有展连在，那一定没事的……
　　“王宣史！回来！他……”楚行云憋了一口气，说不出话，他曾答应过展连，不要告诉小少爷。
　　王宣史以为他行云哥是担心自己被这些火弹烧到，他就地一滚，又站起来，傻乎乎地证明自己敏捷的身手。
　　他时而猫腰前行，时而匍匐向前，展连就在前面，他可以去找他了！
　　就在这时，王宣史周围出现一批黑鳞尾。
　　人蛇攻击他，楚行云正想帮忙，却发现自己两手空空，方才看到展连那个样子，火铳早失手扔了，战况混乱，也不知滚到哪里去，他正要去抢谢流水的火铳，却见小谢已端起武器，即将开火……
　　却听“砰！”一声，从王宣史那边传来。
　　王家小少爷打了个滚，摸到一根火铳，正是楚行云扔的那一支，他一把拿起，对准面前的人蛇……
　　间不容发，生死一瞬，王宣史生平第一次拿起杀人的火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那些活物。
　　刹那间，一股狠意涌上心头，这些人首蛇身的怪物曾围攻他们王家船！该杀，杀、杀！
　　王宣史扣下扳机，白魄磷爆飞而出，将眼前的怪物炸翻天，烈火吞噬了它们，磷火活焚，叫它们痛苦挣扎、扭动，最后化为乌有。
　　王宣史朝楚行云一笑，行云哥快看，我自己杀的敌……
　　楚行云脸色大变，这孩子顾了前面不管后边！他身后蹿出三条人蛇，獠牙突出，眼看那毒液就要喷到王宣史身上……
　　瞬间，谢流水端起火铳，即将发射的时候，又缓住了。
　　黑鳞尾中，出现了一道肉粉色的蛇尾。
　　展连一甩尾巴，将那些蛇毒挡住了。
　　绿色的毒液腐蚀着粉色的肉尾，发出“滋滋”的声响，露出粉肉下面更深的血红，展连没了黑鳞甲，像半截肉虫，瘫倒在地，海藻般的头发遮盖了他的脸……
　　就在这时，王宣史听到身后的响动，他回过头，看到了四只人蛇怪，都是敌人，于是他端起火铳，瞄准……
　　“不不不！王宣史！不！他是——”
　　“砰！”
　　此时此刻，“展连”移动到王宣史身后，伸出手，替他叩开了扳机。
　　王宣史回过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是从小保护自己的展连！
　　“展连”拥住他，笑着道：
　　“小少爷，你手太不稳，火铳啊，要这么拿。”
　　“砰、砰、砰……”
　　“展连”握着王宣史的手，扳机扣响，火弹连发，炸在面前那条人蛇的身上。
　　“展连，你这段时间都跑到哪里去了？”
　　“我？我嘛，去了很多地方，等我们回去了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好吧，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呀？”
　　磷火蔓延，灼烧着鲜活的生命……
　　“快了吧，回去之后，再带你去山上看星星好不好？”
　　“无聊，哪里不能看星星？我想看猴子。”
　　眼前那一团火苗与人蛇的肉躯胶着在一处，在燃烧，在跳动，发出焦糊的腥味……
　　“哎，对了，行云哥！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展连”看着楚行云，王宣史也看着楚行云，他们的双眼映着眼前的一团火，而火里，烧着真正的展连。
　　楚行云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语言都被掐灭，他说不出话。
　　在最后的时刻，他似乎看见，火光里，展连微笑着，轻轻地朝他摇了摇头。
　　有时候，真相让人难以接受。
　　磷火活焚，焚到最后，那团火终于灭了，连灰也没留下。王宣史抬头，看见眼前升起了一缕青烟，越升越高，最后化在了蓝天里。

第六十三回 虚诞影1
　　第六十三回 虚诞影
　　假作真时真亦假，
　　无为有处有还无。
　　各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击退人蛇，白魄磷的火渐渐灭了，红光褪去，露出顶上蔚蓝的苍穹。
　　王宣史穿上了一张蛇鳞护心甲。
　　他觉得很奇怪，他们打完人蛇，行云哥不知怎的，一把夺走了展连手上的蛇皮，下午时又偷偷还给他，叮嘱他：
　　“穿上去，蛇鳞皮硬，能保护你。”
　　楚行云蹲下来，为王宣史披上蛇皮护心甲，那一片死去的黑鳞包裹着他跳动的心脏。
　　都说蛇冷血，可王宣史不知为何，莫名觉得这张皮甲非常温暖，他开心地应了一声，拍拍蛇皮，砰砰作响，傻笑道：“好坚硬！这可以防刀防枪吧！不过没有其实也没关系，展连会保护我的，是吧？喂，嘿！说话啊……”
　　王宣史踢了踢“展连”：“主子在旁边说话，你一个侍卫在旁边听，不该表表忠心吗！你以前怎么发誓的？”
　　“是是，我展连上刀山下火海，毕生效忠，万死不辞。”
　　王宣史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并不想要展连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只要毕生效忠就行了。可他笑了一会儿，却发现行云哥一点不笑，脸色苍白枯槁。
　　“行云哥？”
　　他呼唤了一声，可楚行云像是没听见，只怔怔地看着王宣史身上那件黑鳞甲，轻声重复了一句：
　　“是，展连会保护你的。”
　　远处林间，灌木里露出一双眼睛，逃走的假王宣史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嘴角微微一翘，转身消失了。
　　溪水畔，田埂旁，谢流水带着楚燕坐在一边，小谢捡了好几个扁圆的石头，两人对着水面，在比赛打水漂。
　　一开始小谢领先，后来不知为何就变弱了，小燕燕很高兴，看着小谢的石头凌波微步，点出一圈圈涟漪，最后噗通一声，掉进了水中，而她的石头依然蹦了两次，才落水为安。
　　“哎呀，小姑子好厉害！输了输了……”
　　楚燕抿着嘴笑，眉梢眼角微微弯着，颇为得意，却不好意思表露出来。
　　楚行云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他们玩，心中想，等此间事了，他们三个就找一个世外桃源隐居吧，然后一直一直，过一辈子。
　　谢流水像是感知到了，他回过头来，朝小云招手：“你回来了？站那干嘛呢？”
　　楚行云笑了笑，向他们走过去，一起坐在草地上。小谢摸了摸小云的头：“背负真相的感觉不好吧？”
　　“嗯。”楚小云应了一声，头一歪，偷偷靠在小谢肩上。
　　“很累吧？”谢流水伸出手，揉着楚行云的太阳穴：“叫你不乖，要想那么多事，你那小脑瓜不转一转好像就会坏掉。”
　　微凉的指腹按在穴位上，轻轻揉转，楚小云不说话，歪头靠着谢流水，靠了好一会儿，嘟囔了一句：“你真矮。”
　　谢流水动作一滞，他和楚行云一般高，所以楚楚靠他的肩，就要歪着脖子倒下来，歪久了，脖子疼。
　　小谢十分不满：“分明是你自己长得太高，倒来怪我。”
　　两个人互相埋怨，抱作一团，楚行云余光微瞥，正巧看到远处的“展连”，不知他同王宣史说了什么，逗得小少爷开怀大笑。
　　谢流水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他知道楚行云在想什么，开解道：
　　“有时候……还是谎言好些，甜甜蜜蜜，稀里糊涂，这辈子就过去了。
　　楚行云心中警铃阵响，谢流水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可他太累了，亲眼看到友人被杀，尸骨无存，化成一抹青烟飘散，而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挽救不了，只能在那看着、看着，无可奈何。
　　这种无奈感深深攫住了他，楚行云前所未有的疲惫，像一团棉花填满了他的脑沟回，让他无从思考。他望着四周，这个村子安详平和，但这世外桃源里，诡异感无孔不入。秘境像是另一重天地，与其说这里诡异，不如说是他们不该来，对于秘境而言，他们这些外来的正常人，才是诡异的存在。
　　楚行云一点一点，仔细地审视眼前的一切，心中沉思，无知到底是一种不幸，还是另一种幸福？
　　他目光飘悠，飘到对面角落，肖虹率领局中人占领了村庄。他们举着刀和火铳，逼出村民，顾雪堂和顾晏廷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而顾恕从人群中拖出一个年轻男子，拽到他们跟前。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放开……”
　　楚行云精神一抖，顾家在那做什么？
　　他当即躺到草丛里，扒了身上的碎玉，出体成魂，让谢流水看守“尸身”，他飘过去看看。
　　顾恕拽着那个村民，此人一直挣扎，突然听见一声惊叫：“顾敏！顾敏？真的……是你吗？你不是已经……”
　　死了。
　　“姐姐……”顾恕冲顾翡摇摇头，顾敏死没死，他们姐弟俩最清楚不过，小时候亲眼目睹顾敏一点点烂掉，最后烂成一滩水，血肉骨头都没了。
　　可现在，眼前不仅有一个完好的顾敏，而且二十几年过去，这个顾敏竟然跟他们一样年轻！就像他们小时候见到的那般，没有一点变化。
　　“你们……认识我？”眼前这名男子看了眼顾家人，一头雾水，“我确实叫顾敏。”
　　楚小魂在一旁听着，心中大骇，顾家几人相视一看，更觉诡异，他们轮流问话：“你从哪里来？怎么进入秘境？还有什么亲朋好友？”
　　眼前这个“顾敏”摇摇头，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我在这里有朋友，亲人的话……大家都没有。”
　　“什么叫大家都没有？那父母呢？”
　　“顾敏”抬头，很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我没有父母。”
　　顾晏廷问：“双亲是……病逝了？还是……”
　　“顾敏”还是摇头，他又强调了一遍：“我没有父母。”
　　“你蒙谁呢！”顾恕听得有点烦躁，“没有父母哪来的你？”
　　就在此时，楚行云看到“顾敏”笑了一下，意味深长道：
　　“我不是父母生的。”
　　顾雪堂像是听出了弦外之音，但他不敢相信，还抱着一线希望，开口再问：“你不是父母亲生的？是孤儿？可是族谱上记载，顾敏的父母是……”
　　“顾敏”毫不在意地打断他，狡黠一笑：
　　“我，不是人、生出来的。”
　　在场所有人为之色变，楚行云毛骨悚然，不是人生出来的，也就意味着，他根本就不是人。
　　“顾敏”遥手一指，指了指村子的后山：“我是在那边出生的。”
　　顾雪堂回头一望，按照地图来说，那个方位，正是秘境中心，他们低语了几句，“顾敏”听到后轻轻摇头：“中心还远着呢，不是在那，我是从村子后边的小山里出来的，那边有个洞……”
　　楚行云浑身一激灵，立刻飘回去，招呼谢流水动身。他感觉自己似乎触到了某种不可告人、不可面世的秘密，尽管这或许只是秘境的冰山一角，但他仍控制不住地感到兴奋，一直以来困惑他的疑问或许就要解开了，假王宣史是王家为他们儿子找的替身影子，那么，假展连是什么东西？
　　疑云密布，楚行云心中发誓，展连惨死，就算他不能告诉王宣史真相，他也要查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王家灭门，假王宣史已经死了，后来尸首不翼而飞。真王宣史看到自家灭门，精神受不了，最后被假展连劫走，途中，人蛇真展连不知用什么方法，复活了假王宣史，并掉包小王，让假王跟着假展，真王跟着他带进了村里。
　　秘境里没有失忆药，展连只好给王宣史喂了一点忘忧草汁，希望他忘却前尘，待在秘境的世外桃源里，无忧无虑活一辈子。
　　楚行云想着，这才是真展连的本意，可现在出了状况，假王宣史逃了，假展连回来，正好被真王宣史撞见，真王恢复记忆，把他当成真展连，与他相认。
　　可这并不是展连的意愿。他把王宣史送进村子，就是想小少爷远离假货，展连见过假展连，还告诉楚行云，那感觉完全不是易容假扮，就像是另一个自己，可是，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看王宣史现在的状态，他只恢复了来秘境之前的记忆，来秘境之后，尤其是灭门的记忆，他都忘了，而且自我保护般规避这一类问题，也不去问他来时那么多王家人都去哪了，只和“展连”呆在一块，可长期和这种东西呆在一起，王宣史会不会有危险？
　　楚行云心中自有一番计较，顾家听了“顾敏”的话，待会肯定要带人去，他们加快脚程，得赶前头。
　　两人携楚燕而走，踏雪无痕很快，没多久，他们就悄无声息地溜到村子后山。
　　山中果有一洞，不算很大，像张着小口的鱼，等待池塘里飘过蜉蝣，就一口吞尽。
　　洞里还算宽敞，谢流水不让楚行云殿后，楚燕走在前头，谢流水和楚行云紧跟着她，并排走。
　　山洞漆黑，洞道笔直，后头的日光越来越小，小到快看不见时，他们点起火把照明，可刚一点燃，就被谢流水熄灭了。
　　“怎么了……”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被谢流水压倒在地，小谢紧紧捂住他的嘴：
　　“嘘，有人过来了……”
　　灵魂同体，心有灵犀，楚行云听着脑海里的声音，道：“什么人？是顾家跟来了？”
　　谢流水摇头，他指了指石壁：“看影子。”
　　墙上应该有三个人的影子，楚燕、谢流水、楚行云。
　　可是，借着外头微弱的光，楚行云扭头一看——
　　他身后的石墙上，投出了第四个影子……
　　多了。
　　※※※※※※※※※※※※※※※※※※※※
　　小预警，这一回也有点高能，不要错过~
　　【注】“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出自《红楼梦》。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和营养液哦~
　　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容坎 1枚
　　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2853197 56瓶、萤月月 10瓶、杏仁饼干 9瓶
　　谢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六十三回 虚诞影2
　　楚行云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外面日头西斜，昏黄的光渐渐沉隐，将那道影子拉的很长，它背上高高地拱出一大个瘤子，看起来极为奇怪，
　　黑影跟上来，越走越近，忽然，它的头部一顿，似乎发现了前三个人在观察他，立刻掉头跑走。
　　“追！”
　　谢流水一下子蹿起来，像弹出的毒蛇，速度奇快，瞬间按倒那个黑影人。楚行云走过去，看清了，这是一个人，不是鬼，掰过脸来一瞧，是假王宣史。
　　这孩子背着一个大'麻袋，似乎想偷偷跟踪他们，不料却被发现了，满脸不甘，挣扎扭动，楚行云暗中松了一口气，至少来者是个大活人……
　　“是吗？”
　　脑海中，突然冒出谢流水的声音，小谢冷声问：“这个人，是活人吗？”
　　楚行云一怔，是，他看久了假王宣史活蹦乱跳，竟一时忘了，这孩子其实早就死了。一旁的楚燕低头问他：“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们？”
　　假王宣史别开脸，闭口不答。
　　“舌头没用的话帮你割掉吧。”谢流水说着，突然抽刀，捏开假王宣史的嘴。
　　“不！不要！我说我说！我看你们急冲冲地往这赶，以为这里有什么宝藏，就想跟来看看……”
　　谢流水呵地笑了一声：“跟来看看？你是跟着我们进山洞，还是本来就在山洞里，你正要出去，却看到我们来了？”
　　“怎么可能！如果是撞见你们，我该在你们前面！”
　　楚行云接道：“你本想出去，看到我们进来，你就先躲在暗处，等我们经过你的藏身之处，你就起身跟着我们，想看看我们来这做什么，没想到，一下子就被发现了。”
　　假王宣史被他说了个正着，怨毒地盯着他，谢流水不多废话，小刀一划，划开他背上的麻袋……
　　“啊——不不不不！啊啊啊！”
　　假王宣史挣扎着发出尖叫，楚行云皱眉，他点起火把，往麻袋里一照——
　　这一下，似冰锥刺心，楚行云全身血夜都被冻住了，他看到那麻袋里，是一具尸体。
　　裹着一些黏液，衣物微微腐蚀，胸前一片血，有着一张，与王宣史一模一样的脸！
　　这才是死去的假王宣史！
　　楚行云抬头，微微发抖，他看着眼前这个“假王宣史”：“你……你又是什么东西！”
　　他一把抓住“假王宣史”的左手：“你手心里的眼睛怎么来的？为何会生出掌中目！你为什么会活？”
　　“假王宣史”痛苦地倒在地上，发出尖叫，他捂住胸前，很快，鲜血止不住地从指缝间流出，楚行云看到他胸膛上出现了一道很深的刀伤，而且伤口形状越来越像死去的假王宣史。
　　致命伤开始发作了，他要重新接受死亡。
　　“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所有人！你们都该下地狱！去死——”
　　“你会先死。”谢流水一刀抵在他后脖颈上，“说还是不说，好好考虑。”
　　楚行云急于想知道真相，他反复看着假王尸体和“假王宣史”，心中毛骨悚然，他想起人蛇壁画，人们通过掌中目，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生生死死，循环不灭。可是，没有什么东西真的能永恒，一个器具坏了、破了，最常见的做法就是扔掉，换一个新的。
　　所谓的起死回生，不过是以旧换新，人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人了！
　　脑中思绪碰撞，火花迸溅。局中各物各有其诡，从中衍生而出的东西也承接其源，血虫砍一为二，砍二化四，所以同血虫蛊共生之后，人就拥有了这种再生能力，那么人蛇……
　　楚行云仔细回忆着人蛇的宗源——白色的人面鱼，传言中吃了这种鱼能长寿，所以，人蛇变能长生，但是这种人面鱼还有一个特质，它能模仿人的样貌，甚至能学人说话。
　　模仿、代替。
　　秘境里的生物就像是一块模子，由秘境不断地复刻，所以那些石猴无公无母也能不停繁衍，所以那个小女孩会说，姥姥是她，娘也是她，所以那个“顾敏”那么年轻鲜活。
　　一个个死去，又一个个新生，周而复始，衍衍不息。
　　问题在于，这种代替品已经不算人了，那么他们靠什么生存？
　　楚行云这时忽然想起人蛇展连对他说过，假的展连行为处事都跟他一模一样，但需要身边人全心全意的信任，相信他就是真展连，如果有人不相信了，那么他的存在就将覆灭……
　　此刻，他们同时见到假王宣史的人和尸体，知道了真正的假宣史早在灭门时就已死去，后来的他不过是秘境弄出来的复刻品，他们不再相信假王宣史还存在于这个世上。
　　电光火石间，楚行云一念闪过，认识假宣史的王家灭门了，而他和谢流水又因尸体之故不再相信了，真展连去世了，真王宣史现在都没想起来进秘境之后的回忆。而复刻品“假王宣史”需要别人来相信自身的存在，那么，他存活的唯一希望，就只剩下一个假展连。
　　“往前走。”
　　复刻品“假王宣史”终于在刀锋下妥协，他垂下头，捂住冒血的伤口：“我从那里来……”
　　他们带着“假王宣史”往山洞深处走，看到了一条河流。
　　虽说是河流，水却是很黏稠，散发着些微的银光，谢流水蹲下来沾了一点，道：“是鱼脂灵。”
　　“鱼脂灵？”楚行云疑惑，“人面鱼身上特有的东西？薛家不是一直想找这个做人蛇变吗？”
　　“不错。”谢流水看着眼前银光河，“这么多鱼脂灵，不知道是多少人面鱼弄出来的。”
　　他们再往前走，楚行云观察到“假王宣史”的伤口好像溃烂了，他立刻想到顾家的顾敏，当时顾家人形容，顾敏从秘境出来后，无法医治，最后全身溃烂而死，死时连骨头都没剩，烂成了一滩水，彻底消失。
　　人可能会这样吗？
　　焚烧都会烧出一把骨灰，怎么会彻底烂成一滩水？
　　溃烂……和现在复刻品“假王宣史”的情况一样。
　　楚行云心中一抖，他忽然想明白了！秘境里有一种诡异的、难以形容的东西，而且越靠近中心，这种力量就越强，当年真正的顾敏深入中心，不知触发了什么，秘境复刻了一个假顾敏出来。
　　最终，真正的顾敏死了，而假顾敏走了出来。
　　他出来后，很快也开始溃烂，因为那时顾敏的队友都死光了，没人证明、也没人相信他就是顾敏。假顾敏发现了这个问题，不知如何是好，直到他走进这个村子。
　　楚行云飞速转着他的小脑瓜，“展连”和“假王宣史”都是类似的复刻人，照他们的情况来看，这种复刻品需要别人的相信来肯定自己的存在，换句话说，复刻品假顾敏需要找到顾敏的友人，让他们相信自己是原主顾敏，他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而且，这些友人必须在复刻发生之前就认识原主，同时，必须要找跟原主有很深交集的人，像父母、挚友、爱人，如果只是几面之缘，泛泛之交，产生的信任太少，无法支撑复刻人的生存。
　　就像“展连”，他也是复刻出来的东西，所以他只能找展连的故人：王宣史、楚行云、王家上下老小……拼了命迫使他们相信自己是真展连。
　　楚行云再往下想，很明显，复刻品是没有人生的，他们像某种窃贼，偷走别人的存在，好让自己活着，但同时也失去了自我，从此，他们就要戴上生命的枷锁，好好按照原主的轨迹生活，永远无法结交新朋友，只能靠原主的故人活着。如果有一天，展连的故人都死了，或者都不再相信他，那么复刻人“展连”就将溃烂而亡。
　　楚行云猜测，当年这个村里还有一些人，是顾敏阵亡队友的复刻品，他们都拥有原主的记忆，也就是说，互相都认识原主，然后，所有村民互相相信对方就是原主，彼此依存生活。
　　虽然有点钻空子，都最终他们都活了下来，没有人烂死。
　　顾敏的队友大多在进秘境中心前就已阵亡，他们在周围的山洞内发生了复刻。而顾敏死在秘境中心，假顾敏从中心处走出来花了不少时间，身上早已溃烂，若让这些村民看见，他们立刻会意识到假顾敏跟他们一样，是复刻出来的存在，不会相信他是原主。
　　所以，假顾敏走进这里的山洞，复刻了另一个自己，仿品顾敏。
　　仿品顾敏先进入村子里生活，假顾敏教他告诉村民，自己来自顾家，到秘境为家族找东西，实在走不出去了……
　　而这些，都是顾敏的人生经历。
　　也就是说，仿品顾敏以顾敏的身份，住进了村子，让村民相信了他就是原主顾敏。
　　可这种相信对仿品顾敏一无是处，他是假顾敏的复刻，他的原主是假顾敏，他需要的不是相信“我是顾敏”，而是相信“我是假顾敏”。
　　然而，假顾敏从秘境里独自出来，没人认识他，没人知道他的存在，仿品顾敏注定要死亡。
　　最终，时机成熟，假顾敏出手替掉了仿品顾敏，并将他推出秘境，骗他外头有认识他的人。
　　仿品顾敏回到人世间，按照生前顾敏的记忆回到顾家，可是顾家上下认识的还是顾敏，没人认识秘境里生产出来的假顾敏，仿品顾敏无可奈何，这世间没人相信他的存在，于是，不管怎么救治，最终，他还是溃烂了，像眼前的假王宣史这般，全身溃烂，最后，烂成了一滩水。
　　数重思绪闪过，突然，楚行云听到身后有响动，有人也进洞了！
　　楚行云拽着“假王宣史”，脚步一顿：“是不是顾家来了？”
　　“不像。”谢流水趴在石墙上，“只有两个人，听起来像是……
　　真王宣史和假展连。
　　假展连神色凝重，单手提着银刀。他的右臂被假王宣史用白魄磷火`弹炸断了，可王宣史视若无睹，自动忽略这些看起来并不愉快的东西，不问不想，只和“展连”有说有笑地走进来，像是小孩子春游探险。
　　血一滴滴，汇成一小汪红泉，“假王宣史”的伤越来越重，整个胸腔晕着发烂的黄色，皮肉开始化水，淅淅沥沥往下落，稀释了地上的鲜血。
　　他捂着伤口，眼睁睁地看着“展连”一步步向他走来，最后站在他面前，冷笑了一声：
　　“你，是假的吧。”
　　一瞬间，最后的信任破灭了。
　　“假王宣史”觉得脑袋一轰，胸前伤口彻底崩裂，一道惨烈的致命刀伤完全显现，他惨叫了一声，楚行云看到他的半边脸一下子烂掉，像雪人遇夏，浑身滚了沸水，痛得在地上不停打滚。
　　“展连”摸了摸自己的断臂，看到“假王宣史”现在这个下场，他感到无比快意：
　　“你真可悲啊，生前是别人的影子，死后是影子的假货。我绕到山洞后头看见了，那里有人蛇壁画，还有很多还没腐化的尸体顺水而漂，你怕假王宣史的尸体漂到河道上，我们看到后就不会相信你了，所以想事先进来销毁。结果……”
　　假展连讥诮地望着楚行云：“结果弄巧成拙，被楚侠客发现，现在就该死了！哈哈哈哈，你可真蠢啊！”
　　“假王宣史”倒在地上，忽然大笑：
　　“好、好！那我们就一起死个痛快！王宣史！你看看，你睁开眼看看啊，你旁边那个假货，他是展连吗！”
　　王宣史乱成一团，他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眼前这个烂脸的人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假王宣史”还嫌不够，他勉强站起来，抖开那个麻袋，倒出一具尸体。
　　王宣史整个人都发抖了，这个尸体的脸怎么也和他长得一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少爷你看啊，这就是你们王家干的好事！这家伙是你的替身，最后死了，而我，我是他的复刻品，从这个山洞里出来，找你们所有人寻仇！我是假的，没错，我承认，可别人就是真的吗？你身边那个展连，是从小陪你长大的展连吗！”
　　王宣史脑海中砰地一轰，像炸开了三里爆竹，他想起一艘船，船上有他的父母，他们驶进了一个地方，后来……后来……
　　“不！不不不！小少爷，别听他蛊惑，我是真的，我是真的展连！”
　　“展连”发狂了，王宣史是他最后的希望，他不能让小少爷怀疑他，银刀劈落，“铛”地一下，被一把青铜剑隔住。
　　楚行云拦住了他。
　　“假王宣史”反正要死了，他不管不顾地冲王宣史大叫：
　　“你跟这个假展连去过山洞后边，那你一定看过人蛇壁画吧，小少爷，想想看啊，有没有一个人首蛇身的怪物，他举动奇怪，看起来要攻击你，其实最后你毫发无伤？想想啊，王宣史！你身边的展连是假的！”
　　王宣史狠狠抖了一下，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颤抖着，嘶哑地喃喃：“那展连呢……展连呢！”
　　“假王宣史”从洞里的阴暗处走出来，走到王宣史面前，他伸出一只烂手，挑开王宣史的外袍，摩挲着那张蛇鳞护心甲，恶毒地笑道：
　　“展连？小少爷，您瞧，您不正穿在身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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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回 虚诞影3
　　“啪嗒。”
　　王宣史愣在原地，手足冰冷，什么反应都没有，脑海中浮现出一片火光，有一条被活剥了皮的蛇尾，在他面前焚烧殆尽……
　　“啪嗒。”
　　遽然间，这一切又从他心中抽剥出来，他听到一阵水滴声。
　　“啪嗒。”
　　王宣史机械地扭过头，看到一副难以置信的景象：
　　碰触着蛇鳞护心甲的手，整个儿地化成了水。
　　先是指尖，而后是掌心、腕部、手肘，这种散溃一直蔓延到肩部，绽开一朵水花，骨血彻底融成透明的水，淅淅沥沥地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而后像有生命般，一滴滴、一缕缕，自发地向那河流淌去。
　　“啊——”
　　“假王宣史”爆发出一阵惨叫，王宣史看到他用仅存的那只手捂住双眼，痛不欲生，紧接着，两颗眼球从眼眶中突出，像两根铜柱顶着瞳珠，他倒在地上，左臂痉挛着，手掌心中的红眼睛完全睁开，睁得奇大，默默地凝视着一切。
　　“假王宣史”抬起手，看着掌心里的眼睛，释然地笑起来，恐怖的笑声撞向山洞的石壁，不断回荡着，像猛兽临死前的咆哮，不知在向谁诉说自己无人相信的存在，他抬起仅存的左臂，指着化掉的右手：
　　“看啊！我是假的，所以我变成了这样，你看看那个展连！是不是真的你只要怀疑一下就好了，只要你怀疑，如果他是个真人那他不会怎么样，可他要是像我一样呢！王宣史你还想不来吗！睁眼看看现实吧，真正的展连早就被你杀死了！”
　　王宣史发抖了，他脑中分明有这一切，可就像被一层纸遮住，成了蒙蒙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就像，他分明记得有一串珍珠般的卵，他放进脑海中的抽屉，可他现在不敢、不能，去拉开抽屉，他怕……
　　怕卵已孵化，只要一打开，就会从中飞出漫天的白蝶，扑在他脸上，每一瓣翅膀都书写着真相，细腻的翅粉落进他的眼睛里，辣出了眼泪，逼他相信这一切。
　　“展连……展连……”
　　王宣史抱着头，痛苦地蹲下来，他犹豫地望过去，如果眼前这个真的是展连的话，那为什么、为什么行云哥要对他兵戈相见？
　　“楚行云，你走开！”
　　“展连”看到王宣史动摇的模样，心中怕到了极点，他不想死、不要死，他好不容易才让原主滚蛋，好不容易才从这世间活下来，怎么能死在这里？
　　银刀发颤，“展连”动用真气，但很快从刀尖上传来一股更纯更正的阳气，压倒性地制住他，跟楚行云拼真气不是明智之举，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那把封喉剑纹丝不动。
　　“王宣史！别被影响！他是来离间我们的！”
　　“展连”吼道，地上的“假王宣史”狞笑着，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再也不可能连根拔起。
　　“小少爷！你想想，如果我是假的，你和我从小长大，你可能会认不出来吗？就算你认不出来，家主会没反应吗？王家上上下下那么多双眼睛，怎么可能全都瞒骗过去？你想想，你再想想，难道我们从小长大那么多年的情谊，比不过别人几句离间吗！少爷！冷静一点，想想我平常的行为处事，或者随便考考我，以前的事，只有我会知道的记忆！”
　　王宣史一点话也说不出来，眼前的景象令他错愕，他不知该相信谁，嘴唇嗫嚅着，想要问一句话，却没有张口。
　　昏暗的山洞，“假王宣史”渐渐要化成了水，他借着洞外微弱的光芒，再抬眼看这洞中的一切，倏忽之间，一切感情都从他心头抽去，他望着展连、楚行云、王宣史，他看着这些人，就像看着草木石头一般，无爱无恨，无悲无喜，已再不能感觉出什么，他将归于永恒的平静，归于一片虚无。
　　“啪嗒。”
　　原来活着是这样的。
　　而他现在活不了了，四肢化水，像一只空瘪的皮囊，只剩下衣物，两颗眼球被顶出眼眶，最后掉下来。
　　“啪嗒。”
　　四肢百骸、七情六欲，最后都融化了，化成了一片透明的水，回归到流淌的河中，再不可寻找。
　　死亡近在眼前，“展连”感到无比的恐惧，他死死盯着挡路的楚行云：“让开，我不想伤害你。”
　　楚行云面无表情，以“展连”的能力，实在也伤不到他。
　　青铜封喉剑纹丝不动，“展连”气昏了头，他压低嗓音，恶毒地问：“你可真是为朋友两肋插刀，那家伙死了还要来妨碍我！那你想不想知道，那个真展连对你是什么想法？”
　　楚行云挑挑眉，一旁的小谢竖起耳朵。
　　“那年中秋，你和展连去诗月楼喝酒，你一杯就倒，跟展连耍酒疯，大吵大闹，最后，绊了一下，就这么跌进他怀里，展连低下头……”
　　楚行云错愕，轻轻皱眉，提醒道：
　　“我比展连高。”
　　假展连一时愣住，是，楚行云长得更高，所以，他原主的记忆里怎么会有低下头的动作？
　　“不……不是这样的！那是几年前的事了，你还没有现在这么高……”
　　楚行云垂怜地看着他，在这一瞬想明了一切，他几乎有点同情“展连”了：
　　“我从来没有去过诗月楼喝酒，中秋，就更不可能去了。”
　　十年前，谢流水对他说：无缘则天涯海角难相见，有缘自花好月圆故人来。诗月楼，谐音失月，真不吉利，他从来都不去。而中秋，是一年月亮最圆的时候，他每年都抱着一叶熊，在清林居里等着十年前的某人从天而降，怎么会跑出去喝酒。
　　可惜等过了九个中秋，也没有人来。
　　楚行云瞥了一眼旁边心虚的小谢，心中微笑，好在没等过第十个中秋，就抓住他了。
　　“展连”听了这话，登时像被重锤一击，陷入了魔怔：“这不可能！不可能！我们的记忆是一模一样的，是一样的！那就是你！”
　　“我酒量不错，并不是一杯就倒，喝醉了会睡觉，并不会耍酒疯。”楚行云平静地解释，而且，如果是……是他另一面出来，那也不会是大吵大闹，该是大开杀戒。
　　“不会的……不是这样的！你在骗人！那分明就是你！那白衣，还有剑，都是你的样子！”
　　楚行云心中叹气，比展连矮、一杯就倒、大吵大闹，学自己穿白衣，拿长剑，耍酒疯乱挥瞎舞，这个人是……
　　王宣史脸上一片灰败，他抬眼，问：
　　“展连，你是真的展连吗？”
　　最后的相信，破碎了。
　　一个人有诸多复杂，样貌、性格、记忆，这些都要复刻得一模一样、毫厘不差，如同登天。
　　在这登天般复杂的过程中，出错了。
　　楚行云有些悲悯地看着眼前的复刻品，就这么细微的差别，让他们产生了截然不同的心情。
　　“啪嗒。”
　　下一瞬，有水滴落，王宣史亲眼看见，他熟悉的“展连”，像雪人般化去了。
　　“啊啊啊啊啊啊不不不要！展连！展连！”
　　王宣史扑上去，抓住他，可他手掌触及之处，全都一片片化成了透明的水，比他高、比他强、总是护着他的、这具血肉之躯，软弱地像沙堆成的人，风一吹，霎时崩溃，无数沙粒从袖口、裤管里漏出来，止也止不住，最终成了一滩水，自发地流向小河。
　　双手，只抓到了塌瘪的衣裳。
　　展连死了。
　　真的假的，都死了。从此，这世间再也没有他的存在，
　　悟以往不可寻，知来者无可追。
　　窸窸窣窣……
　　谢流水忽然警觉，什么声音？
　　楚燕往头上一指，楚行云抬眼一看，糟了！是吃人肉的红蜥！
　　他回头抄起王宣史，赶紧跑，红蜥包围了洞口，楚行云他们只好往洞深处跑去。
　　肩上传来痛苦的饮泣声，王宣史牙齿打颤，全身冷汗，他抓紧楚行云，小小声地问：
　　“行云哥！为什么……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啊！”
　　楚行云闭了闭眼，他伸手搂住王宣史，说：
　　“对不起。”
　　他抱紧不停发抖的小少爷：“过去了，都会过去的。”
　　正在这时，谢流水忽然拉了他一把：“你觉不觉得……这里有点眼熟。”
　　楚行云停下脚步，点燃火把，仔细一看，后方山洞被红蜥围死，眼前有河道，汇入一潭中，上方是一圈圆石壁，有成千上百个窟窿洞，里头都是死去的人面鱼头，它们滴下的鱼脂灵顺着石壁流进潭中，岸边还有许多发绿光的蛆，食腐的荧蛆。
　　这……这不是人头窟的布置吗！
　　楚行云浑身发冷，脑中灵光一现，传言在人头窟待着，就是百毒不侵、万敌莫近，武功境界日进千里……
　　但真的仅此而已吗？
　　为什么局中要在天下建那么多人头窟？局中时不时就出现万人坑，千头阵，这么多人，都从哪里来的？都杀的罪犯？怎么可能够用？那剩下的人，要怎么填补？
　　乍然间，楚行云一激灵，人头窟，是制造复刻品用的！
　　这么想，一下就想通了，他恍然大悟，早在几十年前，局中几家进入秘境后，就窥探到山洞复刻人的秘密，于是他们在天下各处仿建了人头窟，那么……
　　“展连”很可能就是人头窟出产的仿品，楚行云一想，又不对，若是如此，韩清漪想复活亡夫为何还要进秘境？直接用人头窟……
　　“不够。”谢流水观察着四周，忽然道，“人头窟那样的还远远不够，展连的复刻，模子是活着的，那时真展连还活着……
　　“而这里，可以复刻死人。”
　　谢流水的目光上下逡巡，他道：“这里还不是秘境中心，尚且就能达到这样，如果到了中心……”
　　楚行云不知怎的，觉得谢流水的语气兴奋又满足，他心中涌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小谢来秘境干什么？局中各家窥视秘境后，能在天下做出人头窟，复刻活人，现在离秘境中心还有一段距离的山洞，能复刻死人。
　　那再往下走，会有什么东西？
　　谢流水，你到底想去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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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回 虚诞影4
　　“快，赶紧走！”
　　楚行云来不及多想，就被谢流水拉出去，有人头窟的经历在前，他们很快逃脱，来到山洞背后。
　　一条河流蜿蜒而伸，几具尸体堆积在岸边，略微黏稠的水波冲刷着，像在洗涮颜料未干的彩瓶，水一荡，就漾下一层颜彩。尸体的五官面容、衣着首饰，一切生前的特征都渐渐消失了，仿佛洗磨成一盏白胚瓶，肉乎乎、鲜嫩嫩的一团，连男女也辨不出，宛如新生的胚胎，它们从岸边滚落，噗通落进水中，由河水托着，向中心处奔去，越流淌，那肉团就越小，最后渐渐化为了无，彻底融成水。
　　黄昏落，夕阳在天边徒劳地挣扎，水银般的河流闪烁着暖橙的光点，熠熠生辉，不知名的鸟儿在血虫林里无忧无虑地歌唱，发出风铃般的鸣叫。石缝里常常爬出绿斑点的荧光蛆虫，一蠕一蠕，在尸体边打转。
　　“假王宣史”和“展连”已经化为水流，汇入小河，尸骨无存。楚行云看着岸边的尸地，尸体鸡皮鹤发，大多比较苍老，并非因缺失信任意外死亡，而是自然死亡，死后放进这个山洞，顺水推出，被荧蛆腐蚀，最后融于奇异的水中。而水又会诞生新的复刻品，回到最开始原主发生复刻的时候，以那时的年轻模样走出山洞，再次经历老病死亡，由此不断推演。
　　有那么一瞬间，楚行云觉得这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巉岩滩洞、海崖峭壁，秘境里各处都是鲜活的，一切生命与生境像被一张大网所联结，它们生生不息。而他、他们、从外面来的局中各家，被远远排斥在这张网之外，楚行云感到一种违和，像南人去北边过冬，不吃辣的住进了巴蜀，全身上下都不得劲。
　　王宣史精神恍惚，他看着眼前腐化成水的尸体，一只手摸了摸身上穿的黑鳞甲，又摊开手掌，看着自己干净的手心，这双手，曾经握着那个火铳，将致命的白魄磷，对准一条人蛇，或者说，对准一个人。
　　“啊啊啊啊啊！”
　　王宣史突然痛叫一声，倒在地上不停地干呕，眼泪流的太快，一下子呛着了，苦辣得他喘不上气，整个人摔在地上，发出绝望的哀叫，粗粝的石头割破了他的手，他也毫无察觉。
　　楚行云看得受不住，正要过去，却被谢流水拉住，他定定地看了一眼王宣史，说不出是什么神情，最后只是摇头，道：
　　“让他一个人呆一会吧。”
　　楚行云怕王宣史寻短见，不敢离得太远，等王宣史安静了一些，他才敢走上前去，伸出手：
　　“能站起来吗？”
　　王宣史抬头，眼瞳涣散，像蛛网上被吸干的蝴蝶躯壳。
　　“王宣史？”
　　楚行云赶紧拉起他，王宣史像得了软骨病，站也站不稳，展连是假的、展连已死了、爹娘亲人都死了、王家灭门了……而他什么也不知道，身体里仿佛不是血肉，是一团团棉花，每一丝棉絮都用血写着，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为什么展连会变成那种怪物？为什么会有这个奇怪的地方，为什么家里人会来这里，为什么他们都死了？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这些事要找上他！
　　王宣史从小到大活的这十几年，像一个向上飘浮的泡泡，流转着灿烂的光彩，可是，一旦上升到某种高度、某一个节骨点，就会……
　　“啪”，彻底粉碎。
　　现在，时间到了，十八年时光，烟消云散，什么也不剩。
　　乌金车行驶在昼夜的独木桥上，陡然一翻，太阳摔下来，掉进墨汁般的夜色里，沉没了。
　　“王宣史！”楚行云急了，“你……你说得出话吗？还……还认得我吗？”
　　王宣史沉默不语，木木愣愣的，双唇紧闭，什么反应也没有。
　　“没什么事。”
　　谢流水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道：“遭受重大打击，人脑……有点迟缓，意识知觉会自发封闭，没事，我以前见过这种情况，就像河蚌一样，受惊了两壳一夹，过段时间就张开了。”
　　“这能一样吗？”
　　听谢流水说的这般轻描淡写，楚行云微微皱眉，他把王木头背起来：“楚燕，走吧。”
　　这时，手边却一动，楚燕拽了拽他的袖口：“哥哥，那里……好像有光。”
　　昏昏夜幕，黑影幢幢，河滩旁有一面石壁，上头绿蔓猖獗，毒藤掩映下，隐隐透露出一丝红光。
　　楚行云挥剑，十阳真气一扫而过，荡平杂孽，露出一整面三人高的石墙，发出灼灼红光。
　　谢楚两人当场怔住。
　　不像人头窟那般装神弄鬼、拙劣粗糙，石壁上坦荡荡地画着一片人蛇壁画，线条流畅大气，尤其是中间那幅人蛇像，人首似神，蛇尾如龙，顶天立地，恢弘气魄，没有一丝妖冶邪气。凹槽间，都填满了荧光色料，不知是何种植物提取的，散发出玫瑰般的光彩，在夜色中绮丽夺目。
　　壁画太大，楚行云只能退远了看，谢流水自顾自地向前走去，他没注意，不一会儿，听小谢在前头喊道：
　　“楚行云，看这个，掌中目的转移！”
　　楚燕跑过去，楚行云紧跟其后，一路上的壁画跟以前看的都差不多，有人高举着左手倒在地上，然后乘船进入一处山洞，接着，出现了不同，这人不是将手放在人蛇身上，而是把手放在……一片白白的东西上。
　　楚行云看不懂，谢流水站在壁画前，向他比划：“你退后点看，画都是要远看才有效果！”
　　楚行云心想那你还站那么近，不过他还是听话后移，再退几步，果然看出了苗头，那是一帘瀑布。
　　下一幅，画面一转，是一幅侧写，掌中生目的人站在瀑布外头，瀑布里头黑漆漆，没有人。
　　楚行云心中疑惑，里面没人，那谈何转移？
　　谢流水在心中道：“不是没有人，而是没有画，一片虚无，也就是……”
　　楚行云一抖，也就是那种诡异的复刻！
　　“换句话说，秘境虽然能复刻，但是它不能自发创造人，它需要以我们这些外人为模子？”
　　“不错，外人可以通过人蛇、或者说是掌中目，获得一些好处，比如说致命伤口瞬间止血，不治之症得以痊愈，代价就是要来到秘境，把掌中目转移给秘境里的……虚无，这样，秘境就记录了你这个模子，以后可以产生你的复刻品，一代死去一代又重新复刻，源源不断地繁衍下去。不过，你只要出了秘境，井水不犯河水，也影响不了什么。”
　　楚行云想象了一下，一堆燕燕四世同堂，挤在一起嘻嘻哈哈，楚燕也想到了一块，朝哥哥努努嘴，不开心。
　　楚行云微微一笑，这番解释颇有道理，如此想来，秘境也不是很坏，先给喂了一些甜头，然后撺使人来办事，很公平。可好像有哪里奇怪，楚行云说不出来，只好先放着不管。
　　他又往下看了看，果然，下一幅画里，有一个小人在走，楚行云猜想这应该就是秘境产生的复刻品，他穿过瀑布，出来生活。
　　妹妹的掌中目终于有了眉目，楚行云心中高兴，见天色不早，此处又都是尸体，背上的王宣史状况不明，楚行云决定还是早点回去。
　　他牵起妹妹，转身向前，兄妹俩交谈着，谢流水落了一段，跟在他们后面。
　　一步一步，谢流水重又经过那幅白瀑壁画前……
　　说时迟那时快，谢流水揭了石壁上一块黑布，扔掉。
　　壁画露出了它原本的样子，一帘幽光白瀑，外头是生有掌中目的小人，里头，也有一个小人，与他两掌相接。
　　世间万物，不会无缘无故地产生或消失，要吸收旧的，才有力量降生新的。
　　谢流水看着这一滩尸体，它们腐化成水，又从这奇怪的水中产生下一代复刻品，要吞噬一个活人模子，才能复刻下他的存在。
　　掌中目是一种标记，标记外界的世人通过源自秘境的东西获得过好处，如果不转移，秘境就将杀死楚燕，像一场公平的献祭。
　　下一幅壁画画的也不是这个小人从瀑布里走出来，而是转头，向瀑布里走去，前方是黑漆漆的一片虚无，不知归于何方。
　　小谢用手戳了戳瀑布后的小人儿，微笑了一下，转头追上楚行云，有说有笑地回去了。
　　狂风猎猎，白雪飘摇。
　　接下来数天，局中各家跨过这个村子，不断向上爬，山势越来越高，天越来越冷，爬雪山一般，好在各家派来的都是武学高手，真气护体，只是顾雪堂惨了点，他内功不足，顾三少真气九阴，自己不怕寒，但万万不可给别人驱寒，于是顾堂主时不时悄么声息地走在宋家旁边，美名其曰监督监视，不让宋家搞小动作，其实是想找楚行云这个十阳大火炉。
　　还有一些武力不太够的手下人，也逐渐往楚行云身边聚，楚小云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对，他怕谢流水冻着，经常把他的双手捂在怀里，搓搓搓，开启十阳给他取暖，每每惹来白眼一片。
　　某一天，领路的肖虹突然伫立在前面，一动不动。
　　“肖大人，怎么了？肖……”
　　他手下走过去，突然也噤了声。
　　楚行云赶来一看，眼前的景象震慑人心，他们站在山的最高点，往前一步，就是陡峭垂直的深渊，如此一处也就罢了，楚行云放眼望去，四周全是同样高的雪峰，一半耸立，一半绝壁，像天公开斧，将附近的山体都劈开，拎走另一半山峰，形成一整圈断崖。
　　湛蓝苍穹在上，白雪映天，散出冰蓝色。断崖初覆盖着冰白，再往下逐渐融化，裸露出漆石，最后黑色转淡，接近地表时成了土石般的黄，迷蒙白雾下，楚行云看见那里有一个岛中岛。
　　秘境中心。
　　断崖从山峰直贯到海面，从上往看去，岛中岛四面环海，椭圆状，像一粒碧蓝的天眼，遗落在人间。
　　“肖大人，我们……我们这要怎么下去啊？”
　　“嗯……”肖虹沉吟，看着手中的绣锦山河画，最后道：“跳下去，对，往下跳。”
　　众人大惊失色，谢流水凑过来反复确认地图，另一边四玉队也发现了这一惊悚的标记，一时无措，如此高空，就这么往下跳，谁也吃不准，若论在场轻功最高……
　　宋家的启东走到楚行云身边，道：“楚侠客，不如，你过去试试？”
　　楚行云也有点害怕，而且，妹妹和王宣史还在上头，牵魂丝拉着小谢，他要是一跳，会……
　　但这一切，在听到启东开口后，全都抛之脑后，体内忠诚引发作，他脑海中什么也不剩，只有一个念头：往下跳。
　　他机械地点了点，紧接着，就走到万丈深渊的边缘……
　　“哎？哥哥！”楚燕伸手要拉他，转瞬间，楚行云脚步一迈——
　　“楚行……等等！”
　　楚行云低头，整个人往下栽去！谢流水根本来不及准备，牵魂丝在刹那间绷到最紧，一下就将他拽下去。两人在厉风中翻飞，牵魂丝扭转拽扯，楚行云跌下来后，脑中忽然清醒了些，转起踏雪无痕，他尽量调整身姿，不影响谢流水的发挥。
　　就在这时，楚行云看见连接两人的银丝在空中翻转时，像风筝线般，刮到了某处突起石棱，紧接着、一拉……
　　牵魂丝……断了？
　　楚行云心中一愣，下一瞬，他立刻往下坠去！
　　没了谢流水在上头牵制，坠落速度奇快无比，哪怕开了踏雪无痕也控制不住，楚行云抽出封喉剑插`进绝壁中，炸开十阳，青铜与漆石剧烈摩擦，火花迸溅，试了好几次，就在快成功时，忽然，他脑后微痛，不知撞到了什么，整个人陷入昏迷。
　　谢流水跃到他身后，一手捏住楚行云的穴位，一手抓住他的手，用那柄封喉剑固定住他们两人。
　　崖壁漆黑，在阳光下发出紫玉的光芒，谢流水仔细看了看，这是穷奇假玉的玉质。
　　传言这种玉驻存鬼气，通灵，又或者，是他当年扔了这块玉，楚行云捡回半块，戴了十年，想了十年，对此执念不休，连灵魂都碰得到，所以牵魂丝才会被割断。不过这样正好，谢流水心想，他正愁找不到机会灵魂分体，现在牵魂丝断了，他跟楚行云的联系也就彻底没有了。
　　上不达天，下不至地，渺茫的半空中，就只有他们两人，小谢偷偷把头埋进楚行云温暖的颈窝里，缩了缩。
　　最后一次了，以后恐怕再没有机会。
　　“流水君，你在做什么？”
　　谢流水吓了一跳，再看怀中人，一阵头痛，他把楚大云捏晕了，小行云溜出来了，睁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好奇地瞧着他。
　　“啊啊啊，我们现在怎么在这里？哈哈哈哈好高呀！流水君你看下面是什么东西！”
　　小行云丝毫没察觉到危险，他抓着摇摇欲坠的青铜剑，荡秋千般扭来扭曲，谢流水头痛欲裂：“你别，别动！很危险，我带你上去……”
　　“很危险你还吊在半空中偷偷吃我豆腐？喂，流水君，你说话啊！”
　　“……”
　　谢流水心头感到一阵疲惫，但他还是照计划，把楚行云带入一处山洞。秘境里的山石很容易产生空洞，崖壁上时有见得，谢流水随便选了一处，轻功飞至。
　　“嗷呜——”
　　还没进洞，就听见几声细弱的咆哮，几只小雪豹，张牙舞爪地站起来，呜呜唧唧地发出警告声，小行云见到小动物，非常兴奋，就要冲进去，谢流水逮住他：“行了行了，别进去，雪豹宝宝沾了人味，母豹子就会抛弃它，很可怜的，我们换个洞休息吧？”
　　小行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要休息？我们直接落到底不可以吗？你看，那里好像有小岛，我们进去玩吧！”
　　“不行不行，你不能乱跑。”谢流水好说歹说，总算把淘气云拽进了旁边是洞里，多动云一刻也坐不住，在洞里蹦蹦跳跳，谢流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把他敲晕，小行云精力充沛，一会儿要叫他唱歌，一会儿要跟他做游戏，吵着要听故事，捉弄得他不得安生。
　　再拖下去，局中各家都要下来了，谢流水捏住不乖的小云：“你休息一会吧，闭眼眯一会。”
　　“我不要！我不爱睡觉！我睡得够久了，刚清醒你又叫我去睡！啊！这是什么！”小行云举起肚脐眼处那半截断了的牵魂丝，“怎么断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刚才掉下来时，不小心扯断的，你笨笨的，还敲到脑袋，肿了个大包，过来，我帮你揉揉吧……”
　　小行云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没有啊。”
　　“有的，有的。”谢流水放缓声音，坚定地走到他身后，伸出食指，轻轻按摩他脑后的穴位，“舒服吧？”
　　小行云眯了眯眼，心想反正也不用他自己出力，也就没反对，确实很舒服、惬意，他眯着眼，渐渐地、渐渐地，上下眼皮像是粘住，要睁不开了……
　　楚行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洞窟里，四周绘着壁画，谢流水正蹲在一角，仔细地看着。
　　画有些简陋，没有颜彩，痕迹还挺新，不过线条大气流畅，和他们在山洞后头看到的笔法一致，应是出自同一批人之手，楚行云没有起疑。
　　“这画的是……治愈血虫再生病的办法？”
　　谢流水背对他，嗯了一声。
　　楚行云贪婪地往四周看去，恨不得把小谢的失忘症转移到自己身上，这样就能分毫不差地记下所有的细节，他仔细观察了几幅，大致看懂了，与血虫共生的可怜人，走入秘境中心，不知行进了多久，出现了一口祭坛，地上绘有巨大的混沌凶兽，再往下，出现了一处河道，河中央有一处棺材，他爬进那副棺材里，接着，河面上出现了不少黑点，楚行云猜想那可能表示逼出了他体内的蛊虫，之后此人彻底康健，从秘境里走出。
　　楚行云低头沉思，从壁画上看，解决不难，问题可能就在于要如何找到这个河道棺材，绣锦山河画有记录秘境中心在哪，可未必记录了中心内部所有的一切……
　　谢流水在一旁，也装作很认真地研究，其实，秘境中心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治愈之法，就像展连变成人蛇后就再变不回来，世上大多事，都是不可逆的，一旦做了，就无可挽回。这些壁画不过是他趁楚行云昏睡时，画出来骗他的。
　　血虫共生，其实就是靠血虫蛊续命，在享受完共生的所有好处后，如果不想承担共生的短命，那么，还有一个根治之法：血虫至阴，等它们十年一弱时，夺取至纯内功，靠十阳续命。
　　可楚行云也需要靠十阳续命。
　　他本是一个普通人，天生没有内功，在不夜城里遭受多年虐待，腿断了一条，病根子一大堆，若不是十阳养着，身体早该垮了。
　　十年前，他把十阳送给了楚行云，转而与血虫蛊共生，没想到一念之善成了后来的救命稻草。
　　十年后，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自私小谢一蹦一跳，跑进临水城，抓到楚云云，想抢回十阳续命。
　　谁知十阳没抢回来，倒惹了一桩风流，还因此成了什么阴阳相逢，灵魂同体……
　　谢流水自嘲地笑笑，有时天无绝人之路，其实还是绝路一条，生死有命，早已写定。十阳仅有一个，那天那晚，他和楚行云，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谢流水不想告诉楚行云，以他俩现在的关系，说了，楚行云会内疚一辈子。将死之人，就不要给活着的人留包袱了，死个干净吧。
　　他偷偷打量着身旁的云云，谢流水从来不觉得自己记忆超群有什么好，他有很多想要忘记的事，但现在，他有了很多想要记住的瞬间，比如此时此刻，楚行云微颔首，认真思考，额前垂着几丝碎发，洞里是火光映画，洞外是风与飞雪。
　　小谢很想告诉他，别想啦别想啦，朝我笑一笑吧，这样我又可以记住一个你了。
　　他的楚楚英俊多金，武功高强，坚韧坚定，世间会有很多人恋慕他，或者说，恋慕像他这样成功的人……
　　但没有什么人会有耐心，去忍受喜怒无常的小行云。
　　像一个坏孩子，大吵大闹，只不过平常小孩没什么力气，而这个坏小孩拥有全武林最厉害的十阳，不高兴时就拿斧头乱挥。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小行云重又变得暴躁不可控，楚行云会怎么做？他会不会重新打开那个地窖，把自己锁进去？
　　谢流水不知道，未来像写在水上的字，无法控制。楚侠客可以独当一面，可是，小行云怎么办呢？他不一定需要爱情，他需要的是照顾，无微不至的照顾。
　　四周壁画栩栩如生，谢流水沉默地望着这些虚假，他知道楚行云厌恶欺骗，如果……如果有一天，楚行云能记起小行云的记忆，两重人格得以重叠，他会知道真相的。
　　一个时辰以前……
　　小行云即将睡着时，朦朦胧胧间，他看见谢流水俯下身，轻轻问他：
　　“嘿，你喜不喜欢我？”
　　小行云清醒了一些，点头说：
　　“喜欢啊！”
　　他眼睛还是睁不开，流水君听后，好像笑了，又问他：
　　“喜欢我什么？”
　　小行云心想流水君可真是幼稚，这么大了还要人说肉麻话来哄，不过还是哄哄他好了，于是道：
　　“流水君对我好，不会把我关在地窖里，还会给我做好吃的，带我出去玩，给我唱歌，讲故事，帮我洗衣做饭擦地板，陪我看日出日落星星月亮……”
　　谢流水抿着笑，又道：“那……要是，还有一个水流君，跟我一模一样，你会喜欢吗？”
　　小行云有点听不懂：“什么水流君？流水君想要我叫你水流君吗？”
　　“嗯……就是，这么说吧，世界上有一个人，长相俊美，性情温顺，非常听你的话，不会把你关起来，会给你做好吃的，带你玩好玩的，给你唱歌跳舞讲故事，洗衣做饭擦地板，会悉心照顾你一辈子，不会对你发脾气，不会离开你，哪怕你厌倦了，也绝对不会背叛你，会永远站在你身边，支持你，理解你，围着你转，你……会喜欢吗？”
　　小行云觉得莫名其妙：“喜欢啊，世上所有人都会喜欢吧。”
　　但他又有点疑惑，存在这种人吗？或者说，这样到底还算不算是一个人呢？
　　可小行云太困了，他耷拉着脑袋，沉沉睡去。
　　谢流水笑了一下，他看着怀中人，低下头，亲吻小行云的额头，说：
　　“你喜欢就好。”

第六十三回 虚诞影5
　　“哥哥！”
　　洞外传来楚燕的声音，楚行云探出身，见局中各家都下来了，宋家启东招呼了一声，楚行云便不再看墙上的壁画，径直出去与宋家汇合。
　　牵魂丝断了，他们俩的行动彻底分开，谢流水的左手无名指还剩下半截丝线，不过正逐步消亡，银丝飘荡，像一点点消解的缘分。
　　“下面就是秘境中心，各位都别磨蹭！”
　　局中人轻功加绳索，过了半晌，终于到达底部，崖壁上头堆雪，地表却还是湿热的，海水蓝的发绿，滩边泊着崭新的船只，看起来就像在等他们来。
　　谁在这放的船？
　　面面相觑，无人知晓。走到这步田地，早已没了退路，无论如何都要坐船过去看看。
　　秘境中心是一处岛中岛，四面环海，在崖壁上看，只有芝麻大一点，但落到实处，也是一座不小的岛屿。船只进发，划桨向前，在碧蓝的海面上勾出雪白的浪尖。
　　楚行云心头一抖，脑海中浮现出人蛇壁画，他们就像那画中人，正划船进岛，迈入岛中山洞……
　　约摸半个时辰，众人从岸边划到了岛边，孔雀蓝的海围绕了他们，仿佛一伸手就能鞠起一捧靛青汁。
　　“喂！你们看那边——”
　　不知谁家叫了一声，楚行云望见中心岛的岸滩，是一片黑色，带一点磷光，在阳光下闪耀着。
　　这是……黑沙？
　　等他们再近了一些，突然，所有人的船都停了，楚行云紧紧抓着楚燕，手心冒汗，他看见那些黑沙，好像在蠕动……
　　“后退！后退！那些是血虫！”
　　数以亿计的血虫爬满了整个沙滩，安闲自得，无人打扰，悠哉地晒太阳。突然，虫群像是感知到了秘境的不速之客，它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逃窜开来，一时似投石入水，击起层层乌黑涟漪。不少血虫往岛上爬走，但还有更多的血虫直接就扑进海里，顺着潮水，奔涌而来，顿如秦王扫六合，大军压境。
　　“顾家的，想想办法！”
　　血虫向来是顾家所有，只见顾晏廷立在船头，从怀中掏出一串空的铜铃，扬鞭一抽，抽出自己的血来，血珠打进铃里，肩头的小百灵衔铃而飞，鸟嘴一松，把铃铛扔进血虫海潮里——
　　霎时间，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不行，秘境里的血虫是祖虫，杀不掉。”
　　顾家的船就在宋家边上，启东启震听到“祖虫”二字，脸色一变，立刻下令以最快的速度划船退后。
　　“退什么后！”顾雪堂刀片一横，银叶飞舞，钉住宋家船尾，“退到哪都是一样！你们宋家不想往前走，把饕餮玉留下，自个儿滚！”
　　“顾堂主这就强人所难了，祖虫在这，所有血虫蛊都不管用，我家的忠诚引，你家的阴骨散，全是它小辈，哪里镇压的住？”
　　顾晏廷忽然站起来，摸了摸肩上的小百灵：“打不过，躲得过。”
　　凤头黑百灵转而衔起一只白骨召蛊铃，朝血虫群摇动，虫群似乎被其吸引，渐渐偏离了原本的方位，黑虫潮间破开了一线天蓝。
　　海中的血虫像披着盔甲的将军，表面有一层闪亮的壳，节肢壳缝中生有黑色的绒毛，毛尖上沾染着五彩的磷粉，看起来剧毒无比。
　　“这些血虫跟人头窟里不一样。”楚行云对谢流水道，“刚才他们说这是祖虫，血虫的祖先？”
　　谢流水笑了一下：“也可以这么说，血虫分成四等，祖虫、爷虫，母虫，子虫，简而言之，辈分大的虫能压制辈分小的虫，越原始辈分越大，不过也越难炼出蛊。”
　　祖虫乃血虫鼻祖，没有经过任何筛分，最为原始，筛分后的血虫辈分会变小，但因经过细化，容易产生各种功效，顾家大多数蛊都是辈分最小的子虫。
　　“那，宋家的忠……”
　　楚行云话至一半，忽然像鱼刺哽住喉咙，发不出声音，一时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僵在那儿。
　　作为被忠诚引控制的人，他不可以问出口。
　　谢流水知道他的心思，拍拍他的后背，帮小云顺气，嘴上道：“宋家的忠诚引是用母虫做的，母虫比子虫大，所以当时控制了顾家很多人。顾家只好去找比母虫更大的爷虫来炼蛊，爷虫辈分太难炼，需要活人做皿，就是与人共生，顾家有一个祖传的禁术，阴骨散，所以顾三少就成了那个可怜人，炼成阴骨散，压制忠诚引，为家族排忧解难。”
　　“那你呢？”楚行云问，“你是什么蛊，爷虫？你不也和……”
　　和血虫共生了吗？
　　谢流水伸出食指，碰住他的嘴唇笑道：“我嘛，我很弱的，炼蛊很复杂，不是每一种与人共生的蛊都是大辈分的虫，我身上的蛊就是小子虫，只是功能比较强，但辈分还是很小，就像一个青年才俊，虽有一身本事，但别人还是能倚老卖老来欺负我，好可怜的。”
　　小谢说着，就滚进楚行云怀里。
　　楚燕在一旁看着海面上铺天盖地的血虫，若有所思：“嫂子，子虫炼的蛊很常见，母虫有忠诚引，爷虫有阴骨散，那祖虫呢？有没有用祖虫炼的呀？”
　　“嗯……”谢流水歪头望天，想了想，道，“好像没有吧，祖虫太原始，基本是不可能炼出来的，反正我没听过。”
　　旁边有个宋家人却接道：“不，传言，有过一次吧……”
　　正在这时，船下一颠簸，海面上的血虫彻底散开，让出了一条宽大的蓝水路，各家人生怕血虫群又合起来，争先恐后划桨冲过去，激起白沫三千。
　　中心岛的山石像两扇打开的大门，海水从中流过，中间没有陆地，他们一直乘船，驶进岛的中部，四处暗下来，有人开始点燃火把。
　　如同所有人蛇壁画中画的一般，他们坐上了船，驶进了一处很大的洞穴。
　　楚行云心中惴惴不安，画中的景象在应验着，洞窟太大了，像一座长而深邃的城池，他们这一叶扁舟像蚂蚁趴在山道上，水面还很宽阔，宽阔得像会从中游出什么来。
　　他甩了甩头，把不好的念头抛去，可越是这样刻意忽视，心里越是膈应。掌中生目的人要来秘境，看起来像是会治好怪病，其实是把真人消减，复刻假人，表面上看，确实是治好了，生生死死，不息不灭。
　　但当时在人头窟，楚行云的手碰到人蛇展连，也染上了掌中目，可那个掌中目靠顾家血虫治好了，楚燕却没治好。
　　为什么？为什么会没治好而他治好了？难道是因为，那时他在心中所求只是希望出人头窟，所求不大，常理就可以实现，所以，他的掌中目也可以用常理治好。而楚燕，所求太大，借助了来自秘境的诡物……
　　楚燕求了什么？难道说……真正的楚燕已经死了！
　　这个生有掌中目的楚燕，莫非早已是复刻品？她寿命将尽，所以回到秘境，回到秘境中心，复刻二代楚燕……
　　楚行云心脏像被闷棍击中，他既想知道真相，又真的不想失去妹妹，楚燕一直都很乖，如果这样的妹妹是复刻品，那他……他会接受吗？
　　心像一张新白的宣纸，被攥紧，揉皱，有了道道褶痕，楚行云五味陈杂，谢流水在一旁划桨，见了他的神情，笑道：“给你打包票，小姑子是真的。”
　　楚行云疑惑地抬眼：“为何？”
　　此时楚燕不在他们身侧，谢流水低声道：“你想想看，要来秘境，就必须要等特定的时机，要有绣锦山河画或者四凶玉做地图，这些都不容易得到。所以，从二十几年前那次秘境之行后，局中就再没有人进过秘境了。
　　“而复刻死人，一定只能在秘境里，外头的人头窟是办不到的。”
　　楚行云心下一动，这么想来，楚燕如果发生了复刻，那也是像展连和“展连”一样，原主在复刻时还活着。
　　“这样想下去，楚燕有两种情况。”谢流水再道，“一，现在的她就是原主，二，现在的她是复刻品，而原主的她，要么死了，要么活着。”
　　“这不是废话吗，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别急嘛，我们无法确定真楚燕的死活，或许会像展连那样，复刻时还活着，而且活了两年，但现在死去了。这么纠结下去永远无解，那就换一种思路。”
　　谢流水压低声音：“你仔细想想，展连为什么会死？”
　　楚行云脑海中闪过一片火光，王宣史端起火铳……可不对，这只是表面的死因，再想深一点、再往前想一点，展连为什么会变成怪物？谁去复刻他的？或者说，这样做，谁、获得了什么好处？
　　“因为王家？通过人头窟复刻展连，彻底往王家里打入一颗钉子，之后的真展连没有用了，就拿去做人蛇变，变成……”楚行云说不下去，转而道，“可是，展连也说过，那个复刻品并没有害王家，反而……”
　　“害，不一定是有心才叫害。”谢流水说，“只看结果就能发现，真展连做王家侍卫这么多年，王家都好好的，但近段时日，王家却被薛家拿捏住什么把柄，被薛家要挟，成了他们的羽翼。”
　　楚行云转动他的小脑瓜，谢流水却摆了摆手：“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去追查什么，王家覆灭了，人死不可复生。我只是让你想一想，如果楚燕被复刻，真楚燕被杀死，那是为什么？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展连是王家的心腹、第一侍卫，楚燕是什么？”
　　楚行云的心咯噔一跳，忽然明白了，楚燕只是薛家的一个杀手，被药物控制的棋子，她并不够重要，用之则弃，说的再难听点，不值得别人老谋深算用复刻来替代她。
　　“而且，谁知道楚燕和你的关系？那么小就分别了，你长大又是个闷葫芦，半天也哔哔不出几句话，谁会去专门调查一个已经被药物控制的乖巧杀手？就算真的有人调查，那么楚燕的唯一用处就是拿来骗你，可是，这也有一个问题，骗你有什么好处？你楚侠客身上有什么值得别人骗的？”
　　他，楚行云，一不是局中老人，二不是家族掌权人，充其量，就是个被宋家控制的棋子，今年刚混进局里，晕乎乎地找不准方向，费那么老大劲骗他干嘛？
　　楚行云如此一想，心中通畅了不少。各家船顺水而行，洞窟里并不是完全的黑暗，绿色的荧蛆布满洞壁，在水中、石上发着幽幽绿光，像萤火虫一般。
　　水下还有不知名的蜉蝣生物，散发出比海更靛青的蓝色，像夜空中的星辰，骸骨尸堆上偶有磷火，橙红的一簇，幽魂般亮起，又骤灭，像林中的精怪，在跟踪他们这些外来人的船只。
　　众人举起火把，山洞交错复杂，洞道宽敞地足够盖三幢楼，各家的船一字排开都没问题。四处很静，谁也不知道前方有什么，绣锦山河画和四玉的地图只指引他们来到秘境中心，但这里到底有些什么，他们所求的东西到底在哪里，都要靠他们自己探索。
　　顾家私藏了一本记录本，记载着各本秘籍里有关秘境中心的事，零碎却宝贵。按照他们整理出来的猜想地图，秘境中心是一处圆地，可以看成是大圆套小圆，两个同心圆，其中圆心处的小圆是一片未知地，是秘境的核心，没人从那里出来过。
　　而外头的大圆，被分割成了三块，红蜥、血虫、人蛇，三者环绕着里头的小圆。
　　韩家韩清漪要去人蛇之地，复活她的亡夫，赵家要进红蜥，顾家要进血虫，齐家和薛家要监视他们，这几家心怀鬼胎，楚行云也懒得去分辨他们要干什么，尽快把小谢治好，妹妹治好，他就带着他们远走高飞。
　　谢流水深深凝望着他，楚行云自己意识不到，他此时此刻最该把他自己治好，解开那个忠诚引，他才能不受制于宋家，否则他这一生飘飘荡荡爱自由，却像一只被人握住线的风筝。
　　船拐了个弯儿，眼前出现一片红色。
　　红蜥！吃人的红蜥！
　　密密麻麻，数千万的食人蜥蜴爬满了洞窟，楚行云倒吸一口气，这些小怪物的样子与人头窟里的不同，红宝石一般，眼睛似褐的玛瑙，身上的皮肤赤红光洁，没有丑陋的麻点和瘤子，一只只红蜥趴在石壁上，静静的，像一片红玉雕，浑然天成，触手生温。
　　众人屏息凝神不敢动，等了好一会，才蹑手蹑脚划船前进，它们似乎睡着了，身上的玉辉与水中的荧蛆交相辉映，形成华美诡谲的光彩，在水中倒出一片光陆怪离的影。
　　“好漂亮……”楚燕轻叹了一声。
　　“别动……”赵家领队道，“这些都是红蜥王。”
　　红蜥吃血虫，血虫吃人蛇，人蛇又吃红蜥，三生相克，循环不息。赵家人望向薛家的肖虹：“你们家前段日子抓了不少人面鱼吧？从它们身上弄下鱼脂灵没有？贡献点出来！”
　　肖虹显得有点不高兴：“这是要呈给王爷的……”
　　“性命攸关！还计较什么……”
　　宋家的船离他们有点远，楚行云有些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被眼前这一片红光吸引，他盯着这些玛瑙玉般的红蜥，心中有了些许疑惑，血虫再生、人蛇永生，他都见识过，可是红蜥到底是做什么的？掌控红蜥的赵家制毒制药，所以，红蜥只会吃人吗？
　　就在这时，船又一次转弯，突地，颠簸了一下，在座的各位都弹起来，启东骂道：
　　“喂，怎么回事！好好掌舵！”
　　可船下的水流完全不听他们的，脱缰野马似的飞奔向前，楚行云和楚燕互相拉着，在船上颠倒踉跄，木浆脱手，根本控制不住……
　　“砰！”
　　船不知撞上了什么，整个儿翻了，楚行云和一船宋家人集体落水，身旁的小谢拉住他，他拉住楚燕。
　　水中混沌，不知底下有何物，可上了岸，又都是红蜥，会吃人肉，进退两难，无处落脚。
　　楚行云泡在水中，一手抓住楚燕，背起精神失常的王宣史，谢流水站在他身后，十分警觉地观察四周：
　　“我们往那边过去……”
　　“嘘。”
　　楚行云朝小谢比了个手势，他听到一种声音，像是少女的叹息：
　　“好漂亮啊……”
　　他隐隐觉得这声音很耳熟，谢流水拉过他，躲到水边岩石后，探出脑袋，悄悄观察着外边。
　　“别动……”
　　一个声音道：“这些都是红蜥王。”
　　“你们家前段日子抓了不少人面鱼吧？从它们身上弄下鱼脂灵没有？贡献点出来！”
　　“这是要呈给王爷的……”
　　“性命攸关！还计较什么……”
　　一种彻骨的寒意沿着脊椎蹿上头皮，楚行云打了个抖，紧接着，他看到拐角处驶来了一艘船。
　　是宋家的船。
　　船中有一个人，正微微偏头，看向石壁上的红蜥……
　　楚行云脑中“嗡”地一声蒙了，那个人……那个人，正是他自己啊！
　　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楚行云”、“楚燕”、“谢流水”都坐在那！就在这时，那条船忽一颠簸，所有人一惊，又一个熟悉的声音：
　　“喂，怎么回事！好好掌舵！”
　　这些人继续行进，楚行云牙齿都打颤了，那是他，是妹妹，是小谢，全都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他们好像完全看不到异样，紧接着一声“砰！”
　　湍急的水流掀翻了那条宋家船，楚行云看见，现在，河面上有两条破船。
　　那个自己摔进水中，但很快反应过来，一手抓住“楚燕”，接着背起精神失常的“王宣史”，“谢流水”站在他背后。
　　但“他们”都看不见他们，然后，楚行云发现，这些人渐渐在朝他们游过来……
　　心瞬间被摁死，时间似乎定格了，楚行云觉得周遭很冷，不知过了多久，那个“楚行云”游到他身边，“谢流水”在他背后说：
　　“我们往那边过去……”
　　“嘘。”
　　楚行云死死盯着眼前的自己，他比了一个手势，接着定定地向远处望去，楚行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又听到了熟悉的、楚燕的声音：
　　“好漂亮……”
　　又一条宋家船向他们驶来，楚行云感到由内而外的惊恐，时光不停地回放，一条又一条船翻了，堆积如山的宋家船填满了河道，一个又一个自己向他走来，整块岩石都要藏不下，他们溢出了岩石外。
　　楚行云忽然觉得一阵惊悚，他前后左右都是一模一样的脸，谢流水呢？
　　楚燕、王宣史，还有启东启震他们都去哪了？
　　上下左右，连同水中的倒影，全是无数个自己，他们脸上都是惊恐的表情，船还在不停地驶来，这时候，石壁上的红蜥开始动了……
　　它们转起了水晶般的眼，里头闪烁着光芒，上千万只发光的眼睛盯着这一堆楚行云看，紧接着，蜂拥冲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楚行云潜进水中，看到一个自己被数十只红蜥围攻，一口撕下他左臂上的肉，很快，整条左臂就开始肿胀，还有红蜥撕开他的肚子、冲进去……
　　楚行云看着这样一个又一个自己被撕碎，血染红了河，河道太宽，绽放的血红花还开不满，红蜥与鲜血蔓延着，鼻子中传来浓重的血腥气，逼得他想吐。
　　一种恐怖的思想在心头盘绕着，后来的“楚行云”看不到先前的楚行云，那……在他之前，还有别的自己吗？
　　或者说，他是真正的那个楚行云吗？
　　他是真正的那个自己吗？
　　楚行云开始陷入了一种精神混乱，不夜城的记忆又被翻搅上来，他好像成为活体试药的“鼠”，有个人在问他：
　　你还记得你生活的那个村庄叫什么名字吗？
　　你真的是楚行云吗？
　　还是你曾在哪里听过谁的故事，把别人的人生拼接成自己的呢？
　　楚行云用冰冷的手抹了把脸，他开始逃命，身边到处是自己的断指残臂，头颅和内脏，他强忍着呕吐，快速划水，可无论怎么样，他都会回到原地，看到一只又一只翻到的宋家船，在眼前叠加。
　　“唔……”
　　虎视眈眈的红蜥吃完了剩下的自己，现在河道里就剩下他了……
　　可是，无意间，楚行云低头看了一眼水面……
　　他发现他身后，水下的倒影，还有许许多多的自己！他们各个表情相同，无一例外地看着他，眼中流露出惊恐与悲悯……
　　悲悯什么？
　　楚行云一时混乱，他身后的自己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他身后有“楚行云”可他却看不见呢？
　　为什么？
　　楚行云发出了一声悲鸣，在他之前，还有好多个楚行云陷入了这种轮回，他不是最初的那个，他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楚行云。
　　“你觉得你长大了吗？”
　　“你真的逃出去了？”
　　脑海中浮出一张苍白的脸，是不夜城里那个疯叔叔！他举着斧头，狰狞地看向他。
　　楚行云在那一瞬间，回到了童年的时候，他张开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感到全身紧缚，一动也动不了，好像被绑在哪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红蜥一步步逼近……
　　红蜥爬到了他的身上，密密麻麻，一只叠一只，楚行云感到前所未有的冷，它们的皮肤光滑但是很冰凉，有点像谢流水的皮肤……
　　谢流水去哪了？
　　楚行云心中在想，可他很快就想不了了，红蜥们爬上他的脉搏、胸腔、喉结……
　　绝望掐死了楚行云，他感到窒息，双手冻僵，功力被吸干，丹田空空，喉结微痒，那只红蜥从脖颈出渐渐爬上来，爬到他的脸上……
　　楚行云闭上眼睛，等死。
　　可是死亡像一口迟迟不落的悬刀，忽然，唇上一凉，有东西跳上来了！
　　这只红蜥在……吻他？
　　楚行云一抖，不对，不对，这种有点冰凉但是有点温暖的感觉……
　　有一种黏稠的水兜头浇下来，刹那间，楚行云整个人坐起来！
　　“呜！”
　　面前是一只小谢，好像正在吻他，谁想他突然这么大动作，一下撞上谢流水的鼻梁骨。
　　楚行云惊魂未定，缓了好一会，才看见小谢捂着鼻子，有点愧疚地伸出手：
　　“怎么了？撞疼了？”
　　谢流水点头如捣蒜，楚行云擦了一把脸：“这些黏糊糊的是什么？”
　　“人面鱼身上的鱼脂灵，可以克红蜥。”小谢一边说一边更用力地捂住自己的鼻子，想要让楚行云注意到自己。
　　楚行云自然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他仔细把脸上黏黏腻腻的鱼脂灵擦掉，然后凑过去，亲了他鼻梁一下：“好了，不痛了吧？”
　　谢流水笑着点头：“我给你泼了好几次鱼脂灵，你都醒不过来，结果亲你一下，你就醒来了。”
　　楚行云也点点头：“确实，我好像在幻境中感觉到你了。”
　　小谢搓搓手：“感觉如何？”
　　“呃……”楚行云回想着脑中景象，犹豫片刻，道，“当时我浑身上下都爬满了红蜥，它们光滑冰凉，嗯……有点像你，还有一只爬到我嘴唇上，哦，我没有说你吻技差的意思，就是那个……幻觉有点恐怖。”
　　小谢脸一黑，忿忿地哼了一声，掏出几瓶鱼脂灵交给楚行云：“你老是中招，给你多备点，平常看你可厉害了，怎么净中幻觉？坦白交代，你是不是又盯着它们看了？”
　　“我……我没盯着它们看，就是看到它们亮亮的，像红宝石一样”
　　“小财迷。”
　　谢流水刮了刮小云的鼻子，转身要去拿东西……
　　楚行云却罕见地拉住他。
　　“怎么了？”
　　楚行云犹豫了一下，问：“我……我想知道，就是，我到底……是不是我？”
　　谢流水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烧了？说什么傻话呢？”
　　“不……没事，算了，我们走吧！”
　　楚行云自觉好笑，他清醒了许多。船翻了，但是人都还在，这些红蜥王像是在沉睡，也没有来攻击他们，楚燕在不远处，王宣史也并无大碍，至少身体上没受伤，一切都很平静。
　　“我刚才说胡话，你就当没听见，走吧……”
　　楚行云话没说完，突然被谢流水拉过去，藏进角落，拥了满怀。
　　昏昏然双目难视，不知是谁先侧了头，翻云泼墨，白雨跳珠，唇间落吻如雪乱，拂去又还来。
　　他们窝在洞窟的阴暗处，水中点点蓝光，像浮动的星辰，夏日的萤火，晃荡漂来，悠游而去。
　　黑暗中拥抱，谁也没有说话。
　　楚行云紧紧抱着他，谢流水的怀抱一点也不温暖，但这么抱着却让他非常安心，而且过一会，谢流水全身上下都会沾染上他的温度，变成一只温暖的小谢，楚行云每次都很享受把恋人捂暖的过程。
　　“感觉好点了吗？”
　　谢流水拍了拍楚小云的后背：“你又看到不好的东西了？”
　　“嗯。有好多……好多个楚行云，都……死了，而我……我不是真的那个。”
　　“什么真的假的。”谢流水低低地笑起来：“你不就是真的吗？”
　　“不……不是，怎么证明呢？为什么我就一定是，万一……”
　　谢流水靠近他，抱紧他，蹭了一下他的唇瓣：
　　“因为我在吻你。对我来说，你就只有一个，是眼前这个，最特别的你，货真价实，特别宝贵。”
　　楚小云听了，没说话，轻轻笑起来，剑眉上挑，唇角上翘，谢流水很认真地看着楚行云，像在用目光刻画他的模样，看一眼，少一眼了。
　　“对了，我有一个东西要给你，你等等……”
　　谢流水转头要去拿，楚行云却忽然捏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面前，直视谢流水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
　　“你对我也是一样的，是特别的那一个。”
　　所以，不要变成假的，不要成为幻觉。
　　忽然的告白，让谢流水怔了一下，他立刻偏头，将目光错开，这一瞬间，他不敢同楚行云对视……
　　怕暴露他心中的计划。
　　这样对楚行云不公平，他的云云这么……这么地在意真假，哪怕很痛苦，也不愿意接受虚假的蒙骗。
　　可是，小行云呢？
　　真的存在将永远离去，假的存在却可以陪伴一生。
　　坦白还是沉默？最后的抉择。
　　谢流水终究还是转身离开，过一会，楚行云看见他拿来一个杯子，里边盛满了血。
　　“这是什么？”
　　“嘘。”谢流水比了一个手势，他朝宋家看了一眼道：“这是顾晏廷的血，那小子练阴骨散，能解开忠诚引，我趁那家伙受伤，顺便割来的。”
　　楚行云往顾家那边看，顾晏廷手臂确实像受伤了，不过离得太远，他看不清到底哪只手受伤。楚行云有点惊诧，顾三少竟这么容易就放血救人……
　　忽然，脑中蹿出一个念头，抓紧他，控制他，像缰绳勒紧野马：不许喝这杯血！
　　忠诚引抗拒，身体剧烈排斥，楚行云猛地推开谢流水，杯子一倾，向地上倒去……
　　谢流水早有防备，腾出左手，稳稳接住，捏开楚行云的下巴，就把那杯血给他灌下去。
　　血入肚中，霎时如点燃了引线的烟花，在脑中炸开，楚行云捂着太阳穴倒在地上，不停地抽搐，头痛欲裂，好像要从中活剥出什么来……
　　谢流水一直抱着他，紧紧、紧紧，用力地仿佛下一刻他就会烟消云散，所以要用最大的力气把这朵小云摁在怀里。
　　……
　　楚行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祭坛边缘，地上画着一个很大的混沌凶兽。
　　谢流水站在一旁，好像在抛……铜板？
　　小谢捏着这枚决定命运的铜板，在心中想，正面，他就向楚行云坦白，背面，他就按他原本的计划做事。
　　连抛三次，全是背面朝上。
　　“谢流水，你在……做什么？”
　　“你醒了？”小谢不动声色地收起铜板，藏到袖里。转头朝他笑起来，“他们都往那里去了，我们……”
　　楚行云打量着眼前的景况，有两条岔路，局中各家向左去了，而靠右的那条，能听到水声。
　　要治好谢流水的再生血虫病，需要找一处河道上的棺材，治好楚燕的掌中目，也需要找一处瀑布，两者都是水，与局中各家的路不大相同。
　　“你喝了顾晏廷的血，忠诚引已解，宋家控制不了你，其他家各有各的目的，不跟我们同路，也就不等我们了。”
　　楚行云隐隐觉得这情况有点奇怪，谢流水的脸色比平常更苍白，但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王宣史呢？”
　　“在那。还是愣愣的，恐怕要出去才能好了。你既然醒了，我们走吧。”
　　楚燕和楚行云拉起王宣史，谢流水在前面引路，四个人走进了右岔口，很快，楚行云就看到了一条河道。
　　水银一般的河流，宽广奔腾，从秘境中心处流出来，川路不息，水质有些黏稠，跟他们在山洞后看到的一模一样。
　　楚行云心头有一中不妙的预感。
　　他们一直往里走，一路上很安静，什么也没有，甚至连火把都不需要打，这些水旁有一些蓝色的光点，不知是什么生物，一点一点，楚燕看得很喜欢，像水中的萤火虫。
　　“听——”谢流水拉住楚行云，“仔细听听，前面……”
　　“轰隆、轰隆——”
　　瀑布飞腾的声音，楚行云心头为之一震，他们寻声而去，楚行云一直按着封喉剑，防止有什么怪物怪虫跑出来作怪，可是什么也没有。
　　像生命走到了尽头，四方都是虚无，他们什么也没碰到。
　　好顺利……
　　简直有点太顺利了。
　　就在这时，楚燕突然“啊——”地一声，倒在地上。
　　掌中目又发作了！
　　楚燕痛不欲生，在地上打滚，楚行云赶紧抱着她往前跑……
　　“快！快！马上就到瀑布了！”
　　他们转过一个弯，楚行云看到气势恢宏的瀑布从上头直落而下，似银河九天从苍穹上扑来，水银般的泽光在空中碎成星尘散落。
　　而在瀑布之前的河道上，楚行云看到了一副棺材。
　　能治好小谢血虫病的地方！
　　真巧。
　　一点疑惑从心尖闪过，可楚燕的哀叫声又把楚行云拉回来，等不及了！
　　“我去这里，你赶紧带楚燕去瀑布前！”谢流水道。
　　楚行云一点头，两人分开行动，这次发病非常严重，楚燕很快疼得都叫不出声，楚行云心急如焚，他快步奔到瀑布前，按照壁画上所说的，将楚燕的手伸到瀑布水中……
　　他太急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他身后的谢流水根本没有躺到河道中的棺材里。
　　谢流水轻功一提，在黑暗的掩映下，从后绕了过去……
　　他走进了瀑布里。
　　外头，楚行云拿着楚燕的左手，伸进水中，焦急地等待着，里头，谢流水一点点走近、走近，走到那伸进来的左手面前，停驻。
　　他缓缓伸出自己的右手，里外两人，隔着这条银河般的瀑布，对掌相接，像那壁画中。
　　瞬间，河道里的蓝光点骤然发亮，楚行云心头咯噔一跳，楚燕就要治好了，可他不知为何，一颗心像从云端跌落，跌进空茫中。
　　河道上的尸棺是一片空无的雪白，似水晶似玉璧，水涌进棺椁里，棺材下有黑点四散而开，周围开始冒出鲜活的气泡，这些气泡凝成一团，渐渐地，在尸馆里凝成鲜嫩的粉色，成了一个肉团。
　　瀑布水奔流不息，像一道严实的帘子，遮住里外，从外往里看，看到的是一帘白瀑布，从里往外看，看到的是一层透明的水，谢流水被这些水封住，再也出不去了。
　　他放下手，右手心里，长出了眼睛。
　　外头的楚燕直起身，她缓缓睁开眼，恢复了一些神智，她移开左手，开心地举到楚行云面前：
　　“哥哥！哥哥！你看呀！”
　　楚行云笑起来，他紧紧抱着自己的妹妹。
　　谢流水平静地站在里面，他最后一次看着楚行云，生平从来没有一刻，像此刻这般感谢上天给了他这么好的记忆力，他永远不会忘记任何事，此时此刻，楚行云的眉梢眼角，将会永远永远，刻在他的心里。
　　河道上的棺材里，那个肉团展开，浮出了头部四肢，紧接着，空白的脸上，显现出五官，两条蛾眉，一双瑞凤目，左颊隐隐有疤……
　　楚行云看着妹妹光洁的手心，高兴了一会，突然心头一悸，谢流水呢？
　　“谢流水、谢流水！”
　　楚行云喊了两声，没有回音。
　　怎么回事？
　　他心中慌得没底，拉着楚燕，又急又怯地，向河道上的棺材奔去。
　　棺材里的肉躯覆上了一层黑衣，“谢流水”手指微动，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两个陌生人，一男一女。
　　“谢流水！”
　　这个男的很奇怪，突然紧紧抱住他，抱得他疼。
　　脑海中的记忆还未消化，他还有点迟缓，不知该如何应对，心中无爱无恨，无悲无喜，如草木石头，无法共情。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瀑布里头有一个人，是他的原主。
　　谢流水微笑起来，然后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
　　“谢流水”下意识地去模仿他的原主，他人生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对楚行云微笑，然后轻轻地拥抱他。
　　楚行云被巨大的欣喜冲昏了头，楚燕治好了！小谢也治好了！他抱着他们，像抱住了整个世界。幸福如同一罐浓稠的蜜，劈头盖脸，浇在他头上。
　　楚行云把“谢流水”拉出棺材，他一手牵着楚燕，一手牵着“小谢”，笑着说：
　　“我们走吧！”
　　“好。”
　　谢流水站在瀑布里，他看着楚行云、楚燕和“谢流水”的背影，轻轻地挥了挥手，他们欢笑着远去，而他转头，迈向黑暗的更深处。
　　再见了。
　　愿你一生平安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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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回 雪豹云1
　　第六十四回 雪豹云
　　镜花水月无情客，
　　雨霁云光有心人。
　　人性本贱。
　　楚行云从来不信这个道理，至少他自己决计不是这样的男人，其他凡夫俗子那不好说。
　　现在，楚行云觉得……他可能，也是凡夫俗子的一员。
　　从前得不到，放在心中肖想，可以专心致志肖想十年，从不看旁人一眼。
　　一朝得到了，欣喜若狂，结婚洞房一条龙，后来发现此人有性命危险，更是不顾一切，定要治好他，想把这世间最好的都给他。
　　可现在，谢流水治好了，他们可以快活无忧地过一辈子了，楚行云看着眼前人，却是心如止水，平平静静。
　　楚行云觉得自己这样很不对，虽然十年前有过一面，可真正算来，他们今年三月才相识，到现在，才刚入秋，他竟然就……变心了？
　　这才几个月啊……
　　楚行云扶着额头对自己叹气，从前谢流水身上冰冰凉凉，他抱着他，就像抱着一个小冰枕，舒服可心，可如今，谢流水再往他身上贴，楚行云只觉得他冷的像具尸体，一靠近，就有点瘆得慌。
　　以前，小谢总爱打趣叫他行云哥哥，扭来扭去地朝他撒娇，可现在，楚行云看着一个二十七岁的大男人，对着他嘤嘤呜呜，不仅激不起半点疼惜，反而觉得……有点烦躁，谢流水比他还大四岁，在江湖里什么风浪没见过？来他面前装可怜小白兔，有必要吗？
　　谢流水还爱耍流氓、说黄话，以前都是呆在帐篷，被子一盖，闹闹也就罢了，楚行云问他正事时，谢流水从来不说这些，可现在不知哪根经搭错了，每每楚行云没什么心情，有要事商讨时，他就精`虫上脑，尸体般冷的身体就往上贴，楚行云侧身躲了几次，小谢竟然迟钝得察觉不到，依然嘻嘻哈哈，引得旁人侧目，楚行云面红耳赤，并不是羞赧，只觉得……有点尴尬。
　　他心中稍稍疑惑，谢流水从来是心细如发，甚至细腻的有点敏感了，有时楚行云无心说一句话，谢流水都会放在心中咀嚼两下，为此，楚行云没少疼惜他，小谢会变成这样，一来是有些天性使然，二来定是长年累月在局中奔波，待人处事都要弄虚作假，自然弄得他神经紧绷，疑心很重。
　　曾几何时，他满心满眼都会想小谢的事，原以为自己是更喜欢大方开朗一点的人，可后来发现恋人是个难以捉摸的性子，竟然更加喜欢。小孩子出生都是一张白纸，谢流水会长成这样，自然有他的缘故。
　　想想童年的小谢团子，父亲不明，母亲是烟花女子，怀了孕，怎么也不肯打掉，机缘巧遇，被谢家所救，就嫁到谢家，生下了谢流水。虽然谢家也把小谢抚养长大，可小时候，他有没有发现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会不会受到三姑六婆的指指点点？那个时候有人来替他说话替他出气吗？
　　楚行云不知道，再往深里想，他想到曾经在小谢的梦里看到过的一幕：
　　流水娘半夜偷偷帮小谢盖被子，她抚着小谢的脸，暗自落泪，喃喃自语：
　　“为什么……为什么不像呢？”
　　这句话乍一听很奇怪，可后来，楚行云联系前因后果稍稍一想，就不难想通。谢流水的娘有倾城之姿，才貌双全，这样的女子，纵然流落烟花地，最终也会进个官宦人家，平头百姓交不起她的赎金，可她竟然怀了身孕，宁死也不肯打掉。
　　这种情况，大概是为情所困了。
　　想来，她以为她怀的是和情郎的孩子。
　　可谢流水出生了，长大了，他的娘终于发现，不是、不是、谢流水，根本不是她和情郎的孩子，她拼死拼活，不知道生出来的是和谁的孩子。
　　那个时候，小谢睁开眼，从被窝里伸出小小的手，为娘试去眼泪，小小声地问：
　　“娘，我做错什么了吗？你为什么哭呀？”
　　……
　　流水娘没有因此苛待小谢，或许当初怀孕是为情所困，可后来有了新的生活，不管谢流水的父亲是谁，这都是她的孩子，娘还是一如既往地疼爱他。
　　这些事，他楚行云想的明白，谢流水会想不明白吗？他是几岁知道的？他的娘拼着性命，是想生一个和情郎的爱情见证，可后来发现，生出来的是一个多余的野种。
　　小谢那么敏感，他知道了，哪怕娘没有因此对他有什么改变，他会怎么想呢？大哥叫谢鸿志，二哥叫谢鸿宇，他很随便地叫了一个谢流水。
　　后来，娘生了一个妹妹，和养父自成一家三口，谢流水作为家庭里最多余的第四人，是什么感觉？
　　这些谢流水没有说过，楚行云也没有去问。后来他的家人都已离开人世，亲人们在一起生活，难免会有些磕碰摩擦，可当他们都走了，便连同那些小烦恼、那些多余感，也一起剥夺了。
　　谢流水从此孑然一身，在这世间浮浮沉沉，不知道都去做了些什么。
　　小时候缺爱，长大了缺安全感，这样的人谈起恋爱，指望他活泼开朗、豁达大方，楚行云觉得不现实，以后自己说话处事注意一点，尽量不要让谢流水多想，平常再多疼他一点，日常天久，他相信，小谢慢慢地就会好起来了。
　　可这些小心思现在全都烟消云散，楚行云看着眼前的谢流水，满腹柔肠变铁石，转也转不动。楚行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谢流水身上，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好像被剥掉了一身的磁铁，再没有那种引着他看过去、勾着他走过去的吸力。
　　哪怕是谢流水假扮不落平阳，扮作采花贼跟他灵魂同体时，楚行云每每想无视他，可最后又会去找他、看他、听他说话，被他气倒。
　　目光不再为他停留，跟他说话时不再看着他，见不到面时不想念，见到面时也淡淡的，听他插科打诨不再有趣，反而时不时皱眉啧声，后来连眉也不皱了，只觉得，有点无语。
　　不再希望他靠近自己，甚至不想跟他有什么牵扯，楚行云也不懂为什么，“谢流水”那尸体般的温度只要一接近，他就觉得寒毛倒竖，心头一股无名火直蹿脑门。
　　一来二去，“谢流水”似乎终于懂了，楚行云看他不爽。
　　他不太明白，自己说话耍流氓，那些动作语调都跟原主一模一样，这个人怎么会不喜欢他亲近呢？
　　不过不喜欢也就算了，反正他只要活下去，呆在楚行云身边让他相信就好，又不是非要当他的情人。哪怕这个姓楚的再找个小情儿也随意，他赖在他家里做个仆人也行，只要活着。
　　无知无觉活了千万年，空对着山石冷月川流不息，终于有一日，能偷走别人的存在，成为一个人，一个拥有五官四肢的人，能真真切切感知到这喜怒哀乐，看到这风花雪月，已足够，至于其他，无所谓。
　　“谢流水”遭了厌弃，却也没离开，楚行云每每看着他乖静地坐在那，一副小媳妇等丈夫的模样，心中十分愧疚，可是看久了他那小弃妇的模样，竟也渐渐习惯了，甚至还觉得，他没来烦自己，真是舒了一口气。
　　走到这一步，楚行云不得不开始正视自己的内心，他好像，是真的，不喜欢谢流水了。
　　楚行云重重叹气，难以启齿，是他自顾自地暗恋别人十年，发现小谢就是当年那人，又自顾自地要把人抓回来结婚洞房，自顾自地跟他说要治好病，要一辈子在一起，现在才过多久，又要自顾自地跟别人说，我不喜欢你了，我俩掰了吧。
　　简直儿戏。
　　楚行云头痛，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隐隐约约，他想起新婚时，谢流水问他记不记得童年时那个拨浪鼓。
　　他小时候看中了一个红边拨浪鼓，费尽心机弄到手，结果玩两三天，就扔掉了，再也没回头看一眼。
　　楚行云知道，谢流水是想说他是一时兴起，那兴头起来了，千山万水也挡不住他，可那兴头要是过了，天王老子也留不住他。
　　那时候，新婚燕尔蜜里调油，楚行云自然是信誓旦旦跟他保证，婚姻大事岂容儿戏，他这么大了，自然有担当有分寸，岂会再和三岁小孩一般。
　　可是现在……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十天，谢流水从那棺材里治病出来才不过十天，这心境已是天上地下。
　　到底怎么回事呢？
　　这期间，他们在秘境中心里迷路，这里看似没有什么恐怖的危险，唯一的危险，就是逐日减少的食物。这么下去，纵他们武功奇高，也要困死在这里。
　　好在谢流水准备充分，包里干粮很多，楚行云找到一处干净的水源，潭里有时会游来人面鱼，叉鱼吃，也够他们撑一段时日。
　　在这十天里，楚行云先碰见了韩家，领头的韩清漪身边立着一位陌生男子，他们携手进退，伉俪情深，真是一对恩爱夫妻。
　　楚行云看得有些怵，一回头，却看到“谢流水”蹲在他旁边，楚行云本能地缩了一下，“谢流水”也没介意，只是望着韩清漪的方向，状似无意地感慨了一句：
　　“真是恩爱呀。”
　　楚行云觉得他意有所指，甚至有点指桑骂槐的味道，埋怨他这段时日冷落他，倒叫他去羡慕旁人，不过，这也可能是他误会了，或许就是随口一说，没那么多心思。
　　楚行云心中有些乱，以前谢流水随便说句话，楚行云听过且过，现在这人随口一句话，他竟就在心中盘算谢流水是不是别有目的？
　　他开始，防备他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谢流水”见他不回答，突然一俯身，拽住他肚脐眼前的半截牵魂丝，贱笑道：“哈哈，小云云，你这么大了，脐带还没断呀？”
　　楚行云看向他的左手小指，不苟言笑：“你的断了。”
　　谢流水的半截牵魂丝早就消失了，准确地说，从十天前，他从棺材里出来时，小指上就没了那圈丝线。
　　“哈哈，是啊，那天从棺材里出来，牵魂丝就消解了，没想到你还有。”
　　“谢流水”说着，装出一副坏心又幼稚的模样，嘴角带笑，拽了拽小云的牵魂丝，尽力表演出好像很好玩的样子，楚行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什么也话也没说。
　　“谢流水”知道，那半截牵魂丝，是他和原主最大的差别，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灵魂同体，原主和眼前这个楚行云，恐怕灵魂同体还没断干净，现在他手上没有这丝线，肯定被发现，与其到时候被楚行云怀疑，不如他自己先玩笑般地说出来。
　　他一出棺材那天就拿这个开玩笑，每隔两三天就要到楚行云跟前复习一下，时时给楚行云灌输，他没有牵魂丝，绝对不是因为他不是谢流水，而是因为牵魂丝自己消解了，他是宿主，所以消解的快一些。
　　确实，楚行云肚脐眼处的丝线也在一天天变短，楚行云暂时没怀疑，他看了一眼韩清漪的亡夫，秘境里并没有什么死而复生，那只是一个复刻品。
　　不过那是别人家事，韩清漪自己高兴就好。
　　楚行云不想跟“谢流水”独处，正起身要走，忽然，地上的“谢流水”抬起头问：
　　“换做是你，你会高兴吗？”
　　楚行云停下脚步，道：“不会。”
　　“为何？”
　　“因为是假的。”
　　“可是对于韩清漪来说，那个真的丈夫死去了，不能再为她遮风挡雨，反而是这个假的，余生待她的好才是真的。”
　　楚行云低头问：“你怎知假的还会为她遮风挡雨，而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自然不会，若是真的人，那是完完整整的一个人，喜欢的时候可以同甘共苦，可若变了心，扇扇翅膀，飞出去再寻一个女子也不是不可以，但假的就不一样了，那是个复刻品，他此生都要靠着韩清漪生存，为她遮风挡雨，还尚有一线生机，如果各自飞了，那就是死路一条。世间的活物都是生存欲第一，自然会对韩清漪百依百顺，这可比她原本的丈夫要可靠多了。”
　　楚行云忽地一嗤，觉得这番话十分好笑，以前他也和谢流水有过类似的对话，小谢那时只说，真的假的没那么重要，人生糊涂点，自己过得快乐就好。就像韩清漪，她知道亡夫亡了，可她愿意弄一个骗骗自己，那也无可厚非，可如今，谢流水竟完全说那假的好，倒让他不解。
　　曾经，楚行云待在不夜城里，见过不少男女龌龊之事，经历过同伴欺侮背叛。那时候，他觉得这世间之情，唯有亲情可信，那是与生俱来的血缘，分割不断的缘分，坚不可摧。友情，次一些，不过你来我往，只要没有太大的利益冲突，也还算过得去。唯有爱情，实属情中最次，是这世间最说不准的东西，最脆弱最卑鄙，万万不可相信。
　　直到十三岁，一见倾心，丢盔弃甲。
　　楚行云自然而然就把小时候那点心得忘了个一干二净。长大后，他开始发觉最次的情爱之可贵，谁都是完整的一个人，有脾气有秉性，偏偏却爱被对方绊住，像鹰在空中遨游，拥有广袤的蓝天与大地，却总愿意收了翅膀，落在谁的肩头。
　　有朝一日，小鹰不高兴，或许就飞走了，可贵就在于，他本无拘无束，但又心甘情愿。
　　这当然很难，一生太长，人心多变，但正因如此，才有趣，若做出一只机械鹰鸟来，成日转一转发条，让它飞走，或者停在肩上，这自然是十分牢靠，让人安心，可又有什么意思呢？
　　楚行云本打算说，但这些话到嘴边，他忽然失了和“谢流水”交谈的兴趣，正要走，却被“谢流水”拉住，他垂着细软的小睫毛，学着原主泫然欲泣的模样：
　　“我惹你厌了吗？”
　　楚行云见他那副可怜样，心中竟然毫无波动，理智上又为自己的无动于衷而感到惭愧。
　　现在他们还困守秘境中心，如何出去尚无着落，楚行云打定主意，先把谢流水平安带出秘境，感情问题等出去后，再好聚好散吧，既然已经变心了，就不要拖着别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哥哥！哥哥！你来看这边——”楚燕跳过来道，“潭里游来一条大鱼！”
　　楚行云心中一喜，他们经常去那洞中潭里喝水捕鱼，可里头的人面鱼又细又长，填不饱肚子，十天过去干粮越来越少，必须储备些食物，他和“谢流水”奔过去查看，让楚燕在外头等一等。
　　果然，有一只半人高的鱼在水中迅速游蹿，青蓝色，身体呈纺锤状，背鳍挺立，弯如新月，嘴部有喙，前额隆起，上下颌一张，露出里面细密的牙齿，样子十分奇怪，不像普通的江河鱼。
　　楚行云轻轻皱眉：“这怪物倒像是海里的。”
　　可这潭是并不咸，莫非这鱼是从海里逆流而上？秘境中心恰好是四面环海，如果鱼能从外面游进来，那证明这潭下边有通往外界的出口！
　　楚行云转头就要去通知别人，此时，那怪鱼发出一声尖锐叫声，发怒般在水中游来蹿去，“谢流水”跟着它仔细观察，哎呀了一声：
　　“这是小海豚啊！”
　　楚行云一头雾水：“海……豚？”
　　“谢流水”转头朝他笑：“你忘了？就是上次我们在荒岛时见的那个，你和楚燕第一次见到那么多海豚，可高兴了……”
　　楚行云忽然白着一张脸，道：“谢流水，我们当时看到的是鲸鱼。”
　　忽然间，“谢流水”整个人僵住，若是寻常人，这时打个哈哈，说可能是自己记错了，就敷衍过去了。
　　但他不行，唯独他不行，谢流水有失忘症，他永远不可能记错！
　　沉默，沉默，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游不出去的小海豚在潭水里烦躁地打转，溅起哗啦一片。
　　楚行云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想到那个复刻品“展连”记错了跟他过中秋的人。
　　复刻一个完整的人太过复杂，有时候，就会在细枝末节上出错。
　　所以……
　　楚行云盯着眼前的“谢流水”，一个箭步冲上去，狠狠抓住他：
　　“你根本不是谢流水！”
　　※※※※※※※※※※※※※※※※※※※※
　　欢迎收看楚小云大型双标现场。
　　另附记忆指路标：流水娘发现小谢长得不像情郎→第二十二回 不谎日3
　　复刻品“展连”记错了跟他过中秋的人→第六十三回 虚诞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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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回 雪豹云2
　　“谢流水”顺势扣住楚行云，一把将他摁进池子里。
　　“果然还是发现了啊。”
　　他面带微笑，一手压住楚行云的肺胸隔，一手封了他的穴道，逼迫他呛水，窒息感如手扼喉，楚行云瞬间挣扎起来。
　　“你太聪明了，短短十天就开始不跟我亲近，你以为我会坐以待毙？”
　　“谢流水”伸手入水，紧紧捂死楚行云的口鼻。
　　“等着你出去跟我分手，一拍两散我独自去死？我可没我原主那么傻。”
　　窒息感越来越强，更有另一股混沌的真气从天灵盖打进来，逼得楚行云无法动功，他受不住，眩晕感一阵阵袭来，头被摁入水，双手痉挛挣扎，十指激起涟漪三千，水面上，“谢流水”那张脸的倒影瞬间破碎了。
　　“谢流水”睥着眼，看濒死的云，像一尾小鱼，吐出一个又一个泡泡，真是乖巧可爱。他俯下身，轻柔地说：
　　“你要是早这么乖，我们何必走到今日这步田地？那家伙真精明。自己去死就去死，还要做出另一个他来，给你做牛做马。”
　　“谢流水”笑着出手，轻轻合上楚行云的眼睛，靠在他耳边，低声道：
　　“我倒是愿意给你做牛做马，我保证，我会比这世上所有人都待你更好、更温柔、更有耐心，听你的话，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
　　相信我。
　　滚。
　　楚行云呛得说不出话，无孔不入的水钻进他的肺，像一管辣椒汁冲进口鼻，然而在这瞬间，他满心满眼想的只有这一个字：
　　滚。
　　滚、滚开，滚远点，把真正的谢流水还给他！
　　“谢流水”像是知道楚行云在想什么，他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水面上越吐越小的泡泡：
　　“是啊，你是不可能相信我的，可是，另一个你呢？”
　　“小行云呢？”
　　楚行云心中一冷，他喘不上气了，刹那间，脑海中浮出一座戏台，他站在台上演的好好地，突然这个台子不断地缩小、缩小，最后缩了一方座位，噗地一下，他跌坐在这里，再抬头，眼前已升起另一座高台，亮起别的光，幕布遮起，有一个稚童样的自己，站在那上面……
　　“你从小就会粉饰自己的记忆，真的谢流水死了，忘了他吧，和我在一起，我也是真的……”
　　“不……不！”
　　楚行云挣扎起来，他向那戏台跑去，可那台子像是长出了脚，不停离他远去，远去……
　　“既然你不肯相信，那就算了。等你想清楚，我再让你睁眼。别急，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你要是不习惯我，我可以用一生来训练你习惯。”
　　“谢流水”亲昵地抱起昏迷溺水的楚行云，另一手扶正自己有些稀烂的面容。他原主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惜，他漏算了一点，他是他的复刻，一模一样的性格，岂会善罢甘休。
　　记忆可以粉饰修篡，可以重复暗示，再不行，给楚行云喂点药粉，实在不行，就把楚侠客赶下去，换小行云出来，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暂且先让小行云出来当主人格好了。
　　“谢流水”轻柔地摸了摸楚行云额前的碎发，微微笑起来：
　　没关系，我们还有一辈子那么长。
　　总有一天，你会接受我的好。
　　巉岩洞，石障外，潭水淅沥，潮湿的水汽裹挟着鲜腥，粽叶般包着人，楚燕被这股湿气弄得心烦，她提前走进来，呼唤：
　　“哥哥、哥哥……”
　　黑洞洞的，没有回声。楚燕隐隐觉得里头有点不对劲，她赶紧跑进来，越过水道和重重叠石，终于在岸边看见了人，嫂子正一脸焦急地抱着哥哥：
　　“楚楚？楚行云！你醒醒……”
　　“哥哥怎么了？”
　　“谢流水”低下头，满眼是心疼，满脸是自责：“这水里有东西，他一时不慎……也怪我没及时拉住他……”
　　就在这时，怀中人动了动，睁开一双荔枝核般黑溜的眼睛，他抬头盯着谢流水看，脸上一下子绽开笑容，甜甜地叫道：
　　“流水君！”
　　“谢流水”低头碰了碰小行云的额头，微笑着“嗯”了一声。
　　洞中自有日月天。小行云不知世事，见身旁总飘着些蓝绿光点恍若星辰，很是欢喜，像个秋游的孩子，无忧无虑地过了好几日。
　　“谢流水”看着这样全心全意依赖他的小行云，心中涌动起一种不知名的情绪，他几乎有点贪婪地看着小云，只要出去，只要从这里出去，他们就可以有新的幸福生活，一直一直，过一辈子。
　　只要这样就好，保持这样就好，他会永远对小行云好。
　　至于那个大行云，他愿意忘了原主谢流水最好，不愿意，那就此长眠吧。
　　“谢流水”想到自己的原主，心中冷笑，世间活物都以生存欲为第一念头，他原主自傲狂妄，以为靠这个，他就会对楚行云俯首帖耳、百依百顺，如果有一天楚行云不小心知道了真相，那他就活该去死。可惜这如意算盘翻了，人都有阴阳两面，他原主爱把最好的那面留给楚行云，那是他自己的事，现在，复刻成功了，他是一个面面俱到的“谢流水”，何必要把最好的那面留给谁？
　　他想着，长臂一捞，便把小行云抓过来。
　　小行云挥手挣扎：“放我下来！我要去抓那个荧光虫！”
　　“待会再抓吧。”“谢流水”紧紧抱住他，用力地像钳着一块宝石，笑眯眯道：“你先亲我一下好不好？”
　　小行云想也没想，便靠过来……
　　“谢流水”闭上眼睛，心中欢腾雀跃，更兼有紧张焦急，急着向谁证明什么……
　　然后臆想中的吻却没有落下来，“谢流水”不耐地睁开眼……
　　“流水君。”
　　“嗯？”
　　小行云凑过来，闻了闻道：“你味道变了。”
　　“谢流水”脸色骤变，赶紧笑道：“你在说什么傻话？哪有什么味道。”
　　小行云歪着脑袋，审视眼前的人。
　　人不是一点点变坏的，人是一瞬间变坏的，就像食物一样，变坏的片刻，就会散发出腐败的味道。
　　这个秘密他偷偷藏在心里，从来不告诉别人，这样一旦身边的人变坏了，他就能第一时间感觉到。
　　小行云望着眼前的流水君，本来他心里想什么话就会说什么，可此时此刻，不知为何，他却没有把这番秘密跟他最亲密的流水君分享。
　　流水君以前是香喷喷的鸡腿，又酥又脆。
　　可现在，好像炸鸡腿放潮了，有一种又老又软的味道。
　　他不想亲。
　　小行云撇开脸，小泥鳅般从“谢流水”怀里溜走，带着楚燕继续在洞里捉虫。
　　“谢流水”伸着双臂，环抱着空空的一圈，他愣在原地，愣了好久，最后狠狠地捏紧双拳。
　　三天后，他们发现了潭中玄机。
　　海豚为海中物，此潭必通往外海，韩清漪派人在小海豚身上绑了绳索，前两天都毫无动静，今夜，绳索绷紧了。
　　“走！都起来！赶紧跟上！”
　　绳子越拉越快，众人忙不迭地奔跑，然而跑了两个时辰，楚燕突然觉得不太对，罗盘上的指针开始像一根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她拉了一下嫂子，“谢流水”正急着出去过新生活，只道是罗盘坏了，没当回事。
　　又跟着绳子跑了好一段，韩清漪也觉得不妙了，周围太单调了，有手下叫骂道：
　　“妈的，这里怎么什么鬼也没有！”
　　“你别瞎说！什么鬼不鬼的。”
　　先前跑时还能看到红蜥、祭坛、水道、水里发光的蓝光点和绿色的荧蛆，可现在这些都像消失了。放眼望去，只有千奇百怪嶙峋的洞石，一层一层，叠叠障目。
　　“把绳子收回来！”
　　韩清漪下令道，小海豚似乎还在不住地游，几位手下齐出力，终于把绳子扯回来，绳索那端甩上来一看，众人都寒了。
　　上面套着的，是一只水银般的海豚，完全透明。
　　还未成形的复刻品。
　　那鱼尾拍扇了几下，接着，就化成一滩黏稠，消失了。
　　之后的日子，无论换哪个方向走，他们身边的景象都越来越稀薄，渐渐趋于“无”，再也回不到那个“有”的洞窟。
　　他们彻底迷失了。
　　走到后面，甚至连洞窟都没有了，叠嶂的山石全都不见，岔道、溶洞、石笋、钟乳石……一切世间所能见能说之物都消失在眼前，举目而望，是黑、黑、黑。
　　他们像食道里的食物，哪怕慢慢往上爬，却还是比不过吞咽的速度，秘境正将他们拆骨入腹、吞噬到底。
　　“不能再往下走了，全体原地休息！”
　　韩清漪感觉到非常不妙，这一路上都没碰到过别家，他们像要被吸进秘境中心里，被吞噬到底，再也出不去。
　　身边环绕着一团团黑雾，伸手去摸，摸不到石壁山土，只有一片湿凉空茫，不知多宽多广。
　　点起火，也很快会熄灭。
　　有人曾说点火被吹，是鬼吹的。
　　可这片黑暗里，死寂沉沉，连鬼都没有，火光点起来，就熄灭，可灭完后，却毫无动静，没有危险，没有诡异，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事物，有的只是走不到头的路，与看不到头的黑暗。
　　都说秘境诡异，想来不过是有鬼驱鬼，有阵破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来了之后才知道，世间的恐怖不在于“有”，而在于“无”。
　　孤寂枯冷，百无聊赖，永无尽头。
　　明明还有食物和水，但很多人开始受不了：
　　“妈的，这么走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这里到底是哪里！”
　　“你别那么大声，小心引来什么东西……”
　　“我倒宁愿跳出点什么东西！死了干脆！”
　　一语成谶。
　　秘境像是要兑现那位手下的话，忽然之间，轰鸣声贯彻耳畔，如惊蛰春雷动天地：
　　“砰！砰！砰！”
　　一声接一声，阵阵袭来，似象群疾踏。
　　“快快快！后退！这里要塌了！”
　　黑雾震动，紧接着，从团团昏墨中迸裂出一股水银般的泉——
　　能复刻万物的鱼脂灵。
　　刹那间，四边的石壁似乎又长出来了，众人不知这是怎么回事，鱼脂灵所到之处，岩壁、岔道、钟乳石，尘世间所认识的一切都回归就位，然而下一瞬，水从石缝中喷射而出，立刻汇成滔天洪水扑来，转瞬间吞没了刚才出现的山石，岩壁被冲垮，整个地方就要塌了……
　　众人抱头鼠窜，夺路而逃，洪水似疯癫的藏獒，追不止，鱼脂灵裹着四周的黑雾，凝聚成块块滚石，翻砸、炸落、塌方……
　　似如来佛的一指，碾碎了人间一条道，岩壁霎作齑粉，从两边坍向中间，有跑不及的，就被那劲风攫住，活活压死，像一只飞舞的苍蝇，被两边的扇子一对拍，成了扁扁的黑黏子。
　　死里逃生，心有余悸，等到那洪水停下来，众人才渐渐松了一口气，放缓了速度，“谢流水”暗自庆幸他原主轻功好，自己跑得快，捡回一条小命。
　　这时，他听到身旁楚燕弱弱地问了一句：
　　“哥哥呢？”
　　楚燕拉着孱弱的王宣史，哥哥轻功踏雪无痕自然是不需要别人操心他，可是，哥哥呢？
　　遽然间，“谢流水”心头狂跳，他疯狂地在人群中搜寻着……
　　糟了、糟了、糟了！他把小行云给忘了！
　　“啊——”
　　石壁塌方，小行云被关在一出死角中，捂着头大叫，他亲眼看到流水君弃他而去，自己跑掉了！
　　小行云蹲下来，恨恨地踢脚边的石头：
　　“坏流水君！”
　　他生气又气愤，怎么办？怎么办？他出不去了！
　　丹田震发，小行云挥出一道十阳功力，横扫四方，乍然间，面前的大石头破碎了，但那股霸道的力道带得上方石头全部碎裂，乒铃乓啷，石头雨骤然砸下来，吓得小行云抱头鼠窜，哇哇乱叫。
　　他蜷缩在角落，四面的黑暗压过来，脑海中某些记忆在松动，小行云打了个寒颤。
　　有没有人来救他？
　　流水君丢下他了……
　　小行云感到害怕，他壮胆般拿起剑，对准小石头，狠狠画了个圈，他不知道“谢流水”三个字该怎么写，就在圈里画了个火柴小人，狠狠在谢小人身上画叉叉。
　　坏流水君！
　　“咯呲”、“咯呲”、“咯呲”……
　　死寂中，只有剑刮擦石头的声音，像勾长的指甲一下一下挠着门，小行云全身发抖，突然把石头扔掉，抱着青铜剑缩成一团。
　　这里好黑啊……
　　小行云晃了晃头，抱紧自己，封喉剑上挂着一只毛绒小叶熊，是流水君送给他的，小行云紧紧捏着小熊，贴在心口处，想驱散一点寒冷。
　　可这只小熊太小了，只暖了一个巴掌，余下的四肢百骸都浸润在暗冰里，不夜城里的记忆翻搅上浮，小行云喘不过气，他好难受，脑海中浮出了一座戏台，他从那光亮的台子上摔下去，台下好像有一个人、一个大人，稳稳地接住了他，把他放到一个小小的座位上。
　　……
　　楚行云再次睁眼时，看到的是一张谢流水的脸。
　　还有一双挖得十指出血的手。
　　“谢流水”抱着他，面上全是担忧，滚石一块块被他挖开，但在看到楚行的那瞬间，他忽然意识到到不好，这不是小行云！
　　“别、不，不……”
　　“谢流水”几乎是哀求地看着楚行云，他举起血肉模糊的食指，想禁止楚行云出声……
　　楚行云被坑过一次，满身防备，及时避开，他看着眼前虚假的复刻品，冰冷无情地说出那句话：
　　“你不是谢流水。”
　　一瞬间，“谢流水”像一只发条转尽的偶人，“砰”地一声，直挺挺地栽到地上，双腿再不能支撑他站立行走，他赶忙伸出双手，指尖已开始化成了水……
　　机关算尽，还是要误了性命。
　　“不——不不不！”
　　“谢流水”倒在地上惨叫，这段时间他非常努力地表演原主的样子，希望楚行云能喜欢他……
　　可不管他怎么努力，楚行云还是发现他是假的，他只好把他弄晕过去，让小行云出来，这有错吗？他只是想要活着，这有什么错？他会好好地照顾小行云，给他吃的，陪他玩……
　　可那天坍塌太快了，他没能救出小行云，这怎么能怪他？他也想活着！
　　“楚行云，楚行云！我会尽全力对你好的，你换另一面出来好不好？好云云，好楚楚，行云哥哥，别让我死，啊啊……好痛啊！”
　　楚行云默默地注视着一切，好似有些麻木，他望着“谢流水”，却像没看见它，他在通过它，看更遥远的一个人。
　　“谢流水”发现，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楚行云的目光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落在他身上，却是在通过他，看另一个人。
　　此刻，胸腔里爆发出一股浓重的恨意，“谢流水”怨毒地盯着楚行云：
　　“为什么我就不可以？为什么就是要逼死我！我哪点比不上他？我们明明是一样的，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
　　“你没有比不上他。”
　　楚行云伸出手，合上“谢流水”的眼睛，说：
　　“你不是他。”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在手掌下扭曲挣扎，半边脸泥菩萨过河般化掉了，高鼻梁，瑞凤目，一双蛾眉，都成了水银般的液体……
　　楚行云缓缓闭上眼睛，他难以遏制，声音颤抖：
　　“告诉我，谢流水在哪里？”
　　半人半水的复刻品勉强还维有一点人形，它转动着仅剩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楚行云，这个故作镇定的楚行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好似很冷静，可他握紧成拳的双手、微微发抖的双肩出卖了他，他额前的碎发小幅度地瑟缩着，像微风吹拂过幼鸟脖颈上的绒毛。
　　“谢流水在哪里！”
　　一声质问回荡在洞中，层层远去，回声撞到洞壁，又一声声回荡来。
　　“谢流水”用心头的恨吊着这一命，他听见楚行云一遍遍的询问，突然找到了一种宣泄的办法，恨意直窜喉口：
　　“我们没有未来，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所有的过去，我都知道。”
　　“谢流水”仅存的半片嘴唇笑起来：“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来，我让你听个够。”
　　楚行云愣愣地俯下身，靠下去听……
　　“谢流水”突然暴起，用最后的力气死死咬住他的耳朵，几乎要把整只耳朵都撕下来。
　　可楚行云却没有躲，他在等这个复刻品说话。
　　“下个月今天，就是你那个谢流水的死期！”
　　楚行云抖了一下：“为什么？秘境不能治好他吗？他到底……”
　　“你知道他娘和妹妹都是怎么死的吗？”
　　楚行云攥紧拳头不说话。
　　“谢流水”露出明知一切却戏看一切的表情：“十年前，不夜城，他把十阳送给你，然后……”
　　然后什么？
　　那天谢流水把十阳送给他之后呢？之后怎么样了？
　　可下一瞬，“谢流水”但笑不语，他张口，道：
　　“然后，他就被你害死了！”
　　“你什么意思？你……”楚行云心头火起，伸手要抓住它……
　　下一瞬，噗地一声，眼前的人全身血肉都炸开，化成一滩水，流了满地。
　　楚行云的手抓了空。
　　一颗心砰砰狂跳，什么意思？当年出了什么事？什么叫他害死了谢流水……
　　“哥哥？”
　　楚燕在一旁看着，她亲眼看到嫂子变成水，满心惊疑未定。
　　楚行云回头看向楚燕，是了，他浑身发冷，都是假的，都是骗人。
　　什么转移掌中目，什么能治好血虫的壁画，都是谢流水一手制造的谎言。
　　那时候的他，站在瀑布里，把掌中目转移到自己身上，然后走向了秘境深处，根本没有所谓的治愈血虫病，棺材里产生的是复刻品谢流水。
　　谢流水，惯来是个撒谎精！
　　楚行云嗖地一下站起来，他要回去，回到那个瀑布点！
　　一路的塌方掩埋了他们来时的路，原路返回，要把石头一块块挖开，费时费力，而且食物和水可能也不够了。
　　忽然间，楚行云瞥见肚脐眼处那一小截牵魂丝。
　　丝还没断，灵魂同体还没结束，他还不算回到了原身……
　　楚行云立刻卸下身体关节处的残玉碎片，魂灵从躯壳里溢出，他要走，却又停驻，回头望向楚燕。
　　“哥哥，你尽管去，我在这里等你。”
　　包里的食物还够吃三天。楚行云点头：“三天之后如果我还没回来，你就带着王宣史跟韩家走。”
　　秘境深处一片黑暗，楚行云作为一介魂灵在其中穿梭，跨过山石重重，无尽的黑暗扑面而来，可又从中穿脱而去，抛向身后。
　　十五天了，谢流水还活着吗？
　　※※※※※※※※※※※※※※※※※※※※
　　我回来啦！抱歉抱歉，最近忙于实验和考试，今天开始恢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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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回 雪豹云3
　　孤魂野鬼楚行云，在黑暗中兜兜转转，终于飘到那处河道前，白水川流不息，万古如斯。
　　楚小云一股脑地钻进去，回头望川，水成了透明的一帘，将外边的河道棺木照的一清二楚，他伸出手，毫无意外地穿透瀑布，谢流水当时就是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目送他们离开、永远地离开。
　　楚行云站在原地没动，像喝了一大碗黄莲炖醋，酸苦浸心头，苦谢流水就这么看着，又酸他竟敢就这么看着！
　　楚云魂一股脑往前冲，忽然间，这条道走到了尽头，前方一片黑暗，他作为魂灵夜视很好，可仍是什么也看不到，无石无水无山也无虫。
　　他跌进了一片混沌的虚无。
　　像是一个四通八达的洞，上不知顶，下不知底，前后不知其深，左右不知其广。
　　没有谢流水。
　　没有他的尸骨，也没有他的人，
　　楚飘云不知再要往何处，他原地观察，忽然想到了问题所在，他可以悬空，可谢流水不能。
　　所以……楚行云低头一看，他只有往下坠。
　　身处幽冥，心怀忐忑，双手划着黑暗下游，楚云魂愈沉愈深，渐渐地，他发觉这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吸着他，不需要游动，也在下落，而且越落越快，像冥冥之中，谁给他贴了一片磁铁，被吸下去……
　　到最后，楚行云简直是摔下去的，他掉进一个破口，重又看到了天光。
　　天空悬着一轮太阳，日轮边上有一个黑漆漆的洞，他就从这洞中下来，像展翼的鸟，在空中滑翔，俯瞰，脚底下是青山绿水，是世外桃源。
　　这不是真的天光。
　　楚行云分不清方位，但天上的太阳只有一个，天空也不会有这样的黑洞。
　　顶上是黑漆漆虚无一片，底下却是满当当整个世界……
　　无中生有。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一眼竟望不到头，似另一重天地，群山环抱，积雪皑皑，山脉全是漆黑的石，在光下闪着微紫的光芒，像他戴着的那片残玉。
　　秘境里的鱼脂灵可以复刻万物，难不成也有什么东西可以复刻这光风雪月？
　　无人解答。他还在奇怪地下落，先坠下去时，像一根羽毛，同雪絮飘荡，直到风割了他的侧翼，便成了一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悠悠地往下落。愈来愈接近那群山，愈来愈止不住那吸力，等落过半空湛蓝、半空飞雪，落进那群山的怀抱，一道道崖壁仿佛伸出来的双手，在迎接他，骤然间，那股吸力强到难以遏制，像一只幼鸟被拗断了翅膀，翻滚着下降……
　　到最后，他成了一只绑着铅锤的蝴蝶，蝶骨颤动两翼扑腾，那铅锤却直直地拽着他，越来越快，快到周身都成了光影……
　　“嗙！”
　　楚行云撞上了一处悬崖，他似乎瞥见一团白绒绒的东西，可他来不及再看，眼前炸开一团墨汁，痛从骨缝间冒出来，像一汪泉眼，汩汩流淌于筋脉，不停歇。
　　他再次睁眼时，看到漫天飞雪。
　　楚行云向前走了几步，趴在悬崖边俯瞰群山，连绵山脊如沉睡的龙，叆叇的云雾在紫玉山脉间飘舞，天很蓝，细小的冰晶在空中浮荡，点点微尘闪着雪光。对面石台上有一群白绒绒的小东西，正攒动着，朝他这边望过来，探头探脑。
　　是一群小雪豹。
　　它们走都走不稳，歪歪倒倒，有几只小雪豹低下头，张嘴往地上一靠，就衔起一块紫玉石，含在嘴里，没过多久，那玉石便融化了，雪豹们津津有味地吞下去。
　　楚行云看得心惊，这里的一切都与世间相似，却又截然不同，所有的活物都在以另一种他从没见识过的方式生活着，是谓诡异。
　　楚行云本能地想离它们远点，他一走动，对面的小雪豹竟呜呜几声，好似不舍。他觉得很奇怪，自己从小就不受小动物的欢迎，何况雪豹是不亲人的，转念想想，许是没见过人，好奇吧。
　　他也不再理会，跳了几步，向前抻着身，往下看，雪山环抱间，有一处湖，苍穹碧空滴下一滴蓝，滴进那湖里，在薄冰下晕开靛青色。
　　冰湖边，青草甸上跳跃着小松鼠，无名花开在它们的大尾巴后，毛茸茸地一扫，花瓣就轻轻摇动起来，最后又立住，娉娉婷婷。
　　纤细的花杆边，静静悄悄，偎着一抹人影。
　　不仔细看，以为是白雪，再仔细看，是白衣胜雪。
　　心像有十万只蝉在鼓噪。
　　心跳一次，这蝉声便顺着血，流遍全身，盛夏的温度熨着五脏六腑，四肢都滚热起来。脊骨里埋着一根引线，蝉声便顺着这根线细细地往上攀，被心火一裹，直蹿脑海，升腾、爆开，绽放了十万烟花。
　　这一身是铮铮铁骨，奈何有人藏了一瓣小磁心，远远地、远远地，偏引他见了面。
　　像十年前的初遇，那天下了雨，他在岸草的掩映下逃跑，脖子上的绳索还来不及解，没跑几步，绳子拖地，就会莫名其妙被小石子压住，叫他跑不得，他气急败坏地一转头，就看见谢流水穿着新雪般的白衣，打着伞，立在他身后，微微笑着，慢腾腾地向他走来……
　　楚行云一股脑地跃下悬崖，向他而去。
　　想象中的轻盈却并没有来，迎接他的是一声沉闷的：
　　“砰——”
　　他重重地摔在下一层突石上，他痛得清醒了，被蝉声逼走的理智小人重又回到脑中，开始指挥他思考。
　　楚行云忽然觉得，他行走的动作好像有哪里不对，他往后缩了缩，突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他看到了两只毛茸茸的爪子，搭在悬崖边。
　　楚行云的头有点发懵，他又动了动……
　　视野中，那两只爪子也跟着动了动，楚行云忽然抬起双手……
　　看到了两只粉嫩嫩的肉垫。
　　脑中一道白电兜头劈下，楚行云整个人都愣了，他四处探看，寻了一处稍光滑的玉石，一照——
　　玉石上，映出一只白绒绒的小雪豹。
　　他成了一只小雪豹？
　　楚行云难以置信，他对着玉石拼命打滚，想把自己的灵魂从这雪豹躯壳里拽出来。
　　可这些雪豹食玉而生，五脏六腑，都是吸他魂灵的紫玉，先前他附在原身上，还可以靠拆卸残玉碎片，现在可怎么办？
　　这只小雪豹已经死了，它似乎从哪里摔下来，正巧摔在楚行云从天而降的落地点，云魂砸雪豹，就被它吸进去，成了如此模样。
　　楚云豹咬住自己的毛乎乎的尾巴，一筹莫展，两只尖耳朵耷拉着，事已至此，无可奈何，突然他一激灵，赶忙往下望，糟了，谢流水不见了！
　　他赶紧往下爬，可这只小雪豹太弱了，不过巴掌大小，风一刮就倒，楚小豹跌跌撞撞，半摔半爬地往下掉，好在越向下山脉就越广，不再那般陡峭，积雪变少，青草变多，他看到一只石壁羊，攀岩跑跳。
　　楚行云没见过这种羊，看得有趣，石壁羊后腿一瞪，整个身子便跃起来，伸出前蹄，眼看就要勾住上方突起的岩石……
　　突然，一支箭破空而来，直接射穿羊心，狠狠将它钉死在峭壁上。
　　楚行云逆着这道箭风往下望过去……
　　他看到了一个人。
　　从峭壁的石台下转出来，披着一件白鹤的羽，雪落在他的斗笠和肩上，背着竹娄，里头都是削好的箭矢，他虚虚地挽着弓，似乎没用多少气力，可那箭矢没入山石，露出细韧的杆，整只羊就靠这么一根箭悬挂在山壁上，一尾箭羽在风中抖擞。
　　谢流水抬头，理所当然地瞧了一眼猎物，呵出一口白气。
　　这一瞬，楚雪豹定定地缩在石头缝里，看着活生生的小谢一步步靠近自己，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近得能看见他小睫毛上的一点雪沫子，楚行云忽然一抖，心中蹿出了一个念头：
　　我可真专一。
　　谢流水并没有发现，石头后有一只奇怪的小雪豹正在观察他。他自顾自地转到石台后，没有用轻功，而是一步步悠悠地向上登，慢慢接近峭壁上死去的猎物。
　　楚雪豹调整着四肢往下蹦，他歪歪倒倒，像做滑滑梯般溜下去，赶在谢流水之前跑到死羊身边，往自己身上抹了一些羊血，接着头一歪，倒在一边，作奄奄一息状。
　　谢流水来了！
　　楚雪豹赶紧闭上眼睛装死。
　　谢流水轻轻一跃，登上峭壁，拔箭，单手提起他的猎物，然后转头，走了。
　　……走了？
　　楚行云气急败坏，他这么一只可怜兮兮的小雪豹倒在这里，谢流水竟然不来管一管？太可恶了！
　　谢流水忽觉身后异动，他转头一看，方才死了的小雪豹此时站起来，睁着一双水汪汪的蓝眼睛瞪着他。
　　谢流水心想瞪我作什么，我又没拿箭射'你。
　　这只小雪豹似乎受伤了，它踉跄着向自己走来，谢流水本能地退后了一步，他不想小雪豹沾上人味，母豹会不要它的。
　　可它受伤了，还流了血。
　　楚雪豹见火候差不多了，身子一歪，哀哀地倒在他面前。
　　谢流水叹气，他蹲下来，捡起小雪豹，白绒绒的一团，卧在手心里，暖暖的。
　　楚小豹正想跟他摊牌，转念一想，谢流水凡事都瞒着自己，这次他也要骗骗他，瞧瞧这小骗子每天都在干什么。
　　谢流水给它包扎，又轻轻按住小雪豹，指尖一点点移着，检查它内脏有没有受损，结果按来按去，这小东西一点反应也没有。
　　“奇怪，怎么不会叫？”
　　楚行云根本没受伤，但送佛送到西，装腔装到底，最好要叫的可怜一点，能激起谢流水的同情心，他不太清楚小雪豹是怎么叫的，瞧这些小家伙生长得有点像猫，于是，楚小豹张嘴，哀哀地叫了一声：
　　“喵——”
　　登时只见谢流水紧皱眉头，楚行云觉得不妙，恐怕叫错了，转念又想，小雪豹长得有点像白老虎，可能是这么叫的：
　　“嗷呜——”
　　谢流水眉头松动，把这只小雪豹包起来，揣进怀里。
　　楚雪豹毛茸茸的脑袋搁在胸口，谢流水的心跳近在咫尺，砰砰砰，一下又一下，真实有力。
　　楚行云动动耳朵，蹭了蹭小谢的心口，他伸出爪子，紧紧抓住……
　　我找到你了。
　　※※※※※※※※※※※※※※※※※※※※
　　终于写到变雪豹的梗了，兴奋地搓手手，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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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回 雪豹云4
　　谢流水已经很多年没再穿过白衣了，太易溅血，太易脏，洗起来麻烦，看起来也难过。
　　果然，把这只石壁羊背回来，肩头就晕了一汪红，谢流水叹气，忽听怀中有吚吚呜呜的声音，他拉开领口，冒出一个小脑袋。
　　楚雪豹伸出两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抬起头，大大的蓝眼睛盯着谢流水，看起来好不可怜，小谢用手捧着他出来：
　　“饿啦？”
　　楚小豹趴在他手心里，乖顺地点头。
　　谢流水心疑，这小畜`生怎么听得懂？转念间，又见这小东西摇头晃脑地，用小爪子一下一下蹭着脸，心头那点疑虑便消散了。
　　这只雪豹未免太过孱弱，才巴掌大，谢流水抱着他，给他喂了点生牛乳。
　　楚小豹伸舌尝了一点，又噗噗吐掉，直勾勾盯着谢流水手中的烤鸡。
　　“想吃？”
　　谢流水把手中油滋滋的鸡腿伸过来，楚雪豹窸窸窣窣地凑过去，嗷呜张嘴，正要叼走，那只手一缩，亮泽香嫩的鸡肉立刻退远，落进谢流水自己嘴里，撕下一大口，正津津有味地咀嚼着。
　　楚小豹转头冲他发出威胁性的咕噜声，谢流水笑了一下，把另一半鸡腿撕给他：
　　“小馋豹，我看山上那些豹子都吃玉，你怎么要吃肉？”
　　楚雪豹装聋作哑，只管咬住眼前的香喷喷的鸡腿，粉色的小鼻子动了动，嗅一嗅眼前白色的袖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谢流水身上也有鸡腿这样温热的香气。
　　谢流水看着眼前这只小家伙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知怎的，想到外头的楚行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应该一切都好吧。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口怨气才刚刚叹出来，谢流水就瞥见眼前这只小雪豹放下了鸡腿，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
　　“怎么了？”
　　话问到一半，忽见这只小雪团子冲过来，奔到他脸上，用两只小爪子的肉垫，暴打他的头。
　　“喂，喂，嘿！你怎么了？”、
　　谢流水一手捂住脑袋，另一手捏住小雪豹的后脖颈，把它拎起来，这小家伙还伸着爪子冲他抓挠比划，看起来非常生气。
　　“怎么啦，鸡腿不好吃？是你要抢过去……”
　　这只小雪豹似乎被他激怒了，喉咙里不住地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蓝汪汪的眼睛凶狠地瞪着他。
　　谢流水伸手给它顺了顺毛，这小毛团好似还不甘心，张嘴要来咬他，可等谢流水真把手伸过去让它咬，它又乖乖地把牙齿收好了。
　　谢流水噗嗤一声笑起来，他抱起这只白绒绒的小豹子，摸了摸它瘦小的背脊：
　　“你有点像某个人喔。”
　　楚行云白他一眼，小脑袋低下来，缩成一团，重新钻回小谢的领口里。
　　当晚，谢流水把小雪豹带进自己的住处，又是一处山洞。
　　楚行云心中啐了一口，这个人真是怪，他在天下买了那么多宅邸，这人不出去跟他住，跑来秘境中心里住山洞，真可恶。
　　山洞很简陋，还有点阴嗖嗖的，秘境里的洞都是怪茬，楚行云心中警觉，外表却仍是初生小豹的懵懂无辜，这无辜落在谢流水眼中，就显得别有心机，他把小雪豹带回家，结果发现了这小东西根本没受伤！它身上的那是羊血，还嗷呜嗷呜装腔作势，直接把它丢出去。
　　可一扔出去，小雪豹就倒在雪地里，发出咿咿喵喵的呜咽，又细又柔，一点一点，敲落在心头。
　　因地制宜，有的放矢。
　　最终，楚雪豹如愿以偿地赖在谢流水的山洞里，骗吃骗喝，吃成滚圆圆的一团。
　　“你怎么可以这么懒？”
　　谢流水抓起好吃懒做的小云豹：“你不能这样，整日找我咿咿呀呀，就可以获得食物，你要学会自己捕猎，知道吗？来，试试看——”
　　小谢找来一块生肉，摆在小雪豹面前，晃来晃去，妄图勾`引他去扑抓。
　　楚行云恹恹地瞥他一眼，摆过尾巴，团成雪绒绒的一团，钻进谢流水的袖子里，躲起来。
　　小谢不甘心，伸手想把它的爪子拿出来，摆出捕猎的动作，指尖刚碰到它的尾巴，楚小云就得心应手地发出呜呜声，像是雨夜里被人踩到的小猫咪。
　　谢流水赶紧松手：“对不起，抓痛你了？”
　　楚小豹两耳耷拉着，可怜兮兮地咬住自己的尾巴，慢慢地从袖子里挪出来，抬起小脑袋，清澈的蓝眼睛望着小谢。
　　谢流水登时受到一记重击，晚餐时，任劳任怨地端来半只荷叶烧鸡，楚云豹从他的臂弯里跳下来，伸出爪子，兴致勃勃地按住这只烧鸡，边吃边想，躺在这里呜呜唧唧就有东西吃，谁还要去捕猎，傻的嘛。
　　饱暖渴睡，秘境里虚假的天光逐渐西沉，楚行云仰头望着，虚无的夜笼罩而来，像半口黑锅倒扣而下，遮住真正的苍穹，这昏沉沉的黑压得很低，似一块贴在眼皮前的布，一伸爪就能撕碎。
　　他猛地亮出尖锐的钩爪，却只抓到一团空落落的气。
　　暗湿的霾霭，虚无缥缈地浮荡着，楚云豹磨着牙，无端地感到气闷，他厌倦这些虚假，恨不得用爪子把它们都抓破，挠出血淋淋的、真实的血肉。
　　雪豹的眼睛在黑夜中幽幽灼灼，他转头盯住石台上就寝的谢流水，这人的左手小指上，还留有一小截牵魂丝。
　　灵魂同体还没结束。
　　这家伙往常都很浅眠，然而在秘境中心却反常地睡得很沉、很安稳。楚小豹蹦过去，趴在谢流水胸前，，四只小爪子踩在他的衣袖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眼前人。
　　谢流水这张脸，眉似小蛾须，眼睫细软垂，身量很长，不过这么蜷起来侧睡着，恬静安逸得就像个姑娘，可惜左颊有条刀疤，擦啦地一划到底，不是小姑娘脸上会留下的痕迹。
　　谢流水这副样貌他是熟悉的，可是这张皮囊之下，他的脑、心、三魂七魄，都在想什么，楚行云却一点也摸不透，这家伙城府深，发现灵魂同体会暴露内心所想和记忆，就密不透风地筑起一座城，好多谢小人在城外嘻嘻哈哈，冲他挥手致意，可爱温柔得像顶好的情人，可城里的呢？
　　如果城里没有人，如果表里如一，那为何又要筑起这样高不透云的城墙，把他细细密密地拦在外面，只能同城外的谢小人打成一片。
　　他想破城。
　　想把这张脸扯下来，把这副皮囊彻底撕开，碾灭城池的一砖一瓦，直到这固若金汤的一切都土崩瓦解，他可以立在废墟上，在满目的断壁残垣中，看到更多、更深、更真的东西。
　　楚雪豹沿着胸膛、锁骨、脖颈、喉结，一路踩上去，一只爪子触到脸颊，戳了戳，又踩了踩，小谢眉梢微蹙，动了一下，却没醒来。
　　楚行云再三确认谢流水睡沉了，灵巧一跳，跃到他左手边，摸出自己肚脐处剩余的牵魂丝，跟谢流水小指上的丝儿绑在一起。
　　当晚，楚行云看到了谢流水做的噩梦。
　　眼前是一片高粱地，地里有一处交叠的身影。
　　小谢佝偻着背，在做农活，他瘦骨如柴，目光呆滞，约摸是十五岁，却没有一点曾经的少年意气，反倒像……天生弱智的痴呆儿，整个人木木楞楞，神情萎顿。
　　楚行云惊讶之余更觉难受，只见小谢在地里走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乍然间，撞破了别人的好事。
　　两个人，一男一女，像交'尾的蛾，紧紧缠在一起，白肉黏着红泥，直撞进视野里。
　　少年正值欲当头，本会红着脸，亮着眼，怯怯又切切地望着。可谢流水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惨白惨白，他咬紧下唇，定在原地，像被活活钉死的蝴蝶，孱弱地撑起蝶骨，翕动两翼，在尖锐的针头下细弱地挣着，仿佛撞了鬼般，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越抖越厉害……
　　最后，小谢克制不住地伸出手，捂紧耳朵，慢慢蹲下来，把整个人蜷成一团，头埋在腿弯里，抖如筛糠。
　　他这副怪样终于引起了别人的注意，高粱地里的两人慌里慌张地钻出来，低眼一看，看到瘦弱的背脊，弓在那，微微起伏着，男子上前，把火柴人般的小谢提溜起来，那女子凑来一看，松了口气，接着又提起一口气……
　　“啪”，一记耳光摔在他脸上：
　　“你要是敢说出去！瞧我撕烂你的嘴！”
　　“嫂嫂，他一个哑巴，你叫他跟谁说去，赶快走吧！”
　　紧接着，谢流水被这嫂嫂带回家，楚行云进屋一看，都是陌生人，他的娘、妹妹，还有谢家那些人，都已不见，谢流水好似是被这一家人收留了。
　　那嫂嫂把门窗一关，帘一拉，掌一翻，指尖便吸了一只厚底的鞋，她蹿上来，拧住小谢，用鞋仔细地抽他：
　　“当初见你一身伤，怪可怜的，我才留了你！没有我，你哪活的到今天！你倒好，恩将仇报，偷摸声息地爬到地里去干什么！叫你看，看什么！管好自己的眼，小心明个儿我就挖了你的眼珠子拿出去喂狗！”
　　小谢既不反抗，也不说话，甚至根本没有反应，只是抱着头蹲在角落里，把整个人埋起来，不知道在恐惧什么。
　　楚行云看得好难受，为什么要打小谢。十五岁的谢流水像结了茧的蚕，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说不听不反应，似乎与整个人世间都切断了联系，像一个生了怪病的孩子，不仅没人照顾，还要被人踩到头上欺侮。
　　他的十阳武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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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回 雪豹云5
　　眼前的谢流水太虚弱了，不仅像个没武功的废人，甚至像个病人，总屈蜷着，由着别人打骂。到了夜里，背弓成虾状，不停地咳嗽，一会发冷，牙齿打颤，一会发热，大汗淋漓，反复折腾，轧到天亮，起来喂猪，拎起一桶泥糊状的东西，然后留一点的给自己。
　　楚云豹在梦里咕噜了两声，想让小谢别吃，他刚凑近，忽然从桶口里望见一桌子精菜甜糕小花酒，还散发着胭脂香气，楚行云一怔，这桶口立刻变大，转瞬间将他吞噬。
　　他落进一处青'楼。
　　香腮度雪，秋波暗送，楚雪豹趴在房顶横梁上，静静地看着，真是好一处温柔乡。
　　谢流水人模狗样地坐在那里，端着一盏酒杯，黑靴白衣，银线暗绣金丝描袖，穿的是贵气风流，只可惜脸不是本来的脸，不知又扮成谁，蒙了一层人皮`面具，脸色蜡黄，贼眉鼠眼，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周围一伙人推杯换盏，直唤他：“孙弟！”
　　小谢孙口里应着，一杯接一杯喝，楚行云仔细观察着他，这时候的谢流水彻底抽开了身量，估摸着有二十岁，杯觥交错，几壶酒过去，众人都半醉了，当即叫来姑娘，搂搂抱抱，趁酒行色，忽然，传来一声娇嗔，上首那位耐不住，直接办事了。
　　众人起哄，楚行云看到谢流水抖了一下，他的手藏在桌沿下，像他十五岁时那样，不住地在打颤。
　　惊恐。
　　不知为何，楚行云仿佛能透过人皮`面具看到小谢真正的样子，他在害怕，被一种无名的恐怖魇住了，双眼注视的似乎不是眼前，而是更遥远的情景。
　　谢流水低头，发现了他自己在发抖，手腕不受控制地颤着，他用尽力气，才能稳稳地捏住酒杯，轻轻地往桌上一落，转头要开溜。
　　就在这时，那娇`吟里忽然传出一声低沉：
　　“哎，孙弟，你上哪儿去啊？”
　　上首那位事也不办了，停下来，问他。
　　在场急色的众人，忽然之间全凝止了，仿佛柳下惠瞬间上身，一个个搂着美娇娥，一动不动，就盯着眼前的孙弟看。
　　楚行云暗道不好，这里恐怕也不是普通的青`楼，这些人不知是什么路子。
　　谢流水僵在目光的中心，四周乱象，那阵止不住的发抖愈演愈烈，从手、慢慢爬到上臂，像蛇一样攀附而来，最后旋上肩头……
　　忽然，谢流水的双肩，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能控制住。
　　楚行云能看见，在场这些人，也应看得一清二楚
　　“孙弟，往常这种事你最积极了，如何这么早就要走？”
　　“是啊，这位美人可是你向来所爱，怎么今日瞧也不瞧一眼？来，要不要一起？”
　　楚行云心提到嗓子眼，若以谢流水的十阳武功，横扫在场一票人也不是事儿，可是，二十岁的小谢应该已经没有十阳了，十七岁那年不夜城里全送给他了，不知道又去练了什么武功，身体怎么样了？十五岁生的怪病，好全了吗？
　　闹嚷嚷的一个青楼，此时死寂一片，谢流水在这片静默里，忽然笑了一下，他装着孙弟，尴尬地笑着，满身局促，硬梗着脖子道：
　　“老大……你你们这……这不厚道！净拿我寻开心，我这不是，不是……有心无力嘛！”
　　说完，他眼巴巴地馋了一眼别人手边的美人，又急急地缩了回来，一肚子气急败坏，又急于把这情绪掩盖起来，窘迫难堪地定在那。
　　上首的人终于笑了，众人也哄笑起来，孙弟这是玩的太厉害，隐疾了。
　　“罢了罢了，今日是大哥不对，改日赔你三个小美人，你就……走吧！”
　　“大哥，孙弟这样了，给美人有什么用？给他点药啊！”
　　众人嘻嘻哈哈笑作一团，瞧孙弟在这嬉笑里落荒而逃，谢流水却在这片笑声中逃出生天，他运起轻功，一直跑一直跑，像在外面受了欺负，红着眼跑回家的小兔子，跑到山林里去，躲进一处隐蔽的山洞，楚行云看他卸下人皮`面具，露出惨白惨白的一张脸。
　　谢流水扶着石壁，怎么也克制不住这该死的发抖，最后，他只好伸出双手，像十五岁那年一样，捂紧耳朵，慢慢地蹲下来，蜷缩成一小团，任这四肢百骸不停地发颤去，排山倒海，止也止不住……
　　火，火，火。
　　眼前是火光冲天，是鲜血四溅，像是战火，那一簇火苗烧在两朵浅粉的领花上，这朵花是五瓣的，像朵杏花，开在秀美的脖颈上，
　　无情的火吞噬了这一切，楚行云还来不及看清脖颈上连着的头颅、那是谁的脸。
　　像隔了一层朦胧的雾，看不真切，只看到火烧沸了血，哔哔啵啵，叫这一切都化为灰烬。
　　烈火黑烟，这滚烈的烟猛地呛醒了楚行云，他唰地睁开眼，突然发现除了谢流水之外，身边还有人！
　　两个人！
　　“哥哥——”
　　一声脆甜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声音有点耳熟，像是女孩子的声音，不是楚燕，倒像是……
　　楚小豹回过头去，一瞬间，全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这是……谢流水的……妹妹啊！
　　刹那间，谢流水像是被唤醒了，他睁开双眼，微笑着望过去——
　　望见了梦里的生活。
　　谢流水欢喜地伸出手去，却被另一个人握住。
　　石床上，投下另一道阴影：
　　“小轩轩！快起床啦！”
　　谢流水双肩一颤，阔别多年的声音，又一次在耳畔响起，他缓缓抬起头……
　　“娘。”
　　熟悉的面孔，朝他温柔地笑着。
　　谢流水鼻子一酸，十二年、十二年了，四千多个日日夜夜，他从来没有一刻，能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
　　早已死去，烧得尸骨不剩的娘和妹妹，又一次地，回到了他的身边。
　　他们终于重逢，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用这诡异无常的方式。
　　“哥哥，快起床！不许睡懒觉，我的领花掉下来了，你帮我缝上去吧。”
　　“好。”
　　“小轩轩，你起来后去帮妹妹打盆水，然后帮我去……”
　　“好、好，都好。”
　　三个人幸福快乐地说着话，只有楚行云在发抖，他惊恐地看着这两个“人”……
　　这是什么东西？
　　韩清漪复活亡夫，好歹她还保留了尸体，可谢流水的娘和妹妹早在十二年前就死了，灰都不剩，用什么复刻？
　　他的娘和妹妹完全没有变老，维持着小谢记记忆中的模样，或者说，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忽然，灵光一现，楚行云一下全明白了，谢流水为何一定要来秘境中心。
　　秘境外头的人头窟，只能复刻活人，秘境里的山洞，就可以复刻死人，而到了秘境中心，或许，可以复刻心中所想。
　　虽说能复刻所思所想，可正常人的记忆根本不能构建细节，世间思念母亲的游子千千万万，可要叫他们描绘母亲的容貌，却只能模模糊糊地想出一点模样，鼻子眼睛举止动作，五官四肢一颦一笑，如此多的细节，如何能记住？即使秘境中心有梦想成真的诡异，可凭借普通人匮乏的记忆力，根本无法复刻。
　　但谢流水不一样，谢流水不可能忘记任何细节。
　　只要按照他的记忆来，就可以复刻出一模一样的……
　　是谓心想事成，镜花水月。
　　楚行云感到不妙，凡事都要付出代价，万物不会凭空诞生予你，秘境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就复刻，要吞食，才能产出东西来。
　　谢流水给出了什么东西？
　　楚行云密切地注视着她们，忽然谢小妹走过来，一把抓起楚雪豹的尾巴：
　　“好可爱呀！”
　　谢妹妹仰脸蹭了蹭，楚行云仔细地盯着她的五官，眼睛、鼻子、甚至每一个毛孔，都清晰可见，没有缺憾，很像、很像真的人，简直没有区别。
　　他望向谢流水，小谢脸上露出淡淡的、像是微笑，又像是无奈的表情。
　　楚行云心中忽然感到一种绝望，如果谢流水中了奸计，中了幻觉，他可以打醒他，唤醒他，拯救他，可他，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谢流水是自愿的。
　　十二年凄风苦雨，太久太久，他不想过了，他不想再撑下去了，哪怕最后那点甜，也不能唤回他。
　　谢小妹欢喜地抱着小雪豹，把他拽到床头，楚小豹窝在她怀里，静静地监视她，到了晚间，果然，有了异动。
　　楚行云听到一阵咀嚼声。
　　毛骨悚然的、撕扯血肉的声音。
　　一种冷冽惧意泼上心头，楚云豹猛地睁开双眼，本来乖乖躺在床上的谢小妹忽然不见了！
　　楚小豹四肢着地，赶紧向谢流水那边跑去……
　　血腥气越来越重，楚行云冲进去，霎时间，头皮一炸。
　　她们在……吃他。
　　谢流水身边聚着两个怪物，人身狐脸，狭长的眼睛直裂到太阳穴，眼珠血红，张开一张血盆大口，露出满嘴的獠牙，对准谢流水的手臂……
　　“嘶啦——”扯下一块红通通的肉，带着血。
　　它们满足人的白日梦，夜里啃噬人的躯壳，直到这身凡胎再也受不住这样的血肉撕咬，彻底陨灭，也就斩断了那妄念。
　　满怀执念的人肉最是美味。
　　两只狐脸人津津有味地吃着，突然，被一双尖锐的勾爪狠狠抓住，它们吃痛地躲到一边，只见眼前冲来一只小雪豹，发出虎豹的咆哮，死死护住眼前这个人。
　　谢流水整条左臂几乎被啃光，深可见骨，楚行云顾不上难受，他扑到谢流水脖子上，用毛绒绒的小躯体护住他的咽喉，拼命用爪子拍着小谢的脸：
　　醒醒、醒醒，你的娘和妹妹早就离开你了，它们不是，永远不是，它们都是怪物！醒一醒，快点醒醒！
　　可谢流水睡得很沉、很沉，根本醒不过来，为他沉溺十二年的妄念，付出惨痛的代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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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回 雪豹云6
　　昏暗的石室中，晕着一股血腥气，像乌鸦在腐尸上盘旋，久久不去。
　　谢流水睁开双眼时，看到了一只血糊糊的小雪豹。
　　它被咬掉了一只耳朵，踩断了半截尾巴，遍体鳞伤地倒在他身旁，伸出小爪子扒拉着他的脸，用毛绒绒的肚子护住他的咽喉。
　　楚雪豹睁开仅剩的一只蓝眼睛，突然抬起尾巴去扎小谢的脸，用小爪子拽他的头发，引他去看那条被撕咬过的左臂。
　　手上的肉已被咬没了，可谢流水一眼都懒得瞥，楚小豹瘸着腿，在小谢心口上蹦蹦跳跳，时不时往左边转头，想吸引他注意自己的伤势，忽然被一只大手包住：
　　“对不起。”
　　谢流水抱起眼前的小雪团，洁白的毛上沾满了血污，他伸手摸了摸，道：
　　“很痛吧？过来，我给你包扎……”
　　他从石床底下摸出一点草药，可楚云豹不肯，他咬住绷带的一头直往谢流水左臂上带，谢流水看他卖力的动作，无奈地笑一笑，摸着它的脑袋：
　　“没关系，我有一种神奇的能力，过几天就会复原啦。”
　　然而眼前的小豹子非常不乖，谢流水再伸手过去，它就到处乱跑，拖着满身的伤痕动来动去不肯就范，小谢抓了他好一会，都没抓到，最后没办法，只好先包了自己的左臂，再伸手过来，小雪豹就乖乖的了。
　　那些狐狸脸不知去哪了，楚小豹舔舔自己的爪子尖，他受了一身伤，也没让那俩怪物好过，它们估计跑去治伤，也不出来满足小谢的白日梦。
　　风仔细地吹，外面是一团黄，好似谁在空中打了一个鸡蛋，还用筷子搅和了。谢流水抱着小雪豹走出去，弥漫的风沙模糊了前方的路，四周朦朦胧胧，像雨后淋湿的字。楚云豹把脑袋缩进小谢怀中，不看不想，安心养伤。
　　谢流水迈入森林，跃上崖壁，走进洞窟，里头隐隐传来小豹崽呜呜的叫声。
　　他轻轻捧起怀中雪团子，摸了摸，这只小雪豹不知从哪个窝里掉出来，一睁眼便看见了自己，可能是把他当成了母豹子，所以在他受到攻击时，毫不犹豫地保护他……
　　谢流水感到十分抱歉，他本想安安静静地去死，却没想到临死前，还是害了别人。
　　所以，让它回归到自然里就好了，那才是它的家。
　　小谢把雪豹放在地上，转身要走，这毛团紧紧咬着他不放，谢流水无奈地笑一笑，蹲下来，道：
　　“我去给你采药，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楚小豹这才松开牙。
　　可他站在这洞口，等了很久很久，外头风沙依旧，再没有归来的人影。
　　等到洞里其他小雪豹呜呜唧唧地靠过来，亲昵友善地帮他舔舔背上的毛，楚行云这才回过神来，他打了个哆嗦，突然发现，谢流水把他给……
　　丢了？
　　谢流水已偷偷把草药放在雪豹窝边，母豹归洞就会看到。他径直回到居住的石室，瞅了眼自己的左臂，昨夜还是白骨森森，现在骨头上已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肉。
　　不过，只要那些假人吃的够快，能追上他再生的速度，三天之后，他就会死掉了。
　　谢流水无所谓地看着这些伤势，他可能会死，也可能不会死，就像一次抛铜板，其实怎么样都可以……
　　石室外，突然响起了两道清脆悦耳的声音，迎面旋进一阵香风：
　　“哥哥，你看我摘的这朵花！”
　　“谢小妹”把一朵浅粉的无名花递到谢流水眼前，小谢接过那朵花，转手别在了她的鬓边，微微一笑：
　　“你戴好看。”
　　漫漫黄沙，被抛在森林里的楚雪豹气死了。
　　谢流水这瘪三怎么这么想死！上赶着送命！
　　他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赶走围在他身边的小畜`生，转头跑出去，一愣眼，忽然看到洞外有一包药草。
　　楚小豹恨恨地把它们啃了个干净，他一瘸一拐地蹦下岩壁，向来时的路跑去……
　　等着瞧吧。
　　遥遥之外，谢流水守在洞门边，看那日头一点点低下去，看他的梦一点点破掉。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白日里是如梦如幻的真挚，夜里是啖肉饮血的饕餮。
　　娘和妹妹微笑地坐在他身边，仿佛她们都还活着，这瞬间的错觉，是这里最真实的存在。
　　谢流水自嘲地笑一笑，他拉起她们：“走吧，去吃饭了。”
　　“谢小妹”和“流水娘”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继而笑着应了一声。
　　饭后就寝，日落而息，谢流水躺在石床上，慢慢合上眼。
　　新的一夜又来了。
　　可这晚他没有睡沉，不只是因为心中有事，好似有一根细细的线牵绊着他的心眼，叫它提上去又掉下来，翻来覆去，唤他醒来。
　　谢流水倏地睁开眼……
　　夜露深重，山洞里氤氲着漉漉的湿潮，一只瘸腿的小雪豹，衔着一根烛火，死死守在他房门前，瞪着两只狐狸脸的怪物。
　　双方剑拔弩张。
　　狐狸脸们一看到醒来的谢流水，突然惊慌失措，如丢进滚水的青蛙，猛地跳走，掉头直跑。
　　有些东西虽然是假的，可两方都不撕破脸，那还可以扮演下去，可一旦看到最丑陋的一面，就连做戏也不能玩下去了。
　　狐狸脸落荒而逃。
　　谢流水难以置信地走过去，又一次把小雪豹抱起来，它一身风沙一身血，奄奄一息。小谢颤抖地俯下身，额头贴在它毛绒绒的脑袋上，难以抑制地心痛。
　　活到最后，没想到是这样一只小雪豹拼尽全力来护着他。
　　他仔细地为小雪豹包扎，抱它入睡。一人一崽躺在石床上，安安稳稳。
　　谢流水闭了眼，梦里反反复复，都是十五岁时那一场大火……
　　他身旁的楚雪豹睡不着，全身都在痛，瞧谢流水也睡不安稳，便爬过去嗅了嗅他，这家伙冷的像一块冰，可这具雪豹躯壳太小了，抱不住他，楚小云只好从谢流水的领口里钻进去，爬到他的心口上，把尾巴团起来，想帮小谢暖暖心。
　　可这只小雪豹实在有点重，谢流水登时感到一种股甸甸的力道压在心头……
　　他一下睁开眼睛，看到一只小毛团跑进自己衣服里面，在胸前窸窸窣窣、蠢蠢欲动，谢流水顿时心头一紧：
　　这崽子把他当成生它的母豹，这下不会是要找他喝奶吧？
　　小谢沉着脸，伸出手，提溜一下，把楚云豹拎出来。
　　楚小豹十分不满，在空中不停地挥爪子，生气地朝小谢龇牙，不理解自己的一片好意为何要遭到这样的对待！
　　谢流水忽然笑起来，用食指点了一下小雪豹的粉鼻子：
　　“你真的好像一个人啊。”
　　楚小豹用脑袋撞了他一下：
　　我就是那个人。
　　这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突然，谢流水猛地一哆嗦，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他爬到床下去看——
　　楚行云跟过去，忽然发现这张石床下有一个大空洞，其下有另一重天地，足有一座城那般大，一眼看不到边，只能看到一条玉河在流淌，似星辰落地，散发着莹白的光芒。
　　略微粘稠的水波冲上岸，凝成一块块玉璧，初极白，转瞬晕开一抹紫，渐浓深，成了墨色，又从这片黑中炸出五彩斑斓，这些彩玉璧上……
　　出现了形形色色的楚行云。
　　小谢一一看过去，这个，是十年前不夜城里祝他生日快乐的楚小云，那个，是刚跟他灵魂同体时满脸不高兴的楚侠客。骑在他脖子上的小云、为他劫法场的大云……各种各样的楚行云，跃然而上，鲜活的身影凝在那玉璧中，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瞬，就会飘然临下，来到他的身边。
　　谢流水的目光眷恋地停在玉璧前，流连不止。
　　镜花水月，心想事成。
　　他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不去想他。
　　遽然间，那通透的玉障后出现了一群狐狸脸的阴影，它们争先恐后，把自己的脸往那玉璧上对，发出叽叽喳喳刺耳的叫声……
　　“快走。”
　　谢流水一把抱起小雪豹，迅速翻身躺回石床上，只要一离开那空洞，所有的声音都被吞没，四处又是安安静静，平安无事。
　　但他知道，照这样下去，最多到明晚，他身边就会出现一个“楚行云”。
　　娘和妹妹已经离开人世，谢流水清楚得很，再出现一些她们的幻影，不过就像活人烧纸、年年祭拜一般，聊以慰藉罢了。
　　可是楚行云不一样，楚行云是真的。
　　谢流水辗转反侧睡不着，一手帮小雪豹顺着毛：
　　“这里待不下去了，我明天就把你送回窝里，你要乖乖回去，知道吗？”
　　楚雪豹抬头看他，发出好奇的呜呜声，谢流水都敢复刻一个假水水糊弄他，怎么不敢弄一个假云云来自欺欺人？于是发出可怜的声音，状似不舍。
　　小谢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总之，不能让那些狐狸脸从玉里出来，他要是出来，我会乱套的……”
　　楚小豹伸出爪子，踩住小谢的衣襟，跳来跳去，不让他走。
　　谢流水捉住它的前肢，把小云豹抱到眼前来，凝视着它蔚蓝的眼睛：
　　“复刻得那么像，我会忍不住想，或许那不是假的楚行云，是真的他来找我了。”
　　楚行云一愣，忽然举高尾巴，戳住谢流水的鼻子：
　　无事不说，有事也不说，不在身边难过，在身边又推开，离开时还要装背影潇洒，没出息、忘不掉，独自一人偷偷怀恋，忍不住一点希冀，却又自嘲这点企盼。
　　楚小豹跳到他脸上，用小爪子拍拍小谢：
　　傻瓜。
　　次日，天色昏黄，像混沌中匀了蛋花，云越压越低，最终落了雨。
　　楚小豹伸爪去接，一滴滴雨不是水，像粘稠的浆糊，流进土石中，渐渐凝结成墨紫的玉晶。
　　雨润万物，无影无踪，滋养这一场泡影。
　　谢流水还在睡觉，楚行云一开始没舍得叫他，后来发现，他根本叫不醒了！
　　不管怎么推怎么咬，都没法醒来，一碰额头，滚烫无比，小谢整个人都十分虚弱。
　　外头的雨越来越大。
　　楚行云等不住了，他决定去找点药草，前肢刚探出石室，突然听到一声银铃般冰脆的声音：
　　“小、雪、豹。”
　　小云豹抬头，看到“谢妹妹”和“流水娘”正微笑地看着他，她们已恢复如初。
　　一股恶寒汲上骨髓，楚行云掉头要跑，“谢妹妹”一把抓起他断掉的尾巴，倒拎起来。
　　“呜——”
　　楚小豹伤根本没好，痛得不行，他蜷缩着前肢，突然，看见“流水娘”手里剁菜的刀……
　　妨碍她们进食的东西，都该死。
　　“你们在做什么？”
　　就在这当口，石室里突然传来了谢流水的声音。
　　楚小豹四肢挣动，呜哇乱叫，“谢小妹”恨恨地扔掉他，“流水娘”藏起刀，她们又露出惯有的笑容：
　　“哥哥，你起来啦！”
　　“小轩轩，要不要吃饭？”
　　谢流水扶着石门，勉强站定，人如纸立，一吹就倒，他虚虚地笑着，不言语，侧过头去看天，又是一日傍晚，残阳如血风挟雨，点点滴滴晕着红黄的霞光，如丝的雨贯连了天地，树丛在雨幕中飘摇，成了缥缈的一道剪影，像透过纸窗看摇晃的红烛。
　　“娘、妹妹。”
　　“嗯？”
　　谢流水站在雨中，一身湿透，他太真实了，黏稠的雨水润不了他，只能滴滴答答从发梢上流下去，而他对面的两个人，沐浴在雨中，每一滴、每一滴，落在皮肤上、衣服上，下一刻就晕不开水迹，而是就这么落下去、落进去，被吸收得无影无踪。
　　她们一身干干净净，同他一起，站在这雨幕里。
　　谢流水久久地凝视着这两张脸，明明靠得这么近，却终是天人永隔，
　　“娘、妹妹……”
　　“哥哥怎么啦？你……”
　　下一刻，两把锋利的刀锋，插进了她们的心脏！
　　鲜血溅了谢流水一脸，他无知无觉，听不见她们喉咙里的低吟，看不见她们求救的表情……他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只是垂着头，靠过去，轻轻地问：
　　“等我一下好不好？”
　　没有人回应他。
　　夕阳落下来了，最后的光辉从她们脸上退去，逐渐裸露出原本的模样——
　　两张狰狞的狐狸脸。
　　它们已死。
　　镜花水月，砸掉这镜，毁掉这水，方能破那花月。
　　一道轰鸣劈天盖地，随着这声雷暴，天塌了，破开一个大洞，无穷尽的水从中倾倒而下，成了一道道巨幕雨涟，乍然间天洪飞泄，似饕餮吐海。
　　谢流水站在这瓢泼大雨中，世界崩塌，山崩地裂，所有的一切都分崩离析。冰雪、峭壁、草甸与野花，水过之处，它们就像奶油般融在光下，化成了一团团透明的水，它们聚集、流淌、咆哮而来，将这万物都冲刷殆尽、消融殆尽。
　　假的、假的、全都是假的。
　　融了万物的水在这世界里越堆越高，像倒灌的海，掀起巨浪，一击打中谢流水面前的雪山，打得山体崩溃，巨石滚落，直往下撞来……
　　此时此刻，谢流水却像被魇住了，直挺挺地看这世外桃源在他眼前崩塌，而他无可挽回，无力改变，像十二年前一样，他的娘和妹妹躺在他面前，融化在那忘川水里，成为滔天洪水的一部分，再次离他远去……
　　楚行云没有那么多心思，他飞奔过去，用小小的身躯狠狠撞向谢流水的腿弯，小谢一个踉跄，连连退出好几步……
　　瞬间，雪石砰地砸下来！
　　谢流水回头，眼睁睁地看到它……
　　小雪豹撞开了自己，却没来得及再跳走。
　　随着这一声巨响，雪绒绒的一团，就此消失。
　　天中暴雨随之浇来，把这块山石彻底融化，成了空茫的白。
　　谢流水难受地蹲下来，在黏稠的雪水中摸索着，他不知为何，心里感到堵得慌，像切走了另一半，空落落。他转头又徒手在未融的雪地里挖掘，十指都是冰凉的雪渣滓，空无一物。
　　漫漫白原，看不到头，不知其深，不知其广，什么也没有。
　　谢流水垂下头颅，活到最后，连一只护着他的小雪豹也没能留住。
　　然而就在低头的这瞬间，他忽然看到了半截脚踝。
　　脚踝？
　　谢流水愣住了。
　　天洪融化这万物，也融化了这只小雪豹，以及小雪豹吃到胃里的那些玉。
　　楚云魂得以释放，他心里有气，静静地瞧小谢蹲在地上挖来挖去，一副又傻又深情的模样，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直到这小毛头软趴趴地垂下来，没精打采地开始难过，楚小云才啪叽啪叽走过来，站到谢流水身前，重重地咳嗽一声。
　　谢流水更懵了，他顺着这声，怯怯又切切地，抬起头来……
　　楚行云居高临下，睥睨地看着他：
　　“谢、流、水！”
　　谢流水一激灵，只听楚行云从牙缝里蹦出字来：
　　“你好大的胆子！自己溜没影，找一个假货来糊弄我！”
　　“我……”
　　“你什么你！”楚行云一把揪住他，“你做事就是我行我素，从来也不考虑我的想法，什么也不肯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小谢大声狡辩，“我事先征求过你的意见。”
　　楚行云一脸错愕：“什么时候？”
　　小谢委委屈屈：“你另一面出来的时候，我问你，要是有个水流君陪着你，你会喜欢吗？你自己跟我说喜欢啊！现在又来怪我……”
　　“我另一面说的话怎么能当真！”楚行云心头冒火，“我看你就是成心……”
　　“成心什么？我征求你意见，你转头翻脸不认人，说那是什么另一面，不能代表你，都是我的错，好嘛，反正我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咯？”
　　楚行云深吸一口气：“我的意思是，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你嘴巴长来干什么的！说几句话就那么难？”
　　谢没好气地怼他：“长来接吻的。”
　　一线无名火直窜入脑，楚行心中发恨，跨步上前，一把捏住谢流水的下巴，狠狠堵上他的嘴！
　　雨一直下……
　　万物消解，水越涨越高，渐渐漫过腰际，谢流水沉溺在吻里，笑得像只偷了蜜的小熊，他悄悄伸手，勾住楚行云的脖子，把主动出击的云云紧紧圈在怀里。
　　等楚行云一吻终了，想要脱身，却发现他被缠住了。
　　“松开。”
　　“不要。”谢流水低着头，赖在楚行云怀里，“你再亲我一下。”
　　“……”楚行云仰头看那倾盆大雨、那掀起的滔天巨浪，“快逃命吧！你看这水都漫到你胸口了……”
　　“我不管，你亲我。”
　　谢流水像一只小树熊，趴在他身上，嘴里嘟囔着：“你要是不亲我，我就淹……”
　　死在这里。
　　楚行云张开嘴，凑上去，一口吃掉最后这四个字。
　　谢流水微微仰起脸，有吻落下来，像奔腾的洪、漫天的雨，浸着他胸膛里一颗管不住、停不了、热热热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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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日就不发刀了，给你们吃甜甜的糖糖~
　　没有什么是恋爱中的人亲一次不能解决的问题，如果有，那就亲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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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六十五回 忠诚引1
　　第六十五回 忠诚引
　　螳螂捕蝉黄雀后，
　　冤冤相报何时了。
　　海一般宽广的黑，涨上来，又退下去，融化万物，留下一团团无谓的乌雾。
　　天塌地陷，亮光化成黏黏的丝块，唾液般从天垂钓而下。雨、雪、山、花，都消失殆尽，旋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黑洞洞地吸食周遭之物。
　　洪水漫过胸膛，淹过口鼻，霎时将他们全部吞没。
　　楚行云拽住谢流水小指上的牵魂丝，紧紧地绑在自己的牵魂丝上，不让谢可怜被水流冲走，湍流越来越急，他脑中迅速考量着逃脱之策。
　　忽然，颊边落下一枚吻，像一片雨润过的叶，脑海中的思绪统统戛然而止，楚行云一滞，责备地向旁瞥了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亲……”
　　谢流水在水里不能说话，不高兴地皱起小脸。
　　世外桃源在身后崩溃，一世界的重压铺天盖地打下来，天洪倾泻，四水奔腾，漩涡越转越快，中心处出现了一个巨洞。
　　楚行云捏了捏小谢脸：“别傻愣着，赶紧想想办法，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吸进去……”
　　“没事，别怕。”谢流水伸手牵起楚行云，在心中道，“你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什么你不你的，我要我们不会有事。”
　　万川之水从天而落，像江河入海流，旋进漩涡，汇入巨洞，不知通往何方，楚行云和谢流水就似入海口中溺水的蝼蚁，被那滔天巨浪赶尽杀绝。
　　巨洞就在附近，可四周太黑，楚行云还来不及观察，忽然，他看到谢流水一个趔趄，接着整个人嗖地一下，坠落消失。
　　而他还停在原地。
　　这一瞬间的凝止，叫楚行云心揪了一下，一种恐怖的想法浮上脑海，谢流水不会是，把牵魂丝割断自己跳下去了吧？
　　楚行云正要跟下去，下一刻，有一双手，牢牢地抓住他的臂膀。
　　天洪在身边倾泻而下，他落进一处怀抱。
　　谢流水微笑地抬起脸，有点孩子气地得意着：“看，跟你说了没事的。”
　　楚行云发现谢流水攀住了什么东西，他们已然落入巨洞，悬挂在这，周身四处的水奔腾而下。
　　“你怎么把牵魂丝解了？”
　　楚行云不满地看到小谢左手小指上半截轻飘飘的丝线，谢流水晃了晃，道：
　　“要是绑着牵魂丝，一下子把你扯下来，你会很痛吧？”
　　楚行云不管，伸出手，仍是固执地把牵魂丝系上，把小谢绑住。
　　水流越来越大，冲毁一切，谢流水渐渐攀不住，突然一个浪头打过他的左臂，他压抑地抽搐了一下，被狐狸脸啃噬的旧伤根本还没长好，楚行云紧紧抱住谢流水，勉力支撑，然而天地化水，归于混沌，黑水巨浪一波接一波撞过来。
　　还来不及松口气，忽然，浪潮间，漂来了两具尸体。
　　谢流水很明显地一顿。
　　一具是“流水娘”，一具是“谢妹妹”，“她们”的胸口插着刀，血迹未干，是那两只死去的狐狸脸。
　　脸都融化了，没有五官，只有一个空白的肉团长在脖子上。冰冷冷的殍尸随波逐流，飘着、飘着，最后楚行云看到它们从巨洞的边缘口跌下……
　　就在这一瞬间，其中一具尸体醒过来，头扭到脖子后，没嘴的无脸尸不知从哪发出了声音，对准谢流水，哀哀地叫了一声：
　　“哥哥，救救我——”
　　谢流水剧烈地发起抖来，几乎要掉下去，楚行云伸手捂住小谢的耳朵，不让他听。电光火石之间，那两只阴魂不散的狐狸尸扑上来，五指长如勾，要来抓人。
　　此时小谢根本没手应对，说时迟那时快，楚行云想也不想，抱着谢流水就往下跳！
　　深不可测无底渊。
　　眼前黑漆漆，楚行云不知道前面是何方，底下是什么，是生是死……
　　不过，管他呢。
　　楚行云紧了紧手臂，至少这臂弯之间，还有一个沉甸甸的人。
　　满眼的黑，像牛羊反刍，吞下去，又吐出来，黏稠稠湿哒哒，粘着人不放。
　　滴嗒。
　　尸横遍野，顾雪堂浑身浴血，指尖捏着刀片，靠在一处石柱下，忽然自嘲地笑起来。
　　局中各家勾心斗角，每次争锋都牵动着泼天的权贵，没想到斗到最后，有权有势的几家人要像野兽那样，为了一点食物互相残杀。
　　最初，一切都很顺利，他们进入血虫地，找到族里想找的东西，但从那之后，就再也走不出去了。一开始，眼前还是人世间的洞窟，还能找到些水潭，捕捉小鱼充饥，但渐渐地，四周变得越来越荒芜，光秃秃的石壁下笼罩着一团黑雾，顾雪堂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老是聚在他们身侧，不肯散去。
　　没有什么诡异，没有什么危险，就是走不出去！
　　漫无尽头的黑暗与挥散不去的饥饿，久久地包裹着他们，叫人发疯。他们在迷途中疯狂打转，顾雪堂确信要是再过两天还没东西吃，顾家就要人吃人了。
　　所幸老天助也，叫齐家和他们巧遇了！
　　顾雪堂当机立断，杀齐抢食，这家人皇权走狗，带的食物最好，顾家所有人宛如饿狼，睁着绿溜溜的眼睛，埋伏、围猎……
　　双袖一扬，十指松开，顾雪堂冷冷地看着，手中一叶薄弹射飞出，刀舞如雪花，片片削人头。
　　尸堆中只剩三四个人一息尚存，紧紧抱着包裹垂死挣扎，蠕动着妄想逃走。
　　齐家该亡了。
　　他们的领头人齐天箓一见情势不对，立刻溜之大吉，抛下一票手下群龙无首，待宰羊羔般傻愣在那，而顾家这边却有四个领头人，从东南西北有条不紊地猎杀他们。
　　叮铃。
　　顾雪堂微侧头，看到守东南的顾三少顾晏廷扬鞭出手，銮铃音动，将齐家最后一个活人的头骨打碎了。
　　尸堆中再无人可动，只有鼓囊囊的包裹，诱人地躺在那。
　　顾晏廷收回銮铃鞭，从齐家包里摸出半块饼子，先喂给肩头的小百灵吃，小百灵懂事地只啄了一口，就扑棱着翅膀，把饼子推给同样饿扁的主人。
　　微微发黄的面饼，刺激着所有人的胃，顾家人争先恐后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在尸堆上哄抢，撕开背包，抓起干粮，狼吞虎咽。
　　丑陋。
　　顾雪堂感到浑身不舒服，好歹齐家还剩些粮食，若是没剩，他毫不怀疑他们会狩猎齐家，然后开始疯狂地吃尸体。
　　而他自己也克制不住这本能，只想吃，只要能吃到点东西，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恶心。
　　这是他生平第二次挨饿。顾雪堂想起他第一次挨饿的时候，那时他还很小，捂着肚子蜷曲起来，只要赏他半个馒头，他就可以做任何事，什么都可以。
　　那个时候，他跟自己发誓，这辈子绝对不要再挨饿。后来果然如愿以偿，他每天都吃的很好。
　　顾雪堂忽然很想洗澡，想钻进干净的水里，把全身的皮肉都刮下来。
　　咯噔。
　　忽然，一条惨白的断臂扔到顾雪堂面前，顾家第一坛主，顾恕向他走来：
　　“没抓到齐天箓那家伙，不过缴了他的傀儡手臂。”
　　顾雪堂沉默无言，笑面虎齐天箓是个傀儡师，专擅躲在暗处操纵物体，没死也在意料之中，只是斩草不出根……
　　“喂！瞧你师兄这么辛苦地追杀敌人，你这个做师弟的给点犒劳呗？”顾恕二话不说，坐到他旁边，恬不知耻地伸出手——
　　顾雪堂没说话，拉开眼前的齐家包，翻出一块硬扣扣的干粮，很乖顺地放到顾恕掌心中。
　　顾恕当场愣住，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你你你你……”
　　“怎么了？”顾雪堂转过头，朝他甜甜一笑，“师兄，你快吃呀。”
　　顾恕一阵恶寒，赶紧退后，与顾雪堂保持距离，小心翼翼地吃起干粮。
　　过了一会儿，他见好像没什么危险，又悄悄地挪回来，坐到顾雪堂身边，忽然感慨了一句：
　　“我们好久没这么坐着了。”
　　顾雪堂看他一眼。
　　顾恕边啃边道：“小时候总跟你吵架、打架、长大了也好不到哪去，一见到我你就凶的要死。每次去复仇派找你，你总是高高在上地坐在那玉座里，目中无人，还老威胁要杀我，怎么今天突然变得这么好了？”
　　“有吗。”顾雪堂轻笑了一声，“我只是不想辜负咱家主的一片美意。”
　　“什么美意？”
　　“别装傻了师兄，顾家主深知族里派系之争严重，若只派他那私生子顾晏廷代表复族派出来，恐怕会和与我为首的复仇派闹矛盾，到时候在秘境里起内讧反倒得不偿失，所以就把你，第一坛主顾恕，也拎进秘境。”
　　顾家七坛直接隶属于家主，坛主不必听从顾晏廷的命令行事，而顾恕，名义上又是他顾雪堂的师兄，能成为复族派和复仇派的平衡点。
　　不过，顾雪堂估计，顾家主也听说他对这个师兄不尊不敬、无情无义，为保险起见，家主又把顾恕他姐姐，第二坛主顾翡，也拎了进来。
　　而顾翡，是他的师姐。
　　如此一来，顾家队伍里四波人手，三波全是复族派，涉及利益时，可以保证他们派系获利最多，涉及生死时，顾恕、顾翡和顾雪堂都无法眼睁睁地看对方去死，最大限度保证顾家这支队伍在秘境里团结一致。
　　“顾家主真是一头老狐狸。”顾雪堂踢了踢脚边的石子，“为了所谓的制衡，把你们打水漂一样扔进秘境里。”
　　“哈哈，所以顾雪堂，你作为复仇派一把手，怎么自个儿跑来打水漂了？”
　　顾雪堂静静地吃东西，不回答。
　　他心里清楚，自己内力不济，就算暗杀再好，论武功，也绝不是复仇派里最高的，但他还是坐上了第一把交椅。
　　只因他是第一个号召大家一起杀了宋狗的人。
　　别管什么狗屁的复族派，什么缓缓图之，什么顾全大局，去他妈的，就现在，马上，提刀复仇，杀光宋家！
　　很快群起响应，他坐上了那个宝座。
　　不过，坐上去是一回事，想坐稳这个位置，就要实现许诺的话。然而几次进攻宋家都无功而返，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顾家职位按家规十年一换，再这么下去，他熬不到第十年就该玩完了。
　　那万人之上的感觉太癫狂，必然要付出点什么。
　　“我在找一种能置宋家于死地的东西。”
　　这种东西如果存在，那么一定是在秘境里，而且必须自始自终，掌握到自己手中。
　　顾恕有些疑惑：“顾三少不是练成阴骨散了吗？这个就能克制忠诚引……”
　　“不，我想要的不是这种防御，我想要一种像瘟疫的东西，能迅速蔓延，狠狠击溃忠诚引，叫宋家引火烧身，后悔从娘胎里生出来！”
　　“所以，你找到了吗？”
　　顾雪堂不答，只是神秘地微笑着：“师兄，听说，你们复族派好像新研发了一个变种，叫飞血虫。”
　　顾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难怪……你今天这么甜言蜜语，为了找我讨这玩意儿？”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黑木瓶，递过去，顾雪堂拿了，正欲收手，忽然被顾恕紧紧捏住手腕：
　　“我有个条件。”
　　顾雪堂微微眯起眼睛，提醒道：“师兄，飞血虫只是一种血虫变种。”
　　顾恕听得心里更气，顾雪堂这言下之意是，如此普通的东西，他屈尊降贵地来找他要，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别不知好歹。
　　手劲加大，顾恕死死拽住顾雪堂，突然道：“我姐姐待你不错吧。”
　　“我或许不是一个好师兄，但我姐姐……从小到大，待你如何，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提到师姐顾翡，顾雪堂松了点劲：“你想说什么？”
　　“飞血虫我可以给你，你还想要别的什么我也能给你，但是，顾雪堂，你必须答应我，不管接下来有什么危险，只要有机会，必须先让我姐姐出去！”
　　顾雪堂握紧那只小黑瓶，珍重地应了一声：
　　“好。”
　　就在此时，二坛主顾翡走过来，俯趴在石壁上，向里指了指：
　　“老弟，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顾顾恕警觉地站起身，四周光秃秃，石壁下黑雾缭绕，氤氲着水汽，他忽然听到一种轰鸣声……
　　“哎，就是这个，你们听！”
　　顾三少指尖处的小百灵叽叽乱叫，拼命煽动着翅膀。顾雪堂凝神一听，耳畔隐隐传来雷霆之响……
　　“水！洪水！快撤——”
　　仿佛一片海挤入一洞窟，滔天的浪潮压进一幢楼高的洞窟里，炸出剧烈的轰鸣声，如锯子磨着耳膜。顾家人背起齐家的背包，四散而逃，洪水奔冲而下，无数的水流吞没一切，石壁下的黑雾立刻被打散。
　　顾雪堂心中咒骂，身后如同百万野牛追赶，扬尘千里。水珠飞溅，不似人世水，顾雪堂观察到，这些奇怪的水会附着在石壁上，接着开始融化石壁，成为一滩泥沼，冲入洪水中。稀薄的水里混着越来越多浓稠的石泥，渐渐地，洪水的速度越来越慢，并开始胶着、凝固……
　　最终，那些奇怪的水与周围的石壁结合，形成了新的地貌，眼前又是一片黑漆漆的新路。
　　“这又是什么鬼地方？”
　　前路黑黑，顾恕不耐烦地踢了一脚，顾雪堂冷静地环视四周，心中突然升腾起一种绝望，他们可能真的走不出去了。
　　这里的路永远是变化的。
　　好似周围有一团无形无觉的水，道路就是水上的波纹，说变就变，永远没有出口与入口这一说。
　　顾雪堂想起他们这一路上，曾在洞窟里看到不少奇怪的发光河流。它们都是活水，向秘境中心流去，而秘境中心就像个心脏，每隔一段时间就喷射出新的洪水，化成无穷的石壁、交叠的洞窟和所有新生的万物。
　　“喂！那是什么东西！”
　　突然，一个部下大叫，他看到新形成的石壁里竟然有一个人影！
　　众人一开始以为是什么怪物投在石壁上的影子，但凑上去一看，大为惊疑，这竟然是嵌在里头的石中人！
　　“这人的模样……有点眼熟阿，挖开来看看！”顾雪堂命令道。
　　石屑飞扬，石中人栽倒在地。
　　顾翡蹲下来观察此人：“这人好像是，薛家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林青轩！”
　　一个死小白脸，成天缠着楚行云。顾雪堂没好气地走上前去踢了一脚：“死了吗？”
　　顾翡摸了摸脉搏：“还活着，奇怪，他怀里抱着什么？”
　　这个林青轩以非常奇怪的姿势倒在地上，看他双臂弯曲，好像怀里搂着一个人，可是怀里分明空空，一个人也没有。
　　楚云魂缩在谢流水怀里，无奈地瞪着看不到他的顾家人。
　　当时他抱着谢流水往下跳，被水裹挟着冲出来。谢流水说，这里的水是一个循环，从外头流入秘境中心，那必然还会从中心流出去，他们只管跟着洪水浮浮沉沉。
　　一路上，谢可怜几度濒临窒息，双手双脚乱挥乱蹬，活像被开水烫的青蛙，看起来痛苦万分，楚行云心疼，尽职尽责地充当小气囊，不断给他渡气，不知渡了多少次，楚行云忽然回味过来，猛地一拍谢流水的脸：
　　“喂，你武功具在，其实可以自己闭气吧。”
　　“……”
　　不久，谢不要脸就受到了报应，洪水融化石壁，他被卷进石水中，还未及逃脱，就凝固了。
　　所幸顾家人及时发现了他。此时顾晏廷的小百灵飞过来，在谢流水头上盘旋着，警惕地啾啾叫。
　　楚行云缩了缩身，这死鸟不会能看的到他吧？此时，身旁的顾雪堂蹲下来，打了几下谢流水的头：
　　“喂喂喂，醒醒！”
　　楚行云下意识伸手护住谢流水的头，然而顾雪堂的手掌还是穿透他，毫无意外地抽在小谢脑门上，砰砰砰。
　　只见谢流水悠悠转醒，双眼惺忪，一副迷茫无害的模样：
　　“这……这里是哪儿，你……你们是谁呀？”
　　顾雪堂翻白眼，顾翡朝伤员微笑道：
　　“我们是顾家的，现在也迷路了，你跟薛家走散了吗？怎么会在石头里。”
　　“我……我不知道……”
　　谢流水可怜兮兮地把小脑袋垂下来，正好靠到怀里的楚行云脸上，顺嘴就亲了一口。
　　谁也看不到。
　　楚行云白他一眼，谢可怜还在装腔作势，突然又被顾雪堂打了一下：
　　“装什么装，我看你是跟那奇怪的水一起冲下来的……”顾雪堂一边说，突然灵机一动，那些水很可能从秘境中心流出，难道说，“薛家已经进到秘境最中心了？”
　　“我看未必吧。”顾恕走到姐姐顾翡身后，有点防备地盯着谢流水看，“这小子是薛家的人，齐家不是跟薛家在人蛇地火并吗？我看他是追踪齐家，追到这里，突然遇到那洪水，一时不备，被冲进石头里了。”
　　“不过这人是薛家人，不得不防。”顾晏廷转动着銮铃鞭，笑盈盈地看过来，一甩手，就把谢流水捆牢了。
　　上头的小百灵叽叽喳喳，拍翅称快。
　　谢流水没什么反抗，不如说现在跟着顾家倒是最好的情况。正在这时，忽然，楚行云看到地上爬来一些细细密密的虫子……
　　血虫！
　　顾雪堂眼也不抬，单手一出，刀片扫射，顿时切了虫头。
　　然而血虫不分头尾，砍成两半就会变成两只，那些刀片飞过去，又飞回来，一片片贼亮的光在空中巡回交错，如厨师快刀落案，将血虫切块、切丁、切成沫子，剁了个稀巴烂。
　　最后只剩一地血腥气。
　　楚行云观察到谢流水皱了一下眉。
　　“怎么了，这味道不对劲？”
　　谢流水顿了一下，道：“不，没什么。”
　　就在这时，顾家队伍里一个手下突然跳起来，直往前跑去。
　　“喂！你去干什么！停下来！”
　　顾恕喝令，但他的部下像是完全听不见，在一旁的顾雪堂反应很快，两片刀直接飞过去，然而那手下以绝对不可能的身手躲开了，一侧身，消失不见。
　　顾雪堂紧跟其后，发现前面有一处洞口，他一迈进来，就听到一声呼救：
　　“救命——救命——”
　　是一个宋家人。
　　顾晏廷认得这只宋狗，领队之一，叫作启震，此时被倒吊在这里，样子说不出的奇怪，顾晏廷隐隐觉得有点眼熟，这个摆放的姿势，似乎在某本古籍里见过，像是献祭的模样。巫蛊之术，邪之又邪，向邪献祭，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救救我吧，救救我——”
　　这念头还没理清楚，下一刻银光微闪，顾雪堂看也没看宋狗一眼，手起刀落，就让他人头落地。
　　此时，楚行云也飘进来，然而他看到的并不是什么宋家人，他看到的只是一张人皮，新剥的。
　　这张喊救命的人皮迅速坍缩，成了一个空瘪的囊袋子，楚行云惊讶不已，然而下一刻，更奇诡的事情发生了……
　　顾雪堂杀完宋狗，若无其事地往前走，想找那个跑掉的顾家人，却突然被一股力道扯住：
　　“顾雪堂！你在干什么！”
　　顾雪堂一脸莫名其妙：“什么……”
　　他还没说完，一股浓厚的真气压上来，顾雪堂声音立刻冷下来：“顾恕，你发什么疯。”
　　顾恕知道，顾雪堂小时候不知遭遇了什么事，身子骨奇差，丹田尽毁，平生最恨别人用真气朝他示威。小时候师傅偏袒顾雪堂，告诫他，以后在雪堂面前都不许动用真气，他答应了，然而今天，他偏偏不想恪守。
　　师出同门，知根知底，顾恕冷笑一声：“顾雪堂，这么多年，看在师傅的面上，我忍你让你，但是，你凭什么杀我的手下？这人就算行为有异，好歹也是我们自己人！”
　　“忍我让我？哈哈，顾恕，你不过就是家主底下的一条走狗，顾家的第一堂主何需你来忍让！你配吗？”
　　顾雪堂轻功一跃，闪开攻势：“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那是个宋家的一个领队，启震。”
　　“宋家的领队会这样轻而易举地被你杀死？你想复仇想疯了吧！自家人都看不清了吗！他只是套上了宋家领队的衣服！”
　　“你们怎么回事……”顾翡冲进来，第一眼，就看到倒地的尸体。
　　顾雪堂轻笑一声：“让你姐姐告诉你看到的是什么吧。”
　　然而顾翡肩膀抽搐了一下，眼中蓄了点泪光，又生生吞回去，她抬头，盯着顾雪堂：“糖糖……我、我们一直以为，你至少还能回头的，为什么，连……自家人都动手啊……”
　　“什么？你们在说什么！你们看不明白吗？那就是宋家的……”
　　可当顾雪堂再次回头时，看到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滚在他脚边，睁着眼，张着嘴，是顾家人的脸。
　　“不、不对，这个不是……不是这样的……”
　　楚行云看的受不了，那既不是宋家人，也不是顾家人，是一张人皮，或许是个蛊惑人心的幻阵，他想把里头那三个人叫醒。
　　可他现在是魂体，谁也碰不到，只能求助小谢，谢流水见楚行云飘出来，趁人不注意，一把将他钳住，压在怀里。
　　“放开……我……谢流水，我有话说，里头那三个……”
　　如他所愿，谢流水放开了楚行云，忽然一笑：“你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所以，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的恋人也会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吧。
　　后半句谢流水没在脑内说出来，只放在心里想了一遭，就咽下肚去，转而接道：
　　“如果我去救他们，我也有可能中幻术死掉，楚侠客还希望我去救吗？”
　　楚行云当场愣住，一下子讲不出话。
　　他是什么意思呢？
　　谢流水有时让人不知所云，这句话的弦外之意是在逼问他：你的朋友和我相比，谁更重要？或是，单纯冷漠地觉得，顾家人死掉和我有什么关系？
　　然而下一刻，谢流水再次笑起来，好像什么事也没有：
　　“我开玩笑的，别往心里去。”
　　他接着指了指顾晏廷，讳莫如深：“等着看吧。”
　　楚行云放心不下，又飘回洞中，此时顾恕举起斧锤，多年积压的怒恨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顾雪堂，你知不知道师傅是怎么死的？”
　　“你什么意思！师傅不是病死的吗？”
　　“不是，根本不是，师傅啊，是被人毒死的！”
　　落锤如天崩，顾雪堂侧闪而过，难以置信倒退几步……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师傅掌管着顾家最厉害的暗堂，在他死后，就归了你。”
　　“顾恕！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怀疑你弑师！”
　　空中银光划闪，顾恕手持斧头狠命削来，劈碎顾雪堂的刀片，丹田处的功力全部释放，他很多年没有在顾雪堂面前动真气了，真畅快。
　　“因为师傅的遗愿，我和姐姐一直等着，望你回头，我从不敢怀疑一下，生怕这点猜疑会寒了他老人家的心，可我今天不得不说，顾雪堂，我怀疑师傅就是你杀的！”
　　顾雪堂彻底愣在原地，他师兄，那个顾恕，竟然怀疑他……杀了……师傅？
　　不会的，不是这样的……
　　顾雪堂把眼移开，转向顾翡，师姐呢，师姐是怎么想的……
　　顾翡站在原地，没有出声，也不像以前那样来阻止他们打架，顾翡只是那样看着，迎着他的目光，然后，拔剑出鞘，刀尖对准了他。
　　顾雪堂突然觉得这一身淌的都是冰雪，他了然地大笑：
　　“原来，原来这么多年，师兄师姐，你们就是这样看我的？”
　　他倒退了一步，心中觉得莫名其妙，理智在提醒他，这里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但在这一瞬，更多的感情上涌，把这些都抛开了，他脑海中只有一股莫名的恼怒，那个求救的人明明是宋家人，他们都被蒙蔽了，他们都不能理解自己！他们那姐弟俩从小养尊处优开开心心和家人长大，凭什么总拿出颐气指使的样子来教育他！
　　银刀飞舞，心中的怒恨化成雪一般的杀意，向顾恕顾翡袭去……
　　疯了，全都疯了。
　　三人在洞窟里陷入混战，兵戎相见，杀红了眼，楚行云看得惊了，为什么没人来阻止啊？
　　等等，为什么会没人来阻止……
　　顾家还有顾三少顾晏廷，以及一大票手下，可他们都在洞外袖手旁观……
　　楚行云抬头一看，突然发现洞口竟然已经被一大群密密麻麻的血虫堵死了？
　　不对，不对，这点虫子应该难不住外面的顾家人，还有什么，仔细想想……
　　违背自我意识，和亲近之人自相残杀，却还能发展得似乎合情合理，这简直有点像……
　　忠诚引！
　　“当啷——”
　　武器砸地，自相残杀的三人精疲力竭地栽倒了，怎么硬撑也爬不起来。
　　“骨碌。”
　　有什么东西滚落出来，楚行云一低头，是一个紫玉匣，从顾雪堂袖子里掉出来的。这种玉质他能碰到，然而楚小魂刚伸出手，紫玉匣就不见了，被一道绳索捆住，落进阴暗处。
　　有两人从那里走出来，正是宋家的启东启震：
　　“真没想到，顾家也会有今天。”
　　“不过，这也是你们家的祖传好戏了，中了忠诚引，自相残杀，然后又来怨恨我们，不嫌累吗？”
　　“怎么……可能……”顾翡靠剑撑起半个身子，却再也站不起来，“忠诚引至少要喂好几个月才能生效……”
　　“是啊，不然我们来秘境做什么？当然是来找点好东西，只要撒出去粉末，立刻就能生效的好东西……”
　　顾恕寒了一下。
　　启东微笑地抛着手中的紫玉匣：“这是你家从血虫地里刨出来的好东西吧，多谢多谢。”他蹲下来，摸了摸顾雪堂的头，像奖励叼回骨头的狗：
　　“辛苦了，顾堂主。”
　　顾雪堂恨得攥紧拳头，启震一脚踩上去，狠狠碾过他的指尖，藏在掌心里的刀片霎时割破血肉。
　　“别做徒劳的挣扎。”启东抽出刀，准备结果了他们三个，正在这时，洞外传来一声铃音。
　　顾晏廷扬鞭抽虫，堵洞口的血虫一窝蜂散去，外头的顾家人要进来了……
　　“该死，快走！”
　　来不及杀人，启东启震拿着紫玉匣忿忿离开，躺在地上的顾雪堂大笑：
　　“跑什么呢？杂碎！顾家冲进来又如何？你们不是从秘境里找到了更厉害的忠诚引吗？闻一闻就会中招，那就全部控制起来啊！”
　　启东启震赶紧离开，心里骂娘，他们两人齐心协力才堪堪控制住这三个人，而且才撑了一会儿，就已经是精神力的极限。
　　当年祖先宋子岚，以一人之力，控制顾家数万人，长达十年之久，始终游刃有余。
　　九阴寒气至，刹那间，洞口众虫遽然消弭，顾晏廷率人冲进来，当即割破左臂，他这条手臂与血虫共生，练出阴骨散，其血成了忠诚引的解药。
　　三杯血下肚，顾雪堂和顾恕顾翡噌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糖糖！把手伸出来，那杂碎踩你了，没事吧？还有老弟！你演得也过头了吧，怎么能举着斧锤朝糖糖的脸挥？万一毁容了怎么办？”
　　“老姐你也忒偏心了，他不也拿刀片来划我脸？”
　　“你的脸，和糖糖的脸，能比吗？”
　　“男人的脸不都长得一样？”顾恕一脸不屑，心中诅咒顾雪堂扒了人皮`面具一定是个丑八怪，“况且我当时中了忠诚引，身不由己，也不能怪我。”
　　楚行云站在他们三个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全明白过来。
　　那个时候顾雪堂砍死血虫之后，就有一股腥味冒出来，顾晏廷练过克制忠诚引的阴骨散，他一下子就发现那味道不对，怀疑宋家在暗中捣鬼，顾雪堂得知后便将计就计，追进这个洞里，和顾恕、顾翡故意中忠诚引，并开始厮杀。
　　为的是让宋家毫无戒备地带走那个紫玉匣。
　　最后，顾晏廷再来救场，用自己的血给他们解忠诚引。
　　“早跟你说了吧，顾家走到今天是有两下子的，我们乖乖跟着他们出去就好。”谢流水跟在跟在队伍最末，装成一个柔弱的小白脸。
　　楚行云站在原地，等他走过来。
　　然而谢流水却止步洞边，整个人堙没于阴暗中。
　　他们之间隔着好几个顾家人，来来回回，走动交谈，谁也没有朝前迈步，
　　楚行云隐约记得，顾家血虫按等级分为子虫、母虫、爷虫、祖虫，顾晏廷练的阴骨散属于爷虫，而宋家的忠诚引属于等级更低的母虫，所以，顾晏廷察觉到那味道不对，很正常。
　　可是……
　　“你是怎么知道的？”
　　楚行云盯着谢流水，问。
　　“知道什么？”
　　“那个味道是忠诚引。”
　　“我不知道啊。”小谢一脸无辜。
　　“你那个时候，皱了一下眉。”
　　谢流水嘴角带笑，眉眼温和：“啊，那只是觉得腥味有点臭，你在想什么呀？”
　　“是吗，没什么。”
　　楚行云捏了捏眉心，顾家在洞里点灯点火，弄得一片光亮，他站在这晕人的光芒里，看不清黑漆漆的洞外，也看不清谢流水。
　　楚云魂漂浮着想，他像潜入小谢心里的小蚂蚁，那里是个大迷宫，他兜兜转转，终于走到终点了，可那里并没有摆着一颗砰砰乱跳的真心来奖励他，反而是一道厚重的高门。
　　他被挡在那外面，不断地敲门：
　　开开门，让我进去看看吧！
　　可是谢流水依然把他关在门外，并且笑容可掬地告诉他，那不是门，那就是尽头，恭喜你，这里就是迷宫的终点，没有什么隐瞒的了，这就是我的全部。
　　楚行云知道这不是，这远远不是，可他如果吵着闹着硬说这是门，他要进去一探究竟，谢流水大概就会像刚才那样，露出微笑，一副他在无理取闹，而他宠溺地拿他没办法的模样。
　　他觉得谢流水当时一定察觉出那是忠诚引，可他没什么证据，只能被小谢随口敷衍掉。楚行云曾经以为只要保持现状，终有一天，谢流水就会主动坦白，他可以等到那个时候。
　　可是楚行云忽然想到，或许，万一谢流水这辈子都不想说呢？
　　一生都会烂在肚子里的秘密，无论多亲近的人，也绝不开口，直到死亡将它们消化。
　　牵魂丝又短了一截，短到他们两个无法再绑在一起了。
　　谢流水朝他走过来，伸手悄悄抓住楚小魂：“你是不是离开本体太久，有点累了？”
　　“可能吧。”
　　楚行云没有再说什么。顾家人忙着料理宋家，也没有人来管谢流水，就在这时……
　　啪嗒。
　　一声，楚行云转头，看到顾雪堂微笑着拧开了飞血虫木瓶子。
　　“嗡嗡嗡……”
　　毛骨悚然的声音立刻钻入耳膜，楚行云心中一惊，这是……飞血虫！
　　他曾领教过这玩意儿的厉害，会死死咬着人不放，好像还能引火燃烧，把一切烧得渣也不剩。
　　瓶口处幽幽飘出一团密密麻麻的小虫子黑雾，追随宋家而去。
　　顾雪堂打了个手势，复仇派的部下有条不紊地跟在他身后。
　　临行前，他心有芥蒂，转头问了一句：
　　“顾恕，师傅到底是怎么死的？”
　　虽说当时是将计就计，但苦肉计也苦到底了，他们都中了忠诚引，在药物的控制下，说的话做的事都是真的，是这么多年，埋在心底某个深处的……
　　顾恕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扯开一抹笑容：
　　“你说什么呢，师弟，师傅不是病死的吗。”
　　顾雪堂望着他，忽然背过身，再不回头，朝黑暗的洞窟里走去。
　　重重叠叠的石障后，启东启震喜滋滋地带着战利品，赢得手下一片欢呼：
　　“顾家可真是给他人做嫁衣啊，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手了。”
　　“启东哥！顾家这次找到什么好宝贝了？听说他们家一直在找祖虫蛊，会不会就是这个！”
　　“不可能，当年咱家练出母虫级别的忠诚引就够惊天动地的了！顾家好不容易才搞出一个爷虫蛊，你瞧瞧顾晏廷被阴骨散折磨的怂样！祖虫的辈分太大了，根本不可能练出蛊来。”
　　“那倒未必。”启东掂了掂手中的紫玉匣，“顾家一直对炼制祖虫蛊耿耿于怀，如果根本不可能做到，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肯放弃？”
　　启震瞥了一眼那个小盒子，无法想象那么大一个顾家就为了这点东西奔波了十年：“如果顾家炼出了祖虫蛊，会得到什么好处？”
　　“具体我也不清楚，祖虫等级最高，所以如果有了祖虫蛊，那么一切药蛊都会失效，而且，可以让人像血虫那样不断再生，除非被剁烂了，否则不会死。”
　　启震切了一声：“再生有什么好稀罕的，薛家那个肖虹不也会再生，局中多的是这种怪物。”
　　“不一样，打个比方，那些人就像已经变成黄金的石头，而祖虫蛊是点石成金术本身，顾家想要的是后者，推一及万，以后谁缺胳膊少腿都能治好再生，而不需要用残忍的方法将人变成怪物。”
　　“……可能存在这种东西吗。”
　　“就是为了这种可能，才赌命来秘境。”启东微笑着打开紫玉匣。
　　可惜竹篮打水一场空，这宝物要归宋家所有了！
　　啪嗒。
　　开匣的瞬间，飞出一片白雾，随即消失，快到让人以为是幻觉，但它确实存在着，在这幽暗狭小的洞窟里，舒展蔓延，徐徐沾染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匣子里躺着一只鎏金的血虫。
　　“这……就是祖虫蛊吗？”
　　“不知道……”
　　“不对！这只虫已经死了！怎么回事？”
　　“死了？不可能！我没动过，等等，你们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所有人安静下来，很快，启东启震就听到一声催命的嗡嗡嗡！
　　铺天盖地的飞血虫蜂拥而至，扑向所有宋家人，看不见的白雾与飞血虫相汇……
　　刹那间，爆燃出一片火光！
　　“啊啊啊啊！启震哥，救救我！好烫……”
　　第一个人着火了。
　　启震刚伸出手，转瞬间，身后火光炸起，四五个人倒了下去……
　　“怎么着火了！快逃！别管了，啊啊啊！不……我也，不不不！别走！回来！启震！快帮我扑火……”
　　启东倒在地上，火从他手臂上烧起来，启震不知道怎么办，他哆嗦地一出刀，砍掉哥哥的手臂……
　　“啊啊啊啊——”
　　满洞窟的飞血虫像一粒粒火星子，飞蛾似的，义无反顾地往人身上扑，启东背上又跃起一团火苗……
　　救不了，根本救不了！
　　启震大叫着转头狂奔，然而下一刻，三两只飞血虫迎面而来……
　　立时灼瞎了他的眼，热气一蹿，遽然间，整张脸就烧起来……
　　大火无情地在人身上蔓延，宋家乱成一片，惨叫、哀嚎，焦尸，火海炼狱。
　　顾雪堂走来时，如愿以偿地看到了一片火光，像日出的朝霞。他在秘境里找到的东西只是一种追迹香，能定位忠诚引，让所有有关忠诚引的家伙都染上那白雾，可是染上之后，却并不会怎么样。
　　不过，如果往这追迹香里，加点什么致命的东西……
　　于是，他把母蛊加进去了。
　　药蛊师一般会把子蛊种在敌人身上，自己携带母蛊进行控制，而飞血虫会追踪所有携带母蛊的家伙，并引火燃烧，直到一切都被大火吞没，烧得渣也不剩，是顾家肃清叛徒的好东西。
　　顾雪堂露出微笑，不急不慢地走进宋家的坟地，火已经烧得很大了，宋家疯了般四处乱窜，呼天抢地，一股子皮肉焦糊味扑鼻而来，满地都是打滚的火人。
　　他抬起头，凝望着发红的洞顶，火光在石壁上交映成辉，他看着，看着，像在看夏日的烟花，明亮的光芒凌飞直上，炸出满空的流星。
　　顾雪堂抹了抹眼睛，爹，娘，你们看得到吗？这火好漂亮呀。
　　火烧得满洞赤血，楚行云飘来时，忽然看到一个小少年从浓烟里滚出来，才十三四岁，火烧了他的背，皮肉成了发红的炭，他惨叫着打滚……
　　楚行云一倾身，条件反射地想把他拉出来。
　　“你做什么？”
　　“救救他！”
　　谢流水按住楚行云，火势蔓延，彻底烧过那少年稚嫩的面容，楚行云眼睁睁地看到他大张着嘴，火冲进喉管，整个头颅黑掉了……
　　楚行云也知道，救不回来的，救不了的……
　　火海里，惨叫连天，热浪袭人，他感到钻心的冷，十三四岁的小鬼头，只不过是宋家队伍里的小喽啰，宋子岚屠戮顾家的时候根本没出生，他有什么错？
　　但他还是被活活烧死了。
　　这是顾家和宋家的纠葛，楚行云无权也无能插手干涉，他只能不断地看见有人从火海里挣扎着逃出来，稚嫩的，苍老的，最后都成了一截焦炭。
　　谢流水静静地看着那些挣扎叫唤的火人，伸出手，蒙住楚行云的眼睛，轻轻问他：
　　“那么，当年被杀的顾家又有什么错呢？”
　　楚行云回答不了。
　　谢流水凝望着滔天的火光，笑了一下，道：
　　“仇字不讲对错，只讲恩怨。”
　　※※※※※※※※※※※※※※※※※※※※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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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回 忠诚引2
　　最后一丝火光噗地灭了。
　　烧得一干二净，渣滓都不剩。
　　顾雪堂默然起身，注视着一地焦灰，身后的手下也怔怔地看着。
　　紧接着，从死寂中爆发出一阵狂喜，沉默之后，群起欢呼：
　　“堂主——”
　　他们在尸灰上欢呼雀跃，多年血海深仇，今朝终于成功报复宋家！他们向顾家第一堂主涌去，火光已灭，但他们的目光灼灼，满含崇敬，像点点星光落在顾雪堂的身上。
　　突如其来的追捧让顾雪堂有些无措，他轻声呵斥了几下，但根本不起作用。顾恕和姐姐顾翡远远地望着：
　　“师傅总怕雪堂一心复仇，误入歧途，不过，我看啊，他混得蛮好。”
　　“是啊。”顾翡欣慰地笑了一下，“毕竟他不是一个人。复仇派那些家伙都很极端，我还怕他被欺负。这样看来，糖糖的堂主之位可以稳坐十年。”
　　顾家复族派虽然当年没怎么受到宋家的迫害，但也并不喜欢宋家，死了也好，秘境里少个对手。顾晏廷对此倒是毫无兴趣，他从袖中掏出一面粉花小镜子。
　　不辞镜，只要让它吸满真气，用它一照，就能将景象留在镜中。顾晏廷用这镜子照了好几段秘境里的瑰丽奇景，准备带回去给哥哥看，哥哥一定会喜欢的。
　　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去呢？
　　顾晏廷转动着镜子后的小粉花，他来秘境前，特意准备了好几个吸满真气的不辞镜，万一……万一他回不去了，或许，哥哥还能通过镜子，见他最后一面。
　　不想死……想再看看哥哥。
　　小百灵立在顾晏廷肩膀上，毛茸茸的小脑袋一偏头，亲昵地蹭了蹭他。
　　顾家一连杀了齐宋两家，食物丰盛，还收缴了宋家的饕餮玉，可惜齐家的穷奇玉随齐天箓逃走了，顾雪堂正要收队走人，突然瞥见薛家的林青轩偷了个包裹，鬼鬼祟祟地往前溜……
　　“你去哪！快！拦住他！”
　　谢流水拉起楚行云，轻功一提，飞快蹿走，楚行云一脸茫然：
　　“你要逃哪去？”
　　“嘘，你注意听，这附近有没有水滴声？”
　　这世间的水，不过源河海雨，生生不息，外头的水流入秘境中心，又从中心处冲出来化成石壁，应该要从石中生出泉眼，向外流出，这样才是一个循环。
　　如此，只要找到新生的泉眼，自然顺水可出。
　　滴嗒。
　　谢流水随着声音而去，正要踩过去……
　　“慢着。”
　　楚云魂拦住他，融进石壁里，道：“这里有机关。”
　　谢流水马上稳住，不料，后头奔来一群顾家人，边跑边喊：
　　“哪里逃——”
　　“你们等等……”
　　话没说完，那群人一窝蜂冲进来！
　　咯嗒。
　　刹那间，轰鸣顿起，巨石坍塌，地面骤变，隆起六座高台，顾家手下被冲撞得七零八落，顾雪堂气得不行，轻功入阵，把他们一个个踢到安全地方。
　　“快躲开，这里要塌了！”
　　霎时，顾雪堂所在地骤然耸立，涌出第七座高台，一下将他顶到半空中，顾雪堂稳住身形，正欲轻功飞下，遽然间，滚石落地，如群象飞走，裂开的石壁中，突然冲出一大片黑水……
　　楚行云以为是那奇怪的洪水又来了，再定睛一看，是虫！
　　数以亿计的血虫密密麻麻堆在一起，像海水一样流出来，全是秘境祖虫，级别至高，立刻咬得顾家飞血虫溃不成军，翻腾着翅膀扑在地上死了。
　　四周混乱，血虫洪涝般淹上来，平地逐渐沦陷，顾晏廷立刻下令全体蹿上高台避难，眼见底下的人越来越少，，楚行云有些急了，拉着小谢也要跳上高台，谢流水却原地不动，盯着那七座高台摇头：
　　“不要乱跑，应该只有一个是出口，注意聆听水滴声。”
　　楚行云真想骂死他，血虫就要扑上来了，到处都是惨叫，谁听得到什么水滴声！
　　滴嗒。
　　音若玉磬，清脆空灵，楚行云顿时沉默了。
　　谢流水瞥他一眼，笑着支使他：“钻进去瞧瞧。”
　　此处石壁不知为何，是空心的，很快，楚行云就在里头发现了一个泉眼，谢流水一抬手，就往那送了一掌：
　　“看看它往哪流。”
　　砰——
　　石壁既开，清泉喷涌而出，刷啦啦地在血虫海中冲出一条空迹，奔流不息，直冲向顾雪堂的那处高台。
　　谢楚两人相视一看，抬脚就走，海燕一般掠过重重顾家人，此时，顾晏廷立在第五高台，见到水流方向，也反应过来，他肩上的风头黑百灵张喙高叫：
　　“顾堂主所在的第七高台是出口！大家快跑——”
　　七座高台远近不一，离得远的叫苦不迭，你争我抢，离得近的，急不可耐，你推我搡，众人仓皇逃命，乱七八糟。
　　就在这时，顶壁一震，裂开两道口子，铺天盖地的血虫，如瓢泼大雨，纷纷而落……
　　“啊啊啊啊——”
　　惨叫声不绝于耳，许多顾家人在半空中被血虫雨浇了满脸满身，血虫钻进衣服里疯狂啃咬，丹田气息一松，这些人就像断翅鸟般摔下去，淹没于莽莽虫海。
　　“都给我起开！”
　　顾雪堂踹开挡在面前的家伙，袖中抛出两打刀片，清光雪亮，扫出半片天，虫尸坠地，一些顾家人得以爬上高台。
　　没来由的，顶壁又开始狂震，山崩地裂，险象环生，顾恕抬头，望见顾雪堂高高地立在安全地上。
　　四目相对，顾雪堂自然没忘记他答应过的事情，一旦有机会，先让师姐顾翡出去。
　　顾恕推了一把：“姐姐，你先走，顾雪堂那边接应你。”
　　时间紧迫，顾翡也没矫情，纵身而跃，四周石震不断，血虫骤雨不歇，顾雪堂挥开刀片，替她清扫障碍。
　　谢流水并不掺和顾家事，他趴在第七高台的侧壁上，上边有块凸石挡了一波血虫，偶有几只掉下来，却也不来咬谢流水，全当他不存在，摇头摆尾地汇入虫海里。
　　楚行云到处乱飘，俯瞰间，匆匆一眼，他突然看见底下有一个人……
　　齐天箓！
　　这家伙遍体鳞伤，奄奄一息，躲在石壁一角，已被血虫海包围，他右手捻开一粒黑子，一只小甲虫振翅而飞，直往第七高台上去。
　　顾雪堂的刀片在半空中来回切动，将血虫一并砍死，有些刀片落在地上，齐天箓伸手抓住它们，把自己的血淋在上边……
　　糟了！
　　楚行云暗道不好，齐天箓是傀儡师，而傀儡师能操纵用自己的血供养的东西。
　　那粒小甲虫钻进某个顾家人的喉咙，紧接着，那手下就大叫一声：
　　“堂主不好了！这里只容一个人过去……”
　　“什么？”
　　下一刻，刀片凌厉，削掉了那个人的首级。
　　顾雪堂转头看见，半空中，他所有的刀片，全换了一个角度，纷纷切向自家人……
　　第七高台上惨叫连天，好不容易逃来这里的顾家人，不断被刀片砍死，顾雪堂全身发抖……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个刀片……不受他控制了！
　　底下乌泱泱的虫海漫上来，齐天箓微微笑着，他已震碎心脉，就为了用最鲜的心头血纵物杀人，他用尽最后的气力，操纵那片刀，向半空中的一个人划去……
　　事发一瞬，顾雪堂疯了般大喊：
　　“顾翡！躲开——”
　　“哎？”
　　顾翡抬头疑惑地看他，来不及了，瞬间，雪亮的刀片以极其扭曲的角度，转了个方向……
　　顾雪堂看见，那把刀划过顾翡的喉咙，紧接着，血溅三尺。
　　顾翡一脸错愕，她像垂死的蝴蝶，轻飘飘的，从半空中摔下去……
　　“姐姐……姐姐！姐姐——”
　　顾恕崩溃地大喊，不顾一切地冲上来接住顾翡……
　　齐天箓仰头注视这一切，乌泱泱的虫海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他微笑着倒在血泊中，被吞噬、被啃噬，死无全尸，死无对证。
　　齐家死光了，顾家也别想好过。
　　高台之上，剑拔弩张，顾恕猛地抬头，双眼恨的通红：
　　“顾！雪！堂！你——”
　　顾雪堂呆愣着，退后了一步。
　　不、不，不是这样的，不是……
　　然而，顾家谁也没看到齐天箓，他们只听到第七高台上有人喊，堂主，这里只容一人通过，紧接着，那些人都被刀片砍死，连二坛主顾翡都不能幸免，再之后，水流冲上第七高台，机关启动，猛地将顾雪堂推出去，成为唯一的幸存者。
　　“不——”
　　顾雪堂挣扎着想要回去，但他跌进一片黑暗里，与那边彻底隔绝了。
　　顾翡怎么样了？顾翡……师姐……
　　血，刚才她流了好多血……
　　顾翡……死了？
　　到处都是黑暗，顾雪堂突然止不住地发抖，他想起很多年前，落雪的门庭前，小顾恕和小顾翡穿着土土的大花棉袄，鼓囊囊的跟粽子一样，他们像两只挤在一起的肥麻雀，在门边探头探脑，叽叽喳喳：
　　“我们要有一个师弟了！”
　　“是呀是呀，我们要有一个小师弟啦！”
　　那时，师傅领着他，一步一步走过石阶，走进师门。小顾恕和小顾翡急切地围过来，唧唧咕咕。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顾雪堂戒备地打量他们，他们却毫无戒备地对他扬起笑脸，把怀里最好吃的糖果塞给他：
　　“送给你！”
　　顾雪堂记得，那两双眼睛清澈明亮，看向他的时候，闪着光，像天上的星辰。
　　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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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最近忙论文，让大家久等了，总之，95万都写过来了，坑是不可能坑的，HE是肯定会HE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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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回 空灵柩1
　　第六十六回 空灵柩
　　初识庐山真面目，
　　三生相克金蝉壳。
　　“喂，醒醒。”
　　顾雪堂被泼了一勺冷水，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岸边。
　　短暂的朦胧后，脑中回忆潮水般涌来，他整个人抖了一下，想起那些残忍景象，机关开启后，水流轰鸣，他被冲出来，四周太黑，他看不见对方：
　　“你是谁？”
　　顾雪堂戒备地握紧手中刀片，心下一痛，想到这些刀片划过顾翡的喉咙……
　　谢流水睨了他一眼，道：
　　“行了，别那幅样子，你那师姐没死。”
　　“你……你说什么！”顾雪堂一愣，突然从地上蹿起来拽住他，“你再说一次？”
　　“顾翡没死，留了很多血，但保住命了。”
　　顾雪堂立时被击中，怔怔地呆在原地，心中席卷着巨大的惊喜。楚行云飘在他身边，微笑了一下。
　　当时千钧一发，楚云魂已经发现了齐天箓，可他触不到万物，于是当机立断，碰了碰谢流水被狐狸脸咬过的左臂，沾了满手小谢的血，然后飞过去，挡在顾翡喉咙前……
　　雪亮的刀片划过来，透过小谢血，划穿他的手。
　　谢流水心中忿忿，那血溅三尺不是顾翡的血，是楚行云的血！那时空中的顾翡一脸错愕，看到喉咙口莫名其妙飘来一只手掌印，下一刻寒光一闪，划开那掌印，血溅在她脸上……
　　当时谢流水正在第七高台旁，眼见机关就要关闭，赶紧轻功一跃，随顾雪堂出来，楚行云穿透机关，紧跟其后，而后水势渐大，将他们全卷出来。此时，谢流水悄悄搂过小云魂，看着楚行云几乎被切成两半的手掌，心中问：
　　“还痛不痛？”
　　楚小云摇摇头，小谢牵住他的手，给他补点水气治疗。
　　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水滔声声，顾雪堂从岸边爬出来，忽然听到：
　　“噗通。”
　　楚行云眉间微蹙：“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太暗了，谢流水根本无法看见，下一瞬，又是“噗通”，一阵落水声。
　　顾雪堂立刻从岸边跳开，轻功一悬趴在洞壁石头上，谢流水蹿到另一边，楚云魂立在原地，黑夜在他眼中宛如白昼，他看到水面上翻起了几条鱼，鱼肚朝上，垂死挣扎。
　　“是人面鱼。”楚行云蹲在水面上，“奇怪，这些鱼毫发未伤，怎么会死了？”
　　“水有问题？”谢流水道，“你先回来。”
　　“等等。”楚行云紧盯着水面，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人面鱼的鱼肚渐渐胀大成球，他忽然想到局中还没有做出人蛇变时，这些人面鱼又叫人蛇，而人蛇、红蜥、血虫，三生相克，如果人面鱼死了，那么……
　　他猛地站起来，下一刻——
　　“噗”！
　　一声，鱼肚涨破了，霎时间爆开一阵黑雾，无数黑点子穿透云魂，在水中疯游，紧接着化出了千足肢，双飞翼，然后虫飞薨薨，嗡嗡振翅……
　　顾雪堂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痛骂一句：“飞血虫，快逃！”
　　“飞血虫不是你们顾家研制的变种吗？顾堂主你想想办法啊。”
　　“秘境里的飞血虫是天然变种，而且全是祖虫，辈分最大，我手里的顾家蛊对它们都没用！”
　　谢流水拽起小云魂赶紧跑，所谓三生相克，人蛇吃红蜥，红蜥吃血虫，血虫又分食人蛇，这片水域里的人面鱼恐怕都已沦为血虫孵卵的巢穴。
　　洞窟里有不少弯弯绕绕，然而无论顾雪堂和谢流水往哪个岔道逃，飞血虫永远阴魂不散地跟着他们。
　　“奇怪。”楚行云道，“为什么一直追着我们跑？”
　　他突然瞥见小谢的左臂，被那些狐狸脸咬伤后还没好全，难道是鲜血味？
　　不对，这些飞血虫是最原始的祖虫，人还没出现时就已在秘境里生存了千万年，它们的本能应该是去找人面鱼吃，没道理会突然喜欢上人血。而且，楚行云回忆着，方才在第七高台那，漫天血虫雨，却没有特意来攻击谢流水。
　　楚行云还没想清楚，就在这时，左前方扑来另一波飞血虫，顾雪堂一个旋身，跳进右边的洞窟，谁知，这洞中是一片潺潺流动的湖，顾雪堂一迈进来，水面咂咂作响，鱼肚破卵，飞血虫乍然起飞，嗡地一声蜂拥而上……
　　躲不掉了。
　　前后夹击，楚行云看见飞血虫猛地朝顾雪堂脸上扑过去，仿佛那是什么流蜜的花朵。
　　千钧一发之际，顾雪堂猛地反应过来，他裹着外袍矮身一滚，楚行云看见他从袖中抽出一个小绿瓶，接着就往脸上淋去——
　　霎时间，一股中药味弥漫开来，楚行云闻出这是夏枯草汁，能融化鲛银做的人皮`面具，紧接着，他看到顾雪堂的脸在淅淅沥沥的绿汁下浮出一层薄膜。楚行云忽然想到，人面鱼的鱼脸能模仿人样，莫非顾堂主的鲛银面具都是由人面鱼皮淬炼的？浓缩了数千倍的美味，对刚孵化的血虫来讲简直就是龙肝凤髓。
　　果然，顾雪堂将脸上的残膜一撕一扔，飞血虫立刻调转方向，蜂拥而上。
　　顾雪堂松了一口气，谁知身后又传来一声：
　　“别愣着，飞血虫又来了！”
　　谢流水抄起楚行云逃命，顾雪堂乍然回神，一马当先向前飞跃，只留下一个背影，风嗖嗖地来，吹得脸颊微凉，他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没露过真容了，如今最后一层人皮`面具已毁，他绝不能让薛家的林青轩看到自己的面容。
　　幸而四下里漆黑一片，谢流水虽然夜视良好，但这里没一点光，他着实看不见东西。楚云魂飘在谢流水身边，时不时回望身后的飞血虫大军：
　　“奇怪，为什么还追着我们？”
　　楚行云暗自不解，顾雪堂在第七高台时也戴着人皮'面具，可血虫并没有发疯。不过那里的虫不会飞，个头大，像只成虫，这里的飞血虫长翅膀，个头小，全是饥肠辘辘的幼虫，急不可耐地追寻人面鱼的味道，但是，顾雪堂已经把人面鱼淬炼的鲛银面具扔了，为何还……
　　“不知道，先跑再说。”谢流水立刻牵起楚行云，后头血虫穷追不舍，如狼似虎，小谢的后腰后背几乎被吞没，楚行云死死把他拽出来，他们像过街老鼠一样，被飞血虫赶尽杀绝。渐渐地，楚行云觉得耳畔嗡鸣越来越响，连绵不止，他仔细一听，赶紧拍了一下谢流水：
　　“等等，前面，是瀑布！”
　　身后虫声嗡嗡，前头水声轰鸣，谢流水脚步不停：
　　“瀑布也没办法，没有退路了。”
　　顾雪堂也察觉到不对，他啧了一声，临到瀑布边，稳住轻功气息，纵身下跃，谢流水干脆利落紧跟其后。
　　“噗通——”
　　他们落进水里，冰凉刺骨，水面上呲啦啦扑下漫天飞虫，翅膀粘在水面上，扭动着千足肢，谢流水和顾雪堂都不敢浮起来，不断往水深处潜游，满目黢黑，水上有血虫，也不知水下有什么。
　　楚行云呆在顾雪堂和谢流水之间，帮他们勘察四周，黑水扑面，深不见底，暂时没看见奇怪的东西，就在这一瞬间，楚行云忽然听到一个稚嫩的童音：
　　“短命鬼！”
　　他顿时心神一震，哪里来的声音？
　　楚小魂一回神，突然发现自己浸没在一片温润的海中，有些光落在水波中，折出涟漪般的光褶，光不暗，却也照不明，水不凉，但也热不起来。
　　这片海有点眼熟，楚行云一下子想起来，灵魂同体还没结束，他这是……又能看到谢流水的记忆了？
　　小谢自从知道灵魂同体可以读心之后，就一直藏得很好，很少出现情绪波动让他抓住马脚。此时，海中开出一方光景，他看到一只少年小谢蹲在地上，旁边围着一些比他小很多的孩子：
　　“给我看看！我也会看手相，哇，谢哥哥你的生命线好短哦！”
　　楚行云凑过去一看，这些孩童说的生命线起于食指根与拇指根线的中点，呈圆弧状包绕半个手掌，最终延伸至腕际，不过小谢掌中的这条线却短的出奇，延伸了没多长，就被一道横纹彻底割断。
　　“真的，你果然是个短命鬼耶，说不定明天就会被打死了，哈哈哈！”
　　“不要！谢哥哥死掉的话，谁来帮我家养猪喂鸡挑水煮饭缝补衣服下地种田啊！”
　　楚行云皱眉，他盯着这些小鬼像苍蝇一样在谢流水旁边飞来飞去，小谢却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们，甚至都没有“看”这个动作，整个人就像一副抽干的空壳，木木愣愣，心如死水。
　　“喂，喂，谢哥哥，说话啊！给点反应好不好！”
　　这时候的谢流水大概十五岁，他蜷曲着腿，抱膝蹲坐在角落里，这些小孩说要看手相，便乖乖伸出来，他们不看了，便又缩回手，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表情和动作。
　　小孩们嫌他无趣，忿忿不平，朝小谢踢了两脚，见他还是没反应，只好悻悻地走了。
　　小屁孩的拳脚对身怀十阳的谢流水来说，不算什么，但楚行云感到很难受，为什么谢流水会变成这样，一副放任自流的样子，明明只要他想……
　　楚行云忽然一抖，其实，谢流水直到现在，也是一副放任自流的样子。
　　“砰。”
　　身后传来敲击木板的声音，，楚行云在这片心海中一转身，立时扬起白沫三千。眼前的谢流水长大了一些，估摸着十七十八，他在做一个木制品。
　　这个东西长得很奇怪，一块木板上铺满了棉絮，似乎是一片雪原，接着小谢往上边安了一棵雕好的树和雕好的小人，人躺在雪原中，仿佛在欣赏皑皑白雪中唯一的绿树。
　　最后做成了，谢流水脸上一片淡漠，他恹恹地看着，单手撑着下巴，指尖捻了一撮白盐，往木雕上一撒，纷纷扬扬，下雪了。
　　单单这样也没什么，然而这种记忆越来越多，楚行云发现小谢经常做这种木制品，持续了很多年。有一回谢流水受了重伤，一身是血，踉踉跄跄地倒在居住的山洞里，他硬撑着爬起来，不去休息也不去包扎，只拎起锤子、刀子，从角落里拖出一截木头，挖开、凿开，继续做他那个奇怪的木制品，做成了，照例要撒盐纷飞差可拟。偶尔，小谢看着这些虚假的盐雪，会歪头笑一下。
　　这种木雕越堆越多，到最后，地上摆着、墙壁里嵌着、天花板吊着，满屋子密密麻麻，全是一模一样的木雕。
　　楚行云看得头皮一麻，他发现每当小谢受了伤、不高兴，就会钻进这间屋子，不停地锯木头，做木雕，四周安安静静，只有木料发出吱呀吱呀的痛吟，谢流水不说话，神色平静，根本瞧不出喜怒，只是不断不断、偏执地重复着。
　　看着他那个样子，楚行云真想一拳打碎横亘的岁月，走过去，握住小谢的手，告诉他：
　　停下来吧。
　　※※※※※※※※※※※※※※※※※※※※
　　我来更新了，这篇文眼看就要完结，但因为全文高潮设置在结尾，所以越写到后面我压力越大，处女作肝大长篇真的一点经验也没有，心里总忐忑自己会搞砸，又赶上肝论文实验，就……有点鸵鸟心态一直没动笔，现在论文差不多写完了，想想结局其实早在提笔前就已定好，应该不用担心，明天晚上九点也会有更新，我争取早日完结，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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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回 空灵柩2
　　“喂。”
　　一颗石子踢到眼前，瞬间敲破了这一屋木雕之象，楚行云看到上次那些小屁孩又来了，他们继续缠着小谢，晃着他的肩膀：
　　“谢哥哥以后要去做什么呢？”
　　小谢还是那样，无悲无喜地曲着腿，头埋在膝弯里，看起来像一只湿淋淋的小鹌鹑蹲在角落，他难得张口：
　　“有什么可做的。”
　　“很多啊，可以去城里当长工，要是主人家赏识，以后说不准还能混个管家！倍儿有面子！或者，这几年收成好，可以屯点钱买地。”
　　“然后呢？”谢流水问。
　　“然后，然后你就不用在我家做苦力了，你会成为村里最有钱的人，可以娶村花，生好多大胖小子！怎么样？爽吧？”
　　这小孩本想勾起小谢对未来的憧憬，然后再狠狠打击他这辈子只能给他家做牛做马做苦力，永远别想出人头地！谁知，小谢还是那样蹲着，把自己埋起来，露出一颗小脑袋，摇了摇头，说：
　　“没意思。”
　　那孩子噎了一下，转而道：“那不然，谢哥哥你去私塾读书，以后考上状元，怎么样？”
　　“之后呢？”
　　“之后还用说吗！金榜题目平步青云，爽死了！升官发财娶千金，光宗耀祖，名满天下！”
　　谢流水：“没意思。”
　　“你……你！那不然谢哥哥去练练武？村头正好来了个大师收徒，说不定你以后就能成为江湖大侠，纵横武林，打遍天下无敌手。”
　　“那又如何。”
　　“什么如何，你成了世间最厉害的，天下无双，盖世英雄，谁敢欺负你你就揍得他满地找牙，还可……可以娶武林第一美女，然后生一窝小孩，继续练武，越变越强！”
　　“……”
　　小谢沉默了一会，忽然道：“真气的品级是不能遗传的。”
　　“哈？什么真气？”
　　“没什么。”
　　这小屁孩继续热火朝天地说，或是将军凯旋、战功赫赫，或是风流名士、潇洒自在，各个都是美满人生，小谢听着，听着，头也没有抬，听到最后，仍是轻轻道一声：
　　“没意思。”
　　眼前的小鬼彻底恼了，他仰起一张天真稚嫩的小脸蛋，恶毒地对小谢说：“这也没意思！那也没意思！
　　“你怎么不去死呢？”
　　这一瞬间，楚行云看到，一直呆呆楞楞对什么都没意思的小谢，忽然，缓缓地抬起了头。
　　别死。
　　楚行云伸手想去捂小谢的耳朵，让他别听那死小鬼说的话，再跟他一遍一遍讲讲这世间的好，可双手一触，便落了空……
　　骤然惊醒。
　　楚行云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湿淋淋的钟乳石，从洞壁垂吊而下。他赶紧坐起来，四周漆黑安静，没有瀑布也没有飞血虫，只有洞壁与岸滩，看样子他们是逃出来了，谢流水躺在身旁，手还紧紧地牵着他：
　　“你总算醒了，我们刚跳进瀑布你就晕……”
　　楚行云什么也没说，一倾身，突然紧紧抱住小谢。
　　“怎么啦？”谢流水轻轻抚过小云的额头，“梦魇了？还是又看到幻觉了？”
　　“我做噩梦了。”
　　“梦到什么了？”
　　楚行云沉吟片刻，说：“梦到你变成一只卷心菜精。”
　　“哈？那……然后呢？”
　　楚小云窝进小谢怀里，闷闷地说：“然后我把你炒了吃掉。”
　　谢流水轻笑了一声，低头蹭蹭他的颈间，问：“好吃吗？”
　　“不好吃。”楚小云撇撇嘴，“你阴魂不散，又变成小熊跑来我们村里，成天偷吃蜂蜜，别人都拿大棍子打你。”
　　“哈哈哈，那英明神武的楚侠客一定来保护我了，然后把我圈养起来，成天喂我最甜的蜂蜜，我就被喂成一只胖胖熊，是不是？”
　　楚行云埋在小谢怀里不说话，好半天，嘀咕了一句：
　　“出去以后，你做一只等身大的一叶熊送我吧。”
　　谢流水抱紧怀中人，微笑着应了一声：
　　“好。”
　　他们温存片刻，忽地，水声哗啦，楚行云侧过头，看见两头活鱼被狠狠甩上岸。
　　“谁？”
　　“没事，是顾堂主。”
　　他们跳下瀑布一路游来，逃到没血虫的地方才敢上岸，稍作休整，顾雪堂便下水捕鱼充饥。
　　四下里仍是伸手不见五指，谢流水只能靠听音辨认，楚行云却看得一清二楚，湖边有一人破水而来，一身粉底仙鹤袍，手执两枚雪亮的刀片，一步步上岸，沥沥水珠不住地从他眉梢额角滴落。
　　楚行云本来虚虚地瞧上一眼，见来人一副顾堂主的打扮便放下心，正要转头重新窝进小谢怀里，突然，他目光瞥见了什么，发现这个顾雪堂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骤然间，脑海中叩开机关，多年前的回忆重重闪现，点穴般将他定在原处。
　　楚行云愣愣地看着顾雪堂走近一点、又近一点、近到那五官容貌清晰无比……
　　一双桃花眼，一对柳叶眉，肤白胜雪，睥睨风情。
　　这……这不是……
　　红指甲小童！
　　楚行云心中无比震惊，原来……原来如此，难怪、难怪顾堂主总是暗地里帮他。
　　顾雪堂仗着黑暗，肆无忌惮地走上岸，扔了一条鱼过来：
　　“喂，小白脸，拿去，下次轮到你去抓鱼。”
　　谢流水嗯了一声，开始生火，顾雪堂趁这个空隙从怀中拣了一张新的人皮`面具戴上。
　　一点火光，四条活鱼，两人一魂，楚行云飘在半空中，看着长大后的红指甲津津有味地吃烤鱼，由衷地微笑了一下。
　　真好。
　　接下来的路依旧是顺水而出，谢流水渐渐发现楚行云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好，时常陷入昏睡，叫也叫不醒，肚脐处的牵魂丝也在逐日消减，短到几乎不可见，小谢脑海中忽然浮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牵魂丝象征灵魂同体，消失就代表同体也结束了，灵魂要归于原身。
　　可如果，那个时候楚云魂还没能来得及回到身体里，是不是就会……
　　死掉？
　　谢流水一阵后怕，他没日没夜地往外游，路应该没选错，水势越来越大，最后应会奔冲向外境。
　　楚行云也开始意识到不对劲，他只能把自己完全交给小谢，每天只有几刻钟能清醒，看一看周边的景状，都是大同小异的黑暗。
　　有一日，楚行云忽而感觉左颊微凉，谢流水轻轻拍着他：
　　“醒醒，醒一醒，好楚楚，睁眼看看。”
　　楚行云撑开眼皮，睡眼惺忪，黢黑下，前方是一条长长的水道，然而在那远方的终点，隐隐有一圆小白光……
　　出口！
　　咸腥的海风吹散洞窟里湿漉漉的霉潮味，谢流水一头钻进水里，顾雪堂谨慎地跟在后头。
　　河入海口，波涛浩荡，双臂划动，奋力将身后的黑暗远远甩开，一个浪头打来，他们终于扑进外海中……
　　得见天光。
　　海蓝的像满池宝石，谢流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沙滩，他躺在发热的砂砾上，抱紧怀中的小云魂，偷偷吻了一下他的眉心：
　　“我们出来了。”
　　楚行云沉沉地睡着，他听到阵阵海涛声，眼皮动了动，却睁不开。
　　谢流水起身，出来还不算结束，必须尽快找到小云魂的原身。楚行云来找他时跟自家妹妹交代过，若三日后未归，就带着王宣史跟韩家出去。如此想来，空躯壳应该在楚燕手中，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小姑子，谢流水极目远眺，却看不到一丝人影。
　　他正要提起轻功去别处找，忽见顾雪堂站在出口前，直愣愣地往里望。
　　“顾堂主不走吗？”
　　顾雪堂摇头，顾家人除了他全都没出来，他不能走。第七高台的机关虽已关闭，但大体上出去的路子是顺水而出，顾家那么多人在里头，可以毁掉机关再出来。顾雪堂准备原地休整，过一天如果还没有人，他就重新进洞寻找。
　　楚行云靠在谢流水背上，颠簸浮沉，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好像……骑在小谢的脖子上！
　　谢流水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楚小云一把拽住，兴高采烈下山去，谢流水扶稳脖子上的云，满脸无可奈何。
　　楚行云看着反常的自己，忽而醒悟，这是他的另一面，小行云。
　　谢流水带着小行云去临水城玩，一路上吹糖人、上茶楼、逛灯会、看烟花，玩的不亦乐乎。
　　记忆不太清晰，有些地方还有断片，但这是楚行云十多年来第一次想起自己另一面的记忆，他新奇地看着，这处茶楼专门探查局中消息，名叫诳语屋，小谢认真地在里头混水摸鱼，一无所知的小行云就在旁边玩闹……
　　“楚行云、小云云，醒一醒。”
　　梦渐渐散去，楚行云一点点回神，他惺忪地睁眼，先看到一缕炊烟，袅袅娜娜，直飘而上，炊烟之下，坐着一个姑娘……
　　妹妹！
　　楚燕一头扑进楚行云的怀里，紧紧搂住他，闷声喊了一句：“哥哥！”
　　兄妹重逢，骨肉难离。那时，楚燕在洞窟里等了三天，无人归来，只好如约带着王宣史跟随韩家出来，而后一直住在这里。韩家没有出口绣锦画，也只有等别家出来才能离开秘境。
　　牵魂丝已完全消失，谢流水赶在这之前把小云魂放回了原身，还把所有的残玉碎片收集起来，重新拼成玉坠，戴在楚行云脖子前。
　　王宣史遭受打击过大，头脑混乱，楚燕带着他，发现这家伙不说话也不理人，某天一觉醒来竟彻底失忆，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楚燕也不知怎么办。楚行云来看他，只见王小少爷一脸天真，歪着头问：
　　“你是谁呀？”
　　楚行云张了张口，好半天，也没说出话来，他望着王宣史清澈的双眼，下定决心，道：
　　“你叫王宣史，我……是你结拜的哥哥，你就像以前一样叫我行云哥就好了，我们结伴来秘境，后来遇险，你误食毒药，失忆了，等出去我请医生给你治。”
　　王宣史虽然对他毫无印象，但看见有个清俊的大哥哥这般温柔地对他说话，便笑着应下来，不知为何，他打心里觉得……这个行云哥，应该不会是坏人。
　　楚行云有出口绣锦画，韩家心下大喜，给他们帐篷住。四个人挤在一间里，及至半夜，楚燕和王宣史早就睡沉了，楚行云悄悄爬起来，拍了拍守夜的小谢：
　　“你去睡一会吧。”
　　谢流水没推辞，这几日他为了找出口，筋疲力尽，再不休息恐怕吃不消。他倒在硬邦邦的床垫上，感受到楚行云在他身边，非常安心。
　　楚行云抱着封喉剑守在帐篷口，临到天亮时，他蹑手蹑脚地溜回来，盯着谢流水的睡颜看，这家伙难得睡的安稳，身体不再蜷缩成一团，而是半躬着，像一张松开的弓，左臂微伸，掌心朝上。
　　这一刻，楚行云忽而想起谢流水记忆里那些小孩说手相，男左女右，他摊开自己的左手瞧了瞧，生命线长长的一整条，一直长到腕部。他又凑过去，悄悄摊开谢流水的左手：
　　掌心里那条生命线还是极短极短。
　　楚行云看得心口一窒，转而又宽慰自己，手相什么的都是迷信，手纹哪里就会和阳寿挂钩，无稽之谈，不该信。
　　可他还是放不下，恋恋不舍地端详着，看着看着，楚行云忽然发现，谢流水现在这条生命线与他梦中看到的不同了，断掉之后，又分叉出另一条虚线，点点续续，隐隐绰绰，长长的一整条，延伸到腕迹。
　　楚行云笑起来，无稽之谈，信信无妨，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了一下谢流水的掌心。
　　愿你平安。
　　※※※※※※※※※※※※※※※※※※※※
　　记忆指路标：
　　顾雪堂是红指甲→第四十六回明月崖1；
　　小行云骑在小谢脖子上→第三十三回降生记4；
　　谢流水带小行云去茶楼→第三十四回诳语屋；
　　王宣史的重大打击，王家灭门→第六十二回白魄磷1，展连之死→白魄磷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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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回 空灵柩3
　　然而第二天早上，谢流水没有醒来。
　　他已把楚燕的掌中目转给了自己，如今，掌中目发病，小谢痛得蜷成一团发抖。
　　楚行云看得难受，以后妹妹会平安无事，那谢流水呢？
　　没人能告诉他答案，心像凿了个洞，直往外漏血，漏成空荡荡的一个囊，不知该装点什么。他赶紧找了一粒止痛丸出来，谁知小谢牙关咬紧，像一颗顽固的蚌，死也不张嘴，楚行云无奈，只得含了水，凑到他唇边，这回不及投喂，谢流水便乖乖张嘴，一口吃掉。
　　吞咽，滚咙，穿肠过肚，满心欢腾是解药。小谢奄奄一息地渴求着：“一粒太少了，好楚楚，成年人吃药都是吃两粒的，你再喂喂我吧。”
　　楚行云轻轻敲了他一下：“发病了还不老实！”
　　谢流水不听，活像只受伤的地鼠，直往楚行云怀里打洞，哼哼唧唧要他亲着喂药，楚行云嘴上骂他，骂一句，亲一口，喂一粒药。
　　外头的楚燕想来找哥哥，刚一撩门，立马扑红了脸，扭头出去，失忆的王宣史没看着，满脸好奇，也要来掀门，被楚燕一把逮住，扭送走了。
　　帐里缱绻，谢流水弓着背，缩在楚楚的怀中，心想，要是能一直、一直这样就好了。
　　如果，能再早一点遇见你……
　　这念头刚蹿出来，谢流水自己忽而一怔，怎么没有早一点呢？老天爷待他不薄，早在最开始、一切都尚可挽回的时候，他就已经遇到楚行云了。
　　神灵太忙，才懒得给这万物刍狗精心编排什么命运。路都是自己选的，不过咎由自取，抵死不认，临到末了，要怨一句天公害我、命运不公。
　　谢流水低低地笑起来，楚行云感到奇怪，问他怎么了？小谢只是摇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了眼睛。
　　片刻温存太短暂，“砰！”地一声巨响，天摇地动。
　　整个帐篷轰轰隆隆，楚行云背起小谢跑出来一看，只见地面隆起数重脉络，似千军万马土遁于地底，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像海上的波涛，一浪推着一浪，迅速逼近他们。
　　楚行云左手捞楚燕，右手拽王宣史，一拖二，轻轻一跃，骤然间，底下那群隐遁人破土而出，唰啦啦地将帐篷树木全都掀翻。于此同时，空中突然飘来无数漆黑的羽毛，三千鸦羽，落为刀刃。
　　“楚侠客，别来无恙呀。”
　　肖虹撑着一把玄黑金边伞，趾高气扬地坐在上首岩石上，冰寒至极的十阴真气排山倒海，灌涌而来。
　　楚行云不答话，抬手一扬，十阳振袖，将那三千鸦羽尽数碾作齑粉。
　　肖虹阴测测地望着他，古怪地笑了一声。很快，那些从地里钻出的怪人一字排开，他们青皮紫面，形如傀儡，密密匝匝地挤来挤去。
　　楚行云见势不对，立刻跃至高处，保持距离，不料下一瞬，就见一个傀儡人深蹲后起，猛地一跃——
　　那张青皮鬼面霎时飞到他眼皮子前，楚行云一惊，立马腾空侧身，闪了过去，哪知这傀儡人轻功非凡，竟凭空借力，回身扑来，楚行云拔剑一挥，青铜剑气挟着十阳真气直取咽喉，那怪人抬起双手，十指并卷如勾，竟直愣愣地扣住了他的剑锋。
　　一股混沌不堪的真气沿着剑柄传至掌间，叫人动弹不得，楚行云心中大惊，趁此空挡，数个傀儡人蹿到他背后一齐围攻，楚行云右手执剑，左手出掌，十阳四发，猛地削掉一个怪人的脑袋！
　　下一刻，那怪人的脖子喷出一股黑血，所到之处皆滋滋冒烟，不一会儿，楚行云看见黑血淤积在脖颈处，聚而不滴落，接着血中冒出一粒粒黑点子，攒动着，很快，脖子便似断木逢春，抽枝长叶，竟长出了一颗新的头颅！
　　谢流水见此勃然变色：“快走！这是血虫儡！”
　　“哈哈哈哈！还是林公子见多识广。”肖虹狞笑地从怀中掏出一只白骨铃，拼了命地晃起来，“你觉得你们逃的掉吗？”
　　楚行云回头一望，满山遍野冒出一颗颗怪人脑袋，像春日的野草，破土发芽，挡都挡不住。
　　“肖虹你疯了！”谢流水用林青轩的口吻道，“我们可都是薛家队的，你连我也对付？”
　　“薛你妈`逼的！现在就是薛王爷在我面前，我也照杀不误！”
　　楚行云吃了一惊，肖虹满眼血丝，不知在秘境里受了什么刺激，一副要跟众人同归于尽的模样，实在不妙。他想一走了之，奈何眼前的傀儡太棘手，从四面八方钻出来，将他们包围死。
　　正一筹莫展，不知是谁叫了一声：
　　“躲开——”
　　刹那间，一道火光凌空射'来，擦着楚行云飘起的白衣，直接打进一个傀儡人的脖子里。
　　楚行云回头一看，赵家领队赵斌举着火铳，在高岩上发射白魄磷，正中咽喉。
　　那傀儡人哀嚎一声，登时，喉咙口冒出一点红光，星星点点，终而燎原，一点红蔓延全身，最后彻底烧起来了，口鼻耳目，密密麻麻的血虫从全身的孔窍里钻出来逃命，却融在火光中，成为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赵家不敢恋战，打了几枪，就耗子怕猫般跑了，楚行云趁机紧跟其后，逮着赵斌问：
　　“肖虹到底怎么了？”
　　赵武连连摇头：“肖虹疯了，他想变回去。”
　　“什么？”
　　“他想重新变回正常人！这怎么可能？他全身都已经跟血虫蛊共生，受伤了还会再生，早就不是人了！不知道他在里头看到了什么，出来就这副鬼样子，薛家的人也拦不住他。”
　　楚行云心下一动：“肖虹看到什么了？”
　　“这我哪知道！”
　　楚行云一笑：“赵领队若不知情，那肖虹为何会来找你们的麻烦？又为何来找我，找上我了，你们赵家又为何出手帮我？”
　　赵斌被问的哑口无言，只好道：“红蜥、血虫、人蛇，三生相克，肖虹不知从哪看到的，说一个人如果同时有血虫病、掌中目、王蜥毒，就可能以毒攻毒，变回正常人。”
　　“此话当真？”
　　“这我哪敢保证，反正我从来没听过。肖虹这疯子一出来就追杀我们赵家，逼问王蜥毒在哪，赵家主都走了，我怎么会知道？”
　　“原来如此。”楚行云忽而了然，冷笑一身，“我进秘境时，曾帮赵姑娘找了一味药，治好她妹妹的眼疾，所以她送过我一包药丸，你便添油加醋，就驴下坡，说王蜥毒被赵家主送给我了，肖虹疯疯癫癫，信以为真。赵领队，好一招祸水东引啊。”
　　赵斌有点不好意思，拱手道：“我们也是走投无路，肖虹自接受薛家改造，就得了这血虫病，不仅能不停再生，而且真气直逼十阴，想来想去，只有楚侠客的十阳才能制的了他，今日一见，果真……”
　　“不必多说，所以，王蜥毒到底在哪里？”
　　“我真不知道！楚侠客，既然你来了，还找什么王蜥毒，我们只管齐心协力，解决了肖虹……”
　　“赵领队，王蜥毒在哪？”
　　赵斌还想再反驳什么，忽然后颈一凉，剑气凌人，紧接着，一股至纯至烈的真气压迫着他的天灵盖。
　　“楚侠客，你这是……”
　　楚行云拎着剑，冷冷道：“带路。”
　　赵斌神色一凛，有些诧异，最后笑了笑：“算我看错人了，楚侠客和肖虹是一伙的？也觊觎我们赵家的王蜥毒？”
　　楚行云不答话，一面用白魄磷火铳退敌，一面胁迫赵斌前行，忽然腕间一凉，谢流水拉住他：
　　“算了吧。”
　　“为什么。”
　　“你让赵家人带路，带你去抢赵家的东西，你觉得可能会顺利吗？太危险了，你好不容易才从秘境中心里逃出来。而且，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还有妹妹，我不想你陷入危险……”
　　“我不想你死。”
　　小谢正准备陈情利害，叨叨逼逼，楚行云一句话，堵死了他的嘴，好半天，只得接道：
　　“我在局中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这种救命的方法，就算拿到了王蜥毒，可能也没有用。”
　　“万一有呢？”
　　楚行云心意已决，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想小谢能变回正常人，从此和他长命百岁。
　　他们打一阵逃一阵，最后赵斌引他进了一处榕树林，树枝上垂下千万气根，须须飘飘。赵斌期间多次想逃，迫于楚行云武功盖世，总被他抓回来，最后无奈了：
　　“楚侠客，您艺高人胆大，不怕死，我和我这几个兄弟可都是惜命的，我要给你带路，可以，我也已经给你带到了，但蜥王只有一只，统领全秘境的红蜥，到底能不能拿到王蜥毒，只能靠你自己啊。”
　　楚行云不听他的鬼话：“若是如此，肖虹来找你们赵家时，你给他指个路不就行了，何必打起来？”
　　“因为王蜥毒就在他自己手上！”
　　十阴寒冽，肖虹从天而降，身后跟着大批血虫儡，这些人强而不死，几个落单的赵家手下被它们抓住，一手一个，爆头而亡，血溅的满地都是……
　　赵斌眼睛都红了：“肖虹，你非得拼个鱼死网破是不是！”
　　“是！我早就没退路了！趁早把东西交出来！”
　　肖虹举起他的右掌，里头赫然是一个眼睛！他身有血虫病，听说三生相克能救命，又故意染了掌中目，如果没得到王蜥毒，那就将前功尽弃。
　　赵斌不肯退让，肖虹孤注一掷，楚行云又势在必得，三人对峙，剑拔弩张。
　　谢流水看得头痛，他想让楚楚收手，看肖赵狗咬狗，可云云死活不愿意，小谢暗骂自己真是个红颜祸水。三人之中，赵斌最了解当前地形，楚行云武功最强，可肖虹不知从哪控制了一批血虫儡，彻底包围了这片密林。
　　楚行云在心中盘算，此地是红蜥聚集地，属于赵家的地盘，眼下最好是联赵对肖，赵斌也正有此意，他使了一个眼色，楚行云手劲一松，刹那间，赵斌跳开一步，随手攀上一根千年榕树的气根，奋力一荡，将自己甩进一个树洞里。
　　楚行云拉着楚燕，谢流水抓起王宣史，随之而动，两人轻功都是一绝，一阵风去，同赵斌一起消失了。
　　肖虹气急败坏，奈何树洞太小，里头中空，不知又通向哪里，他的血虫儡大军不可能进去，只得在洞外打埋伏。事到如今，也只有破釜沉舟，肖虹握紧手中的金边鸦羽伞，只身一人跳下去。
　　楚行云一行四人在黑暗中翻滚，这树洞与地洞相衔，时不时撞到枯枝木石，吱呀吱呀地惹人心烦，甚至会碰到一些死物的骨头，咔嚓地一声，碎了头骨，不知是人是兽。
　　前头的赵斌忽然停下来，猫进洞道的一处凹陷里，握紧刀柄，楚侠客和肖虹都已被他引进来了，只等这俩人落下来，就杀他们个措手不及，逐个击破，然后自己再脱身。
　　然而黑暗中，赵斌什么也没等到，他正犹疑地探出一点脑袋，忽然后脖颈一凉，楚行云捏着他的后颈皮把他拎起来，笑道：
　　“赵领队，等谁呢？”
　　“……啊哈哈，楚侠客我这不看你还没下来，等等你嘛……”
　　楚行云瞥了一眼赵斌的刀，没说话，把他松开了，赵斌将功赎过般道：
　　“肖虹估计马上也会下来，先往这边避避风头。”
　　楚行云沉默地跟着。赵斌一边带路一边偷眼打量着身后人，实力差距太大了，楚侠客这边有四个人，王家小少爷姑且不算战力，那个楚燕还有那什么林青轩，全都不好对付，方才他已经逃了几次，又准备暗中加害，全都被楚行云识破，再要害他，如果一计不成，又被抓到，那时就说不好楚侠客还会不会善心大发了。
　　倒不如……
　　“你准备走到什么时候啊，我可没我楚哥那么好性子。”
　　谢流水吊着林青轩的声音，轻悠悠地转起手中的匕首。他走上来，很自然地搭住赵斌的肩膀，一股混沌不堪的真气从穴位直接打进去。
　　赵斌瞬间剧痛，五脏六腑仿佛被人掐住移了位，他半佝着身子，几乎要吐出血来，谢流水在一旁温声细语：
　　“你敢吐出来我就杀了你。”
　　楚行云觉得赵斌好像有点不对劲，他走上来问：
　　“怎么了？”
　　疼痛一瞬间退去，赵斌心有余悸，浑身还在发颤，他不敢回头，死死捂嘴挡住流出的血，最后放缓语气，强装无事道：
　　“没，没什么。继续走吧。”
　　楚行云有些奇怪，他瞧了眼谢流水，小谢立刻抿起嘴，一脸无辜地望着他。
　　绕过几折弯弯绕绕，赵斌有些撑不下去了，刚才那一下，他立刻伤了内筋，权衡再三，他开口道：
　　“王蜥毒确实在我手上，楚侠客要多少？”
　　楚行云一怔：“此话怎讲？”
　　赵斌惨笑：“你们一行四个，我打是打不过的，好不容从秘境中心逃出来，我不想命丧于此，求楚侠客高抬贵手，留我一命。”
　　“好。你把东西给我，我自不伤你性命。”
　　“东西不能全给你，你要多少，我们可以分。”
　　楚行云蹙眉，流露出一丝迷茫。
　　赵斌看了好笑：“莫非楚侠客自己也不知道？”
　　“实话实说，我不知，只是我家里人与肖虹情况类似，本以为无药可救，如今权且一试。”
　　谢流水听到“家里人”三个字时，猛地一怔，他本以为楚行云会打个掩护，说有个朋友，或者说有个意中人，但他没说这些，他们已不再是这些了，拜过堂成过亲，该做的做完了，不该做的也变成该做的了，是会记在家谱上，刻在墓碑上，名字会一辈子靠在一起的两个人。
　　谢流水向来觉得求长生的人很蠢，明知要死还死赖着求活的人也很难堪，他不在乎生，也不在乎死，偶尔生出一些想活的念头，后来发现活不了，那也无所谓，可这一瞬间，他像早就被钉住的蝴蝶，突然不顾一切，扇着翅膀，垂死挣扎起来……
　　不想死。
　　他想和楚行云一直一直生活下去，共度几十年的柴米油盐，直到白发苍苍，走不动路，哼哼唧唧地躺在床上，平静的死亡将他们分开。
　　又或许死亡也不能让他们分离，他们的躯体会埋在同一抔黄土中，墓碑紧紧地挨在一起，像冬天他们躲在被窝里取暖。他们的灵魂又被牵魂丝拴住了，只好一起嘻嘻哈哈地走上黄泉路……
　　※※※※※※※※※※※※※※※※※※※※
　　记忆指路标：楚行云帮赵霖婷采药治疗她妹妹的眼疾→第五十九回入秘境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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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回 空灵柩4
　　“唉，都是为了家人，我女儿也正等着王蜥毒救命呢。”
　　赵斌深深叹气，楚行云听了赶忙一问，赵斌却只说女儿两岁时，得了一场怪病。
　　这话听起来颇为搪塞，楚行云不太相信，赵斌看出来了，又补道：“楚侠客不必多疑，我可不敢拿亲生闺女打马虎。这是十二年前的事，太久远了，我怕你不知道。”
　　“说说无妨，我不怀疑你。”
　　赵斌便顺势远离阴险小人林青轩，坐到楚侠客旁边，道：“赵并不是我的本姓，是家主赐姓，我原是狄山人，在北疆那边，这山偏僻，楚侠客可能没听过。早几年战事繁忙，朝廷老和北狄人在北疆打战，休战之后北狄人也不老实，动不动跑下来烧杀抢掠。不过我家在那山沟沟里，也没人稀罕来抢，有一天，我外出打猎，回去的时候，发现……
　　“他们全死了。”
　　楚行云被吓了一跳：“什么？”
　　“死了，都死了，我爹娘，媳妇儿，一村的人，全都没了，都是被蛊虫活活咬死的。”赵斌直愣愣地往前看，心里难受，狠狠抹了一把脸：
　　“后来，我床底下找到了两岁的女儿，还活着，但蛊虫已经钻到她肚子里……我抱着她连夜出逃，四周全是山，走投无路，我想，这山里总归还有别的村子，先找他们求救，可到了地方一看，他们也全死了。”
　　楚行云：“全都是蛊虫咬的？”
　　“不是，他们被砍了头，一村子全是无头尸。”
　　后来，赵斌终于逃到山下，发现外边的人衣食住行都跟山里不同，还有人误以为他是北狄人，还想揍他。他去报官，官说非我族类，何必管你。他去找北狄，北狄说非我部落，关我屁事。
　　赵斌苦笑：“我那时就像个皮球，踢来踢去，滑稽的很。我既不是汉人，也不是北狄人，住的地方又在崇山峻岭，官不爱管，敌不爱抢，我没有一点办法。至少，想我女儿能好好活下去，四处求医问药，却都没用。后来机缘巧遇，碰到了赵家主，她告诉我，这是血虫蛊的一种，只有找到王蜥毒，才能解开。
　　“后来，我就替赵家做事，入局之后，我才发现人命有多贱，只要有需要，这几家的人就能合法合理地给你弄来。当年那一村一村的人命，不过是不值一提的牺牲品，。”
　　“什么牺牲品？”
　　赵斌古怪地笑了一声：“楚侠客以为，最早的人头窟是怎么建起来的？
　　楚行云一下皱眉：“当年事是顾家干的？”
　　赵斌摇摇头：“我不清楚，可能各家都有掺和一点吧。人死不能复生，如今，再抓着这些也没多大意思了，我只想拿了王蜥毒，给我女儿治病……”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王蜥毒，掰下一小块，明显小于说好的四分之一，递到楚行云面前：“我女儿的病无解，只有靠王蜥毒吊着，有多少吊多少，楚侠客，大家都是为了家人，行行好……”
　　楚行云无语了，这人讲了一通父爱如山，血浓于水，敢情是绕着弯儿来找他讨价还价！他刚要拒绝……
　　“可以。”
　　谢流水走过来，微笑地接过那一小块王蜥毒：“这些也够了，剩下的，就留给令爱吧。”
　　赵斌觉得有点怵，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一声狂笑：
　　“哈哈哈哈！他有个什么狗屁女儿！从头到尾被蛊虫咬的都是他自己！自私自利还做梦自己有妻有女呢！把王蜥毒拿来！”
　　肖虹突然从右侧的枯枝藤里探出一颗头，半张脸被划烂了，血糊糊的，王宣史差点吓晕过去，这人一伸手，十阴真气滚滚而来，压得赵斌直打颤，手一哆嗦，王蜥毒就掉下去了——
　　赵斌瞬间急红了眼，他确实没女儿，从头到尾，被蛊虫咬的、要救命的，都是他自己，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不过是看楚侠客比其他局中人善良些，好说话些，编了点小胡话罢了，拼死拼活走到今日，怎么能功亏一篑！
　　然而苍天无眼，赵斌扑过去的瞬间，肖虹的手已经到了，他捏住王蜥毒就要拿走，赵斌蓄力一撞，两股力道扭在一起，死命拉扯，只听“啪”的一声，赵斌被狠狠丢回去，摔在地上，他怔怔地往手心里一看，只抢回一小块，还不如分给楚侠客的那块大。
　　赵斌整个人愣在原地，他加入赵家，在局中，天天与这些可能残害过他的人朝夕相处，忍辱负重十二年，就为了有朝一日能解开蛊毒，过上正常人的日子，可是、可是……
　　“肖——虹！”
　　赵斌拔刀出鞘，向他冲去，然而差距悬殊，肖虹看也没看他一眼，抬起了金边鸦羽伞……
　　楚行云暗道不妙，三千鸦羽皆为刃，雨一样落，谁要是站在里头，立时就要被剐成肉泥。他赶紧一招十阳挡住攻势，把赵斌拽回来。
　　那边的肖虹对这一切闻所未闻，他已几近失心疯了，手臂、腿脚都有不知名的虫子啃咬，流血流脓，他也不管，反正都会痊愈。此刻，他满心满眼只有乖乖躺在手心里的王蜥毒，像一块黑色的凝血，引`诱他吞下去，只要吃下去、只要吃下去！他就能恢复正常了！
　　“肖虹。”
　　楚行云喝了他一声，气沉丹田，至烈的十阳像火，随着他的前进一步步烧上来，一寸寸碾碎十阴，像火烧木楼那般，噼里啪啦，毁了个干净。
　　肖虹的一只眼被扎破了，满眼眶全是血，可他似乎感觉不到，睁着血眼，恨得咬牙切齿：
　　“你敢阻碍我？”
　　楚行云被他那副样子惊到了，他确实跟肖虹有过交手，可也不怎么熟，哪来的这股恨劲？
　　肖虹的目光先盯着楚行云看，接着又转向了王宣史，桀桀地发出一连串怪笑，最后笑得直不起腰：
　　“王小少爷，你失忆啦！你不记得我了？我是肖虹呀！”
　　杀人要诛心，肖虹盯着王宣史茫然的脸，轻飘飘地加了一句：
　　“你还记得展连吗？”
　　那一瞬间，王宣史觉得脑海一空，心脏像被捏爆，楚行云暗骂一声，眼疾手快，点了王宣史的睡穴。肖虹高兴地不得了，拍手称快：
　　“活该！真是报应！哈哈哈哈展连那贱`狗要是看到小少爷这副挫样，也该瞑目了！”
　　楚行云涌起一股厌恶。
　　“那是什么表情？”肖虹皮笑肉不笑地看他，“觉得我疯了？像你这种天生十阳的人，我看得就想吐！你以为你是展连的朋友？你懂什么呢？
　　“我和展连很小就当了王家的家奴，明明一开始都差不多的，凭什么、凭什么推我出去做药人！根骨全废，永远不可能恢复！长大后我武力低微，只能当二等侍卫，他倒好了，成了统领，还是家主心腹，威风的很嘛，呵，摆着蛇尾接着威风啊！哈哈哈哈，你不知道，他第一天变成人蛇的样子有多滑稽！”
　　“所以，你就因为这个，暗中勾结薛家，害展连至死？”
　　“是又怎么……”
　　下一刻，楚行云挥剑出鞘，见血封喉，肖虹一下子栽倒在地，血洇出来，洇成一滩黑红的血泊，不一会儿，就听血泊里传来笑声：
　　“楚侠客是不是忘了？我有血虫病的。”肖虹仰起脸，他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喷血，星星点点，溅在他的脸颊上，两眼直愣愣地，望着楚行云笑。
　　“你杀不死我、你杀不死我的、嘻嘻嘻嘻……”
　　肖虹发出老鼠一般的尖笑声，神情已然癫痴，楚行云提着剑，看着这样一个疯子，心中不知是杀也不杀。薛家把肖虹这个棋子用到了极致，先利用他的嫉恨，让他暗中内应，做掉王家心腹展连，之后再以利相诱，告诉他能恢复功力，甚至会变得更厉害。肖虹信以为真，就正式背主叛逃，加入薛家，可是，却成了一个不停再生的肉瘤子，从此人体不是人体，只是一座蛊虫的巢穴。
　　他毫无办法，自己选的路，只能听命于此，本来命不久矣，必死无疑，他也不报希望了，谁曾想，万念俱灰时，进了秘境，竟发现有法可解！
　　肖虹像只灵活的跳蚤，一下从地上蹿走，他死死护着得来不易的王蜥毒，生怕楚侠客来抢。楚行云收剑入鞘，淡淡地看着肖虹，他的人样已经退了，开始显出一种青皮紫面的鬼样，像他带来的那批血虫儡。
　　抓着王蜥毒的肖虹，像一只捧着桃的猿猴，蹲在洞中一角。王蜥毒看样子是个好东西，这种好东西给肖虹这种人吃，暴殄天物。
　　楚行云准备抢过来。
　　“你别过来啊！站远点！”
　　肖虹大喊大叫，他的十阴真气很不稳定，抗不过十阳，毕竟不是天生的武才。他也不敢真的就吃了王蜥毒，一来，他怕他一动，楚侠客就过来抢，此人轻功快的吓人；二来，他心里有点怕，吃下去，真的就能痊愈吗？
　　真的能让这样的自己重回原样，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吗？
　　楚行云立在原地不动，只注视着他，两人僵持着，刹那间——
　　肖虹手一动，楚行云立刻如影随至，来不及了！肖虹只张口咬了一块，下一刻，王蜥毒就被劈手夺走！
　　肖虹翻身跳至洞顶，整个人蛤`蟆般趴在那，一扭头，狰狞地笑：
　　“嘻嘻嘻，楚侠客，你还是慢了一步！”
　　楚行云他看着还剩下半块的王蜥毒，没说话，肖虹面色得意，津津有味地咀嚼，故意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然后下一刻，楚行云忽然听到一声惨叫——
　　仿佛被扼住了喉咙，肖虹直接摔在地上，他痛苦地翻滚哀嚎，四肢抽搐，啊啊直叫，接着猛力一挣，瞬间像琥珀凝结住飞虫，不会动了。
　　“肖虹？”
　　楚行云手心出汗，一脸惊愕，他慢慢挪过去，蹲下来，仔细查看：
　　心跳没了，脉搏没了，全身僵硬冰冷……
　　肖虹死了。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啊……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不是说三生相克的话……
　　“果然。”
　　“哎，我就知道这世上没那么好的事。”谢流水笑眯眯地走到楚行云身边，坐下来：
　　“红蜥、血虫、人蛇、确实相互克制，但是王蜥毒、血虫病、掌中目，都是极品毒物，三种同时存在的话，有可能以毒攻毒，三生相克，但也有可能，毒上加毒，暴毙而亡。”
　　楚行云听得心底发凉，他还没反应过来，谢流水已伸出双手，右手心，是掌中目的眼睛，左手心，是赵斌给的王蜥毒，像一小块甜糖果躺在那儿。
　　下一瞬，楚行云就看到，小谢左手一抛，抛起王蜥毒，像小孩吃糖那样，啊呜张嘴，一口吃掉。
　　吃掉了……
　　楚行云脑中瞬间空白。
　　喉结滚动，一口下肚，谢流水翘起嘴角，朝他微微一笑：
　　“祝我好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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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回 空灵柩5
　　“谢、流、水！”
　　楚行云叫了一声，扑过来捏他，恨不得把他倒拎起来催吐，小谢就任由他这么抱住自己，又掐又弄。
　　“吐出来！”
　　楚行云紧张兮兮，谢流水却窝在他怀里发笑，越笑越大声，接着咻地伸出左手，摊开掌心：
　　里面是一小块王蜥毒。
　　“我没吃啦，吓唬你的。”
　　楚小云又气又安心，猛地拍了一爪子小谢脑袋，痛得他“抱头鼠窜”。心绪平复后，楚行云忽然又觉得有点奇怪：
　　“我刚才分明看到你吃了个什么东西。”
　　“那是假动作，迷惑你的。”小谢不以为然，“要是都被你这朵小傻云看穿了，我还怎么在局里混？唉，不过年纪大了，现在扮假的功力越来越差，世道艰难，混不下去，赶紧嫁人算了，以后在家侍奉夫君……”
　　楚行云白他一眼，小谢就作小媳妇状，怯怯地抱住小云的胳膊，被他这么一闹，心中那点疑虑便逐渐消散，他抓起谢不乖的左手，不由分说，要没收王蜥毒，谢流水却拦住他：
　　“你收走了，我还吃不吃了？”
　　“你还敢吃？会死的！”
　　谢流水一笑：“吃了有可能死，不吃就一定会死。”
　　楚行云转头看他，这家伙坐在身旁，乌软的头发松松散散，垂在肩后，恬淡闲适地说出死亡，像叼着草在放牧。
　　楚行云忽然说不出话来，他的心重重一跳，感觉谢流水好似变成了一团雾气，若有风吹来，他就要散了……
　　然而下一瞬，楚行云的手被轻轻握住，十指交扣，谢流水活生生地在他眼前，一双眼睛含着光和期盼，深深地凝望：
　　“为了我们，你不想尝试一下吗？”
　　“可是，你会死……”
　　“我不怕，我愿意。”
　　小谢闭上眼睛，抵着小云的额头，轻轻道：
　　“我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楚行云一下子愣住，之后的一切都在脑中模糊，唯有这一句话从耳入脑，不断不断地回荡着，激起心跳砰砰。
　　谢流水虽然跟他成过亲，拜过堂，也经常夫君夫君的叫，可楚行云隐隐觉得，谢流水并没有打算跟他一辈子。
　　或者说，这家伙根本就没有活下去的念头……
　　他想死。
　　动不动不告而别，擅作主张，不把性命当回事，甚至为了圆过去，复刻了一个假小谢给他，何其可恶！这是谢流水第一次，当面告诉他，他想活下去，想跟他一起
　　一瞬间，心里像住了个小人，不停地吹泡泡，吹的一颗心咻地飞起来，楚行云感到雀跃，眼前似有一群麻雀，在院子里叽叽喳喳，谢流水睡在藤椅上，懒洋洋地坐起来，一手遮着阳光，一手挥过去，没好气地跟他抱怨：
　　“又来偷吃菜，一群蠢鸟。”
　　……
　　“你在想什么？”
　　黑暗中，谢流水牵着楚行云，凑到他面前，伸手晃了晃。
　　楚行云一怔，赶紧摇头，踢走那群蠢麻雀。
　　“嗒、嗒、嗒……”
　　洞顶突然传来有规律的敲击，楚行云往上一看，乍然间，土石簌簌下落，洞顶被凿开了一个小口，幽幽地透出外头的天光。
　　须臾间，那一圆白光又被遮了个透彻，破口处露出一张青紫鬼面！
　　是那些怪物！
　　肖虹虽然死了，但他带来的血虫儡还在歪外头作威作福，它们铆足了力，一下就冲进来——
　　“快走！”
　　楚行云刚想迎战，却被谢流水一把拽过去，他们拉着楚燕赵斌王宣史，五人一齐向地洞深处退去。
　　土层松动，两侧又有血虫儡咆哮着钻进来，谢流水很避讳这些怪物，不愿交战。赵斌倒是被吓回了神志，先放下王蜥毒的事，逃命要紧。
　　这里地洞交错复杂，上下贯通，赵斌带他们躲进一处山洞：
　　“快进来！拿石头堵住！”
　　血虫儡碰了壁，发出不满的咆哮，但很快，那声音就没了，不知它们又去哪捣鬼。楚行云隐隐觉得不妙，谢流水脸色一变，转头问赵斌：
　　“这山洞前头是不是还有出口！”
　　“是……是啊，怎么……”
　　谢流水骂了一声，迅速往前跑，果然，这山洞两头中空，后边堵死了，前头又来了！
　　血虫人密密麻麻，排着队要涌进来，楚行云眼疾手快，震碎一侧石壁，将它们堵在外面。
　　这样一来，确实暂时可以避开血虫，可是，前后出口都被堵死，他们也出不去了。
　　情况紧急，也只能躲的一时是一时，楚行云问：“赵领队，还有别的路吗？”
　　赵斌摇摇头，表示不清楚，要等他仔细找找。
　　这一等就是一天。
　　当天夜里，楚行云突然发现谢流水很不对劲。
　　他佝偻着背，整个人蜷在角落，手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吵到人睡觉。
　　“谢流水、谢流水？谢流水！”
　　谢流水疼得根本没法回应他，楚行云怕极了，他甚至想到是不是谢流水擅作主张，偷走了他保管的王蜥毒，自己服用了！
　　云手一摸，王蜥毒好好的在他身上，那么，谢流水这样……
　　楚行云一激灵，想到这是血虫病发作了。
　　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全都与蛊虫共生，这样痛起来，是怎么样的？
　　谢流水全身都是冷汗，像从水里捞上来，他睁开眼，仿佛被箭羽射穿的幼鸟，倒在血泊中，再也挣扎不起来，只是睁大眼珠子，痛苦、又哀求。
　　他想解脱。
　　楚行云知道，谢流水被血虫病折磨太久，只要活着，就会痛苦，挨到今日，早已是强弩之末，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亡就会带走他。
　　他的身体挺得过这次发病吗？
　　楚行云不知道，他握着王蜥毒，眼里看到的是痛苦的小谢，脑中看到的是死去的肖虹。
　　该怎么办？
　　要……赌一把吗？
　　谢流水疼得说不出话，一丝声音都发不出，只是倒在地上，那样注视着楚行云。楚行云知道他的意思，他利索地怀中拿出王蜥毒，努力不让自己的手发抖：
　　“吃吧。”
　　楚行云从来不相信鬼神，可在那一刻他后悔以前为什么没去烧香拜佛，他希望满天的神佛，能在这一刻把他一生所有的好运都加在小谢身上：
　　让他活下去吧。
　　吃药是很简单的动作，但此时的谢流水却做不到，楚行云只能颤抖地把那一块王蜥毒喂进他的嘴里。
　　喉结微动，谢流水吞下去了……
　　第一瞬，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这一瞬很长很长，长到楚行云分不清了，到底是神佛凝固了这一瞬，叫这瞬间永恒，还是延续了这一瞬，叫他一生平安。
　　“谢流水？谢流水……”
　　楚行云不断地呼唤他，小谢虚弱地睁开眼，轻轻地握住他的手：
　　我没事。
　　谢流水全身都冷，手也冰凉冰凉，可楚行云平白无故觉得这是冬日的被窝，冰上的暖炉，他简直有点欣喜若狂。
　　“别高兴的太早了。”
　　早就被吵醒的赵斌看着他俩亲密无间的样子，若有所悟，他轻轻摇了摇头，道：“王蜥毒发作的时间因人而异，最起码得观察三天，三天之后若没事，才是真的没事。”
　　第二天，小谢恢复了精神，看起来与平常无异。
　　这段山洞还挺长，掐头去尾，中间一溜也够他们生活，只是没有食物，大家为了保存体力，一直打坐睡觉，留一个守值。
　　楚行云闭上眼睛，睡得迷迷糊糊，看到一个小鬼头屁颠屁颠地往戏台子上爬，那台子好高，他根本够不到，一次次掉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又执着地要命。
　　“喂！”楚行云喝了他一声，“你干什么——”
　　下一瞬，突然视野一变，楚行云猛地愣住，他发现自己待在戏台边，身量变矮了，小手搭在台子边缘，迈开腿，作势要往上够，却够不到，他回过头，想去看是谁在和他说话……
　　可台下没有别人
　　爬戏台的人，是他自己。
　　黑黢黢的夜，守在巨石后头的谢流水忽然睁开眼，有人过来了。
　　他警惕地回头，接着，就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朝他扑来！
　　“楚行云？怎么了？大晚上不睡觉，这还没到换班的时……”
　　下一瞬，楚行云一头撞进他的怀里，死死抱住小谢：
　　“流水君！”
　　谢流水愣了一下，继而笑了笑：“你怎么跑出来了？乖乖回去睡觉吧。”
　　小行云拼命摇头，像一只不安的拨浪鼓，他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时时刻刻催逼他出来看看，哪怕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这样紧紧抱着谢流水，绝不撒手。
　　“流水君，你哪里也不要去！什么也不要做，就待在这里，好不好！你快答应我，我害怕……”
　　“你怕什么呢？”
　　“我、我不知道。”
　　小行云很混乱，脑中如百鬼夜行，过往的许多记忆成了一只只幽灵，在他脑海里乱飘，河面上起了雾，而真相在那对岸。
　　他有的仅仅是一种直觉，却没有理智去破开这层雾气。
　　谢流水轻轻地安抚他，把他抱在怀里：“没事的，好吗？别担心。”
　　“流水君，你今天答应过我的吧。”小行云紧紧拽住谢流水的袖子，“说你会一辈子和我在一起的。”
　　“是不是、是不是！你说话啊！”
　　谢流水：“……是。”
　　“那你再说一次。”
　　“不……不这个，突然这样，有点肉麻啊。”
　　“快点说！”
　　“好好好。”谢流水被逼无奈，只好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小行云并没有注意听小谢在说什么，他动动鼻子，嗅了嗅谢流水的味道。人就像食物，变坏的时候就会馊掉，可此时，流水君还是好闻的炸鸡腿的味道，应该不是在骗他。
　　小行云安定了，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完好无损的谢流水，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吧叽吧叽走回去睡觉。
　　洞道重又恢复安静，谢流水一个人守在这，忽然碰了碰自己的脸皮……
　　装的可真像啊。
　　他回想自己那副深情款款信誓旦旦的模样，自嘲地笑了一声，太会装了，别说楚行云看不出来，连他自己也辨不清楚。
　　但真要说起来，这也不算说谎，他说的是：
　　我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可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心想事成。
　　愧疚，像沉在池塘里的泥沙，忽而翻搅起来，弄得满心浑浊、狼狈不堪，这十二年来他曾无数次有过这种感觉，难受又无奈，只能静静地坐着消磨。但他知道，泥沙终究会沉淀，安静地死在水底，就像他也终将会恢复平静，继续做那没做完的事。
　　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没有人能再阻止他了。他唯一需要的，只是一场体面的告别。
　　吧叽吧叽，脚步声又由远及近。
　　谢流水一惊，他抬头，看到小行云拎着毛毯外袍又蹦过来，顿时哭笑不得：
　　“小祖宗，你这又是做什么？”
　　“我要睡在流水君旁边。”
　　小行云自说自话，就把小毯子铺上去，谢流水无奈地摇头，笑他是小黏人精。小行云也不理睬，只管紧紧抓住小谢，生怕一不留神，谢流水就像泥鳅一样溜走了，或者，像水雾那般，彻彻底底地蒸发。
　　照例，睡前是要讲故事、哄云云的，否则不睡觉。谢流水没有办法，于是搜肠刮肚，讲了一个兔兔的故事：
　　“从前有一只吃人兔，它很坏很坏，满口谎言又喜欢吃人。有一天，吃人兔受伤了，被一个人捡到，小少年以为这是只可爱的小白兔，就带回家……”
　　小行云：“煮了吃？”
　　谢流水白他一眼：“你好狠的心。当然是带回家养，每天喂它好吃的胡萝卜，可是吃人兔改不了天性，它还是要去吃人，村里的人越来越少，大家都以为是狼吃的、虎吃的、闹鬼了，但终于有一天……
　　“小少年发现了真相，他气急败坏，一把将那只坏兔子扔下山崖——”
　　“然后呢？”
　　“嗯……然后吃人兔就死掉了，从此，山间恢复了平静，村里人都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无聊无聊！这是什么故事！还不如早点煮了吃呢！”
　　“是啊。”谢流水忽然笑了笑，“要是一开始死掉的话，就没有那么多事了。”
　　“睡觉吧。”
　　小行云不甘心，闹着小谢再讲一个，谢流水只好随口编了一个卷心菜的故事，又是无聊至极，小云没过多久就听困了，揉着眼睛，小鸡啄米一般，头一低一低，就睡过去……
　　谢流水渐渐放低音量，蹑手蹑脚地让小云躺平，给他盖好外袍保暖。
　　楚行云安安静静地窝在他身边，睡觉时也要转过来，面朝小谢，抓住他，亲近他，信任他。
　　局中每一个人都在说谎，连赵斌讲个故事，也要扯出个女儿出来。可这些人，不过都是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是人生的过客，楚行云从不会放在心上。
　　而他放在心上的那个人，却也跟那些张三李四一样，满口谎言，为了圆过去，甚至一层包着一层地，骗他。
　　谢流水觉得悲哀，悲哀至极，他突然抖了一下，轻轻推醒小行云：
　　“楚行云、楚行云！”
　　“怎……怎么了？”
　　小行云迷迷糊糊，突然被谢流水抱了个满怀：
　　“你以后，不要再锁着自己了。”
　　小行云：“哈？流水君你在说什么……”
　　谢流水却不管，只自说自话：
　　“你害怕自己的另一面会失控，可以让楚燕帮你，你已经找到了亲人，有家可回，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流水君……”
　　“人本来就不是完美的。”谢流水伸手，摸了摸小云的脸，“楚行云，尝试接受一下你另一面的记忆吧。”
　　“什么鬼，流水君你说什……”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事吗？”谢流水笑着道，“我无法亲口告诉你这一切，可我又不愿你一辈子为我不安，为我追寻那个所谓的真相，所以……
　　“楚行云，如果你尝试一下记忆融合，你会发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以你的聪明，一定能……”
　　“流水君！”
　　小行云这时候开始慌了，因为谢流水这个样子，好像在说遗言……
　　“还有……”
　　“不要相信我，我经常说谎，老是骗你，以及……”
　　谢流水突然一倾身，紧紧抱住楚行云，最后一次埋在他颈间，闷闷地说：
　　“对不起。”
　　下一瞬，想要挣扎的小行云立刻被点了睡穴，安静地垂下了头。
　　……
　　第三天，楚行云醒来的时候，赵斌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他找到另一条路了。
　　不太吉利的是，这条道是条水道，越走越宽，最后汇成一处大湖，湖面上飘着许多棺材。
　　楚行云往里一瞧，里头薄薄的铺了一层白魄磷，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是空棺材。
　　这节骨眼上谁都不想闯祸，楚行云瞥了一眼就走开了，谢流水却定定地看着，移不开眼睛，楚行云问他怎么了，他忽而道：
　　“如果，如果我真的……走了，你能不能别把我带走。”
　　“什……什么？”
　　谢流水转过来，认真地对他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有可能活，也有可能死，如果我真的离开人世，你能把我的尸首留在这吗？”
　　“为……为什么？你不想……你不想埋在我家后面吗？”
　　谢流水笑起来：“我要是真埋在你家后院，你太想我了可咋办呀！”
　　楚行云不说话，他在想，怎么能把小谢丢在秘境里，丢在这里，以后想小谢的时候，他都看不到他了。
　　“楚行云，血虫病的人，不能死在外面的。”
　　谢流水收起了笑容：“他们的身体就是蛊虫的巢穴，一旦死了，那些蛊虫会出来作祟，寄生在一切别的活物上，如果死在外面，一定要用白魄磷烧干净。不过如果死在秘境的话，倒算是落叶归根，也就不必管了。”
　　“所以……”谢流水抱了抱楚行云，“如果真的出现了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事实，你一定要把我留在这里。”
　　心像一张薄薄的纸，本来摊在桌上，任细雨微拂，忽然被一只手狠狠捏住，揉成一团，扔掉了。
　　楚行云听到自己点头说好。
　　谢流水显得放心，但他转头又叮嘱了一遍楚燕，他怕意外真的来临时，楚行云会做出非理智的举动。
　　然而楚行云很平静，他在心里不停地开解自己，这是第三天，最后一天了，或许，又或许……
　　脑子乱成一锅粥，所幸，这条水道里有鱼可抓，饿了这么些天，他们总算能开荤了。
　　赵斌生火，楚燕挑水，王宣史也醒来了，他的记忆再次清空，又变得谁也不认得，倒像是野炊一样，开心地帮忙搭锅架。
　　谢流水本来想捕鱼，楚行云偏不让他去，叫他去岸上休息。
　　晚上开饭，熬了一锅鱼汤，鲜香无比，楚行云给楚燕盛了一碗，给小谢盛了一碗。
　　谢流水微笑着接过去，然而就在那一刹那……
　　谢流水脸色骤然一变，手颤抖着，没有接稳——
　　“啪！”
　　楚行云听到一声脆响，什么东西摔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他没有管，他只看到谢流水捂住心口，痛苦地栽倒在地……
　　脑子还没有反应，身体先行一步，楚行云扑过去接住了他，小谢在他怀里不停地发抖，紧接着，四肢抽搐，痛苦万分。
　　“谢流水、谢流水！谢流水……”
　　楚行云不停地叫他，可这些没用的呼唤，既不能妙手回春，也不能扭转乾坤，楚行云感觉自己抱着一捧沙，他绝不、绝不想失去，可细腻的沙粒飞速般从他指尖溜走，怎么抓、怎么握，怎么挽留，都无济于事。
　　谢流水的抽搐根本缓不下来，几乎是片刻之后，就像水遇了冰……
　　不会动了。
　　四周安静下来，静的连水滴声都没有。
　　但楚行云觉得很吵，很吵，脑海里咕咕嘟嘟像沸水烧开了，耳鸣，眩晕，一齐朝他席卷而来，他哑着嗓子，不停地去推小谢：
　　“醒醒，谢流水，谢流水？你醒一醒……”
　　谢流水没有动，一点，一点，都没有动了。
　　楚行云在那一瞬间沉静下来，脑海中的沸水突然冰冻成雪原，他觉得自己很冷静，冷静地伸出右手，但这只该死的手一直在发抖，他甩了甩，用左手压住，沉稳地，去探谢流水的鼻息……
　　没有、没有，没有了。
　　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没有心跳，全身冰冷僵硬……
　　谢流水，死了。
　　※※※※※※※※※※※※※※※※※※※※
　　六千肥章，开始推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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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柒岚 19瓶；独りんぼエンヴィー 10瓶；天外飞瞎 7瓶；Trista、 6瓶；寒芒不可见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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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回 空灵柩6
　　楚行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
　　他意识恍惚，只感觉楚燕一直抱着自己的手臂，像在防止他去做傻事，王宣史愣头愣脑地跟在一边，看不懂发生了什么，赵斌已经告辞离开，不知去了哪里，楚行云也没兴趣知道，他脑海中不停地、不停地，只回放着，谢流水倒下去的那一刻。
　　骄阳似火，楚行云走在烈焰下，两侧是一些低矮的灌木，不远处飘来海的咸腥，沙子被晒成了白花花的一片，到处都是滚烫的，很热，热得冒汗。
　　可楚行云突然觉得好冷。
　　他从来没有这么冷过，身有十阳，即使冰雪寒天，也似揣着火炉，但此刻，他觉得全身的血都被冻成冰渣子，从他的筋脉上，嗞啦嗞啦，一下一下割过去……
　　好痛。
　　从小到大，他什么痛都挨过，可没有哪一种痛像今日这般，分明毫发未损，却是遍体鳞伤。
　　楚行云痛得有点受不住，以前的痛都是迎面兜头打下来的，他可以拎出他的另一面来，挡在前面作庇护。可现在的痛是从身体里冒出来的，像新破开的岩浆，却又残忍地不肯喷发，要一点一点地、往外渗透。
　　如冰炭置肠，楚行云很难受，他不想再往前走，可是停下来，又不知要做什么，回过头去，也不知要去找寻什么。
　　谢流水已经死了。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嗖嗖的山洞，湖边，亲眼看到谢流水痛苦地倒下去，他紧紧抱着小谢，拼命地呼喊他，可全是徒劳无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流水的生命在他的怀里飞速流逝，最后僵硬了……
　　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过一段时间，就会腐败，就像他曾见过的各种尸体一样，会变得连面容都辨不出，最后剩下一具森森白骨，再无喜怒哀乐。头骨拎起来，谁也不知道这是谢流水，再也不可能睁开眼，再也不可能跟他说话，再也不可能……
　　受不了了，受不了！不想承受，让另一面出来、出来……
　　可是脑海中的戏台却迟迟不肯升起，只漂浮着那具尸体，那种令人发疯的冰冷温度还残留在他的怀里。
　　此时此刻，他竟然无法召出他的另一面。
　　滴嗒、滴嗒……
　　“哥哥？”
　　楚燕唤了他一声，楚行云低头，看见地上落下一圆一圆的湿迹。
　　他哭了？
　　楚行云抬手擦了一下，满袖是水，这一双眼仿佛不是他自己的，像开闸泄洪，稀里哗啦，完全不受控制……
　　是谁在哭？
　　我？还是另一个我？
　　又或者，就是“我”在哭吗？
　　“哥哥！”
　　楚行云不停地擦眼睛，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总是有泪珠子不听使唤，叫他想起清林居里，摆在床上的一叶熊，谢流水说会给他做小熊的，明明小熊还没有做好，为什么就已经……
　　“哥哥！”楚燕紧紧抱住他，“没关系的，不要擦了，哭出来就好，我一直都在哥哥身边……”
　　这几天楚燕一直担惊受怕，怕哥哥突然崩溃，嫂子死的时候，哥哥既不哭，也不叫，无悲无喜，沉着冷静，一言不发地把尸首放进棺材里，然后叫赵斌带路，带他们出去。
　　那副样子吓到她了，她觉得哥哥只是在机械地重复理智判断，但是在更深处，他的所思所想早就全部停止了，不想与任何人交流，不想流露任何情绪，直到此刻，那根崩紧的心弦才终于扯断，悲痛像风暴席卷而过，把最后的理智一并掀翻，除了无用的眼泪，什么也没给他剩下。
　　到了傍晚，楚行云才渐渐缓过来，他和谢流水终究没有那么幸运，这辈子，也不可能再收到小谢做的小熊了。
　　面上是冷静自持，内里是翻江倒海，谁也无法感同身受，只有靠自己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来逐一消化。
　　谢流水死了。
　　楚行云不停默念着这一句话，希冀自己能够彻底接受这种事实，他要尽快振作起来，秘境还没有出去，而最关键的出口绣锦画还在他身上，不知会不会有不怀好意的局中人来抢，楚燕还在他身边，还有失忆的王宣史需要他保护，他不能在这里倒下去……
　　小谢死了。
　　阴阳两隔，天人永别。
　　楚行云有点喘不过气，他泼了自己一勺水，清醒一下脑子，他开始估量各家剩余的势力。秘境之行到了最后的阶段，所有幸存者都逐渐汇聚在一处。薛家因肖虹之变，伤亡惨重，只剩一小支人马。韩家虽没什么折损，但她家本来人手就少，赵家只剩零星几人，由赵斌带着。
　　王家被灭门，宋家的队伍被顾家复仇灭了，齐家队在秘境中心被顾家抢夺食物，全灭。
　　顾家虽然损失惨重，但主心骨全部生还，目前是势力最大的一家。
　　当前最合适的选择，应当是与顾家联手……楚行云迫使自己不停地思考，可是如今的顾家，恐怕并不需要他。
　　被顾家弄死的齐家队和宋家队，手里分别握有穷奇玉和饕餮玉，再加上顾家本身的混沌玉，四凶古玉顾家得三，不愁出不去。
　　现在谁也没有跟顾家交易的筹码，韩赵两家只能把目光投向楚行云。
　　楚侠客内功十阳，打不过，只能讨好他，韩家贴心地分了帐篷，赵家眼巴巴地送来食物。
　　然而楚行云没想到，睡到半夜，还有人来求他办事：
　　“楚侠客，可否请你带我们一同出去？”
　　当年那个人的声音……
　　谢……
　　楚行云立刻从床上坐起来，看到一个黑影立在床头，肩上站着一只百灵鸟。
　　顾家三少，顾晏廷。
　　是了，这个人的声音，像极了谢流水十年前的少年音，当初害的他差点认错人。
　　那个时候小谢还跟他灵魂同体着，不知道谢小魂发现他认错人后是怎么想的？肯定在心里嘲笑他……
　　“楚侠客？你在听吗？”
　　楚行云回过神，摇了摇头。
　　顾晏廷无奈，求人办事，低三下四，可他不想重复，于是肩上的百灵开口道：
　　“恳请楚侠客带顾家一起出去，如果你需要，顾家可以和你做一笔交易。”
　　“为何，你们明明有……”
　　“我们确实得了齐家的穷奇玉和宋家的饕餮玉，但两块玉都是假的，有可能是两家人走投无路，故意留了假货，谁也别落着好，假玉无法和我们顾家的混沌玉拼成出口地图，所以……”
　　顾晏廷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楚行云，所以现在，很恰巧地，秘境里所有生还者，无论哪一家，都要仰仗哪家都不是的楚行云了。
　　“真不知是老天讽刺，还是你太幸运。”
　　“我幸运？”楚行云听得发笑，种种心绪，也无需与外人道也，他转问：“如果我带你们出去，顾家准备跟我做什么交易？”
　　“听过忠诚引吗？”
　　顾晏廷不紧不慢地撩起左臂的袖子：“这是宋家制的药，专用来控制别人。而我练过阴骨散，整条左臂与血虫共生，我的左手血，专克忠诚引。如果楚侠客愿意带顾家一同出去，我现在就可以割肉放血，治疗你的忠诚引。”
　　这交易很双赢，顾晏廷信心在握，楚侠客绝对会答应，然而他没想到，楚行云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你在说什么？”
　　顾晏廷一愣：“难道……楚侠客还没有意识到吗？你早就被下了忠诚引为宋家控制。”
　　楚行云如置冰窟，他几乎要发抖，早在谢流水独自迈进秘境中心、复刻出假小谢给他之前，不就已经拿了一杯顾晏廷的血给他喝了吗？
　　还告诉他，忠诚引就此解了……
　　所以，那一杯血是谁的？
　　“楚侠客？”
　　楚行云的双手缩在被子里，不停地发颤，他努力缓住自己，问：“我怎么相信你？”
　　“治好忠诚引，一共需要我的三杯血，头一杯我可以现在就给你，第二杯等你带我们走到秘境出口，第三杯等出去之后再给。这样很公平吧？”
　　“三杯……需要三杯吗？”
　　顾晏廷脸上似有不快：“治忠诚引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割肉放血很痛，而且之后我会变得异常虚弱，还需要别人看护。这个交易对你来说没有任何不妥，恕我直言，我不理解楚侠客为何到现在还不肯答应，我们现在已经错过了第一次出秘境的时机，如果第二次再有差池……楚侠客？”
　　楚行云现在已经不知要再说什么，好半天，他才道：
　　“进出秘境需要特定的时机，而这个时机不止有一个，这些，地图上早都标出来了，是吗？”
　　“当然。”顾晏廷有些莫名，“楚侠客，难道不知道这些事吗？”
　　楚行云苦笑一声：“现在知道了。”
　　“出口绣锦画如此重要，你竟也不肯花心思研究一二，真是懒……唔！”
　　顾晏廷抬手捏住胡乱说话的百灵鸟，躬身道：“楚侠客不必多想，我家的混沌玉上有一半入口地图，所以进秘境时我便已知悉。可入口绣锦画当时在薛家手中，你不清楚这些事倒也正常。”
　　是啊，楚行云清楚地记得，那张绣锦画上的藏字地图，还是谢流水破解的。
　　而出口绣锦画，他也从没瞒过小谢，谢流水随时随地，都可以打开来看。
　　寻常人看了也不能如何，但是谢流水过目不忘，他有失忘症。
　　楚行云从来没有一刻像此刻这般清醒，一直以来，他都过分信赖谢流水了。
　　小谢没有害过他，又对局中事很了解，所以即使知道这家伙是个撒谎精，自己也还是愿意一次又一次地相信。
　　不应该这么理所当然，他早该察觉的。
　　楚行云面不改色地送走了顾晏廷，接着立刻叫醒楚燕，背起王宣史，踏雪无痕开到第十成，还嫌不够，再加上全数功力，近乎疯狂地往回赶。
　　楚燕伏在哥哥怀里，两侧的风咆哮而过，她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轻功，看路程，他们似乎在走回头路，又要回到嫂子死去的那个地方。
　　“哥……”
　　话一出口，就被呼啸的风声压过，现在谁也劝不住楚行云，到了目的地，他轻轻把楚燕放下来，自嘲地笑道：
　　“你一定觉得哥哥疯了。”
　　楚燕一脸担忧地说不出话。
　　“别担心，我很清醒。”
　　楚行云一步一步，朝那片湖走去。
　　记忆开始上涌，万分清晰，他们和赵斌先是被困在一处山洞，前后都是血虫傀儡人，那些怪人武功高强，数量奇多，砍死又会再生，非常棘手，只有靠白魄磷烧死。
　　然而现在，沿途遍地全是死去的血虫怪人，成百上千，没有烧焦的痕迹，它们是被活活杀死的。
　　楚行云继续往前走，月色下湖光粼粼，银辉给湖面上的棺木镀了一层边。
　　当时赵斌在山洞里发现一条新出路，通向这片湖，谢流水死后，他按照小谢的遗愿，把他留在了这里。
　　湖面上飘了许多空棺材，里面铺着一层白魄磷，没人知道这是作什么用的。楚行云还记得，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小谢，把他放进棺材里，盖好棺木，然后一抔土、一抔土，埋在了湖边。还在旁边撒了一圈白魄磷，希望秘境里的各种怪物不要靠近小谢。
　　很快，楚行云就找到了当时的埋葬点，他拔剑出鞘，又一抔土、一抔土地挖开，漆黑的棺木在月色下闪着光……
　　楚行云沉默地盯着看，突然俯下身，猛地用力推开！
　　棺材盖砰啷一声，砸在地上，皎白的月光下，楚行云看得分明：
　　棺材的侧壁破了一个大洞……
　　里面是空的。
　　※※※※※※※※※※※※※※※※※※※※
　　十五天净网结束啦，小可爱们好久不见！明天日万，更新第六十七回真相白
　　一些记忆指路标：
　　楚行云因为声音错认顾晏廷→第二十回夜临危3
　　小谢给楚行云喝血，说忠诚引解了→第六十三回虚诞影5
　　谢流水破解入口绣锦画的藏字地图→第五十九回入秘境1和2
　　小谢过目不忘有失忘症→第五十回失忘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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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回 真相白1
　　第六十七回 真相白
　　水落石出冰蝶跃，
　　拨云见日狄山村。
　　青天滚云，沧海滚浪，碧虚清湍飞花白。
　　楚行云伫立在船头，身后的秘境越缩越小，那些奇诡之物，掩藏在岛上的丛丛密林、船后的簇簇浪花中，再也不用看见了。
　　他们终于可以离开。
　　按地图所写，这是第二次出秘境的时机，他们已在岸边等候了七天，楚行云决定带全体幸存者一起走，当然也包括顾家。那天，他从湖边空棺回来，没要顾三少的血，只问了一句话：
　　“如果一个人同时有血虫病、掌中目、王蜥毒，有可能三生相克，变回正常人吗？”
　　顾晏廷愣了一下，点头道：“有，但只有在刚得病的时候才可能有用。”
　　“那么，如果一个得了很长时间的血虫病，这时候再以毒攻毒，会怎么样？”
　　“会立刻死亡。”顾晏廷眉头微皱，“只有在这个人刚与血虫共生，身体机能还没完全被摧毁改造时，以毒攻毒才有用。身体一旦被摧毁，就完全在依赖蛊虫苟活，这时候再以毒攻毒，纯属取人性命。”
　　“是这样啊，果然是这样……谢谢你。”
　　顾晏廷觉得楚行云的样子有些奇怪，似乎，有些寂寥。不过这与他无关，只要顾家能平安出去就行，回去，马上就能见到哥哥了。
　　每个人心中都有期盼的归宿，他们注视着海面，眼里闪着回家的光，楚行云看着他们，想了想自己，不知心中是盼，还是怕。
　　海风吹拂，漩涡如期而至，将他们抛回外边的世间。
　　楚行云睁开眼时，看到的还是一样无垠的蓝，同秘境里并无二致，只不过在远处有了点点渔村，人烟袅袅，窄小的扁舟在弄浪捕鱼，网撒下去，带着点水珠，在熠熠的光下像捞了珍珠。
　　劫后余生，每个人都欣喜若狂，韩清漪与她复刻出来的亡夫紧紧相拥，赵斌死死抱着王蜥毒——楚行云不再需要了又送还给他。顾家满载而归，打包了好几个箱子。唯独薛家因领头肖虹之死，一无所获，那几个人既庆幸捡回条命，又发愁怎么与薛王爷交代。
　　船停了，几家人上了岸。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很快就四散而去。顾二少在这渔村里等了不知多少时日，很快带着过来迎接他三弟。
　　楚行云还留在船上，静静地凝望着海面，身后是别人的相逢欢聚，与他无关。
　　“走吧。”
　　楚行云扶着楚燕和王宣史下船。
　　“哥哥，我们……回临水城吗？”
　　“不，先去找两个人。”
　　这两人也很好找，佛门大弟子寂缘，与百鬼手萧砚冰。
　　一个红衣金裟，一个绿衣美人，一个不说话，一个说脏话。
　　楚行云找到他们的时候，萧砚冰正在辱骂一颗树。
　　骂到一半，树上打坐念经的寂缘忽然一跃而下，朝树林里一躬身：
　　“施主请出来吧。”
　　楚行云只好走出，行了一礼，开门见山道：
　　“我想打听一把黑刀的来历。”
　　历经千帆，回到最初的疑团，李家灭门案。
　　李家有一把祖传的刀，名叫冰蝶刀，浑身雪白，但若用此刀伤人，刀身会永远留下红色的血痕，不复纯白，故名刀中圣女，而被此刀砍到的人，身上会永远留下一只蝴蝶纹。
　　当日在李府后山，天阴溪，发现了两把刀，一把是冰蝶刀，另一把则是黑长刀。
　　那时冰蝶刀的刀身上出现鲜红，说明已见过血，伤过人。
　　楚行云怀疑，李家主在死前用冰蝶刀砍伤过凶手，而那把黑长刀，很可能是凶器。
　　凶手也知道冰蝶刀的缘由，他带着此刀和凶器一同出逃，想处理掉，不让人知道自己身上被迫留下了蝴蝶纹。可逃到天阴溪，或许出了什么意外，他只好直接丢弃。
　　后来展连夜查天阴溪，但赶到时，溪里已经没有这把黑长刀了，只留下冰蝶刀。
　　不过，那天夜里展连在天阴溪里遇到了血虫。
　　天阴溪自然没有这种生物，此为局中特有。结合后来人头窟的经历，楚行云猜想，那一段时间，有不少局中人在山上活动，比如顾三少就带着他的无脸人黑面怪天天搅事。那天夜里，凶手很可能发现了有局中人在附近出没的迹象，出于谨慎，立刻弃刀逃走。
　　再往后，他和谢流水灵魂同体，在上山途中与寂缘、萧砚冰交手，那时萧砚冰用无影丝操纵着一把刀，正是一把天阴溪里失踪的黑色长刀。
　　寂缘听了来龙去脉，还了一礼，恭敬道：“这把黑长刀，是前朝军刀，饮血太多，极凶极煞，一直镇压在佛门清寺。然而前些年失窃了，那日我初到临水城，听有人说在溪边看到黑色的刀，就顺便去看一看，没想到真的是，便收回来了。”
　　楚行云觉得奇怪：“你是从哪儿听说溪里有黑刀的？”
　　寂缘神秘地微笑，答：“楚侠客是从哪听的，我便也是从哪听的。”
　　楚行云一愣，寂缘忽然双手合十，欠身一礼：“万事随缘，不必强求。楚侠客好自珍重，告辞了。”
　　寂缘携萧砚冰飘然离去，楚行云怔怔地站在原地，脑中千转百回，寂缘这是在暗示，他是被叫去回收这把黑刀的，然而寂缘无法直接告诉他这个人是谁。
　　一路舟车颠簸，楚行云总是睡不好，自从谢流水走后，他就没有睡好的一天，梦里反反复复都是一些杂音，是谢流水的声音，但分明又没在他记忆里出现过，小谢的嘴巴一张一合，唤他：
　　“小行云……”
　　是另一面的记忆。
　　有一回，梦里听见一声：“咻——砰！”
　　楚行云发现自己坐在一处桥前，仰望夜空，烟花绚烂，很漂亮，像跌落的星星……
　　“喂，喂，客官，醒一醒，到了！”
　　“哥哥！我们到临水城啦！”
　　楚燕很高兴，他们终于回家了，回家后，哥哥应该就能慢慢好起来……
　　“哥哥？”
　　她发现楚行云的神情非常奇怪，像暴风雨前阴沉沉的天，他盯着远处河面上的桥出神，手越握越紧，最后捏得死死的，脸色发黑，宛如泼了墨的乌云。
　　“哥哥……”
　　“呃，怎么了？”
　　“我们……我们到家了。”
　　楚行云猛地回过神，看到一脸担忧的楚燕，心中生愧，他走过来抱了抱她：“别担心、真的，放心，哥哥没有事，不会有事的，只是……有一件事需要去确认一下，可能需要个两三天，不，可能……”
　　楚燕忽然回抱住他：“没关系，哥哥去吧，我，我先回家，三天之后哥哥还不能回来，记得给我写信就好了，我会一直一直在家里等你。”
　　说完，她就跳下船，带着失忆的王宣史先回清林居。楚行云捏了捏眉心，他撩了一把水泼醒自己，脑中思路一条一条，像棺材，放好了尸体，放好了祭品，一切就位，棺材板也推得差不多了，就剩一条缝，只差临门一脚，“啪”地一声，严丝合缝地合上棺木，让他确定自己的怀疑。
　　他既想，又怕。
　　“船夫，再往前开一点，我要去一个茶楼。”
　　半个时辰之后，楚行云从茶楼走出来，他看着天上的太阳，觉得很刺眼，扎得他眼疼，想流泪。
　　耳边是阵阵蜂鸣，他走进码头旁的药铺，准备了一袋夏枯草汁，藏在怀里。
　　“船夫，去凉山，要快，尽快。”
　　乘风破浪，去心似箭，楚行云不眠不休地赶路，夜里太困，他便捏一捏剑上挂着的小叶熊。
　　胸口残玉冰凉，楚行云有时候拎出来摩挲片刻，会想起和谢流水的相见，那家伙披着采花贼的皮，一副流氓样。那天风流夜，楚行云便攥着这块玉，攥的死紧，小谢跟他说，放手吧，玉质虽好，可惜摔成两半，无论是玉还是人，都难再全了。
　　他说的没错。
　　事到如今，楚行云仔细回想着谢流水说过的话，有些话那时听得奇怪，现在想来却十分明了，可惜当时，他听不懂。
　　越是靠近，越是焦急，楚行云恨不得腾云驾雾，直接飞到目的地，谁知快到凉山的时候，船夫竟怎么都不肯往前走了：
　　“客官，您下来自个儿走陆路吧，再往前我不走了。”
　　“为何？是钱……”
　　“不是钱的事，我惜命！凉山脚下有一条寒江，前朝有一年冬天打战，一队一队人死在那里，沉在底下做水鬼，都不知掀翻了多少船。每年天一冷，就没人敢在那上边开船了，您走吧！”
　　楚行云无可奈何，只好快马加鞭赶上凉山。此时一层秋雨一层凉，他来的匆忙，忘加衣裳，只好运起十阳，冒雨而上，从山上俯瞰，寒江水滔滔而逝，水烟迷蒙，浩浩渺渺的一个江面，竟真的无一叶扁舟。
　　他想起上一次来凉山，与谢流水分别，也就是在那江面上，小谢撑着一只瘦弱的小船，在他面前划过来荡过去，叽叽咕咕，怎么也不肯走。
　　物是人非事事休，楚行云叹了一口气。
　　在这茫茫大山中，有一处谢流水的藏身之所，萧闲洞，上次他在那里住过几天，里头有一群梅花鹿，老来偷吃小谢种的菜，他还喂过它们。
　　楚行云走进来时，已是黄昏时分。
　　天空是泼洒的颜彩，漫天丹霞里升出一缕炊烟，徐徐袅袅，从小石屋后冒出一点白。
　　这里还是原来的样子，世外桃源，木叶纷飞，枝上绿映着天边云，像裹进了一汪蛋黄，融成黄昏色。可惜菜园子荒废了，光秃秃的一片土，没有小鹿再来啃了。
　　白靴一步一步踩过落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楚行云没管，只管往前走，后头烧饭的人也没管，只管洗手作羹汤。
　　走到了石屋背后，楚行云第一眼，看到一件待洗的黑衣裳，泡在小溪里，洇出一大片发黑的血。
　　抬头，再一眼，他看到了谢流水。
　　活生生的，坐在不远处，黄昏的余晖落在他的肩上、发间，谢流水挽着袖子，拿着一大勺，在煮一锅粥，粥很香，是楚行云曾经在家里尝过的味道。
　　谢流水抬头，自然也看见他。
　　“你来了？”
　　“嗯。”
　　四目相对，两人相视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也无需再说话。
　　数天不眠，翻来覆地推算，那千头万绪于脑海中纷飞，然而在这一刻全都戛然而止，似尘埃落定，不必说。
　　楚行云沉稳地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到谢流水对面，小谢便很顺手给他打了一碗粥，递过来：
　　“吃吗？很香的。”
　　楚行云点点头，一口一口舀着，他瞧了一眼不断往上冒的炊烟：“你不怕烟升的太高，外边的人发现你吗？”
　　谢流水微笑着摇摇头，轻声道：“无所谓了。”
　　两人安安静静地吃了晚饭，粥果然很香，或许是最后一碗了。
　　小谢伸出右手，想要收走楚行云的空碗，拿去洗，不料，却被楚行云轻轻握住：
　　“你用右手，不会不习惯吗？”
　　“什么？”
　　谢流水挑挑眉，他习惯性地要做出一种疑惑的表情来，酝酿到一半，忽然发觉，没必要，没必要了。
　　楚行云抬头盯着他，道：
　　“谢流水，你是左撇子吧。”
　　黄昏一寸寸消失，天幕苍蓝，夜风渐起。
　　十二年来，第一次听到这种话，谢流水歪着头，笑了：
　　“为何这么说。”
　　“我想起了一段记忆，我另一面出来的时候，你曾带我去过一个茶楼，叫诳语屋，是局中探查消息的。我们在那里坏了茶楼的规矩，被追杀。追杀我们的那位傀儡师，是你杀的吧，就在放烟花的时候，我在外面看，你就走进桥洞里，一击毙命。
　　“那时候你还跟我灵魂同体，所以你带了杏花手套杀人。后来茶楼的人收尸时也捡到了那只手套，是一只左手手套。
　　“你天生就是左撇子，但有的老人认为左撇子不吉利。加上你……本不是谢家的孩子，你娘怕你因为这个更为长辈讨厌，所以让你从小用右手吃饭生活，尽量不要异于常人。所以你成了双利手，两只手都可以做事，习武时也习左右手两套剑法。但是高手对决，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真正杀人的时候，你就会用回天生擅长的左手。对吗？”
　　谢流水静静地听，听完就笑，他拎起那只左手手套，反复把玩着：“物证都在，我还有什么办法，没想到你真的能要来，茶楼老板给你的吗？”
　　“他是生意人，我出重金买来的。”
　　小谢很不赞许地摇头：“你不该为我花那么多钱。”
　　“我是为我自己。”楚行云把那只手套夺过来，“我想知道真相罢了。”
　　谢流水没有说话，他伸出左手，把那只空碗收了。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在不杀人的时候，大大方方地用这只手做最寻常的事。
　　“没错，我天生就是左撇子，但总在用右手，有时自己都习惯了，可不管练的有多熟练，杀人的时候果然还是左手更顺。”
　　谢流水语调轻松，听起来像在说，晴天虽好，可还是雨天更有韵味。
　　“楚侠客大老远过来，不会就为了跟我说一声我发现你是左撇子啦！”
　　楚行云沉默，他也希望自己千里迢迢过来，就只是为了跟小谢说这么一句话。
　　天幕轻轻遮住最后一抹晚霞，夜凉了，风一吹，叶舞树摇，簌簌婆娑，将死的虫藏在枯黄的草里，振翅而鸣，秋雨之后听，尤为寂寥。
　　楚行云终是开口：“七年前，三月十六，侯爷穆家灭门，今年三月十六，李家灭门，过了几个月，王家被引入秘境，也灭门了。这三起案子数百名死者，尸体全是右侧受伤。凶手是左手持刀。”
　　“王家灭门跟左撇子没关系吧。”谢流水笑着摇头，“你那时也看到了，王家是内部一些人被共生蛊控制，互相杀起来，最后致死的。”
　　“是，三起灭门案，凶手在杀完人之后还排了六爻八卦，很有闲心，可以推断他很猖狂吧？所以王家案的时候，控制着共生蛊，故意让那些人用左手杀人，杀完再排尸布阵，仿佛自己亲临凶杀一般。可惜那些人并不真的是左撇子，因此王家案的尸体伤口都很钝，砍了好几次才利索。”
　　“我也可以说凶手是另有其人，故意这么做，就为了伪装成和穆家、李家灭门案一样，迷惑人。”小谢含着笑，注视着楚行云，“退一万步，就算真的如你所说，又如何？天下左撇子那么多。”
　　“谢流水，当时进秘境的入口绣锦画，是你破解的吧。
　　“你伪装成林青轩加入薛家队，就为了能亲手得到那张入口地图，你花了一天一夜，终于解开上面的藏字地图，里面记录了每一个进入秘境的时机，但你没必要全都告诉我们，你用第一个时机带我们进去，然后用第二个时机，引王家船进秘境。”
　　小谢一言不发，他撤去烧饭的锅，往小火堆里添了几根柴，这一簇光立刻变得更橙黄，可惜太小了，照不明浓深夜色，他拨弄了两下，希望火光再变亮些，可无济于事。
　　“引王家进去，不代表就杀了他们吧。王家是被共生蛊控制，互杀至死，只要有共生蛊的母蛊，当时所有人都可以干这事。”
　　“母蛊不就在你身上吗？”
　　楚行云望着他，一直以来，他都在小谢心里走迷宫，走到终点，不是一颗跳动的心，是一道厚重的门，时至今日，他才踢开那道门，大步走进去：
　　“你应该记得，顾雪堂是怎么杀死宋家队的吧？”
　　谢流水沉默了。
　　楚行云继续道：“顾堂主佯装中了忠诚引，宋家领队从他身上抢走一个匣子，他们以为那是顾家在秘境里找到的宝贝，其实那里面是母蛊。而顾家研制出的一种飞血虫能追踪母蛊，并引火燃烧，顾雪堂就这样烧光了宋家队。”
　　“所以？”
　　“我们在进秘境前，住过一个旅店，当时那家店着火了。
　　“那天，我和楚燕在阑干看风景，突然扑来一只海鸥，里头喷出大量的飞血虫，它们飞进房间，四处点火，而你，躺在那房间里。
　　“因为这场火，旅店里所有人都出来了，店长小二还有各个旅客其实都是各家假扮，当时在场的有顾三少、顾二少、顾雪堂、齐天箓、韩清漪、王家的展连王宣史，以及宋家的启东启震。其中顾家人居多，所以我怀疑这只海鸥，其实是别家放出来逼出顾家人的，不在旅店里的只有赵家和薛家，薛家更有可能一些。
　　“顾家为了赚钱，研制出来的变种会拿出来卖，薛家很可能买过这种喷火的飞血虫，他们的人以为顾家人制蛊，身上都会带着母蛊，所以放出这种虫就能让顾家人着火，谁知，那只海鸥飞到了我们这里，喷出的飞血虫，往你所在的地方飞去。
　　“谢流水，那时候你身上带着母蛊吧，控制王家共生蛊的母蛊。”
　　火光摇曳，两人相对而坐，眼瞳里互相倒映着对方的身影。
　　“说到现在，这些都只是你的个人猜测，楚侠客。”
　　楚行云点点头：“没错，到这里都只能算猜测，你为何一定要做采花贼不落平阳？”
　　谢流水一怔，他闭了眼睛，又倦懒地睁开，果然，楚行云不会放过这一点。
　　“为了坐实这张皮，你不惜被武林盟抓住，让他们断案，铁证如山，最后判你死刑。那时我就心有疑惑，但你求我不要深究，好，我不深究。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为什么？”
　　谢流水低着头，一动不动。
　　“说不出口？我来替你说，不落平阳的案宗记录里有这样一条，嘉平八年，三月十六，犯案一起。
　　“这一天，正好是七年前的三月十六，侯爷穆家灭门的日子，如果那天晚上，你成了强采民女的不落平阳，你就不可能是杀光穆家的灭门凶手。”
　　谢流水听罢，忽然抬起手，轻轻给他鼓掌，疏落的掌声在秋夜里回响，啪嗒、啪嗒，像脚步，像水滴。
　　“这只是巧合。”
　　“不是我干的。”
　　“你在冤枉我。”
　　“我要是这么说的话，楚侠客又能反驳什么，我利用不落平的犯案时间隐瞒自己真正的行踪，可他犯案那么多起，你怎知我要藏的是哪一个？就因为这个，说我是凶手，太过分了吧。”
　　直到现在，这家伙还能如此理直气壮，楚行云看得生气，气极反笑，这些情绪还没酝酿出来，忽然又倦怠了，化为乌有，他既不想生气，也不想发笑，夜风吹来，拂过他的发梢。
　　楚行云望着谢流水，轻轻叹气：
　　“你就是要我全都说破，才会甘心。”
　　起雾了，湿凉的雾在山林间飘荡，草上的白露滴下来，包住聒噪的虫鸣，似隔水听戏，隐隐绰绰，听不真切了。
　　终于，楚行云再度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的缄默：
　　“今年，三月十六，李家灭门案。”
　　“哈哈哈！”谢流水突然大笑起来，“楚侠客不会想说这也是我做的吧，你失忆了？灭门的那天晚上，我可是一直跟你在一起的。”
　　那天，谢流水大闹华碧楼，抓走楚行云，为了夺回十阳武功，当晚，共赴巫山云雨时。
　　然而楚行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忽然问：
　　“我们真的一整晚都在一起吗？”
　　“不然呢？”
　　“我没有这样的印象。”楚行云直直地盯着谢流水，“按照我的记忆，完事之后我就陷入了昏迷，再次醒来看到你，已经是四更天了。
　　“夜是很长的，谢流水，中间有好几个时辰，你在做什么？”
　　山高月小，万籁俱静，火堆噼噼啵啵地燃烧着。
　　谢流水笑了一声：“大晚上的还能做什么，那天我食髓知味，趁你昏迷就多来了几次，不可以吗？”
　　“所以到底是几次？一次和很多次，第二天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你记忆这么好，说个数吧。”
　　“……”
　　“说啊。”
　　小谢捂住脑袋，很是苦恼：“这怎么好说，想想你是怎么醒来的吧，你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楚行云道，“我坐在你腿上醒来的。”
　　“所以说啊……”
　　“这什么也说明不了。”楚行云道，“那时我武功尽失，你想要做什么都可以，可我醒来后，看到你了，接着就被你捏晕，放回到来时的山路上。这不奇怪吗？简直就像，特意摇醒我来看你一眼，让我产生你整晚都在的错觉。
　　“谢流水，其实那天晚上，你去杀李家了吧。”
　　一阵大风吹过，呜呜呼啸，忽然砰啷一声，掀翻了站立的锅，泼出一地冷粥。
　　粥水四溢，黑泥地里流动着湿迹，像蔓延的血。
　　一声低笑传来。
　　谢流水的肩膀一耸一耸地，他摆摆手，笑得眉梢眼角微微翘：
　　“抱歉，我实在没忍住，可楚侠客你也太异想天开了。按你的结论，那天晚上，我先风流了一场，然后去夜屠李府，以一敌百，一下子杀光光？”
　　夜风不止，眼前的火苗被压弯了身。谢流水微前倾，靠近楚行云，火光下的脸忽明忽暗。
　　“时间不够的，楚行云，你回忆一下你昏过去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李府案你也接触过，地底下死了上百号人，那些全是李家主养的高手，而四更天你就醒了，那你告诉我，如何在那一两个时辰里，以一敌百，全身而退？”
　　楚行云：“我并没有这种办法，但我知道你做得到。你在秘境假死之后，我又回去找你了，撬开棺材，里面什么都没有。”
　　谢流水忽然说不出话。
　　“那时候，肖虹疯了，召出一堆棘手的血虫傀儡人，我用十阳都打得吃力，可我看到你的棺材旁边，那些血虫人全都死了。
　　“你从棺材里爬出来后，杀死它们了对吗？这些血虫人就像李家的高手，既然你有能力弄死它们，那杀李府全族也未尝不可能。或许，这也可以解释你当年为何放弃了十阳，你找到更为厉害的东西，可能是你的血虫病，即使……你会很痛。”
　　火越烧越小，小谢垂下眼睫，伸手去拨弄，楚行云帮他添了一把柴，光又亮起来了，映着两个人。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很多。”谢流水抬头，望着楚行云的剑眉星眸，里面有火，有光，还有他，至少现在还有他。小谢注视着，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他笑了笑，说：
　　“那么，照你的云推论，神通广大的我杀完李家，然后也不逃，又大摇大摆地跑回来，弄醒你，耍个流氓，让你看我一眼，再给你梳洗打扮，把你送回去？你自己想想，不是很滑稽吗？”
　　楚行云没有笑：“你只能回来，你逃不掉。那个时候，局中有人在查你吧？”
　　火越烧越旺，几只飞蛾扑来，被小谢挥挥手，赶走了。
　　夜又深沉几许，不远处寂寂冷萤三四点，在山前游荡，楚行云忽然道：
　　“我去找了寂缘，那把行凶的黑刀在他手上。
　　“当时天阴溪里，有黑刀，也有冰蝶刀，黑刀是凶器，而冰蝶刀会让人知道凶手身上有蝴蝶纹，幕后这个人只让寂缘收回黑刀，却不要他收回冰蝶刀，所以我猜测，这个人应该并不是凶手，如果是凶手，会让他两把刀都收回来。
　　“这个幕后之人，应该是一位局中人，他既不想黑刀上的线索落入别人手中，尤其是来查李家案的朝廷官员手中，但他自己又想揭开凶手的身份，所以把冰蝶刀留在溪里，如此一来，别人就会知道李家主很可能用冰蝶刀刺伤了凶手，在他身上留下了蝴蝶纹。
　　“甚至，还可以再推断一步，这个幕后人或许间接推动了李家灭门，那把黑刀上有牵连他自己的线索，因此他不希望别人查到真相。但同时，他并不清楚动手的那位真凶到底是谁，所以让寂缘只收黑刀，不收冰蝶。
　　“我不确定这个幕后人是谁，但瞧他避讳朝廷命官的样子，有可能是薛家，薛王爷早有不臣之心，最怕被朝廷发现端倪。不过这说不准，那段时间顾三少也带着他那些无脸人黑面怪在山头转悠。”
　　谢流水听罢，倒了一杯水，递过来：“楚侠客的想象力真不错。喝点水吧，你说了那么久的话，会累的。”
　　楚行云确实有点口干舌燥，他接过来抿了一口，水中倒映着橙黄的火苗，还有小谢的眉眼。楚行云忽而发现，这或许才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对话，他自己，和真正的谢流水。
　　再没有保留，再无法隐瞒，剥去层层盔甲，在灵魂上赤诚相对。
　　“你有要反驳的吗？”
　　谢流水没有接话，楚行云继续道：“那我就从头说起，三月十六那天，中午，你故意败露自己是不落平阳，大闹华碧楼，接着将我引到山中小屋，到了晚上准备夺回十阳内功。
　　“虽然我不太清楚你已经比十阳厉害了，为何还会想拿回这份功力，或许……夺回十阳能让你武力再增强，灭门计划会更稳妥？可惜，那时我武功尽失，你什么也没拿到。
　　“李府靠山傍水而建，你便从山上顺水而下，按计划灭门。你应该准备了很久，李家暗地里或许有你安排的内鬼，甚至你自身可能就是李家主招来的高手之一，你很顺利地到达李府地下，先把李家有武力的全杀光，接着从地下爬上来，开始杀李府家眷。之后潜入天阴溪准备出逃，不料，你发现逃亡路线上出现了局中人的迹象，于是立刻弃刀，原路返回。
　　“你回到山中小屋，那时情况不明，你不清楚局中到底有哪些势力在山上，在什么位置，胡乱蹿逃只会死的更快，不如干脆就待在原地，坐实采花贼的臭名声，因此，你把我颠醒，故意让我看到你，伪装出我们一整夜都待在一起的假象。”
　　楚行云终于一口气讲完了，像他曾数百遍在脑海中排演的那样，他忽然觉得有一点好笑：
　　“谢流水，你这一天还真是充实而忙碌，辛苦你了。”
　　对面的小谢微微仰起头，看天上的明月：
　　“尸体呢，李府门前那具被开膛破肚、放置血虫的尸体，要怎么解释，也是我干的？”
　　那天夜里宋长风守值李府，发现一具尸体在爬，而后从中蹿出很多血虫，楚行云赶过去后，从尸体肚中掏出了真正的穷奇玉。
　　楚行云：“我想不出局中有谁会在得手穷奇玉之后，又把它扔掉，从动机上来讲，你最适合。”
　　小谢听得发笑：“官府若都像了你，天下的百姓都要冤死了。”
　　“我也没说是你杀的。”楚行云道，“真正说起来，是那个人自己动的手。你在他身上试了将来要杀王家的方法：用共生蛊控制。
　　“所以，当时李府院落里其他人尸体都是竖躺的，只有那个人是横躺的，剖肚、放玉、往自己体内安置血虫机关，再倒下去死，姿势已经变了。你想看看用母蛊操纵的人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结果是，很完美，除了横躺这一点小瑕疵，其他全都完成了。”
　　谢流水盯着楚行云看，看得出神。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谢流水但笑不语，他低头摆弄了一会楚行云吃过的碗筷：
　　“精彩，很精彩，可是，你这些精彩绝伦的故事，都是以我是凶手来考量的，这充其量只能说明，谢流水可能是凶手，但世上也可能存在另一个水流谢，他才是真凶呢。而且……
　　“你说凶手身上会有蝴蝶纹，我们夫妻与共那么久，你见过我身上哪里有这玩意儿？”
　　楚行云也笑了：
　　“我没见过，可不代表你没有。”
　　“在哪里呀？”
　　“你靠过来，我告诉你。”
　　谢流水真的很乖顺地靠过来，楚行云伸手搭住他的肩膀：
　　“最后在秘境的时候，你、我、顾雪堂三人率先逃出秘境中心，那时候我们碰到了一群秘境里的飞血虫。
　　“它们最爱吃人面鱼，很不幸，顾雪堂的人皮`面具是由人面鱼熬炼的鲛银制成的，浓缩了数千倍的美味，飞血虫扑面而来，顾雪堂发觉了，他把人皮`面具扯下来，丢掉，那些飞血虫就不再追着他了。
　　“可是一直追着你。
　　“尤其盯着腰背的地方，你在那里抹了人面鱼的鲛银吧？而你不可能当着我的面，像顾雪堂撕掉面具那般，干脆利落地把它撕下来……”
　　楚行云一把捏住小谢，火光闪动，他从袖里抽出一袋夏枯草汁，泼向谢流水的背部。
　　鲛银，会被夏枯草汁融化。
　　谢流水没有躲，他静静地待在原地，莫名有些高兴，他心中雀跃地想：
　　楚行云离我好近啊。
　　几乎就挨在他眼皮子底下，清风拂来，拨起行云额前的碎发，捎来一阵一阵只属于楚行云的气息，温暖的、让他安心的气息。
　　小谢贪婪地嗅了一下，轻轻地，怕惊扰了沉迷真相的楚行云。草汁已淋上他的背部，洇湿了他的衣服，正淅淅沥沥地往下滴。
　　虫声销匿，深邃的天穹上悬了一轮上弦月，这一瞬很安静，属于他们之间，最后的安静。
　　谢流水在这静谧中，忽然想起很小的小时候，有一次，他坐在杏花树下，娘跟他说那个蜜罐子故事的后续。
　　“蜜罐子很宝贵的，受苦的人都在抢，有时候，不惜撒谎欺骗也想要留住它。有的蜜罐子笨笨的，不会知道，可有的蜜罐子太聪明了，过不了多久就发现了真相。”
　　“啊，娘，那怎么办呀。”
　　“没有办法啦，结束了，只好把头从蜜糖里缩回来，把蜜罐子放下来，然后抬腿往前走，自己去面对那些凄风苦雨吧。要是死赖着不走的话，就太难看了。”
　　“呜。”那时候的小谢一脸天真地晃荡着小短腿，“那一开始不要欺骗蜜罐子不就好了，撒谎不好，我要做一个诚实的好宝宝！”
　　娘微笑着，什么话也没有说。
　　电光火石之间，寒光一闪，楚行云已拔剑出鞘……
　　谢流水默默地闭上眼，结束了。
　　楚行云一剑割破谢流水的外袍，露出整个腰背。
　　夏枯草汁滴滴答答，融化了一层银色的薄膜。火光下，楚行云看到：
　　谢流水的后腰处……
　　一只黑蝴蝶，跃然而上。
　　※※※※※※※※※※※※※※※※※※※※
　　没错，小谢才是真正的BOSS！前文时不时会表现一下他的BOSS气质，熬到这一天我终于能揭开了！其实早在第二回马蹄错的时候，小谢就背着凶器黑长刀，大摇大摆地坐在酒馆里听别人说小云的八卦。
　　从头到尾谢流水身上一共有三重马甲，第一重采花贼，第二重白月光，第三重真凶BOSS，恭喜楚小云达成扒马三联成就。文名叫《行云流水》，楚行云第一主角，谢流水最终BOSS，他是局中所有人的反派，只是楚行云一个人的小谢。
　　向所有辛苦追连载等到这里的小可爱比心！一些前文的小细节大家可能忘记啦，以下是整理的记忆指路标，有兴趣可以翻翻看~
　　①黑长刀与冰蝶刀
　　楚行云听说天阴溪里有这两把刀→第八回齐天算2
　　展连说溪里只剩冰蝶刀→第十回火溪逢3
　　寂缘萧砚冰与楚行云第一次交手，拿着黑长刀→第十六回行路难4
　　这把黑长刀引起楚行云的疑虑→第十七回局中客2
　　②凉山萧闲洞
　　小谢的藏身之所，楚行云住过一段时间→第四十七回凉山别4
　　楚行云在凉山寒江与谢流水分别→第四十七回凉山别7
　　③左撇子
　　侯门穆家灭门与李家灭门，凶手都是左手持刀→第七回血泥尸
　　小谢带小黑云去茶楼探消息、看烟花，反杀追杀他们的傀儡师→第三十五回傀儡戏4
　　茶楼的人给傀儡师收尸，发现留下了一只左手套→第三十六回白云归1
　　④王家灭门
　　谢流水假扮林青轩加入薛家队，破解出口绣锦画→第五十九回入秘境1和2
　　王家船被引入秘境→第六十回我非我4
　　楚行云问谢流水，进秘境不是需要特定时机吗为何王家还能进来？小谢撒谎说不清楚→第六十一回人蛇变1
　　顾晏廷告诉楚行云，地图上早就标出了每一个进出秘境的时机，楚行云想到谢流水破解过入口地图，不可能会不知道→第六十六回空灵柩6
　　王家灭门，其中有人被共生蛊控制，凶手没有亲自杀人，而是在暗中用母蛊操纵他们互杀死亡→第六十二回白魄磷1和2
　　⑤飞血虫与母蛊
　　顾家研制的飞血虫能追踪母蛊，并引火燃烧，顾雪堂故意让宋家队带走母蛊，并借此杀死了宋家队→第六十五回忠诚引1
　　进秘境前，楚行云和谢流水住的旅店着火了，放火的飞血虫径直扑向房间，而那时谢流水就躺在房间里→第五十五回海蚀穹2
　　（结合飞血虫的特质，小楚怀疑，谢流水那时身上携带了操纵共生蛊杀王家的母蛊）
　　⑥穆家灭门
　　采花贼不落平阳的作案时间：嘉平八年，三月十六→第四十八回揭皮记3
　　七年前三月十六，穆家侯门灭族→第七回血泥尸
　　⑦李家灭门
　　今年三月十六，李府灭门案→第七回血泥尸
　　李家灭门的当晚，小谢找楚行云拿十阳，没成功，楚行云陷入昏迷→第六回长夜劫
　　李府池塘涌出百来号尸体，都是李家主暗地里养的高手→第二十回夜临危1和2
　　李家尸体，破肚放虫的尸体，第九回鬼肚玉4
　　⑧其他
　　在秘境被飞血虫追，顾雪堂撕掉人面鱼熬炼的鲛银面具，但飞血虫还是紧紧跟在谢流水后面→第六十六回空灵柩1
　　夏枯草汁能融化鲛银、鲛皮春制成的各种东西，包括人皮`面具→第九回鬼肚玉4，第三十一回山阴宅2，只想起这两个地方了，可能其他章节写人皮`面具时顺嘴提到过，我实在记不得了……
　　注，本文的时间线目前还是今年，开头是春天，现在大概秋冬吧。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凉柒 66瓶；一炉小甜饼 40瓶；枕琴、French Kiss、23576325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六十七回 真相白2
　　月色下传来一声叹息。
　　谢流水缓缓转过身，他逆着火光，斜睨楚行云，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
　　“你挺胆大的。”
　　知道真相后，敢孤身一人，跑到真凶面前揭穿他。
　　谢流水慢腾腾地站起来，他很高，身量完全遮住后头的火堆，楚行云看不见光，他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了危险。
　　他应该远离谢流水的。
　　这个人策划了所有的一切，论心机论城府，世所罕见，手上有成百上千条人命，武功在十阳之上，还有血虫病，几乎就是不死之躯。
　　而现在月黑风高，他独自一人待在凶手的地盘上。
　　脑中的理智聒噪不停，叫他快走快走，用轻功逃离这个地方！
　　可楚行云没有动。
　　他既不防备，也不退后，甚至收剑入鞘，问：
　　“你想做什么。”
　　你能做什么？
　　谢流水低头沉默，他想吓走小云，希望他不要再掺和了，可瞧楚行云那副恃爱无恐、你奈我何的样子，又气又好笑，完了之后，发现自己确实无可奈何。
　　他朝楚行云走过去：“你知道真相，回去应该就会放心了，我也可以死的瞑目一点。”
　　楚行云猛地一怔，一脸讶异，谢流水这家伙瞒天瞒地，唯一不瞒他的事难道就是那句：我快死了？
　　千算万算算了那么大一盘棋，为什么不给自己算一条退路！
　　一股火蹿到嗓子眼，楚行云一把抓住小谢，他还没来得及骂，小谢忽然微笑地伸出手，扶住他的腰。
　　“……？”
　　“还有三下。”谢流水笑眯眯，“一、二……”
　　楚行云满头疑惑，等到“三”的时候，骤然一阵眩晕击垮了他，刹那间，四肢发软，他落进谢流水的怀里。
　　该死，那粥里加药了！
　　“别怕，没有副作用的，睡一觉吧，好行云，睡一觉就好了。”
　　楚行云那一瞬间生出无限的后怕，他几乎恐惧地发抖，倒不是怕谢流水会对他做什么，他怕小谢给他喂了什么失忆的药，醒过来后，他不会再记得有关谢流水的一切，仿佛人生中，从没遇见过这个人。
　　而那时，谢流水或许已经死在了哪个角落，无人收尸。
　　拜托别这样……楚行云说不出话，他只能紧紧攥着小谢的衣领，丹田处被谢流水按住无法发功，他拼命挣扎，谢流水伸出手，抚上他的眼睛：
　　“睡吧，不会有事的。”
　　眼皮打架，楚行云死死睁着，望到秋夜里的上弦月，月色如水，水如月色，渐渐迷了眼……
　　楚行云睡着了。
　　谢流水把他抱在怀里，跑到火光下，仔仔细细地瞧，楚行云睁眼时英气逼人，闭着眼睛就有一种乖静的感觉，像小孩子。
　　小谢捏了捏行云的脸，这个蜜罐子太聪明，而且很不乖，到处乱跑。他对楚行云毫无办法，唯一的选择只能是……
　　天光明媚，秋日晴空，楚行云猛地睁开眼，从床上跳起来。
　　“哥哥？你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呀……”
　　楚燕推门而入，讶异地停在门口。
　　楚行云的脑子还在嗡嗡地响，他环视四周，全是熟悉的物什。
　　他回家了，回家了？
　　临水城，清林居！
　　千里迢迢，他竟然又被谢流水抱回来，放回原位。
　　楚行云气得绝倒，他最恨小谢这一点，自以为是！下次一定要揍他一顿！
　　“哥？”
　　楚行云跟妹妹打了声招呼，一溜烟冲出家门，跑没影了。
　　“燕姐姐……出什么事了？”
　　王宣史睡眼惺忪地走出来：“刚才那个是……行云哥？他去干嘛呀？”
　　“不知道。”楚燕摇摇头，她没见过哥哥这么火急火燎的模样，“只有找嫂子才见他这么急，可是，嫂子已经……走了。”
　　“噢，那可能，是去给你找个新嫂子吧。”
　　“你胡说！哼，睡你的觉去！”
　　王宣史被骂了，惨兮兮地缩回房间里。
　　楚行云冲出家门，秋风一吹，立刻冷静了一些。
　　他没有失忆，没有忘记小谢，没有睡太久，久到可能会错过一切。
　　还有时间，还尚可挽回。
　　谢流水现在一定跑没影了，再去萧闲洞找他也无济于事，必须推出他要去做什么，赶在那之前截住他。
　　楚行云猜到谢流水是凶手，可仍不知道他为何这样做，他去找他，就是希望谢流水告诉他。
　　而且，案件里还有一个疑点楚行云并没有解开，李家主暗地里养了很多高手，也就是后来李府池塘浮出的百来号尸体，他们中有一半以上都没有脸。
　　血糊糊的一团，脸被谢流水剥掉了。
　　楚行云不清楚原因，他本想问的，可惜小谢没给他这个机会。
　　那家伙就是个顽固的河蚌，要他自己张嘴是不可能的，得硬生生把他撬开，才会嗷呜嗷呜地吐出珍珠来！
　　楚行云控制自己的理智，他边走边想，谢流水在秘境里以假死之名，金蝉脱壳，率先赶上了第一个出秘境的时机。这说明他在赶时间，他接下来做的事，要求他必须赶在所有人之前出去。
　　而且当初他引王家进来再杀，也是为了要将灭门的消息彻底封死在秘境里。
　　楚行云想了想谢流水屠门的顺序。
　　第一个是穆家，很凑巧，当年皇权更迭，穆家主站错了队，所以七年前的灭门案，局中大多数人都以为是咎由自取。
　　第二个李家，这家和穆家是当年弄出长生不老骗局骗老皇帝的人，灭门之后，局中大多人都以为是上头知道了长生不老是个幌子，纷纷不安。
　　可实际，大伙儿又都相安无事。
　　涉及皇权的事薛家最敏感，如果当年根本就是一场骗局，那么薛王爷作为当年的皇子，如今的皇帝手足，还在局里混水摸鱼，为己谋利，甚至有不臣之心，就实在饶不过去了。
　　可其实，薛家也没事，所以，薛王爷会第一个知道，李家根本不是被皇权所杀，并由此推断，穆家也不是因为站错队的错。
　　但李穆两家本就狼狈为奸，许多事都是他俩一起掺和的，此时，谢流水再在外面杀王家，薛王爷很可能就会警觉……
　　因此，王家才是突破口？
　　楚行云把头低下来，不对，秘境里各家领队都目睹了王家灭门，可是他们毫无线索，连顾堂主、顾三少这样新一代的掌权人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找到什么。
　　楚行云行步山间，歇在树下，南国常绿，昨夜秋雨连绵，湿润的叶在阳光下闪着泽泽的嫩黄色，很漂亮。
　　这条路他和小谢一起走过好多遍，结婚的那一天，他以为他们会一起走一辈子。
　　楚行云站起来，决意换个思路，局中人现在无人推出真相，可他推的出来，因为只有他认识谢流水，知道谢流水的存在，应该从小谢本身去想……
　　他的娘和妹妹死了。
　　其他家人应该也都不在了，楚行云没有看清谢流水的记忆，但他看过一些片段，出现了火，一场大火，还有谢流水的妹妹，她背对着他，转过头去，叫了一声：
　　“哥哥，救我——”
　　为什么转过头？不想看见小谢吗？还是……
　　楚行云深吸一口气，这样还是推不出来，再换个想法。
　　谢流水天生十阳，论天赋在武学上无人匹敌，不可能无法保护至亲之人，除非——
　　天琢。
　　一念中的，楚行云立刻蹿起来，向山下跑去。
　　参加斗花会时，他碰到过张宗师，其师弟是十阳，谢流水怕他在宗师面前露馅，于是告诉了他天琢的事。
　　十阳太烈太纯，人体承受不住，长大后会自发削弱来维持康健，因而身怀十阳的人必须赶在十五岁之前经历天琢，才可以一生保有这样的内功。
　　谢流水今年二十七，娘与妹妹离开他十二年，正好是他十五岁的时候。
　　“求见宗师！”
　　楚行云恭恭敬敬地立在门外：“我想请教十阳天琢之事。”
　　飕飕风冷荻花秋，谢流水打着伞，一个人坐在湖畔，听雨打残荷，声声催寒。
　　他永远记得自己受天琢的那一天。
　　玄铁束身，琥珀封蜡，一百零八道穴位全部堵死，他被禁锢在里面，闭气沉息。
　　师傅最开始跟他提天琢的时候，他有点抗拒，一旦挨过天琢，他就会彻底成为十阳，全天下，只有他一个。
　　太引人注目了，谢流水没决定好是不是走这条路，都说江湖险恶，会不会给家里人带来麻烦……
　　天琢其实没有任何风险，也没什么痛苦，但很多人不知道，没赶在十五岁之前受天琢，再长大为时已晚，白白浪费了好天赋。
　　师傅早早就告诉了小谢，并把各项事宜写出来，叫他趁放假回家顺便把这事办了。谁知这孩子拖啊拖，拖到十五岁了，竟然还没办好！
　　师傅暴跳如雷，质问徒儿，小谢支支吾吾，说有点太麻烦了，不然就，算了吧……
　　胡子一翘，师傅气得几欲吐血，武林中人削尖了脑袋就为了增一分功，他徒儿好不容易成了百年难遇的天才，居然因为怕麻烦，想要放弃十阳？
　　不可理喻！师傅一纸长信，把小谢的娘叫来了。
　　流水娘听罢，一改温柔品性，大发雷霆，斥责小谢！一把将他拽回家，准备天琢。
　　小谢还在犹豫：“娘，学武是不是会给家里带来危险，不然我……”
　　“不行！回去马上按师傅说的去天琢，这么大的事，你也从不跟我商量，你翅膀硬了啊你……”
　　少年小谢低头沉默，不敢说话了。
　　这么多年，流水娘心里怄了一口气，她有些知道谢流水为什么不肯天琢。
　　最初，她送儿子去读书，小谢就读的最好，先生都说他太有天分了，假以时日必定大成。
　　倒是真正谢家亲生的那两个孩子，实在不是读书的料，一碰书就犯困，天天被先生责罚。
　　私塾先生有时会来看看小谢，送他几本书，再夸夸他，流水娘听得很高兴，隔壁正房就听得不是滋味了。
　　她正统谢家生出的俩儿子，竟然还比不过一个小妾怀的野种，说出去脸往哪搁！万一哪天谢流水真的考上了功名，二房的还不得踩到她头上去！
　　要是再做了官，那可了不得，为了攀亲带故，谢家还不得巴巴地把谢流水认成亲生，写进族谱里。丈夫本就偏爱二房，到时把流水娘直接扶正，她还怎么活！
　　天天吵，天天吵，话里夹刀，阴阳怪气，闹得一家都不太平，有一回，放学回来的小谢听见了。
　　第二天，他就跑去爹说：“读书好累，我喜欢打架，爹送我去上山学武吧。”
　　谢爹这几日也被正房弄得有点闹心，而且，谢流水又是他心爱的女人跟别人生的野孩子，他虽然不苛待，但心里终归是有点意难平的。
　　最终，谢流水弃文从武，送上山去，大家眼不见为净，皆大欢喜，没有流水娘插话的余地。
　　学武没几年，山中大师修书一封，告诉她，夫人，您儿子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
　　流水娘收到信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来，平庸的人，做什么都很平庸，还见不得别人好，她儿子就是天之骄子，谁都别想挡着他。
　　“对不起，小轩轩，都是娘不好，以前总教你不要跟人争，不要跟人抢，害的你委曲求全，什么好东西都没有！”
　　小谢摇摇头，他没有什么大志向，根本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学文学武还是学其他，都可以，只要一家人能在一起，他能陪在娘和妹妹的身边。
　　回到家，果然，一听说什么十阳天才，正房又开始耍小性子了，说这天琢太麻烦，要找一块等身大琥珀，贵的要命，家里哪里有这个闲钱……
　　谢流水一言不发地打开一个箱子，里头是白花花的银钱。
　　流水娘有点怕，问他从哪来的这么多钱，小谢说自己武功好，经常用轻功帮人送东西，多年攒的。
　　“你武功好，没……没去干什么坏事吧，不许去知道吗？脏钱我们不能赚。”
　　“好的，娘。”
　　小谢本想把这钱拿来给娘买首饰，剩下的留给妹妹作嫁妆，娘不肯，直接拿去买琥珀，自己花自己的钱，正房也挑不出毛病，只好不管了。
　　流水娘很高兴，这回终于没人来妨碍她儿子了，这孩子如此优秀，本就该众星捧月地活着，却跟着她受尽了委屈。
　　刚出生的时候，丈夫本来答应她，给小谢取个好名。大儿子叫谢鸿志，二儿子叫谢鸿宇，小谢也带个鸿字好了，谁知正房死都不肯，扬言要是敢取这样的名，她就一头撞死在谢家祠堂。
　　流水娘才不稀罕什么鸿字辈，准备直接叫谢轩好了，正房又不依，说野孩子不配叫什么正经名儿，闹得无法，婆婆随手一指，指了外头一条小溪，叫谢流水吧。
　　四年一度的生日，也不受重视，别人随便拿个木球来忽悠他，小谢没见过世面，把那榆木疙瘩当宝贝，揣在怀里……
　　“娘，琥珀买来了。”
　　流水娘欣慰地点头，谢小妹比她哥哥还兴致勃勃，好奇地东瞧西看，黄澄澄的一大块，可好看了。
　　“别看了，以后留给你作嫁妆吧，这么重的礼，以后你婆家就不敢轻视你。”
　　“哼，我才不要呢。”她朝哥哥努努嘴，羞得跑掉了。
　　下山前，师傅已将他全身的穴位都封死了，万事俱备，谢流水将四肢套进玄铁锁，爬进挖空的琥珀里。
　　“娘，合上吧。”
　　流水娘把另一半琥珀盖上去，用蜡封好。谢妹妹躲在后头，掰着手指头数，哥哥要在里头呆三天，三十六个时辰之后，她才能见到哥哥。
　　好久喔，哥哥快点出来陪她玩……
　　谢爹也来帮忙，按照那师傅所言，再把琥珀小谢封进凿空的石头里，与外界彻底隔绝，不受打扰。表面只留了一个小洞，万一谢流水闭息岔气，不至于真的窒息。
　　从外边看，这就是一块普通石头，除了谢家人谁也不知内里乾坤。他们把谢石头放到院落里，露天裸地，汲取日月精华。
　　谢流水开始了天琢。
　　第一天、第二天，他闭息沉睡，真气自行周转，十分顺利，最后一天……
　　谢流水打了个水漂，打断无用的回忆，他站起来，看那片石头噗通噗通，连贯而过，最后沉落于水。
　　他在等一把刀。
　　一把新的、趁手的，杀人宝刀。
　　远处，湖面，一艘无人的小船渐渐漂来……
　　湖水接天，在更遥远的地方，楚行云独自一人走在临水城的街上。
　　他告别张宗师时，已是午后，秋老虎的太阳在天空上盯着他看，白光炽烈，晴空万里。
　　下场雨就好了。
　　楚行云往前迈步，怀念起阳春三月、杏花微雨，那时他刚跟谢流水灵魂同体，他在前面大步走，谢小魂在后面紧紧跟着他，叽叽哇哇，吵得要命，可惹人嫌了。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明年春天，临水城也依然是杏花烂漫，那时，谢流水还会在吗？
　　游人如织，无数过客从楚行云身边擦肩而过，没有人能给他答案，人海茫茫，道阻且长。
　　楚行云再次走进了局中茶楼，他另一面出来时，谢流水带他来过这。
　　“来一壶三听雨茶。”
　　“好嘞，客官！”店小二甩着汗巾过来，走的近时，忽然压低嗓音，问了句黑话：
　　“三听雨来客舟中。”
　　楚行云学着小谢的模样，答：“江上断雁叫西风。”
　　“您楼上请！”
　　楚行云蒙了面，稳当地坐下来。
　　最开始时，谢流水还是臭名昭著的采花贼，他俩在花田里打了一架，谁知那夜月光太好，灵魂同体了。
　　彼时他们都急于脱身，解开一体双魂，谢流水提议他舞剑试试，说是曾有个负心汉，妻子化作怨鬼法附到他身上，折磨他，他娘成天哭泣，路过的侠客就以剑气破鬼气，帮了这位母亲。
　　那时，谢流水是这样说的：
　　“楚侠客，你听过玄鬼妻的故事吗？在我家乡那流传挺广的。”
　　家乡……
　　茶来了。
　　楚行云从茶壶里取出问骨，雪白的一片，他一笔一划，在上面刻道：
　　玄鬼妻。
　　茶被小二送走，等待有心人的解答。
　　楚行云静静地等，等到天色泛黄，日暮西山，茶送回来了。
　　上头有两个字：
　　狄山。
　　这茶泡的太久，黄的发红了，像掺了血。
　　秋高气爽，赵斌一个人在城里游荡。
　　他平安从秘境带人回来，在赵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敬与赏识，很快又要升个职位。他坐在小酒馆吃着小菜，窗外能看到赵府拔起的楼宇，还有远远的海景。
　　海还是这样看看有意思，还能看到飞起来的海鸥，白白的，真可爱。
　　咦？这只海鸥咋朝着他飞来？而且，越变越大，大的吓人……
　　赵斌一愣，紧接着看到那团白色大变活人，成了白衣飘飘，闪电般立在他窗前：
　　“楚……楚侠客？！”
　　楚行云一把将赵斌拎起来，赵斌警铃大作，立刻护住胸口：“你你你想干什么？”
　　“……”楚行云白了一眼他的姿势，赵斌更怕了，他怕楚侠客反悔，来找他要回王蜥毒。
　　当时谢流水死了，楚行云也没必要拿这玩意儿，听说能救赵斌的命，就顺手还给他了。
　　楚行云想到此，狡黠道：“我确实有点后悔给你王蜥毒，不过，我想知道一件事，你若肯实话实说，这王蜥毒就还是归你，但你如果撒谎。”
　　楚行云故意停住不说，只笑了一下。他放下赵斌，大大方方地坐在他面前。
　　赵斌叫苦不迭，面上赶紧赔着笑脸，给人添酒。
　　楚行云不喝，他知道这些局中人最是鬼头鬼脑，叫他们说句实话比登天还难，他方才趁赵斌不注意，偷偷往酒里加了自白药。
　　在秘境时这人为了博他同情，编出了女儿被蛊虫咬的事，并且说全村都被杀了，只有他外出打猎得以幸免。
　　当时，他说，他并不是真的姓赵，本身住在狄山，是一位异族人。
　　楚行云盯着赵斌自干了三杯酒，缓缓开口，问：
　　“你知道玄鬼妻的故事吗？”
　　“啊，知道。”赵斌道，“狄山附近那一整片，都有这个故事。”
　　“十二年前，那里发生了什么？”
　　问到这个，赵斌就显得极不自在，被迫追忆全家被杀，他十分抗拒，楚行云又给他添酒，赵斌喝完两杯，不知为何，嘴皮子忽然利索了：
　　“我没有女儿，但确实有妻子和父母，那天我打猎回来，家里也都好好的。可是……到了晚上，外面吵吵闹闹，突然来了一大群人，村里人跑出来看，还没看清楚，黑压压的一片蛊虫先冲过来，钻进人的肉里，然后那些人就变得……很疯，六亲不认，到处杀人……
　　“我们一家吓得赶紧躲到地窖里去，可是蛊虫还是钻进来了，先是父母被咬了，咬了之后，就……”
　　赵斌说不下去。
　　楚行云猜到，那种蛊可能又是顾家的某种血虫蛊，害人，赵斌在万不得已之下，只好向双亲动手了。
　　“再之后，妻子也被咬，所以我……到最后，也轮到我了，我想一个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决定受死，蛊虫扑过来，钻进我的体内，可不知道为什么，外头响起了一阵阵铃声，我当时说不上来是什么声音，现在倒是叫的出名儿了，那是顾家的白骨召蛊铃。
　　“顾家把蛊虫召回，开始收割村里的人头，当时局中正准备建造第一个人头窟。
　　“我家人和我都藏在地窖里，没被顾家找到，他们收完地面上的人头，当夜就走了。”
　　楚行云：“你后来报官了是吗，他们都没去看看？”
　　“报官？官有什么用……”赵斌望着窗外，苦笑：“我是狄山上的山民，那里又冷，又落后，背面就是北狄人的部落，几乎属于无人管的山头，而我们又不是汉人，报汉人的官，怎么会来管。”
　　楚行云看着赵斌，此人或许和谢流水经历相似，他问：
　　“你有恨谁吗？”
　　“恨？恨啊！杀我全家我怎么不恨，可是……”赵斌拿着眼前的酒杯，浓重的酒香扑鼻而来，“日子久了，恨有什么用呢？死人能复生吗？
　　“而且那时蛊毒入体，疼痛难忍，我这条命还是赵姑娘救的，她教我如何缓解，带我进秘境，告诉我王蜥毒藏在哪里。
　　“当时建造人头窟的事局里基本每家都参与了，赵家当然也在，只是分配任务时不是来杀我这个村罢了。真要恨，我得把几个家族全杀了。别说几家了，我那村子是顾家干的，我又能怎么样呢？顾家那——么个大的势力，我能怎么样呢？
　　“我有时候在想，要是当初来的是宋家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加入顾堂主的队伍，跟着他复仇，我自己一个人……能做什么？我连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而且进了局，谁都不干净，我也搞过别人家破人亡，算了，就算了吧……”
　　自白药加多了，弄得赵斌有些失控，哭哭笑笑，眼里堕下泪来，楚行云沉默良久，再给他递酒：
　　“除了你的村子，你有没有看过一个村子，是被火烧的？”
　　“火烧？”赵斌想了想，摇摇头，“不清楚，范围太大了，我没有一个个去看。”
　　“当时是把狄山上的所有山村全都杀了吗？”
　　“不止、不止。”赵斌连连摇头，“那才多少人，哪里够啊！人头窟里的人头你去数一数！狄山脚下的村镇都没放过……”
　　“在山脚下的话……”楚行云眉头微皱，“怎么敢明目张胆杀人？而且那里官府总要管吧。”
　　“呵，呵呵呵……”赵斌发出一阵阵嗤笑，笑得弯了腰，“你不懂，人作恶起来，无穷尽的。
　　当时，局中几家已经知道了秘境里复刻人的秘密，他们想仿造着在外边世间打造这种神迹。楚行云想，后来的人头窟或许可能用复刻人的头颅来做，但第一个人头窟，必须是真正用一个人、一个人砍出来的。
　　除了打战，去哪儿找上千个死人，而那时朝廷已与北狄人休战，局中几家别无他法，不知是哪个有心人，发现了狄山山民。
　　封闭，落后，异族人，但又不是北狄人，死了也不影响和北狄的停战之约，甚至死了都没人发现。于是赵家、顾家、宋家，被派上狄山，摸清情况后，全部屠尽。
　　血屠十三村，狄山从此再无人烟。
　　然而还不够，数量还不够，而且动作太大，那么多人上山下山，底下的村庄一定会有所察觉，要是泄露出去……
　　斩草必须除根，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所以有人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计划。
　　北疆以前常受北狄人的侵略，所到之处，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狄山尤其靠近北狄，周围的人都恨透了异族蛮夷。
　　狄山上的山民，也属于该死的异族人，肯定像北狄人一样，坏透顶。
　　“所以……”赵斌望着酒杯里的酒出神，“赵家、顾家、宋家，上狄山杀异族人，李家、穆家、王家，留在山脚下，伪装成异族人入侵，杀光村庄。之后将罪名反栽回去，说狄山山民受够了山上艰苦的条件，效仿北狄人，下来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被屠杀的山民这时候就成了一群贼人，局中家族成了英明神武，心怀百姓的领头人，上山剿匪，杀了这些为非作歹的异族祸害，上报朝廷，邀功请赏。
　　朝廷以前屡屡败给北狄，这回能找个小蛮夷大打一场，也算找回了威风，当即龙心大悦，赏，大赏。
　　赵斌捧着酒杯狂笑不止：“你看，不仅可以光天花日杀人，杀完了，朝廷还要赏你钱呢！多妙的高招！多妙啊……那附近的人到现在都恨透了异族，在街上看到奇装异服的就冲上来打，他们怎么知道……”
　　是自己同胞捅的刀。
　　楚行云说不出话，浑身发冷，他不知道这些内幕，但他知道北狄，行事残暴凶蛮，所到之处，惨绝人寰。
　　如果当年的局中人设了这一场毒计，并且真的效仿北狄……楚行云几乎猜出发生什么了。
　　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楚行云仅仅是想一想，就快要窒息。
　　他曾经看到过谢流水的一段记忆，难怪、难怪……
　　那天记忆里，小谢十五岁，他木木愣愣的，在田里撞见一对交`缠的男女，立刻吓得全身发抖，蹲下来捂住耳朵……
　　长大后，二十岁的小谢又在假扮别人，去了一场饭局，有人点了姑娘，趁酒行色……
　　谢流水的脸可以调动一哭一笑，每次假扮别人，一举一动，游刃有余。然而那一天，他手抖的几乎拿不住酒杯，无论怎么压抑，全都克制不住，被旁人看出了端倪……
　　楚行云忽然也明白了，为什么谢妹妹会转过头去，再喊求救的那句话。
　　十二年前那一天，是谢流水的天琢时，他被封存在琥珀里，弱小的像结茧的蚕宝宝。
　　可是，铁蹄声打破了一切的平静。
　　效仿北狄，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所有人都吓坏了，明明早就与北狄停战了，为何还会……
　　谢妹妹被人抓住，按在地上，她很害怕，太可怕了，她本能地寻求哥哥的庇护，哥哥是她见过最厉害的人……
　　求救的话已冒到嗓子眼，刹不住了。
　　然而她在喊出来的一瞬，忽然惊醒，哥哥在琥珀里，被封住一百零八道穴位，不能动弹。
　　她不能让这些坏人发现哥哥，这次轮到她来保护哥哥了！
　　谢妹妹骤然把头扭过去，背对着小谢，下一瞬那句话才喊出来：
　　“哥哥，救救我——”
　　坏人们听了，朝那边搜去，一无所获，也或许，看到了别人，以为是她哥哥，便随手刺死了。
　　然而这句撕心裂肺的呼喊，唤醒了沉睡的谢流水。
　　封存在琥珀里的小谢，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到了此生地狱。
　　楚行云颤抖地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他不敢去想谢流水是怎么熬过这十二年，午夜梦回，他都会看见什么……
　　谢流水，有失忘症的。
　　过目不忘，永世铭心。
　　下雨了。
　　秋雨潇潇，谢流水独自一人坐在小舟上，随波漂荡，怀里抱了一把刀。
　　要是抱着云云就好了。
　　小谢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想，楚行云在哪里呢？他在做什么？他吃饭了吗？
　　不能想这些。
　　谢流水把刀抱得近了一点，只要想云云，他就会变得很脆弱，弱的连刀也要拿不动了。
　　他转而想了想奢靡的穆家主，飞黄腾达之后，这人在府里硬给自己挖了一个湖，供其享乐。
　　他更想起，穆家主死的时候，跪在地上，哭得很难看：
　　“别……求……求你，别……你要什么我都给……别杀我！我……还有好几个孩子，我死了他们没人养的……拜托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谢流水冷笑。
　　当年，他的娘跪在地上，不停地求他们，至少放过她女儿吧，她还那么小……
　　谁放过她了？
　　谢流水平静地举起刀，一个、一个、接着一个，屠了满门。
　　※※※※※※※※※※※※※※※※※※※※
　　友情小贴士，一串记忆指路标：
　　①李家池塘涌出百来号尸体，脸被剥掉了→第二十回夜临危1和2
　　②谢流水跟楚行云说十阳需要经历天琢→第四十回斗花会5
　　③小谢跟小楚讲玄鬼妻的故事→第九回鬼肚玉3，啊终于用到这个伏笔了，长舒一口气
　　④小谢带小行云去局中茶楼，听茶问骨→第三十四回诳语屋2和3
　　⑤秘境里赵斌说狄山往事→第六十六回空灵柩4
　　⑥楚行云读到记忆片段：十五岁的自闭小谢看见田地里的男女，吓得脸色惨白；长大的小谢假扮别人去饭局，看到有人趁酒行色，立刻发抖→第六十四回雪豹云4和5
　　⑦谢妹妹扭过头，背对小谢，喊：“哥哥，救我——”→第二十二回不谎日3
　　⑧流水娘、正房、谢爹……小谢的身世过往→第二十一回梦中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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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回 真相白3
　　酒楼窗外，碧海蓝天。
　　“想出这条计策的人是谁？”
　　楚行云阴沉着问赵斌，此人喝多了自白药酒，神情恍惚，东摇西晃，像孩子手里的不倒翁，摆了三巡回，终于说：
　　“薛王爷。”
　　脑海里浮出一个木雕。
　　楚行云想起谢流水的记忆，这人受伤难过，从来不躺下休息，而是抽出木料，锯啊锯，做木雕。
　　他还想起小谢破解的秘境入口绣锦画上，有一首藏字诗，第一句是这么写的：
　　雪里望木凋，寒月照山妖。
　　小谢那个木雕是这么做的：一片雪原，一棵树，一个躺下的人。
　　雪里望木。
　　薛、李、王、穆。
　　还差一个。
　　秋雨潇潇，谢流水打了伞，穿了一袭水青天长袍，他戴着一张人皮`面具，立在王府门口，过往的小厮见了，恭敬地一哈腰：
　　“师爷好！”
　　谢流水点头致意，他戴的这张皮囊好看得紧，眼是含烟波，眉是远山黛，自有书生恬软温柔，又不缺文人风骨意气。美中不足就是鼻梁有一点点矮，小谢觉得自己鼻子好不舒服，仿佛有人用手指头戳着自己的鼻梁骨，把它摁扁了。
　　“师爷师爷！赶紧的，大伙儿正等着您呢！”新管家仓皇来接，压低了嗓音，“王爷就等着您去拿个主意呢。”
　　谢流水心中嗤笑，却调动嘴角，人皮假面上绽开一抹温柔微笑，如沐春风。他气定神闲地走了进去……
　　薛家。
　　楚行云送走赵斌，一个人坐在桌子前，用酒水写下了这个字。
　　如果他是小谢，他会怎么杀掉薛家？并且这个方法，要求他赶在所有人之前出秘境，同时，不能让薛王爷事先知道王家灭门的消息。
　　薛王爷工于心计，其势力比李家、穆家庞大数倍，除府上之外，明里暗里还有很多据点，就算是谢流水武力逆天，也不可能像前两次那样直接杀光。而且，薛家暗地里养了很多怪物，那可不是正常人，要怎么对付？
　　楚行云抱住头，觉得头痛，谢流水这十二年来，每时每刻都在想这些问题吗？好不容易挨到晚上睡觉，闭了眼睛，又是：
　　“哥哥，救我——”
　　水字渐渐花了，楚行云指尖沾酒，重新又写了一个：薛。
　　薛乃皇族之姓。
　　薛王爷早有不臣之心……
　　如果这事被上头知道，局中各家也会跟着死。
　　如果薛家这时候造反……
　　楚行云豁地站起来。
　　可他很快又摁灭这个念头，薛王爷老谋深算，行事谨慎，谢流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能逼他走上绝路。
　　退一万步，薛王爷倒了，他还有个弟弟，传闻他们同母所出，是难得兄弟同心……
　　楚行云忽然沉默了，皇家手足，真的同心吗？
　　就算真的兄友弟恭，这个弟弟，有他哥哥聪明吗？
　　谢流水穿行在王府的回廊。
　　薛王爷图谋不轨，小心翼翼，筹备了那么多年，等不到合适的时机，就天天在皇帝面前装孙子，真是没意思。
　　好在，他有一个可爱的弟弟。
　　“师……师爷！怎么样了？我哥！他还没回信吗？”
　　谢流水沉下脸来，轻轻地摇头。
　　上首的薛二王爷几乎快昏厥了：“那……那我该怎么办啊？你……你赶紧再多写封信啊，我哥出门在外，到处走动，指不定没收到呢！”
　　“王爷，密信都有专人派送，而且事关重大，多行多错。该做的都已经办好了，只能请王爷耐心等候。”
　　“等？等等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再等下去……还有命在吗？皇兄是不是起疑了？你们说话呀！”
　　安安静静，鸦雀无声。
　　薛二王爷一下子跌坐在地，他从小到大，都被他哥的阴影笼罩着，像一株狗尾巴草长在大树的阴翳下。小时候听母妃的，长大了听大哥的，他从来没有决定过任何事。人生中第一次做决定，竟然是：
　　要不要替哥哥造反？
　　他两腿发软，这么多年他才知道哥哥竟有不臣之心，瞒着皇兄在外边弄钱弄兵，犯下滔天罪过。
　　前些日子，他收到密报称，皇兄已经派人秘密调查过他哥了，收集到谋反铁证，就要往京城赶……
　　薛二爷六神无主，手忙脚乱，飞鸽传书去问哥哥也来不及，谋反必死无疑，谁也不会信他这个做亲弟的压根不知道，无可脱罪，立刻就要死了……
　　他几乎有点怨毒了，哥哥不仅事事压他一头，而且事事不考虑他的感受，自己想造反作孽，何苦要拖着他下水！
　　如果母妃只生了自己，没生哥哥，或者，哥哥早就去死了，他的人生，又是怎样一副光景？
　　“王爷。”
　　那时，他听到哥哥留下的一位师爷，毕恭毕敬地跟他说：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于是，薛二爷慌里慌张地杀了这队亲信，杀完了，麻烦也没结束：
　　他第一次干坏事，做的不干净，留下一堆把柄，过不了多久，亲信始终不归，皇兄终究会知道，到时问起来，又如之奈何？
　　这一回，众师爷异口同声，劝他：
　　“王爷，这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薛二王爷还在犹豫，谢流水默默递给了他一个包裹，请他退去左右，自行打开。
　　师爷们都走了，谢流水也走，他走出王府，走进拐角处，深巷里，小谢卸下人皮`面具，蹲在阴暗的角落，把俩胳膊一枕，头埋进去，狠狠地笑起来。
　　薄雾袅娜，金兽铜香炉里，龙脑香快烧完了。
　　薛二王爷坐在紫檀木桌前，仔仔细细地看着包裹里的一样样东西，抖如筛糠，最后吧嗒一声，丢在地上，七零八落。
　　里面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栽赃嫁祸他谋反的铁证。
　　他的好哥哥准备的退路就是，到了万不得已，把他这个多余的弟弟推出去当替罪羊，在皇兄面前上演大义灭亲，痛哭流涕的恶心戏码，虽然洗不白，但活的一日算一日。
　　薛二爷双手发颤，把那些东西又一件件捡起来看，反反复复，渐渐地，看到第七遍，他的手就开始不抖了。
　　秋雨连绵，楚行云撑着伞，在查穆家案。
　　穆家府中有一处大湖，后来，湖里打捞出许多尸体，都是养在暗地里的高手，与李家案一样，有不少人的脸都被剥掉了。
　　谢流水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些事，这些人的脸，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天将欲雨，小谢收了伞，泛舟湖上。
　　他怀里有一把刀，他来杀一个人。
　　蜻蜓低飞，挺着细长的尾部，一点一点，点出丝丝水纹。
　　谢流水又戴了一张新的人皮假面，天太闷了，闷得他脸难受，这种将近窒息的感觉，有点像十二年前，他被封在那琥珀石头里……
　　那时他发了疯，什么都不管了，他强行逆转真气，一道、一道，冲破穴位。
　　再多的剧痛也比不上他的眼中所见，谢流水的头脑很快就意识到，太迟了，他根本来不及出去的。
　　外面的人间像地狱，他本能地要闭上眼睛……
　　然而理智叫他睁开来，看清楚，他已经不可能赶出去救谁了，至少，把这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全都记住。
　　哪怕当时化了妆，易了容，骨相是不会变的，他的记忆很好，可以一遍、一遍地回忆。
　　等他冲破那一百零八道穴位，奄奄一息地从琥珀里爬出来，一切都结束了。
　　他也成了废人。
　　湖面上的水纹越来越多，天终于落雨。
　　谢流水登上了岸，却扔掉了伞，他迎面走过去……
　　眼前这个人喝了酒，只身一人，毫无防备地走过来，还在哼着小曲儿。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骤然胸口一痛，再低头，肺上插了一把刀。
　　刺肺能活的最久，要让他活久一点再死。
　　此人早年为穆家做了不少事，后来辞了，七年前灭门时，没灭到他。
　　谢流水蹲下来，瞧这人痛得五官扭曲，倒在地上抽搐，他微笑着，一点一点，剥掉了他的皮。
　　……
　　“喂，让一让，多谢，让一下！”
　　楚行云没空打伞，他拨开挡着的人群。
　　附近的渔民捞到了一具尸体，很新。
　　楚行云凑过去看，这具尸体，没有脸，整个头部是肉糊糊地一团血色。
　　谢流水在这附近。
　　并且不久前就在这里！
　　楚行云掉头就走，他仔细搜寻河边的痕迹，判断小谢会往哪里走。
　　半个时辰之前，谢流水把剥下来的脸收好，将尸体和匕首抛入湖中。
　　如今，穆家的人就彻底清干净了。
　　谢流水注视着湖面，抛尸时，会有层层波澜，而后弱为涟漪，过不了多久，就归于平静，无人知晓，无人记得。
　　他转身离开，去往自己的地下据点。
　　那是一间很大的地下室，里面一排一排，立着许多人的头骨。
　　皮相易容，骨相难移。
　　他靠自己的回忆，把当年入侵村庄的那些人的骨相一个、一个打磨出来，然后一张、一张，确认无误。
　　谢流水走到最里面，把这张脸皮洗干净，小心翼翼地贴上去……
　　贴的很紧实，很吻合，符合记忆中的样子。
　　谢流水退后几步，仔细欣赏着，这一颗颗头颅。
　　他想起小时候，院里是杏花雪，灿烂的晴光从窗子外透进来，娘跟他说：
　　“小轩轩，去隔壁打一瓶酱油回来！待会要做饭了……”
　　“好！”
　　短腿小谢很开心，自己能帮娘分担事情了，他一蹦一跳地跑出去，很快就回来，把那酱油瓶举得高高的，像得来了什么世间珍宝，讨好着求夸奖：
　　“我回来啦，娘，你看！”
　　那时候，娘就会蹲下来，抱抱他，夸夸他。
　　谢流水站在阴暗的地下室里，一个一个，数着那些头颅，数到最后，他像小时候求夸奖那般，歪着头，微笑着，说：
　　娘，你看呀，一百二十八个，一个也没有少。
　　※※※※※※※※※※※※※※※※※※※※
　　又出现了，可爱的记忆指路标：
　　①秘境入口绣锦画上的藏字诗，雪里望木凋→第五十九回入秘境1
　　②楚行云看到记忆里的小谢在不停地做木雕→第六十六回空灵柩1
　　③薛王爷有个弟弟→第三回遇恶水；弟弟薛候混日子，哥哥薛羽牛逼→第十七回局中客5
　　↑薛弟弟就提了一句，不记得也不影响看后文啦，明天我争取双更，坚持两天，七夕就可以更新第七十回HE了！明天晚上九点可以来尝试看一眼
　　PS：（超小声）万一没看到……就当我没说过吧……我是要立了flag才有动力去做的咸鱼……抱头逃走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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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回 寒江别1
　　第六十八回 寒江别
　　当年不夜万劫复，
　　人生长恨水长东。
　　黄昏凄，愁云凝，天外孤鸿三两声。
　　楚行云上凉山，拜访顾雪堂，被拒之门外。
　　“我们堂主不见客！”
　　楚行云想了想，掐下一瓣凤仙花，在素白信笺上落了一点红。
　　红指甲。
　　他将纸与花一夹：“请将这个交给你们堂主，他自会见我。”
　　小喽啰将信将疑地送进去。
　　果然，不多时，楚行云就被请进顾家内堂。
　　浅瓯吹雪试新茶。顾雪堂慵懒地坐在上首，身披一袭红袍，围了雪貂的毛领，脸上严严实实地带着黄金鬼面。
　　一双白皙秀美的手伸出来，端起青瓷茶盏，他微低头，轻轻吹着茶上的白气儿：
　　“怎么认出我的？”
　　楚行云笑而不答，自己选了个位子就座。
　　“谁让你坐了？起来。”
　　楚行云不起来，唤他一声：
　　“红指甲。”
　　多少年没听见这个声音这么叫他，顾雪堂伸手捻起那瓣鲜红的凤仙花，沉默良久，忽然摘下脸上的黄金鬼面——
　　雪肤乌发，柳眉上挑，这张真容多年不见人，却变得越发绝色，比他手上的凤仙花还要瑰艳。楚行云看的鼻子一酸，又想起小谢。
　　小谢长得也很好看，可是，小谢在哪里？
　　顾雪堂说了两句话，楚行云都不理，他有些不快，敲一敲桌子：
　　“你聋了？问你话呢！怎么认出我的？”
　　“这不要紧。”楚行云摆摆手，“我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想问你，或许，也关系到顾家的生死存亡，请你务必实话相告。”
　　“何事？”
　　“为什么当时顾三少要在我身上种蛊？”
　　“你在说什么？”顾雪堂有点莫名其妙，“既然是他下的蛊，你应该问他去啊。”
　　“我来之前找过他。”
　　楚行云低下头：“他也回答了，但若再往下问，他不会对我说实话，我只能来问你。”
　　“好吧。”顾雪堂解下脖子上的貂毛领，拢在手上取暖，“你问吧，我知道就告诉你。”
　　楚行云：“最开始，顾三少对我敌意很大，一见面就想拿鞭子抽死我。但后来他杀心渐消，将我重伤之后，又给我种蛊治好，说我已被顾家蛊虫控制，以后该好好听话。
　　“然后，你就出现了，逼我去赢斗花会。赢了，就把妹妹楚燕还给我，如果输了，就要给我喝一碗药，这药折损阳寿，能配合我身体里的蛊虫，将我的十阳真气源源不断采出来送给顾家，给顾家获利。
　　“那时我还挺气的，可我后来发现，斗花会时你在暗地里帮我晋级，最后，我夺得第一，妹妹平安回归，身体里的蛊虫不仅没控制我，还帮我治好了伤口，全是好结果。”
　　顾雪堂不吱声，好半天才说：“那是你自己赢了斗花会，我遵照约定，不是帮你。”
　　楚行云知道他性子惯然如此，笑一笑：“我那时还不知道你就是红指甲，只是推论你不是坏人，你知道顾三少对我抱有杀意后，故意用采功一说骗他，然后暗地里帮我换成了对身体好的蛊虫，种进我体内。可是，当我把采功的事告诉顾三少时，他一脸疑惑地问我：
　　‘你在说什么？’
　　“我那时忽然明白，采功一说也是唬人的，你们顾家选择在我身上种蛊，有更深的理由。”
　　顾雪堂沉默，他不敢说，这事说出来的话，万一……
　　然而楚行云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望着他，是沉着星辰的湖水，像小时候一样，十年了，这双眼睛竟然还没有变……
　　看到最后，顾雪堂有点恶狠狠地敲了下桌子：“我说我说！但你要是敢告诉别人，你就……”
　　“我就立刻去死。”
　　“也……我也不是非要你发毒誓，只是这事关重大。你知道吧，顾家血虫有级别之分，子虫、母虫、爷虫，祖虫。辈分越大越难炼，越要以活人做器皿。最高级的祖虫蛊几乎是不可能炼出来的，大多人都认为这只是一种传说，炼蛊师的白日梦。
　　“然而今年，薛家给了我一份观察记录，是当年顾家在不夜城炼祖虫蛊时写的，其中提到，祖虫蛊的成功或许与十阳有关。我不知薛王爷如何得到这份记录，他问我愿不愿意合作，在楚侠客你身上试炼祖虫蛊。
　　“恰逢那时顾晏廷想杀你，我便将这份记录给他看，他当即加入合作，改为给你种蛊，但要求后续全权交给他处理，我不同意，并跟他打赌，如果楚侠客能赢斗花会，后续就与他无关。顾晏廷自己都参赛，他不相信武功尽失的你能赢过他，欣然答应，最后赌输了。”
　　讲到这里，事情已十分明确，楚行云忽然解开了很早之前的疑惑，为何他经历人头窟之后会巧遇人蛇展连，生出掌中目。万一试炼成功，薛家想以此控制他，将祖虫蛊纳为己有。并在后来他第一次带谢流水回清林居时，派人假扮成顾三少的无脸人黑面怪，监督他是否按他们的计划好好地长出了掌中目，同时在脚踝处纹饕餮纹身，饕餮乃宋家的玉，借以挑拨他和宋家的关系……
　　然而这一切都是无济于事，因为顾雪堂在一开始，就没想和薛家合作。
　　楚行云望着他，说：“你早就将给我种的蛊虫掉包了，对吗？”
　　炼祖虫蛊需要将虫与人体共生，顾三少准备趁楚行云重伤时，将那种虫与治伤口的虫一起种入体内，观察是否能共生良好。
　　然而最后结果是，楚行云身上没有任何共生成功的迹象，试炼失败了。顾三少判断血虫属阴，而十阳太烈，蛊虫导入体内后很快就被烧死，无法共生，薛家也不得不放弃这一计划，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想到，顾雪堂早将那虫换了，放进楚行云体内的，只是单纯的治伤蛊虫，他们永远不可能试炼成功。
　　“我虽是顾家人，可不怎么炼蛊，对祖虫蛊也没什么执念，既然是传说中的东西，就让它永远留在传说中好了。”
　　顾雪堂转头盯着楚行云：“可我不明白，你说这事对你很重要也就罢了，但为何会关乎我们顾家的存亡？”
　　面前的楚行云低着头，神情恍惚，他在想，为何顾家当年在不夜城试炼，会留下与十阳相关的记录？
　　事到如今，他心如明镜，楚行云问：“我能看看那份祖虫蛊的记录吗？”
　　顾雪堂信任他，从宝箱中取来。楚行云一页、一页地打开。
　　炼蛊坑里，密密麻麻堆着厚厚的血虫，不停攒动，人推下去，供其啃咬。绝大多数人当场死亡，再挑上来时，或是剩一副白骨，或是一团烂肉，没有人形。
　　一直失败，但顾家没有放弃，某一夜，他们惊奇地发现蛊坑里爬出来一个人，虽然也被咬的全无人形，但伤口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溃烂腐败，而是长出了粉嫩的新肉。
　　“顾晏廷，以前是哑巴吗？”
　　楚行云忽然发问，顾雪堂回忆着：“啊，好像是，听说是得了什么病导致声带坏掉，所以那小子练了只会说话的怪鸟，天天带在身边。后来不知为何又不哑了……楚行云？你……你怎么了？”
　　楚行云直愣愣地盯着那本记录，眼泪不住地往下流。
　　他看到记录上写，为了测试此人的再生能力，第一天，砍断了他的手臂，一夜之后长好了，于是第二天，又剪除了他的声带……
　　移给了小哑巴顾三少。
　　所以，所以顾晏廷的声音会那么像……
　　记录上还写，当晚，那个人的声带就又长出来了，虽然声音与先前不用，但功能完好，非常成功。顾家判断，这是从未见过的新型蛊虫。不仅能再生骨肉，而且能再生出复杂的内部器官，与一般的血虫蛊完全不同，无比接近传说中的祖虫蛊。
　　普通人与一般蛊虫共生，也就是所谓的血虫病，就像变成个肉瘤子，只能再生出身上的肉，一旦内脏受伤，则回天无力。武力虽会大为增强，但智力受损，表现为狂躁易怒，性情不定。
　　而祖虫蛊，传说中能再生一切人体结构，甚至包括心脏和大脑。武力逆天，同时能保持人的理性，最可贵的是，如果取出此人的心头血，可以实现再生转移，也就是说，倘若别人断手断脚，只需要将这人心头取血，就能帮助伤员们恢复健康。
　　真是伟大的发现，顾家格外振奋，然而第三天，这个祖虫蛊就消失了，无论怎么找，再也找不到。
　　楚行云轻轻摩挲着纸上的墨字，顾家炼出祖虫蛊的那一天，是十年前的三月十六。
　　他在不夜城，初遇谢流水的日子。
　　那时，楚行云从做杂耍的猴、贬成试药的“鼠”、再贬成被人虐打的“包子”，等级一降再降，断了一条腿，贬无可贬，成了不夜城最低等的存在，“药罐子”。
　　他现在知道了，十几年前，顾家，或许还有其他家，包下了不夜城西边的后山，在做一些奇诡的尝试。毫无利用价值的“药罐子”就会被拉到城的最西边，卖给顾家炼蛊。
　　药罐子小云，被人拖着拽着走，他撑住一条断腿，开始逃命……
　　那天下了雨，有一人踏雨而来。
　　那人穿着新雪一样的白衣，靠上去时有浅淡的檀香，楚行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到一点玉白的下巴尖。
　　不夜城有一处悬苑，空中花园，那里有一处至高点，得月台，宛如仙境，常人不可去。
　　那人抱着他，轻功穿行，从西至东，飞上得月台，月下温泉桃花林，将一身十阳武功，传给他了。
　　当晚，楚行云身负十阳神功，骑白鹿，提长剑，火烧不夜城，一路打出去，快意恩仇，潇洒自在。
　　与此同时，一无所有的谢流水代替他成为了药罐子，站在密密麻麻的万蛊坑前，看血虫爬蹿，纵身而跃——
　　从此，他前程似锦，他万劫不复。
　　谢流水就是祖虫蛊。
　　楚行云发抖，恍然之间，他似乎又想通了一些事，他哑着声问顾雪堂：
　　“祖虫蛊有法可救吗？”
　　“什么？”
　　“如果一个人成了祖虫蛊，或者说，与血虫共生了，能活多久？”
　　“十年。”
　　今年，三月十六，谢流水来找他时，正好是十年整，可是小谢还活着，楚行云忽然升起希望的小旗：
　　“还能延续寿命吗？”
　　顾雪堂：“可以靠吃药、再种蛊什么的，延缓几天，如果进秘境的话，据说有办法可以延一个月，但也就这样了，十年差不多是极限。”
　　“没有……没有根治的办法了吗？或者，其实有办法的，但你不知道……”
　　“楚行云。”顾雪堂叫了他一声，“我不知道你怎么了，但你冷静一点。我本身确实对蛊虫不太了解，但薛王爷好歹来找我合作，我自然收集了一切能找到的资料。无论是祖虫蛊还是什么蛊，与血虫共生的人并不完全是人，他们不过是蛊虫的巢穴，血虫十年一弱，对它们而言这个巢也破旧不堪，该换新的了。此时，人就油尽灯枯，要死了。或能用歪门邪道苟延残喘一下，但无力回天。
　　“顾家祖上倒有本秘籍提到过一个方法，或许能彻底救治血虫病，不过我先告诉你，这只是那位炼蛊师的推测，没人试过，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顾雪堂见楚行云魂不守舍的模样，也不敢多问什么，只把书递过去。
　　楚行云又盼、又怕地打开，他心里有一个可怕的猜测，急于抓到任何只言片语，证明他错了。
　　然而秘籍上，白纸黑字，将他心中所想，一字不落地写上去：
　　与蛊共生，内体筋脉尽损，因而血虫十年之弱后，人必死无疑。
　　血虫属阴，若趁十年之机，导入一种至阳真气，冲洗体内蛊虫，或有一线生机。此真气须至纯至烈，又可续接人之筋脉，是谓十阳。
　　然，十阳百年不遇，或终为无解。
　　楚行云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可笑他曾经竟天真地以为，谢流水来要回十阳，是想变得更强，更厉害……
　　双手抖如筛糠，拿不住这一方小小的书，上面的黑字扭曲了，变作一只只小蛊虫，钻进心尖处，啃噬楚行云。
　　十年前，谢流水一念之善，将十阳送给他，没想到，竟留下了一条生路。
　　十年后，他来到临水城，与自己相逢，一切都照他的计划进行，直到……
　　那天夜里，谢流水从背后抱住他，哑着嗓子问：
　　“你武功尽失了吗？”
　　唯一一条生路就此泯灭，那天之后，谢流水的前方，唯有死亡。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小谢独自一人坐在船上，咳出一抹黑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这几日，一片青黑色的蛊毒从他左臂窜起，漫过双肩，又漫过了心脏。
　　大限将至，他已无药可救。
　　谢流水紧紧捂住嘴，不停地咳，咳的满身是血。十年来，他试过无数种方法，吃过不知多少奇奇怪怪的药，这副残躯拖到如今，早是强弩之末，他累了。
　　小谢咳得越来越厉害，他又不停地去擦，不让脏污的血滴到他正缝制的小熊上……
　　楚行云失魂落魄地下了山。
　　天将黑，乱云低薄暮，一点渔灯古渡头。寒江畔无人行船，楚行云坐在一叶小舟上，他拿起桨，却不知要去哪。
　　天地偌大，何处寻你。
　　就算寻到了又如何，他救不了谢流水。
　　雾如纱，烟如尘，在空渺的江面上邂逅，凝结成一片朦胧白气。
　　晚来天欲雪。
　　楚行云孑然一身，坐于船头，看迷蒙江水映着九霄碧空，仰头、低头，都是一望无际、深邃的靛青蓝。疏星三两颗，浮动在天上、水中，闪着微弱的光。
　　舟泊烟渚，空旷天幕低垂在江畔枯树之后，白雾笼身，楚行云觉得越来越困，眼前是模糊一片，渐渐看不清了……
　　最后他头一低，就这般睡过去。
　　不一会儿，白烟消弭，从中钻出一抹人影，悄然来到楚行云身边。
　　谢流水踏上小舟，水波晃动，他轻轻给楚行云披了一件白狐裘皮。
　　“前两天整理东西，忽然翻到箱底竟然还剩不少钱，我带不走，阎王那里也用不了，我就拿来给你买件衣服好了。虽然你也不缺钱。可是天那么冷，你也不多穿点，仗着自己有十阳就胡来。”
　　楚行云昏睡着，不会回答他的话。
　　小谢自嘲地笑了笑：“我好像每次都是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把你弄晕，对不起。”他低着头说，“我太懦弱了，连当着你的面坦白都做不到。”
　　谢流水静静地抱着楚行云，让他睡得舒服一点。
　　“我来找你告别。”
　　怀里的小云十分温暖，谢流水紧紧地环住他，像将死之人抱着唯一的浮木。
　　“我以前不相信鬼神之说，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也不会有的。可真轮到自己要死了，忽然又觉得，或许会有阴曹地府吧，我这么坏，杀了那么多人，死后肯定要被打进十八层地狱。
　　“黄泉路上一定很冷，我最后来抱抱你。”
　　谢流水弯下身，低着头，靠在楚行云的颈间，亲昵地蹭了蹭……
　　他忽然发现楚行云脸上似乎有未干的泪痕，小谢伸手摸了摸，怎么哭了？
　　“别哭了，你看，这是你最喜欢的小熊……”
　　谢流水抱起身后那只等身大的一叶熊，轻轻地放到楚行云身边。
　　行云小时候总抱着娘做的一叶熊睡觉，长大了，离开了家，他便自己给自己做了一只，摆在床上。可他手笨，做出来的熊都好丑，谢流水想起来就想笑。他夸耀似的捏了捏圆圆的熊耳朵：
　　“我以前答应你，要做一只新的小熊送你，现在我做好啦！”
　　“你看我做的，好看吧？”
　　“不过不知道，你还想不想要了……”
　　楚行云甜甜地睡去，他看不到、听不见，回答不了。
　　毛绒绒的一叶熊乖顺地陪在他身边，它有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望着无垠天幕。
　　苍穹飘雪，纷纷碎碎，天地一白，江河皓如月。
　　※※※※※※※※※※※※※※※※※※※※
　　小谢最后的告解，请小可爱们穿好护心甲，系好安全带，刀片过山车即将出发……
　　不管看到什么，相信HE，相信我，谢谢大家！
　　一些记忆指路标：
　　①楚行云身上的蛊
　　顾三少给楚行云种蛊虫→第二十三回大逃杀2
　　顾雪堂骗楚行云蛊虫是用来采功的，逼他去赢斗花会→第三十七回嘻嘻酒2
　　楚行云发现顾雪堂暗中帮他，蛊虫采功是骗人的→第四十六回明月崖3
　　②楚行云的掌中目
　　人头窟回来之后，楚行云长出了掌中目→掌中目4
　　回清林居时，碰到一群无脸人黑面怪，监督小云是否按他们的生出了掌中目→第十五回一叶熊2
　　③十年前的三月十六
　　谢流水传给楚行云十阳武功→第二十九回白月光234
　　楚行云火烧不夜城，一路打出去→第三十回不夜城123
　　④有关小谢的祖虫蛊
　　楚行云读到记忆，小谢在找寻血虫病治愈的方法（但没看到具体方法）→第六十一回人蛇变2
　　谢流水自行回忆治病的方法：十年之后，夺回十阳武功才能活（但他不准备告诉小云）→第六十一回人蛇变3
　　提到顾家的祖虫。小谢用自己的血给楚行云解忠诚引，并骗他说这是顾晏廷的血→第六十三回虚诞影5
　　宋家队猜测顾家的祖虫蛊→第六十五回忠诚引1
　　楚行云发现顾晏廷没有给过他血治忠诚引，小谢在骗他→第六十六回空灵柩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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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回 寒江别2
　　谢流水永远记得那一场大火。
　　那天，娘和妹妹脖颈前有一朵漂亮的领花，五瓣杏花，是他绣的。
　　她们和一些女尸堆在一起，穆家人要砍下她们的头，王家主捂着鼻子走过来：
　　“你们怎么弄成这样？太恶心了，赶紧烧掉！”
　　“烧掉多可惜，这些女人的头还可以用啊……”
　　“脏死了！”
　　李家主在一旁皮笑肉不笑：“是了，我们自然比不上王大人洁身自好，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烧了！”
　　火点起来了。
　　那时，小谢依然被封在琥珀石中，他刚冲破第七十二道穴位，还剩下三十六道。
　　他睁着眼睛看。
　　娘和妹妹还没有死，他看到，她们的眼珠还会微弱地转动。
　　先烧起来的是她们戴在衣襟上的杏花，被火光映得通红，火舌从花瓣处蔓延开去……
　　她们最后，是被活活烧死的。
　　谢流水抱住楚行云，低垂着头颅，死死抵在行云的胸口前，听他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想汲取一点温暖和勇气，
　　“云云，我好难受啊。”
　　十二年来，几乎每天晚上，他都会梦到这一场大火，烧、烧、烧，不停地燃烧。
　　十五岁天琢，十阳雕琢成器，可他废了，身体变差，脑子也变得错乱。
　　“不过我休养几个月就清醒了，开始思考到底要不要复仇。”
　　“我知道，就是杀光这天下人，我娘和妹妹也不可能回来了。复仇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咽不下一口气……可想要咽下去，恐怕又只有等到咽气的时候。”
　　“我每天做梦，都梦到那场火，有一回，我看到我妹妹，她把头转过来，满脸都是血，盯着我，质问我：
　　‘哥哥，你为什么不救我啊？’
　　漫天飘雪，小谢冷得缩了缩肩，他深深地低下头：
　　“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妹妹，只是我自己的臆想。我的妹妹早就烧成灰烬，什么也不剩，她不会再转头，不会再看着我，不会再和我说话了。”
　　“复仇从来都是为了自己，为了那个无能而愤怒的自己，与死去的亲人毫无关系，她们已成了黄土，永远不可能因为我的复仇死而复生，也不需要这种屠杀来告慰，我的所作所为，全都是毫无意义的。”
　　“我知道，这些道理我都知道。可我无法容忍我这一生什么都不做，就假装无事发生地活下去，以求岁月磨灭我的记忆。”
　　要想复仇，第一需要武功，非常强大、具有压倒性的武功。
　　“我尝试了很多方法想重新与十阳相合，可毫无用处，后来听说有一种蛊虫，可以让人武力大增，甚至突破为人的极限。”
　　谢流水下定决心，踏上了不夜城。
　　“那时，我意识到十阳已成了我的累赘，我必须要把它扔掉，可在那时，我遇见了你。”
　　“你小时候真可爱，我觉得反正我都不要了，不如送给你吧！”
　　然而他没想到，自己只是扔掉一个不要的废品，却被楚行云珍重地放在心尖上，放了十年之久。
　　那时，谢流水甚至觉得，他和楚行云不可能再有什么交集了，幸好世事无常，前缘未尽。
　　“那天深夜，我站在顾家的蛊虫坑旁，里面的血虫好多好多，乌泱泱的都要满上来。
　　“说真的，我好害怕，一跳下去，那些虫就会爬到我身上来，钻进去……很多人都被咬死了。”
　　“跳下去之前，我跟我自己发誓：若我死了，就死了吧，当我十二年前就已死去。”
　　“但若我活着，我要每一个人都去死！”
　　最终，三个万人坑里，数千万蛊虫，只有谢流水活下来了。
　　“三万人挑一，我想，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谢流水想着笑了笑，他小心翼翼地牵起楚行云的手，雪花落在他们相扣的指间。
　　“我这个人很卑劣的，明明是自己要做坏事，却全都要推到天意头上。”
　　“三月十六，是我与祖虫蛊共生，脱骨换胎开始复仇的日子。”
　　“所以，我选在了这一天杀穆家。”
　　天幕抖雪，扬扬而落，谢流水支了一张篷，替楚行云挡挡雪。
　　凉凉的雪花落在楚行云的眼睫上，小谢伸出指尖替他蹭掉，很冰。
　　“我曾经也幻想过，我提着刀找上门的时候，那些人会是什么反应？大概会下跪道歉，边哭边求饶，但我绝不会原谅他们，一个不留，全部杀掉。”
　　“或许会有死不悔改的，那就更该砍了。”
　　“可真正到了那一天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想的太天真……”
　　“他们根本忘了。”
　　谢流水从没想过有这样的情况，他提着刀，几乎愣在那里，折磨得他生不如死的记忆，在别人眼中，根本不配记住。
　　这么多年，他们已经忘了他的娘和妹妹。
　　“我把穆家主削成一块一块的，削到最后，他也没想起来。”
　　穆家主至死都认为，自己是因为皇权更迭站错了队，才会大祸临头。否则就凭狄山那点事，怎么可能扳得倒他？那事局中所有家族都参与了，别人都没事，兜得住。
　　何况当时那么多村子，那么多人，谁会去一个个记无名小卒，死了也就死了吧，怎么可能因为这么几个无足轻重的人，就让他倒台，这不过是个由头。
　　归根结底，还是皇权问题，现在他被清算了。
　　穆家主想清利弊，头脑清晰，立刻三言两语踢走狄山之事，转而开始苦求饶，表忠心，誓死追随陛下，再多提一提长生不老，彰显自己的价值。
　　谢流水静静地听着、听着，心里是一片荒芜的雪原。
　　人怎么会这么健忘啊？
　　他想起自己在血虫坑里翻滚，每一天、每一天，翻来覆去无法入眠，闭了眼就是无边大火，这些，仿佛都是一个笑话。
　　他杀光了穆家上下，杀完后，小谢并没有走，他就站在后山上，等着，看到有人打开府门，走进去，又惊慌失措地逃出来，接着官兵来了，他们手忙脚乱地地抬出一具具尸体……
　　小谢站在那看着，数着，一具、两具、三具……很好，一个也没有走脱。
　　全都死光了。
　　那时，谢流水望着眼前一片苍山苍穹，忽然仰天大笑：
　　都死了光了好！从此天地之间，就剩这千山万水，干干净净。
　　雪作飞花，穿江而过。皎白的雪莹，辉映着水中星辰。
　　谢流水安静地握着楚行云的手，篷子太小，他只遮住了小云，外加半个自己，另外一半留在外边，承着风雪，双肩已白。
　　他抬起头，仰望顶上的万里长空：
　　“年少轻狂的时候，也曾觉得自己是替天行道，他们都是该死的坏人。”
　　“我杀完穆家就准备杀李家，有一次，也是这样的下雪天，我看到一对母女在乞讨，我走过去，在碗里放了几枚铜板。她们很高兴，不停地感激我。”
　　“那天雪很大，没什么过路人，我劝她们回去吧。那位妇人却摇头，说，她丈夫的棺材钱就快筹够了，她想再等一等……”
　　“我问她，丈夫怎么了？”
　　“她低垂着头，很难过地回答，三月十六夜，丈夫在穆府守值，被杀死了。”
　　那一瞬间，谢流水浑身发冷，他蹲下来，问：“你……你丈夫叫什么名字？”
　　“叫林毅。”
　　这是谁？
　　谢流水杵在冰天雪地里，发怔，那位妇人却没看出端倪，难得有人愿意跟乞丐说话，她端着讨饭的碗，眉飞色舞地跟小谢形容，丈夫有多英俊，待她有多好，要是没有死，他们一家会去做什么……
　　谢流水听着、听着，心像冰成了一块冻肉，无知无觉。他注视着他们的女儿，妄图能从中想起她丈夫的长相。
　　然而他想不起来。
　　谢流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那天晚上，他注意着穆家的高手，注意着穆家的骨干，至于什么守夜人，武力低微，无名小卒，手起刀落也就完事了，夜那么黑，他多余的一眼都没有看。
　　“你……丈夫的棺材钱，还差多少？”
　　小谢站在那对母女面前，把全身的铜板都掏出来，递给她们。
　　妇人惊诧地望着他，忽然拉着女儿跪下来，给他磕了好几个响头，口里不住地念：“谢谢，谢谢！您真是我们的恩人，好人一生平安，谢谢你……”
　　谢流水看着她们双手合十，感激涕零的模样，不住地发抖。他年少时发过的誓，在这一声一声磕头中，磕了个粉碎。
　　他比她们唯一幸运的地方在于，他还曾有机会看清真相。
　　“那之后，我才彻底明白，我和杀我娘的那些局中人，没有什么区别。”
　　“复仇大抵就是如此吧，一点一点，变成自己最仇恨的模样。”
　　雪落缤纷，在江面上凝出一条冰线。
　　小谢低头，刮了一下行云的小鼻子，这家伙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怀里，给他以温暖，以安心。
　　“后来，我沉寂了七年。”
　　有一片雪花落在楚行云的眉心，谢流水拿起来看，六瓣雪，晶莹剔透，很漂亮。
　　“那七年里，我开始研究局中的奇诡之物，一开始我了解的并不多，还想这世间难道竟真的存在死而复生吗？”
　　然而希望终究破灭，那不过是虚假的复刻人。
　　绝望之下，谢流水做了一个很扭曲的梦。
　　大火之中，妹妹浑身是血地爬过来，抓住他，撕心裂肺：
　　“哥哥，你甘心吗？”
　　“哥哥，你为什么停手啊？”
　　突然，胸口一窒，谢流水大口大口地呕出血来，淅淅沥沥，从衣襟处往下淋，止也止不住，那片雪花沾上了黑血，不多时，就融化成了一滩脏污。
　　“我知道，那都是我的噩梦，妹妹不会这样逼迫我……”
　　“可我没多少时间了。除了穆家，当年那些人一个活的比一个好，只有我要死了。”
　　“凭什么？我不甘心就这样结束。”
　　最后，他屠李府，杀王家，一个，一个，全都没放过。
　　“我想去秘境中心，听说那里可以只靠心之所想，就复刻出心想之人，哪怕知道是假的，我也想……再看一眼我娘和妹妹。”
　　“其实我很不会做决定，每次一要做决定，我就跟自己打赌，如果我死在了秘境中心，那杀到王家为止就算了。”
　　“如果我还能活着，那么就继续杀薛家，不计一切代价地杀！”
　　“结果，我又活下来了。”
　　谢流水笑了几声，疏落的笑声在空旷的雪夜里回荡，无人应他。
　　药量很足，楚行云会很安心地睡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等他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会结束。
　　谢流水轻轻摩挲着行云的五官：
　　“对不起。”
　　“我本想在秘境里，假死一次，与你体面地告别。”
　　相爱的一对恋人，一方得了不治之症，他们一起经历了重重困难，尽人事而听天命，最终很不幸，还是病逝了。
　　听起来很悲伤，然而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相爱的时候已经尽力了，彼此之间也没有什么遗恨，过上几年，楚行云就能渐渐学会放下。
　　但如果换一个故事，恋人假死，都是骗他，几大案件，全是真凶，身怀什么血海深仇，凄凄惨惨戚戚。唯一救他的方法，是扭转这时空，把十阳还给他。
　　“对将死之人而言，二者并无区别，都是一个死，可对于留下来活着的人，却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小谢低头，沉默着，他希望楚行云能够记住他，但他不希望楚行云一辈子都放不下他，结成一个死结，卡在心里。
　　“唉，你为什么要这么聪明。”
　　“我都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小谢俯下身，拍拍小云的脑袋，一时抖落了肩上雪，似玉屑。
　　霜雪不霁，风呼呼而来，滔滔寒江水凝成青玉髓。谢流水低下脖子，闭了眼睛，额头抵着楚行云的额头，忽然说了一声：
　　“谢谢你。”
　　“我听人说，一个人活着，就是为了死的时候能有点眷恋，若死的毫无恋悔，岂不是白来世间走一遭了。”
　　“我以前是不怕死的，因为你，我现在有点怕死了。”
　　我眷恋你。
　　鹅毛大雪纷扬而下，谢流水轻轻俯下身，想吻一吻楚行云。
　　霜寒催人骨，小谢突然咳起血来，他缩着肩，紧紧捂住自己，不要让黑乎乎的血，弄脏了白乎乎的云云。
　　临到最后，他还是没能吻下去，谢流水叹口气，最后一眼了，他摸了摸楚行云左下巴那一点痣。
　　“听说下巴长痣的人都很有口福。”
　　“可惜，我不能再给你做饭了。”
　　怀里的楚行云依然睡的很香，像一只小猪猪。
　　谢流水看着他，不禁笑起来，他伸手拨弄着楚行云额前的碎发，轻轻将它们撩过去，整理好。做完这一切，他起身离开，立在船头，轻轻地道了一声：
　　“永别了。”
　　江水浩浩汤汤，将小船越推越远……
　　北风紧，一夜寒江雪。
　　※※※※※※※※※※※※※※※※※※※※
　　还有一章我们就七十回HE了！小可爱们挺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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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回 炽恋雪
　　弱水三千尘缘了，
　　浮云万里生死归。
　　楚行云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回到小时候，七八岁，而小谢成了一颗卷心菜精。
　　他喜滋滋地把卷心菜剥开，每一叶小谢都不一样，他剥下第一片，给这一叶的小谢展现他最心爱的玩具：
　　“你喜欢这个嘛？这个很好玩的，我们一起玩吧！”
　　谢叶子冲他摇摇头：“我不玩。”
　　楚行云搬来他最喜欢吃的点心，他又剥下一叶：“那我分你吃好吃的糖果吧！你喜欢吃这个吗？”
　　谢菜叶又摆摆手：“我不吃。”
　　楚行云不甘心，他拿出收集多年的漂亮石头、蝴蝶翅膀，草编的蚂蚱……他喜滋滋地摆着他的童年宝贝，每摆一件，就剥一片叶子，问这片谢叶子：
　　“你看！这些都是我最心爱的东西，你想要什么？我都送给你！”
　　然而每一片叶子都回答他：
　　“我不想要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啊，不管给你什么你都不要……”
　　小云气愤地哭泣来，他一直剥、一直问，剥到最后没有叶子了，只剩下一个菜心，谢菜心无悲无喜地转过来，对他说：
　　“因为我要死掉啦。”
　　楚行云猛地惊醒。
　　梦中心悸惊坐起，轻舟已过万重山。
　　四周全是陌生景象，楚行云怔怔地转过头，血色残阳，江水照映，粼粼波光闪着红，宛若流血千里，伏尸百万。
　　已是黄昏，他竟睡了一天一夜！
　　楚行云欲从船上站起，手一动，忽然摸到了一个毛绒绒的爪子。他扭过头，发现身边有一只熊。
　　一只等身大的一叶熊，乖乖静静地躺在他身侧。
　　谢流水来过了……他真的做了答应他的小熊，送给他。
　　小熊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望着他，余晖落在它的棕毛上，毛尖处沾了点点金色。
　　两相对视，楚行云忽然俯下身，紧紧抱住这只熊，把头深深地埋进去……
　　好温暖。
　　然而他心中升起极不好的预想，楚行云没空耽搁，迅速跳下船，抓了个过路的问：“此去凉山有多远？”
　　那人摆摆手：“远着呢！”又对他道，“那里去不了，赶紧走吧！”
　　薛王爷举兵造反，就要打战了。
　　楚行云愣在原地，迟了、太迟了！他看着船上的那一只小熊，谢流水是来跟他永别的。
　　日暮西山，谢流水立在寒江水畔，独自找一条船。附近百姓已闻风而逃，四野空空，忽而江面上驶来一叶扁舟，船头立着位鹤氅道人，他双目看不见，还在招揽生意：
　　“算命吗？算一卦吧。”
　　谢流水忍不住道：“老人家，快走吧，这里要不太平了。”
　　“我没钱，走不了，年轻人，不然你来算一卦，我便走。”
　　谢流水没奈何：“我没什么想算的，问道长一问吧。”
　　“你问。”
　　他抬起头，望长空飘雪，轻声道：
　　“为何要让我看见，又赐我无能，让我遇见，又赐我无果。”
　　老道士想了想，答：“让你有所见，你自有所求，赐你无能果，你自求不得。人世间，苦中苦，年轻人，渡河吗？”
　　“好。”谢流水笑一笑，他付了卦钱和船钱，“请道长载我一程吧。”
　　楚行云拉来一头马，疯狂地朝凉山奔去。
　　战火将起，所有人闻讯而逃，只有他一人，逆着人流，拼命往上走……
　　谢流水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才给他下了迷药，把他送走。
　　楚行云不知道为何薛王爷会选凉山造反，也不知到底造反的是薛王爷本人，还是薛二王爷，然而这些全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见谢流水。
　　快点、快点！再快点！
　　一旦复仇完成，对于谢流水来讲一切就都结束了，他很可能活不过今晚，甚至，他现在可能就已经……楚行云拼命挥动马鞭，他人生中从没有这么焦虑过，十万火急，这匹瘦马没吃饱，不肯跑，无论他怎么抽，竟都跑不快。
　　时间不等人，太阳在下山。
　　楚行云伏在马背上，千里加急，拜托、拜托了！一定要赶上……
　　天郁郁而雪，残阳落江，谢流水提着刀，走上高台，刀尖划在台阶上，咯嗒、咯嗒，一声一声，催命。
　　薛王爷坐在上首，现在绝不是一个好时机，然而他被他那蠢弟弟逼得走投无路，此时不反，多年的心血都会付之一炬，他没得选了。
　　东面，寒江翻涌，黑水滔天，一条条人蛇从江里钻出来。百姓已疏散，人蛇肆无忌惮地冲上码头。
　　北面，凉山之上，地里钻出许多傀儡人，是用共生蛊控制的不死军队，他们一步一步，踏下山来，如阴兵借道。
　　西面，是薛王爷手上全部的士兵，他们每人都带了一只鬼孩子，它们肚里全是有毒的飞血虫，一旦放出去，横扫千军。
　　水路上，人蛇军所向披靡，陆路有共生蛊军和鬼孩军助阵，他倾尽所有，他不会失败的。
　　朝廷军队虽然人多，但从武器上而言，差他太远，一支人蛇队就可以在水路上所向披靡。薛王爷排兵布阵，下定决心，一定要快，速战速决，那些士兵第一次见到局中这些诡异的东西，心里上会产生巨大的恐惧，他要趁机击溃士气，一举攻破……
　　决不能被拖住，他没有那么多粮草后备，虽然靠着凉山可以堵住顾家，胁迫他家下水，可是……
　　“报——王爷！不好了！兵来了！”
　　“什么？怎么可能！”
　　朝廷大军宛如神兵天降，已将他们团团围住。
　　他才刚刚造反没几个时辰，竟然就打过来了？薛王爷猛地意识到他这边出了内鬼，可事到如今，他只有硬抗了。他把身边的手下全派出去应战，哪怕是一根稻草也要投进来烧。
　　还有希望，人蛇军、鬼孩军、共生蛊军，只要靠这些奇诡之物，他还有可能……
　　然而薛王爷没看到他想象中三军汇合的壮观场景。仆人慌慌张张地来报：
　　“王爷，王爷！不好了，着火了！东边的码头着火了，人蛇都……”
　　“着火了又如何！它们不是人蛇吗？不死不休怕什么！”
　　“王爷！那些火不知道怎么回事，人蛇一碰到就……烧光了啊！”
　　谢流水躲在柱子后头，静静地听着。那是秘境白魄磷点燃的火，专烧局中一切奇诡之物，只要一点，无论是不死的，还是再生的，立刻化成青烟，连灰都不剩下。
　　“王爷！报——西面也出现火势，那些鬼孩子烧得爆掉，有几只飞血虫冲出来，咬伤了我们的兵……”
　　“王爷！北边共生蛊大军也……”
　　薛王爷几乎被钉死，灭顶之灾，他人生中从没每遇到这样的事，
　　“把千里镜给我！”
　　薛王爷冲上瞭望台，向下面看着，三面火起，火光冲天。
　　他多年的心血啊，全在那片火海当中。
　　“啊、啊！啊——去灭火啊！你们愣着做什么！快去灭火！！！”
　　谢流水感到畅快无比，薛王爷工于心计，他就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计划即将成功的那一刻，突然全化成泡影。
　　薛王爷急火攻心，吐出一口血来，他把所有奴仆全叫下去支援，能救回多少是多少，心中无比的后怕，他已经举旗反了，覆水难收，只有打到底。可是拿什么去打？
　　然而下一瞬，他再也不用烦恼了，薛王爷一低头，忽然看到了一柄刀尖，穿透了自己的胸膛……
　　楚行云从马背上摔下来。
　　夜幕四合，马跑死了，一歪身，倒在泥泞里。
　　满眼林木，楚行云跌在地上，他没受伤，心里却一片绝望，前路遥遥，他是不是……要赶不上了。
　　楚行云甩甩头，他站起来，开始轻功疾行，能走多少是多少，他要到谢流水身边去！
　　恨不能作飞鸟，双翼落君前。
　　他想见他、想见他，无比地想见他！这一生从没像这一瞬，如此迫切地想陪在另一个人的身边，为此付出什么代价都愿意。
　　忽然，楚行云听到铁蹄阵阵，迅疾快速，一队官兵向这里而来：“都让开，让开——”
　　死灰复燃，希望临头，楚行云不让，他飞身而起，拎起那官兵放到一边，下一瞬便坐上那战马：
　　“驾——”
　　“喂，喂！你怎么回事！这是要……薛王爷的……”
　　楚行云听不清，只骂道：“去你`妈的薛王爷！”
　　他扬鞭策马，白马如电，千里云疾，快快快。
　　楚行云心中恳求这满天神佛，至少、至少让他见到最后一面吧。
　　刀尖抽回来，血溅三尺，薛王爷双眼已混，这具尸体一踉跄，从高台上栽下去——
　　摔在士兵面前，摔了个粉身碎骨。
　　“王爷——”
　　与此同时，谢流水随手放出了信号弹。
　　薛二王爷看到夜空中这抹火红烟花，心下安定，他弑兄成功了。这么多年，他终于能摆脱大哥的阴影，从此大权在握，他哥手里的三股神兵，也将供他摧使。
　　他斗志昂扬，胸有成竹，怎知一场大火神兵尽销，他手上的兵力，只有两三支凡人军队，再无后援。
　　朝廷大军涌进来，反军出击，宛如飞蛾扑火，螳臂当车，薛二王爷被乱刀刺死。剩下的人群龙无首，见两个王爷皆已殒命，纷纷缴械投降。
　　谢流水用刀撑着自己，他站在高台上，看着，看着，直发笑，笑得他都站不起来。那些官兵怎么也想不明白，好端端的薛王爷怎么就造反了，而且就拿这点兵力出来打，仿佛一场自杀。
　　白魄磷烧完了，东西北三面，缭绕着一股青烟。
　　他一步、一步走下高台，台阶太多，他的身体撑不住了，忽然一晃，从台阶上跌下来，他一直滚，最后滚到泥地里，血渗出来……
　　谢流水还在发笑，笑到最后，咳出血来。
　　杀到终了，无人忏悔，无人道歉，他的复仇完成了，可他永远也得不到救赎。
　　台阶锋利，身上刮出一些皮外伤，然而这么点伤，却已经不会再愈合，体内的蛊虫也瞧出他大限将至，懒得花力气救他。
　　祖虫蛊的神力逐渐失效，十年来，身上受过的伤，开始一道、一道，重新崩开……
　　四处静悄悄的，谢流水忽然听到一声婴儿啼哭，他扒开旁边的木石，看到有一个小篮子，小婴儿抱着布娃娃，不停地哭。
　　谢流水把小婴儿救出来，抢走了他手里的布娃娃。于此同时，远处一位妇人冒着战火，跌跌撞撞冲过来：“孩子！我的孩子……多谢！多谢……你……”
　　那妇人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说不出话，救孩恩人看起来，命不久矣了。
　　谢流水无所谓地笑一笑：“走吧，走吧。”
　　妇人抱着孩子跑远了。等他们一走，谢流水就把那只布娃娃拿出来，抓在手里，捏了捏。
　　这是一只小云娃，只有巴掌大小。
　　楚行云长得好看，所以每年他赢了斗花会之后，武林盟都会做这种小云娃拿出来卖，听说很受姑娘们的欢心，每次都被一抢而空。
　　今年武林盟做娃做的一点也不上心，斗花会斗的是杏花，就让小云抱着朵杏花，两眼瞪圆，凶巴巴地瞧着人看，一点也不可爱。
　　身后大火连天，官兵喧闹，他们在搜查薛王爷留下的一切，他们会搜到很多局中各家的联系与证据……
　　谢流水弯了弯嘴角，然而他不想再想这些了，生命的最后，他想留着想楚行云。他捏一捏小云娃，再捏一捏，软乎乎的，小谢把杏花小云娃放进胸口，最贴近心脏的位置，好温暖。
　　他没法死在楚行云怀里了，临死前，抱抱小云娃也差不多吧。
　　体内的脏器开始破裂，身上浮出无数致命伤，血流成河，谢流水看着洇出来的红，这十年，若没有祖虫蛊，他已不知死过多少遍。
　　终于结束了啊。
　　天又下雪，谢流水侧过头，颤巍巍地伸出左手，洁白的雪花飘落在他的掌心，小谢微微笑着。
　　他乌七八糟的一生，终于可以在这一场干干净净的雪里，寂灭了。
　　战火连天，天降大雪，一半是火煎的焦灼，一般是冰冻的彻骨。楚行云骑着白马，疯了般在找人。每一具倒在地上的尸体都叫他害怕，他怕抬起他们的时候，会是一张小谢的脸。
　　楚行云从没觉得一座城池是这么大，大到他可能会与谢流水阴差阳错，生死永隔。
　　他赶到了，可他找不到谢流水。
　　白马在火光中跳跃，火星子落在楚行云的肩上，他全然不顾，只要能让他找到、找到谢流水……
　　房屋烧塌了，发出一阵轰鸣，楚行云回头的刹那，忽然在雪地里看到了一抹身影。
　　他立刻御马疾奔，可靠近时，又放缓了缰绳，嘚嘚而行，他怕，他看到的是僵硬的、冰冷的……
　　楚行云终于走了过去。
　　谢流水倒在那儿，全身是血，他侧着头，微微笑着，在接一片雪花。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再往上看去，发是鸦色羽，青丝涿细雪。
　　这一瞬间，千言万语，都自消退。
　　谢流水听到嘚嘚的马蹄声，又是哪个兵跑来了？他倦懒地瞥了一眼，刹那间，目光胶着，再移不开眼睛。
　　楚行云从白马上一跃而下，一步，两步，朝他走来。
　　小谢低着头，往后缩了缩，想藏起自己咳出的黑血，杀人的长刀，然而他无处可藏，楚行云走到他面前，白靴比雪更皎洁。
　　楚行云踏过来，紧紧拥住谢流水，身上立刻染上一片血污。
　　小谢被他抱在怀里，闷闷地问：
　　“你怎么来了？”
　　楚行云笑了笑，他人生中从来没有一刻像此刻这样，从心底真正地与一个人相识相知，能完完全全理解他、亲近他、爱他。
　　霜雪纷飞，雾花缱绻，楚行云觉得他离谢流水好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近。他俯下身，闭了眼睛，额头贴着小谢的额头，微笑着说：
　　“你的蜜罐子来找你了。”
　　楚行云一侧头，将那天夜里未尽的吻，吻完。
　　雪静静地下，魂与魄交融在一处，再难分离。
　　一吻终毕，楚行云伸出双手，想抱起谢流水，小谢以为他想救他，摇了摇头：
　　“我没救了。”
　　楚行云不傻，他看的出来，谢流水的内脏已经全部破裂，筋脉尽毁，血流不止，撑到现在，纯属吊着一口气，不知道是在等谁。
　　他已经等到了。
　　楚行云望着满天风雪，蹲下来抱起谢流水，背在身上：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来背你，走最后一程。”
　　白皑皑的雪地，踩出一个、又一个脚印。
　　谢流水安静地伏在楚行云的背上，他的双臂垂在他的胸前，楚行云紧紧握着，给他渡一点人世间最后的温暖。
　　血一直往下流，染湿了白衣后背，滴滴答答，落进雪地里，留下点点斑驳红。
　　楚行云假装看不见，他故作平常地嘟囔了一声：“你胸口里塞了什么东西？鼓囊囊的。”
　　小谢笑了笑，他颤抖地拿出来，拿到楚楚面前：“你看。”
　　是一只小云娃。
　　楚行云笑岔了气：“你幼不幼稚啊？还去买这个。”
　　“我没买。”小谢还有点骄傲，“我从一个小孩手里抢来的。”
　　“……”楚行云无可奈何地摇头，“你明明有我。”
　　谢流水低垂着头：“我怕我见不到你了。”
　　十指交扣，谢流水的手很冰凉，楚行云握紧，再握紧，“我总会来见你的。”
　　谈笑间，他看到小谢的右手心，里面依然有着那个掌中目。
　　谢流水早知自己必死，所以在秘境时，把楚燕的掌中目转移到自己身上，让楚行云能与他唯一的亲人相伴。
　　掌中目发病几次后，人就会开始人蛇变。
　　“变成人蛇可以……活下来吗？”
　　谢流水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楚行云又急又快地说：“要是能活下来，变成人蛇也没关系，我可以接受的。我们去一个无人的山头，我在那给你挖一个池塘……”
　　谢流水笑出声，他轻轻摇头：“我才不要，池塘那么小。”
　　“那我多花点钱，给你凿一处大湖。”
　　小谢还是摇头：“湖里好冷、好寂寞。”
　　“那我给你引温泉吧，你还要什么？香花香草？”
　　谢流水笑得肺疼：“这可真是……穷奢极欲呀。”
　　楚小云不满地挠了下他的手心：“我在说你的住处，你想哪儿去了？”
　　小谢受了教训，瘪起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楚行云的后颈。
　　轻云蔽月，流风回雪，他们轻轻说着话，宛如交颈鸳鸯的呢喃。
　　其实他们彼此心里都清楚，不可能了，他们说的这些那些，永远不会实现，谢流水就快死了。
　　死亡或许不是这世间最残忍的刑罚，但它斩断了一个人所有的可能，连带着斩断了两个人之间种种相连。
　　他余生的每一天，都不会再有他的参与。
　　乱山残雪夜，谢流水遥遥一指：“送我到那边吧。”
　　寒江畔，停着一条船，它瘦的像扁担，几乎不能载行，里面铺满了一层白魄磷，像一个空棺材。
　　谢流水身怀祖虫蛊，像他这般有血虫病的人，一旦死了，蛊虫就会跑出来找别的活物寄生，祸害无穷，得趁活着的时候，用白魄磷烧干净。
　　小谢不想死了，还给别人添麻烦。
　　“把我放上去吧。”
　　楚行云哽住，他勉强咽下去，嗯了一声，将谢流水轻轻放在这条小舟上，白魄磷覆上了他的伤口，疼得他脸都皱起来。楚行云提着轻功，足尖点在细细的木沿上，让谢流水靠在他的怀里。
　　木条船顺着江波，一荡一荡，漂至江心。
　　鸟飞绝，人踪灭，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江水里的影子，唯一叶扁舟，两人依偎。
　　楚行云的气息扑面而来，谢流水侧过头，嗅了嗅，鼻尖蹭过他修长的脖子，看到行云头颅低垂，宛若将死的天鹅。
　　“别难过啦。”
　　小谢伸出手，摸摸小云的脸。
　　“好。”
　　楚行云紧紧贴着谢流水的手，他的指尖好冰，好冷，是雪气，是死气。谢流水浑身是血，这些血红得发黑，早被蛊毒浸透了。难得不流血的皮肤，又显出一种将死的青灰。
　　千里雪掩翠微，江水渐渐凝结。谢流水从怀中取出火柴，他颤巍巍地要点燃，却怎么也点不好。
　　“我来吧。”
　　楚行云伸手欲接，谢流水却不肯放手：“你走，到岸上去，我自己可以……”
　　他怕楚行云舍不得，他怕楚行云看不得，他怕楚行云撑不住，怕烧完了还有蛊虫，第一个跳到小云身上……
　　楚行云双眸如星，他安静地注视着小谢，没有退让：
　　“怕什么，我没有那么脆弱。”
　　无需你编造谎言，体面地告别，无需你支开我，挡住可怕的真相，无需你这么辛苦，临到死还要孤身一人送自己上路。
　　他向来坚强，他挺得住。
　　“相信我，让我送送你吧。”
　　楚行云拿过了火柴……
　　谢流水闭上了眼睛。
　　楚行云伸手，鞠起一捧白魄磷，均匀地洒在小谢的心脏、喉管，覆盖过脖子，与头颅。
　　脑中的理智开始催逼他思考，告诫自己，烧的时候，火要点在致命处，以求速死，这样，小谢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楚行云取出一根柴火……
　　他的手在抖。
　　右手不受控制地发颤。楚行云扔掉这根柴火，甩了甩。
　　拜托了，别抖啊。
　　他用左手压住自己的右手腕，重新取出一根……
　　划柴，点火。
　　火还没有落下来，谢流水凝视着楚行云，他白衣染血，长身玉立，雪夜里，手里攥着一簇火苗，跳动着光。
　　谢流水忽然好痛苦，比过去一生中受过的苦还要痛，骤然间，他忽然明白了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人垂死挣扎，那时他不懂，明明必死无疑，为何还要这般难堪。
　　现在他懂了，好痛苦，好痛苦，好想、好想活下来！
　　能跟你一起守岁过新年。
　　带你去看明月千灯，看烟花满天。
　　为你洗手作羹汤，你一边吹着汤上的白气，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雪亮，有星辰和我。
　　再没有了。
　　楚行云握紧谢流水的左手，他俯下身，贴在谢流水的耳边，跟他说：
　　“再见了。”
　　小谢静静地点头。
　　楚行云右手一倾，火落了下去……
　　橙黄的火光在眼前跳动，越烧越旺，烧得整只木条船都塌了，什么都不剩……
　　化成一缕青烟，袅袅直上。
　　楚行云怔怔地看着，忽然一挥手，袖袍一舞，把那一缕烟紧紧拢在袖子里，紧紧扎住。
　　他抱着鼓囊囊的袖子，垂下头，亲昵地靠在袖子上，仿佛这样，就把谢小烟抓起来了。
　　袖子外鼓鼓囊囊，里面却分明空空如也。
　　有一个人曾经活过，刚刚还在同他说话，同他笑，他们在说以后要在山上凿池子……
　　可现在不见了。
　　永远的、永远的，离开了他。
　　手烫伤了，两条腿冻僵了，楚行云像是无知无觉，仍一个人立在寒冷的江水里，他仰起头，望无边天幕降大雪，呵出一片白气。
　　雪花落啊落，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世间再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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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重水复疑无路，大家不要怕！下一章更新，第七十回终有缘，瞧我在线作法，妙手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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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七十回 终有缘1
　　第七十回 终有缘
　　灵匹成偕春秋度，
　　濡沫相守岁月间。
　　冬去春来，楚行云一个人走回寒江。他在江畔买了幢宅邸。有时带着楚燕和王宣史来这里小住几日。
　　刚过完新年，炮竹在下雪的街道留下点点碎红纸。听楚燕讲，除夕夜的时候，他又发病了。
　　小行云跑出来，吵着闹着要找流水君玩。他赤着足，在雪地里奔跑，轻功一跃，一溜烟地蹦上凉山，跑进萧闲洞，小谢原本的藏身之所，蹲在小石屋门前，不停地敲门。
　　“流水君，我来找你玩了！快开门呀！”
　　砰砰砰、嗒嗒嗒，一下下的敲门声回荡在空落的小院里，无人回应。
　　楚燕找到他的时候，满心不忍，她说：“哥哥，流水君出去了，我们一起堆雪人等他，好不好？”
　　“好！”
　　到了后半夜，雪人终于堆好了，小行云在雪人左颊上划了一道疤。
　　“其实我知道，流水君不会再回来了。”
　　他噗地一下，把雪人推倒，簌簌雪块砸在地上，碎成粉末。小行云赤着脚，啪叽啪叽又跑回去。
　　然而下一次发病，小行云还是会不远万里，跑来这里，敲敲门，像来串门的孩童，说要找流水君玩。
　　元宵过了，楚行云决意回临水城，寒江码头今日破冰开船，他看到几位法师巫婆围在江边作法，又唱又跳，念念有词。
　　“请问，这是在做什么？”楚行云问。
　　“喔，你也是外地来的吧？这是这边人的习俗，压鬼大典。”
　　前朝打战，成千上万人葬身寒江，怨气太重，破了风水格局，这条江自此变得阴毒无比，天一冷，行船必翻。不知又枉死了多少人。
　　“后来有位道行高深的法师路过，说，落水人的怨魂留在江中，成了水鬼，来撂活人的船，才老出事。这里的百姓就筹钱请法师作法，超度亡灵。完事之后，法师说落水的冤魂都走了，可血孽深重的鬼魂，实在送不走，每年元宵后，都要再买八根定江神柱，将它们牢牢压在江底，永世不得超脱。”
　　“有用吗？”
　　“呃，聊胜于无吧。反正每年深秋、冬季、清明和鬼节，绝不通船，下雨天冷还有夜半三更，最好也别开船。船开的少了，落水的不就少了吗？”
　　楚行云笑一笑，他看到三十二人抱着八根黑木柱，上边刻满金光经文，还密密匝匝捆了好多铁链，他们开船至江心，举起来，一根一根往江里投，散开的铁链在江中里张开三头六臂，像绽开的海章鱼。
　　岸上众人一阵欢呼，楚行云却看得心惊胆战，谢小魂也会被铁链捆住，压在江底吗？被那些经文折磨，被别的大鬼欺负……
　　他不知道，不过楚行云转念一想，依谢流水的性子，就算作了鬼，也会把别的鬼打得满地找牙，做鬼中大王，那家伙就只会在他面前呜呜嘤嘤，装小可怜。
　　又或许，根本没有谢小魂，人死之后，万般皆空。
　　死的人不止谢流水，开春之后，宋家问斩。
　　薛家造反失败，局中各家彻底败露，所谓长生不老根本就是个骗局，皇帝当即下令，诛九族，全砍了。
　　出事前夕，楚行云曾上凉山问过顾堂主祖虫蛊的事。临走前，他只留了一句话：薛家有可能要反。
　　顾雪堂不敢轻视，他仔细想了想，大感不妙，当即下令，立刻马上，放弃顾家在这里的一切财产，所有人跟他回滇南老家。
　　顾家复仇派的人听凭顾堂主调遣，当夜就走了，复族派虽然得到顾雪堂的消息，然而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偌大的家业，说扔就扔，顾家主有点不相信，他让顾三少做先行队，跟回滇南看看，他们留下来观望一二。
　　结果第二天，薛王爷凉山造反，朝廷大军围剿，他们走不了了。当天造反失败，官兵搜剿出局中各家的交易往来。
　　东窗事发，大势已去，顾家主拔剑自刎。韩家和赵家虽然事先不知道，然而地处海边，家主带了几位亲眷，拉了艘小船，闻风而逃，不知逃到哪个无人岛上去。
　　至于多年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金山银山，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最倒霉的当属宋家，家处临水城，繁华南国，一抓一个准，全家下狱。树倒猕猴散，宋家无人可用，万般无奈，宋母宋父本想用忠诚引控制楚行云，让他劫天牢救儿子宋长风，谁知，忠诚引失效了。
　　最后是宋长风的妻子，贺小姐帮了他，贺家家大官大势大，在暗地里周旋了好久，宋家满门抄斩，唯独宋长风免了死罪，择日流放，流着流着或许哪天一个大赦，又能回来了。
　　临别那天，楚行云去送他。贺小姐挺着身孕，含泪望夫君。宋长风苦笑，他知道，这孩子不是他的。新婚没多久，他就发现她怀了身孕，一算日子，根本对不上。贺小姐跪着哭着求他别说，宋长风这才明白，贺小姐早与他人私定终身，可惜情郎身死，留了遗腹子。贺家无可奈何，只好将贺小姐下嫁给宋家，准备把这笔糊涂账算到宋长风头上。
　　攀高枝是要付出代价的，人生难得糊涂。宋长风竟真的谁也没说，强颜欢笑喜得贵子，成全她的体面。如今，贺小姐拼尽全力救他，也是还他这份恩情。
　　不过这些秘密，无法同外人说，贺小姐挺着大肚子哭，他便也只好跟着哭，人生如戏，夫妻情深，泪洒千里挥别。
　　春去夏至，楚行云不再参加轻功斗花会，去论剑道了。
　　世人都夸他十阳内功如何如何，他就偏去参加不用内功的论剑比赛。一路赢得艰难，但好歹是赢了。
　　内功十阳，轻功绝冠，这些已是既定的了，现在又再加上剑法第一，一时间声望极高，青年一辈，再无出其右。攀贵慕强者不计其数，武林各大门派都想招揽他，还有说媒说亲的，楚行云一概谢绝，连庆功宴都不去。
　　应是人生最得意，萧萧马鸣徐徐归。
　　楚行云牵着马，不知不觉，又路过寒江畔。他来看谢流水，不分什么时节，从来没有到了节日，才要来祭拜的道理，他想他了，便来。
　　“江水滔滔，斯人已逝。”
　　楚行云一晃神，看到身边立着个算命小道士，他摇头晃脑地吟出此句，拎了个签筒，递给楚行云：
　　“好施主，抽一注情签吗？只要五文钱。”
　　楚行云想了想，抽出一根，拿出来一看，上边四个大字：苦海无涯。
　　下边一串小字：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这签直白的很，都不需要解。小道士啊了一声，故作惊叹：“施主，你可真是太惨了呀！”
　　楚行云看罢，蓦地笑了，天地苍苍，人海茫茫，相逢便是此生之幸，只是世事难全，略有遗憾罢了，哪里就这般悲惨了。
　　更何况……
　　楚行云忽然夺过签筒，一倒，所有的签，全都是四个大字：苦海无涯。
　　“小道士，你可太夸张了啊。”
　　那小道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拿着一串转运桃花珠，还来不及推销。楚行云不与他计较，转身欲走，忽被这小孩抓住了袖子：
　　“你等等！你……你别跟别人说，我就好心告诉你一件事，你脖子上那种玉，行话叫麒麟瞳，不能带的，这种玉吸阴招鬼，对人不好！啊呀，师傅？”
　　一位道袍飘飘的老者立在他身后，敲了徒弟一脑袋：“又在坑蒙拐骗！”
　　“师傅，我没有，我在办好事，这人戴了不好的玉，我好心提醒他！”
　　老道士似乎看不见，他闭着双目，问楚行云：“这位施主，这块玉戴了多久？”
　　“十年多了。”
　　“有给你带来很不好的事吗？”
　　楚行云仔细审视了一番，答：“没有。”
　　“那便无事，施主接着带吧。方才抽的情签，给施主留作纪念。徒儿，跟为师走！”
　　楚行云也离开，他摸了摸手中的木签，不一会儿，竟发现上边的字被蹭掉了！他拿着签，往水里一涤，字渐消，露出原本的签来，上面有四个大字：
　　前缘未尽。
　　后边跟着一串小字：黄泉碧落胡牵线，人间冥府乱作缘。
　　楚行云立刻掉头，赶上他们，问：“请道长……替我解答一二，这注情签，到底什么意思？”
　　老者接过签子，用手一摸，又随手扔进江里：“一根小木签，哪来的什么情？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你问那么多也白搭！”
　　说罢，师徒二人登船入江，飘然离去。
　　江波舟里，小道士十分不满：“师傅，师傅！刚才那玉分明就是不好，你为何还让那人戴着！”
　　老道士拈须微笑：“你道行太浅，参不破红尘，就别瞎掺和了。”
　　转眼六月，楚燕渐渐发现哥哥似乎多了一个爱好，很喜欢去看那些溪涧泉潭、江河湖海，从早到晚……
　　尤爱雨中行。
　　有一回，楚行云在山涧里捞鱼，不慎滑进去，山泉一下子没过顶，将他吞没。
　　水深而不知，故陷而无觉。楚行云憋着一口气，潜在里面，碧潭粼波映夏光，他忽然不想浮起来。
　　这种妄念瞬息而过，他还有妹妹，还有未来几十年的生活。楚行云终究爬起来，起身的时候，忽然呛了一口水，他坐在岸边咳嗽，咳到最后，咳出一抹鲜血。
　　楚行云去找神医决明子看病。
　　决明子一摸脉象，大惊失色：“你中毒了！”
　　一味奇阳剧毒，而且毒种深久，只是近几月才抽枝发芽，彻底发作。
　　楚行云想了想，忽而心中一片明了。他被灌下忠诚引，是宋家的一枚棋子，谁又希望棋子长命百岁，活的比棋手还久呢？
　　他十三进宋府，宋家不仅给他喂了忠诚引，还给他喂了一种至阳奇毒，如今宋家已斩，剩下一个宋长风懵懵懂懂，再留他这颗棋子也没用，是时候毒发身亡，一并带走了。
　　“这毒，有法可解吗？”
　　“按理是有的，可十几年过去了，当初在你身上种的是什么毒已经不好分辨，从药理上来看，你须找一个至阴的邪物，方可以毒攻毒，镇住毒性……”
　　楚行云听不懂：“所以，到底什么是至阴的邪物。”
　　“我……我也不清楚。”
　　病来如山倒，楚行云开始一直咳血，有时候他看着白帕上的血迹，忽然想，原来小谢那时咳血，就是这种感觉。
　　他推了所有的事，躺在家里养病，有时来了点精神，楚燕却不让他出门，要他好好躺在床上。王宣史依然想不起来以前的事，但他开始接受了新的生活，叫楚燕姐姐，叫他行云哥，时常会过来帮他煎药。
　　又过了半月，楚行云去找神医复诊，决明子一摸脉象，吓得跳起来：
　　“楚侠客，你……你……”
　　“我怎么了？”
　　“你……唉，我救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楚行云不说话。
　　决明子有些过意不去：“你不然……去找找道士法师什么的，试试……怪力乱神？看看有没有什么……至阴至邪的毒物给你弄一个来？”
　　楚行云被他逗笑了：“想不到你堂堂一代神医，竟说出这样的话。”
　　“这不是没办法嘛，我可没跟你开玩笑，你若是寻常人中了这阳毒，我能给你解，可你是十阳之体，至纯至烈，此毒对你来讲，实在是……”
　　必死无疑。
　　将死之人，不必吃药。天气很热，楚行云懒得出门，下雨泥泞，也懒得出门，每日窝在家里，躺在床榻，日子倒过的快活，想吃啥吃啥，偶尔还小酌两口。
　　然而他最想吃某个人做的饭菜，可惜吃不到了，或许，死后有阴曹地府，可以点名让谢鬼鬼给他做。
　　有时，楚行云盼着死后有一个黄泉冥府，他又可以见到谢流水了，有时候又盼着没有，要是有，按民间传说，小谢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生前受尽了苦，死后还要受尽折磨，如此一来，他宁愿没有，归于空无，算了。
　　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夏日很热，十阳很热，体内的阳毒更热，楚行云每晚燥热得睡不好，可他依然要抱着那只毛绒绒的大熊，整个人埋在里面。埋了几日，小行云发病又出来，抱着大熊，夜里乘船，往凉山萧闲洞去找流水君玩。
　　楚燕紧追其后，在凉山下的寒江码头逮住了哥哥，既来之，则安之，她扭头一想，带着哥哥找上凉山玄黄教。
　　这教里全是些神神叨叨的法师，正好哥哥身有绝症，寻医问药治不好，只好来求仙问道。
　　楚行云清醒后，觉得这太荒诞了，然而妹妹已经替他付好钱，找来贴身法师为他指点迷津，法师掐指一算，道：
　　“你该找一个至阴至邪的毒物。”
　　“我知道。敢问大师，何为至阴至邪的毒物？”
　　大师凝眉沉思，忽而望见窗外一条寒江，急中生智道：
　　“水鬼！”
　　七月流火，楚燕替哥哥准备抓水鬼。
　　楚行云捂着脑袋，头痛，他向来不信鬼神之说，愚昧迷信更要不得。此时，他看见妹妹手举招魂幡，身贴驱鬼符，哭笑不得，他不想闹腾了。可每当楚行云想回家，回临水城、清林居，楚燕就劝他：
　　“哥哥，来都来了。”
　　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奇效，每每听了，王宣史就在一旁直点头：
　　“是啊，来都来了。”
　　他们每天夜半三更，就去寒江上抓水鬼，当然，一直平安无事，水里并没有什么鬼。
　　抓啊抓，眨眼便到了七月半，鬼节。
　　楚行云跟楚燕约好，今晚一过，他们就回家去。
　　楚燕含了泪，又把泪光吞回去，点头说好。
　　鬼节照例不行船，然而今夜月色太美，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满月轮。
　　这轮满月至大至明，甚至赛过了往年的中秋，引得岸边人人称奇，竞相来看，银辉洒满江面，滟滟随波千万里。
　　楚行云一个人划着船，划到江心，他偷偷藏起那些招魂幡、驱鬼符，船上只摆了那只毛绒绒的大熊。
　　他并不想抓水鬼，他想小谢了。
　　江心是静悄悄的，亦如当日雪夜，此刻月光如雪，楚行云坐在一叶扁舟上，他抱着熊，向四野望去，远处江水蜿蜒，绕着花草丛生的原野流淌，近一点的沙洲镀了银光，与月色交融，在夜雾里朦胧。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该怪月色太美，迷人心智，或该怪江水似酒，醉人心魂。波涛荡漾，楚行云未曾警觉，突然莫名地一股急流，打翻了船……
　　“噗通！”
　　楚行云立刻跌进水里。
　　水中月光浩大，他听见岸边人惊呼，听见波涛间的呢喃，看到好几只不认识的鱼，不怕生地在他身边游来游去……
　　再往下沉，他忽然看到了半块玉！
　　楚行云以为是自己的残玉，他赶紧伸手去抓，另一手摸了摸脖子，却发现红绳安好，他的残玉还在。
　　那这块玉是……
　　灵光乍现，楚行云猛然想起，当年谢流水与他凉山分离，曾自己一个人划着小船，啪地一下，把另外半块残玉扔进寒江里。
　　这块玉，是谢流水的残玉。
　　残玉相合，合二为一。当年玉两全了，当年人……
　　当年人不在了。
　　楚行云一阵心悸，有些难过，过着过着，他忽然发现自己在上浮。
　　好像一条鱼，钓鱼收线那样，被收上去……
　　不多时，破水而出，楚行云喘了一口气，他本能地咳嗽了两声，这时本该又要咳血的，却什么也没咳出来，他顺手搭上船沿，却搭到了一只毛绒绒的爪子。
　　楚行云浑身一毛，立刻抬眼去看，整个人当场愣住：
　　毛绒熊为什么会这样子站起来？
　　还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不仅望着他，这熊单臂一捞，将他整个人抱起来，放回到船上。
　　楚行云真的吓坏了，这是什么东西？毛绒成精了？还是他抓到水鬼了？不应该啊，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咒幡巾他都没带啊。
　　突然，头上落下一处阴影，这熊又凑过来了！
　　楚行云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毛绒爪子捏住他的腰，一下将他搂进怀里，紧紧抱住。
　　“楚行云……”
　　这一声很熟悉，熟悉得他想落泪。楚行云怔怔地去看自己的左手小指……
　　那里绑了一根线，银丝一样，弯弯绕绕，连进小熊的肚脐里。
　　牵魂丝！
　　楚行云双手颤抖，比他当时点火抖得还要厉害，他扯动牵魂丝，一点一点，把牵着的魂，拉出毛绒熊体……
　　一对蛾眉翘，一双瑞凤目，眉眼盈盈，瞧着他笑。
　　“谢……”
　　谢流水一偏头，吻了上去，将那千言万语，堵在小云嘴里。
　　无缘则天涯海角难相见，有缘自花好月圆故人来。
　　一吻情动，楚行云手劲渐松，谁知牵魂丝一弹……
　　只听“啊”地一声，谢小魂一叫唤，他又被吸进了毛绒熊里了！
　　谢流水抱着熊脑袋扭来扭去，想要凑过来亲亲，熊鼻子啪地打在楚行云脸上，嘴巴够不到。
　　“这个熊头太碍事了！云云，你别光笑啊，快来帮帮我呀，我被杏花黏住出不来了！”
　　谢流水为了让小熊抱起来香喷喷的，当时塞了好多杏花干进去，如今把自己黏住了。楚行云就在旁边笑，他把捡到的另外半块残玉串起来，戴到谢小熊脖子上：
　　“好好戴着，不许扔了，你一半，我一半的。”
　　谢流水瘪瘪嘴，说：“这玉坏的要命。”
　　当年他自种因果，狠心把这残玉抛江，此玉名作麒麟瞳，专门吸阴招鬼，小谢在寒江上死后，身作青烟飘，魂被玉吸光，又被那经文铁链柱压住，本该永世不得超脱，然而，楚行云抓到了这半块玉……
　　幸而世事无常，前缘未尽。
　　谢小熊乖乖戴上这玉，他用毛绒爪子荡起双桨，小舟划江。
　　楚行云见他可怜兮兮，又好心拽住牵魂丝，让他出来一会，小谢刚冒出个头，立刻凑上来，闭了眼睛，额头贴着行云的额头，说：
　　“那天你吻我，我没有力气回吻，现在好好地补给你。”
　　“……你这隔得也太久了。”
　　“那我每天加倍补好不好？早安吻、午安吻、晚安吻，喔，再加下午点心吻和三更夜宵吻，如何？”
　　小谢抬起毛绒绒的熊爪，想来捏捏小云，楚小云把脸一别：
　　“我不跟你说话了，岸边好多人都看着。”
　　“管他们呢。”
　　谢小魂笑着贴过去，开始补今日的早安吻，从早补到晚。
　　今夜有舟江上行，岸边世人笑惊疑。一人身边立一熊，稀奇古怪毛绒绒。
　　相依相偎渐远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两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
　　如何相遇，便让我们再如何相逢。
　　处女作真的杠出了百万字，我哭了，一直怕自己什么经验也没有，写到最后完结高潮驾驭不住崩掉，压力很大……总算挺过来了！谢谢所有的小读者！HE的好日子，卖萌打滚，收藏一下作者专栏好不好嘛？
　　最后，恭喜小云和小谢又?叕灵魂同体啦！
　　楚小云，十阳、种了阳毒，变得阳阳的，携带巨量正电荷﹢
　　谢小水，水鬼，背负血孽，变得阴阴的，携带巨量负电荷﹣
　　添加两块小残玉，合二为一作为催化剂，在月光光照的条件下，成功触发灵魂同体反应！
　　正文剧情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开始书写，楚小云和谢小魂甜甜的夫夫日常~敬请期待！
　　贴一个记忆指路标：
　　①残玉招阴，导致谢楚第二次灵魂同体→第五十八回麒麟瞳1和2；
　　②谢楚去找凉山上的玄黄教法师，进行第一次灵魂解体，→第四十七回凉山别1和2；谢流水“啪”地一下，把自己的那一半残玉扔进寒江里→第四十七回凉山别7；
　　③小谢的手相，生命线斩断之后，又延伸出一条长长的虚线→第六十六回空灵柩2
　　这一本差几个甜甜日常就结束啦，八月底开下一本《结拜后神尊想拜天地》：病娇年下爱哥哥~我把文案再贴一遍吧，小可爱们预收一下好不好！谢谢大家！
　　仙界天王叶危，前世叱咤风云，叛经离道，被十万天兵围剿，一代枭雄，战败自刎。
　　本想灰飞烟灭，谁知重生成了一个……扫大街的环卫仙？
　　扫着扫着，竟还扫到一只盛世美颜的少年！
　　——是他前世结拜的弟弟。
　　这个弟弟很乖、很软、很听话，一路走来，陪伴他开宗立派、重回巅峰、坐上仙帝位。
　　叶危真的很欣慰，世事变迁，唯有这份拜把子的兄弟情永远不变。
　　只不过，弟弟现在长得好高、好大、好厉害，看他的眼神越来越炽热……
　　有一天，叶危终于感觉不妙，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然而此时他才发现，他弟竟早成了这世间唯一的神尊？！
　　至高无上、全知全能，三千世界，尽在掌控之中。
　　神尊弟弟悄悄从身后抱住他，轻笑着问：
　　“哥哥，你想去哪儿呀？”
　　叶危：…………
　　病娇年下恋爱脑攻X天王大佬事业脑受
　　→晏临X叶危←兄友弟恭变兄有弟攻
　　“这世上所有人都可能弃你而去，除了我。”
　　“哥哥，你是我的唯一。”
　　我道是两世兄弟，原是你一直情深。
　　最后注一下，本章中的一些诗词：“风也萧萧……梦也何曾到谢桥”，出自纳兰性德《采桑子》
　　“空里流霜不觉飞”、“碣石潇湘无限路”、“落月摇情满江树”等好几句，出自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渝州州、Trist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帅絀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七十回 终有缘2
　　风蒲猎猎小池塘，过雨荷花满院香。
　　一只素色银丝手套，悬空而浮，握着绿柄芭蕉叶，叶下有一张躺椅，上边睡了一个人，云纹白袍，梦正酣。
　　雨打芭蕉，滴滴答答。
　　谢流水端详着自己的手，楚行云为了方便他生活，特意请了能工巧匠，将朵朵杏花掐丝，糅进银线里，细细缝制出一双杏花手套来给他戴。
　　杏花掺的不多不少，既不会牢牢黏住他，又贴合皮肤，易于穿脱。只要戴上这个，谢小魂就能碰得到万物。只是最好别让外人瞧见，否则一双手套悬空而动，非得吓坏别人。
　　银丝织杏花，小手套在阳光下流动着月辉。
　　谢流水低下头，看着午睡的小云，嫩黄的光透过芭蕉叶，落在他的额前、侧脸和脖颈上，一片的白，像雨润过的羊脂玉。
　　小谢按捺不住，悄悄俯下身，在楚行云脸颊边亲了一下。
　　午安吻。
　　谢谢。
　　不知过了多久，楚行云悠悠转醒，睡眼惺忪间，看到谢小魂在他身边撑了一把很大的芭蕉叶，为他遮雨。
　　“刚才下雨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谢流水把那绿芭蕉往地上一摞：“看你睡得正香，舍不得叫你。”
　　“你举了多久的芭蕉叶？累不累啊。”
　　“我举了五百年，好累的，你帮我揉一揉吧！”
　　楚小云睡得迷糊，见他理直气壮地伸出手来，便自然而然地帮他揉，小谢还嫌不够，说自己酸痛难当。
　　小云问：“那怎么办？”
　　“那你只好亲一亲了。”
　　楚行云便真的俯下身，吻了吻小谢的手心手背：
　　“这样就不痛了？”
　　“嗯！”
　　楚行云觉得好笑：“我是什么灵丹妙药不成？”
　　“当然！”谢流水低头吻了他的眉梢，“是我的解药。”
　　天又下雨了，淅淅沥沥地往下落，楚行云皱眉：“怎么又下雨，糟了！衣服！”
　　他从躺椅上蹿起来，要去收衣服，被谢流水拦腰抱住：
　　“我看天气不对，早收起来了，你去屋里躺会儿吧。”
　　楚行云被谢流水抱进屋，窗外雨声疏潇，透进来潮湿的青草气。
　　“你是不是讨厌下雨？瞧你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谢小魂飘在床边问，楚行云伸手摆弄着他柔软的秀发，把它们绕起来，卷成个圈圈玩儿：
　　“谁喜欢下雨？一身湿哒哒，鞋子还会进水，黏黏腻腻。”
　　小谢点头称是，接着说：
　　“我以前也讨厌下雨，不过现在讨厌晴空万里。”
　　“为什么？晴天多好……”
　　“可晴天没有云啊。”
　　楚行云白他一眼，伸手捏住小谢的嘴：“你现在说起话来是一套一套的了，该给你封起来。”
　　小谢呜呜嘤嘤，作势讨饶，不多时，两人又抱作一团。
　　不戴手套的时候，谢流水就碰不到世间万物，只能碰到楚行云，晚上睡觉时，他看着楚行云舒舒服服地躺在软软的床榻上，叹一声气：
　　“唉，我再也躺不到了。”
　　说罢，要么融进墙里，要么沉进床里，一声不吭，像小松鼠受了伤，抱着大尾巴蜷起来。
　　楚行云于心不忍，他能触摸得到谢小魂，对他来说，谢流水与大活人毫无区别，看得见摸得着，有呼吸有心跳，可是对小谢自己来说，变成魂体，自是有诸多不便。
　　聪明的小云想了又想，急中生智，天真道：“你不是能碰到我吗？那……那你不然，躺到我身上吧？这样就可以睡……”
　　“好呀！”
　　谢流水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立刻从墙里飘出来，浮到小云上方，压下去。
　　楚行云漏算了一点，谢小魂碰不到万物，自然也碰不到他的衣服，这样贴在一起，简直就像……
　　“谢流水……你还是回墙里吧。”
　　“云云，你怎么可以这样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
　　小谢松鼠笑眯眯，笑的像一只大尾巴狼。
　　第二天中午，楚行云起来一把将谢小魂扔进墙里。小谢在地板、墙体、天花板里浮动着，到了晚上又溜出来：
　　“唉，我再也躺不到床上了，唉——”
　　楚行云把被子一蒙，不理他。
　　“云云、让我躺到你身上睡觉好不好，好不好？”
　　“不好！你躺到我身上就不是睡觉了，是睡我。你就睡在墙里！”
　　一个伎俩只能用一次，小谢只好委委屈屈地融进墙里去。
　　其实，到了后半夜，谢流水知道，楚行云又偷偷地扯出牵魂丝，将他抱在了怀里。
　　一夜好眠。
　　有一天，谢流水带楚行云去看武林秘籍，他在局里沉浮十二年，知道很多藏宝地。
　　两人跑进深山老林，爬到一处山洞里，地里果然埋着不少典籍，小谢戴着杏花手套，把它们尽数搬回家，堆到小云的桌前：
　　“你要好好练喔。”
　　“啊，全……全都给我的？”
　　“当然，你可别想偷懒。”
　　真是望夫成龙心太切，楚行云随手翻了翻，评道：“这上边的招式都太刁钻了……有点难。”
　　“难不要紧，你不懂我可以教你呀。”
　　“我不要你教，你教着教着指不定就要教成……”
　　龙阳十八式了。
　　牵魂丝紧紧系着两个人，楚行云干什么，谢流水就飘在旁边看，看他练功、吃饭、睡觉。有时候楚行云担心，小谢会不会觉得这样很无聊？他本有那般天赋，三千功名，誉满天下，别人奋斗一生求不得，他都如探囊取物，太容易。楚行云忍不住问：
　　“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以前没机会做，现在都可以做了。实在不行，你可以告诉我，我去帮你完成，就像你自己完成了一样。”
　　谢流水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
　　“有。”
　　“是什么？”
　　“你凑近一点，我告诉你。”
　　楚行云贴过来，谢流水便咬着他的耳朵说：
　　“我想谈恋爱，你亲我一下吧。”
　　十二年血风腥雨，他已穷尽了一生的事，现在终于可以什么也不做，看春去秋来，云卷云舒。
　　楚行云笑着搂住小谢的脖子，亲了亲：
　　“你不正谈着吗？亲一下够不够？”
　　小谢像拨浪鼓一样摇起头来，连呼不够，楚行云便真的耐着性子一直亲，亲到他满意为止。
　　楚燕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笑一笑，悄悄掩上门，蹑手蹑脚地跑掉。
　　一日起床，楚行云看到谢流水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看。
　　“你干嘛？”
　　“我在等你睁眼，看你眼睛里我的倒影。”
　　“……”
　　小谢拍拍他：“镜子照不到我嘛，我只好这样了。”
　　“你干嘛想照镜子？”
　　“我想看看我长得怎么样，左颊这条疤好像还在……”
　　楚行云一边穿衣，一边道：“有疤显帅，没疤你就太像小白脸了。”
　　套上袖子，他发现谢流水还在盯着他：
　　“看我干嘛？”
　　“你很少夸我……”
　　“是吗？那我以后再多夸夸你吧。”
　　谢小魂：“只靠嘴上夸是不行的，你得有点行动表示。”
　　楚行云一边洗漱一边问：“那你想要什么？”
　　小谢不说话，飘过去，食指贴唇，疯狂暗示。
　　楚行云叹气，转过来，啾了一口：
　　“早安吻。”
　　“我的容貌就值你夸这么一下吗？”
　　楚行云凑过来，啾啾啾：“连夸三下，容貌举世无双，好了吧？”
　　谢流水笑得直不起腰。他们今日准备下山去城里买菜，林木蓊郁，银白的牵魂丝微微浮荡，闪着光。
　　临水城还是那般繁华，集市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小谢瞧他们收铜板、数银子，开心得很。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功名富贵身外物，任凭它雨打风吹去，何况他现在也是功成名就，富有的很。谢小魂双臂枕在脑后，悠游自在地飘：
　　今天又赚到了三个云云的亲亲，真是富可敌国呀。
　　轻烟漠漠雨朦朦，窗外有山青翠无涯，枝头小鸟啁啾，扰我酣眠。
　　谢流水推了推云：“起床、起床，小鸟都叫你起床了，早上想吃什么？”
　　小云不甘心地睁开眼，瞪着他，一把揪起谢小魂，恶狠狠：
　　“流、水、君！”
　　小行云溜出来了，吵着闹着要吃炸鸡腿。
　　“大早上吃什么鸡腿，不许吃，乖乖喝粥。”
　　谢流水端了一碗生滚鱼片粥，小行云上蹿下跳，不肯好好坐着，小谢只好跟在他后面，满屋哄着喂饭。
　　“我要出去玩！”
　　“好啊，你先乖乖把饭吃完，别跑！吃东西不能跑，小心肚子痛……”
　　“真的会肚子痛吗？”
　　“当然，听话，坐下来吃饭好不好？”
　　谢流水本想着小行云才不会听他的，唉，讲了也是白讲……
　　“好吧。”
　　没想到小行云真的坐到了饭桌上：“那我坐着吃就是了。”
　　小谢有些惊讶，他发现小行云似乎变得更明事理了，不像以前那般暴躁，虽然大多数时候依然我行我素顽劣不堪，但有时跟他讲道理，他也会听得进去。
　　也没有再锁着自己，满手鲜血……
　　他在变好。
　　曾经地狱翻滚，精神一剖为二，如今柴米油盐，平安无忧，便渐渐地合二为一。
　　“流水君，我想出去玩！”
　　“你想去哪？昨日我发现南山有一条小溪，我们去那里抓鱼好不好？”
　　“好！”
　　小行云在前面蹦蹦跳跳，谢流水握着牵魂丝，紧紧牵着他，别让他摔倒了。
　　午间回来，谢流水先切了一盘西瓜，然后拿起针线，补一补衣服。小行云今日捉鱼跌进水潭里，银丝云纹被小树枝勾了一下，有些散线。
　　小行云大口吃瓜，解暑，他举起一块：
　　“流水君也吃一口吧，你也很累了，小心中暑。”
　　谢小魂微笑地摇摇头：“我吃不到的。”
　　“喔。”
　　小行云低着头，看流水君穿针引线，忙忙碌碌，忽然，他咬破手指，将血滴在西瓜最中间那一点红上，高高举起来，举到谢流水嘴边，甜甜一笑：
　　“尝一口吧！”
　　那一瞬间，谢流水忽然分不清，这样笑着的是小行云，还是楚侠客，又或许，那就是楚行云，是岁月颠转，还待在清风稻田里，有家人陪伴的，楚行云。
　　原是一纸团，一朝被摊平，摊了十年，正反清晰，如今又皱起了一褶，重新要揉成一只白乎乎的小纸团。
　　沈李浮瓜冰雪凉，竹方床，针线慵拈午梦长。
　　晚饭后，小行云啪叽一下，躺到床上，抱着等身大的一叶熊，滚来滚去。
　　谢小魂捏了小云的脸：“你今天怎么不练功？”
　　小行云吃得饱饱的，理直气壮回答：
　　“我不要练功，练功好累，哪有躺着舒服？”
　　“……小懒虫。你瞧你晚上吃了多少个鸡腿？吃完就躺着，每天这样吃了睡，睡了吃，以后变成一只楚猪猪，就把你宰了吃！”
　　“已经被吃了……”
　　“你嘟囔什么呢？”
　　小行云不满地嚷起来：“你都把我吃干抹净几回了！我现在不过吃几个鸡腿，你就呱呱啦叫！”
　　谢流水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好半天道：
　　“你……你有另一面的记忆了？”
　　小行云抱着小熊，背过身去：
　　“现在可以……看到一些了。”
　　他跟玩偶熊玩了一会，白日抓鱼有点累，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谢流水轻轻俯下身，吻着小行云的额头。
　　晚安吻。
　　幸好，我还有一生可以等你愈合的那一天。
　　小行云怕黑，晚上睡觉不熄烛，然而某天夜里，小行云从床上爬起来，啪地一下，烛台倒了……
　　火苗烧在木桌上，瞬间蹿起一团火！
　　“流水君……”
　　谢流水已醒了，他立刻戴上杏花手套，迅速灭火：“别怕，有烧到你吗？”
　　小行云摇摇头。
　　“没事没事，回去睡觉吧。我再点一根蜡烛。”
　　光又亮起来，小行云看着心安，渐渐合上眼睛。
　　谢流水望着跳动的烛火，皱一皱眉，烛火不好，小行云那么好动，会烧到他的，真危险。
　　“小行云，早上了，醒一醒！收拾一下，今天带你去一个特别好玩的地方！”
　　小行云迷迷糊糊套上了袖子，跟谢流水走，这个地方有点远，又是乘船又是骑马，不知走到哪片深山老林，小行云看到一片大湖，已经干涸了，龟裂的土，发白的石，一片死气沉沉。
　　谢流水在一旁惋惜：“没想到好久没来，这片湖已经枯竭了，以前很漂亮的。”
　　“流水君是想带我看这个湖吗？”
　　“不，这只是路过，想带你看的在前面，我们继续走吧。”
　　小行云走不动了，谢小魂把他抱起来。小云埋在他怀里，问：
　　“流水君。”
　　“嗯？”
　　“为什么那么大的湖也会枯竭啊？”
　　“嗯……有很多原因吧。”
　　“大海也可能会枯竭吗？”
　　“再浩大的江海都有枯竭的一天。”
　　小行云听得莫名有点难过，他鼓起腮帮，闷闷地问：
　　“那你这条小水流也会枯竭吗？”
　　谢流水一怔，继而笑了：“不会的。”
　　他低头，快快地啄了小云一下：
　　“因为云老是下雨呀。”
　　青树翠蔓，参差披拂，复行一百步，四面林木合抱，闻水声潺潺。伐木取道，见一潭，水尤清冽，日光下澈，潭中鱼影布石上。
　　黄昏落，小行云看到无数飞鸟，落在小潭边，这些鸟生的极美，翠绿羽冠，碧蓝胸翎，收翅一落，拖着极长的尾羽摆来摆去，或明黄或绯红，及了尾端，渐变至一点雪白。它们鸣啼清唳，飞来踱去，在潭边筑巢，不知从哪衔来石头，一颗颗投进巢里。
　　“流水君，这是什么鸟？”
　　“我叫它们奇异鸟，以前走南闯北偶然发现的，别的地方都没见过。你待会看——”
　　夜幕初垂，天色暗了，小行云忽然看见，鸟儿巢里那些石子，一颗一颗全都亮起来了，点点圆光，如漫天流萤，飞星坠地，绚烂荧光映着潭林鸟树，如登仙入幻。
　　“哇，流水君，那是什么？”
　　“嘘，那是发光蛋。公鸟为了讨雌鸟的欢心，筑巢的时候就会吐出这种发光蛋来，吸引雌鸟。”
　　“真的？公鸟会下蛋啊，好神奇。”
　　“嗯，所以叫奇异鸟嘛。不过这种公鸟下的发光蛋不能孵出小鸟来。我们去偷点来怎么样？”
　　“好！”
　　谢偷蛋飘过去，每个巢捞了一个，满载而归。
　　“这些发光蛋好漂亮啊。”
　　“你喜欢吗？”
　　小行云点头：“喜欢！”
　　“你喜欢就好。”
　　“流水君自己不喜欢吗？以前都没看到你拿这些发光蛋。”
　　小谢十分不屑：“我犯得着跟一群雄鸟抢东西吗？”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去偷啊？”
　　谢流水抱着一堆发光蛋，凑过来，笑着说：
　　“因为我也有想要讨欢心的人了。”
　　他们回家去，谢流水把发光蛋安在床头、卧室，映得深夜如昼，再也不需要点烛火了。
　　等楚行云醒来后，就会知道，这些发光蛋，其实有一个更通俗的名字，叫：
　　夜明珠。
　　夏过入秋，风起白云飞，草木黄落雁南归。楚行云去找神医决明子复诊。
　　决明子一把脉，大喜：“楚侠客，恭喜恭喜，你这是痊愈了呀！可是找到了什么至阴至毒的邪物？”
　　楚行云点头。
　　决明子抚掌称妙，又问：“那是如何找到的？”
　　“嗯……命里有时终须有。”
　　“啊？”
　　楚行云但笑不语，他付了诊金，动动小指，牵起谢小魂，走了。
　　谢流水这才知道楚行云中了一味至阳奇毒，而他这个小水鬼正好阴毒非常，灵魂同体后，阴阳调和，以毒攻毒，这病就好全了。
　　“看来我是你的解药啊。”
　　楚行云默认，摸了摸小谢的脑袋。
　　当晚，谢解药就以治病为由，展开了激烈的治疗。
　　“你！你……还来？”
　　“病来如山倒，猛得很，我们治病，就要以牙还牙，更猛烈一点，才会治得好。”
　　“……”
　　最后，楚行云推推小谢：“太多了……”
　　谢流水侧过头，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好了好了，我去给你打水。”
　　谢小魂戴上杏花手套，搬来大桶热水，把楚小云抱进去，洗一洗，泡一泡。
　　临到最后，两人发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洗不掉。
　　万物碰不到谢流水，所以，水也碰不到谢流水的产物，比如血，比如……
　　滴滴答答，黏黏腻腻。
　　楚行云脸都黑了。
　　谢流水挠挠头，不知所措，转而伸手摸摸行云的心口，替他顺顺气：
　　“可怜的小云，你只能含着吸收了，其实多点好，良药苦口利于病。”
　　楚行云气死，把小谢扔进墙里，不许他出来！
　　时值秋老虎，天愈发热了，蝉不死不休地鸣叫。
　　这天，楚行云搬来一个大块头，他蒙住谢流水的眼睛，把他带到卧室：
　　“我送你一个礼物。”
　　一、二、三，楚行云松开手，小谢睁眼一看：
　　是一面等身镜，血玉镜。
　　上边映出了谢流水的影子，眉眼清晰。
　　“开心不？这样你以后就都可以照镜子了！”
　　小谢愣在原地，说不出话，好半天才道：“这种东西……很罕见吧。”
　　“我们又不是没钱。”
　　“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一个人照，太浪费了。”谢流水转头，眉眼盈盈地望着楚行云，“我们两个人一起照镜子才好。”
　　楚行云有些听不懂，直到有一天，他背后贴上那冰凉镜面，才猛然醒悟……
　　次日晌午，楚行云就找了一块大黑布，把镜子严严实实遮起来：
　　“不给你照了！”
　　小谢可怜巴巴，软磨硬泡，楚小云心太软，最终还是把血玉镜搬了出来，谢小魂带着他一块照镜子，变本加厉。
　　指尖贴着血玉镜，冰凉无比，楚行云却热得发慌，他望着镜中倒影，心里天真地想，谢流水应该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服软告饶会管用的吧。
　　谁知，他这点小心思早被身后人堪破了，谢坏水故作吃软姿态，像在小驴面前吊一根胡萝卜，哄着骗着，等楚小云在说软话的路上走了好远，才发现等着自己的竟是油盐不进，该顶就顶。
　　楚行云气坏了，然而还没等他发作，谢流水便低垂着头颅，在他面前一副要死要活地叹气，埋怨他：
　　“唉，你可真是要命。”
　　“我哪要你命了！”楚行云气鼓鼓地磨牙，“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看你是开心得要命！”
　　谢流水微笑地不说话，他牵起楚行云的手，覆上自己的胸膛，给他听飞快的心跳。楚行云听得面红耳热，恨不得在地上凿个洞，缩起来，却被小谢逮住，他趁机俯下身，贴着小云的左耳朵，低笑道：
　　“一头钻进小云丛，才知你心吐蜜，快活杀我。”
　　云烟叆叇，雾雨霏霏，骨化形销，举霞齐仙。
　　第二天，楚行云躺在床上，一把揪住谢流水软软的头发，对他进行教育，斥责他焚林而猎，竭泽而渔，不讲道理！
　　小谢像耷拉耳朵的小白兔，乖乖坐在那里听训，听了半天，委委屈屈地为自己辩白：
　　“我没有，我这是在报恩。”
　　“在……在什么？报什么东西？”
　　“我在报恩！”谢流水为自己而鸣冤，“你看，世人都传说鬼会吸人精力，你天天这么养着我，点点滴滴，日积月累，就被我吸走了好多精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俗话说得好啊，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白日里我吸你的滴水之精，晚上便涌泉相报，这样，这股精力就在我们之间不断地循环下去……”
　　楚行云震惊了。
　　小谢笑眯眯地望着他。
　　日头西落，天色渐晚，今天也是谢涌泉知恩图报的一天呀。
　　※※※※※※※※※※※※※※※※※※※※
　　大声说！甜不甜？=w=
　　明天也是一章甜甜的大肥章，然后就正式标完结啦！小可爱们到时记得来完结评分哟，滚来滚去，球五颗小星星好不好，谢谢大家！
　　8.27晚六点准时开下一本古耽《喜你为疾》，文案可以戳专栏看~
　　另有一个沙雕甜文现耽预收，短篇，预计今年开《白月光披着替身马甲》：老攻陷入灵魂拷问，文案↓
　　总裁贺骁有个白月光，名叫顾逸，暗恋多年即将告白时，顾逸死了。
　　贺骁茶饭不思，痛不欲生，亲朋好友都急哭了。谁知，白月光顾逸死后魂穿，成了失忆的十八线小明星，同名同姓、长相相似、欠债千万，又被总裁家人当作最佳替身，送到贺骁面前。
　　然而贺骁并不买账，勃然大怒：“滚！我告诉你，我这辈子绝不会背叛顾逸！你别以为你长得像我就会看上你！”
　　顾逸：“……”
　　过了几天，贺骁：“艹！为什么这么像？连性格爱好都像！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我要疯了！”
　　从此，总裁时刻进行着天人交战：
　　假替身，快走开！别妄图玷污我对顾逸纯洁的心！
　　啊不行，太像同一个人了，顾逸顾逸真的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
　　唯物主义VS相信灵异，贺骁每天自我否定，不知到底该不该信！
　　顾逸：“…我不懂，我失忆，别问我。”
　　#魂穿后，我被总裁家人按头当了自己的替身#
　　#白月光是我，我就是白月光，披着小马甲:）#
　　攻暴躁纯情又沙雕，受淡定腹黑噎死人
　　贺骁(▼皿▼)X顾逸(▼_▼)
　　解压甜文，一切可能遇到的狗血虐点都会沙雕地化血为甜，有缘就收藏吧，谢谢小可爱们！
　　最后注一下本章诗词的出处：
　　“……沈李浮瓜冰雪凉……”《忆王孙·夏词》李重元
　　“世人都晓神仙好……”《红楼梦》好了歌
　　“青树翠蔓……参差披拂……”《小石潭记》柳宗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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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七十回 终有缘3
　　冬天来的时候，楚行云搭了个小火炉，怕冻着小谢。
　　两个人窝在暖烘烘的被窝，互相抱着，一动也不想动，像冬眠的小动物。有一天冬夜，外边下着雪，牵魂丝在他们之间弯绕，谢流水看到了楚行云做的一个梦。
　　梦里他是十三岁行云，一路打出不夜城，第二天早上，换小行云出来了。
　　小行云本就顽劣，得了十阳神功，更是为非作歹，一路开山毁树，谢流水心想，幸好无人路过。
　　可惜好景不长，一片竹林里，有一个人，被小行云碰到了。
　　此人看起来不过十岁，唯唯诺诺，瘦瘦小小的蹲在地上，屏息凝神，他在发功力，让飘舞的竹叶凝在空中，并且排成一串字：
　　生、日、快、乐。
　　大功将成，只差乐字最后一点了，凝气聚空，难如登天，而且极其耗费内功。谢流水看了看，这小孩也非同凡响，真气九阴，正是如今的顾家三少，顾晏廷。
　　小顾晏廷聚精会神，手掌凝气，一片小竹叶凌空而浮，缓慢地移动成“乐”字的一点。
　　大功告成！小顾开心地笑起来，祝哥哥生日快乐！待会就能见到哥……
　　就在这瞬间，小行云摧使着十阳，大喇喇地飞了过去……
　　九阴尽散，满空竹叶，纷纷而落。
　　顾晏廷傻眼了，他是个哑巴说不出话，急得哎啊直叫，他想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子！肩上的小百灵还没调养完全，张口大骂：
　　“你个傻`逼！”
　　“啊？”
　　小行云不耐烦地一低头，谢流水心想，完蛋了，这时候的小云最暴躁了。
　　果然，小行云混世魔王般，轻功一落，从天而降，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你骂我什么？”
　　小顾晏廷瞧出此人不好惹，正想要去捏小百灵的嘴，谁知，百灵兄深知威武不能屈，高声鸣叫：
　　“你、个、傻、逼！”
　　十阳对九阴，顾晏廷毫无胜算，小行云初得神功，正好拿他练手，小晏廷被打得落花流水，呜呜直哭，他摔倒在地，好不容易做好的新衣服全是泥巴，给哥哥准备的生日祝福也泡汤了……
　　莫名其妙地，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个样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行云一把揪住小晏廷，“你服了没？还敢骂我吗？”
　　小百灵终于听懂了主人的意思，叫道：“不敢了，不敢了！这位英雄，敢问尊姓大名？”
　　小行云叉着腰，神气骄傲：“你记好了！老子叫楚、行、云！”
　　“啊。”
　　楚行云一觉醒过来，棉被、火炉，谢小魂，这里是熟悉的家。
　　“我好像突然知道，为什么顾晏廷对我有敌意了。”
　　谢流水笑了笑，他飘过来，给行云揉一揉头：“你小时候真霸道。”
　　楚行云没说话，他想到了顾晏廷为何会在不夜城附近。
　　顾家要给他移植声带，而那个声带……正是谢流水的。
　　“疼吗？”
　　楚行云摸了摸小谢的喉咙。
　　谢流水点头：“疼，很疼，但不是喉咙疼。”
　　“那是哪疼？”
　　“我心口疼。”
　　楚行云转而去揉揉他心口，再问：“那你心口为什么疼啊？”
　　谢陈醋酸溜溜地说：
　　“你梦到无聊的顾晏廷，都不梦到我！”
　　楚行云想了想，道：“梦不到才对了，有一句诗不就这么说的，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谢流水笑道：“你生什么病了？哪来的魂颠倒。”
　　楚小云：“我有相思病。”
　　小谢笑得更厉害了：“你天天见得到我，哪来的相思病？”
　　楚行云转头亲了他一口：“可我闭上眼睛睡觉，就见不到你了，这不就害相思病了吗？”
　　千里之外，滇南，顾家迎来了史上最难熬的冬天：
　　没有钱。
　　逃命太赶，来不及带走那泼天富贵，回了老家，一穷二白，竹楼都不够住。三更半夜，冷雨瓢泼，布衾多年冷似铁，顾雪堂躺在一张硬木床上，就这么点破地方，还得跟人分着睡！
　　地盘不够，职位高的两人一间，职位低点的，四人、六人、十二人间都有。
　　顾雪堂逃命前，给顾家主送了消息，并且极力劝说师姐顾翡和师兄顾恕跟他一起走，这两人听他的话，捡回一条命。
　　如今，顾恕睡在他旁边，不知做了什么梦，正痴痴地发笑。
　　顾恕美梦正酣，梦到他姐姐顾翡噔噔噔噔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失声痛哭：
　　“老弟啊！你知道吗？今天顾雪堂摘下面具了，啊啊啊糖糖变得好丑啊！天哪，还是弟弟你长得好看！真是高大威武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一表人才……”
　　“啊嘿嘿嘿，老姐儿！你突然这么夸我怪不好意思的，哈哈哈哈哈哈……”
　　顾雪堂被吵得睡不着，他看着旁边这傻人，气不打一处来，无比怀念曾经第一堂主的富贵生活，檀木床，绫罗绮缎，美姬执扇轻轻摇……
　　惨啊惨，没钱真的惨。
　　顾雪堂越想越生气，伸出手，对准顾恕，猛地一推——
　　“砰！”
　　“啊——”
　　顾恕大叫一声，从地板上醒来：“谁推我！顾雪堂！”
　　顾雪堂懒懒地起来，睡眼惺忪：“师兄，怎么了？”
　　“是不是你推我！”
　　“我……我没有啊。”
　　“啊，喔，那可能是我自己掉下来的吧。”
　　“可能吧，床太小了，师兄你小心些。”
　　顾雪堂转了个身去，捂着被子，偷笑。
　　顾恕重新爬上床，抱着枕头，他方才又看到顾雪堂的脸了，心里油然而生一种绝望，明个儿姐姐要是看到了，还不知道要如何尖叫……烦，同样是人，为什么会长得不一样呢？真是奇了怪了。
　　如今顾家破产，再没什么派系之争，大家只好其乐融融地种地建房子，顾雪堂也不需要再戴面具暗算谁，他褪下所有人皮`面具，大大方方走在人前。
　　“糖糖！尝尝我做的这个饼，啊——”
　　顾雪堂抬起头，微微笑着：“师姐好。”
　　“啊——————糖糖你摘面具了？！老弟，老弟！快扶住我！”
　　站在后边的顾恕，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扶住老姐儿，梦始终是梦啊。
　　待天气转暖，一把青秧趁手青，顾雪堂别着裤管，下地干活，危难关头，谁都不许偷懒，尤其是身居高位者，更应带头干活，好累好累，没有美姬捶捶背，他惦记凉山上那金山银山，心中好痛。
　　顾雪堂微微直起身，缓解心痛，他放眼一望，四处是无边青绿稻田。
　　东风染尽三千顷，白鹭飞来无处停。
　　稻田里有好多顾家小人影，忙忙碌碌。
　　顾雪堂看得一笑，罢了罢了，没钱可以再挣，他们都还活着，活着就好。
　　彤云风扫雪初晴，窗外梅花瘦影斜。
　　楚行云的清林居多添了一幢房，王宣史自个儿住在那儿，养了好几只猫，楚燕不想打扰哥嫂独处，时常溜过去照顾那些毛乎乎的小奶猫。
　　过新年时，这些猫咪咪叫着，围到厨房去，小谢给它们一点小鱼干吃，小猫咪注视着空中动来动去的手，好奇地想去扑。
　　喂完小猫，小谢开始准备年夜饭，大展厨艺的时候到了。楚行云从背后悄悄抱住他：
　　“今晚吃什么？”
　　锅里咕咚冒泡，炊烟笼着两人，谢流水舀了一勺，递到楚行云嘴边：“尝一尝，红菇土鸡汤。”
　　“好清甜。”楚小云把头耷拉在小谢肩上，“那你吃什么？不然我滴点血？你做了这么多好吃的，自己都吃不到，太可惜了。”
　　“不可惜。”谢流水笑起来，转头亲了楚行云一口，“你吃饭，我吃你。”
　　“不正经。”
　　白气缭绕，两人拥抱着，小猫咪们探头探脑喵喵叫，楚燕和王宣史在外边放鞭炮，砰砰砰，爆竹声中一岁除。
　　雪嫌春色晚，穿庭作飞花。
　　下雪的时候，谢流水经常会梦到以前的事。
　　楚行云发现了，有时候夜深人静，牵魂丝牵得长长的，谢流水离开床，飘到窗外，立在茫茫夜色中，望山川连绵。
　　或许，他又梦到了那场大火。
　　楚行云也不去拽牵魂丝，他假装睡着了，就让谢流水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一会，等小谢回来的时候，再等上一会儿，楚行云就假装睡觉转身，手臂一搭，紧紧把谢流水抱住。
　　失忘症，曾经的痛苦与挣扎永世铭心，现时的快乐与温暖，也定会相伴一生。
　　开春的时候，楚行云在院子里种了一圃月季花。
　　谢流水大为震惊，楚懒云向来不爱摆弄院落：“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兴致？”
　　“想种一束花送给你。”
　　谢小魂只能碰到杏花，因为杏花是他的娘最喜欢的花，是他的怨结，楚行云希望，有一天，谢小魂也能碰得到月季，因为是自己送他的，是他的爱念。
　　如今，谢流水睡觉安稳了许多，大多时候侧着身睡，但偶尔，他还会蜷缩起来。
　　有一次，那场魇魔般的大火，又来到了他的梦境。
　　心脏像落进别人的手里，残忍地剜，大火无情，所到之处，灰烬焦土，而后……
　　他看见，焦土之上，长出了一朵月季花。
　　淡淡的粉色，映着风雨微微摇曳。
　　月季越开越多，满天铺地，从这焦土蔓延开去，眼前是花海，升起一座小桥，他看见了娘和妹妹。
　　她们不再是临死前的模样，脖颈前，不再别着那朵杏花。妹妹穿着粉蓝披肩，耳边戴着红珊瑚耳坠，一蹦一跳，娘穿着素色的长裙，恬淡温柔，她们走上小桥，像出门去逛花市，马上就会回来：
　　“小轩轩，我们走啦！”
　　“哥哥，再见！”
　　他想拉住她们，可脚下开着朵朵月季花，没处踩，不忍心踩。
　　谢流水望着她们，忽然笑起来，他朝娘和妹妹挥挥手，轻轻地说：
　　“再见了。”
　　十二年，逝者早已安息，他终于放过她们，也放过他自己。
　　又是一年四月初，楚行云被召去参加武林大会。
　　一路上人来人往，谢小魂不能戴杏花手套，楚行云便把随身物品都内嵌了杏花瓣，让小谢能够拿取。
　　武林大会在中正厅内召开，楚行云瞧见里面有几个法师和尚，怕他们影响到谢小魂，便让小谢等在门外。
　　牵魂丝拉得长长的，他看不到谢流水了。
　　大会很长，张宗师、武林盟主，什么派别的领袖一个个上去讲话……
　　外边下雨了。
　　谢流水站在雨幕里，等楚行云，不多时，就看到一道白衣影飘出来。
　　小谢惊讶：“你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不是还没结束吗？”
　　“下雨了，你在等我。”
　　谢小魂笑一笑：“可是雨也淋不到我呀，你瞧——”
　　谢流水伸出手掌，他站在那天幕下，万千雨滴穿身而过，三千世界与他无关。
　　“我不瞧。”
　　楚行云拍了一下小谢的掌心：“我们走吧。”
　　谢流水微微一笑，打起伞，隐入雨幕中。遥遥看去，只看到一位白衣侠客在行走，而他的伞，悬浮于空，为他遮雨。
　　“娘！娘！你看那个大哥哥的伞！浮……浮起来了！”
　　远处有小孩叫起来，楚小云撇撇嘴，他伸手，覆在谢流水拿伞的手上，握紧。
　　那位娘拍了她孩子一下：“哪有浮起来，瞎叫个什么劲儿？”
　　楚行云和谢流水相视一笑。
　　春烟迷蒙，他们撑着油纸伞一起走，走过幽幽雨巷，走过青石板桥，走回家去……
　　余生漫漫。


番外一 如果
　　“哎，听说没？村里搬来了个奇怪的家伙，就住你家隔壁呢！”
　　楚行云一睁眼，眼前是低墙乌瓦矮篱笆，小院落里草木蓊郁。
　　他梦见了小时候。
　　八岁那年的饥荒没有来，他顺利地一天天长大，和家人生活在那个村庄里。日子一直平静安逸，直到他家隔壁搬来了个怪人。
　　怪人真的很怪，打他不还手，骂他不还嘴，不言不语像块木头，行尸走肉莫得感情，脑子似乎不清不楚，偏生一张脸长得贼俊。
　　“真是俊死人了！若不是那孩子性子太怪，真想给他做媒！”
　　夏日午后，黄绿的树，树下藤椅蒲扇两三把，村头李妈正跟自己的娘侃大山。玩泥巴的楚小云偷听着大人的谈话，很不高兴，往常李妈来时总夸他是最俊的娃，还给他塞糖果吃，今天却一直讲别人家的孩子，呵，那家伙能有他俊？
　　楚小云决定去瞧瞧那个怪人。
　　他很娴熟地翻墙而进，一脚踩进怪人住的地方，小茅屋很破，院子也杂草丛生，枯井落叶黄土灰，一片荒废。
　　怪人正坐在窗子上，姿势怪异，一身衣裳破烂，一头秀发很长，扎了个马尾垂在背后，风吹过，发梢拂来荡去，看得楚小云想一把揪住。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怪人估摸着十四五岁，腿很长，站起来能比他高好几个头。十一岁的小云好奇地望着这个大哥哥，这人分明听见了响动，却并不回头来瞧他，好像他是院里路过的鸟。
　　楚小鸟也不怕他，明目张胆地走到别人面前，大胆地瞧他的脸。
　　十五岁的少年小谢抬起头来。
　　好的，确实是俊死人的俊法。
　　楚行云撇撇嘴，转头又大摇大摆地走了，毫无私闯人宅的自觉，像那些昂首挺胸的胖麻雀，呼啦啦地落进院子，又蹦蹦跳跳地跳走了。
　　“砰——”
　　忽然一块石头，打在他脚边，篱笆外冒出几个小鬼头，正嘻嘻笑着，结果看见院里杵着个楚行云，吓得惊慌失色：
　　“楚……楚哥！你你怎么在这？没……没打着你吧！”
　　孩子王楚小云捡起那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你说呢？”
　　“对不住啊楚哥！你千万别介意！我们是想打这个怪人的！”
　　楚行云声音一下子冷下来：“你们打他做什么？”
　　“哈哈这人可傻了，打他也不会还手，不打白不打！”
　　“哦？”楚小云抛着石头，朝他们走过去：“我打你们也还不了手，反正不打白不打，你说我要不要揍死你？”
　　一群小鬼哇地一声大叫，忙撒丫子跑了，但他们哪里跑得过楚行云，一下就被小云逮住，狠狠揍了个遍。
　　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小屁孩敢来这个院子里扔石头，骂怪人。
　　但是怪人依然很怪，楚行云本以为这人至少会来感谢他一下，结果等了好几天，什么都没有。大家都是邻居，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竟连声招呼都不打！
　　这个怪哥哥还是一如既往，像一抔死灰、一块木石，坐在窗前，看太阳从东落西，一动也不会动，对什么都没反应。
　　“哎，隔壁那孩子是怎么了？在那坐了一整天什么也没吃，他家里人呢？”
　　“听说都不在了。唉，阿云，过来，你去把这饭送给隔壁那个大哥哥。”
　　“喔。”
　　楚小云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有点雀跃，他对隔壁这个神秘哥哥充满了好奇，他从哪里来？为什么搬到这里？又为什么每天这样坐着？他脑瓜里都在想什么？
　　楚行云又一次翻进别人院子，巡逻自家似的四处转悠：“喂——有人吗？奇怪，明明刚才还坐在这里。”
　　他到处都找不到，只好把饭菜悄悄放在窗棂处，转身回家。走了几步，又不甘心，猫着腰躲在小矮墙后观察。
　　饭菜放了一会，没多久，就见那家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仔细端详着他送来的饭菜，像一只觅食的猫。接着他看到那人小心翼翼地捧起来，一口一口吃掉，吃完了还乖乖地放回原处，身影一转，不知又从哪里消失了。
　　夜幕垂落，楚小云偷偷蹦进来，把碗筷回收走。此后每一天，他都悄悄来给隔壁的哥哥送饭，来时披一片晚霞，走时捎一段星月。
　　他听李妈说，隔壁这个怪哥哥姓谢，叫谢什么水，奇怪的名字。他每次黄昏去投喂，谢怪水都不在，等到自己躲到小矮墙后，这家伙才会出来吃东西，像喂小野猫一样，等没人了，谢小猫才会咪咪咪地跑出来，一边警惕一边餍足地舔盘子，真有趣。
　　楚小云在家翻箱倒柜，翻出了他的蚕宝宝观察画册，前半本都是他以前画的蚕宝宝蜕皮记录，后半本还空着，他打开来，兴致勃勃地开始画投喂谢猫猫的观察记录。
　　每次行云抱着破旧的画本，躲在小矮墙后暗中观察，自以为动作隐蔽，宛如江湖侠盗、幕后军师，一切尽在掌控中，岂知长身玉立的谢小水站在院落里，只稍稍一瞥，就看到小矮墙后有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动来动去，像只不安分的小猫崽。
　　少年小谢靠着窗台，慢吞吞地夹起一片小白菜，细嚼慢咽，弯了弯嘴角。
　　某一天傍晚，丹霞紫霓涂满了天空，楚小云照例把饭放在窗台，然后噔噔噔噔地蹿到墙后头，透过砖石的缝隙，往里瞧，青苔的泥土气尽在鼻息间，眼里所见，荒瑟草木，小院屋檐，以及毫无动静的饭菜碗筷。
　　奇怪，今天怎么还不出来吃？
　　楚行云抱着他画的投喂记录，睁大眼睛，仔细地往缝隙里看，不知为何，他的视野在移动，在升高，接着他忽然发现自己……
　　“啊——”
　　楚小云被人拎起来了。
　　少年谢提着小云，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偷看我。”
　　“我……我没有！”楚小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红着耳朵大声狡辩：
　　“我这叫……观察你，观察你什么时候吃完了，我好把碗筷拿回家呢，你以为你是谁，谁要看你！”
　　他试图用音量来彰显自己的正确，这怪人似乎相信了，把他轻轻放下来。
　　楚行云长舒一口气，然而，谢流水蹲下来，轻轻捡起了他的画册。
　　“啊——”
　　他跳过来要抢，可这怪人长得贼高，手稍稍一举，他就碰不着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家伙打开了他的画册……
　　少年小谢指着上边好多个吃饭的谢火柴人，笑了笑，问：
　　“没偷看我？”
　　楚行云：“……”
　　他又臊又恼又羞又气，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后是一股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豪迈涌入心头，索性直接道：
　　“对，我就偷看你了！那又怎么样？”
　　少年谢一怔：“不怎样。”
　　“那不就好了！看你两眼又不会少块肉，还我！”楚小云一把抢回画册，脸上忿忿，心里虚虚，脚底溜溜，恨不得马上钻地洞消失。
　　“等等，这个给你。”
　　小谢拿出一个大包裹，装着丝绸和玩具：“谢谢你一直送饭，也谢谢你娘，这段时间多谢你们家的照顾。”
　　“不，不用谢，都……都是邻居嘛。”楚小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明天傍晚我再来！”
　　一日复一日，他发现隔壁这个怪哥哥渐渐变得不怪了，能说会笑，还烧得一手好菜，再也不会坐在一个地方，呆愣一整天，像结茧封闭的蚕宝宝。
　　有时楚小云不想跟同龄孩子一起疯，就来找隔壁的谢哥哥玩，不知为何，跟这家伙一起的时候，楚行云就特讨厌有小屁孩想跟着他，他只想和谢流水两个人一起去。他们在夏雨里奔跑，在稻田里寻蛙，在小溪里抓鱼，在山野里偷蜂蜜，挖着陷阱打兔子。
　　跟寻常孩子干这些事儿，捅蜂窝会被蜜蜂叮，兔子总打不到，抓鱼最后总会变成打水仗，毫无收获。但跟着谢流水，他可以吃蜂蜜烤兔肉、吃香酥炸脆鱼，吃到撑。
　　“哎，我以前没看出来啊，你竟然这么厉害。”
　　楚小云凑过来，看谢小水往兔腿上涂了蜂蜜，烤得滋滋流油。
　　谢流水把兔腿伸到他面前：“你哎谁呢，没大没小，叫声哥。”
　　烤兔肉的香味勾魂摄魄，楚行云心不甘情不愿道：
　　“谢哥，给我兔腿吧。”
　　谢流水把兔腿递过去，又收回来，奇怪道：“你怎么不叫我流水哥哥？”
　　楚行云狠狠白他一眼，跳过来要抢兔腿，少年小谢抬高手臂，笑道：
　　“你叫一声呗。”
　　矮他好几个头的楚小云怎么也够不着，艰难开口：
　　“流……流水……不！我不吃了！”
　　肉麻死了，大丈夫威武不屈，又岂能为小兔腿折腰。楚小云气鼓鼓地坐在烤架旁。
　　“好了好了，逗你的嘛。”
　　少年小谢把兔腿递给他，楚行云凑上前，一口叼住，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他抬眼，看见篝火炊烟袅袅上，天幕瓦蓝，月上柳梢星点点，山野清风徐徐，十五岁的谢流水正望着自己微笑……
　　楚行云从床上醒来。
　　怀里抱着一大只谢小魂。
　　天刚破晓，东方翻滚着鱼肚白，万丈朝霞正等着泼上去迎接日出，一点熹光落在谢流水的发尾，楚行云伸出食指，捏起小谢的发尾，缠成一个个圈圈玩儿。
　　“你今天这么早就醒了？”
　　“嗯。”楚行云道，“做了个梦。”
　　梦里充满了不可能的奇妙，自己遇见了十五岁的小谢。那时谢流水刚失去至亲，十阳天琢失败，身体虚弱至极，精神也濒临崩溃，是人生最难熬的时光。
　　他在一生最艰难的时候遇见了谢流水，而谢流水在最无助的十五岁，却谁也没有遇到。
　　梦里也好，至少想陪陪他，希望自己能一直在他身边。
　　此时的楚行云还没意识到，灵魂同体，心有灵犀，其实他们梦里也相通。
　　谢流水伸出手，将楚行云揽进怀里：
　　“好巧，我也做了一个梦。
　　他回味着梦里的十五岁，情不自禁眉眼带笑：
　　“是一个特别美的美梦。”
　　楚行云听了很好奇：
　　“什么美梦？”
　　谢流水笑着不答，只弯下身来吻他：
　　“已经成真了的美梦。”

番外二 春游
　　“喂，你想不想出去玩？”
　　又是一年春，倒春寒，寒得很严峻。山中飘雪，四方萧白。往日热闹的临水城变得空空荡荡，新抽的柳枝杏苞都给积雪压折了。人人缩在自家的小屋里，拢着火炉炊饼，就是一方天地。
　　楚行云闷在家里，快憋坏了。每天不是被某只心怀鬼胎的鬼魂抓到床上，就是被抱到热水桶里，然后擦干了再接着抱到床上去……
　　一开始他还乐得清闲，现在恨不得抓个人打打。今年各地都是罕见的大雪，说好开春的武林大会也延期了，各门各派各大高手都赋闲在家，看窗外雪飘飘。
　　楚行云百无聊赖，抱着小谢新缝好的枕头，坐在床上，不知道干嘛。本来吧，像他这种夫妻都是武林高手的，两个人在家没事干就可以互相打架，他可以抓谢小魂来过过招。可是吧，楚行云自己也清楚，谢流水鬼头鬼脑的，打不了几下肯定又要被他哄骗到床上去，然后又哄骗到热水桶里，或者是镜子前，最后又回归于床，周而复始，生生不息，还不如不打。
　　楚行云躺在床上心里盘算着，等大雪停了，武林大会开了，他就去打打慕容，听说那家伙在东北又新练了什么风神掌，骄傲的很。还有武林最近又出了几位新秀，锋芒毕露的，到时候挨个揍一遍。
　　正想着，就见卧房的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半空中浮出两只雪白手套，谢小魂戴着杏花手套走进来问：
　　“你刚刚有说什么吗？”
　　楚行云：“我说，想不想出去？”
　　“去哪？这种大雪天？”
　　“我很无聊。”
　　谢流水看了他一眼，了然一笑：“我懂了。”
　　他摘下手套，不言不语地逼近，眼看就要飘上床来，楚行云立刻警觉，一把摁住他：
　　“你懂什么了！”
　　常人若被摁住，会被按到床褥上，但谢流水是个魂灵，碰不到这些实物，瞬间就像石沉入水般融进被褥里了。谢小魂在褥子里极为娴熟地一翻身，立刻就从后边抱住楚小云，反手把他摁到被褥上去：
　　“你昨晚死乞白赖地说你腰痛，我才叫你好好睡觉，结果你一醒来就跟我喊无聊，腰不疼了？”
　　楚行云并不腰疼，他只是找借口，这一天天闷在家里，不是干这档子事就是干那档子事，他要待不住了，天牢里的犯人都还有放风的时候：
　　“我想出去。”
　　谢流水很无奈地抱着他：“武林大会又没开，这天气，你说你出去想干嘛？”
　　“玩。”
　　“玩什么？玩雪？”
　　“不玩雪，冬天玩腻了。”楚行云动了动，眯着眼睛，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谢流水怀里，“我想去春游。”
　　“你几岁？”
　　楚行云不理他，只把头搭在他肩上。过了一会，果然听到小谢说：“好吧，那你想去哪儿玩？”
　　“不知道，你定？”
　　谢流水瞄了一眼窗外白皑皑：“大雪封路，我看你哪儿也去不了。”
　　楚行云很不以为然：“轻功练来干嘛的？”
　　“你轻功练来春游的？”
　　楚行云不答，在床上翻了个身，搂紧小谢，转而问：“你刚跑出去干嘛了？”
　　“去看看院子里的月季花，它们快冻死了。”
　　楚行云听得一皱眉，谢流水碰不到这世间风雪，寒暑无侵，但一旦戴上那杏花手套就能知冷暖，外面雪那么冷，这手套又这么薄，楚行云伸手去握小谢的双手，果然一片冰凉，眉头更皱：
　　“下次别去了。”
　　谢流水还想辩解一下，他作为魂灵本来就发凉，但楚行云就是觉得小谢是被外面的风雪给冻坏了，不由分说，把那杏花手套扔远了些，不许他再去干活：
　　“花冻坏了还能再种。”
　　你别冻坏了。
　　楚行云没说这后半句，只是捂紧了冰凉的谢流水，暖暖他。两人窝在被子里暖了好一会，谢流水忽然道：
　　“往南边去如何？”
　　越往南越热越不会下雪，就越有春的气息，但楚行云想了想：“再往南的地方我们都去过了吧。”
　　“咱俩只去过东南和南部，西南还没去过。”
　　楚行云眼睛一亮翻身而起，戳戳小谢：“那还躺着干什么，走了！”
　　两人冒着风雪，说走就走，楚行云的踏雪无痕第十成乃绝世轻功，万水千山只等他们翻，一路越翻越暖。
　　西南，滇南之地，四季如春。
　　山坳坳，鹿呦呦，顾雪堂叼着狗尾巴草，坐在茅草屋上，望着眼前青葱田野，深深地叹一口气：
　　顾家，又破产了。
　　去年春天，他们勤勤恳恳地种地，但是很不幸，顾家刚从局中退下来，大家玩心机炼蛊虫那叫一个得心应手，可换成种田耕地立刻人仰马翻。毫无经验，去年秋天收成极差，只够他们凑合着熬过冬，这一开春，就要没粮了，更别提什么卖粮赚钱。
　　为了度过难关，顾雪堂把他最爱穿的那件浅粉仙鹤衣，还有猩红裘羽袍，全都当了，曾经呼风唤雨的顾家第一堂主，穿着土灰色麻布衣，瞅着这一亩三分地，干瞪眼，新的一年来了，不知道种什么，怎么种才好。
　　倏忽间，山里飞来几只白鹤，娉娉袅袅地落在田埂处，神灵活现地走来走去，抬眼瞅到一只落魄的两脚兽正坐在茅草屋上，于是纷纷看向他。
　　顾雪堂眼见心烦，随手抛了块小石子想赶走它们，谁知这几只鸟吃定了他不会伤它们似的，不紧不慢地扑棱着翅膀，就是不飞，瞪着一双鸟眼，就瞅着他看。
　　“看什么看！走开，去去去——”
　　顾雪堂正要驱赶那些不知人间疾苦的小仙鹤，手指刚抬起来，就被一只鸟啄了一口：
　　“坏人！坏人！不许打鹤鹤！”
　　一只凤头黑百灵在他身边盘旋打转，叽叽啾啾地不肯放过他，顾雪堂转头喊：
　　“顾晏廷那瘪三呢？让他过来把他养的蠢鸟带走！”
　　“禀告堂主！顾三少正忙着养猪哩！”
　　顾雪堂一听这话，登时从茅草屋上跳下来：“什么时候的事！他哪来的钱买小猪崽？”
　　“堂主，咱还不清楚吗，他们复族派的人最鸡贼了。大儿子顾昊霆从小就跟咱本家断绝关系，现在一身清白地当官老爷呢，二儿子顾晟霆也在朝廷领兵了，剩个老三私生子待家里养蛊，如今连蛊都没法养了，领了哥哥们的钱，改养猪了。”
　　顾雪堂听得切齿，养猪致富啊，可想要致富，首先要有买猪的第一桶金。顾家现在虽然没有派系之争，但到底亲疏有别，别人兄长有闲钱肯定先寄给自家弟弟，哪能每个姓顾的都兼顾。
　　有钱时不见得干什么都能行，但没钱是真的万万不行，顾雪堂胳膊肘上的补丁还是新年时师姐顾翡帮他补的，新一年旧一年缝缝补补又三年，饥一顿饱一顿凑合凑合又一天，还要眼睁睁地要目睹隔壁的顾瘪三先富起来，这日子他才不过！必须想出个生财之道来。
　　“顾恕呢？”
　　“回……回堂主，他跟着顾三少去猪圈帮忙了。”
　　顾雪堂哼了一声，没说话。顾恕虽然是他师兄，但按亲缘来讲，还是属于复族派那一支，跟他这边的复仇派不搭噶，去帮顾三少一块儿养猪也正常。
　　“堂主，他们养猪了，那……那咱们也养个什么？”
　　“不急，我先看看他们那帮人能养出什么猪来。”
　　没过几天，噩耗传来，猪死了。
　　回来给弟弟送钱的顾二少都震惊了，一把将三弟顾晏廷拎出来：
　　“你怎么养猪的？”
　　顾晏廷垂手低头，小百灵站在他肩膀上，耷拉着小脑袋一起挨训。
　　“说话啊。”
　　顾晏廷：“我…不知道，我每天都有喂猪食的。”
　　“你怎么喂的。”
　　顾恕在一旁帮他说话：“咱三少天不亮就把猪食吊进猪圈里，非常勤快的。”
　　顾二少：“……？吊？”
　　顾晏廷点头：“把猪圈封牢，每三天吊一盆猪食进去，让猪们互相抢食，最后就将角逐出真正的猪王。”
　　顾二少：“……？？”
　　顾晏廷：“可我没想到，猪竟然会全都饿死，这太奇怪了，没有诞生猪王，我见过的蛊虫从不会这样。”
　　他肩上的小百灵连连点头，想为主人争得认可。顾二少憋了一肚子话，涌到喉咙口，又生生咽回去了，哑了半天，只道：
　　“三弟你辛苦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顾晏廷见哥哥没有怪罪自己，开心。顾晟霆坐在猪圈旁，捏捏眉心，他少时离家，对顾家蛊虫不甚了解。但弟弟代替他留在家中，从小就被灌输蛊虫的知识，成天就被抓来训练操纵蛊虫，乍一叫他去干别的，失败了也是情有可原，照搬养蛊那一套去养猪，养不死才叫奇怪了。
　　芭蕉叶下，顾恕百无聊赖地坐在土石上，一筹莫展，就在这时，背后突然蹿出一声有点甜的：
　　“师兄——”
　　顾恕听得毛骨悚然，一回头，果然看见一只顾雪堂，笑盈盈地走过来，满脸关切地问：
　　“猪死的怎么样了？”
　　“……”顾恕赌气道，“少来落井下石，早晚比你有钱。”
　　顾雪堂心想这可真是做梦了，嘴上还是问：“师兄有何高见？”
　　顾恕凝望着条条山路，痛下决心：“我想明白了，古往今来，偏门最赚钱。”
　　“所以？”
　　“咱们乃江湖中人，就应回归侠士精神，路见不平，劫富济贫！”
　　顾雪堂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想拦路打劫？”
　　“啧，话不要讲得这么难听啊，什么拦路打劫，我们顾家做事能跟那些小山贼一样吗？这叫君子爱财，取之有盗，盗亦有道。”
　　顾雪堂嗤了一声，飞在他们头上巡视的小百灵张喙一呸，深切嫌弃。
　　顾恕也清楚，打劫并非长久之计，只是先捞个本金，否则一穷二白家徒四壁，想做什么也是掣肘难书。但打劫谁，如何劫，还是要有点规矩的。他派出手下，严把各山路，只劫富人，不伤性命，财物劫一半，留一半。
　　然而一连数天，竟无人路过！大山崎岖，哪有富人过来。就在众手下都要绝望之时，丛丛树影后，忽然冒出一抹白衣！
　　“看那衣服！银丝绣的吧。”
　　“有钱人！是有钱人来了！大家准备——”
　　他们盼星星盼月亮，盼的眼睛都绿了，总算盼来了一只可劫的富人。
　　“你看这有钱人，左顾右盼东张西望的，一看就知道这种人肯定没江湖经验。”
　　“年纪这么轻，长得又标致，看样子是哪个富家公子，离家出走体验人生的，还不带随从，真是人傻钱多速来！”
　　“肥羊啊，待宰的肥羊，稳了稳了！”
　　众人摩拳擦掌，待这只白衣肥羊走进他们的包围圈，立刻举刀跳出来，大喝一声：
　　“此山是我开！”
　　“此树是我栽！”
　　“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楚行云：“……”
　　谢流水：“……”
　　他俩正手牵手，在小树林里看风景，忽然跳出这么些玩意儿，楚行云不高兴，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问：
　　“打劫我？”
　　扮作山匪的顾家人雄赳赳气昂昂：“劫的就是你！快把钱交出来，爷几个饶你不死！”
　　楚行云两手一摊：“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有本事来拿。”
　　“你……！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楚行云自寻了一块石头，不紧不慢地坐下来，谢流水也很有兴致地飘在一旁，他走江湖这么多年，还真没被山贼打劫过，真有趣。
　　顾家人瞅着他，不知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公子想干嘛。坐了半晌，只见这白衣公子用指节敲了敲石头，慢条斯理地问：
　　“罚酒呢，怎还不端上来？”
　　顾家人登时气坏了：“你还敢挑衅！好好好，今天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弟兄们，打——”
　　楚行云和谢流水好不容易找了个乐子，哪里舍得早早结束，佯装不会武功的模样，被顾家人五花大绑，套进麻袋里，拖回本家去。
　　“哼，现在知道我们的厉害了？快点走！别磨磨蹭蹭！”
　　楚行云待在麻袋里，黑乎乎，看不见，他刚想在心里叫小谢，谢小魂就已融了进来，跟他挤在一处，摸摸他被绑着的手：
　　“疼不疼？”
　　楚行云施了巧力，绳子就挣开了，虚虚地挂在手腕上。
　　谢流水笑一笑，飘到后面抱紧他，这伙山匪粗手粗脚的，可别磕着他的云。楚行云很舒服地躺在小谢身上，感觉到有一双有力的手环住自己的腰：
　　“腰还疼吗？”
　　楚行云转头亲了他一下：“不疼，我哄你的。”
　　谢小魂咚地把头埋进行云的颈窝，闷闷道：“我就知道，回去我要补回来！”
　　“好好好。”
　　小谢犹不满足，伸手刮了一下小云的鼻子：“撒谎精。”
　　楚行云无言以对，准备靠亲亲蒙混过关，微微侧过头，谢流水心有灵犀地就凑过来，两瓣唇正要贴在一处，突然！
　　外头的顾家人一摞麻袋，砰地扔到地上：“到啦——！”
　　楚行云：“……”
　　谢流水：“……”
　　两人僵在咫尺之间，楚行云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把头转开。
　　卿卿我我老被打断，小谢不高兴了，不管外头群匪叽歪，掰住小云先狠狠亲一口。
　　“……唔。”
　　“里面的，干什么呢！安分点！”
　　谢流水烦死了，正要再吻一次，楚行云捏住他，心里道：“你还来劲了是不是？我吻技才比较好。”
　　“喔。”小谢抱住小云，“那我等着楚大侠来指点一二咯。”
　　“回去再收拾你，别到时候喘不过气。”
　　谢流水笑而不语。外边的土匪拖着麻袋云，甩进小黑屋里：
　　“老实给我呆着！走，我们通报去——”
　　这几位手下喜滋滋地去找顾恕邀功，顾恕正与顾三少忙着埋死猪，一时没见到人，倒在青青竹林里发现了顾雪堂。
　　“堂主！禀告堂主，我们逮到了一个富家子弟！”
　　“是啊是啊，非富即贵，看样子有钱得很。”
　　顾雪堂道：“那钱呢？”
　　“呃，钱没要来……不过我们把人抓回来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嘛！”
　　“胡闹！肯被抓不肯给钱的这哪是富人？人抓哪去了，给我带路！”
　　小黑屋里，楚行云拍拍黏着他的谢小魂：“你飘出去看看。”
　　小谢不情不愿地从温柔云乡里抬起头：“准备土匪山头一日游？”
　　“正好没事干，我还没进过土匪窝，去玩玩，明早再……”
　　“砰——”
　　话未说完，就听有人来了。
　　楚行云安静地缩在麻袋里，谢流水拍了他一下：“你得挣扎挣扎，不然太假了。”
　　顾雪堂大步走进来，盯着眼前这个鼓囊囊的土色麻袋，低声责问手下：“怎么回事，怎么不会动？”
　　“咱……咱也不知道，刚…刚抓回来时还活蹦乱跳的。”
　　话音刚落，那麻袋就开始剧烈动弹起来，俩手下吓了一跳，顾雪堂走上前去，一把拉开麻袋口：
　　只见一只楚行云缓缓露出了脑袋，他抬头一看，看清了眼前的顾雪堂，顿时也僵住了。
　　四目相对，老熟人见面，两相无语凝噎。
　　最后楚行云挑眉道：“你打劫我？”
　　顾雪堂登时无话可说，手一捞，赶紧又将麻袋扎回去，把楚小云抓起来，转头道：
　　“你俩抓对了，这确实是个大富人。不用通报顾恕了，抬我木屋里去！”
　　“啊？”一手下不解其意。
　　另一个手下更机灵，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傻啊，咱堂主最会谈生意了，这是要敲竹杠呢，有什么钱还不都巴巴地倒出来。”
　　俩小子赶紧听令把麻袋抬到木屋里，楚行云也懒得挣扎。到了地方，顾雪堂把门一关，窗子一拉，兴致勃勃地将楚小云倒出来，像捡到了宝贝：
　　“嘿，借点钱如何？”
　　楚行云钻出来环顾四周，破小屋，窄小床，顾雪堂穿着灰旧麻衣，别着裤脚，方便干活，一截雪白的小腿露在外头，溅上了几粒泥星子。
　　“你们顾家破产了？”
　　屋子太小，连张桌子都摆不下，顾雪堂坐在小榻，翘着腿，哼了一声：
　　“一时有点周转不开罢了，你借不借啊？咱俩十几年的交情了。”
　　楚行云笑道：“咱俩十几年的交情中，至少有十年都是压根没见面也没说话的吧。”
　　顾雪堂眉梢一挑：“你小子长大了咋这么叽歪了？一句话的事，别磨迹，借还是不借？”
　　“借，你要多少？”
　　顾雪堂心下咯噔一声，他本以为楚行云至多不过是普通有钱，至少肯定比不上他当第一堂主那会儿风光，但此时听这口气，这些年莫不是闷声发大财了？
　　“你有多少？”
　　楚行云靠着墙，坐着，云淡风轻地回：
　　“要多少，有多少。”
　　顾雪堂狐疑地瞅着他：“此话当真？”
　　“当然，看你想做什么了。”
　　要做自然就要做大，守着一亩三分田，清寒平淡一辈子，两三人过这日子也就罢了，要他全顾家就止步于此，顾雪堂可不乐意，以后不能在江湖上搅动风雨了，至少也得吃穿不愁，马车接送，宅邸带个花园小池塘，养几只小白鹤，厅堂里要摆一株大气的红珊瑚，紫檀案，青玉碟，荔枝龙眼女儿红，玛瑙翡翠越窑瓷，想买就买。
　　“借我黄金三百两。”
　　楚行云随手解下一块玉佩，递过去：“找个当铺，绰绰有余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顾雪堂心想就知道没这么简单，抱臂看他。
　　“这钱我不用你还，你想拿去做什么也随你。但以后十年，每一年的收益都要分我三成。”
　　“我不干！三年还你两倍六百两都行，分成我不干。”
　　顾雪堂深知，钱这种东西怪得很，没有的时候就一直都没有，但如果有朝一日能聚出很多钱来，倏忽之间，它们就会生出无数钱宝宝，追着人跑，故而有钱人往往愈有钱，有时不想要钱，钱还滚着来找他，挡都挡不住。只要拿到第一桶金，凭他们顾家的实力运转起来不知会有多大利润，也就是说，要是分成了，往后十年楚傻云啥事都不用干，坐家里就能赚得盆满钵溢！
　　楚小云闻言，把玉一收，往墙上一靠：“那我不借了。”
　　顾雪堂切齿，僵持半晌，气道：“拿来拿来，八年，每年分你两成，不能再多了！”
　　“成交。”
　　楚行云笑着递玉，顾雪堂忿忿地捏住，明明是借到了一大笔钱，但感觉像是亏了八百万两。楚行云在一旁安慰他：
　　“其实挺好的，这样一来，你每年都可以跟我见面了。”
　　“谁想跟你见面！”
　　“那我走了啊，明年这个时候再来找你收钱。”
　　“赶紧走——”
　　楚行云心情极好地站起来，临到门口，又回头再看一眼。
　　十几年弹指间，那时什么都不太懂的小行云蹦蹦跳跳，红指甲、红指甲地叫，顾雪堂就老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半冷半热地奚落他。
　　共同经历过的岁月沉淀在回忆之中，相顾无言，也无需再多说。
　　楚行云挥挥手，转身离开。
　　待他走远了，顾雪堂握了握掌中玉，轻轻道一声：
　　“谢了啊。”
　　楚行云和谢流水走在山路上，小谢啧啧道：“玉石无价呀，那玉佩润白无瑕，成色极好，是块宝贝，我看不止三百两黄金吧。”
　　楚行云笑一笑：“我以后八年什么都不用干，平白吞顾家两成利，这第一桶金得多给点。何况，那玉就是随便买的配饰，也算不得什么宝贝。”
　　“这要是还不能算宝贝，那要什么样的玉才能入得了我们小云的法眼？”
　　楚行云笑了：“瞧你就没见过好东西，今天给你开开眼界，我正好戴了一块玉中极品。”
　　“喔？”
　　说着，楚小云勾起脖颈上的红绳，朝谢流水晃了晃他戴了十多年的那半片残玉：
　　“看见没？这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山外疏星三两颗，早春虫鸣七八声，田埂处，顾家在开会。
　　消息已经传开了，听说顾堂主得了一大笔钱，可这笔钱该如何花，各人有各人的看法。顾晏廷主张继续养猪，顾恕倒觉得应该继续种田，两方争论不休。
　　“不然这样，这钱是我师弟弄来的，就分成三份，他最多，我第二多，三少爷您少拿一些，然后咱们各干各的，也不影响，谁有了收成，大家都是一家人互相接济接济……”
　　“凭什么！去年种地就不行，还种！这地儿也不算肥沃，众所周知，养猪就是致富！何必舍近求远！三少爷应该拿最多。”
　　顾晏廷眼观鼻鼻观心，一脸淡漠不说话，他肩上的小百灵扑扇着翅膀，像只好斗的小公鸡滔滔不绝，誓必为主人争得最多的利益。
　　“堂主到——”
　　顾雪堂风风火火地来迟了，谁也不看，径直坐到最中央的地方，端着葫芦杯喝了口泉水，扫视四周，笑道：
　　“去年勤恳种地，种的快饿死人，好在新年新气象，养猪的不如猪，打劫的被人劫，咱顾家今年也是能人辈出呀。”
　　顾晏廷小百灵咻地闭嘴了。
　　顾恕无言以对，他一众手下也瑟瑟发抖，他们自以为抓到了肥羊，谁曾想那根本不是什么离家出走的富家小公子，竟是江湖大名鼎鼎的楚侠客！十阳武功，剑法绝佳，他们把这等高手拿来套麻袋，关黑屋，竟然没被秋后算账，怎会如此幸运？
　　几个手下人一合计，想到顾堂主把麻袋搬到自己屋里去了，想来是一人扛了这件事，真是……太仗义！钦佩感激，五体投地，此时哪敢出声反驳。
　　一片静默。
　　顾雪堂环视一圈：“好，既然大家这般沉默，看来是都没什么主意，那这钱以后就都由我做主了，想赚钱的就跟我，想种田养猪的，那也自便，散会。”
　　没过多久，去往滇南的必经之路上，开了一家客栈，房间干净，吃食美味，更兼有小药房和武器库，极其方便，实乃江湖中人落脚休息的不二之选。随后，这家客栈越开越大，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顾晏廷的养蛊式养猪也有了成效。顾家血虫蛊本就千奇百怪各有裨益，有害人的也有救人的，以前家里靠卖这个赚大钱，现在都不敢卖了，怕被察觉。于是顾晏廷就把对人有益的蛊虫都种进猪里，试了无数次，真的养出了猪中之王，长得飞快，膘肥肉香。
　　同理，用蛊虫改进后，种地也是大丰收。而这些米肉果蔬，又可供给顾雪堂的客栈，做出来的美食更好吃，若还有剩余，可再卖了赚钱，富裕指日可待。
　　当然这些辛苦都与楚行云无关，他只等着每年上门收利润。跟谢小魂游山玩水大半月，也是时候回家了。
　　南天不寒，蓝的透澈，湖泊像从碧空里滴下的泪，温暖和煦的风从山岭吹向山谷，满山遍野，春暖花开。
　　林间郁郁葱葱，一人一魂走在小石径上，两旁木叶漏下光来，疏疏如残雪。谢流水一侧头，忽然看见一株月季，开在石头边。
　　“好漂亮啊。”
　　楚行云跟着看过去，微微一惊，他在自家院子里种了一圃月季送小谢，故而对这花还算有点研究。眼前这是一株重瓣月季，而且是极其罕见的天地粉雪。
　　粉月季和白月季都不稀奇，白花瓣中掺点粉，粉花瓣中带点白，名贵一些，但还差点意思。同一朵花，花瓣一瓣纯粉一瓣纯白，相当名贵，叫作粉雪天。同一株月季，能开一朵纯白，一朵纯粉，也名贵，叫粉雪地。
　　而集齐以上所有，也就是同一株月季，同时开五朵以上的花，一朵纯粉，一朵纯白，一朵白花掺点粉，一朵粉花掺点白，一朵纯粉花瓣与纯白花瓣交叠而生。如此，才称得上是天地粉雪，名贵至极。
　　谢流水驻足欣赏了良久，最后拍拍小云：“走吧。”
　　楚行云奇怪道：“你不喜欢吗？”
　　小谢看着那五朵粉白月季，在山风中轻轻摇曳，送来薄薄的一缕清香：
　　“喜欢啊，可是这么看看就很好了，走啦。”
　　楚行云站着不肯走，他盯着小谢，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生气，立刻上前将那花连根带土地拔`出来，谢流水赶紧阻拦：
　　“哎——你这样它会死掉的，路途这么远……就算回到家也不知道能不能养活，这里才是它生长的……”
　　楚小云不理他，直往前走，谢小魂只好快步跟上，两人这么安静地走了一会儿后，楚行云悄悄伸手去牵谢流水，握紧了，小声道：
　　“我不管，我喜欢就要把他带回家。”
　　小谢怔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紧紧回握住小云，一起回家去。
　　他们找了个花盆装土种月季，无人时，谢小魂就抱着月季走，远远看去，就看到一个白衣侠客身边浮着一株粉白月季花，说不清是诡异还是浪漫。
　　城外雪停了，临水城里，缩了十天半月的人们陆陆续续到街上活动筋骨，买卖吆喝声络绎不绝。春意渐浓，柳是鹅黄绿，杏是浅水红，星星点点缀枝头。
　　清林居，山中小院子，谢流水戴着杏花手套正在移植月季花，楚行云在一旁铲土挖坑，这株名贵的天地粉雪倒很坚强，花叶都精神抖擞的，清风拂来，小花苞摇头晃脑。
　　春光澄澈，空气中凝着雪化的新露，捎一段月季香，沁入心脾。他们一起种花，谢流水蹲在地上，拍拍新填好的小土堆，楚行云直起身，有些热，正想回去喝水，被小谢一把拉住。
　　“干嘛？”
　　谢流水笑眯眯地望着他：“吻技高深的好行云，你不是说回家要来收拾我吗？”
　　楚行云嘁了一声，轻声道：“小心喘不过气来。”
　　“等着赐教呢。”
　　谢流水笑着仰头，楚行云俯下身来——
　　立春时节，白雪消融，他们在月季花圃中交换一个吻。

番外三 生贺
　　“听说了吗？雨先生又出新的武功秘籍了！”
　　“真的吗？赶紧买啊！上次我没抢到那本写刀的，我小师弟抢到后偷偷练习，现在武功已经超过我了！雨先生这次写了什么？”
　　此时此刻，武林书坊人满为患，老板被挤在中间，颤巍巍地举起手来：
　　“最后一本《剑》！没有了没有了！过三天补货再来吧，哎呀别抢啦！”
　　江湖最近新起了一位神秘人物，不知其人，不见真容，专写武功秘籍。每次写完后固定投到书店老板的窗外，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唯独书封上安安静静地落了一个“雨”字。
　　在雨先生之前，江湖书坊里最畅销的是张宗师的典籍，正统正派，大气凛然。其他还有诸如《听东北慕容讲生风掌的二三事》、《轻功四大世家为你揭秘轻功的本质》和《每次武林大会都会抽到与楚侠客对战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等奇怪书籍。雨先生在里面可谓是一股清流，书名永远只有一个字，刀就是《刀》，剑就是《剑》。
　　一开始，并没有人多少人买他的典籍，因为江湖上根本没有“雨”这号人物，谁要买无名小卒写的典籍，误人子弟。但有些人出于好奇买了书，一翻开，里面全是干货，没一个字废话，而且所记的武学招式无比新颖，打法极其吊诡，实乃江湖前所未见。不少人按照雨先生所言的去苦练，果然在武学造诣上突飞猛进，于是一时间众皆效仿，只要是雨先生所著，全都抢售一空。
　　但也有不少门派非常不爽这个大抢风头的雨先生，扬言此书所记的武学乃是歪门邪道，练了就会走火入魔。为此，书坊中人特意询问了张宗师：
　　“宗师您好！请问您对最近江湖上疯狂追捧的雨先生有何看法？您觉得他所著的典籍写的如何？”
　　“嗯，我觉得写的不错，后生可畏呀。”
　　“现在很多人都在抢这位雨先生的书，但有门派批他书里介绍的路数太邪，并且与您书里写的正统武学也有所冲突。那么您觉得哪一个才是对的？大家应该学习哪种才是最有益的？”
　　张宗师拈须微笑：“武学上其实没有什么正统，我并不推崇遵照哪一种书来练，再好的典籍都只能是参考，大家习武应该多练多思考，适合自己的就是最对的。江湖嘛，百花齐放才是最好的。”
　　有了张宗师这番说辞，众人更是趋之若鹜，还有一些本身并不习武的闲人，听说这位雨先生文笔诙谐，讲枯燥的招式也能讲出花来，纷纷来买，还总发问：
　　“老板！你能联系到雨先生吗？能不能请他点评一下当今江湖几位风云人物？”
　　“对啊，雨先生写起来一定很有趣，让他讲讲那些人的武功路数啊，还有强弱点啊，以后也方便咱普通老百姓观摩武林大会啊！”
　　“雨先生到底是谁？可不可以请他讲讲自己，如果他对上这些风云人物，他能打赢吗？”
　　“对啊，老板你问问嘛，这个绝对畅销，你看那些武林典籍只有武林中人买，他要是写这个评析，咱老百姓都看啊！这不是更好卖，有钱干嘛不赚！”
　　老板一听有道理，但他也不知道如何联系这位雨先生，只好在窗台上留一张字条，希望那位神龙不见尾的神秘人可以看见吧。
　　不知过了多久，那张纸条消失了，然后，某一天深更半夜，只听咚地一声，窗外砸下来一本写好的书卷，封面清秀隽永的一个“雨”字。
　　“听说了吗？雨先生又写新书了！”
　　“真的吗太好了！我刚把《剑》学完了，把我那小师弟打得呜呜直哭，哈哈，这次写的是什么？”
　　一本《评》。
　　话江湖风雨，评武功招式，还分析了每一个人的强势弱点。
　　此书一出，江湖炸锅，上新没半天就抢完了，书坊老板不得不加班加点连夜赶印，先前排斥雨先生的各大门派也争着要买，知道敌人的弱点，那就是致胜奇招！
　　但同时，雨先生还在书里云淡风轻地描写了不少假想对战，如果自己遇上这几位江湖高手，将会如何轻松化解对方的拿手绝招，其语气之狂傲，态度之嚣张，世所罕见，江湖各门派一边挑灯夜读一边气得跳脚，纷纷喊话要把雨先生叫出来一决高下！
　　普通老百姓生活正无趣，乐的看武林闹腾，纷纷也买书凑热闹，但他们看到最后，发现了一个很严峻的问题：
　　“为什么不评我们楚侠客啊！”
　　“就是，什么意思啊，对我们楚楚有意见吗？”
　　“江湖人物不把楚行云算进去那还叫什么评析！”
　　“是啊是啊，老板，赶紧的，跟雨先生说说，请他补一下！”
　　老板迫于众怒，只好又写了小纸条放在窗前，这次倒很快，第二天晚上，啪地一声，《补》就送来了。
　　这本《补》只有几页，单卖不划算，老板鸡贼一想，又连夜印了一本新版的《评》：
　　“特大消息，特大消息！雨先生听了大家的话，特意补写了楚侠客！”
　　此消息一出，众人沸腾，先前买过《评》的人为了看楚侠客这一巨大噱头，纷纷又买了一遍新版《评》，书一到手，迫不及待地翻到最后：
　　楚行云，其人，巴拉巴拉……
　　大家都知道，以雨先生的写书习惯，一开始总是先夸人的，会讲讲此人武功哪儿好，但接着就会笔锋一转，出现一个但是，然后开始细数他的招法有何纰漏……
　　众人迫不及待地往下看去：
　　楚侠客，内功十阳，实属百年难遇的武学奇……
　　可以跳过了，再看看：
　　此人轻功绝冠，踏雪无痕已是轻功的上乘，练至九成可以说是无比圆满，但他练到了第十成，实乃……
　　跳过跳过，众人心情急迫，接着往下看，又见雨先生写道：
　　就算强行给楚侠客去掉轻功和内功，可此人在剑法上的造诣可谓是登峰造……
　　这…这怎么夸起来还没完没了了！
　　接下来，雨先生以精妙绝伦的文笔，将楚侠客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夸了整整八大页，各大门派看的都急死了，他们不想看这些，这些他们在跟楚侠客对战时全都亲身领教了一遍！他们想看如此完美的楚侠客究竟有什么弱点？他们好依照雨先生写出的弱点攻破他，打败他，叫他再也拿不到第一！
　　终于，雨先生笔锋一转，写下了“但是”，众人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看到楚行云的弱点了，不知道那个犀利刁钻的雨先生会怎么写自己与楚侠客的假想对战，如何挖他空子，把他打得落花水流！
　　他们怀着忐忑激动的心情打开了最后一页：
　　楚侠客的弱点：无。
　　应对方法：如果不幸在武林大会上遇到了楚侠客，请果断弃赛，来年再战。
　　如果在别的江湖事与楚侠客交手，这边建议直接投降，配合哭哭效果更佳，他会放过你的。
　　假想对战：不用想了，我肯定打不过他。
　　我知道你们看到这里一定会想问我为什么？
　　但……
　　我不告诉你们呀。
　　武林大会上，刚赢完一局走出来的楚行云，被一堆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围住：
　　“楚侠客，请问您是不是认识雨先生？”
　　“……？”
　　“有人分析说你的名字行云的雲正好就是一个雨字头，请问二位是什么关系呢？”
　　“……？？”
　　“雨先生在最新的书里写道，不会告诉我们有关于你的事，请问你和雨先生是否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
　　“雨先生鲜少在书里夸人，唯独对你大加赞赏，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雨先生文笔向来简洁凝练，唯独写到你的时候，溢美之词泛滥成灾，你认为这里面是否潜藏着什么深意？”
　　“楚侠客……”
　　“楚侠客……”
　　“楚侠客，请你正面回答一下！”
　　“………………无可奉告！！！”
　　楚行云回到家的第一件事：
　　“谢、流、水——！”
　　小谢从他身后冒出来，试图无辜：“干嘛？”
　　“你都在新书里写了什么东西！”
　　谢小魂不说话，默默地要溜进墙里去。
　　楚小云一把拽住牵魂丝：“别想给我跑！”
　　……
　　小谢成为“雨先生”的事，要从一个二月二十九说起。
　　谢流水此人，是二月二十九出生的，四年等一回的生日，楚行云在想要送什么礼物。
　　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个好主意。他本人是不过生日的，小时候爹娘有给他过过，后来一个人在外，过生日也没意思，久而久之也就忘了。
　　但谢流水不知道是如何看到了他的童年记忆，每年他生日，小谢总是变着花样给他过。楚行云是十一月十五出生的，那时候天寒地冻，到处下雪，白茫茫枯燥的无趣。但去年，谢小魂不知是怎么在牵魂丝的牵绊下，背着他弄来了一片花海……
　　前年，谢小魂钻进那只等身大的一叶熊里，他们站在山顶，看漫天流星雨，他也不知道谢流水是怎么观测到哪个山头在那天夜晚会有流星雨……
　　大前年……
　　太多了，除了生日，还有新年烟花，元宵灯会，中秋的……楚行云对各种节日生日没什么太在意，但小谢似乎总是很重视，大概是因为骨子里是一个浪漫的人。
　　这让楚行云感到了很大的压力，他筛选着回忆，无论他想出什么法子给小谢过生日，似乎都比不上谢流水的点子来的宏大、壮观、绝美……
　　有一天，张宗师叫来他们几个年轻新秀，希望他们写一本习武录，介绍自己习武的经历，鼓励年轻一辈再接再厉。
　　楚行云回家想了想，装作漫不经心地叫小谢帮他写了，写完他好交给张宗师，谢流水自然应允。
　　其实楚行云私底下早就写好了自己的那一份，随便就交上去了。等小谢写好，他偷偷翻开一看：
　　果然，写的特别认真，而且里面很多武学见解都是谢流水自己的想法。
　　他看过小谢的记忆，少年小谢是对武学很有兴趣的，而且也非常有造诣，他还记得十年前相见时少年小谢月下舞剑，说那是他自创的招法，创了两式，最后一式，他不创了，没意义了。
　　他放弃了十阳，放弃了师傅教的剑法，彻底放弃了与人对等的比武，转而练杀招，一直一直活在无尽的血污中，拿刀杀人的时候，不知他是否也曾怀念过，少年时在山庄学武与人一对一正式比武的那段时光。
　　可谢流水变成了魂体，不可能再出现在世人面前了。
　　虽然谢小魂对此毫不介意，而且对现有生活格外满足，可楚行云有时想着，想着，还是会觉得有些许难过。
　　他将小谢写完的那本投到了江湖里最著名的书坊店主窗外，还在旁边用刀钉了一条血字条：
　　给我印。
　　老板起床一看，吓坏了，赶紧印了无数本，准备放到书坊里卖，但问题来了，这书谁写的？总不能连个名字也没有，这无名氏写的典籍也没人敢信啊，于是他斗胆给那位大侠留了字条：
　　敢问是哪位高人所著？
　　这问题难倒了楚行云，写真名是不可以的，写了也没人知道，得用个笔名，可这是小谢自己的写的，取笔名也该由他自己来。
　　楚行云回到家，清咳两声，把书放到小谢面前。
　　谢流水一手支腮，一手提笔，眼中带点笑地看着他。
　　楚行云莫得办法，知道要从实招来了，于是低头问了一句：
　　“你应该……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谢流水抬眸望他，笑笑地问：“什么日子呀？”
　　楚行云有点不好意思地走过来，低头亲了亲小谢：
　　“生日快乐。”
　　“谢谢你来到这个世界上，来到我的身边。”
　　窗外落了雨，淅淅雨幕交织着天地。
　　“虽然除我之外你已经碰不到世间万物，但是我想，你还能通过别的方式，继续参与这个世界的生活。”
　　“所以……取个笔名吧。”
　　谢流水笑了笑，他早看出楚小云最近鬼鬼祟祟的，从来不爱看武林典籍的人最近有事没事就爱瞥两眼武林书坊。
　　他们的手相扣在一处，相视一眼，谢流水握着楚行云，在那微黄的书封上，慢慢地写下一个字：
　　雨。
　　四年一度的二月二十九，江湖上从此多了一位雨先生。
　　云落水为雨，滴滴答答，永不尽。
　　当然，后续还有一些小波折，比如写书的这个钱，要怎么分？
　　一般来讲，著者与书坊是五五开，如果是张宗师这样出名大家，就可以拿七成，老板拿三成，谢流水本人也不太在意钱，觉得跟大家一样都五五分就好了。
　　楚行云却不依，他的小谢天下第一，岂能跟寻常人一样？于是，在雨先生第一本书大卖的第一天，书坊老板正笑嘻嘻地躲在房间里数钱，这可真是天降横财呀！他也找不着这个雨先生，这笔钱，可不就先归自己了！
　　数钱数到后半夜，回头一看，突然发现自家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浮出了一串血字：
　　二八开
　　你二我八
　　少一个子儿，你试试？
　　书坊老板吓得不轻，赶紧把钱放到窗台上，第二天早上起来，银两自动少了八成。
　　张宗师是个活生生的人，样貌品性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这位雨先生……不知姓名、不知样貌、脾气怎么样也不知道，不知道的东西最可怕了，书坊老板爱惜性命，以后每次大卖，都乖乖把所有钱放到窗台上，那位雨先生也很守信用，每次都只拿八成。
　　从此，本来就很有钱的楚小云就带着谢小水过上了更加有钱的快乐生活，小钱钱就像天上的雨一样，稀里哗啦，不停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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