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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印为夫
作者: 山有青木
简介:
　　​
　　*正文已完结
　　傅知宁出身高贵，又有京都第一美人之称，却处处透着古怪
　　得罪她的丫鬟无故落水，轻薄她的纨绔横死街头，就连奚落她几句，都能一转身摔断腿
　　人人都说她是天煞孤星，年过二十都无媒人敢登门
　　傅知宁却心里清楚，哪有什么天煞孤星，不过是她同魔鬼做了交易——
　　他为她报杀母之仇，佑她一世安稳
　　她每逢初一十五，焚香沐浴，以纱遮眼，静候他的到来
　　一连三年，她都不知那人身份
　　直到宫宴那晚，她不慎跌入掌印百里溪怀中，嗅到了熟悉的檀香味
　　傅知宁：…
　　性子阴诡权势滔天的掌印太监百里溪……竟然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傅知宁：…为了保命，装不知道吧
　　百里溪：呵
　　男主视角
　　百里溪十七岁获罪进宫，成了人人都想踩上两脚的阉奴
　　只有昔日邻家妹妹，抓着他的手含泪叮嘱：清河哥哥，你得活着
　　为了这句话，他从淤泥里挣扎而出，踩着尸山血海往上爬，一步步活到今天
　　他该远远瞧着她，护着她，最好两不相干，最好形同陌路
　　可她不该在那个雨夜，哽咽着来招惹他
　　招惹了，就不该试图逃离
　　男主假太监，虽然你们想看真的，但他确实是假的
　　==========
　　放一个预收，喜欢的话可以支持一下
　　《魔尊怀了我的崽[穿书]》
　　娇娇穿成了仙侠文里的合欢宗女修，开局就身中剧毒只剩二十天寿命，必须与全阴体质的男子一起修炼才能保住性命
　　而据她所知，全书好像只有一个男人是全阴体质——
　　那个被众仙门强行封印在昆仑山下的魔尊霍骁
　　世人皆知，霍骁阴险狡诈、卑鄙无耻…且爱吃
　　为了保住性命，娇娇冒充昆仑弟子，带着锅碗瓢盆丰盛食材来到昆仑山，战战兢兢提出要跟他做交易
　　霍骁：我凭什么…
　　娇娇半个时辰做了八个菜，恭恭敬敬摆在他面前
　　霍骁：…行
　　被封印的霍骁没有灵力，终身无法离开昆仑
　　娇娇准备清完余毒就溜，彻底跟他划清界限
　　然而最后一次修炼前，午饭缺了一根萝卜，霍骁掸掸衣角，当着她的面揭开封印符去买菜了
　　娇娇：？？？
　　娇娇：！！！
　　霍骁买菜回来时，锅碗瓢盆和老婆全没了，他等了三天才意识到自己被抛弃了，当即怒而撕毁封印，疯狗一般四处寻人
　　修仙界都在热议，被他找的人究竟何方神圣，才会让他恨成这样
　　何方神圣娇娇提心吊胆东躲西藏，还是在五个月后被堵在墙角
　　霍骁一席黑色披风，遮盖了身形：始乱终弃是吧？抛夫弃子是吧？
　　娇娇：我不是我没有…抛夫就算了，哪来的子？
　　霍骁扯开披风露出微微鼓起的肚子，咬牙切齿：你有鹿蜀血脉，为何不早说？
　　娇娇愣住
　　鹿蜀，多子多福的祥瑞之兽，据说有其血脉者，能叫男人怀孕
　　非女尊文，只是恰好女主某些技能满点，魔尊很强，崽子非传统方式降生
　　立意:积极健康，努力向上
　　一句话简介：权势滔天假太监×京都第一美人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傅知宁 ┃ 配角：  ┃  其它：

第 1 章
　　隆冬时节，夜深人静。
　　素净的寝房中烧着地龙，也难以抵挡腊月初的寒气。
　　傅知宁双眼紧闭，眉头微微蹙起。丫鬟走上前来，轻轻为她盖好被子，看到她睡得不甚安稳，便想上前询问，却被婆子拉到一旁。
　　“小姐已经几日没睡好了，不要打扰她。”婆子低声叮嘱。
　　丫鬟心疼地看向傅知宁，视线落在她的眉眼上时，又有了短暂的失神。
　　“又看痴了？”婆子好笑，“都伺候这么多年了，怎还未习惯。”
　　丫鬟脸颊一红：“谁叫咱们小姐好看呢。”
　　不是她夸张，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比傅知宁更貌美的，唇红齿白、乌发浓密，一双眉眼清澈黑亮，肤色更似雪缎般白皙滑腻，一举一动更是惹人怜惜，病西子都要逊色三分，自及笄后便是这京都城第一美人，一连多年都无人能与之争春。
　　“咱们家小姐，就是这京都城……不，是这世上最好看的美人。”丫鬟说着，脸颊更红了。
　　婆子笑了一声，随即又叹息：“若非因为太过美貌，也不至于遇到这种磨难。”
　　丫鬟闻言，脸上的笑意顿时散了。
　　婆子口中说的磨难，正是京都城近来发生的一件大事——
　　郡公夫妇的老来子钱毅前几日遇刺身亡了。
　　郡公家公子死了，本该与他们傅家无关，偏偏钱毅死时，手里还攥着一只耳环，而耳环的主人，正是他们家小姐。
　　此事一出，小姐便被锦衣卫带走，只半日便因为证据不足就放了回来，按理说已算洗清嫌疑，可郡公夫妇却认定她是凶手，派了一群人堵在傅家门口，非要傅知宁偿命。
　　如今傅家大门还被一群披麻戴孝的人堵着呢。
　　“锦衣卫都说咱们小姐是无辜的了，郡公夫妇还要纠缠，真是好没道理。”丫鬟嘟囔一句。
　　婆子苦涩一笑：“谁叫他们手中有小姐的耳环呢。”
　　丫鬟眉头紧皱：“那日奴婢跟着小姐去徐家做客，谁知路上被那登徒子给拦了，他欲轻薄小姐，奴婢才赶紧护着小姐离开，谁知耳环就掉了一只，定是被他捡去了。”
　　说完，她心疼又气愤，“多好的珍珠耳环，就被他捡走一只，再也不能戴了……再说他当晚就遇害了，要奴婢说，根本就是恶有恶报，跟咱们小姐有什么干系，真是莫名其妙。”
　　“你说得对，也不对。”婆子微微摇头。
　　丫鬟不解地看向她。
　　婆子见她不开窍，只好提醒：“你忘啦，外头关于小姐的传闻……”
　　提醒点到即止。
　　丫鬟惊讶地睁大眼睛：“难不成他们觉得，是小姐克死了他们公子？”
　　婆子摇了摇头：“别管是因为什么，他们如今认定小姐是凶手，我们又能如何，老爷不过是礼部正六品主事，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你不是不懂。”
　　丫鬟又想辩驳，可想起这几年亲眼见过的许多蹊跷，话在嘴里绕了几圈到底没说出来，最后只能艰难地问：“那就让他们这么堵着门口？”
　　婆子也不知该如何，索性不说话了。
　　寝房里静了下来，床上的傅知宁侧了下身，乌黑的秀发顿时瀑布般倾泻，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净透。
　　许久，丫鬟嘟囔一声：“若夫人还在，定舍不得叫小姐受这样的委屈。”
　　婆子闻言，表情严肃了些：“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算了，切不可出去胡说，更别在小姐面前提及，徒惹小姐伤心。”
　　自从夫人三年前遇害身亡，府中便没人敢在小姐面前提过她了。
　　睡梦中的傅知宁似乎隐约听到有人议论母亲，纤秀的眉顿时蹙得愈深，鸦羽般的睫毛轻颤，愈发可怜动人。
　　“奴婢也就在您跟前说，”丫鬟吐了吐舌头，生出一分惆怅，“若是夫人还在，就算不赶走那些人，也会揽着小姐好好安慰，哪像如今这位继夫人，只会称病躲起来，生怕连累到她。”
　　婆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虽然没有应声，却也认同地点了点头：“咱们小姐，的确孤苦。”
　　寝房里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婆子起身将灯烛一盏盏吹灭。
　　丫鬟见状忙道：“小姐睡前吩咐了，亥时唤她起来沐浴更衣。”
　　“她难得睡个好觉，还是别打扰了。”婆子说着，便将她拉了出去，小心在外头将门关上。
　　寝房里彻底静了下来，与黑暗融为一体。
　　傅知宁一人睡在房中，越睡越不安稳，到后半夜时，更是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头痛欲裂。可即便这般难受，她也无法醒来，仿佛落入无尽的黑暗，任凭她如何走，都只有空旷与黑暗。
　　许久，黑暗化成了母亲的身影，站在院中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小淘儿，又跑哪去了？你再晚回来会儿，糍粑可就不香了。”
　　傅知宁怔怔看着她：“糍粑……”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母亲说着便朝她走来，抬手擦了擦她的脸，“怎么脏成这样，又去钻书院的狗洞了？”
　　傅知宁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笑了，仿佛又变成了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快乐地往厨房跑：“糍粑好了！”
　　“慢点！没一点姑娘的样子，日后哪个敢娶你！”
　　身后传来没好气的声音，傅知宁却只是笑着往前跑：“不娶就不娶，我要一辈子跟着母亲……”
　　话音未落，四周一片黑暗。
　　傅知宁愣了愣，再回头看去，却什么都看不到了。
　　嗓子是火烧一般干疼，傅知宁难受得厉害，却无法从黑暗中醒来，只能无力地唤一声：“母亲……”
　　寝房一片安静，无人应她。
　　傅知宁睫毛颤了颤，慢慢静了下来，任由自己一点点被黑暗淹没——
　　然而下一瞬，一股熟悉的檀香夹杂着一点汤药的淡淡苦味，携裹着夜晚凌冽的气息迎面扑来，她嘴唇动了动，接着后背便靠上了坚实的胸膛。
　　再之后温水入喉，缓解了沙漠般的烧灼感，傅知宁试图睁开眼睛，却被梦境来回拉扯。挣扎之间唇齿被轻轻撬开，苦涩顿时从舌尖蔓延开来。
　　她喉间溢出一声轻哼，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对方衣角：“母亲……”
　　修长的手指抚过她纤瘦的后背，指尖的冰凉轻易穿过里衣，落在细腻平滑的肌肤，檀香和药香混合的淡淡气息让她不安，也带来了别样的安稳。
　　她终于睡熟了。
　　房中愈发静谧，月亮升至中空，又从西方落下。
　　当天空泛起鱼肚白，房中只余傅知宁一人。一对崭新的珍珠耳环置于枕边，在初晨的寝房泛着幽幽光泽。
　　‎
　　作者有话说:
　　百里：也不知道谁干的
　　知宁：呵
　　开文大吉！本章88红包，今天两更，下面还有一章记得翻页！

第 2 章
　　天刚蒙蒙亮，傅知宁便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后感觉精神不济，仿佛刚大病一场。
　　她疲惫地坐起来，无意间瞥见枕上一点晶莹，看清是什么后微微一愣。
　　“小姐，您醒了？”丫鬟忙迎进来，看到耳环后惊呼，“好漂亮的耳环！小姐何时置办的？”
　　这样成色的珍珠满京都城都难见，就是哪位贵夫人偶得一颗，也是珍之重之小心存放，只偶尔设宴时拿出来赏鉴一二，还未见过哪个舍得做成耳环的。
　　傅知宁不多解释，只是交到她手中：“收起来吧。”
　　丫鬟应了一声，小心捧着耳环到梳妆台，打开妆匣刚要放进去，便疑惑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傅知宁抬眸。
　　丫鬟对上她如秋水般清澈的眼眸，脸颊又红了红，再开口声音都小了些，生怕惊扰了佳人：“小姐，您先前的珍珠耳环不见了。”说着，她又在妆匣里找了一遍，确定自己没看错。
　　她所说的耳环，便是被钱毅捡走了一只的那副，因为仅剩一个，便一直放在妆匣里，还是她亲自放的。
　　可眼下却凭空消失了。
　　傅知宁眼眸微动，停顿一瞬后回答：“被外男碰过，便丢了。”
　　丫鬟恍然，放好耳环后回来伺候她洗漱：“小姐昨晚睡得太好，奴婢便没舍得叫您起来，没耽误小姐的事吧？”
　　傅知宁闻言试图回忆昨晚，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若非凭空多了副耳环，她甚至以为他没来过。
　　傅知宁疲累得厉害，简单洗漱后便要继续睡，丫鬟连忙劝说：“小姐，您还是用些早膳吧，免得再难受。”
　　傅知宁身子不算太好，不用早膳时常会心悸恶心。
　　她知道自己的毛病，便没有再坚持，只是刚拿起筷子，外头便传来一阵号丧声。
　　“这些人定是瞧见老爷上朝去了，才故意大声恶心人。”丫鬟顿时气恼。
　　傅知宁沉默一瞬：“我爹出门前，可有交代什么？”
　　“回小姐的话，老爷说了，随他们闹去，切勿理会，等他们气消了估计就走了，”丫鬟说完，忍不住嘟囔一句，“可这都两天了，什么时候才会消气啊。”
　　话音未落，婆子便急匆匆进来了，瞧见傅知宁后忙屈膝行礼：“小姐，郡公爷来了，现下就在门外，说要见你。”
　　傅知宁顿了顿，轻抿红唇放下筷子。
　　丫鬟忙拦住她：“小姐，老爷叮嘱了……”
　　“我若不出面，他们只怕会一直闹下去。”傅知宁缓缓开口。
　　丫鬟着急：“您不能出去，您忘了昨日郡公夫人前来，说了多少难听的话吗？”
　　郡公夫妇也算京中名流，可唯一的儿子丧命，也带走了他们所有体面，昨日郡公夫人站在门前怒骂，比市井泼妇还不如，今日郡公来了，只怕也不会好到哪去。
　　“放心，郡公爷不会冲动行事。”傅知宁说罢，便直接朝门外走去。
　　丫鬟见拦不住，只好追了过去。
　　傅家庭院不算大，从后院到前门不过片刻，傅知宁走到门前，小厮们犹豫着对视一眼，到底还是开门了。
　　紧闭了三日的大门缓缓拉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郡公阴沉着脸站在门外，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傅知宁走到门槛前便停下脚步，外头围观的百姓瞧见她的真容，顿时一阵惊叹。傅知宁垂着头，对着门前一身华袍的男人妥帖地福了福身：“郡公爷。”
　　“傅知宁，”旁人都在赞她貌美不似凡人，郡公却对这张脸恨极，“我劝你认罪。”
　　“我不是凶手，”傅知宁平静的与他对视，“如何认罪？”
　　“我儿身死时，手中是你的耳环，他一向温良有礼，若你并非凶手，他又为何死攥你的东西？”郡公质问。
　　说罢，不等傅知宁回答，便突然情绪激动，“定是你害了他，你必须认罪为我儿偿命，否则我要……”
　　说到一半，意识到附近不少百姓围观，当即压低了声音咬牙道，“要你傅家老小一并陪葬！”
　　“郡公爷是拿傅家威胁我？”傅知宁蹙眉反问。
　　她没用早膳，站了这许久已经开始不舒服了。
　　“是又如何！”郡公猛地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说话，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伴随而来的是慌乱报信声——
　　“老爷！老爷！锦衣卫那边来了消息，杀公子的凶手已经抓！”
　　傅家门前所有人为之一愣，还未反应过来，报信的人已经冲到郡公身前跪下：“凶手、凶手已经伏法，是平日跟公子交好的李生，因为公子与他妻子私通，他便生恨报复……”
　　一桩丑事突然暴露，郡公恨得眼前发黑，一脚踹开了报信人，然而周围百姓已经开始议论纷纷，不少人都捂着嘴偷笑郡公方才夸自己儿子的那句‘温良有礼’。
　　郡公老脸火辣辣的，咬牙切齿地看向傅知宁。
　　傅知宁胃里难受，面上仍旧不显：“既然凶手已伏法，还请郡公爷早日将这些人带走。”
　　说罢，她借着丫鬟的搀扶缓步往院中走。
　　郡公恨恨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话脱口而出：“傅知宁，即便你不是凶手，难道我儿的死就与你无关了？若非是你这个天煞孤星克了他，他又如何会死！”
　　傅知宁停顿一瞬，垂着眼眸继续往前走。
　　大门关上，将郡公怨恨的眼神和百姓的议论一并关在外头。
　　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回屋，赶紧为她冲了碗糖水。
　　一碗糖水下肚，傅知宁脸色好了些。
　　“……小姐，您别听他瞎说，您才不是什么天煞孤星。”丫鬟小心翼翼地安慰。
　　傅知宁点了点头：“嗯。”
　　丫鬟见她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以为她在强忍悲痛，顿时急了：“奴婢说的都是真的，您才不是天煞孤星，那些人都是欺负了您才会遭报应，要奴才说，您分明是有福星庇佑，才能逢凶化吉平安顺遂！”
　　福星庇佑么？傅知宁无奈一笑。
　　她近来清减不少，愈发弱柳扶风，此刻一笑如春风化开湖面，清澈中又透着朦胧疏离，美得不似凡人，丫鬟一时间又看痴了。
　　傅知宁轻抿一口清茶，抬眸看向萧瑟的庭院，心想哪是什么福星庇佑，不过是母亲被奸人所害后，她明知凶手是谁，却因找不到证据，只能与魔鬼做了交易——
　　他为她报杀母之仇，佑她安稳，她每逢初一十五焚香沐浴，以纱遮眼，静候他的到来。
　　钱毅的死，枕上的耳环，都是他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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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本章也88红包~

第 3 章
　　不知不觉，傅知宁和那人的交易已经维持了三年。
　　这三年里，他为她报仇，为她撑腰，为她消灾解难，却不要求回报，甚至在最初一年，并未碰过她的身子，只是初一十五来她房中，一坐便是一夜。直到后来某天晚上跌跌撞撞闯进房中，才与她有了肌肤之亲。
　　他做到了承诺的一切，却又不求回报，即便越了男女大防，大多数时候来了，也只是像以前一样在房中坐着，只每隔上一两月才碰她一次。在这场交易里，他付出远超过得到，按理傅知宁如何也不该称对方为‘魔鬼’才对。
　　然而他的手段太过极端，像极了话本中没有良知的邪魔，贼人害她母亲性命，他便杀贼人九族，连三岁稚童也不放过，浪荡子随口戏弄她两句，翌日便横死街头，就连府中下人伺候不尽心，都能‘不小心’断胳膊断腿，落下终身残疾。
　　她从未见过他的脸，也没听过他说话，只有情难自抑时，才能听到他压抑的低喘，算得上对他一无所知，然而他却知晓她的一切，仿佛一双无形的眼睛，盯着所有对她不敬之人，然后千倍万倍报复回去，手段之阴寒毒辣，已经远超正常人能接受的范围。
　　傅知宁感激之余，也不免胆寒，所以这两年尽可能深居简出，不与任何人打交道，以免什么人又因为她没了性命。她倒不是菩萨心肠，只是觉得那些人罪不至此。
　　自从看清了他的手段，她便一直小心翼翼，结果如今眼看着交易还有两个月就结束了，还是又出事了。
　　“小姐，小姐……”
　　傅知宁回神，对上丫鬟担忧的眼神，停顿一瞬后开口：“我有些乏了。”
　　“那小姐快些休息吧，您今日精神头瞧着就不大好。”丫鬟说着，赶紧扶她到床边坐下，放下纱帘后便离开了。
　　傅知宁躺下后，反而没了睡意，翻来覆去许久才疲惫地闭上双眼。
　　这一睡便是一天。
　　再醒来时，房中已经昏暗，她仿若大梦一场，许久才回过神来。
　　睡了一觉，精气神顿时足了不少，心情也不似先前低落了。她简单洗漱一番，问清时辰后便往前厅去了。
　　等她到时，傅通已经在主位坐定，‘病’了几日的继母周蕙娘也在他身侧，瞧见她后连忙笑着点了点头：“知宁。”
　　“母亲。”傅知宁颔首。
　　“我这身子太不争气，前些日子被你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气病了，一时也顾不上管府中事务，近来真是委屈你了。”周蕙娘笑得有些心虚。
　　她是母亲走后良妾扶正，虽然小心思多了些，但早些年母亲在时，一直相处得还算和谐，是以傅知宁也没拆穿，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没说话，傅通倒是冷哼一声：“她有什么可委屈的，要不是她成天往外跑，成天没个姑娘样，又如何会落了耳环，惹出这一堆祸事？”
　　傅知宁安静吃饭，假装没听到，傅通顿时不悦。
　　周蕙娘忙打圆场：“好在凶手已经抓到，日后算是清净了。”
　　“清净什么！你没听外头传言吗？个个都说是她克死了钱毅，还说什么天煞孤星的命格沾之便不得好死，”傅知宁不理他，他便对着周蕙娘发火，“本就二十余岁无人提亲，日后恐怕更嫁不出去了！”
　　“是……”周蕙娘讪讪。
　　“嫁不出去就罢了，好歹我仕途无碍，总能护你周全，”傅通再次看向傅知宁，“可如今得罪了郡公，日后只怕连我都要出去讨饭了！”
　　“不必，女儿可以卖艺养您。”傅知宁吃得差不多了，便出言哄爹。
　　爹却被她气得脸都成酱色了。
　　傅知宁见状，立刻找个借口溜走，周蕙娘也假装身子不适，捂着胸口哎哟哎哟离开，最后只留傅通在厅内发脾气。
　　发完火，他深吸一口气叫来管家：“叫人备马。”
　　管家愣了愣：“都这个时候了，您要去哪？”
　　“自然是收拾烂摊子！”傅通憋着气道，“此次若不能叫郡公爷舒坦了，只怕我轻则丢官，重则家破人亡。”
　　“可、可郡公爷如今一门心思觉着，是小姐克死了他儿子，他心里能就此作罢么？”管家皱眉。
　　傅通深吸一口气：“我去求李成大人帮忙，他就算不给我面子，也总要给李家面子，再说了，知宁又不是真的杀人凶手。”
　　可钱毅确实是同小姐说过话后才死的。管家心里嘟囔一句，到底没敢说。
　　傅通亲自去了库房，将大半家产都带上后才出门。
　　郡公爷痛失爱子的事，如今已经满京都都知道了，李成一听傅通来了，便知道他想做什么，于是也没有绕弯，收了礼便代他去问了。
　　傅通独自一人坐在李家偏厅等消息，一个时辰过得比一年还漫长，终于等回了打探消息的李成。
　　“傅大人呐。”他一脸为难地开口。
　　傅通心下咯噔一声：“怎么说？”
　　李成叹了声气：“郡公爷说了，生出这般不祥的女儿，也并非你所愿，只要你肯叫她偿命，傅家便无事。”
　　傅通脸色一白：“不、不行。”
　　“傅大人别忘了，你家中不止知宁一个女儿，还有知文这个儿子，你总不能叫他也无辜受牵连吧？不过是舍弃一个女儿，便能换来傅家平安昌盛，说起来也不算什么赔本买卖，郡公也不算苛刻，还特意给了您三日时间……”
　　李成接下来的话，傅通已经听不清了，僵坐许久后失魂落魄离开，连招呼都忘了打一声。
　　等他回到家时，已接近亥时，一只脚刚迈过大门门槛，便看到傅知宁坐在梅树下的石凳上昏昏欲睡。
　　已是腊月初，早梅开始绽放，月光与梅花瓣一同飘落在她身侧，为她镀上一层清辉，鬓边散落的碎发慵懒随意，愈发衬得她不像凡人。
　　他这个女儿，当真是生得极好。
　　傅知宁若有所觉，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后沉默一瞬：“爹。”
　　“怎么没回屋睡？”傅通板起脸。
　　傅知宁懒散起身：“听说你出去了，便出来瞧瞧。”
　　傅通轻哼一声往屋里走，傅知宁立刻跟上：“是为了我的事？”
　　“不然呢？”傅通没好气地反问。
　　傅知宁脚步渐缓，最后慢慢停了下来。
　　傅通一回头，便对上一双皓月般清澈的眼眸。他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不耐烦道：“回去睡觉，事情已经解决了，也不知上辈子犯了多大罪，这辈子才会有你这么个不孝女！”
　　嘴上骂着，转头回屋去了。
　　傅知宁独自在院中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傅通越来越提心吊胆，却始终没舍得将女儿交出去。三日一过，郡公府和其他几位大人的弹劾奏折，便上呈到了司礼监。
　　司礼监内，秉笔太监孙志看了几封说辞相似的奏折后，不由得轻笑一声，眼角褶皱顿时挤到一处，笑呵呵的透着慈祥。
　　一旁服侍的见状殷宫女勤上前：“孙公公可是瞧见什么有趣的了？”
　　“确实有趣，郡公爷几人弹劾傅通贪墨银两，”孙志说着，又笑起来，声音刻意压低却还是透着尖利，“他不过一个礼部正六品的主事，平日做的都是杂事，哪来机会贪墨银两？”
　　这般说着，却还是在奏折上写了‘真’字。
　　宫女不解地看向他：“不是说六品主事，没机会贪墨吗？”
　　“是啊，六品主事，”孙志重复一遍，原本慈祥的眼神突然狠戾，“可如今状告他的这几个，最低却是从三品。”
　　宫女一愣，后背一阵凉意。
　　孙志看着批注好的奏折又笑一声：“郡公爷也是爱子心切，咱们做奴才的如何不成全他，傅家上下四十七口，能换郡公爷展颜也算功德一件了。”
　　世家贵族、平民百姓，世上大小事，无一不在四司八局十二监的监督之下，京都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他自然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宫女听着他谈话间便要了朝廷正六品管家一家老小的性命，又一次为如今阉宦的势力之大感到心惊。
　　孙志看到她颤颤巍巍的样子，眯起豆子大的眼睛：“扶公公去如厕，伺候得好了，将来叫你去皇上跟前服侍。”
　　宫女看着他凸起的肚子，顿时一阵恶心，但还是讨好地扶上他的胳膊：“那奴婢的将来，可就全然托付给公公了。”
　　两人出门将近半个时辰，孙志才一个人哼着小曲儿回来，擦了粉的脸颊上还蹭了一点口脂，愈发衬得他白面虚胖。他自得地踏进司礼监，下一瞬便对上一双淡漠冰冷的眼眸。
　　“掌印大人！”看清来人是司礼监之首百里溪后，孙志连忙下跪，头抵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司礼监内一时静极，只余下纸页翻过的声响。
　　百里溪垂着眼眸，一页页翻看奏折。
　　他模样好，肩宽腿长，挑了金线的腰带扣住锦袍，衬出劲瘦腰肢。肤色净白如瓷，下颌没有半点胡须，长长的眼眸里是冰封万里的山河，不辨喜怒、没有慈悲，即便有些女相，却不显阴柔，更不像其他太监一般涂脂抹粉。
　　可模样再好，也无人敢多看一眼。
　　孙志跪得膝盖都疼了，咽了下口水小心瞄了一眼上方，便看到他手中所拿，正是郡公弹劾傅通的奏折。
　　孙志犹豫一下小心开口：“掌印大人，这是新呈的奏折，此类琐事交给奴才便好，不必劳您亲自过问……”
　　“郡公府中所种红梅，据说价值万金。”百里溪缓慢开口，声音凌冽情绪莫辨，却不尖利，与寻常太监不太相同。
　　孙志愣了愣：“您的意思是……”
　　“正二品月俸，也不过六十一石。”百里溪垂下眼眸，语气不喜不悲。
　　他没有多言，每一个字却都犹如冬夜狂风，肃杀与压迫扑面而来，高台楼宇顷刻间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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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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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郡公贪赃枉法一朝落罪，郡公府一夕之间败落。
　　郡公死罪，家产充公，家眷仆役流放宁古塔，古朴厚重的大门上贴了封条，昔日辉煌的门庭瞬间冷清，一时间京中权贵人人自危，傅知宁也暗自心惊。
　　不必想，郡公府的倒台，必然也与那人有关。尽管这三年来，傅知宁已经习惯了他的手眼通天，可看他轻而易举毁掉一个二品大员，还是不由得胆寒，忍不住猜测他的身份，可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到这世上哪个男人，能与他的势力相较一二，除非是如今的司礼监之首……
　　可那人分明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权贵自危，傅知宁不安，唯有一人实实在在松了口气。
　　“报应！活该！”傅通骂了两句，将请辞的奏折撕碎了丢进火盆，身心舒畅地将管家叫进来，“今日天寒，叫厨房买只羊回来炖，阖府上下一同暖和暖和。”
　　管家闻言笑了：“大人可是遇到了什么高兴事？”
　　“可不就是高兴事。”傅通大笑三声。
　　然而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皇城根下局势多变，阉宦百里溪一家独大，又有世家锦衣卫争权，不管多位高权重的人，今日宴宾客明日塌高楼，于京都百姓而言，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所以郡公府的覆灭并未带来多少谈资，反而将议论的重点，放在了傅知宁身上。
　　“郡公家公子拿走了傅小姐的耳环，隔日便被害死，郡公夫妇在傅家门口堵了三日，郡公府直接没了，这位傅小姐果然是天煞孤星，谁若是娶了她进门，只怕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家破人亡啊！”
　　“杀郡公家公子的另有其人，郡公也是因为他自己贪赃枉法作茧自缚，他们都是自己作死，与傅小姐有何干系。”一个书生不满反驳。
　　“你还是太年轻，”先前说话的人笑了一声，“郡公也好，郡公家公子也好，都作恶多年仍平安无事，怎就与傅小姐产生干系后出事了呢？”
　　书生愣了愣，憋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巧合罢了。”
　　他声音极小，众人没有听见，继续探讨傅知宁的天煞孤星命数。
　　傅通听说后大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将傅知宁禁足家中，再不准她出门乱跑。
　　好在流言传了没几天，京都城便有了别的新鲜事，百姓也不再热议傅家，只是傅知宁天煞孤星的命格愈发深入人心。
　　转眼过去四五日，傅知宁困在四四方方的宅院中正无聊时，表妹徐如意从安州城回来了。
　　她是傅知宁舅舅家女儿，与傅知宁如亲姐妹一般，这次陪父亲去安州赴任，待了小半年才回来。两姐妹还是第一次分开这么久，徐如意如今刚一回来，拜过母亲便来傅家了。
　　“这段时日在安州过得可好？”傅知宁见到久违的亲人，语气都活泼了些。
　　徐如意横了她一眼：“还有功夫担心我呢？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点写信告诉我，害得我回到家才知道。”
　　傅知宁笑笑，摊着手在她面前转了一圈：“好好的，都过去了。”
　　“也就是你心大。”徐如意无奈，拉着她到屋里坐下。
　　傅知宁给她倒一杯清茶，两姐妹刚要说几句体己话，便听到外头一阵哄闹，隐约夹杂着傅通的怒骂。
　　傅知宁顿了顿，抬头看向不远处的丫鬟：“出去瞧瞧。”
　　“是。”丫鬟急匆匆离开。
　　姐妹俩耐心等着，不多会儿丫鬟就回来了，对上两位小姐的视线后，一言难尽地咧了一下嘴。
　　“别笑了，比哭还难看，”徐如意是个急性子，“发生什么事了？”
　　“是、是有媒婆来提亲了。”丫鬟艰难道。
　　徐如意不解：“提亲而已，不喜欢拒了就是，有什么可气的？”
　　“提亲的是……柳主事家二公子。”
　　柳家二公子幼时害过一场大病，之后便没有再长高，如今二十有三，却与七八岁的孩童身量差不多。
　　徐如意愣了愣，回过神后拍桌而起：“混账！欺人太甚！你就是嫁个书生士子，也绝不会嫁给他家那个侏儒！”
　　大郦如今重世家、轻文臣，科考而来的学子最好前程，也不过是在朝中做点杂事，或者给世家做个门客。她们这样的世家小姐若是嫁了书生士子，简直是辱没门庭，徐如意也是气极，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傅知宁无奈拉住她：“我爹已经气过了，你就别气了。”
　　“你不生气？”徐如意不可置信。
　　傅知宁十分淡定：“猜到了。”
　　当今圣上热衷求神拜佛，连带着下头的官员百姓都十分信命理之数，以她如今的名声，稍微好一些的人家都不可能前来提亲。
　　徐如意深吸一口，半晌憋出一句：“都怪郡公府那群人！”
　　傅知宁笑了，不紧不慢地安慰她，徐如意听着她软糯温柔的声音，再看她如画般眉眼，心里很不是滋味：“别听这些人胡说，你才不是什么天煞孤星。”
　　“嗯。”傅知宁笑着答应。
　　徐如意孩子心性，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与傅知宁说了几句话后，便要拉着她去东山寺烧香。
　　“就当是去去晦气了，你近来也忒倒霉了些。”徐如意叹气。
　　一旁的丫鬟忙道：“可老爷吩咐了，不准小姐出门。”
　　“他软禁知宁？”徐如意不可置信。
　　“没有的事，只是不想我出去闯祸。”交易没有结束前，傅知宁自己也不想出门。
　　“闯什么祸？你真当自己是什么天煞孤星了？”徐如意直接将人拉起来，“现在就走，今日寒梅节，东山寺定然很热闹，你就当陪我去了。”
　　说完，不由分说地拉着人往外走。傅知宁见她坚持，只好戴上帷帽随她一起，结果两人刚走到大门口，便撞上了傅通。
　　“干什么去？”傅通皱着眉头看向傅知宁。
　　徐如意立刻挡在傅知宁身前：“姑父，我许久没回京都了，想让表姐陪我出门走走。”
　　自从傅知宁母亲被贼人所害后，傅通面对徐家人便底气不足，此刻听到徐如意这般说，心中虽然不乐意，却还是只能答应。
　　“早点回来，不准摘帷帽。”傅通对傅知宁反复强调。
　　傅知宁还未应声，徐如意便直接将人拉走了。
　　多日没有出门，此刻坐在马车上，通过车壁上小小的窗口往外看，便能看到万里无云的蓝色穹空。傅知宁安静昂着头，一张小脸挡在帷帽轻薄的白纱后，如一缕烟雾遮掩，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徐如意欣赏美色片刻，这才将她帷帽摘下：“等到了再戴也不迟。”
　　“还是戴着吧。”傅知宁说完，又重新戴好，系紧后还反复确认几次。
　　徐如意叹了声气：“这便是美人的烦恼么。”
　　傅知宁隔着薄纱嗔怪地看她一眼，徐如意顿时捧着脸怪声怪气：“哎哟哎哟，半边身子都酥了。”
　　傅知宁笑着打了她一下，眼底是多日未见的轻松与愉悦。
　　姐妹俩闹了一路，很快便到了东山寺。
　　今日寒梅节，东山寺香火鼎盛、人声沸腾。徐如意虽然爱闹，却也知道分寸，见这里人太多，便直接拉着傅知宁去了后山凉亭。
　　“不是说要烧香么？”傅知宁说话时，手中还持着三柱香。
　　徐如意笑了笑：“心诚则灵，不必拘泥于形式。”
　　傅知宁对烧香也没什么执念，闻言便直接在凉亭坐下了。后山青松环绕、怪石横生，即便是寒冷的腊月，溪流也不曾结冰，溪水清澈见底，散着幽幽寒光。
　　徐如意是个闲不住的，坐了一会儿便觉无聊了，看一眼四周无人，便扭头看向傅知宁：“我去前头看看，若是人少了，咱们便去烧香。”
　　“去吧。”傅知宁还持着香，戴着帷帽坐在石凳上，说不出的乖巧可人。
　　徐如意对她笑笑，转眼便消失在路口。
　　傅知宁一个人安静地等着，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香柄。
　　等了许久，徐如意都没回来，傅知宁渐渐有些急了，起身在凉亭里满满踱步。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女子的闷哼，声音不大分明，傅知宁心下一惊，连忙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去了。
　　声音距离凉亭不远，可路上石草众多，傅知宁走得极为不顺。
　　正要忍不住将帷帽摘下时，一个女人突然从拐角处冲了出来，傅知宁下意识抬头，猝不及防看到一张满是血污的脸。
　　下一瞬，傅知宁身后响起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接着一柄匕首擦着帷帽刺向女人。傅知宁隔着薄纱，只看到鲜血从女人脖子喷涌而出，尽数撒在她的帷帽上，原本洁白无瑕的薄纱顿时染了鲜红，手中所持的三根香也溅了点点红梅。
　　傅知宁怔怔睁大了眼睛，呼吸都有些慢了。
　　“来者何人，竟敢打扰东厂办案！”
　　身后传来一声尖利的呵斥，说话间拐角处又冲出几人，看到傅知宁后连忙下跪。
　　不，他们看的不是她，而是她身后之人。傅知宁猛地回神，僵硬地转过身去，隔着被血液染得斑驳的薄纱，对上一双冷漠的双眼。
　　昔年无意间瞥见的内狱惨景倏然浮上脑海，傅知宁颤了一下，艰难地福身行礼：“……小女乃礼部六品主事傅通之女傅知宁，参、参见掌印大人。”
　　百里溪垂眸看向她，眼底经年未消的雪山一片漠然，没有半点起伏。
　　许久，视线落在她手中被鲜血染红的三柱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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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百里：是的，我又出来了
　　本章88红包

第 5 章
　　傅知宁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凉亭的，只知道回过神来时，日头已经升至中空。
　　徐如意被东厂的人拦在后山入口，急匆匆赶回来，看到她染血的帷帽与衣裙后脸色一变，急忙冲过来拉住她的手：“怎么这么多血，你受伤了？”
　　“我没事，”傅知宁脸色不太好，却还是出言关心，“你怎么才回来？”
　　“一刻钟前我便回了，可进后山的路被官兵堵住了，我进不来，”徐如意说罢，小心地看她一眼，“听说是东厂办案，百里溪也来了。”
　　傅知宁勉强扯了一下唇角，仍有些惊魂未定。
　　徐如意长叹一声：“我就知道，你定是遇见他了。”
　　说罢，拉着她翻来覆去检查好几遍，确定血不是她的后松一口气，这才有功夫问一句，“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傅知宁强打精神，将方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惹得徐如意阵阵惊呼：“你也太冒失了些，东厂的热闹你也敢凑？”
　　傅知宁无奈：“你迟迟不回，我以为那女子是你。”
　　徐如意顿时愧疚：“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乱跑的。”
　　傅知宁安慰了她几句，便又开始发呆。徐如意见状叹了声气，去溪边绞了手帕为她擦手。
　　冰凉的触感贴到手上，傅知宁这才回神：“我自己来便好。”
　　徐如意将手帕交给她，盯着她苍白可怜的脸看了片刻，又是一声叹息“你这人胆子不算小，心也大，多难听的流言都奈何不了你，怎就每次瞧见百里溪，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傅知宁顿了顿，不认同地看向她：“不可直呼他名讳。”
　　当今圣上沉迷求神拜佛，百里溪作为四司八局十二监之首代帝批红，手中握着滔天的权势，就连几位皇子都要忌惮三分，尊称一声‘内相’，她们这样普通的官家小姐，除非是嫌命长了才能这般无礼。
　　徐如意虽大大咧咧，却也意识到，缩了缩脖子小声回答：“知道了。”
　　帷帽是彻底不能要了，衣裙也沾了血，不宜再出现在人前，两人只能顺着小路偷偷摸摸下山，坐上马车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傅知宁还是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百里溪那双眼睛。
　　徐如意看到她这副样子，担忧地握住她的手：“待回去之后，叫人给你熬一副安神药。”
　　傅知宁勉强笑笑。
　　徐如意无奈：“我虽比你小三岁，可也记得百里家还未获罪时，你最喜欢的便是他，整天哥哥长哥哥短的，他进宫为奴后你还偷偷去看过他，说起来是有兄妹情分的，即便如今生分了，也不至于怕成这样吧？”
　　那时候百里家和傅家是邻居，傅知宁整天跟着百里溪，她可没少吃这位百里少爷的醋。自从百里家一朝倾覆，百里府便荒废了，后来几年不知被何人买走，夷为平地种满了各种花木，一年四季皆有不同花景绽放。
　　想到这些年的物是人非，徐如意又有些惆怅：“也不知你十二岁那年究竟在宫里瞧见了什么，回来之后就大病一场，再也不提这位百里哥哥了，还落下个看见他就恐惧害怕的毛病。”
　　“他如今是掌印大人，本不是什么哥哥，”傅知宁提醒，“上次有人在酒楼议论当年旧事，转眼便举家覆灭，我们虽与他幼时相识……如今到底陌路，你日后切不可在外头胡乱说话。”
　　“……知道了。”
　　接下来一路，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马车到了傅家门口后，徐如意没有下车：“我就不进去了，你切记要喝安神汤。”
　　傅知宁答应一声便回府了。
　　傅通去上值了，周蕙娘也不在，府中极为清净。傅知宁回到寝房第一件事，便是将溅血的衣裳换下，交代丫鬟偷偷去洗，又叫婆子给自己熬安神汤。
　　一碗热腾腾的安神汤下肚，傅知宁心下稍定，很快便开始犯困，倚着软榻眼皮越来越重。
　　大约是今日见了百里溪，她刚睡着，便做了关于他的梦。
　　是她十二岁那年，百里溪已经进宫两年，从浣衣局调到了内狱。
　　她悄悄从父母身边溜走，独自一人沿着空旷的宫道一直往前走，迎面而来的风夹杂霜雪，打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她小心避开宫人和巡逻的禁军，用小小的脚丈量皇宫每一寸土地，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内狱。
　　太暗了，还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小小的她不知那是经年累月留下的血腥气，只是忍着反胃一步步往里走。
　　然后，她便听到了百里溪的声音。
　　两年未见，他说话的速度慢了许多，声音也添了一丝莫辨的阴鸷，她却还是瞬间听了出来，当即笑着冲过拐角：“清河哥哥……”
　　话音未落，一颗人头轱辘轱辘转到她脚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她，隐隐还在转动。她脑子空白一瞬，再抬起头，便对上了一双冷漠阴沉的眼眸，他本该拿笔的手上，如今正拿着染血的刀，而她脚下人头的主人，此刻就倒在他的身前。
　　“不要！”
　　傅知宁惊醒，猛地坐起身后许久都没平复呼吸。
　　一旁昏昏欲睡的丫鬟连忙上前：“小姐，您做噩梦了？”
　　傅知宁怔怔抬头，对上丫鬟的视线后略微冷静了些。如徐如意所说，她胆子不算小，今日看到了杀人的场景，也只是害怕片刻，可唯独梦中这个场景，每次想起都要心悸许久，看到百里溪也会紧张发颤，这么多年了都没有改善。
　　……不过是梦而已，都已经过去了。她长舒一口气，很快便恢复了镇定：“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的话，酉时了。”
　　傅知宁顿了顿：“晚膳时候了。”
　　“小姐莫急，今晚老爷和夫人都去东湖赴宴了，您不必去厅中用膳。”丫鬟温和道。
　　傅知宁不解：“为何突然去了东湖？”
　　“小姐您忘啦，今日寒梅节呀，每年这个时候，李家都会在东湖设宴的。”
　　傅知宁一愣，这才隐隐想起晌午徐如意似乎也提起过，今日是寒梅节。
　　寒梅节，腊月十五……她险些将此事忘了。
　　傅知宁打起精神：“早些用膳吧，再叫厨房烧些热水，我用完膳便沐浴。”
　　“这么早？今日难得热闹，小姐不打算同徐小姐一起出去走走吗？”丫鬟忙问。
　　傅知宁微微摇头：“今日不行。”
　　长辈都不在，家中又没什么事绊着，丫鬟不知为何不行，但还是低着头照做了。
　　夜色渐渐深了，整个京都城都静了下来。
　　傅知宁沐浴更衣之后，坐在梳妆台前擦头发，铜镜中的她不施粉黛，肤色却细腻如瓷，一颦一动都楚楚动人。
　　头发擦得半干后，她细细画眉，又在唇上点了些许口脂，原本就嫣红的唇色愈发诱人，清纯的眉眼也添了几分柔魅。
　　收拾妥当后，她起身走到门口，将房门反锁后回到床边，吹熄灯烛轻纱遮目，静静等候他的到来。
　　夜过子时，门窗发出一声轻微响动，接着便是熟悉的檀香与苦味混合的凌冽气息，只是今日又添了一分腥气。
　　这样的腥气，傅知宁十二岁那年曾在内狱嗅到过，今日那个女人死在她面前时，她也嗅到过。此刻气息靠近，傅知宁指尖一颤，随即放松了身子。
　　只是他并未碰她。
　　傅知宁顿了顿，心底松了口气。
　　相处三年，虽从未看到过他的脸，不知他的身份，却对他也算了解。他不是重欲之人，更多的时候，他只安静地坐在自己旁边，一坐便是一夜。
　　傅知宁曾经也好奇过，他每次坐在那里时都在想什么，渐渐的被他阴鸷手段骇到，便知他不是她可以了解的人，是以再也不敢窥探他的内心。
　　夜越来越深，寝房内静悄悄的，傅知宁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尽管依然紧绷，眼皮却越来越重，束了白纱的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终于整个人都朝前倒去。
　　她倏然惊醒，却已经来不及了，整个人都径直往地上栽。
　　傅知宁惊呼一声闭紧双眼，却在下一瞬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她下意识揪住对方衣袖，好一会儿才小心开口：“谢谢。”
　　他一如既往的不说话，有力可靠的双臂直接将她抱起，妥帖放到了床上。
　　……要做了吗？傅知宁抿了抿发干的唇，默默揪住了身下被褥。都三年了，她对那种事不算排斥，只是每回都不大习惯，眼前的黑暗始终让她难以放松，尤其是对方身上总是带着些许血腥气。
　　不过按照约定，他若是想要，她也该好好配合的。傅知宁努力软下身子，眼睛闭得愈发紧了。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
　　他始终没有碰她的意思，傅知宁等了许久都没等来他的抚触，终于撑不住在天光即亮前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天亮，面上的白纱不见了，应该是被他收入了柜中。
　　傅知宁轻呼一口气，刚要下床洗漱，便看到不远处的桌子上，放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包裹。她顿了一下走上前去，盯着看了半晌后才伸手。
　　当包裹解开，一方帷帽映入眼帘，而帷帽之下，则是一套新衣裙。衣裙颜色和她昨日出门时穿的那套一样，都是素净的烟青色，料子和做工却更加精巧，显然是用了心思挑选的。
　　可他越用心，傅知宁便越害怕，昨日后山之上，分明只有她和东厂的人，他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那种无时无刻被未知窥视的滋味，叫她只觉遍体生寒，再看眼前的‘礼物’，她突然产生一分怀疑——
　　两个月后，这场交易当真能如约结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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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百里：你觉得呢？
　　本章88红包~

第 6 章
　　傅知宁盯着桌上崭新的华衣锦裙正出神，丫鬟便从外头进来了，看到她已经起床，便笑着迎上去：“小姐您可算醒了……这衣裙好漂亮，小姐何时得来的？”
　　傅知宁回神，对上了丫鬟好奇的眼神。
　　这丫鬟名叫莲儿，从前跟在母亲身边服侍，母亲去后便一直跟着她，是她在这宅子里最亲近、也是最放心的人。
　　知道她心性单纯不会多问，傅知宁便只是说了句：“刚得来。”
　　“小姐总能寻到这些好玩意儿，”莲儿果然没有多问，笑呵呵将衣裙和帷帽收起来后，才扭头看向她，“小姐快快更衣吧，徐小姐如今正在偏厅等您呢。”
　　傅知宁一顿：“何时来的？”
　　“也是刚来，听说您还睡着，便没叫奴婢打扰。”
　　傅知宁闻言，当即快快地洗漱更衣，片刻之后便出现在偏厅，结果一踏进门，就看到徐如意正百无聊赖地嗑瓜子。
　　“既然这么无聊，就该早点叫我起来。”傅知宁好笑道。
　　徐如意听到她的声音，眼睛顿时亮了：“你可算醒了！”
　　两人自幼一起长大，对彼此都很了解，傅知宁一看她的表情，便知道她肯定又是从哪听了些小道消息，大清早赶来与她分享了。
　　“又听到什么趣事了？”她直接坐下。
　　徐如意擦了擦手，这才拉住她，一脸神秘地问：“你知道东厂昨日杀的那女人是谁么？”
　　傅知宁顿了顿：“谁？”
　　“东蛮来的细作，还偷了咱们的要塞布防图！”徐如意激动地拍了下桌子，随即意识到自己太张扬，又连忙压低了声音，“幸好杀得及时，否则真被她带着图跑了，大郦的百姓可要受苦了。”
　　东蛮与大郦边塞接壤，虽是大郦属国，却是亡郦之心不死，他们一旦悄无声息地拿到布防图，大郦边塞真是要生灵涂炭。
　　傅知宁听到这个消息也属实震惊，随即又意识到不对：“布防图一向放在兵部，周围有重兵保护，她是如何偷到布防图的？”
　　“那你就得问荣国公了。”徐如意意味深长。
　　傅知宁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见她没想明白，徐如意补充一句：“她在京都的身份，是荣国公新纳的小妾。”
　　傅知宁恍然：“原来如此，这下荣国公怕是要不好过了。”
　　“岂止是不好过，听我爹说，圣上大发雷霆，直接叫人将他拖下去打板子，五十几岁的人了，还是一品大员，面子简直被扔到地上踩，”徐如意摇了摇头，“不仅他受罚，连皇后娘娘和大皇子也受了牵连，被怒骂一通罚俸半年。”
　　皇后是荣国公一母同胞的妹妹，大皇子又是皇后嫡出、是荣国公的亲外甥，他们会一起被罚也不意外，傅知宁只是不懂，东厂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徐如意的解释倒是简单：“如今百里溪手眼通天，京都城什么事能瞒得过他？”
　　圣上无心朝政，百里溪代帝批红，权势和威望都是独一份，连锦衣卫和世家都要退避三舍，能查到这件事也不意外。
　　傅知宁不知想到什么，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徐如意叹了声气：“这百里溪也确实是个能人，当初百里家满门抄斩，他以戴罪之身入宫为奴，从最低贱的浣衣局做起，竟也能一路走到今日的地位，若是换了常人，恐怕早就不想活了。”
　　“他曾经也有过自戕的念头。”傅知宁垂下眼眸。
　　他刚进宫时，她刚满十岁，曾央着舅舅带她去了一趟浣衣局。那是她第一次在宫里见他，昔日矜贵自持的眼眸泛着死色，能写锦绣文章的一双手也生满了冻疮，那时的她虽年纪小，却也看得出他生了死志。
　　傅知宁声音太小，徐如意没听清：“你说什么？”
　　傅知宁回神，轻轻笑了一声：“没事。”
　　细作这事儿，由于牵连了荣国公府和大皇子，一时间被压了消息，只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出三日还是闹得满城风雨，气得圣上又骂了荣国公一通，也愈发器重百里溪，百里溪风头愈发无两。
　　***
　　御书房内，寂静无声。
　　年过七十的圣上赵益手持狼毫，盯着桌上抄到一半的经书看了许久，突然将笔摔在地上。
　　嵌了玉石的笔在撞击下断成两截，声音虽然不大，却还是吓跪了书房内伺候的所有宫人。一旁服侍的秉笔太监孙志哎哟一声，急忙跪着将笔捡起来：“圣上息怒，圣上息怒，切勿气坏了身子。”
　　赵益深吸一口气：“二皇子呢？”
　　“回圣上的话，二皇子昨日去了东山寺，为您祈福挂幡去了。”孙志说着，将断了的笔小心放到托盘上，再换了一支新的奉上。
　　赵益闻言面色好看了些：“他一向体贴。”
　　“可不是嘛，二皇子恭敬孝顺，乃天下子女之典范。”孙志讨好道。
　　赵益冷哼一声，脸上的褶皱随之一颤：“可惜也就他一人恭敬孝顺。”
　　孙志讪讪一笑，识趣地转移话题：“再过两日高僧便要进宫讲经了，还差十一遍经书没抄，圣上可要继续？”
　　赵益看一眼经文，顿时心烦气躁：“不抄了！”
　　“那奴才帮您抄。”孙志忙道。
　　赵益不悦：“抄经一事讲究心诚，你一个奴才代抄算怎么回事？”
　　“奴才是圣上的狗，想圣上所想，诚圣上所诚，即便代抄佛祖也不会怪罪。”孙志一边说，一边为他捶腿。
　　赵益被恭维得心中妥帖，便没有再说什么，孙志赶紧拿了纸笔，跪在地上开始抄。
　　赵益把玩手串，片刻之后突然问：“百里溪呢？”
　　孙志分神回道：“回圣上，掌印去东厂查理案综了。”
　　赵益轻嗤一声：“当初设东厂，升你为秉笔太监，便是要你为司礼监分忧，你倒好，还是只做些杂事，连东厂事宜都丢给了他。”
　　孙志讪讪一笑，垂眸掩盖眼底嫉色：“奴才无能，只能请掌印能者多劳。”
　　“那你就多学着点，日后用你的地方还多。”赵益随口说了句。
　　孙志眼睛一亮，强忍着喜悦连连答应。
　　御书房里渐渐静了下来，赵益看了几本奏折，不多会儿就觉得无聊了。
　　“近来可有什么稀罕事？”他突然问。
　　孙志手一抖，一滴墨顺着笔尖滴了在纸上，污染了整张经文。他心中暗骂一声，放下狼毫殷勤地提起宫内最近发生的趣事，从宫妃到宫人提了许多件，赵益百无聊赖地听着，突然似笑非笑地打断：“宫里的事，你倒是了解。”
　　孙志顿时激起一身冷汗，好在他反应快，连忙答道：“奴才在宫里待了一辈子，认识的人多了些，这才知道许多事。”
　　他这话半真半假，倒也算坦诚，赵益没与他一般见识：“宫里反反复复就这些诨事，听多了也腻歪，如今宫外可有什么趣事？”
　　被赵益突然点了一下，孙志哪还敢多嘴，只能绞尽脑汁想一些所有人都知道、不会显得他手伸太长的趣事，可想来想去，只有一件符合……
　　孙志想起郡公弹劾傅通、却反被百里溪摆了一道的事，顿时心中一动，清了清嗓子说道：“若说宫外的稀罕事，还真有一件……”
　　赵益打起精神，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孙志手舞足蹈地说了半天，讲得嘴都干了：“如今人人都说，这傅通之女是天煞孤星，沾之轻则伤筋动骨，重则家破人亡，是个天生的不祥之人呢。”
　　说完，又特意添了句，“也不知这天煞孤星的命格，对国运有无影响。”
　　“一个小姑娘，能对国运有什么影响，”赵益不在意地笑了一声，拿起狼毫继续抄佛经，“朕倒觉得是个有福之人，这么多年方能次次逢凶化吉，至于那些被克死的，不过是承不住她的福气罢了。”
　　孙志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眼神闪烁一瞬后讨好奉承：“圣上说得是呢。”
　　御书房里渐渐静了下来，只剩下轻微的研墨声。
　　日头西去，余晖为皇宫镀上一层金光，将宫墙的影子拉得极长，每一片砖瓦都透着肃穆。
　　百里溪在黄昏时回宫，早就在宫门等候的正三品掌事刘福三连忙迎上来，递上一方还热着的手巾：“掌印。”
　　“宫中如何？”百里溪接过手巾，一寸寸擦拭双手，直到瓷白的手擦得泛红才作罢。
　　刘福三习惯地接回手巾：“倒是一切如常，只是孙志那小子又去圣上跟前献殷勤了，哄得圣上煞是高兴，还说将来要委以重任，掌印，咱们是不是得防着点？”
　　百里溪微微颔首：“圣上心中有数，他掀不起什么风浪，随他去。”
　　刘福三应了一声，突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他今日跟圣上提到了傅通之女傅知宁。”
　　百里溪停下脚步。
　　刘福三见状，忙详细解释了几句，又道：“这老小子也是阴毒，竟说此女命格或许影响国运，好在圣上英明，傅家小姐这才保住性命。”
　　百里溪静了片刻，抬步朝前走去。刘福三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追上后正要仔细询问，余光便扫到不远处拐角有人来，他登时闭了嘴。
　　“四皇子殿下。”百里溪也瞧见了对方，停下脚步颔首行礼。
　　来人笑了一声，一派风流不羁：“听闻内相又立大功，真是恭喜了。”
　　“四皇子客气。”
　　“孤也觉着太客气，既然内相不需要，那孤就不废话了。”说着话，他便与百里溪错身而过。
　　刘福三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只见他步伐散漫慵懒，没有半点皇子威严。
　　“四皇子与那两位皇子相比，到底是差了些，难怪圣上不喜。”他感慨一句。
　　百里溪扫了他一眼：“不可妄议王储。”
　　刘福三一惊，顿时不敢再多言。
　　临近过年，天儿愈发冷了，皇宫内院更是料峭风寒。
　　腊月二十三的时候，京都城下了一场大雪，皇宫的红墙黄瓦上覆了一层厚厚的积雪，远远看去犹如撒了一层糖霜。
　　御书房内，赵益又在抄写佛经，百里溪站在一侧，垂着眼眸研墨。
　　一遍佛经抄完，赵益揉了揉手腕，突然想起了什么：“孙志呢，这几日怎没见他来伺候？”
　　“回圣上的话，孙志前日夜间饮多了酒，跌进荷花塘淹死了。”百里溪缓声回答，声音犹如玉石碰击清悦好听。
　　赵益闻言顿时皱起眉头：“晦气。”
　　百里溪表情未变，只是又往砚台中添了些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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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男女主的互动就该多了嘿嘿
　　继续88红包

第 7 章
　　年关将近，京都城里一片热闹，不管是王孙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在家门口挂了两只红灯笼，一到晚上满城灯笼如点点星光汇聚成河，和迟迟未化的积雪相互辉映，美得不似凡景。
　　可惜京中礼教颇严，闺阁女子想看这样的景致，只有等到正月十五的元宵灯会，其余时候只能白天出门走走，看一看没有点灯的灯笼。
　　“咱们这个年纪的男子，能做官能行商，还能夜间随意外出游玩，怎就一换成女子，便要时刻猫在家中绣花弹琴了？”徐如意抱怨着，一脚踢飞路边石子。
　　傅知宁好笑：“你平日绣花弹琴了？”
　　“就是打个比方，你以前不也喜欢骑马射箭，后来被姑父逼着不准玩这些了么，应该懂我的意思，”徐如意叹了声气，“听说东湖那边昨日就有庙会了，知宁，我好想去凑热闹。”
　　“等到正月十五就能去了。”傅知宁笑道。
　　徐如意蹙眉：“那还得二十多天。”
　　傅知宁也不知如何安慰她，只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徐如意深吸一口气，又高兴起来了：“算了，好不容易把你拉出来赏花，就不说这个了。”
　　傅知宁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牵着她的手慢慢散步，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路边一棵棵梅树紧密相连，一阵寒风吹过，梅花纷纷掉落，被风携裹着在半空中打圈落下。
　　徐如意松开傅知宁的手，笑着去抓半空的花瓣，傅知宁笑着叮嘱：“小心点。”
　　话音刚落，迎面便走来几个姑娘，认出她们是谁后，傅知宁叫住了徐如意，徐如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来人显然也看到了她们，带头的姑娘衣着华美、打扮得珠光宝气，当即冷哼一声：“真是晦气。”
　　“你说谁呢？”徐如意发飙。
　　傅知宁拉住她：“我们去别处看看。”
　　说罢，便牵着徐如意往前走，结果与这几个姑娘擦肩而过时，珠光宝气的姑娘再次开口：“知道自己不祥就少出门，别又坑害了谁。”
　　徐如意脸都黑了：“李宝珠，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女子眼底满是不屑，“也就只有傻子，才总跟这种不祥之人厮混。”
　　“你说谁傻？”傅知宁眼神一冷。
　　女子对上她的视线后瑟缩一瞬，下一刻又为自己突然的胆怯感到愤怒，咬着牙便要再出言羞辱。
　　可惜没等她开口，傅家家丁便急匆匆跑了过来，看得傅知宁时掩盖不住脸上的喜气：“小姐，小姐！中宫的王管事来了！”
　　“谁？”徐如意刚问完，就看到家丁后方一个体型圆润的宦官朝这边走来。
　　在场的都是朝臣之女，对宫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并不陌生，一眼便认出来人正是皇后身边的管事太监，连忙一同福了福身。
　　“哟，今日真是热闹，各位小姐不必拘礼，”王管事说着，伸手虚扶了一把傅知宁，“早就听闻傅小姐美貌倾城，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区别对待让众人惊讶不已，尤其是李宝珠，眉头都皱了起来。
　　“不知公公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傅知宁面色如常，并未因他的偏重生出自得之心。
　　王管事心中赞了一声，面上笑呵呵道：“皇后娘娘在宫中无聊，便想着叫傅小姐去宫里说说话。”
　　“皇后娘娘叫她？”李宝珠一脸震惊。
　　徐如意虽然也惊讶，但还是立刻反唇相讥：“不叫她难道叫你么？”
　　“你……”碍于王管事在，李宝珠只能憋住。
　　王管事无视两位姑娘的拌嘴，只是笑着同傅知宁解释：“娘娘如今就喜欢模样俊俏的小姑娘，如今听说了傅小姐的名头，指名要您去面见呢。”
　　李宝珠脸色难看，咬着牙轻哼一声。
　　这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落入傅知宁耳中，她眼眸微动，对着王管事又行一礼：“多谢皇后娘娘美意，只是小女乃是不祥之身，只怕不好进宫面见。”
　　李宝珠愣了愣，反应过来后顿时紧张。
　　“胡说，连圣上都夸您是福星，您怎会是不祥之人。”王管事假意轻斥。
　　众人皆是一愣，徐如意最先反应过来：“圣上夸我表姐了？”
　　“可不是么，还说傅小姐福气大，寻常人承不了您的福气呢！”王管事笑道，“谁若再说你是不祥之人，那就是跟圣上作对。”
　　九五之尊突然夸一个六品官家的女儿，此事怎么听怎么离奇，可由王管事口中说出，便不可能是假的。李宝珠面色渐渐苍白，先前与她亲亲热热的几位姑娘，也默默离她远了些。
　　跟圣上作对这罪名，若真计较起来，那可是要诛九族的。
　　王管事是个人精，瞬间便看出气氛不对，于是故意问了句：“李小姐这是身子不舒服？”
　　“没、没有……”李宝珠说着，颤巍巍看向傅知宁。
　　傅知宁一派淡然，在她恐惧的视线下缓缓开口：“既然娘娘不介意，那小女定准时进宫。”
　　王管事笑着应和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梅树林里一片死寂，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李宝珠才跌坐在地上，先前差点与她撇清干系的小姐妹们，又赶忙亲亲热热地去搀扶。
　　徐如意居高临下地警告：“日后管住你那张嘴，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便拉着傅知宁走了。
　　两个人经此一事，已经没了赏花的兴趣，便坐上马车往家赶。因为走之前狠狠下了李宝珠的面子，徐如意一路上都很高兴。
　　“那个李宝珠，仗着自己爹是礼部侍郎，是姑父的顶头上司，便处处都要压着你，容貌上比不过，便总拿天煞孤星的命格出言羞辱，这下好了，连圣上都为你撑腰，看她日后还怎么跟你比。”
　　“嗯……”
　　“明日就要进宫了，时间紧迫，咱等回去就得立刻做准备才行……你可有合适的衣裙？头面呢？现下去买已经来不及了，不如先去我家，找嫂嫂借一套。”徐如意提议。
　　傅知宁微微摇头：“不必，我穿什么都一样。”
　　“知道你模样好，穿什么都好看，可若穿得太素净，怕是会有好事之徒说你没礼数，”徐如意说着，见她还不放在心上，一时间十分无奈，“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你怎么这么激动？”傅知宁也无奈。
　　徐如意忍不住抬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傅知宁痛哼一声捂住额头：“没大没小，我是你姐。”
　　“姐姐怎么了，不知轻重一样要挨打。”徐如意抱臂。
　　傅知宁揉了揉脑门，端起茶杯慢慢喝，等一杯水喝了大半才缓缓开口：“不论我明日以何形象出现，皇后娘娘都不会为难于我，你就宽心吧。”
　　“为何？”徐如意不懂。
　　傅知宁抬眸：“我且问你，娘娘为何会突然召我进宫？”
　　“王管事不是说了，因为你好看，娘娘又恰好喜欢好看的姑娘。”徐如意回答。
　　傅知宁微微挑眉，一向端庄的眉眼透出一分孩子气：“你信？”
　　徐如意噎了一下，半晌迟疑开口：“因为圣上夸您有福？”
　　“荣王府出了奸细，皇后娘娘和大皇子想来都不好过，如今正是迫切需要与圣上缓和关系的时候，恰好圣上夸了我……”傅知宁将最后半杯水也喝了，这才轻轻叹了声气，“虽然不知圣上为何突然夸我，但我俨然已经成了皇后娘娘讨好圣上的工具，所以不论明日我作何打扮，是否讨喜，娘娘都会以礼相待。”
　　说完，她缓缓看向徐如意，“因为重视我，便是重视圣上的话，加上多年夫妻情分，不信圣上不动容。”
　　徐如意没听太懂，索性也什么都不问，继续拉着傅知宁叮嘱明日该穿什么不该穿什么。傅知宁听得头疼，好不容易坚持到家门口，徐如意见她一副不上心的样子，索性跟着下了马车：“我亲自去你屋中挑选衣物头面，若没有合适的，咱们直接回我家。”
　　傅知宁无言一瞬，正要说不用了时，傅通和周蕙娘就急匆匆出来了，看到她后立刻迎了上来。徐如意见状，打过招呼便朝傅知宁寝房溜去，只留傅知宁一人应对二人。
　　“大小姐真给傅家长脸，如今连圣上和皇后娘娘都对你青眼相加了，日后若是发达了，可别忘了你那在外游学的弟弟。”周蕙娘说起话来酸溜溜的。
　　傅通无视她，径直看向傅知宁：“随我去书房，我给你讲些进宫拜见的规矩。”
　　傅知宁：“……”
　　半个时辰后，傅知宁头晕脑胀地从书房出来，迎面就撞上了周蕙娘。
　　“这是我新得的翡翠镯子，种老色翠是个不可多得的，你明日记得戴上装点门面，免得被人轻视了去。”周蕙娘虽然冒酸气，可一荣俱荣的道理还是懂的，只是攒了许久的私己才买下的镯子，说送就送还是有些不舍。
　　傅知宁沉默一瞬，还是从她手上接过：“多谢夫人，待明日回来，便完璧归赵。”
　　“……你留着也行。”一听她这么识趣，周蕙娘眼神闪烁了，说出的客气话也没什么底气。
　　傅知宁笑笑，福了福身便捧着手镯离开了。
　　被傅通荼毒太久，她简直只想尽快回屋静静，结果刚踏进寝房，就听到徐如意的连连惊呼，傅知宁愣了愣，才想起表妹大人刚才没走。
　　傅知宁无奈一笑，一进门不出意外看到一片狼藉。
　　徐如意在满屋子的衣裳首饰里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后激动道：“知宁，你怎么偷藏了这么多宝贝，平日竟也没见你穿戴过！你看这珍珠、这发钗，还有这织工细腻的锦缎衣裙，只怕哪一样都价不便宜……你哪来的钱买这些？”
　　“小姐……”莲儿可怜兮兮地看向她，表示自己也拦不住徐小姐。
　　傅知宁将手镯交给莲儿，又把徐如意从衣裳堆儿里拉出来：“我娘去前，给我留了不少家底。”
　　徐如意看着咋呼，对珠宝也没什么研究，闻言便直接信了。
　　傅知宁眼眸微动，刚要松一口气，徐如意便挑出一套衣裙递给她：“你明日穿这套。”
　　傅知宁低头一看，是那日后山衣裙溅血后，那人送来的一套裙子。
　　虽然这些年那人送了不少东西，但傅知宁一次也没用过，只想着等到交易结束如数奉还，因此便要拒绝。
　　徐如意一看就知道她想说什么，登时便捂住了她的嘴：“不准拒绝，我今晚住下，明日必得盯着你穿上衣裙。”
　　傅知宁：“……”
　　徐如意见她放弃反驳了，这才又从妆匣里挑出一整套珍珠头面：“配这套头面。”
　　……也是他送的。傅知宁轻叹一声：“这套不行。”
　　“为什么？多好看啊！”徐如意皱眉。
　　傅知宁无奈：“太贵了，你想害死你姑父吗？”穿一套华衣锦裙就算了，缎子再贵也贵不到哪去，可这样一套价值连城的头面，只怕她这边进宫，锦衣卫那边便来搜家了。
　　徐如意懂了，只是还舍不得放下。
　　傅知宁叹了声气，取了一套母亲留下的珊瑚头面：“戴这个便好。”
　　珊瑚珠圆圆润润，红通通的透着喜庆，只是价值上低了些，是寻常小户人家也能咬咬牙买的物件。徐如意不太喜欢，可见傅知宁坚持，只能妥协：“那你明日要穿我选的衣裙。”
　　说罢，未免傅知宁不答应，她当晚真就留宿了，翌日一早和傅通夫妇一起，将她送到了中宫派来的马车上。
　　傅知宁独自一人坐在马车里，心中隐隐有些忐忑，索性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看一看早晨的市井，顺便也缓解一下紧张的心情。
　　临近皇宫时，她放下车帘坐直了身子，安安静静垂下眼眸。
　　马车越来越慢，终于停了下来，紧接着明显一晃。
　　应该是驾车的宫人下去了。傅知宁轻呼一口气，正要跟着下马车接受进宫前的检查，便听到车帘外面响起一声淡淡的声音：“来者何人？”
　　傅知宁躬着的身子瞬间僵住。
　　“回掌印，是傅家小姐傅知宁，今日奉皇后娘娘之命进宫面见。”车外的宫人恭敬回答。
　　傅知宁听到自己的名字咽了下口水，强行稳定心神后掀开车帘。
　　她本想下去之后行礼，谁知驾车的宫人只顾着给百里溪行礼，还未给她准备脚凳，而马车离地面将近一米，她今日这副打扮总不好直接跳下去吧……
　　正当她为难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傅知宁看着这只有些苍白的手，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没有第一时间去扶，而对方也没有退回去，傅知宁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没、没有脚凳……”
　　“有咱家在，不会让傅小姐摔了。”百里溪声音无悲无喜，连起伏都少有，只是视线在她的衣裙上停留一瞬。
　　傅知宁心中叫苦不迭，突然后悔自己刚才没直接跳下去。
　　“傅小姐。”百里溪再次开口。
　　……再拖下去，就真要得罪人了。傅知宁心一横，颤巍巍将手覆了上去，百里溪握住她半只手，拇指轻轻扣住她的手指。
　　他的手很冰，握紧的瞬间便激得傅知宁一颤。她脑子瞬间空白，僵硬地借着他的力道从马车上跳下来。
　　平安落地，不算狼狈。傅知宁忙松开百里溪，退后一步福了福身：“参见掌印大人。”
　　“傅小姐客气。”百里溪淡淡回应。
　　一人拘谨，一人淡漠，全然看不出曾做了十年邻居。
　　一旁的刘福三见已经扶完，便要为百里溪递上手巾，结果被百里溪一道不轻不浅的眼风制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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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百里：这回不用擦手
　　知宁：谢谢，我想擦
　　大家情人节快乐！本章88红包，前两天的都还没发，等我下楼买碗炒凉粉吃吃，回来给你们补上

第 8 章
　　从马车上下来，就要搜身了。
　　傅知宁上次进宫还是十二岁那年，已经多年没有经历这道程序，此刻看到两个太监靠近，心里顿时有些别扭。
　　正当她忍不住后退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傅小姐是皇后娘娘的客人，这一道便免了。”
　　……他怎么还没走？！
　　同他出言相帮比起来，她宁愿被搜八百次身好么！可惜这种事想想就算了，万万是不能说出来的。傅知宁一边心中叫苦，一边老老实实回头：“多谢掌印大人。”
　　“时候不早了，傅小姐请吧。”百里溪说着，一脸平静地侧身让路。
　　傅知宁愣了愣，心底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该不会……
　　一侧的刘福三见她发呆，赶紧出言提醒：“掌印亲自送您去坤宁宫，傅小姐还不快谢谢掌印？”
　　预感成真，傅知宁心如死灰：“……谢谢掌印。”
　　话音未落，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她怔愣抬头，就看到百里溪面色平静……如果刘福三不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她肯定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走吧。”
　　百里溪转身朝偏门走去，傅知宁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在刘福三的提醒下猛地回神，低着头匆匆跟了过去。
　　即便已经过去多年，傅知宁依然觉得宫道漫长，尤其是百里溪亲自带路时，这条路更显得无穷无尽。
　　其实现在回忆当年内狱所见一切，也没什么可怕的，不过是颗新鲜人头滚到她脚边罢了，这些年圣上无心朝政，世家贵族争权夺势，她身为朝廷官员之女，听过多少比这还恐怖的事情，可转眼见了始作俑者，也不会太过恐惧，实在没必要怕百里溪怕成这样。
　　嗯，她实在没必要怕……傅知宁正思忖，袖口突然被轻轻拉了一下。她顿了顿回头，撞上了刘福三暗示的眼神。
　　傅知宁眼底闪过一丝不解，下一瞬才发现自己走得太快，此刻都快贴百里溪后背上去了。
　　她心中一震，赶紧慢了下来，刚才做的一切心理建设瞬间崩塌，继续畏畏缩缩地跟百里溪保持距离。
　　刘福三见状默默叹息，心道好容易有个掌印另眼相待的，胆子却太小了些，日后只怕也难成气候。
　　他眼下跟着，本是想提点几句送个人情，将来也好攀攀关系，此刻看到傅知宁小心谨慎的样子彻底没了兴致，向百里溪行礼之后无视傅知宁眼底的紧张，直接独自离开了。
　　此次同行的总共就他们三人，刘福三一走，顿时就只剩下两人了。傅知宁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跟在百里溪身后。
　　两人一路走完宫道、穿过御花园，又绕了两趟弯之后，终于来到了坤宁宫门前。
　　傅知宁默默松了口气，对着百里溪屈膝行礼：“多谢掌印大人。”
　　她行礼时低着头，耳边的珊瑚耳坠也跟着下垂，一颤一颤的说不出的小巧可爱。
　　傅知宁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他说话，忍不住偷偷抬头，却在不经意间撞上他的视线。她下意识扯起唇角，露出一个勉强到不能再勉强的笑容。
　　“傅小姐。”他平静开口。
　　傅知宁心里咯噔一下：“……嗯？”
　　“到了。”
　　傅知宁：“……”她知道到了。
　　王管事早已在宫内等候，看见百里溪后先是一愣，接着赶紧殷勤地迎上来：“掌印怎么有时间来了？”
　　“咱家来送皇后娘娘的客人。”百里溪看向他。
　　王管事哪顾得上傅知宁，只连连同百里溪客套，直到百里溪走了才与傅知宁见礼。傅知宁也不介意，笑了笑便跟他进去了。
　　坤宁宫内十分素净，除去竹子几乎没有旁的植卉，正厅前也只摆放了几块怪石做装饰，十分符合皇后节俭贤德的传闻。
　　可惜竹子是南湾特有的蛇形竹，单是从南湾运到京都，一棵都要花费上千两，平日养护更是一笔不小的花费，几块怪石亦像是玉坑出物，每一块都价值连城。傅知宁默默跟在王管事身后，视线没在这些东西上多做停留。
　　随王管事进了殿内，她低着头走到正中央，郑重跪下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你便是傅通之女傅知宁？”上方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傅知宁默默看着地面：“回娘娘的话，正是小女。”
　　“快快赐坐，”皇后笑了一声，等她坐下后才继续道，“抬头叫本宫瞧瞧。”
　　傅知宁闻言，乖巧抬起头来，只是眼眸还垂着，没有直视上方。
　　“果然生得冰肌玉骨，模样可人，也不喜奢爱俏，比其他官家小姐不知好了多少，”皇后盯着她打量片刻，接着笑问身侧之人，“鸿儿，你觉得呢？”
　　“儿子也觉得甚好。”
　　傅知宁从进殿就没抬过头，虽隐约看到皇后身边坐了个人，却没看太真切，此刻听到皇后与那人对话，她才发现是大皇子赵良鸿——
　　皇后召见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大皇子在这儿做什么，总不会是凑巧遇上吧？
　　见傅知宁看过来，赵良鸿笑了笑，与皇后有三分像的眼睛看向她：“傅小姐。”
　　“参见大皇子殿下。”傅知宁起身行礼。
　　“今日都是自家人，傅小姐不必拘礼。”赵良鸿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唇角的笑意更深。
　　……她一个外人，怎就成皇后和大皇子的自家人了？傅知宁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皇后从她坐下起，每与她聊上两句，话题都会拐到赵良鸿身上，母子俩一唱一和，看起来好不和谐。傅知宁坐立难安，只能低着头小心应对。
　　“都道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家，连圣上都道你是有大福气的，也不知京都城有哪户人家，将来能有资格娶你进门。”皇后笑着看向她。
　　……这京都城里，还能有比天家更有福的人家？傅知宁听出她的潜台词，手心都快出汗了，只能假装听不懂：“能有幸生在大郦，做圣上的子民，都是有福的人家。”
　　皇后没想到她会这么答，顿了顿后微笑：“你倒是嘴甜。”
　　傅知宁讪笑一声。
　　艰难熬到晌午，本以为可以回家了，谁知皇后又留她用膳，傅知宁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待在坤宁宫，好在大皇子临时有事离开了，她不用再忍受他看似和善实则无礼的视线。
　　只是大皇子走了，还有皇后在。
　　“鸿儿是圣上嫡长子，平日颇受圣上器重，一忙起来时常像今日这样，饭都顾不上吃一口，”皇后叹息，“若他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每日督促他好好用膳休息就好了。”
　　……大皇子府上有一位正妃三位侍妾，丫鬟小厮无数，还想要什么样知冷知热的？傅知宁腹诽一句，面上一派天真地偏了重点：“大皇子受圣上器重，这是娘娘的福气。”
　　皇后无言一瞬，突然没了继续聊的兴致。
　　接下来一整顿饭，傅知宁都十分清净，吃完便以不打扰皇后休息为由离开了。
　　她跟着引路太监走出坤宁宫，默默长舒一口气，正觉得天空一片晴朗时，很快就被齐贵妃宫中的管事太监拦住了去路。
　　“贵妃娘娘听闻傅家小姐来了，便着奴才在此候着，想请小姐去承乾宫用午膳。”
　　傅知宁：“……回公公的话，小女刚在皇后娘娘宫中用完午膳。”
　　管事太监恍然：“懂了，傅小姐用过坤宁宫的午膳，便瞧不上承乾宫的饭菜了。”
　　傅知宁：“……”
　　皇后娘娘，得罪不起，贵妃娘娘，同样得罪不起。傅知宁没有权衡的机会，便跟着管事太监去了承乾宫。
　　与坤宁宫比起来，承乾宫富丽堂皇，满园鲜花盛开，全然不像数九寒天的京都城会有的景象，每一处都美得十分张扬。
　　而齐贵妃，也同她所住宫殿一般美得肆意，一颦一笑风情万种，全然看不出已经四十出头。
　　看见傅知宁后，她没有多废话，直接叫人赐座赏菜。
　　傅知宁看着面前精致的菜肴，心中一时叫苦不迭，却依然只能谢恩用膳。
　　“傅小姐如今还未定亲吧？”齐贵妃单刀直入。
　　傅知宁手一抖，刚夹起的鹌鹑蛋险些掉了。她赶紧放下筷子回答：“回娘娘的话，还未定亲。”
　　“嗯，”齐贵妃点了点头，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评价，“模样是好，只性子无趣了些，不过毅儿好美色，想来也不会在意。”
　　傅知宁：“……”这位贵妃娘娘，倒是比皇后直接得多。
　　面对委婉的皇后她尚能装傻，可面对直来直去的齐贵妃，她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好在齐贵妃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颔首示意：“用膳吧。”
　　傅知宁：“……是。”
　　她拿起银箸，缓慢且艰难地开始用膳，尽管胃里已经撑得难受，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只是默默吃着眼前精致的菜肴。
　　用膳用到一半，齐贵妃突然问：“比之坤宁宫，本宫这儿的饭菜如何？”
　　刚才说她看不上承乾宫饭菜的管事太监顿时看了过来。
　　傅知宁艰难咽下甜藕，讪笑着回答：“小女没见过什么世面，只觉得都好吃。”
　　齐贵妃啧了一声，也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傅知宁默默低头继续用膳，把桌子上的东西吃个差不多了才停下，刚一放下筷子，宫人就来报二皇子来了，齐贵妃一派淡定，显然是她特意将人叫回来的。
　　傅知宁胃里撑得难受，起身对刚进来的高大男子行了一礼：“参见二皇子殿下。”
　　“你便是傅知宁？”
　　低沉的声音响起，接着一双锦靴出现在眼前。距离太近了，傅知宁隐约不适，默默后退了一步。
　　二皇子赵良毅继续盯着她，阴沉的双眼泛起点点兴趣：“看来传闻也并非夸大其词，的确有倾城之色。”
　　“本宫都说了，你会喜欢。”齐贵妃慵懒道。
　　赵良毅闻言，对齐贵妃拱了拱手：“多谢母妃。”
　　这母子俩一来一往，仿佛已经将傅知宁的未来定下，从头到尾都没征询她的意见，仿佛她只是一样物件，随意他们如何处置。
　　傅知宁心底隐隐反感，却因为二人身份只能忍下，赵良毅却得寸进尺，突然伸手来挑她的下颌。
　　泛冷的手快要碰到时，傅知宁心下一惊，连忙后退几步：“二皇子……”
　　“毅儿。”齐贵妃蹙起眉头，语气却暴露了她的无所谓。
　　赵良毅却不甚在乎：“不过是瞧一眼，傅小姐不会介意吧？”
　　“小女不敢。”傅知宁忍着厌恶与惊慌，抿着唇答话。
　　她低着头时，垂下的睫毛像一把羽扇，颤巍巍的说不出的可怜，叫人无端生出一股毁灭欲。赵良毅盯着她看了许久，正忍不住要上前一步时，刘福三突然从外头进来了，屋里的三人同时朝他看去。
　　“参见贵妃娘娘、二皇子殿下，”刘福三俯身行礼，“圣上请您二位去御书房一同听经。”
　　赵良毅兴致被打断，皱了皱眉才淡淡开口：“知道了。”
　　齐贵妃和赵良毅突然被召见，便不好再留傅知宁了，于是叫她先行回去，也没说派个引路太监送她。
　　傅知宁此刻巴不得赶紧离开皇宫，被慢待了也不生气，只是低着头急匆匆从承乾宫出来，独自一人走了一段后，确定身后没人跟来，她才彻底松一口气，下一瞬没忍住打了个嗝。
　　……果然吃太多了。
　　傅知宁揉揉肚子，没忍住又是一个小嗝。
　　她学着民间土法深吸一口气，憋着气准备将嗝压下去，却在下一个拐角，遇见了她最不想遇见的人。
　　“傅小姐，咱家送你出宫。”百里溪抬眸，眼底一道不明显的波光流动。
　　傅知宁：“……”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天煞孤星，但确定自己命里与皇宫犯冲。
　　百里溪见她迟迟不语，缓缓开口询问：“傅小姐不想叫咱家送？”
　　这句话的杀伤力，无异于管事太监那句‘瞧不上承乾宫的饭菜’，傅知宁连忙张嘴想要辩解：“小女不敢嗝……”
　　傅知宁想死的心都有了。
　　‎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本章88红包

第 9 章
　　傅知宁两只小手同时捂住嘴，心如死灰地看向百里溪。
　　百里溪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看来宫里的饭菜还合傅小姐胃口。”
　　傅知宁肩膀颤了一下，勉强把涌上来的嗝压回去。
　　“忍着不好。”百里溪提醒。
　　“没嗝……事。”傅知宁不敢说话了。
　　百里溪轻笑一声，突然朝她伸手，傅知宁吓了一跳，正要往后退，就听到他淡淡开口：“别动。”
　　傅知宁不敢动了。
　　骨节分明的手覆在了小腹上，傅知宁大气都不敢出，脑子也跟着空白，等意识到他的举动不妥时，一股热气已经渗入小腹，原本撑胀难言的滋味突然缓解不少。
　　傅知宁惊讶地看向他：“这是……”
　　“一点内力，叫傅小姐好受点。”百里溪回答。
　　他进宫时已经十七，那之前从未学过武功……这是在进宫之后学的？傅知宁不敢问，只是福了福身：“多谢掌印大人，的确好多了。”
　　百里溪没有多言，转身朝外走去，傅知宁轻呼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打嗝了，也不知是他内力的作用，还是纯粹被他吓的。
　　不管是哪种原因，都是他的功劳。傅知宁偷偷抬头，时隔这么多年第一次认真打量他。
　　长高了许多，肩膀也宽了许多，后背像她记忆中一样挺直，不像她见过的那些太监，即便做到了掌事之位，后背也总是下意识地躬着，与常人有着明显的区别。
　　他呢？可曾有过躬着身子的时候？傅知宁这才发现，自己尽管在他刚进宫的前两年，给他去了无数封书信，却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也难怪后来内狱再见，他眼角染血，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陌生人。
　　“滚出去。”他道。
　　她呆站在刑房门口，脚下是一颗眼珠还在转的头颅。极端的惊恐之下，她仍下意识找寻至亲的庇护，于是颤巍巍上前一步，迈过人头看向他：“清河哥哥……”
　　“这里没有你的清河哥哥。”他面无表情，语气冷漠，眼底的阴郁就像一把刚开刃的刀，单是寒光就能刺得人皮开肉绽。
　　后来她大病一场，昏迷了三天才醒，醒来便落了惧怕他的毛病，一连这么多年都没好转过。
　　现在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与没进宫前好像也没什么不同，自己要不要趁这个时候攀谈两句，好好治治自己那没出息的毛病？刚冒出这个想法，百里溪就停下了，傅知宁顿时蜗牛一般缩回壳中。
　　“再往前一段便是宫门，咱家就送到这儿了。”百里溪缓缓开口。
　　傅知宁求之不得，连忙福了福身就往外走。百里溪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直到她在眼前彻底消失，才独自一人转身回重重叠叠的深宫。
　　傅知宁迈出宫门那一刹那，只觉得天清气朗、风和日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愉悦。
　　“知宁！”
　　不远处传来徐如意的呼唤，傅知宁回神，看到她从马车里探出个脑袋，正热情地向她招手。傅知宁笑了笑，立刻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家。”徐如意笑着掀开车帘，伸手接她上去。
　　不等傅知宁坐稳，她便迫不及待地问：“今日如何？”
　　“我将事情想得简单了。”傅知宁叹了声气，将今日的事简单说了。
　　徐如意听得睁圆了眼睛，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你的意思是……皇后和贵妃都想你做她们的儿媳？”
　　“大皇子三年前便娶了正妃，二皇子也早就定下了左将军之女，待到年后就迎娶了，不论是皇后还是贵妃，都有自己的儿媳，我又算什么。”傅知宁摇了摇头。
　　徐如意不在意：“侧妃也是正经儿媳，她们既然争得这么厉害，总不能只叫你做个侍妾吧？”
　　傅知宁默默看向她。
　　徐如意一愣：“……总不会真叫你做侍妾吧？”
　　“那倒不至于，可做侧妃又如何，我虽没什么出息，却也不想与其他女人共侍一夫，”傅知宁叹了声气，“更何况皇后也好贵妃也好，都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家儿子，是圣上口中能承得住我福气的人，并非是真瞧上了我这个人。”
　　就算瞧上了，她也无意嫁入皇家、搅进争储的乱局。
　　徐如意闻言，顿时褪去了最初的欣喜：“这可怎么办，答应一家势必要得罪另一家，可都不答应的话，会不会都得罪了？”
　　那可是皇后和贵妃，后宫中最位高权重的两个女人，就是傅家和徐家加起来也得罪不起！
　　“容我仔细想想，”傅知宁也十分头疼，“在我想出对策之前，你记得帮我保密。”
　　“我知道，怕姑父和周蕙娘瞎激动嘛。”徐如意说着，给她倒了杯温水。
　　傅知宁这会儿虽然不撑了，可也吃不下任何东西，见状赶紧摆了摆手。
　　她回家的路上便想好了，在没想到解决法子之前，此事先不告诉傅通，谁知刚进家门，皇后和贵妃的赏赐就前后脚到了。
　　赏赐将院子摆得满满当当，坤宁宫的管事太监和承乾宫的管事太监，还争先恐后地向傅通和周蕙娘道谢，就差直言两位主子看上傅知宁的事了。
　　傅通和周蕙娘晕晕乎乎地送走两位管事，一回府便叫人将大门关上，直接拉着傅知宁进了书房。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傅知宁十分冷静，“但齐大非偶，父亲和夫人最好还是想法子，打消二位主子的念头。”
　　“什么齐大非偶，能嫁到皇家是你的福气，你父兄也好沾沾你的光，”周蕙娘激动地看着她，“知宁你可别犯傻，错过这次机会，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傅通相对冷静些：“不论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如今在朝中都是举足轻重，你不论嫁谁都是高嫁，是于傅家和你而言，天大的好事。”
　　“是啊是啊，你切要把握住这次机会，你爹和知文日后可全靠你了。”周蕙娘忙附和。
　　傅知宁无奈：“父亲和夫人就这么确定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了！”周蕙娘下意识回答，傅通虽未说话，却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傅知宁无奈，只能出言提醒：“父亲，如今储君未定。”
　　傅通一愣。
　　“滔天的富贵，也不是想谋就谋的，若是父亲能豁得出傅家老小的性命，女儿自然也没什么好怕的，只是父亲……你真豁得出么？”傅知宁淡定与傅通对视，清澈的视线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什么意思？”周蕙娘不解。
　　傅通猛地回神，犹豫着开口：“万一呢……”
　　“是啊，万一呢。”傅知宁意味深长地重复一遍，没有多言便离开了。
　　周蕙娘欲言又止，到底没敢叫住她，只得缠着傅通追问，傅通被问得心烦意乱，皱着眉头出门了。
　　傅知宁回到寝房，第一件事便是摘下耳环首饰，解开衣带往床上一倒，这才彻底放松。
　　莲儿笑着放下床帐：“小姐出门一趟，回来总要躺床上歇歇的习惯真是一点没变。”
　　“我休息会儿。”傅知宁叹了声气。
　　知道她不喜欢休息时被打扰，莲儿便识趣退下了，从外头帮她把门关紧。
　　傅知宁翻个身，脑子里全是今天在宫里的大小事，皇后，贵妃，两个皇子，和吃不完还得硬吃的饭菜……想着想着，就只剩下百里溪了。
　　他扶她下马车，为她引路，还用内力帮她缓解了难受的腹胀，但傅知宁心底清楚，他并非为了过往情谊，只是单纯因为她是皇后的客人，否则当初内狱之后几次见面，他为何没有释放善意？
　　虽然有些惆怅，但不得不承认，年少时的感情早随着他进宫为奴，消散得一干二净了，今日再见，也不过是萍水相逢。傅知宁轻叹一声，双手轻轻覆在他按过的地方，思忖该如何解决眼下困境。
　　想了许久都没想出答案，反而越想越困，傅知宁索性先不想了，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她一直睡到傍晚才醒，刚一睁开眼睛，就听到外面一阵热闹。
　　傅知宁停顿一瞬，将莲儿叫了进来：“外头什么动静？”
　　“小姐，您可算醒了，夫人派人来催了几次呢，都让崔嬷嬷打发回去了，”莲儿从外头进来时，肩头上落满了雪花，呼出的气也很快化作白烟，“李夫人和孙夫人，知道了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重赏小姐的事，特意来给您道喜了，如今夫人正陪着在园子里赏雪呢。”
　　傅知宁一愣：“我受赏一事，她们是如何知道的？”
　　“满京都的人都知道了，奴婢今日去买针线，还听见有百姓议论，都道小姐有福，”莲儿说着，眼眶都快红了，“小姐，您若真能做了哪位皇子的侧妃，日后就算是熬出头了。”
　　傅知宁扯了一下唇角，一颗心脏却缓缓下坠。
　　受赏一事，知道的人不多，父亲和如意绝不会出去乱说，周蕙娘也不敢，那传出消息的，只能是皇后或者贵妃了。
　　不论是谁做的，目的之一都是向她施压，之二恐怕就是为了昭告天下，她被皇家看上了。
　　傅知宁先前还想着，实在不行就先随便定门亲事，如今怕是此路不通了，毕竟京都城还没有哪个权贵，敢跟皇家争女人。
　　一想到自己的命运被她们玩弄于股掌之中，傅知宁便生出一股无力的厌烦。
　　“小姐，夫人请您出门见客呢。”莲儿又提醒一句。
　　傅知宁沉默片刻，才缓缓抬起头来：“知道了。”
　　虽然如今被逼进了死胡同，可日子还是要过的，该顾及的面子还是得顾及，剩下的，就再想辙吧。
　　她到园子里时，周蕙娘殷勤地迎了上来，拉着她向两位夫人说话。
　　“知宁来迟，还望两位伯母莫要怪罪。”傅知宁温声道。
　　“哪的话，你两位伯母最是疼你，又怎舍得怪罪。”周蕙娘刚才被恭维得很是愉快，这会儿春风得意地挽上傅知宁的胳膊，姿态宛若亲生母女。
　　两位夫人果然笑着附和，全然没了从前对傅知宁的嫌弃，甚至还透着一分小心，直到发现傅知宁面色如常，并未计较她们从前诸多过分言语，这才默默松一口气。
　　雪越下越大，炭盆已经不够温暖，几人便去了烧着地龙的正厅。这二位夫人平日没少笑话周蕙娘是良妾扶正，碍于几家往来周蕙娘都忍了，这回还是第一次如此得意，一时间过了头，叫人将皇后和贵妃的赏赐都抬进了厅里。
　　傅知宁知道她早就憋坏了，如今难得有点可以扬眉吐气的机会，自然不舍得轻易放弃，便没有出言制止。
　　只是虽不制止，却没兴致和她一起炫耀，于是陪坐片刻后便提出了告辞。
　　“那你回去吧，待你二位伯母欣赏完，我便叫人将东西送去你院中。”周蕙娘笑道。她虽高兴，却也有自知之明，她不是傅知宁生母，自然没有资格代为保管这些东西。
　　李夫人和孙夫人对视一眼，刚才被周蕙娘炫耀到差点失衡的心态，此刻又突然平稳了。也是，傅知宁再有出息，也不是她亲生女儿，终究是隔着一层的，所以她也没什么值得羡慕的。
　　傅知宁虽然与这二位夫人不熟，可也知道她们的情分如何浅薄，只一眼就瞧出她们对周蕙娘的不屑，而周蕙娘还沉浸在被捧着的喜悦里，全然没发现自己先前的炫耀，此刻已经变成了笑话。
　　傅知宁心里轻叹一声，道：“知宁年轻气盛，唯恐慢待了皇后与贵妃心意，烦请夫人代为保管，日后知宁需要时，再向您讨要。”
　　两位夫人愣了愣，又开始泛酸了。
　　周蕙娘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好、好，那那我就先代你保管。”
　　傅知宁笑着福了福身，正要离开时，李夫人突然从一个箱子里取出不大的木盒，略为惊讶地看向傅知宁：“这里头所盛，可是东山寺所产的木檀？”
　　傅知宁只得停下，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东西，老实回答：“知宁也不知道。”
　　周蕙娘也一脸茫然。
　　李夫人似有所料，笑着将东西递给傅知宁：“此物乃是东山寺的静和师父所制，据说有延年益寿的功效，每年产量极少，唯有圣上常年用此香，就连后宫分到的都极少，你不知道也是正常。我也是前些年得过圣上赏赐，才知道有这样的好东西，你闻一闻，看味道是不是能叫你心旷神怡。”
　　言语间都是见过世面的优越感，周蕙娘不服气，却也只能忍着。
　　傅知宁对香料并不感兴趣，但李夫人都这么说了，她不闻也说不过去，于是只能拿接过来举到面前，本想随意闻一闻敷衍过去，然而在闻到味道之后彻底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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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知宁：嗯，好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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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味道太淡，嗅不出来是吧？”李夫人一脸‘我懂’的表情，“木檀虽由檀香木混合了上百种香料所制，味道却极为清淡，养人修心于无形之中，唯有长期使用，身上才能熏染部分气息，可若不凑近闻，一样是什么味道都没有。”
　　傅知宁怔怔看着手中木盒，眼底是掩饰得极好的震惊与仓惶。
　　李夫人看着三个没见识的，后背挺得更直，正想再说些什么时，周蕙娘突然开口：“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都赏了此物，咱们知宁真是讨人喜欢。”
　　李夫人的优越感瞬间没了大半。
　　眼看着她又要开始炫耀，二位夫人嘴角抽了抽，敷衍几句就赶紧离开了。周蕙娘笑眯眯地送她们离开，一回来就看到傅知宁还站在原地，顿了顿后有些尴尬地上前：“我待会儿就叫人将东西送去你那儿。”
　　她反应慢，但也回过味了，刚才傅知宁那般说，只是为了帮她挽回颜面。
　　傅知宁回神：“不必，放在您那儿就好，我……只要这盒香料。”
　　周蕙娘闻言，自然连忙答应。
　　傅知宁捧着两盒香料心不在焉地回屋，遣退所有下人后郑重打开盒子——
　　的确是他身上的味道，不过香料没有混合他身上独有的血腥和凌冽苦味，只有极淡的檀香味。
　　刚才李夫人说，此物难得，只有圣上常年使用，后宫分到的都极少。
　　李夫人还说，只有长期使用，身上才会熏染淡淡气息。那么问题来了，普天之下哪个男人，可以一直用这极为珍贵的香料？
　　圣上，大皇子，二皇子……太可怕了，无论他的真实身份是哪一个，都太可怕了。傅知宁呼吸困难，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
　　不可能是他们。圣上年迈，绝不可能是他，至于两位皇子，大皇子面慈心苦，二皇子好色风流，心机手段与他相比，是拍马也赶不上的程度。除了这三人，配用此香的就只有四皇子赵怀谦，可圣上对他的不喜，连她这个闺阁女子都知道，又怎会赐他长期用木檀？
　　……那还能有谁呢？
　　傅知宁脑海闪过一张淡漠阴沉的脸，随即自己都觉得无语了——
　　与她交易的那人，是个实打实的男人，这两年夜里的温存和热烈都骗不了人，而百里溪十年前就已经净身了。
　　大约是突然冒出的想法太荒唐，傅知宁整个人都松懈下来，无法专心思考不说，还生出一股自暴自弃来。
　　管他是谁呢，交易一个月后要按时结束，她也绝不会嫁进皇室，这两点不会因为任何意外改变。
　　傅知宁轻呼一口气，抬眸看向窗外。
　　窗外大雪还在簌簌地下，廊檐下所挂红灯笼上，都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远远望去像戴了一顶小帽，煞是滑稽可爱。
　　傅知宁突然想起徐如意说过的，下雪的庙会如何好玩，夜间灯笼如何漂亮，许久未动的心突然乱了一瞬。
　　然而只是想想，便放弃了。
　　还有两日就要过年了，皇后和贵妃的赏赐一件一件往傅家送，傅通这辈子都没如此风光过，可惜被傅知宁提点之后，再看这些赏赐，犹如在看什么催命符。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腊月二十九，宫里又传了信儿，要傅家老小明日进宫共度除夕。
　　往年能有此殊荣的，至少从二品以上官员，或当年立了大功之人，什么都不占却还能受邀的，这么多年以来似乎只有傅通一人。
　　傅通却高兴不起来，直接将傅知宁叫到书房训斥：“你若不招蜂引蝶，不四处乱跑，圣上如何会听说你的名号，两位娘娘又如何会执意要你！如今傅家陷入两难境地，都是你害的！”
　　傅知宁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将他的话当耳旁风。
　　傅通越训越气，再看她一副不当回事的样子，顿时要黑着脸请家法。
　　一听要动家法，傅知宁吓一跳，正要劝他冷静，书房紧闭的房门突然开了，一道身影猝不及防滚了进来。父女俩同时看去，便看到一个眉眼清俊的少年。
　　正是刚游学归来的傅家二公子，傅知文。
　　“无意路过，你们继续。”傅知文讪讪一笑，默默往后退。
　　傅通的怒火当即冲他去了，傅知文只当没听见，一溜烟地跑了。
　　被傅知文一闹，傅通什么情绪都没了，长叹一声看向傅知宁：“实在不行，就趁早选吧。”
　　傅知宁愣了愣，蹙眉看向他。
　　“两位娘娘执意要在你身上较劲，你趁早选，尚能讨好一方，若是一直拖下去，只怕……”傅通又是一声叹息，“只怕两方都得罪了，轻则嫁过去也不落好，重则会危及性命。”
　　那二位，可都不是什么良善的主儿。
　　傅通说罢，眼神逐渐坚定：“我虽无用，可你只要做了决定，无论选哪一家，我日后都会举全家之力给予支持，若真赌输了……就当是傅家时运不济吧，总好过现下被两方逼迫。”
　　傅知宁怔怔与他对视，许久之后轻叹一声：“可是父亲，我不想嫁入皇室。”
　　“现在是你想不嫁就不嫁的吗？！”傅通刚表完决心，就听到她来了这么一句，登时就毛了，“若不是你招蜂引蝶四处乱跑，傅家又怎会……”
　　眼看他车轱辘话来回说，傅知宁赶紧找个理由逃出书房。身后骂声震天，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跑，直到跑进园子里才停下。
　　傅知宁拍拍心口，回头看了眼书房方向，确定没人追来后猛地松一口气。
　　下一瞬，一个雪球砸在了她脚边。
　　傅知宁眯了眯眼眸：“还不滚出来？”
　　“你平日对谁都挺温柔，怎就对我这么凶？”傅知文不高兴地从墙沿上跳下来，拍拍手看向她，“要不是我，你刚才就挨打了。”
　　傅知宁斜睨他一眼，笑了：“就知道你是故意的。”
　　她与周蕙娘虽然不亲，可跟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却自幼很亲近，就像世上大多数姐姐一样，一看到他便总想问话几句。
　　“你这次回来，我还没同你好好说过话，游学半年书读得如何了？可作了什么文章？我见你回来时带了不少书文，可是这半年做出的笔记？”
　　傅知宁连续几个问题，傅知文顿时头大如斗，赶紧求饶作揖：“我好不容易清净会儿，你就饶了我吧！”
　　“看来这些问题，夫人已经问过你了，”傅知宁了然，“所以，你是如何敷衍她的？”
　　周蕙娘不通文墨，却对傅知文的学业极为上心，可偏偏傅知文是个半吊子，整日除了糊弄还是糊弄。
　　傅知文闻言咧嘴一笑，少年人的眉眼一片清澈：“我同她说，这回真好好学了。”
　　“你就说瞎话吧，”傅知宁嗤了一声，转身朝自己的别院走去，“不学就不学吧，反正有爹在，你不必科考也能进礼部。”
　　“我才不要靠爹的余荫，那跟我最看不上的世家子还有什么区别？我要堂堂正正科考入仕。”傅知文跟在她身后抗议。
　　傅知宁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走。
　　傅知文叹了声气：“姐，你知道么，我这次出门游学，认识许多朋友，他们都有经世之才，却因为出身不好，科考入仕也只能打杂，根本无法施展抱负，那些世家子不学无术，却能占据各大要职，真是太不公平，若有朝一日我能在朝中站稳脚跟，定要……”
　　话没说完，险些撞上突然停下的傅知宁，他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定要什么？”傅知宁面无表情地问，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冷硬。
　　傅知文愣了愣，半天也没说出定要什么。
　　傅知宁意识到自己失态，沉默一瞬后淡淡开口：“你是不是忘了，百里伯伯一家当初是如何获罪的？”
　　傅知文猛地睁大眼睛。
　　“你过完年十七，不是孩童了，日后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才行。”傅知宁看他一眼，转身进了院子，只留他一人怔怔站在原地。
　　因为傅知文几句胡言，傅知宁一晚上没睡好，翌日起床后推开房门，就看到地上放了几支红梅。她轻笑一声，突然不想与他计较了。
　　转眼就到了除夕，傅知宁为了避开宫宴，提前一天泡了两个时辰的冰水，非常争气地起了高热。她病了的消息一传到宫里，宫里先后派了两个御医来。
　　傅通干笑着迎来送往，将所有御医都送走后，才擦着汗来傅知宁床边：“幸好你并非装病，否则今日怕是不好交代了。”
　　傅知宁脸色苍白，闻言只是勉强扯了一下唇角：“今晚便要进宫饮宴了，爹早些回去做准备吧。”
　　“我留下陪姐姐吧。”傅知文探个头进来。
　　随后跟来的周蕙娘顿时急了：“那怎么行，你是要进宫面圣的。”
　　傅知文无语：“我爹这品阶，只怕要坐在门外头，圣上哪瞧得见。”
　　“那你也得去！”周蕙娘虎着脸训斥，随后看向傅知宁，“知宁，我、我留下陪你吧。”
　　“多谢夫人，不过不用了，我没什么大碍，”傅知宁缓声说完，警告地看向傅知文，“进宫之后要守规矩，不该说的别乱说。”
　　“知道了。”傅知文讪讪。
　　周蕙娘闻言，默默松了口气，拉着傅知文看向傅通。
　　傅通叹了声气，皱着眉头与傅知宁对视：“那你今晚好好歇息，我们饮宴之后会立刻回来。”
　　“好。”傅知宁答应，闭上眼睛又睡了会儿，等再次醒来时，傅通三人已经进宫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京都城内开始响起阵阵炮竹声，炸裂之后的火1药味混合着冰凉空气，形成了特有的年味。
　　傅知宁已经退热，身体还懒洋洋的，简单用了点吃食后就去软榻坐下了。
　　窗外再次下起大雪，她一点睡意也无，干脆搬个小凳坐在廊下看雪。
　　莲儿抱着红梅进来时，便看到她穿戴红色披风，手里抱着一只手炉，坐在屋檐下正专注看雪。披风的帽子上有一圈兔毛，毛绒绒的绕在她的脸侧，衬得她一双眼睛如葡萄般清澈，肤色好似漫天飞雪。
　　莲儿看得一阵恍惚，回过神来赶紧跑过来：“小姐，您身子还未好全，怎能跑出来吹风！”
　　“我没事，”傅知宁看向她怀中红梅，“从哪摘的？”
　　“隔壁园子，奴婢瞧着花开得实在好便摘了些，想给小姐摆在寝房里。”莲儿回答。
　　傅知宁盯着红梅看了片刻，突然有了赏花的兴致。
　　皇宫内，圣上笑呵呵地同朝臣闲聊，视线扫到傅通时，突然想起了什么：“傅爱卿，今日进宫怎没带你家女儿？”
　　傅通连忙起身要答，一旁的贵妃便先开口了：“圣上不知，知宁那丫头病了。”
　　皇后听到她亲热的称呼，脸上笑意不变。
　　“除夕夜生病也是可怜，叫人赐一道山药排骨汤给她养养身吧，”圣上说罢，又补充，“给百里溪也送一道去，跟了朕这么多年，难得见他病得起不来床。”
　　傅通愣了愣，一抬头，果然发现百里溪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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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百里：我病了，我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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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烟花盛放的深夜皇城，几个太监喜气洋洋地抬着一个食匣来到司礼监，刚要进门道喜，刘福三便将人拦了下来。
　　“不好好伺候圣上，跑这儿来做什么？”他不耐地问。
　　带头的太监忙答话：“刘主管，奴才们奉圣上之命，来给掌印赐菜。”
　　“原来如此，”刘福三微微颔首，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扔过去，“菜就放这儿吧，咱家会亲自给掌印送进屋去。”
　　太监接过沉甸甸的荷包赶紧跪下：“这这这……奴才们能给掌印送菜，那是奴才们的福气，又怎敢领掌印的赏。”
　　“少废话，日后好好办事，少不得你的。”刘福三说着，端起食匣转身往司礼监走。
　　一只脚迈进门槛时，他又想起什么，于是回头看向要走的几人：“等等。”
　　“刘主管。”太监应声。
　　刘福三打量几人一眼：“待会去回圣上话，知道该说什么吗？”
　　“知道知道，掌印感激万分，即便身在病中也三叩九拜，还叮嘱奴才们小心伺候，切不可出现纰漏。”太监答道。
　　刘福三见他还算机灵，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端着食匣进了正院，招呼几个正在值守的亲信过来吃饭，亲信犹豫一下怯怯开口：“刘主管，这是圣上赐掌印的，奴才们享用……只怕不太妥吧？”
　　“掌印病着，哪有胃口吃这些，你只管吃，就当是为掌印分忧解难了。”刘福三说着，随意看了眼主寝黑漆漆的窗户。
　　与此同时，傅家也受了同一道赐菜。
　　将赐菜太监送走后，莲儿赶紧掀开食匣，随即惊呼一声：“山药排骨汤！”
　　傅知宁失笑：“怎么，没见过？”
　　“没见过御膳房的，奴婢今日可算是开了眼了，”莲儿说着，为她盛了一碗，“刚好小姐晚膳没用太多，还能再喝一些。”
　　傅知宁高烧刚退，也没什么胃口，但想到这是圣上所赐，也只能接过来尝尝：“味道不错，你也喝一碗吧。”
　　“我？”莲儿震惊之余连忙摆手，“不行不行……”
　　傅知宁笑笑：“圣上既然赐给我了，那便是我的，你只管吃就是。”
　　莲儿这才拘谨地小盛一碗，默默品了一口后笑道：“真好喝。”
　　傅知宁闻言，不由得苦笑一声。再好喝也是麻烦，只怕今日赐菜之后，皇后和贵妃更抓着她不放了。
　　主仆俩一同用完膳已是亥时，傅知宁独自一人回房，却还是惦记赏花的事，翻来覆去许久后，到底还是认命起来了。
　　知道莲儿总是大惊小怪，傅知宁便没叫她，穿戴好披风后便独自出门了。
　　她要去的地方，是莲儿傍晚折红梅的地方，也是曾经的百里府。
　　傅知宁挑着灯笼从自家后门出来，没走几步便瞧见了大片红梅。她轻呼一口气，嫣红的唇呵出如雾白烟，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自从百里家覆灭，这里便被人买了去，铲平整座府邸种了花木。因为一年四季有花开，所以平日还算热闹，傅知宁却从来只是远远瞧一眼，这么多年都没进来看过。
　　“也不知今日发哪门子的疯……”她轻叹一声，提着灯笼走进盛开的红梅丛。
　　她已经十年没踏足这里了，昔日府邸成了种花木的荒地，她却丝毫不觉得陌生。
　　因为是冬季，盛开的只有梅花，傅知宁便没往别处去，站在最大的一棵梅树下挑起灯笼，仔细观看枝上梅花。梅是红的，灯笼也是红的，映衬得她的脸颊也跟着泛红，在这满是炮竹声的除夕夜里，平添一分喜庆。
　　傅知宁在梅树下站了许久，直到灯笼灭了才回过神来。她这才感觉到冷，赶紧将两只手递到唇边，轻呵一口气试图保暖，却好像更冷了，最后只能拎着熄灭的灯笼回府。
　　回去的路上没有灯笼照明，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拎着裙边看路，生怕哪一步踩错了会跌倒。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她刚走出梅树丛，一只脚便踩空了，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时，右脚脚踝顿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嘶……”傅知宁疼得汗都下来了，缓了好一会儿才咬牙起身，却在发力时再次跌坐，然后彻底站不起来了。
　　太疼了，好似断了一般。傅知宁呼吸正急促，一片雪花突然落在了手背上，转眼便化作一点晶莹。她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抬起头果然看到好不容易晴了半天的天空，又开始飘雪了。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她今日算是见识了。傅知宁看了眼黑黢黢的四周，默默叹了声气。
　　早知道会这么倒霉，她就不一个人悄悄溜出来了，这下好了，想他们发现自己不见，也至少要等到翌日一早才行。
　　傅知宁无言坐在地上，凉气从地底往上涌，很快将她冻个通透。正当她认真思索自己会不会冻死在这个除夕夜时，一双手突然从后往前扣住了她。
　　傅知宁吓得惊呼一声，下意识回头看去，脸颊却撞在了他的胸膛上，紧接着嗅到了熟悉的木檀味。
　　紧绷的身体在一瞬间放松，只是凭空多出些不自在。
　　“我脚扭了……”她讪讪开口。
　　话音未落，兜头一件披风落下，将她整个人都包严实了，驱散了点点寒气。帽檐太大，落下时直接挡住了她半张脸，只余红唇还露在外头，傅知宁极为乖顺，并未将帽子摘下。
　　披风给她后，他有一瞬间似乎离她而去。傅知宁独自一人坐在梅花树下，眼睛被帽檐彻底挡住，却丝毫不慌，仿佛笃定他不会远走，亦不会将她一个人丢下。
　　他虽然极端、恐怖、阴狠，可只要她守规矩，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他就会护着她。
　　傅知宁安静坐在地上，正等得无聊时，受伤的脚被突然握住，她顿时因为吃痛闷哼一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揉按，冰凉的手指撵过皮肤，带来一阵痒意。傅知宁下意识往后缩，却又被他不由分说地拉回去……
　　“疼疼疼……”她连忙求饶，下一瞬便听到一声轻笑。
　　这声笑太轻太短，她还没来得及听清，便已经飘散在风雪里，紧接着而来的是揉搓带来的疼痛感。傅知宁咬紧下唇，才不让自己痛出声。
　　他却似乎不满她这般虐待自己的唇，捏着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傅知宁抗议地轻哼一声，接着嘴里被塞了一块东西，甜意瞬间在舌尖蔓延。
　　她愣了愣，试探地问：“你方才离开，是去拿糖了？”
　　理所当然地没听到回答。傅知宁噙着糖块，只觉得脚都没那么疼了。
　　一块糖吃完，脚好像没那么疼了，雪花落在莹白的脚趾上，她没忍住躬了躬脚趾，正要开口说话时，袜子便已经套了上来。
　　是温热的。傅知宁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方才要么将袜子揣进了怀里，要么塞在袖口，一直在用体温焐着。
　　相识三年，两人鲜少有这般温情的时候，傅知宁吸了一下鼻子，心情突然有些复杂。这一刻，她突然很想掀开帽檐，看看他长什么样，可惜指尖刚动了动，理智便回来了。
　　鞋袜依次套上，隔绝了冬夜的寒气，下一瞬他将傅知宁抱起，大步朝着傅家走去。
　　傅知宁默默缩在他怀中，贴着他胸膛的耳朵能听到不甚清晰的心跳。
　　她今日没有蒙眼，只有深深的帽檐挡住了视线，垂下眼眸时，能看到他宽大的手和分明的骨节。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青筋清晰，越看越……眼熟？
　　刚冒出这个想法，傅知宁便无声地笑了笑，再次确定自己今晚格外不正常，否则怎会觉得第一次瞧见的手眼熟。
　　夜已经彻底深了，炮竹声渐歇，整个京都城都安静下来。
　　回寝房后，傅知宁自觉将眼睛蒙上，像从前每个他来的夜晚一样坐在床边等待，识趣地没问今日为何提前来了。
　　因为她大病初愈，屋子里的地龙烧得格外足，暖和和的催人入梦。傅知宁等了许久都没见他有动作，便知道他今晚不想碰她。
　　这小半年，他似乎都没怎么碰过她了，也许是腻了吧。
　　说不定他也跟她一样，都在等着交易结束的那一刻。傅知宁迷迷糊糊中想着，渐渐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杯盏碎裂声中惊醒。
　　睁开眼睛的瞬间，发现眼前一片黑暗，愣了愣后才想起自己还蒙着白纱。
　　“……你还在吗？”她试探地问。
　　无人回应她的话，只有略重的呼吸声。
　　傅知宁咽了下口水，摸着黑朝他艰难挪步。
　　一步，两步，三步……终于，指尖触碰到他的衣角，傅知宁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突然被拽了过去，整个人都撞在他的胸膛上。
　　“唔……”她痛得闷哼一声，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堵住了唇齿。
　　他的呼吸急促灼热，几乎要将她融化，双臂如生铁一般将她强硬桎梏，恨不得将她嵌进身体。傅知宁吃痛，只能放软了身子，求饶般揽上他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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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百里：又来看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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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鱼女主她每天都在演》作者：白日上楼

文案：扶璃，一只拥有“望气术”的菟丝子妖，天生就能判断这人命长命短。
有一天，她给自己选了个“紫云滚滚”、一看就十分命长、十分吉祥的宿主。
可等她寄生成功的那天，她发现：她，植物，色盲。

宿主头上的云确实又粗又大，滚滚而来，但那是灰云，是煞气冲天，一等一的…坏命格。

而事实也是－－
宿主每天不是在打架，就是去打架的路上。

扶璃：哦豁，要完。

作为和宿主同生同命的菟丝子，扶璃为了苟，只得踏上了拼命“劝架”的日常。

“朝云朝云！你胳膊受伤了，我好心痛好心痛。”
“朝云朝云！你腿流血了，我好心痛好心痛。” 
“朝云朝云！你脸…”
　　
“啰嗦。”

“……”
扶璃暗中咬牙 ，面上却笑得娇滴滴如一朵初绽的白莲花：“我那是喜欢你啊，呆子。”
“你受伤，我很心痛呢，所以，不打架好不好？”

呆子沈朝云却只是用那双世人皆叹美丽的眼睛扫了她一眼：“不好。”

后来扶璃才明白，打架的沈朝云也就受点伤，不打架的沈朝云他…更可怕了。

——

「沈朝云，三宗十二门里最惊才绝艳的天才弟子，后来的无极宗宗掌，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人，平生最大爱好打架，平生最大夙愿挑遍天下无敌手。
可有一天，他突然不打架了，改养花花草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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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想苟咸鱼菟丝花 VS 爱拔剑傲娇冷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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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傅知宁揽上来的那一刻，他似乎僵了一瞬，片刻之后动作轻缓了许多，抱着她径直往床上走去。
　　傅知宁知道他这是冷静下来了，顿时松了一口气，默默揪住他的衣角，闭上眼睛任由他处置。
　　然而他却没再碰她。
　　当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和一点暧1昧动静，傅知宁睫毛颤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心底不免愕然。
　　虽然早就料到他已经腻了自己，但没想到会这么腻，方才坐在他腿上时，分明感觉到他已经情动……都这样了，他竟然还要自己解决？
　　傅知宁怔愣起身，莫名生出一分不安：“我、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对方呼吸一停，接着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他的手平日总是冰凉，只有这个时候才热得厉害，手心贴上她的脊骨，傅知宁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要被烫伤。
　　察觉到他情绪与平日没什么不同，傅知宁这才略微放心，乖顺坐在床上等待。
　　寝房里安静至极，他的呼吸声清晰可辨，犹如一束火把，将屋里的空气烧得愈发热了。傅知宁脸都热红了，红唇更是无意识地轻抿，度日如年地等待着。
　　可惜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他结束，反而听到了他不悦的闷哼。虽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傅知宁还是轻易想象出他眉头紧锁的样子，犹豫半天还是默默朝他身边挪去。
　　当两个人的衣衫紧紧挨着，他呼吸一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我帮你吧。”傅知宁小声说完，不等他给出回应，便红着脸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大雪纷飞，为屋宇庭院覆上一层白霜，屋内空气湿热，汗意与挣扎交融。
　　许久，傅知宁摸着黑洗了洗酸软的手，这才小小声说一句：“新年吉祥。”
　　他给出的回应，是握住她有些泛红的手。
　　除夕过后，便是大年初一。
　　傅知宁醒来时，右脚还在隐隐作痛。昨夜摔倒后不久便被遮住了眼睛，她还未来得及看伤势，这会儿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掀开被子。
　　还好，只是有些红肿，没她想象中那么厉害。
　　傅知宁松了口气，一扭头便看到枕头上放着一小盒药膏。
　　他平日留下的东西，总是最好的。傅知宁没有多想，直接打开盒子剜了一些，轻轻涂在泛红的脚踝上。冰凉的药膏顷刻间融入肌肤，疼痛感愈发轻微，只是走路还有些痛。
　　初一是一年伊始，新的年份新的盼头，连空气里都透着喜意，傅知宁心情也挺不错，尤其是脚受伤后，便有理由不用出门拜年了。
　　她在家舒舒服服地躺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总算修养好了，便早早起床准备去徐家拜年，结果刚走到院里，就听到周蕙娘在骂傅知文——
　　“叫你多出去走动交友，是让你跟世家公子多来往，你倒好，成天往书斋客栈钻，跟那些不入流的书生士子来往，你这样日后能有什么出息！”
　　周蕙娘越说越气，抄起藤条便要打人。傅知文吓一跳，看到傅知宁后赶紧往她身后躲，周蕙娘一看更气了，拿着藤条就要绕过傅知宁：“知宁你让开，我今日非要打死这个不孝子！”
　　“姐你千万别让，我可不想大过年的挨打。”傅知文忙道。
　　周蕙娘气笑了：“不想大过年挨打，为何要在大过年时做蠢事！”
　　说着，又要抽他，傅知文赶紧拉着傅知宁给自己挡着。
　　他虽然过完年才十七岁，却已生得高大挺拔，拉傅知宁时稍微不知轻重，差点把人从地面薅起来。傅知宁发髻都要乱了，当即板起脸：“傅知文！”
　　傅知文瞬间站直了身子。
　　傅知宁看向周蕙娘：“夫人，你也别气了。”
　　周蕙娘不好驳她的面子，忍了忍后板着脸放下藤条，却还是对傅知文不依不饶：“待会儿李公子他们要上门拜年，你同他们一起出门走走，若再叫我知道你中途溜走，我定不会轻易饶你。”
　　“我不去！他们都是一群下三滥，不学无术就罢了，还不拿人当人看，昨日竟商量着给王会元下春风醒……”傅知文说到一半，意识到傅知宁还在，顿时不敢继续了。
　　周蕙娘蹙眉：“什么是春风醒？”
　　“就……一种不好的药。”傅知文含糊其辞。
　　傅知宁也有些好奇，正想追问时，便瞧见莲儿站在大门口招手，便随意说了傅知文两句便离开了。
　　周蕙娘目送马车离开，扭头就呵斥傅知文：“平常我说话就是耳旁风，她说什么都管用，你这么听她的，怎不见她去外家也带着你？”
　　“你也说那是她外家了，我又不是先夫人所出，去了也不招人待见，”傅知文没心没肺地笑了一声，“姐姐这是疼我，才不带我去呢。”
　　周蕙娘一瞪眼又要抽他，傅知文赶紧躲走了。
　　大年初三，是京都走外家的日子，大街小巷满是拎着东西的百姓，马车走到一半就堵了，好一会儿才磨磨蹭蹭到徐家。
　　徐家老小早就在府中等待了，尤其是徐如意，直接在门口等候，一看到傅知宁来立刻迎了上去：“你可算到了，我都等你好久了。”
　　“路上太堵了，还是换了条路才走动。”傅知宁笑着握住她的手，随她一起进院向长辈请安。
　　舅舅还在任上没回，舅母也在年前去找他了，如今徐家就只剩下徐如意和外公。傅知宁进屋后，陪外公说了好久的话，直到外公倦了，才同徐如意一起到园子里散步。
　　“外公身子愈发健朗了。”傅知宁笑道。
　　徐如意颇为得意：“还是我照顾得好。”
　　“辛苦你了，”傅知宁握住她的手，“等过完正月，我日后会常来家中，陪你一起照看外公。”
　　“真的假的？你舍得出门了？”徐如意惊讶。
　　傅知宁笑笑。
　　她一向舍得出门，只是每回出门都会闹出些许麻烦，渐渐的便不外出了，如今过完正月交易结束，她便不必再担心这些了。
　　两姐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同一架秋千上坐下，闲聊之时徐如意提到傅知文，当即轻嗤一声：“我昨日见那小子了，跟几个招猫逗狗的纨绔在一块，脸臭得跟什么似的，我嫌他们丢人，便没搭理他。”
　　傅知宁眼眸微动，突然想起傅知文先前的话，于是问了句：“如意，你知道什么是春风醒吗？”
　　徐如意愣了愣，随即冷下脸：“谁同你说的这个，还是有人要往你身上用那下作玩意儿？”
　　“没有没有，我只是随口一问。”傅知宁忙道。
　　徐如意再三追问，确定没人要害她才放松，确定无人偷听后，略带嫌弃地回答：“是春1药。”
　　傅知宁一怔。
　　“说是春1药，却也不是春1药，药效要比春1药厉害，且只对男人有效，据说发作起来必须行房，否则便会药入骨髓、逐渐发疯……”徐如意还未成亲，说到这里脸颊红了红，还是继续道，“此物无药可解，平日用汤药可压制，但每隔半月还是会发作，每发作一次药性便轻一分，单是彻底解除都要花上一年多的时间。”
　　“等等……什么叫每隔半月就要发作？难不成下一次药能持续许久？”傅知宁不解。
　　徐如意点头：“没错，不然怎么说此物下作呢。”
　　傅知宁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如此，难怪知文不喜。”
　　“傅知文？跟他有什么干系？”徐如意不解。
　　傅知宁看向她，将听来的事简单说了，徐如意气得站了起来：“这群混蛋，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可惜他们有家族庇护，即便真下了药，寻常读书人也无法奈何他们。”傅知宁脸色沉沉。
　　徐如意冷笑一声：“读书人奈何不了他们，可东厂和司礼监却不会坐视不管。”
　　傅知宁一愣，不解地看向她。
　　徐如意眨了眨眼，惊讶：“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百里溪两年前曾被三皇子下过此药，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知道？”徐如意压低了声音，说完想到了什么，“对了，你当时在孝期，不知道也正常。”
　　徐如意叹了声气，“三皇子性子矜傲，又最受圣宠，喝多了便拿百里溪取乐，想试试太监用过春风醒，会不会和正常男人一样药性大发，幸好百里溪不是男人，只是病了些时日，只是后来东厂便严查此药，再无人敢用了。”
　　傅知宁怔愣地看着徐如意，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三皇子不是……”
　　“是啊，那事之后半年死的，说是患了重疾，实则是因为谋反被发现，”徐如意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还是东厂搜集的罪证。”
　　傅知宁听完，后背一阵凉意。
　　徐如意跳下秋千伸了伸懒腰，笑着看向她：“不说这些陈年旧事，你近来如何了，听说大年初一那日，皇后就送了赏赐来，贵妃初二也送了？”
　　提起此事，傅知宁苦涩一笑：“不止她们，两位皇子也送了礼。”
　　“看起来，他们都势在必得啊，”徐如意皱眉，“你想好怎么办了没？”
　　傅知宁叹气：“还没有，走一步看一步吧。”
　　再过些日子就是元宵节，圣上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寺里听经，少说也要去一个月，到时候贵妃和皇后都随行，等回来说不定就将她忘了。
　　她想得很好，可惜事与愿违——
　　当天晚上，圣上便下了旨，今年要在宫中听经，且要召集八字相合的女子进宫抄写经书，傅知宁和徐如意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又要进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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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这次进宫就掉马了，慢慢来，大家别急嘿嘿
　　本章再抽50红包

第 13 章
　　进宫的日子定在正月初六，也就是三日后。
　　傅知宁接旨后简直心如死灰，一脸哀怨地看向傅通，想与他商议个躲过这次差事的法子来。
　　傅通脸一黑：“看我作甚！若非你整日抛头露面招蜂引蝶，置傅家于危险之中……”
　　傅知宁扭头就走。
　　“你先前已经借病躲了一次，若是再躲，就真要得罪人了！”傅通在后头跳脚。
　　傅知宁加快了脚步，很快将他的声音彻底抛在身后。
　　独自一人进了园子，本来想清静清静，结果就看到傅知文正站在池子前打水漂。傅知宁停顿一瞬，扭头就往外走。
　　“姐！”身后传来傅知文不满的声音，“你分明看见我了。”
　　傅知宁被抓包，只得转过身：“这么晚了，怎么不回房？”
　　“娘不让我回，说让我在这儿罚站。”傅知文回答。
　　傅知宁无言片刻，到他旁边的亭子里坐下。
　　傅知文拍了拍手里的灰，也跟着坐下了：“爹方才在吵什么？”
　　“吵我不该整日抛头露面招蜂引蝶，置傅家于危险之中。”傅知宁看向他。
　　“我知道，是进宫抄经的事吧，”傅知文说完，顿时皱起眉头，“听说宫内祈福一事是由皇后提的，召八字相合的大臣之女进宫抄经是贵妃提的，她们如此费心，该不是为了你吧？”
　　傅知宁眼眸微动：“你怎知道得这般详细？”
　　“都说我好友遍天下了，这点消息还是能打听到的。”傅知文颇为得意。
　　傅知宁挑眉：“既然这么厉害，为何又被罚站？”
　　“因我整日抛头露面招蜂引蝶，置傅家于危险之中，”傅知文苦下脸，将她的话还给她，接着又补充一句，“她说的蜂蝶，是宿在书斋那些等候科考的学子。”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声气。
　　夜凉如水，月光倾泻一地，姐弟俩默默看着平静的池面发呆。
　　傅知宁静坐许久，直到寒气上涌才起身：“时候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可是……”
　　“夫人最疼你，舍不得你受冻的。”傅知宁笑笑。这才坐了多久，主院伺候的丫鬟已经悄悄来了三回了。
　　傅知文闻言，这才起身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园子，走到岔路要分开时，傅知文突然道：“姐，我新得了一枚丸药，服下可使气息微弱，药效十日不散，你若不想进宫，可以服药应付。”
　　傅知宁蹙了蹙眉：“哪来的丸药？”
　　“一个朋友给的。”傅知文回答。
　　傅知宁无奈：“你平日都交些什么朋友。”
　　“我朋友很正派，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给药，你相信我。”傅知文急急道。
　　“没说不信你，”傅知宁扫了他一眼，“只是先前已经病了一波，若是再病，只怕会激怒二位娘娘。”
　　“那你真要进宫？”傅知文皱眉，“这次祈福要到正月十六，足足十日你应付得来吗？”
　　“如意也去，能和我有个照应，不必担心。”傅知宁随口道。
　　傅知文点了点头，又是一声叹息。
　　转眼便到了初六，一大早，徐如意就坐着马车来傅家了。
　　傅知宁与傅通和周蕙娘道完别，正要上徐家马车时，傅知文急匆匆赶了过来：“姐！这东西你拿着。”
　　说完，往傅知宁手里塞了个荷包。
　　“在宫里定要事事小心啊。”傅知文担忧地叮嘱。
　　傅知宁看着他清俊的眉眼，不由得笑了一声：“知文真是长大了。”
　　“我看看，”徐如意从马车里探出头，“啧，是长大了，长得都快比姑父还老了。”
　　“你才老！”傅知文当即炸毛回怼。
　　这两人一向不对付，吵起架来八匹马都拉不住，傅知宁赶紧上马车，吩咐车夫快走。
　　“走这么急作甚，我还没骂回去。”徐如意果然不满。
　　傅知宁无奈：“你先招惹他的，少骂一句也不亏。”
　　徐如意轻哼一声，随即想到什么：“他刚才给了你什么？”
　　傅知宁顿了顿，从怀中掏出荷包，打开之后便看到一枚小小的丸药。
　　此次抄书，一共有十位朝臣之女入选，傅知宁和徐如意赶到皇宫时，有六位已经到了，其中一位正是和她们合不来的李宝珠。
　　李宝珠显然早就知道她们也在名单之中，看到二人也不惊讶，只是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与其他人亲热聊天。
　　“阴魂不散。”徐如意啧了一声。
　　傅知宁拉了拉她的衣角，低声提醒：“进宫之后切记谨言慎行，即便她挑衅在先，也别与她一般见识。”
　　徐如意不太情愿，却还是答应了。
　　不知不觉时至晌午，人已经到齐了，偏门在众人面前缓缓开启，两位嬷嬷从里头走了出来，端着架子缓缓开口：“贵妃娘娘仁善，特意交代由奴婢等亲自为小姐们亲自搜身，小姐们还请这边排队。”
　　听到不用太监搜，尚未出阁的姑娘们同时松了口气，齐齐朝着偏门去了。
　　徐如意和傅知宁也一同往偏门走，刚要站定排队，李宝珠就抢先一步挤到了她们前面。
　　“你……”
　　傅知宁拉住她：“谁先谁后都一样。”
　　“听见没，谁先谁后都一样。”李宝珠挑衅。
　　徐如意气得脸都红了，正在忍与不忍之间纠结时，最前头的嬷嬷突然道：“傅家小姐呢？”
　　傅知宁扭头，与嬷嬷对视后福了福身：“小女在。”
　　“还请小姐上前一步，贵妃娘娘吩咐了，凡事以小姐为先。”嬷嬷殷勤笑道，与先前端着的样子有了明显区别。
　　傅知宁：“……”这种事都放在明面上说，很难不怀疑她是故意的。
　　果然，嬷嬷说完后，其他小姐表情都有些微妙，只有李宝珠如霜打的茄子一般，绷着脸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
　　徐如意得意地看了她一眼，暗地里推了推傅知宁，压低声音提醒：“快去呀。”
　　傅知宁默默叹了声气，牵着她的手往前走。徐如意愣了愣，回过神后笑得愈发真心实意。
　　“还请嬷嬷代小女多谢贵妃娘娘。”傅知宁福了福身。
　　嬷嬷笑了笑：“今日起便要同住宫中了，傅小姐有的是机会亲自道谢。”
　　傅知宁：“……”这是威胁吗？
　　搜身很快结束，一众朝臣之女跟在嬷嬷身后往宫里走。都是十几岁活泼好动的年纪，走着走着就开始三五成群闲聊起来，傅知宁和徐如意牵着手，慢吞吞地跟在最后面。
　　“听说御膳房的糕点最好吃，不知这次进宫有没有机会尝尝。”徐如意压低声音道。
　　傅知宁笑笑：“应该是有的。”
　　徐如意顿时心生向往：“除了糕点，我还想吃冰糖酿肘子，从前在宫里吃过一次，这么多年了都念念不忘，可外面的厨子怎么也做不出……”
　　话没说完，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她疑惑抬头，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就看到不远处的荷花池旁，有一人正在以棍为剑肆意挥舞。
　　“是四皇子！”不知是谁惊呼一声，随即意识到声音太大，赶紧红着脸躲到同伴身后。
　　徐如意赶紧拉了拉傅知宁：“快看快看。”
　　傅知宁抬眸看去，只远远瞧着他身姿潇洒，翩若惊鸿，一招一式都透着风流。
　　“舞得很好。”傅知宁礼貌评价。
　　徐如意看她一眼，恨其不争：“谁叫你看剑招了，让你看脸。”
　　傅知宁：“……”
　　“如何，是不是生得极为英俊？”徐如意追问。
　　傅知宁只好在身影灵动的招式中，努力分辨他的脸，可惜她眼神不太好，看了半天也没看清楚，最后只能一本正经地敷衍：“是的，极为英俊。”
　　话音未落，周围便静了下来，以至于她最后一个字格外清晰。傅知宁面露尴尬，正试图假装不是自己说的时，便看到众人略带惊慌地看向她——
　　不，准确地说是看向她的身后。
　　傅知宁心底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在众人的视线下僵硬回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淡漠的双眼。
　　傅知宁：“……”
　　“奴婢参见掌印，掌印今儿怎么有空到御花园来了？”带头的嬷嬷殷勤上前。
　　百里溪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奉圣上旨意来请四皇子。”
　　“原来如此……”
　　趁这二人说话，傅知宁默默退到人堆儿里，低着头尽可能缩减存在感，假装刚才随意评鉴皇子相貌的人不是她。
　　徐如意默默牵住她的手，压低了声音安慰：“没事，他离得远，未必能听见。”
　　傅知宁勉强扯了一下唇角，也在心底默默安慰自己：肯定没听见，肯定没听见……
　　“本来这会儿就该到倚翠阁了，只是小姐们瞧见四皇子舞剑，便多停留了会儿。”嬷嬷便笑着说了在此逗留的理由，小姑娘们顿时面露窘迫。
　　百里溪抬眸看向众人，视线却只落在某个人的头顶，不紧不慢地说了句：“四皇子的确英俊。”
　　傅知宁：“……”嬷嬷说舞剑，你便接着说舞剑就是，突然说什么英俊不英俊，是针对她那句‘极为英俊’说的吧？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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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百里：没有吧，你别多想
　　知宁：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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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因着御花园那一出，傅知宁一路心不在焉，不知不觉中便来到了未来十日要住的地方——倚翠阁。
　　倚翠阁内事宜皆由皇后安排，嬷嬷走到门口便识趣止步了，只笑着同傅知宁说一句：“傅小姐，贵妃娘娘对你甚是思念，待安顿下来后，切记要去承乾宫请安。”
　　“……是。”傅知宁在一众或嫉妒或羡慕的眼神中，垂着眼眸福了福身。
　　嬷嬷没有多言，直接离开了，片刻之后两个宫人从倚翠阁出来，和煦地招呼众人进门。
　　倚翠阁是宫里专门用于招待女客的地方，庭院内多用花木布置，再佐以各种精巧装饰，视线所及之处皆琳琅。
　　“倚翠阁只有五间寝房，只能委屈诸位小姐了。”宫人缓缓开口。
　　众人福身：“但凭公公安排。”
　　宫人笑了笑，突然看向傅知宁。
　　不小心和他对上视线的傅知宁心里咯噔一下，默默低头假装没对视过。
　　“傅小姐。”他开口了。
　　傅知宁心下绝望，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小女在。”
　　“你可有相熟的玩伴或好友，想一同住的？”宫人温声问。
　　徐如意立刻探出头来：“公公，我！”
　　傅知宁讪讪一笑。
　　宫人了然：“那便请二位住在倚松房吧。”
　　倚翠阁五间寝房，分为杨、松、柏、楠、贞五房，其中倚杨房为主寝，倚松房和其他三房为次寝。
　　听到自己没被分到主寝，傅知宁默默松了口气：“多谢公公。”
　　宫人看向其他人，笑问：“各位小姐可有想一同住的？”
　　他没像承乾宫的嬷嬷一般只关注傅知宁，这让各位天之骄女好受了许多，纷纷找到自己最要好的玩伴，再经由宫人按照出身和家世排了寝房。
　　分完屋子，宫人又叮嘱：“各位小姐今日且在倚翠阁中休息，明日卯时再去清风台，与皇后娘娘一起为圣上抄经祈福。”
　　“是。”众人答道。
　　宫人离开，倚翠阁里顿时散漫起来，众人说笑着，打量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傅知宁身上。傅知宁只当没看到，拉着徐如意就往寝房去。
　　李宝珠看着二人背影，不屑地说了句：“小人得志。”
　　她没有刻意放低声音，整座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顿时引起一阵意味深长的轻笑。
　　眼下院子里的十个人，有一半是正二品以上官员家的嫡女，平日到哪儿都是被捧着的，今天却处处被傅知宁这个六品官的女儿压风头，心里早就不舒服了，只是碍于皇后和贵妃的颜面，不敢出言嘲讽，现在有人做出头鸟，她们自然也乐于坐山观虎斗。
　　最好是闹起来，闹到皇后和贵妃那里去。
　　可惜傅知宁无意理会李宝珠，闻言直接将门关上了。
　　“关这么快，怕我跟她斗嘴？”徐如意挑眉。
　　傅知宁失笑：“没有，我知道你有分寸。”
　　“我当然有分寸了。”徐如意说着，看到桌上放了糕点，赶紧跑过去拿了一块，“唔，好吃……你若有心在大皇子和二皇子之间选一个，我必然要回嘴的，可你不想选也不会选，我就不便说什么了，否则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借皇后和贵妃的势，将来你不嫁进皇家，只会被她们加倍取笑。”
　　“如意妹妹真聪敏。”傅知宁说着，又递了一块糕点给她。
　　徐如意嗔怪地看她一眼：“就别笑话我了，眼下皇后和贵妃都来势汹汹，你可想好怎么办了？”
　　“且熬着吧，等过了这十天，我便称病躲出京去，过个一年半载再回来，到时候她们想来也该将我忘了。”傅知宁缓缓开口。这十天结束，她与那人的交易也快结束了。
　　徐如意顿时来了精神：“那去安州吧，我与你同去，省得留在家里要一直相看夫家。”
　　“好。”傅知宁笑着答应。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用糕点，一下午很快便过去了。
　　晚膳是各自在寝房用的，吃到一半时徐如意才想起来：“贵妃娘娘不是说要你得空就去拜见吗，你今日为何没去？”
　　“中宫那位还没见，如何去见她？”傅知宁反问。
　　徐如意了然，接着啧了一声：“你现在算不算，有了和圣上一样的烦恼？在皇后和贵妃之间周旋什么的。”
　　傅知宁：“……”圣上可没她烦恼。
　　一夜无话，转眼就是天亮。
　　二人被宫人叫起后，便赶紧洗漱更衣出门，等走到院里时，其他几屋的小姑娘们也出来了，一个个发髻繁复妆容精致，一出来整个院子都亮堂了。
　　相比她们，徐如意和傅知宁就显得素雅许多。
　　“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不是赐了你许多珠宝，傅小姐此次进宫怎么没带？莫非是看不上？”李宝珠突然咄咄逼人。
　　傅知宁温婉一笑：“二位娘娘所赐皆是好物，我舍不得戴，便只能供在家中悉心保存。”
　　李宝珠轻嗤，刚要反驳，徐如意就皱了眉头：“李宝珠，这里是皇宫，不是你家后院，想吵架斗嘴就回家去。”
　　“你……”
　　“各位小姐既然已经准备妥当，不如这就随奴才走吧？”一道尖利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李宝珠的发作，李宝珠不甘心地看了徐如意一眼，黑着脸不作声了。
　　一行人跟着宫人往外走，傅知宁和徐如意照例走在最后。
　　“她究竟是怎么平安长到现在的，竟敢在宫里说你看不上皇后和贵妃的东西。”徐如意不可思议。
　　傅知宁牵上她的手：“好在你出言呵止了。”
　　“她蠢成那样，不会领情的。”徐如意轻哼。
　　傅知宁笑笑不语。
　　一行人很快到了清风台，按照出身排列鱼贯而入。她们所在是清风台的正殿，两侧分五排摆放十张桌子，上面已经搁置了笔墨纸砚，而上方正位亦有一张桌子，皇后已经坐在桌后。
　　众人俯首行礼，皇后笑着请众人起来，挨个关心问话之后，才叫傅知宁到自己右下方坐。
　　那是殿内除了正位之外，最为尊贵的一张桌子。
　　傅知宁要是坐了，只怕会招来更多敌意。她咽了下口水，硬着头皮跪下：“小女出身低微，只怕配不上此位，不如让吴小姐落座。”
　　她说的吴小姐，是吴阁老的孙女吴芳儿，亦是十人里出身最好的。
　　吴芳儿闻言眼眸微动，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皇后做惯了好人，她既然提出了，便不会拒绝，只是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如此也好，大家不必拘礼，只管选自己喜欢的位置就是。”
　　“多谢皇后娘娘。”
　　她说了随意选，却没人敢真随意，都老老实实按照出身坐了位置，傅知宁在右方最后一个位置坐下，徐如意便去了倒数第二个，与她相邻。
　　众人落座，皇后缓缓开口：“这段时日所抄经书，皆用于元宵节祈福，所以不止要心诚，还要文墨尚可，虽然你们出身大家，字写得不会差了，可本宫也要先确认一番，字迹漂亮的，就多辛苦些。”
　　言外之意，就是抄经之前还是要考察一番，字如果太差，可能抄了也不会被选上。被选进宫里抄书是何等风光的事，若是最后上呈的经书没有自己的，那所有的风光都会变成丢人。
　　众人顿时打起精神，准备迎接这次考察，只有傅知宁淡定如初。
　　皇后见她们愈发恭敬，眼底闪过一丝满意，正要开口说话时，王管事突然走了进来：“皇后娘娘，百里溪来了。”
　　淡定的傅知宁瞬间不淡定了，默默坐直了身子。
　　皇后顿了顿：“请他进来。”
　　“是。”
　　片刻之后，百里溪从殿外缓步走来，余光扫见他挺拔身影的傅知宁，默默盯着面前柔软的宣纸，用尽力气维系淡定，却依然显得紧张。好在百里溪声名远扬，紧张的不止她一个，她在众人之中不算显眼。
　　百里溪缓步走至殿中，微微躬身行了半礼：“参见皇后娘娘。”
　　“掌印不必多礼，今日怎有空来了？”皇后前所未有的慈祥。
　　百里溪垂眸道：“奉圣上之命，送几例金丝碳来，给娘娘和诸位小姐暖身。”
　　自荣国公府出了个细作以来，圣上还是第一次赏赐东西，皇后心情大好，笑容也带了几分真心实意：“掌印辛苦了。”
　　“娘娘客气。”百里溪说完便站到一侧，等金丝碳送到殿上便要离开。
　　“掌印何必着急走，”虽然自己受冷落，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东厂查了荣国公府，可皇后也没有与百里溪为敌的意思，反而处处示好，“你的字是圣上都夸过的，不如留下帮本宫瞧瞧姑娘们的字迹，顺便再指点一二。”
　　……这是什么噩梦？千万、千万别留下！傅知宁默默屏住呼吸等待。
　　许久，情绪莫辨的声音响起：“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傅知宁：“……”
　　一旁的徐如意悄悄扭头，用气声偷偷问傅知宁：“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字是他教的？”
　　傅知宁默默点了点头。
　　“……写得不好，他还打你手板？”徐如意努力回忆。
　　傅知宁心如止水。
　　徐如意无言片刻，安慰：“没关系，他现在肯定不会打你了。”
　　傅知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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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知宁：谢谢，有被安慰到
　　他们小时候是没有感情线的哈PS大家发现我的文名变来变去了吧…我就是闲着没事试试，看哪个效果最好，反正封面不变大家总能找到我的嘿嘿

第 15 章
　　百里溪给面子，皇后心情更好，噙着笑看向早已等待的众人：“如此，便开始吧。”
　　“是。”
　　众人起身答应，一旁等候的宫人们立刻上前研墨，大殿之上瞬间只剩下纸张轻翻的声响。浓郁的墨香和纸页声，勾起了傅知宁极为久远的回忆。
　　那时候母亲忙着打点铺子田产，父亲忙于仕途，谁也顾不上教她读书识字。她亦野生野长一般，成天跑去打扰百里溪读书，百里溪大约是被她吵烦了，干脆给她寻了些话本，要她自己打发时间。
　　“可是我看不懂。”七岁的她说。
　　百里溪当时也不过十四，闻言愣了愣：“你家没为你请先生开蒙？”
　　“没有。”
　　百里溪顿时蹙眉，许久之后斟酌开口：“不识字可不行，日后我教你读书写字吧。”
　　她当时年幼无知，当即就答应了，于是接下来三年，每一天都要练字，每个月都要被打几次手板，捱完打不长记性还要去找他，找了他又要练字。傅知宁直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手心隐隐作痛。
　　而现在，自己竟然又要在他面前写字了。傅知宁只觉头脑空白，僵坐在那儿连笔都没碰一下，在一众开始忙碌的小姑娘里格外显眼。
　　于是皇后和百里溪同时看了过来。
　　“知宁！知宁……写字！”徐如意冒死提醒。
　　傅知宁回神，发现其他人都已经动笔后，赶紧在笔架上选了支笔。
　　皇后一直看着她，看到她选的笔后轻笑：“你要用这支？”
　　傅知宁顿了顿，发现其他人用的都是玉节细笔，唯有她拿了一支竹节粗笔。这种笔虽然好看，却极为难用，书法稍微差些，写出的字都惨不忍睹，敢用此笔的要么书法极好，要么便是文墨不通的半吊子，而后者显然比前者要多。
　　皇后一说，其他人也看了过来，对面的李宝珠没忍住，偷偷笑了一声。
　　傅知宁尽可能忽略百里溪的视线，低着头起身答话：“回、回皇后娘娘的话，小女用惯了粗笔。”
　　“那便开始吧。”皇后温和道。
　　大殿之内再次静了下来，傅知宁抿抿发干的唇，轻呼一口气翻开手边佛经，看了眼内容郑重落笔。
　　第一笔写在纸上，幼时养成的习惯使她快速沉下心来，无暇再顾及文墨以外的事宜。她坐得笔直，头微微低着，垂下的睫毛如细细密密的扇子，在眼下映出一小片阴影。
　　皇后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最后噙着笑看向百里溪：“姑娘们面皮薄，掌印指点时切记口下留情。”
　　“自然。”百里溪垂眸。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时间差不多了，百里溪便缓步往台下走去，按照座位尊卑依次点评，虽然点到即止，却也言之有物，小姑娘们紧张之余，不由得按照他指点的去改，果然好了许多。
　　傅知宁抄到最后几句时，心里渐渐开始发慌了，因为百里溪此时已经来到如意面前，下一个就轮到她了。
　　“徐小姐的字……”百里溪看向纸上个头略大的簪花小楷，秉持只说好话的原则款款夸道，“字如其人，活泼灵动，只需落笔时力度再重些，便能多一分风骨。”
　　徐如意闻言连忙尝试，果然好看了许多，她连忙抬起头道谢，百里溪却已经去了傅知宁面前。
　　傅知宁正在写最后一个字，听到他对如意这样客气后松一口气，想着他说话这么客气，自己应该也能轻松过关。
　　可惜想是这样想，真当他来到跟前时，她的指尖还是不由得一颤，一撇当即撇出好远。
　　“慌什么。”他淡淡开口。
　　傅知宁又一颤，墨迹干脆撇到纸外去了。
　　这可真是……厄运偏找苦命人啊。傅知宁硬着头皮放下笔，起身向他施了一礼：“掌印。”
　　百里溪不言，拿起宣纸看了许久都不发一言。
　　大殿上一片静谧，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傅知宁冷汗都快下来时，百里溪淡淡开口：“傅小姐这几年，想来没怎么练字吧？”
　　“噗……”李宝珠直接忍不住笑了。
　　百里溪点评这么多人，还是第一次这般直接，其他人也都在忍笑，只有徐如意一脸担心。
　　傅知宁脸颊泛红，半晌才尴尬回话：“的确是……没怎么练。”
　　“心不够静，笔迹慌张飘浮，落笔的重点也有些偏了，”百里溪声音不大，却能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笔触太生疏了。”
　　傅知宁低着头，一句都不敢反驳。别人看来，她是被羞辱得抬不起头来，只有她心里清楚，百里溪这三言两语，成功勾起了她初学写字时的恐惧。
　　徐如意坐不住了，连忙起身解释：“傅家近来事忙，表姐为帮家里分忧，这才耽搁了。”
　　“听说傅小姐八岁家中才请先生教导，如今能写成这样，想来也是难得了。”李宝珠突然接了句，换来徐如意一记瞪视，她当即不服气地瞪回去。
　　大殿之上静了一瞬，皇后这才笑道：“世上哪有万全人，掌印不必太过苛刻。”
　　“是。”百里溪放下纸张。
　　“那么依掌印之见，今日谁可拔得头筹？”皇后转移话题。
　　她话音未落，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默默等待他的答案。
　　百里溪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傅知宁。”
　　“……嗯？”傅知宁乍一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抬头看他，与他对视的瞬间，才意识到并非在叫自己。
　　其他人一时也没反应过来，等明白他说的是何意后，顿时出现一片小小的骚乱，皇后眼神微讶：“什么？”
　　“今日头筹，当是傅小姐。”百里溪面向皇后，双手合叠行了一礼。
　　李宝珠顿时惊得睁大了眼睛，傅知宁怔了怔，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皇后哑然：“可你方才不是说……”
　　“皇后娘娘看了便知。”百里溪没有多言，便有人收了所有纸张呈递上去。
　　皇后仔细翻看，片刻之后笑了：“的确是知宁写得最好。”
　　现下连皇后都认同了，众人更为惊讶，李宝珠忍不住道：“娘娘可否开恩，让我等一同欣赏？”
　　“怎么，你不信娘娘和掌印的眼力，要亲自检查？”徐如意现在烦透了她。
　　李宝珠被怼得心下一慌，正要反驳，皇后便笑道：“那便都过来瞧瞧吧。”
　　“是。”
　　众人鱼贯而来，皇后便叫人将十张字摊平了任她们去瞧。只见十张字九张是小楷，唯有傅知宁一人行书流畅笔锋锐利，颇有气吞山河之势，虽然后面明显慌乱，却瑕难掩瑜，在一众字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一对比，再不服的人都要服气了。尤其是李宝珠，认真所写的字正摆在傅知宁的旁边，显得小气又拘谨，直接被比到泥里去，再想自己刚才口出狂言，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原来掌印是出于欣赏，才会多加指教，“”皇后含笑看向傅知宁，“知宁可要领情才行。”
　　“是。”傅知宁勉强扯起一点笑意，屈膝福了福身，只想这个环节快点结束。
　　而皇后也不负所望，直接总结陈词：“既然第一毫无异议，那今日起就多辛苦你了。”
　　傅知宁一愣，这才想起能者多劳的规矩，心里不由得叫了声苦。
　　不过她没太头疼，百里溪便开口了：“只怕不行。”
　　众人一同看向他。
　　“傅小姐的字颇具锐气，与经书相比，更适合抄兵书，倒是吴小姐的小楷，更适宜做主抄人。”百里溪不紧不慢地解释。
　　皇后恍然：“你说得有理。”
　　“多谢掌印。”吴小姐红着脸施礼。
　　百里溪微微颔首，又定了两人并列第三，算是敲定了主抄人，其余人等只需交一两份便可，这样被选中的人风光，没被选中也一视同仁不算丢脸，算得上皆大欢喜。
　　百里溪功成身退，没有久留便离开了，快走到门口时，听到殿内皇后问傅知宁：“你字写得这样好，可是师承哪位大家？”
　　“回娘娘的话，是幼时一位兄长所教。”
　　百里溪脚下一顿，面色平静地往外走去。
　　傅知宁回答完，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门口方向，确定百里溪已经离开不会听到后，这才松一口气。她无意与百里溪套近乎，可也不想在这种事上撒谎，只能尽量敷衍过去。
　　考核结束，皇后留了三位主抄人说话，其余人等都回倚翠阁。
　　回去的路上，众人都步伐轻松，还有几个主动与傅知宁搭话的，傅知宁笑着回应了，和徐如意一起渐渐放慢了脚步，走在了人群的最后面。
　　“这个百里溪也真是的，玩什么欲扬先抑的手法，害得你一开始那般丢人。”徐如意小声嘟囔。
　　傅知宁还心有余悸：“这已经算客气了。”换了从前，那是当着外人也要打手板的。
　　“这还算客气？”徐如意惊讶，“他以前是有多凶。”
　　傅知宁讪讪一笑没有回答。
　　两人不知不觉落下一大截，等走到倚翠阁时，其余人都已经进去了，院子里热闹轰轰，似乎有什么兴事。
　　傅知宁和徐如意对视一眼，一同迈过门槛走进院中，就看到院里支起了几张桌子，上面摆满了各式糕点。
　　徐如意看见惊呼一声，连忙跑过去凑热闹。负责送糕点的太监笑呵呵道：“掌印说今日奉命行事，才多说了几句，怕各位小姐介怀，所以特意叫奴才送些吃食来赔罪。”
　　没想到百里溪会如此客气，众人受宠若惊，连忙道谢。傅知宁十五岁之后，就对糕点不感兴趣了，对百里溪送的糕点更不感兴趣，但为了显得合群，也只能走到桌边，准备随意拿两块就回屋。
　　“咸口的，”徐如意尝了一块芝麻酥点，惊呼一声后又去拿别的，“也是咸口。”
　　其他人见状也各自试吃，结果桌上二十一样精致糕点，只有三四样是甜食。
　　“都是你喜欢的口味，”徐如意一手一块糕，凑到傅知宁耳边小声问，“他是不是专程给你送的？”
　　傅知宁愣了愣，失笑：“怎么可能。”
　　与他还未生分时，她是只吃甜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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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百里：不想训你，实在是忍不住，所以现在只能哄了
　　知宁：哦
　　再抽50红包

第 16 章
　　虽然百里溪这些糕点，不是专程送给她的，但因为味道太好，傅知宁还是多吃了两块，以至于午膳都没用太多。
　　因为没被选为主抄人，十日内只需抄出一两份即可，任务实在轻松，皇后便允许众人不用整天去清风台点卯，只需上午去一趟就好。下午不用去，傅知宁乐得清闲，用过午膳便回屋歇息了。
　　徐如意知道她有午睡的习惯，便老老实实坐在软榻上看话本，看得无聊了就独自出去溜达。
　　傅知宁睡了将近一个时辰才醒，醒来时徐如意恰好进门，两人无意间对视一眼，都笑了。
　　“我都回来两趟了，你可算是醒了。”徐如意笑着迎上来。
　　傅知宁揉揉眼睛：“去哪儿玩了？”
　　“院子里转转，也去了御花园，皇宫不愧是皇宫，每一处的景致都美不胜收，”徐如意感慨一番，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方才出门的时候见天有些阴，怕又要下雪降温，所以去了偏门一趟，让丫鬟回去取两件斗篷来。”
　　她们这趟进宫不能带下人，为免生活不便，皇后特准各府派一名下人在偏门候着，随时可供她们差遣、添衣置物。
　　傅知宁闻言微微颔首：“确实要冷了。”
　　徐如意笑笑，又想到什么：“还有还有，我方才出去时，还听到有宫人议论你呢。”
　　“议论我？”傅知宁不解。
　　徐如意点头：“是啊，都说你不仅容貌好性子好，书法还出神入化，简直是才貌双全。”
　　“……太夸张了。”傅知宁哭笑不得。
　　徐如意不认同：“连百里溪都夸你写得好，怎么就夸张了？”
　　……他那是夸吗？傅知宁想起百里溪不留情面的点评，莫名觉得嗓子发干。
　　徐如意独自说了半天，才发现傅知宁兴致不高，顿了顿后疑惑地问：“都成宫人口中的香饽饽的，怎么不见你高兴？”
　　“饽饽越香，就越引人垂涎。”傅知宁叹了声气。
　　徐如意愣了愣，这才想起还有两位主子正对她虎视眈眈，一瞬间对她同情不已：“你真是辛苦了。”
　　傅知宁苦涩一笑，正要开口说话，就听到门外有人高声问：“傅小姐在吗？”
　　声音耳熟，似乎是坤宁宫的王管事。
　　徐如意和傅知宁对视一眼，赶紧整理衣衫跑去开门。
　　“公公。”二人行礼。
　　王管事虚扶一把，将身后小太监拿着的木盒双手托起，笑呵呵地递到傅知宁面前：“傅小姐虽未入选主抄，却也是今日头筹，皇后娘娘特赐竹节笔一支。”
　　“多谢王公公。”傅知宁行礼接过，又递了一只沉甸甸的荷包给他，“还请王公公笑纳。”
　　王管事笑得愈发开心：“那奴才就不客气了，皇后偏爱小姐，赐的是坤宁宫最好的一支笔，明日晌午小姐若能用此笔抄书，定会如有神助。”
　　言外之意，就是让她明天带着这支笔去清风台了。
　　傅知宁噙着笑将人送走，门一关上顿时松了口气。
　　“……连你用什么笔都考虑到了，皇后娘娘真是无微不至。”徐如意啧了一声，对她愈发同情。
　　傅知宁扯了一下唇角：“是啊，无微不至。”
　　两人对视一眼，再没了聊天的兴致，于是吃吃糕点看看话本，将一个下午打发过去。
　　因为一不小心吃多了百里溪送的糕点，傅知宁直到傍晚还在发撑，正准备放弃晚膳出门散步消饱时，承乾宫的嬷嬷突然来了。
　　“傅小姐，咱们贵妃娘娘请您去用晚膳呢。”她笑着说。
　　傅知宁：“……”
　　两刻钟后，她又一次坐在上次吃撑的位置上，面前摆了八道精致菜肴。
　　“知宁可真是大忙人，本宫都等一天了也不见你来请安，只好亲自派人去请了。”大约是因为有皇后这个竞争对手，齐贵妃这次对她客气了许多，只是言语里仍然难掩倨傲。
　　傅知宁温婉一笑，睁着眼睛说瞎话：“不用娘娘请，小女今晚也是要来请安的，只是出来时恰好遇到嬷嬷，便一同前来了。”
　　齐贵妃闻言看向嬷嬷，嬷嬷忙道：“老奴到倚翠阁时，傅小姐的确正要出门。”
　　齐贵妃这才面露愉悦：“看来我与知宁，真是心意相通呢。”
　　傅知宁讪讪一笑，随口敷衍过去。
　　两人又聊几句便开始用膳，傅知宁看着一桌子美食，默默揉了揉发撑的肚子，拿起筷子慢吞吞吃了些便要放下筷子。
　　齐贵妃抬眸扫了她一眼，道：“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很合胃口。”傅知宁真是怕了‘坤宁宫膳食与承乾宫膳食孰美’这种问题了。
　　齐贵妃笑了笑：“那便多用些。”
　　傅知宁只能硬着头皮再吃一些。
　　好不容易熬到夜幕彻底降临，傅知宁才提出告辞，齐贵妃清浅应了一声，待她快走出去时突然开口：“等一下。”
　　傅知宁停下脚步，一旁的嬷嬷立刻拿着一方长盒走上前来。
　　“听说你擅用竹节笔，本宫这儿恰好有一支不错的，你且拿去抄经吧。”她不紧不慢地说着。
　　傅知宁怔怔看着递到面前的长盒，抬头的瞬间两人对视了。她脑中电光火石，立刻意识到这并非巧合。
　　她厌倦了等待，在逼自己做选择。
　　“明日本宫会去清风台，你可要准时到。”齐贵妃又说了句。
　　“……是。”
　　从承乾宫出来时，傅知宁只觉得手中木盒重如千斤，偏偏她在全是眼线的皇宫，即便走远也不敢怠慢，只能规规矩矩地双手捧着。
　　她从倚翠阁来承乾宫时，是由嬷嬷带路，回去时却孤身一人，加上夜深了视线受阻，走着走着便迷了路。
　　当意识到自己在完全陌生的地方时，傅知宁心里有些着急，脚下的步伐愈发快了，结果刚走出一条小道，下一瞬便绊到什么摔倒在地，手里的木盒也因此掉在地上，摔开后露出里面的竹节笔。
　　傅知宁坐在地上歇了许久，才撑着地面起身后去捡，然而手还未碰到木盒，一只修长的手便将木盒捡了起来。
　　傅知宁怔愣抬头，月光下对上一双带笑的眼睛。
　　“傅小姐？”他勾起唇角，眉眼间自带一股风流惬意。
　　傅知宁连忙福了福身：“参见四皇子殿下。”
　　“你认识孤？”赵怀谦略为惊讶。
　　傅知宁垂着头：“回殿下的话，不认识。”但这个时候能出现在宫里的男人也就只有三位皇子，而其中两位她已经见过。
　　“你不好奇我如何认识你的？”赵怀谦又问。
　　傅知宁闻言，眉头蹙了蹙，正以为他要对自己的容貌评议一番时，就听到他说了句：“以前出门游玩时，无意间见过。”
　　傅知宁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愣了愣后意识到自己小人之心了，讪笑一声低头：“原来如此。”
　　赵怀谦笑笑，取出盒中笔举向半空，眯起长眸借着月光仔细瞧了瞧：“镶了金玉的竹节笔，笔身重笔头轻，贵妃娘娘真是一如既往的华而不实。”
　　傅知宁不敢接这话。
　　宫里似乎永远都藏不住秘密，她才从承乾宫出来多久，连路过的四皇子都知道这笔是贵妃赏的了。
　　赵怀谦将笔装进木盒，阖和后交给她：“看来傅小姐的书法真是天下无双，这才一日时间，便得了百里溪的夸奖，和皇后贵妃的赏赐，孤若不赏点什么，似乎有些不太合适。”
　　“不用……”
　　“阿福，去将孤房里那支笔取来。”
　　赵怀谦直接吩咐，傅知宁这才看到不远处还有宫人在，静了静后勉强继续道：“四皇子不必客气。”
　　“相逢即是缘，是傅小姐不必客气才对。”赵怀谦说话间，宫人已经将笔取来了。
　　还是竹节笔，相比皇后和贵妃送的要素净许多，笔尖也多有磨损，应该是用过一段时日的。
　　“是孤用过的，”赵怀谦倒是坦然，“傅小姐不介意吧？”
　　“……小女不敢。”傅知宁讪讪回答。
　　赵怀谦笑了一声，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随性：“时候不早了，傅小姐还是快回去吧，出了这个园子，再往前走百十步右转，便是御膳房附近。”
　　而倚翠阁就在御膳房不远处。
　　他只是指了路，没叫身边伺候的人去送她，傅知宁着实松了口气，拿着竹节笔福了福身，低着头匆匆离开了。赵怀谦看着她着急的身影，不由得又笑一声。
　　傅知宁听到他的轻笑，顿时有些尴尬，再看自己手中多出的毛笔，不由得叹息一声。
　　按照赵怀谦的指路，她很快到了御膳房，再沿着御膳房往前走，只需穿过一片竹林就能到倚翠阁。
　　傅知宁松了口气，一只脚迈进竹林的瞬间，迎面遇到了正要从竹林出来的百里溪。
　　傅知宁：“……”她今日未免见了太多人了。
　　百里溪显然也没想到她在这里，对上视线后停顿一瞬：“傅小姐不是去承乾宫了，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话音未落，便看到了她手中木盒，以及木盒之上一支用过的竹节笔。
　　傅知宁下意识抓紧手里的东西，努力镇定之后回答：“小女从承乾宫出来时迷路了，这才走到这里。”
　　百里溪抬眸，安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傅知宁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正忍不住要说些什么时，百里溪突然走上前来。
　　“掌印……”她忍不住后退几步，却又在百里溪的视线下生生停下。
　　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靠近，傅知宁半边身子都僵住了，好看的眼眸也睁圆了，平添一分娇憨。
　　在两人还有三步远时，傅知宁颤巍巍开口：“掌印……”
　　百里溪停下，从怀中掏出一支竹节笔：“傅小姐，好好练字。”
　　傅知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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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知宁：我成批发的了
　　抽50红包

第 17 章
　　是夜，门窗紧闭，四支竹节笔整齐地摆在桌子上。
　　徐如意拿起其中一支金镶玉竹节，研究半天后看向傅知宁：“所以，你是怎么做到出门一趟，拿了三支笔回来的？”
　　“……说来话长。”傅知宁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勉勉强强把事情说完了。
　　徐如意听完沉默许久，最后将笔放回原位，一脸认真地看向她：“实在不行，明天就装病吧。”
　　傅知宁：“……”
　　“你说这四皇子和百里溪是怎么想的，竟然送的都是旧笔，尤其是百里溪这支，漆色都掉了，未免也太寒碜了些。”徐如意说着，拿起百里溪的看了看，顿时嫌弃地丢到桌上。
　　傅知宁看她一眼：“竹节笔与其他笔不同，用得越旧就越好用，价值也更高，百里溪这支，少说也用上五年了。”
　　“就像核桃越盘越贵？”徐如意瞬间懂了，随即又不是太懂，“既然这么珍贵，为何轻易就送给你了？”
　　“我也不知道。”傅知宁想起百里溪说的那句‘好好练字’，思绪有些发散。
　　徐如意见她心不在焉，突然生出一种猜想：“他是不是还念着曾经的兄妹之情呢？”
　　“怎么可能，”傅知宁失笑，直接否定了，“我与他，早在八年前就陌路了，若是这八年来从未见过，如今再见他会念情也有可能，可这八年里，我与他哪一年没见过面？这么多次都没念旧情，今日又如何会念。”
　　前不久东山寺后山相见，他不也没有跟她说一句话。
　　“可是……”
　　“他应该是觉得眼下这形势，我势必会给哪位皇子做侧妃，才给些好处缓和关系罢了。”傅知宁不紧不慢地分析。
　　徐如意不觉得百里溪需要讨好哪位皇子的侧妃，但见她不愿聊他，便也识趣地转移了话题：“先不说这个，明日你打算怎么办，带哪支笔去？皇后和贵妃的肯定不能带了，带了就等于站队，可一支不带又有怠慢主子之意，搞不好两个都要得罪，那……带四皇子或者百里溪的去？”
　　傅知宁看向两支没有礼盒的笔，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夜深人静。
　　赵怀谦独自一人坐在池塘前，静静看着水波不兴的水面。
　　许久，他若有所觉地回头，直接与一双淡漠眸子对上了。
　　“内相大半夜的不睡觉，怎有空来孤这儿了？”赵怀谦笑问。
　　百里溪面色平静地走到池塘边，不紧不慢道：“我方才路上遇见傅家小姐。”
　　赵怀谦抬眸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
　　“手中还拿着一支笔，似乎是殿下惯用那支，也不知是从哪得来的，”百里溪说着，垂眸看向他，“可要我替殿下取回来？”
　　赵怀谦不甚在意地笑笑：“送出去的东西，如何能要回来。”
　　百里溪面色如常，只是眼神暗了下来。
　　“明日抄经，她就能用上了。”赵怀谦随意捡起一块石子丢进池中，听池水发出咚的一声后才满意起身，慢悠悠地往寝房走。
　　月凉如水，倾泻一地寒霜。
　　百里溪突然开口：“未必。”
　　赵怀谦挑眉，颇为意外地回头看向他。
　　一夜再无话。
　　翌日天刚蒙蒙亮，倚翠阁里便热闹起来。十几岁的小姑娘正是活泼的时候，昨日晨起还彼此生疏，今日就开始相互借衣裳首饰了。
　　一片热闹中，唯有倚松房始终安静，仿佛还在沉睡中。
　　“她们是睡过头了？我去叫醒她们吧，迟到了多不好。”有小姑娘担心道。
　　李宝珠看她一眼：“人家有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护着，迟到有什么，你还是管好自己吧。”
　　话音未落，徐如意便从院外进来了，直接白了李宝珠一眼，显然是听到了她的话。
　　“如意，大清早的你去哪了，”有关系还算不错的开口，“傅知宁呢，怎么没见她？”
　　“她身子不适，咱们先走吧。”徐如意直接道。
　　李宝珠嘲讽：“才来多久就身子不适，怕不是恃宠生娇吧？”
　　徐如意继续无视她，笑着招呼其他人一起离开，李宝珠顿时被气个不轻，冷哼一声便往外走。众人见状也纷纷外出，不多会儿原本热闹的院子就静了下来。
　　不同于倚翠阁的寂静，御花园内甚为热闹，才清晨而已，便已经响起了诵经声。
　　百里溪润了珠串递到赵益手中，赵益闭着眼睛一边听经，一边转动手上佛珠，身后几个近臣也同他一样，在蒲团上坐着念经。
　　几乎每隔几日，御花园里就要上演这一幕，烟熏火燎的泛着一股寺庙味儿。
　　赵怀谦百无聊赖地坐在最后面的蒲团上，正是昏昏欲睡时，余光突然扫到一道身影闯进园子。他抬眸看去，看清是谁后立刻摆摆手，示意她快些离开。
　　傅知宁原本想穿近道赶去清风台，没想到会碰到圣上和大臣诵经，看到赵怀谦的示意后，赶紧点了点头离开。赵怀谦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样子，不由得轻笑一声。
　　百里溪听到声音回头，便只看到一闪而过的衣角。
　　清风台内，小姑娘们刚到不久，皇后和齐贵妃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众人连忙屈膝行礼。
　　皇后笑着吩咐众人落座，看了一圈后问：“怎么未见知宁？”
　　“皇后娘娘当真是关心知宁，一来就赶紧过问。”齐贵妃笑了一声。
　　皇后温婉如初：“自家孩子，是要多关心。”
　　齐贵妃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徐如意忙答话：“回皇后娘娘，知宁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二位娘娘，便打算吃过药再来，还望两位娘娘恕罪。”
　　“前两日还好好的，怎么就今天突然不适，”皇后笑了一声，抬眸看向齐贵妃，“莫非是因为与谁八字不合？”
　　徐如意顿时一身冷汗。
　　“皇后娘娘说得是，八字不合的人见一面就罢了，若是次次都见，少不得要被克着。”齐贵妃似笑非笑地看过去。
　　两人视线相交，一个慈眉善目，一个嚣张跋扈，却谁也没有先移开。正僵持时，傅知宁急匆匆从外头进来，走到殿内赶紧行礼：“参见皇后娘娘，参见贵妃娘娘。”
　　“这么快就用过药了？”皇后温声说着，视线落在她手中两指宽长形木盒上，而贵妃也注意到了，不由得蹙起眉头。
　　这盒子，似乎不是她们任何一人所赠。
　　傅知宁小心回答：“回皇后娘娘的话，小女所用是早就制成的药丸，只需温水送服即可。”
　　“虽然已经用过药了，可若身子不适，还是要多休息的好。”齐贵妃敷衍地关心一句。
　　傅知宁讪讪：“多谢贵妃娘娘关心，小女已无大碍。”
　　“既然无事，便坐下吧。”皇后又道。
　　“……是。”
　　傅知宁低眉敛目走到桌前，刚一坐下，便察觉到上位二人的视线同时扫了过来，她垂眸看向手中笔盒，默默深吸一口气。
　　这盒子打开后，就没有回头路了，要么平安过关，要么就两个都得罪了。傅知宁捏着盒子的手指逐渐用力到发白，许久才勉强打开一条缝，正要心一横彻底打开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尖利的声音——
　　“圣上驾到！”
　　殿内所有人都愣了愣，正专心抄经的小姑娘手指抖了一下，一张好好的经书便全毁了，只有傅知宁默默松了口气。
　　皇后起身走至殿中，贵妃紧随其后，其余人等跟在后头依次站定，在赵益一只脚踏进殿内时，一同屈膝下跪：“参见圣上。”
　　“都起来吧。”赵益缓缓开口。
　　傅知宁跟在人群后头起身，抬头偷偷瞄一眼，便看到百里溪和四皇子都来了。
　　“圣上。”皇后起身后，温柔地看向他。
　　赵益看到她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样子，到底还是缓和了脸色：“嗯。”
　　皇后唇角顿时上扬，正要迎上去，贵妃便已经抢先一步：“圣上今日怎有空来了，可是要检阅姑娘们经书抄得如何了？”
　　“有皇后与贵妃在，朕自然是放心的，今日前来，不过是因为高僧方才说，昨晚夜观天象，清风台有佛光降下，所以打算在此小住几日诵经清修。”赵益这会儿因为佛光一事心情极好，对皇后也多了三分好颜色。
　　皇后见状忙道：“那臣妾这便带着姑娘们离开，去隆阳居继续抄经，免得打扰圣上清修。”
　　傅知宁正猫在人群后，本来还因为要走高兴，一听皇后说换个地方继续，顿时心下一紧。
　　好在百里溪突然开口：“圣上，隆阳居房顶塌陷，如今正在修葺。”
　　一直没说话的赵怀谦闻言，顿时多看他一眼。
　　赵益顿了顿：“那便再换个地方。”
　　皇后为难：“可这一时半会儿，也不知去哪……”
　　齐贵妃扯了一下唇角，没有参与这种话题。
　　赵怀谦突然开口：“近来倒春寒，正是冷的时候，不如就叫姑娘们在倚翠阁抄吧，也免去了清晨奔波之苦。”
　　“如此甚好。”赵益虽不宠爱这个儿子，可该听的还是会听。
　　皇后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答应下来。
　　就……这样过关了？什么都没发生，所有的说辞也没用上，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结束了？傅知宁一直到从清风台出来，脑子还是晕乎乎的。
　　“圣上说的没错，你果然是个福星，就该逢凶化吉万事顺遂，”徐如意走到无人处时，终于忍不住了，“早知道我就不担心了，我回去得补个觉，昨天真是一晚上都没睡……”
　　话没说完，她突然噤了声。
　　傅知宁若有所觉地抬头，恰好对上一双带笑的眼眸。
　　她微微一怔，拉着徐如意行礼：“四殿下。”
　　“不必多礼，”赵怀谦慢悠悠地走过来，“孤也没什么事，不过是好奇你这笔盒里，究竟装的是哪支笔。”
　　徐如意闻言，顿时大气都不敢出。
　　傅知宁不知他的目的是什么，但他既然问了，便也没有遮掩的必要，于是轻轻打开笔盒。
　　咔哒。
　　是一支笔身微微破损的竹节笔。赵怀谦看清后，眼底闪过一丝讶然。
　　“是小女用惯了的一支笔，平日就供奉于香案上，知道要为圣上抄经祈福，进宫时便特意带了来。”傅知宁不紧不慢地回答，带了些糯甜的嗓音说出话来却是清晰有礼。
　　赵怀谦无言许久，视线渐渐从笔移至她的脸上，第一次认真正眼瞧她：“你来时，还特意带了笔？”
　　“是。”傅知宁面不改色。
　　赵怀谦盯着她看了许久，笑了：“傅小姐当真才貌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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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知宁：没想到吧，我都没用
　　百里：是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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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赵怀谦得了答案后没有纠缠，直接转身回清风台。
　　他不过出去片刻，再回来时，清风台内的桌椅已经移走，摆上了佛台与蒲团。百里溪垂着眼眸静站在香炉前，安静看着众人忙碌。
　　赵怀谦勾了勾唇角，不紧不慢地朝他走去：“内相。”
　　百里溪抬眸看他一眼，回礼：“殿下。”
　　赵怀谦到他身边站定：“孤近几日一直住在宫里，怎不知隆阳居房顶塌陷？”
　　“殿下事忙，这等小事不知也正常。”百里溪面色不变。
　　赵怀谦轻笑一声，百无聊赖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往年用于谈论国事的清风台，眼下已经初具佛堂模样，承重柱上纹刻的四书五经百家精言，与新挂的黄幡经文形成鲜明对比，亦衬得整个大殿都不伦不类。
　　赵怀谦看了许久，突然轻嗤一声：“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殿下慎言。”百里溪眼眸平静，似乎并未听到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语。
　　赵怀谦自觉无聊，伸了伸懒腰看向他：“内相赢了，她那盒里装的，的确不是孤的笔。”
　　他这句话没头没尾，百里溪却听懂了，撩起眼皮第一次正眼瞧他。
　　赵怀谦与他对视片刻，突然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亦不是这宫内任何一人的。”
　　百里溪眼眸微动，没有接话。
　　赵怀谦也不需要他接话，说完笑了笑兀自继续：“她今日迟到，想来是去了偏门。”
　　皇宫六道出口，最偏的那一道门，自从正月初六便一直开着，各府下人皆在那儿候着，随时听候自家小姐调遣。她那支笔，应该就是叫候在偏门的奴才紧赶慢赶送来的。
　　“孤难得好心一回，想替她破了此局，却不成想，人家傅小姐早就想好了对策，根本不用孤帮忙，这样也好，省得有人认出那是孤的笔，将来牵扯不清，”赵怀谦侧目看向百里溪，“内相你说，这傅小姐是不是冰雪聪明？”
　　百里溪面色未变，安静看着殿中蒲团。
　　倚翠阁。
　　回到房间后，徐如意立刻将门窗关紧，这才惊魂不定地看向傅知宁：“他不会猜到了吧……”
　　“猜到又如何，我既然敢给他看笔，就不怕他去查。”傅知宁十分冷静。她天不亮就去了偏门，却这么晚才回，正是因为没叫下人跑回去取笔，而是在傅通早朝之前见他一面，再由他想法子将笔藏进装丸药的盒子里，假借送药之名送到她手上。
　　从头到尾，这件事只有自家人知道，连奴才都防备着，绝不可能泄密。
　　“我不懂，既然你不愿拿皇后和贵妃的笔，为何不直接空手去，还要大费周章让姑父从家里给你取一支。”徐如意嘟囔。
　　傅知宁看她一眼：“若你给我买了条镯子，千叮万嘱要我生辰时戴上，我没有拒绝，却到那日素着手腕，你当如何？”
　　“肯定会生气。”徐如意想也不想地答话。
　　“若我戴了母亲生前送我的镯子呢？”傅知宁又问。
　　徐如意愣了愣，好半天憋出一句：“莫说是姑姑送的，就是姑父随意买的，我也不能有意见。”
　　“这便是了，”傅知宁叹息一声，“皇后和贵妃的笔，便是你要送我的镯子。”
　　徐如意似懂非懂，理了半天才问：“那你为何不带四皇子和百里溪的去，就说是从自家拿的不就好了？”
　　说完，她思绪顿时顺畅了，“以他们的身份，怎么也不该送旧笔，如今送了，应该就是为了帮你吧？”
　　“可他们为何帮我？”傅知宁反问。
　　徐如意噎了一下，迟疑许久才回答：“因为……好心？”
　　傅知宁笑了一声，似乎并不相信。
　　徐如意也不怎么相信，捏了捏鼻梁第一次发愁：“一支笔罢了，都闹得如此惊心动魄，接下来这几日该怎么过啊！”
　　傅知宁抿了抿唇：“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她先前想得极好，一直装傻到祈福结束，再寻个理由离开京都一年半载，等到两位娘娘忘了此事再回京——
　　可这才进宫两天，两位娘娘就已经开始逼她做选择了，她再拖下去，只怕会越来越麻烦。
　　傅知宁抬头看向窗外，只看到高高的院墙和极低的天空。
　　“似乎又要下雪了。”徐如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由得喃喃一声。
　　没过多久，外头就下起了大雪，到傍晚雪停时，院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不用去清风台点卯，也不用抄太多经文，清闲的小姑娘们在无聊了一天后，总算找到了更有趣的事——
　　堆雪人。
　　管事的嬷嬷一退下，倚翠阁的大门一关，院子里便渐渐聚起了人，不多会儿就热闹起来。
　　徐如意听到外头的吵闹声，也拉着傅知宁出去玩，刚走到院子里，便被一团雪球迎面砸中。徐如意惊愕地看去，就看到李宝珠一脸得意。
　　“怎么，玩不起生气了？”她昂着下巴问，“要气回屋气去，这里可没人惯着……”
　　话没说完，一团雪不偏不倚地砸进她嘴里。李宝珠噎了一下，当即愤怒地看向罪魁祸首：“傅知宁！”
　　“玩不起就回屋，这里可没人惯着你。”傅知宁慢条斯理地拍拍手上的雪。
　　徐如意眨了眨眼睛，高兴了。
　　李宝珠顿时更气，当即弯腰去抓雪。徐如意和傅知宁对视一眼，也赶紧团雪反击，李宝珠的小伙伴怕她吃亏，顿时加入了战局，原本老老实实堆雪人的小姑娘们被殃及，顿时气不过地加入进来。
　　人在游戏时，多偏帮自己相熟的伙伴，傅知宁和徐如意平日又不怎么出门交朋友，很快就成了弱势。傅知宁被砸得四处躲，连连后退时不小心撞到了谁，她下意识回头，便对上一双轻蹙的眼眸。
　　“吴小姐？”傅知宁说完，又被砸了一下，身后的徐如意也在喊救命，她顾不上什么，赶紧抓了把雪塞她手里，“快来帮忙。”
　　吴芳儿愣了愣，看了眼手中的小雪球，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被傅知宁殃及被砸了两下。她当即不再犹豫，将手里的雪球砸了出去。
　　有了吴芳儿帮忙，其他两个姑娘也赶紧换了阵营，傅知宁和徐如意开始占上风，李宝珠成了四处躲避的那个。
　　“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她一边闪躲一边叫嚣。
　　徐如意冷笑一声：“刚才你追着我们打的时候怎么不说以多欺少？”
　　说着话，又一团散雪砸过去，淋了李宝珠满头满脸。
　　李宝珠尖叫一声，直接将花圃围栏上的雪都搂起来：“我跟你们拼了！”
　　徐如意吓了一跳，赶紧扭头就跑。
　　傅知宁本来还在对付另外两名‘悍将’，一回头就看到李宝珠抱了个硕大的雪球，也赶紧逃走。李宝珠见这两人认怂，再次得意起来：“把门堵上，别让她们跑回屋了！”
　　小伙伴得令，当即拦在门口，傅知宁和徐如意被识破了，只好再次各自奔逃。
　　李宝珠追着傅知宁不放，誓要将比花灯还大的雪球砸到她身上，结果乐极生悲，追到大门口时没注意阶梯，一不留神滑了一跤，直接摔在了地上，手里的雪球也四分五裂，变成了一团散雪。
　　没了威胁，傅知宁顿时停下脚步。
　　“知宁！趁她病要她命！”徐如意说着，将自己逃窜之时辛苦团出的雪球丢给她。
　　傅知宁赶紧接住，想也不想地砸过去。
　　当雪球越过李宝珠头顶时，傅知宁便知用力过猛了，可惜没来得及遗憾，紧闭的大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
　　当看到熟悉的衣角，尖锐的风声、小姑娘们的尖叫声，仿佛在一瞬间远去，时间也无限延长，片刻生生拖成永久。傅知宁眼睁睁看着，雪球灵活地从刚开了一掌宽的门缝中挤过，然后不偏不倚地砸到一张英俊的脸上。
　　雪球四分五裂的同时，时间恢复正常流速，院子里的人们却直接僵硬静止。还坐在地上护着脑袋的李宝珠，察觉到气氛不对后小心回头，就看到百里溪站在门外，眉眼轮廓上满是细雪。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李宝珠震惊地看向傅知宁。
　　傅知宁回神，连忙屈膝行礼：“小女冒犯，还请掌印大人恕罪。”
　　众人闻言纷纷反应过来，连忙屈膝行礼。
　　百里溪面色不变，平静地看向傅知宁：“傅小姐。”
　　“……是。”傅知宁吓得都快站不稳了，低下头的瞬间已经想到了上百种死法，一时间胆战心惊。
　　“圣上召见，请随咱家去一趟清风台。”他说完，便转身走了。
　　傅知宁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浑身僵硬地跟了出去。
　　“知宁……”徐如意担心地叫她一声。
　　傅知宁单手背到身后，颤巍巍朝她摆摆手，很快便跟着百里溪消失在拐角。
　　倚翠阁内，众人面面相觑，许久有人说了句：“她不会再也回不来吧？”
　　徐如意脸色顿时黑了。
　　同样有这个想法的，还有傅知宁本人。
　　夜幕降临，一路只有灯笼照明，傅知宁默默跟在百里溪身后，看着他高大的身影，越想越觉得自己现在没死，是因为圣上召见，等从圣上那里出来，只怕他就要跟她清算了。
　　他会怎么做？是各种刑罚用上一遍，还是看在他们曾是邻居的份上给她一个痛快？又或者……
　　“傅小姐。”
　　傅知宁皮一紧，立刻睁大眼睛看向他。因为太过惊慌，一时间忘了克制情绪，整个人都呆愣愣的。
　　“哪里冰雪聪明。”百里溪勾起唇角，眼眸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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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四皇子：我就那么一夸，你还揪住不放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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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什、什么？”傅知宁没听懂，艰难地询问。
　　百里溪面色如常：“地滑夜深，傅小姐小心行路，莫要分神。”
　　“……是。”傅知宁看着他眉上发间的细雪欲言又止，到底没敢出言提醒。
　　……嗯，等走到殿前，说不定就化了。
　　傅知宁一边祈祷，一边默默跟在百里溪身后，然而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园林、走过小桥，他头上的雪还没有要化的趋势。
　　雪早就停了，他却顶着一抹白，若是圣上看见，轻则询问提点，重则治他个殿前失仪之罪，无论哪种可能，都必然会害他在主子们面前丢脸，而她刚才已经害他在大庭广众下丢过一次脸了……
　　眼看着快到清风台，他的眉宇细碎的白雪依然顽固不化，傅知宁心中愈发焦灼，终于在他进门之前忍不住叫住他：“掌印大人！”
　　百里溪停下脚步，不明所以地回头，殿内暖色的灯烛在他身后，照得他半张脸明灭不定。
　　“那个……”傅知宁怯怯看着他，小心翼翼地点了点自己的头。
　　百里溪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继续看她。
　　“有雪……”傅知宁说完，意识到这句太简略，乍一听像是‘有血’，便赶紧补充，“刚才的雪，没弄干净。”
　　百里溪静静看着她，深邃的眼眸看不出半点情绪。
　　“掌印……”傅知宁干巴巴地开口，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讪讪闭嘴，小心翼翼看着他，越看越怕，偏偏又没勇气偏开视线。
　　许久，百里溪放过了这只惊吓过度的小鹌鹑：“哪里？”
　　“这里，”傅知宁指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顿了顿又点了点自己的眉毛，“还有这里。”
　　百里溪抬手轻拍两下，顿时有细雪纷纷落下。
　　傅知宁咽了下口水，又一次干巴巴提醒：“还有……”
　　百里溪顺着她手指的指引，轻拭清峻的眉宇。
　　没碰到。
　　身为罪魁祸首的傅知宁，已经没勇气提醒第三遍了，只能眼巴巴地与他对视。
　　百里溪沉默一瞬，抬脚朝她走了一步。
　　傅知宁顿时吓得后退两步。
　　“傅小姐，咱家是毒虫猛兽？”百里溪心平气和。
　　傅知宁都快被吓飞了，却还只能僵硬地回答：“……自然不是。”
　　百里溪闻言，又朝她走了一步。
　　傅知宁咽了下口水，再不敢后退。
　　眼看着他越来越近，傅知宁忍不住往后仰了仰，正要说什么时，他突然俯下身来。
　　傅知宁吓得屏住呼吸后退半步：“掌印……”
　　“麻烦傅小姐了。”声音冷静平淡。
　　傅知宁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要自己帮忙擦……
　　她站在灯火通明的大殿门前，艰难从怀中掏出帕子，颤巍巍帮他擦拭发间细雪。抬起的袖子散着幽幽的脂粉香，泛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甜味，百里溪垂着眼眸，任由她随意作为。
　　傅知宁为他擦过头发，随即又看到他眉上的细雪，犹豫一下还是伸手过去。百里溪却以为已经结束，她伸手的瞬间直起身来，傅知宁反应慢了半拍，手指猝不及防按在了他的下唇，两人同时一怔。
　　指尖传来绵软的热意，傅知宁不敢细想，连忙收手后退一步：“小女失礼了。”
　　百里溪看她一眼，转身朝殿内走去。
　　傅知宁刻意忽略指尖还残留的温热湿润，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清风台内，炭火烧得极旺，大殿之内暖得发热，百里溪眉上那点细雪，没到进正厅就化了，只留下一点不明显的水痕。傅知宁懊恼不已，心想早知如此，她方才说什么也不提醒他。
　　可惜为时已晚，她不仅砸了掌印大人雪球，还戳了人家的嘴，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只怕她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
　　傅知宁心如死灰，以为自己这辈子不可能比现在更糟了，然而下一瞬迈进正殿，就看到正上方坐着圣上，左右两侧是皇后和贵妃。
　　方才百里溪来请时，她就预料到这二位也在了，因此没有太惊讶，一脸镇定地挨个见了礼，便规规矩矩站在殿内，等候主子们问话。
　　年逾七十的圣上两鬓花白，面上皱纹却是不多，看向她时扬起唇角：“早就听过你容貌倾城，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难怪皇后和贵妃念念不忘。”
　　没想到他连这件事都知道，皇后和贵妃同时一惊。皇后最先反应过来，微笑着解释：“圣上都说知宁是个有福气的了，臣妾自然心生好奇，便叫进宫来瞧一瞧，谁知一见如故，便喜欢了。”
　　“臣妾也是呢，这孩子能合圣上和姐姐的眼缘，自然也合臣妾的眼缘。”贵妃笑呵呵道。
　　赵益只是笑笑，并未责怪什么，毕竟这两人费尽心思，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讨他欢心。
　　既如此，就没什么可责怪的。
　　皇后和贵妃察言观色，这才松了口气。
　　“你如今年岁几何？”赵益又问。
　　百里溪看向被问询的小姑娘。
　　傅知宁低头答道：“回圣上的话，按照老家习俗，小女过完年就二十一了，不过要再过几个月，才是二十岁生辰。”
　　“那便是二十，可有许配人家？”赵益又问。
　　傅知宁头低得更深了：“还未。”
　　“同旁的小姑娘比，已经耽误了不少，还是要尽快定下了，”皇后笑吟吟地看向赵益，“圣上觉得鸿儿如何？”
　　傅知宁汗都要下来了，百里溪垂下眼眸，不露半点情绪。
　　贵妃闻言笑了一声：“大皇子如今府中正妃侧妃一应俱全，年初还刚纳了侍妾，如今正热闹着，姐姐何必贪心。”
　　皇后笑着看向她：“二皇子府中不也热闹得紧？”
　　“至少侧妃之位还空着，”贵妃勾唇，“不会委屈了知宁。”
　　傅知宁：“……”不，很委屈。
　　“侧妃而已，多立几个也无妨，又不像正妻之位，只能容纳一人。”皇后慈眉善目，面色不改。
　　“你……”
　　“好了，”赵益不悦打断，“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圣上，”贵妃年过四十，撒娇卖痴却毫无违和，“那您说，知宁该许配给谁。”
　　听着他们随口闲聊，便要定下自己的终身大事，傅知宁默默攥紧了拳头，又一次生出浮萍般萧瑟之意。
　　赵益蹙起眉头，正认真思索时，百里溪突然开口：“圣上，言参法师今日说了，要您近来少做决断，顺其自然。”
　　“对，你不说朕差点忘了，顺其自然……”赵益敲着桌面，仔细回味几遍这句话，最后看向台下的小姑娘，笑了，“与其你们两个争辩，不如听听她的意见，傅知宁。”
　　“小女在。”傅知宁低声应答。
　　“你是怎么想的？”赵益问完，皇后和贵妃同时看了过去。
　　傅知宁默默跪下：“小女不敢欺瞒圣上，小女……只怕会辜负二位娘娘美意。”
　　百里溪垂着眼眸，静默如雕塑。
　　皇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贵妃直接问：“这是何意？”
　　“小女曾在庙中遇匪，有一大侠舍身相救……”
　　百里溪眼眸微动。
　　“……小女虽不知他姓甚名谁，可当时许下诺言，只要他愿意，三年内上门提亲，小女愿以身相许，如今三年之期未完，救命之恩大于天，小女不敢提婚嫁之事。”傅知宁早在意识到逃避不能解决麻烦之后，便开始思考如何拒绝婚事，想了许久还是决定编个故事。
　　为了让故事像样，她特意掺了自己和那人的往事，比如第一次相遇是在庙中，她遇到贼匪，而他将她救下……半真半假，真真假假，也省得有漏洞。只是在她原先的设想中，这个故事只需讲给皇后和贵妃听，眼下又多一个圣上，她压力实在很大。
　　^磕磕绊绊说完后，傅知宁俯身磕头：“是以小女只能忍痛拒绝，还望圣上、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恕罪。”
　　贵妃脸色不怎么好看：“你先前怎么不说？”
　　“……小女愚钝，先前只知道两位娘娘偏爱小女，不知娘娘有这方面的意思”傅知宁怯怯抬头，一双眼睛灵动无辜，“若是早知道，定不敢欺瞒两位娘娘，早早就说了。”
　　她难得利用这张无害的脸，结果一抬头，就对上了百里溪深不可测的眼神。
　　傅知宁：“？”被他识破了？
　　正当她疑惑时，赵益突然大笑，傅知宁赶紧低头，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宣判。
　　他是圣上，视她为蝼蚁，轻易便能决定她的后半生。可也正因如此，他或许会比那两位更容易放过她。
　　“你做此决定，傅通可知道？”赵益笑问。
　　傅知宁不敢抬头：“父亲不知。”
　　“朕就说么，若是知道，他怎会容你如此胡闹。”赵益似笑非笑。
　　傅知宁心下一沉。
　　赵益摇了摇头，看向许久没说话的百里溪：“清河，你觉得如何。”
　　“傅小姐深明大义、知恩图报，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百里溪缓缓开口，语气难得透出些许玩味。
　　傅知宁：“……”明明每个词都是好的，可为什么听着不像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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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百里：编，继续编
　　快了快了，真快掉马了，我已经很努力赶进度了啊啊啊大家别催，本章50红包

第 20 章
　　百里溪在赵益身边多年，每一句话都极有分量，此刻一为傅知宁说好话，赵益瞬间笑了：“能为一个单方面的承诺，拒了皇家亲事，的确是正直心善。”
　　这句话一出，傅知宁彻底松了口气，然而下一瞬，贵妃便轻嗤一声：“别不是为了拒亲，自个儿编的故事吧？”
　　“……小女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欺骗圣上、欺骗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傅知宁忙道。
　　贵妃还想说什么，皇后直接笑了笑：“谅你年纪轻轻，也没有这样的胆子，”
　　说罢，她看向赵益，“可见臣妾眼光不错，能挑到这样的好姑娘，若是不能成一家人，还真有些遗憾。”
　　赵益笑了一声，低头看向傅知宁：“你的三年之约还有多久？”
　　“半年。”傅知宁谨慎地挑了个合适的期限。
　　赵益微微颔首：“若期限到了那人还未登门，你亦没有心上人，那朕来为你赐婚如何？”
　　这便是半年内都不会逼她的意思了……不对，应该是只要她半年内寻好了夫家，皇家人便不会多说什么。
　　这可是一道无形的免死金牌，傅知宁连忙谢恩：“多谢圣上隆恩。”
　　皇后和贵妃对视一眼，贵妃轻嗤一声别开脸，皇后笑容未变，当着众人的面取下镯子：“知宁，过来。”
　　傅知宁一脸受宠若惊：“这、这……娘娘不可啊。”
　　“这有什么不可，你只管过来。”皇后笑道。
　　傅知宁忍不住看了眼赵益，见他没说什么，便低着头走上前去。皇后笑着为她戴上镯子，通透的翡翠泛着细腻的光，素雅又不失高贵。
　　“真是好看，”皇后慈祥夸奖，“圣上你看呢？”
　　赵益闻言扫了一眼：“的确不错。”
　　“多谢皇后娘娘。”傅知宁垂下眼眸，只想尽快应付过去。
　　贵妃闻言也不愿落了下风，当即从头上取下一支珠钗：“皇后娘娘都赏了，臣妾若是不赏，岂不是显得小气？”
　　“贵妃娘娘不必破费。”傅知宁没想到这也能挑起她的胜负欲，顿时有些头疼。
　　“拿着吧，本宫有圣上宠爱，不至于缺了珠钗戴，”贵妃说完，还不忘同赵益撒娇，“是不是啊圣上？”
　　赵益顿时被哄得哈哈大笑。
　　傅知宁见状，只能硬着头皮将东西接了，然后规规矩矩后退三步，又是一阵奉承后，总算被特赦回倚翠阁。
　　从大殿出来的一刹那，凌冽的风扑面而来。傅知宁打了个激灵，心底却是欢欣异常，下台阶时一个没忍住，并起双脚一下一下往下跳。
　　跳到第三格时，身后传来夹杂着风雪的声音：“地面湿滑，傅小姐当心。”
　　声音凌冽莫辨，如兜头冷水将她浇个透心凉。傅知宁僵着后背，慢吞吞地回头看去，对上如远山般深邃的眼眸时讪讪一笑：“掌印大人……”
　　刚唤了他的名字，余光就瞥见一道熟悉身影，她愣了一下看去，猝不及防看到了四皇子赵怀谦，此刻正从小路往大殿走。
　　对视的瞬间，赵怀谦微微一顿，接着将食指印在唇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接着便转身离开了。
　　……这就走了？那他来是干嘛的？傅知宁不明所以，不由得看得久了些。
　　“傅小姐？”百里溪的声音响起。
　　“嗯……嗯？”傅知宁一回头，瞬间对上他古井不波的眼眸，愣了愣才想起自己此刻的处境，连忙又低下头去，“掌印大人。”
　　“咱家送傅小姐回倚翠阁。”百里溪不紧不慢道，似乎并未发现小路有人来了又走。
　　傅知宁忍不住偷偷瞥一眼小路，确定无人后这才讪讪开口：“怎么好麻烦掌印……”
　　“走吧。”百里溪接过宫人的灯笼，缓缓朝着夜色走去。
　　傅知宁怔怔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还是跟了过去，一边走一边思绪无法自控地发散。她这段时间见百里溪的次数，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要多，大部分时候都像现在这样，跟在他的身后，随他从宫殿这头，走到宫殿那头，看到的永远都是他的背影。
　　……背影挺好的，至少不用太紧张。傅知宁默默舒了口气，紧张感稍淡后开始注意周围……这条路似乎不是他们来时的路。
　　傅知宁一瞬间又紧张起来。
　　他要带自己去哪？内狱还是司礼监私牢？是终于报被砸雪球之仇了吗？傅知宁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手和脚都冰冰凉，走路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正当她胡思乱想时，百里溪突然回头，她顿时吓了一跳，不自觉后退时脚一软，百里溪伸手去扶时已经晚了，她已跌坐在地上
　　“嘶……”傅知宁压到脚了，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百里溪沉默许久：“傅小姐很怕我？”
　　“……不怕。”傅知宁睁眼说瞎话。
　　百里溪没有多言，将灯笼放到一边后单膝跪下，伸手便要去抓她的脚。傅知宁赶紧往后撤了撤，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傅小姐是为抄经而来，若是在宫里受伤，可就不吉利了。”百里溪抬眸。
　　傅知宁讪讪老实下来，被他抓住脚腕时也只是轻轻一颤，没有再挣扎。
　　百里溪垂着眼眸，隔着袜子仔细检查是否伤了骨头。傅知宁大气都不敢出，屏住呼吸怯怯看着他。
　　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生得极好，眉眼骨相皆是一绝，即便如今时过多年，再看他心境已经与从前大不同，可依然不能否认，他真的很好看。
　　若当年百里家没有出事，他早该娶妻生子了吧，也不知道何人能配得上她的清河哥哥。傅知宁思绪发散的瞬间，他的手指突然用力，傅知宁轻哼一声，刚要说什么，突然觉得这力道和触感都很熟悉——
　　除夕那晚，她在梅树下扭伤了脚，那人也是这样给她按的。
　　傅知宁怔怔看着他，心底生出一个极为荒唐的想法，也正是因为太过荒唐，她竟然觉得可笑。
　　“还是不要高兴得太早。”他缓缓开口。
　　傅知宁后背一紧：“嗯？”
　　百里溪抬起眼皮看向她，漆黑的眼眸在灯笼的照亮下隐有流光：“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置起气来，可不是你一个故事能劝退的。”
　　傅知宁干咳一声：“……小女方才句句属实。”
　　“真要以身相许？”百里溪反问，一向无喜无悲的眼底透着些许玩味。
　　傅知宁直觉这个问题有诈，可事已至此只能认真回答：“真的。”
　　百里溪为她整理好裙摆，挑着灯笼站起来：“没有扭伤，许是鹅卵石咯了一下，涂些药膏就是。”
　　傅知宁还在呆呆地看他，盈盈眼眸仿佛泛着微光。
　　百里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要咱家扶您起来？”
　　傅知宁回神，连忙站了起来，接着有些不确定地看向他——
　　没有哪个刽子手，会帮死囚检查小伤吧？更何况他还提醒自己不要高兴太早……虽说这句有点像威胁人就是了。
　　傅知宁犹豫许久，还是决定问出来：“掌印大人……不怪小女？”
　　百里溪面色平静，为了配合她的步伐刻意放慢了脚步：“为何要怪傅小姐？”
　　“就、就今日傍晚之事。”傅知宁小心谨慎，尽可能不描述清楚。
　　百里溪垂着眼眸，看灯笼的萤火之光：“不过是一场意外，傅小姐不必介怀。”
　　“那……我们怎么没走先前的路？”傅知宁绕了几个圈，还是决定直接问。
　　“因为先前那条路上的污雪已经结冰，为免摔跤只能走这条已经清理干净的路，”百里溪颇为意外地看向她，“傅小姐以为呢？”
　　“……小女也是这么以为的。”傅知宁硬着头皮回答。
　　百里溪唇角微扬：“可惜，傅小姐还是摔跤了。”
　　傅知宁假装没听到。
　　两人一前一后慢吞吞地往前走，花费许久的时间才走到倚翠阁门口。
　　“傅小姐，进去吧。”他说。
　　傅知宁应了一声，低着头往院中走，快走到倚松房门口时，她若有所觉地回头，就看到他还挑着圆圆的灯笼站在门房下，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方向。
　　灯笼散着昏黄的光，灯下是一小片圆圆的黑，而他整个人在光与暗之间，即便有点点火光，也无法将他与黑夜分割。
　　傅知宁心口一疼，倏然想起他连中三元骑马游街时的场景。
　　那时的他身着红色状元袍，高坐于汗血宝马之上风光又英俊，就连旁边的探花郎都要逊色三分。她挤在人群中笑着与他招手，看到姑娘们朝他丢手帕，虽不知是什么意思，却也学着给他丢东西，没有手帕就丢糖块，糖块丢完丢荷包，就在要拔头上的绒花砸他时，他终于忍无可忍地看过来。
　　“回家去，练十页字。”
　　一晃眼，竟也这么多年过去了。
　　傅知宁无声地笑了笑，对着还站在门前的人福了福身，扭头回了房间。
　　百里溪面色平静地看着房门关上，看着窗上亮起烛光，又看着烛光覆灭，许久才转过身去，拿着已经快要熄灭的灯笼彻底融进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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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所以，你为了不嫁皇家，谎称自己许了人？”徐如意不可置信地问，“你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
　　“……就知道你会大惊小怪，昨晚才没同你说的。”傅知宁一副早已料到的模样。昨晚她回房之后，徐如意还没休息，不断询问她发生了何事，她当时身心俱疲只想休息，这才拖到早上才说。
　　徐如意着急：“不是，女子声誉大于天，你怎能如此胡闹。”
　　“我只说自己单方面许下承诺，并非与人私定终身，怎就是胡闹了？”傅知宁见她真急了，只好放下杯子安慰她，“再说此事我只同圣上和两位娘娘说了，他们那样的身份绝不会碎嘴，顶多是同我爹提两句罢了，我爹明白是怎么回事的。”
　　“那你也不该……”徐如意看一眼紧闭的房门，直接压低了声音，“不该撒谎啊，这可是欺君之罪！”
　　“是呀，所以你得为我保密才行。”傅知宁无辜地看着她。
　　徐如意哪抵得住她刻意卖乖，当即头疼地敲了一下她的脑门：“也不知谁才是姐姐！”
　　傅知宁笑笑，又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徐如意看着她有一下没一下地喝茶，继而想起另一件事：“对了，百里溪……”
　　“应该不与我计较了，”傅知宁不太确定，“否则昨日也不会好好地将我送回来。”
　　“那也未必，太监心眼儿最小了，实在不行还是送点礼吧，就当花钱消灾了。”徐如意拧眉。
　　傅知宁不觉得百里溪是那种看重银钱的人，可人都都是会变的，当初的他还一心只读圣贤书呢。
　　她认真思索片刻，最后点了点头：“我待会儿去偏门，同父亲说一声。”
　　徐如意见她上道，顿时松了口气。
　　姐妹俩之间的气氛轻松起来，两人简单用了早膳，便准备开始抄经。
　　徐如意这边将桌子收拾干净，一回头就看到傅知宁拿着五支竹节笔，顿时没忍住乐了：“你都能去摆摊卖笔了。”
　　“哪个敢买这些。”傅知宁看她一眼，挑出自己的笔置于案上，正要将其他四支收起来时，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昨晚还遇见了四皇子。”
　　“四皇子？”徐如意好奇。
　　傅知宁点了点头，将昨日偶遇的事说了：“你说他怪不怪，明明都到清风台了，却又突然转身离开，难不成是不想被看到？”
　　徐如意也跟着沉思，片刻之后生出一个想法：“他会不会是为你而来？”
　　“为我？”傅知宁惊讶。
　　徐如意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大半夜的，他突然来清风台做什么，来了还没进门直接回去，肯定是听说你被圣上召走了，担心你才来的，结果刚到地方就看到你平安出来，这才直接回去的。”
　　“怎么可能，”傅知宁失笑，“我与他不过一面之缘，他没事帮我做什么？”
　　徐如意挑了挑眉，直接拿了块小镜子举到她面前。
　　傅知宁无语：“……四皇子身份尊贵，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不至于看了我一眼，就眼巴巴地上来帮忙。”
　　“京都城美人是不少，可有谁美得过你？更何况，他身份也没多尊贵，”徐如意说着压低了声音，“你忘啦，他可是宫女所出，十三岁才正名，之前一直被养在行宫来着。”
　　傅知宁沉默一瞬，不知该说什么了。
　　连她一个不懂朝政的都知道，其他皇子都从‘良’字，名字不是鸿就是毅的，只有他叫什么怀谦，其不受待见程度可见一斑，如果不是年岁大了，甚至都不会被接回宫里。
　　“不过虽不受宠，以后总归是个王爷，人生得也好看，”徐如意看着傅知宁的脸会心一笑，“人虽风流了些，府中却是干净，听说后院连个通房都没有，他若真喜欢你，能给你正妻之位，也不失一桩好姻缘。”
　　“算了吧，我刚拒了皇后和贵妃，转眼就惦记四王妃的位置，是嫌自己命太长？”傅知宁敬谢不敏。
　　徐如意撇了撇嘴，随后叹了声气：“不管怎么说，这事儿算彻底过去了吧？”
　　傅知宁点了点头，接着又想起百里溪的提醒，犹豫一瞬后还是道：“只是暂时清净了，待从宫里出去，还是要躲上一年半载。”
　　“那咱们就去安州找我爹。”徐如意道。
　　傅知宁笑了一声。
　　接下来两日，果然如她说的那样清净，姐妹俩早早将自己那份经文抄完，便整日待在屋里吃糕点看话本，日子过得比在宫外时还惬意。可惜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几天，傅知宁又被皇后召去了。
　　“本宫一个人实在无趣，便想着叫你来说说话，你不嫌本宫烦吧？”皇后娘娘依旧慈祥。
　　傅知宁福了福身：“能得娘娘召见，是小女的福气。”
　　“走吧，随本宫去园子里走走。”皇后说着，朝她伸出手。
　　傅知宁连忙将人扶起，后退一步小心搀扶，一同往园子里走去。
　　“立春之后天儿愈发变幻无常了，前两日还下大雪，今日便艳阳高照，越是这种气候就越要当心，冷热不均最易生病。”皇后叮嘱。
　　傅知宁低眉善目：“是。”
　　皇后看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不紧不慢地在园子里走了一圈，最后在一处凉亭坐下，开始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傅知宁垂着眼眸，被问到了就答一句，没被问也不主动挑起话题，表现得一如既往的木讷。
　　皇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话也不如一开始多，开始频繁往外看。傅知宁心里隐隐不安，思索片刻后还是提出告辞：“小女突然想起还有经文未抄，可否先行告退？”
　　“你又非主抄人，何时抄不一样，再陪陪本宫吧。”
　　皇后都这么说了，傅知宁只好继续坐着。
　　不多会儿，有宫人上前：“娘娘，该诵经了。”
　　皇后微微颔首，继而看向傅知宁：“你且在这儿等上片刻，本宫诵完经便来。”
　　“不如小女先回去吧。”傅知宁又要起身。
　　皇后抬手制止：“不必，在此等着。”
　　“……是。”傅知宁只能再次坐下。
　　皇后转身离开，凉亭里很快只剩下傅知宁一个人。她垂着眼眸，思索皇后为何将她留下。
　　正想得认真时，视线突然被一双锦靴阻隔。傅知宁顿了顿，一抬头便对上一双温和的眸子。
　　“傅小姐。”赵良鸿扬唇。
　　傅知宁瞬间知道了皇后留她的目的，连忙起身行礼：“给大殿下请安。”
　　“不必拘礼。”赵良鸿说着，便要扶她。
　　傅知宁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赵良鸿也不介意，笑着与她闲聊：“母后还要在佛堂多待一会儿，不如孤陪傅小姐赏景吧。”
　　“……不敢烦扰殿下，既然皇后娘娘事忙，不如小女先行告退。”傅知宁福身。
　　赵良鸿笑笑：“你是母后的客人，孤若让你失望而归，母后可是会怪罪孤的。”
　　“可是……”
　　“傅小姐难不成想让孤挨骂？”赵良鸿一脸为难。
　　傅知宁忙低头：“小女不敢。”
　　赵良鸿笑了一声，直接在先前皇后坐过的位置上坐下：“傅小姐在宫中可还住得惯？”
　　“回殿下，住得惯。”傅知宁答道。
　　赵良鸿微微颔首，又问了几句话，接着看到她腰上荷包：“傅小姐的荷包很是别致，可是自己亲手所绣？”
　　傅知宁看一眼荷包：“是小女在铺子里买的。”
　　“这样啊。”赵良鸿本还想着让她给自己绣一个，闻言有些遗憾，“姑娘家还是要戴自己绣的荷包才好。”
　　“是。”傅知宁敷衍一笑。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傅知宁越来越焦灼，正思考要不要装病脱身时，园子里突然出现了第三人——
　　“大哥好没义气，与美人游园竟不叫上臣弟。”
　　听到来人的声音，傅知宁竟然松了口气。
　　赵良鸿看到来人蹙了一下眉，但很快笑了起来：“四弟这是哪里话，仔细慢待了人家傅小姐。”
　　傅知宁趁机福了福身：“大殿下与四殿下叙旧，小女不便在侧，便先行告退了。”
　　赵良鸿闻言忙要制止，赵怀谦便笑了一声：“兄弟在一处，总爱说些混不吝的，傅小姐请回吧。”
　　“是。”傅知宁答应一声，连忙转身离开。
　　赵良鸿眼底闪过一丝不满，只是面上还是笑呵呵的：“许久未见，听说你近来一直住在宫里？”
　　“我啊，”赵怀谦也跟着笑，“前段时间刚因为流连酒楼，被父皇罚了半年俸，日子实在窘迫，便只能进宫住一段时日了……”
　　说着话，他扫了眼傅知宁离开的方向，已经没有人了。
　　赵怀谦继续与赵良鸿闲聊，直到赵良鸿都烦了，才慢悠悠离开。
　　出了园子，正准备回住处，结果还未走几步，便遇到了熟人。
　　看到本该早就离开的人站在面前，赵怀谦挑了挑眉：“傅小姐还不走？”
　　“小女有一事不明，只能留下等您。”傅知宁缓缓开口。
　　赵怀谦勾唇：“何事不明？”
　　“殿下为何要帮我？”傅知宁直接问了出来。
　　赵怀谦思索一瞬：“你就当孤是受人所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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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这是没有掌印的一章，下章就出来啦

第 22 章
　　“受谁所托？”傅知宁更不解了。
　　看着她满是无辜的眼眸，赵怀谦笑了一声，掏出折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不是只有一事不明，这已经是第二个问题。”
　　“殿下。”傅知宁揉了揉额头，不太认同地看向他。
　　赵怀谦啧了一声，像是妥协一般说出名字：“傅知文。”
　　“知文？”傅知宁这回是真惊讶了，但惊讶之后又觉合理，毕竟自己进宫前与他闲聊时，就发现他对为何今年在宫里祈福的事，比自己和爹还清楚，而且……
　　“那颗药也是你给的？”傅知宁突然想到什么。
　　赵怀谦似真似假地叹了声气：“那小子脸皮不是一般的厚，孤不过是与他喝过两次酒，就被他给缠上了，孤实在没法，只好答应对你多加照看。”
　　“……知文是小孩心性，殿下不必将他的话当回事。”傅知文没个轻重，她这个做姐姐的也跟着臊得慌，“不过也谢谢殿下今日解围。”
　　若他没来，她独自和大皇子在园子里待这么久，日后传出去就真说不清了。京都女子最重声名，皇后这把软刀子，实在捅得人苦不堪言。
　　赵怀谦不甚在意：“不过举手之劳，傅小姐不必在意。”
　　说完，他停顿一瞬，“孤给知文的药，傅小姐可带来了？”
　　“回殿下的话，带了。”傅知宁回答。
　　“那便用上吧，”赵怀谦说罢，似笑非笑地看向她，“毕竟孤也不能整日盯着傅小姐，总有照看不到的地方。”
　　傅知宁：“……”
　　一刻钟后，傅知宁回到倚翠阁，盯着进宫前傅知文塞给她的荷包不停地看。
　　“真要吃？”徐如意皱眉，“我怎觉得这么不靠谱呢？”
　　“他没理由会害我。”傅知宁说完，直接将药吞了下去。
　　徐如意急了：“你还真吃啊！”
　　“酸甜口的。”傅知宁眨了眨眼睛。
　　徐如意：“……”
　　两人悉心观察半天，只见傅知宁面色略微苍白了些，脉搏也似乎弱了，别的倒没什么改变。
　　“不难受？”徐如意紧张地问。
　　傅知宁摇了摇头：“不难受。”
　　“可你看起来病怏怏的。”徐如意蹙眉。
　　傅知宁伸了伸懒腰：“但我自个儿感觉与先前没什么不同。”
　　徐如意松了口气。
　　这药似乎维持的时间还挺久，翌日一早傅知宁起床时唇色泛白，徐如意吓了一跳，看到她精神极好后才意识到是药物效果。
　　晌午时，皇后果然又派人来请，正和徐如意谈笑的傅知宁立刻到床上躺下，一副精神不振的模样。
　　“表姐昨日吹了风，如今病得厉害，只怕不能给皇后娘娘请安了。”徐如意红着眼眶看向来请的嬷嬷。
　　嬷嬷狐疑地看了屋内一眼，傅知宁虚弱一笑，不施粉黛的模样愈发清纯可怜。
　　嬷嬷见状，只好回去复命。
　　“昨日无风无雨，怎就病了？”皇后脸上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派太医去瞧瞧吧。”
　　“是。”
　　嬷嬷领命，请了太医再次回到倚翠阁。傅知宁心跳如鼓，但还是坚强地继续装病，徐如意默默在一旁守着，趁所有人没注意擦了一把汗。
　　“傅小姐脉象虚弱，应该是有些虚寒，只需静养加药补，几日便好了。”太医温声道。
　　傅知宁轻咳几声：“多谢太医。”
　　说话间，一缕碎发垂落，病态十足。
　　徐如意赶紧将太医和嬷嬷送出去，回来后无声地对傅知宁竖起大拇指。
　　傅知宁苦涩一笑：“这次只怕还是得罪皇后了。”
　　“你又非装病，如何就得罪了？”徐如意不解。
　　傅知宁叹了声气。
　　坤宁宫内，皇后听了太医回话静默许久，最后无奈一笑：“竟是真病了，可见……八字与我儿不合，恐难成良缘啊。”
　　太医闻言不敢接话。
　　宫墙之内没有秘密，皇后的话虽未大面积流传，承乾宫却是知道了。
　　齐贵妃轻嗤一声，眼角眉梢都挂上愉悦：“大皇子是个无福的，自然是娶不了有福之女。”
　　周围宫人将头低得更深，半点反应都不敢有。
　　两位娘娘心思各异时，傅知宁正在屋里病怏怏地招待客人。阁内的小姑娘们听说她生病后，都来看了看她，就连平日眼高于顶的吴小姐，也叫人从宫外送了支山参给她，只有李宝珠空手而来，还阴阳怪气地说话，徐如意气得将人撵了出去。
　　接待完客人，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傅知宁长舒一口气，总算可以安心‘养病’了，皇后和贵妃也没再召见她，只是派人送了些补品过来。
　　日头东升西落，一天又一天，转眼就到了正月十四，明日就是元宵宫宴，宫宴之后的第二天，就可以出宫了。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要熬到头了。”徐如意简单收拾了一下衣物，长长地舒了口气。
　　傅知宁也表情轻松：“是啊，就快到头了。”
　　“佛经都抄完了，大家都很轻松，圣上和皇后都赏了许多好东西，贵妃娘娘今日还特赐我们去泡温泉，可惜你还要装病，只能待在房间里，不能吃也不能玩。”徐如意有些遗憾。
　　傅知宁却笑笑：“能平平安安就很好了，哪能什么都想要。”
　　徐如意撇了撇嘴：“要不我留下陪你吧。”
　　“你可千万别，”傅知宁忙拒绝，“你都陪我在屋里待这么多天了，赶紧出去透透气吧。”
　　“可是……”
　　“我又不是真病了。”傅知宁眨了眨眼睛。
　　徐如意闻言，只好答应了。
　　晚膳后，小姑娘们陆陆续续到院子里等候，待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便一同往温泉去了，偌大的倚翠阁瞬间静了下来。
　　傅知宁一个人无聊，便去床上躺着看话本。没有徐如意陪伴，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灯烛时不时响起哔剥的声音，她趴在床上，眼皮越来越重，手里的话本也不知不觉掉到了床上。
　　吱呀——
　　房门发出轻微的响声，她睡眼朦胧地看去，却看到一道高大的身影。
　　“谁？”傅知宁瞬间惊醒。
　　那人上前一步，露出阴郁的一双眼：“是孤。”
　　傅知宁下意识抓住床单，喉咙动了几动后才艰难开口：“……二殿下怎么来了？”
　　“方才走到御花园，听奴才说其他人都去温泉了，倚翠阁只剩你一个人，孤来瞧瞧，”赵良毅说着又往前一步，“傅小姐可好些了？”
　　傅知宁赶紧下床行礼：“多谢殿下关心，小女已经好多了，只是眼下还有些乏累，只怕不便招待殿下，殿下请回吧。”
　　赵良毅没有说话，阴沉的视线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视线经过起伏的胸脯时，不由得多停了一阵。
　　他的视线如有实质，傅知宁恶心得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殿下，倚翠阁是女客住处，殿下贸然拜访只怕不妥。”
　　“你威胁孤？”赵良毅看向她的脸。
　　傅知宁默默揪住衣角：“小女不敢……只是孤男寡女不太合适，殿下还是请回吧，小女过几日痊愈了，定亲自赔礼道歉。”
　　赵良毅静静盯着她，眼神如毒蛇一般。
　　许久，他无所谓地勾了勾唇角：“孤男寡女确实不合适，可若是一家人，便也没什么不妥了。”
　　“殿下……”
　　“孤要纳你为妾。”赵良毅直接打断。
　　傅知宁猛地看向他。
　　“你那劳什子的三年之约，骗得了父皇却骗不了孤，”赵良毅慢慢逼近，“孤想要的女人，还没有得不到的。”
　　“殿下自重！”傅知宁声音猛地高了起来。
　　赵良毅却不在乎：“你放心，孤今日还有事，不会动你，只是来向你讨个信物，省得你将来脑子糊涂，看上孤那没出息的大哥。”
　　说着话，他朝她伸出手去，傅知宁急忙后退，避开之后想也不想地往外冲，却在跑出两三步后，直接被赵良毅攥住了手腕。
　　“这般有力，倒不像是病了。”赵良毅低沉地笑了一声，眉眼间皆是狩猎的愉悦。
　　傅知宁再顾不上什么尊卑有序，拼命地挣扎起来，可惜男女体力悬殊，任由她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赵良毅。
　　赵良毅勾着唇角，便要将她往床上拖。傅知宁脑子轰地一声，想也不想地咬上他的胳膊。
　　赵良毅没想到她敢咬自己，火气蹭地上来，想也不想地伸手便要打她——
　　“二殿下。”
　　清冷淡漠的声音突然响起，赵良毅举起的手一僵。
　　傅知宁趁他分神，急忙挣脱跌跌撞撞跑到门口，想也不想地躲到了来人身后。
　　门口，百里溪神色莫辨，无喜无悲地看着赵良毅。
　　赵良毅整理一下衣衫，无所谓地看向百里溪：“内相怎么来了？”
　　“咱家奉圣上之命，前来取傅小姐抄写的经文。”百里溪缓缓回答。
　　赵良毅恍然：“如此，便不多打扰了。”
　　说着话，他缓步朝外走去，经过门口时扭头看向百里溪身后的傅知宁，傅知宁低着头，脸上神色莫辨。赵良毅笑了一声：“傅小姐，咱们后会有期。”
　　百里溪闻言，侧目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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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赵良毅很快离开，院子里再次静了下来。
　　傅知宁双手攥拳，紧了松松了紧，最后朝百里溪福了福身，哑声道：“小女这便给大人拿经文。”
　　说着，她低头走进屋里，将自己和徐如意抄好的经书整理妥当，低着头双手呈上：“掌印大人。”
　　百里溪垂眸看向她手中经文，仿佛没看出她在颤抖：“傅小姐，你还病着，需要休息。”
　　傅知宁怔愣抬头。
　　百里溪一向如雪如雾的眼眸里，似乎出现一丝温度：“去躺着吧。”
　　傅知宁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才艰难开口：“小女先送掌印……”
　　“傅小姐。”百里溪平静地看着她。
　　傅知宁指尖一颤，拒绝的话在嗓子眼里滚了几遍，最后还是化为一个字：“……是。”
　　她僵硬地放下经文，腿脚发软地朝着床铺走去，再当着他的面躺下，将被子高高拉过头顶，最后默默在被子下蜷成一团。
　　被子阻隔了所有烛光，视线所及一片黑暗，她在黑暗之中，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身子冰凉、不停颤抖。
　　手腕上还残留着被攥住的疼痛，窒息感无时无刻将她包围，傅知宁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将脸埋进腿间，无声地掉眼泪。
　　百里溪看着床上的小鼓包不停颤抖，清俊的脸上没有半点情绪，只是安静站在屋里。
　　傅知宁哭了多久，他便站了多久，直到她不知不觉睡着，他才缓步上前，将被子掀开。睡梦中的傅知宁犹自不安，湿漉漉的眉眼暴露在空气里，顿时下意识地想要挣扎醒来。
　　百里溪垂着眼眸，慢条斯理地将眼泪一点一点擦干，直到她再次沉睡才离开。
　　翌日天不亮，傅知宁就醒了，睁开眼睛发现徐如意还没回来，抄好的经文整整齐齐摆在桌上，一切都如她睡前一般，只是房间里少了某个身影。
　　傅知宁独自发了许久的呆，起床洗漱时，已经不见昨晚惊慌失措的模样。
　　上了妆，独自用过早膳，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徐如意等人就回来了，叽叽喳喳的，给冰冷的四方天空带来了一丝温度。
　　“昨日在温泉玩得久了，贵妃娘娘索性就留我们住了一晚，我本想回来陪你的，娘娘却说会派人来照顾你，”徐如意拉着傅知宁的手笑问，“你昨日睡得如何？有人照顾你吗？”
　　傅知宁静了一瞬，笑答：“还好。”
　　徐如意点了点头，接着想到什么：“对了，我们回来时遇到了皇后娘娘，娘娘特意交代，一个时辰后的祈福你也要去，不可让一年一次的祈福有缺憾。”
　　傅知宁轻轻答应一声。
　　不知不觉中，她们已经来宫里十天了，住了这么久，为的就是今日的元宵祈福。祈福时间定在巳时，事关重大，虽说一个时辰后才开始，但众人也不敢卡着时间去，简单收拾一番便出门了。
　　小姑娘们赶到时，清风台上又换了一种景致。高高的台阶上站满了文武百官，一眼望去便知是谁的父兄，台阶两侧的围栏上挂满经幡，上面写满了经文箴言，再往上的高台之上，则坐满了一十八位高僧，赵益坐在高僧前方，一侧站着他的妃子与儿子。
　　小姑娘们被气势所慑，规规矩矩低着头顺着台阶往上走，傅知宁与当官的父亲对视一眼后，又重新看向越来越近的高台。
　　诵经声和鼎盛的香火相辅相成，该忧心国事的君王和百官虔心祈福，而昨晚刚轻薄过她的二皇子，此刻正人模狗样地站在高台上。
　　傅知宁置身人群，仿佛在看世上最荒诞离奇的戏码。
　　仪式开始，傅知宁等人作为抄经人，在多日辛苦抄出的经文送进香炉后，整齐跪在佛前为大郦乞求来年的风调雨顺。傅知宁看着昨夜刚挪来的佛像，注意到佛身因为搬挪造成的细微损伤，心想佛祖未必愿意保佑这群疯子。
　　经文烧完，她们便退到了一旁，看着高高在上的赵益疯子一般磕头烧香。
　　冗长的仪式在巳时开始，在午时准时结束，百官各自散去，抄经的姑娘们依然留在宫里，等到翌日天亮方能离开。
　　圣上烧完最后一炷香便往外走，皇后紧随其后，经过傅知宁时突然停了停脚步：“身子可好全了？”
　　她突然一问，众人同时看了过来，傅知宁垂下眼眸：“回皇后娘娘，已经大好了。”
　　皇后微微颔首，视线落在她敷了粉的眼眸上：“眼睛怎么了？”
　　人群中顿时有一道阴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傅知宁一顿：“……昨晚睡得太晚，有些红肿。”
　　“原来如此，”皇后轻叹一声，“若是哪里不舒服，定要及时告诉本宫才行，本宫与你相处这几日，早就将你视为亲生，日后出了宫也莫要生分才行。”
　　傅知宁眼眸微动，半晌低低地答应一声：“是。”
　　皇后还想说什么，贵妃突然不耐烦：“姐姐，圣上可还等着呢。”
　　皇后笑笑，轻轻拍了一下傅知宁的手，这才抬步离开。随侍的众人紧跟其后，赵良毅经过时，特意多看了傅知宁一眼。
　　傅知宁面色平静，待众人离开后突然冲到角落，捂着嘴阵阵干呕。
　　“知宁！”徐如意惊慌地去扶，其他人也赶紧凑过去关心。
　　百里溪跟着赵益走到殿外，还隐隐听到里面传来的响动。他神色漠然，仿佛与自己无关。
　　傅知宁扶着墙勉强平复，半天才借着徐如意的力量直起身。
　　“你怎么回事？”徐如意着急地问。
　　傅知宁抬头，看到众人或紧张或好奇的表情，半晌哑声回答：“没用早膳。”
　　徐如意顿时松了口气，随即又斥责：“明知自己气血两亏，怎能不好好用膳！”
　　傅知宁勉强一笑，眼底泛着淡淡的红，徐如意见状再不忍说什么，叫来宫人要了碗糖水喂她喝下，待她好转之后两人才回倚翠阁。
　　傅知宁跟徐如意走了一路，等回到寝房时已经面色如初。
　　“你还难受吗？”徐如意一进门就忍不住问。
　　傅知宁笑笑：“已经好了。”
　　“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徐如意长舒一口气，到桌边灌了两杯茶后才看向她，盯着她的脸不住打量。
　　傅知宁有些莫名：“看什么？”
　　“我在看你的脸，”徐如意又凑近了些，“才发现你敷粉了，仔细瞧瞧，眼睛是有点红，我先前竟然都没发现，皇后娘娘是怎么发现的？”
　　“皇后娘娘观察入微，被发现也不意外。”傅知宁也给自己倒了杯清茶。
　　徐如意笑笑：“也是。”
　　说完，便去收拾自己的行李了，傅知宁心不在焉地看她忙活，倒好的茶也忘了喝。
　　徐如意将包袱收拾好，一回头就看到她正在发呆，一时间有些无奈：“明日清晨就要走了，今晚还要参加宫宴，不知何时才能结束，你就不能赶紧收拾？”
　　说完，不等傅知宁接话，便又做了决定：“算了，我帮你收拾吧，指望你这个四肢不勤的，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
　　傅知宁失笑：“真的不急。”
　　“你不急我急，我可等着出宫呢。”徐如意是个自由惯了的，在宫里实在憋得厉害，恨不得今晚就走。
　　傅知宁叹了声气，起身要自己收拾，却被徐如意推回桌边坐下。
　　“不准动，我来。”她强势道。
　　傅知宁只好老实坐着，看着她一个人忙来忙去。
　　徐如意收拾完两个人的行李，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再过不久便是元宵宫宴。
　　虽然每年宫内都会做几次宴请，可只有元宵宫宴才是最盛大的一场，所有人都极为重视，午膳后不久，各府下人便陆陆续续送来了行头，傅家和徐家也不例外。
　　因为是表姐妹，又是一个屋住，两人的头面直接装在一个箱子里，只用字条做了标记。徐如意拿到包袱便回了寝房，当着傅知宁的面直接解开了。
　　她的是绣了大片金花的紫色衣裙，傅知宁的则是红色石榴裙。
　　“……这一看就是我娘准备的，”徐如意拎起两条艳色长裙，无奈地看向傅知宁，“也就只有我娘，才会喜欢这种大红大紫的衣裙。”
　　傅知宁也是一阵无奈，许久叹了声气：“我真是鲜少穿红色。”
　　“凑合穿吧。”徐如意也是一阵叹息。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认命地换上。徐如意动作快些，换好之后到镜前照了照，发现没有想象中难看，顿时满意许多。
　　她在镜前照了半天，都没见傅知宁从屏风后出来，不由得开口催促：“知宁你快点……”
　　话没说完，傅知宁一袭红裙映入眼帘，她瞬间睁大了眼睛。
　　美人乌发如瀑、肤白胜雪，红裙映衬得眉眼愈发明艳，腰间一缕系带更是勾勒出纤瘦腰肢。盈盈一握，倾国倾城。
　　徐如意一直都知道自家表姐很美，可每次瞧见她精心装扮，还是忍不住为美色所惑。
　　而现在，美人看了眼镜中的自己，顿时微微蹙眉：“太招摇了。”
　　徐如意回神：“好看，太好看了，就穿这身，我给你梳发髻。”
　　傅知宁闻言想要拒绝，却被徐如意拉到了梳妆台前坐下。两人对着镜子摆弄许久，直到宫人来催才出门。
　　其他小姑娘也是精心打扮，早早就围在院子里相互奉承，瞧见傅知宁从屋里出来，都有一瞬间的怔愣。
　　“太美了……”
　　也不知是谁嘟囔一句，其他人都不由自主地跟着点头。人性如此，若她只比自己美出一点，必然会生出比较之心，可若对方比自己美了太多，便连比较的心都没有了。
　　小姑娘们心思各异，只有李宝珠冷哼一声。
　　徐如意懒得理她，拉着傅知宁往御花园走。
　　今日宫宴定在御花园，受邀的朝臣皆已就座，小姑娘们一进场，便受到所有人的注意，尤其是傅知宁出现时，更是引起一阵小小的轰动。高台右下方的三个皇子正在闲聊，听到动静朝台下看去，便看到有美人立于灯火阑珊处。
　　“这位傅小姐，当真是世间少有的美貌。”赵良鸿笑道。
　　赵良毅捻着手指，半晌缓缓应了一声：“是啊，确实美貌。”
　　赵怀谦轻笑一声收回视线，朝二人再次举杯：“大哥二哥，臣弟敬你们一杯。”
　　两人回神，各自端起了酒杯。
　　高台之上，皇后噙着笑看傅知宁到傅通身边坐下，回过头时就看到贵妃也在盯着她看，顿时脸上的笑意更深：“知宁今日难得装扮，倒有几分妹妹的影子。”
　　“臣妾年纪大了，比不得小姑娘貌美。”贵妃轻笑一声，似乎在沉思什么。
　　皇后扫了眼下方，便看到赵良毅还在盯着傅知宁看：“二皇子看来是真心喜欢知宁。”
　　贵妃顿了顿，失笑：“是呀，所以姐姐要忍痛割爱？”
　　“本宫祝妹妹早日如愿。”皇后说着，向贵妃举杯。
　　贵妃蹙了蹙眉头，也跟着举起了杯子。
　　距离开宴还有段时间，赵益一直没来，皇亲朝臣便各自叙旧寒暄。
　　傅通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席，又因为女儿大出风头，这会儿正被几个同僚拉着说话。周蕙娘更是春风得意，不断与李宝珠的母亲李夫人攀谈，唯有傅知文觉得无聊，黏着姐姐哪也不肯去。
　　“宫里的膳食不是最养人么，怎么你进宫十来天还消瘦许多，莫非是过得不好？”傅知文担忧地问。
　　傅知宁失笑：“怎会过得不好。”
　　“是吧，我觉得也不会不好，”傅知文说着，神秘兮兮地看了前方一眼，“毕竟我交代了朋友照顾你。”
　　傅知宁鬼使神差地，也朝那边看了一眼，结果直接对上了赵怀谦的视线。她尴尬一笑，默默收回视线，余光再次瞥见赵良毅阴沉的眼眸，心里又是一阵膈应。
　　“怎么突然皱眉？”傅知文不解。
　　“……没事。”傅知宁勉强一笑，正要说什么时，一个宫女上前奉茶，却不小心将茶浇在了她身上。
　　傅知宁惊呼一声连忙擦拭，宫女也吓坏了，赶紧跪下帮着擦。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起高台之上的注意，皇后正要开口，贵妃突然道：“翠儿，带傅小姐去更衣。”
　　“是。”她的心腹宫女连忙往台下去了。
　　皇后沉默地看过来，贵妃假笑一声：“姐姐不会怪罪臣妾捷足先登吧？”
　　“自然不会。”皇后面色不变，垂眸安心品茶。
　　宫女翠儿很快来到傅知宁身边，傅知宁不太想去，可今晚的茶是加了雪梨蜂蜜熬制而成，泼在身上又黏又湿，且殿前失仪总是不好，最后只能起身跟着离开。
　　宫宴虽然还未开始，御花园里却已经开始歌舞升平，傅知宁跟着翠儿越走越远，渐渐的将热闹抛至身后，最后进了一间偏殿。
　　“傅小姐还请等候片刻，奴婢这便去为您取衣裳。”
　　傅知宁点头答应，等翠儿走后便在偏殿坐下。殿内极静，御花园的丝竹声隐隐传来，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傅小姐。”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女声，傅知宁吓了一跳，抬头的瞬间一股带着异香的粉尘扑面而来。她猝不及防，直接吸进一大口，等想起屏气时意识已经逐渐模糊。
　　御花园内，三位皇子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个小太监突然走来，在赵良毅耳边说了什么。赵良毅意外地看向高台，贵妃正与皇后闲聊，并未发现他的视线。
　　赵良毅没有过多犹豫，直接跟着太监离开了。
　　“二弟急着做什么去？”赵良鸿颇为好奇地看着他的背影。
　　赵怀谦放下酒盅，眼底闪过一丝忧虑。
　　***
　　热，很热，还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燥意。
　　傅知宁不是未经人事的白纸，自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想着今日元宵宫宴，贵妃又是堂而皇之派人来请，如何都不会有可乘之机，没想到还是着了道。
　　必须要尽快离开，只是身子软得厉害，脑子也愈发不清楚……傅知宁颤着手从头上拔下一支珠钗，狠心刺进掌心。
　　疼痛让她精神一震，她撑着一口气跌跌撞撞起身，没有去开大门，而是找了一扇不明显处的窗子，打开之后艰难地翻了出去，落地的时候还因为身子不适，直接跌坐在地上。
　　她不敢歇息，扶着墙勉强站起来后将窗子关上，这才转身往外跑，只是没跑几步便听到偏殿的门开了，接着就是赵良毅不悦的声音：“人呢？”
　　傅知宁脚下一软，再次跌倒在地，响声似乎引起殿内人的注意，赵良毅的影子渐渐出现在窗户上：“傅小姐？”
　　窗外无人应答。
　　赵良毅没等到回答，皱着眉头打开窗户，然而窗外空空如也，半个人影都无。
　　另一边，赵怀谦沉着脸，将意识不清的傅知宁打横抱起，直接避开人群送回倚翠阁：“坚持住，孤这就去给你请太医。”
　　傅知宁呼吸起伏剧烈，掐着手心的伤口才能保持清醒，见赵怀谦要走，她撑着一口气拽住了他的袖子。
　　赵怀谦愣了一瞬，下意识看向她的眼睛。
　　“我自己……能坚持。”她一字一句认真道。
　　赵怀谦蹙眉：“药性太烈，你必须得看太医。”
　　“不要……”傅知宁依然坚持。
　　赵怀谦定定看着她，许久之后抿着唇朝外走去。傅知宁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门外，这才闷哼一声，挣扎着到床上躺下，将自己紧紧蜷成一团，忍受越来越烈的药性。
　　情潮汹涌一波胜过一波，如漫天大火几乎将她燃烧殆尽，汗水很快浸透衣衫，裙子上的茶渍愈发甜腻。傅知宁双眼紧闭，眼角沁出点点泪意。
　　正当她整个人要被折磨疯时，一只冰凉的手突然覆在她的眼上。傅知宁昏昏沉沉中后背一紧，随后贴上坚实的胸膛。
　　当闻到熟悉的檀香味，她几欲落泪。
　　“你怎么……才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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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啥也不说了，下章入v，直接掉马
　　正常是明晚九点更新，因为是v章，所以推迟三小时到凌晨哈，12点更新，大家记得来捧场啊！我到时候给你们抽奖

第 24 章 [V]
　　御花园内，依旧歌舞升平。
　　皇后看一眼台下，只见赵良鸿与赵怀谦正把酒言欢，二人中间的位置却是空着。她轻笑一声，扭头询问贵妃：“二皇子又跑哪去了？”
　　贵妃勾了勾唇：“不劳姐姐费心，许是出去透气了。”
　　皇后微微颔首，正欲再说什么，赵益身边伺候的宫人匆匆赶来：“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边关突然来了奏报，圣上那边恐怕还要再耽搁些时候。”
　　“无妨，叫圣上不必心急，本宫与诸位大臣再等会儿就是。”皇后笑容不变。
　　宫人行了行礼，便转身离开了。
　　贵妃看着宫人远去，轻轻啧了一声：“平日圣上已经鲜少理会朝政，今日怎么突然为奏报耽搁了？莫非是边关出了……”
　　“妹妹，后宫不得干政，慎言。”皇后微笑打断。
　　贵妃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端起杯盏。
　　倚翠阁内，明月渡清辉。
　　傅知宁已经热得糊涂了，抓着来人的手不肯放，无意间流露出天然的依赖。这三年来，他总能及时出现，她也习惯了他的无所不能，即便他今日出现在宫里，她也没有多意外，所以才会脱口而出一句类似抱怨的话语。
　　或者说，他本就该是宫里人，否则身上为何会有只有宫里才能用的木檀香。
　　傅知宁昏昏沉沉，焦灼中透着委屈，不由得转过身钻进他怀里，颤巍巍揪住他的衣裳，小猫一样哼唧：“难受……”
　　覆在她眼上的大手松开，继而将她的小手整个包裹，拇指缓缓摩挲她的手背，带了些安抚的意味。
　　除了当初第一晚时的莽撞，他总是这样波澜不惊、徐徐图之，傅知宁也一向感激他的体贴，只是今日有药物作祟，这样的温柔便不够了。
　　“快……”她红唇轻启，艰难地说出一个字，见他没有反应，便挣扎着将手探进他的怀中。
　　触碰到他的瞬间，她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叹息，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可脑子已经糊涂的她完全听不出来，只是咬着唇继续自己的事。
　　在她摸索着快要把脸都埋进领口时，他还是将她连人带手拉了出来。傅知宁不满地看向他，可惜还未看清他的脸，就被他一个翻转扣在了怀里。
　　傅知宁面朝墙面背对他，被他一只手桎梏着，想挣扎也挣扎不动。又一阵热意汹涌，她呜咽一声正要抗议，便察觉他另一只手探进了她的裙底……
　　御花园内，歌舞毕，大戏登台，白娘子台上化蛇摆尾缠绕。台下傅通终于应酬归来，红光满面地坐到自己位置上，扭头问傅知文：“你姐姐呢？”
　　“刚才弄脏了裙子，贵妃娘娘的人带她去更衣了。”傅知文百无聊赖地回答。
　　傅通点了点头，随即看到他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顿时觉得来气：“今日宫宴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也不去多交几个朋友，好为将来铺路，就会坐在这儿喝茶吃点心，真是没出息！”
　　“铺什么路，我自个儿能考。”傅知文轻哼一声。
　　傅通不屑：“能考又怎样？考上又怎样！这天下终究是世家的，不是读书人的，你若指望科考出人头地，倒不如去荣国公府做个幕僚，将来说不定还能混个七八品。”
　　傅知文最厌烦这种说法，当即也没了好脸色：“谁权势大天下就是谁的？照这样说，天下该是百里溪的，是那群太监的。”
　　“你这个……”
　　正与其他几家夫人谈笑的周蕙娘，无意间瞥见这父子俩的脸色都不太好，赶紧告别老姐妹们跑回来：“怎么了怎么了，大好的日子又吵架了？”
　　傅通憋了一肚子火又不好发作，只能呵斥周蕙娘：“看你生的好儿子！”
　　“别总拿我娘撒气。”傅知文不悦。
　　周蕙娘忙拦在二人中间：“行了，都少说两句吧，知宁呢？”
　　“更衣去了。”傅知文眉头紧皱，生气之余突然有点担心——
　　姐姐未免也去太久了。
　　倚翠阁，寝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潮气。
　　弄脏的裙子堆积在地上，傅知宁蜷着身子，背靠那人怀里，把着他的胳膊看他慢条斯理地擦手。他的手一如既往的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只是上面沾了许多湿润，看得叫人莫名脸热。
　　屋里没有点灯，周围一片黑暗，傅知宁却觉得他的手很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没等她细想，又一阵燥意涌来，傅知宁难受得闷哼一声。他听到动静，手上的动作一停，沉默无声地将人搂紧
　　傅知宁低着头，默默忍受又一轮的不适，正煎熬时，又一次被他抱起。
　　肌肤相贴缓解了热意，却又带来更多热意，傅知宁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抓住了他要往下的手。
　　“这样……不行，”她有些艰难地开口，“太慢了。”
　　太慢了，宫宴马上就要开始。不，或许已经开始，她若迟迟不出现，必然会引起众人猜疑，到时候万一圣上派人来寻，而她药效还没解完……
　　傅知宁不敢想象。
　　“太慢了，”她咬着唇，拧过身轻轻攀上他的脖子，将额头抵在他的脖颈，“你进来……”
　　他薄唇轻抿，许久反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放到了床上。
　　傅知宁的意识再次模糊，迷迷糊糊中只看到他覆身上前，一只手按在了她的枕侧。在真正的疾风骤雨来临时，她用力攥住了他的手腕，像一条即将被巨浪吞没的小船，紧紧抓着最后一条救命的绳索。
　　御花园内大戏唱到了结尾，白娘子水漫金山，锣鼓震天响，而赵良毅依然没有回来。
　　贵妃皱了皱眉，将身边的管事叫来：“去找找二皇子。”
　　“是。”管事应了一声。
　　管事刚走，赵益便在一片热闹中现身，皇亲国戚、文武百官一并起身，浩浩汤汤地下跪行礼。
　　“参见圣上，吾皇万岁。”
　　赵益笑心情极好，让众人起身后便直接举杯：“今日祈福，诸位爱卿都辛苦了，今晚美食美酒管够，明日起休沐三天，诸位好生休息。”
　　“多谢圣上。”朝臣们再次行礼。
　　赵益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拘礼。
　　皇后笑着上前，亲自搀扶赵益坐下：“圣上别只顾着褒奖朝臣，却忘了重赏姑娘们，今日祈福仪式成功，她们亦是功不可没。”
　　“皇后说得对，是该重赏，”赵益沉思片刻，想到了，“那便各赏珍珠一斛，锦缎十匹吧。”
　　“多谢圣上，多谢皇后娘娘。”抄经的小姑娘们连忙起身谢礼。
　　皇后笑得愈发真切：“都起来吧，明日回去之后，也莫要忘了时常回来看看本宫。”
　　贵妃扯了一下唇角，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正要开口说话时，赵益突然笑问：“怎么就九人，傅知宁呢？”
　　贵妃一愣，低头看去确实只看到九个人。
　　傅通听到圣上叫了自家女儿的名字，连忙上前行礼：“回圣上的话，宫人不小心弄脏了小女的衣裙，小女去偏殿更衣了。”
　　“原来如此。”
　　赵益点了点头，便要将此事揭过，皇后突然道：“眼下也去了有半个时辰了吧，也该回来了，莫不是临时有事耽搁了？”
　　贵妃轻笑一声：“不过是去更个衣，能有什么事耽搁。”
　　“还是派人去瞧瞧吧。”皇后无视她，直接看向赵益。
　　贵妃见状，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台下某个空无一人的座位。
　　“圣上，臣妾觉得不必这么……”
　　“那便派人去看看，”赵益随口说了句，注意到台下空着的位置眼底闪过一丝不满，扭头吩咐跟在身侧的刘福三，“你去找，也顺便去找找二皇子，宴席都开始了他还不现身，真是比朕的架子还大。”
　　“是。”刘福三应了一声，便带上人离开了。
　　贵妃讪讪笑了一声，正欲为赵良毅说话时，台下傅知文愈发坐不住了，等傅通一回来就立刻要起身：“我去找找姐姐。”
　　“哎哟小祖宗你给我坐下，”周蕙娘连忙将他拉下，“这皇宫岂是你能随意乱跑的地方，赶紧给我坐好，你姐姐等会儿就回来了。”
　　“连皇后娘娘都说她去的太久，肯定出什么事了，我得去找找不然不放心。”傅知文说完不顾周蕙娘劝阻，说什么都要离开，结果刚站起来，脑袋就被敲了一下。
　　他痛呼一声不满回头，就对上一双有些泛红的眼眸。
　　“姐？”
　　傅通和周蕙娘同时一愣，回过神后立刻去拉傅知宁。傅知宁猝不及防被拉了一下，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及时扶住傅知文才算稳住身形。
　　“你怎么了？”傅知文担忧地问。
　　傅知宁笑笑，水粉精心掩盖了眼角红晕：“没事，只是走得累了。”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傅通不悦地问。
　　“临时耽误了会儿，怎么了？”傅知宁疑惑。
　　“不怎么，圣上都派人去找你了。”傅通来不及多解释，催促她和自己一起上前报平安。
　　傅知宁没有多言，乖巧地跟着他往高台去，经过赵怀谦时，两人不经意间对视一眼，傅知宁又匆匆别开视线，低着头仿佛无事发生，赵怀谦继续与赵良鸿闲聊，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出现。
　　皇后正与圣上说话，看到傅知宁后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回来了？”
　　圣上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这父女俩已经跪下了。
　　“参见圣上。”傅知宁低头行礼。
　　圣上笑了一声，还未来得及说话，一旁的贵妃便皱起了眉头：“不过是去换件衣裳，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平白累得圣上和皇后娘娘担心。”
　　“是呀，怎么去了这么久？”皇后不紧不慢地问。
　　“小女随宫人去偏殿后，等了许久都没见有人来，无奈之下只能独自回倚翠阁更衣，所以路上耽搁了会儿，劳得圣上和两位娘娘费心，小女罪该万死。”傅知宁不紧不慢地道歉。
　　她嘴上说着罪该万死，却没有谁会因为她迟到片刻就真治她的罪，只是贵妃听到她的言辞颇为不满：“你的意思是，怪本宫的人伺候不力了？”
　　皇后闻言，也看过来。
　　“小女绝无此意。”傅知宁忙道，怯生生的看着好不可怜。
　　贵妃还要说什么，出去找人的刘福三突然一脸为难地回来，贵妃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找到二殿下了？”
　　“回贵妃娘娘的话，找到了。”刘福三讪讪道。
　　赵益皱眉：“既然找到了，为何不叫他回来？”
　　“这……”刘福三纠结片刻，在赵益耳边低声道，“二殿下与一宫女在清风台苟合，奴才到时二人正……”
　　“放肆！”赵益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御花园内顿时静了下来，贵妃更是面露惊慌。
　　面对众人紧张探究的眼神，赵益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叮嘱刘福三：“先将他关起来，容后朕再去与他算账。”
　　“是。”刘福三应了一声便又离开了。
　　一旁提心吊胆的贵妃忙问：“圣上，可是出什么事了？”
　　“你生的好儿子。”赵益咬牙切齿，说完看到傅通父女还在台下跪着，忍了忍后沉着脸道，“既然无事，你们就回去坐吧。”
　　“……是。”傅通赶紧拉着闺女离开。
　　两人低着头急匆匆回到座位上，傅知文连忙凑过来：“圣上刚才生气了？为什么啊？”
　　“少打听事！”傅通训人。
　　傅知文撇了撇嘴，又绕到傅知宁身侧：“姐，不会是对你发脾气吧？”
　　“不是。”傅知宁朝他伸手，傅知文立刻殷勤地扶住他。
　　她借着傅知文的力道缓缓坐下，刚坐到软垫上，便一脸不适地直起身。
　　“怎么了？”傅知文不解。
　　傅知宁被他看得脸颊泛热，还要故作镇定：“没事，把你的软垫也给我吧。”
　　“你要坐两个？”傅知文不想让，“那我不就得坐地上了？”
　　傅知宁闻言，沉默地看向他。
　　“……给你给你。”傅知文立刻妥协，将自己的软垫摞在了她的垫子之上。
　　傅知宁这才缓缓坐下，腿脚酸软的滋味减轻许多。
　　傅知文殷勤地给她倒了杯蜂蜜梨茶：“润润嗓子，我听你声音好像有点哑，更衣还能用到嗓子？”
　　“……傅知文，你话是不是太多了？”傅知宁一嗅到蜂蜜梨茶的甜腻香味便头疼，直接嫌弃地放回桌上。
　　傅知文啧了一声：“姐，你脾气真大，”
　　傅知宁无言一瞬，正想说什么，傅知文突然戳了戳她的手：“你受伤了？”
　　傅知宁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便看到自己右手的指缝里，隐隐有一丝血迹。
　　脑海中蓦地浮现疾风骤雨时，她因受不得力最后死死抓住他手腕、却不留神在他手腕留了两道血痕的画面。傅知宁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端起刚放下的梨茶喝了一口。
　　“刚才还不喝呢……”傅知文嘟囔一句，收到亲姐姐的一记眼刀后瞬间老实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一整晚没出现的百里溪突然出现在赵益身后，俯着身同赵益说了几句话，赵益本就不好的脸色顿时更差了。
　　高台之上一举一动本就显眼，台下朝臣纷纷思索，究竟是何事才会引起圣上如此不悦，傅通也不例外，与邻桌的李宝珠父亲李大人低头探讨。
　　傅知宁坐在他身边简单听了两句，不由得抬头往上看了一眼，结果刚看过去，百里溪便突然抬头，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与她隔着人山人海，对视了。
　　傅知宁的心跳莫名慢了一瞬，周围嘈杂的热闹声仿佛也突然远去，等她回过神时，百里溪已经重新低头，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她的错觉。
　　“姐……姐？”
　　傅知宁怔怔扭头，对上了傅知文担忧的眼神。
　　“你没事吧？”少年眉头紧锁。
　　傅知宁失笑：“我能有什么事。”
　　“总觉得你一直心不在焉的，”傅知文轻哼一声，也往高台看，“那就是百里大哥吗？我很久没见过他了，长得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年前进宫还以为能见着，结果他还生病了没出现。”
　　“傅知文，那是掌印大人。”傅知宁蹙眉纠正。
　　傅知文不当回事：“是是是，掌印大人。”
　　傅知宁无奈：“这里是皇宫，你多少注意点。”
　　傅知文见她不高兴了，这才乖乖点头。姐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聊着聊着突然聊到赵怀谦了。
　　“四皇子虽然看着纨绔，却是权贵里少有的好人，先前还为穷苦百姓解围，为读书人找住处，我特别喜欢他。”傅知文一提到赵怀谦，眼睛都要亮了。
　　傅知宁若有所思地抬头，便看到赵怀谦与朝臣推杯换盏，一举一动尽显风流。那是一种什么都无所谓的淡泊感，是宴中权贵没有的肆意，跟皇子比起来，更像个吃穿不愁的纨绔。
　　高台之上，百里溪立于赵益身后，抬眸便看到她正一脸专注地往这边看，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便看到正与人饮酒的赵怀谦。
　　高台之下，傅家姐弟俩还在说着小话。
　　“虽然四皇子总是一副什么都不上心的样子，可我觉得，他比那二位都强，”傅知文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与傅知宁探讨，“姐，你说他现在这样，是不是在韬光养晦啊？”
　　傅知宁眼眸微动，突然想起熟悉的木檀香。
　　她默默攥紧了衣裙，尽可能镇定地询问：“方才我去更衣时……四皇子在这儿吗？”
　　“走了一会儿，但很快就回来了，怎么了？”傅知文反问。
　　……很快就回来了，那便不是他。傅知宁便不再多看，端起梨茶又喝了一口。
　　台上的大戏已经唱完，异邦美人衣着清凉地入场，开始表演一支欢快的舞蹈。
　　舞蹈演了一半，赵益便沉着脸离开了，皇后和贵妃紧随其后，宫宴暂时交给赵良鸿和赵怀谦两位皇子。
　　能参加宫宴的，都是修炼多年的老狐狸，看出圣上心情不佳后，皆不敢多说话，明明是闹团圆的日子，宴会上却人人拘谨，巴不得尽快离开。赵良鸿也没心思招待群臣，敷衍片刻后有宫人上前：“大殿下，何时燃放烟花？”
　　赵良鸿顿了顿：“往年都是父皇做主，今日他虽临时有事，孤也不好逾越，不如就暂时别放了。”
　　“是。”宫人得令后便离开了。
　　烟花放不成，吃喝也不痛快，宴会只能匆匆结束。
　　傅知宁还要等到翌日清晨才能离开，于是跟傅徐两家的长辈道别之后，便和徐如意一起往倚翠阁走。
　　“我已经许久没参加过宫宴，还以为多好玩呢，结果在位置上坐了一晚上，连动都不让动一下，真是比坐牢还累，”徐如意不住抱怨，“你也是，更个衣去这么久，刚才圣上问起你时，我都快吓死了，可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就没敢帮你说话。”
　　“不帮着说话是对的，那种情况下，只会越帮越忙，你做得很好。”傅知宁夸奖。
　　徐如意嘿嘿一笑：“祖父也是这么说的，对了，你知不知道刚才圣上为何不高兴啊？”
　　“不知道。”傅知宁老实回答。
　　徐如意顿时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傅知宁笑笑，低着头没有多说什么。
　　徐如意又兀自说了片刻，半晌突然不吱声了，只一味盯着傅知宁看。
　　傅知宁回神：“怎么了？”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很疲惫，”徐如意蹙眉，“是哪里不舒服吗？”
　　“……是有些累，回去歇歇就好了。”傅知宁回答。
　　徐如意应了一声，牵着她便要往倚翠阁跑，傅知宁腿脚发软，被她一拉更是某处难以言说的涩疼，连忙制止道：“别……我慢慢走。”
　　徐如意愣了愣，一回头就看到她眉头轻蹙，似乎真的不舒服，便不敢再乱来了。
　　两个人慢悠悠回到倚翠阁，其他几间寝房已经点了灯，只有她们两人的屋子里黑灯瞎火。
　　徐如意快步跑去开门，傅知宁突然想起自己刚才走得急，屋里的狼藉还未收拾，顿时着急地去追：“如意你等一下！”
　　话音刚落，徐如意已经跑进了屋里，一脸不解地看向她：“怎么了？”
　　说话间，傅知宁已经忍着难受跑进了屋里，只是还没等跑去床前收拾，便已经停下了脚步——
　　因为月光下，床单被褥都已经换成新的，靠床的窗子还开着通风，屋里的空气清新又带着凉意，全然没了先前的乱象，只有石榴裙还堆在地上，证明她曾回来过。
　　“知宁？”
　　身后响起徐如意的声音，傅知宁回神，勉强笑了笑：“没事。”
　　“你今晚真奇怪。”徐如意嘟囔一句，直接将灯烛点燃，待屋里亮起才发现被褥都换了，“难怪你宫宴迟到，合着是更衣之前还打扫了屋子？”
　　傅知宁讪讪一笑，没理会她的调侃到床边坐下，徐如意伸了伸懒腰，便亲自出门打了热水，端回来叫傅知宁洗漱。
　　连叫了两声，都没听到她回应，徐如意一回头，就看到她蜷在床边睡得正熟。
　　“有这么累吗？”徐如意一脸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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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这章太长了，劈成两半，下面一章掉马，往后翻就能看到了，关于女主为什么会那么容易中圈套，后面会解释，作话说的话就有点剧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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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V]
　　清风台内，灯火通明。
　　一只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顷刻间四分五裂。
　　“赵良毅！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在佛前行秽乱之事，看来是朕近来太宠你了，才会让你如此放肆！”赵益气得脸红脖子粗，说话时呼吸起伏剧烈。
　　赵良毅跪在地上脸色晦暗：“父皇饶命，儿臣是被奸人所害。”
　　贵妃闻言连忙跟着跪下：“圣上，毅儿并非不懂事的孩子，您也是知道的，这其中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
　　“是呀圣上，还是要严查的好。”皇后也帮着说话，却换来贵妃恨恨一记眼刀。
　　“什么难言之隐？是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和宫女苟合吗！”赵益厉声质问，面色却略微好了些。
　　一直未说话的百里溪，随意扫了眼角落里的小太监，小太监立刻低着头，拿着蒲团轻手轻脚地往门口走。
　　眼下殿内只有这么几人，有人移动很是显眼，赵益立刻皱着眉头看去：“站住，拿着蒲团做什么？”
　　小太监慌里慌张地跪下：“回、回圣上的话，奴才拿着去清理。”
　　只见蒲团之上，染了一些不明显的痕迹。
　　在场的皆是过来人，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贵妃脸色一变，不等她开口求情，赵益便一脚将赵良毅踹倒在地。
　　“你……你……当真是无法无天。”他气得声音都颤抖了。
　　皇后赶紧上前轻拍他的后背：“圣上息怒，圣上息怒。”
　　赵良毅倒下后立刻起来，匐在地上喊冤：“儿臣真的冤枉！儿臣本来是去偏殿……”
　　“贵妃娘娘，”百里溪面色如常地打断，“您身子不好，还是别跟着一起跪了。”
　　赵益闻言，低头看向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贵妃。贵妃见状泫然欲涕：“多谢掌印关心，本宫惹圣上生气，该跪。”
　　“你确实该跪，”赵益冷哼一声，却还是皱眉道，“你先起来，待会儿再与你算账。”
　　“多谢圣上。”贵妃抽泣着起身。
　　赵益见她踉跄一下，正要忍不住去扶时，皇后突然问：“去偏殿做什么？”
　　赵良毅被百里溪打断一瞬，已经清醒许多，意识到自己若说实话，不会对自己的处境有任何帮助。
　　他沉默一瞬，道：“与兄弟相见太过高兴，一时喝多了，便去偏殿醒醒酒。”
　　赵益年纪大了，最喜欢看的戏码便是兄友弟恭，闻言心情略微好了一些。
　　皇后眼眸微动，正要开口，百里溪却先她一步：“那殿下是如何到清风台的？”
　　“孤在醒酒时，突然进来一个宫女，与孤说了几句话后，孤便神志不清了，等回过神已经在清风台，还恰好被刘福三撞见，”赵良毅提起此事面色难看，又一次看向赵益，“父皇，儿臣知道您一心向佛，又如何敢玷污清风台，儿臣是被诬陷的啊！”
　　“是啊圣上，毅儿对您一片孝心，怎敢如此行事，”贵妃也连忙道，“定是那宫女陷害毅儿，圣上定要 严查此事。”
　　“圣上，那宫女就在偏殿。”百里溪道。
　　赵益沉声道：“押她过来。”
　　百里溪看向门口的刘福三，刘福三立刻应了一声离开。
　　大殿之内静了下来，每个人各怀心事、面色阴沉，就连一直挂着微笑的皇后，也渐渐开始不安。
　　“圣上饶命，圣上饶命……”
　　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皇后脸色终于变了，待宫女出现在殿内时，她连忙跪下：“圣上，臣妾不知……”
　　“你不知什么？”贵妃声音尖锐地打断，“这女人不正是跟了你多年的鹤儿吗！我说为何有宫女狗胆包天，竟敢构陷皇子，原来是有皇后娘娘撑腰啊！”
　　“圣上，这是奴才从此女身上搜到的药粉，”刘福三上前，“经太医查验，是催1情的药物。”
　　皇后彻底慌了：“圣上，臣妾真的与此事无关，定是有人陷害臣妾……”
　　“你是皇后，谁敢陷害你？谁又能陷害你？臣妾吗？”贵妃咄咄逼人，“可臣妾就算要陷害你，至于用臣妾自己的儿子做局？”
　　“本宫没说是你！”皇后暗恼。
　　眼看着两人要吵起来，宫女颤抖着去求皇后：“皇后娘娘救救奴婢……”
　　“本宫如何救你！”皇后大怒。
　　贵妃冷笑：“你指使她去的，自然要你来救。”
　　“你胡说……”
　　“都闭嘴！”赵益忍无可忍地呵斥，大殿内一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宫女的抽泣声。
　　赵益铁青着脸看向宫女：“朕问你，你今日如此行事，是不是受人指使？”
　　“本宫从未指使你做任何事，你可要想好了说。”皇后一字一句地提醒。
　　宫女眼底蓄满了泪，发着抖看了皇后一眼，突然厉声喊道：“皇后娘娘，奴婢尽忠了！”
　　说罢，直接一头撞在了柱子上，鲜血四溅。
　　“啊……”贵妃惊呼一声倒在地上，被赵良毅护在身后，皇后猛地睁大眼睛，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百里溪上前探了探鼻息，垂着眼眸起身：“圣上，人没气了。”
　　赵益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二皇子秽乱清风台，扰仙人清净，罚闭门思过十日，减膳两餐，皇后……唆使宫人诬陷皇子，幽禁坤宁宫一月，暂收皇后册宝。”
　　皇后惊慌上前：“圣上……”
　　赵益一甩衣袖，直接转身往外走，百里溪跟在后头，一前一后出了殿门。刘福三守在门口，瞧见百里溪来了，连忙借着衣袖遮掩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
　　“是偏殿找到的。”他低声道。
　　百里溪没有多问，直接收进怀中。
　　赵良鸿和赵怀谦一直在院中等候，大约也知道了赵益来清风台的原因。
　　还以为赵良毅要倒霉了，赵良鸿春风满面，看到赵益立刻上前：“父皇，二弟不懂事是他的不对，您别气坏了身子……”
　　赵益冷哼一声，直接无视他离开了。
　　赵良鸿顿时面色尴尬。
　　清风台的热闹落下帷幕，睡了小一个时辰的傅知宁也终于醒来。
　　睁开眼睛时，徐如意已经在旁边熟睡，只是屋里的灯烛还未熄灭。
　　傅知宁独自坐了片刻，低头看向床边的石榴裙，思索片刻后将裙子捡起来，却发现一直戴在身上的荷包没了。
　　她仔细回想一番，应该是掉在了偏殿。
　　不久之前才在那里被下药，她实在不想回去找，可如果不找回来，万一有人捡到了借此生事……傅知宁思索片刻，到底还是穿上鞋往外走去。
　　已是亥时，宫里一片安静，鲜少人烟。
　　傅知宁独自走了片刻，看见巡逻的侍卫便主动上前：“各位大人，请问是否瞧见一个绣了金线的荷包？”
　　“不曾见过。”侍卫回答。
　　傅知宁福了福身：“那小女再找找。”
　　“你快些找，莫要在宫里流连太久。”侍卫沉声道。
　　傅知宁应了一声继续寻找，每次遇见人都会上前询问，有好心的宫人还会帮着询问一下。
　　傅知宁找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因为疲累停了下来，正要回去时，抬头便看到了赵怀谦。
　　这是今晚两人第二次单独见面，而第一次显然不那么体面。
　　傅知宁局促一瞬，还是上前行礼：“殿下。”
　　“你在找什么？”赵怀谦问，显然已经看了她许久。
　　傅知宁回答：“荷包丢了，在找荷包。”
　　赵怀谦看一眼周围：“你今晚似乎没来这里，在这里找的话，只怕是找不到。”
　　傅知宁不语。
　　赵怀谦还想说什么，却在开口的瞬间懂了：“丢在哪不重要，找不找得到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叫人知道你丢了荷包，即便有人拿到也不好做文章对吗？”
　　“女子命如浮萍，名节比天大，小女也是无奈之举。”鉴于他今日救了自己一命，傅知宁没有藏着掖着。
　　赵怀谦笑了一声：“傅知宁，你真的很聪明。”
　　傅知宁垂着眼眸，似乎对他的夸赞无动于衷。
　　赵怀谦也不在意，转身随意找了块石头坐下：“今日之事，你打算怎么办？”
　　“小女不过一个六品主事的女儿，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又能怎么办，”傅知宁看向他，嘴上说着自轻的话，眼底却一片清明，“只能捂着掖着，不见天光，否则只怕行事之人罚酒三杯，小女却要搭上全家性命。”
　　赵怀谦久久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知道行事之人是谁？”
　　傅知宁抬头，看了一眼苍穹。
　　赵怀谦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我今日来，本就是想提醒你小心皇后，没想到你已经猜到了。”
　　“不难猜。”傅知宁脸上没什么表情。
　　真的不难猜，昨晚所有人去泡温泉时，二皇子亲口说了，他是在御花园听到宫人提及，才突发奇想来倚翠阁找她，若是贵妃刻意引走众人，何必经由外人的口告诉他如何行事。今日就更别说了，大庭广众之下，所有人看着贵妃的人将她带走，贵妃更不会这个时候对她做什么。
　　总共就两个答案，一个不是，那另一个肯定就是了。
　　“从前就一直听说你有七窍玲珑心，比那些所谓的世家子弟还要强上三分，如今一看，果然如此。”赵怀谦噙着笑，语气温和许多。
　　傅知宁也笑笑：“傅知文说的？那小子总是爱吹嘘。”
　　赵怀谦笑而不语。
　　两人又闲聊几句，傅知宁便要离开，赵怀谦看着她纤弱的背影，突然忍不住叫住她：“傅小姐。”
　　“嗯？”傅知宁回头，月色下眉眼如画，恍若天上来。
　　赵怀谦恍惚一瞬，回过神后缓缓开口：“忘了告诉你，做错事的人，多少还是遭了报应，虽跟你遭受的那些相比不值一提，可好歹也算恶有恶报。”
　　说完，他将清风台的事说了。
　　傅知宁静站片刻，转过身来对他福了福身，这才转身离开。
　　夜凉如水，寸土寸金的紫禁城也没有多一分春意。傅知宁走在铺了石板的小路上，两侧的梅树繁花落尽，只剩下纠结干瘦的长枝。
　　傅知宁不紧不慢地走着，快走到倚翠阁时，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倚翠阁大门口，百里溪背身而立，听到身后轻微的脚步声后回头，两人在月光下猝不及防对视了。
　　傅知宁顿时嘴唇有些发干，抿了抿后才走上前去：“掌印大人。”
　　百里溪定定看了她片刻，突然朝她伸手。傅知宁不明所以地看过去，就看到他骨节分明的手掌上，放着一个有些发皱的荷包。
　　“是你的吧？”他问。
　　“……是。”傅知宁拘谨地点了点头，从他手心拿走荷包，“多谢掌印。”
　　不知他拿了多久，荷包还温温热热的，满是他的体温。
　　她这两日经历了太多，从心到身都乏得厉害，不论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就连对眼前人的惧怕，似乎都少了许多。见百里溪不再说话，傅知宁便福了福身，低着头绕过他往院里走。
　　独自一人快走到院中心时，百里溪突然问：“我那儿新得了上好的桃花酿，你要去尝尝吗？”
　　傅知宁脚步一停，怔愣地回头看他。
　　十五的月光太好，仿佛为他淡漠的双眸镀上了一层人情味，连带着他整个人都没那么冷了。
　　“想来你回去，也睡不着。”他缓缓开口。
　　一刻钟后，傅知宁出现在司礼监。
　　嗅着空气里若有似无的木檀味，傅知宁总算脑子清醒许多，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
　　她方才是怎么想的？竟然答应百里溪来司礼监喝酒……那可是百里溪！那可是司礼监！她就算这两日受了大打击，也不至于连命都不要了吧？
　　傅知宁越想越不安，见百里溪把自己带到这里后就出去了，到现在都一直没回来，逃跑的心便蠢蠢欲动。
　　尽管在心里反复思量了逃走可能会付出的代价，她还是忍不住站了起来，扭头就要往门口走，可惜还没走几步，紧闭的房门突然开了，百里溪拿着一个坛子迈了进来。
　　两个人猝不及防四目相对，百里溪眉头微挑，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小女听见掌印回来了，便过来迎迎您。”傅知宁谎言张口就来，说完赶紧上前去接坛子。
　　百里溪任由她将五斤重的酒坛接走，到桌边坐下后看向她：“我习武多年，倒是第一次被人听到脚步声。”
　　傅知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听不懂他的意思。
　　“坐吧。”他缓缓开口。
　　傅知宁连忙拿着酒坛到桌边坐下，正要说点什么缓解气氛时，门口便传来了敲门声：“掌印，该吃药了。”
　　“进。”百里溪头也不抬地将杯盏摆好。
　　一个小太监端着药进来，看到傅知宁也不惊奇，低眉顺目地放下药碗便离开了。
　　百里溪端起药碗，将黑乎乎的药一饮而尽，放下碗时对上了傅知宁好奇的眼神。
　　“您……生病了？”傅知宁小心地问。
　　百里溪面色不变：“温补之药。”
　　傅知宁点了点头，又想说是药三分毒，还是少吃药为好，可一对上他的眼睛，便不敢说了。
　　百里溪也不多问，只是慢条斯理地将酒坛打开。
　　夹杂着桃花香的酒味顿时在房间中弥漫，傅知宁一边紧张，一边忍不住动了动鼻子。她酒量不太好，平日却喜欢浅酌几口，最偏好的就是各种花酿，小时候还因为偷喝酒怕被父亲责罚，躲在百里溪屋里不肯出去。
　　那个时候，好像喝的就是桃花酿。
　　见她一直盯着坛子看，百里溪的唇角浮起一点弧度：“这酒酿了四十年，比寻常的花酿果酿劲大，不过好在不上头，你可以多尝一点。”
　　说着，他便拿起坛子就要倒酒。
　　傅知宁连忙拦下：“小女来吧。”
　　百里溪避开她的手，直接倒了两杯。
　　傅知宁讪讪收手，想了想后拿起一杯：“小女敬掌印，多谢掌印……这阵子的照应。”
　　昨晚的事于她而言是耻辱，她不想再提。
　　百里溪沉默片刻，拿起另一杯与她轻轻一碰。
　　傅知宁轻舒一口气，端着杯子一饮而尽，百里溪想阻止时，她已经全喝完了。
　　“都说劲儿大了。”百里溪轻叹一声。
　　傅知宁眨了眨眼睛，这才仔细回味：“不大，很柔和，还有些甜。”
　　“喜欢？”百里溪问。
　　傅知宁点了点头。
　　百里溪轻笑一声，灯烛下唇角上扬，仿佛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傅知宁盯着看了许久，直到他脸上的笑意淡去，才赶紧收回视线。
　　百里溪又给她倒了一杯：“既然喜欢，就多喝点。”
　　“……小女酒品不好，不敢多喝。”傅知宁讪讪道。
　　“这里是司礼监，不怕。”百里溪撩起眼皮看向她，原本冷若冰山的眼眸，这一刻似有流光闪动，带着点说不出的妖冶。
　　……像蛊惑人心的妖精。傅知宁觉得自己有一瞬肯定被迷惑了，不然也不会再次一饮而尽。
　　两杯酒下肚，身子都暖和起来了，傅知宁也不受控制地放松许多，再看眼前的男人，甚至都不太怕了。
　　百里溪重新为她添上酒，又将桌上糕点往她面前推了推：“没有下酒菜，就用这个凑合吧。”
　　傅知宁看了一眼，是她在宫里最喜欢吃的芝麻咸酥。
　　“掌印也喜欢这个？”她好奇。
　　百里溪微微颔首：“喜欢。”
　　“我也喜欢。”傅知宁轻笑。
　　酒果然是好东西，她这两日压抑得都快病了，直到此刻才算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百里溪定定看了她片刻，也跟着笑了笑：“那就多吃点。”
　　“多谢掌印。”傅知宁果真不客气了，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地吃，有些噎了就用酒往下顺顺，一块糕点吃完，两杯酒也下肚了。
　　百里溪没有阻止，只是默默为她添酒。傅知宁喝得脸颊泛红，比杯中桃花酒颜色还艳，看向他的眼神也渐渐不再有惧怕，软软的，倒有了几分小时候的样子。
　　傅知宁吃第二块糕点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百里溪放下杯子，起身走到门口。
　　是刘福三。
　　“掌印，鹤儿的家人已经安置妥当，不会再生出事端，齐贵妃的人也已经醒了，眼下回了承乾宫，齐贵妃只当是皇后计划中的一环，不会波及傅小姐。”
　　百里溪垂着眼眸，脸上没什么表情：“二皇子在宫中思过？”
　　刘福三愣了愣，懂了：“回掌印，在重华殿，圣上交代每日只给他吃一餐，奴才定会按吩咐行事。”
　　“二皇子身份尊贵，不好太过怠慢，每三日给他送一餐大鱼大肉，当是司礼监的孝敬。”百里溪话音刚落，屋里便响起了杯盏落地的声响，他眉头蹙了蹙，当即将门关上了。
　　刘福三咽了下口水，不敢想是谁弄出的动静，低着头急急离开了。
　　房间内，傅知宁正蹲在地上捡碎片，听到脚步声后讪讪抬头：“掌印……”
　　百里溪将人从地上拉起来：“碎了再换一只就是，不必收拾。”
　　“是。”傅知宁见他好说话，偷偷松了口气，可惜她现在晕乎乎的，自以为的偷偷其实动作十分明显。
　　百里溪对上她直愣愣的眼神，了然地看向酒坛。
　　果然，他才出去说了会儿话，坛子里便见底了。
　　酒壮怂人胆，傅知宁一刻钟前还在眼观鼻鼻观心，这会儿已经开始在屋里四处走动了。
　　“你就住这里？”她问。
　　“不是，”百里溪回答，“寝房在旁边，这里是办公的地方。”
　　“寝房也像这里这么好？”傅知宁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
　　百里溪眸色温和：“对。”
　　“那就好。”至于为什么好，傅知宁却说不出来，总觉得心里似乎舒服了些。
　　百里溪沉默不语，见她走路有些不稳后，索性跟在她身后，她走一步他便跟一步，像个沉默的影子。
　　傅知宁转了一圈重新回到座位上，坐下时忍不住揉了揉腰。百里溪眼眸微动，拿了个软垫给她。
　　她一本正经地道谢，将最后一杯桃花酿也喝了，静了许久后小声问：“和二皇子苟且的宫女……还活着吗？”
　　“已经死了。”
　　傅知宁沉默地看着他，似乎早有预料。
　　“她给你下药，死有余辜，你不必为此介怀。”百里溪许久没有安慰人，说起话来颇为生疏。
　　傅知宁轻笑一声，眉眼弯弯的枕着自己的胳膊：“今日是我运气好，她运气不好。”
　　否则，名声败坏的人是她，该死的人也是她。
　　“无关运气。”百里溪只说了一句，傅知宁便已经睡着了，紧闭的眉眼轻轻蹙着，似乎连梦里都在不安。
　　百里溪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缓缓起身，将手覆在她的肩上。
　　傅知宁猛地惊醒，对上他的视线后赶紧站了起来：“对、对不起，我睡着了……”
　　“既然累了，就回去睡吧。”百里溪收回手。
　　傅知宁低低应了一声，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去。百里溪见她一步三晃，只能默默跟在身后。
　　虽然早已立春，但夜晚还是冷的，尤其是从烧着地龙的屋里出去时，料峭的寒风一吹，傅知宁忍不住哆嗦一下，脑子也略微清醒了些，只是先前喝了太多酒，步伐十分不稳，走平地时还好，等走到台阶处时，只觉得地面仿佛面团一般软陷。
　　“怎么了？”百里溪见她迟迟不走，总算开口询问。
　　傅知宁回神：“没、没什么。”
　　百里溪看了眼台阶，了然地朝她伸出手。
　　傅知宁哪敢让他搀扶自己，连忙说了句‘我可以’便往下走，结果刚迈出第一步便走空了，整个人直接不受控制地朝地上栽去。
　　“小心。”
　　百里溪话音刚落，一股大力直接将她拽了回去。傅知宁猝不及防，直接撞进了百里溪的怀抱。
　　一个坚实的、宽广的，木檀香夹杂着轻微苦味的怀抱。
　　是独一无二的味道，唯有深夜纠缠时，才能闻言的气息，傅知宁猛地睁大眼睛，脑子一片空白。她低头看去，自己的手还下意识攥着他的手腕，而他收紧的袖口，无意间暴露几道细小的伤口。
　　是她今晚情动时，留下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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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掉了掉了，明天还是凌晨更新，这两天的更新时间不稳，等周二左右就正常晚九点了

第 26 章 [V]
　　大郦权势滔天、一人之下的掌印太监，竟然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傅知宁通体冰凉，再大的酒意也醒了。
　　怀里人老实如鹌鹑一般，明明站稳了也没逃走，百里溪挑眉调侃：“吓傻了？”
　　傅知宁颤了一下。
　　百里溪意识到不对，唇角的笑意淡了下来，没有多想便要将人从身上撕下去，不料她抱得愈发紧了。百里溪蹙了蹙眉，扶着她胳膊的力道刚要加大，便听到她突然开口——
　　“清河哥哥……”
　　百里溪手指瞬间僵住。
　　他愣神的功夫，傅知宁脑海已经翻过万般思绪，最后只化成了一句话——
　　不能被他发现，自己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这些年她与百里溪见面的次数少之又少，早已经形同陌路，但掌印大人的手段她还是听过一二的。他手段狠绝、杀伐果断，亦小心谨慎，行事绝不会留下半点把柄，若是被他知道，自己发现了他最大的秘密……恐怕不止是她，就连傅家老小都会有危险。
　　她不想小人之心，可肩负全家性命也不敢大意，眼下事发突然，她还未藏好情绪，若是被百里溪看到她的脸，定会发现蹊跷，所以情急之下只能唤他一声旧称，赌的便是他护了她三年，想来是对她尚有一分情谊……
　　果然，百里溪站在原地，不动了。
　　傅知宁咽了下口水，收敛所有表情往后退了一步，怯生生地看向他：“小、小女喝多了脑子糊涂，还请掌印大人见谅。”
　　月光下，百里溪静静地看着她，许久才淡淡开口：“日后不要这般唤我。”
　　“是……”傅知宁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
　　百里溪垂着眼眸下台阶，经过她身侧时，傅知宁没忍住颤了一下。
　　百里溪停下脚步，侧目：“还不走？”
　　“走……走。”傅知宁连忙答应，跟在他身后慢吞吞地往下走。
　　两人依然一前一后地走，只是顺序调换了。傅知宁跟在他身后，脑子乱糟糟一片，却不敢想太多，只是低着头一味地走。
　　从倚翠阁到司礼监，不过一刻钟便能走到，可从司礼监回倚翠阁，却仿佛要走一辈子那么漫长。傅知宁走啊走，终于看到了倚翠阁的大门。
　　“时候不早了，掌印便送到这里吧。”傅知宁低声道。
　　百里溪闻言，果然不再往前。
　　傅知宁福了福身，低着头慢慢往倚翠阁走，因为知道他在身后看着，所以不断叮嘱自己千万别慌，千万别慌……
　　短短一小段路，她硬生生走出一身汗，终于在露出端倪之前进了倚松房。
　　房门关上，她无力地滑坐在地上，这才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许久，心跳逐渐平复，呼吸也不像之前一样局促，傅知宁长舒一口气，试图从冗长的记忆里，将这一切联结成线。
　　他身上总有淡淡的木檀香，是因为一直在御书房伺候；淡淡的血腥气，是因为掌管内狱与刑罚，至于那股苦药味……他今日也喝了药，总之都能一一对上。
　　他总是初一十五来，是因为初一十五圣上闭门礼佛，不会这个时候召见他。他从前从不碰她，后来那晚却突然占了她的身子，是因为三皇子给他下的春风醒，而如今鲜少碰她，则是因为春风醒的药效渐渐淡了。
　　至于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他是太监，却又是正常男人，这是颠覆人伦的大罪，自然不能泄露半分。
　　许多从前想不明白的事，这一刻抽丝剥茧显露真相，傅知宁却只觉得压抑，甚至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关于他是谁，她曾经设想过无数个身份，但真相却是她最承受不起的，仿佛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拉进一个漩涡，却无力挣脱。
　　他怎么能是百里溪，怎么可以是百里溪！傅知宁先前总想不明白，他不贪财不急色，为何会愿意帮她报仇，又肯护她这么久，现在倒是隐隐有些明白了——
　　他虽不喜提及过往，对她却还是有一些比邻之谊，所以才愿意帮她。
　　可这份情谊又能有多重，若是知道她发现了他最大的秘密，他还会留她性命？还会留傅家上下性命？
　　傅知宁有自知之明，也知道当年百里家满门尽灭，百里溪靠一己之力不可能得以保全，他即便是为了幕后那些人，也不能轻易放过她，更何况如今的百里溪，已非当年正直到有些古板的状元郎了。
　　他的手，早已被血浸透了。
　　所以她能怎么办？傅知宁蜷坐在地上抱住双腿，安静地思索对策。
　　窗外明月高照，月光为整座皇宫镀上一层银辉。存在了几百年的宫城陈旧、辉煌，看不到的阴私角落，却有不知道多少人在孤枕难眠。
　　一夜无话，翌日又是晴天。
　　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晒进屋内，徐如意在床上滚了半天，终于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却没在旁边找到熟悉的人。
　　她顿了顿起身，正准备叫人时，一扭头就看到门口坐了个人，她顿时一阵无语：“知宁，你怎么跑那儿睡了？”
　　傅知宁猛地惊醒，对上徐如意的视线后渐渐清醒：“不小心睡着了……”
　　说完话便要站起来，结果刚一动弹，一阵酸麻顿时席卷全身，她闷哼一声重新跌坐回地上。
　　“什么叫不小心睡着了？”徐如意无语地跑过去拉她，“再怎么不小心，也不该睡在这里吧？还是说你梦游了？”
　　“没，昨晚发现荷包丢了，就出去找了找。”傅知宁借着她的力道颤巍巍起身，胳膊腿儿好像变得不是自己的一般。
　　徐如意更不懂了：“你出去找荷包，跟睡门口有什么关系？”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咱们该出宫了。”傅知宁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徐如意果然不再追问，邀功似的跑去拿了两个满当当的包袱：“都收拾好了，这个是你的，里面装着圣上赏赐的珍珠，你的比我的多一斛。”
　　她眨了眨眼睛，又道，“我自作主张，偷偷拿了你几颗。”
　　“舅妈喜欢珍珠，你多拿些回去。”傅知宁说着拆开包袱，将自己的珍珠直接分出来一半，“就当是我孝敬她的。”
　　“知宁你真好！”徐如意不客气地收下了。
　　两姐妹分好东西，傅知宁的身体也不再酸麻，便拉着徐如意一同往外走。
　　今日是回家的日子，宫门前早就一片热闹，两人走到时，不少姑娘都与她们打招呼。吴芳儿看见她们，更是直接走上前来：“十日之后便是我生辰，你们记得来做客。”
　　“行，一定去。”徐如意当即答应。
　　傅知宁也笑着点了点头。
　　吴芳儿性子淡，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留了一句珍重便上了马车。
　　傅知宁和徐如意的马车还没来，两人便送别了一个又一个小姑娘，就连李宝珠都得了徐如意一句道别，不过换来的只有一声冷哼罢了。
　　徐如意难得不生气，看着李家的马车远走后，扭头同傅知宁感慨：“仔细想想，进宫也不是全无好事，至少打雪仗挺好玩，糕点也很好吃，宫里的景致更是独一无二。”
　　傅知宁笑了一声：“也许吧。”
　　“日后若有机会，你还想来吗？”徐如意好奇。
　　傅知宁沉默一瞬：“不来了。”
　　“为什么？”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好玩。”傅知宁扬起唇角，眼底是一片淡色。
　　徐如意不解，正要问什么意思，宫门内便缓缓走来一人，她看见后急忙拉了拉傅知宁的袖子。
　　傅知宁顿了顿回头，看到来人后不自觉站直了些，和徐如意一起行礼：“刘公公。”
　　“傅小姐徐小姐怎么还未走，可要咱家派辆马车送送？”刘福三笑问。
　　傅知宁垂着眼眸：“马车很快就到了，不敢劳烦公公。”
　　刘福三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身后随从，随从立刻奉上两个坛子。傅知宁悄悄看一眼，只觉得十分眼熟。
　　“是上好的桃花酿。”刘福三主动答疑解惑。
　　徐如意一脸不解。
　　傅知宁后背一僵，面上淡定如初：“刘公公这是？”
　　“佳酿难得，傅小姐好好品尝就是。”刘福三说罢，恰好傅家的马车来了，他便直接叫人将酒送到了马车上。
　　这桃花酿于傅知宁而言，昨日还是美酒佳酿，今天就成了剧毒入喉，她苦不堪言，却不敢表露半分，只是有些局促地收下：“请刘公公代小女谢过掌印。”
　　“自然，自然。”刘福三说完，主动伸手扶人。
　　傅知宁客气再三他还在坚持，最后只能扶着他的手上马车。
　　一刻钟后，马车驶出紫禁城，偌大的皇宫连同这几日的时光一同被抛至身后。
　　憋了一路的徐如意终于忍不住了：“刘福三为何要送你桃花酿？他送就送了，你不谢他，怎么还谢上百里溪了？还有还有，刘福三为何对你这么客气，竟然还亲自扶你上马车，连我都沾了你的光，得新任秉笔太监搀扶，真是太有面子了。”
　　傅知宁不知该如何解释，思虑再三后开口：“如意。”
　　“嗯？”徐如意看向她。
　　傅知宁抿了抿唇：“莫叫旁人知道，这酒是掌印赏的。”
　　她难得这么严肃，徐如意愣了愣，竟没问为什么便答应了。
　　马车里静了下来，两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今日是傅家马车来接，所以要先送徐如意回家，马车快到徐府时，徐如意突然问了句：“你在宫里是不是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而且我不知道？”
　　傅知宁沉默不语，许久低低地应了一声。
　　“我就知道……”徐如意长叹一声，抓住了她的手，“无论如何，都过去了。”
　　傅知宁笑了笑，眼底是一片柔色。
　　马车在徐家门前停下，徐如意准备下去时突然回头：“别想太多，好好休息两日，咱们便离开京都城。”
　　傅知宁愣住，这才想起自己先前的计划——
　　出宫，离京，过个一年半载，等宫里那些人都忘了自己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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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这要是跑了，掌印不得气死？明天的更新也是凌晨哟

第 27 章 [V]
　　先前不知道他就是百里溪，她的确是这样打算的，可现在已经知道了，她还说走就走，他会不会跟她昨晚的异常联系起来，从而推断出她已经发现他的身份？毕竟她也没有信心，确保当时百里溪被她骗过，后续回忆起来会不会觉得蹊跷，毕竟自己当时也是错漏百出。
　　傅知宁一想到他可能会发现，就觉得浑身冰凉。
　　“知宁？知宁？”
　　耳边响起徐如意的声音，傅知宁急忙回神：“嗯？”
　　“你近来怎么回事，总这样走神，”徐如意有些不满，“我跟你说话呢，离京前你有没有什么想带的，我抽空先去买了。”
　　“不着急，”傅知宁连忙制止，“离开的事我们过段时间再说，你千万别提前做准备。”
　　百里溪手眼通天，做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以防万一还是别太早做准备。
　　至少现在不行。
　　“那要什么时候准备？”徐如意不解。
　　傅知宁沉思片刻：“很快的，我到时候提醒你，在我没说之前，你别同任何人提起此事，知道吗？”
　　今日正月十六，等到二月初一，他们的交易就到期限了，她到时候只当不知他的身份，与他好聚好散，断了这层关系后再离开，从此天涯陌路，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
　　徐如意见她面色凝重，欲言又止了片刻后还是道：“好，我听你的。”
　　“嗯。”傅知宁感激地笑笑。
　　两姐妹商议好，徐如意便下车了，傅知宁坐着马车往家里走，一路上心里乱糟糟的，直到马车在自家后院停下，才算久违地感到松快。
　　没等她起身，车帘便从外面一把掀开了，傅知文从外头探进头来：“姐！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傅知宁扫了他一眼：“我先去送了如意。”
　　“他们家没马车吗？”傅知文一脸嫌弃。
　　傅知宁好笑：“先前进宫的时候，是她来接的我，你说她家有没有马车？”
　　“就是她接你一趟，就要你送她一趟呗？真是斤斤计较，”傅知文打小就跟徐如意不对付，抓紧时间说她的坏话，还不忘伸手接姐姐下马车，“爹娘都出门做客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姐你饿不饿，我叫厨房给你做些吃的。”
　　“我不饿。”傅知宁下了马车，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致，郁结了许久的心情总算好了许多。
　　下人们围着马车搬行李，傅知文也跟过去凑热闹，看到两个酒坛后眼睛一亮：“这酒是哪来的？”
　　“宫里带回来的。”傅知宁没有说实话。
　　傅知文立刻一脸期待地看向她。
　　“不行。”傅知宁想也不想。
　　傅知文苦了脸：“我是你弟弟，你不能这么小气。”
　　“搬到仓房去，小心封存好，任何人都不准碰。”傅知宁说着，便直接往屋里走。
　　傅知文跟在后面：“小气鬼，你去哪？”
　　“回屋，睡觉。”傅知宁头也不回。
　　傅知文蹙眉：“你怎么每次出门，回来都要先睡一觉，这还不到晌午，有那么累吗？”
　　“累。”傅知宁一个字都懒得多说。
　　傅知文不死心地跟在后面：“你别睡了，他们就不在家，就我一个人，也太无聊了些，不如我带你出门玩吧，去书社怎么样？我先前偷偷拿了你的墨宝去，惊艳了一大堆人，早就有人想结识……”
　　话没说完，傅知宁已经进了房间，砰地一声将门关上了。
　　傅知文幸好及时停下，这才没被门板拍到鼻子。
　　“你真不去啊？”他又问一句，屋里无人应答，傅知文遗憾地离开了。
　　耳边终于清静了，傅知宁躺在床上，轻轻呼出一口气。说回屋睡觉，不过是为了躲开烦人的弟弟，她以为自己是睡不着的，可躺下了，嗅着房间里熟悉的气味，疲惫感便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她几乎没清醒太久，便坠入了黑漆漆香甜的梦境。
　　别院伺候的丫鬟婆子都知道她的习性，发现她睡着后便没有再去打扰，只是将午膳温在小厨房里，打算等她醒了再端进去。
　　傅知宁这一觉睡了太久，睁开眼睛时已经是傍晚时分，紧闭的窗子被晚霞染红，屋子里昏黄一片，有种被遗忘的空洞感。
　　她静静看着窗子，直到肚子咕噜作响才起床。
　　“小姐，您可算醒了，”莲儿抱着花从外头进来时，便看到她已经穿戴好了，“饿坏了吧，奴婢这就去给您端饭。”
　　说着话，她将花枝插进花瓶，手脚麻利地往外走去。
　　这样的场景似乎发生过很多次，傅知宁有种久违的安宁，轻笑一声跟了过去，在院子里就着漫天晚霞用了一餐。
　　日子好像在饱餐一顿后，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日出月落，清晨夜露，才过去短短三五天，宫里的那些日子便仿佛已经彻底消失。
　　傅知文缠了傅知宁好几日，非要带她去书社认识他的朋友。傅知宁被缠得无法，加上过段时间就要离开京都，也不知何时才会回来，最终还是心软答应了。
　　一看到她点头，傅知文顿时高兴了，当即就要带她出门，可惜姐弟俩刚走到家门口，就遇到了急匆匆回来的傅通。
　　“你们两个要去哪？”傅通一看傅知宁头上的帷帽，顿时皱起眉头。
　　他最不喜欢自己和读书人混在一起，傅知文自然不敢说实话：“……带姐姐去赏花。”
　　傅知宁隔着薄纱，悠悠看了他一眼。
　　傅知文理直气壮地撒谎：“姐姐好几天没出门了，我带她出去透透气不行吗？”
　　“明日再去。”傅通皱眉。
　　傅知文顿时急了：“为什么？”
　　“你姐有事，你要去就自己去，别拉着她。”傅通不悦道。
　　傅知文更不高兴了，正要跟他理论，就听到傅知宁幽幽开口：“既然有事，就先不去了。”
　　傅知文：“……”
　　“别这么看我，我也不想的，”傅知宁一时心软答应去书社，可没等出门就有点后悔了，这会儿刚好被拦下，她顿时得了便宜又卖乖，“还是要听爹的话。”
　　“你什么时候有你姐姐一半听话就好了！”傅通跟着教训。
　　傅知文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顿时一脸悲愤：“你们都是骗子！”
　　说罢，便不高兴地回屋去了。
　　傅知宁看着他气愤的背影，没忍住笑了一声，这才扭头问傅通：“对了爹，什么事啊？”
　　“也没什么，只是圣上召见东山寺高僧，得知你们抄写的经文已上达天听，所以完发现她没跟过来，顿时回头看去，“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换身衣裳，待会儿百里溪一时高兴又赏了些东西来，你作为被赏的人，自然是要等着领旨谢恩，”傅通一边往院里走一边说，说可就来了。”
　　傅知宁：“……”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什么叫不信不义者必遭天谴，傅知宁如今算是知道了。早知是这事儿，她刚才就算是翻墙，也要跟着傅知文离开才是。
　　“快点啊。”傅通催促。
　　傅知宁长叹一声，丧眉搭眼地回屋更衣去了。
　　这次参与抄经的一共十人，按照家中父兄长辈的官职从高到低依次领赏，傅家是倒数第二家，等百里溪到来时，已经是晌午时分了。
　　成箱的赏赐送进门，傅知宁一边提醒自己千万不可露出马脚，一边跟在傅通身后跪下，待谢恩之后，便低着头站到一边，扮演一个规矩懂礼的大家小姐。
　　“辛苦掌印跑一趟了，掌印用些茶水吧。”虽然过去做了几十年邻居，可傅通却不敢将他当成从前那个小辈看，更不敢不自量力地给赏钱。
　　傅知宁更不敢了，所以默默站在旁边装死，同时庆幸自己平日就很怕他，这会儿就算不说话也不会突兀。
　　可惜总有人来找她麻烦——
　　“知宁，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掌印奉茶。”傅通虎着脸道。
　　他话音刚落，傅知宁便感觉到某人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她低着头倒了杯茶，小心翼翼奉到百里溪面前。
　　百里溪看了一眼冒着白烟的茶，将杯子从她手中接过：“多谢傅小姐。”
　　指尖碰触，如一道小小的电流，激得傅知宁轻轻一颤，脑海顿时浮现一些不该出现的旖旎画面。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有多少个夜晚与他共度。
　　恐惧之余，又多一分局促和尴尬，好在她很快掩饰过去了。
　　百里溪接过杯子却没有喝，而是随手放在了桌子上。
　　傅知宁才不管他喝不喝，只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松一口气便要退后，结果再次收到傅通眼刀，无奈只好再次停下等候。
　　“掌印，时候不早了，不如留下用膳吧。”傅通一脸殷勤地问。
　　傅知宁只觉得他在白费功夫，百里溪一上午送了十家赏赐，只怕是腿都快跑断了，哪有心情留下用膳，即便是用膳，也该在位高权重的吴阁老家才对，他们家不过是六品……
　　“好。”百里溪面色平静地答应。
　　傅知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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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知宁：你咋不按常理出牌？
　　明天的更新要晚一点，大家不要熬夜等啦，到时候给你们爆梗么么
　　推荐一个好基友的文，超级好看超级甜！

《咸鱼女主她每天都在演》作者：白日上楼

文案：扶璃，一只拥有“望气术”的菟丝子妖，天生就能判断这人命长命短。
有一天，她给自己选了个“紫云滚滚”、一看就十分命长、十分吉祥的宿主。
可等她寄生成功的那天，她发现：她，植物，色盲。

宿主头上的云确实又粗又大，滚滚而来，但那是灰云，是煞气冲天，一等一的…坏命格。

而事实也是－－
宿主每天不是在打架，就是去打架的路上。

扶璃：哦豁，要完。

作为和宿主同生同命的菟丝子，扶璃为了苟，只得踏上了拼命“劝架”的日常。

“朝云朝云！你胳膊受伤了，我好心痛好心痛。”
“朝云朝云！你腿流血了，我好心痛好心痛。” 
“朝云朝云！你脸…”
　　
“啰嗦。”

“……”
扶璃暗中咬牙 ，面上却笑得娇滴滴如一朵初绽的白莲花：“我那是喜欢你啊，呆子。”
“你受伤，我很心痛呢，所以，不打架好不好？”

呆子沈朝云却只是用那双世人皆叹美丽的眼睛扫了她一眼：“不好。”

后来扶璃才明白，打架的沈朝云也就受点伤，不打架的沈朝云他…更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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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朝云，三宗十二门里最惊才绝艳的天才弟子，后来的无极宗宗掌，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人，平生最大爱好打架，平生最大夙愿挑遍天下无敌手。
可有一天，他突然不打架了，改养花花草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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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想苟咸鱼菟丝花 VS 爱拔剑傲娇冷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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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V]
　　正晌午，傅家的厨房忙翻了天，半个府邸的下人都来帮忙的，剩下那一半全在正厅门外候着，随时准备服侍今日来的贵客。
　　“掌印大人不喜苦味，鸡汤里就别放药材了，还有那个做糯米藕的，千万别放桂花，眼下不是桂花的时令，只有晒干的能用，可掌印只食新鲜的，哎哟你是哪个院里伺候的，怎敢将陈年旧米拿出来蒸……”上了年纪的婆子在厨房里忙碌指挥，嘴唇子都快磨明了。
　　有略微年轻些的管事不服气：“掌印大人是宫里的人物，千尊万贵的，你怎知他的喜好？别不是从哪个说书的口中听来的无稽之谈吧？”
　　“呸！你才是无稽之谈，想当年掌印大人也时常来府中做客，我老婆子在傅家服侍快三十年了，什么事不知道？”婆子立刻骂回去，“你若是不信，那就尽管按你自己的来，得罪了大人仔细你全家的脑袋！”
　　管事还要顶嘴，却被人拉到一边小声叮嘱：“你就听她的吧，百里家没出事前，掌印可是跟咱们主家做了十几年邻居呢。”
　　管事来府中没几年，显然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往事，顿时不敢再多说什么，老老实实按照婆子说的去做了。
　　厨房里兵荒马乱，正厅却是一片寂静。
　　傅通先前留百里溪用膳，也只是殷勤客套一番，谁知他竟真愿意留下了，这会儿只能硬着头皮陪客。为了表示重视，还特意将在外做客的周蕙娘叫回来，还有在府中的傅知宁两姐弟，全家人一起陪这位贵客。
　　“掌印大人胆识过人，圣上有您真是如虎添翼啊！上次荣国公府奸细一案，多亏大人明察秋毫杀伐果断，这才没让那奸细带着布防图逃出京都，有您操心国事，真是是大郦之福。”
　　傅通继续尬夸半天，换来百里溪一句‘傅大人客气’，然后就又冷场了。
　　傅通简直坐立难安，不由得抬头看向桌上另外三人——
　　夫人一脸紧张，估计这会儿连话都说不流畅，儿子仿佛椅子上有钉子，时不时就要动几下，半点沉稳的样子都没有，女儿么……
　　傅知宁正默默扮木头，一不小心跟亲爹对视了，于是又默默移开视线。
　　可惜还是晚了——
　　“知宁，你这次进宫，定然没少得掌印大人照拂，待会儿定要敬大人一杯。”傅通叮嘱。
　　百里溪抬眸看来，明明眼神古井无波，傅知宁却忍不住捏住了大腿，尽可能保持镇定：“……是。”
　　话音刚落，管家便出现在门口，傅通与他对视一眼后，谨慎地问道：“大人，现在可要开席？”
　　“但凭傅大人做主。”百里溪缓缓道。
　　傅通忙应了一声，便朝管家摆了摆手。
　　管家领命离开，不多会儿便有丫鬟鱼贯而入，只放了茶水糕点的桌案上很快摆满了丰盛的吃食。
　　饭菜一到，傅通便热情道：“这是方才刚打的鱼，大人尝尝？”
　　百里溪微微颔首，便有随侍上前布菜，然后掏出一根银针，当着傅家老小的面验毒。
　　不管是宫里人还是权贵，都有餐前验毒的习惯，只是傅家从未有过，一时间众人都有些局促，干巴巴地等着随侍检验，谁也不敢拿筷子。
　　随侍验完百里溪碗中菜，便要去验别的，却被百里溪制止：“今日家宴，就不必验了。”
　　“是。”随侍答应一声，这才躬着身子退下。
　　傅通讪讪笑了几声，继续为百里溪介绍今日菜色，百里溪的视线却落在最中间的牛肉羹上。
　　傅知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眼眸微微一动。
　　当年他们还是邻居时，百里溪偶尔也会来家中用膳，当时最喜欢的便是这道牛肉羹。
　　“这汤是家中老仆所制，汤味鲜美可口，大人可要试试？”傅通察言观色，说完立刻看向傅知宁，“知宁，给大人盛一碗。”
　　百里溪不喜丫鬟伺候，眼下屋里就他们一家，也只能傅知宁盛汤了。
　　傅知宁应了一声，起身绕到百里溪身侧，她先前更衣时打翻了香炉，身上浸了些淡淡的果香，闻起来甘甜可口，仿佛嫩生生的水蜜桃。
　　百里溪看她一眼，缓缓道：“有劳傅小姐。”
　　“掌印客气。”傅知宁尽可能不去想他的身份，低眉敛目地为他盛了一碗汤，便赶紧回了自己的位置。
　　百里溪垂着眼眸品尝一口，勾唇：“果然可口。”
　　“大人日后想喝，只管来就是。”傅通得了夸奖，总算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周蕙娘见状，也赶紧在一旁陪笑。
　　一顿饭吃得漫长又煎熬，好在总算结束。
　　傅家四口将百里溪送到门口，百里溪骑上马，居高临下地看向他们。
　　……准确来说，是看她。傅知宁不小心和他对视后，吓得赶紧低下头，对他的惧怕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好像更严重了。百里溪唇角浮起一点弧度，偏要唤她：“傅小姐。”
　　“……在。”傅知宁被迫抬头。
　　“咱家那儿又来了几坛果酒，桃花酿喝完了，记得去找咱家讨要。”他看向她的眼睛里，隐隐带着笑意。
　　……明明是阎王，偏要装稚童，真是太可怕了。傅知宁竭力镇定，对着他笑了笑。
　　百里溪没再说话，带着人浩浩汤汤离去，经过傅家隔壁的大片花木时，连扭头看一眼都不曾，仿佛已经作了土的百里家，以及百里家上下百十口，都不再与他有关。
　　傅家人默默看着他的身影彻底消失，这才长舒一口气回家。
　　“可算是走了。”傅知文嘟囔一句。
　　傅通立刻瞪他：“胡说什么呢？”
　　“虚伪。”傅知文斜了他一眼，在他骂人之前赶紧溜了。
　　傅通一口气哽在脖子里，扭头便训周蕙娘：“看你生的好儿子！”
　　“也是你生的。”周蕙娘十分冤枉。
　　傅通没想到她会顶嘴，当即瞪眼要骂回去，结果余光扫见傅知宁偷偷摸摸的身影，当即将人叫住：“你宝贝一样藏在仓房的酒，是百里溪所赠？”
　　傅知宁停下脚步，一脸无辜地看向他：“什么？”
　　“少跟我装傻，我且问你，你何时跟他关系这样好了？”傅通皱眉。
　　傅知宁轻咳一声：“倒不是关系好，只是进宫这几日皇后和贵妃都没少赏赐我东西，他也就跟着赏了。”
　　宫里惯常踩低捧高，她得主子们喜欢，百里溪会给些好处也不奇怪。傅通闻言没有再起疑，只是又说了句：“你日后还是离他远点。”
　　傅知宁扬眉：“掌印大人位高权重，你不想巴结？”
　　“妇人之见，”傅通嫌弃地看她一眼，“没根的人，浮萍一般，今日权势滔天，明日就可能身首异处，巴结他的风险比你嫁给哪个皇子还大，还是能躲则躲吧。”
　　“……那你还留人家吃饭。”
　　傅知宁嘟囔一句，见他又要训自己，赶紧扭头就跑，经过小园子时恰好遇到傅知文。傅知文看到她就要笑着上前，结果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冷哼一声板着脸转身离开了。
　　傅知宁莫名其妙地看了眼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才回寝房。
　　一下午的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晚宴时间。
　　由于中午为了招待百里溪，特意做了一大桌山珍海味，在京都一带算不上富裕的傅家秉持节约的理念，晚上又吃了一餐。
　　晚膳开始前，傅知宁刚到傅知文旁边坐下，傅知文就立刻站了起来，木着脸绕到周蕙娘一侧坐下。
　　周蕙娘不解：“怎么坐这儿了？”
　　“想坐这儿。”傅知文回答。
　　傅知宁眨了一下眼睛，默默看向面前的一大桌子菜。
　　今晚傅通不在，只有他们三个人用晚膳。
　　热过一遍的菜远不如新做的好吃，傅知宁只吃了一点便放下了筷子。周蕙娘见状忙劝：“再多吃点呀，这么多好东西，不吃就浪费了。”
　　“我已经吃饱了。”傅知宁回答，然后再次换来傅知文一声冷哼。
　　周蕙娘再迟钝，也看出这姐弟俩闹别扭了，她象征性地说了傅知文两句，等傅知宁一走，就立刻拉着傅知文担心地问：“你姐怎么欺负你了？”
　　“她食言而肥，”傅知文立刻告状，“明明答应了我要一起出去，结果临到出发时突然反悔。”
　　“……就这样？”周蕙娘无语。
　　傅知文板着脸：“说话不算话，非君子所为。”
　　周蕙娘白他一眼，直接离开了。
　　傅知文独自越想越气，决定至少三日……不对，五日内都不要理她，任她怎么求饶道歉都不会妥协。
　　他打定主意，便直接回屋了。
　　再过些时日便是春试了，他回去之后便开始看书，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满脑子都是要如何给姐姐一个深刻的教训，结果一直到深夜才放下书睡觉。
　　因为睡得太晚，他确定翌日肯定早起不了，所以还特意叮嘱书童不要叫他，结果天刚亮，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傅知文郁闷地将自己埋进被窝，可敲门声简直无孔不入，震得他天灵盖仿佛都跟着一起颤动。傅知文最后受不了了，黑着脸掀开被子，直接大步朝门口走去。
　　“谁啊？”他不耐烦地拉开房门，话音未落便瞧见了自家姐姐。
　　傅知宁朝他招了招手，一低头就看到他赤着的双脚，脸上的笑意顿时化作嫌弃：“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赤着脚乱跑？”
　　傅知文刚要反驳，突然想起自己昨晚的计划，于是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冷哼。
　　傅知宁也不在意：“马车已经备好了，赶紧去更衣吧。”
　　傅知文当没听见。
　　“今日天气好，书社应该很是热闹，你不早点去的话，恐怕会占不到位置。”傅知宁提醒。
　　傅知文愣了愣：“什么？”
　　“书社呀，”傅知宁眨了眨眼睛，“你不是想带我去见见你那些朋友？快点更衣，我都已经收拾好了。”
　　傅知文：“……”他不想理她的，可是她主动叫他去书社诶。
　　傅知文没有过多纠结，轻哼一声就回里间了。傅知宁看着他明显欢快的背影，一时间好气又好笑。
　　一刻钟后，两人坐上了出门的马车。
　　傅知文去过书社很多次，还是第一次带人去，一路上都跟她说个不停，全然忘了自己的冷战大计。
　　“书社礼虽然大多都是文人学子，但与寻常酒楼没什么区别，只是环境相对安静些，往来的人也都是文雅之士，还有不少人会带着家中姐姐妹妹，亦或是夫人来长见识，所以不必担心男女大防的问题。”傅知文怕她顾虑太多，提前同她解释了。
　　傅知宁失笑：“你是有分寸的人，自然不会带我去不合适的地方。”所以她答应出来时，根本没考虑过合不合适。
　　傅知文被姐姐夸了，顿时有些得意：“那是，我怎么可能带你去不合适的地方。”
　　姐弟俩闲聊许久，终于到了傅知文念叨许久的书社。
　　临下马车前，傅知文突然想到什么：“对了姐姐，我化名周文，你莫要说漏嘴了。”
　　傅知宁挑眉看向他。
　　傅知文有些不好意思：“他们……不喜欢世家子。”
　　傅知宁懂了：“知道了，会帮你瞒着的。”
　　“诶！”傅知文当即高兴地答应。
　　傅知宁失笑，戴上帷帽后跟着他下了马车。
　　眼下是清晨，书社里人不多，却时不时有读书声传来，傅知文一边小心护着姐姐，一边主动解释：“再过些时日就是春试，大家都忙着背书，想到时候考个好成绩。”
　　傅知宁微微颔首：“你也要考了？”
　　“姐姐，我都考过一场了。”傅知文哭笑不得，“这是第二场，这次若能上榜，下一次就是殿试了。”
　　傅知宁还是第一次听他提起这些，一时间有些好奇：“你可有把握？”
　　傅知文闻言，一脸无奈地看向她。
　　傅知宁不明所以，没等继续问，楼梯上便传来一阵爽利的笑声：“周兄乡试可是第三，这次定然是十拿九稳的。”
　　傅知宁顺着声音看去，就看到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书生。
　　傅知文看到来人很是高兴，当即笑着迎了上去：“郑兄。”
　　两人抬手行了一礼，傅知文便主动介绍：“这是我家长姐。”
　　来人又一拱手，一本正经的样子颇有酸儒风范。傅知宁仗着帷帽遮脸，唇角忍不住轻轻扬起，低着头福了福身以做还礼。
　　就这行礼还礼的功夫，厅内渐渐聚起了人，听说是傅知文带着姐姐来了，当即有人惊呼：“您便是那位写得一手好字的周小姐？”
　　周小姐？傅知宁挑眉，隔着薄纱看向傅知文。
　　傅知文讪讪一笑，掩着唇假装咳嗽：“我姓周……”
　　傅知宁忍住笑意，低声应道：“公子谬赞了。”
　　“哪里谬赞，您的字迹我等都看过，颇有金戈铁马气吞山河之势，我们这些男子都尚且写不出这样的气势，周小姐一介女子，当真是难得。”那人继续夸，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傅知宁听着众人的夸赞，蓦地想起某人站在自己桌案前，淡声问的那句‘傅小姐这几年，想来没怎么练字吧’。
　　……太噩梦了，傅知宁没忍住，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了个寒颤。
　　“不舒服？今日的早膳吃了没？”傅知文作为今日将她带出来的人，十二分心思全在她身上，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异状。
　　傅知宁失笑：“吃过了。”
　　傅知文多看她一眼，隔着纱帐确定她无事后，却还是请人送了碟糕点来：“还是再吃点，省得突然晕倒。”
　　傅知宁知他好意，应了一声便去拿糕点。
　　众人正热闹着，突然见一只芊芊素手从纱帐中伸出，白皙圆润的手指和粉白的骨节嫩豆腐一般，仿佛稍碰一下便会碎了。
　　讨论声猛然低了下去，又很快刻意地热闹起来。
　　傅知宁已经习惯了，拿到糕点后就专心吃，傅知文却不乐意了，拉着她就要去楼上厢房，可惜众人都想亲自瞧瞧傅知宁写字，围着姐弟俩舍不得走。
　　盛情难却，傅知宁只好答应，于是立刻有人收拾好桌子，笔墨纸砚一并准备妥当，一群人齐刷刷地看向傅知宁，眼神里难得只有期待一种情绪。
　　傅知宁这几年一直在家中守孝，平日鲜少出门，已经不知多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明明知道只是随意写写，好赖都不会有人计较，可硬生生还是生出一分紧张感。
　　“周小姐？”有人见她迟迟不动，不由得催促一声。
　　傅知宁回神，默默走到桌前，掀帷帽时想到什么，又将手收了回来，只是拿着笔准备写。
　　“姐，不摘吗？”傅知文问。
　　傅知宁看他一眼：“不摘。”
　　傅知文哦了一声，乖乖站在桌边磨墨。
　　傅知宁取了一支竹节笔，蘸了墨水后深吸一口气，在众目睽睽之下落下第一笔——
　　“好！”
　　傅知宁差点手抖。
　　“苍劲有力翩若游龙，实在是大气！周小姐定是师从大家，方能写出如此气魄的一笔！”
　　傅知宁嘴角抽了抽，沉下心一气呵成，这才将笔放到一旁。
　　众人顿时围了上来，傅知文也跟着凑热闹：“‘旗开得胜’？这寓意好，祝各位春试都能旗开得胜。”
　　“承你吉言。”
　　“同祝同祝……”
　　众人一阵笑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都已经榜上有名。傅知宁觉得有趣，听了片刻后默默从人群里退出来，独自走到茶案旁喝水，结果一杯温茶没喝完，这些人就已经商议好，要将她的字装裱了挂在书社里。
　　“姐，你觉得如何？”傅知文伸着脑袋问。
　　傅知宁哭笑不得：“各位不嫌弃的话，自然是极好的。”
　　“当然不嫌弃！”
　　“我这就叫老板拿去装裱。”
　　书社里热闹声一片，傅知宁也难得心情极佳。
　　一个时辰后，姐弟俩从书社出来，慢悠悠地走在路上。
　　“姐，书社是不是很好玩？”傅知文笑问。
　　傅知宁想了一下：“确实有趣。”
　　傅知文更高兴了：“那你日后多随我出来走走，别整日一个人闷在家里。”
　　“好。”傅知宁答应。
　　两人走了一会儿，总算走到了马车前，却谁也没有主动上车。
　　僵持片刻后，傅知文试探：“姐……”
　　“听说附近有家烤鸭做得不错。”傅知宁缓缓开口。
　　傅知文很是上道：“我这便带你去尝尝。”
　　说罢，姐弟二人又一次离开马车，沿着路边找寻傅知宁所说的那家烤鸭店。
　　时至晌午，街上的人少了许多，也没什么马车经过，宽敞的路上十分清净。两人在书社吃了太多糕点，实际上并不太饿，索性一边闲逛一边找，结果刚走了一段路，前方就被一群百姓堵住了，正伸着脑袋往一家酒楼里看。
　　“有热闹看？”傅知文说完就跑过去了。
　　傅知宁无奈，只好也追过去，结果刚走到跟前，不知是谁嚷了一句‘出来了！’，众人顿时作鸟兽散，噼里哐当一阵响后，附近刚才还开着门的几家铺子门窗紧闭，偌大的街上只剩下姐弟二人。
　　两人面面相觑，正不知发生何事时，一只锦靴从酒楼内迈出来，下一瞬靴子的主人就出现在他们面前。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百里溪，傅知宁和傅知文同时一愣，最后还是傅知宁先反应过来，拉着傅知文赶紧行礼：“参见掌印大人。”
　　“参见掌印。”傅知文跟着附和。
　　“这可真是巧啊。”百里溪身后的刘福三笑呵呵道。
　　百里溪看了二人一眼，淡声询问：“不回家吃饭，来这儿做什么？”
　　语气平淡却严肃，傅知宁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好像被训了，顿时站得直了些，再看旁边的傅知文似乎也好不到哪去。
　　“回掌印，我们这就是来吃饭的，”傅知文自觉该肩负起答话的重任，于是乖乖回道，“我姐想吃烤鸭，我们在找那家做得不错的。”
　　傅知宁：“……”倒也不必什么都说。
　　百里溪闻言，抬眸看向戴着帷帽的傅知宁，看到她戴的帷帽后眉头微挑。
　　换了从前，傅知宁绝对看不出他这一眼是何意思，可自从知道他的身份，她真是很难不知道——
　　他那眼神分明是说，这帷帽是他送的那个！
　　虽然他送给她了，东西就是她的，可傅知宁还是莫名有种羞耻的感觉，仿佛偷用旁人的东西被发现了一般。
　　“做烤鸭的那家，在巷尾。”百里溪说。
　　傅知宁：“……多谢掌印。”
　　百里溪又看她一眼，这才带着人离开。
　　傅知文默默看着他的身影消失，许久才长长地舒一口气：“他的气势也太吓人了些，方才问咱们为什么不回家吃饭的时候，我仿佛在被咱爹训……当然了，爹可没他那么恐怖，他像是夫子和爹的结合版，你觉得呢？”
　　傅知文求认同地看向她。
　　傅知宁沉默一瞬，回答：“是挺吓人。”可比她想象中要好很多。
　　自从知道他的身份，她以为再见面，她肯定会吓到不能呼吸，随时会露出破绽，可昨日一同用膳，今日又在街上偶遇，她都很好地应对过去了……看来百里溪也没那么吓人，而且人情味也挺足，都会叫他们回家吃饭了，想来日后就算被发现，也不会对她如何。
　　傅知宁觉得心里一片晴朗，胃口似乎也好了起来：“走吧，找烤鸭。”
　　“百里溪说在巷尾。”傅知文道。
　　傅知宁蹙眉：“巷尾在哪？”
　　傅知文沉默了。
　　两人所在是一条长街，因此只有两个方向，一方是巷头，那另一方就定然是巷尾了……问题是，哪一方才是巷头？
　　姐弟二人沉默许久，最后傅知文指着百里溪离开的方向：“应该是那边吧。”
　　“那就去那边。”傅知宁现在信心满满，即便再遇见百里溪也不怕。
　　傅知文应了一声，两人一同往前走去。
　　这条街比想象中长，两个人走了许久都迟迟没走到巷尾，虽然才是初春，但晌午的太阳也十分暖和，两个人很快就出汗了，尤其是傅知宁，戴着帷帽更是觉得不透气。
　　又走了一段后，傅知宁忍不住道：“实在不行，先回去……”
　　“到了到了，到出口了。”傅知文说着，就朝出口跑去，结果刚跑到出口的牌匾下，就猛地停下了脚步。
　　傅知宁疑惑一瞬追了上去，就看到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傅知宁愣了愣，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看到刚刚离开的百里溪，此刻正踩着一个男子的肚子，屈身上前用手中鞭子挑起他的下巴：“还不说？”
　　“掌印，掌印饶命，”男子一开口声音哆嗦且尖利，听起来更像是宦官，“奴才知道错了，您饶了奴才这次……”
　　“恐怕不行。”百里溪说着，反手从旁边随侍的身上抽出利剑，挽个剑花直接扎进这人心脏。这人目眦欲裂，呜咽一声直接断了气。
　　一旁的刘福三立刻奉上手帕，百里溪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许久才缓缓说一句：“你知道得太多，我没办法留你。”
　　傅知宁：“……”他说这些，不会是在暗示她吧？
　　百里溪擦得双手泛红才扔掉手帕，转过身要离开时，猝不及防看到傻站着的姐弟俩。他微微一怔，随即蹙起眉头：“跟来做什么？”
　　“……没、没跟，我们在找烤鸭。”傅知文干巴巴道。
　　傅知宁赶紧点头，接着意识到隔着帷帽他可能看不见，赶紧接一句：“对、找烤鸭……”
　　百里溪面无表情，沉默许久后淡淡道：“这里是巷头。”
　　傅知文：“……”
　　傅知宁：“……”
　　‎
　　作者有话说:
　　俩熊孩子遇到家长了，下面还有一更！

第 29 章 [V]
　　刚目睹有人死在跟前，不管是傅知宁还是傅知文，都没心情找什么烤鸭了，更何况还有个笑里藏刀的刘福三，亲自将他们送到了马车上。
　　“烤鸭过两日再来吃吧，今日二位还是先回家吃饭，莫让傅大人等急了。”他笑呵呵地说。
　　傅知宁和傅知文安分守己，乖乖在马车里坐好。刘福三没有多言，直接让车夫将他们带走了。
　　马车摇摇晃晃在路上行驶，姐弟俩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直到经过下一个闹市，鼎沸的吆喝声与嘈杂声传来，傅知文才猛地松一口气，歪在马车里的软榻上：“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是怎么做到刚杀完人，就有功夫与咱们闲聊的？就好像刚才杀的不是人，而是一只鸡一样。”
　　傅知宁抿了一下发干的唇，无声地点头附和。
　　傅知文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不住说着刚才的惊心动魄，见傅知宁一直没开口，还以为她被吓坏了，当即拍着胸脯保证：“有我在呢，你就别害怕了。”
　　傅知宁这才扫他一眼：“刚才也不知道是谁，直接被吓傻了。”
　　“我才没被吓傻，”傅知文不服气地反驳，“我就是第一次见有人在我跟前死，一时间忘了该做什么反应罢了。”
　　傅知宁扯了一下唇角，对他的嘴硬不置可否。
　　傅知文这会儿说得口干舌燥，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这才长舒一口气继续八卦：“刚才被杀的人是谁？声音尖利面白无须，应该是个太监，听百里溪的意思，那人似乎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才死的。”
　　傅知宁眼皮一跳，突然有些心虚，先前产生的‘百里溪有人情味’这种荒唐念头，也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她还是继续害怕吧。
　　傅知文没发现她的不对，只是兀自感慨：“原先只听说百里溪行事狠绝、杀人不眨眼，我还有些不信，毕竟他从前就是个读书人，能狠到哪里去……今日算是见识了，那么一把长剑直接刺进那人心口，喷出的血却连他衣角都没弄脏，可见他早就对人身上的经脉、穴位了若指掌，不亲自杀个几十上百人，能有这样的本事？”
　　傅知宁斜了他一眼：“知道他可怕，日后就少招惹他。”
　　“我哪有什么机会招惹他，”傅知文轻哼一声，“我恨的是那些冗兵冗官、把持朝堂的世家，他虽然大权在握，可说到底毫无根基，不过是圣上的……”
　　虽然百里家出事时他才六岁，对百里溪的记忆不甚清晰，可也不愿用那样的词形容昔日的邻家哥哥。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沉默，车厢里也渐渐静了下来。傅知宁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一路无言回到家中，马车一停稳，傅知宁便要下车，傅知文突然叫她：“姐姐。”
　　“嗯？”傅知宁回头。
　　“百里溪那样的人，不是咱们能招惹的，你可千万别因为过去有几分兄妹情谊就亲近他，日后见了，还是少说话的好。”傅知文难得正经地叮嘱她，与她有三分相像的眼眸一片清澈，虽未洞悉前尘往事，却也直觉感到担心。
　　傅知宁定定与他对视许久，笑了：“你姐没那么蠢。”
　　“我姐当然不蠢。”傅知文失笑，露出一排小白牙，又吊儿郎当起来。
　　傅知宁没搭理他，下了马车便回屋了。
　　鉴于出宫后遇到百里溪的概率越来越高，她决定在交易结束之前彻底闭门不出，于是整日待在屋子里，连饭都不去正厅吃了，徐如意每次来找她玩，都只能待在屋子里陪她看话本，说什么都不能把人叫出去。
　　近来天气暖和阳光明媚，干枯了两个月的京都城渐渐冒出绿芽，柳树也在抽条，偌大的东湖波光粼粼，到处都是提前踏青的小姐少爷们，愈发衬得春意盎然。
　　这样的好时光，傅知宁却整天闷在家里，连不希望她抛头露面的傅通都看不下去了，直接跑到她寝房门口呵斥：“好好的年轻人，整天闷在家里不出门像什么样子！旁人家小姑娘都出去玩了，你怎么不去！”
　　“……不是你说我每次出门都惹事，所以不要我出门吗？”傅知宁在屋里反驳。
　　傅通横眉竖眼：“我什么时候说你每次出门都惹事了？！是你自己不爱出门，少赖在我头上！”
　　傅知宁：“……”跟这种胡搅蛮缠的爹，真没什么可说的。
　　傅通却不肯放过她：“你现在就给我更衣出门，去哪都好，就是别总闷在家里碍我的眼！”
　　傅知宁无言一瞬，想说自己就算在家，也是待在屋里不出门，不至于会碍他的眼。但这种话想想就算了，真说出来，少不得要捱骂。
　　为了求个太平，她只能照他说的梳洗更衣，带上莲儿出门。
　　“东湖景致不错，西苑也可以，出去走走就好，别给我惹麻烦，最好是早点回来。”傅通站在马车前叮嘱。
　　傅知宁无语：“既然要早点回来，那我直接不去了多好。”
　　“不去留在家里长霉吗？！”傅通再次竖起眉毛。
　　傅知宁当机立断，立刻要车夫驾车离开，直接将傅通的呵斥远远抛至脑后。
　　马车急驰，很快到了分岔路，莲儿一脸期待地看向傅知宁：“小姐，咱们去哪，东湖还是西苑？”
　　“都不去，”傅知宁一脸淡定，“去徐家。”
　　莲儿的表情顿时僵住。
　　傅知宁失笑：“把我送到徐家，你自己找个地方玩就是。”
　　“那怎么行，奴婢要跟着小姐的。”莲儿忙道。
　　傅知宁不在意：“我在徐家哪也不去，不用你跟着。”
　　莲儿又想说什么，结果傅知宁直接给了她几块碎银，要她待会儿玩得高兴点。莲儿无法，只能答应下来。
　　马车很快到了徐家，傅知宁下去时问一句：“今天正月十几了？”
　　“回小姐，正月二十三了。”莲儿回答。
　　傅知宁顿了顿：“都二十三了？”
　　“是呀，还有七天就出正月了呢。”
　　“真快……”傅知宁若有所思。
　　还有七天，她就要跟百里溪结束交易了，她一边迫不及待，一边又害怕那一日的到来，唯恐自己那日露出破绽，给全家带来灾难。
　　……还有七天呢，到时候再想这件事吧。傅知宁轻呼一口气，抬脚迈进了徐家的门槛。
　　徐家有徐如意，也有疼她的外祖和舅母，傅知宁在这里待得自在，一直到用过晚膳才回去。
　　徐家用膳早，她吃完回到家时，才刚刚到傅家的用膳时间。
　　傅知宁没有直接回屋，而是先去正厅，打算跟傅通打过招呼再回去休息，结果还未走到地方，就迎面遇上了管家。
　　“小姐，您回来啦，”管家知道她被傅通赶出去散心的事，见面后笑呵呵地行礼，“您用过晚膳没？”
　　“吃过了，我爹呢？”傅知宁问。
　　管家笑道：“在园子里呢，今日晚膳就在那儿用。”
　　傅知宁愣了愣，了然：“又是傅知文折腾的好事吧？”
　　管家笑而不语。
　　傅知宁也无奈，轻笑一声后往园子里走。
　　天儿已经黑了，园子里点起了灯笼，映得周围景致一片昏黄。
　　傅知宁走到园子入口时，便听到傅通骂道：“作的什么狗屁诗文，真是一窍不通，枉费我送你出去游学半年，你就是这样学的？”
　　傅知宁脚步停了一下，抬眸便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坐在亭子里。
　　傅知文被骂，周蕙娘忙替他说话：“写得不好吗？可我瞧着写的不错呀，知文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听见没，我娘说我有出息。”傅知文立刻附和。
　　傅通冷哼一声，眼底却满是笑意：“你娘大字不识几个，她知道什么好什么不好？”
　　“我虽不懂诗文，却知道你傅通的儿子，自然是不会差。”周蕙娘眉开眼笑。
　　傅通到底没绷住，突然大笑起来。
　　傅知宁也跟着唇角上扬，正要转身离开时，不小心踢到路边一个花盆，顿时发出清脆一声响，亭子里的三人立刻看了过来。
　　“姐！”傅知文站了起来。
　　傅通蹙起眉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没有？”
　　“若是没吃就快些过来，叫下人加双筷子就好。”周蕙娘坐直了些，脸上的笑意有些许不自然。
　　傅知宁笑笑：“吃过了，就是来跟爹和夫人打个招呼，这就回屋休息了。”
　　“去吧。”傅通没有多说。
　　傅知宁福了福身，低着头便回去了。
　　周蕙娘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嗔怪地看了傅通一眼：“你怎么也不多留留她。”
　　“她不是吃过了吗？”傅通一脸莫名。
　　周蕙娘想说什么，但又觉得没必要，于是笑着将话题再次引回傅知文身上，亭子里很快又热闹起来。
　　傅知宁回到寝房后，四周空荡荡一片，心里也跟着发空。她静坐片刻，索性关上门整理百里溪这几年里送她的东西。不整理不知道，稍微一收拾便是一堆，随便挑出一样都价值连城。
　　傅知宁蹲在地上，捡起一对珍珠耳环晃了晃，柔润的光泽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有几样甚至一眼就能瞧出是贡品。
　　“这么明显，我竟然没有发现。”傅知宁嘟囔一声，随即又觉得不能怪自己蠢。
　　……毕竟谁能想到，与自己夜夜厮磨的男人竟然是个太监呢？
　　傅知宁如今再想起那些床笫之事，记忆里眼前的漆黑突然清晰地化作百里溪的脸，许久没有过的羞耻感在这一瞬爆发，连空气仿佛都跟着热了起来。她赶紧晃了晃脑袋，加快动作继续收拾东西。
　　一连收拾了大半夜，最后分门别类装了两个大箱子，傅知宁盯着两箱东西看了片刻，一扭头便看到了挂在墙上的帷帽。
　　……这个用过了，若是再还回去，是不是有点太难看？傅知宁沉思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将帷帽留下。
　　做完这一切，身子总算感到乏累了，傅知宁简单洗漱一番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天晚上，她便做了不可言说的梦，梦里与人耳鬓厮磨、细汗相融时，一抬头突然对上了百里溪的眼睛。
　　傅知宁直接吓醒了。
　　接下来两日，她时不时就会做这样的梦，从一开始羞耻到忍不住将自己埋进被子里，到后来竟然有种习惯的感觉。
　　她继续待在屋子里，任凭傅通怎么叫她都没有再出门。正当她打算就这么一直坚持到二月初一时，吴家突然派人送来了请柬。
　　“谁？”傅知宁听到消息还有些懵，一时间想不起哪个吴家。
　　“还能是哪个吴家，朝中显贵有几个姓吴的？”傅通本来还因为收到吴家请柬高兴，一看她的迷糊样又气不打一处来。
　　傅知宁摸摸鼻子：“吴阁老家……啊，是吴小姐生辰吧？”
　　“不止是生辰，还是她的订婚宴，亏得人家还给你送请柬，你竟连这都不知道？”傅通恨铁不成钢，“吴小姐是吴阁老唯一的孙女，在家中那是千尊万贵，若是能与她打好关系，日后定是一片坦途，你倒好，整天就知道闷在家中，要不就是跟如意……”
　　“好好好，我知道错了，”傅知宁及时打断，然后转移话题，“吴小姐要定的是哪家少爷？”
　　“齐家大公子齐志远。”傅通冷哼一声，拿着请柬反复看。他不过是个六品主事，与吴家八竿子打不着，如今能收到吴家请柬，想也知道是沾了自家闺女的光。
　　傅知宁微微一顿：“齐贵妃的娘家侄子、二皇子的表哥？”
　　“正是。”
　　齐家下聘，赵良毅会不会来？傅知宁算了一下时间，发现已经过了他闭门思过的期限，顿时不想去了，可看她爹的表情……傅知宁叹了声气：“我没记错的话，他家夫人刚离世不到三个月吧，吴小姐嫁去给他做继室？他最大的女儿都十二了，吴小姐才多大，今年十七？”
　　“只要门当户对，年纪又算什么，”傅通提起别人的婚事，就自家这个老大难不顺眼，“与其操心别人，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己，你看京都城有哪个好胳膊好腿儿的姑娘，年过二十还嫁不出去？”
　　傅知宁最怕他提此事，当即后退一步：“我在今年六月之前都不能说亲，否则就是欺君犯上。”
　　“笑话，你六月之后便能找到亲事了？”傅通说完，突然陷入沉思，“是啊，你那天煞孤星的名声早没了，连圣上都说你是个有福之人，想来嫁个好人家也不难……”
　　傅知宁闻言，拿了请柬赶紧就跑，傅通气极：“人家是阖府邀请，你把请柬拿走做什么！”
　　吴家小姐的生辰宴说到就到，傅知宁已经多年没参加过这样的宴会，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准备，幸好徐如意也收到了邀约，她便去征求一下意见。
　　“贺礼肯定是要有的，让姑父给你备一份就好，其他的么……”徐如意盯着她看了片刻，叹气，“天儿都暖和了，你怎么还穿冬衣？过春的衣裳是不是还没准备？”
　　“现在还没出正月。”傅知宁无语。
　　徐如意嗔怪：“没出正月怎么了，不下雪就能穿薄衫了，到时候人家小姐夫人春意盎然，你穿个笨重冬衣，怕不是要被人笑死，走走走，我带你买。”
　　说着话，她便推着傅知宁往前。傅知宁无奈，只好拿上荷包随她一起出门。
　　明日就是吴芳儿生辰了，买料子现做显然已经来不及，二人便直接去了城中最大的成衣铺挑了两套春装。
　　从铺子里出来时，傅知宁看见旁边有卖糕点的铺子，思索一番后去和老板商议：“我给你双倍银子，明日巳时我经过此地，你为我做一些新鲜的糕点如何？”
　　说完，便奉上定金。
　　老板欣然答应：“小姐瞧瞧都要哪些，我明日一早就准备好食材，待你来时就直接包好上锅。”
　　傅知宁想了一下，在摆出来的糕点里选了几样，特意交代少放些油和糖。
　　徐如意本以为她自己要吃，结果看她选的全是甜食，顿了顿后问：“你要拿这个给吴小姐当生辰礼？”
　　“怎么会，只是想起她喜吃甜食，便顺路给她带点。”在宫里时，吴芳儿性子淡，她也不主动，两人其实算不上相熟，还是那日一起打过雪仗之后，才慢慢熟悉起来，相比其他人却依然是淡如水。
　　可莫名的，傅知宁就是记得她喜欢甜食，仔细想想，兴许是因为看多了她吃半块就强迫自己停下的样子，所以才印象深刻吧。
　　徐如意听到她说糕点不是礼物，彻底松了口气：“那就行那就行，吴阁老孙女的生辰礼，可得准备些像样的礼物。”
　　傅知宁笑着点了点头。
　　日头下沉，转眼便是天亮。
　　傅通和周蕙娘一大早就起来了，分头行动将两个还在赖床的子女强行叫起来，总算赶在巳时之前出门了。
　　傅知文昨夜看了太久的书，此刻精神不振地歪在马车里，看得傅通连连皱眉。
　　周蕙娘怕他发火，抢在他之前拍了傅知文一下：“坐没坐相，像什么样子！”
　　“我就说不去了，”傅知文打个哈欠，“净耽误我看书。”
　　“看什么书！科考不过是个锦上添花的东西，想仕途通顺还是要多结交朋友，你都多大了，还这般分不清轻重。”傅通训斥。
　　傅知文仿佛没听见，直接靠在傅通身上打瞌睡。
　　傅通瞬间没了脾气，冷哼一声任由他靠着，周蕙娘默默松了口气，这才有功夫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傅知宁：“你早膳用得少，再用些糕点添补一下吧。”
　　“谢谢夫人，我已经吃饱了。”傅知宁回答。
　　傅通皱眉：“再吃块酥点，省得待会儿犯毛病。”
　　周蕙娘赶紧点头。
　　傅知宁无奈，只好在二人的注视下吃了两块糕点。
　　马车慢悠悠地赶路，经过昨日的糕点铺时，傅知宁叫马车停下，等了片刻后拿着热腾腾的糕点才继续走。
　　今日吴家双喜临门，早早就有人来道贺了，门口排队的马车足有几十米长，皆排列整齐地摆放在大门两侧。
　　傅家来得不算早，马车只能停到小巷子里，一家人步行往吴府走。
　　快到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知宁！”
　　傅知宁等人停步回头，便看到徐如意笑着迎了上来，她身后跟着的，是前些日子刚从安州回来的徐夫人、傅知宁的冯书。
　　小辈们相互给长辈见了礼，长辈们便闲聊了起来，傅知文跟在傅知宁身边，无意间和徐如意对视后，两人同时哼了一声。
　　傅知宁忍住笑提醒：“大庭广众的，你们可别在这儿打起来了。”
　　“我才不与他打。”徐如意挽上她的胳膊，一脸嫌弃道。
　　傅知文斜她一眼：“我也看不上她。”
　　“你……”
　　两人眼看着又要吵起来，冯书眼神一冷：“如意。”
　　她性子一向严肃，小辈对她都是又爱又怕，这一声虽然只叫了一个人，却有三个同时安分下来。
　　傅通看了直摇头：“这几个孩子，一遇到一起就跟斗鸡一样。”
　　傅知宁：“……”又是无辜受牵。
　　周蕙娘笑着打几句圆场，招呼冯书一同往前走，三个小辈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早已等在大门口的吴家小厮，见两家同时过来后，立刻唱和着迎上去，叫来下人分男女客往院中引。
　　众人随之进院，刚要与其他初到者寒暄，便听到身后小厮高唱一声：“二殿下到！”
　　怕什么来什么，傅知宁身子一颤，匆匆低下头躲到傅通身后。院中人听到动静也跟着往旁边退，很快便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赵良毅来了，自然不能让下人引路，吴阁老一大把年纪了，听到唱和急匆匆赶来，笑着与他寒暄。
　　傅知宁低着头，只听到他的声音更加沙哑阴沉，与今日喜庆的场面简直格格不入。
　　她到底没忍住，偷偷抬头瞄了一眼，结果瞬间被惊到了——
　　从前的赵良毅虽然总是阴阴沉沉的，可还算遗传了齐贵妃的好相貌，一张脸原本生得邪气又英俊，可这才短短几天没见，他的脸已经瘦脱了相，颧骨高高耸起，总是透着阴郁的眼眸也暗淡无光，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不过是闭门思过十日，怎就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了？
　　傅知宁刚生出一分疑惑，便听到又是一声唱和：“掌印大人到！”
　　原本已经走到院中央的赵良毅和吴阁老同时停下，转身迎接刚进门的某人。
　　傅知宁忍不住跟着看过去，结果猝不及防与他对视了。
　　……嗯，看来是他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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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知宁：反正坏事总少不了你
　　明天开始恢复晚九点正常更新啦！本章给大家抽50个红包
　　放个新文预收，十天之内应该就开了！
　　《反派女配死遁了（穿书）》
　　娇娇所写的仙侠文中，男主霍骁生来拥有半妖血脉，却没有半妖力量，在上清宗是废物一样的存在
　　在经历了被宗主骂被宗主打被宗主羞辱后，终于黑化觉醒，刺了宗主十七剑报仇
　　而现在，娇娇就穿成了这位宗主，必须按部就班做好反派，才能回到现实世界
　　可惜她晕血，干不出虐待人的勾当，于是只能走野路子——
　　玷污他的清白，污染他的精神，最后挥一挥衣袖，告诉他从未爱过
　　霍骁恨极，成功黑化觉醒血脉
　　那日寒风凛冽，他眼睛猩红剑指娇娇：只要你说心悦我，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娇娇粲然一笑，直接撞上长剑
　　然后她就死遁了
　　可惜睁开眼已是二十年后，自己没回现实世界，反而成了刚进上清宗的小师妹
　　彼时霍骁，已是上清宗新任宗主
　　同门介绍起这位宗主：千年难遇修仙天才，万年难遇痴情男人，自从夫人二十年前离世，便每逢初一十五，就亲自帮夫人尸身沐浴，二十年如一日
　　娇娇：…我不记得有跟他成亲
　　而且二十年如一日折腾一具尸体，真的不是疯批行为吗？
　　……
　　娇娇成为上清宗小师妹的第十八天，找到了自己没回现实世界的原因——
　　原文宗主被刺十七剑，她才捱了一剑，想回去就得补齐剩下十六剑
　　娇娇回头看了眼为爱痴狂的疯批男主，觉得这事儿有点难办

第 30 章 [V]
　　两人的对视只持续一瞬，百里溪便将视线移开了，傅知宁也识趣地低下头，等他们一边奉承一边走远后，这才跟着引路的丫鬟往后院走。
　　去的路上，徐如意拉着傅知宁退后一步，低声说着小话：“姑父准备的生辰礼是什么？”
　　“应该是一套头面，舅母呢？”傅知宁好奇。
　　徐如意啧了一声：“也是头面。”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没事，你还有一盒糕点呢。”徐如意戳了戳她手里精致的盒子。
　　傅知宁失笑。
　　两人跟着长辈进了后院，便打起精神随着长辈们的寒暄去问好，等全都问候一遍，后背也开始出汗了。
　　后院待客的是吴芳儿的祖母，一品诰命夫人吴老夫人，天生带着矜贵之气。将周蕙娘和冯书安排妥当后，便噙着笑看向傅知宁：“你便是知宁吧，先前听芳儿提起过你，果然生得十分貌美。”
　　“多谢夫人夸赞。”傅知宁福了福身。
　　吴老夫人扭头看向周蕙娘：“知宁如今可有婚配？”
　　每次赶上定亲成亲之类的事，傅知宁作为一个‘上了年纪’的未出阁姑娘，总要被问询一番，她已经习惯了。
　　“这孩子孝顺，我那命苦的姐姐走后，她坚持守了三年的孝，是以耽误到现在。”周蕙娘惋惜叹气。
　　“这样好的年纪，能守一年孝已是极懂规矩了，她能守三年也是不易，”吴老夫人说着看了傅知宁一眼，见她低垂着眼眸，怕勾起她的伤心事，只笑着说一句，“姑娘们都在园子里赏花，你们也去玩吧，不必拘束着陪我们。”
　　傅知宁和徐如意立刻看向自家长辈。
　　“去吧。”冯书点头。
　　周蕙娘也赶紧附和：“莫要靠近水池，也别总往阴凉处去，你们穿得单薄，仔细身子。”
　　傅知宁答应。
　　两人跟着吴府丫鬟离开后院，将热闹声远抛于身后了，徐如意才撇了撇嘴：“你这继母当真是厉害，平日对你漠不关心，一到这种时候比亲娘还亲了。”
　　“她不过是随口叮嘱一句。”傅知宁失笑。
　　徐如意不屑：“平日对你漠不关心，这时候倒是想起随口叮嘱了，你信不信，咱们一走，她便要求人给你说亲了，顺便提一提傅知文那个小混球。”
　　傅知宁无奈地看她一眼，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徐如意果然不在意周蕙娘了，与她闲聊一路后，在快进园子的时候突然拉着她，神神秘秘地问了句：“你刚才瞧见二皇子的模样没？”
　　傅知宁顿了顿，抬眸看了眼引路的丫鬟，确定她没听到后松一口气，用眼神示意徐如意不要乱说话。
　　徐如意了然，默默捂住了嘴。
　　丫鬟将二人送到园子便离开了，两人牵着手走进去，便看到一群漂亮小姑娘正在玩闹，花花绿绿的春衫轻盈漂亮，比早春的桃花也不遑多让。
　　“看吧，我不让你穿冬衣是正确的吧？”徐如意一脸得意。
　　傅知宁笑着奉承：“幸亏有你。”
　　“那是。”徐如意毫不谦虚，拉着她去和小姑娘们打招呼。
　　今日来的小姑娘里，不少都是先前同她们一起住过倚翠阁的，关系还算不错。傅知宁笑着与众人打过招呼后，这才跟徐如意一起找个清净地方坐下。
　　“你还没回答我，究竟看到二皇子的模样没？”一到安静地方，徐如意便想起了先前的话题。
　　傅知宁无奈，只好看一眼周围，确定她们所处的这个凉亭四周没有可藏人的地方后，这才默默点了点头。
　　“你就不好奇他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徐如意挑眉，显然知道答案。
　　傅知宁眨了眨眼：“你知道？”
　　“本来不知道，但前两日祖父与幕僚在厅内聊天，我就听到了，”徐如意看一眼四周，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是皇后娘娘！”
　　傅知宁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
　　徐如意看到她的表情，笑了：“是不是很惊讶？我也挺惊讶的，没想到皇后娘娘看着慈眉善目的，手段竟然这样阴毒……”
　　“你先等一下，”傅知宁打断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啊，你不知道，”徐如意清了清嗓子，“就元宵宫宴那日，二皇子与皇后的婢女在清风台厮混，事情败露后圣上很生气，就罚二皇子闭门思过，一日只用一膳。”
　　“……然后呢？”傅知宁佯装第一次听说此事。
　　“还能有什么然后！”徐如意拍了一下桌子，意识到太高调后又赶紧缩起来，“又不是什么大事，一日一膳也只是个说法，平常被这么罚都会有其他吃食添补，谁知皇后从中作梗，真就一天只送一顿饭了。”
　　傅知宁眉头微微蹙起：“又不是长期这样，只是十天而已，即便一天只送一顿饭，也不该如此憔悴吧？”
　　“问题是皇后叫人送的都是清汤寡水，然后隔个两三日送一顿大鱼大肉，二皇子这些日子饥饱交加，反反复复之后便吐了血，太医说是伤了脾胃，这辈子都得喝汤药养身了。”徐如意总算将事情说完了。
　　傅知宁默默点了点头，半晌突然问：“为什么这么确定是皇后？这种事情，一般人就算做，也会不留痕迹吧？”
　　“除了她，还能有谁想害二皇子？”徐如意一脸天真地反问。
　　傅知宁被她的问题噎了一下，好半天才默默点了点头，干笑：“确实，没人了……”
　　徐如意分享完秘密，心里满意了，又拉着她说些别的，正聊得热闹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传了过来：“来做客都这般孤僻，若不想与我们相处，怎么不回家说去？”
　　傅知宁扭头，便看到了珠光宝气的李家小姐。
　　“李宝珠，你一天不挑衅是不是就皮痒啊？”徐如意不客气地回怼。
　　李宝珠嗤了一声，视线落在两人面前的食盒上。
　　认出是城里还算有名的一家糕点后，李宝珠噗嗤一声笑了：“你们不会拿糕点给吴小姐做生辰礼吧？是不是太寒酸了些？”
　　她声音极高，很快便引来了众人注意，小小的凉亭不多会儿就站了许多人。
　　“生辰礼在前院便已经送了，糕点是顺手带的。”傅知宁面对她的挑衅也不生气，只是不急不缓地解释。
　　李宝珠挑眉：“好一个‘顺手’，你难道不知吴小姐不吃这些吗？”
　　“真的是，之前我与她同住一间房，就鲜少见她吃什么糕点。”有小姑娘不带恶意地附和。
　　“傅小姐，你这礼送得也未免太没诚意了吧？”与李宝珠交好的小姑娘立刻问，问完还不忘刺一刀，“不过也是，你又没定过亲，如何知道定亲的时候该送些什么。”
　　“你说谁呢？”徐如意不悦。
　　“哟，我可没说你，不过你过完年也十八了吧？”小姑娘立刻捂嘴笑，不过笑着笑着看到李宝珠没反应，才想起她和徐如意差不多大，而且也没定亲。
　　京都高门显户舍不得女儿出嫁太早，但也最多推迟到十七，比如今日生辰的吴芳儿，过完十七还未订婚的，实在是少之又少，傅知宁这种上了二十的更不用说，她光顾着嘲讽傅徐两姐妹，却忘了李宝珠，顿时一脸尴尬地闭嘴了。
　　气氛正尴尬时，凉亭外突然传出淡雅的声音：“什么礼没有诚意？”
　　众人齐齐看去，便看到今日的主角出现在眼前。
　　“吴小姐。”
　　“吴小姐你可算来了……”
　　在七嘴八舌的问候下，吴芳儿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从台下一步步走进亭中。
　　“吴小姐，您明明不爱吃糕点，傅知宁却送了您一盒，您说她是不是很没诚意？”李宝珠立刻问。
　　徐如意忍不住了：“李宝珠，你舌头怎么这么长？”
　　“你现在是恼羞成怒？”李宝珠反问。
　　徐如意还要反驳，却被傅知宁拉住了。
　　“我特意交代了糕点师傅，少放了油酥和糖，虽比起正常糕点可能要淡些，但多吃一些也无碍，吴小姐可尝尝。”傅知宁温和地将盒子打开，露出十几个精致漂亮的小糕点。
　　李宝珠轻嗤一声：“都说了吴小姐不喜欢……”
　　话没说完，吴芳儿便拿起了一块，品尝之后微笑：“味道不错，你有心了。”
　　李宝珠顿时见了鬼的表情，其他人也有些意外。
　　傅知宁早在宫里时，便知道她喜欢甜食，只是因为比一般小姑娘更焦虑容貌身段问题，才一直想吃不敢吃，所以此刻听到她这么说，一点也不奇怪。
　　“吴小姐若是喜欢，我日后可常给你送一些。”傅知宁轻笑。
　　吴芳儿也跟着笑，只是很快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来：“日后再送，不必再少油酥和糖，免得影响口感。”
　　傅知宁微微一怔。
　　“吴小姐，我还没恭喜你觅得良缘呢！”李宝珠怕风头被傅知宁占尽了，赶紧拉着吴芳儿道贺，“齐大人年纪轻轻，便已经官居二品，将来定是前途无量，您可是有福了！”
　　“是呀是呀，吴小姐日后就是贵妃娘娘的侄媳了，当真叫人羡慕……”
　　众人纷纷道贺，吴芳儿始终噙着笑，只是将被李宝珠握住的手抽了回来：“多谢各位吉言，湖心亭准备了瓜果，各位去尝尝吧。”
　　说着话，便有丫鬟来招呼，一群小姑娘呼啦啦都从这个小亭子去向另一个小亭子。徐如意遇到相熟的人，也跟着提前走了，留傅知宁一个人慢慢跟在后面。
　　吴芳儿看她一眼，同她一起往前走：“傅小姐，你如今多大了？”
　　“二十一了。”傅知宁回答。
　　吴芳儿点了点头，半天突然说了句：“我今日十七，比你小个三四岁。”
　　傅知宁看她一眼，没有接话，倒是吴芳儿误会了，思索一瞬后又解释：“我并非笑话你的年纪。”
　　“我知道的。”傅知宁笑着回应。
　　吴芳儿抿了抿唇，神色又淡了下来。
　　两个人沉默地往前走，快走到湖心亭时又道：“我十七，要嫁的那人三十有余，家中子女五六个，你说，她们方才给我道贺时，究竟有几分真心？”
　　傅知宁略为惊讶，没想到她们两个这样浅淡的关系，她会突然与自己说这些。
　　傅知宁思索片刻，开口：“齐家在朝中举足轻重，齐大公子前途无量，是世人眼中顶好的姻缘，她们道贺，自然是用了十分的真心。”
　　吴芳儿浅笑一声：“你也这般觉得？”
　　傅知宁顿了顿：“……我如何觉得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是怎么想的。”
　　“婚事从半年前就开始商议了，你倒是第一个问我是怎么想的。”吴芳儿唇角上扬，径直进了湖心亭中。
　　傅知宁目送她的背影远去，微微叹了声气。
　　众人在湖心亭用了瓜果，便又在园子里四散开来。不知谁从哪弄来几个纸鸢，小姑娘们一拥而上，就连徐如意也跑去玩了，傅知宁因为懒得动，便自顾自找个安静地方看她们放。
　　春日正好，阳光明媚，连空气都十分暖和。
　　傅知宁虽然只穿了薄衫，却不觉得冷，坐在花圃里特意摆放的软榻上，只觉得连骨头都松了，最后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再次醒来时，园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她揉揉眼睛，只看到地上放了一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纸鸢。
　　乱糟糟的，显然人是被急匆匆叫走的。傅知宁思索一瞬，起身便往园外走，打算找个丫鬟问问她们去哪了。
　　吴家的园子比傅家不知大了多少倍，层层绕绕的很是复杂，傅知宁凭借来时的记忆，小心翼翼地辨认前路，结果还是越走越复杂，直到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她才无奈停下脚步。
　　“有人吗？”她开口询问，四周只有桃花迎风摆动，回应她的言语。
　　“有没有人呀？”她只能抬高了声音。
　　还是无人前来，傅知宁深吸一口气，正要原路返回时，一道身影自桃树后绕过来，突然就出现在她眼前。
　　近距离单独相见，傅知宁蓦地想起前几日的梦境，脸颊顿时不受控地红了。为免露出端倪，她急匆匆低下头：“参、参见掌印。”
　　“还有一刻钟就开宴了，怎么还在这里？”百里溪问。
　　……难怪她们突然不见了，原来是因为开宴。傅知宁恍然，不小心与他对视后，再次将头低下：“我、我迷路了。”
　　百里溪看着眼前怯懦的小鹌鹑，许久缓缓说一句：“跟上。”
　　“……是。”傅知宁答应一声，默默跟在他的身后往外走。
　　百里溪不知来过吴家多少次，在这样复杂的园子里，竟也能仿佛自己家一般……不过也未必是因为来的次数多，从她有记忆开始，他似乎就无所不能，做事总是做到最好，读书就能连中三元，就连如今做了太监，也是天底下最位高权重的太监，像这样找个出口又有什么难的。
　　也不对，他不是太监，是个全须全尾的男人……
　　傅知宁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一时没注意脚下，被鹅卵石路上凸起的圆块绊了一下，一头撞到了百里溪身上。
　　又是浅淡的木檀香，傅知宁被勾起了某些回忆，连忙红着脸后退：“对、对不起……”
　　百里溪扫了她一眼，视线经过她的脸颊时突然停顿，原本舒展的眉心也微微蹙起：“为何这么红？”
　　轰隆——傅知宁的脸顿时更红了，低着头不敢接话，在他的注视下，鼻尖还沁出点点汗意。
　　百里溪看到她脸上的细汗，还以为她热了，沉默一瞬后道：“走吧。”
　　“……是。”
　　傅知宁答应一声便要继续跟着，谁知百里溪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心下一惊，一脸惊恐地看去，结果还未来得及看清百里溪的表情，便已经被他拽到了假山后。
　　傅知宁嘴唇动了动，想问怎么了，却被百里溪一手箍在身前，一手捂住了嘴。傅知宁挣扎几下，却被他抓得更紧。
　　不知不觉间，两人仿佛抱到一起了一般，傅知宁脑子乱糟糟，飞速划过无数个念头——
　　他为什么突然抓她？为什么突然捂住她的嘴？他已经发现她知道他不是太监的秘密了？想原地杀人灭口？可她方才明明没有露出破绽……不对，她脸红了，以前她再怕他，也从来没有脸红过，这次却脸红了，他定是看出来了……
　　傅知宁心如死灰，思索要不要在他灭口之前，为傅家老小求求情，可又怕适得其反，反而提醒了他还得去傅家斩草除根。
　　她越想脸色越苍白，正当连呼吸也要困难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抽泣。
　　……吴芳儿？傅知宁疑惑抬头，猝不及防与百里溪对视时，眼底还残留着先前没褪去的恐惧。
　　百里溪的手还捂着她的嘴，柔软的嘴唇在他掌心摩挲，他眼眸微动，默默松开了她。
　　傅知宁松一口气，刚想问吴小姐来了他们有什么可躲的，就听到外头一道男子的声音响起：“小姐你放心，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绝不让你嫁给他。”
　　傅知宁：“……”知道为何要躲了。
　　“你不让我嫁又有什么用？”吴芳儿声音哽咽，却依然有些冷淡，“今日一过这桩婚事就算是定了，三个月之后我便要成亲，大局已定，就这样吧。”
　　“那怎么行！你若喜欢他，我定不会说半个不字，可你明明不喜欢！”男子有些急了，勉强能听出几分英气，“不如你跟我走吧，我攒了些银钱，足够买一片宅子，日后虽不能给你大富大贵的生活，至少能保你后半生无忧。”
　　傅知宁显然没想到这人如此大胆，竟敢教唆吴家千金逃婚，震惊之余忘了自己眼下处境，甚至因为被百里溪桎梏得太累，不自觉地靠着他，将全身重量往他身上压了些。
　　她个子不算低，可在百里溪跟前却有些不够看，即便站在一小块石头上，脸颊也只到他的肩膀。假山外少男少女还在说什么，傅知宁太过专注，全然没发现自己半边身子彻底倚进他怀中，一张不大的脸也枕在他胳膊上。
　　百里溪垂着眼眸，搭在她后背的手略微紧了紧。
　　“小姐……”
　　“什么都不必说了，我不会跟你走，眼下叫你过来，也是为了跟你要回荷包……我到底要嫁人了，那荷包你留着恐怕对我名声有碍，你若真为我好，便将东西还我。”
　　吴芳儿话音一落，外头顿时陷入一片安静。傅知宁咽了下口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与百里溪的姿势有多不妥——
　　她就差贴在他身上了。
　　……这要是再紧些，只怕就要碰到某个不能碰的部位了。傅知宁后背一僵，默默往后退了一步，试图循序渐进地站远一些。
　　于是百里溪便看到，她小心翼翼往后挪，一步两步如同掩耳盗铃的猫儿，只要不往他这儿看，就觉得他全然发现不了。
　　傅知宁‘顺利’逃开，百里溪也松开了搭在她身上的手，两人总算有了一步之遥。
　　……然后似乎更尴尬了，假山内缝隙狭小，退一步便抵住了石头，且她只顾着保持距离，却没想过保持距离后，一个不小心就能对视上。
　　外面一对有情人还在最后的生离死别，他们两个在假山后面面相觑，即便短暂的错开视线，也很快又对上。相比于傅知宁的窘迫，百里溪的眼眸里不见半点情绪，如一汪不可见底的深泉，叫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一想到他这般淡定，却在每个初一十五出现在她房中，傅知宁更局促了。
　　反复几次后，傅知宁只觉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呼吸也越来越不稳，恨不得破罐子破摔，直接出去算了，也总好过在这里与百里溪四目相对。
　　可惜她刚一生出这种想法，假山外的小年轻们便突然纠缠起来，隐约间还传来一阵轻微的……
　　傅知宁并非不经人事，很快便听出是唇齿纠缠的声响。
　　……这这这吴小姐如此冷淡守礼，竟也有这般大胆的时候？傅知宁呼吸一窒，刚要探出头瞧瞧她是不是被人强迫，一双大手便捂上了她的耳朵。
　　冰凉的触感贴近，傅知宁愣了愣，抬头便对上一双不悦的眼睛。
　　‎
　　作者有话说:
　　知宁：呦呵

第 31 章 [V]
　　狭窄的缝隙内，他的存在感太强烈，明明手指冰凉，捂着她的耳朵时，却带来一股难言的热意，一瞬间傅知宁犹如置身火炉旁，后背很快沁出一片细细的热汗。
　　好在这个动作没有持续太久，他便放开了她，傅知宁咽了下口水，发现外面一片安静。
　　吴芳儿他们已经离开了。
　　耳朵被捂住时血液奔腾的声音消失，空气瞬间变得安静无比，傅知宁看着近在咫尺的百里溪，呼吸却越来越困难。
　　等她意识到难受并非因为眼前人时，眼前已经有些眩晕了，好在身后有石壁撑着，她才没有摔倒。
　　百里溪看出她的不对，静默一瞬后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
　　傅知宁迷茫抬头，对上他清漠眼眸后顿了顿，迟钝地看向他的掌心。
　　只见骨节分明的大手中，放着一粒小小的酥糖。
　　傅知宁隐隐猜到他的意思，心底突然有些泛酸。
　　“吃吧。”他说。
　　“……多谢掌印。”傅知宁说着便要福身，却被他另一只手扣住。
　　行礼不成，只能乖乖捏过酥糖，打开外层的油纸放进口中。
　　酥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她用力一咬，糖便在口中彻底化开了，扑腾的心跳也缓和许多。
　　待一块糖吃完，傅知宁觉得应该说些什么，于是艰难开口：“多谢掌印。”似乎又说了重复的话。
　　百里溪安静看着她，没有回应她的道谢。
　　……太尴尬了，总得说些什么打破沉默吧。傅知宁纠结许久，还是小心翼翼地主动攀谈：“掌印为何会随身带糖？”
　　百里溪看她一眼，突然朝她伸手。傅知宁还以为他要打她，吓得脖子一缩，下一瞬他的指尖便触到她的唇角，轻轻一按擦下一小块亮晶晶的糖碎。
　　傅知宁：“……”
　　百里溪掏出帕子，低着头擦指尖上的糖。
　　傅知宁更尴尬了，正局促得不知手脚往哪放时，百里溪突然抬眸。
　　对上视线的瞬间，傅知宁脸上仿佛有火在烧，轰地一下热了起来，下一瞬便有话不过脑子跑出来了：“你的手很凉……”
　　话音未落，她便倏然闭上了嘴，懊恼自己还不如不说。
　　正当她羞得想钻进地缝时，百里溪面色淡定地开口：“是有些凉。”
　　傅知宁：“……”这话让她怎么接？
　　正纠结时，外头突然传来徐如意的呼唤声，她眼睛一亮，当即就要答应，只是话到嘴边又想起跟前还有一人，于是又赶紧咽了回去，怯生生地看向他。
　　“去吧。”百里溪缓声道。
　　得了应允，傅知宁逃似的从假山后跑出去，对着不远处还在找人的徐如意招手：“我在这儿！”
　　徐如意连忙迎上来：“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我都找你半天了。”
　　“我刚才不小心睡着了，醒来发现没人，就一个人往外走，结果就走到这里来了。”傅知宁老实回答。
　　徐如意眉头紧皱：“都是我不好，光顾着玩了，结果把你忘了。”
　　傅知宁失笑：“是我自己冒失，与你何干？”
　　“废话，我得护着你才行啊！”徐如意虽然比她小三岁，却颇有做姐姐的自觉。
　　傅知宁听得好笑，伸手牵住她的衣袖。
　　徐如意叹了声气，接着注意到她身后的假山：“我方才放纸鸢的时候来过这里，这里好像有个能过人的小道。”
　　说着话，便要往假山里走，傅知宁赶紧拉住她：“……是不是该开宴了？”
　　徐如意回神：“对，我就是来叫你吃饭的。”
　　“那走吧，我已经饿了。”傅知宁忙道。
　　徐如意知道她气血虚最怕饿，闻言赶紧拉着她去宴席。傅知宁跟着她往前走，走了好大一截后才敢回头看一眼。
　　只见假山安安静静，某道身影迟迟没有出现。
　　应该是走了吧。
　　不知不觉已经正晌午，傅知宁和徐如意赶到宴客厅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吃席不比其他，虽会刻意将男女客分开，但也大多都在一个厅内热闹，唯有最要紧的客人会另行开宴。傅知宁进入宴客厅时，便没看到二皇子等人，心下顿时松了口气——
　　二皇子不在，百里溪估计也不会在这里用膳。
　　果然，她和徐如意找到自家长辈坐下，许久都没见再有人来。
　　“知宁，他们好像都在偷看你。”徐如意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
　　傅知宁顿了顿抬头，不远处正盯着她看的世家子猝不及防与她对视，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惹来许多人笑话。
　　动静传到这边，周蕙娘也跟着笑：“咱们知宁如今没了不好的名声，日后再不愁嫁了。”
　　“知宁模样好，性子又乖，本来也不愁嫁。”徐如意的母亲冯书说完，与傅知宁换了位置。
　　她那个位置是最角落，傅知宁坐下后，顿时挡住了大半视线，总算自在许多。
　　周蕙娘见状面露尴尬，正要说些什么时，吴老夫人便带着吴芳儿来了，众人连忙起身道贺。
　　傅知宁站在长辈们，悄悄看了吴芳儿一眼，只见她似乎又上了一层粉，眼角却依然隐隐泛红，想来是前不久刚哭过。
　　大约是她的视线太明显，吴芳儿直直看了过来，对视之后两人都扬了扬唇角，便没有更多的交流了。
　　吴老夫人见吉时到了，便让小厮放了鞭炮，震天的炮声响起，为披红挂绿的宴客厅又添一分喜气。
　　傅知宁重新坐下，一旁的徐如意便给她递了块酥糖：“你先吃这个缓缓。”
　　冯书见状，顿时蹙眉：“可是头晕了？”
　　“没有。”傅知宁忙答话。
　　冯书却依然眉头紧皱，待膳食呈上后，亲自为她夹了些吃食：“知道你不喜甜食，但这个效果最好，你先吃几口缓缓。”
　　“多谢舅母。”傅知宁笑笑，乖乖将碗里的东西吃了。
　　大约是因为刚在假山后偷听过不该听的，这一顿饭傅知宁总忍不住看吴芳儿，脑子里想了一堆不着四六的问题，比如那个男子是谁，吴家长辈们知道这事儿么，再比如她是如何做到前脚断情绝爱，后脚便能如此淡定地参加自己订婚宴的。
　　正思考时，吴芳儿表情突然微微一变，傅知宁若有所觉地回头，就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侍卫从外面走了进来。
　　侍卫看起来年岁不大，顶多也就二十岁，皮肤有些黑，但剑眉星目很是英俊，只是眼眶有些泛红，不知是没休息好还是怎么。
　　傅知宁看着眼前的侍卫，突然想起方才无意间见到的齐大公子——
　　不过三十余岁，腰就粗得如水桶一般了，虽然白净，肉却很不紧实，仿佛一个泡坏了的发面馒头，跟眼前这小侍卫比起来，确实不够看的。
　　再看吴芳儿，很快就镇定下来，垂着眼眸继续用膳，反倒是她旁边的吴老夫人沉下脸，让人将侍卫叫出去了。
　　傅知宁不着四六的问题全都有了答案，不由得轻轻叹了声气。
　　“怎么用得这么少，再吃些吧。”冯书见她停了筷子，于是又给她夹了些菜。
　　傅知宁连忙双手持碗，接完长辈的好意后犹豫再三，还是拉了拉冯书的袖子：“舅母。”
　　“嗯？”冯书抬头。
　　“日后给如意说人家，定要选个她喜欢的才好。”傅知宁叮嘱。
　　冯书一脸严肃：“那是自然，不管是她，还有你，都要选自己喜欢的才行。”
　　一旁的周蕙娘听到，再三欲言又止后还是忍不住道：“也不能全凭心意，至少得选个门当户对的才好。”
　　傅知宁心想，她早已非完璧，恐怕结亲跟结仇差不多。不过这种话是不能说出口的，她只能笑着敷衍过去。
　　午膳用完，便要离开了，吴芳儿说要将今日的纸鸢送给姑娘们，徐如意欢呼一声，当即跟着去园子里挑选了，生怕自己去得晚了，会什么都落不着。
　　傅知宁好笑地看着她远去，陪着舅母在门口等她。
　　“姐，走吗？”傅知文坐在马车上朝她招手。
　　“你们先回吧，等会儿我和如意送她。”冯书不紧不慢道。
　　傅知文最怕这个名义上的舅母，闻言连忙缩回马车里。
　　不多会儿，傅通又掀开了车帘：“那便辛苦弟媳了。”
　　冯书福了福身，并未再说什么，傅通知道这个弟媳的性子，也没有过多计较。
　　傅家的马车很快远去，冯书这才看向傅知宁：“待会儿我带你和如意去踏青，难得出门一趟，何必着急回去。”
　　“是。”傅知宁笑着答应。
　　两人站在侧门安静等待，眼看着今日来吴家道贺的宾客们一个个离开，徐如意却迟迟没有出来，冯书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个如意，越来越不像话了。”冯书不悦道。
　　傅知宁和其他小辈一样，对这位长辈又敬又怕，闻言连忙道：“如意是有分寸的，这么久没出来，兴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冯书皱了皱眉，沉着脸继续等，等又一辆马车离开后，她又一次忍不住发作，傅知宁只得赶紧安抚：“不如这样，舅母您先去马车里歇着，我去叫她出来。”
　　“那便辛苦你了。”冯书答应。
　　傅知宁福了福身，赶紧折回吴家。
　　吴家下人们正忙着打扫院落，一时也无人顾得上突然折回的客人，傅知宁索性独自一人往园子走。
　　穿过长廊和花圃，经过假山时，余光突然看到两道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傅知宁一个激灵，下一瞬腿脚比脑子快，直接躲进了假山后的空隙。
　　才不过一个时辰，她就又回到这破地方了，只是这回没有百里溪，只她一个人躲着。傅知宁默默捂着心口好半天，又觉得自己是眼花看错了，毕竟……李宝珠和二皇子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可能会在一起聊天呢？
　　刚冒出这个念头，便听到李宝珠低声抱怨：“二殿下别这样，叫人看见了不好。”
　　傅知宁：“……”还真是他们。
　　她正无语时，李宝珠又是一声轻哼：“二殿下讨厌！不能因小女出身卑微，就这样欺负小女。”
　　“孤不过是喜欢李小姐的荷包，想拿着把玩一番，怎就是欺负了？”赵良毅大约是真伤了根本，如今说话有气无力的。
　　……有气无力也不能阻止他调戏良家小姐。傅知宁想起宫里那两夜不好的回忆，胃里顿时一阵恶心。
　　赵良毅这样的人，有人恶心自然就有人欢喜，李宝珠显然是后者，听到他的反问后只是娇笑，半真半假地抱怨他欺负人。
　　傅知宁哪里听过李宝珠这么娇滴滴的说话，顿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默默搓了搓胳膊，心不在焉地思索到底是吴家风水的问题，还是她的问题，怎么今日总是碰到这种事。
　　好在李宝珠虽然胆大，但官家小姐的矜持还是有的，只聊了几句两人便分开了。
　　傅知宁听到外面静了下来，默默松了口气，缓了缓后才从假山后出来，却猝不及防和正坐在石头上休息的李宝珠四目相对了。
　　傅知宁：“……”她没走啊！
　　李宝珠也吓了一跳，看清是谁后脸顿时红透了，还不忘恶声恶气地先告状：“傅知宁你要不要脸，竟然偷听！”
　　“偷听什么？我不过是抄小路经过而已。”傅知宁故作无知。
　　李宝珠气得叉腰，偏偏被抓包的是自己，憋了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傅知宁趁机赶紧离开，只是走了几步后，还是念在两家相识多年的份上停下脚步：“李宝珠，二殿下不是你我这样的人能招惹的，你若想成亲了，就叫你娘给你挑门好亲事，没必要非要往皇家挤。”
　　“你还说自己没偷听？！”李宝珠炸毛。
　　傅知宁：“……”
　　“再说你会这么好心地来劝我？怕不是嫉妒二殿下对我好吧？”李宝珠冷笑一声，“我告诉你，不是生得貌美就能为所欲为的，二殿下要是喜欢你，早在贵妃娘娘属意你的时候，就该求旨赐婚了，可到现在宫里都没有动静，说明二殿下根本看不上你，你就是嫉妒也没有用！”
　　傅知宁只觉得自己真是闲得慌，竟然会想着劝诫她，摇了摇头便离开了。
　　李宝珠看到她走，当即气急败坏地威胁：“今日的事若泄露半分，我定不会饶你！”
　　“我才懒得管你！”傅知宁难得生气回怼。
　　“你……”
　　李宝珠还没骂完，徐如意就拿着几个纸鸢喜气洋洋地跑来了，看到这二人在一块后，当即护犊子一般将傅知宁拉到身后。李宝珠见状冷哼一声，留下一句威胁便离开了。
　　“她怎么回事，让你别泄露什么？”徐如意皱眉。
　　傅知宁耸耸肩：“没什么，你怎么这会儿才出来？”
　　“吴小姐房里有好几个纸鸢，说都可以送给我，我便跟她去拿了，”徐如意再次喜气洋洋，将纸鸢献宝一样递给她，“你看看，是不是很好？”
　　傅知宁看了一眼，质感明显和上午那些不同，上头的竹子不像是小刀所削，倒像是剑痕。
　　这样一看就是有心人所赠之物，就这样随意送出去，若是将来被人看出端倪，只怕是后患无穷。傅知宁沉思片刻，抬头叮嘱徐如意：“这几个就给我吧，我再给你买一些。”
　　“你喜欢拿走就是，不必再买给我。”徐如意相当大方的都送她了。
　　姐妹俩一边聊天一边往外走，快到大门口时遇见中午那个侍卫，侍卫看到二人手中的风筝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便离开了。
　　“这人好奇怪。”徐如意嘟囔一声。
　　傅知宁叹了声气，挽着她的胳膊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速度慢了下来：“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
　　“什么事呀？”徐如意疑惑。
　　傅知宁刚要认真想，就看到了门外沉着脸的冯书。
　　她：“……”想起来了。
　　本来是去找徐如意，结果自己也跟着耽搁半天，两人不出意外地被骂了一顿，好在冯书信守承诺，虽然将两人骂了，却也带她们去了郊外踏青。
　　傅知宁跟着舅母玩了一下午，回到家时累得倒在软榻上就不肯动了。
　　莲儿端着莲子粥进来，一看到她的模样就忍不住笑：“看来小姐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嗯，”傅知宁轻哼一声，余光扫见桌上的风筝后叮嘱她，“你将这几个风筝找个箱子装好，找个干燥的地方存放。”
　　“这不是普通风筝吗？小姐为何这般宝贝？”莲儿好奇。
　　傅知宁伸了伸懒腰：“于咱们而言是普通风筝，可对别人而言却不是，你先收着吧。”
　　其实安全起见，该全部销毁才是，可她总觉得这风筝做得太用心，就这样销毁有些太可惜了。
　　再等等吧，等吴芳儿成亲了，他们两人再无缘分，她便亲自烧了这些永绝后患。
　　傅知宁许久没出门，体力不知不觉差了许多，一连歇了两天才算缓过劲来。
　　不知不觉，已经正月二十八了，还有两天就是二月初一，百里溪要来的日子，如果当晚顺利的话，她翌日便可以收拾东西离开京都了。
　　傅知宁休息两天后，便开始忙着安排母亲生前给她留的铺面田产，打算在月底这两天全部处置妥当，省得要走时手忙脚乱。
　　她想得一切都好，可惜真到处理时，却是事事繁琐，尤其是母亲留了太多东西给她，她处理起来十分费力。
　　她在做这些的时候也没刻意瞒着，傅通很快便知道了她安置家产的事，于是当天晚上用膳时便直接问了：“你这两日一直盘账，可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周蕙娘立刻抬头看向她。
　　傅知宁笑笑：“没有不对，只是打算过几日随舅母一起去安州看舅舅，所以先将账本通一遍。”为防傅通不放她走，她没说要走个一年半载的事。
　　傅通闻言微微颔首：“你舅舅去安州这么久了，你也该去瞧瞧了，不过只去十天半个月的，也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安排事宜。”
　　周蕙娘忙道：“是呀是呀，你若不放心，我来帮你盯着点就是，何必搞得自己这样累。”
　　“没事的夫人，我能应付。”傅知宁笑道。
　　周蕙娘扯了一下唇角，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晚膳结束后，心气不顺地跟傅通抱怨：“知宁这丫头，到底没将我当亲娘看，我不过是好心帮忙，她就像防贼一样防着我。”
　　“她自己有亲娘，为何要将你当亲娘看？”傅通无语。
　　周蕙娘噎了一下，半晌憋出一句：“那那那不当亲娘，总要当继母吧，这般疏离，分明是看不起我是妾室扶正，我……”
　　“你说到哪里去了，她不是那种人，”傅通顿时不悦，“成天想这些事，不如想想如何管好这个家，上个月的支出又超额了吧，照这样下去，早晚要将这个家败光。”
　　“……知宁有银子，你找她要去啊。”周蕙娘嘟囔一句，换来傅通一阵怒意，她赶紧躲出了寝房。
　　出了门，还是越想越气，于是又跑到儿子房中抱怨。
　　傅知文正在背书，被她一打扰什么都看不下去了，只能强打精神听她说话。
　　周蕙娘抱怨一通，这才喝杯水问：“你说，是不是她小人之心了？”
　　“先夫人留给姐姐的铺面，姐姐不让旁人插手多正常，我怎么觉得是你小人之心了。”傅知文一脸疑惑，成功换来周蕙娘一顿揍。
　　这一家子在闹腾的时候，傅知宁已经累得睡着了，紧闭的双眸轻轻颤着，鸦羽般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映出一小片阴影。
　　一夜好眠，醒来便是二月初一了。
　　傅知宁看着窗外明媚的光照，默默攥了攥拳头——
　　是死是活就看今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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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知宁：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

第 32 章 [V]
　　虽然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也迫不及待跟他彻底断开，但好歹受了三年恩惠，傅知宁也不想敷衍结束。
　　当然，主要也是因为怕自己表现得太迫不及待，他一怒之下收拾自己，毕竟东厂的手段……傅知宁颤了一下，思索片刻后从枕头下取出一枚钥匙，开了衣柜后打开里面的暗格。
　　拿好东西后，她用过早膳便要出门。
　　“小姐，一大早上的，您要去哪？”莲儿一边扶她上马车，一边好奇地问。
　　傅知宁到马车里坐下，待她也跟上来后才回答：“想去珍宝阁挑点东西。”
　　珍宝阁是京城最大的一家珍玩铺，里面奇珍异宝首饰头面应有尽有，且每一样都不便宜，寻常人就是倾尽家财，也未必买得起里面一支珠钗。
　　莲儿听到她要去那个地方，顿时睁大了眼睛：“小姐，您要挑什么？”
　　“且看看吧。”傅知宁叹了声气。今日就是交易的最后一天，他能主动提出结束当然好，要是迟迟不提……那就得她来提了，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给他备着礼，他总不好再生气……吧？
　　更何况这些年收了他太多恩惠，她也不知该如何补偿，只能送点东西聊表心意。
　　她想得极好，只是不知该送些什么，于是打算先去挑挑再说。
　　马车很快在珍宝阁门前停下，傅知宁戴上帷帽刚一下车，便有小厮殷勤上前：“这位小姐，请问您是逛店还是取货？”
　　“逛店。”傅知宁缓缓开口。
　　小厮连连答应，只是在她往前走的瞬间，为难地看向她身后的莲儿和车夫。
　　这种铺子都有各种繁琐规矩，傅知宁虽未来过，却也听过一二，于是回头看向莲儿：“你们在门口等我吧。”
　　莲儿欲言又止：“可是……”
　　“没事。”傅知宁说完，便随小厮进门了。
　　珍宝阁说是铺子，规模却可与酒楼媲美，足足有四层高。平日来逛的人本身就不多，眼下又是清晨，傅知宁便做了今日第一个客人。
　　傅知宁所进是第一层，一进去便看到内部空旷一片，每隔五六步才有一个台子，上头摆放一样东西，偌大的一层却只摆了十几样东西，光是看都叫人觉得负担不起。
　　傅知宁摸摸怀里的银票，心中稍微硬气了些，随小厮逛过一圈后开口问：“就这些？”
　　小厮愣了愣：“小姐想选些什么？”
　　“我也不知要选什么，所以想多看看，”傅知宁说完，瞧了一眼安静的楼上，“上面还有什么？”
　　“这……”小厮有些为难，“上面的东西，要比一层的贵些。”
　　能在珍宝阁做小厮的，无一不练就一双锐眼，只从对方的穿着打扮上，便能瞧出人有几分财力。傅知宁虽戴着帷帽挡住大半身姿，在小厮眼中却是连一层的东西都极难买得起。
　　“无妨，带我去看看就是。”傅知宁缓缓开口。
　　小厮见她坚持，只能领着她上二楼，一进门便为她推荐衣裙首饰，傅知宁直接拒绝了：“我要买男子喜欢的东西。”
　　“送人是吧，小姐这边请。”小厮立刻尽职地将她带去另一侧，为她推荐些发冠腰带之类的东西。
　　傅知宁还是没有中意的，于是两人又去了三楼。
　　三楼东西就更少了，男子可用的更是只有几个玉佩和把件，傅知宁蹙着眉头看了许久，最后扭头看向小厮：“楼上还有吗？”
　　“……楼上是待客之地，唯有出货人及常客才能去，恐怕没有小姐要的东西，”小厮干笑，心里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眼下上面有贵客在，只怕小的不能带您过去。”
　　傅知宁闻言，只好再次看向眼前不多的东西。
　　珍宝阁里的东西，已经是京都城最好的了，这里若是买不到，那别处更不用说，可她怎么看眼前这些东西，都觉得差点意思，至少比起百里溪送自己的差远了。
　　虽说他那些东西，她也是要还给他的，可也不能送次太多的还礼。
　　傅知宁迟迟不做决定，小厮越来越懈怠，就差将烦躁表现在脸上了。
　　一层之隔的四楼房门紧闭，门内老板亲自接待，一旁亦有四个妙龄女子服侍，和三楼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
　　“刘管事何必亲自前来，想出些什么，只管派人叫一趟，小的亲自去取就是。”老板殷勤道。
　　刘福三笑了一声：“不过是顺路，也来瞧瞧阁内生意如何。”
　　“刘管事放心，阁内好得很，明日便能将上月盈利送去了。”老板忙道。
　　刘福三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只见玉佩方方正正，上头雕了一瓣莲花，成色极佳，触手生温，是难得的珍品：“这个，你瞧着定什么价合适？”
　　老板接过来瞧瞧，大惊：“这不是掌……”
　　话说到一半，他猛然闭嘴，连忙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掌印权势滔天，想巴结他的人不胜繁多，奇珍异宝流水一般往宫里送，刘福三时常代为管理，不需要的就从珍宝阁流通出去，他也是早就习惯了。
　　但问题是，眼下这块玉佩似乎是掌□□爱之物，单前两次来此戴的都是这东西，他哪里敢接啊！
　　刘福三被他小心翼翼的样子逗乐了：“不必紧张，这东西先前沾了血，清不干净掌印便不戴了，扔了也是可惜，你只管出了就是。”
　　老板见他作了保证，这才赶紧答应。
　　刘福三走后，老板便拿着东西去三楼了，结果一进门，恰好遇见还在纠结的傅知宁，和快要被逼疯的小厮。
　　傅知宁听到有人来，不由得扭头看过去，没等看清来人的长相，便注意到他手里的玉佩。
　　“你这玉佩卖吗？”傅知宁问。
　　老板回神：“卖。”
　　一刻钟后，傅知宁拿着玉佩和出具的单据，一贫如洗地走出珍宝阁。
　　“小姐，您可算出来了。”莲儿急忙迎上来。
　　傅知宁看一眼天空，日头大得她头晕目眩，到现在还没接受自己从小攒到大的立身之本，就这么没了的现实。
　　“小姐？”莲儿看出她不对劲，顿时担忧地扶住她。
　　傅知宁回神：“没事，回去吧。”就当是破财消灾了。
　　莲儿应了一声，扶着她上了马车。
　　已是晌午，街上的人多了起来，马车走不快，索性就慢悠悠地赶路，傅知宁将玉佩小心装进怀中，心里忍不住抱怨一句，这珍宝阁也忒不做人了，这么多钱买来的东西，竟然只给一块绒布包着，连个木盒都没有。
　　“小姐，那边好像有卖糖糕的。”莲儿突然开口。
　　傅知宁一扭头，便对上一双殷勤的眼眸，顿时忍不住笑了：“那便去买几个，我也想尝尝了。”
　　“行，奴婢会交代他们给小姐的那份少放糖的。”莲儿说着话，叫马车停到路边，自己下去买东西去了。
　　傅知宁独自一人坐在马车上，趁没人又将玉佩从怀里取了出来。
　　不得不说的确是好东西，散出的莹莹光辉温润厚实，简直像活的一样，上面的莲花雕刻简易却流畅，每一道痕迹都刻得极为老成。
　　不得不说贵并非玉佩的缺点，而是她的缺点。傅知宁翘着唇角仔细观察，突然注意到莲花的刻痕里，隐隐有一丝暗色的痕迹。
　　这么贵的东西，竟然有瑕疵？傅知宁当即就要让车夫回去找他们，随即又觉得瑕疵像是覆在玉上面的，于是拔下发钗认真去挑，果然弄掉了一点。
　　正小心翼翼清理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傅知宁将玉佩收了起来，蹙眉看向前方。
　　不多会儿，便有浑厚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里面所坐何人？！”
　　“回官爷的话，是傅通傅大人家的马车，里头坐的是我家小姐。”车夫连忙回答。
　　那人顿时客气不少，只是还不肯离去：“给傅小姐问好，我等奉命搜查，还请傅小姐下车。”
　　傅知宁闻言立刻戴好帷帽，掀开车帘看去，才发现车前站了得有六七人。
　　不止她的马车前，还有其他经过的马车，不论身份高低都要下车搜查，就连路上都要被官兵挨个查看容貌。
　　傅知宁见状没有犹豫，直接下了马车，站到一旁时，就看到莲儿隔着一条路着急地往这边看，而两个官兵正在查问她的身份。
　　片刻之后，官兵将马车查完，道一声得罪就离开了，莲儿也急匆匆跑了回来：“小姐，您没事吧？”
　　“我没事，”傅知宁看一眼走向下一辆马车的官兵，不明所以地看向莲儿：“这是怎么了？”
　　“奴婢买糖糕的时候听见了，说是吴家老夫人的传家宝丢了，眼下正满京都城查偷窃之人呢，城门那边也派了重兵把守，连只苍蝇飞过都要严查呢。”莲儿一边扶傅知宁上马车，一边将刚听来的消息说了。
　　傅知宁表情微妙：“吴老夫人什么宝贝，值得这样大动干戈？”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不过肯定很重要就是。”莲儿猜想道。
　　傅知宁隐约觉得哪里不对，蹙了蹙眉让车夫继续驾车。
　　马车慢悠悠地走在路上，每更换一条新路，就要被官兵重新检查，走走停停的，许久都没到家。
　　“小姐，还有一条街就到家了，不行咱们就走路回去吧。”莲儿叹气，“这吴老夫人也真是的，就算丢了东西着急，也不能这么为难小老百姓啊。”
　　傅知宁心里还觉得奇怪，闻言只是戴上帷帽下了马车，莲儿见状连忙跟着下车，随她一起往家里走。
　　穿过最后一条街时，官兵又一次拦住了她，本来是要检查她的容貌，可一看到她还带了丫鬟，便直接放弃了。
　　看着官兵走远，莲儿一脸惊讶：“他们为何突然不查了？”
　　傅知宁回头看一眼，只见官兵查人的时候，只会查那些一男一女同路的，她心下微动，隐隐猜到了什么。
　　傅知宁轻叹一声，带着莲儿往家里走，经过昔日百里家时，余光扫到林子里一道熟悉的身影。她下意识看去，猝不及防和熟人对上了视线，再看她身后，赫然是前几日见过的侍卫。
　　侍卫意识到被发现了，当即警惕地拔出长剑，吴芳儿吓了一跳，认出她是谁后连忙拦下侍卫：“傅小姐！”
　　“吴小姐，”傅知宁撩起面前白纱，看一眼周围确定没有官兵后，示意莲儿在外面守着，自己则蹙着眉头走进盛开的桃花林，“你在这儿做什么？”
　　吴芳儿脸颊泛红，眼底是一片局促，傅知宁沉默一瞬，道：“眼下吴家正在城中大肆搜捕，若想平安无事，你们得尽快藏起来才行。”
　　吴芳儿闻言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傅知宁打断，没有供出自己和百里溪一起偷听的事，“吴老夫人一向低调示人，即便丢了东西，也不会这般惊扰百姓，更何况他们查人时，只查一男一女并行的，想来丢的并非是物，而是人。”
　　吴芳儿怔怔看着她，许久眼眶倏然红了：“我对不起祖母……”
　　“芳儿。”侍卫担忧地看向她。
　　吴芳儿胡乱擦一把眼睛，一向冷清的千金小姐，这会儿也会拉着傅知宁的手求助了：“如今城门出不去，客栈酒楼又在严查，我们无处可去，你能帮帮我们吗？”
　　傅知宁沉默。
　　并非她不想帮，实在是不敢帮。不论是吴家还是齐家，她都得罪不起，若是帮了，将来事情一旦败露，这两家不至于跟傅家计较，但一定会杀她灭口，毕竟他们如今人丢了还不说实话，一看便知要将此事隐瞒到底。
　　吴芳儿见她一直不说话，渐渐也想到了其中关窍，抿了抿唇后松开她：“抱歉，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是我该说抱歉。”傅知宁看向她。
　　吴芳儿勉强笑笑，正要说什么，肚子突然咕噜一声，她顿时更加窘迫了。
　　侍卫安抚地握住她的手：“你在这儿等我，我去给你找些吃的。”
　　“不能去，”吴芳儿连忙拦住他，“他们正在找你，你这个时候出去会被发现的。”
　　“那我也不能让你饿着，”侍卫面色严肃，“我带你走，是不想让你嫁去齐家受磋磨，并非是要你同我一起受苦，若连一日三餐都不能给你，我还有什么脸面要你抛弃一切跟着我？”
　　“我说不准去就是不准去！”吴芳儿气恼，见他还要坚持，一向处变不惊的小姑娘顿时拉下脸，“我看你敢去。”
　　方才还在坚持的侍卫顿时蔫了，一脸挫败地牵着她的手，吴芳儿扣扣他的手心，温声安慰几句。
　　傅知宁看着小情人恩爱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声气：“虽说有情饮水饱，可也不能光饮水吧？眼下城门出不去，你们又吃不上饭，难不成要饿死在这里？”
　　“即便饿死，我也要跟着他。”吴芳儿小声道。
　　傅知宁无言片刻，出去找莲儿要了刚买的糖糕，回来后交到吴芳儿手中。从未捱过饿的大小姐眼底泛光，却还不忘将糖糕分给侍卫，侍卫接过去只是拿着，等她吃完又奉上。
　　“吃了。”吴芳儿不悦。
　　侍卫顿了一下，听话的大狗一般老老实实把糖糕吃了。
　　四个糖糕让两个人都舒服许多，吴芳儿对着傅知宁郑重地福了福身：“多谢傅小姐救命之恩，将来若有机会，芳儿定会报答。”
　　“……不过是几个糖糕，不至于是救命之恩。”傅知宁叹了声气。
　　吴芳儿笑笑：“锦上添花常见，雪中送炭难得，芳儿真心感激。”
　　傅知宁被她说得愈发愧疚，想帮忙的话几次都要说出口，却因为各种顾虑只能闭着嘴。
　　吴芳儿知道她为难，便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朝侍卫伸手。
　　侍卫立刻搀扶住她，两人慢吞吞往桃林深处走。傅知宁这才发现，吴芳儿的脚似乎受伤了，侍卫身上也隐有血迹渗出。
　　……这才逃出来多久，竟然已经搞得这样狼狈。
　　傅知宁没忍住，突然开口提醒：“那边是没有铺成的官道，全是碎石沙土，只怕不好走。”
　　“多谢傅小姐提醒，那边人少，相对安全点。”侍卫恭敬说完，搀扶吴芳儿继续往前走。
　　傅知宁头疼，终于在两人快消失前再次开口：“我在京中有一个小宅子，眼下看门的回老家去了，已经两个月无人打理了。”
　　两人突然停下，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傅知宁长叹一声：“吴小姐，将来若真事情败露，还望你豁出一切也要保我的性命。”
　　大道上有官兵排查，指望他们独自前往是不太可能了，傅知宁只能叫莲儿先回府，自己则走在前头为他们探路，每走一段确认安全，再让他们追上来。
　　本来路途就远，两人又都受了伤，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宅子。
　　傅知宁开了门，让他们躲进来，随后带他们去了厨房，看到还有半袋米后松一口气：“这些米足够你们应付十天半个月了，后院种了青菜瓜果，你们看看有什么可吃的，就只管摘，肉食就别想了，城门解禁前，最好都不要出门。”
　　“能有这些已经很好了，多谢傅小姐。”吴芳儿福了福身。
　　一旁的侍卫也跟着抱拳行礼：“傅小姐大恩大德，郑某没齿难忘。”
　　傅知宁苦笑一声：“我也不过是一时之兴，眼下真和你们成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傅小姐放心，即便将来有事，我也不会连累你的。”吴芳儿忙道。
　　傅知宁叹了声气，为他们安排好住房后，便一个回了傅家。
　　莲儿自从回到院里就一直等着，一看到她回来急忙迎上去：“小姐……”
　　“今日之事，任何人都不准说，你与我只是出门逛街，逛完就回来了，谁也没遇到过，知道吗？”傅知宁难得严肃。
　　莲儿愣了愣，半晌乖乖答应一声。
　　傅知宁知道莲儿一向靠谱，叮嘱完便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想接下来该如何做，只是将包了玉佩和收据的绒布小心放进妆匣，又叫人进来将被褥抱出去晒，待到被褥晒得松软暖和才抱回来，铺上新的床单。
　　这是他每次来之前她都会做的事，这一次也毫不例外，只是等做完这一切，她才想起‘他’就是百里溪。
　　……所以她现在这一切，都是为百里溪准备的？傅知宁脸上倏然冒出一股热意，再想到他有可能会与她同房，更是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既然敢在三年前将自己许出去，便不是那种视贞操如命的女子，先前每次服侍他也是心甘情愿，只是……她那时候不知道他是百里溪啊！
　　就好像她仗着无人认识自己便在大街上装猴子，结果掀开眼上白纱发现满大街都是自己亲戚朋友一般，这比喻虽不恰当，所生出的羞耻感却是异曲同工。
　　莲儿进门时，便看到她脸颊泛红，眉头紧蹙地盯着床褥看。
　　以为是被褥有哪里不对，莲儿疑惑上前：“小姐，怎么了？”
　　傅知宁回神：“没、没事。”
　　“可是不喜欢这套床单？”莲儿不解，“奴婢拿去换了吧。”
　　“不必，”傅知宁深吸一口气，随即又镇定下来，“就这套吧。”
　　床单被褥都换了，屋子里也照例通了风，傅知宁准备就绪，待到晚上沐浴更衣，换上新的衣裙。
　　“都退下吧，今晚不必守着。”傅知宁淡淡吩咐。
　　莲儿答应，从外头帮她将门关上了。傅知宁独自一人留在屋里，从妆匣中取出今日刚买的玉佩。
　　玉佩的刻痕里还有没弄干净的脏点，傅知宁想着百里溪一时半会儿不会来，索性翻出针线筐，取了一枚细针仔细清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玉佩清干净了。
　　她轻呼一口气，用帕子绞了水把玉佩仔细擦了一遍。
　　烛光下，玉佩色泽荧荧，一看就饱含诚意。
　　傅知宁满意地将玉佩放到枕头上，又去吹熄了灯烛，于黑暗之中蒙上白纱，安静等候百里溪的到来。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转眼就到了子时。
　　傅知宁昏昏欲睡，好几次都差点栽到地上。
　　坚持到后半夜，她终于受不了了，歪在床上睡了过去，枕上的玉佩轻轻一颤，直接贴在了她的脸颊。
　　‎
　　作者有话说:
　　知宁：我斥巨资买的！

第 33 章 [V]
　　夜色已深，整个京都城都睡了，唯有吴家灯火通明、气氛严肃。
　　书房内，吴阁老焦急地来回踱步，直到听到房门轻响才猛地回身，看清是谁后急忙迎了上去：“内相。”
　　“阁老。”百里溪微微俯身。
　　吴阁老没心情寒暄，关上房门后扭头便要下跪，百里溪虚扶一把，手指冰凉不似活人：“阁老这是要做什么？”
　　“老夫惭愧，有一事想借东厂之力。”吴阁老忙道。
　　百里溪面色如常：“不知是何事。”
　　“老夫……老夫……唉！”吴阁老长叹一声，请他坐下后忍着火气开口，“老夫府中遭贼一事，想来内相已经听说了。”
　　百里溪勾唇，不急不缓地端起手边杯盏：“阁老今日大动干戈，咱家想不知道也难，不过咱家要提醒阁老一句，遭窃固然心急，可也不该失了分寸，若是叫圣上知晓，只怕会怪罪于您。”
　　“老夫何尝不知，只是、只是家中丢的并非什么传家宝，而是活生生的人！”吴阁老难以启齿，忍了半天总算说了出来。
　　百里溪端茶的手一顿，若有所思地看向他：“哦？”
　　“吴家出了奸佞，将老夫那不争气的孙女带走了，眼下人已经丢了一天一夜，老夫怎能不着急，可又怕会坏了芳儿名声，只好出此下策，借找物之名找人。”吴阁老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
　　百里溪唇角浮起不明显的弧度：“女子名声大过天，也是难为吴阁老了。”
　　“内相，老夫就不兜圈子了，今日请你来，便是想请您出手相助，芳儿一介女流定然走不远，十有八九还在京都，东厂眼线遍布天下，想来找个弱女子和侍卫应该不难，”吴阁老说着，对百里溪重重一拜，“还望内相切莫推迟。”
　　百里溪看他一眼，垂着眼眸慢慢品茶。
　　吴家深受圣恩，连待客用的茶叶都是宫里赏的大红袍，味道轻涩回甘，是世间难得的珍品。
　　吴阁老见他迟迟不言语，后背汗都要下来了，正要再说什么时，百里溪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只怕咱家不能帮吴阁老这个忙了。”
　　“内相……”
　　“吴小姐不日前刚与齐大人定下婚约，这才几日便跟奴才私奔了，传出去不止吴家，连齐家也会跟着脸上没光，齐家脸上无光，便是贵妃娘娘和二殿下一起丢脸，咱家若是今日帮了你，将来东窗事发，少不得落个欺瞒之罪。”百里溪说着，将只尝了一口的茶杯放在桌上。
　　夜深人静，书房寂静一片，茶杯扣在桌上时，发出清脆一声响。
　　吴阁老忙道：“老夫已经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将此事泄露……”
　　“天下无不透风的墙，阁老，你若真不顾忌齐家，如今又怎会背着他们来寻咱家帮忙？”百里溪淡声打断，起身往外走去，“今日就当咱家没来过，阁老好自为之。”
　　“内相！”吴阁老上前一步。
　　百里溪头也不回，快走到门口时，身后再次传来吴阁老的声音：“老夫愿倾尽家财，但求内相出手！”
　　百里溪停下脚步，垂眸看着眼前的门栓：“吴家虽不算百年世家，但也家财无数，阁老当真舍得？”
　　“老夫别无选择。”吴阁老咬牙道。正如百里溪所言，齐家一旦知道，吴家只怕要掉一层皮，能破财消灾，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惜百里溪似乎不这样想——
　　“财帛动人心，咱家也是个俗人，自然会心动，只可惜……”他静了片刻，吊足了身后人的胃口才缓缓道，“这点东西，还不足以让咱家冒这样大的险。”
　　说罢，他抬手开了门栓，打算就这样离去。
　　“内相，究竟要如何您才肯帮我！”吴阁老脱口而出。
　　百里溪手指停在门栓上，许久轻轻勾起唇角：“阁老在朝为官四十年，对朝中形势了若指掌，不知咱家有没有这个荣幸，能得阁老指点一二。”
　　“你这话是何意？”吴阁老皱眉。
　　百里溪回头，淡漠的眼眸流光闪动，近乎妖邪：“圣上年迈，却迟迟不肯立储，咱家实在不安，圣心不可揣测，咱家便想知道臣心如何。”
　　吴阁老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内相手握司礼监和东厂，如今就连锦衣卫都有你的人，难道不比老夫清楚？”
　　“到底不同，毕竟您唯一的女儿，早就做了荣国公府的大夫人，用不了多久，您的孙女也会成为齐家孙媳，还有谁能比您更懂朝中局势？”百里溪说着，突然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中庸之道，咱家还是要多向阁老学习。”
　　吴阁老眉头紧皱，迟迟不言。
　　百里溪耐心极佳，安静等着他做决定。
　　许久，吴阁老长叹一声：“若内相需要，老夫自然在所不辞。”
　　百里溪早已料到他会如此，面上十分平静：“还有一事。”
　　“还有？”吴阁老顿时不悦。
　　百里溪勾唇：“阁老放心，不过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这样的话，该是老夫说才作数，内相也算饱读诗书，这点道理不会不懂吧？”吴阁老嘲讽。
　　百里溪唇角噙笑：“阁老教训得是。”嘴上这般说，却没有要改的意思。
　　吴阁老与他僵持许久，终究还是败下阵来：“你要如何？”
　　“听说十年前的科举舞弊案发生时，吴阁老正负责整理奏折一事，但凡经手奏折必然抄写留档，这么多年一直存放在吴家私库，咱家也想瞧瞧，当初弹劾百里松的都是何人。”百里溪说完，窗外突然起了风，风声凄厉呼啸，宛若冤魂在嚎叫。
　　吴阁老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半晌回过神后怔怔开口：“当年上奏的那些人，不是这两年早就被你杀光了，你因何又提起这些？”
　　“难免会有漏网之鱼，”百里溪抬眸，眼底竟然隐有笑意，“一想到那些人踩着百里家的尸骨上位，如今却与咱家笙磬同音，咱家这夜里实在是睡不着，只能请阁老帮忙了。”
　　“我不会给你的！”吴阁老想也不想道，“你休想利用老夫造杀孽，再说有些人也是你惹不起的，我劝内相还是好自为之。”
　　“阁老，您以为自己还有回头路吗？”百里溪慢条斯理，被拒绝了也不见动怒。
　　吴阁老愣住，对上他的视线后突然后悔。
　　东厂也好，司礼监也好，都是群腌臜货，他不该请百里溪帮忙的，平白将把柄递了出去。
　　夜越来越深，窗外的风声从大到小，渐渐消失不见，书房里只剩下烛台哔剥的声音。
　　吴阁老仿佛老了十岁，终于无奈开口：“前提是老夫得先见到孙女，至于带她离开的人……就别带回来了。”
　　“五日之内，咱家会将吴小姐送回府中。”百里溪说罢，便转身离去。
　　他借着月色走在小路上，快走到后门时，远远看见了一道苍老的身影。
　　百里溪一脸平静地走了过去：“老夫人。”
　　吴老夫人微微颔首：“辛苦掌印走一遭了。”
　　“应该的。”百里溪客气。
　　与吴阁老不同，吴老夫人眼圈泛红，鬓发也有些乱，显然孙女私奔的事对她打击更大。她欲言又止，片刻后轻叹一声：“芳儿胆子小，掌印若是见着她了，还请小心些，莫要吓着她。”
　　“这是自然。”百里溪面色和善，与在书房时全然不同。
　　吴老夫人沉默片刻，又道，“她虽胆小，性子却烈，掌印若是想将她安然无恙地带回，最好还是别动她身边人。”
　　百里溪听到她和吴阁老全然不同的说辞，不由得眉头一挑。
　　吴老夫人叹气：“还请掌印看在我的面子上，留他一条命，将他赶出京去吧。”
　　百里溪唇角浮起一点弧度：“那便听老夫人的。”
　　月至中空，眼看着就要西斜，虽然已是春日，夜间却十分寒凉，百里溪别过老夫人，便径直出了吴府，一直在外头等候的刘福三立刻上前，为他披上厚厚的披风。
　　“什么时候了？”百里溪淡淡问。
　　刘福三忙道：“刚过了子时。”
　　百里溪脚下一停。
　　刘福三见状识趣后退：“若无旁的事，奴才就先回宫了。”
　　他跟了百里溪多年，自然知道自从三年前开始，每个初一十五百里溪都会不知去向，一走就是一夜。他不知原因，也不会追问，只会在这种时候识相离开。
　　果然，百里溪没有多言，独自一人消失在夜色深处。刘福三活动活动冰凉的手脚，驾着马车朝宫里去了。
　　折腾大半夜，等百里溪走进熄了灯烛的寝房时，再有两个时辰便要天亮了。
　　他安静无声地走到床边，俯身去碰小姑娘眼上的白纱，只是指尖还未碰到，脑海倏然响起她先前在吴家假山后那句抱怨——
　　“你的手很凉……”
　　百里溪猛地停下，静了许久后还是收回了手，轻理锦袍在床边坐下。
　　夜色蔓延，寝房中寂静无声，他只是坐着，安静听着她均匀的呼吸，仿佛屋内的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可惜时间不会停滞，黑夜也总会黎明驱逐，当天边泛起鱼肚白，轻薄的窗子也透进微光，坐了一晚的他总算起身。
　　要离开时，再看她一眼，依然睡得很熟。
　　百里溪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眼底是谁都看不到的温柔。
　　突然，他看到她脖颈下似乎压着一抹润泽。百里溪停顿一瞬，伸出手指将东西勾出来。
　　是块玉佩，还是块对他而言很熟悉的玉佩，只是刻痕里那点脏污没了，变得和从前一样干净。
　　他的玉佩，怎会落到她手中？百里溪不用多想，也能猜到大概，果然，一回头便在妆匣附近找到了收据。
　　一万七千两白银，恐怕要用上她全部身家，她也是真舍得。这么贵的男子佩玉，总不会是送给傅通的，她又不认识别的男人，是给谁的不言而喻，百里溪握着手中的玉反复看，扬起的唇角始终没有放下。
　　越来越多的光亮透过窗子将寝房照亮，傅知宁沐浴在大好的阳光中，虽然还未睡够，但还是不情不愿地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屋内只有她一个人，玉佩也在枕边好好放着。
　　……所以他昨晚没来？傅知宁叹了声气，心想她就是想快刀斩个乱麻，怎么就这么难。
　　根据以往的经验，百里溪若哪个初一十五没来，之后三日内肯定还是会来的，所以她只需继续等着就好。
　　提心吊胆的时间又增加了，傅知宁都替自己累得慌，起床洗漱更衣之后，将莲儿叫来为她梳发髻，听说她早上去赶集了，便问一句外头的情况。
　　“盗贼？”莲儿想了想，“奴婢也不知道，但街上已经没人搜查了，不过嘛……好像城门那儿还在排查，许多来城里卖菜的百姓都没赶上早集，这会儿还在外头做生意呢。”
　　城门还在排查，那便是还没找到。傅知宁略微松了口气，梳完发髻便去用膳了。
　　当天晚上，百里溪依然没有来。
　　傅知宁连续等了两天，逐渐开始焦灼，仿佛头顶悬了一把早晚会掉下来的刀，一开始还有过能晚一会儿是一会儿的逃避想法，可时间久了就不行了，连梦里都会惊醒。
　　转眼又是一晚，傅知宁空等一夜，终于忍不住去找傅通打探消息了。
　　“近来国泰民安，我有什么好忙的。”傅通看她一眼，似乎觉得她有点奇怪。
　　傅知宁眨了眨眼睛：“那……圣上忙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傅通皱眉。
　　傅知宁咳了一声：“我就是有点好奇宫里的事。”
　　“宫里的事有什么可好奇的，难不成你想通了，又想嫁去皇室？”傅通知道圣上答应会给她赐婚的事，闻言当即上心了。
　　傅知宁只是想旁敲侧击一下百里溪最近忙不忙，结果被傅通反将一军，赶紧表示没有。
　　傅通顿时失望，呵斥的话张口就来：“你今年就二十一了，看京城贵女有哪个二十一了还没成亲生子的！与其整天瞎操心，不如想想自己的婚姻大事……”
　　傅知宁见他叨叨个不停，赶紧转身就跑，一直到回到寝房才猛松一口气。
　　“小姐，您怎么这么着急？”莲儿不解地看向她。
　　傅知宁轻咳一声，看到她换了身新衣裳，顿时有些好奇：“没什么，你要出门？”
　　莲儿有些不好意思：“奴婢与王婆子约好了，今日去郊外踏青。”
　　傅知宁顿了顿：“城门不是还在排查吗？”
　　“今早还查着呢，晌午便不查了，据说是已经抓到了盗贼。”莲儿回答。
　　傅知宁心里咯噔一下：“抓到了？”
　　“是呀，传家宝也找到了，吴老夫人这回总能放心了，”莲儿说完，简单收拾了东西，这才行了一礼，“小姐，奴婢这便走了，等回来的时候给您带好吃的。”
　　傅知宁回神，勉强笑了笑。
　　司礼监内，服侍的小太监大气都不敢出，毕恭毕敬地躬着身子。
　　百里溪垂着眼眸，安静无声地看奏折。
　　刘福三进屋后扫了一眼旁边伺候的人，众人顿时鱼贯而出，从外面将门关上了。
　　“掌印，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将城门处的人撤了，抓到人的消息也散了出去。”刘福三道。
　　百里溪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刘福三见状，忍不住问：“掌印，奴才愚钝，实在不知为何要这么做，咱们已经找了两日都没找到人，如今又将城门口的人都撤了，岂不是更找不到？”
　　虽然城门外还是有人暗中排查，可暗中查和明处查，显然不是一种力度。
　　“若是不撤，才找不到。”百里溪不紧不慢地说。
　　刘福三更加不解。
　　百里溪扫他一眼，将手中奏折放下：“这两日，你都查了什么地方？”
　　“回掌印，酒楼、客栈、所有能住人的地儿都查了，”刘福三说完，自己就先皱了眉，“却半点踪迹都没查到，如今京都虽然回春，可夜间还是冷得厉害，吴芳儿又是大家小姐，总不会露宿街头吧？”
　　“所以有人将她藏了起来。”百里溪缓缓道。
　　刘福三一惊：“原来如此……那奴才直接带人查与她交好的人就是，为何要撤走城门守卫？”
　　“吴阁老是一品大员，一家清贵，吴芳儿能接触到的人，又岂是寻常之辈，”百里溪指尖敲着桌子，眼底是看不透的深意，“此事又需保密，你贸然去查，就不怕惹人疑心？”
　　刘福三愣了愣，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更何况朝中权贵惯会趋利避害，若真知道吴芳儿在自己家中，只怕早就交给吴家了，所以就算有交好的朋友藏她，也不敢藏在自己家里，必然会藏在外面某处，如此一来，就不能时刻相见了，”百里溪垂下眼眸，再次拿起朱笔，“眼下抓到人的消息一放出，藏人者定然心急如焚，要去藏匿处一探究竟，你派人暗处监视，不出半日便会有人独自出门，跟着他，就能找到吴芳儿。”
　　“是。”
　　刘福三答应一声转身离开，快走到门口时想起什么，于是又折回去问：“掌印，那个侍卫还留吗？”
　　百里溪忆起吴老夫人的请求，眼底一片淡色：“杀。”
　　“是。”
　　“还有，”百里溪若有所思，“将吴芳儿藏起来的人，必然已经知道她私奔之事，我答应吴阁老要严防死守，将此事保密到底。”
　　刘福三了然：“掌印放心，奴才不会留下后患。”
　　百里溪没有说话，朱笔上的朱砂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抹鲜红。
　　刘福三从司礼监退出去，便叫了平日负责监视吴家的下属，要他写下所有与吴芳儿交好的名单。
　　下属应了一声便开始写，刘福三思索一番，又道：“不止吴芳儿，还有吴老夫人和吴夫人的。”
　　“是！”
　　刘福三吩咐完，便开始慢悠悠地喝茶，一杯茶没有喝完，下属就已经列出一份长长的名单。
　　刘福三从第一行开始看，当看到傅知宁的名字时停顿一瞬，这才继续往下看。一份名单看完，他抬头看向下属：“吩咐下去，按照这份名单去暗中监视，若有人单独出门就跟过去，找到吴芳儿后立刻通知我，记住了，别的活口一个不留。”
　　“是。”
　　属下转身离开，刘福三再次看向手中名单，视线在‘傅知宁’三个字上打量许久，眉头微微蹙了蹙。
　　另一边，傅家。
　　傅知宁来回踱步，一边担心吴芳儿在自己的私宅被抓，自己会被吴家报复，一边又觉得吴芳儿他们不会这么容易被抓……可若没被抓，怎会这么容易放弃城门排查？要知道京都繁华，每日进出城门者无数，若不一一排查，就算在外面设了埋伏，也很容易将人漏走。
　　傅知宁越想越心慌，终于忍不住戴上帷帽，独自一人出了府。
　　去私宅的路上，傅知宁越想越觉得不对——
　　吴芳儿并非不知轻重之人，既然躲进了宅子，便不可能再出来，而吴家先前一直在街上找人，如何能找到躲在宅子里的她呢？
　　只怕其中有诈，放出所谓的已经找到的风声，只是为了引蛇出洞，要么是为了麻痹吴芳儿，骗她逃去城门，要么是为了引出藏匿她的人……想到这里，傅知宁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下一瞬便直觉身后有人跟踪。
　　她下意识想回头看，却强迫自己忍住了，随意走到一个首饰摊前，拿起一块镜子仔细看。
　　“这镜子上头嵌的可是最好的羊脂玉，可遇不可求呢！”摊主大肆夸赞。
　　傅知宁笑笑，借着镜子反光瞧见一道身影从后方一闪而过，她咽了下口水，默默放下镜子又走向别处。
　　原本要去私宅的她就此在街上逛了起来，买了一些胭脂水粉后，又去买了包糖炒栗子，这才转身回家。
　　她尽可能淡定，步伐从容仿佛只是来逛街，跟踪的人从一开始疑心，到渐渐放下疑心，最后重新回到不起眼的角落蹲守。
　　傅知宁回到寝房后，只觉得腿脚发软，心中更加急躁。
　　眼下已经可以确定吴芳儿还没被抓了，可看目前的阵仗，若吴芳儿二人想不到这一层，只怕被抓也是早晚的事。
　　……那她要如何，想办法报信吗？傅知宁想也不想地否定了，毕竟不去报信这二人说不定自己能想通，真要去报信了，他们仨都要被抓了。
　　傅知宁长叹一声，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上了什么了不得的麻烦。
　　转眼便是两天，距离百里溪与吴阁老约定的时间还有一日。
　　连续两天一无所获，刘福三又急又恼，拍着桌子叫嚷：“若是叫老子知道是谁藏的人，老子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话音未落，百里溪从外头走了进来，刘福三连忙迎上去：“掌印。”
　　“急什么。”百里溪扫了他一眼。
　　刘福三叫苦：“眼看着就到最后期限了，京中却迟迟没有动静，奴才怕他们已经趁城门口守卫松动逃走了。”
　　“城外十条大小道都设了埋伏，若是逃走，我等不会不知，”百里溪慢条斯理地到桌边坐下，“他们还在城内。”
　　“可、可就算在城内，他们若一直这样不出面，咱们也不能大肆搜捕，如何能找到他们？”刘福三叹气。
　　百里溪神色淡定，片刻之后缓缓开口：“藏他们的人，很聪明。”
　　刘福三嘴角抽了抽，心想这是必然，明知吴芳儿一旦被抓，他就难逃干系，却在听到风言风语后都能忍住不去找她，可不就是个聪明人。
　　“不知吴芳儿二人，是否也这么聪明。”百里溪说着，从笔架上挑了一支竹节笔。
　　刘福三愣了愣，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百里溪简单写下几个字，刘福三看完立刻去执行了。
　　东厂的速度一向可观，不过一日的功夫，便就吴家抓贼的事传出了新消息——
　　盗贼是某官宦之家的主子，眼下已经将人秘密拿下了，三日内会交由官府审理。
　　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傅知宁很快就听到了消息，顿时快急疯了。
　　这明晃晃的暗示与威胁，摆明了是冲着吴芳儿二人去的，只要他们听说了，不管他们信不信，恐怕都会来傅家找她，看一看她是否无恙。
　　而眼下傅家已被监视，一旦他们来了，便如同瓮中捉鳖，三人一起倒霉。
　　现在这种情况，通风报信是不行了，傅知宁只能祈祷他们不要关心则乱，老老实实藏在私宅。只要他们能藏个十天半个月，城门外即便有暗哨，也会松弛很多，到时候逃走的几率就大大增加。
　　傅知宁焦虑不已，正思索该如何传递消息时，正在铺床的莲儿突然咦了一声，傅知宁顿时看了过去。
　　“小姐，”莲儿一脸无奈，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什么走到傅知宁面前，“这样贵重的东西，您怎么能随意放在枕下，奴婢方才铺床时险些抖到地上。”
　　傅知宁低头，便看到自己要送百里溪的玉佩。
　　她这两天光顾着焦虑吴芳儿的事，竟然把百里溪给忘了。傅知宁抿了抿唇，将玉佩接过随意装进怀里。
　　焦虑了一整个白天，到了晚上时，她终于下定了决心，打算明日出门引开外面那些人，再让莲儿绕道去私宅传递消息，定要阻止他们两人来傅家。
　　刚想好计划，房门就被敲响了，她因为太过专注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看去，就看到一道男子身影映在门上。
　　傅知宁以为是百里溪，正要去拿轻纱遮眼，随即又意识到不对——
　　百里溪要更为高大。
　　意识到什么后，傅知宁生出点点不妙，尽可能冷静地问：“谁？”
　　“傅小姐，你的两位朋友来找你了。”声音刻意低沉，却还透着些许尖锐。
　　完全陌生的声音响起，傅知宁如坠冰窟，沉默片刻后开口：“什么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话音未落，房门被推开，傅知宁猛地看去，便看到莲儿在他身后的石板地上倒着。
　　“莲儿！”傅知宁瞳孔微缩，立刻冲上前去抱住人，确定她还有呼吸只是昏迷后，顿时猛地松一口气。
　　再抬头，便对上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傅小姐，跟我走一趟吧。”
　　***
　　司礼监，灯火通明。
　　刘福三沉着脸坐在案桌后，很快便有下属来报：“刘管事，吴芳儿找到了。”
　　刘福三猛地起身：“快去禀告掌印！”
　　“是。”
　　下属继续往外走，刘福三看着他利落的背影，端起一杯茶慢慢喝，喝到一半时突然想起来：“对了，那个藏匿者是谁，竟有能耐在掌印的部署下躲了这么久，我怎不知京都还有这样的聪明人。”
　　属下闻言再次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回答：“傅通之女傅知宁。”
　　“噗……”
　　属下被他的反应吓一跳，愣了愣后问：“可有什么不对？”
　　“不对，太不对了！”刘福三黑脸，“她人呢？你们没伤了她吧？”
　　“没有是没有……”属下斟酌开口。
　　刘福三松了口气，接着就听到他说：“但按您的吩咐，除了吴芳儿不留活口，而且要先杀藏匿者，所以属下来时，已经派人过去了……”
　　“赶紧禀告掌印！”刘福三直接打断他，急匆匆往外走，“要是她今日死了，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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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别急，马上就见了
　　好久没给大家发红包了，本章抽50个吧

第 34 章 [V]
　　门窗紧闭的厢房里，傅知宁双手被绑，生无可恋地坐在地上。在她的不远处，是同样被紧紧绑着的一对苦命鸳鸯，其中那只男鸳鸯似乎不久前经过一场恶战，现在还在昏迷不醒。
　　吴芳儿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好半天终于开口：“对不起，我不该贸然行事，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跑去傅家找你。”
　　傅知宁抬头看向她，对视许久后叹了声气：“算了，吴阁老布下天罗地网，我们若是不上当，岂不是很伤他的面子。”
　　说罢，她又赶紧提醒，“吴小姐别忘了答应我的，待会儿定要豁出一切保全我性命。”
　　“这是自然，只是……”吴芳儿为难一瞬，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只是今日抓我们的，好像不是吴家人。”
　　傅知宁一愣：“什么意思，这里不是吴家？”
　　她在家里被抓后，就被蒙上眼睛带到了这间屋子里，所以一直先入为主地认为，这里就是吴家某间屋子。
　　吴芳儿咬住下唇，半晌缓缓摇了摇头。
　　傅知宁无言地微微张嘴，好半天憋出一句：“……那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吴芳儿说罢，担忧地看向身边还在昏迷的侍卫。
　　傅知宁顿时头大如斗：“不会是齐家吧？！”
　　同样是被抓，被齐家抓和被吴家抓可是完全不同的，若是吴家，她尚有一线生机，要是齐家人干的，那她今日就别想活着走出这里了！
　　傅知宁正崩溃时，房门猛地打开，昏迷中的侍卫挣扎着睁开眼睛，看清有人来后即便手脚被缚，也一脸警惕地将吴芳儿护在身后。
　　傅知宁无心看苦命鸳鸯最后的缠绵，略有些惊慌地看向来人，当看到对方身上的宦官衣袍时，顿时惊得睁大了眼睛——
　　竟然是东厂的人？！
　　来人巡视一圈，看到侍卫徒劳的表现后冷嗤一声，接着看向傅知宁，脸上露出阴毒的笑意：“傅小姐，奴才来送您上路了。”
　　傅知宁心下一惊连忙闪躲，原本护在吴芳儿身前的侍卫也猛地扑过来，挡在了她与太监之间：“想动傅小姐，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是我与郑石私奔，与傅小姐无关，你要杀就杀我们！”吴芳儿也冲了出来，牢牢将傅知宁挡在身后。
　　面对二人的舍身取义，傅知宁虽然觉得没什么用，但也很是感激。她深吸一口气，尽可能镇定下来：“不知公公为何要杀我？”
　　“这你得问问自己，因何要多管闲事了，”太监轻嗤一声，随后看向吴芳儿，态度顿时和缓许多，“吴小姐别生气，奴才这样做，也是为了保全您的名声，保全吴齐两家的声誉，您日后就知道奴才是为您好了。”
　　太监说完，便要去抓傅知宁，侍卫当即怒喝一声冲上去与他搏命，可惜手脚被牛筋绳捆得太死，所有力量都无法施展，反而被太监狠狠摔向桌角。
　　“小心！”
　　“阿石！”
　　傅知宁和吴芳儿同时惊呼，却不能阻止侍卫磕过去。他在被抓之时，就已经耗尽了大半力气，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被太监一击后便昏死过去。
　　吴芳儿顿时眼眶通红，却顾不上去看他的情况，咬着牙拼死也要护住傅知宁。
　　“不自量力。”太监冷哼一声，想说有你死的时候，但顾及吴芳儿还在，以及上头吩咐了不得在她面前杀这个男人，这才忍住了。
　　傅知宁一抬头，对上太监满是杀意的眼神，再顾不上许多：“你若敢杀我，百里溪定不会放过你！”
　　大约是没听过谁敢直呼掌印名讳，太监明显一愣。
　　傅知宁咽了下口水：“他、他与我关系匪浅，你要是敢、敢杀我，他肯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太监眯起眼睛，没有再动手。
　　傅知宁见状忙继续道：“你若不信，可以去问他，看是不是如我说的这般……”
　　太监盯着她看了许久，倏然笑了，笑容里满是恶意：“看来傅小姐还不知道，杀你的命令正是掌印所下。”
　　傅知宁愣住。
　　“跟我玩这套？你还嫩得很！”太监说着，便直接将吴芳儿推开了。
　　吴芳儿痛哼一声，又挣扎着回来挡住傅知宁，太监再次将人推开。
　　反复几次后，吴芳儿的受伤已经满是伤痕，而太监也一步步逼近，将两人都逼入了死角。
　　傅知宁死死咬着下唇，在吴芳儿又一次冲过来时，声音艰涩地开口：“……吴小姐，别白费力气了。”
　　吴芳儿发髻松开衣衫凌乱，说不出的狼狈，闻言怔愣回头。
　　傅知宁深吸一口气，挤出一点笑容：“我当初帮你，便料到了今日后果，你……不必愧疚，种什么因得什么果，都是应该的。”
　　“不、不要，我答应过你的……”吴芳儿一身狼狈，却不肯从她身前让开
　　太监终于耗尽最后一点耐心，直接一记手刀将吴芳儿打晕。
　　吴芳儿晕倒，两人之间再无阻碍，太监双手揪起傅知宁的衣领便要往外拖——
　　“住手！”门被猛地撞开，刘福三冲进来时，就看到太监正拖着傅知宁往外走，顿时一阵血液直冲脑门，想也不想地冲上前给了太监一巴掌。
　　太监吓得手一松，傅知宁直接摔在了地上，怀里的东西也跟着摔了出来。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太监连忙跪下，颤巍巍地求饶：“刘公公息怒，刘公公息怒，不知奴才犯了何事……”
　　“犯了何事？”刘福三气极，“你犯了大事了！”
　　说着，他赶紧将地上的傅知宁扶起来，当看到她被绳子勒破的手腕时，顿时眼前一黑。
　　手忙脚乱地解开绳子，一回头太监还在地上跪着，刘福三发怒：“还不滚下去听候发落！”
　　“是、是……”太监屁滚尿流地跑了。
　　屋里静了下来，刘福三这才看向傅知宁：“傅小姐可还有别处受伤？”
　　傅知宁讪讪一笑，忙道没有。
　　刘福三这才长舒一口气，让人将已经昏迷的两人暂时带下去。傅知宁看着吴芳儿二人被抬走，顿时心忧不已。
　　刘福三见状笑道：“傅小姐别担心，他们不会有事。”
　　……你确定？傅知宁纠结一瞬，道：“吴小姐虽柔弱，却也是个烈女子，若醒来不见心上人，只怕会自戕而去。”
　　听出她话外的意思，刘福三的笑意更深：“放心，吴小姐醒后，定能瞧见活的心上人。”至于之后，就不一定了。
　　傅知宁闻言缩了缩脖子，心想至少暂时保住了他的性命，至于之后……就再说吧。
　　刘福三看着她怯生生的样子，知道她也吓坏了，正要安慰几句，余光突然扫到地上有一熟悉的东西。他不由得‘咦’了一声，一脸惊奇地将东西捡了起来。
　　傅知宁看到他手里的玉佩，连忙道：“这、这是我的。”
　　刘福三表情微妙：“这样好的玉佩，傅小姐从哪得来的？”
　　“从珍宝阁买的。”傅知宁实话实说。
　　刘福三恍然，想笑又生生忍住了：“那还真是巧。”
　　傅知宁不懂他的意思，刘福三没有多言，只是将玉佩交还给她：“掌印应该快到了，你先坐下休息片刻。”
　　傅知宁回头看一眼昏迷的吴芳儿，浑身僵硬地到椅子上坐下，刚一坐定，便听到刘福三又开口了：“我说吴芳儿怎能逃这么久，原来是靠了傅小姐帮忙啊！”
　　傅知宁顿时如坐针毡。
　　“傅小姐真是聪明，竟能在掌印的部署下躲这么久，若非这两人存不住气，真要叫你们逃脱了。”刘福三感慨。
　　傅知宁想礼貌地笑笑，可惜扯了一下唇角发现太困难了，只能暂时放弃。
　　屋里静了下来，傅知宁坐立难安，许久后终于忍不住问：“……刘公公，掌印真要杀我？”
　　刘福三顿了顿，抬头看向她，半天回了一句：“傅小姐不必多想，掌印吩咐过杀藏匿吴小姐的人时，并未想到会是您。”
　　至于会不会杀她，就真不好说了。于情而言，傅知宁是掌印这么多年第一个青眼相加的女子，得过掌印不少礼遇，应该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丢了性命，可于理而言……他跟了掌印这么多年，正事上从未见掌印为谁放低过底线，只怕她这次也是凶多吉少。
　　可不管凶吉如何，她的命都是掌印的，他可不敢做主，这也是为何他这般着急赶来的原因。
　　傅知宁闻言心想，她就是藏匿吴芳儿的人么，再看着刘福三的表情，隐隐猜到情况不妙。
　　她顿时更加坐立难安，双手也不自觉地攥紧，直到掌心传来一阵疼痛，她才愣了愣神，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去。
　　玉佩散着温润的光，正静静地躺在手心里。
　　傅知宁想起刘福三方才对玉佩的关注，纠结许久还是狠下心来：“刘公公……”
　　“何事？”刘福三看向她。
　　傅知宁抿了抿唇，干笑着将玉佩奉上：“小女年纪轻不懂事，做了惹怒掌印的事，还请刘公公待会儿帮着求求情。”虽然这东西是买给百里溪的，但眼下这情形……她还是先利用上吧，反正百里溪也不知道她给买了东西。
　　刘福三讶然：“傅小姐这是在贿赂奴才？”
　　“没、没有，只是送个小玩意儿。”傅知宁也是第一次送礼，闻言顿时紧张起来。
　　刘福三哭笑不得，正要说什么，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屋里两人立刻扭头看去。
　　当看到熟悉的靴子迈进房中，傅知宁当即紧张地站了起来，与他冷漠的眼眸对视瞬间，吓得赶紧低下头。
　　“掌印。”刘福三上前行礼。
　　百里溪面无表情地看着傅知宁，傅知宁不自觉地捋了一下微乱的发髻，抬手时袖子下滑，露出手腕上绳子勒出的血痕。
　　百里溪周身气场愈发生冷。
　　饶是跟了他多年的刘福三，也跟着紧张起来：“掌印，伤了傅小姐的刁奴就在外头候着，可要施以惩戒？”
　　百里溪眼神愈发冷了：“奉命行事，为何要罚？”
　　傅知宁默默缩紧肩膀。
　　刘福三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最后识趣地往外走。傅知宁意识到他要离开，顿时惊慌地看向他，结果一不小心又跟百里溪对视了，只能赶紧低头。
　　刘福三清了清嗓子，无视傅知宁求救的眼神默默离开，心想掌印若真想让你死，派个人来说一声就是，何必要亲自前来，既然亲自前来，那便不会如何了。
　　可惜他的心声傅知宁听不见，当屋里只剩下她与百里溪的时候，她只恨自己没有遁地的功夫，不能直接逃走。
　　一步、两步……百里溪的靴子渐渐出现在眼前，傅知宁大气都不敢出，飞速思索该怎么求饶。
　　正想得认真时，头顶传来百里溪带着怒气的声音：“傅小姐真是重情重义，连吴小姐这样数面之缘的人，都能豁出性命去救。”
　　傅知宁轻颤一下，半晌尴尬开口：“小女知错了。”
　　“你错哪了？”
　　他这一问，傅知宁仿佛回到幼时打翻他砚台的时候，那时的他也是这般冷声质问，她却不怎么怕，毕竟那时候的百里溪只会训斥，而现在的百里溪……会要她命。
　　见傅知宁不语，百里溪又往前走了一步，一字一句重复先前的问题：“你错哪了？”
　　两人原本就离得极近，这会儿他又往前，压迫感丛生，傅知宁忍不住后退一步，却忘了自己身后是椅子，脚跟碰到椅子腿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失去平衡，直接跌坐在椅子上。
　　百里溪俯身，两只手扣住她身侧的扶手，将她彻底圈进在自己和椅子中间。
　　自从知晓他就是三年里与自己深夜同眠的人后，这还是第一次离得这样近，傅知宁只要一抬头，便能嗅见他身上独特的味道。
　　那是只属于百里溪的气息，每个夜晚汗意交融时，这种味道就格外明显。而现在也是夜晚，屋内灯火通明，屋外一片漆黑，如同他们昔日的每个晚上。
　　傅知宁心脏猛地跳动一下，随即对上他透着寒意的眼眸，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眼下还是保命要紧，先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傅知宁深吸一口气，在他的视线逼迫下颤声开口：“不、不该多管闲事。”
　　“还有呢？”百里溪沉声问。
　　还有别的吗？傅知宁表情呆滞，大脑却在飞速转动，却怎么也想不到别的。
　　百里溪表情逐渐风雨欲来。
　　傅知宁都快吓死了，睁大的眼睛又酸又累，不自觉地蓄出点点泪意：“……我知道错了。”不管怎么样，先认错总是对的。
　　“哪错了？”百里溪不放过她。
　　傅知宁：“……”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管亲疏远近，他倒是一如既往的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无言许久，才斟酌开口，“吴芳儿逃婚，结局再惨也不过是被绑回家里，继续与齐家联姻，我、我无雄厚家世，也无得力父兄，出手帮她，最后下场只会惨上百倍。”
　　这次似乎答对了，百里溪松开扶手，冷着脸往后退了一步。
　　傅知宁默默松一口气，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手腕的疼痛。她借着衣袖遮掩，小心翼翼地揉了揉手腕，却疼得愈发厉害了。
　　百里溪扫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去，傅知宁茫然地看着他远去，待他背影消失，心里又一次开始不安——
　　他不会是去找人杀她了吧？
　　不等她惊疑太久，百里溪便回来了，傅知宁特意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没瞧见拿着刀枪棍棒的人，正要松一口气，便看到他手里拿着几个瓶瓶罐罐。
　　傅知宁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过来。”百里溪在桌前坐下，抬眸看向僵站在不远处的傅知宁。
　　傅知宁咽了下口水，勉强对他笑了笑：“掌印，小女真知道错了……”
　　百里溪蹙眉。
　　傅知宁再冷静，也不过二十余岁，先前差点被拖出去杀了，已经濒临崩溃了，只是内心深处还是觉得百里溪不会杀自己，这才一直强作镇定，可现在看到百里溪手里的东西，她再也克制不住了。
　　“我不敢了。”她眼泪汪汪，漂亮的眸子如秋瞳剪水，看起来好不可怜。
　　百里溪沉默一瞬，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手中药罐，便知道她误会了。
　　他没有解释，只是问一句：“日后还敢多管闲事吗？”
　　“不敢了……”傅知宁胡乱擦一把眼睛，鼻尖微微泛红，“我不、不知道东厂也要找他们……”
　　听出她是真的怕了，百里溪语气缓和了些：“过来。”
　　傅知宁这会儿怕得要死，哪里听得出他语气的松动，见他一直坚持，便知道今日自己是死定了，要是再犟说不定会连累傅家。
　　她咬住下唇，到底脚步沉重地朝他走去。
　　“坐。”
　　傅知宁乖乖坐下。
　　百里溪握住她的右手，傅知宁颤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向他。百里溪不理人，垂着眼眸将她的袖子往上撩了些，露出被绳子磨出的血痕。
　　痕迹是有些深，皮肤都破开了，伤口处还隐隐有些绳子的挂丝，虽不算严重，可与她白皙无瑕的肌肤映衬，倒也显得触目惊心。
　　百里溪眼底闪过一丝不悦，用沾水的手帕擦拭伤处的脏污。
　　“嘶……”傅知宁疼得抖了一下，下一瞬便接收到百里溪警告的眼神，她顿时老实许多。
　　脏污擦净，百里溪打开两个瓷瓶，往上面倒了些药粉，然后继续垂着眸子仔细涂匀。
　　火辣辣的伤处顿时被一片凉意覆盖，疼痛感瞬间去了大半，傅知宁就算是个傻子，也猜到了这两瓶东西不是毒1药了。
　　一想到自己刚才吓得眼泪直掉，傅知宁脸上顿时热了起来，整个人都恨不得钻进地缝。
　　两个手腕上的伤都清理完，已经是一刻钟后了。傅知宁看着两只手腕上精心包裹的纱布，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会死了。
　　“多谢掌印。”她乖乖道谢，烛光下眼角还有些泛红，眼睛却是亮晶晶，很难掩饰劫后余生的喜悦。
　　百里溪扫了她一眼：“下次，就未必这般好运了。”
　　能活下来，这点威胁也就不算什么了，傅知宁扯了一下唇角，正要说什么，外面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叫声。她愣了一下，许久才勉强辨认出是吴芳儿的声音。
　　吴芳儿是吴阁老的孙女、未来的齐夫人，他们是不敢动她的，那她如此痛苦的哀嚎，只能是因为另一人了。
　　想到方才二人对她拼死维护，傅知宁眼底的喜悦潮水般褪去，默默攥紧了衣裙。
　　百里溪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淡漠地抬眸看向她，大有她只要敢说，他便要她好看的意思。
　　傅知宁忍了许久，直到吴芳儿痛苦的哭声传来，她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在百里溪面前跪下：“求掌印大人开恩，放过吴小姐他们吧。”
　　百里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许久才缓缓开口：“我记得你与吴芳儿，并无太多情谊。”
　　“……她和郑石方才舍身相护，小女才活下来，他们是小女的救命恩人，”傅知宁第一句求情的话说出口，便知道没有回头路了，只能咬着牙继续。
　　百里溪看着她有些松散的发髻，静了片刻才道：“若非他们，你也不至于沦落至此，所以扯平了，我这便叫人送你回去。”
　　“大人！”傅知宁猛地抬头，看到门外已经有人进来后忙道，“大人已经找到吴小姐，何必再赶尽杀绝，以吴小姐的性子，若是郑石死了，只怕也不肯苟活，若她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大人到时候只怕会遭了吴齐两家怨恨……”
　　百里溪神色淡淡，转身便往外走去。
　　傅知宁连忙追过去，却被两个小黄门拦下，再无法上前半步。
　　眼看着百里溪越走越远，吴芳儿如泣如诉的声音时刻萦绕耳边，傅知宁顿时顾不上许多了：“大人这么帮吴家，定然是有利可图，既然是图利，那跟谁合作不是合作，说不定吴阁老能给你的，吴小姐也能给你呢，掌印又何必舍近求远？！”
　　夜深人静，她的声音掷地有声。
　　百里溪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回头。
　　傅知宁与他对视，心跳顿时快了起来，只是吴芳儿的声音迫使她不能后退。
　　正僵持时，刘福三从外面进来，看到两人的阵势后顿了顿，还是直接来到百里溪身后：“掌印，人已经拖出来了，只是吴小姐似乎猜到要做什么了，正在以死相逼，还要现在杀吗？”
　　他没有刻意避讳傅知宁，所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穿进了她耳朵里。
　　百里溪刚要开口，傅知宁忙道：“吴小姐若是因此出事，掌印就真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百里溪抬眸，与她对视许久后勾起唇角，一向淡漠的眼眸里仿佛流动着邪佞的光，一瞬间气势逼人：“傅小姐未免太小看咱家了。”
　　傅知宁心里咯噔一下。
　　“我若想杀谁，天王老子也拦不住，我若不想谁死，就算阎王来了，也带不走她的命，”百里溪一步步逼近，“你信不信，我即便当着吴芳儿的面将他凌迟处死，吴芳儿照样得好好给我回去待嫁，半点反抗之心都不敢有。”
　　傅知宁怔怔看着他越来越近，骇得忘了该作何反应。
　　百里溪走到她面前停下，冰冷的手指挑起她的下颌，凉意从下颌传递到四肢百骸，傅知宁忍不住打了个一个寒颤。
　　“不过你方才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百里溪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眼底是一片暗色，“跟谁合作不是合作，我又何必舍近求远。”
　　傅知宁咽了下口水，呆呆地看着他。
　　“我可以与吴芳儿合作，但傅小姐得做担保人才行。”百里溪松开她的下颌。
　　傅知宁眨了眨眼睛：“担保……什么？”
　　“只是交易若不成，傅小姐就得负全部责任，那个侍卫也得死。”百里溪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傅知宁不上当：“您得先说吴阁老能给什么，若是要官职要权力，我们自然是给不了。”
　　“吴阁老能给的，吴芳儿也能给。”百里溪给出保证。
　　虽然百里溪不是个好人，可也不至于在这种事上诓骗自己……吧？吴芳儿的哭声越来越低，也不知情况如何了，时间紧迫，傅知宁没办法多加思索，只能最后问一句：“若是交易不成会如何……我会如何？”
　　百里溪盯着她看了许久，在她快要呼吸不畅时突然抬手，冰凉的指尖按在了她脖颈的经脉处。这条经脉支撑全身，一旦断开必死无疑。
　　傅知宁咽了下口水，眼底闪过一丝恐慌：“那……那你岂不是无本的买卖？”交易成了，他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交易不成，他依然能拿到自己想要的，只是多她一个牺牲者，他怎么都不亏。
　　“你可以拒绝。”百里溪说着，指尖略微用力。
　　傅知宁咽了下口水，经脉立刻也跟着跳动一下：“……确定也是吴小姐能拿得出的东西？”
　　“确定。”百里溪回答。
　　傅知宁紧了紧拳头，最后长舒一口气：“我答应。”
　　百里溪显然已经预料到，面上没有半点起伏：“刘福三。”
　　“奴才在。”刘福三连忙应声。
　　“将吴芳儿二人带过来，送他们和傅小姐一起回去。”百里溪淡淡道。
　　刘福三迟疑一瞬，还是答应了。
　　傅知宁看着刘福三跑出去，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百里溪始终没说交易内容，于是怯生生地看向百里溪。
　　百里溪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态度难得和煦：“也不难，只是要一份朝中大小势力的详细资料罢了。”
　　傅知宁猛地睁大眼睛：“……你刚才说了是吴小姐也能给的东西，她一个闺阁女子，如何知道朝中大小势力分布？！”
　　“她自然知道，”百里溪盯着她错愕的表情，难得流露出一丝邪佞的痞意，“你可以让她去问吴阁老。”
　　傅知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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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知宁：你是真的狗
　　下章差不多女主就该跑了，掌印也快知道她知道他的秘密了（这句真绕）

第 35 章 [V]
　　桌上的蜡烛只剩下最后短短一截，颤巍巍地流着烛泪。
　　百里溪坐在软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面前跪着像蜡烛一样颤抖的太监。
　　许久，百里溪缓缓开口：“她向你说了，与我关系匪浅？”
　　“是、是……”太监声音艰涩干哑，身子颤抖得愈发厉害。
　　“她既然这般说了，你不会去问问我？”百里溪向前倾身，手肘随意压在膝盖上。
　　虽然还坐在椅子上，但两人的距离倏然缩短，太监终于彻底慌乱：“奴才、奴才想着掌印既然已经下了令，那傅知宁定、定是撒谎拖延时间，奴才怕耽误事，这才没有理会……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借口，”百里溪面无表情，“从这儿到司礼监不过半刻钟距离，她又能拖延多久，你办事迂腐不知变通，确实该死。”
　　太监闻言瘫坐在地，吓得半句话都不敢说了。
　　百里溪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刮着茶叶，许久才缓缓开口：“下去领十杖责罚，再领十两赏金，今日之事给我烂在肚子里。”
　　太监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对上百里溪的视线，才意识到自己不用死了，连忙砰砰磕头，直到脑门出血才跌跌撞撞往外走，还险些撞上刚进门的刘福三。
　　刘福三啧了一声避开，等他过去后才来到屋中：“掌印，奴才已经派了马车，待傅小姐休息片刻，便送她和吴芳儿他们离开。”
　　百里溪垂着眼眸，看杯中茶叶浮沉。
　　刘福三犹豫一下，又道：“还望掌印莫嫌奴才多嘴，奴才实在是不明白，您明知傅小姐不可能做到，为何还要与她做交易？”
　　百里溪抬眸，眼底没什么情绪：“不给她点教训，她又如何能长记性。她要保全自己，就得将吴芳儿交给吴家，若不想保全……”
　　想到这种可能，百里溪的脸色沉了沉，“她若真能为个萍水相逢之人舍出自己，我定不饶她。”
　　刘福三顿了顿：“您若真想给她个教训，不如放个口子给吴芳儿，引诱她丢下傅小姐逃走，再亲自将她抓回来，傅小姐遭了背叛，日后定不敢再胡乱听信旁人。”
　　百里溪抬眸，警告地看向他。
　　刘福三怔愣许久，懂了：“您……对傅小姐还真是用心良苦。”他跟了百里溪多年，也知道十年前百里家和傅家是邻居，傅家那位小姐与掌印交好。
　　只是他以为，这么多年没再见，早就形同陌路，如今掌印对傅知宁好，不过是因为她有几分颜色，如今看来倒不像是了……连吓唬一下都舍不得，哪里像只图几分颜色的样子。
　　刘福三心情复杂，半晌才憋出一句：“可我们已经同吴阁老说好了，天亮就将人送回去的。”
　　“不过推移三日，不要紧。”百里溪淡淡道。
　　他都这么说了，刘福三也不好多说什么，在旁边站定后突然想起什么，没忍住笑了一声。百里溪看过来，他连忙道：“说来可乐，这傅小姐真是头脑机敏，方才一瞧事情不对，还知道向奴才行贿，想让奴才在您跟前说几句好话，您知道她拿什么行的贿吗？”
　　说着话，他将东西放在了桌子上，百里溪看去，只见玉佩散着荧荧的光，在烛火下晶莹剔透。
　　刘福三越想越好笑：“也是巧得很，奴才见您不喜欢这玉佩了，便送去珍宝阁发卖，谁知竟让傅小姐给买着了，刚才还要送给奴才，奴才仔细瞧了瞧，里面那点脏东西已经没了，也不知她费了多大功夫才清理干净，您……”
　　话没说完，就和百里溪带着凉意的眼睛对视了。
　　刘福三：“……”
　　东厂大门外，两个小太监将受伤的侍卫扶到马车上，再去扶吴芳儿。
　　傅知宁安静站在后面，待两人都上车后才要上前，结果还未登上马车，刘福三便急匆匆跑了出来：“傅小姐……傅小姐！”
　　傅知宁惊慌回头：“我已经与掌印说好了，他不能反悔吧？！”
　　“傅小姐别误会，没反悔。”刘福三忙道。
　　傅知宁松一口气：“不知刘公公前来所为何事？”
　　“方才忘了将东西还你了，”刘福三说着，把玉佩讪讪递回，“傅小姐快拿着。”
　　傅知宁看着他手里的玉佩，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送出去的礼，再收回来也不好吧？正当她要拒绝，刘福三已经强行塞进了她手里：“傅小姐千万别推迟，奴才与您也算是老相识了，哪能要您的东西。”
　　他都这样说了，傅知宁只好答应：“多谢公公。”
　　“时候不早了，快回去吧，”刘福三笑呵呵，“掌印只给您三日时间，您得抓紧才行。”
　　……真是多谢提醒。傅知宁犹豫半晌，小心翼翼试探：“刘公公，小女送您东西一事，掌印知道吗？”
　　刘福三顿了顿，一脸坦然道：“必然是不知道的，奴才怎能将这种事都告诉他，傅小姐放心。”
　　不知道的话，就是说她还能假装没送礼又退回的事，继续把玉佩送给百里溪？不用再买东西，傅知宁着实松了口气，随即又意识到，新交易若是不成功，那不等旧交易结束，她说不定就没命了。
　　这可真是……傅知宁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回去的路上，吴芳儿已经累极，倚着侍卫的肩膀睡得正熟。马车里明灭不定，侍卫和傅知宁都毫无睡意。
　　“都是我不好，我害了芳儿，也害了傅小姐。”侍卫突然开口。
　　傅知宁闻言扭头看他一眼，昏暗的马车内也能看到他红了眼眶。
　　她沉默一瞬，问：“你多大了？”
　　“十九。”
　　傅知宁微微颔首：“比我还要小两岁。”
　　侍卫沉默一瞬：“傅小姐可是想说，我太年轻冲动，不该将芳儿带走？”
　　傅知宁笑笑没有说话。
　　侍卫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还是低下了头，没有再辩解。
　　马车很快来到傅家，吴芳儿瞬间惊醒，看到侍卫和傅知宁都在后才松一口气，车夫跳进墙内为他们开了门后便离开了。
　　傅知宁带二人去了自己的别院，先将还昏睡在地上的莲儿安置好，再找了一间空着的偏房给侍卫：“吴小姐跟我住，你就在这儿凑合吧。”
　　“多谢傅小姐。”侍卫没有怨言，接过她给的薄被便进屋了。
　　傅知宁带着吴芳儿回自己屋，两人躺在了同一张床上。
　　“除了祖母，我还是第一次与人同眠，之前在宫里时，同屋的也不肯与我睡一处。”吴芳儿小声道，先前还恐慌绝望的她此刻生出点点好奇。
　　傅知宁扬唇：“你祖母一定很疼你。”
　　“嗯，她最疼我，”吴芳儿被勾起回忆，眼睛一片酸涩，“我这门婚事，她是怎么也不同意的，只是我爹娘和祖父都坚持如此，她没办法护住我……”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我祖母可厉害了，吴家能多年屹立不倒，全靠她在后头筹谋平衡，这次为了我都与祖父吵架了，可惜她再厉害，也只是深宅妇人，丈夫和儿子决定的事，她再反对也无用。”
　　傅知宁怕她伤心，顿了顿后转移话题：“我倒不是第一次与人同眠。”
　　“我知道，你与徐小姐嘛。”吴芳儿轻笑一声，情绪果然好了许多。
　　傅知宁无奈地看向她。
　　吴芳儿眨了眨眼睛，难得流露出一丝这个年龄小姑娘的活泼。她老实躺在被窝里，手却不老实地往傅知宁那边挪，直到握住傅知宁的手才彻底安分。
　　“百里溪要的东西，我给不了。”她说。
　　傅知宁苦笑：“我知道。”从百里溪说出条件是什么时，她就知道自己掉圈套了。
　　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我会护你周全，”吴芳儿又道，“我绝不会让百里溪动你。”
　　事情闹成这样，傅知宁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自认不是烂好心之人，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相识之人死在自己面前，所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还有三天，我会想办法的。”
　　“好。”吴芳儿说着，乖巧地倚在她的肩膀上。
　　一夜无话。
　　莲儿翌日醒来时，只觉得脖颈很疼，一边揉捏一边往傅知宁屋里走，当看到屋里多出的人后顿时震惊：“吴小姐？”
　　吴芳儿刚起床，四目相对后尴尬一笑。
　　傅知宁将莲儿叫来，叮嘱她要保密。莲儿听得糊里糊涂，但也隐约明白了现在的吴芳儿是不能见人的，于是连连答应。
　　解决完莲儿，傅知宁就开始认真思考解决办法了。侍卫是男人，留在别院里已是不妥，便整日闷在屋里不出来，吴芳儿便去偏房陪他，一直到深夜才回来，等到翌日又早早去了，留傅知宁一个人绞尽脑汁。
　　转眼便是百里溪给出的最后一日期限了。
　　吴芳儿一起床又要去找侍卫，傅知宁顿时头疼：“今天就是最后，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事已至此，也没别的法子了，不如及时行乐，”吴芳儿说着，去拉她的手，“你带我们去隔壁花林走走吧，先前虽然去过，却无心看风景，不如今日去瞧瞧。”
　　傅知宁无言地看着她。
　　吴芳儿眨了眨眼睛，一脸乞求。
　　一刻钟后，三人一同出现在花林中，如今是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桃林郁郁葱葱，不远处的梅花丛却是花意冷清。
　　吴芳儿和侍卫当真赏起花来，手牵着手在林子里闲逛，还时不时与身后跟着的傅知宁说话。
　　“这片园林的主人当真别出心裁，一片林子分成四种花树，每一季都有新花可看。”吴芳儿笑道。
　　傅知宁扯了一下唇角：“这附近只有我傅家，他即便种了，也只能便宜我们，自己是得不了好的。”
　　“那也不错了，至少心中有一片桃花源。”吴芳儿眼底笑意更浓，侍卫也噙着笑，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傅知宁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叹了声气：“吴芳儿，你要回家了是吗？”
　　吴芳儿脸上的笑意瞬间散了，旁边的侍卫也蹙起眉头。
　　“你回家，用后半生听话为筹码，求你祖父将该交给百里溪的东西交给我，再由我完成与百里溪的交易，从而保全自己，对吗？”傅知宁神色淡淡，眼底没有太多情绪。
　　吴芳儿静默许久，道：“这是最好的法子。”
　　“这不是，”傅知宁抿了抿唇，不认同的看着她，“你回去了，我的交易还有什么意义？”
　　“不白费，至少你保全了他的性命，”吴芳儿说着看向身边的意中人，唇角的笑意总算加深，“而且我们并非没有反抗，只是失败罢了，折腾一遭，看似回到原点，却也不留遗憾。”
　　侍卫默默握紧了她的手，许久才认真道：“我隐姓埋名留在京都，只要你活着一日，我便护你一时。”
　　“好。”吴芳儿眼角泛红，却不见从前的愁苦。
　　傅知宁安静看着两人，许久斟酌开口：“我虽有些善心，却也没到舍身取义的地步，若是没有别的法子，便也只能如此了，至少要保住我的性命才行。”
　　越是紧急，时间便越过得快，傅知宁从前只嫌日子漫长，可今日好像还没如何，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很快夜深人静，傅家院中照明的灯笼都熄灭了。傅知宁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人，沉默片刻后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行驶在黑夜里的京都，车轮碾压在地面上发出不大的声音，却被周遭的静无限放大。
　　傅知宁坐在马车上，心跳得越来越厉害，手心也渐渐开始出汗，可真当马车停下来了，她反而静下心来。
　　早在很多年前，她隔壁的兄长曾教过她，遇事慌乱只会叫人轻易看出底牌，反而陷自己于不利。
　　所以她得稳住，得冷静，只有这样才好谈条件。
　　傅知宁深吸一口气，扶着车夫的胳膊下了马车，径直往司礼监去了。
　　百里溪早已在厅中等候，看到她一个人来后眉头微挑：“拿到了？”
　　“……嗯。”傅知宁答应一声，咽了下口水镇定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
　　百里溪打开，里面字迹娟秀，清楚地写着朝中情况。
　　“不是吴阁老的字迹。”他说。
　　傅知宁藏在袖中的手攥紧了拳头：“但确实是势力分布细则。”
　　“不错，是真的。”百里溪对朝中局势太过熟悉，一看便知都是真的。
　　他在傅知宁来之前，料想过她会和吴芳儿一起来，求他再宽限些时日，或者直接求他放过他们，他甚至想好了要如何教训她，却不料得到的结果要好这么多。
　　“到底不算太蠢，没将自己搭上。”百里溪看她一眼，也不知是骂是夸。
　　傅知宁眨了眨眼睛：“所以交易算是完成了？”
　　“嗯。”百里溪将册子随意丢在桌上。
　　傅知宁赶紧问：“我呢？你还会杀我吗？还会找吴芳儿他们的麻烦吗？”
　　“我既然答应你了，就不会食言。”百里溪给她下了一剂定心丸。
　　傅知宁彻底松了口气，一直攥紧的手也终于松开，默默平复自己险些跳出嗓子眼的心脏。
　　百里溪见她沉默不语，还以为她在伤心，本不想理会，可沉默许久后还是开口：“她将你拖进此事，是她不义在先，你大可不必太自责。”
　　傅知宁顿了顿：“我为何要自责？”
　　百里溪抬眸，看到她眼底的疑惑后开口：“你不自责当然更好，毕竟……”
　　话没说完，他突然意识到不对，“吴芳儿没有回家？”
　　“没回，已经和她的情哥哥出城了。”傅知宁老实回答。
　　百里溪一顿：“那你是如何拿到册子的？”
　　“找吴老夫人呀，”傅知宁继续老实乖巧，“吴小姐说她是特别厉害的人，吴家能有今日，全靠她在背后平衡，所以我就想着，她这般厉害，能在立储争议越来越大的今日让吴家保持中庸，定然很熟悉朝中局势……”
　　六个时辰前，桃花林。
　　傅知宁说完‘至少要保全我的性命才行’后，吴芳儿忍不住笑了：“你说话还真是直接，我从前怎没发现你这般尖锐？”
　　“可是，”傅知宁转身到一块大石上坐下，眯起眼睛看向这对苦命鸳鸯，“眼下距离百里溪给出的最后期限还有几个时辰，与其现在就放弃，不如仔细想想，还有没有翻盘的可能。”
　　吴芳儿和侍卫对视一眼，侍卫忍不住道：“都这样了，还能有什么翻盘的可能？”
　　“祖父虽疼我，却更爱吴家权势，绝不会为了我放弃和齐家联姻，更不会给我百里溪想要的东西。”吴芳儿也开口道。
　　傅知宁思索：“百里溪想要的东西，非得吴阁老才能给吗？”
　　吴芳儿愣住。
　　白日里的事历历在目，窗外夜黑如漆，屋内灯火通明。
　　傅知宁将桃花林的事说完，这才乖乖看向沉默不语的百里溪：“吴老夫人很疼吴小姐，将她约出来，再求她帮忙也不难，所以我们就这般做了。”
　　烛台突然响起一声哔剥，有风从没关紧的窗子吹进来，带来一丝春夜的凉意。
　　百里溪迟迟不语，傅知宁也渐渐开始不安：“你说话要算话啊……”
　　百里溪抬头，似笑非笑地看向她：“我倒是小瞧你了。”
　　傅知宁：“……”听起来怎么不像好话。
　　两人一站一坐继续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傅知宁的腿都开始发酸了，百里溪这才缓缓道：“你让他们提前走，是怕我食言抓他们？”
　　“……是。”傅知宁咽了下口水。
　　百里溪看向她：“若我食言呢？”
　　“你不会的。”傅知宁缩了缩脖子，怯怯地看着他。
　　百里溪面无表情：“我会。”
　　傅知宁：“……”
　　“傅知宁，你该知道，虽然你我有交易在先，但最后如何，都由我说得算，”百里溪神色冷淡，“你明知我可能食言，却还让他们先走，自己担下一切，该说你舍己为人忠肝义胆，还是说你太自信我会放过你？”
　　傅知宁嗓子发干，半句话都不敢说。
　　百里溪愈发冷漠：“来人……”
　　“他们还没走！”傅知宁吓得缩起脖子。
　　百里溪一顿：“你说什么？”
　　“还、还没走，”傅知宁干笑一声，“既既既然料到你可能会食言，我又哪里敢放他们离开，刚才那么说……只是想着你若能守诺，又信了我的话，就会撤去城门最后一道防线，他们走时也方便些。”
　　百里溪听着她的算计，气笑了。
　　看着他阴沉的笑，傅知宁目露惊恐：“但我没让他们离开，毕竟……我一早就想好了，就算是帮人，也没有将自己搭进去的道理，所以如果你反悔，他们便回吴家，从而保下我。”
　　就当她卑鄙吧，正如她一开始所说，她是有一些善心，却从未想过舍出自己。
　　“他们如今在哪？”百里溪问。
　　傅知宁不太想说，但对上他的视线后还是老实答道：“在吴老夫人那里。”
　　在吴老夫人那，而不是在吴家。
　　百里溪沉默许久，笑了：“若我去强行带走他们，是不是会得罪吴老夫人？”
　　“怎、怎么会呢！”这种时候，撒谎只会让自己的处境更艰难，傅知宁干脆实话实说，“我绝没有陷你于两难的意思，我只是……进可攻退可守罢了。”
　　他信守承诺，就皆大欢喜，他反悔，那就把吴芳儿交出来，不管怎么做都能保住三人性命。
　　“傅小姐真厉害，才不过片刻，便已经算计了咱家两次。”百里溪似笑非笑。
　　傅知宁干巴巴地扯了一下唇角，如何也说不出辩驳的话。
　　百里溪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极轻的动作发出极轻的声响，落在傅知宁耳中却如惊雷一般，一下又一下，炸得她七魂六魄都快废了。
　　许久，百里溪缓缓开口：“回去吧。”
　　“……嗯？”傅知宁茫然抬头。
　　百里溪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傅知宁与他对视许久，漂亮的眼眸总算渐渐聚焦：“……你放过我们了？”
　　百里溪斜了她一眼，拿着桌上的册子离开了。
　　傅知宁云里雾里，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直到刘福三进门接她，才终于忍不住欢呼一声。
　　她难得流露出孩子气的一面，连正在担心接下来如何与吴阁老交代的刘福三，见状都忍不住苦笑：“走吧傅小姐。”
　　“好。”傅知宁生怕百里溪会改主意，答应之后便急匆匆跟着出门了。
　　刘福三将人送回傅家，便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端了刚熬好的药便去了百里溪屋里。
　　“掌印，接下来可怎么办？”刘福三一直跟随百里溪，自然也知道他这么帮吴家，一是为了厘清朝中局势，二是调查当年陷害百里家的漏网之鱼，谁知傅知宁凭空插一脚，“您真要放过吴芳儿二人？”
　　百里溪将药一饮而尽，接着将碗放到一旁：“她都做到了，我总不好食言而肥。”
　　“……奴才也是没料到，傅小姐这般厉害。”先前还只是觉得她聪慧来着，结果今晚就带来了朝堂布局手册，这哪是一般小姑娘能做到的事。
　　刘福三对傅知宁大夸特夸，百里溪却有些不悦：“她以前没心没肺，倒是从未做过这些谋算。”
　　“所以……”
　　“是傅通的过失。”百里溪淡淡开口。
　　刘福三：“？”有心眼儿会谋算，怎么看都是好事吧，怎么成她爹的过失了？
　　无言许久，刘福三将话题引回正事：“……可您放过吴芳儿了，还如何调查当年之事……对了，您只说现在放过吴芳儿，又没说一个时辰后、两个时辰后放过她，咱们先放他们出城，再从城外将人抓回来，不就不算食言了么？”
　　百里溪端起手边茶盏：“何必用这种诡论，骗一个小姑娘。”
　　总想骗小姑娘的刘福三：“……”
　　大约是他愁得太明显，百里溪总算看他一眼了：“不着急，东厂忙了这么久，吴阁老总不能一点好处也不给。”
　　刘福三：“……”可对吴阁老来说，您是瞎忙活啊！
　　百里溪不紧不慢地喝茶，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有多厚脸皮。
　　一个时辰后，吴家书房传来一阵摔打声。
　　吴阁老都快气死了，哆嗦着指着百里溪‘你……你……’了半天，刘福三都担心他会不会直接撅过去。
　　好在吴阁老挺住了：“百里溪，你要不要脸！人没给我找回来，还敢跟我讨要报酬？”
　　刚才还担心他的刘福三顿时不乐意了：“阁老慎言，我家掌印为了您的事这段时间如此费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就在您口中变得这样不堪？”
　　吴阁老恼怒地看向他，手指颤得更厉害了，刘福三真怕把人气没了，顿时闭嘴不言。
　　“你以为知道此事，便能拿捏住我了？”吴阁老重新朝百里溪撒气，“我告诉你，你休想！你若真敢出去乱说，我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要跟你拼到底！”
　　“阁老急什么，咱家何时要出去乱说了？”百里溪抬眸，模样英俊又可气，“咱家不过是想再同阁老合作一次罢了。”
　　“你以为我会信你？”吴阁老想起他刚才张嘴就是人没找到，但他要当年奏折的话，顿时又是一阵恼怒。
　　百里溪也不急，又静了片刻后才开口：“阁老与其跟咱家置气，不如好好想想之后的事，齐家有贵妃娘娘撑腰，一向自视甚高，若是知晓自己千挑万选的媳妇跟着侍卫跑了，只怕会直接与你吴家闹掰，到时候你吴家还能像今日这般中庸吗？”
　　他一字一句直戳吴阁老痛处，吴阁老恨恨看他一眼，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与咱家合作，咱家虽不能将吴小姐找回来，却能帮吴家摆脱此次危机，”百里溪看向他，“若阁老愿意，联姻还能继续，而且齐家会感恩戴德。”
　　吴阁老怔愣与他对视，许久才忍不住开口：“你要如何？”
　　百里溪勾唇，眼底是一片深意。
　　***
　　两日后，京都城的春意愈发浓了。
　　傅知宁一大早，就独自一人去了城外一处野亭。
　　亭子里，吴芳儿正等得着急，看见她立刻迎上来：“知宁！”
　　“傅小姐。”她身后的侍卫也跟着颔首。
　　傅知宁对二人颔首示意，然后去了还在亭里的吴老夫人跟前：“给老夫人请安。”
　　“傅小姐。”吴老夫人笑着点头，比起第一次在吴府见时少了一分客气，多了一分慈爱。
　　“我们这便走了，去祖母昔日做姑娘时住过的小院，这几年估计都不会回来了，”吴芳儿拉着傅知宁的手，说到这里有些失落，但又很快高兴起来，“不过也未必，眼下满京都城都知道我已经溺水身亡，想来以后不会再有人抓我，我很快就能回来看你了。”
　　“好。”傅知宁想起这几天的流言，笑着答应一声。
　　侍卫看着傅知宁欲言又止，半天憋出一句：“傅小姐放心，我虽年轻，却也懂得责任，日后定不会辜负芳儿。”
　　傅知宁一听，便知道他还在介意那日从宫里回来时，她在马车上的反应，一时间哭笑不得：“我当时没接你话，并非责怪你年轻冲动，而是觉得带吴小姐离开的人是你，这是件好事。”
　　未来的人生是一片泥沼，能有人解救，还是自己年轻的心上人来救，的确是件好事。
　　侍卫一愣，随即感激地笑笑。
　　傅知宁和吴老夫人一起将二人送走，这才慢悠悠地并行回城。
　　傅知宁想起这几天‘吴芳儿溺水身亡’的流言，有些担心地看向吴老夫人：“老夫人，芳儿离开，会不会影响吴齐两家关系？”
　　“你这时才想到，是不是太晚了？”吴老夫人打趣。
　　傅知宁顿时不好意思，无论如何，她帮着吴芳儿离开，是损害了吴家利益。
　　吴老夫人拍拍她的手：“吴齐两家联姻照旧，齐家还多给一倍聘礼。”
　　傅知宁愣了愣：“怎么会……”
　　“没办法，谁让咱们家的芳儿，是在湖上泛舟时被齐家二少爷戏弄，才不小心落水的，咱们不怪罪，同他们一起将丑事瞒下，还要再嫁个表小姐过去，他们怎能不感恩戴德。”吴老夫人勾唇，眼角皱纹极深，“放心，这次嫁去的姑娘，可是上赶着去给齐家大少爷做填房的，不会像芳儿一样再惹事。”
　　傅知宁惊讶地张着嘴，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这招也太……缺德了，能想出此招的真是非同凡响。”
　　远在皇城的百里溪顿时打了一个喷嚏。
　　傅知宁告别吴老夫人，便坐上马车回家了，一路上脑子乱轰轰地想了许多，等快到家时已经全部厘清，且做了重要决定。
　　马车进府，她直接往前院走，结果还未走到地方，便遇到了正在骂骂咧咧的傅通。
　　傅知宁顿了顿，疑惑：“您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圣上突然下了诏令，要六品以上所有做了爹、却不够关心儿女的官员，每日下朝后去翰林院听课，半月之后进行考核，考核通过者结束听课，没通过就继续听！”傅通忍着火气道，
　　傅知宁眨了眨眼睛：“所以你也是做了爹却不够关心儿女的官员，而且刚好正六品……不过他们怎么知道你不关心儿女呢？”
　　“肯定是傅知文那混小子在外面说我的不是了，看我找到他不打残他的腿！”傅通越说脸越黑。
　　傅知宁想了想。帮傅知文说句公道话：“未必是因为他吧？”
　　“不是因为他还能是因为你？”傅通反问。
　　傅知宁一想也是，自己可没出去说过他坏话。
　　傅通又骂了几句，见傅知宁还没逃走，顿时皱起眉头：“你杵在这儿做什么？有事跟我说？”
　　“对，有事，”傅知宁深吸一口气，开口，“我打算明日就去安州了。”
　　‎
　　作者有话说:
　　这回是真走了，下章掌印就知道了，你们看这个字数，应该看得出我在很努力拉进度吧呜呜呜

第 36 章 [V]
　　傅通听傅知宁说要去安州，也没有太大反应：“你这几日都没再提，我以为你不打算去了。”
　　“怎么会呢，我只是没时常挂在嘴边罢了。”傅知宁一本正经地撒谎。
　　原本计划是亲自和百里溪结束交易后再离开，结果出了吴芳儿的事，自己连续两个大夜都被拎进司礼监，她突然生出一股危机感——
　　正如百里溪亲口所说的那般，他有食言的权力，也有反悔的权力。
　　虽然这半年他没碰过自己，可也从未间断来她房中，显然还未厌烦与她的交易。她要是在这种情况下提出结束，岂不会被轻而易举地拒绝？
　　最要命的是，他真拒绝了，她也不能说什么，因为从一开始，两人的地位就没平等过。所以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用对付皇后和贵妃的那招——
　　走为上计。
　　去安州待个一年半载，他对她的兴趣淡了再回来，说不定就皆大欢喜了。
　　想到这里，傅知宁表情严肃了些：“我都准备好了，明日一定要走的。”
　　“我又没说不让你去，你急什么，”傅通不悦地看她一眼，“不过去个十天半月的，有什么可准备的，带上换洗衣裳和银票就是，走的时候去仓库将我那坛陈酿带上，再给你舅母带几匹布料，切莫空手去失了礼数。”
　　傅知宁没说自己要去至少一年的事，闻言乖巧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行了，你的事你自己决定就好，我先去找傅知文那个混球算账。”傅通还惦记着自己要去翰林院‘改造’的事，说着说着就黑了脸。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搞定了父亲，傅知宁轻呼一口气，直接坐上马车去了徐家。
　　“可算等着你了，我还以为你不去了呢，”徐如意听完她的话，顿时拉着她的手抱怨，“你怎么不早说两日，那样咱们就能跟我娘一起走了。”
　　“舅母已经去了？”傅知宁惊讶。
　　徐如意颔首：“是啊，我爹一人在安州，平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便催着我娘回去了。”
　　舅舅在安州是驻扎将领，怎可能连热饭都吃不上，这般催促只怕是思念舅母。傅知宁闻言忍不住笑，也没有过多解释：“那你快收拾行李，我们尽可能明日出发。”
　　“明日？”徐如意惊讶，“这么急吗？”
　　“免得夜长梦多啊。”傅知宁叹气。
　　徐如意顿时紧张：“什么意思？皇后和贵妃又打你主意了？”
　　“那倒没有，就是……”傅知宁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沉默片刻后道，“总之还是要快点离开。”
　　徐如意点了点头：“行，那我这就叫丫鬟收拾东西，咱们轻装简行，等到了安州再添东西。”
　　两个人商量好了，傅知宁便回了家，叫来莲儿说了要去安州的事。
　　“明日就走？”莲儿惊呼一声，连忙去开衣柜，“奴婢这就给您收拾东西。”
　　傅知宁失笑：“还有大半天时间呢，不着急。你过来一下，我有重要的事交代你。”
　　莲儿闻言，又赶紧回到她跟前：“小姐您说。”
　　“我这次走，就不带你了，你留下帮我办件事。”傅知宁不紧不慢道。
　　莲儿疑惑：“什么事呀小姐。”
　　“你先帮我磨墨。”
　　傅知宁说罢，转身到书案前坐下。
　　虽说要临阵脱逃，但也不能太像逃兵，免得虎头蛇尾惹怒了他。所以傅知宁决定给百里溪写一封信，一封言辞恳切、态度诚恳的感谢和道别齐飞的信，算是对过去三年的一场交代。
　　待莲儿将墨磨好后，傅知宁拿起竹节笔便要书写，只是还未落下第一笔，脑海里就蓦地响起百里溪清冷的声音——
　　“你有多久没练字了？”
　　傅知宁手一抖，墨滴顿时顺着笔尖落下，在宣纸上留下一个黑点。
　　“哎呀，奴婢帮您换一张。”莲儿连忙去拿脏了的纸。
　　傅知宁拦住她：“不着急……我先练练字再写。”
　　莲儿顿了顿，疑惑地看向她。只见傅知宁真的在有了污痕的纸上开始练习一撇一捺，认真程度堪比马上该春试的学子，连莲儿都跟着紧张起来。
　　练习大半天，手感总算回来了点，傅知宁将被写得湿漉漉的纸抽了，莲儿急忙接过去，再回头时，傅知宁已经开始写字了。
　　看样子是在写信。莲儿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而是盯着自己手中努力痕迹很明显的纸。
　　小姐难得这么认真地写一堆，若是扔了也太可惜了。莲儿四下看了一圈，最后将宣纸搭在窗户上去晾，结果今日有风，宣纸刚搭上去，便被吹落在院子里。
　　莲儿惊呼一声就要去捡，身后便传来了傅知宁的声音：“莲儿。”
　　“来了。”莲儿赶紧回屋。
　　傅知宁将刚写好的信放到一旁晾着，这才交代莲儿：“明日我走之后，屋里就别让其他人进来了，你每日里白天略微打扫一番就好，切记打扫完便别再进房间，尤其是晚上，更不要进屋。”
　　“是。”莲儿答应。
　　“还有，待会儿信纸干了之后，我会将信折起来装进这道封里，然后放在我的枕头上，你不要动它，若是哪天见它没了也不必着急，那是有人将它取走了。”
　　“……谁来取？”莲儿迟疑。
　　傅知宁顿了顿，含糊回答：“我一个朋友。”
　　“小姐的朋友真厉害。”莲儿没有多想。
　　傅知宁失笑：“总之我叮嘱的，你可都记清了？”
　　“记清了。”莲儿回答。
　　傅知宁应了一声，让她先退下了，自己一个人坐在桌案前，反复阅读已经干透的信纸，查看是否有不妥之处。
　　检查四五遍后，总算确定没问题了。傅知宁揉揉发酸的手腕，折好信纸塞进信封，却没有直接封上，而是折身去了床边，将枕下的玉佩取了出来。
　　到底是花了她多年积蓄的珍品，即便在昏暗的室内，也色泽温润挑不出错处。傅知宁拿在掌心把玩片刻，正要放进信封时，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自己给刘福三行贿的事，百里溪真的不知道吗？
　　傅知宁一个激灵，下意识觉得怎么可能，刘福三对百里溪有多忠心，她这些日子也算见识过了，行贿这样的大事怎么可能会不说！
　　她原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现在想到了，脑海中便抽丝剥茧，浮现更多那一晚的细节，比如当时刘福三明明对玉佩很感兴趣，还从她手中接过了，这应该是接受的信号，却在她离开东厂之前，又特意跑出来还给她。
　　……若是无人说他什么，他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傅知宁蹙了蹙眉，手里的玉佩突然有些烫手了。
　　要是百里溪已经知道了，那她再送他这块玉佩，他会不会觉得，她是用送不出去的贿赂敷衍他？虽然她记忆中的百里溪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可如今的百里溪……虽然不是真太监，可也演了这么多年的真太监，太监心眼可都不怎么大。
　　傅知宁盯着玉佩看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气，暂时将玉佩和信封都藏起来，然后叫上莲儿出门了。
　　“小姐，您明日就要出院门了，这个时候怎么突然想起巡视铺子了？”莲儿不解。
　　傅知宁叹了声气：“我去看看能不能提前收回些银子，然后去珍宝阁买点东西。”
　　莲儿睁大眼睛：“您没有银子了？”
　　“嗯。”买玉佩全花完了。
　　她刚才想过把玉佩卖回珍宝阁，换银子给百里溪买新礼物，可惜珍宝阁所出物件，再收回不论好坏都要折价一半，她觉得太亏了，所以打算暂时不卖，等到了安州再说。
　　莲儿听到她说没银子了，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只是犹豫许久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在傅知宁进第一家铺子时，忍不住提醒一句：“小姐，您日后可得存好钱，切勿再被骗了。”
　　傅知宁：“？”
　　母亲去时给傅知宁留了不少铺子，一些经营不善的都被她挂卖了，只留了部分生意好些的，但也基本都是小本生意，每个月的盈利有限。
　　傅知宁转悠一下午，在所有掌柜的控诉的眼神下，厚脸皮地搜刮一圈，最后也不过凑了一千多两。
　　银子不多，却已经是她能拿到的极限了，傅知宁只能带着银子进了珍宝阁。
　　她前不久刚来过一次，财大气粗地买了最贵的玉佩，先前接待的小厮隔着帷帽都认出了她的身形，连忙热情百倍地迎上来，张口便要请她直接去三楼挑东西。
　　傅知宁及时制止：“我在一楼看看便好。”
　　“得嘞，您先选选，若是没有喜欢的，小的再请您去三楼坐坐。”小厮端茶递水十分殷勤。
　　傅知宁谢绝了，在一楼逛了一圈，最后停在一颗鲜艳欲滴的红玛瑙前。
　　“小姐好眼光，这东西可是难得一见的珍品，本该是三楼的东西，只可惜就一颗，而且太小了，跟个豆子一样，实在是不知该做些什么，这才放到一楼来。”小厮连忙道。
　　傅知宁在心里默默比较一下它和玉佩的大小差距，静了许久后问：“多少钱？”
　　“一千二百两。”小厮回答。
　　傅知宁：“……”简直像猜准了她兜里有多少钱一般。
　　她刚才总共收了一千二百三十两，买完这颗豆子，差不多还剩个三十两，足够她在安州生活一年半载了。
　　傅知宁盯着东西看了许久，到底还是点头了：“就这颗吧。”
　　“得嘞！”小厮惊讶于她这次的痛快，连忙将东西取下来。
　　傅知宁叮嘱：“帮我穿个孔，再拿一条黑色的细绳。”
　　“您要编手串是吧，”小厮笑呵呵，“那小的再自作主张，送您两颗小玉珠，您将玉珠编在玛瑙两侧，保证大气又好看。”
　　“多谢。”
　　穿孔是个慢活儿，傅知宁等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是结束了，拿着自己的东西从珍宝阁走了出来。
　　她折腾了一下午，等回到家时已是傍晚，耐着性子和家人吃了晚膳，这才一头扎进屋里开始编手串。
　　莲儿一边为她收拾衣物，一边笑道：“奴婢还是第二次见小姐这般认真。”
　　“什么时候是第一次？”傅知宁随口问。
　　“晌午您练字的时候呀。”
　　傅知宁哭笑不得地看她一眼，又低下头专心编绳。
　　莲儿见状不再打扰，将她的行李收拾妥当后便退下了，只留傅知宁垂着眼眸，一点一点认真地翻着细绳。
　　桌上蜡烛无声燃烧，红色的烛泪从顶端滑落，又在底端凝固，为原本挺直的蜡烛拧成各种奇怪的形状。
　　当最后一点蜡烛快烧尽时，傅知宁的手串也编完了。
　　黑色的绳子拧成柱子一般的圆长条，繁复的纹路和鲜红的玛瑙相互衬托，有种莫名的浓墨重彩，而玛瑙两侧的两个小玉珠平添淡雅，又减轻了这种浓墨重彩，几番映衬后竟也相得益彰，说不出的好看与华贵。
　　虽比不上玉佩的价值，却也不寒碜，而且心意却更重了，想来他也会满意。傅知宁满意地看了半天，最后郑重地装进信封里，小心藏到枕头下。
　　希望百里溪能看在她如此用心的份上好聚好散吧，她也能不再提心吊胆，生怕哪日被他发现自己知道他秘密的事。傅知宁翻个身，很快便睡熟了。
　　这一夜她睡得极好，醒来时外头已经日上三竿，莲儿正在做最后的清点，看到她醒来后立刻笑着迎上来：“小姐，您总算醒了。”
　　“……怎么没叫我？”傅知宁连忙起身。
　　莲儿赶紧安慰：“不着急不着急，徐小姐就在外头等着呢，东西搬到马车上就能走了，您先洗漱更衣，徐小姐给您带了吃食，您路上吃就好。”
　　说着话，她便叫了几个下人来，麻利地把傅知宁的行李装车，等他们全都装好后，傅知宁也收拾好了。
　　一脸郑重地将信封摆到枕头上，又拿来镇纸小心压着，确定没人挪动的情况下不会落下来后，这才将莲儿叫进屋里：“莲儿……”
　　“奴婢记着呢。”莲儿安抚。
　　傅知宁深呼一口气，严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便靠你了。”
　　“小姐放心吧，去了安州记得好好散心，那边民风礼教都不像京城这般严格，您总算不必拘着了。”莲儿笑着送她出门。
　　傅知宁听出她的向往，思索片刻后道：“待信被取走后，你便去安州寻我吧，记得路上带几个侍卫，安全第一。”
　　莲儿顿时惊喜：“真的吗？”
　　“嗯。”傅知宁也笑了。
　　莲儿激动得脸都红了，拉着她的手不断说‘谢谢小姐’，傅知宁也任由她拉着，一旁的徐如意好气又好笑：“行了，时辰不早了，赶紧出发吧。”
　　“对，小姐您快去吧。”莲儿忙扶傅知宁上马车。
　　傅知宁随徐如意上了车，透过窗子与莲儿道别，直到马车驶出傅家，彻底瞧不见莲儿的身影了，这才被徐如意拉回来。
　　“既然这么舍不得，怎么不直接带上？”徐如意不解。
　　傅知宁耸了耸肩：“我留她办点事。”
　　“办什么事？”徐如意追问。
　　傅知宁轻咳一声：“不是什么大事。”
　　徐如意见她不打算说，顿了顿后长叹一声：“我现在是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傅知宁失笑，撒娇似的挽上她的胳膊，徐如意立刻假装嫌弃地躲开，她也不恼，继续去缠着。两个小姑娘在马车里打闹一阵，很快便累了，凑到一块吃刚打包的点心。
　　马车在官道上奔驰，很快便到了城门处，即将出去时速度倏然慢了下来。
　　“怎么回事？”徐如意高声询问。
　　“回小姐的话，前头似乎有东厂的人正与守城军交谈，占了半边儿路，百姓只能从旁边经过，所以有些堵了。”车夫回答。
　　傅知宁心下一沉。
　　“怎么哪都是东厂的人。”徐如意抱怨一句。
　　傅知宁咽了下口水，还在故作镇定：“稍安勿躁，慢慢走就是。”
　　马车缓慢地跟在队伍后，车夫索性跳到地上，牵着马慢吞吞地走着。
　　经过城门洞时，正与人说话的百里溪若有所觉地朝这边看来。
　　“似乎是徐家的马车，”一旁的刘福三道，“装了这么多行李，应该是要去安州了，徐家夫人前几日刚走，这一车……大约是徐小姐吧。”
　　百里溪不感兴趣，视线很快移开。
　　马车内傅知宁后背紧绷，莫名的连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马车再次疾驰，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京都城。
　　她总算离开了，傅知宁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如释重负。
　　马车朝着安州昼夜不停地赶路，而留在京都城的莲儿恪守本责，每日里只晌午时来傅知宁寝房打扫一遍，之后便关了门再不进来，也不允许旁人进来，那封信在枕头上放了两天两夜，始终安静地被压在镇纸下。
　　“当真会有人来取吗？”莲儿第三天来打扫时，忍不住生出点点疑惑。
　　转眼便到了晚上。
　　寝房内没有住人，愈发空旷冷寂，连窗外的月光透进房中，也没有为屋内增添一分暖意。
　　百里溪一进门，便敏锐地察觉到屋内没人。他沉默一瞬，缓步朝床铺走去，然后便看到了枕头上被镇纸所压的一封信。
　　他盯着信封看了许久，才挪开镇纸拿起信封。
　　信封入手，是凹凸不平的手感，里面显然装了东西。百里溪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打开后取出一条手绳和一封信。
　　手绳编得繁复，可见是用了心思，上面的玛瑙红得透亮，在夜色中也不显暗淡。百里溪平日除了玉佩，几乎不戴旁的配饰，可瞧见这条手绳，却是立刻戴在了左手手腕上。
　　戴好了绳子，他走到窗边，借着月色看手中信件，当看到她说要出门散心时，不由得想起前两日看到的徐家马车。
　　当时便在上头么。百里溪眼眸微动，继续往下看，眼底的笑意逐渐褪去，只剩下湖水般的沉静。
　　若非她提及，他都快忘了，这段关系已经维持了三年，到了交易要结束的时候了。
　　还结束得这样干脆，将他所赠所有礼物，皆封在箱子里如数奉还，又写信感谢道别，更是千金散尽为他买玉佩，一言一行根本挑不出错处……想起玉佩，百里溪突然意识到不对，信里说赠他的道别礼就在信封内，可他只看到一条手绳，并未看到玉佩。
　　莫非是被人偷了？百里溪刚浮起这个念头，便知不可能，她并非那种大意之人，既然敢将信堂而皇之地摆在枕头上，便不会有被人偷走的风险。
　　所以她为何临时将玉佩换成手绳？她在顾忌什么？她又不知他的身份，难不成还怕曾拿玉佩行贿一事泄露，显得这份礼太过敷衍？可她明知行贿一事只有她和刘福三知晓，或者再加上他百里溪……
　　百里溪指尖一顿，眼眸倏然深了。
　　一旦觉察到一点不对，千万条不对劲的地方便都涌了出来，再看手中的信，字迹虽然比之在清风台时好了些，却也更加拘谨用力，还刻意在他先前挑过毛病的地方多加改正。
　　不过是与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结束一场本就该结束的交易，她在写信时为何这般小心，又处处透着谨慎？
　　所有线索抽丝剥茧，最后指向了同一个结果，若他没有猜错，她原本是要留下，与他演完最后一场戏，可因了吴芳儿的事，突然生出退意，这才临阵脱逃。
　　百里溪独自站在窗边，直到月色西沉，天边泛白，他才顶着一身寒气离开。
　　穿过院落时，他突然注意到窗下一张破破烂烂的纸，沉默一瞬后过去捡起来，只见纸上写满了横竖笔画，显然是用心练习之作。
　　百里溪静了许久，伸手拂去上头灰尘：“傅知宁，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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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OK了，双掉马了！
　　推一本仙侠新文《不为妖》by之昔
【人美路子野张扬小师妹x武力值爆表深情少宫主】
谢柏川出身名门，未及弱冠便在‘诛妖之战’中立下不世之功，名满天下。

人人都当他厌极了妖族，才对死在此战中的妖族圣女陈西不闻不问。
即便，在陈西化妖前，曾与他有过同窗之谊，算半个小师妹。

没人知道，在陈西死后六千多个寂静冷清、阴气十足的深夜里。
谢柏川布置无数阵法符篆，诵念千万往生经文
——只为有朝一日，那人能重现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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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西彻底化妖那日，眼睁睁看着谢柏川宗门上上下下两千余仙士丧生。

在被一剑刺穿心脏时，她没有多难过。
她这样的妖，本不该存活于世。

阖眼太早，她没看到那个以一己之力为她扛下锁妖塔的谢柏川，正踉踉跄跄朝她奔来。

只是，陈西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她居然重新活了过来。
此刻，她还是那个人人爱护、满负盛名的小仙子。

这辈子，她，不为妖。

【愿所有善意都不被辜负】
【愿所有温柔皆得以承载】

第 37 章 [V]
　　“知宁！知宁！”
　　徐如意大叫着傅知宁的名字，一路穿过走廊、小桥，最后跑进了一处偏院。
　　傅知宁刚起床，正坐在院子里吃早膳，见她风风火火地跑来，一时间有些好笑：“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你怎么还在吃饭，赶紧赶紧，阿欢在后门等着呢，”徐如意催促完，又想起傅知宁有血亏之症，又赶紧道，“算了算了，你还是慢慢吃吧，待会儿要去爬山，你吃得少了可不行。”
　　傅知宁笑着答应了。
　　不知不觉，她已经来安州一个月了。这里气候比京都要热，却没有那么干燥，到处都是青绿的山水，风一吹大片大片的树水波一般摇晃，不过才三月中，已经有了盛夏的味道。
　　如徐如意从前向她描绘的一般，安州的规矩不多，民风淳朴，未出阁的姑娘也可以随意出门，不会有人指指点点，所以她近来过得十分舒心。
　　傅知宁低着头，乖乖将一碗瘦肉粥全部喝完，又吃了半张煎饼，这才起身随徐如意出门。
　　徐如意叽叽喳喳地与她说着话，临到后门时突然发现了什么：“你今日这身衣裳可真是利落。”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探进一颗脑袋，看到傅知宁顿时睁大了圆圆的眼睛：“知宁，你真漂亮。”
　　说话的姑娘，便是徐如意刚才提到的阿欢，比她们虚长两岁，如今已经嫁做人妇，性子十分活泼。她们刚来安州时便与她相识了，随着她在安州城玩了几次后，就彻底成为了好朋友。
　　傅知宁一看到她，便忍不住笑了：“你也跟着起哄。”
　　“我没起哄，”阿欢站直了，“是真的漂亮。”
　　傅知宁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红色的骑装，略微有些不好意思：“上次跟你们一起去游湖，结果衣裳太繁琐，裙摆湿了大半，所以才想着穿得舒服些。”
　　安州多山水，连街道上的路都是有坡度的，京都城流行的宽袖长裙，在这儿动不动就要弄脏下摆。她眼下所穿的这种骑装，更像是改良的胡服，上身是短打，下半身是裙子般宽松的裤子，中间用腰带扣出腰肢，配一双利落短靴，是安州百姓最常穿的一种衣裳。
　　她原先还不适应，可连续长了几次教训，也终于开始穿这样的衣裳了。
　　“这样好看，更像我们安州的姑娘了。”阿欢笑嘻嘻地来来她。
　　徐如意是个人来疯的，见状拉起傅知宁的另一只手，两个人拖着她就往外跑，惹得傅知宁好气又好笑。
　　三人坐上马车，直接去了城外的一座小山。
　　由于这座山的道路崎岖，马车和轿子都上不去，所以平日来踏青野游的人很少。这正便宜了三人，因为她们总喜欢去人少的地方。
　　到了山脚，三人利落下车，熟练地把早就准备好的三个包袱拿出来，一人一个分好。
　　“你拿最轻的这个。”徐如意说着，将一个小包袱塞给傅知宁。
　　傅知宁无奈：“我能拿重的。”
　　“你能拿，我们也不能让你拿，万一你走到一半晕眩了怎么办？”阿欢调笑。
　　傅知宁啧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猪油糖：“瞧见没？不可能晕眩的。”
　　“有备而来啊！”徐如意惊讶，三人顿时笑作一团。
　　尽管傅知宁带了糖，徐如意和阿欢却还是坚持她拿最轻的。傅知宁拗不过她们，只能听话地背好自己的小包袱。
　　三人慢悠悠地往山上爬，一边爬一边闲聊，时不时还要推开横生的枝条，免得会抽到自己。三人起初还在聊天，渐渐的就沉默了，只专心应付碎石和土块。
　　“记得跟紧我啊，”阿欢找了根棍子趟路，“仔细别踩到猎户的陷阱。”
　　“这儿还有猎户呢？”徐如意惊讶。
　　阿欢失笑：“当然了，人越少的山上，野物就越多，肯定会有猎户来的。”
　　徐如意点了点头，然后提醒后面的傅知宁：“听见没，可别乱跑。”
　　“管好你自己吧。”傅知宁嗔怪地看她一眼，从怀里掏出块糖塞进嘴里。
　　山确实不高，可因为路况太差，三人用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到达山顶。
　　当来到顶端的开阔地时，徐如意长舒一口气，直接倒在了草地上：“可算是到了！”
　　“哎呀！还没铺床单呢！”阿欢催她起来。
　　徐如意赖着不肯动：“太累了，你让我歇歇。”
　　“是谁说不想跟人挤，想找座清净的山爬的？”阿欢挑眉，“现在后悔了？”
　　“你也没说人少的山会这么难走啊！”徐如意耍赖。
　　二人说话的功夫，傅知宁已经将干净的床单铺好了，这才拍了拍还赖在地上的徐如意：“起来。”
　　徐如意乖乖挪到了床单上。
　　阿欢忍不住笑：“你怎么这么听知宁的？”
　　“我是妹妹，听话多正常，”徐如意哼哼一声，“你还说我呢，明明比知宁大，不也一样听她的。”
　　“谁让她聪明呢？”阿欢耸肩。
　　徐如意附和：“确实聪明。”
　　“……你们两个够了啊。”傅知宁无语。
　　二人对视一眼，忍不住又大笑起来。
　　不知不觉已是晌午，太阳高高悬于上空，毫不吝啬地照在山顶上，山涧吹来带着潮气的江风，中和了晴空带来的热意，一切都刚刚好。
　　三人渐渐不说话了，安静坐在床单上感受这一刻的山风。
　　她们趴的这座无名小山并不高，即便到了山顶，也无法体会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可山前便是空旷的山谷，山谷里一条清澈的大江，奔腾着翻涌着，嘈杂又美妙。
　　徐如意坐了片刻，歇够了便起身走到崖边，傅知宁见状赶紧起来：“你小心点。”
　　“我没靠太近，”徐如意安抚地看她一眼，接着低头盯着脚下山谷看了许久，突然将双手抬到脸颊两侧，对着山谷大喊一声，“喂！”
　　喂喂喂喂喂——
　　她的声音在山谷里无限循环，又逐渐远去，仿佛和奔流的江水融为了一体。
　　“知宁你试试！”徐如意面露兴奋。
　　傅知宁觉得幼稚，可被她拉到山谷前，也莫名生出一股豪气：“啊！”
　　啊啊啊啊啊——
　　两人大笑，于是山谷里又传出大笑的回声。
　　早就看惯了山水的阿欢一脸嫌弃：“有这么好玩吗？”
　　“太好玩了，安州真是太好了！”徐如意大喊。
　　傅知宁也跟着喊：“安州真是太好了！”
　　阿欢撇过头，假装不认识这两人。
　　三人在山上待了小一个时辰，等把带来的小食全吃完了才下山。
　　下山的路上包袱已经轻了大半，走路却要更费事，早就被踩瓷实的坡路稍不注意，就会滑坐在地上。三人才走了短短一截，傅知宁和徐如意已经摔了两次。
　　“这路也不难走吧？”阿欢哭笑不得。
　　京都来的这辈子第一次爬野山的两个小姑娘面面相觑。
　　“跟紧点啊。”阿欢又提醒。
　　傅知宁连忙答应一声，将坐在地上的徐如意拉起来，继续跟着阿欢往下走。
　　正如阿欢所说，这种没人来的山上野物很多，她们才走了不到一半，就遇见了三只兔子一个捕兽夹，徐如意还险些一脚踩进夹子里。
　　这下饶是阿欢也出了一身冷汗：“好家伙，你若是踩结实了，只怕这辈子都要跛脚了。”
　　徐如意一脸惊恐，傅知宁急忙安慰：“没事没事，待会儿注意点就是了。”
　　这话说了没多久，她自己也中招了，下坡时脚下太滑，眼睁睁朝着一个捕兽夹扑去。
　　“小心！”徐如意惊呼一声，凭借一股冲劲硬生生将人拉回来。
　　阿欢也是想也不想地扑过去用手阻挡，结果一不小心划破了手。
　　“你没事吧？”傅知宁摔到地上后顾不得疼，一个翻身直接冲过来握住阿欢的手腕，当看到她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后，顿时愧疚不已。
　　“不要紧，”阿欢甩了甩受伤手，笑着安慰道，“一点小伤。”
　　“快下山吧，去给你找个大夫。”傅知宁说着，将人扶了起来。
　　徐如意自告奋勇要做趟路人，被阿欢无情拒绝了。
　　“你确定还可以？”傅知宁蹙眉。
　　阿欢无奈：“都凝住了，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傅知宁看了眼她手上的伤，果然不流血了，这才默默松一口气。
　　三人慢吞吞地往下走，总算平安回到了马车上。
　　没等坐稳，傅知宁便叫车夫先去医馆。车夫应了一声，驾着马车朝城里去了。
　　马车在无人的官道上疾驰，很快便到了城门，守正一看到熟悉的马车，顿时笑着看向一侧正在检查公务的徐正：“将军，您家的俩姑娘又跑出去玩了。”
　　徐正闻言抬头，看到马车后十分无奈：“也是在京都拘得太紧了，一来这儿就刹不住。”
　　守正忍不住大笑。
　　马车走进城洞，车夫看见徐正便要停车，徐正摆摆手示意不必，车夫这才驾着马车继续走。马车里还在担心小姐妹的两人，全然不知道自己又被抓个正着。
　　“我真没事，不用看大夫。”阿欢头疼。
　　“不行，那捕兽夹上也不知有没有脏东西，必须得看。”傅知宁坚持。
　　阿欢无奈，只好同她们一起去了医馆。
　　安州的医馆很少，每一家门口都排着长队，等阿欢包扎完伤口，已经是傍晚时分了。不同于白日的悠闲，阿欢透着一股焦虑，不断催促傅知宁和徐如意送她回去。
　　“阿生这就该下值了，我得赶紧给他做饭才行。”阿欢催促道。
　　傅知宁将人扶上马车，这才道：“你都受伤了，就不能让他自己做饭？”
　　“不行的，他干活辛苦，哪有力气做饭。”阿欢叹气。
　　徐如意撇了撇嘴：“这么辛苦，也没见他补贴多少家用，还不是要花你的嫁妆。”
　　“小老百姓，本就赚得不多。”阿欢失笑。
　　“哪是赚得不多，分明是他不务正业，整日闲散度日，”徐如意轻哼一声，“要我说，你还是同他和离算了，反正安州民风开放，再嫁也不难。”
　　“哪有你说得容易，就不说别的，官府规定夫婿必须犯了大错，女子方能提和离，他不过是懒了些，即便我要和离，只怕官府也不退婚书。”阿欢与徐如意打趣。
　　“可是……”
　　“如意，”傅知宁突然开口，“我还有几块猪油糖，你帮我吃了吧。”
　　徐如意轻哼一声接过，不再提此事了，阿欢感激地看了傅知宁一眼。
　　三人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在阿欢夫君之前到家。
　　阿欢一看见自家夫君在院里坐着，赶紧往厨房走：“你稍等片刻，我这就做饭。”
　　何生正要发火，看到她身后的二人后立刻喜笑颜开，连忙起身施了一礼：“问两位小姐好，今日难得来一趟，不如留下用膳吧。”
　　“不必了，我们也该回了。”傅知宁微笑道。
　　徐如意直接无视了他。
　　何生也不恼，还是殷勤地继续劝：“还是用过饭再走吧，刚好我今日买了半只鸡，叫阿欢给你们做栗子炒鸡如何？”
　　“真的不用了，”徐如意突然道，说完忍了忍，还是补充一句，“阿欢今日手受伤了，大夫说不让沾水。”
　　何生顿了顿：“啊……受伤了呀，那我得给她买些红糖去，多少也得补补身子。”
　　说完，还心疼地看一眼厨房，却没将正在厨房里洗菜的阿欢叫出来，徐如意眼底闪过一丝不屑，还想说什么，却被傅知宁拉走了。
　　回去的路上，徐如意还在愤愤不平：“那个何生，当真是半点都不爱惜阿欢，阿欢也是的，平日看着那么精明的姑娘，就在婚姻大事上犯糊涂，拿个臭石头当宝贝。”
　　傅知宁扯了一下唇角：“不管怎么说，阿欢只要跟何生是一日夫妻，你就不能像方才一样给何生甩脸子。”
　　徐如意不服气：“我是为朋友抱不平。”
　　“你抱完不平是舒服了，阿欢呢？”傅知宁反问，“一来要听朋友说自家夫君的坏话，二来还要承受夫君被轻视后生出的怒火，她又做错什么了？”
　　“我敲打他几句，他日后说不定就对阿欢好了。”徐如意蹙眉。
　　傅知宁好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那样的人，听了你的敲打，只会疑心阿欢跟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绝不会反思自己。”
　　徐如意噎了一下，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傅知宁放缓了神色：“我知道你气不过，可也该尊重阿欢的决定。”
　　“……那就看着她这般委曲求全？”徐如意蹙眉。
　　傅知宁叹了声气：“不然呢？你强押着二人去和离？”
　　徐如意沉默，半晌赌气般看向窗外：“那我以后再也不管了。”
　　傅知宁笑笑，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徐如意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等到家，便已经消气了。两人姐俩好地下了马车，先鬼鬼祟祟地跑回屋里换身衣裳，再端着京都大家闺秀的姿态慢吞吞地走进饭厅。
　　冯书和徐正已经在厅内等候，二人一踏进屋里，冯书便头也不抬地问：“又去哪疯跑了？”
　　徐如意脚下一顿：“哪也没去啊，一直在屋里研究绣活儿呢，对不对知宁？”
　　说完，就拼命朝傅知宁使眼色。
　　傅知宁嘴角抽了抽，想说这种事怎么可能隐瞒得住，还不如老老实实回答。
　　可惜徐如意已经把话放出去了，傅知宁也只好配合：“是啊，没出门。”
　　徐正闻言忍住笑意，招呼二人坐下。
　　傅知宁和徐如意乖乖坐好，还未说些什么，就听到冯书慢条斯理道：“既然研究绣活儿，那想来也算有点心得了，再过三个月便是我生辰了，不如你们一人绣一副山水图给我拜寿如何？”
　　“……山水图少说也得绣几个月吧？！”徐如意惊讶地起身。
　　冯书面无表情：“我可以等。”
　　徐如意：“……”
　　一片安静中，傅知宁诚恳认错：“对不起舅母，我们错了，我们今日跑出去玩了。”
　　徐如意每逢这种时候，脑子都转得极快，闻言也赶紧跟着认错。冯书冷哼一声，这才勉强放过二人。
　　一家人总算能安安生生吃饭了。
　　徐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饭桌上亦是有说有笑。徐正给傅知宁和徐如意一人夹了根鸡腿，笑呵呵道：“多出去走走也不错，知宁自打来了安州，瞧着有精气神多了。”
　　徐如意闻言赶紧扭头打量，看了半天后开始泛酸：“……你为什么一点都没晒黑？”
　　“可能是因为我出门经常戴帷帽吧。”傅知宁回答。虽说安州没有京都那些规矩，可她这张脸实在太招眼了，所以去人多的地方时，还是会按照在京都时的习惯行事。
　　徐如意撇撇嘴：“那我下次出去也戴帷帽。”
　　“你黑难道是因为没戴帷帽？”徐正反问。
　　徐如意当即扭头：“娘！”
　　于是徐正毫不意外地收获了自家娘子的一声斥责。
　　一家人气氛极好，聊完安州的事，又提到了京都。
　　“听说你爹昨日又来信了，可是催着你回去？”冯书问傅知宁。
　　傅知宁点头：“他要为我相看夫家。”
　　冯书点了点头：“你今年也二十有余了，是该相看夫家了，不过你爹一个男人，不好多操心这些，估计最后还是会交给周蕙娘。”
　　“那怎么行，她对知宁根本不上心，只怕相看的时候只重门第，品性相貌年龄全然不重要了。”徐如意顿时不悦。
　　冯书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一时没有反驳。
　　徐正闻言皱起眉头：“那怎么行。”
　　“眼下如意也该说亲了，一个是挑两个也是挑，知宁你若信得过我，不如由我来操办如何？”冯书看向傅知宁。
　　往日傅通提起婚事，傅知宁习惯敷衍过去，可今日面对舅母认真的眼神，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敷衍了。
　　她沉默片刻，到底还是袒露些许心声：“我实在没有想过成亲的事。”母亲去世前年纪小，没有功夫想，母亲去世后她与百里溪做了交易，没资格想。
　　她自觉即便已非完璧，也不低人一等，可世道如此，她不愿见到夫家厌恶的眼神，更不想听那些难听的话，所以从未想过成亲的事，可不成亲，似乎又是另一种不可能。
　　“再等等吧舅母。”傅知宁叹了声气。
　　冯书也不逼她：“那便再等等。”
　　“那你可要回京？”徐正问。
　　傅知宁歪着头看向他，打趣：“舅舅要赶我走了？”
　　“怎么会，你可别胡想，”徐正连忙摆手，“舅舅巴不得你多待个一年半载的，更何况如今京都乱得很，你回去我也不放心。”
　　傅知宁顿了顿：“怎么乱了？”
　　冯书和徐如意也看向徐正。
　　徐正叹了声气：“倒也不能说是乱，只是东厂突然翻旧账，抓了不少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的官员，罚的罚杀的杀，闹得京都人心惶惶，谁也不知下一个办的是谁。”
　　听到‘东厂’二字，傅知宁拿着筷子的手一颤，竭力镇定后看向徐正：“那我爹……”
　　“你爹没事，他就算想结党营私贪赃枉法，也得有那个机会才行啊！”徐正啧了一声，随即又皱起眉头，“你说这百里溪究竟想做什么呢？”
　　傅知宁尴尬一笑，最后一点胃口也没了。
　　或许是太久没听到京都的消息，当晚她便做了梦。
　　梦里，她拼命跑在山林里，百里溪骑着高头大马在后面追，直到将她逼到悬崖上，两个人才停下来。
　　“继续跑啊。”百里溪慢悠悠地开口。
　　她惊慌地看着他，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终于脚下一空摔了下去。
　　“啊！”
　　傅知宁猛地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还在安州的寝房了。她深吸一口气，平复许久后正要起身去倒杯温水喝，结果一扭头，便看到黑暗中一道模糊的身影。
　　“……谁？”她艰涩地问。
　　那道身影不语，只是安静地坐着。
　　“……百里溪？”
　　傅知宁刚说出这三个字，便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在寝房里，对着他公然叫出他的名字，于是再次吓得睁开眼睛。
　　天亮了。
　　她方才做的竟然是梦中梦。
　　傅知宁恍惚许久，终于长长地叹了声气。
　　噩梦带来的心悸急需抚平，她简单洗漱后便去了院子里，直到阳光晒在身上，才感觉好一点。
　　“知宁小姐好。”
　　“给知宁小姐请安。”
　　丫鬟小厮来来往往，瞧见她便笑着打招呼。傅知宁也被他们感染得挂上笑意，见他们步履匆匆，便好奇地问：“你们今日怎么这般忙？”
　　“回知宁小姐，过两日京都城的巡查御史就要来了，到时候或许会来家中做客，所以将军吩咐奴才们将宅子收拾一番。”一个机灵的小丫鬟道。
　　傅知宁顿了顿：“往年京都不都是秋后才派官员巡查么，怎么今年提前这么久？”
　　“奴婢也不知道呢。”小丫鬟说着，便抱着花盆走了。
　　傅知宁不明所以，在宅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自己寝房门口。
　　“巡查御史吗？”她嘟囔一句，没太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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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掌印就来了，然后你们会看到他们俩大量对手戏

第 38 章 [V]
　　为防地方官员懒政苛政，大郦律法规定每年京都都要派出巡查御史，下达各地方查政务、税收、民意，所以对百姓而言，有巡查御史来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往年都是九月才来，今年却提前到了三月。
　　突然早了半年，这可忙坏了知府衙门那一干人，连徐正这个驻扎将军，都要被他们不断叨扰，徐正不胜其烦，每次回到家都忍不住抱怨。
　　“不过是查一遍案簿，只要站得端行得正，有什么可担心的？刘淮当真是没出息，御史还没来，他就已经想好如何巴结了，”餐桌上，徐正又一次对着家中三位女眷大吐苦水，“你们知道么，他竟要我守城军在御史来那日，在城门楼下列队欢迎，简直笑话，我守城军是什么店小二么？！”
　　他口中的刘淮，便是安州城的知府大人。
　　“那就不去。”徐如意忙道。
　　徐正叹气：“哪那么容易，都是安州的大员，平日低头不见抬头见，人情世故什么的总要考虑。”
　　“那……去？”徐如意蹙眉。
　　徐正一拍桌子：“我就看不惯他奴颜婢膝的样子！”
　　徐如意：“……”
　　大约是徐正也觉得自己说话前后矛盾了，板着脸便不再言语。
　　厅内静了一瞬，冯书给徐正盛了一碗败火的鸡汤，傅知宁赶紧夹上俩鱼丸：“舅舅消消气。”
　　徐正看着妻子和两个如花似玉的小丫头，心里总算是舒服了些。
　　巡查御史要来，知府还在一天一个新想法，徐正被折腾得够呛，最后回到家连抱怨都不想抱怨了，只是整日板着脸不说话。
　　因为怕徐正这股火烧到自己头上，徐如意和傅知宁很是老实了一段时间，只是说好两天就到的巡查御史，一直过了五六天还没来，在家闷了太久的徐如意便开始蠢蠢欲动了，缠着傅知宁去找阿欢玩。
　　傅知宁无奈，只好答应了。
　　去的路上，两人不可避免地聊到了今年的巡查御史，徐如意十分好奇：“你说今年会派谁来呢？”
　　“巡查御史的身份每年都保密，不到他来那一刻，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傅知宁回答。
　　徐如意啧了一声：“还挺神秘，也不知这次来的，会不会是个英俊后生。”
　　说着话，眼底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向往。
　　傅知宁认真思索片刻：“根据往年经验，岁数至少四五十往上了。”
　　徐如意：“……比我爹年纪还大。”
　　“失望了？”傅知宁促狭。
　　徐如意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两姐妹说说笑笑，马车走走停停，终于渐渐停了下来。
　　“到了？”徐如意隔着门帘问。
　　车夫犹豫一下：“两位小姐，事情好像有些不对。”
　　傅知宁蹙了蹙眉，刚要问哪里不对，便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碗碟碎裂的声响，然后就是阿欢的哭声。
　　傅知宁微微一愣，回过神时徐如意已经跑了下去，她赶紧下车去追。
　　阿欢家宅子只有三间瓦房，周围是一片荒地，视线十分开阔，是以车夫远远便看到她家门前有几个彪形大汉，便早早停了马车。傅知宁下车后跑了好一阵，才算追上徐如意，而徐如意已经护着阿欢同人争辩起来了。
　　看见傅知宁来了，被两个大汉按在地上的何生忙惊叫：“傅小姐救我！”
　　“怎么回事？”傅知宁无视他，沉着眉眼问徐如意。
　　几个正与徐如意吵架的大汉瞧见傅知宁，愣了愣神后竟然脸红了。
　　徐如意趁机压低声音道：“他们欺负阿欢，我方才过来时，那个脸上有疤的竟然推阿欢，阿欢胳膊都摔伤了。”
　　傅知宁闻言看向阿欢，果然看到她的右手不自然地垂着，似乎是脱臼了。
　　“我没事。”阿欢脸色苍白，却还不忘对傅知宁笑笑。
　　徐如意恨恨看向动手的刀疤脸：“光天化日欺负妇孺，你当这安州城没有王法不成？”
　　“谁欺负她了？若非她先动手，我才懒得理她！”刀疤脸冷笑。
　　徐如意气恼：“你私闯民宅，欺压百姓，还不许她动手？”
　　“不好意思，这宅子是我的！”刀疤脸说着，将地契堂而皇之地举到她面前。
　　徐如意愣了愣，扭头看向低着头的阿欢，阿欢胡乱擦一把泪，抿着唇别开脸。
　　气氛有一瞬间冷凝，最后还是被按在地上的何生闷哼一声，打破了此刻的沉默。
　　傅知宁深吸一口气：“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赌钱，把家输出去了。”阿欢哑声道。
　　徐如意震惊地睁大眼睛。
　　“听见没？这房子早就是我的了。”刀疤脸得意开口。
　　傅知宁看他一眼：“这位公子，我瞧你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可否宽限我们两日，先别急着收房？”
　　刀疤脸下意识就想拒绝，可一对上她恳切的眼神，又有点说不出拒绝的话。
　　“公子，房子是不会跑的。”傅知宁强调。
　　刀疤脸胡乱抹一把脸：“行了，那我就两日后再来收房。”
　　说着话，便叫上其他人走了。
　　被困着的何生总算恢复了自由，起身后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脸感激地对傅知宁和徐如意施了一礼：“多谢二位帮忙。”
　　说罢，立刻看向阿欢，“还愣着干嘛，快谢谢两位小姐，有她们在，咱们的房子肯定能要回来了。”
　　“何生，你还要不要脸？”阿欢哽咽着骂。
　　何生愣了愣，回过神后跳脚：“你当着外人的面瞎嚷嚷什么！”
　　“你也知道她们是外人？哪来的脸让她们帮你赎房子？”
　　“你……”
　　这个时候吵架无益，傅知宁和徐如意直接将阿欢带去了医馆。
　　接好了脱臼的胳膊，三人重新回到马车里，只是没有叫车夫出发。
　　沉默片刻后，徐如意先忍不住了：“阿欢，你这次一定要和离，跟着这样的赌棍是没有前途的！”
　　“嗯，和离，绝不跟他过了。”阿欢咬唇道。
　　傅知宁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静了片刻后问：“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个房子住着，再向官府递和离书，在和离的文书下来之前，暂时不跟他见面了。”阿欢郁郁寡欢道。
　　徐如意连忙道：“那就先跟我们回家吧，你一个弱女子在外面，我也不放心。”
　　“那怎么行，你们是未出阁的小姑娘，我不能把你们掺和进来。”阿欢思索再三，还是拒绝了。
　　徐如意蹙眉：“什么出阁未出阁的，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些？”
　　“我真不去，你们别担心我，这些年我还是有些积蓄的，一个人做做闲工，总能养活自己的。”阿欢说着，又笑了起来。
　　傅知宁蹙眉：“你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和离，”想起何生，阿欢便生愤恨，“这辈子都不见他了！”
　　傅知宁握住她的手：“好，那我们陪你去找房子。”
　　“嗯。”
　　安州城虽然不算繁华，但该有的营生一样都不少，三人只用了一下午，便已经找好了房子。
　　是不大的两间瓦房，带一个有些荒废的小院，比起阿欢先前的住处差了点，但好在地处繁华，一个人住也相对安全，价格也不贵。
　　“这里便很好了。”阿欢转了一圈很是满意。
　　徐如意一听，当即付了一年租金，阿欢有些不好意思：“待会儿你们同我回家一趟，我的私房钱都藏在厨房里，拿了便能还你们了。”
　　“都是好姐妹，就别客气了，”徐如意摆摆手了，“不过钱该拿还是得拿回来，不能便宜了那个赌棍。”
　　阿欢失笑，眼底满是惆怅。
　　三人将小院简单收拾一番，便直接去了阿欢先前的住处。到地方后，何生正一个人颓废地坐在院子里，一看到三人顿时激动地站了起来：“阿欢！”
　　阿欢冷下脸，面无表情地往厨房走，何生连忙跟上：“阿欢，我知道错了，我日后再也不赌了，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阿欢你别丢下我……”
　　他声泪俱下，阿欢也跟着红了眼眶，但还是坚定地进了厨房，何生还想再追，却被徐如意拦在门外。
　　“不好意思啊，阿欢不想跟你说话。”徐如意冷淡道。
　　何生急了：“你凭什么拦我？”
　　“你说我凭什么？”徐如意瞪眼。
　　何生刚想呛声，便想起她将军之女的身份，只能硬生生忍住了。
　　两人僵持的功夫，阿欢已经从厨房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个陈旧的罐子。
　　何生顿生狐疑：“这里头是什么？”
　　阿欢继续无视他，面无表情地往外走，何生被她两次三番无视，此刻也有些恼了：“你是不是藏了私房钱？我就知道你平日手脚肯定不干净！杨欢你真是好狠的心，方才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要打死我，也不见你拿出钱来，你究竟有没有将我当做你的夫君！”
　　他骂了半天也不见阿欢回头，反而坚定地上了马车，他顿时开始心慌了，追在马车后面痛哭：“阿欢你不能不管我，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是为了给你买你喜欢的玉钗才去赌钱的，你记得前两日你跟我说想要的那根玉钗吗，我定金都交了！真不是自己贪心才去赌……”
　　阿欢愣了愣，忍不住想掀开车帘看看他，却被徐如意拦下了：“阿欢，你别信他的，赌棍的话哪有可信的。”
　　阿欢抿着唇，默默点了点头，只是回去的路上一直心不在焉。
　　到了小院门前，阿欢将银钱数好了，交还给徐如意。
　　徐如意十分无奈：“都说了不用给。”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阿欢嗔怪地看她一眼。
　　徐如意还想推拒，傅知宁拉住她：“听阿欢的。”
　　“……那好吧。”徐如意这才不情愿地接下，接着叮嘱她写和离书时，一定要写上何生赌钱的事。
　　阿欢面露犹豫：“他如今在衙门当差，若是说他赌钱，会不会影响他的仕途？”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替他着想！”徐如意愤愤。
　　阿欢面露尴尬：“行，我想想。”
　　傅知宁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许久突然道：“你若不会写，我可以帮你，回去的时候顺路帮你交到官府。”
　　“……我自己写就好。”阿欢说着，抬头的瞬间与傅知宁对视了，顿时生出些不明显的窘迫。
　　傅知宁扯了一下唇角，没有再多说什么。
　　本来是要一起散散心的，结果临时出了这事儿，傅知宁和徐如意也没什么心情了，将阿欢送回家后，便坐着马车往家里走。
　　不知不觉已是晌午，街道上人烟稀少，徐如意趴在窗子上，百无聊赖地往外看。
　　“仔细喝风。”傅知宁无奈。
　　徐如意笑了一声：“又不是小孩子，喝了风也不会拉肚子的。”
　　说完，她停顿片刻回头，“知宁，待阿欢和离之后，咱们出钱给她组个商队吧，她没出阁时便走南闯北的做生意，想来重新开始也不难。”
　　傅知宁抬手摸摸她额前碎发：“等她和离了再说吧。”
　　徐如意点了点头，继续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结果刚扭头就忍不住‘咦’了一声。
　　“怎么了？”傅知宁好奇。
　　“你看，”徐如意将她拉到旁边，“城门那边好多人啊！”
　　傅知宁掀开车帘看过去，果然看到长街尽头的城门口乌压压一片，她顿时蹙起眉头：“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我爹应该也在。”徐如意说着，便叫车夫调转车头，朝着城门去了。
　　马车在还还算空荡的街道上走着，越往前遇到的人越多，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等快到城门口时，干脆就挤不动了。
　　“坐车还不如走得快。”徐如意说着直接下了马车，没等站稳便回头朝傅知宁伸手。
　　傅知宁失笑，握着她的手跟着跳下去，随便找了个人问：“今日城门这么多人，可是有什么热闹看？”
　　被问的人哈哈一笑：“你们不知道吗？巡查御史来了！”
　　“巡查御史？”傅知宁略有些惊讶，“怎么这么突然？”
　　“我们也觉得突然，但官府应该是提前收到了消息，一个时辰前便派人来等着了，咱们这些人见好多官兵严阵以待，这才跟着来凑热闹，但等了好久了，也没见有人来。”
　　傅知宁恍然，踮起脚往前看了一眼，实在看不到又放弃了：“算了，人太多，如意我们先回去……”
　　话音未落，便被徐如意拉着往前走了：“回什么回，好不容易有热闹可看，你不好奇来的是年轻后生还是糟老头子？”
　　“这种事想知道等舅舅回家直接问就是了，何必在这里挤来挤去。”傅知宁无奈地跟着她。
　　徐如意回头看她一眼：“你不想看我爹像个店小二一样列队欢迎巡查御史？”
　　傅知宁：“……”
　　“真不想看？”徐如意挑眉。
　　傅知宁：“……麻烦各位让一让，我们要过去。”
　　徐如意乐了，牵着她一边道歉一边往前面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挤到了最前面。
　　再往前便是拦路的官兵了，每隔三五步便有一人，拉着长线将凑热闹的百姓拦在外头。
　　官兵大部分都是徐正手下，看到她们连忙打招呼：“二位小姐好。”
　　“你们忙就是，不必管我们。”徐如意摆摆手。
　　官兵也笑了笑：“这边多挤得慌，二位小姐到线里来吧。”
　　“那多不好意思。”徐如意说着，直接弯腰钻到线里。
　　傅知宁多少有些顾虑：“会不会太显眼了？”
　　毕竟一线之隔，线外是拥挤的人群，线内便是清净的空地，她们只往前半步，便会显得格外突出。
　　“您挨着线站就行，没事的，待会儿巡查御史来了，单是列队欢迎的都有几十人，不会注意到这里。”官兵安慰道。
　　“快来呀知宁！”徐如意催促，“我爹已经开始列队了。”
　　傅知宁一听，赶紧钻进了线内，没有错过徐正黑森森的脸。
　　徐正显然也发现她们了，当即不高兴道：“回去！”
　　“不回。”徐如意犟嘴。
　　徐正只好看向傅知宁，傅知宁立刻眼观鼻鼻观心，毕竟难得看这么热闹的场面，她也想长长见识。
　　这俩丫头一向不怕他，徐正只能随她们去了。
　　“噗，我爹的脸看起来像碳。”徐如意等他一扭头就吐槽。
　　傅知宁也跟着乐：“跟他旁边的那位比，确实是像。”
　　徐如意闻言连忙看过去，看清是谁后介绍：“他便是安州知府刘淮，平生最爱钻营耍小聪明，我爹最讨厌的人。”
　　傅知宁看着那人不过三十四五，生得心宽体胖又白净，即便舅舅那样黑着脸，也不影响他笑呵呵地说话。
　　“我怎么觉得他有点眼熟？”傅知宁疑惑。
　　“刘淮吗？他以前是在京中任职的，几年前才来安州做知府，你兴许是以前见过他，”徐如意说着，不由得啧了一声，“这人也算有本事了，寻常百姓家出身，靠着科考入朝为官，本来最多也就混个七八品，却硬生生熬到了知府的位置，也不知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了。”
　　傅知宁眼底闪过一丝不解，正要再盯着他仔细瞧瞧，百姓堆儿里不知是谁惊呼一声：“来了！”
　　周围更加热闹起来，徐正和刘淮扭头便往城门外走，一早就准备好的官兵们也排好了队等候。
　　“还真列队欢迎啊？待会儿不会要丢手绢了吧？”徐如意忍不住笑。
　　傅知宁也乐了，好奇询问拉线的官兵：“可知今日来的是哪位大人？”
　　“据说是一位姓裴的大人，知宁小姐可认识？”官兵反问。
　　傅知宁顿了顿：“不曾听说京都哪位大人姓裴。”五六品以上所有官职，几乎都被世家占了，哪有什么姓裴的高官。
　　“连您都不认识？那这位裴大人也太神秘了。”官兵顿时感慨。
　　傅知宁笑问：“这位裴大人全名叫什么？”
　　话音刚落，便看到舅舅表情微妙地先行进来了。
　　一发现舅舅表情不对，她的好奇心便愈发重了，扶着徐如意的胳膊踮起脚尖，努力往舅舅身后看。只见先前列队的兵士依次排开，让出一条宽阔的大路，谄媚的刘淮一让开，旁边的高大身影瞬间暴露在众人眼前。
　　轰——
　　傅知宁脑子里犹如惊雷炸开，一瞬间耳鸣眼花头脑空白，直接愣在了原地。
　　“裴大人啊？据说叫什么配清河，清水的清，河水的河，这位裴大人难不成是命里缺水？”官兵说着说着，自己忍不住乐了。
　　傅知宁还傻站着，空白的脑子已经不会思考。
　　“知宁，知宁……”
　　旁边的人叫了她好几声，傅知宁才猛地回神，然而嘴唇刚动了动，他淡漠的视线便穿过空气，径直与她的目光相撞，震得她忍不住后退一步。
　　……她就说不能站在太显眼的地方！
　　“不是说来的人姓裴吗？怎么是他？”徐如意不解地问。
　　傅知宁还在与百里溪对视，闻言艰难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徐如意发现旁边的人太安静，扭头看一眼后瞬间就明白了：“你还怕他呢？”
　　傅知宁：“……”不仅怕，还比以前更怕。
　　不同以前每次对视，这一次百里溪没有错开视线，反而玩味地勾起唇角，大有与她对视到天荒地老的意思。
　　在场的不管是百姓还是官兵，都是冲着他来的，他的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眼中，这样明显地盯着她看，其余人想忽略都不行。傅知宁自然也发现了，咽了下口水硬生生别开脸，却还是感觉他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
　　“裴大人。”徐正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侄女，顿时不悦蹙眉。
　　刘淮只认识徐如意，还未见过傅知宁，但也知道徐正有个侄女貌美动京城，来安州第一日便引起一片轰动，再看傅知宁的模样，心念电转间笑呵呵开口：“裴大人自京都城而来，可是与傅小姐徐小姐相识？”
　　“的确是旧友。”百里溪缓缓开口。
　　“原来如此，那赶紧请二位小姐过来。”刘淮当即推了一把身边的师爷。
　　徐正皱眉：“刘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裴大人独在异乡，能遇见旧友也是有缘，刚好晌午了，想来二位小姐还未用膳，不如同我们一起用个便饭。”刘淮笑呵呵开口，见徐正又要拒绝，便提前将话堵了，“安州不像京都那么多规矩，男女同席皆是正常，徐大人不会这么小气吧？”
　　徐正一听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再看勾着唇角的百里溪，心里嘲笑刘淮狗屁不知：“若裴大人没意见，我自不会说什么。”
　　“如此，那便一同吧，刚好可以叙叙旧。”百里溪说着，再次看向傅知宁。
　　这会儿师爷已经来了跟前，正絮絮叨叨地说请她们一同用膳的事：“裴大人在安州人生地不熟，好不容易遇见两位旧友，您二位若是不一同用膳，他怕是会伤心的。”
　　傅知宁：“……”谁与他是旧友了？
　　她心里虽这般吐槽，可一对上百里溪的视线，便知哪有自己拒绝的权力，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
　　午膳安排在安州城最好的酒楼，酒楼从几天前就清场了，这几天一直在等巡查御史前来，如今早早就备好了膳食严阵以待。
　　去的路上，傅知宁和徐如意还是坐来时的马车，慢悠悠跟在舅舅后面。一路上，傅知宁不断思考他为什么会来安州、为什么伪造身份，为什么要主动叫她吃饭，他们的关系不是已经结束了吗？难道她那封信里说的还不够清楚？还是说他根本没见到那封信，可是莲儿的来信中，分明说了信已经被拿走了啊！
　　她越想脑子越乱，突然后悔让莲儿先回老家再来找她的事了，如今莲儿一直没来，她想问问情况都不知该找谁问。
　　正当她想得入神时，马车突然停下，下一瞬徐正严肃地探进头来：“你们方才也瞧见裴大人的模样了吧？”
　　“瞧见了。”徐如意忙道。
　　“虽然不知他为何要隐瞒身份，但显然这次不是冲咱们来的，你们只需忘了他的真实身份，管他叫裴大人就好。”徐正提点。
　　傅知宁蹙了蹙眉，跟徐如意一起答应。
　　徐正表情缓和了些：“待会儿该吃吃该喝喝，吃饱了只管走就是，招待的事用不着你们。”
　　“知道了。”
　　“好。”
　　徐正安排完事宜便吩咐车夫继续赶路了。
　　坐马车不及骑马速度快，等他们到时，百里溪和刘淮已经入座了。徐正带着自家的俩丫头进了厢房，一坐下便吩咐上菜。
　　傅知宁从进门开始就眼观鼻鼻观心，找个位置随便一坐，结果一抬头，恰好对上百里溪似笑非笑的表情。
　　傅知宁：“……”冷静，他又不知道她知道他的秘密，如今就算不对劲，也顶多对自己不告而别有点生气罢了，不会将她如何的。
　　这般想着，她果然放松许多，待开席之后开始认真吃饭。
　　上位三人老道地饮酒闲聊，气氛一片热闹，傅知宁和徐如意安静坐在下首吃饭。两人一上午都在陪着阿欢东奔西跑，这会儿也早就饿坏了，吃着吃着便全身心放在了食物上。
　　刘淮突然好奇地‘咦’了一声时，傅知宁正在专心用她纤细的筷子去夹一个肉丸，下一瞬便听到刘淮问：“裴大人，您这手绳甚是别致，不知是何人所赠？”
　　傅知宁夹肉丸的手一停。
　　百里溪还端着酒杯，无意间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戴着一条尺寸合适的黑色手绳，上面的玛瑙鲜红欲滴，犹如一颗精巧的豆子。
　　“是一位旧友所赠。”他不紧不慢地开口。
　　傅知宁刚夹起的肉丸顿时开始哆哆嗦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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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掌印：我是装都懒得装的
　　肉丸子：别抖了，都给我抖瘦了

第 39 章 [V]
　　仅靠两根筷子维持肉丸平衡，实在是件不容易的事，尤其是夹肉丸的人此刻像只被抓住的鹌鹑一样哆哆嗦嗦。
　　胖乎乎的肉丸子被筷子勒出细腰，却仍然不死心地跳动，以至于引来所有人的注意，一时间喝酒的不喝了，闲聊的不聊了，视线都随着筷子上的肉丸晃动。
　　傅知宁顶着众人的视线颤颤巍巍，已经顾不上多想别的，只是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肉丸子上。
　　终于，徐如意看不下去了，一手拿筷子一手拿勺子，把被压成葫芦形的肉丸子解救下来，顺手放到了她的碗里。
　　“……谢谢。”傅知宁艰难开口，低着头默默吃饭，从头到尾都没往百里溪那边看，祈祷手绳的话题尽快过去。
　　然而回回对上百里溪，她都没哪次如愿过——
　　“能让裴大人日日佩戴，想来这位旧友对大人而言非同一般吧？”刘淮打趣。
　　百里溪笑笑没有多言。
　　刘淮却不肯轻易放过和他套近乎的机会：“说起来，京都城的姑娘们都国色天香，可安州的姑娘也不差，裴大人若是能在这儿成就一段良缘，那可真是安州城的荣幸，你说是不是啊徐大人？”
　　我说你是嫌死得太慢，竟然跟太监说什么良缘不良缘。徐正对上刘淮的视线，立刻虚伪一笑：“我不过一介武夫，哪知道什么是不是，刘大人问错人了。”
　　榆木脑袋！刘淮暗骂一声，脸上堆起更多的笑意。
　　傅知宁盯着碗里的肉丸子，终于有功夫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百里溪是什么意思了。
　　是啊，他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已经知道她知道他的秘密了？可他是怎么知道的？她万分小心，不该露出破绽啊。
　　难道他不知道？可他若不知道，为何要光明正大地戴她送的手绳？莫非是因为气她擅自结束，觉得她不够尊重他，所以干脆撕破脸吓唬她？可这不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吓唬人吗？他可不是那种冲动的人。
　　可不是冲动行事的话……总不能是因为太喜欢这根绳子了吧！若真喜欢，那再买一条更好的就是，何必要戴这条她一眼就能认出的，这不是明晃晃告诉她他的身份吗？！
　　傅知宁心底仿佛有一万只鸡鸭鹅在叫，嘈杂的声音让她有种打开窗户跳下去一了百了的冲动，可惜他们所在的厢房在二楼，就算跳下去也顶多扭个脚的程度。
　　“知宁，你怎么不吃了？”徐如意小声问。
　　傅知宁下意识抬头，结果又跟百里溪对视了。
　　她心下一颤，好在这次对视只是意外，对上的瞬间百里溪别错开了视线，继续盯着刘淮看。
　　虽然她与他有十年的空白，可作为自小跟着他长大的小孩来说，简直一眼就能看出他脸上的笑不是真笑，眼底的宽和也只是假装。
　　他很讨厌刘淮。傅知宁第一时间便确定了，再想到一屋子总共五个人，就刘淮自己不知道他的身份，便隐隐猜到这次是冲着刘淮来的了。
　　……可冲着刘淮来又关她什么事，干嘛要戴她送的手绳！
　　“你想吃香菇菜心？”刚喝了一杯酒的徐正问。
　　傅知宁愣了愣，才发现香菇菜心正摆在百里溪面前。
　　这可真是……
　　“这道菜心新鲜甜脆，的确不错。”百里溪说罢，拿起公勺舀了小半碗，叫人送到了她面前。
　　傅知宁干笑：“……多谢百、裴大人。”
　　百里溪温和一笑，便继续与徐正二人闲聊了，仿佛刚才亲自为傅知宁盛菜只是顺手。
　　傅知宁看着眼前青幽幽的菜，心里苦涩难言——
　　她不喜欢吃青菜。
　　“你若不想吃，我可以帮你吃。”徐如意道。
　　傅知宁：“……不必了。”万一被他下毒了呢，给如意吃岂不是会害了她。
　　徐如意被拒绝也不恼，反而认同地点了点头：“你总是挑食，吃点青菜也好。”
　　傅知宁有苦说不出，只能认命地将小半碗青菜吃了。
　　她刚才已经吃了一肚子，这会儿再吃半碗青菜便彻底饱了，可其他人还在用膳，此时放下筷子未免太显眼。
　　正纠结时，徐如意体贴地停下，果然引来其他三人的注意。
　　“父亲，两位大人，小女们已经吃饱了，便不打扰三位畅聊了。”徐如意起身道。
　　傅知宁也跟着站起来，双眼目视桌面，不敢和对面某人对上眼。
　　“既然吃好了，就尽快回去吧。”徐正在刘淮开口之前道。
　　两人应了一声，低着头转身退下。
　　从酒楼出来后，傅知宁的心情也没轻松多少，徐如意见她眉头紧锁，干脆带着她回家了。
　　一进家门，傅知宁便要回屋：“我有些乏累了。”
　　“那你去休息吧，我去找娘聊天，顺便告诉她百里溪来了的事，叫她有个准备，别以后见了面突然说漏嘴。”徐如意思索道。
　　傅知宁笑着应了一声，目送她离开后立刻钻进屋里。
　　她现在急需一个封闭的空间，一个人好好想想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接下来要怎么办。
　　徐如意同冯书聊完天，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她从主院出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傅知宁，然而到了傅知宁住处，却只看到门窗紧闭。
　　“还没醒吗？今日怎么睡这么久。”徐如意嘟囔一声，疑惑不解地离开了。
　　寝房内，傅知宁直愣愣地盯着床帐，还在思考百里溪此行的目的，可不管她怎么想，除了他已经知道她知道秘密之外，也想不到第二个更站得住脚、更‘百里溪’的可能。
　　……所以她真被发现了？
　　傅知宁长叹一声，翻个身抱住被子，开始思索自己这次能活下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想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
　　几乎为零。
　　这想法真是让人丧气又惊恐，她还这么年轻，就要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要命丧黄泉了？
　　傅知宁惆怅顿生，再翻个身便被咯到了。
　　她蹙了蹙眉，将咯着自己的罪魁祸首从被子下拿出来，只见原本就晶莹剔透的玉佩，在她的每日擦拭下变得愈发透亮了。
　　“……早知道就不花这么多钱了。”她嘟囔一声。
　　独自憋闷了一下午，总算想清楚了——
　　百里溪若只是为了找她，完全不用隐姓埋名，也不用千里迢迢地跑来，所以她一开始的推测是对的，百里溪十有八九是冲着刘淮来的，不是冲他，也是冲和他有关的人，但肯定与徐家、与舅舅无关。
　　百里溪既然没有第一时间杀她，便说明杀她的心也没那么迫切，至少目前而言是以正事为主，那么她只需要躲着他、尽可能减少存在感，那他说不定渐渐忙于正事，就把她给忘了，说不准还能就此将她放了。
　　……总之能拖就拖吧，结果再坏又能坏到哪去呢？
　　傅知宁第一万次叹息，房门突然被敲响，接着传来徐如意担心的声音：“知宁，你还没醒吗？”
　　要想不连累舅舅一家，便不能被他们看出自己的不对，免得百里溪事后迁怒。傅知宁抿了抿发干的唇，轻呼一口气去开门了。
　　“你可算有动静了，我还以为你被百里溪吓昏过去了。”徐如意松了口气。
　　傅知宁无奈提醒：“没有百里溪。”
　　“我知道，我只在你面前这么叫他。”徐如意眨了眨眼睛。
　　傅知宁却不让步：“隔墙有耳，只要在安州城内，便只有裴清河。”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你不要这么严肃，”徐如意嘟囔一声，接着生出些许好奇，“不过，他取这个名字啊？我知道他的字是清河，为何要姓裴？”
　　“从前的百里夫人，娘家便是江南裴家。”傅知宁解释。
　　徐如意恍然，接着笑了：“瞧你，一边忍不住怕人家，一边又什么都知道，还动不动就维护他。”
　　“我不是维护他，”傅知宁说完停顿一瞬，“他位高权重，办的都是大事，你我一句错话，都可能害他出纰漏，到时候是要整个徐家和傅家一起承担的。”
　　徐如意没想到还有这一层，顿时有点被吓到了。
　　傅知宁摸摸她的头，笑着安慰：“没事的，只要你谨言慎行就好。”
　　“嗯！”徐如意赶紧点头。
　　姐妹俩坐在院中，边晒太阳边闲聊，话题渐渐从百里溪变成了阿欢。
　　“咱们都回来一下午了，也不知道阿欢的和离书写好没有，若是写好了，我便替她递上去，顺便找我爹疏通一番，想来明日就有结果了。”徐如意思索道。
　　傅知宁看着她热心的模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静了片刻后道：“和离是人生大事，你不要去催，让她自己慢慢想。”
　　“还有什么可想的，那种混蛋就该早点踢了才对，”徐如意轻哼，“难道你觉得还有挽留的必要？”
　　傅知宁失笑：“我觉不觉得有什么用，还是得看阿欢的想法。”
　　“阿欢肯定会和离的，你没看她今日有多生气嘛。”徐如意信誓旦旦。
　　傅知宁摸摸她的手：“但愿吧。”
　　与徐如意在院子里闲坐到傍晚，才一起去厅内用膳。晚膳时徐正匆匆回来一趟，随意扒拉两口饭便要走。
　　冯书看他着急忙慌的样子直皱眉：“这么着急作甚？”
　　“别提了，驿馆的房顶漏了，我得赶紧带着人去补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好，能吃一点是一点。”徐正板着脸扒饭。
　　傅知宁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好好的房顶为何会漏？”
　　“那得问刘淮了，蠢货只顾着巴结百……裴大人，根本没派人修葺驿馆，那破房子一年都不住几次，能不坏吗？”徐正把最后一口饭吃完，随意擦了擦嘴便站了起来，“行了，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傅知宁看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许久脑海灵光一闪，急忙追出去：“舅舅！舅舅……”
　　“知宁你做什么去？”冯书忙问，可惜一眨眼外甥女便不见了。
　　徐正板着脸往外走，快走到门口时隐约听到傅知宁的声音，顿时狐疑地回过头去。
　　“舅舅……”傅知宁喘着气跑过来，双手撑着膝盖平复呼吸。
　　徐正看着她大大咧咧的样子，一时间觉得好笑：“你近来真是被如意给带坏了，若你爹瞧见了，定要气得满脸通红。”
　　傅知宁无言地看向他，嗓子还在因为跑了太久隐隐作痛。
　　徐正无奈将人扶起来：“说吧，这么着急所为何事。”
　　“舅舅，若是驿馆修不好，那裴大人他们是不是要来刘大人家借住？”傅知宁忙问。
　　徐正蹙眉：“差不多吧，不过刘大人家的宅子未必容得下那么多人，所以也有可能会来咱们家。”
　　酒楼和客栈也不错，只是巡查御史乃圣上亲派，所带官员皆由圣上红批，哪能叫他们去住客栈。
　　傅知宁最怕这个，赶紧提醒：“那便叫他们去刘大人家借住吧，若是房屋不足，府衙不也有几间屋子，最好是别来咱们府上。”
　　徐正愣了愣：“为何？”
　　“舅舅你忘啦，刘大人家只有一子，你家可是有两个未出阁的姑娘。”傅知宁提点。
　　徐正失笑，刚想说前后院又不会见面，可再看自己这个外甥女倾城的容貌，心里还是有了计较：“我知道了，不会往咱们家安排人的。”
　　傅知宁顿时松了口气，恭送徐正离开后回到厅内，向冯书说明了出去的缘由。
　　冯书听了连连点头：“还是你思虑周全，想来你舅舅会安排好的。”
　　……但愿吧，只是这房顶坏得蹊跷，若是巧合还好，要不是巧合。傅知宁只祈祷舅舅能守好关卡，千万别让某个活阎王来家里住，否则她就是没被杀死，也早晚被吓死。
　　用过晚膳，又陪着舅母说了会儿话，见舅舅迟迟没有回来，傅知宁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回屋。
　　虽然回了寝房，却半点睡意也无，只能坐在门口偷听外面的动静。
　　许久，远方突然惊起一阵狗吠，然后便是马车车轮碾压石板路的声响。傅知宁连忙起身，开门之后小跑出去，只是见到巡夜的下人后才停下脚步，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知宁小姐，您怎么还没睡啊？”下人果然关心询问。
　　傅知宁睡眼朦胧地看他一眼：“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的话，已经子时了。”
　　傅知宁点了点头，半晌轻叹一声：“我睡着睡着被动静吵醒，可是舅舅回来了？”
　　“正是老爷。”
　　“他一个人回来的？”傅知宁支棱起耳朵。
　　“不是。”下人答得爽快。
　　傅知宁：“……还有谁？”
　　“还有两个随侍和车夫，一共是四个人一起回来的。”下人尽职尽责地答话。
　　傅知宁看着他诚恳的表情无言许久，索性挑开了说亮话：“没带客人吧？”
　　“没有，就老爷一个主子。”下人答完面露疑惑，“小姐您为何要问这个？”
　　“……没事，随口一问罢了。”傅知宁敷衍两句，找借口回屋去了。
　　确定徐正把她的话听进去、没把百里溪带回来后，她狠狠松了口气，睡意也随之汹涌而来，刚沾到床便睡熟了。
　　月色朦胧，临近四月的安州城连风都带着暖意，傅知宁抱着被子，睡得如一个单纯的稚子。
　　一夜好梦，醒来只觉神清气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简单洗漱一番，换了件愈发利索的骑装，蝴蝶一样轻快地飞向前厅。快走到厅门口时，听见冯书在里头说话，傅知宁笑着加快脚步：“舅母，今日有什么好吃的呀，我饿……”
　　话说到一半，对上一双冰山一样的眼眸，剩下的话瞬间冻在了嗓子眼儿里。
　　“知宁来啦，快来拜见裴大人，”徐正笑呵呵道，“驿馆那窟窿实在是大，没个三五十日的修不好，裴大人近来都要住在咱们家了。”
　　傅知宁：“……”
　　见她傻站着不动，冯书也开口唤了她一声：“知宁。”
　　傅知宁一个激灵，连忙硬着头皮上前：“给裴、裴大人请安。”
　　“徐夫人已经备好早膳，一起用些吧。”百里溪缓缓开口。
　　傅知宁：“……”现在说不饿还来得及吗？
　　显然是来不及的，所以她只能硬着头皮坐下，一边陪长辈和百里溪一起吃饭，一边期待徐如意能快点过来，解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
　　百里溪似乎没看出她的想法，继续与徐正冯书闲聊，倒是冯书发现她频频往外看，于是好心解释一句：“如意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找你们那个朋友，叫杨欢对吗？”
　　傅知宁顿了顿，注意力从百里溪身上稍微转移了些：“对，她叫杨欢。”
　　百里溪这才看过来：“傅小姐才来安州不过一月，便已经交到朋友了？”
　　“……嗯，只是萍水相逢。”傅知宁不知他提这件事的目的，只能谨慎回答。
　　偏偏徐正是个没眼色的，闻言直接就笑了：“整日跟着人疯跑，怎么就萍水相逢了，若是叫你朋友听见，只怕会伤心。”
　　傅知宁：“……”
　　“看来傅小姐在安州这段日子甚为自在。”百里溪唇角浮起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端起茶杯时，手腕上黑色的手绳露出一截。
　　她手艺真的不错，编出的绳子不大不小刚刚好，挂在他手腕上刚好被骨节卡住，漂亮又不女气。
　　……然而落在傅知宁眼中，跟上吊绳也没什么区别了，随时都能勒死她的那种。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镇定下来：“安州风景秀丽，的确值得一游。”
　　“是呀，安州可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裴大人无事时，也可以四处走走。”徐正提议。
　　“那便听徐大人的，有空便多出去走走。”百里溪不紧不慢地开口，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傅知宁身上。
　　傅知宁低着头，脑子里只想着逃走，然而到底还是入座了。
　　度日如年的一顿早膳用完，徐正陪着百里溪去了府衙，而傅知宁则拉着冯书着急地问：“舅母，不是说不叫外人来家里住么，怎么还是让他来了？”
　　“没办法，刘大人家实在是住不下，府衙就那几间客房，也给车夫守卫留着了，只能叫他来咱们家住。”冯书叹了声气，显然也不想招待这尊大佛。
　　傅知宁愁闷：“那为何偏偏是他？就不能叫他去刘大人家住，换个人来咱们家么。”
　　“那怎么行，”冯书嗔怪地看她一眼，“不是你说的，咱们家有两个待出阁的小姑娘，不便叫外人来住么。”
　　“……那他怎么可以？”傅知宁睁大眼睛。
　　冯书失笑：“他是太监啊，又不算男人，自然是可以的。”
　　傅知宁：“……”
　　‎
　　作者有话说:
　　舅母：我说的对吧？
　　知宁：对…吧
　　《反派女配死遁了》已经开了，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嘿

第 40 章 [V]
　　傅知宁呆滞地站在原地不动，一时间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冯书看到她这副样子，心里闪过一丝担忧：“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问题可大了！她当时这么说，就是为了阻止百里溪来家里，结果现在可好，所有人都被她这个理由拦住了，只有百里溪一个人留了下来，她这次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傅知宁有苦难言，却也只能勉强笑笑：“没什么问题，我觉得舅舅和舅母……考量得很对。”
　　冯书缓和了神情：“别担心，他住在前院，不会到后院打扰，我和你舅舅也会多派些下人拦在前后院之间，绝不会影响到你跟如意。”
　　傅知宁想说他身手那么好，哪是几个下人能拦得住的，可惜就连他的身手似乎也是秘密，为了舅舅一家的安危她半点不敢泄露。
　　冯书看着她长大，自然也看出她有话想说不敢说，思索一番后忍不住笑了：“放心吧，东厂虽然刑罚严苛不得民心，可说到底百里溪也并非全然不讲道理之人，只要咱们不招惹他，他便不会对咱们如何。”
　　“那要是招惹了呢？”傅知宁眼巴巴地问。
　　冯书顿了顿：“你招惹了？”
　　“……没有没有。”傅知宁赶紧否认。
　　冯书以为她要闹小孩脾气，不叫她做什么偏要做什么，也怕她真去招惹百里溪，于是吓唬道：“那恐怕留个全尸都难，他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之人，你若落他手里，脸都要被割花的。”
　　傅知宁：“……”
　　“所以这几日乖乖的，跟如意都不要闯祸知道吗？”冯书吓唬完，又温声安抚。
　　傅知宁一言难尽地答应了，转头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别院走，打算在百里溪没离开之前，她就不出门了。
　　说做就做，她果真回到屋里闭门不出，就连丫鬟叫她出去晒太阳也没理。
　　徐如意回来时，听说她在屋里躺着，连忙跑过来找她：“知宁！我给你带了炸藕合，你快趁热吃！”
　　傅知宁无奈起身：“我已经饱了。”
　　“那也再吃一口，我辛辛苦苦给你买的。”徐如意说着，用竹签插一块递到她嘴边。
　　傅知宁只好接过去慢慢吃，一边吃一边问她突然去找阿欢做什么。
　　“我去问问她和离书写得怎么样了嘛，”徐如意想起她要自己别催阿欢的事，一时间有点心虚，不等傅知宁开口就先道，“我也不想打扰她的，但实在担心……也幸好我去了，否则她一个人肯定赶不走何生。”
　　“何生找到她了？”傅知宁蹙眉。
　　徐如意耸耸肩：“安州城总共就这么大，他想找人也不难，不过你放心吧，阿欢这次心意已决，还拿起扫把要抽他，看样子绝不会心软了。”
　　“和离书呢？阿欢写了没有。”傅知宁问。安州和离与休妻不同于京都，只需双方交换文书各自移走户籍便可，得先交文书于官府，由官府批准了才算结束关系，所以要想真的和离，就必须写和离书交给官府。
　　徐如意叹了声气：“写了，但才写了几行，真是难为她了，这么多年没动笔，每个字都写得极为艰难。”
　　“她若需要，我可以帮她。”傅知宁还是这句话。
　　徐如意摇了摇头：“我说了，但她说这最后一步，她想自己走，就是不知何生还会不会骚扰她。”
　　“这样也好，”傅知宁斟酌片刻，“何生此人胆小怕事，即便知晓了阿欢的住处，也不敢轻易进门，不必太担心他，还是尽早将和离书写完才是。”
　　“我觉得也是，他今日只敢在门外求饶，被阿欢用扫帚打了也不敢还手，哪有当初颐指气使的得意劲儿。”徐如意想起刚才的事就忍不住笑。
　　傅知宁却还因为百里溪要住下的事笑不出来，只是待徐如意安静下来后，将此事告知了她，再三叮嘱这几日不要总往前院跑。
　　徐如意连连答应，又问：“那你呢？”
　　“我自然也不往前院去了啊。”傅知宁不懂她为何要问这么显而易见的事。
　　徐如意蹙眉：“那一日三餐怎么办？”
　　她们在家用膳，可都是跟长辈一起吃的。
　　傅知宁：“……”
　　看着她为难的表情，徐如意拍板决定：“叫人将小厨房打扫一番，咱们俩就在后院吃吧。”
　　傅知宁刚才没想到这件事，一听当即举双手赞同。
　　说做就做，徐如意直接叫来几个下人打扫厨房，等到晌午用膳时，便没有往前院去了。
　　连续在后院吃了两日，傅知宁渐渐摸出百里溪在家的规律了——
　　他白日要查询案典、巡查民间，只有早膳和晚膳在家吃，其余时候都不回来。
　　这无疑让她松了口气，于是每日晌午便和徐如意一起陪着冯书用膳，只有早上和晚上才在自己屋里吃。连续几日后，冯书看出她们在躲百里溪，干脆每日叫人将饭菜给她们送去，也省得小厨房再开火了。
　　虽然白日不会碰见百里溪，可傅知宁也不敢掉以轻心，每个夜晚都担心他会突然出现，偏偏也不敢锁门关窗，只是默默一个人担心。
　　这样一来，晚上是睡不好了，于是她白日里越醒越晚，没几日便睡颠倒了。
　　“你近来是越来越能睡了，这还没夏天呢，就开始夏乏？”短短半个时辰，傅知宁已经打了三个哈欠，徐如意终于忍不住道，“可你睡得这么多，怎么看着越来越累了，连黑眼圈都有了，别不是生病了吧？”
　　傅知宁睡眼朦胧，偏偏不能说自己到天亮才敢睡，只能随意找个理由敷衍过去：“没有生病，只是最近无事可做，便总想着睡觉。”
　　“我也无聊得厉害，不知阿欢的和离书写好了没有。”徐如意托着脸叹了声气。
　　傅知宁看她一眼：“若是写好了，必然会来告知我们，既然这么久都没来，可见还未想清楚，你不要催她。”
　　“我知道，所以我就没偷偷去找她了嘛，”徐如意哼唧，“你说这么多遍，我肯定记住了。”
　　“如意最聪明了。”傅知宁说着，忍不住又是一个哈欠。
　　徐如意连连摇头：“你还是回屋睡去吧，我真怕你一头栽在这儿了。”
　　傅知宁确实困极，闻言也没有推拒，直接打着哈欠回屋了，一倒在床上便彻底人事不知。
　　她夜间强熬一夜，这会儿一睡便是昏天暗地，等再次醒来时，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
　　傅知宁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屋里有道人影后精神一绷，随即认出是徐如意，这才松一口气：“……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也太能睡了，竟然从晌午睡到现在，错过午膳也就罢了，我若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晚膳也不吃了？”徐如意一边抱怨，一边将蜡烛点着，房间里顿时亮堂起来。
　　她扭头看去，只见傅知宁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坐在床上微张着红唇，像一只不知今夕何夕的小兔子……而这只小兔子眼下泛着淡淡黑青，眼神也很累，纵然睡了一天也没有缓解。
　　“你晚上做贼去了么？每次都是白日里补觉，”徐如意恨恨开口，“我今晚就在屋里守着，你若再敢熬夜，我定要告诉我娘。”
　　“不要，我要自己睡。”开玩笑，万一百里溪来了，到时候再撞上，那真是不死也要死了。
　　徐如意还要坚持，傅知宁赶紧起身：“好饿啊，今晚吃什么？”
　　徐如意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你前些日子不是想喝牛尾汤？今日我娘做了，还放了枸杞花雕给你养身，对了对了，莲儿来信了，你瞧瞧。”
　　徐如意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傅知宁坐在灯下打开，一字一句认真阅读。
　　“怎么回事？”徐如意好奇。
　　傅知宁抿了抿唇：“她家大伯重病，只怕暂时不能来安州了。”
　　“那还挺可惜的，她先前一听说要来安州那么高兴，”徐如意摇了摇头，随即不解，“不过她不是没有家人么，哪里冒出来的大伯？”
　　“是前两年找来傅家的，我给看过了，身份是真的，她无父无母，难得有了亲戚，便从那以后联系上了。”傅知宁说着，将信装回信封。
　　后院大厨房里，冯书亲自熬了牛尾汤，装了两个汤盆，一份送去了后院，一份让丫鬟端着跟自己去了正厅。
　　百里溪正与徐正闲聊，看见冯书来了，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裴大人不必客气，”冯书笑道，“我炖了牛尾，大人尝尝可还合胃口。”
　　“多谢徐夫人。”
　　一行人客气几句，这才依次入座，丫鬟上前为三人盛汤，清亮的汤水里，软烂的牛骨上挂满了肉，飘着一层淡淡的油花，搭配鲜艳欲滴的小葱碎，叫人食指大开。
　　百里溪浅尝两口，不同于这几日饭菜的浓油重酱，有种说不出的咸鲜，是口味清淡的人喜欢的味道。
　　“似乎有些淡了。”徐正评价。
　　“不会吧？”冯书赶紧尝一口，忍不住笑了，“知宁喜欢清淡，我便少放了盐，这一份该多加些的，结果也忘了。”
　　“裴大人可觉得淡？”徐正问。
　　百里溪唇角微扬：“倒是正好。”
　　“既然正好就不必加了，我配上咸菜吃就是。”徐正哈哈一笑。
　　冯书也笑：“晚上清淡些也好，知宁那丫头这两日估计就是吃咸了，夜间总是睡不好，我今日特意在汤里加了安神的药材，也不知有没有效果。”
　　“药材怎么能乱放呢。”徐正不认同。
　　冯书扫了他一眼：“只放了一点。”
　　“那也不行。”
　　两夫妻竟就当着外人的面吵了起来，百里溪若有所思地看着牛尾汤，不知在想些什么。
　　转眼便是深夜。
　　傅知宁不知自己是吃多了还是怎么了，这会儿实在困得厉害，可惜闭上眼睛也睡不踏实，半点响动都能让她惊醒，以为是百里溪来了。
　　就这样困了醒醒了困，不知不觉也熬到了子时，困意渐渐消退。眼看着又是一个不眠夜，傅知宁深深叹了声气。
　　夜深人静中有打更的声音传来，悠悠扬扬惊起几声犬吠，却衬得黑夜愈发安静。傅知宁直愣愣地躺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出去透气了。
　　三月底的安州城天气暖和，夜间的风也不沾身，她只披了一件外衣也不觉得冷，只觉微风拂面很是舒适。这个时候，莫说是徐家众人，就是整个安州城都睡了，傅知宁独自一人清醒着，心情久违地放松，仿佛只要不在屋里，就不怕百里溪找过来。
　　在院中坐了片刻后，她渐渐又觉得无聊了，犹豫再三后还是没忍住，偷偷溜去了园子里。
　　舅舅安州的宅子没有京都的气派，可三进三出也十分不错，尤其是不大的园子里，不像寻常人家一样种花种草，而是种了许多菜，他们平时吃的青菜便是从这里摘的。
　　傅知宁也实在没事干，干脆蹲在菜园子里拔杂草。
　　她做得认真，整洁的指甲很快染上了草汁，看上去脏兮兮的。她却乐此不疲，清理了大半杂草后，又去拎锄头，想把土顺便松了。
　　下人用的锄头又大又沉，她拿起来时摇摇晃晃，随时有砸到脚的危险。
　　暗处瞧着这一切的人终于看不下去了，在她扛着锄头准备开始干活的时候握住了木柄。
　　傅知宁一用力，清晰地感觉到高出肩膀的那截木柄在她背后被拽住了，顿时惊起一身鸡皮疙瘩，僵硬得原地变成一桩木头。
　　只要她不回头，就什么人都没有，只要她不回头，就……
　　“傅小姐好兴致，深更半夜不睡觉，在这儿黛玉葬花？”
　　似笑非笑的声音传来，傅知宁顿时绝望，心道人倒霉时果然喝凉水都塞牙，她都老实安分多久了，就今天出来走走，还碰上这位杀神。
　　“傅小姐？”百里溪垂着眼眸，安静看着连耳朵仿佛都在表达紧张的她。
　　叫完这一声，紧张的小耳朵动了动。
　　百里溪倏然笑了。
　　听着他的轻笑，仿佛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傅知宁不能硬着头皮装眼瞎了，只能往前一步拉开距离，这才转过身来干笑着行礼：“裴大人。”
　　“傅小姐。”百里溪今晚第三次唤她，声音没什么起伏，“好久不见。”
　　……也没有好久吧，大前天不是才见过。傅知宁讪讪：“这个时辰了，大人怎么还不休息？”
　　“你不也没休息。”百里溪神色淡淡，视线却一直停在她脸上。
　　才不过几日，就消瘦了些，眼下还有淡青，不知担惊受怕多久了。他正要开口，一只蛾子突然飞到她的头发上，百里溪微微蹙眉，抬手去赶。
　　傅知宁虽然低着头，可全部注意力都在他身上，一看到他抬手，当即吓得后退一步。
　　饶是如此，蛾子也没飞走，百里溪警告地看她一眼：“别动。”
　　傅知宁：“……”
　　眼睁睁看着他的手伸过来，傅知宁却一动不敢动，只是最后忍不住闭上眼睛，安静等着死亡到来……他似乎没带兵器，所以是准备掐死她吗？
　　百里溪挥走蛾子，一低头便看到她轻颤的睫毛。
　　他沉默一瞬，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傅知宁等了很久都没等到预想中的痛意，于是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却只看到他离开的背影。
　　这就……完了？
　　傅知宁来不及困惑，便听到已经走远的人淡淡道：“我来安州，是为正事，傅小姐不必多心。”
　　说罢，便离开了。
　　傅知宁一脸恍惚地回房，反复思考他这句话的意思，终于在蜡烛燃尽之前拍了一下桌子——
　　他那话的意思，是她暂时安全了？那他办完正事之后呢？
　　傅知宁复盘刚才的见面，思量许久确定自己想的没错。虽然不知以后会怎么样，但至少这几天是没事的，她也不用担心他夜里突然到访了。
　　压在心头的一座大山突然卸下，傅知宁只觉浑身轻松，往床上一倒便彻底睡着了。
　　这一晚不用再提心吊胆，傅知宁睡得很熟，一直到日上三竿才清醒。
　　不得不说晚上休息和白天休息的效果全然不同，夜晚熟睡两个时辰，都比她白天睡一天醒来精神要好，傅知宁难得的神清气爽，洗漱之后便去找徐如意。
　　“知宁小姐，如意小姐还没起呢。”守在徐如意门口的丫鬟忙道。
　　傅知宁闻言停下脚步：“那我等她醒了再来。”
　　说罢，便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走到一半时突然遇到徐正。
　　“舅舅。”她唤了他一声。
　　“这么早就起来了？那一起用膳吧。”徐正笑道。
　　跟舅舅一起用膳，岂不是还有百里溪？傅知宁表情一僵：“不用了，我等如意……”
　　“她还不知要睡到何时，你等她作甚，仔细等太久会头晕。”徐正说着，便强行将人带走了。
　　傅知宁也没想到自己就是出来溜达一圈，也能被绑到百里溪面前，当和那双清俊眼眸对上时，她只剩下生无可恋：“裴大人。”
　　“傅小姐。”两人疏离地打招呼，仿佛昨晚没见过。
　　“你今日醒得真早，”冯书一见她便笑，“精神头也不错，看来昨晚睡得不错？”
　　话音未落，某道淡漠的视线便落在了她身上，傅知宁干笑一声回答：“睡得很好。”
　　百里溪视线移开。
　　“我就说药材有用。”冯书嗔怪地看向徐正。
　　徐正不服气，可昨晚显然被妻子教训过了，这会儿也不敢顶嘴。
　　众人说着话落座，傅知宁好巧不巧再次坐在百里溪旁边，开始了如坐针毡的早膳。
　　“裴大人，这几日排查户籍可有什么收获？”徐正只要一见到百里溪，便忍不住聊正事。
　　傅知宁拿了块糍粑。
　　百里溪面色平静：“目录繁多，此次巡查的人又少，多日来才查了一部分，实在有心无力。”
　　“安州往来商客诸多，每年定居、迁移的都不在少数，裴大人觉得头疼也属正常，若裴大人需要，倒是可以向衙门借些人手，想来还能快点。”徐正建议。
　　傅知宁吃完糍粑，又剥了个鸡蛋。
　　百里溪唇角浮起一点弧度：“圣上派我巡查，不好假手于人。”
　　徐正闻言，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多有不妥，虽然不知道百里溪此次前来的目的是什么，但显然不是他能多嘴的。
　　“是我多话了裴大人，还请不要见怪。”徐正忙致歉。
　　百里溪也不介意：“徐大人也是好意。”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方才的对话没发生过。倒是傅知宁被鸡蛋噎了一下，着急忙慌地想喝口水，结果看了一圈都没找到茶壶。
　　噎得正厉害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将她的杯子拿走，倒了杯清茶后又放回来，动作太过自然，以至于徐正和冯书都没发现什么不妥。
　　傅知宁愣了愣，紧张地看一眼舅舅和舅母，见他们没注意自己，这才默默松口气，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水。
　　一杯水喝了大半，冯书才蹙眉看过来：“别只喝这个，喝点粥，你这丫头平日看着懂事，挑起食来简直叫人头疼。”
　　这才相处几天，舅母已经跟百里溪这么熟了吗？竟然当着他的面训孩子，有没有考虑过孩子的感受！傅知宁莫名窘迫，脸颊也跟着泛热，低着头不敢看百里溪的表情。
　　好不容易熬过早膳，傅知宁等舅舅和百里溪一走便溜回了后院，结果一进门就瞧见徐如意一脸苦相坐在石凳上。
　　“这是怎么了？”傅知宁失笑。
　　徐如意眼巴巴地看向她：“脚扭了。”
　　傅知宁愣了愣，果然看到她一只脚没穿鞋，上面一片红肿。她无言一瞬走过去：“怎么肿的？”
　　“小姐方才没注意，被门槛绊了一下。”找了药油回来的丫鬟主动解释。
　　傅知宁哭笑不得：“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哪知道，肯定是犯太岁了。”徐如意叹息。
　　傅知宁安慰地拍拍她的肩：“看起来没伤到骨头，休息两三日就好了。”
　　“可我刚准备出门，给阿欢送两件轻薄衣裳，”徐如意一脸愁容，“天儿愈发热了，她出来时只带了几件厚衣，恐怕现在都没得换。”
　　“我近来……心不在焉的，倒是疏忽了，你给她准备好了吗？”傅知宁问。
　　徐如意点了点头。
　　“那你把东西给我，我去送，顺便去看看她。”傅知宁笑道。
　　徐如意连忙答应，叫丫鬟从屋里拿了包袱给她。
　　傅知宁接过来便去了后门，等待车夫套好马车来找她。
　　正等得认真时，冯书突然匆匆赶来：“知宁，你要出门？”
　　“是呀，”傅知宁说罢，见冯书也是穿戴整齐，“您也要外出？”
　　“这似乎是你舅舅的腰牌，我也没见过，怕是什么重要物件，刚才掉在厅内了，我想亲自给他送去，你既然要出去，不如你顺便送一下吧。”冯书说着，将腰牌递给她。
　　家里人少，徐正平日又骑马出行，所以家里只有一辆马车，两人同时办不同的事确实麻烦。傅知宁接过腰牌，答应后便离开了。
　　“先给你舅舅送去。”冯书叮嘱。
　　“知道啦！”
　　马车出发，傅知宁独自坐在里头，拿着腰牌反复观看，越看越觉得上头的花纹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正想得认真时，马车也渐渐到了城门楼。傅知宁下马车找到舅舅，将腰牌交给他。
　　“这不是我的。”徐正皱眉。
　　傅知宁一愣：“不是你的？”
　　“不是。”徐正非常肯定。
　　“不是你的会是谁……”想起来了，这腰牌上的花纹，跟司礼监内的承重柱雕花很是相似。
　　徐正似乎也想到了，于是叮嘱：“裴大人在府衙排查户籍，你去给他送去吧。”
　　傅知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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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知宁：我就不该来
　　好久没给大家发红包了，这章抽50红包

第 41 章 [V]
　　腰牌上有司礼监同款花纹，若是被识货的人见了，百里溪的身份就暴露了。傅知宁不敢假手于人，只能认命地亲自去送。
　　到了府衙门口，直接找到当值的官差：“请问裴大人在吗？”
　　“你是？”官差第一次见她，看到她倾城的容貌猜出她的身份，却还是迟疑。
　　傅知宁温和一笑：“我是徐正徐大人的侄女，裴大人今早在家中落了东西，徐大人特意叫我来送。”
　　“那你给我吧。”官差态度好了许多。
　　傅知宁却不动：“可否请裴大人出来一趟？”
　　官差顿了顿，见她态度坦然，只好转身进了府衙禀告。
　　书房内，百里溪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看陈旧案册，修长的手指随意停在发黄的纸张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突然，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他淡淡开口。
　　官差连忙进来：“大人，徐大人家的侄女来了。”
　　满安州城也就一个徐大人，徐大人似乎也只有一个侄女，百里溪抬眸：“她来做甚？”
　　“说是您落了东西，她奉徐大人之令来送，卑职本想直接递进来，但她执意请您出去一趟。”官差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百里溪闲散地靠在椅背上，已经猜到自己落了什么东西，唇角顿时浮起点点弧度：“叫她进来送。”
　　“是。”
　　一刻钟后，傅知宁无言地看着刚回到大门口的官差，许久终于叹了声气，丧眉搭眼地去了书房。
　　“裴大人。”她进了门就停下了，隔着大半间屋子行礼。
　　百里溪似笑非笑：“站这么远，我能吃了你？”
　　能啊，不仅能吃，还可能会杀。傅知宁鬼使神差地在脑中默出一个荤段子，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顿时窘迫地红了脸。
　　“傅小姐？”百里溪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能看穿她在想什么。
　　他当然不可能看出自己在想什么，所以她一定要镇定。傅知宁勉强扯了扯唇角，正要走上前去，便听到他又道：“关门。”
　　“关门做什么？”傅知宁见鬼一样看着他。
　　百里溪抬眸：“这里十余本案册皆为衙门机密，你开着门，岂不是有被窃取的风险？”
　　……你那桌子距离门口隔着十万八千里，能被谁窃取？简直鬼话连篇。
　　可惜就算他鬼话连篇，傅知宁也不敢反驳，只能憋屈地将门关上，挡下外头经过之人的探究视线，这才走到百里溪桌头，将腰牌掏出来：“大人收好了，切莫再丢。”
　　明明是隐瞒身份前来，却还这般大意，是笃定无人敢对他如何吗？
　　百里溪瞧了她一眼，没接：“你留着吧。”
　　傅知宁顿了顿：“我留着做什么。”
　　“凭此腰牌可以随意进出宫门。”百里溪提醒。
　　傅知宁无语了：“我随意进出宫门做甚？”
　　“还能号令东厂。”
　　傅知宁：“……”
　　“若你愿意，也能去锦衣卫食堂用膳，免费的。”百里溪说着，连声音都透着笑意。
　　傅知宁不说有多聪慧，可也不傻，一听就知道他在逗自己，当即深吸一口气：“裴大人的好意小女心领了，这东西还是你自己收着吧。”
　　“叫你拿着你就拿着，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百里溪不甚在意，说完停顿片刻，又抬眸看她，“若你受之有愧，倒可以拿点东西来换。”
　　大约是此刻的闲聊太有小时候那味道，傅知宁一时间也忘了恐惧：“什么东西？”
　　“玉佩如何？”百里溪勾唇，“最好是雕了一瓣莲的。”
　　傅知宁：“……”她就知道他都知道！
　　百里溪被她紧张又憋屈的眼神逗笑，起身给她让出位置：“若不肯给，那便替我将这些案册查了如何？”
　　“……朝廷大事，岂容胡闹，”傅知宁头疼，“再说这么多东西，怎么就您一个人查？”
　　“我带的那些人水土不服，都在床上躺着，不就只能我一人来查了。”百里溪缓缓开口。
　　京都到安州才多远，怎么可能水土不服？傅知宁愣了一下，抬头对上他平静的视线后，下意识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户籍排查前一日。”
　　傅知宁深吸一口气：“我舅舅知道吗？”
　　“府衙的事，何必告诉他。”
　　府衙和守城军，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巡查御史查的也只有府衙，与守城军无关。可理论上而言是无关的，但同在一个州城，很难说全然没有联系。
　　“你想我告诉他？”百里溪挑眉。
　　傅知宁敬谢不敏：“还是别了。”告诉了，那就真摘不清了。
　　“那便不提这个，”百里溪挪动一下椅子，“想来排查户籍也难不倒你，请吧傅小姐。”
　　你又知道难不倒我了？傅知宁心中吐槽。
　　百里溪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悠悠说了句：“好歹也是我亲手教出来的。”
　　傅知宁：“……”从前怎不知他这般自大？
　　裴大人既然这么说了，她一个弱女子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更何况也不敢。傅知宁到底还是坐在了百里溪先前坐过的位置上，因为他起身不久，椅子的软垫还有些温热，她坐上去的瞬间，仿佛坐在了百里溪的腿上。
　　这种感觉别扭又微妙，傅知宁克制不住地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有幼时两人相处的画面，有这段日子以来的交锋，也有这三年里每个肌肤相亲的夜晚。
　　好在记忆虽乱七八糟，却是一闪而过，她很快便被案册上的内容转移了注意力。
　　书房内一片安静，空气里泛着书册长年累月陈旧气息，桌角的沙漏无声无息流逝，阳光透过窗子落在上头，折射出淡淡的光。
　　百里溪坐在下首，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一边翻阅案册，一边记录什么的傅知宁，唇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放下，只是这点笑意太淡，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时至中午，傅知宁终于看完一本，再看第二本时，眉头突然蹙了蹙，于是翻出第三本同样的页数来瞧，结果越瞧眉头皱得越紧，等看到最后一本时，直接面色都凝重了，抄起笔刷刷地写。
　　百里溪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问：“可有不妥？”
　　“……旁的倒没发现，只是人口数额上有些奇怪，”傅知宁说着，瞧见百里溪朝自己走来，便主动指给他看，“我方才看的那本是八年前的，这本是七年前，还有这本，安州虽地处要塞，却已多年没有打过仗，每年又有许多往来客商，人口数额上竟然增长如此缓慢，瞧着很是奇怪。”
　　说完，她又将所有案册确认一遍，这才看向百里溪：“这也就罢了，不算什么大问题，可去年的……怎么人口突增，还多了许多商户？又没什么大事，也不见颁布有利于商户的策案，不可能会突增这么多。”
　　她第二本往后，便只看了增幅，所以很容易就对比出来，相较其他几本，去年的明显格格不入。
　　“朝中每年都是九月后派人巡查，我如今三月中就来了，去年的户籍案册他们应该是还未来得及做。”百里溪说着，将她写下的东西看了一遍，折好了收进怀中，又挑了几样浅薄的毛病重写一份，摆在了案头上。
　　“这东西都是随时记载更新，什么叫没来得及做……”傅知宁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渐渐意识到不对，“你的意思是这些全是假的，只有去年的是真的？”
　　“不然又怎会半点毛病都挑不出？”百里溪勾唇反问，笑意不达眼底。
　　傅知宁怔怔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口：“你明知是假，还要我一直看……”
　　百里溪清了一下嗓子，竟然别开了视线：“时候不早了，傅小姐辛苦，我请你去酒楼搓一顿如何？”
　　说着话，他便往门外走去。
　　傅知宁定定看着他的背影，有种杀之而后快的冲动。
　　可惜她没那个能耐，只怕还未近身就被他反杀了，所以只能憋着火跟上，发誓待会儿要挑最贵的菜点，狠狠宰他一顿。
　　两人一前一后从书房出来，刚走到门口，便遇见了匆匆赶来的刘淮。
　　刘淮看到二人，顿时喜笑颜开：“裴大人忙完了？不知傅小姐也来了，不如一起用个午膳吧。”
　　府衙是他的地盘，怎可能不知她来了。傅知宁温婉一笑，对着这张越看越觉得熟悉的脸、恭敬地福了福身。
　　“不必了，傅小姐想回家用膳，我陪她回去就好，”百里溪和煦道，“户籍已经查完，不对之处都写下来了，如今在桌上放着，刘大人记得核实。”
　　傅知宁愣了愣，很快又垂下眸去。
　　刘淮也惊讶，看了旁边的小厮一眼后笑道：“那么多案册，裴大人一上午就查完了。”
　　“有红袖添香，自然快。”百里溪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傅知宁一眼。
　　虽然知道他只是做给刘淮看，但傅知宁还是红了脸，心里默骂宫里果然是大染缸，再伟正的君子去了也要被带坏。
　　说话的功夫，小厮已经将百里溪方才写的东西递过来了，刘淮看了一眼，眼底笑意更深了，面上却是惶恐：“小的竟不知出了这么多纰漏，还请大人网开一面，这这这……”
　　“不过是小事，刘大人不必介怀，我傍晚要陪傅小姐去泛舟，刘大人若是无事，下午尽快将账本送来，我争取一下午看完。”百里溪提醒。
　　刘淮连连答应，殷勤地将二人送走，这才骂了一句：“草包！”
　　“大人，这个裴清河，当真没有问题吗？”小厮好奇。
　　刘淮冷哼一声：“京都已经来信了，说是世家看中的女婿，没什么背景，草包一个，户籍上的问题这么明显，都没看出什么，想来也只顾着玩女人了。”
　　“那账本……”
　　“如户籍案册一样给他，切勿怠慢了，连徐正那老油条都知道将侄女奉上，咱们自然也不能落后。”刘淮随意道。
　　府衙大门外，徐家的马车还在等着，百里溪索性直接上去。
　　看着他自来熟的样子，傅知宁头疼地叹了声气，刚要踩着脚凳上车，车帘里便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傅知宁顿了顿，蓦地想起先前进宫时，他也是这样扶自己下马车的。
　　“傅小姐。”百里溪提醒。
　　余光瞥见府衙门内有人鬼鬼祟祟偷看，傅知宁只能乖乖将手放在他的掌心。百里溪握住她的手，将人扶到马车上便松开了。
　　两人相对而坐，车夫的声音隔着布帘传进来：“小姐，裴大人，咱们要去哪？”
　　“找一家最贵的酒楼。”傅知宁说完，瞥见角落里的包袱，又赶紧道，“先去南巷一趟，我将东西给阿欢送去，再去酒楼。”
　　说完顿了顿，再次强调，“要最贵的酒楼。”
　　话音未落，便听到一声轻笑，傅知宁抬头看一眼罪魁祸首，假装没看出他在笑话自己。
　　马车摇摇晃晃驶离府衙，傅知宁略微放松了些，安静靠在车壁上，时不时偷瞄一眼对面的某人。他生得真好，模样俊俏，鼻梁高挺，仔细看有点像他父亲，可更多的却是像他母亲，若是当年百里家没出事，他还是世家公子，也不知要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他。
　　最起码也得是公主郡主之类的吧。
　　傅知宁思绪持续发散，百里溪突然开口：“不问我为何放过他？”
　　“引蛇出洞，总要有饵才行。”傅知宁回神，乖乖回答。
　　百里溪勾唇，没有再过多解释。
　　马车很快到了阿欢家的小院前，傅知宁拿着包袱一下车，便有一道身影窜出来，她还未反应过来，百里溪便直接将她护进怀里，一脚将人踹开了。
　　“哎哟……”
　　傅知宁愣了愣，看清是谁后蹙眉：“何生？”
　　“傅小姐，”何生连忙爬起来想上前，却在看到傅知宁身后的人后畏缩了，“傅小姐你可算来了，能不能帮我劝劝阿欢，叫她别生我的气了，我当真知错了。”
　　“你们的家事，我恐怕不好管。”傅知宁不悦。
　　何生正要再说什么，阿欢已经听到动静从院里出来了，看到傅知宁后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才笑了：“知宁？”
　　“阿欢……”何生眼巴巴地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阿欢冷哼一声，当即拉着傅知宁进院，百里溪适时松开傅知宁的胳膊，不紧不慢地跟了进去。
　　“阿欢！”何生连忙爬起来追，只是追到院门口又停了下来，“阿欢你原谅我吧！我当真全改了，你看我的手，我这几日一直做苦力，就是为了将我们的房子赎回来，求求你原谅我吧！”
　　阿欢咬着下唇，直接将门关上了。
　　耳根顿时清净。
　　“他一直守在这儿？”傅知宁问。
　　“不用管他，死皮赖脸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阿欢说话有些别扭，这才注意到她身边的百里溪，“这位是……”
　　“裴清河。”百里溪主动开口，隐去了身份官职。
　　阿欢虽听说有巡查御史来，却不知其名，闻言一脸新奇地盯着百里溪看。傅知宁怕她得罪了这位阴晴不定的掌印大人，连忙挡在百里溪身前：“我给你送几件衣裳便要走了。”
　　“都晌午了还走什么，你们还没用午膳吧？今日留下吧，我早上买了鱼和肉，刚要给你们做些好吃的。”阿欢说着便要往厨房去。
　　傅知宁急忙叫住她：“不用麻烦了，我们出去吃就好，等过两日我再来看你。”
　　“怎么，今日不行？”阿欢打趣，“难不成是嫌弃我做的饭？”
　　傅知宁哭笑不得：“哪有的事，不过是……”
　　“那就这么定了，刚好也叫这位裴公子尝尝我的手艺，”阿欢笑着看向百里溪，“不知裴公子可愿意赏脸？”
　　“却之不恭。”百里溪扬唇。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便将事情敲定了，阿欢麻利地系上围裙：“你们稍等，我很快就做好了。”
　　“我陪你……”
　　“不用，你陪裴公子就行。”阿欢直接将人拦下了，视线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冲着傅知宁暧1昧地挑了一下眉。
　　傅知宁脱口而出：“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懂。”阿欢意味深长，不给她反驳的机会便进厨房了。
　　傅知宁被她打趣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憋屈又窘迫，正竭力冷静时，耳边传来沉悦的声音：“她想的哪样？”
　　“……哪样也没有。”傅知宁梗着脖子道，果不其然听到一声轻笑。
　　……这人来了安州之后，怎么总是笑？傅知宁狐疑地看他一眼，到底还是本着主人心态，招呼他在院中坐下。
　　厨房里已经传出利索的切菜声，傅知宁和百里溪相对而坐，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气氛似乎有些冷凝，掌印大人也不知多少年没受过这样的慢待了，她是不是该拍个马屁什么的？傅知宁正漫无目的地乱想，便听到百里溪不紧不慢地问：“外头那男人是谁？”
　　傅知宁回神，对上他打量的视线后顿了顿：“何生，目前还是阿欢的夫君。”
　　“哦？”掌印大人听到‘目前’二字，果不其然很感兴趣。
　　傅知宁没有说朋友家事的兴趣，可掌印大人就是有这种魔力，叫你忍不住将一切都倒出来。
　　三言两语的概括之后，百里溪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半天才缓缓开口：“你这小姐妹，似乎没有你想的那般心狠，否则也不会到现在还未写出和离书，更不会叫他一直在门外守着。”
　　“她需要时间。”傅知宁心里虽然有同样的担忧，可面对徐如意时还能沉稳冷静，一遇到百里溪，便忍不住暴露一些尚且天真的执着。
　　百里溪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嘲讽：“脑子不清楚，时间太多只会是祸害。”
　　“她会想清楚的，”傅知宁依然坚定，“阿欢是见识过山川江河的人，或许会一时被小水洼绊住脚，但绝不会一直留在小水洼里。”
　　百里溪眉头微挑，没有反驳。
　　傅知宁却心里说不出的郁闷，静了片刻后还是起身：“我去厨房帮忙，大人自便吧。”
　　说罢，便转身走了，百里溪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依旧规规矩矩地坐着，当一个体贴懂事的客人。
　　傅知宁进厨房时，阿欢很是惊讶：“你怎么进来了？”
　　“你一个人哪忙得来。”傅知宁说着，便挽起了袖子。
　　阿欢失笑：“你又不会做。”
　　“但我能烧火。”傅知宁很有自知之明，直接在灶台前坐下了。
　　阿欢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将刚炒好的菜装盘放好，又重新刷锅炒新的。
　　“他不吃姜蒜。”傅知宁见她要拍蒜，连忙制止。
　　阿欢扬眉：“这么了解？”
　　“……别阴阳怪气。”
　　阿欢笑了笑，将蒜丢到了一边。
　　傅知宁一边烧火一边看她，确定她将刀也洗了才松一口气，接着注意到她今日戴了一支从未见过的玉钗，顿时眼眸微动：“你何时买了发钗？”
　　“啊……哦，这个吗？”阿欢下意识摸摸头上的发钗，表情有一瞬的慌乱，“不是什么好东西，随便戴戴。”
　　说罢，直接摘下来塞进了怀里。
　　傅知宁笑了笑：“既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就别戴了，如意还说你准备重拾当年的营生，能有立身之道，还能四处走走，倒是一桩美事，不要被这些劣质玩意儿绊住了手脚。”
　　“是……是，我知道的。”阿欢讪讪。
　　傅知宁见状，便没有再多劝。
　　阿欢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那位裴公子是从哪来的，以前怎么从未见过？”
　　“京都来的，前几日刚来。”傅知宁回答，怕她会不自在，还是没说百里溪的身份。
　　阿欢眨了眨眼睛：“哦，京都来的啊……”
　　听出她的促狭，傅知宁咳了一声：“他是为了正事才来安州，与我无关。”
　　“我说与你有关了？”阿欢反问。
　　傅知宁确定自己在这种话题上注定要吃亏，索性不接话了。
　　阿欢却不肯轻易放过她：“这裴公子生得好生俊俏，看着比你年长几岁，不过也挺好，年长些会疼人，我瞧他刚才的样子，真是满眼都是你……”
　　“打住，我与他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傅知宁头疼。
　　阿欢颇为自信：“不可能，我看人极准，你们俩肯定有事。”
　　傅知宁：“……”早知道还不如在院里陪百里溪。
　　不管她后悔与否，阿欢还是揪着她调侃个不停，直到饭菜全部做好了才打住。
　　傅知宁猛松一口气，同她一起将饭菜端到院中石桌上，三人这才落座。
　　傅知宁负责盛饭，第一碗肯定是要给百里溪的，刚盛好还没端过去，便被阿欢叫住了：“你这丫头可真小气，就不能多盛点？”
　　“他吃不了这么多。”傅知宁无奈。虽然近来大部分时间一直躲着他，可也是一起吃过几顿饭的。
　　阿欢闻言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你连裴公子吃多少都知道？”
　　傅知宁：“……”不想跟你说话。
　　当着百里溪的面，阿欢到底没有打趣得太狠，只是笑着将碗接过去，又往碗里压了两勺米饭，直到碗里结结实实的才递给百里溪：“今日的午膳是我与知宁一同做的，这几道是没放姜蒜的，裴公子快尝尝，可还合胃口。”
　　百里溪听到没放姜蒜，抬眸看了傅知宁一眼。
　　傅知宁没有察觉还在看阿欢劝饭的样子，心想到底是不知者无畏，如今整个大郦，还有几个敢像她这样跟百里溪说话的？
　　幸好百里溪心情不错，没有计较她的无礼，接过碗筷便尝了尝饭菜。
　　“如何？”阿欢好奇。
　　傅知宁也跟着好奇，不知他吃不吃得惯。
　　“火候很好。”百里溪夸道。
　　阿欢乐了：“这不巧了？知宁只负责了火候。”
　　“是么，”百里溪看了傅知宁一眼，“还真巧。”
　　“她不会做饭，也只能负责火候了，不过裴公子是真不知道，还是……”
　　阿欢话没说完，嘴里就被塞了一块米糕。
　　“凑巧吧。”
　　百里溪回答阿欢没问完的问题，将傅知宁面前的热茶挪到自己这边，阿欢再次冲傅知宁眨了眨眼睛。
　　“食不言，寝不语。”傅知宁面无表情。
　　阿欢怕把人惹毛了，忍着笑乖乖吃饭，傅知宁松一口气，又帮百里溪盛了碗汤。
　　吃完饭，傅知宁和百里溪便离开了，走的时候何生还在门口，流浪狗一般眼睁睁地看着几人，却不敢再像之前一样冒失上前。
　　阿欢无视他，直接将傅知宁和百里溪送上马车，便转身回家了。
　　马车上，傅知宁突然想起什么，掀开车帘便要叫阿欢，结果就看到阿欢正与何生说话，虽看不见阿欢的表情，却看得出何生都快哭了。她沉默一瞬，抿着唇将车帘放下，结果刚一坐好，便对上了百里溪似笑非笑的眼神。
　　傅知宁默默别开视线。
　　马车在路上走了一阵，车夫突然问：“裴大人，知宁小姐，再往前便是家里了，可是要先送小姐回家？”
　　“好……”
　　“直接送我们去府衙。”百里溪打断。
　　傅知宁无言地看向他。
　　“忘了？先查账本，再游湖泛舟。”百里溪提醒她。
　　傅知宁：“……”
　　她有千言万语想说，可惜对方略一整理袖口，便露出了编织精细的手绳，她只能默默闭上嘴。
　　一刻钟后，傅知宁又一次在府衙门口下车了，跟着百里溪进门时，她想了想吩咐车夫：“你先回去，告诉舅母我在裴大人这里，晚上就回去了，叫她不必担心。”
　　“是。”车夫应了一声，便驾着马车离开了。
　　“傅小姐果然懂事。”百里溪不怎么有诚意地夸一句。
　　傅知宁看他一眼，默默跟着他往书房去。
　　到了书房，所有账本都准备好了，傅知宁自觉地到桌前坐下。有了上午的经验，她直接翻看每本账册的总目录，先看一眼大致的收支，果不其然前面几本都正常，只有去年到今年的很不对劲。
　　她做事一向认真，不知不觉便蹙起了眉头。
　　百里溪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余光瞥见有人偷看后，眼神微微泛起凉意。
　　半晌，他起身去将门关了，直接阻隔了所有视线。
　　府衙正厅内，刘淮一脸古怪：“你是说，他叫女人看账本？”
　　“小的看得千真万确。”小厮忙答话。
　　“这可真是……太荒唐了，”刘淮忍不住笑了，“还是个风流的草包，枉我以为哪里打点得不对，才提前半年引来了巡查御史，如今看来，提前巡查，倒像是为他铺路。”
　　仕途上升迁总要由头，为了尽快升上去，便会时常将一些暂时用不着做的事提前，做好了就升，做不好也无伤大雅。
　　“有一副好皮囊就是好啊。”刘淮忍不住酸溜溜。
　　有副好皮囊的百里溪喝完最后一杯茶，傅知宁也终于看完了账本，将抄下的一长页问题账目交给他。
　　“傅小姐辛苦了。”百里溪接过看了一眼，便叠好了收起来。
　　“这刘淮当真是深藏不露，单是这一本账本，上面就有几十万两对不上号，他也是舒服日子过久了，竟这么轻易地将账本交给你，这不是死囚自己给刽子手递刀么。”傅知宁感慨。
　　百里溪倒不惊讶：“不是舒服日子过久了，而是本来就蠢，不过做多了龌龊之事，才能有今日。”
　　傅知宁没听懂他的话，捏了捏发酸的脖子，再看一眼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道：“已经这么晚了。”
　　百里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的确很晚了，我们回去……”
　　“裴大人还欠我顿饭，不如顺便请了吧。”傅知宁打断。
　　百里溪顿了顿，挑眉：“不是怕我？”
　　“怕，可是怕好像也没有用，”傅知宁很是无奈，“越怕，大人便出现得越勤。”
　　都一整天了，始终维持惧怕的态度也挺累的。
　　“不怕我杀你？”百里溪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手绳。
　　傅知宁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愣了愣后谨慎试探：“那大人会动手吗？”
　　“试探得这样直白？”百里溪挑眉。
　　傅知宁叹了声气：“没办法，在大人跟前弯弯绕绕也没用。”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百里溪勾唇，半晌才缓缓反问，“你觉得我会杀吗？”
　　“不会。”傅知宁回答。
　　“为何？”
　　“没有人会跟自己要杀的人心平气和地相处，还一起吃饭聊天。”傅知宁诚实回答。
　　她说话时是站着的，百里溪坐着，与她对视需要抬头仰视，气势上却没有弱下半分。
　　“你说得不对。”他说。
　　傅知宁不解：“什么？”
　　“有人可以跟自己要杀的人心平气和相处，还一起吃饭聊天，”百里溪起身，颀长的身材顿时压迫力十足，“比如我。”
　　傅知宁：“……”
　　书房倏然静了下来，天色越来越暗，屋里却未点灯，傅知宁与他只有一步之遥，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轮廓与眉眼。
　　她的呼吸倏然急促不稳。
　　“裴大人，傅小姐，你们忙完了吗？我在酒楼设了宴，不如一同去用些吧。”门外传来刘淮谄媚的声音。
　　百里溪唇角勾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走吧。”
　　“……去哪？”傅知宁声音艰涩，全然忘了自己要他请吃饭的事。
　　百里溪却没忘：“咱们的饭暂且推迟，眼下先与刘大人吃饭聊天，和平相处。”
　　傅知宁：“……”她这辈子真是第一次这么同情一个贪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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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很肥的一章

第 42 章 [V]
　　刘淮请吃饭的地点，还是百里溪到安州时第一次吃的那个酒楼。傅知宁一进门，便被勾起了当日某些惨不忍睹的回忆，表情略微扭曲一瞬。
　　“菜还未点，裴大人瞧瞧菜单，看可有什么喜欢的。”刘淮殷勤地将上位让出。
　　百里溪坐下，没有去碰桌上菜单：“那日吃的肉丸还有么？”
　　傅知宁：“……”
　　“有有有，还是厨子刚炸的，一煨便好了。”刘淮忙道。
　　“就要那个，其余的刘大人做主就行。”百里溪说着，似笑非笑地看向傅知宁。
　　傅知宁面无表情，假装没看出他的促狭。
　　刘淮仿若没看出二人之间的暧1昧，笑呵呵地派人去点了菜，然后扭头与百里溪聊起京都往事。
　　“我已经多年没回过京都，也不知那边如何了，想来天子脚下，怎样都比安州要强。”刘淮提起京都，满口都是向往。
　　百里溪面色不变：“刘大人不必太思念，总有机会回去的。”
　　傅知宁：“……”回去砍头么？
　　“哪还有什么机会，不出意外的话，我这辈子都只能留在安州，为安州百姓做事了。”刘淮哈哈一笑。
　　百里溪也扬起唇角：“人生处处皆是意外，大人何必太早下定论。”
　　傅知宁：“……”确实是回去砍头。
　　这两人打着机锋，菜也上来了，实打实干了一下午活儿的傅知宁早就饿坏了，看着一桌子饭菜煎熬思索这二人打算聊到什么时候。
　　正想得认真时，一颗肉丸落到了她碗中，傅知宁下意识抬头，便对上了百里溪和缓的视线：“不必等我们，吃吧。”
　　天色已暗，四周摆满了蜡烛，烛光为他清俊的脸颊蒙上一层跳跃的暖光，叫他的眼神看起来竟有些……温柔。
　　傅知宁恍惚一瞬，接着便看到了他旁边的刘淮，一瞬间便清醒了。
　　不愧是掌印大人，可真会演戏。
　　掌印大人要演，傅知宁也只能配合，于是心安理得地让他帮自己夹菜盛汤。百里溪也是个厉害的，她刚盯着哪道菜看上一瞬，下一瞬碗里便会出现，只是相应的，也会多出许多她不喜欢的青菜。
　　一顿饭，她几乎没有自己动手，吃饱喝足后突然心里泛酸——
　　他一个眼高于顶的大少爷，也不知在宫里受过多少苦，才学会这些伺候人的活计。
　　大约是察觉到她心情低落，百里溪无声地看了过来。傅知宁打起精神，违心说一句：“就是有点困了。”
　　“刚吃饱就困？”百里溪无奈，却没有过多责怪。
　　刘淮察言观色，连忙道：“既然傅小姐困了，那咱们还是先回去吧，莫要耽误她休息。”
　　“如此，也好。”百里溪没有拒绝。
　　刘淮看一眼门口的小厮，小厮立刻出去，不出片刻又捧着一个木盒进来。
　　刘淮笑呵呵地接过木盒，扭头看向傅知宁：“傅小姐美貌过人，我那夫人早就想认识你，被我拒了后还不死心，特意装了一盒女儿家喜欢的东西，要我带给傅小姐，还望傅小姐不要拒绝，免得我回去不好交差。”
　　傅知宁看着递到面前的精致木盒，一时间面露犹豫。
　　“既然是刘夫人美意，你便拿着吧。”百里溪开口。
　　傅知宁闻言，立刻接下了：“那就却之不恭了，还请刘大人代我谢谢刘夫人。”
　　刘淮见她收了，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在他的热情相送下，傅知宁和百里溪坐上了马车，回去的路上，傅知宁一边反复打量沉甸甸的木盒，一边问：“我总觉得这个刘大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你有没有觉得他很眼熟？”
　　百里溪盯着她看了片刻：“没有。”
　　“没有吗？”傅知宁蹙了蹙眉，“如意他们也没有，那我是从哪见的他？”
　　百里溪唇角微微勾起，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傅知宁也不介意，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木盒上，最后终于抵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打开了。
　　“嘶……”
　　傅知宁看着满满一盒子的珠宝首饰，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百里溪扫了一眼，不知在想什么：“倒是大方。”
　　“……是太大方了，”傅知宁看完，懂事地将盒子锁好，接着递给他，“大人。”
　　百里溪不接：“他送你的，给我作甚？”
　　“若非是大人，他也不会送我，这是给大人的。”傅知宁眼神清明。
　　百里溪唇角浮起一点弧度：“不想要？”
　　“不是我的，不想要。”傅知宁在这种事上还是拎得清的。
　　百里溪闻言闭上眼睛假寐：“你不想要，我偏要给，拿着吧。”
　　傅知宁：“……”这人怎么回事？
　　大约是察觉到她的无语，百里溪再次睁开眼睛：“日后他要送的还多，尽数收着就是。”
　　“还送？”傅知宁惊讶。
　　百里溪勾唇：“这才哪到哪。”
　　傅知宁顿了顿，隐隐猜到了什么，便没有再多问。
　　两人在晚膳上花了太多时间，等回到家已是戌时，尽管早派了人回来知会舅舅和舅母，两位长辈却依然站在门口等着。
　　傅知宁下马车时，看到两人连忙上前：“舅舅，舅母，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还能做甚，自然是等你，”冯书脸色严肃，“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一出去就是一天，到晚上才回来，你觉得像话吗？”
　　“是啊，像话吗？！”徐正也努力板着脸。
　　傅知宁缩了缩脖子，乖乖站着听训。
　　“都是我失了分寸，这才回来晚了，还望二位恕罪。”百里溪上前解围。
　　他都这么说了，两位长辈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有冯书看了傅知宁一眼：“你跟我来。”
　　傅知宁下意识看向百里溪，却只收到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她撇了撇嘴，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干嘛要看他？
　　傅知宁抱着木盒，乖乖跟着冯书进了主院。
　　“你平日从不叫我跟你舅舅担心，今日这么久没回，可是出了什么事？”冯书严厉之后，只剩担忧。
　　傅知宁顿了顿，乖乖答话：“没有出事，只是帮裴大人看了几本案册，又同他和刘大人一起用了晚膳。”
　　冯书一怔：“他叫你看案册做什么？”
　　说话间，徐正也走了进来。
　　傅知宁欲言又止地看着二人，到底还是实话实说了。徐正闻言很是震惊：“这个刘淮，胆子竟然这么大！”
　　“百……裴大人无意将舅舅牵扯进来，舅舅只当不知道就是，”傅知宁忙叮嘱，“切勿再与那刘淮走近，免得日后纠缠不清。”
　　“我本就没与他走得近……你怀里抱的是什么？”徐正这才瞧见。
　　傅知宁老老实实把盒子打开，徐正和冯书皆是一愣。
　　“是刘淮给的，裴大人叫我收下了，”傅知宁解释完，怕他们还要不高兴，连忙又补充，“既然是裴大人叫我收下的，那肯定没什么问题，我若还回去，只怕会得罪他。”
　　徐正和冯书对视一眼，到底没说叫她还回去的话。
　　“虽然不知百里溪究竟想做什么，可不该拉上你一起，明日起你便在家中禁足，哪都不准去了。”徐正严肃道。
　　傅知宁乖乖点头，听了半天训后总算要走，只是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木盒里找出一对翡翠耳环：“这耳环又冰又绿，舅母戴正合适。”
　　冯书愣了愣，没忍住笑了。
　　“……你还分起赃来了？”徐正无语。
　　傅知宁眨了眨眼睛：“反正是裴大人叫拿的，那就是我的了，我想怎么分就怎么分，真出事了也是他去顶着。”
　　“你倒是想得明白。”冯书斜她一眼。
　　傅知宁嘿嘿一笑，又挑了串珍珠项链给她，这才扭头跑了。
　　徐正看着她冒冒失失的背影，总算是笑了一声：“这丫头，难得有这么横冲直撞的时候。”
　　“她本就是横冲直撞的，只是姐姐没了，才沉稳下来，”冯书轻叹一声，“虽说懂事些好，可我倒宁愿她不懂事。”
　　徐正闻言，难得沉默了。
　　夜已经深了，傅知宁抱着木盒往后院走，走到拐角时突然遇到了百里溪。
　　两人对视的瞬间，傅知宁愣了一下，等回过神他已经走了。
　　就这么……走了？
　　“他不回去睡觉，在这儿做什么？”傅知宁一脸不解。
　　非本意地忙了一天，她早已经累极，顾不上多想便回屋了，一头栽在床上便彻底睡熟，等翌日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又开始了闭门不出的生活。
　　徐如意的脚修养了三天，总算能四处走动了，于是第一件事，便是拉着傅知宁去找阿欢，可惜……
　　“我不能去。”傅知宁无奈。
　　徐如意不解：“为什么？”
　　“我做了错事，舅舅和舅母要我闭门思过呢。”傅知宁不知该怎么解释，也不想让她掺和进来，只是似真似假地编个理由。
　　徐如意猛然睁大了眼睛：“你做什么了？竟然被罚得这么重！”
　　“不好与你解释，反正就是不能出门了。”傅知宁说完，便又去床上躺着了。
　　徐如意看到她懒洋洋的样子，遗憾地叹了声气：“那好吧，那我可一个人去找阿欢了。”
　　“去吧，早点回来。”傅知宁摆摆手。
　　徐如意一个人出去玩，心里还挺愧疚：“我会早点回来，给你带炸蘑菇。”
　　“赶紧去吧。”傅知宁无奈。
　　徐如意这才笑嘻嘻地离开。
　　她一走，寝房里又清净了，傅知宁躺在床上滚了两圈，再回忆几天前和百里溪的相处，仍觉得像做梦一般——
　　就在那天之前，她还觉得自己必死无疑呢。
　　傅知宁又翻个身，轻呼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这几天一直待在屋里，不是睡觉就是看话本，日子过得仿佛不会翻身的咸鱼，惬意中又透着一丝无聊。
　　又一次睡醒后，她突然想念一个时辰前才出去的徐如意了。
　　……要不去找她们？悄悄去，然后一直待在阿欢住处，想来也不会碰见百里溪或刘淮。傅知宁一生出这个想法，心思便控制不住地活络了，正纠结要不要出门时，徐如意突然气冲冲地回来了。
　　“我再也不要同她好了！”她怒道，“她怎么这么没出息！”
　　傅知宁愣了一瞬，猜到了什么：“她与何生和好了？”
　　“我到她住处时，她正在给何生上药，那男人可真够诡计多端的，也不知跑到哪里做了一天苦力，磨得手心全是血泡，她一心软，便叫人进屋了。”徐如意提起此事脸都是黑的，“她这么会心疼男人，怎么不心疼心疼自己，若非是何生烂赌，她又怎需要租房度日！”
　　“你先消消气，究竟是怎么回事？”傅知宁蹙眉。
　　徐如意深吸一口气，灌了两大杯凉水后才算熄火，咬着牙将今日的事说了。同她先前说的一样，无非是浪子回头或苦肉计的故事，而阿欢作为心软的那个人，注定要认输。
　　傅知宁听完沉默许久，最后只说了句：“尊重她的选择。”
　　“知宁！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又踏进火坑呢？”徐如意急了。
　　傅知宁无奈：“不然呢？牛不喝水你还能强按头？”
　　“可是……”
　　“好了，她也不小了，会为自己的决定负责的，你作为朋友，可以管，也不能管太多知道吗？”傅知宁耐心劝说。
　　徐如意绷着脸坐下，似乎怎么也想不通。
　　屋里静了下来，傅知宁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帮着她稳定情绪。
　　姐妹俩正沉默以对时，丫鬟突然进门来报：“二位小姐，阿欢姑娘来了，正在后门等着呢。”
　　“她来做什么？”徐如意猛地站了起来。
　　傅知宁拉住她的手，对丫鬟道：“快请她进来吧。”
　　“我不要见她，你要见你见。”徐如意说完，直接扭头走了。
　　傅知宁无奈，只好独自一人去偏厅见人。
　　阿欢局促不安地坐在椅子上，看到傅知宁前来连忙站起来，脸上还挂着羞愧：“知宁。”
　　傅知宁叹了声气：“想清楚了？”
　　“嗯，想清楚了。”阿欢点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对不起。”
　　“你自己的事，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傅知宁说罢顿了顿，还是没忍住，“但我还是觉得，他不是个良人。”
　　“……他已经改了，这些日子一直做三份工还账，他是真的知道错了。”阿欢忙道。
　　傅知宁虽然一直跟徐如意说，要尊重朋友的决定，可到了此刻，却觉得只尊重不多嘴似乎没那么容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人也不是一日成长起来的，哪有那么多突然醒悟的故事，无非都是暂时的权衡，换掉浪子容易，等浪子回头却难，这些道理你不是不懂。”
　　“他真的已经改了……”
　　傅知宁看着她恳切的样子，又是一声叹息：“既然你已经想好，那我就不劝你了，只愿你不会后悔，他也不会再辜负你。”
　　“你放心，我既然做了决定，肯定会坚持下去，绝对不会后悔。”阿欢忙道。
　　傅知宁无奈了：“不论何时，你都有后悔的权利，莫要因为跟我们赌一时之气，就非得坚持，将来若真过得不好……只管放弃，我们不会笑你。”
　　阿欢眼圈一红：“谢谢……”
　　傅知宁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多说什么。
　　阿欢在偏厅待了半天都没见到徐如意，最后只能失落的离开。傅知宁将人一路送到街上，阿欢正要离开时，突然想到什么：“对了，总是租房也不是事，我已经准备将先前的房子赎回来了，你和如意以后要来找我，记得还去我原来的家。”
　　傅知宁微微一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她坚定的眼神，只是问一句：“你那些积蓄是你最后的依仗，确定要都花在房子上？”
　　“总要有个家嘛。”阿欢讪讪。
　　傅知宁见状，便没有再劝，抿着唇目送她远去后，突然有点提不起劲。
　　“发什么呆？”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傅知宁惊讶回头：“裴大人？”
　　话音刚落，便注意到他还拿着一个卷轴。
　　百里溪顺着她的视线扫一眼卷轴，便直接递给她：“拿着。”
　　“这是什么？”傅知宁不解地接过。
　　百里溪：“山河图。”
　　傅知宁：“！”
　　“不知值多少银子，但想来也不少，”百里溪随口道，“留着吧。”
　　说完，便转身往徐家走。
　　傅知宁愣了好一会儿，这才赶紧追上去：“是前朝第一文人所绘山河图？不是仿品？”
　　“刘淮敢送仿品？”百里溪反问。
　　傅知宁倒抽一口冷气：“若是真的，那可真价值连城了，他为何突然送这么贵的礼物？”
　　“没什么，不过是我带的那些人水土不服好了，找到了点他贪墨的证据。”百里溪回答。
　　明白了，和上次那盒首饰一样，都是贿赂。傅知宁感觉有点烫手：“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拿着不好吧？”
　　百里溪没有回她，只管进了门厅。
　　傅知宁抱着贵重的字画，哪敢像他一样从前门走，只能转身去了后门，悄悄溜进屋后把东西仔细藏起来。
　　藏好后，她才陷入沉思——
　　百里溪让她拿着的意思，是让她暂时保管，还是送给她了呢？
　　先前那盒是女人的首饰，肯定是送她了没错，但这次的字画就不一定了，这种孤品连皇宫都未必有几幅，百里溪应该也是喜欢的……
　　不管了，先好好保存就是，自己总得有点用处，才能让他日后也舍不得杀。
　　傅知宁打定主意，要好好帮他保管赃物，结果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头。
　　接下来一段时间，百里溪三天两头来给她送东西，今天是一个古董花瓶，明天是一尊白玉观音，后天则直接弄了只青铜铸的黑牛来，这些东西贵重且千奇百怪，最要命的是还有一部分格外占地方，傅知宁连床底下都藏了东西，根本不敢叫任何人进自己的房间。
　　在百里溪又一次来送东西时，她终于忍不住了：“你究竟敲诈了刘淮多少东西？”
　　百里溪将夜明珠放到桌子上：“是他自愿给的。”
　　“……你觉得我会信？”傅知宁无奈，“掌印大人，您究竟想做什么呢？隐姓埋名这么久，不是只为了他这点东西吧？”
　　百里溪勾起唇角，笑意不达眼底：“只是打发时间罢了，你不觉得他眼巴巴送东西给要杀他的人，很有趣吗？”
　　傅知宁：“……”这是什么恶趣味。
　　“快结束了，再过几日，便不玩了。”百里溪看向她。
　　傅知宁头疼：“还要几日啊？我这里已经放不下了，连床下都是……”
　　傅知宁对上他泛冷的视线，愣了愣后，突然后知后觉地认知到自己这几日过于放肆了。
　　他是百里溪，是代帝批红的掌印大人，所言所行都代表圣上，连皇子都要尊称他一声内相的人，她岂能轻易揣摩他的心思。
　　不能因为他这几日总是一副清贵公子的作态，便真将他当成寻常世家公子了。
　　“没事没事，不管多久，这些东西小女都给您保存着，保证不会出半点问题。”她小心翼翼道，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局促。
　　百里溪本来在走神，一抬头便看到她局促生疏的模样，眉头微微一蹙：“你不必多想，给你了就是你的。”
　　没想到真是送自己的，傅知宁干笑一声，突然觉得压力很大。这一屋子的宝贝，估计是刘淮大半辈子的家当吧，她收着实在烫手，更何况百里溪不是无事献殷勤的人，他给她这些东西万一有什么目的呢？比如替他背锅之类的……
　　傅知宁越想越紧张，可是不想要，又不敢说，生怕哪句话不对惹恼了百里溪。
　　百里溪本是带着三分笑意看她，可当看出她脸上的警惕与猜疑后，渐渐的眼神凉了下来，他没有多言，径直往外走去。
　　在他经过自己身边时，傅知宁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她明显的闪躲，让百里溪停下了脚步，沉着眼眸看向她。
　　“大人。”傅知宁讪讪。
　　“就是养只猫儿，也该养熟了。”他冷淡开口。
　　傅知宁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正犹豫要不要问怎么了时，百里溪已经离开了，走出房门前还留下一句‘不想要就都砸了扔出去’。
　　就因为这句话，傅知宁辗转反侧睡不着，一直到天蒙蒙亮才勉强睡去，连梦里都在思考他是什么意思。
　　晚睡的后果便是早上醒不来，而徐如意见她屋里一直没动静，到底还是闯了进来：“知宁你怎么还没……”
　　话说到一半，被满屋子的金光闪闪震慑了。
　　傅知宁惊醒，看到她的表情后忙道：“你听我解释！”
　　“表姐，你发财了？”徐如意怔愣地走到桌边，拿起拳头大的夜明珠问。
　　傅知宁：“……这时候知道叫我表姐了？”
　　既然被戳破了，也只能实话实说，顺便还能请她帮自己想想，百里溪昨晚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为何突然离开了。
　　徐如意听完沉默很久，终于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傅知宁痛哼一声，不解地看向她：“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徐如意生气，“人家掌印大人对你这么好，给你送这么多东西，结果你还猜忌人家，跟人家这么见外，好心当做驴肝肺，人家能不生气吗？”
　　傅知宁愣了愣：“只是因为这个？”
　　“废话，亏得我爹我娘总是夸你聪明，我看呐，你是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人家百里溪，分明还是将你当亲人的，”徐如意叹了声气，“这下好了，百里溪万一记仇，你可就全完了！”
　　她叭叭地说了一堆得罪百里溪的危害，傅知宁却心不在焉，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
　　百里溪生气了，她是不是得去哄哄？
　　‎
　　作者有话说:
　　掌印：你自己看着办吧
　　本章抽50红包

第 43 章 [V]
　　傅知宁小时候比寻常小姑娘皮实，没少做惹人生气的事，也因此练就了相当深厚的哄人能耐，被哄的最多的，便是母亲和百里溪。可是后来百里溪进宫为奴，再后来母亲丧命，她已经许久没有哄过谁了。
　　所以乍一要哄百里溪，突然有些不知从哪开始。
　　傅知宁送走徐如意后，一个人在园子里走来走去，思索究竟如何哄他高兴。正想得认真时，冯书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了。
　　“怎么一个人？”她问。
　　傅知宁回神：“啊，散散步。”说完，看到冯书身后的丫鬟端了一盘糕点。
　　“厨房新做了糕点，都是刚出锅的，我来给你和如意送点。”冯书笑道。
　　傅知宁定定盯着糕点，半晌突然问：“还有吗？”
　　“嗯？”
　　“厨房还有吗？”傅知宁忙问。
　　“自然是有的，不过这一盘也够你们吃了，马上就晌午了，该用午膳……”冯书话没说完，傅知宁便跑了，她顿时无奈，“这孩子，愈发冒失了。”
　　“冒失了才好，知宁小姐从前就是这样的活泼性子，前些日子刚来的时候，都变得不像她了。”丫鬟笑道。
　　冯书闻言，慈爱地看着傅知宁远去的方向。
　　傅知宁用食盒装了糕点便径直去了府衙，门口的小厮已经认得她，直接就放她进去了。她独自一人来到百里溪的书房前，深吸一口气平复乱跳的心脏，这才谨慎地敲了敲门。
　　“进。”屋里传来清冷的声音。
　　傅知宁抿了抿发干的唇，提着糕点小心翼翼地探进头去：“裴大人。”
　　百里溪听到她的声音眼眸微动，却没有抬头：“什么事？”
　　“……家里刚做了糕点，我来给你送几块尝尝。”她小小声。
　　百里溪依然冷淡：“放那儿吧。”
　　……这就完了？傅知宁不是第一次被他冷待，却是长大后第一次被冷待，小时候遇到这种事她会怎么做来着？好像是哭闹卖惨扑进他怀里，仗着自己是个孩子各种折腾。
　　但她现在不是孩子了，扑进他怀里哭闹也……不太合适。尽管已经做过世上最亲密的事，可她依然觉得割裂，看向他时经常会忘了这些，反而对幼时的状态更加清楚。
　　傅知宁僵站在原地太久，百里溪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似乎在问她还有事吗？
　　傅知宁被这一眼鼓励，默默磨蹭到他身边，然后说了一句废话：“裴大人还在忙吗？”
　　百里溪不理她，傅知宁再接再厉：“您每天都在查什么呢，可有进展？”
　　百里溪还是不理人。
　　傅知宁彻底没了勇气，讪讪将糕点盒子放到桌案上，随意瞄一眼他桌上的东西……好家伙，贪赃枉法、买卖官职、贿赂前几任巡查御史，每一项罪名都能让刘淮死上十次八次，也难怪他各种贿赂流水一样往百里溪那儿送。
　　他估计也没想到，百里溪这个‘草包’能查出这么多东西，结果一时大意，后悔也来不及了。
　　百里溪还在低着头看文书，傅知宁不敢打扰，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从外面帮他将门关上了。
　　房门阖上，也挡住了门口照进来的光，百里溪总算放下一页未翻的文书，扭头看向桌案上的食盒。
　　傅知宁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完了，百里溪比以前难哄多了。
　　她低落地回到家里，回到自己堆满了金银财宝的寝房，看着满满一屋子的贿赂发愁，思索要怎么样才能让百里溪消气。
　　一直想到傍晚，她也没想出来，可就算想不出，也总归得做点什么，不然显得她这个人太没诚意。傅知宁看一眼已经暗下来的天儿，干脆跑到门口去等着。
　　天色已晚，家门口的小贩们都收了摊，路上也没有太多行人了，她倚着门侧的石狮子，静静看着来路。
　　许久，她迎来了第一个回家的人。
　　“知宁？你在这儿做什么？”徐正好奇。
　　傅知宁连忙起身：“舅舅，裴大人呢？怎么没同你一起？”
　　“他跟刘大人一起用膳，你来这儿是等他的？”徐正蹙眉。
　　傅知宁乖乖点头：“我有点事想跟他说。”
　　“什么事？”徐正追问完，看到傅知宁一脸为难，立刻摆摆手，“算了，我不问就是。”
　　傅知宁感激地笑笑。
　　送舅舅进门后，她继续坐在门口等，期间小厮来了两三次，她都不肯回屋。
　　一连等到亥时，总算有马车摇摇晃晃而来，她连忙跑下台阶，一脸期待地等着。
　　百里溪下车时，便看到她正眼巴巴地盯着中间。他顿了顿，不悦：“在这儿做什么？”
　　“等你呀，你今日怎么没跟舅舅一起回来？”傅知宁说着，主动伸手去扶他。
　　百里溪没有让人扶着下马车的习惯，但既然她坚持，便也只能将手递给她。下了马车后，他便径直往院内走：“我已经许久都没跟徐大人一起回来过了，傅小姐不知道？”
　　傅知宁愣了愣。
　　百里溪回头看她，眼底是淡淡的嘲讽：“傅小姐为了躲我，早晚膳都不敢来正厅吃，不知道也正常。”
　　“不是的……”傅知宁觉得自己这话没什么说服力，因为百里溪扭头走了。
　　傅知宁小跑着追在身后，试图再次跟他搭话，可惜百里溪打定主意不理她，任凭她说什么都不回应。傅知宁心里不是滋味，却还是一路追着他，直到快进他所住的别院时，百里溪猛地停下脚步，她一时不察直接撞到他的后背。
　　“唔……”
　　还是熟悉的味道，只是掺杂了酒味，没了淡淡的血腥气，和似有若无的苦药味，木檀的味道也有些淡了，估计是因为来安州的这段时日没有杀人，也没有喝那些每日都要用的补药。
　　不等傅知宁再仔细闻闻，百里溪已经回过头来：“还要跟？”
　　傅知宁眨了眨眼睛，默默往后退一步：“裴大人，饮酒伤身。”
　　听小酒鬼这样劝诫自己，百里溪没忍住嗤笑一声。傅知宁看到他笑瞬间睁大眼睛，可惜下一瞬他扭头进了别院，走得相当干脆利落。
　　傅知宁原地站了许久，叹了声气离开了。
　　翌日一早，她便开始去正厅用早膳。百里溪看到她时眉头微挑，立刻得来一个讨好的微笑，他面无表情地别开脸，不理她。
　　都被冷落两天了，傅知宁非但没有知难而退，反而越战越勇，当天晚上又去了门口等他，好在这次他回来得早，戌时便到家了。
　　连续等了三日，他每次都是戌时回，回来也不理她，只管往别院走，傅知宁便一路充当护花使者。
　　她每天等百里溪的事，自然瞒不过家里，除了徐如意知道真正原因，两个长辈一个也不知，渐渐的，冯书开始担心了。
　　“她不会是看上百里溪了吧？”她拉着徐正问。
　　徐正无语：“她又不是不知道百里溪是太监，怎么可能看上他！”
　　“怎么不可能，百里溪生得俊俏，这些年里爱慕的人少吗？”冯书蹙眉，“小姑娘家不知男人和太监的区别，会动心也正常。”
　　“知宁是小姑娘，但不是傻，怎会不知太监并非男人，你呀就是想太多，放心吧，他们是有总角之交的人，会亲密些也正常，你就不要担心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知宁有分寸。”徐正坚持。
　　冯书抿了抿唇，也不再多言。
　　两夫妻聊这件事时，傅知宁又一次来门口等着了，只是这次没等到百里溪，反而等到了日日送他回来的车夫。
　　“傅小姐，裴大人今日有事，只怕要晚些回，特意叫小的来告诉小姐一声，今晚就不必等了。”车夫殷勤道。
　　傅知宁顿了顿：“他去哪了？”
　　话音未落，便看到车夫眼底闪过一丝同情。
　　傅知宁疑惑一瞬还想再问，可惜车夫已经离开了。
　　她一脸茫然地站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继续等，于是重新回到石狮子旁边坐下。
　　夜色渐浓，门前的路从人烟稀少，到彻底没了人烟，傅知宁也不知过去多久，只是眼皮越来越重，终于忍不住倚着石狮子睡去。
　　百里溪回来时并未看到她，往门内走时突然听到嘤1咛一声，才猛地停下脚步看去。
　　月光下，她蜷成一团倚着石狮子，看着好不可怜。
　　百里溪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还是屈膝半跪将人叫醒了。
　　傅知宁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百里溪后愣了愣，这才清醒过来：“你回来啦。”
　　“不是叫你别等了？”百里溪冷淡问。
　　傅知宁揉揉脸，眼巴巴地看着他。
　　百里溪别开视线，站起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起来吧，回屋去。”
　　傅知宁动了动，随即表情一僵又坐了回去。
　　百里溪见她迟迟不动，还以为跟自己闹脾气，眉头顿时微挑。
　　“……脚麻了。”傅知宁主动解释。
　　百里溪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沉默一瞬，到底认命地朝她伸手。傅知宁开心了，笑着抓着他的大手起身，因为还有些站不稳，径直撞进了他怀里。
　　好浓的脂粉味。傅知宁愣住。
　　“还麻？”百里溪见她僵站着，蹙眉问。
　　傅知宁怔怔看向他，半晌才开口：“不了……”
　　百里溪闻言，便放开她的手往院内走去，傅知宁看着他渐渐走远，终于忍不住跟了过去：“你今晚去哪了？”
　　“与你何干？”百里溪反问。
　　傅知宁蓦地有些生气：“你不能去那种地方！”
　　百里溪停下脚步，一回头便对上她带着怒意的眼睛。
　　他突然很受用。
　　“猜到我去哪了？”他不紧不慢地问。
　　傅知宁不高兴：“你身上的脂粉味都快把我熏瞎了，我怎么可能猜不到。”
　　月光下，百里溪轻嗤一声，扭头继续走。
　　“你不能去的，你忘了你是……若是将来刘淮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拿这个威胁你怎么办！”傅知宁叭叭地说，见他毫不在意，终于忍不住抓住他的胳膊，迫使他停下来。
　　百里溪只能再次回头。
　　傅知宁绷着脸，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我死了于你而言，不是正好？”他面无表情地反问。
　　傅知宁愣住。
　　百里溪将胳膊从她手中抽出，彻底离开了。
　　傅知宁怔怔看着他越来越远，到底没有再跟过去。
　　夜色极浓，宅子里的灯笼全熄了，只剩下清冷的月光照明。
　　百里溪今晚喝了许多酒，亦有些心烦意乱，即将进别院时下意识回头，身后果然一无所有。他沉默片刻回到寝房，便一直坐在桌边，垂着的眼眸里空无一物，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突然被轻轻敲响，百里溪回神，定定看向门口。
　　“……裴大人，你在吗？”
　　声音小小的，像做贼一样。
　　百里溪喉结动了动，许久才低声开口：“在。”
　　门外的人顿时得寸进尺，擅自推开房门走了进来，看到他坐在桌边后，又局促地停在门口。
　　“何事？”他问。
　　傅知宁抿了抿唇，半晌小心翼翼地挪到他跟前，背在身后的手也递了过来：“给你。”
　　百里溪垂眸看去，是刻了一瓣莲的玉佩。
　　一瞬间仿佛时间停滞，万物皆静，他看着她掌心的玉佩，心口也空了。
　　“你别生我气了，我知道错了。”她小小声。
　　百里溪回神：“何错之有？”
　　……还跟小时候一样啊，非要她说出错哪了才行。傅知宁轻叹一声：“我不该拒绝你的好意，不该猜测你的用心，我知道……你对我好的。”
　　百里溪表情微松。
　　屋里只点了一根蜡烛，实在算不上亮堂，跳动的烛光为百里溪染上一层暖色，让他看起来不像月光下时那样难以接触。
　　傅知宁看着这样的他，声音愈发小了：“清河哥哥，你别生气了……”
　　一句‘清河哥哥’，犹如利箭穿心，疼痛从心口传递到四肢百骸又转瞬消失，剩下的只有别的说不出的滋味。百里溪已经不知多久没听她这样唤自己，藏在袖中的手渐渐攥紧，嗓子也紧得发干发疼。
　　傅知宁见他坐着不动，心里愈发忐忑，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清河哥哥……”
　　百里溪面无表情，但从她手中接过了玉佩。
　　傅知宁如释重负，解释起来语速都快了：“我不是要管着你，只是你身份特殊，真的不能去那种地方，容易被……”
　　“我什么都没做。”百里溪打断她。
　　傅知宁一愣：“嗯？”
　　“也没让女人近身，身上的味道，许是厢房里沾染的。”百里溪面色平静地看着她，“日后也不会再去。”
　　傅知宁静了许久，总算迟钝地眨了眨眼睛：“不、不去了就好。”
　　“时候不早了，回去睡吧。”他起身便要送她。
　　傅知宁凑过去：“那你原谅我了吗？”
　　百里溪不语。
　　“原谅了吗？”傅知宁探头。
　　百里溪扫她一眼。
　　“懂了懂了，”傅知宁心情彻底好了，“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了，我带你出去踏青，带你去吃好吃的如何？”
　　“赶紧回去睡觉。”百里溪板着脸道。
　　傅知宁笑着跑到门外，想到什么后又转过身：“清河哥哥。”
　　百里溪抬眸看向她。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希望你长命百岁，一生无忧。”她认真道。
　　百里溪微微一怔。
　　“就算……就算你要杀我，我也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这一点从未变过。”傅知宁说完没忍住笑了，眉眼弯弯的，像个从九天来的仙女。
　　百里溪眸色缓和：“日后，不准这般唤我。”
　　“知道了。”傅知宁福了福身，转身便跑了。
　　百里溪静站许久，先前生出的所有烦躁，都随着月光流逝消失得干干净净。
　　努力这么久，总算将百里溪哄好了，傅知宁总算睡了个好觉，翌日一早起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
　　这个时候，正厅的早膳应该已经结束了，她索性随便找了点吃食，填饱肚子后便去找徐如意，结果还未进门，便听到徐如意正在叮嘱丫鬟：“你将这些衣裳都给阿欢送去，还有这包银子，无论如何一定要她收下，切勿推拒。”
　　“是。”
　　丫鬟答应着便离开了，经过门口时遇见傅知宁，连忙福了福身：“知宁小姐。”
　　“知宁？”徐如意听到动静探头，“你与百……和好了?”
　　傅知宁扬了扬眉，抬起脚踏进门里，顺便转移话题：“是谁说这辈子都不想搭理阿欢了？怎么还要给她送东西？”
　　“我确实不想搭理她，可昨日出门时遇见她，见她正在酒楼收泔水，我总不能坐视不理吧？”徐如意提起阿欢，仍然有些气不顺。
　　傅知宁愣了愣：“为何要做这种活计？”
　　“还能为何，赎房子的钱不够呗，只能打个欠条做工还账，”徐如意叹气，“那男人究竟有什么好的，也值得她付出这么多。”
　　傅知宁心情也复杂，坐下后跟着叹气。
　　不出半个时辰，丫鬟便回来了，徐如意连忙问：“如何，收下了吗？”
　　“回小姐，收下了。”丫鬟答道。
　　傅知宁顿了顿：“银子也收下了？”
　　“收下了，不过打了一年之期的欠条，不然说什么也不肯要，奴婢无奈，只能收下了，她还请奴婢转告二位小姐，过两日定会亲自登门道谢。”丫鬟说着，将欠条拿了出来。
　　徐如意无语：“她怎么总是这么见外。”
　　“这叫有分寸，”傅知宁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你就别跟她计较这个了。”
　　徐如意一脸无奈，但还是将欠条好好收下了。
　　傅知宁在家闲了一整日，一到傍晚时分，便习惯性地去了门口等着。徐正回来后，看到她便轻车熟路地问：“知宁，又在等裴大人？”
　　傅知宁先是不好意思，接着突然反应过来——
　　他已经不生气了，自己没必要再等了吧？
　　她愣神的功夫，徐正已经进门了，傅知宁眨了眨眼睛，也要跟着回去，结果一只脚还未迈进大门，百里溪便已经回来了。
　　“不等了？”他眉头微挑。
　　傅知宁惊讶：“你今日怎么回得这么早？”
　　“懒得与他们虚与委蛇。”百里溪说着，便往院中走。
　　傅知宁急忙跟上：“什么意思，要收网了？”
　　百里溪看她一眼。
　　傅知宁眨了眨眼睛，试探：“我是不是不该问。”
　　百里溪轻嗤一声：“从来都没有网，先前所为，不过是打发时间。”
　　傅知宁：“……”听不懂。
　　“再过几日，你便知道了。”百里溪淡淡道。
　　傅知宁点了点头，刚要说什么，门房便急匆匆跑过来了：“裴大人，刘淮刘大人来了。”
　　“他来做什么？”傅知宁替百里溪问了。
　　门房恭敬回答：“说是要请裴大人吃饭，结果去了书房大人已经走了，他登门来请了。”
　　懂了，这么多把柄在百里溪手中，百里溪每日与他吃吃喝喝还好，突然冷落，他心里不安了。傅知宁看向百里溪，想知道他作何打算。
　　百里溪神色淡淡：“就说我今日不适，叫他回去吧。”
　　“是。”门房领了话，便直接离开了。
　　傅知宁有些担心：“你突然不理人，他会不会狗急跳墙？”
　　“他不敢。”
　　“可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不敢，”百里溪还是那句话，只是说完停顿一瞬，“暂时不敢。”
　　傅知宁不懂这个‘暂时’是什么意思，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了——
　　刘淮这个狗东西，在百里溪冷落了他几天后，竟然送了两个美人来。
　　看着燕瘦环肥衣着清凉的两个美人，傅知宁头疼地皱起眉头，扭头就去找了百里溪：“你打算怎么办？”这两个美人，摆明了是刘淮的眼线，直接送回去怕他会狗急跳墙，不送就等于往自己嗓子眼里扎刺。
　　“徐大人有纳妾的打算吗？”百里溪问。
　　傅知宁瞬间无语：“没有！我舅舅与舅母恩爱至极，绝不会纳妾！”舅母多年只有如意一个孩子，舅舅都未动过纳妾的想法，这人竟然还敢打他的主意。
　　“你爹……”
　　“你想都不要想。”傅知宁面无表情。
　　“那就没法子了。”百里溪不甚在意，继续看从京都发来的文书。
　　傅知宁头疼：“没法子是什么意思，你总不是真要纳了她们吧！”
　　说完，见百里溪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她真想掐着他的脖子让他清醒点，千万记得自己现在是个太监。可惜即便如今已经不再怕他，也不敢这么放肆。
　　“不然，你去退？”百里溪反问。
　　傅知宁：“……我怎么退？”
　　说完，她无语转身，只是刚离开书房，便突然想到一件事——
　　她现在好像是裴大人的姘头，那么……作为唯一的姘头，她摆一摆正室的架子不过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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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V]
　　刚冒出这个想法，傅知宁瞬间反应过来了，合着百里溪一直按兵不动，就等着她出面的。
　　想清楚后，傅知宁也只能自认倒霉，毕竟抛开一切不说，百里溪如今还在徐家住着，眼线安进自己家，搁谁谁都觉得膈应。她叹了声气，直接去了两位美人所在的别院。
　　“你们两个，随我来吧。”她不紧不慢地开口。
　　两个美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老老实实跟她走了。
　　坐上马车，便径直往府衙去，傅知宁闭着眼睛假寐，美人们看着熟悉的路，越来越不安，终于，胆子大的那个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傅小姐，请问这是做什么去？”
　　“自然是哪来的回哪去，”傅知宁睁开眼睛，看不出喜怒，“也不知刘大人是什么意思，明知裴大人有我了，却还将你们送来，怎么，想争宠？”
　　她是百里溪教出来的，严肃起来颇有他两分气势，两个姑娘顿时大气都不敢出。
　　马车继续赶路，姑娘们一句话都没敢再说，傅知宁清净了好一路。
　　来到府衙，见了刘淮，她将刚才那些话又重新说了一遍，刘淮看着她冷凝的脸，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妥，可依然不死心：“那、那裴大人可瞧见她们了？”
　　“裴大人说，庸脂俗粉，比我差点。”傅知宁挑眉。
　　刘淮噎了一瞬，想说谁跟你比不是庸脂俗粉，重点是试过她们伺候人的手段没有，不过看这位傅小姐的脸色，想来也是没有试过。
　　他抿了抿发干的唇，看一眼守在门口的师爷，这才殷勤地请傅知宁坐下：“傅小姐，此事是我办得不对，只是裴大人近来总也不出门，我这心里也没谱啊。”
　　“他不出门，是为了陪我，毕竟再过些时日就该回京了。”傅知宁缓声道。
　　一听他要回京，刘淮顿时打起精神：“那、那傅小姐可知道，他对我的看法如何？”
　　“刘大人送了那么些好东西，他对刘大人的看法自然差不了。”傅知宁轻笑，凡事留一线。
　　刘淮顿时堆满了笑：“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寒暄片刻，傅知宁便要离开了，刘淮亲自送她出门，结果刚走到院子里，刚才的两位姑娘便哭着冲了过来，跪在傅知宁面前恳求：“小姐，求您发发善心，将我们带回去吧，我们实在不想再过那种非人的日子了！”
　　“小姐只要肯留下我们，我们当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绝不有半点怨言！”
　　两人哭得如涕如诉，见傅知宁没有反应，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角落里的师爷，眼底慌乱更甚。
　　傅知宁没有错过她们的表情，渐渐蹙起了眉头。
　　一刻钟后，刘淮送走了傅知宁，唉声叹气地站在大门口。
　　“大人为何愁眉苦脸？”师爷问。
　　刘淮眉头紧皱：“我只是后悔，一开始觉着裴清河是个草包，便偷懒没作假，将所有真案册都交给了他，结果真给他查出点什么，如今受人掣肘，这滋味实在不好受。”
　　“裴清河不是马上就该走了，刘大人放宽心就是，他收了你这么多东西，总要顾及大家情面，不会如何的。”师爷宽慰。
　　刘淮摇了摇头：“只怕此事没这么简单，我近来总是不安，有种被牵着鼻子耍的感觉。”
　　“那……眼下该怎么办？”师爷担忧地问。
　　刘淮沉思片刻，道：“找个信得过的亲自去京城一趟，再探探这裴清河究竟是什么来头。”
　　“是。”
　　半个时辰后，徐家书房。
　　百里溪停下手上事宜，抬眸看向她：“所以，你又将她们带回来了？”
　　“嗯。”傅知宁乖乖点头。
　　百里溪眯起长眸：“傅知宁……”
　　“您先别急，”傅知宁忙解释，“我是瞧着她们被人胁迫，也是可怜，再想想你都打算清算刘淮了，她们两个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所以、所以……”
　　她乖乖站直，“我保证会看好她们，绝不会出岔子。”
　　“那之后呢？你留着她们打算做什么？”百里溪眉头微挑。
　　傅知宁有些苦恼：“我还没想好，等刘淮的事过去再说吧，看她们愿意做点生意，还是随我去京都。”
　　嘴上说着没想好，却连她们日后如何都想到了，百里溪懒得与她再聊这些事，只是低着头整理文书。
　　片刻之后，见她还站在原地，便蹙眉问一句：“还不走？”
　　“若你觉得留着她们不好，我这就叫人将她们送出安州。”傅知宁小书童一般乖乖站着。
　　百里溪盯着她看了片刻，别开视线：“这样送走，只怕你会于心不安，且留着吧。”
　　“好，谢谢裴大人！”傅知宁感激地福了福身。
　　百里溪轻嗤一声：“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出门。”
　　“好……”傅知宁答应到一半，突然发觉不对，“去哪？”
　　“不是你说了，要带我游山玩水？”百里溪反问。
　　傅知宁眨了眨眼睛：“不是说等您有空了吗？”
　　“我明日就有空。”百里溪玩味地看向她。
　　傅知宁笑了：“行，那便明日出门。”
　　约好了时间，傅知宁便回去做准备了。这阵子在安州，没少同如意阿欢一起出门游玩，她也算有了经验，于是提前吩咐厨房，明日一早做些凉了也好吃的糕点，又装了一壶淡酒，准备了桌布，万事俱备之后才回房睡去。
　　翌日天不亮她便起床了，早早跑去别院，果然看到百里溪已经准备就绪。
　　“大人！”傅知宁笑着跑过去。
　　百里溪看向她，眼底也盈上三分笑意。
　　“走吧。”她催促完就要往外走。
　　“先用早膳。”百里溪制止她。
　　傅知宁蹙眉：“马车上有吃的。”
　　百里溪站着不动，傅知宁无奈，只能听他的先用早膳。
　　百里溪做事总是慢条斯理，火烧眉毛了也不会着急，一顿饭用了比平时多一半的时间，傅知宁撑得都快犯困了，两人才总算往外走。
　　“我带你去龙头山，那边冬暖夏凉景色秀丽，还有一条大瀑布，这个时候的水少一些，却也极美……”傅知宁不知为何兴致高昂，一路说个不停，百里溪只是安静地听，时不时微微颔首。
　　两人一静一动，慢悠悠地往外走，快走到门口时，徐如意突然追了上来：“知宁！知宁！”
　　傅知宁回头，看到她慌慌张张忙问：“怎么了？”
　　徐如意匆忙向百里溪福了福身，也顾不上别的了，在傅知宁耳边说了什么。
　　傅知宁顿时眉头紧蹙，欲言又止地看向百里溪。
　　“看来今日是去不成了。”百里溪很有自知之明。
　　傅知宁连连道歉，却还是跟着徐如意跑了。百里溪看着二人急躁的样子，眉头微微蹙起。
　　两人一路跑回后院，没等站稳阿欢便红着眼眶扑过来要跪，傅知宁急忙将她拉起来：“你先冷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他……又去赌了，如今打了三千两的欠条，不仅刚赎回的房子没了，他也被赌坊抓走了，说若我今日不能将钱筹够，便要将他卖去黑窑做苦力，”阿欢说着几欲崩溃，“知宁我求你，借我三千两银子，我得尽快去救他！”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救他！”徐如意怒其不争。
　　“我与他少年夫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而且他去赌，也是不想我太辛苦，为了早日还你们银子……”
　　“这种话就是哄你的，你也信？！”徐如意愈发生气。
　　阿欢眼圈红得更加厉害：“他、他真的是为了我，前几日也赢了钱，都尽数交给我了，只是我那时以为是他做工赚的，没想到……”
　　“他先前也是这么说，结果输了房子，”傅知宁冷声打断，“今日还这么说，结果又欠三千两，那明天呢？以后呢？他次次赌次次输，次次打着你的旗号，你又能承受得了几次？”
　　阿欢愣住，噙着泪定定看她。
　　傅知宁轻叹一声：“更何况，你是聪明人，他究竟是不是为了你，你心里难道当真不清楚？”
　　阿欢被问得呼吸一窒，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院子里倏然安静，只余阿欢的抽泣声。
　　许久，阿欢哽咽开口：“你们不懂，他纵有千般不好，也是我的夫君……”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傅知宁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阿欢见她沉默了，便噙着泪看向徐如意。徐如意都快恨死了，偏偏还是心软，最后只能咬牙道：“我没那么多银子，就算将珠宝首饰都卖了，也顶多凑出一千两。”
　　傅知宁微微一怔，回过神后再次看向阿欢。
　　许久，她缓缓开口：“回去吧，天黑之前我们会筹够银子，随你去赌坊赎人。”
　　“好……”阿欢对着二人感激一拜，这才垂泪离开。
　　傅知宁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一回头就看到徐如意正在收拾珠宝首饰，她顿时哭笑不得：“你还真要卖？”
　　“不然怎么办，她是我们朋友，总不能看着她去死吧？”徐如意没好气道。
　　傅知宁抿了抿唇：“卖也不用你这些，我那儿好东西多得是，随便从地上捡一样，估计都能卖个三千两。”
　　“可是……”
　　“行了，你安分在家待着。”傅知宁叮嘱完，便回屋去了，在一众物件中挑了个好拿的夜明珠。
　　卖的毕竟是百里溪送她的东西，她没有第一时间去当铺，而是先找百里溪说一声，这一说，便将前因后果都说了。
　　百里溪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从前为了吴芳儿，敢与东厂作对，如今收留两个眼线不说，还要卖了我送的东西救人，我该夸傅小姐菩萨心肠吗？”
　　傅知宁讪讪：“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百里溪扫了她一眼：“那也得看救的什么人，救了恶人，可是要万劫不复的。”
　　“眼下顾不上这些了，先救了再说，”傅知宁到他对面坐下，“我若不救，如意就该卖首饰去救了。”
　　“那我问你，你知道这一帮，就是无底洞了吧？”百里溪定定看着她。
　　傅知宁沉默许久，才轻轻叹了声气：“不会有第二次。”
　　百里溪挑眉：“就这般确定？若她下次哭着来求，你不会心软？”
　　“不会。”傅知宁一脸坚定。就当她天性凉薄吧，凡事皆有底线，关系再好，也没有搭上自己的道理。
　　百里溪还算满意她的态度：“你不会，徐如意也不会？”
　　傅知宁面露犹豫。
　　“她下次若还要卖首饰去帮，你依然不能坐视不理。”百里溪一针见血。
　　傅知宁沉默片刻，道：“她也不会。”
　　说完，她讨好地看向他：“裴大人，我能请您帮个忙吗？”
　　百里溪眼眸微动：“说。”
　　“赌坊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到底不是我们姑娘家该去的，你能代我去赎人吗？”傅知宁已经许久没有主动求过他，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
　　百里溪眉头微挑：“你倒是会使唤人，不如我顺便替你出了那三千两可好？”
　　“若是有的话自然是好，也省得我出门再跑一趟，”傅知宁说完四下看了看，最后将手中夜明珠交给他，“这个给您，当做抵押了。”
　　百里溪被她这种羊毛出在羊身上的抵押方式气笑了。
　　傅知宁将夜明珠塞到他手里，绕到他身边小声说了几句。百里溪闻言，颇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转眼便是晚上，傅知宁带着徐如意和阿欢早早就开始等待。阿欢急切地踱来踱去，终于忍不住询问：“怎么还不见他们回来？裴公子一个人去真的行吗？”
　　“他若不行，就没人行了，”傅知宁叹了声气，“你先冷静一下，想来很快就回来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出一阵响动，阿欢眼睛一亮便要冲出去，却被傅知宁拦住了。
　　此刻她们三人正在酒楼最大的厢房里，厢房分里外两间，她们在里间，与外间有屏风做挡，彼此瞧不见，却能清楚地听到对方声音。
　　“嘘。”傅知宁将食指按在唇上。
　　阿欢不明所以，却还是安静下来，不出片刻外头便传来一阵吵嚷，还有何生呜咽的声音。她后背一紧，下意识想往外去，却还是被傅知宁拦下了。
　　外间，百里溪神色如常地坐在椅子上，扫一眼身边的侍卫，侍卫立刻将塞在何生嘴里的破布扯了。
　　何生一脸惊恐：“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不做什么，你女人迟迟交不出钱，赌坊老板便将你卖给了我，明日一早，我便将你送到矿上。”百里溪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诡谲莫辨。
　　……他可真适合做一个坏人。傅知宁梦回在宫里的那段时日，不由得抖了一下。
　　何生也被吓着了：“送、送去矿上？”
　　“不过是做苦力，别担心，你年轻力壮，想来能用个三五年。”一旁的侍卫道。
　　何生顿时慌了：“我不行我做不了……我夫人呢？你们再宽限我几日，她定能送上赎金，求求你们再宽限几日，她与徐将军家的女儿交好，她肯定有法子弄到钱……”
　　阿欢不自觉地咬住下唇，心里一阵泛酸。
　　“只怕不行，她今日已经去过徐家，被人给赶出来了，”侍卫嗤了一声，“不过点头之交，也敢狮子大张口，当真是不知深浅。”
　　这话也不知在说谁，阿欢顿时脸上火辣辣的，连徐如意都尴尬了，唯有傅知宁心里暗骂百里溪故意如此。
　　何生听到徐家不给钱，先是愣神说不可能，继而突然骂了一句：“两个贱蹄子！平日看着与杨欢如何交好，这时候倒是做起缩头乌龟……”
　　话没说完，人被一脚踹翻在地，疼得顿时呕出一口血来。
　　百里溪面无表情：“毒哑了，扔出去。”
　　傅知宁一听就知道他是认真的，暗道一声糟糕便要出去，结果下一瞬便听到何生哭爹喊娘：“求老爷饶命，求老爷饶命……”
　　阿欢终于坐不住了，挣脱傅知宁的手便往外冲，即将冲过屏风时，便听到何生哭道：“我家夫人年方二十二，生得也算貌美，不如将她卖给老爷，求老爷放我自由身。”
　　阿欢猛地停下脚步。
　　屏风内的动静，百里溪听得一清二楚，唇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不过是个嫁过人的女子，我凭什么要她？”
　　“别、别看是嫁过人了，却是贤惠得很，而且、而且……”何生这会儿为了自己性命，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而且还特别会伺候人，那滋味不比青楼的花娘差。”
　　阿欢怔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徐如意怒火中烧，当即就冲了出去，抄起椅子砸在何生身上。何生疼得惊叫一声，看清来人后彻底愣住。
　　“何生！你究竟还有没有良心？！”
　　她怒骂着便要再动手，屏风后的阿欢突然开口：“放了他。”
　　徐如意一愣。
　　“放了他，有什么冲我来。”阿欢神色冷淡。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何生愣神之后，趁众人不注意赶紧往外跑。百里溪扫了眼侍卫，便也出门了。
　　厢房里顿时只剩下三人。
　　静了许久后，阿欢看向傅知宁：“做这一场戏，费了你不少功夫吧？”
　　傅知宁静静与她对视。
　　徐如意听出不对，眉头渐渐皱了起来：“阿欢，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阿欢冷笑，“能给两位大小姐提供点乐子，是我的荣幸。”
　　徐如意顿时睁大了眼睛。
　　“证明我是错的，你们是对的，你们是不是还挺得意？觉得自己特别高尚，我该特别感激你们？”阿欢眼眶越来越红，声音也开始颤抖，“我不过是找你们借点钱，你们凭什么这么恐吓我的丈夫，凭什么将我自尊踩在脚下，你们凭什么……”
　　徐如意怔神：“你便是这样想我们的？”
　　“借你们的钱，我砸锅卖铁也会还，至于以后，便不再是朋友了。”阿欢说完，直接转身就走。
　　徐如意看着她的背影离开，也终于忍不住火气：“不是就不是，日后恩断义绝！”
　　说完还是生气，红着眼嘟囔：“什么人啊。”
　　傅知宁安抚地拍拍她的背，带着她往楼下走。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百里溪独自一人站在门外，身边的侍卫已不见踪影。听到身后动静，他转过头来，便看到傅知宁牵着徐如意一同出现。
　　一看徐如意的表情，便知道发生了何事。
　　傅知宁叫车夫先送徐如意回去，自己则和百里溪一同慢悠悠往前走，走了好一段路后，才幽幽叹了声气。
　　“结果如你所料，为何还要叹气？”百里溪面色平静，“人有亲疏，她如今这般质疑你，将来她即便再相求，徐如意也不会再帮了。”
　　“可是……”傅知宁只说了两个字，又觉得没必要，到底还是闭嘴了。
　　“可是你设此局，主要目的还是想让她看清何生真面目，能狠下心断舍离，若是不能，才是绝了徐如意日后帮她的念想，”百里溪代她说出未尽的话语，又道，“可是知宁，人不能总是什么都想要。”
　　傅知宁眼角一酸，抿着唇看向前方。
　　百里溪扫了她一眼，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傅知宁心情突然低落，接下来一整日都闷在屋里，徐如意也好不到哪去，姐妹俩各自郁闷，谁也没有找谁。
　　连续郁闷了两天，阿欢突然找上门了。
　　听说她来了，徐如意第一反应便是去找傅知宁：“要见你去见，反正我不见。”
　　傅知宁叹了声气：“行，我去看看她。”
　　阿欢孤零零站在厅内，看见她后眼圈瞬间红了：“对不起……”
　　傅知宁定定看着她，许久之后问：“和离了？”
　　“嗯，昨日一早便将和离书交到官府了。”她哽咽着，突然笑了出来。
　　傅知宁也跟着笑：“那再过几日，你便是自由身了。”
　　“已经是自由身了，”阿欢轻呼一口气，“昨日夜间他失足落水，淹死了，幸好我和离书交得早，不必为他守寡。”
　　言语间，已经没了伤心，显然是彻底走出来了。
　　听到何生死了的消息，傅知宁惊讶一瞬，随即想到了什么。
　　“知宁，对不起，我那日……是我冲动，我自己觉得丢脸，便说了那么多伤害你们的话，都是我不好。”阿欢还在道歉。
　　傅知宁回神，安抚地握住她的手：“我不会陪你下泥沼，但你若愿意从泥沼出来，将来的路，我也是愿意陪你的。”
　　阿欢哽咽着点了点头：“没做决定前，只觉千难万难，如今想来，不过是自己给自己设限，真走出这一步，便是海阔天空。”
　　傅知宁轻笑，发自内心地为她高兴。
　　阿欢深吸一口气：“我父母已经知道我和离的消息，或许明日就该来接我了，我会尽快振作，重新开始做生意，争取一年之内将欠你们的银子还上。”
　　“好。”
　　傅知宁没有推拒，让阿欢着实松了口气：“如意呢？”
　　“还在生你的气呢，你去找她聊聊吧。”傅知宁心情不错道。
　　阿欢答应一声便走了，傅知宁伸了伸懒腰，转身去了前头别院。
　　百里溪果然已经等着，看到她来了也没有多言，只是问：“许我的游山玩水，该去了吧？”
　　“去去去，这就去。”傅知宁笑着答应。
　　两人说走就走，什么都没准备便出了城，一路走走停停，大半天了才走到城外一条河前。河边景色也不错，两人索性下了马车河边散步。
　　“裴大人，何生是你杀的吗？”傅知宁好奇。
　　百里溪面色平静：“为何这么问？”
　　“死得太蹊跷了。”傅知宁叹了声气。
　　百里溪唇角浮起一点弧度，还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傅知宁也没有再追问，只是笑着说了句：“谢谢你呀，清河哥哥。”
　　“不准这般叫我。”百里溪看向她。
　　傅知宁立刻乖巧点头，只是看着不怎么有诚意。
　　百里溪在河边坐下，安静看着眼前风光，傅知宁凑到他身旁坐下。
　　“说说话吧。”百里溪道。
　　傅知宁顿了顿，想了片刻后开口：“不出意外的话，阿欢过些日子就该组商队了，准备先在附近几个城镇做生意，待熟练之后就去塞外，去看大漠孤烟。”
　　“如意估计也要议亲了，我听舅母的意思，是想给她定在安州，从此就留在这儿，她自己估计也是愿意的，吴芳儿给我写了信，说是已经有了新户籍，也有身孕了……”
　　她从阿欢说到如意，又从如意说到许久未见的吴芳儿，就是只字不提自己。
　　“你呢？”百里溪打断。
　　傅知宁一顿：“我什么？”
　　“可有什么想做的？”百里溪问。
　　傅知宁眼底闪过一瞬茫然，许久才摇了摇头：“好像没有。”
　　按理说，如今已经摆脱了宫里那二位的纠缠，百里溪也不会杀她，日子该好起来才是。可她就是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没有特别想嫁的人，过一天是一天，没有目标，没有方向，每天睁开眼睛，便被动地去应付这一日要发生的事，旁的什么都不会。
　　她小时候分明不是这样的，那时的她一天一个愿望，总渴望长大后去做，可真到长大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旁人或多或少，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就连阿欢最低谷时，仍有坚定要去做的事，她却什么都没有，此刻突然有些丧气。
　　百里溪看向波光粼粼的河面，许久才缓缓开口：“那就慢慢想，总能想到的。”
　　“……若是想不到呢？”
　　“会想到的，你才二十岁，不着急。”百里溪目光难得温和。
　　傅知宁看着他的侧脸，许久渐渐生出一点信心——
　　也是，她才二十岁，还有大几十年要活，总能想到自己要做的事。
　　“你呢？你可有什么想做的？”她问百里溪。
　　百里溪唇角噙笑，没有说话。
　　这种时候，傅知宁识趣一点便不会再问了，可或许是今日的风景太好，她总忍不住要追问，只是话还未说出口，身后便传来一声利箭破风的动静。
　　百里溪眼神一凛，直接将她拉进怀中，下一瞬利箭便刺进了傅知宁坐过的地方。
　　傅知宁震惊回头，便看到车夫已被射杀，几十黑衣人正朝他们包围。
　　百里溪脱下外衣将所有流剑绞退，拉着傅知宁便往前跑，身后传来喊打喊杀声，百里溪夺过冲在最前头之人的剑，反手将其杀了，接着砍断马车缰绳，抱着傅知宁翻身上马朝前奔去。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等傅知宁回过神时，两人已经骑着马冲进附近的小山林。
　　山林无人迹，路也不好走，百里溪放出信号后，便带着傅知宁下了马，一并往山上走。
　　也是两人运气好，没过多久便找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就此躲了进去。
　　山洞外人影攒动，两人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终于等到了清净。
　　“是刘淮？”傅知宁压低声音问。
　　百里溪面色阴沉：“我倒是低估了他的胆量。”
　　“……是那两个姑娘告密？”傅知宁突然愧疚。
　　百里溪看她一眼：“不是。”
　　他既然答应让那二人留下，便派了人监视，绝无可能从她们那里流出任何消息。
　　“应该是刘淮在徐家附近派了人监视，”百里溪说完，见她眉头紧皱，便宽慰一句，“不怕，我的人很快便来了。”
　　“……你呼吸很重，是不是受伤了？”傅知宁担忧地问。
　　百里溪顿了顿，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真的受伤了？”傅知宁立刻上前，“哪里伤了，快给我看看……”
　　“别动……”百里溪说话间，呼吸愈发不稳。
　　傅知宁微微一怔，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只见他抿着薄唇，眼底闪过一丝难堪。
　　她瞬间福至心灵，小小声询问：“是不是春风醒的余毒犯了？”
　　百里溪别开脸，面无表情道：“一点残毒，不是什么大事。”也是他太过大意，以为余毒已经彻底拔除，来安州后便没有继续喝药调养，没想到还会再犯一次。
　　“那可要我帮……”
　　“不必，我自己解决便好。”百里溪果断拒绝。
　　傅知宁默默松一口气，一脸认真道：“那你解决吧。”
　　百里溪：“……”
　　“解决呀。”傅知宁催促。
　　百里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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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阿欢部分到此为止啦，内容不算多，只是穿插在章节里显得有点多了，我有想过要不要干脆舍弃她的故事，可是这个形象太典型了，我还是没舍得。
　　希望看到这个故事的阿欢们，能勇敢走出海阔天空的一步，也希望看到这个故事的如意们，为友情付出的同时也定好底线，不要为任何人牺牲自己（怎么感觉像说教…大家就当看个乐吧，小说还是娱乐为主，本章抽50红包高兴一下）

第 45 章 [V]
　　见他迟迟不动，傅知宁又要催，百里溪忍无可忍：“傅知宁。”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傅知宁忙问。
　　百里溪对上她担忧的眼神，顿了顿后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背过身去。”
　　“……哦。”傅知宁乖乖转过身，看向被野草挡了大半的洞口。
　　山洞内只有乱石，空旷的环境将每一道声音都无限放大，傅知宁看着洞口的一线天，能清楚地听到身后急促的呼吸，以及衣料摩擦发出的窸窸窣窣。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百里溪刚才为何迟迟没动了。
　　傅知宁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尤其是听到熟悉的动静时，脸颊顿时火烧一般。这是他们时隔半年、亦是她知道他的身份后，第一次行如此亲密之事，尽管这亲密之事里，她什么都没做。
　　傅知宁窘迫得浑身发烫，刻意忘却的三年浮上心头，她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竟然这个时候才想起来，他们两个究竟做过多少情人间的事。
　　可他们到底不是情人，她从前一直当他是兄长，后来当他是危险的陌生人，如今相处多日，他似乎又成了兄长。她不知百里溪拿她当什么，但非常清楚的一点是，如果不是中了春风醒，这三年里他绝对不会碰她一下。
　　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大，傅知宁试图通过胡思乱想转移注意力，可惜没什么成效。她每次与他圆房，都是蒙着眼睛进行，所以只能通过听力来判断他的状态，这也就导致她此刻，光是听他的呼吸都能走神。
　　不知是谁的汗意蒸腾，山洞内的空气仿佛渐渐变得黏腻，他的呼吸越来越急，却不是愉悦，是不顺利吗？还是出了什么问题。傅知宁羞窘又担忧，无数次克制住回头的冲动。
　　许久，百里溪还是没有解决，山洞外却再次传来脚步声，接着便是呼唤。傅知宁认出是百里溪手下的声音，顿时松了口气，刚要开口便意识到他还没解决，连忙小声催促：“你快点呀。”
　　百里溪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冷淡疏离的眼眸此刻一片郁色，沾染了几分凡尘气。
　　百里溪的手下，不是刘淮那些乌合之众可以比的，傅知宁能清楚地感觉到，他们在有条不紊地缩小包围圈，找到山洞也不过是随时的事。
　　傅知宁忍不住一直催：“你还要多久？”这些人虽忠心，可也绝不能让他们知道百里溪的秘密。
　　“……很快。”百里溪呼吸沉重。
　　傅知宁愈发急躁，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得在他们找到山洞前，纾解了百里溪的春风醒。
　　在听到动静越来越近后，傅知宁终于忍不住回头，直接扎进了百里溪怀里。
　　百里溪一僵，下一瞬便被掌控了。
　　“知宁！”他眼神暗了下来。
　　傅知宁的脸埋进他怀中，咬着他的衣领一言不发。百里溪的呼吸越来越重，片刻之后终于沉静。
　　傅知宁迟钝地从他怀里出来，红着脸故作镇定：“明明可以很快的。”
　　百里溪：“……”
　　“早知如此，我一开始就帮你了。”傅知宁仍然不知死活。
　　百里溪沉默许久，掏出帕子仔细给她擦手，傅知宁被他擦得手心发痒，忍不住要缩回手，却被他愈发用力地攥紧了。
　　空气里还散布着靡靡之气，百里溪神色清冷地给她擦手，仿佛一瞬之前隐忍闷哼的人不是他。傅知宁忍不住偷偷打量他，当看到他泛红的眼尾时，竟然有种诡异的欣慰——
　　他到底是个凡人啊。
　　“日后不必这般作践自己。”百里溪面无表情道。
　　傅知宁听出他不高兴了，顿了顿刚要辩解，便听到山洞外有人声传来：“大人，您在里面吗？”
　　“在外面等着，任何人不得进来。”百里溪淡淡道。
　　“是！”
　　傅知宁：“……”她刚才怎么没想到，百里溪可以号令他们不准进来？
　　发现这一点后，她的好心帮忙瞬间变成了没必要，傅知宁脸上火辣辣的，比一头扎进他怀里时感觉更丢人。
　　百里溪整理好衣衫，解决掉弄脏的手帕，一回头就看到她局促地坐在地上，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
　　百里溪沉默一瞬，朝她伸手：“起来吧。”
　　傅知宁抬头看向他，眼圈瞬间红了：“我不是故意要多管闲事。”
　　“没说你多管闲事，”百里溪放缓了神色，“只是不想你做这些事。”
　　“我只是想帮你，你凭什么说我作践自己？”傅知宁觉得自己真是疯了，这才几天，就敢跟百里溪呛声了。
　　百里溪也丝毫不恼，只是安静朝她伸着手。
　　傅知宁瞄了他宽厚修长的手几眼，到底还是握住了。百里溪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拉着她便从山洞走了出去。
　　山洞外已经站满了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半点不敢往二人身上看。百里溪扫一眼带头的侍卫：“都处理好了？”
　　“刺客十五人，无一活口。”侍卫答道。
　　百里溪闻言，没有再问。
　　回去的路上，傅知宁和百里溪一起坐在马车里，一路都透着别扭，直到马车在徐家门口停下，百里溪才开口说第一句话：“回去吧，这几日就不要出门了。”
　　这是要找刘淮算总账了。傅知宁应了一声，下马车时突然想到什么，又欲言又止地看向他。
　　“怎么了？”大约是知道自己惹小姑娘不高兴了，百里溪极为耐心。
　　傅知宁抿了抿唇：“你是我兄长，我帮你……不觉得是作践自己。”说罢，便不看他的反应，飞一样跑了。
　　百里溪微微一怔，许久唇角浮起一点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兄长吗？”
　　傅知宁回到家，没有说遇刺的事，而是听百里溪的话，安安分分待在屋里，不再往外跑。
　　如意和舅母一起去亲戚家了，舅舅也每天早出晚归不知在忙什么，百里溪更是不见踪影，傅知宁一个人留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整天守着自己满屋子的财宝度日。
　　一连过了三四天，又是一个清晨，她按时起床，一出门便看到丫鬟端了盘绿油油的东西来。
　　傅知宁疑惑：“这是什么？”
　　“青团，知宁小姐还没吃过吧？”丫鬟笑问。
　　傅知宁新奇地拿起一个：“京都没有这东西，我的确是第一次见。”
　　“安州这边每年清明都会做这个，有红豆馅豆沙馅，也有一些咸香的馅料，奴婢特意每样拿了一个给知宁小姐尝鲜。”
　　傅知宁一顿：“清明？”
　　“对啊，今日清明了，小姐你忘了？”丫鬟好奇。
　　“还真是忘了，”傅知宁顿时懊恼，“城内可有庙宇？”
　　“有的。”丫鬟忙道。
　　傅知宁微微颔首：“叫车夫备上马车，我出门一趟。”
　　说罢，顾不上吃东西，便赶紧回屋写了一份名单，朝着寺庙去了。
　　今日清明，庙里人极多，傅知宁买了元宝蜡烛，烧完之后找到住持，请他做一场法事。
　　“不知施主是为何人求？”住持双手合十问。
　　“为家母，”傅知宁看向他，“还有祖父大伯，伯母亲眷。”
　　说罢，从怀中掏出名单，住持看着上头几十个姓名，不由得施了一礼：“施主小小年纪，却痛失这么多亲人，想来也是吃了不少苦吧。”
　　“与兄长相比，我这点苦又算什么。”傅知宁轻笑一声，掏出一包厚厚的香火钱。
　　从寺庙离开时，已经是晌午了，一上午没吃东西的傅知宁被日头一晒，顿时有些晕乎，于是去路边小摊上买了两个藕合，站在摊前慢悠悠地吃。
　　卖藕合的大娘见她生得俊俏，便忍不住与她攀谈：“姑娘是外地人吧，第一次来庙里？”
　　“您怎么知道？”傅知宁失笑。
　　大娘乐呵呵：“以姑娘的模样，大娘若是以前见过，定然不会忘了。”
　　傅知宁饶是自幼被夸惯了，这会儿也有点不好意思，正要说话时，便听到旁边茶肆爆出一阵惊呼，隐约间还有什么‘巡查御史’之类的词蹦出，傅知宁瞬间看了过去，恰好看到自家车夫也凑在人堆里。
　　“小姐！”车夫见到她，连忙放下一枚铜钱跑来了，“咱们这便下山？”
　　傅知宁微微颔首，快走到马车前时终于忍不住问：“你们在聊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刘大人的事，”车夫细细道来，“我也是刚知道，他这些年一直行科考舞弊之事，收了不少银两，今日刚被裴大人给抓了。”
　　傅知宁猛地停下脚步：“科考舞弊？”
　　“是呀，”车夫不懂她为何反应这么大，还以为在担心徐正受牵连，于是安慰一句，“小姐放心，跟老爷没关系。”
　　“不是这个……”傅知宁眉头越皱越紧。
　　刘淮此事她全程参与，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户典账本作假、贪污受贿徇私枉法，甚至涉嫌谋害朝廷命官，这么多桩罪名，独独没有科考舞弊，百里溪为何……
　　她倏然想起，多年前百里家还未出事时，她似乎在百里家大门口见过刘淮，只是当时他是来投诚的穷书生，百里伯伯看不上他的人品，连门都没让进，再见时，他跟在当年如日中天的钱家人身后，而钱家是那会儿弹劾百里伯伯的领头人之一。
　　难怪来了安州后，第一次见他便觉得眼熟。傅知宁心跳突然剧烈，瞬间懂了百里溪为何不在意那些证据——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那些罪名给刘淮定罪，如他所说，他从头到尾都在找乐子，看刘淮讨好、心慌、疯狂，再用当年百里家倾覆的罪名立案。而他之所以这么耐心，不仅是为了折磨刘淮，还为了等今日，打刘淮一个措手不及。
　　清明，祭祖。
　　抓了刘淮之后呢？他会做什么？
　　虽然心里一直告诉自己，百里溪不是冲动的人，不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可傅知宁还是隐隐不安，坐上马车纠结许久，到底还是吩咐车夫去府衙。
　　一刻钟后，马车在府衙门前停下，傅知宁一下车便问：“裴大人呢？”
　　“方才押着刘大人离开了。”门房答话。
　　傅知宁心下一惊：“去哪了？”
　　“小的不知道。”
　　傅知宁顿时焦躁，来回踱步许久后，突然想到什么，立刻吩咐车夫：“去刘家！”
　　车夫不明所以，但见她急得厉害，当即一鞭子抽下去，马匹嘶鸣飞奔，朝着刘府而去。
　　当她来到刘府时，门口已经站满了金刀护卫，东厂特有的黑羽护心盔甲，无一不证实百里溪已经揭露身份。傅知宁心脏拧紧，想也不想地往里跑，侍卫们见到来者是她不敢阻拦，任由她冲进庭院。
　　傅知宁一路狂奔，跑得嗓子里火辣辣的疼也不敢停下，直到听到一声哀鸣，才猛地僵住。
　　主院内，四周侍卫林立守卫森严，刘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五花大绑跪成一片，旁边还有几具尸体，看衣着是护院的家丁。百里溪坐在软榻上，着掌印暗红描金锦袍，慢悠悠地品一口清茶。
　　而他对面的地上，摆了一个火盆，刘家嫡子正颤巍巍地烧着纸钱，刘淮头晕眼花，却还在坚持磕头，一下又一下，额头血肉模糊，将地面都染出一个圆圆的血痕。
　　磕到第一百三十下，百里溪慢条斯理开口：“行了，别脏了百里家轮回的路。”
　　当即便有人撤走了火盆。
　　刘淮眼前发黑，却还是挣扎着爬到百里溪面前，匍在地上求饶：“掌印大人……掌印大人，一切都是我一人所为，我愿以死谢罪，还望大人放过刘家老小，放过我儿……”
　　此言一出，刘家一众愈发悲戚，有撑不住的已然开始哭了。
　　百里溪看着地上狗一样的刘淮，鞋尖优雅地踩在他肩头：“斩草不除根什么后果，刘大人到了今日还不知道？连三岁稚儿都知道，天下无不透风的墙，你怎会如此自信，你当年所行之事，我永远不会知晓？”
　　“掌印，掌印饶命……”刘淮痛哭，“我真的知错了，早就知错了，我愿意为百里家陪葬，求掌印让我为百里家陪葬……”
　　“为百里家陪葬，你还不配，”百里溪面无表情地直起身，抬头在刘淮的两个儿子间扫了眼，唇角勾起玩味的笑，“刘大人死之前，不如先尝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如何？”
　　刘淮猛地抬头，瞬间对上百里溪恶魔一般的眼睛。他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说话，便听到百里溪缓缓道：“刘大人，选一个吧。”
　　刘淮听明白他要自己选什么后，顿时骇得说不出话来，嘴唇也渐渐绛紫。
　　“不选，我可都杀了。”百里溪提醒。
　　刘淮一张脸涨的又红又青，终于大喝一声冲过来要跟百里溪拼命，却被一旁侍卫直接按在了地上。
　　“爹！”
　　“老爷……”
　　院子里响起一阵慌乱，刘淮濒死的鱼一般挣扎，动的幅度却越来越小，最后只是贴在地上喘气。
　　百里溪起身，一只脚踩在他的脸上，略一用力研磨便是血肉模糊。
　　“我说了，你不选，就都杀了。”百里溪眼神渐冷，“杀。”
　　“是！”
　　“慢着！”
　　傅知宁再也受不了了，径直冲了进来，直接挡在刘淮及家人前面。
　　百里溪看着突然出现的小姑娘，渐渐眯起长眸：“你要拦我？”
　　“……我不是要拦你，我是救你，”眼下的局面，傅知宁连说话都颤，“你不能就这么杀了他，杀了刘家满门。”
　　百里溪面无表情。
　　“裴……掌印大人，您刚才也说了，天下无不透风的墙，刘淮能走到今日，背后定有靠山，你以科考舞弊给他定罪，又屠他满门，无异于打草惊蛇，但凡他们翻案，便会知道此罪不成立，定会加倍反咬，即便不翻案，您日后也只会被他背后之人视为眼中钉，就算你知道他靠山是谁，可这么多年一直没动手，不就证明对方是百足之虫吗？”
　　“我知道、知道您想报仇，可您必须长远考虑，圣上如今敢这么信任你，无非是因为觉得你早就忘了百里家的事，一心只忠于他，若他知道你还记着，他又怎会再安心用你，毕竟当年此案最终结果，是他拍板做的决定。”
　　“您想手刃仇人，有的是法子，贪赃枉法买卖官职谋害朝廷命官，哪一项罪名都能让他抄斩流放，何必非要揪着科考舞弊这样的罪名，何必非要今日行事，大人，您都忍了十年了，已经到了最后一步，何必非要冲动！”
　　“您是掌印，手眼通天不错，可也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若今日就这么杀了他，日后只怕后患无穷。”傅知宁说着说着便有些哽咽，到最后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百里溪定定与她对视，许久之后薄唇轻启：“杀。”
　　“大人！”傅知宁径直跪下。
　　百里溪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痕，眼底的寒意如海啸般汹涌：“你威胁我？”
　　“我、我不想……”傅知宁看出他眼底的杀意，吓得整个人都开始发抖，却依然坚定地跪在他面前。
　　从小到大，她总爱对他撒谎，知道他的秘密后也是，可唯有一句话真得不能再真——
　　她想他长命百岁，此生顺遂。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当真要拦我？”百里溪冷声问。
　　傅知宁沉默许久：“是。”
　　“傅知宁，你好样的。”百里溪极怒之下，竟然笑了出来。
　　傅知宁再说不出话来，死死咬着唇肉与他僵持，连何时咬破了也不知道。百里溪看着她唇缝上沾染的血迹，冷着脸沉默许久，终于转身离去。
　　“多谢傅小姐大恩……”刘淮颤巍巍磕头。
　　傅知宁死死掐住手心，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
　　百里溪一走，侍卫们也就收了刀，面面相觑片刻后，最后将刘淮拖起来带去关押，刘家一众也悉数带走了。
　　庭院里渐渐静了下来，傅知宁脱力一般跌坐在地上，深深呼出一口浊气。
　　一滴水落在石板地上，晕成一点阴影，接着是千点万点一同落下，湿湿漉漉的连成一道雨幕。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原来不管是不吃青团的京都，还是吃青团的安州，都是一样的，到了这个日子，谁也高兴不起来。
　　傅知宁跪坐在地上许久，站起身时膝盖阵阵疼痛，提醒她这一跪之后，她与百里溪的总角之情，只怕是散得一干二净了。
　　她仰头望天，阴沉沉的，潮湿了她的眉眼。
　　从刘府回来她便倒下了，一晚上昏昏沉沉，又是梦见刘家满门尽屠血流成河，又是梦见百里溪冷着脸多看她一眼都嫌烦，还罕见地梦见了母亲，失望地同她说怎能用昔日情谊，逼迫百里溪放弃报仇。
　　那可是灭门之仇，刘淮虽不是主使，却也是凶手之一，她凭什么阻止百里溪报仇。
　　凭什么，凭什么？她在梦里被问了无数遍，想张嘴解释，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急迫之下竟猛地睁开了眼睛。
　　“知宁，你可算醒了！”徐如意红着眼扑过来。
　　傅知宁嘴唇动了动，嗓子干得厉害，徐如意忙给她端了杯水：“你怎么回事，好好的为何淋雨？这下好了，半夜突然起烧，身上热得厉害，到现在还没退，你真是吓死我了。”
　　傅知宁有气无力地坐好：“百里溪呢？”
　　“他已经搬出去了，正在休整准备带着刘淮离开。”徐如意回答。
　　傅知宁沉默片刻，起身便要出门，徐如意忙拦住她：“你去哪？”
　　“我有事。”
　　“可是……”徐如意劝阻的话还未说完，便对上了她惊惶的眼眸，忍了忍后还是点头答应，“那你快点回来啊。”
　　傅知宁应了一声便要离开，徐如意又赶紧往她手里塞了两块糕点，叮嘱她一定要吃，免得晕倒在路上。
　　傅知宁答应一声，拿着糕点便出门了。
　　坐上马车，径直去了府衙，结果还未进门便被拦住了。
　　“我想见一见掌印大人。”她艰难开口。
　　守门的侍卫相当客气：“对不住了傅小姐，掌印事忙，眼下没功夫见你。”
　　“那我再等等……”
　　“等也没用，您还是请回吧。”侍卫直接打断。
　　傅知宁微微一怔，便明白是他的意思，沉默片刻后福了福身，转身离开了。
　　从府衙出来，她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刑狱大牢。
　　大牢的人本来也不想让她进，谁知她从掏出了百里溪的腰牌，只能赶紧让开。
　　大牢内，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的刘淮蜷在干草堆上，听到动静后迷迷糊糊睁眼，便看到了傅知宁。
　　“傅小姐……”他感激开口。虽然知道自己的罪行只要上达天听，最终还是死路一条，可傅知宁确实暂时救了他一条命。
　　傅知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来找你，是有事要你做。”
　　刘淮顿了顿，不解地看向她。
　　一个时辰后，傅知宁从大牢离开，回到家后又病倒了。
　　一连病了三天，浑浑噩噩的总觉得百里溪来过，可一睁开眼睛，便是舅母和如意，试探之下得知她们一直轮流守着，根本不会有人来。
　　果然是错觉。傅知宁深吸一口气，将碗中苦药一饮而尽。
　　清明过后，天气彻底炎热起来，百里溪也要离开了。
　　他走那日，傅知宁早早去城门口等着，看到马车从身边经过，慌忙上前去拦，结果被徐正给及时抓了回来：“你凑什么热闹。”
　　“舅舅，我有东西要给他！”傅知宁着急。
　　徐正看她眼圈都快红了，蹙着眉头伸手：“什么东西，我替你给。”
　　傅知宁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徐正接过便去拦停了马车，将东西递了上去。
　　马车静了片刻，傅知宁心都快提起来了，正当她以为百里溪会下车时，却只有一只手接过东西，然后马车再次启动，朝着城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马车内，百里溪看着刘淮签字画押承认当年构陷百里家的口供，许久一言未发。
　　马车外，傅知宁眼巴巴地看着车队远走，最后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眼前，肩膀彻底垮了下来。
　　百里溪的出现与离开，都好像做梦一般，傅知宁回到家浑浑噩噩过了三五日，再想起与他相处的这段时间，竟然觉得有几分不真实，有一次还直接问如意，百里溪当真来过吗？
　　徐如意闻言见鬼一样看着她，差点带她去看大夫。
　　她消沉的这几日，阿欢的和离书已经批了，拿着官府发下来的文书，特意来请她与徐如意吃饭，吃饭的地点，就定在安州最好的酒楼。
　　“你马上就该跑生意了，处处都要用钱，何必这么破费。”徐如意无奈。
　　阿欢横她一眼：“我爹娘这次来安州接我，顺便还带了几十匹布料，是我挨个铺子卖出去的，赚的银子虽然不够还你们，可请你们搓一顿还不容易，你可别看不起人！”
　　“行行行，那我可随便点了，狠狠坑你一把。”徐如意轻哼。
　　阿欢失笑，将菜单推到她和傅知宁面前：“尽管点，知宁你也看看，听说你病了，前几日我该去看你的，可临时有事绊住了脚，只能今日赔罪了。”
　　“我们之间，不提这个。”傅知宁笑着，跟徐如意一起点了几个菜。
　　阿欢觉得不够，又多加了好几道，直到桌子摆满了才作罢。
　　“喝点酒吗？”她问。
　　徐如意扬眉：“你不是不喝吗？”
　　“行走江湖哪有不喝酒的，从前不过是何生觉得女子饮酒不成体统，我才没喝罢了，”人的感情说也奇怪，才短短几日，她已经能自如提起何生了，眼底半点留恋也无，“喝点吧，我明日就要离开安州了，这一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傅知宁笑了笑，当即扭头看向小二：“来一壶果酿。”
　　“两壶！”阿欢忙道。
　　徐如意看着这俩酒鬼，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顿饭吃到深夜，徐如意先将阿欢送回家，再一路把傅知宁背回去，到家时只觉腰酸背痛，直接倒在喝醉的傅知宁身边睡了，等翌日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阿欢早已经出城。
　　“这个杨欢，当真是太过分了，竟然不告而别！”徐如意气愤。
　　傅知宁好笑地看她一眼：“昨日她告别的话说了那么多，怎么能算不告而别。”
　　“当然算，她都没让我们去送。”徐如意憋闷。
　　傅知宁摸摸她的脑袋，安慰了几句。徐如意板着脸，眼圈渐渐有些红了，傅知宁知道她乍与朋友分别，心里难受也是正常，于是安心陪着在她身边，好在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便没事人一样了。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便又是小半个月。
　　天儿愈发热了，即便穿薄薄的春衫也会流汗。傅知宁坐在凉亭内，一边吃蜜瓜一边与徐如意聊天，说到高兴处时，有丫鬟突然来报：“二位小姐，春花和秋月求见。”
　　傅知宁顿了一下，才想起这是刘淮送给百里溪的二位美人。
　　已经好久没有刻意想起百里溪，如今突然勾起回忆，傅知宁怔忪一瞬。徐如意见状，便替她做了主：“让她们进来吧。”
　　“是。”
　　片刻之后，两个姑娘便进来了。
　　“参见二位小姐。”
　　“你们前来，所为何事？”傅知宁缓声问。
　　秋月立刻求助地看向春花，春花咳了一声，道：“奴婢想问问知宁小姐……当初许我们自由的话，可还当真？”
　　“自然是当真的，你们已经想好出路了？”傅知宁轻笑。
　　春花点了点头：“奴婢这些年抚琴卖唱，也攒了些积蓄，一直想买间铺子做营生，只是先前碍于刘淮……如今他已伏法，奴婢们便又动了心思。”
　　“自力更生，是好事，可已经看好铺面了？”傅知宁问。
　　秋月忙应声：“都看好了，还谈好了价格，就等、就等……”
　　“等我放你们自由是吧，”傅知宁失笑，“你们的卖身契，我早就烧了，你们只管自行决定去留就是。”
　　两个姑娘一听，顿时红着眼眶跪下：“多谢小姐成全。”
　　两人走后，徐如意感慨一声：“你还真是菩萨心肠，这两个女人分明就是刘淮的探子，不跟着一起下大牢也就罢了，你还放她们自由。”
　　“不过是身如浮萍，任人摆布罢了。”傅知宁心不在焉道。
　　徐如意闻言回头看向她，看到她又在走神后，沉默一瞬小心道：“知宁，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傅知宁回过神来。
　　“百里家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百里溪那样惊才绝艳之人怎么就进宫了呢？”徐如意问完怕她生气，又忙补充，“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若不想说就不说……”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傅知宁苦涩一笑，“无非就是百里伯伯推崇新政，重科考轻世家，触犯了世家利益，当初的四大世家之三一同上奏，构陷百里伯伯科考舞弊，妄图通过新政选出自己人把持朝政意图谋反，圣上大怒，便下旨屠尽百里家满门。”
　　“确定是诬陷？”徐如意不解，“这种大事，大理寺肯定再三调查，误判的概率很小吧？”
　　“当大理寺都是世家的人时，被伤到核心利益，误判的概率能小到哪去？”傅知宁十分坚定，“就是诬陷，百里伯伯一生正直，为寒门士子发声，为贫苦百姓立命，绝不会是科考舞弊之人。”
　　徐如意恍然，许久又忍不住问：“……那为什么只留下百里溪？”
　　傅知宁垂眸：“听我爹说，似乎是百里伯伯当朝辱骂圣上，圣上为了羞辱他才如此。”
　　徐如意倒抽一口冷气：“百里溪这种情形下进宫，必然会受尽欺辱，竟也能走到今日，想来是吃了不少苦吧？”
　　傅知宁没有回答。
　　徐如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紧转移话题。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眼看着快到夏天，京中催傅知宁回去的信一封接一封，她只当没看到，继续留在安州过日子，京都的生活好像离她已经很远很远。
　　直到她收到莲儿来信，看完后沉默许久，才在晚膳时向舅舅一家正式提出离开。
　　“我得回京了。”她低声道。
　　‎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早点更新，安州的部分彻底结束啦！

第 46 章 [V]
　　傅知宁突然说要回去，徐家三口皆是一惊，冯书更是直接问了：“可是你爹又催了？”
　　“你若不想回去，我给你爹去信告诉他一声，何必要委屈自己。”徐正当即道。
　　傅知宁笑笑：“来安州太久，我也确实想家了，想回去看看。”
　　她自己都说想家了，徐正夫妇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有徐如意一直坐立难安，等一顿饭结束立刻拉着她回了后院。
　　“你不是说要在这儿待个一年半载，绝对不回去吗？怎么又突然想回了？”徐如意着急地问。
　　傅知宁叹了声气，将莲儿的信递给她。徐如意立刻去看，看完顿时面露惊讶：“莲儿已经说好了亲事，要成婚了？”
　　傅知宁面色凝重。
　　“知道你们感情好，可也没必要千里老远地回去，我看看……她同你讨要之前没发的五两工钱，你给她二十两当是添箱就是，何必特意去一趟。”徐如意帮着想法子。
　　傅知宁叹了声气：“我从未短过她的工钱。”
　　“那她这是……”徐如意顿了顿，抬头，“你担心她遇到什么麻烦了？”
　　“她一直迟迟未来安州，眼下却突然要成亲，还跟我讨不存在的工钱，我怀疑她是在向我求助。”傅知宁说起此事眉头紧锁。
　　徐如意愣神许久，反应过来后忙道：“那你赶紧回去，回去……”
　　傅知宁心系莲儿，翌日一早便收拾行李出发了，走的时候只带了换洗衣物和一包银两，以及百里溪所赠腰牌。
　　“你那些宝贝可怎么办！”徐如意跟在马车下问。
　　傅知宁想了想：“还请你代为保管。”
　　“我可是要收保管费的。”徐如意提醒。
　　傅知宁笑了：“你瞧上哪件直接拿就是。”
　　“百里溪送你的东西，我可不敢乱碰，”徐如意叹了声气，“我爹娘还不知道这些东西呢，我得想想怎么跟他们解释。”
　　傅知宁笑着与她招招手，坐着马车朝着京都的方向去了。
　　因为担心莲儿，一路上都没敢休息，紧赶慢赶总算在五日后到了京都。她一路风尘仆仆，衣裳都顾不上换，便要带着家丁出门。
　　她突然回来把傅通吓了一跳，没等细问就看到她气势汹汹要走，连忙将人拦住了：“你做什么去？！”
　　“有事，回来再同你解释。”傅知宁着急道。
　　傅通瞪眼：“你这莽劲儿，打群架去呢？！不解释清楚了就别想走！”
　　“莲儿出事了，我去救她。”傅知宁说完，绕过他就走。
　　傅通闻言立刻纠缠：“莲儿出事？莲儿能出什么事？你给我回……”
　　“爹爹爹爹，你就别去了，我去拦着她。”傅知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拦下傅通后扭头追上傅知宁的马车，直接坐了进去。
　　傅知宁看着从天而降的小子，不由得蹙眉：“你来做什么？”
　　“看着你啊，万一你惹祸了怎么办？”小半年未见，傅知文长高许多，肩膀也逐渐宽阔，颇有几分大男人的气势。
　　傅知宁抿了抿唇：“我能惹什么祸，不过是去接莲儿罢了。”
　　“那我陪你一起接，”傅知文说完，见她还想拒绝，当即哼哼唧唧，“姐，你都这么久没见我了，一句话也不跟我说就走，当真是不想我吗？”
　　傅知宁顿时嫌弃：“你当初出门游学一走大半年，也不见你多想我。”
　　“我怎么不想，都快想死你了，”傅知文说罢，话锋一转，“姐，你这次回来，怎么没带上那个讨人厌的徐如意？”
　　“舅舅和舅母有意为她在安州说门亲事，等定下后将外祖一起接过去，日后一家都定局安州，所以暂时不回来了。”傅知宁回答。
　　傅知文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嗤笑：“就徐如意那样的，谁能看得上她？”
　　“你看不上，不代表别人也看不上，她模样好性子活泼，不知有多招人喜欢。”傅知宁斜了他一眼。
　　傅知宁闻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冷哼一声，然后就沉默了。
　　傅知宁知道他与徐如意天生不对付，每次提起彼此都会不高兴，所以也没有再管。
　　莲儿老家就在京都附近的农庄，马车一路出了城门，走了一截官道后便转向村子里的泥路。一路上坑坑洼洼，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快掉出来了。
　　傅知宁有些反胃，正难受时，傅知文突然凑了过来，将她扶进怀中。傅知宁靠着弟弟，总算是好受了些。
　　姐弟俩相互支撑，半个时辰后总算到了莲儿的村子。
　　他们这次来带了十几个家丁，一行人浩浩汤汤，一进村子便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马车停下后，傅知宁起身便要下车，却被傅知文给拦住了。
　　她不明所以地看过去，傅知文一脸无奈：“姐，帷帽。”
　　傅知宁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落了什么。
　　在安州这么久，她已经习惯了自由出入的日子，乍一回到京都，许多事都不大适应。
　　从傅知文手中接过帷帽，仔仔细细戴好了才下马车。两人耽搁的功夫，村子的里正已经出来迎接了，傅知文表明身份后，便请里正带着他们进了莲儿伯父家。
　　一行人赶到时，莲儿先前提起的‘重病’伯父，正在家里劈柴，看到众人顿时愣了愣：“你们是……”
　　“我们是京都傅家，来找家里丫鬟莲儿。”傅知文朗声道。
　　伯父一阵慌乱，正要说什么时，一个长相刻薄的老妇出现，眼睛放光地问：“是不是来送工钱的？”
　　傅知文刚要问送什么工钱，傅知宁便开口了：“没错，送工钱。”
　　“我听莲儿说，一共是五两银子。”老妇说着，激动地在身上擦了擦手，两手叠在一起便准备接钱。
　　傅知宁却不肯动：“这是莲儿的工钱，我得亲自交给她。”
　　“不用不用，我是她大伯母，她爹娘都没了，我就是她娘，这银子我替她收就行。”老妇忙道。
　　一旁的伯父也连连点头：“对，她大伯母收就行。”
　　傅知宁却坚持：“那不行，大户人家有大户人家的规矩，她收了钱给谁我们管不着，可我们必须得交到她手上才行。”
　　傅知文闻言，渐渐回过味来：“没错，你们若是不肯，那这钱便暂时还存在傅家，将来叫她自己去取就是。”
　　说罢，便和傅知宁要一起离开。
　　老妇闻言顿时急了：“别别别走！我们这就叫她出来！”
　　说着，连忙横了伯父一眼，伯父连连点头，转身去了主屋旁边的茅草房。
　　一刻钟后，莲儿跟在他身后出来，迈出房门的瞬间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待看清是谁来了后，顿时悲愤地冲了过去：“小姐！”
　　傅知宁看到苍白消瘦的莲儿也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扶住她，忍着怒气咬牙问：“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了？”
　　“他们、他们以伯父得了重病为由，骗我回来瞧瞧，结果就将我关了起来，还要将我卖给隔壁村的瘸子做妾……我不答应，他们就将我锁在屋里，一直不让我出来！若不是我骗他们说你还欠我五两银子，他们甚至不让我写第二封信……”莲儿悲愤交加，说着话几次三番脚软，险些晕过去。
　　傅知文连忙将人扶住，这才没有让她连带着傅知宁一起摔在地上。
　　老妇觉察出不对，当即就要去拉莲儿：“走走走，钱我们不要了，你们赶紧滚……”
　　“放手！”傅知文怒喝。
　　里正也急了：“大胆！这可是京里来的少爷小姐，你怎么敢如此无礼。”
　　“你管我怎么敢，今日莫说是少爷小姐，就是天王老子也别想带走我侄女！”老妇掐着腰怒骂，“一群娼妇养的，骗我说有五两工钱，结果是来抢人的，我告诉你们！她爹娘都死了，她婚丧嫁娶都该由我做主，你们谁也别想将人带走！”
　　“她是我的人，带不带走你说得不算。”傅知宁的语气也强硬起来。
　　老妇当即对着她啐了一口，傅知文本来就听她那些脏言听得直冒火，这会儿彻底恼了，挽起袖子就要找她算账，结果被傅知宁一把抓住。
　　老妇见状，顿时底气更足，哭闹着便要拽傅知宁的腿，结果被傅家家丁一把推开，跌到地上后愣了愣，当即哭嚎起来。
　　村里的院墙不像高门显贵一般盖得极高，都是些木柴做的围栏，矮矮的一段挡不住任何光景，外头有人听到动静，顿时跑过来围观，不多会儿便站满了人。
　　老妇见有这么多人来，立刻往地上一坐开始撒泼，哭嚷着大官欺压百姓了之类的浑话。傅知文听得额角青筋直露，恨不得上前撕烂她的嘴，反倒是傅知宁十分冷静：“我们什么都没做，只不过是想要回自家丫鬟，怎就成了欺压百姓？”
　　“呸！她早就重获自由，已不是你家丫鬟，你凭什么带走人！”老妇一提银子，当即用袖子将脸一擦，起身便跟她要账。
　　“我就是小姐的丫鬟，一辈子的丫鬟。”莲儿有气无力，咬着牙也要为傅知宁说话。
　　“啐！贱蹄子！”老妇怒骂。
　　“你这老妇讲不讲理，她自己都承认是傅家丫鬟了，你还胡搅蛮缠什么！”里正忍不住了。
　　老妇又啐一声：“好你个里正，做个芝麻大的官，也与他们狼狈为奸了？”
　　“你怎么说话的！”里正气愤。
　　老妇双手叉腰，直接拿胸脯扛他：“我就这么说，我就这么说……”
　　里正被她扛得连连后退，引起众人一阵哄笑。
　　傅知宁懒得给旁人当笑话看，扶着莲儿便要离开，一直没说话的伯父见状顿时急了，连忙‘哎哎哎’地叫他们，老妇见状拿起锄头便挡在众人面前，死活都不让走。
　　傅知宁彻底没了耐心：“再不滚开，我就不客气了。”
　　老妇瑟缩一瞬，但看了眼虚弱的莲儿，还是横下心决定胡缠到底。
　　傅知宁眼神一冷，吩咐家丁开路，原本围观的百姓们顿时不乐意了。他们本就是一个村的，往上三辈都是一个祖宗，哪有眼睁睁看着傅知宁这些外人抢人的道理，于是一拥而上，场面顿时胶着起来。
　　傅知宁这次来虽然早有预料，还特意带了十几个家丁，可与这些庄稼汉相比还是不够看，尤其是还有翻着花骂人的妇人们。一番争执之下，傅家渐渐落了下风。
　　“……小姐，实在不行你们就走吧。”莲儿含泪道。
　　傅知宁蹙眉，还未开口说话，傅知文先嗤了一声：“说什么废话，我姐要真将你留下，只怕这辈子都良心难安。”
　　“少爷……”
　　“行了，赶紧走。”傅知文说着以身相护，挣扎着带她们往外突围。
　　老妇一看顿时恼了，尖叫着朝傅知宁扑来，直接打掉了她的帷帽。帷帽落下，精致的容颜暴露在众人眼前，众人停滞一瞬，男人的眼睛都快黏在她脸上了。
　　傅知宁一阵恶心，正要将帷帽捡起，便有男人朝她这边来了，伸手便要推她。
　　只一瞬间，一只脏兮兮的手便戳到了她脸前，傅知宁反胃地躲了一下，接着便听到一声利刃破风声，等回过神时，一支匕首便已经扎在了脏兮兮的手上。
　　众人同时一静，接着便是鬼哭狼嚎声。傅知文趁众人还傻站着，连忙捡起帷帽扣在傅知宁头上。
　　姐弟二人同时扭头，便看到矮矮的院墙外，百里溪坐在高头大马上，面色平静地看向这边。
　　傅知宁隔着帷帽与他对视，心跳突然慢了一瞬。安州的记忆变得清晰又遥远，她看着气势逼人的百里溪，不太能将他和记忆力总是翩翩佳公子扮相的他联系起来。
　　京郊附近，天子脚下，即便是再深山老林的人，也不会不认识东厂的衣裳。众人瞧见百里溪，虽然不知他的身份，却也被他身上衣袍震得说不出话来，更不用说他身后还有十几精兵。
　　百里溪刺出匕首后，便骑着马不紧不慢地离开了。精兵缓缓跟在后面，跟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很快便没了踪迹。
　　……这就走了？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这场推搡要不要结束，只有被扎穿了掌心的人蜷在地上，被家里人哭着抬走了。
　　场面瞬间安静，又一批人马到来，傅知宁再次看去，发现还是熟人。
　　“四殿下！”傅知文快乐地打招呼。
　　赵怀谦坐在马上，笑得风度翩翩，惹红了不少妇人的脸：“今日是怎么了，怎么这么热闹？”
　　“殿下救命，这群人拦着我们不让走。”傅知文忙道。
　　老妇一听他唤赵怀谦殿下，心里便开始发慌，闻言直接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也不管是哪个殿下了，只管哭着求饶：“殿下明鉴呐！是他们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啊！”
　　“你将莲儿囚禁，我还未告你欺凌弱小，你还敢恶人先告状？”傅知文冷笑。
　　老妇不服：“她是我侄女，也早脱了奴籍，你们有什么资格管我们的家事！”
　　“难不成天底下所有违法乱纪之事，只要冠上家事之名，便能随意为之？”傅知文辩驳。
　　“你管得……”
　　“别吵了，”赵怀谦扫了二人一眼，继而看向傅知宁，“傅小姐呢，她既然是自由人，只怕你们不能将人带走。”
　　“莲儿是自由身不错，可她也以自由身借了我一百两银子，”傅知宁隔着帷帽淡淡道，“若不想让她跟我回去，那便让她将银子还了。”
　　老妇冷笑：“你是瞧我老婆子什么都不懂，特意来糊弄我是吧？若她真欠了你银子，白纸黑字总要有吧？”
　　老妇说完，莲儿虚弱点头：“我的确欠了小姐银子。”
　　老妇顿时恼了：“你这个……”
　　“债主和欠钱的都承认的事，没有白纸黑字也算契约，那孤做个主，你们将银子还了，傅小姐也别将人带走了。”赵怀谦轻笑道。
　　老妇瞪眼：“我哪有那么多钱！”
　　“没钱便放人！”傅知文叫嚷。
　　老妇还要再辩，被里正一把拉住：“你还要不要命，他可是皇子殿下！”
　　老妇脚一软，顿时不敢再吱声。
　　傅知宁当即看了傅知文一眼，傅知文二话不说将莲儿扶到了马车上，周围看热闹的也生怕惹了事，皆转头离开了。
　　一场闹事就这么结束，傅知宁松了口气，走到赵怀谦跟前恭敬地福了福身：“多谢四殿下。”
　　“只言语道谢，似乎诚意不足。”赵怀谦勾唇，玩味地看向她。
　　傅知宁顿了顿：“那……依殿下之见？”
　　赵怀谦思索一瞬：“不如，请孤吃个饭？”
　　傅知宁失笑：“行，等哪天殿下有空，小女请殿下吃饭。”
　　“孤今日就有空。”
　　傅知宁：“……”
　　“不愿意？”赵怀谦挑眉。
　　傅知宁无言以对：“倒不是不乐意，就是……”
　　她扭头看向马车旁一脸期待的傅知文。
　　赵怀谦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和煦地问：“后续之事，你能处置好吗？”
　　“自然能的！”傅知文本来还期待能跟他们一起吃饭，听到赵怀谦问话当即保证，“我回去之后就给莲儿找大夫，叫人好好照顾她，姐姐你安心跟殿下去吧，父亲若是问起我就说你暂时有事回不来。”
　　傅知宁：“……”你这会儿倒是能成事了。
　　自己亲弟弟都这么说了，傅知宁只好答应，赵怀谦失笑：“会骑马吗？”
　　“会一点。”
　　赵怀谦颔首，叫人牵了匹马来，本来还想叫个人来扶她，结果就看她双手撑绳，如飞燕一般轻巧落在马上，顿时有些惊讶。
　　傅知宁看出他的吃惊，一时也有些不好意思：“许久没骑，都生疏了。”
　　“傅小姐客气了，走吧。”赵怀谦说着，拿鞭绳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马匹。
　　两个人并肩慢慢骑马，走在路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傅知宁耐着性子，聊了许久后终于将话题不动声色地引到百里溪身上。
　　“今日殿下怎么有空来乡间，还与掌印同行？”她佯作好奇地问。
　　赵怀谦笑了笑：“父皇命我来修河道，我在这儿已经有些时日了，内相今日前来，是奉父皇之命查看进度。”
　　“原来如此。”还真是巧，傅知宁垂下眼眸。
　　赵怀谦扭头看她一眼，见她所戴帷帽上沾了不少尘土，一时有些好笑：“帷帽都脏了，别戴了就是。”
　　“无妨。”傅知宁回神。
　　赵怀谦唇角笑意不减：“摘了吧，有孤在，无人敢直视你。”
　　傅知宁顿了顿，隔着一层轻纱对上他认真的眉眼，顿了顿后低声答应，伸手便要去摘。然而她真是许久没骑马了，乡间小路又崎岖，双手刚放开缰绳便有些坐不稳，又赶紧重新扶住。
　　赵怀谦被她摇摇晃晃的样子逗笑，直接拉着她的缰绳将两匹马并到一起。傅知宁微微一怔，还未回过神来，他便已经替她解开了颌下绳子，径直将帷帽摘掉了。
　　“……多谢殿下。”傅知宁干巴巴开口。
　　赵怀谦松开缰绳，任由她的马匹离远，拿着帷帽打量一圈，不无遗憾地开口：“看得出是精心缝制，可惜脏成这样，再洗也会发旧，不如孤再送你一顶新的，这顶就扔了吧。”
　　“不必了，这个就挺好。”这是百里溪所赠，一听他要扔了，傅知宁连忙去抢，结果倾身上前时，马儿刚走到一个斜坡，她一个不稳径直朝地上栽去。
　　赵怀谦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她这般着急，赶紧伸手扶人，却没想到自己的马也上了斜坡，扶住傅知宁后也没稳住身形，两人一同往地上摔。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闪到二人之间，一手拦起一个落到地上。
　　傅知宁惊呼一声，下意识扶住了他的腰，一抬头便对上一双冷凝的眼：“掌、掌印……”
　　她与赵怀谦这辈子都没如此默契过，两人几乎同时往后退了一步，撤离了百里溪的怀抱。
　　“多谢内相。”赵怀谦松了口气，没有半点尴尬。
　　“殿下想英雄救美，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若是伤了身子，傅小姐只怕赔不起。”百里溪淡淡开口。
　　被点名的傅知宁立刻站直了
　　赵怀谦一脸谦虚：“受教了。”
　　百里溪看了二人一眼，转身往前走，赵怀谦与傅知宁一左一右跟上，三人一同走了一段后，总算走到了官道上。
　　“傅小姐打算请孤吃饭，内相可要一起？”赵怀谦客气询问。
　　百里溪：“嗯。”
　　“嗯……的意思是？”赵怀谦迟疑。
　　傅知宁好心解释：“就是要一起的意思。”
　　赵怀谦：“……”
　　傅知宁看到他的表情，轻轻嗤了一声。这人怎么跟她爹一样，明明不想一起吃饭，偏偏嘴上还装大方。
　　那可是百里溪，旁人只要邀请肯定会去的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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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知宁：嗨

第 47 章 [V]
　　乡间四面透风的茶肆里，三人相对而坐，老板娘忙前忙后，上了四五样茶歇。
　　赵怀谦看着过于简朴的吃食，一时间哭笑不得：“咱们一定要这么凑合吗？”
　　“半个时辰后便要检修河道，时间紧迫，殿下还是凑合吧。”百里溪面色平静。
　　赵怀谦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傅知宁：“主要是怕委屈了傅小姐。”
　　“不委屈不委屈，”傅知宁忙道，“这顿暂且凑合，等殿下什么时候有空了，小女再请您吃饭。”
　　赵怀谦笑着答应，百里溪垂下眼眸，端起缺了口的茶杯轻抿一口。
　　傅知宁一直在偷偷观察他，见他专注喝茶，没有回应自己的话，顿了顿后小声道：“说起来，掌印与小女还有一饭之约……不如一起？”
　　百里溪神色冷清，将茶杯置于桌上：“不必。”
　　傅知宁脸上笑意一僵，顿时不敢再说话。
　　气氛有一瞬僵硬，赵怀谦将粗糙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才拿起一颗乡间野果，结果一口咬下去，表情顿时僵住了。
　　“怎么了？”傅知宁好奇。
　　赵怀谦将果子咽了，感慨：“世间竟有如此美味甘甜的果子，真是长见识了。”
　　傅知宁看着发青的果子，有些怀疑：“真的好吃？”
　　“傅小姐可以尝尝。”赵怀谦说着，给她拿了一颗新的。
　　傅知宁道完谢接过，小心地咬一口，酸涩瞬间在口中蔓延。她唔了一声眯起眼睛，肩膀也不由自主地缩了起来。
　　赵怀谦被她生动的表情逗得大笑，眼泪都快出来了：“傅小姐天真可爱，当真讨人喜欢。”
　　傅知宁斜了他一眼，再看百里溪，唇角似乎也若有似无地上扬，她心情瞬间好了起来，拿着果子又要咬。
　　“喝茶。”百里溪突然开口。
　　傅知宁乖乖将果子放下，端起杯子小喝一口。粗糙的茶味缓解了果子带来的酸涩，这才舒服许多。
　　赵怀谦笑够了，突然接起刚才的话题：“傅小姐说自己与内相有一饭之约，可是在安州的时候？”
　　百里溪消失一段时间后，发罪了安州知府的事，早已闹得满京都都知道了，傅知宁又刚从安州回来，他才提起此事。
　　傅知宁闻言坐直了些，抬头看一眼百里溪，见他神色仍是浅淡，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随即又道：“不过是随口一句话，是小女上不得台面，才记到今日。”
　　“随口一句也是承诺，内相还是要重诺啊。”赵怀谦勾唇。
　　百里溪抬眸，还未开口说话，傅知宁就忙道：“不用不用……”
　　百里溪闻言，便没有再开口。
　　傅知宁偷看他一眼，见他没看自己这边，便讪讪低下头去。
　　赵怀谦似乎没有发现过于冷清的气氛，兀自喝茶吃点心，吃到一种石头烙的薄饼时觉得不错，便推荐傅知宁尝尝。
　　傅知宁刚被坑过，闻言狐疑地看着他，迟迟不肯碰那饼。
　　赵怀谦无奈：“是真的好吃。”
　　傅知宁蹙了蹙眉，正纠结时，看到百里溪拿起一块不紧不慢地吃，这才放下心来拿一块。
　　“又酥又脆，好吃。”傅知宁评价。
　　赵怀谦笑笑，扭头问百里溪：“那刘淮在牢里关了多日，可说要怎么罚了吗？”
　　傅知宁抬头看向他。
　　“数罪并罚，斩首示众，家产充公，流放九族，五代内不得起用。”百里溪淡淡道。
　　相比他最初的打算，还是罚得轻了。傅知宁愧疚得不敢抬头看他。
　　赵怀谦微微颔首：“犯了这么多罪，如今这下场也是他应得的。”
　　百里溪垂着眼眸，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三人简简单单吃了点东西，临到付账时，傅知宁自觉起身，结果找了半天，都没从身上找到荷包。
　　……估计是刚才推搡的时候掉了。她懊恼一瞬，纠结地回头看向两个男人。
　　“怎么了？”赵怀谦笑问。
　　百里溪也看过来。
　　傅知宁扯了一下唇角，视线在二人之间转了几圈，到底没胆量找百里溪帮忙，于是走到赵怀谦身边，硬着头皮求助：“小女没带钱，可否请殿下先将账付了？”
　　赵怀谦一愣，随即失笑：“请客不带钱的，你大约是史上第一人。”
　　傅知宁窘迫：“应该是掉了……”
　　“那还真是遗憾，”赵怀谦勾唇，眉眼间是浑然天成的风流，“也罢，今日这顿就当是孤请了，那就算傅小姐欠孤两顿如何？”
　　话音刚落，百里溪便往桌上丢了一块碎银。
　　赵怀谦挑了挑眉，扭头看向傅知宁：“还不快谢过掌印大人。”
　　“谢过掌印大人。”傅知宁忙福了福身。
　　她本是发自内心的高兴百里溪肯帮她，可赵怀谦有话在前，她又跟着行礼，看起来倒像是在跟赵怀谦一唱一和。
　　百里溪眼底愈发冷凝，周身的气场也越来越低。
　　傅知宁很快便察觉到他的不悦，一时间所有欣喜都仿佛化为乌有。
　　……他是为了赵怀谦才帮忙的吗？毕竟他作为司礼监掌印，不能叫作为主子的皇子付账。
　　傅知宁抿了抿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落下来。
　　赵怀谦轻咳一声，提醒：“时候不早了，不如孤送傅小姐回去吧。”
　　傅知宁勉强一笑，正要点头答应，便听到百里溪冷淡问：“殿下还要忙河道之事，还是换个人去送吧。”
　　“哦？”赵怀谦为难蹙眉，“可傅小姐生得太美，换了其他人孤只怕是不放心。”
　　这种话旁人来说显得轻佻，可从他口中说出，更像真实感到烦恼。
　　傅知宁即便心中沉重，也忍不住笑了一声：“殿下多虑了，小女还不至于到那种地步。”
　　她一笑，愈发桃花盛开。
　　赵怀谦坦坦荡荡欣赏美人，正要说什么时，百里溪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两个男人本就差不多高，这一挡便直直对视了。
　　“既然殿下不放心旁人，那咱家去送就是。”百里溪面色沉静。
　　赵怀谦挑了挑眉：“如此，那便……”
　　“不用麻烦了，随便找个下人送就是。”傅知宁忙道。
　　百里溪不悦回头：“傅小姐是觉得，咱家不配相送？”
　　“……不敢。”分明是怕你不想送，偏偏还要碍于赵怀谦的面子去送。不过看看百里溪的表情，傅知宁缩了缩脖子，识趣的不再言语。
　　一刻钟后，她便与百里溪一同坐上了马车。
　　司礼监的马车也不知是什么做的，飞驰在满是碎石的官道上也丝毫不晃，傅知宁坐在里头四平八稳，一抬头就能瞧见百里溪。
　　才几日没见，怎么感觉他好像瘦了点，是公事太忙，还是睡得不好，又或者……是被她气的了？傅知宁脑海浮现那日她阻拦他杀刘淮的画面，他临走那一眼至今都能让她在睡梦中惊醒。
　　他大约是永远不会原谅她了，傅知宁有些难过的想，在她为百里家的仇人求情那一刻，她也没有资格求原谅了。
　　“在想什么？”百里溪突然开口。
　　傅知宁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话，顿了顿后摇了摇头，随即又道：“您若不想同我说话，不必勉强的。”
　　“我倒是想。”可某人非要坐在他面前，还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傅知宁闻言缩了缩身子，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百里溪不再看她。
　　马车里气氛胶着，傅知宁简直坐立难安，好几次都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说出来也徒惹他厌烦，一直挣扎纠结到马车停下，也到底什么都没说。
　　“傅小姐，请吧。”百里溪提醒。
　　傅知宁抿了抿唇，躬着腰拉开车帘。
　　即将下车时，她到底鼓起勇气：“掌印，我知道您现在看我一眼都嫌烦。”
　　百里溪眼眸微动。
　　“……您放心，我日后定会识趣，绝不叫您心烦。”傅知宁说完，不敢看他的表情便匆匆下车了。
　　百里溪无言许久，气笑了。
　　傅知宁回到家中，先去看了刚接回来的莲儿，再去见过傅通和周蕙娘，这才回到屋里歇息。
　　她连续赶了好几天的路，回到家后水都顾不上喝一口，便带着人去救莲儿了，一直到现在才回来，精神和身体都已经累到了极致，进屋后一沾床便睡了过去。
　　大约真是累坏了，她这一觉睡得又久又沉，连晚膳都没吃，直接睡到了翌日早上。
　　清早醒来时，傅知宁还未睁开眼，肚子便开始咕噜噜地叫了。她不情愿地翻个身，好一会儿才勉强坐起来。
　　入眼是熟悉的床帐与摆设……啊，她已经回京了啊。
　　记忆逐渐复苏，傅知宁叹了声气，更衣洗漱后便去看莲儿了。
　　“小姐……”莲儿正坐在院门口晒太阳，看到她立刻要起身行礼。
　　傅知宁赶紧将人扶坐下：“你怎么出来了？”
　　“……奴婢不想待在屋里。”莲儿尴尬一笑。
　　傅知宁想起她被关在老家的事，沉默一瞬后摸摸她的脑袋。
　　“小姐别伤心，奴婢如今不是好好的嘛，”莲儿握住她的手，随即又想到什么，“对了，这个恐怕还得您帮奴婢保管。”
　　说着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抚平之后双手递上。
　　是她的身契。
　　傅知宁眉头微蹙：“给我这个作甚？”
　　“奴婢怕大伯和大伯母回过味来，再找上门，”莲儿傻笑，“奴婢父母都没了，他们若执意来要人，也只能跟着他们走，可只要身契在您手中，奴婢便是您的人，将来他们找上门也无用。”
　　说完，怕傅知宁不要，她目露乞求，“求您了，只有这样才最保险。”
　　傅知宁沉默许久，到底还是接过来了：“做大郦的女子真苦，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丧从子，即便无父无夫无子，也还有这个大伯那个堂叔的，一辈子都难得半点自由……你这身契我且帮你保管，你将来若需要，随时可以拿去。”
　　见她肯收，莲儿顿时高兴了，同时又有些好奇：“您贵为官家小姐，也会觉得苦吗？”
　　话音未落，傅知文跑了进来：“姐姐快走，父亲给你选了一个夫家，正打算带你去相看，我先前见过那男子，生得五大三粗像只黑熊，哪里配得上你！”
　　傅知宁无言一瞬，回答莲儿的问题：“被亲爹逼着与黑熊相亲，你说苦不苦？”
　　莲儿没忍住乐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聊天，再不跑就来不及了……”傅知文拉上她扭头就跑，直接从后门溜走了。
　　姐弟俩从家中跑出来，刚走到一处拐角傅知文便将傅知宁藏了起来：“你在这儿等我片刻。”
　　“做什么去？”傅知宁忙问。
　　“很快就回来！”傅知文说着，头也不回地跑了。
　　傅知宁只好站在原地等候，好在傅知文虽然是个不靠谱的，但也没心大到留自己美貌的姐姐一个人待太久的地步，很快便跑回来了，手里还抱着一个新帷帽。
　　“戴上……”傅知文喘着气道。
　　傅知宁好笑地看他一眼，接过帷帽慢吞吞戴好。
　　等她一切准备好后，傅知文也歇过来了，两个人慢悠悠地在街上闲逛。
　　傅知宁许久没在京都城逛街，看着眼前繁华的景象，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姐，安州城好玩吗？”傅知文好奇。
　　傅知宁点了点头：“还不错。”
　　“等以后有机会了，也带我去走走吧，别总是跟徐如意待在一起，我才是你亲弟弟。”傅知文抱怨。
　　傅知宁失笑：“都多大了，还吃醋。”
　　“以后就不吃了，”傅知文说完笑了笑，一脸不在乎，“徐如意一成亲，就没空缠着你了。”
　　傅知宁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傅知文识趣地没有再说。
　　虽才清晨，街上已经热闹至极，宽阔的街道两边摆满了小摊，热气腾腾地冒着白色的烟。
　　傅知宁已经连续两顿都没吃饭，走了没多久便开始眼前发黑，傅知文急忙将她扶到一个小摊上坐下，向摊主要了两碗馄饨和蛋花酒。
　　一碗热乎乎蛋花酒下肚，傅知宁出了一层薄汗，头晕眼花的症状顿时减轻了不少。
　　傅知文熟练地为她掀帷帽递手帕，鞍前马后半天才坐下吃饭，同时还不忘叹了声气：“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比你还娇贵的姑娘。”
　　“你长这么大总共也没见过几个姑娘。”傅知宁毫不客气地拆穿。
　　傅知文轻哼一声：“但你确实最难伺候。”
　　傅知宁直接无视他的抱怨，低着头慢悠悠地吃馄饨。
　　姐弟俩吃完饭，也才过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孤魂野鬼一般游荡片刻后，到底还是去了傅知文喜欢的书社。
　　春试已经结束，书社里的人不少反多，有谈天说地者，有把酒言欢者，还有带着妻儿一同来的，热热闹闹一群人。
　　傅知文是这里的常客，傅知宁也曾靠着一手好字引起众人注意，昔日所写的“旗开得胜”还挂在正堂，二人一出现便引起了轰动。
　　“周公子午安啊。”
　　“周小姐也来了啊，快请坐。”
　　一行人纷纷招呼，姐弟二人笑着回应。傅知文与这里的人都相熟，来了之后便如鱼得水，谈天说地好不自在，傅知宁便安心跟在他身后，听他与众人谈天说地引经据典，越听越觉得新奇有趣。
　　傅知文与人聊了许久，一回头发现姐姐在后面安静坐着，连忙问：“是不是无聊了？”
　　“不会，很有趣。”傅知宁笑道，“从前只当你是小孩子，还是第一次发觉你这么有想法。”
　　“周小姐还不知道吧，周公子可是大才子，过两日就该放榜了，我等都觉着他能高中！”一个白面书生突然道。
　　众人也纷纷表示认同。
　　一片夸赞中，突然有人说了句：“真看学问与经世之道，还是得看咱们这些贫寒学子，那些世家子只会吃喝玩乐，哪有这样的本事高中！”
　　“没错，还是得看咱们！”
　　“世家子弟都是草包，若非是出身好，又岂能处处压咱们一头！”
　　众人纷纷认同，傅知文面露尴尬，正不知所措时，傅知宁找个理由将他叫了出去。
　　傅知文猛地松一口气，随即又帮他们解释：“他们空有才华却不被重用，难免会有些许怨言，不是故意针对我，姐姐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倒是你，”傅知宁无奈，“我才回过味来，你平日同他们说你姓周，乡试会试却是要用真名，他们早该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了，为何一直没拆穿你？”
　　“傅家虽是世家，却也名不见经传，他们哪里知道傅知文是谁，更何况我一直用假名读书，只考试时用真名，他们当我是家中有什么问题，便没有开口问过，平日也以假名称呼我。”傅知文道。
　　傅知宁扯了扯唇角：“只是他们早晚都会知道，以他们对世家子排斥的态度，到时还会将你当朋友吗？”
　　“……瞒一时算一时了，最起码要他们知道，我与那些世家子不同，我是靠自己的真才实学致仕，与他们才是一路人。”傅知文回道。
　　傅知宁觉得不甚乐观，只是不想打击他，便点头答应了。
　　两人在外面透了透气，又折回书社，在里头待了大半日，听他们大骂荣国公府与齐家打压士子，大骂当今圣上无所作为，傅知宁听得直冒冷汗，在听到他们开始骂百里溪无恶不作时，终于忍不住揪着傅知文出来了。
　　“这群人是嫌命长吗？你日后少与他们来往！”傅知宁一边走一边教训。
　　傅知文干笑：“他们大多数时候都不会这样，眼下不是快放榜了，大家都有压力，这才发泄一番。”
　　“总之我不准你再去！”傅知宁难得端起长姐的架子，冷着脸呵斥。
　　傅知文顿时不敢顶嘴，连忙讪讪答应。
　　傅知宁斜了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若是叫我知道你偷偷去了，我便叫爹关你个十天半月。”
　　傅知文顿时苦了脸：“……姐。”
　　傅知宁冷嗤一声。
　　两人不知不觉已经消磨了大半日，盘算着时间差不多便回家了，结果刚一到家，就捱了傅通披头盖头一通骂。
　　“当真是长本事了，我管不了你们了是吧？逃跑？避而不见？你们可真是有本事！傅知文你更厉害，都会给我通风报信了是吧，非要你姐姐嫁不出去你才满意？！”傅通骂完这个骂那个，最后给傅知宁下了最后通牒，“你明日起就给我老实在家待着，我要你去哪你就去哪，定要在一个月内定好夫家！”
　　“你们找的那个，根本配不上我姐。”傅知文叫屈。
　　傅通冷笑一声：“我不过是叫她先相看，我叫她立刻答应了吗？！”
　　“您的意思是……我能拒绝？”傅知宁眼底燃起希望。
　　傅通眯起眼睛：“自然可以，反正没了这个，还有那个，我这儿有十几家备选，不能高嫁那就低嫁，总是能嫁出去的！”
　　“我娘家也有几个不错的子侄，出身虽差了些，却是极好的，你也可以都挑挑。”周蕙娘跟着道。
　　傅知宁：“……”
　　她不用猜，都能料想到接下来这段时日，自己的日子该有多鸡飞狗跳了。傅知宁沉重地叹了声气。
　　不知不觉已快到五月，天儿愈发热了，京都城的染上了浓厚的绿意，连空气都开始起燥。
　　司礼监，四面窗子大开，对流风一吹倒也清爽。
　　刘福三见百里溪放下朱笔，便上前为他捶背：“眼下京都风光正好，掌印怎么不出门散散心，整日闷在宫里，只怕会将人闷坏。”
　　百里溪随手拿起一本公文看，静了片刻后淡淡开口：“如今城内局势如何，各家可还安分？”
　　刘福三见他问正事，连忙退后一步答道：“圣上重新启用荣国公后，荣国公府的几位公子又开始胡天胡地了，惹出不少怨言，都被荣国公夫人压平了，二皇子自从闭门思过后，身子便越来越差，略微吃些寒凉发硬的，便会呕血，圣上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愧疚，整日流水一样送补品。”
　　说罢，见百里溪没什么表情，他又继续道，“吴家与齐家联姻后，荣国公府很是不满，不过吴阁老的女儿还算争气，及时怀上了荣国公嫡子的孩子，这可是荣国公家第一位孙辈，荣国公再大的怨言也没了，那个李家……”
　　百里溪垂着眼眸安静听，他便一直说一直说，起初还说些皇子和朝堂势力的纠葛，渐渐的没什么可说了，只能搜寻东家长李家短的，说得口干舌燥脑汁子都快干了，百里溪还是不叫停。
　　眼看着就快说无可说，刘福三看着百里溪无动于衷的样子，突然福至心灵：“……傅家小姐如今正在大张旗鼓地相亲，听傅通的意思，似乎打算六月就给她定下亲事。”
　　百里溪翻公文的手突然停了。
　　刘福三：“……”你是只想听这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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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掌印：是啊

第 48 章 [V]
　　傅知宁最近很苦恼，非常苦恼。
　　母亲离世前，因为说要多留她一些时日，便一直没给她相看过人家，离世后她又守孝三年，不小心落了个天煞孤星的名号，更是没有媒人上门提亲，所以她直到如今才发现，原来相亲是这样一件惹人烦的事。
　　托圣上的福，自从夸了她之后，天煞孤星的名号便摘了，傅家一放出消息说有意择婿，门槛顿时都快被踏平了。
　　这才四五天，她已经相看了十余个，傅知宁这辈子都没应付过这么多男的，偏偏被傅通和周蕙娘时刻盯着，想跑都跑不了。
　　此刻，她就坐在东湖边上的凉亭里，身边带着丫鬟莲儿，而她的对面，则是城东何家的公子何中。
　　“傅小姐美貌文静，是天人之姿，我虽生得不算好，可有一肚子的才华，与傅小姐也算郎才女貌，若傅小姐没意见，不如就父母之命定了亲事如何？”何中白白胖胖，说话时下巴上的肉都在轻颤。
　　莲儿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心想一肚子才华没看出来，倒确实有一个大肚子。
　　傅知宁扭头看一眼不远处树荫下的周蕙娘，周蕙娘顿时殷切上前一步，隔着老远的距离用眼神询问，是不是觉得还不错。
　　傅知宁嘴角抽了抽，默默看向面前的男子，斟酌片刻后尽量委婉道：“咱们今日才见第一次面，现在就提亲事是不是太快了？”
　　“谈婚论嫁不就这么回事么，再说你也确实年纪不小了，想来家里催得也急，我早些迎你过门，不是刚好救你于危难之中哈哈哈……”何中说着说着，没忍住笑了起来。
　　傅知宁莫名其妙，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眼看他又要开口说话，顿时眉头一蹙：“哎哟……”
　　“小姐是不舒服吧，奴婢扶您回去歇歇吧。”莲儿说完，便扶着傅知宁要走。
　　何中一脸茫然：“刚聊了几句，怎么就要走了？”
　　“我家小姐有血亏之症，时不时得歇息才行，何公子对不住了。”莲儿说完，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扶着傅知宁健步如飞地离开了。
　　周蕙娘见他们刚说两句话就分开了，急忙迎上前去：“怎么了这是？”
　　“小姐不舒服呢。”莲儿急道。
　　傅知宁配合地倒在她怀里。
　　周蕙娘嘴角抽了抽：“总共出来相看七八次，有一半时候都这样……罢了，先回去吧。”
　　傅知宁果断上了马车。
　　回去的路上，周蕙娘憋着气，想说什么又生生忍住了，直到进了家门才撂下一句：“你自己跟你爹交代。”
　　说罢，便直接离开了。
　　傅通一直在家里等着，见周蕙娘气冲冲回屋，当即不悦地看向傅知宁：“这次又因为什么？”
　　“那个何公子太胖了。”莲儿帮着回答。
　　傅通一拍桌子：“有你说话的份吗？！”
　　莲儿瞬间吓得脖子一缩。
　　傅知宁示意她先离开，莲儿咬了咬唇，还是低着头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父女二人，傅知宁轻叹一声：“我不喜欢他。”
　　“那你喜欢谁，我舍了这张老脸去帮你说亲总行吧？！”傅通黑脸。
　　傅知宁顿了顿：“我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喜欢的人，总有喜欢的类型吧？”傅通不死心。
　　傅知宁沉默片刻，难得答的真心实意：“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可我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样的。”
　　“你不喜欢什么样的？”
　　“至少你们现在找的这些都不喜欢。”
　　傅通：“……”
　　傅知宁眨了眨眼，扭头就跑。
　　傅通爆发：“你已经二十一了！寻常女子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有俩了！你这个年纪能不给人做继室做妾已算大幸，你还有什么资格挑挑拣拣！”
　　傅知宁头也不回地跑，冲进园子里的瞬间，猝不及防与正坐在石头上钓鱼的傅知文四目相对。
　　“又被骂了？”傅知文一脸同情。
　　傅知宁深吸一口气，木着脸到他旁边坐下，傅知文双手将钓鱼竿奉上。
　　“你春试结果出来，很快便能殿试了吧？”傅知宁问。
　　傅知文点头，并表示：“殿试成绩若能在前三的话，必然要留在京中任职，你就别想我带你走了。”
　　傅知宁被看穿，冷笑一声反问：“你就这么自信能进前三？”
　　傅知文咧嘴笑：“除非有人像当年百里松一样徇私舞弊……”
　　话没说完，便被傅知宁狠狠敲了一下脑袋，他瞬间一脸冤枉。
　　“百里伯伯从未徇私舞弊。”傅知宁面无表情。
　　傅知文撇了撇嘴：“可大理寺都判了……”
　　“把持大理寺的是谁？”傅知宁反问。
　　傅知文：“荣国公府……懂了，百里松肯定是冤枉的。”敌人的敌人，必然是朋友。
　　傅知宁这才放过他，继续发愁相亲的事。
　　池塘里有鱼影扫过，扑腾起点点水花，将水面青萍都抚开了。傅知文赶紧催促：“姐姐姐快点，鱼！”
　　傅知宁心中烦闷，直接将鱼竿塞给他，两人易手的瞬间鱼就跑了。傅知文痛心疾首，偏偏不敢表现出来，深吸一口气问：“姐，你就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吧，实在不行我帮你找找，也省得你整日为了此事心烦。”
　　“我若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就不必如此心烦了。”圣上当初可是亲口答应为她赐婚，她若看上了谁，直接进宫求嫁就是，何必整天为相亲所恼。
　　傅知文不知有赐婚的事，闻言好奇地问什么意思，傅知宁欲言又止地看他一眼，最后沉重地叹了声气，扭头走了，等到下午便叫莲儿随意找个借口，回绝了何家的好意。
　　傅通得知她擅自行事，气得两天没搭理她，傅知宁乐得自在，总算过了两日安生日子。
　　可惜安生日子注定过不了几天，还没等她歇过劲来，傅通又找上门了。
　　“明日李家定亲，满京都的权贵都会去，你与我们去做客，顺便瞧瞧是否有什么可心的，咱们家虽不怎么样，可你却是圣上亲口承认的有福之女，想来与谁结亲都不会被拒绝，不过若想高攀太多，只怕也只能做个平妻之类的。”傅通沉着脸道。
　　傅知宁不想再相亲，可也知道最近把他气得不轻，因此没有再顶嘴，只是对这个定亲的李家有些好奇：“不知是哪个李家，竟有这么大的面子邀请满城权贵。”
　　“与我交好的还能有几个李家，自然是李成李大人了，他那女儿你也熟悉，正是李宝珠。”傅通见她没有拒绝，脸色好看了些。
　　傅知宁微微一怔：“李宝珠？她要跟谁定亲？”
　　“说是定亲也不准，毕竟只是个良妾，可要嫁的是圣眷正浓的二皇子，即便是妾也比寻常人家的正妻要风光，大家自然要给面子，趁明日定下去送礼吃席。”傅通回答。
　　傅知宁没想到她还真攀上了赵良毅，无言许久后竟然有些惋惜：“二皇子位高权重不假，可只做妾室也太委屈了，李大人夫妇也愿意？”
　　“你当都是你呢目光短浅？圣上如今对大皇子很不待见，对二皇子却如珠如宝，将来说不定就……”傅通清了清嗓子，隐去了下面的话，“总之将来若是成事，她至少也是一宫主位，是大造化。”
　　傅知宁讪讪一笑：“如此，确实也不错。”
　　“你也动心了？”傅通斜了她一眼，“若你实在想……”
　　“我不想。”傅知宁果断回答，把傅通气得哼了一声。
　　转眼便是翌日。
　　傅知宁早早便起来了，特意选了条灰绵绵的衣裙换上，顺手又挽个简约的发髻。莲儿端着热水进来时，顿时惊呼一声：“小姐，今日要去做客，你怎么穿得这么素净！”
　　“那位李小姐一向看我不顺眼，今日是她大好的日子，我还是不要添堵了。”傅知宁说罢，不施粉黛便出门了。
　　傅通与李成关系好，一早便急着出发，看到傅知宁衣着朴素虽不满，却还是催促她上了马车。
　　马车朝着李家的方向走，在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大截的时候，傅知宁便听到了吹吹打打声，她掀开车帘一角朝外看去，便看到路边树上贴满了喜字，到处可见发喜钱的家丁。
　　“李大人这次，是下血本了啊。”周蕙娘感慨。
　　傅通叹了声气：“到底是做妾，将来成亲只能一顶小轿抬进去，若不趁这个时候大办一场，将来就不能办了。”
　　妾室的父母，哪有资格办宴席。
　　傅知宁盯着喜字看了许久，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行人到了李家，立刻被李成夫妇迎进院中，傅知宁眼观鼻鼻观心，安心做长辈的小跟班。
　　一通寒暄之后，她便跟着周蕙娘去后院了。
　　后院依然热闹，周蕙娘带着她向各位夫人依次见礼，话里话外都是儿女婚事之类的话题。众人心照不宣，纷纷笑着说要为傅知宁找一户好人家，傅知宁近来听这些言论听得心浮气躁，却还是配合地装作羞怯，低着头谢过各位夫人。
　　“好了好了，别闹小姑娘了，”李夫人笑呵呵出来打圆场，“宝珠她们都在湖边玩，你去寻她吧。”
　　“是。”傅知宁答应一声，转身离开了。
　　李宝珠不喜欢她，她也不打算去碍眼，本想找个清净地方躲一躲，无奈李家的下人都太热情，非要给她带着路，傅知宁无奈之下，到底来了李宝珠所在的小花园。
　　今日李宝珠是主角，所有人都围着她转，也都知道她不喜欢傅知宁，瞧见傅知宁来了，众人皆是一静，即便有平日跟傅知宁关系还算不错的，这会儿也不敢主动找她说话。
　　傅知宁也不在乎，微笑着走到李宝珠面前：“恭喜。”
　　说完，便等着李宝珠的冷嘲热讽。
　　然而李宝珠只是温婉一笑，非常有大家风度地笑着迎她：“知宁？真是好久不见，你在安州这些时日可还好吗？你能来参加我的定亲宴，我真是太高兴了，对了，你相看夫家相看得如何了，可有喜欢的？”
　　……这还是她认识的李宝珠吗？傅知宁惊讶地看向她，随后没有错过她眼底的小得意，顿时便明白了。
　　昔日看不惯的人如今疲于相亲，她却做了最受宠皇子的良妾，将来前途无量，如此巨大的反差，她自然心中得意，也乐于做个好人，叫众人都瞧瞧她的宽容。
　　傅知宁被她的小心思逗笑，也乐于配合地摇了摇头：“没有你这样的好福气，如今还在寻觅中。”
　　“这样啊，”李宝珠似乎有些遗憾，“不过也不必着急，总是能找到的，大不了我去问问二殿下，看他是否有哪个得力属下还未婚配，可以介绍给你。”
　　“婚姻之事自有父母做主，就不劳烦李小姐了。”傅知宁笑着说道。
　　李宝珠不甚明显地轻嗤一声，正要再说什么，不知是谁突然嚷了句：“二殿下他们在玩投壶呢！”
　　只一句话，顿时激起了李宝珠的兴致，她挺直了腰杆招呼众人：“咱们也去瞧瞧吧！”
　　“好！”
　　“现在就去吧。”
　　众人说着便要离开，傅知宁趁机准备溜走，却又一次被李宝珠抓住了：“今日满京都的少爷们都来了，你也去瞧瞧，说不定会有自己喜欢的。”
　　如果表情真诚点，别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这话听起来确实是为她着想。傅知宁不用想也知道，若是真跟她过去了，她说不定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为自己物色夫婿，少不得还要贬低一番，自己可没兴趣给人当猴看。
　　可惜李宝珠不给她拒绝的权利，拉着她便往人多处走，傅知宁有些烦躁，略一用力挣脱，便听到她痛哼一声。
　　“……我没用力吧？”傅知宁哑然，她都装了这么久的大方了，总不至于这个时候找麻烦吧？
　　李宝珠还下意识地咬着下唇，闻言深吸一口气，脸色渐渐好了些：“没有怪你用力，走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傅知宁也只能跟着她们去了。
　　花园内，空地上，三只矢壶置于地面，一群世家子嬉闹着玩耍，瞥见李宝珠带着姑娘们来了，登时增添几分好胜心。
　　傅知宁不知不觉走到了最后，当隔着人群瞧见李宝珠朝一个男子走时，一时间竟没认出来，直到听见她唤了声‘二皇子’，才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个形销骨立、嘴唇泛白的病秧子，竟然是当初高大英俊的赵良毅？
　　或许是她的视线太明显，赵良毅的目光径直扫了过来。两人对视的瞬间，赵良毅勾起唇角，本就阴郁的眼神如今又添一分贪婪，仿佛要将她的衣裳扒下。
　　傅知宁匆忙低下头，当初在倚翠阁差点被羞辱时的恐惧感潮水一般涌来。
　　扑通扑通……心跳越来越急促，声音如鼓点一般敲在耳膜上，她抿了抿发干的唇后退两步，转身便要离开。
　　“傅小姐。”
　　傅知宁没有听清，只想离开这里。
　　“傅小姐！”
　　又是高高的一声，眼看已经有人注意她了，傅知宁只能停下脚步回头。
　　是昨日见过的何中。
　　“何公子。”傅知宁客气地福了福身。
　　何中笑着上前：“今日瞧见李小姐大喜，你应该也着急了吧，可有想过咱们的婚事定在何日？”
　　“……昨日我已叫丫鬟回禀令尊令堂了，你不知道？”。
　　何中点头：“知道啊。”
　　傅知宁无语：“那何公子何出此言？”
　　“傅小姐不必多说，我都懂，你一直未许配人家，难免会像老姑婆一样顽固别扭，都是可以理解的，但你放心，我绝无瞧不起你年纪的意思，再说女大三抱金砖，也是好事一桩。”何中自顾自道。
　　傅知宁：“……”
　　艳阳高照，池塘内波光粼粼，岸边柳条轻拂，也不知是谁投壶中了双耳，人群中顿时爆发一阵欢呼。一片热闹中，傅知宁与何中相对而站，年轻男女似乎在说什么。
　　“这傅通是瞎了么，自家女儿生得这样美，竟给她相看这种发面饼子。”赵怀谦远远瞧着说话的二人，说起话来实在是不客气。
　　他旁边的百里溪面无表情，径直往前走。
　　赵怀谦笑着跟上：“都凑巧遇上了，不如一起走啊？”
　　百里溪不理人。
　　池塘边，何中还在絮絮叨叨，傅知宁听得头痛，再三明示自己不会与他成亲，他却好像听不懂人话一般，连聘礼多少都说了。
　　“本是要准备五十箱的，但我娘说你到底年岁长些，若再下这么大聘礼，会叫人看轻了何家，所以只能减到三十箱，但你别担心，另外二十箱我娘并非不给，而是暂且替咱们保管着，等将来她百年之后就……”何中话说到一半，看见傅知宁身后来人，顿时一脸紧张地行礼，“参见四殿下、掌印大人。”
　　傅知宁顿了顿，一回头便瞧见一冷一热两位佳公子。想到自己与相亲对象被他们看到了，傅知宁顿时心生窘迫，脸颊都开始热了。
　　“知宁，还不快向四殿下和掌印见礼。”何中见她傻站着不动，顿时出言呵斥。
　　百里溪眼神一沉，不悦地看向傅知宁，赵怀谦也微挑眉头。
　　傅知宁懒得搭理何中，低着头向二人福了福身。
　　赵怀谦笑了一声，正要开口说话，百里溪便径直走了，他顿了顿，冲着傅知宁笑了笑后，便直接追了上去：“内相这么着急做什么？”
　　“事务繁忙，向二殿下道完喜就该回去了。”
　　百里溪话音未落，便听到傅知宁无奈的声音隐隐传来：“何公子，我与你直说了吧，我不喜欢你，不想嫁你为妻。”
　　他步伐一顿，接着便是何中不可置信的声音：“不可能吧，我又不是哪里不好，傅小姐都这个年岁的老姑娘了，能选的少之又少，不嫁给我，又能挑个什么样的夫婿。”
　　傅知宁听了他的话，真是要控制不住翻白眼了，何中又放缓了声音劝道：“老姑娘总是心思重，我都能理解，但你也得考虑实际，年纪大些的郎君们都已成亲，年纪小的与你相差太大，能嫁给我，真的已是你半生修来的福气了，还是说你要给人做妾？”
　　说完，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正要仔细说说做妾的坏处，两道身影突然又折了回来——
　　“傅小姐可是圣上亲口承认的有福之女，京都之内谁娶都是高攀，何公子倒也不必担心她的前程。”百里溪声音发冷。
　　赵怀谦勾唇，含笑看向眼巴巴盯着他们的傅知宁：“傅小姐，要同我们一起去看投壶吗？”
　　傅知宁急忙跑过去，等回过神时，已经主动站在了百里溪身边，因为站得太近，她略微一动，便碰到了百里溪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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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知宁：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掌印：我倒是想

第 49 章 [V]
　　只是轻轻的一碰，傅知宁心底却好像掀起了巨浪，继而想起自己答应要离他远点的事，赶紧往旁边躲了躲。百里溪不悦地看她一眼，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到底没说什么。
　　何中没想到百里溪和赵怀谦会去而复返，还要帮傅知宁说话，一张脸顿时憋得通红，先前还滔滔不绝的嘴，眼下只会讪讪说：“是……是……”
　　傅知宁趁机道：“抱歉了何公子，是我配不上你，也祝你早日觅得良缘。”
　　“好，好的，多谢傅小姐美意。”刚才一直听不懂人话的何中，仿佛一瞬间变得善解人意。
　　傅知宁着实松了口气，跟着百里溪二人离开了。
　　投壶那边有二皇子，她无心过去，于是走到一半便停下脚步，向前面两位福了福身：“多谢二皇子和掌印出手相助，小女出来太久，长辈该等急了，就不陪二位过去了。”
　　她与二皇子的恩怨，这两人一个比一个清楚，因此没有拆穿她。
　　“那你先回去吧，咱们改日再聚。”赵怀谦笑道。依誮  
　　傅知宁应了一声，偷偷抬眸看百里溪，见他连半点目光都欠奉，只能讪讪转身。
　　身后又爆发一阵欢呼，其间掺杂着对二皇子的夸赞，似乎是他又投进了。傅知宁想到二皇子如今不人不鬼的那张脸，忍不住抖了一下，快步离开了。
　　回到后院，周蕙娘还在与人闲聊，一扭头看到她回来了，便压低了声音问：“怎么没跟那些小姑娘一起？”
　　傅知宁尴尬一笑：“如意不在，也没有太要好的。”
　　“所以叫你平日多出来交朋友，你别看这些姑娘现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可将来都是一家主母！”周蕙娘当即小声教育。
　　傅知宁左耳进右耳出，敷衍地点着头。
　　周蕙娘见她还算听话，心里顿时有些小得意，转而又去同其他人说话了。
　　转眼到了晌午，正厅已经摆好了桌椅，宾客们依次落座准备开席。傅知宁跟在周蕙娘身后，刚准备找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傅小姐？”
　　傅知宁一僵，扯着唇角回头行礼：“大殿下。”
　　“听说你先前去了安州，何时回来的？”赵良鸿与她攀谈，熟稔得仿佛多年旧友。
　　周蕙娘瞧瞧他又瞧瞧傅知宁，余光瞥见周围人都在往这边看后，不由得骄傲挺直腰板，默默在背后戳了戳傅知宁的腰。
　　傅知宁知道，这是叫她与大皇子攀关系的意思，可惜她现在看见这些皇子，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半点都不想沾上。
　　“前不久刚回来，”傅知宁笑道，“今日二殿下喜事临门，大殿下定然很忙，小女还是不叨扰了。”
　　“也好，”赵良鸿也不纠缠，“傅小姐先入座吧，咱们改日再叙。”
　　……谁要跟你叙啊。傅知宁微笑：“是。”
　　说罢，低着头便去了角落坐下，周蕙娘连忙跟过来，一坐下便抱怨：“难得大殿下如此亲切，怎么不好好同他说说话？”
　　傅知宁无视她。
　　周蕙娘却笑了出来，神叨叨地压低了声音：“我说你怎么看不上那些个世家子，原来是心里有主意了，也是，大殿下儒雅随和，的确是个……”
　　“夫人，慎言。”傅知宁听得眉心直跳。
　　周蕙娘被她贸然打断，心里顿时有些不悦，可一对上她严肃的视线……还别说，她冷下脸来倒是跟傅通有几分像。
　　勾起了被丈夫训斥的回忆，周蕙娘瞬间闭嘴，然而只安静了片刻，她便又兴致勃勃地拉了傅知宁一把：“大殿下正看你呢。”
　　傅知宁愣了愣，一回头便对上了赵良鸿的目光，他身边几个是荣国公府的公子，与他是表兄弟，见状顿时一阵哄闹，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赵良鸿不受干扰，温和地对她笑了笑。
　　傅知宁蓦地想起宫中的元宵夜，虽然不知道皇后下药的事他知不知情，但还是一阵反胃，木着脸便别开了视线。
　　周蕙娘捂着嘴轻笑：“看起来，大殿下当真是对你有意思呢。”
　　傅知宁很少在外面不给她面子，这一次直接无视了她。
　　周蕙娘却不死心，还想再说些什么，一个丫鬟突然来了：“傅小姐。”
　　傅知宁认出是吴芳儿祖母吴老夫人的丫鬟，便立刻站了起来：“怎么了？”
　　“我家老夫人请您过去叙叙旧呢，”丫鬟笑着说完，落落大方地看向周蕙娘，“老夫人许久未见傅小姐，思念得紧，可否向傅夫人借个人？”
　　“自然自然，知宁快去吧。”周蕙娘也认出了丫鬟，连忙起身答应。
　　傅知宁见状，向周蕙娘福了福身便离开了。
　　她一走，荣国公府的几人也瞧见了，于是又议论：“殿下，没想到这位傅小姐不仅模样美，身段也这般好，可惜是块硬骨头啊。”
　　“什么样的骨头咱们殿下啃不下来？”
　　“那是那是，若实在不听话，抽也要将她抽服了……”
　　几人污言秽语，赵良鸿只是无奈地看他们一眼：“好了，别胡说了。”
　　众人顿时收敛了许多，却还是笑嘻嘻地聊着天，整个席面上唯有他们这桌最热闹。
　　主桌上，一群人客套之后落座，赵良毅便不说话了，脸色沉郁地闭着眼睛假寐。赵怀谦始终挂着随意的笑，玩了会儿杯盏后，扭头与百里溪聊天，只是还未聊上两句，便听到外头一阵嬉笑，隐约还听到了傅知宁的名字。
　　赵怀谦看过去，不由轻笑一声：“大哥怎么还不过来，待会儿有了好吃的，孤可不给他留。”
　　这没出息的话语，引来赵良毅一声嗤笑，只是他才玩了一会儿投壶，此刻精神正差，倒也没有出言嘲讽。
　　赵怀谦随口一句，引起了今日主家的注意，李成连忙就要去请，只是刚一动就想到什么，又赶紧询问赵良毅：“二殿下，可要请大殿下过来坐？”
　　赵良毅似笑非笑睁开眼睛：“你是主人家，要不要请来坐你说得算，问孤做什么？”
　　言语间，半点不将李成放在眼里，李成也不介意，反而认真揣测他这句话的含义。
　　正僵持时，外头的吵闹声越来越大，一直未说话的百里溪突然开口：“请大殿下过来，不要耽误了吉时。”
　　“内相都发话了，还不快去？”赵良毅冷笑。
　　李成连忙答应，小跑着去了。
　　赵怀谦看了眼匆匆忙忙的李成，失笑：“二哥果然厉害，连在岳家都能这般威风。”
　　“不过是抬个妾，算个屁的岳家，若非李宝珠整日缠着不放，闹出些风言风语，孤才不会许她进门。”赵良毅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涉及姑娘家清誉，赵怀谦没有再接话，只是随口敷衍一句：“二哥说得是。”
　　两兄弟说话间，李成已经引着赵良鸿过来了，主桌上众人纷纷起身，只有赵良毅还坐着不动。
　　“二弟，恭喜啊。”赵良鸿笑道。
　　赵良毅只当没听到，不耐烦地催促李成：“开宴吧。”
　　“可还不到时辰……”
　　“孤没功夫等这么久，再不开孤就走了。”赵良毅冷声道。
　　李成今日特意办这么大的宴席，便是为了告诉世人，即便他女儿做妾，那也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妾，若赵良毅临时走了，跟打他的老脸没有区别，于是顿时顾不上什么吉时不吉时的了，赶紧吩咐开宴。
　　赵良毅说话时，全程无视赵良鸿，赵良鸿脸色极为难看，还是赵怀谦主动给了台阶，这才蹙着眉头坐下。
　　刚坐好，外头又是一阵嬉笑，百里溪放下手中杯子，扭头看向李成：“李大人，咱家今日来也带了几个属下，不知可否讨一杯喜酒喝？”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下官这便叫人再备一桌。”李成忙道。
　　百里溪摆手制止：“不必，叫他们自行寻空位坐就是。”
　　这样更省事了，李成感激答应。
　　另一边，傅知宁虽然已经来了吴老夫人跟前，但还是被荣国公府几人若有似无的视线扰得烦躁不已，正当要忍不住直接回家时，视线也好嬉笑声也罢，一瞬间散了个干净，她顿了顿扭头，便看到几人身边突然坐了东厂的人。
　　这几个再无法无天，也不敢招惹东厂和司礼监。
　　“东厂的人怎么跟荣国公府的少爷们坐一起了？”
　　“随意坐的吧，那几桌也有呢，应该是找个地方吃酒。”
　　“没让另开一桌，掌印当真是给面子，李家这回真是攀上高枝了……”
　　吴老夫人噙着笑，与一位夫人寒暄之后，一扭头便看到傅知宁正在笑，一时间也忍不住笑：“笑什么呢？”
　　“哦……为李小姐高兴。”傅知宁咳了一声，莫名有些心虚。
　　吴老夫人微微颔首，拉着她的手询问：“你去安州这么久，可遇到什么心仪之人了？”
　　“……老夫人您饶了我吧，我近来实在是一听到这样的话，便忍不住头疼。”傅知宁立刻求饶。
　　她本就长得好，略一活泼些极为讨喜，吴老夫人被逗得大笑，更是舍不得放她走了。两人亲切地说着话，远远看去犹如亲祖孙一般，周蕙娘这边的夫人们瞧见，纷纷问周蕙娘是如何搭上吴家的。
　　“不过是吴老夫人痛失孙女，瞧着知宁顺眼罢了。”周蕙娘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搭上吴家的，一边敷衍众人，一边心里泛酸，想着到底不是亲母女，她是半点也没向自己透露过这些。
　　一帘之隔的女客主桌，李夫人悄悄拉了拉李宝珠的手，示意她看正在说话的一老一小，然后压低了声音问：“她们是怎么搅合到一起的？”
　　“你管她们作甚。”李宝珠此刻有些心烦，说话也呛。
　　李夫人被亲闺女凶了，心里只觉得委屈：“我也是好奇，毕竟她们身份云泥之别……”
　　“今日起，我与傅知宁也是云泥之别了。”李宝珠说着，骄傲地挺直腰板。
　　李夫人看到她的样子，捂着嘴笑了一声：“我家宝珠最有出息了，先前周蕙娘还总跟我炫耀贵妃娘娘送了知宁多少礼，如今还不是与我成了亲家。”
　　李宝珠闻言，发自内心地觉得高兴。
　　一屋子人心思各异，傅知宁浑然不觉，只是乖顺待在老夫人身旁，正聊安州的景致时，外头突然一阵鞭炮声，接着便是管事拉长了调子的唱和。
　　“怎么这个时候就开宴了？”吴老夫人疑惑。
　　“可能是重新算了时辰吧。”傅知宁回答，心里却也感觉奇怪，毕竟宴席的吉时一般定在午时，鲜少有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话便已经开始上菜。
　　李家今日的宴席极为丰盛，已经丰盛到有违礼法的地步，以李成的胆量是万万不敢的，想来也是赵良毅做的决定，而赵良毅之所以敢如此，背后定然有人撑腰，而仅凭齐贵妃还是不够的……莫非是圣上撑腰？
　　似乎看出傅知宁的疑惑，吴老夫人压低了声音道：“是二殿下的意思，但圣上不会管的。”
　　“什么意思？”傅知宁不解。
　　吴老夫人笑笑：“你离京这么久，许多事不知道，二殿下闭门思过那阵子坏了身子，如今一直靠汤药度日，圣上心疼又愧疚，便比从前还要宠着他，已经到了他要做什么都行的地步了。”
　　“原来如此，”傅知宁点了点头，又有些不解，“我瞧着二殿下骨瘦如柴，可是生的什么病？”
　　“脾胃坏了，多吃一点就要吐，喝酒更是直接呕血，他起初不当回事，等意识到严重时，已经连半点硬饭都吃不得了。”吴老夫人回答。
　　傅知宁没想到已经严重成这样，心里突然有些紧张：“那、那圣上只心疼二殿下，可知是谁将他害成这样的？”
　　虽然吴芳儿定亲宴那日，如意同她说过宫里查出是皇后作梗，可她还是觉得是百里溪所为，如今听到赵良毅变成这样，她第一反应也是担心事情败露，所以迫不及待想知道，先前宫内调查的结果可有变动。
　　吴老夫人闻言，笑答：“知道又能如何，到底是一家人。”
　　傅知宁眨了眨眼睛，听懂她的意思后突然松了口气：“二殿下都成这样了，贵妃娘娘愿意就这么过去？”
　　“不愿意又如何，二殿下眼看是身子坏了，四殿下又是个不堪重用的，连差事都办不好，心根本不在朝堂上，如今能堪大任的也就只有大殿下了。”吴老夫人摇了摇头。
　　傅知宁懂了：“可世事难料，若二皇子能先诞育皇长孙……”
　　吴老夫人失笑：“你呀，真是个机灵鬼。”
　　“所以呀，鹿死谁手尚不得知呢。”傅知宁也跟着笑。
　　吴老夫人摇了摇头：“无论如何，大殿下与二殿下这仇怨，算是摆在桌面上了，如今朝堂局势也愈发紧迫，好在你父亲不过领个闲差，倒不必担心会卷入这等风波。”
　　“这些事便不是小女能操心的了，老夫人也不必太焦虑，天塌下来还有高个的顶着，咱们只管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是。”傅知宁说着，起身为吴老夫人布菜。
　　吴老夫人拍拍她的手，突然说了句：“芳儿有孕了。”
　　傅知宁一顿，立刻惊喜地看向她：“当真？”
　　吴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近来吐得厉害，吃什么都不香，我便派了婆子去照料，昨日来信说是好些了。”
　　“怎么这么快？”傅知宁是真高兴。
　　“傻孩子，两人身子健全，成亲之后可不就很快……罢了罢了，你一个没出阁的丫头，我与你说这些作甚。”吴老夫人摇了摇头，眉眼间全是笑意。
　　傅知宁母亲去得早，从未有人教导她这些，她那点男女之事全是从话本和百里溪身上学的，可对于怀孕生子这些却是一窍不通。乍一听老夫人提起，傅知宁愈发好奇，只想多追问几句，可惜吴老夫人怎么也不肯说，反而要她多尝尝桌上的生腌蟹。
　　“这可是好东西，平日京都是吃不着的。”她煞有介事。
　　傅知宁哭笑不得，只能多吃几口螃蟹。
　　一顿饭吃完，宾客便陆陆续续离开了。傅知宁重新回到周蕙娘身边，一起去与主家道别。
　　“今日招待不周，招待不周，改日定再请你们来府中小叙。”李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周蕙娘也跟着客套，站李夫人身侧的李宝珠百无聊赖，扶李夫人的胳膊时，无意间露出一截胳膊。傅知宁无意一瞥，便看到了她胳膊上的青紫。
　　瞧着像指痕，也像是磕碰。
　　李宝珠注意到她的视线，连忙将袖子拢起来，轻咳一声笑道：“傅小姐到时候也记得来，多见见人，才能觅得良缘。”
　　话题转移到傅知宁身上，众人的注意力也集中过来，李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就是就是，多见见人才好，不能整日闷在家里，也不要太挑剔，寻个不错的嫁了就是，也好叫你爹娘早日放心。”
　　“听到了没，你李伯母可都是为你好。”周蕙娘也跟着加码。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全都是一个意思——
　　她嫁不出去定是因为太挑剔。
　　傅知宁起初还能保持善意的微笑，渐渐地便生出些烦躁，就在忍不住要离开时，吴老夫人的声音突然笑呵呵插进来：“知宁漂亮懂事，自然要好好挑选才行，哪能只寻个不错的就随便嫁了。”
　　众人连忙屈膝行礼：“吴老夫人。”
　　吴老夫人噙着笑握住傅知宁的手：“她的婚事，李夫人就不必操心了，这丫头得我眼缘，我自会为她考量。”
　　“如此就太好了。”周蕙娘忙道。
　　李夫人也讪笑：“是呀，真是太好了。”
　　傅知宁感激地看了眼吴老夫人，总算是松了口气。
　　回到家后，周蕙娘将吴老夫人要帮傅知宁物色夫婿的消息告诉傅通，傅通顿时高兴不已，连带着傅知宁也好过了些。
　　傅知宁默默松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别院。
　　莲儿瞧见她回来了，当即笑着迎上去：“小姐回来啦！”
　　“怎么这么高兴？”傅知宁看到她红光满面，心情也跟着好了。
　　莲儿忙与她分享：“李婆子的女儿有孕了！”
　　“是么？”傅知宁今日一连听了两家添丁的喜事，一时间也有些惊讶，“她女儿不是刚成亲么，这么快就有了？”
　　“奴婢也是这么问的，婆婆说这事儿有快有慢，都是正常的，估计下午就该亲自来向您道喜了。”
　　傅知宁笑着应了一声，伸着懒腰便回屋了。
　　出门一上午，见了各色人，她也乏得厉害，一进门便倒头就睡。
　　按照她平日习惯，这一觉至少要睡到傍晚，然而这次刚睡下不久，便被一阵恶心感逼得醒了过来，趴到床边的瞬间顿时吐了一地。
　　莲儿听到动静急忙进来，看到她吐了当即慌了：“小姐！您怎么了？”
　　“没事呕……”傅知宁又是一阵反胃。
　　莲儿匆忙为她倒了杯水，服侍她漱口时担忧道：“奴婢叫人给您请个大夫吧。”
　　“没什么大事，不必兴师动众。”傅知宁答话。
　　莲儿叹气：“可是吃坏了什么东西？”
　　“……李家的宴席做得极好，应该没有吃坏。”傅知宁漱完口，略微好受了些，只是还一阵阵犯恶心，连带着头也晕晕的，四肢发软。
　　莲儿见她坚持，只好先扶她倚着枕头，自己去将地面清理了，再打开窗子点上熏香透气。做完这一切，先前提到的李婆子也来了。
　　“你家的好消息，莲儿已经告诉我了，”傅知宁说着，叫莲儿递上一个红包，“这是一点心意，你拿回去给女儿补补身子。”
　　李婆子感激道谢，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老、老奴这次来，其实还有事相求。”
　　“但说无妨。”傅知宁还是难受，但尽量没有表露出来。
　　“老奴那女婿不是个体贴的，所以老奴想去照料一段日子，想同小姐告个假，”李婆子讪讪说完，见傅知宁没有立刻答应，便以为她不太高兴，又忙道，“老奴女儿自幼体弱，此次有孕更是身子虚弱，这都好几日了，一直恶心想吐，饭也不想吃几口，身子更是懒得厉害，整日躺在床上不愿动……”
　　傅知宁本来因为身子不适正在发呆，回过神后听到她说的这些症状，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吴老夫人似乎也说，吴芳儿有孕后，也是恶心想吐……
　　她深吸一口气，尽可能镇定地问：“你说的这些，都是有孕的症状？”
　　“是呀，女子有孕犹如生病十月，最常见的便是这种症状。”李婆子忙道。
　　傅知宁藏在被子下的手指都在颤了：“那……如何才能有孕？”
　　这算什么问题？李婆子疑惑一瞬，只当她是小姑娘家好奇，她不比吴老夫人有分寸，当着没出阁的傅知宁也能直言：“自然是成了亲，有了夫妻之实才能有孕。”
　　傅知宁愣了一瞬，顿时浑身发冷。
　　她与百里溪……可不就早有夫妻之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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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知宁：虽然我身经百战但我在某些方面是个文盲
　　感情进度即将倍速倒计时，至于能倍多少，我也不确定……在赶了在赶了！

第 50 章 [V]
　　傅知宁有了猜测，顿时惊疑不定，一时间又要作呕，莲儿急忙上前来扶：“不行，奴婢还是去请大夫吧……”
　　“不必。”傅知宁连忙抓住她的手，只是第一次拒绝时是不想兴师动众，这一次却是心虚了。
　　“小姐，您可是吃坏什么东西了？”李婆子好奇询问。
　　傅知宁对上她探究的眼神，又匆匆别开脸，故作镇定道：“我没事，时候不早了，你且回去吧，莫要耽误照看女儿。”
　　李婆子闻言连忙离开了。
　　她一走，屋里就只剩下傅知宁主仆二人。莲儿唉声叹气：“奴婢知道您不喜欢吃药，可也不能讳疾忌医吧，方才已经吐过一回，若要再吐可怎么得了！”
　　“……我没事，你也退下吧。”傅知宁有气无力，低着头不肯与她对视。
　　“可是……”
　　“退下吧。”傅知宁十分坚定。
　　莲儿张了张嘴，最终无奈离开，只是走到门口时又不死心地回头叮嘱：“您若到了晚上还难受，那奴婢哪怕被您骂，也是要请大夫的。”
　　说罢，仿佛怕傅知宁责怪，一溜烟地逃走了。
　　傅知宁哭笑不得，扯了扯唇角又发现没力气，最后直接跌在了床上。
　　腹中还是翻搅难言，后背也在慢慢地出着虚汗，整个人都仿佛大病一场。她双眼发直地看着床幔，心想与百里溪同床这么多次，她怎么从未想过会怀孕？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覆在小腹上，恍恍惚惚地想若是真有身孕了怎么办，给孩子找个爹？风险太大。
　　她虽对这些事一窍不通，可十月怀胎还是知道的，若从现在开始算，她纳吉下聘这些事全部做完，至少也得三个月左右，这样一来成亲后七个月就生下孩子，少不得要被疑心，万一到时候孩子模样再随百里溪……
　　傅知宁倒吸一口凉气，肚子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敢再细想，她只能安慰自己也许并没有怀孕，也许一切都只是她胡思乱想，等睡一觉便彻底好了……嗯，睡一觉就彻底好了。
　　傅知宁闭上眼睛，尽可能放空自己。她如今本就有些虚弱，加上刻意逼自己入睡，没过多久便真的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半夜，她又吐了一回，只是这次怕被莲儿发现，又要闹着请大夫，所以自己偷偷将秽物清理了才睡。
　　本以为翌日会好一些，没想到变本加厉，略吃一点东西便犯恶心，还对一向喜欢的吃食没了兴致，只是不住发困。眼看着吴老夫人和李婆子说的那些有孕症状，她一条条都中了，傅知宁越来越不安，终于在苦熬了两天后，决定做点什么。
　　别的不说，她至少得确定自己是否有孕吧。
　　沉思许久，傅知宁看向门口打瞌睡的莲儿：“咱们院内可有生育过的妇人？”
　　“回小姐，那可多了，成了亲的丫鬟基本都有子嗣，婆子们更不用说，许多都有孙儿了。”莲儿忙起身回答。
　　傅知宁抿了抿唇：“你去找个最有经验的来，我有事想问。”
　　“是。”莲儿答应一声便出去了。
　　傅知宁轻呼一口浊气，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盯着铜镜内的自己看了许久，最后敷了一层薄粉，又染了些口脂，原本苍白的脸瞬间变得有神采了。
　　傅知宁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确定与平日自己无异后才回到床边坐下。
　　莲儿很快就带了个妇人前来，两人一前一后同时进门，刚走到屋子正中间，傅知宁便赶紧叫停：“就站在那儿吧。”
　　虽然对自己的脸已经做过修饰，但她让莲儿找了最有经验的，怕被人看出自己的异常，所以谨慎起见还是不能靠得太近。
　　“参见小姐。”妇人恭敬行礼。
　　傅知宁微微颔首，本想叫莲儿出去，但想想此事不可表现得心虚，于是便叫她留下了：“我昨日去李府做客，认识了一位新友，她有些烦恼不得其解，我昨日回来时，听说李婆子的女儿有了身孕，突然想起此事或许你等生育过的人会有答案。”
　　撒谎的表现之一，便是容易说太多。
　　好在她语气正常，没人听出不对。
　　“您请说。”妇人忙道。
　　傅知宁微微颔首：“她成亲三载，一直没有孩子，近来总是恶心想吐，又四肢酸软，可是有孕之兆？”
　　妇人一愣：“为何不请大夫看诊？”
　　“从前看过，没有身孕，便被婆家讥笑了。”傅知宁早有答案。
　　妇人同情地点了点头：“奴婢懂了。”
　　“所以，你觉得她有身孕了吗？”傅知宁追问。
　　妇人失笑：“听起来像是有孕之兆，只是奴婢也不敢妄言……她应该没有用过麝香之类的东西吧？避子汤肯定也没吃过。”
　　“……没有。”什么避子汤，她头一回听说。
　　妇人微微颔首：“她近来月信可准？”
　　傅知宁蹙了蹙眉：“月信已经迟了大半月。”
　　“那十有八九就是了，”妇人一击掌，眉开眼笑道，“月信推迟，又有怀孕之兆，小姐的朋友基本可以断定有身孕了，若是怕婆家讥笑，大可以去街上找个药堂看诊。”
　　傅知宁虽然早有预料，但此刻仍然如遭雷击，许久才勉强笑了笑：“行，多谢你了。”
　　妇人高兴地福了福身。
　　等妇人离去，莲儿一脸好奇：“小姐，您昨日是跟哪位夫人交了朋友？”
　　“……说了你也不认识，你退下吧。”傅知宁有气无力。
　　莲儿见她表情不太好，本想上前询问，可见她直接躺下了，也只好低着头退下。
　　房门关上，傅知宁卸下最后一丝气力，满脑子都是‘怎么办’。她自己的声誉倒还好说，横竖也不比天煞孤星难听，可百里溪可是宦官！她若是生下他的孩子，岂不是极易泄露他的秘密？可若是不留下……百里家满门忠烈已然尽去，如今血脉只有这一丝，她又如何忍心。
　　更何况这还是她的孩子。
　　傅知宁翻来覆去，几乎一夜未睡。
　　连续又煎熬了两日，恶心呕吐的症状消了许多，可还是浑身无力。又一次被傅通催着去相看夫婿后，傅知宁终于意识到兹事体大，已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决定的了。
　　明白这一点后，傅知宁猛地起身，更衣洗漱梳好发髻，便径直往外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觉得大白天的还是不要去了，免得被人看出端倪。
　　这般想着，她又回到床边坐下，任由傅通和周蕙娘催了几遍，都坚决闭门不出。傅通气得在院子里破口大骂，最终还是无奈离开。
　　耳根清净后，傅知宁着实松了口气，坐在屋里一直发呆到天黑，才叫莲儿为自己准备马车。
　　“都这个时候了，小姐准备去哪？”莲儿不解。
　　傅知宁头也不回：“进宫。”
　　……进宫做什么？不等莲儿追问，她已经消失在后门了。
　　傅知宁坐着马车往宫里去，攥着锦帕的手不自觉地开始冒汗，心跳也愈发厉害，然而当马车停下，她却好像一瞬间镇定下来。
　　“来者何人？”宫门守卫大声呵问。
　　傅知宁下了马车，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小女求见掌印大人。”
　　一刻钟后，刘福三将腰牌递到了百里溪手上。
　　“听守卫说，是傅小姐来了。”他笑道。
　　百里溪眼底一片沉色：“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掌印若是不想见，奴才这就去回了她。”刘福三试探，随即便收到百里溪一记眼刀，当即笑呵呵地去请人了。
　　不多会儿，傅知宁便一脸忐忑地跟着刘福三进来了。
　　“参见掌印。”她讪讪行礼。
　　百里溪随意扫了她一眼，看清她发青的眼底后视线一顿，眉间逐渐蹙起：“有事？”
　　傅知宁被他的冷淡震慑，抿了抿唇不敢说话，百里溪看向刘福三，刘福三立刻识趣离开，还带走了屋内所有太监。
　　屋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百里溪起身走到她面前，看到她惊惧的模样渐渐放缓了神色：“发生何事了。”
　　许久没被他关心，傅知宁眼眶一红：“清河哥哥，我好像……有身孕了。”
　　只一句话，百里溪气压猛地低了下来，眼底是风雨欲来的可怖，可面对惊慌无措的小姑娘，还是将所有情绪压下，一字一句地问：“谁、干、的？”
　　……这是什么破问题？傅知宁突然憋火：“你将我当成什么人了！”
　　她莫名其妙发脾气，惹得百里溪一怔，还未开口询问，她便已经掉了眼泪，咬着牙回答：“除了你，还能有谁？”
　　百里溪一瞬间沉默了。
　　傅知宁煎熬了这么久，如今总算可以说出来了，擦干眼泪后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将自己最近的症状一个个说清楚了，最后抿着唇看向他：“如今该怎么办，我听你的。”
　　百里溪看向她过于平坦的小腹：“……”
　　“我、我自己是想留着的，可若要留下，风险势必太大，最好的法子还是不要。”傅知宁说着，眼圈又开始泛红。
　　百里溪看着陷入痛苦纠结的小姑娘，又一次感觉到熟悉的头疼：“你先坐下，我让人叫个太医来。”
　　傅知宁吓一跳：“那怎么行！”
　　“没什么不行的。”百里溪一言难尽地看她一眼，扭头便要往外走。
　　傅知宁赶紧拽住他的袖子，死活不让他离开。
　　“知宁。”百里溪蹙眉。
　　“不能叫旁人知道！”傅知宁难受了几日没什么力气，眼看袖子从掌心一点点松开，干脆往地上一坐，直接抱住了他的腿，“不能让人知道……”
　　说完，便手脚并用缠紧了他，哪还有半点平日千金小姐的派头。
　　百里溪对上她坚定的眼神，确定若不仔细说清楚，今晚便解决不了了。他沉默片刻，干脆将人从地上抱起来。
　　傅知宁惊呼一声，下意识揽上他的脖子，回过神后才讪讪松手，有些局促地捏住他一点衣角。
　　百里溪将人抱到软榻上，自己也顺势坐下，直视她的眼睛看了许久，问：“你知道如何才能有孕吧？”
　　“……我又不是傻子，自然是知道的。”傅知宁嘟囔完，见他还盯着自己，便知道他要自己继续说。
　　哪怕两人已经做过最亲密的事，可灯火通明的时候讨论这些，也属实太难为情了。傅知宁默默抱紧双膝，沉默半天后红着脸艰难道：“就……男女行房，便能诞育子嗣。”
　　“不算傻，还知道行房才能诞育。”百里溪到底没忍住，当着她的面轻笑一声。
　　他平日沉着脸时颇有威势，可这一笑却更似她记忆中的状元郎，光风霁月英朗清俊，眉眼间也泛着温和。
　　傅知宁看得走神一瞬，反应过来后抿了抿唇，脸红得愈发厉害：“你嘲讽我？”
　　百里溪唇角浮起一点弧度：“你可知为何男女行房，便能诞育子嗣？”
　　傅知宁沉默片刻，默默摇了摇头。
　　百里溪叹了声气，抬手摸摸她的额头，傅知宁偷看他一眼，低着头不说话了。
　　“可还记得……我弄在你身上那些东西？”百里溪再开口，发现谈论此事于他也是不易。
　　傅知宁忆起往事，脸颊渐渐升温，更加不敢看他了。
　　百里溪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冷静下来：“便如同种子，进了你的身子后，如同埋入土壤，会发芽长大，渐渐变成孩子，这样说……你懂了吗？”
　　先前那些人倒没讲得这么细致，傅知宁眨了眨眼睛，隐隐约约明白了。
　　百里溪见她点头，总算松了口气：“明白便好。”
　　“所以……你从前埋的种子，发芽了？”傅知宁歪头问。
　　百里溪噎了一下，瞬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傅知宁兀自苦恼：“你既然什么都懂，为何还这么做，现在好了，我有了身孕，自己名声受损不说，一旦叫人知道孩子是谁的，只怕不仅你、我，还有傅家跟你那些属下，都要没命……”
　　“知宁，”百里溪打断她，“种子若是种下时没发芽，便不会再发芽了。”
　　傅知宁一愣。
　　“我们上一次……是宫宴那晚，如今已过三月余，而你的月信，也才将将迟了半个月。”百里溪缓缓开口。
　　傅知宁怔怔看着他，许久之后只感觉脑海轰地一声，整个人都快燃烧了。百里溪褪下外衣，直接兜头将人罩住，犹豫片刻后把人揽进怀中，如幼时一般低声哄劝：“傅夫人去得早，没有教你这些，所以没关系，没有人会笑话你……”
　　“也是我不好，我该告诉你这些，不该让你担惊受怕。”
　　“我在宫中行走，为了不被发现喝过几年秘药，如今子嗣困难，不会轻易叫你有孕，更何况每次去寻你时，我都提前吃了药，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傅知宁起初又羞又窘，恨不得一头碰死一了百了，幸好他及时将她罩住，免去了直接对视的尴尬。此刻，她听着百里溪的低声劝慰，总算渐渐觉得好受了些。
　　百里溪隔着衣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直到她调整好情绪，从外衣里钻出来。
　　烛光下，她眼底隐有泪水，一张脸也是通红，如桃花盛开鲜艳欲滴。
　　百里溪喉结微动，默默松开抱她的手，主动往后退了一步。
　　“……我确实不知道，”傅知宁硬着头皮开口，“否则也不会这么晚了来打扰你。”
　　“稍等。”百里溪说完，走到门口吩咐几句，然后又折回来。
　　傅知宁吸了一下鼻子，余光瞥见桌上的腰牌，她犹豫一下，到底没有开口。
　　百里溪看出她的想法，主动将腰牌交给她：“有事知道来找我，你做得很好。”
　　“……谢谢。”傅知宁讪讪接下这句夸奖。
　　许久，外面传来敲门声，百里溪应了一声后，便有一个老者走了进来。
　　老者见有年轻姑娘在也不奇怪，只是向百里溪行了一礼后，开始为傅知宁把脉看诊。
　　“姑娘不舒服多久了？”老者问。
　　傅知宁咳了一声：“三五日了。”
　　百里溪蹙眉。
　　“可记得从何时开始有这些症状的？”老者又问。
　　傅知宁简单思索一番：“应该是从李府宴席归来之后。”
　　老者一听李府宴席，顿时笑了：“姑娘是不是吃了席上那道生腌蟹？”
　　傅知宁一顿，连忙点头：“吃了，还因为味道特别，所以多吃了几块。”
　　“那就难怪了，”老者说罢，朝百里溪行了一礼，“姑娘这是吃了太多生冷，造成的脾胃不适。生腌蟹是特色美食，若是吃惯了还好，头一回吃不少人都会出现这种反应，老夫近来已经为好几位老爷夫人看过此病了，只需调养几日肠胃便好。”
　　“月信推迟是怎么回事？”百里溪问。
　　由他来问这个问题，傅知宁顿时羞窘。
　　老者笑笑：“不算什么大事，老夫加几味调理的药材便好。”
　　说罢，便写了药方递给百里溪。
　　“有劳太医。”百里溪颔首。
　　老者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却解答了傅知宁最大的疑惑。傅知宁看着百里溪手中药方，又一次开始羞愧：“那个……给我就好，我回去抓药。”
　　百里溪看她一眼，直接将药方交给了刘福三。
　　傅知宁干笑一声，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于是乖乖坐在软榻上，半晌才发现自己没有脱鞋，软榻上的毯子都被踩脏了。她顿时更加窘迫，一边想用裙子遮挡脏处，一边犹豫要不要下来。
　　正纠结时，百里溪突然开口：“已经脏了，就别管了。”
　　“……是。”
　　司礼监内静悄悄，只剩下蜡烛的哔剥声。
　　百里溪在桌案边坐下，垂着眼眸看奏折。傅知宁第一次见他批阅奏折，一时间有些好奇，便伸长了脖子看。
　　“过来看。”百里溪头也不抬。
　　傅知宁愣了愣，不懂他没有抬头，是怎么知道自己在盯着他看的。
　　她轻呼一口气，小心翼翼从软榻上下来，慢悠悠走到他身边坐下，胳膊撑在桌案上仔细研究。
　　“这便是奏折吗？”傅知宁好奇。
　　百里溪：“你没见过？”
　　“我爹都是藏在书房里，从不让我和知文见。”傅知宁回答。
　　百里溪看她一眼：“也没什么可看的。”嘴上这么说，却还是递给她一本。
　　傅知宁接过来看了眼外观，便要忍着好奇心放下。
　　“可以看。”百里溪突然道。
　　他这么一说，傅知宁也不客气了，当即翻开看里面的内容。
　　是关于北境有番邦作乱的奏折，她从头看到尾，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说的什么？”百里溪放下朱笔。
　　“说北境受敌侵扰，边界线上的几十户百姓苦不堪言，所以请求出兵镇压。”傅知宁回答。
　　百里溪若有所思地敲着桌面：“你怎么想？”
　　“圣上近些年沉迷佛道之说，不喜征战出兵，更何况受扰百姓数量不多，应该是不会答应。”傅知宁斟酌回答，思虑太认真，一时间忘了先前的窘迫。
　　百里溪抬眸：“我问的是你，何必考虑圣上。”
　　傅知宁笑了笑：“寸土必争，锱铢必较。”退让只会换来变本加厉，这一点在任何情况下都成立。
　　百里溪勾起唇角，将朱笔递给她。
　　傅知宁一愣，明白他的意思后瞬间睁大了眼睛：“这不行，这怎么可以……”
　　“拿着。”百里溪打断她的话。
　　傅知宁汗都要下来了，却只能接过如有千斤的朱笔，攥在手心只觉连后背都在出汗，整个人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百里溪平静地看着她，似乎这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在他的鼓励下，傅知宁深吸一口气，颤巍巍翻到最后一页，用朱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颜色鲜红，颤抖且坚定。
　　重新提笔的瞬间，傅知宁如释重负，直接将笔丢到了桌上。
　　“出息。”百里溪轻嗤一声，眼底却没有半点嘲笑。
　　傅知宁无言看向他，只觉得他像烽火戏诸侯的昏君。她这般想，也这般说了，百里溪听完唇角彻底扬起：“你这话，倒比我方才做的事还大逆不道。”竟敢将他比作君，当真是胆子大了。
　　傅知宁讨好一笑：“就我们两个，说一说也没关系的嘛。”
　　百里溪轻笑一声，拿起朱笔继续做事。
　　傅知宁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突然忍不住问一句：“清河哥哥，你是不是不生我气了？”
　　百里溪手一顿，假装没听到。
　　‎

第 51 章 [V]
　　百里溪不说话，傅知宁心中刚升起的那点雀跃，瞬间便散了个干净。她摸了摸鼻子，正要说些什么缓解尴尬，便听到百里溪道：“渴了。”
　　傅知宁一顿：“……嗯？”
　　“我渴了。”百里溪看向她，眼底漆黑清澈。
　　傅知宁蓦地想起，小时候又一次惹他生气，他有三五天没搭理她，她纠缠许久，总算一茶抿恩仇。
　　而现在，他说渴了。
　　傅知宁蹭地站起来：“我我我这就给你倒茶。”
　　说着，便慌慌张张跑到外间桌前，端起茶壶后感觉水不够热，又拎着茶壶去门口找刘福三。百里溪看着她着急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只是忆起她方才对‘孩子’的期待时，眼底那点笑意又渐渐淡了下来。
　　傅知宁匆匆要了一壶茶来，颤着手给百里溪倒了好，百里溪接过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如何？”她紧张地问。
　　百里溪沉默一瞬：“尚可。”
　　傅知宁松了口气，倏然笑了。
　　百里溪看她一眼，静了静后问：“听说你近来在相看夫家？”
　　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傅知宁有些不好意思：“此事闹得是不是人尽皆知了？”
　　“可有看得上的？”他问。
　　傅知宁嗫嚅：“还没有。”
　　“你想嫁吗？”百里溪看向她的眼睛。
　　傅知宁苦笑：“我不想嫁，便能不嫁了？”
　　百里溪喉结微动，沉默许久后正要开口，便听到傅知宁叹了声气，违心回答：“慢慢来吧，说不定就有合心意的了呢。”
　　百里溪闻言，垂着眼眸继续看奏折。
　　傅知宁见他不再追问，默默松了口气。不知为何，被他问这些事的时候，她总是莫名心虚，好像对不起他了一样……可明明他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而且退一万步来说，他当初会碰她，是因为受了暗害，是无奈之举，如今春风醒已经彻底解了，即便交易没有结束，他也不会再动她。
　　毕竟他们，从来都只是兄妹之情。
　　傅知宁抬头看向他，突然注意到他高挺的鼻梁、英俊的眉眼……若百里家没出事，他也没进宫，那自己是不是就有机会嫁给他？
　　刚冒出这个想法，傅知宁自己都有些无语了。若百里家没有出事，不说她与百里溪相差七岁，等她到了相看夫家的时候，百里溪说不定孩子都一箩筐了，就是他们的身份，她也配不上给百里溪做正妻，能做个偏房已是高攀了。
　　……不过话说回来，有百里伯伯这个一生没有纳妾的爹爹做表率，百里溪也应该也不会三妻四妾吧，他说不定会像寻常人一般，娶一个喜欢的姑娘，生几个漂亮的孩子，等他有了一大家子，还会像从前一样疼她吗？
　　傅知宁忽略心里冒出的那点莫名酸意，思绪继续发散，正设想他有了妻儿后会如何冷淡自己时，倏然想到百里溪方才说的，他以前用过药，此生都不太可能再要子嗣的事，突然又开始难过。
　　烛光下，她的表情随着灯火变换，百里溪就是想装没看到都不行，手里的奏折拿了许久都没翻一页。
　　很快，刘福三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来了，傅知宁一嗅到药的苦味，顿时蹙起眉头。
　　刘福三放下碗便转身离开，百里溪扭头看向她：“喝完药，过几日就好了。”
　　傅知宁尴尬一笑，坐在原地不动。
　　百里溪渐渐眯起眼眸：“要我喂？”
　　“……不敢不敢。”傅知宁赶紧起身，将药碗捧在了手里。
　　司礼监的人做事极有分寸，药到她手上时已经不算很烫，是能一饮而尽的温度。傅知宁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将药一饮而尽，喝完之后赶紧颤颤巍巍给自己倒水，不等水倒好，嘴里便被塞了一块糖。
　　傅知宁顿了顿，茫然看向百里溪，只见他掏出手帕，正在慢条斯理地擦被她嘴唇碰触过的手指。
　　“……您还挺喜欢吃糖嘛。”上次她眩晕时也是，他随时都能变出一块糖来。
　　百里溪没有回应她的话，只继续看奏折。
　　傅知宁表示理解，毕竟堂堂掌印大人喜欢吃糖，说出去怎么都有损他威严的形象。喝过药后，一直不舒服的肠胃似乎好了许多，她百无聊赖地趴在桌案上，不知不觉彻底陷入了黑暗。
　　再次醒来时，已经身处自己的寝房之中，枕边还有几包分好的药。
　　莲儿正在屋里清扫，看到她醒来顿时笑了：“小姐，您醒啦？”
　　傅知宁起身，试探地看向她。
　　莲儿叹了声气：“您昨日究竟去哪了，奴婢在家等得都快急死了，在门口一直守着，结果不小心睡着了……话说您到底是何时回来的，奴婢一醒就看见您在床上睡着了。”
　　“回来得有些晚，便没有叫醒你。”傅知宁镇定道。
　　莲儿点了点头，放下手中活计服侍她更衣洗漱。傅知宁简单收拾一番，正要去院里晒晒太阳，傅通和周蕙娘便一同来了。
　　瞧着两人气势汹汹的样子，傅知宁认命地叹了声气：“这回是谁？”
　　“是我一个远房侄子，马上就该到了。”周蕙娘忙道。
　　傅知宁生无可恋地点了点头，跟着二人出了院子，往正厅走去。
　　一路上，周蕙娘不住夸赞这个远房侄子，身高腿长模样英俊知书达理，夸得简直天上有地上无，神仙一般的人物。傅知宁听了一半忍不住问：“既然这么好，为何一直到现在还未娶亲？”
　　“说是一直忙于读书科考，便耽误了亲事，”周蕙娘笑道，“模样也是不错，虽然家世差了点，但胜在知根知底，而且家里简单，只有他和一个妹妹，日后嫁过去也不必担心难相处。”
　　“家世也不算太差了，只是没有官身而已，”傅通接一句，看样子也是很满意，“我只在他小时候见过他一次，当时很是机灵，不过蕙娘说，他如今也不差。”
　　三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到了正厅，没等多久客人便来了。
　　傅通和周蕙娘笑呵呵地出门去迎，傅知宁也百无聊赖地跟在他们后面，刚走了几步，便听到傅通的笑声戛然而止。
　　傅知宁顿了顿抬头，只见一个身长五尺半的胖墩走了进来，与他一起的，还有两个同款体型的中年夫妇，瞧模样像是他的爹娘。
　　……不是说很高么？傅知宁心里默默比较一番，发现他与自己差不多高，长得也……不太行，圆圆的，乍一看很憨厚，可一双眼睛却是来回乱转，看起来心思极多。
　　她默默看向傅通，只见他已经笑不出来了，只有周蕙娘还在热情地招待。
　　一刻钟后，众人来到厅内坐下。
　　“这便是知宁吧？”妇人笑着看向傅知宁，“生得真是好模样。”
　　“伯母好。”傅知宁乖乖行礼，刚站起身，便察觉到对面一道无礼的视线，正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脸，她蹙了蹙眉头，往傅通身后退了退。
　　傅通也看到了，心里有些不高兴，只是面上还维持和善：“多年未见，侄儿与从前……倒是大变样了，发福了许多，想来日子很是富足滋润。”
　　“可不就是，家里这几年发迹不少，许多人都说我儿长了一张富贵相，是命里带财的脸。”妇人笑道。
　　傅通扯了一下唇角：“是啊，真是不错。”
　　“虽是胖了些，可眉目还是清秀的，仔细看不比京都那些世家子差。”周蕙娘忙道。
　　傅通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双方长辈聊了几句，妇人几次想将话题引到儿女的亲事上，都被傅通给岔开了话题，周蕙娘浑然不觉，依然与妇人笑着谈论。
　　妇人说着说着，兴致愈发高了，还扭头叮嘱傅知宁：“姑娘家不好太瘦，你日后还是要多吃些省得将来子嗣上有碍。”
　　傅通的脸登时便黑了。
　　周蕙娘忙打圆场：“我家知宁还是个小姑娘，现在聊这个为时尚早。”
　　“已经不早了，她今年已经二十多了吧，在我们那里，二十多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妇人煞有介事。
　　周蕙娘尴尬一笑，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说。
　　妇人正要继续说什么，傅通突然开口：“知宁，你去给伯父伯母沏壶茶。”
　　“是。”傅知宁应了一声，低着头便离开了，走到门口时还听到妇人大聊特聊养儿之道。
　　她无言一瞬，随意找了个偏厅躲清静，等了好一会儿听说客人已经离开时，才端着壶半温不热的茶往正厅走。
　　刚走到门口要进去，便听到周蕙娘抱怨：“你怎能如此不给我面子，人家千里老远的来了，你连一顿餐饭都不管，便叫人离开了，这叫我日后怎么在娘家立足？”
　　“饭还没吃，他们便已经开始惦记知宁的嫁妆了，口口声声贬低我的女儿，却还要与我傅家结亲，也不知是打的什么主意，我怕管了饭，他们连整个傅家都想要！”傅通暴躁。
　　周蕙娘也有些生气：“他们都是本分人，没什么心眼，随口说的话哪能当真？”
　　“行，我不拿他们的话当真，拿你的话当真总行了吧？你说你侄子才高八斗英俊老实，可刚才呢？！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长得像个冬瓜似的，还动不动盯着知宁，我都替他羞愧！”
　　“他是喜欢知宁才会如此，再说他模样哪里算差，难道看着不面善？！”
　　两人眼看着要吵起来，傅知宁拎着水壶进去了。
　　周蕙娘一看到她，连忙将她拉过来：“知宁你说，我辛辛苦苦为你相看夫家，难道还有错了不成？”
　　傅知宁无言一瞬，问：“您是真心觉着他不错？”
　　“当然了！我虽是继母，可也不至于将你往火坑里推吧！”周蕙娘当即道。
　　傅知宁眨了眨眼：“既然您觉得不错，为何不让知文和他们家结亲？他们不是说还有一个女儿吗？年纪应该和知文相仿，大小都合适。”
　　“我……”
　　“父母双亲与哥哥都长得那般面善，女儿应该也差不多，您既然喜欢，就别错过，这就请他们回来商议一下如何？”傅知宁问。
　　“你……”周蕙娘憋得脸都红了，却说不出一句答应的话。
　　傅知宁不轻不重地将茶壶放在桌上，垂着眼眸离开了。
　　“她这是什么态度？！”周蕙娘登时恼了。
　　“是啊，什么态度，”傅通语气泛凉，“不过是将你对她做的事，反过来对你做一遍，你便受不了了？你侄子侄女一个爹娘，侄子这么好，侄女应该也不差，你怎么不乐意给知文说和？”
　　周蕙娘哑口无言，最后一脸憋闷地离开。
　　傅知宁倒没有生气，回到住处后将枕边的药交给莲儿，交代她为自己熬一碗。莲儿早就看到药包了，只是没有傅知宁的吩咐迟迟不敢动，一听说是治病的药，便赶紧去了。
　　傅知宁又叫人搬了张躺椅来，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晒太阳，悠哉悠哉的，难得有一分清净。
　　傅通走进来时，便看到她正眯着眼睛怡然自得，仿佛懒洋洋的猫儿一般。他眼底闪过一丝怔愣，突然惊觉自己不知已经多久没有见到她这样放松的样子，好像从她母亲去后，或者更早百里家倾覆时，她便开始学着懂事乖巧，不再是那个最让他头疼的孩子。
　　“老爷？”莲儿的声音突然响起。
　　傅知宁睁开眼睛，看到傅通后坐直了些，身上的慵懒瞬间褪个干净。
　　傅通清了清嗓子，板着脸走到她面前：“今日之事……也是我的错，日后再给你相看夫家，我定会提前查探清楚再叫你去见。”
　　傅知宁温婉一笑：“不过是见了一面，又没什么损失，爹你不必介怀。”
　　“我也希望……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毕竟是一家人。”傅通叹了声气。
　　傅知宁笑容不变：“知道。”
　　傅通微微颔首，生出些许不自在，没多会儿便离开了。
　　他走之后，傅知宁着实清净了两天。这两天她每日躺在床上，按时吃百里溪拿来的药，等药全部吃完，她脾胃不适之症便彻底好了，月信也如期而至。
　　迟了多日的月信来得汹涌，她更有借口不出门了，每天在自己的小院里吃吃喝喝，要不就睡一觉，日子单调无聊且舒适。
　　就这样逐渐拖到四月底，傅通又为她选了几户合适的人家，只等她一一去见。傅知宁的好日子就这么结束了，一时间很是头疼，正不知要如何找借口拖延时，吴老夫人及时赶到。
　　“我今日来，也是为了知宁的婚事，”吴老夫人笑呵呵道，“先前不是答应了，要为她选个可心的人家么，如今也刚好有了人选，所以来与你们夫妇说说。”
　　傅通原先只以为吴老夫人是随口说说，没想到是真上心了，一时间震惊中又透着欣喜：“老夫人能为知宁如此费心，是知宁的福气，我们自然是乐见其成。”
　　“那就好，”吴老夫人笑道，“是我吴家大房的嫡三子，如今十九岁，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品性极佳，若你们觉着合适，我便带知宁去见见，看两个孩子是否合缘。”
　　“这这这当真？”傅通更惊讶了。他只以为吴老夫人会选个差不多的人家，却没想到竟是介绍到自己本家去。
　　吴家可是百年世家、皇亲国戚，就是尚公主也不算高攀，以傅家的地位能与他们攀亲，简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也难怪傅通十分惊讶。
　　吴老夫人笑着颔首，傅通赶紧将一直没说话的傅知宁推出来：“那你便随吴老夫人出去走走吧。”
　　“……不是还要相看其他人家？”傅知宁挑眉。
　　傅通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咳嗽一声板起脸：“什么人能有陪老夫人重要！”
　　傅知宁哭笑不得，跟着吴老夫人离开了。
　　坐上马车后，傅知宁松了口气，带着笑玩笑：“多谢老夫人救命。”
　　吴老夫人挑眉：“谁与你说我是来救你的？”
　　傅知宁表情一僵：“您该不会……”
　　“是真的。”吴老夫人肯定了她的想法。
　　傅知宁一直以为她是为了帮自己撑撑面子，才会说要为她选夫婿，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一时间也十分惊讶。
　　吴老夫人看到她的表情顿时失笑：“你别有压力，不过是去瞧瞧，喜欢的话便多接触，不喜欢我这就带你回来，千万别有压力。”
　　“可是……”
　　“就见一面而已。”吴老夫人一脸慈爱。
　　傅知宁失笑：“好吧，但先说好了，若是不喜欢，小女可是要直言拒绝的。”
　　“放心，强扭的瓜不甜这种事，我先前已经吃过一回教训了。”吴老夫人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傅知宁闻言彻底放松，笑着跟她去了。
　　马车最后在京郊的花林停下，傅知宁刚扶着老夫人下马车，便有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老夫人。”
　　傅知宁下意识看去，便看到一个模样清俊的男子，正站在花树下，一身儒雅清贵之气，竟有几分像从前的百里溪。她心下一顿，又扭头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一笑：“这便是我同你说的，吴倾。”
　　说话间，吴倾已经走到跟前，对老夫人拜了一拜后看向傅知宁：“这便是傅知宁傅小姐吧？”
　　“吴公子好。”傅知宁微微福身。
　　吴倾颔首，接着看向吴老夫人。
　　“看我做什么，带知宁去散散步啊。”吴老夫人笑道。
　　吴倾答应一声，询问地看向傅知宁。傅知宁笑笑，跟着他慢悠悠地往花林里走。
　　吴倾不怎么说话，傅知宁也不会找话题，两个人只是静静走着，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马上便是五月了，天气已经彻底热了起来，枝头鲜花怒放，比叶子更多。
　　傅知宁看着路边美景，一时间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便忍不住偷看吴倾一眼。
　　在看到第三次时，吴倾突然开口：“傅小姐家旁边，似乎也有这样一大片花林？”
　　“……嗯，有四种花色，春夏秋冬都有繁花盛开。”傅知宁回神。
　　吴倾唇角浮起一点弧度：“真好。”
　　然后就没有话了。
　　傅知宁又看他一眼，不知为何有些怅然。
　　两个人走了一圈后，在即将离开花林时停了下来。
　　“傅小姐不喜欢我对吗？”他是难得的坦然。
　　傅知宁顿了顿，面露尴尬：“吴公子言重了。”
　　“但应该也不讨厌我。”吴倾轻笑一声。
　　傅知宁听出他有未尽的意思，不解地看向他。
　　“不讨厌便好，今日只当是交个朋友，傅小姐不必有压力。”吴倾落落大方，有君子之姿。
　　傅知宁反而生出些许愧疚，但也只能说一句抱歉。
　　说开之后，两人再交谈也都随意许多，吴倾唇角微扬：“方才傅小姐一直打量我，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出来，傅知宁有些窘迫：“我是觉得你很像一位故人，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傅小姐的这位故人，能叫傅小姐这般念念不忘，定然是个极好的人吧。”吴倾顺着她的话问。
　　傅知宁微微颔首，半晌说了句：“他确实很好。”
　　吴倾闻言，便没有再多问。
　　因为这突然的交谈，两个人又在花林里站了片刻才出去，吴老夫人正坐在树下赏花，瞧见二人来了也不多问，只是笑着朝傅知宁招手。
　　傅知宁立刻上前扶住她，两人同时看向吴倾。
　　“孙儿打算去一趟书局，买些笔墨回去。”吴倾主动道。
　　吴老夫人微微颔首：“那你便去吧，知宁再陪我走走。”
　　这位吴老夫人在几房中威望甚高，也是孙辈们最亲近的祖母，吴倾闻言顿时有些无奈：“您腿脚不好，太医说了不让多走动。”
　　“管家的小子，”吴老夫人啐了一声，“我不过今日走走罢了。”
　　在吴倾面前，吴老夫人更像个老顽童。
　　吴倾拿她没办法，只能扭头看向傅知宁。
　　“我会好好照看老夫人的。”傅知宁忙道。
　　吴倾微微颔首：“那便有劳傅小姐。”
　　说罢，他郑重道别，这才转身离开。
　　一老一小目送他远去，直到他的背影突然消失，吴老夫人立刻扭头：“如何？”
　　傅知宁尴尬一笑：“吴公子很好，只是我们不合适，叫您失望了。”
　　“哪里不合适？”吴老夫人追问。
　　傅知宁噎住了。
　　平心而论，吴公子哪都好，他英俊、礼貌，擅读诗书，态度温和，莫说是相比之前那些人，就是满京都城，也找不出几个像他这般品貌双全的男子。
　　可她就是觉得不合适，说不出的不合适。
　　老夫人看到她这副表情，一时有些好笑：“再见几次，说不定就对上眼了呢？”
　　傅知宁抿了抿唇，想说不太可能，可又怕吴老夫人问她为何不可能，忍了忍还是没有说话。
　　散完步，回去的路上，马车里静极，吴老夫人突然笑道：“知道么，我是二十五岁才嫁了吴阁老。”
　　傅知宁惊讶地看向她。
　　“在那之前，我也是不知想找个什么样的，只觉成亲生子是世上最无趣的事，就连阁老，我第一眼也没相中，可日子一久，又觉得他也算不错，慢慢地也相守了一辈子，”吴老夫人眼角堆满皱纹，眼底一片慈心，“所以呀，别觉得太有负担，若是不反感，便再接触试试，说不定就喜欢了。”
　　傅知宁几乎要被她说服了，可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吴老夫人睨了她一眼：“你呀，就是没动过情，所以不知自己该找个什么样的，不着急，先别忙着切断所有可能，万一再见几次，便喜欢了呢？”
　　傅知宁沉默许久，蓦地又想起了百里溪。
　　……她近来是怎么了，竟然总是想起他，难不成被他帮习惯了，连择婿的事都想他帮忙拿主意吗？
　　当晚，司礼监。
　　百里溪坐在桌案前，日复一日看着枯燥的奏折。
　　最后一本批完，桌上烛台也挂满了晶莹，他抬眸看向心不在焉的刘福三：“如今京都局势如何？”
　　又是同样的问题，刘福三却生生出了一身冷汗。
　　第一次回答之后，他之后每次被问及，都会直接答傅家近况，然而这次他没有像前几次一样提及傅知宁，不断地说着一些琐碎，即便脑子空空如也，也不敢乱说话。百里溪听着他毫无营养话语，眼底渐渐一片黑沉。
　　刘福三渐渐没了声音，许久，他认命地叹了声气：“傅小姐今日相看了吴家三郎，两人在花林……相谈甚欢。”
　　不同傅通找的那些歪瓜裂枣，吴家三郎吴倾的名头他还是听过的，是个模样英俊的君子，多少女子的梦里人。而傅知宁今日与他相处良久，可见心里也是喜欢的。
　　说完，屋里彻底沉默下来，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声音。
　　百里溪看着摆放整齐的奏折，许久之后淡淡开口：“你退下吧。”
　　“……是。”刘福三匆忙离开，从外头将门关了起来。
　　百里溪独自坐在桌前，手里的朱笔微微发颤，许久猛然松开，朱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
　　‎
　　作者有话说:
　　知宁：莫催，开窍中

第 52 章 [V]
　　与吴倾见过一面后，傅知宁那几日总是多梦，一会儿梦见吴倾，一会儿梦见百里溪，偶尔两人还会同时出现在梦里。每次醒来，她都会因此怅然许久。
　　没办法，吴倾给她的感觉，实在太像当年的百里溪了，那种世家公子身上的气度，永远疏远守礼的举止，以及看向她时，略有些温和的眉眼，总叫她忍不住去想，若是百里溪没有进宫，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
　　不，百里溪肯定要更好，毕竟吴倾可没有连中三元过。傅知宁一边私心偏袒百里溪，一边更为难过，说不出的难过。
　　这种情绪反复两三日后，吴老夫人邀请她一同出门上香，傅知宁才发现，又一个初一到了。
　　五月初一，再有四日是端午节，还有九日便是百里溪的生辰。
　　傅知宁轻呼一口气，简单收拾一番便出门了，结果刚走到院内，便遇到了傅通。
　　“做什么去？”傅通蹙眉。
　　傅知宁老实回答：“陪吴老夫人去上香。”
　　傅通眼睛一亮，接着又有些不满：“你就穿成这样？”
　　傅知宁顿了顿，低头看一眼身上的衣裳：“有问题？”
　　“当然有，有大问题，穿这么素净，简直是对佛祖不敬！”傅通训斥。
　　……怎么就对佛祖不敬了。傅知宁一脸无语。
　　傅通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当即便叫了莲儿将她带回去换衣裳。
　　吴家的马车还在外面候着，傅知宁不想与傅通纠缠，只能认命地回去更衣。
　　“小姐，今日有些阴天，不如穿得鲜艳一点吧，也叫吴老夫人看得舒服。”莲儿询问。
　　傅知宁答应了，下一瞬便看到莲儿取了条水红色石榴裙来。
　　是百里溪当初所送的衣裙之一。她从安州回来时，便发现自己收拾出的那些东西，百里溪一样未动，她便又一样样放回原处，没想到莲儿竟然翻腾出来了。
　　“这条裙子简单大方，颜色还活泼，奴婢早就想看小姐穿了，小姐就成全奴婢一次吧。”莲儿撒娇。
　　傅知宁早已不像先前一样，不敢接受百里溪任何好意……连刘淮的大半身家都收了，还有什么不敢的。她笑了笑，没有多言便换上了裙子。
　　两刻钟后，她与早已在城外等候的吴老夫人汇合了。
　　吴老夫人瞧见她，顿时笑得合不拢嘴：“真好看，小姑娘家还是得穿这样漂亮鲜亮的衣裳才行。”
　　“多谢老夫人夸奖。”傅知宁不好意思地上前。
　　两人坐上马车，一路到了寺庙，傅知宁扶着老夫人下马车时，又一次见到了熟人。
　　“老夫人。”傅知宁有些无奈。
　　吴老夫人挑眉：“怎么，我就不能带着两个最喜欢的孙辈一起来拜佛吗？”
　　傅知宁哭笑不得，与吴倾见了礼。
　　吴倾似乎也没想到她会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颔首。
　　两个人一左一右，陪着吴老夫人去烧香。到了庙门口时，吴老夫人有意让二人单独相处，于是扭头叮嘱：“我与住持聊几句，你们别等我了，随意去走走就是。”
　　傅知宁闻言刚要拒绝，便听到她笑道：“去吧。”
　　“好。”吴倾答应。
　　他都答应了，自己再拒绝便略显多余了，傅知宁只能也点头答应。
　　老夫人笑着进了庙中，只留下两个人面面相觑。
　　初一的寺庙香火鼎盛，寺庙门口人来人往，不少人在庙门外便开始直接行礼，两个人傻愣愣戳在门口，仿佛两根柱子一般实在不像话。
　　僵持片刻后，吴倾主动开口：“不如去走走吧。”
　　傅知宁颔首答应，与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慢慢悠悠在寺庙散步。
　　京都礼教甚为古怪，平日男女多说半句话，便可能会被传出闲话，可若是以相看夫婿为前提，反倒一同吃酒游湖也不会被说什么，只当是两人之间增进了解的必要方式。所以与吴倾一同散步，傅知宁也并没有十分为难。
　　五月初的京都已经热了起来，虽然还是阴天，但也透着一股燥气，两人走了片刻便有些累了，于是到树下歇息。
　　寺庙里各色人都有，喧闹声配着香烛味，一片热闹的凡间烟火气。傅知宁看着热闹的场景，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发干的唇。
　　“傅小姐渴了？”吴倾突然问。
　　傅知宁没想到他观察这么细致，顿了顿后老实点头：“确实有一些。”
　　吴倾应声巡视一圈，最后重新看向她：“那边有卖凉茶的，傅小姐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说罢，便直接去了。
　　傅知宁轻呼一口气，等他端着茶水回来时，连忙迎上去：“多谢吴公子。”
　　“不客气。”吴倾微微颔首。
　　两个人正说着话，突然有人拉了拉吴倾的衣角，吴倾低头看去，是一个有些脏兮兮的孩子。
　　“少爷小姐，给口吃的吧。”孩子熟练行乞。
　　吴倾衣角被拉脏了也不在意，当即从怀中掏出一块银子。傅知宁吓了一跳，连忙阻止他：“你不会要将这个给他吧？”
　　“也不多。”吴倾以为她舍不得。
　　傅知宁哭笑不得：“吴公子，你听说过稚子抱金于市的故事吗？”
　　吴倾微微一怔，顿时愧疚不已：“是我疏忽了。”
　　傅知宁失笑，拿了几块铜板给小孩，周围虎视眈眈的视线瞬间消失了。
　　小孩跑走，吴倾脸上多了一分郑重：“多谢傅小姐。”
　　“吴公子客气。”
　　一件小事，激不起半点风浪，傅知宁却因此突然发现，其实吴倾和百里溪一点都不像。他虽然也是守礼善良，却到底还是有世家子不懂民间疾苦的清高，而百里溪却不一样，他从来不同。
　　认知到这一点，傅知宁突然浑身轻松，也不再像之前一样偷偷看他，只当他是一个相谈甚欢的朋友，不再有半点压力。
　　两个人客客气气的坐下等候，直等得天色越来越阴沉，吴老夫人还是没有出来。
　　“看样子，是要下一场大雨了。”吴倾缓缓道。
　　傅知宁看向天边乌云，也渐渐开始担忧，结果没等吴老夫人出来，还真的下起了暴雨。
　　寺庙里的人乱作一团，急匆匆找各种地方躲雨，吴倾赶紧护住傅知宁，朝着最近的屋檐小跑而去。
　　雨势汹汹，即便两个人跑得极快，可身上还是湿了些，模样也有些说不出的狼狈。两人面面相觑，都忍不住乐了。
　　“真是太倒霉了……”傅知宁笑着叹息。
　　“是啊，真倒霉，傅小姐，你没事吧？”吴倾无奈询问。
　　傅知宁拍了拍身上，摇头：“没事，吴公子你呢？”
　　“我也没事。”吴倾说着看一眼周围，又道，“傅小姐先自行躲雨，我得先去找祖母，免得她见不着咱们担心。”
　　“你快去吧。”傅知宁忙道。
　　吴倾点了点头，便顺着走廊朝吴老夫人所在的庙去了。
　　傅知宁一个人站在廊下，百无聊赖地看着突如其来的大雨，正觉得无趣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傅小姐，大雨好看吗？”
　　傅知宁顿了顿，无奈回头：“还真是巧啊，四……”
　　“嘘。”赵怀谦当即打断。
　　傅知宁看一眼周围零零散散避雨的人，识趣地不再说话。
　　“这儿到底有些冷了，不如先去我的厢房一坐？”赵怀谦笑道。
　　傅知宁摇了摇头：“不必了，小女在等人。”
　　“吴倾是吧？”
　　傅知宁惊讶地看向他。
　　“方才恰好看见了。”赵怀谦道。
　　傅知宁干笑一声，没有否认。
　　“我瞧傅小姐刚才与他相处的模样，可是相中了，打算定亲？”赵怀谦问。
　　他的声音不大，却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周围人听到后，皆好奇地朝这边看来。
　　傅知宁被看得尴尬，心里也开始郁闷：“一定要在这儿聊这个吗？”
　　“那去我厢房聊？”
　　傅知宁：“……”
　　“去吗？”赵怀谦笑着追问。
　　傅知宁算是看出来了，若自己一直不去，这人能纠缠到底。她沉思片刻，开口：“那劳烦殿……赵公子留个人在这儿，等吴公子回来了，帮我知会他一声，免得他突然着急。”
　　“傅小姐真是贴心。”赵怀谦夸得意味深长。
　　傅知宁只当没听到。
　　两人顺着走廊往前走，拐过一个墙角便到了幻境清雅的厢房。厢房分里外两间，中间隔着一道屏风，傅知宁进屋后便在外间桌前坐下了。
　　方才天气虽然闷热，可这一场大雨下得酣畅淋漓，连空气都变得清凉。傅知宁进了还算暖和的屋子，才发现自己的手脚已经冰凉。
　　赵怀谦见她一直搓手，便给了她一个临时被送来的手炉。
　　“谢谢殿下。”傅知宁也没有客气。
　　赵怀谦盯着她看了许久，问：“你当真要嫁给那吴倾？”
　　“……殿下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傅知宁抬头。
　　赵怀谦笑了一声：“孤若说是，你会觉得冒犯？”
　　“冒犯倒不至于，只是不太想与殿下说这些儿女私事。”傅知宁直言。
　　赵怀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已经将与他的事定为儿女私事，看来是真的……”
　　“殿下。”傅知宁面无表情。
　　赵怀谦无奈一笑：“别生气嘛，孤也是想问清楚了。”
　　“殿下为何非要问清楚了？”傅知宁蹙眉。
　　“自然是……”赵怀谦拉长了声音，玩味地看向她，“孤想娶你。”
　　轰隆——
　　屋外响起一声惊雷，一瞬间雨势更大，即便门窗紧闭也有凉风不断钻进来。
　　傅知宁怔怔看着赵怀谦，许久之后叹息：“这个玩笑不好笑，殿下。”
　　“谁同你说是玩笑了？”赵怀谦反问，“孤偏要说是真的，你嫁吗？”
　　“不嫁。”傅知宁回得干脆利落。
　　赵怀谦登时挑眉：“为何不嫁？孤不是大哥二哥，没有乱七八糟的女人，你来了便能做正妃，且后院安宁好管，日后有享不尽的清福，这样的福分你也……”
　　“您与掌印都这么熟了，就别开小女这样的玩笑了吧。”傅知宁无奈打断。
　　又是一道惊雷，这一次还携裹了闪电，将厢房照得一亮。
　　赵怀谦表情瞬间僵住，剩下的话彻底噎在嗓子眼里。
　　外面还在下雨，大风大雨将门窗拍得啪啪作响，傅知宁淡定地倒了杯热茶慢慢喝，一杯茶喝完，手脚也恢复了暖意，便将手炉放在了桌子上。
　　许久，赵怀谦才蹙眉坐下：“何时发现的？”
　　他倒是没有再狡辩。傅知宁翘了翘唇角，顺便帮他倒了杯茶：“在宫里时。”若非知道有这一层关系在，就是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孤男寡女跟赵怀谦来屋里。
　　赵怀谦一顿。
　　“起初受了你的误导，还真以为是因为知文的面子，你才处处相帮，直到元宵宫宴那晚我险些出事，你将我带回倚翠阁后离开，没过多久掌印便来了，且事后也没再追问，我当时便猜到，你与他认识，只是那会儿还不知道他就是百里溪。”傅知宁放下茶壶，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你既然知道将他叫来帮我，便应该清楚他有能力帮我，”傅知宁特意强调了‘有能力’三个字，“知道这些，应该也知道他与我的关系。”
　　“再后来，我得知了他的身份，便一直在想究竟谁能在宫刑上做手脚，想来想去也就只有宫里这些主子们了，你或许不如其他几位皇子受宠，可想帮一个奴才应该也不算太难。”
　　傅知宁娓娓道来，仿佛一个旁观者，诉说着自己连看带猜推断出的故事，而看故事主角之一的表情，便知道她猜得八九不离十。
　　“傅知宁，虽然夸过你许多次了，可孤还是要说，你真的很聪明，比孤想象中要更聪明。”赵怀谦轻叹一声，周身少了风流的气度。
　　傅知宁笑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的夸奖。
　　然而下一瞬，他突然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他这一下毫不留情，傅知宁疼得惊呼一声，一脸震惊地捂住了脑袋。
　　“明明这样聪明，为何总在别的事上犯糊涂，难不成真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赵怀谦恨其不争。
　　傅知宁很是冤枉：“我究竟哪里得罪殿下了？”
　　“你哪里都得罪了！孤问你，你真喜欢那吴倾？”赵怀谦眯起眼睛。
　　傅知宁当即否认：“当然不了，我已经同吴老夫人说清楚了。”
　　“那你还见他？”赵怀谦反问。
　　傅知宁嘴角抽了抽：“我又不知道他今日来！”
　　“可你还是见他了。”
　　傅知宁：“……说车轱辘话好玩吗？再说您究竟在以什么立场揪着不放？”
　　“自然是……”
　　赵怀谦话没说完，里间传来一声响动，似乎是窗子被风敲了。
　　傅知宁伸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便又将注意力集中在赵怀谦身上。
　　赵怀谦深吸一口气，道：“孤也是为你好，毕竟你……”剩下的话没有再说。
　　傅知宁扯了一下唇角：“我知道，我非完璧，若是嫁人，只怕也不得善待，说不定新婚当日就要被休回家。”
　　“……孤并非是这个意思。”赵怀谦蹙眉，但见她一脸坦然，并不觉得此事有什么，顿时松一口气。
　　傅知宁摊手：“只是嫁与不嫁，并非我能做主的，我现在虽竭力排斥，可将来会不会妥协也说不准，若真到了那日，只希望自己能找个不在意这些的人。”
　　可这世上真有不在意的人吗？傅知宁觉得不太可能，如果有，也只有百里溪……嗯，且不说他本身就不必在意这种废话，若他真心喜欢一个人，莫说那人不是完璧，即便是贱籍、是成过婚的人，想来他也不会嫌弃。
　　他就是这样好的人，纵然世人避之如蛇蝎，恐其如阎王，可她知道，他一直都是这样好的人……怎么又想到他了？傅知宁头一次觉得，这是种困扰。
　　赵怀谦见她又走神，不由笑了一声：“若你真要嫁人，只怕百里溪会伤心。”
　　里间的窗子又发出一声响动。
　　傅知宁失笑：“怎么会，我与他是兄妹之情……”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无意间对上赵怀谦似笑非笑的眼睛，她突然底气有些不足。
　　“兄妹之情？”赵怀谦意味深长，“孤倒是头一回见你们这样的兄妹。”
　　傅知宁慌乱起身，差点将椅子带倒：“我我们是形势所逼，是情有可原……”
　　“孤又没说别的，这么着急作甚？”赵怀谦哭笑不得，“孤只是觉着，有百里溪珠玉在前，若你将来随意找个人嫁了，只怕是会后悔。”
　　傅知宁下意识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赵怀谦也不逼她，放缓了声音道：“至少，也要挑个比他强的才行。”
　　“……这世上哪有什么人比他强。”傅知宁嘟囔一句。
　　赵怀谦笑了：“是啊，哪有什么人会比他强呢？”
　　傅知宁莫名脸热，后退两步后匆匆行礼：“时候不早了，小女先回去了。”
　　赵怀谦也不阻止，笑着目送她远去。
　　傅知宁匆匆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
　　“还有事？”赵怀谦挑眉。
　　傅知宁屈膝，朝他行了个仅次于跪拜的礼。
　　赵怀谦眼底闪过一丝讶然，正要询问怎么了，便听到她温声道：“多谢殿下当年救下百里溪，为他保全最后一丝尊严。”
　　赵怀谦眼眸微动。
　　“不论将来前程如何，这份恩德小女记下了。”傅知宁说罢，这才转身离开。
　　赵怀谦盯着重新关上的门看了许久，突然就笑了：“这小丫头，竟然代你道谢，还敢说与你只是兄妹之情？”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里间走出来，脸上一片沉郁：“殿下今日话太多了。”
　　赵怀谦看向他：“我问你，你知不知道她通晓咱们关系的事？”
　　“不难猜。”百里溪只回了三个字。
　　赵怀谦啧啧两声：“合着就我一个傻子。”
　　百里溪面无表情地坐下，拿傅知宁用过的杯子倒了杯热茶。
　　赵怀谦看他慢条斯理地饮茶，突然有些好奇：“她若真看上那吴倾了，你舍得看她出嫁？”
　　“若她想要的话。”百里溪回答。
　　“还真是大公无私，”赵怀谦不甚理解地摇了摇头，“可她方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哪像对你没有半分情谊的？”
　　“她对我自然有，”百里溪这回倒是答得快，“只是情谊分太多种，她对我，的确没有生过别的心思。”
　　“你甘心？”赵怀谦问。
　　百里溪沉默不语。
　　屋外的雨渐渐小了，屋子里也逐渐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赵怀谦轻叹一声，略微正经了些：“以你们的关系，你大可以要她再等两年，只你开口，她定然会答应。”
　　百里溪不语，将杯中最后一点茶水饮尽。
　　赵怀谦无奈：“得，是我瞎操心了。”
　　‎
　　作者有话说:
　　掌印还没名分，现在只能吃闷亏，等有名分就该嗷嗷吃醋了

第 53 章 [V]
　　傅知宁从厢房出来后，便径直回了方才躲雨的檐下，正在檐下等候的吴倾看到她，唇角浮起一点弧度：“傅小姐。”
　　傅知宁讪讪一笑，正思考该如何与他解释自己认识赵怀谦的事，便听到他又问：“可见着雨中桃花了？”
　　“嗯？”傅知宁一抬头，对上他询问的视线，愣了愣后回答，“没、没见到。”
　　“我便说不一定能瞧见，这个时候桃花本就所剩不多，加上今日大雨，只怕是早就七零八落，”吴倾说完，轻笑一声，“不过傅小姐愿为一睹真容，便冒着雨去看，也是真性情。”
　　傅知宁：“……”她让赵怀谦留个人知会一声，他的人就是这么知会的？
　　不过这样也好，最起码不用思考该找什么借口了。
　　她没有再说话，安安静静站在吴倾身边等雨停，两个人一个高大挺拔，一个纤瘦婀娜，在阴沉的雨天十分般配惹眼。
　　“真是璧人一对啊！”从厢房出来的赵怀谦勾起唇角感慨，接着扭头看向面无表情的百里溪，“你说呢内相？”
　　“四殿下很闲？”百里溪凉凉开口。
　　赵怀谦笑意渐深：“闲聊也不行？我方才都没发现，她今日穿的是条红裙子，傅小姐低调惯了，倒是头一回见她穿得如此招摇，也不知这算不算女为悦己者……”
　　“她的裙子，是我送的。”百里溪淡漠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赵怀谦差点笑出声来，看着他沉郁的背影转眼消失在墙角，不由得摇了摇头：“分明做不了大度的君子，何必强求。”
　　雨还在下，寺庙铺了青石板的院子里，已经逐渐开始积水，好在雨势渐渐小了，慢慢地天也略微晴朗，总算是能下山了。
　　傅知宁和吴倾一同扶着老夫人下山，虽然走的时候打了伞，但到山下时还是淋了一肩头的水。
　　“待会儿随我回吴家换件衣裳吧。”吴老夫人和煦地握住傅知宁的手。
　　傅知宁忙拒绝：“不必，先送您回去，再叫车夫将我送回就好。”来时跟吴老夫人汇合后，她的马车便先回府了，如今只能蹭车。
　　吴老夫人又劝了几句，见她非要坚持，想了想道：“那等我回府后，叫倾儿送你。”
　　“真不用……”傅知宁哭笑不得。
　　因为天气转寒与她们同乘马车的吴倾总算开口：“无妨，刚好我也想瞧瞧傅家旁边的花林。”
　　他都这样说了，傅知宁再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干笑着点头答应。
　　之前雨下得太大，回去的路变得泥泞不堪，加上送吴老夫人耽误太久，等吴倾送傅知宁回府时，天儿已经暗了下来。
　　马车距离傅家越来越近，傅知宁掀开车帘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正思考该在什么时候叫马车停下时，吴倾突然叮嘱车夫：“待会儿到花林便停车，莫要去傅家门前。”
　　“是。”
　　傅知宁没想到他会这么体贴，竟然会看出自己的顾虑，一时间十分感激：“多谢吴公子。”
　　“傅小姐客气。”吴倾略一颔首，待马车停后先一步下车。
　　傅知宁顿了顿，想起他说要看花林，便也跟着下了马车。
　　雨已经彻底停了，雨后的花林泛着泥土的腥香，空气也清新到泛着凉意。傅知宁偷偷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一回头便对上了吴倾带笑的视线。
　　她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雨下得太大，花都落了不少。”
　　“无妨，还是很美。”吴倾回答。
　　傅知宁客气地点了点头，带着他在花林里继续穿梭。
　　两人转了片刻，最后在一块大石头前歇脚。
　　“守着这样好的风景，傅小姐定是日日多欢愉吧。”吴倾主动搭话。
　　傅知宁顿了顿，笑：“是呀。”
　　实际是自从百里家覆灭，她便鲜少来这里了，前几年更是，即便听说听说这里已经彻底夷为平地，听说这里种了一大片花林，她也很少来。
　　只是这样的话没必要说，说了少不得又得解释一番。
　　她承认后，吴倾果然没有再问，两个人再次沉默下来。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从暗到黑，吴倾也提出了告辞。
　　傅知宁福了福身，目送他转身离去时，突然忍不住叫住他：“吴公子。”
　　“嗯？”吴倾回头。
　　傅知宁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可否请你转告老夫人，小女多谢老夫人抬爱，只是……”
　　吴倾听出她话外意思，沉默一瞬后问：“傅小姐可有心上人？”
　　傅知宁顿了顿，摇头。
　　“既然没有，为何不愿同我试试。”他平日话不多，但也直，就这么好不委婉地问了出来。
　　傅知宁与他相处两次，也大约摸清了他的性格，闻言并不觉得冒犯，只是笑笑道：“吴老夫人也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有些事是没办法试的。”
　　“为什么？”吴倾蹙眉，眼底是真实的不解。
　　傅知宁也不知为什么，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吴倾朝她走了一步：“傅小姐，男婚女嫁若能一见钟情固然是好，可世上大多数人都没这个运气，父辈也好同辈也罢，感情几乎都是相处中得来，我自认不算太差，身世人品都算合格，若你愿意，我此生定不负你。”
　　他说得诚心，傅知宁顿时有一瞬心动，只是对上他的视线后又冷静了：“吴公子喜欢我吗？”
　　她问得过于直接，吴倾顿了顿，犹豫回答：“傅小姐人很好，也有趣。”
　　“只是这样？”傅知宁噙着笑意问。
　　吴倾无奈：“傅小姐，我们如今才不过见了两次面。”
　　“是呀，才见两次就提定亲的事，多匆忙啊。”傅知宁叹了声气。
　　吴倾顿了顿：“可世人不都如此？”
　　“他们都如此，我们便也要这样？”傅知宁反问。
　　吴倾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婿，也难想象自己嫁人后是何种光景，但有一点我还是明确的，”傅知宁又是一声叹息，“我要找的夫婿，不说爱我如痴，也要将我放至心头，我一想到嫁他，并非是惶恐不安，而是一心欢喜。”
　　“可世上这样的人太难找了，一起磨合不好吗？”吴倾无奈。
　　傅知宁失笑，余光瞥见旁边的小土坑、以及没来得及种的花树，便指着它们道：“大约是我太懒了，一想到要与人磨合，便觉着头皮发麻，我倒宁愿像这花树，只寻合适自身的土坑栽种，虽然时间慢了些，至少不必与不合适的土坑相互委屈。”
　　她不是没有过动摇，想与吴倾就这样定下也好，毕竟一个六品官的女儿，能嫁到吴家这样的人家、能嫁给吴倾这样的人，是她几生修来的福气。
　　可只要一想到出嫁，她便觉得惶恐不安。她不知旁的姑娘如何，但在她这儿，至少得真心期待这份姻缘，方能进行下一步，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拒绝。
　　吴倾若有所思地看向花树，许久才重新看向傅知宁：“可完全不委屈的，当真存在？”
　　“等等看嘛，万一有呢？”傅知宁说完这句，近来被相亲烦扰的心仿佛突然拨云见日、一片晴朗。
　　吴倾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有一瞬间仿佛陷了进去。
　　但也只有一瞬，一瞬之后他回过神来，恭敬地朝傅知宁施了一礼：“那便祝傅小姐心想事成。”
　　“也愿吴公子觅得良人。”傅知宁福了福身。
　　吴倾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傅知宁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轻轻叹了声气。
　　“都将话说明白了，为何还要叹气？”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傅知宁惊恐回头，对上百里溪玩味的视线后脑海轰地一声，脸颊瞬间红了：“你、你何时来的？！”
　　“一直都在，是你们打扰了我。”百里溪淡淡回答。
　　傅知宁更臊得慌了：“那你为何没出声？”
　　“你们相谈甚欢，我如何打扰。”百里溪声音没有起伏，却透着点点凉意。
　　傅知宁只顾着羞窘，也没注意到他的情绪：“……那你岂不是都听到了？”
　　“嗯。”百里溪没有否定。
　　“你……”傅知宁难得想发小脾气，可又觉得师出无名，只能气鼓鼓地背过身去。
　　百里溪唇角微扬，片刻后走到她身旁的石头上坐下：“你还未说为何叹气。”
　　傅知宁偷瞄他一眼，不理人。
　　百里溪拍了拍旁边空出的位置，脱下外衣叠好放在上头，然后无声地看着她。
　　僵持许久，傅知宁认命地到他身边坐下了。
　　雨后的夜晚泛着凉意，好在他身上是温热的，石头上也垫着厚厚一层衣服，傅知宁并不觉得冷。
　　两个人靠得极近，胳膊与胳膊紧紧相贴，风吹过时，发丝不经意间绕到一处。傅知宁安静地挨着他，越想越觉得惆怅——
　　“我只是觉得，现在拒绝了他，日后可能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了。”她又是一声叹息。
　　百里溪眼眸微动：“未必，人生几十载，谁又能说得清。”
　　“话是这么说，可事实就是以我爹的人脉与能力，根本挑不到更好的人家，而我年岁一天天在长，容貌会一天天衰老，等再过个几年，就连这点容貌也要不行了，到时候莫说给人做继室填房，就是做小妾做外室都未必有人能看得上。”
　　“不可胡说。”百里溪被她的假设闹得不悦。
　　傅知宁失笑：“我说的也是事实嘛。”
　　“我只要活着一日，这便不可能是事实。”
　　傅知宁心头一动，下意识扭头看向他。
　　百里溪也正在看她，她扭过头时，两人的唇险些碰上，她这才发现两人靠得有多近，近到即便没有碰触到唇，彼此的呼吸也在轻轻交错，惹得她一时间后背都开始发僵。
　　正发愣时，百里溪别开视线：“总之你不必多想，随心而活就是，有我在，你怕什么。”
　　“谢谢清河哥哥。”傅知宁笑了。
　　百里溪蹙眉：“不要这样叫我。”
　　“我知道，你怕旁人知道咱们要好，会对我不利嘛，”连着被他拒绝好几次，傅知宁轻哼一声，“可这里又没有别人，我这样唤你又怎么了？”
　　十二岁那年从宫里回来，她始终想不明白，好好的清河哥哥为什么像变了一个人，为什么要与她断绝关系。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一直以为是百里溪进宫后心性大变，已不屑与从前的故交为友，也不想再看见她，可这阵子的点点滴滴无一不提醒她，百里溪还是那个百里溪，心里一直挂念她的百里溪。
　　这样一来，从前的解释便全部推翻，新的、更可信的理由又出现了——
　　他从前和现在，还有将来要做的事都十分危险，纵然身居高位，也无法确保万无一失，所以宁愿与她人前淡漠，也不想有朝一日连累她。
　　果然，她这般说了后，百里溪没有反驳，只是扫了她一眼：“会成习惯。”
　　“不会的，我现在很聪明，不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不懂的。”傅知宁说着，习惯性地挽上他的胳膊，等反应过来时，再缩回手就有点刻意了。
　　她尴尬一瞬，不知该怎么办，好在百里溪并不介意，她便索性不收回来了，像小时候一样挽着他。
　　清凉的风和煦地吹，穿过花林茂密的树叶，最后只留下温柔的轻抚。傅知宁坐着坐着，便开始克制不住地犯困，小鸡叨米一般不住点头。
　　百里溪一回头，便看到她昏昏欲睡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既然困了，便回去吧。”
　　“嗯？”傅知宁忙抬头，打起精神回答，“不困。”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也不想回家。
　　估计百里溪也是这么想的，闻言便没有反驳，继续坐在石头上看风吹花林。
　　许久，傅知宁终于头一歪，枕着他的肩膀睡了过去。百里溪察觉到肩头一重，喉结不由得跟着动了动。
　　夜色渐深，许久没有出现的月亮总算躲开黑云，将柔和的光芒撒向大地。花林里每一枝花都镀上了银辉，在月光下努力伸展绽放。
　　傅知宁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自己还在花林里，此刻正靠着百里溪的肩膀，手也挽着他的胳膊，更是将身体大半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她眼眸一动，犹豫着直起身，察觉到她醒来的百里溪低头看去，恰好她抬头离开，两个人猝不及防，唇与唇碰触到了一起。
　　只一瞬间，傅知宁的脑海突然空白，什么风声月光花林都消失不见，只剩下百里溪漆黑沉静的双眸。
　　唇与唇还贴着，呼吸彻底钩织在一起，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乱了的气息，亦能清楚地听到他的心跳……不，不对，或许乱了气息的人不是他，心跳剧烈的人也不是她，傅知宁怔怔看着他的眼睛，许久才感觉到嘴唇发干。
　　原本只是贴着的，可她鬼使神差的，察觉到嘴唇发干后竟然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润泽红唇的同时，也不小心勾到了他。
　　百里溪起初还能竭力克制，当察觉到她的主动，一时间什么都抛诸脑后，捏着她的下颌狠狠吻了上去。
　　之前的三年里，他们行房的次数不多，可每一次他都极尽霸道，从不给她反抗的余地。如今也是，一个吻摧枯拉朽攻城略地，仿佛要将她一寸寸拆分入腹。
　　他来得太快太凶，傅知宁起初的惊慌失措之后，便没了反抗的余地，更何况他勾着她，搂着她，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在某一处略一用力，她便彻底丧失了反抗的意志。
　　……他太熟悉她的身体，每一处都熟悉，这是犯规。傅知宁心里小小地抱怨，却不由自主地揽上他的脖子。
　　风依然是凉凉的，气温却好像升高了不少，她彻底放弃自己，任由百里溪带她走，直到后背压在冰冷的石头上，她才勉强恢复神智，不满地轻哼一声。
　　只这一声，便将百里溪出走的理智唤醒，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和不知何时散开的衣裳，他艰难停了下来。
　　两人一上一下，在月光下大眼瞪小眼，傅知宁直愣愣看着他因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胸膛，猜测自己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气氛降温，理智回归，傅知宁突然窘迫……这算怎么回事，明明只是一起聊聊天，怎么就亲到一处去了？她与他的交易早已结束，这些日子也总以从前的方式相处，眼下这一吻之后，将来还如何面对彼此？
　　傅知宁一瞬间想了很多，脸色一会儿一变，百里溪定定看着她的脸，许久之后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他似乎叹息的声音，烫得傅知宁突然惊醒，顿时手忙脚乱地推开他，两三步跳到安全距离。
　　“我我我……你……”她吭哧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只能一脸惊慌地看着他。
　　百里溪放缓了神色，刚要开口说话，便听到她突然道：“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说罢，一边拢紧衣衫一边落荒而逃，像只慌不择路的兔子。
　　百里溪静静看着她跑远，许久才抬手轻拭她留在自己唇上的晶莹。
　　傅知宁一路跑回家中，进屋后便直接钻进了被子。正在打扫的莲儿吓了一跳，赶紧跑来询问：“小姐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没事，你先退下吧。”傅知宁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
　　莲儿更担心了：“您让奴婢瞧瞧，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真没事，只是有些累了，你赶紧出去吧。”傅知宁坚持。
　　莲儿见状，只好转身离开，出去的时候体贴地为她关上房门。
　　傅知宁听着房门关上的声音，许久才从被子里小心探出头来。
　　很好，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傅知宁轻呼一口气，随即又因为羞窘在床上翻腾起来……她竟然亲了百里溪，竟然亲了百里溪！那现在算什么，交易继续吗？
　　……什么劳什子的交易！从她得知百里溪的真实身份那一刻，从百里溪知道被发现的那一刻，所谓的交易便根本不存在了！她方才亲的，不是与她做交易的人，是她的清河哥哥，从小到大当成半个长辈一样的人！
　　傅知宁这一刻简直比发现百里溪身份时还崩溃，从前做那些亲密事，可以说是因为百里溪身上的毒，之后身份挑明后便不再有过，就连余毒发作，百里溪都是自己解决，没有依靠她半分，可见他同自己一样，更在意从前的兄妹之谊。
　　那现在呢？现在又算什么？
　　傅知宁头痛不已，挣扎着从床上下来，连喝了三杯冷水才勉强冷静。
　　可冷静之后，方才花林中的一切便又浮现在脑海。百里溪扣着她的手腕，将她按在了石头上，若不是及时冷静下来，那现在他们或许正在……傅知宁的脸颊又开始热了。
　　她呆愣愣地坐在床边，不知过了多久才深吸一口气，轻哼一声倒在了床上。
　　因为突如其来的一吻，她几乎一夜未睡，直到天光即亮时才勉强睡去。
　　可惜睡也睡得不好，连梦里都是百里溪，还突然梦到了第一次时的事。
　　那时的她已经与‘恩人’认识一年多了，他却迟迟没有碰过她，她便想着，也许那一晚亦是一样，结果天黑之后，他出现在房里，还未靠近她，她便听到了他起伏的呼吸声。
　　她心中疑惑，低声询问一句，却在下一瞬被按在床上，扯下了身上的衣裙。
　　那是她第一次见识到，原来平日冷静自持的人，到了床上竟也那般凶，那般急躁，她脑子发僵，只能颤巍巍攥着床单，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傅知宁猛地惊醒，看到自己手中还攥紧了枕头，脸颊瞬间红了。
　　而此时此刻的司礼监，百里溪看着自己泛潮的被褥，久久都没有说话。
　　许久，门外传来刘福三的声音：“掌印，圣上召您呢。”
　　“这就去。”百里溪回神，又看了眼潮湿的床单，蹙着眉头将东西绞了，随手塞到床底。
　　“毛头小子似的。”他自嘲一句，脑海却浮现傅知宁散着头发躺在花林间的模样。
　　像一只吸人精魄的花妖。
　　‎
　　作者有话说:
　　知宁：不淡定
　　掌印：更不淡定

第 54 章 [V]
　　自那一晚后，傅知宁再无颜面见百里溪，于是整天躲在家里不出门，尽可能避免偶遇的机会。
　　京都一进入五月，就彻底热了起来，傅知宁本就怕热，加上近来总是想起百里溪，想起那个下过雨的夜晚，又不知将来该如何自处，便愈发燥热不安，连续两晚没睡好后，鼻尖起了一个通红的痘，整个人也变得神色恹恹。
　　又是一个清晨，她随意用了些早膳，便要重新躺下，莲儿赶紧拉住她：“小姐，再躺真是要连骨头都松了，还是出去走走吧。”
　　“懒得动。”她提不起精神。
　　莲儿无奈：“您每年天儿一热就这样……就去园子里走一圈嘛，奴婢方才看见少爷在钓鱼，您可以去跟他说说话。”
　　傅知宁不知道自己跟傅知文有什么好说的，但见她坚持，只好懒洋洋地去园子了。
　　五月的京都连早上都带着燥意，好在园子里花木多，阴凉地也不少，加上有一汪池子，风拂过湖面时，会带来些许凉意。
　　傅知宁的心境总算没有那么烦躁了，巡视一圈后找到傅知文，便到他身边坐下。
　　“哟，傅大小姐怎么舍得从屋里出来了？”傅知文打趣。
　　傅知宁斜了他一眼：“要你管。”
　　“啧啧啧，你何时能像对旁人一样温柔地对你亲弟弟，我便死而无憾了。”傅知文摇了摇头。
　　傅知宁轻嗤一声，盯着水面发呆。
　　傅知文都钓半天了，一条鱼也没钓上来，索性放下手中鱼竿，与明显心事重重的亲姐姐闲聊：“说吧，又遇到什么麻烦了？”
　　“能有什么麻烦。”傅知宁下意识反驳。
　　傅知文挑眉：“没麻烦都急出红疮了？”
　　“……这只是一个疙瘩，不是疮。”傅知宁无语。
　　“都差不多嘛，”傅知文笑嘻嘻，“马上就该端午了，爹整天忙于祭祀之事，也没空再给你相看人家，按理说你该松一口气才是，怎么还是一副烦躁不安的样子，不会是因为天气热了吧？可现在还没到你嫌热的时候呢。”
　　傅知宁扯了一下唇角没有回答。她也实在没法说，自己是因为百里溪。
　　“得，你总是有许多秘密，我也不问你了，”傅知文说着，伸了伸懒腰，“你整日闷在家里也不是办法，不如我带你去书社玩吧，柳家夫人近来一直问你为何没……”
　　话没说完，管家便走了过来：“小姐，少爷，徐家小姐来了。”
　　姐弟俩同时一愣。
　　傅知文最先反应过来：“谁？徐如意？”
　　“是呀，除了她，还能有谁不递拜帖不提前招呼便来家里的？”管家笑呵呵道。
　　傅知文被管家的话逗笑，随即意识到话中人是徐如意，当即又板起脸。
　　傅知宁连忙起身：“她不是在安州么，怎么突然来了？”
　　说着话，她已经小步快跑地朝外走去，哪里还有半分刚才恹恹的模样。傅知文摇了摇头，纠结一瞬后也跟了过去。
　　“跟着我作甚？”傅知宁斜了他一眼。
　　傅知文冷笑：“谁知道她怎么突然跑来了，我得盯着点，别让你吃亏了。”
　　“想太多。”傅知宁轻嗤一声，眼角眉梢却挂着喜意，显然对徐如意的到来很是高兴。
　　傅知文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样子，唇角也不自主地扬了起来。
　　姐弟俩匆匆走出园子，又经过一个拐角往外，还未等走到前院，徐如意便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知宁！”
　　“如意！”傅知宁笑着迎上去，一把将人抱住了。
　　傅知文顿时嫌弃：“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赶紧松开。”
　　“要你管！”徐如意白了他一眼。
　　傅知文冷笑：“我才不想管你，只是我姐姐身板单薄，你别给撞坏了。”
　　“你……”
　　“好了好了，别吵，”傅知宁说着，拉徐如意往厅内走，见傅知文还在跟着，于是提醒一句，“去叫厨房送两碟刚蒸的糕点来。”
　　“给她吃了都浪费。”傅知文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叫来了下人。
　　傅知宁同徐如意一起在厅内坐下，不多会儿傅知文也来了，不远不近地坐在门口，也不上前同她们说话。
　　两个姑娘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样子，于是自顾自地聊天。
　　“你怎么突然跑回来了？”傅知宁问。
　　徐如意嘿嘿一笑：“不止我，还有我爹娘都回来了，回来过端午，顺便接祖父去安州。”
　　傅知宁和傅知文同时一愣。徐家人丁单薄，这一家三口去安州后，就只剩下祖父一人在京都了，若他也跟着离开，那徐家便等于彻底从京都搬走。
　　“外祖不是一直不肯去么，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傅知宁好奇。
　　说话间丫鬟已经端了糕点来，坐在门口的傅知文沉默接过，亲自端到二人面前。
　　徐如意听了傅知宁的问题，突然羞红了脸，傅知宁顿时看出不对：“你该不会是……”
　　傅知文听她语气不对，顿了顿后扭头看向徐如意。
　　只见她害羞地点了点头：“我爹娘已经帮我相看好了人家，是安州临县的一位参事……”
　　“你要成亲？”傅知文突然打断。
　　徐如意白了他一眼：“不行吗？”
　　傅知文怔怔看着她，突然冷笑一声：“这才去安州几日，便相看好了人家？确定那人对你是真心实意吗，别是瞧上了你的家世想攀高枝吧？”
　　“傅知文！”徐如意怒了。
　　傅知宁也蹙眉：“知文，别胡说。”
　　“我胡说什么了？只是提个醒而已，”傅知文满不在乎，“世间男子多薄幸，你若不提高警惕，少不得被卖还要帮人数钱。”
　　“谢谢你了，但是不好意思，柳言他心里只有我，也只对我一个人好，并非是冲着我的家世来的，让你失望了吧？”徐如意冷笑。
　　傅知文噎了一下，半晌憋出一句：“……我有什么可失望的？我巴不得你早点嫁出去，别总跑来烦我姐。”
　　“那你放心吧，不管我嫁不嫁出去，我都会一直来烦知宁的，气死你！”徐如意挑衅。
　　“你……”
　　“知文。”傅知宁警告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傅知文嘴角抽了抽，冷哼一声扭头就走，傅知宁和徐如意以为他会离开，结果只是走到原先门口的位置坐下。
　　他在那边黑着脸，姐妹俩全然不受影响。
　　“当真要定下了？”傅知宁笑问。
　　徐如意又开始害羞：“嗯……他挺好的。”
　　傅知文冷笑一声。
　　傅知宁无视他：“打算什么时候定？”
　　“就这两日吧，简单定个亲，也不宴请了，等到成亲时再风光大办。”徐如意回答。
　　傅知宁颔首：“这样也好，省去许多麻烦，只是确实太快了。”满打满算，她也刚离开安州一个月而已，走的时候如意还没相看人家呢。
　　“也不算快，先将亲事定了，再慢慢相处，半年之后成亲。”徐如意说。
　　傅知宁看她连什么时候成亲都想好了，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看来这位柳参事，真的深得徐小姐之心呐。”
　　“他就是挺好的，”徐如意脸更红，“体贴，温柔，也包容。”
　　傅知文突然起身，扭头便离开了。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徐如意莫名其妙：“他又抽什么疯？”
　　“不知道，可能想起鱼竿没收吧。”傅知宁也一脸迷茫。
　　徐如意定亲一事，虽然决定不宴请了，可到了那日，傅家一行人还是去了，周蕙娘身份尴尬，便借口身体不适留在家里，傅知宁本以为傅知文也不打算去，结果到了出发时，他还是臭着脸上了马车。
　　“你也去？”她有些惊讶。
　　傅知文冷哼一声：“我娘已经不去了，我若再不去，岂不是不太好看？”
　　“你倒是长大了，还知道顾一顾两家的情面。”傅通夸奖。
　　傅知宁却不这样想，见他一直沉着脸，便提醒道：“今日是如意的好日子，你莫要招惹她。”
　　傅知文恹恹看她一眼：“我没那么不懂事。”
　　傅知宁知道他是个有分寸的，便没有过多提醒。
　　一家三口很快到了徐家，徐正和冯书笑呵呵地招呼几人进去，傅知宁才发现院里还是来了不少亲戚，一时间都有些局促了。
　　“这不像你啊？”傅知文打趣。
　　“你懂什么，”傅知宁咳了一声，“我脸上的红包还没消呢。”
　　傅知文失笑：“我看看……还行，遮了水粉，不太明显。”
　　“真的？”傅知宁怀疑。
　　傅知文一本正经地点头：“真的。”
　　傅知宁这才松一口气。
　　“知宁。”徐如意红着脸走过来，看到傅通后福了福身：“姑父。”
　　“如意今日真好看，像个大姑娘了。”傅通笑呵呵道。
　　徐如意脸颊更红了，她今日一改往日利落的装扮，穿了一条繁琐华美的红裙，额间还点了花钿，多了一分柔美和怯意。
　　傅知文冷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别开视线。
　　徐如意也注意到他了，今日是自己的好日子，她便大方许多，等傅通去跟祖父问好时，笑盈盈地看向傅知文：“你今日怎么舍得来了？”
　　傅知文张口便要嘲讽，可对上她的眼眸却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许久，他憋出一句：“穿这样厚的裙子，不热么？”
　　……就知道他没什么好话，徐如意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露出一个假笑：“不热。”
　　傅知文嘴唇动了动，少年英气的脸上突然多了一分挫败。
　　徐如意没有理会他突如其来的情绪，看到他身后的来人后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羞涩：“阿言。”
　　傅知文回头，便看到一个秀气文弱的白面书生。
　　定亲宴的另一位主角来了，众人纷纷上前，柳言跟在徐如意身后，温和地同众人行礼问候，走到傅知宁面前时，眼底闪过一丝惊艳，突然有些移不开视线。
　　傅知文没有错过他眼底的愣神，顿时心生反感：“你有事吗？”
　　他这一句问得毫不客气，只有柳言明白其中警告，其余人都觉得有些过了。
　　“傅知文，你干嘛呢？”徐如意不悦。
　　傅知文刚要说完，傅知宁便越过他，笑着同柳言问候。
　　柳言咳了一声施礼，便跟着徐如意去内厅了。
　　姐弟二人目送他远去，傅知宁当即训斥：“我来时怎么同你说的？”
　　傅知文蹙眉道：“姐，他刚才一直盯着你看。”
　　傅知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看错了吧。”
　　傅知文扯了一下唇角没有回答。
　　傅知宁扭头看去，只见柳言时刻跟着徐如意，又是端茶又是整理衣裙的悉心照料，随即斜了傅知文一眼：“你肯定看错了。”
　　傅知文轻哼一声，没有说话了。
　　因为柳家父母年迈，受不了奔波之苦，今日便只有柳言来了，一切事宜从简，交换完庚帖和生辰八字便算是定好了。
　　当听到管事高呼一声‘礼成’，傅知宁恍惚一瞬：“她便这样定了亲？”
　　“……嗯。”傅知文低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真快，感觉像做梦一样。”傅知宁感慨，一旁的傅知文却不说话了。
　　定亲仪式一结束，众人便在厅中入座用膳。虽然柳家只来了柳言一人，但徐家的亲戚却来了不少，尤其是冯书那边的几个侄子都来了。
　　冯家家教森严，偏偏出了几个浪荡纨绔的子侄辈，傅知文一向看不上他们，他们也不屑与傅知文为伍，于是各坐一边，谁也不理会谁。
　　午膳时，柳言挨个桌子敬酒，敬到子侄辈一桌时，被众人笑嘻嘻地留了下来。他面露为难，徐如意当即便要去救，他连忙安抚好徐如意，同众人一起坐下。
　　“一丘之貉。”傅知文冷笑。
　　傅知宁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你对他意见很大啊？”
　　“我觉得他不像个好人。”
　　傅知文刚说完，柳言便因为喝酒呛到了，白皙的脸上染了一层薄红，看着好生青涩。
　　“我没看出哪里不像好人，你看他连跟他们一起喝酒都别扭。”傅知宁点评。
　　“他若真觉得别扭，早就该找借口离开了，而不是一直跟他们混在一起，”傅知文轻嗤。
　　傅知宁闻言，不由得多看柳言两眼，发现他虽然有些紧张，却没有什么反感之意。
　　她抿了抿唇：“舅舅和舅母相看之前，定然已经调查过了，他人品应该是没问题。”
　　傅知文扯了一下唇角，姐弟俩对视一眼，突然沉默了。
　　许久，傅知宁叹了声气：“确定不是我们小题大做么？”不过是喝个酒而已，应该不算什么大事。
　　傅知文刚想说话，徐正便端着杯子来给傅通敬酒了，两人连忙站起来，之后便没有再聊这个话题。
　　一行人在徐家用了个午膳便要离开了，徐如意和柳言一同送傅家人，一路送到了大门外。
　　“明日若是有空，来我家吃饭吧。”傅知宁拉着徐如意的手道。
　　徐如意笑着答应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傅知宁最后在傅知文的催促中上了马车。
　　马车远去，一旁的柳言突然问：“这位傅公子是不是不喜欢你？”
　　“看出来了？”徐如意笑问。
　　柳言蹙眉，似乎有些烦恼：“他对你很无礼。”
　　“别理他，他一直都那个样子。”徐如意说着，便往院里走。
　　柳言叹了声气跟上：“我只是不想你受委屈，只恨我官职不高，否则他定不敢如此对你。”
　　“想什么呢，我平日对他也很差，我们半斤八两。”徐如意并不纠结这个问题。
　　柳言见状，便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另一边，傅通急着回府衙忙端午祭祀的事，傅知宁姐弟俩只好先去送他。
　　去府衙的路上，傅通叮嘱：“这次祭祀要在行宫举行，皇亲国戚朝廷命官都要携家眷前去，若无意外咱们也会去，要在那边待上三五日，你们记得准备好衣物，莫要到时候突然着急。”
　　傅知文扯了一下唇角：“清明刚祭祀过一次，端午又要祭，圣上有闲心做这些事，怎么就不能自己看奏折……”
　　话没说完，便被傅通敲了一下，当即哎哟一声捂住脑袋。
　　“这么多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傅通训斥，“连圣上都敢编排，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我随便说说也不行？”傅知文无语。
　　傅通瞪眼：“不行！再有几日就是春闱放榜，你若是现在随便惯了，到殿试的时候万一也胡说，岂不是要搭上全家性命？！”
　　“我哪有那么无知，”傅知文说完，还不忘找同盟，“你说是不是啊姐。”
　　“是是是，爹你想开点，他未必能考上呢。”傅知宁正心不在焉，闻言随口回答。
　　傅知文：“……”
　　傅通：“……”
　　一瞬之后，傅通的训斥声再次响起，一路上经久不衰，直到马车停下才口干舌燥的闭嘴，黑着脸下去了。
　　姐弟俩同时松了口气，傅知文朝她抱拳：“姐姐，真勇猛。”
　　傅知宁扯了扯唇角，正要开口说话，马车外突然传来傅通殷勤的声音：“参见掌印大人。”
　　傅知宁：“……”
　　“他怎么来了？”傅知文好奇。
　　傅知宁也想问，京都城难道就这么小么？她已经为了躲他好几日都没出门了，好不容易出门一趟，竟然又遇上了？
　　“姐？”傅知文迟迟没等到她的回应，于是又唤了她一声。
　　“嘘……”傅知宁捂住他的嘴。
　　马车外，傅通笑呵呵地与百里溪说话，车夫牵着马车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祭祀的事，百里溪随意看了眼马车：“听说徐家小姐今日定亲，傅大人怎么没休息一日？”
　　“公事繁忙，不敢怠慢，这不刚去饮完喜酒便回来了，”傅通忙道，“祭祀迫在眉睫，真是一刻都耽误不得，从徐家出来都没顾得上回去，便直接来了。”
　　“傅大人辛苦了。”百里溪神色平静。
　　马车里，傅知宁压低声音，暗示傅知文叫车夫赶紧走。傅知文一阵无语，将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扒拉开：“你又不让我出声，又要我吩咐车夫赶紧走……我是神仙吗？”
　　“嘘！”
　　傅知宁再一次捂住傅知文的嘴，傅知文哼哼两声抗议，傅知宁以为他要反抗，于是愈发用力地捂着。
　　傅通正与百里溪说话，安静的马车突然轻晃几下，接着便是傅知文的一声呜咽、杯盏滚落在地的动静，正在说话的两人同时停下，扭头朝马车看去。
　　“是犬子与小女，也不知在闹什么。”傅通尴尬一笑，接着对马车训斥，“还不快下来向掌印大人请安？！”
　　马车倏然静了下来。
　　百里溪抬眸，若有所思地看着马车。
　　片刻之后，车帘被轻轻掀开一个角，傅知文探出头来，对着二人讪讪一笑：“掌印大人。”
　　说罢，他从马车上跳下来，对百里溪施了一礼。
　　百里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又看一眼马车。
　　“你姐姐呢？”傅通见傅知宁迟迟没有下车，顿时蹙起眉头。
　　傅知文轻咳一声：“我姐说……我姐睡着了，睡前说不准我打扰她，我便没叫她下来。”
　　“睡着了？”傅通狐疑，“刚才闹这么大动静，你跟我说她睡着了？”
　　“睡着了呀，我方才不慎打翻了杯盏，险些将她吵醒，不过她又接着睡了。”傅知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无辜一点。
　　傅通却不怎么信他，当着百里溪的面便去掀车帘，只见傅知宁倚在马车内的软榻上，双眼紧闭睡得正熟。
　　“还真是睡着了……”傅通嘟囔一声，放下车帘后才想起百里溪还在，赶紧抱歉行礼，“叫掌印大人见笑了。”
　　“既然令嫒困得厉害，咱家便不耽误了。”百里溪不紧不慢地开口。
　　马车里，支棱着耳朵听他说话的傅知宁眼皮动了动，突然有点不知所谓的羞窘。
　　傅知文很快上了马车，车夫掉头离开。傅知宁长松一口气，悄悄扒着车窗往回看——
　　她真的只是好奇百里溪在做什么，只是想看一眼，结果一探出脑袋，便对上了他玩味的视线。
　　脸颊刷地红透了。
　　“姐，你怎么了？”傅知文不明所以。
　　傅知宁僵硬地坐回马车，半晌默默咽了一下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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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V]
　　偶尔出门一次都能遇见百里溪，傅知宁彻底不敢出门了。然而傅知文看不惯她整天闷在家里，没隔多久便强行将她拉出了家门。
　　“再在屋里闷着，你真是要发霉了。”都出门半天了，她还一脸不情愿，傅知文不由得叹了声气。
　　傅知宁斜了他一眼：“我就喜欢待在家里不行？”
　　“行啊，那你回去吧。”傅知文突然抱臂。
　　傅知宁怀疑：“真的？”
　　“嗯。”傅知文一本正经。
　　傅知宁眯起眼眸，盯着他看了半天，确定他说的是真的后松一口气，当即转身便要离开。
　　“听说今日王家公子随父母一同来家中做客。”傅知文凉凉开口。
　　傅知宁又强行转回来：“哪个王家公子？”
　　“我哪知道，反正就是来家里做客了，”傅知文斜了她一眼，故意拉长了声调，“一个尚未娶妻的青年男子，和他的父母突然来有女儿的人家，你猜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好不容易消停两日，我以为爹已经放弃了。”傅知宁无语。
　　傅知文笑了：“他哪是消停了，分明是一直在忙端午祭祀的事，没功夫管你，好不容易今日休沐半日，自然要将该办的事都办了。”
　　傅知宁沉默许久，确定他没有撒谎后，果断继续往前走。
　　“干嘛去？”傅知文打趣。
　　傅知宁头也不回：“不是要去酒楼吃饭？赶紧走。”
　　傅知文乐了一声，连忙追过去。
　　他今日要带傅知宁去的是一家新酒楼，开门十几日便以美食在京都立足，每日里来尝鲜的权贵无数，连大堂都坐满了人，寻常百姓根本没机会品尝，他也是费了大功夫才定下一个厢房。
　　姐弟俩一到门口，便立刻有小二热情迎上来，一路带到了他们提前预定的厢房。傅知宁隔着帷帽一边观察周围环境，一边慢悠悠往楼上走，很快便进了二楼厢房。
　　厢房的隔音极好，房门一关上，所有的热闹也都关在了门外，屋里静悄悄的仿佛在什么山野之中。傅知宁觉得新奇，于是又一次拉开房门，热闹声顿时传了进来，再关上，声音又没了。
　　她反复拉了几次，如同好奇的稚童，引得傅知文连连发笑，倒是小二体贴解释：“这门是三层的，关上后与墙面严丝合缝，这才挡住了声音。”
　　“真巧妙。”傅知宁感慨。
　　“赶紧点菜吧。”傅知文催促。
　　傅知宁应了一声在桌边坐下，要了两道菜后看向傅知文，傅知文当即又添了四道，小二全部记下后便离开了，没多久便将饭菜送了过来。
　　如传闻一般，饭菜味道极好，姐弟俩都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饱餐一顿后，傅知文慢悠悠地往怀里掏东西。
　　傅知宁就看着他表情一顿，接着后背越来越直，掏东西的手也越来越快。她挑了挑眉，问：“该不是没带银子吧？”
　　傅知文干笑一声，无辜地看着她。
　　傅知宁无语：“你真没带？”
　　“我忘了嘛，姐你先付上，回去我还给你。”傅知文忙道。
　　傅知宁头疼：“我被你拉出来时，险些连帷帽都忘了戴，如何来得及拿荷包？”
　　傅知文一听她也没带钱，顿时苦了脸：“那现在怎么办，留下给店家洗碗吗？”
　　“我可丢不起那个人，”傅知宁斜了他一眼，“这样吧，你回去拿荷包，我在这儿等着你。”
　　“不如你回去吧，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傅知文忙道。
　　傅知宁哭笑不得：“你是不是忘了家里还有个王公子？确定我回去之后还能回来吗？”
　　傅知文一想也是，当即不再争辩，独自一人离开了。
　　房门在他身后关上，屋子里再次静了下来，傅知宁独自一人坐在桌前，盛了小半碗汤慢慢地喝。
　　汤喝完了，他还未回来，傅知宁又捏了块糕点。就这样一口一口，将本来吃得八分饱的肚子填得满满当当，却依然未见傅知文的身影。
　　……这小子该不会走了之后，就把自己忘了吧？
　　傅知宁越想越不安，忍不住趴到窗子上往外看，试图从楼下人来人往的百姓里找到熟悉的身影。
　　寻了半天无果后，她倏然生出一分危机感，于是挪步到门口，将房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思索万一傅知文真的不来，她顺利逃走的可能性有多大。
　　正想得认真时，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她透过门缝看去，只见三五个男子众星拱月，陪着另一人正朝这边走来，傅知宁一哆嗦，直接将房门关上了。
　　……大皇子怎么也跑来了？傅知宁疑惑一瞬，突然觉得跟着他的几个男子里，似乎有一张非常熟悉的面孔。
　　傅知宁犹豫一瞬，盘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悄悄将门开了一条小缝，重新朝外看去。只一会儿的功夫，大皇子一行人便已经经过了她的厢房门口，背着她朝最大的一间屋去了。傅知宁将整个头伸出屋外，才勉强看清他旁边的人——
　　真的是柳言，如意的未婚夫。他不是安州人士、在京都没什么朋友吗？这才过了多久，便与大皇子搭上线了？傅知宁看着他谄媚的表情，眉头不由得越皱越深，连门边来了人也不知道。
　　“看什么呢？”
　　清冷的嗓音响起，傅知宁一个激灵，头还没缩回去便下意识关门。
　　百里溪眼神一凛，直接伸手挡住门板。傅知宁僵硬回头，对上他的视线后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她竟然差点夹到自己的脑袋。
　　傅知宁咽了下口水，在假装无事地打招呼与逃跑之间犹豫一瞬，然后果断选择后者。
　　百里溪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在她躲进门里的瞬间屈膝上前，也挤进了厢房之中。
　　房门关上，周围再次无声，静到傅知宁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跑什么？”百里溪看向她的眼睛。
　　傅知宁喉咙动了动，半晌才干巴巴开口：“没、没跑。”
　　百里溪长眸微动，好整以暇地继续与她对视，看得傅知宁心跳越来越快，不受控制地想到那天晚上的吻。
　　一刻钟前，她还挺喜欢这厢房的安静，一刻钟后便恨透了它——
　　太静了，根本无法掩藏她急促的呼吸声。
　　百里溪定定看了她许久，终于抬脚上前。傅知宁见状连忙后退，谁知他步步紧逼，很快便将她困在了自己和墙壁之间。
　　傅知宁退无可退，一脸惊慌地看着他：“掌印……”
　　百里溪仿佛没听到，只一步步逼近，眼看着两人之间已无空隙，傅知宁下意识将手抵在他的胸膛上。
　　百里溪总算停下脚步，傅知宁默默松一口气，正要说些什么缓和气氛时，他突然俯身向下。
　　傅知宁猛然睁大了眼睛，怔怔看着他的脸越来越近，当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时，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身体。
　　她咽了下口水，紧张地闭上眼睛，晕晕乎乎间只有一个想法——
　　幸好方才没吃气味大的食物，饭后也漱口了。
　　“呵……”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浮动的气息仿佛要从耳朵钻进心里，痒得傅知宁半边身子都麻了。她偷偷睁开一条眼缝，便看到百里溪已经站直了，手上还捏着半点糕屑。
　　“怎么吃到头发上了？”他问。
　　反应过来百里溪方才在做什么后，傅知宁的脸便更红了，只是一对上他调笑的视线，还是忍不住抱怨：“你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百里溪反问。
　　傅知宁咬住下唇，控诉地看着他。
　　百里溪静静与她对视，许久之后突然问：“失望了？”
　　傅知宁假装没听懂。
　　百里溪唇角微勾，索性再次俯身下去。见他故技重施，虽然心里觉得他不会亲下来，可真当呼吸交错，傅知宁还是忍无可忍地捂住了他的嘴。
　　百里溪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唇角上扬时，无意间擦过她的掌心。
　　傅知宁只觉手心也跟着痒了，默默松开之后小声嘟囔：“你别总逗我……”
　　这句话三分真心七分不满，透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小女儿姿态。百里溪定定瞧了她许久，才往后退一步。
　　两个人之间一隔开，傅知宁顿时松一口气，泛潮的眼睛乖乖看向他：“你怎么来了？”
　　“刚从府衙出来，准备用个膳再回宫，”百里溪说罢，扫了眼桌上所剩不多的吃食，“你同谁一起来的？”
　　“跟知文。”傅知宁忙道。
　　百里溪收回视线：“他呢？”
　　“……没带钱，回去取了。”傅知宁回答完，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百里溪笑意不达眼底：“他让你留下做人质，自己回去取？”
　　“家里有客人，他回去更方便。”傅知宁不知为何，提起此事时莫名心虚，只能试图敷衍过去。
　　百里溪却敏锐地听出不对：“是什么客人？”
　　“就……我爹的一个朋友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傅知宁继续含糊。
　　百里溪看着她闪躲的眼神，先前的好心情如潮水一般一点点褪去。
　　傅知宁也察觉到气氛的变化，略有些慌张道：“是我爹的朋友，与我无关，我也不想回去，这才叫知文回去取银子。”
　　她乱七八糟地解释完，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必要解释，毕竟……她轻咳一声，偷偷观察百里溪的表情。
　　“心虚什么？”他问。
　　傅知宁愣了愣，不知该怎么回答
　　“不想回便不回，无人能勉强你。”百里溪眼神缓和了些。
　　傅知宁红着脸点了点头，半晌憋出一句：“你、你不是要用膳吗，不如就在这里吃，我叫小二再送两道新菜来。”
　　“不必，这些就好。”百里溪说完坐下，准确地在两副用过的碗筷中，找到了傅知宁的那副。
　　傅知宁一惊，连忙按住他的手：“这怎么可以！”让掌印大人吃剩饭，她不要脑袋了么。
　　“随便吃些便好。”百里溪说罢，当真拿起了她的筷子。
　　傅知宁见他坚持，只能随他去了，只是当看到他用自己用过的筷子时，心跳便又快了一瞬……她自从那个吻之后，真是越来越不正常了。
　　不对，在那之前许久，好像已经不正常了。
　　傅知宁干巴巴地看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急需一点时间找出源头，然后抽丝剥茧整理清楚。或者说她已经找到源头，只是碍于如今两人的境况，不敢想得太清楚。
　　她怕想得太清楚了，会容易万劫不复。
　　百里溪简单用些饭菜后，一抬头便对上她复杂的视线，他沉默一瞬，问：“有事？”
　　“我需要一点时间……”傅知宁嘟囔完回神，咳了一声强行转移话题，“我方才瞧见大皇子了。”
　　“大殿下好美食，这家酒楼的滋味又不错，会来也不奇怪。”百里溪解释。
　　傅知宁顿了顿：“我还瞧见了柳言。”
　　这倒是没听过的名字，百里溪看向她。
　　“是如意的未婚夫，前几日刚定了亲事。”傅知宁主动解释。
　　百里溪微微颔首：“有问题？”
　　“……我觉得有，他刚从安州那边过来，在京都没什么朋友，为何会这么快就认识大皇子？”傅知宁抿了抿唇，“而且我在徐家见他时，分明性子腼腆内敛，今日却十分……谄媚？”
　　她也只能想到这个词了。
　　“你是担心他表里不一，哄骗了你舅舅一家？”百里溪放下筷子。
　　傅知宁小心地看向他：“清河哥哥，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我会派人去安州仔细调查一番。”百里溪直说。
　　傅知宁感激地笑笑：“谢谢哥哥！”
　　百里溪看她一眼，突然不甚喜欢这个称谓了。
　　两人一同用完膳，百里溪将小二叫了进来，傅知宁以为他要付钱，连忙阻止：“主要是我与知文吃的，哪能让你破费？”
　　平时他结账就算了，今日让他吃了剩饭再让他结账，怎么都说不过去。
　　原本活泼热情小二闻言笑了笑，连忙殷勤道：“这位小姐请放心，奴才不敢让掌印结账。”
　　傅知宁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这酒楼是我的。”百里溪回答。
　　傅知宁猛然睁大了眼睛。
　　“日后你再来，直接去顶层的那间厢房，他们知道你的口味，”百里溪说罢，意味深长地与她对视，“本该前几日就带你来的，可惜你一直躲着我，便一直没有机会。”
　　“……我没有躲你。”傅知宁心虚且嘴硬，脸上的热意好不容易褪下，这会儿又开始了。
　　百里溪唇角微浮：“以后还躲吗？”
　　“……一直都没躲。”傅知宁不敢看他。
　　百里溪没有再问，起身便离开了，傅知宁目送他远去，这才摸了摸自己泛热的脸。
　　百里溪走后不久，傅知文便急匆匆赶来了，结果付账的时候被告知已经付过了。他一脸莫名地上楼，看到傅知宁正噙着笑坐在窗前，立刻迎了上去：“姐。”
　　“你怎么不明天早上再回来？”傅知宁斜了他一眼。
　　傅知文尴尬一笑：“半道上马车坏了，我一路跑来的……姐，他们怎么说已经结过账了，谁付的？”
　　“我。”傅知宁起身往外走。
　　傅知文愣了愣，回过味后震惊：“你不是没钱吗？！”
　　“突然发现又有了不行？”傅知宁反问。
　　傅知文想说当然不行，他那么辛苦跑回家……但看傅知宁的表情，他果断犯怂了。
　　姐弟俩一同从厢房出去时，傅知宁下意识看了角落的厢房一眼，什么都没说便跟着傅知文走了。
　　两个人回到家时，客人已经离开，两个人毫不意外地捱了顿骂。傅通骂完也不解气，可惜要忙端午祭祀，只能恨恨离开了。
　　接下来两三天，傅通早出晚归，一家人几乎没有碰面的时候，没了管教的傅家姐弟彻底放松，一个整日泡在书社不回来，一个时不时出门溜达。
　　傅知宁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那一晚的吻之后，恨不得离百里溪远远的，可自从酒楼见面，她又态度大转变，每日里至少出门一趟，想在街上能遇见他。
　　可惜人想要什么偏偏没有什么，之前不想见百里溪时，偶尔出门都能遇见，如今每天出去几次，都没有个碰面的时候，不免有些郁闷。
　　而她不知道的是，她每一次出门，都会有人及时报给司礼监。
　　“她原先不是最喜欢闷在家里，近来是怎么了，竟然最多一日要出门三四趟？”正在司礼监密室喝茶的赵怀谦听到汇报，一时间有些好笑。
　　百里溪垂着眼眸看公文，没有解答赵怀谦的疑惑，唇角却一直扬着。
　　赵怀谦本来只是随口一问，看到他的表情后挑眉：“该不会是因为你吧？”
　　“春末夏初，天气正好，出去走走能强身健体，随她去吧。”百里溪淡淡回答。
　　赵怀谦笑了一声：“所以，她这是开窍了？”
　　百里溪看他一眼，没有理他。
　　赵怀谦却像发现了什么新鲜事，当即凑了过来：“还真是如此？”
　　百里溪放下奏折：“四殿下就没有自己的事吗？”
　　“有啊，孤还忙得很呢。”赵怀谦故作夸张。
　　百里溪不悦地看向他。
　　对视片刻，赵怀谦败下阵来：“罢了，我又不是做红娘的，管你们开不开窍的，只要别耽误了正事便好。”
　　“不会。”百里溪回答。
　　“你做事我还是放心的，”赵怀谦笑了一声，转动拇指上的扳指，“吴老夫人给的那张名单，该料理的也料理得差不多了，父皇虽什么都没说，可你短时间内处置这么多朝廷官员，他对你多少还是有些不满，你近来低调些，切莫再出风头，一来是平息父皇疑心，二来免得引起荣国公府与齐家注意。”
　　百里溪沉默不语。
　　赵怀谦看到他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声气：“我知道，当年之事是荣国公府与齐家带头，这两家不死，百里家的仇便不算报了，可如今不是逞强的时候，因着赵良毅垮了身子一事，荣国公府与齐家的矛盾浮上台面，我们如今只需坐山观虎斗便好，实在不必参与其中。”
　　“你来，便是为了提醒我这些？”百里溪看向他。
　　赵怀谦抿了抿唇：“清河，我也是担心你。”先前听说了安州的事时，他简直惊出一身冷汗，幸好傅知宁及时劝住他，否则刘淮若以科考舞弊入罪，众人定会知晓百里溪未忘当年灭门之仇。
　　荣国公府和齐家还好，顶多是生出警惕，可赵益若是知道，于百里溪定是灭顶之灾，毕竟没有哪个皇帝，会放心一个对自己心存怨恨的人留在身边。
　　“你用了六年时间，又几次险些丧命，才换来父皇放下疑心，莫要到了最后关头，突然功亏于溃。”赵怀谦语重心长。
　　百里溪定定与他对视，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点波动。
　　许久，他才淡淡开口：“我有分寸。”
　　赵怀谦听到他这么说了，才彻底松了口气，玩笑般与他谈起即将到来的端午祭祀。
　　这次的祭祀顾名思义，也该在端午节那日进行，然而昨天赵益刚请高僧算过，说是那日不宜出行，便索性往后推了五日，所以时间上更为宽裕，同样的，礼部也要多忙五日。
　　闲聊几句之后，赵怀谦便离开了。百里溪独自一人出了密室，到平日办公的桌案前坐下继续看奏折。
　　刘福三进来时，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掌印，”他恭敬开口，“安州那边已经来信了。”
　　说罢，他将一个厚厚的信封奉上。
　　百里溪接过后直接打开，垂着眼眸一页页翻阅，刘福三道：“您让奴才查此人过往，奴才顺便将他在京中的这些事也查了，当真是个有本事的，这么快连大殿下都巴上了。”
　　百里溪看完，又将信纸重新放回信封内：“给傅小姐送去。”
　　“是。”
　　刘福三应了一声，接过信封便往外走，快走到门口时，百里溪又突然将人叫住：“等一下。”
　　刘福三不解回头。
　　百里溪沉默片刻：“我去送就好。”
　　“是。”
　　又是艳阳天，一天热过一天，傅知宁照例一无所获，想到端午祭祀也推后了，见面仿佛遥遥无期，顿时心情郁闷地往家里走，结果经过那日的酒楼时，突然被人拦住。
　　她顿了一下，认出是酒楼的小二，心跳突然快了一瞬：“有事？”
　　“傅小姐，咱们酒楼新出了几道菜品，您可要去尝尝？”小二热情地问。
　　傅知宁隔着帷帽沉默一瞬：“就……只是品菜？”
　　“不然还能做什么？”小二失笑。
　　……是啊，不然还能做什么。傅知宁心里叹了声气，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干脆随他去了。
　　小二带着从小门进入，避开热闹的大堂一路去了顶楼，将她带进了顶楼唯一的一间厢房。这间厢房清雅简单、窗明几净，桌上摆着竹枝与清茶，一看便是百里溪喜欢的风格。
　　见不到他，来他的厢房坐坐也好。傅知宁唇角悄悄翘起，直接将头上的帷帽摘了下来，在外间左看看右看看，直到小二将刚出锅的菜端进来才重新坐好。
　　“您慢慢品尝，若是有不喜欢的地方，定要告诉小的。”
　　傅知宁看着桌上两副碗筷，正要问是不是上重复了，小二便笑着退下了，出去之后还顺便帮她关了房门。
　　傅知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裹了蛋黄的嫩肉，吃完顿时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睛：“好吃。”
　　“那便多吃点。”
　　沉悦的声音响起时，傅知宁猛地站了起来，惊喜又慌乱地看向身后之人：“你何时来的？！”
　　“我从前是怎么教你的，到了陌生地界，第一件事该如何？”百里溪淡淡开口。
　　傅知宁眼睛还亮晶晶的，听到他训话已经开始犯怂：“要、要先观察四周，仔细隔墙有耳。”
　　“你是怎么做的？”百里溪又问。
　　傅知宁眨了眨眼睛：“这里是你的地盘，又不是陌生地界……”
　　她惯会用这种不经意的言语撒娇，百里溪也一向没有办法应对，明明表情还严肃着，开口却已经缓和了三分：“下不为例。”
　　“好。”傅知宁嘿嘿一笑，乖乖坐下。
　　百里溪看她一眼，到她对面那副碗筷前坐好，傅知宁当即给他夹了一块自己刚吃过的东西：“你尝尝这个，肉很鲜嫩。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
　　“是蟹肉，从苏北运来的东西。”百里溪回答。
　　傅知宁表情一僵，顿时惊恐地看向他。
　　百里溪沉默一瞬：“炒熟了，与生腌的不同，不会叫你难受。”
　　傅知宁这才松一口气，随即想起当日乌龙，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也不是总犯迷糊的。”
　　百里溪唇角翘起。
　　傅知宁每次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就有种逃走的冲动。她咳了一声，强行转移话题：“你怎么突然找我了？”
　　百里溪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
　　傅知宁接过来打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若需要帮忙，便与我直说。”百里溪缓缓开口。
　　傅知宁扯了一下唇角：“我得先去跟舅舅他们商议一番才行。”
　　百里溪闻言，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因这一封信，傅知宁彻底没了胃口，简单吃了几口便要离开，只是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
　　百里溪看向她：“还有事？”
　　“……你近来如果没有太忙，也可以多来找我。”她鼓起勇气。
　　百里溪眼眸微动，没有开口说话。
　　傅知宁嗓子发干，不自觉地咳了一声：“你若觉得在外头见面不好，也可以晚上来我家……反正你知道路的。”
　　说完，不敢看百里溪的表情，扭头便跑了出去。
　　百里溪无言许久，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横冲直撞的。”
　　傅知宁跑出去后，也意识到了自己说得歧义太深，就好像邀请他……他应该不会多想吧？傅知宁咬了咬唇，心跳越来越不受控制。
　　坐上马车后，她冷静了许多，便叫车夫往徐家去。
　　去的路上，她想了许多说辞，结果一到地方就迎面遇上急匆匆往外走的冯书。
　　“舅母？”傅知宁疑惑，“你做什么去？”
　　冯书看见她，顿时松了口气：“如意去你家闹了，你快去拦着点。”
　　“为什么闹？”傅知宁惊讶。
　　冯书头疼：“阿言今日遇上知文了，两人也不知怎么回事闹了点矛盾，知文、知文将阿言给打了，如意不乐意，便去找他算账了，他们本就不和，你赶紧去劝劝，别叫外人看了笑话……”
　　说话间，柳言鼻青脸肿地出现，看到傅知宁后眼神闪烁，却也恭敬行礼：“见过表姐。”
　　“究竟是怎么回事？”傅知宁蹙眉问。
　　柳言叹了声气：“都是我不好，惹表哥不快，还望表姐去将如意劝回来，小事化了，免得伤了彼此的和气。”
　　不提何事，但字字句句都是傅知文的错。
　　傅知宁干脆不再问了，对柳言随便说了两句宽慰的话后，扭头看向冯书：“舅母不必担心，我这就回去劝解。”
　　“快去吧。”冯书忙道。
　　傅知宁答应一声，坐上马车便往家里去了。
　　她赶到时，傅知文的院子里正一片热闹，院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皆是自家下人。傅知宁第一件事便是询问傅通和周蕙娘可在，听说他们都不在后才松一口气，直接往院子里走。
　　下人们瞧见大小姐来了，连忙让出一条路，傅知宁还未走进院里，便已经听到了二人的吵嘴声——
　　“你就是嫉妒，嫉妒我能找个这么好的夫婿，将你处处都比了下去，你卑鄙小人小肚鸡肠！你恶心！”
　　“我嫉妒你？你是不是疯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走走走，以后别来找我！”
　　“谁稀罕找你啊！你现在给我个交代我立马就走，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
　　“我刚才已经说了，他跟荣国公府的那几个纨绔一起喝花酒！我是为你抱不平才打他，你还要我给什么交代！”
　　徐如意闻言更气了：“他人生地不熟，如何认识荣国公府的人？我看就是你打了人不说，还故意诬陷人，傅知文我对你太失望了，原本只是想着你年纪小不懂事，没想到你是如此道德败坏之人！”
　　“你……”
　　“别吵了！”傅知宁蹙眉呵斥。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听傅知宁的，一看到她瞬间安静下来。
　　傅知宁扫了二人一眼，板着脸开口：“都给我进屋！”
　　说完，便先一步往偏厅去了，徐如意恨恨看了傅知文一眼，也立刻跟了过去。傅知文憋闷得厉害，黑着脸走在最后。
　　很快，三人便在屋里落座了。
　　“为何打人？”傅知宁先问傅知文。
　　傅知文当即开口说起缘由，其实也不算喝花酒，但确实在画舫与女人拉拉扯扯了，他经过湖边时瞧见了，等柳言一上岸便将人打了。
　　徐如意听完冷嗤一声，似乎不以为然。
　　傅知文都快郁闷死了：“姐，我虽不算稳重，可也不至于无缘无故打人，你信我吗？”
　　“我信。”傅知宁回答。
　　徐如意一愣，顿时不满：“知宁！”
　　“稍安勿躁，”傅知宁安抚完这个，又看向那个，“你先回避，我与如意有话要说。”
　　“……该不会是一起说我坏话吧？”傅知文刚问完，便对上傅知宁眯起的眼眸，当即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徐如意不屑：“胆小鬼。”
　　傅知宁无奈：“如意，你当真很喜欢这个柳言？”
　　徐如意顿了顿，突然有些忐忑：“为何这么问，可是他有什么问题？”
　　“也不算什么大问题。”傅知宁回答。
　　徐如意刚要松一口气，就听到她又道，“但也确实处处透着蹊跷。”
　　徐如意：“……”
　　傅知宁将信封交给她，徐如意狐疑接过，蹙着眉头一页页翻看，越看表情越震惊。傅知宁缓缓开口：“他曾经有过两个未婚妻，第一个未婚妻与人私奔，第二个遁入空门，说起来，他是受害的那一方，可蹊跷就蹊跷在这里，明明是受害者，却也是最大的获利者。”
　　“第一门亲事之后，岳家心怀愧疚，为他捐了官，第二门亲事的岳家只有一个独女，女儿遁入空门，他便得到了所有家当，还有一个好名声，”傅知宁说完顿了顿，“且他第二门亲事的未婚妻，似乎是与他出游时遭了轻薄，愧疚难当才会出家。”
　　徐如意嘴唇颤了颤，一句话也说不出。
　　傅知宁叹了声气：“我不愿揣测他的人品，可你看信上，还有他来京都之后的事，借着你冯家几位表哥，认识了荣国公府的人，又通过荣国公府，认识了大殿下，才短短几日时间，便已经同大殿下吃过两次饭了，这样的手段与实力，怎么也不像生性腼腆之人。”
　　她说话间，徐如意已经放下信件，红着眼眶看向她：“……所以，我这是上当了？”
　　傅知宁沉默地看向她。
　　徐如意噌地冒出一头火，愤怒一时盖过了伤心，当即便要回去找他算账，傅知宁连忙拉住她：“冲动什么，这些都只是猜测，事实上他的履历没有半点问题，否则当初舅舅和舅母也不至于被蒙蔽。”
　　“这个狗东西，想将我当垫脚石，他还不够资格！”徐如意刚才有多恼傅知文，此刻便有多恼柳言。
　　傅知宁看到她这副样子，反而松了口气：“你先冷静一下，横竖我们也没吃亏，先将此事跟舅舅他们说了，然后过几日寻个错处退婚，也不会影响你的名声。”
　　“他这么会伪装，即便是这些信上，也没有实质证据，如何寻他的错处？”徐如意一脸懊恼。
　　傅知宁安抚：“总会有办法。”
　　徐如意叹了声气，板着脸生了许久的闷气后，总算讷讷开口：“那……那要不还是过几天再说吧，至少过了祭祀，我爹近来也是忙得很。”
　　“这可是大事，还是越早告知越好。”傅知宁忙道。
　　徐如意撇了撇嘴：“不着急，过几日吧。”
　　傅知宁见她坚持，只好答应了：“若打算过几日说，那你最近切莫打草惊蛇，免得他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放心，我就装作病了，不理他就是。”徐如意叹了声气。
　　傅知宁微微颔首，姐妹俩对视一眼，各自叹了声气。
　　送别徐如意后，傅知宁将信件仔细收起来，才去找傅知文，帮徐如意说了几句好话，却没有将柳言的事告知，准备等舅舅和舅母知道后再做决定。
　　做好了打算，傅知宁便什么都不想了。
　　很快便过了端午，到了祭祀的大日子。
　　一大早，傅知宁姐弟俩便坐上了马车，随傅通一起跟在祭祀的队伍后方，朝着东山寺去了。
　　为了缓和傅知文和徐如意的关系，傅知宁特意将徐如意也拉到了马车上，本想着借机帮二人说和一下，结果傅知文始终板着脸，徐如意也咬着唇不说话，气氛一时间极为凝滞。
　　傅知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正为了胶着的空气不知怎么办时，马车外突然传来刘福三的高声吆喝：“天气炎热，赶路辛苦，司礼监为各位少爷小姐准备了冰镇绿豆汤，若有需要便叫家仆来领！”
　　司礼监可不是这么好心的存在，这绿豆汤是为了谁准备的，恐怕只有那个谁心里清楚。
　　傅知宁：“噗……”
　　傅知文和徐如意同时看过来，傅知宁立刻绷起脸……嗯，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
　　作者有话说:
　　为了给大家搞快点，赶紧到喜闻乐见的结婚生娃打豆豆剧情，今天的青木格外努力（这个字数是不是很厉害！）

第 56 章 [V]
　　还飘着冰块的绿豆汤进了马车，为闷热的车厢带来一丝清冽。傅知宁看一眼傅知文，再瞄一眼徐如意，默默将手伸向精致的小碗。
　　“不是说谁喝谁取么，我们又没叫下人去拿，他们怎么就送进来了？”徐如意别扭地打破了沉默，还偷偷瞄了一眼傅知文。
　　傅知宁立刻收手：“或许是送错了，你喝吗？”
　　“我不喝。”徐如意别开脸，立刻引来傅知文一声冷笑。
　　徐如意不满地看向他：“你笑什么？”
　　“我笑你了？”傅知文反问。
　　“你……”
　　“不准吵架。”傅知宁幽幽开口，两个人瞬间安静。
　　看着一个比一个坐得端正的二人，傅知宁突然觉得根本没必要这么小心，于是自顾自拿起勺子，慢悠悠地喝绿豆汤。
　　虽然还未到最热的时候，但日头也算烈了，马车顶被晒了许久，散着阵阵热意。冰凉鲜甜的绿豆粥顺着唇齿往下滑，一路凉到胃里，傅知宁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看她吃得这么津津有味，傅知文喉结动了动，视线从另外两碗绿豆汤上滑过，又默默转移视线。徐如意也没好到哪去，馋得都开始咽口水了，却碍于面子始终不动。
　　一片静谧中，傅知宁悠悠喝完半碗才抬头：“再不喝冰块可就彻底化了。”
　　台阶一给出来，两人同时伸手，结果都奔着同一碗去了，端到碗的瞬间，指尖也无意间碰到一起，皮肤温度传递的瞬间，傅知文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怔愣。
　　“我先拿到的！”徐如意立刻道。
　　傅知宁立刻抬头，正要劝傅知文大度点，傅知文便主动放手了。
　　傅知宁：“？”
　　徐如意：“？”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徐如意立刻眯起眼睛：“为什么这么爽快，这碗有毒？”
　　难得不想跟她计较的傅知文，闻言顿时气恼：“徐如意，你能不能别次次狗咬吕洞宾？上次你那花心未婚夫的事就是，现在的绿豆汤也是，我上辈子是撅你徐家的祖坟了吗你总这么揣测我？！”
　　“我才上辈子撅你傅家祖坟了才会认识你！”徐如意习惯性地反驳。
　　傅知宁轻咳一声：“容我提醒二位一句，徐家是我外家，傅家是我本家，你们不管撅哪一家的祖坟，都算是我倒霉。”
　　二人这才知道失言，忙劝她不要多想。
　　傅知宁叹了声气：“行了，赶紧说清楚吧，都别犟了。”
　　傅知文和徐如意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傅知宁看向徐如意：“这回不管怎么说，都是你错怪知文了，他虽与你不对付，可却从未对你做过损人不利己的事，你不问青红皂白就来骂他，实在不合适。”
　　徐如意抿了抿唇，有些说不出口，傅知宁无奈地笑笑，安静看着她。
　　半晌，徐如意轻咳一声：“傅知文，对不起，我不该骂你的。”
　　这大约是二人认识这么多年，傅知文第一次听见她道歉，本来该趁这个机会好好羞辱她的，结果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算了，好男不跟女斗。”
　　徐如意没想到这么容易过关，顿时一身轻松，再开口语气都欢快了不少：“所以你真看见他跟女人拉拉扯扯了？”
　　“如假包换，除了他，还有窦章窦学两兄弟，你也知道他们都是什么人吧？柳言能跟他们打成一片，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提起那日的事，傅知文便冷笑一声。
　　窦章窦学是荣国公府的嫡少爷，当今皇后的亲侄子、大皇子赵良鸿的亲堂弟，也是京都城权势最大、最无法无天的两个纨绔。徐如意一听到他们的名字，当即心里将柳言暗骂一通。
　　傅知宁看她脸色变了几变，就知道她肯定在不高兴，于是安慰地握住她的手：“不生气，他那样的人，肯定会遭报应的。”
　　徐如意轻哼一声：“他可不这么想，我这几日已经故意冷着他了，他竟然假装不知道，动不动就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内向腼腆的样子，我真是瞧了都觉得恶心！”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压着怒气道：“知宁你知道吗？这次祭祀他还想让我带上他呢！说什么头一回来京都，也没见过世面，还说什么舍不得与我分开这么久，不放心我独自来什么的，演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若非我一早知道了他的真面目，恐怕还当真了呢！”
　　“太不要脸了！”傅知文也跟着生气。
　　傅知宁奇怪地看了眼傅知文，接着问徐如意：“那你是怎么拒绝的？”
　　“我能怎么说，你叫我别打草惊蛇嘛，我就说现在只是定下亲事，不好一同出入，会被看笑话，”徐如意冷哼，“不过他心里应该也清楚，我现在对他已经没有兴趣了。”
　　“对这种人当然不能有兴趣。”傅知文忙接了一句。
　　傅知宁闻言笑笑：“看你这么拎得清，我也就放心了。”
　　“那是自然，我家世好模样俊，想找什么样的不行，下嫁已是委屈，实在没必要太退让，”徐如意说完，亲热地挽上傅知宁的胳膊，“我呀，不能学阿欢，要及时止损。”
　　“谁是阿欢？”傅知文立刻问。
　　“一个朋友，”傅知宁敷衍过去，抬手帮徐如意整理一下发髻，“等祭祀一结束，咱们就将此事告诉舅舅和舅母。”
　　“嗯，我会的，到时候不仅要退婚，还要将他打一顿！”徐如意摩拳擦掌。
　　傅知文顿时来了兴致：“你要真舍得，我便叫上几个家丁，找个黑天敲他几闷棍。”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记得做干净点。”徐如意当即道。
　　见她答得利落，傅知文心情更好了：“放心吧，保证他不死也去半条命，骗婚骗到我……家亲戚头上了，真是活得不耐烦。”
　　傅知宁没有听到他刻意的停顿，只是无奈提醒：“做事小心些，切莫留了把柄。”
　　言语间，竟然没有阻止，傅知文和徐如意对视一眼，突然一同笑了起来，只是笑着笑着才想起宿敌的身份，一时间又有些不好意思，故意板着脸错开了视线。
　　傅知宁没有注意二人之间的微妙气氛，反而将视线落在绿豆汤上，好一会儿突然默默扬起唇角。
　　傅知文余光瞥见她的表情后愣了愣，忍痛将自己的绿豆汤让出：“你若实在喜欢，就再喝一碗吧。”
　　傅知宁：“？”
　　东山寺不算太远，只是队伍庞大，走得格外慢些，但在晌午之前也很快就到了。
　　因为当今圣上喜佛道之事，京都城内外大大小小的寺庙道观无数，东山寺是其中最大的一个寺庙，先前傅知宁陪长辈烧香拜佛都是来这里。
　　今日皇家祭祀，寺外五里早早就设下关卡，寻常百姓不得入内。傅知宁坐在马车里上山，还是头一回瞧见寺庙这么安静。
　　上山之后，一应官员家眷按品级入住别院厢房，因着傅通的官品不高，傅知宁姐弟俩分到了一个极为偏僻的院落，好在院子很小，只有两三个厢房，他们一家就占全了，不用同其他达官显贵一起屈居一院。
　　“这里好这里好，比那些高门大院自在多了，可惜我娘没来，否则也一定会喜欢。”傅知文感慨。
　　傅知宁笑笑：“夫人一向爱凑热闹，这次为何不肯来？”
　　“还能为什么，因为李夫人呗，”傅知文耸耸肩，“我娘说以前本来是一般高低的人，就算差也差不太多，可如今李家攀上了二殿下，住的房间肯定比咱们好，她若是来了，少不得要忍受李夫人的炫耀，这才干脆不来。”
　　说完，他啧了一声：“可惜，失策了吧。”
　　傅知宁失笑，将东西安置好后便躺下了，傅知文从门外探进头：“姐，不出去走走？”
　　“不去。”傅知宁回答得干脆。
　　傅知文蹙眉：“为什么？”
　　“因为很容易碰上李宝珠，还要忍受她的炫耀。”傅知宁回答。
　　傅知文无言许久，笑了：“你们可真是……得了，我娘怕李夫人，你怕李夫人的女儿，那就干脆别出门了。”
　　傅知宁扬了扬唇角，翻个身便睡了。
　　因为到地方已经是晌午了，她这一觉没睡太久便被叫了起来。
　　“姐，该用午膳了。”傅知文提醒。
　　每次办这种祭祀，都是一群人坐在一个厅内吃斋菜，即便不吃也得过去，否则就是众人眼中的孤僻不合群，若有多事的再去御前告一状，少不得要领一个对神佛不敬的罪名。
　　傅知宁虽然不太想去，但也只能洗把脸随傅知文去厅内寻傅通。
　　姐弟俩来得不算早，到饭厅时里头已经坐满了人，傅通正准备去寻他们，一看到他们当即板起脸，将人叫到自己身边。
　　“来这么迟，回去再跟你们算账！”他压低声音喝了一声。
　　傅知宁和傅知文对视一眼，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傅通碍于外人太多，也只是冷哼一声。
　　东山寺极大，不仅厢房上百，连宴香客的厅也极为宽敞，只是天气炎热，人一多不免燥得慌，尤其是官位越低的坐得越靠外，不仅被太阳晒着，还连冰鉴的凉意都无法传递过来，傅知宁没多会儿便出了一层汗。
　　“姐，你怎么不吃啊？”傅知文好奇。
　　傅知宁微微摇头，但注意到旁人也在看她，便拿起筷子简单吃了几口。
　　好不容易熬过午膳，她急匆匆从厅内出去，傅知文叹了声气追上：“佛寺过午不食，你就吃这么点，晚上肯定会饿。”
　　“我一点胃口都没有，肯定不会的。”傅知宁现在只想赶紧回去，绞张帕子擦擦身。
　　傅知文看了眼周围，往她手里塞了个馒头：“若是饿了，就吃这个。”
　　傅知宁顿了顿，一时间有些好笑：“知道了。”
　　说罢，便拿着馒头回屋去了。
　　下午的时候，群臣都忙着准备翌日的祭祀，而官员家眷们则三五成群在东山寺走动观景，只有傅知宁一个人待在屋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每逢天热必是懒洋洋，一家子都习惯了，便也没勉强她出门。
　　到了傍晚的时候，太阳一落山，山上顿时凉了许多，仿佛白天的燥热从未存在过。傅知宁在屋里待了大半天，感觉到蔓延的凉意后，总算松了口气。
　　山中的空气本就清新，如今一凉下来，便更加舒适，但也有一点不好……木了一整天的肚子，突然开始咕噜噜地叫了。
　　她早上本就吃得不多，中午更别说了，一整日了也没有从前一顿饭吃得多，眼下一察觉到饿，顿时就是饿得昏天暗地。
　　翻来覆去大半天，傅知宁终于想起了傅知文给的馒头，于是赶紧从小柜里掏出来——
　　可惜下午热了太久，已经有些发酸了。
　　傅知宁用力嗅了嗅，闻到蔓延的酸意后蹙起眉头，到底没张嘴去咬，而是重新躺在床上。
　　原本清爽舒适的夜晚，因着空空如也的肚子突然变得漫长难熬。傅知宁翻来覆去许久，最终还是认命地起来了。
　　……去找如意吧，她今日来的时候好像藏了吃食。傅知宁叹息，简单整理一番后便出门了。
　　夜间的东山寺灯火通明，三五步便有禁卫军守着，不必担心夜路是否安全。傅知宁松一口气，急匆匆朝着徐家所在的院子去了。
　　东山寺的厢房别院都集中在一处，她从自己的偏院走出，再往前经过两个院子，一拐弯便是……
　　“你怎么来的？”
　　前方响起徐如意不耐烦的声音，傅知宁立刻停下脚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思念你，便忍不住跟来了。”这是柳言的声音。
　　傅知宁顿时蹙眉。
　　“得了吧，说得好像是自己来的一样，肯定是有人带着你吧？”徐如意轻蔑。
　　柳言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不肯带着我，我只能请窦章窦公子带我来了，这样既可以看到你，又不必担心影响你的名声，不正是两全其美？”
　　徐如意嗤笑一声，对上柳言的视线后，忍着不耐烦道：“行了，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既然窦公子能带你进来，想来也能给你找个住处，我这儿都是女眷，只怕是不方便招待你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柳言着急上前一步：“如意……”
　　“又怎么了？”徐如意蹙眉回头。
　　柳言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愣了愣后开口：“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惹你生气了？你近来为何对我如此冷淡？”
　　“你想多了。”徐如意面无表情，忍住大骂他的冲动。
　　柳言苦涩一笑：“你不必安慰我，我心里明白，自从那日你去过傅家，回来便厌烦我了……可是那傅知文说了什么？”
　　徐如意板着脸不语。
　　柳言眼圈瞬间红了：“如意，你也知道那傅知文一向与你不对付，他能说出什么好话？无非是各种诬陷我，想要你与我离心，叫你我都过得不好罢了，你千万别上他的当，我真的……”
　　傅知宁听不下去了，径直从阴影中走出来：“如意。”
　　徐如意正不耐烦，看到她后眼睛一亮，立刻迎上来：“你怎么来了？”
　　傅知宁笑笑，扭头对柳言福了福身：“柳公子。”
　　柳言刚才还在说傅知文坏话，没想到下一瞬人家亲姐姐就来了，一时间有些窘迫。好在他也算见过大世面的，很快便镇定下来：“傅小姐，近来可好？”
　　“一切安好。”傅知宁保持微笑，说完这句便突然没话了。
　　气氛突然有些凝滞，柳言咳了一声：“时候不早了，就不打扰了，小生告退。”
　　接着他又看向徐如意，“无论如何，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不论你有多烦我厌我，我对你的心都不会变。”
　　说罢，他不看二人反应，直接转身离去。
　　傅知宁和徐如意无言地看着他背影彻底消失，才同时看向对方。
　　许久，徐如意干巴巴地问：“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
　　突然词穷，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傅知宁好心帮忙：“这么像灶台上洗不净的油腻子？”
　　“对，就是那种感觉，齁得嗓子眼都堵，”徐如意抖了一下，“我品位究竟是多差，竟然会看上这种人。”
　　“不是你品位差，是他太会伪装，若是不知道他的真面目，只怕真要被他骗过去了。”傅知宁想起柳言刚才痴情的模样，不由得搓了搓胳膊。
　　徐如意也抖了一下，膈应完才想起问：“你还没说大半夜的怎么跑来了？”
　　“我？”傅知宁想起正事，肚子瞬间咕噜一声。
　　徐如意懂了，可惜爱莫能助：“你早来半个时辰就好了，我带那点吃的，刚才全部吃完了。”寺内过午不食，她又嘴馋得厉害，哪里能留得住东西。
　　傅知宁一听全吃完了，顿时丧气道别，步伐沉重地往回走。
　　今晚的月色格外分明，像一颗会发光的酥饼，咬一口香脆掉渣……她咽了下口水，突然被一个太监拦住了去路。
　　一刻钟后，她出现在百里溪的厢房里，看到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后惊呼一声，什么矜持礼貌都顾不上了，一路小跑过去。
　　“注意规矩。”百里溪提醒。
　　傅知宁顿了顿，连忙起身福了福身：“参见掌印大人。”
　　“我叫你注意桌上规矩。”百里溪无奈看了她一眼，要了根束带帮她系好袖口。傅知宁笑着道谢，等他系好才开始吃饭。
　　她真是饿坏了，否则也不会专门去找徐如意，这会儿好不容易吃上饭，一时间筷子忙碌不已。百里溪安静坐在旁边，只偶尔给她添一碗汤。
　　她吃得有些急，很快便饱了大半，于是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也有功夫搭理百里溪了：“寺内过午不食，你叫人做这么多饭菜，若是被发现了，圣上会不会大怒？”
　　“这会儿才想起问，是不是晚了？”百里溪反问。
　　傅知宁有些不好意思：“我确实饿坏了……”
　　百里溪扬了扬唇角：“食材厨子都是我带来的，直接在院内小厨房做了，不会叫人发现。”
　　“怪不得……你怎么突然想起要带厨子了？”傅知宁不解。
　　百里溪看她一眼。
　　傅知宁突然笑了：“一热就犯懒吃不下饭的毛病，确实是从小就有的，所以你是专门为我带的？”
　　“不过是嫌寺内的饭难吃罢了。”百里溪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莫名不想承认。
　　“确实是不好吃，跟你带的厨子差远了，”傅知宁点了点头，夹起一块像红烧肉的东西，“不过这素斋做得真好，这肉吃起来像真的一样，应该不是芋头做的吧？那东西做的要么太硬要么太绵，哪有这样的味道。”
　　百里溪挑眉：“谁同你说着是素斋？”
　　傅知宁一愣，再看向筷子上的红烧肉，许久才干巴巴开口：“是……真红烧肉？”
　　百里溪无声地看着她。
　　傅知宁咽了下口水，颤巍巍控诉：“在寺庙做肉菜，你就不怕将来下地狱吗？”
　　“若真有地狱，我这些年早就该去了。”百里溪慢条斯理。
　　傅知宁微微一怔，心里有点不舒服。
　　“放心吃吧，不知者无罪，神佛罚不到你头上。”百里溪玩味地安慰一句。
　　傅知宁无语：“方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哪算不知者。”
　　“那你现在开始只吃素的。”百里溪说完，当真将一叠素菜推到她面前。
　　傅知宁看了看素菜，又看了看筷子上的红烧肉，果断将肉吃了，就了两口米饭之后才道：“好了，现在若真有地狱，恐怕我要同你一起去了。”
　　百里溪眼眸一怔，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傅知宁专心吃饭，吃完又将汤喝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今日的绿豆汤我也喝了，很甜。”
　　“喜欢？”百里溪回过神来，任凭心里翻江倒海，面上看不出半点破绽。
　　傅知宁笑着点了点头：“又是绿豆汤又是做饭，辛苦了清河哥哥。”
　　“既然知道我辛苦，就不会说两句好听的？”百里溪心情不错，没有纠正她的称谓。
　　他突然要听好听的，傅知宁赶紧道：“清河哥哥最好了！”
　　“就这样？”百里溪眼尾微挑，显然不太满意。
　　“……清河哥哥是世上最好的男人，能认识你真是三生有幸。”
　　“个子高相貌好，还会武功体贴人，简直是太完美了。”
　　傅知宁又连说几句，见他还是不满意，情急之下突然冒出一句：“……清河哥哥是我最重要的人，不管你如何厌我烦我，我对你的心都不会变。”
　　百里溪眼底闪过明显的怔愣，一直有一下没一下敲桌子的手也突然停下。
　　气氛好像有一瞬变得不对，傅知宁心跳逐渐快了起来，正想着要不要说几句话打破沉默时，百里溪突然有一丝嫌弃：“从哪学来的，黏黏糊糊，像灶台上刮不净的油腻子。”
　　傅知宁：“……”
　　“再说，我何时烦你厌你了？”百里溪反问。
　　傅知宁顿了顿，脸颊突然有些发烫。
　　‎
　　作者有话说:
　　掌印：大哥没文化，但大哥爱你
　　《取了暴君心头血后》by二恰
林家七娘林湘珺，生就国色天香之貌，却自小病弱，算命批言注定活不过十六，除非以真龙之血为引。
可这真龙之血，天下何人敢取？她只能日日吊着口气等死。

直到一日，她做了场梦。
梦见平阳郡王家，面容有损的庶子沈放，才是真龙血脉。

梦里沈放受尽折辱十余载，性格扭曲彻底黑化，一朝被寻回宫，便龙登九五，大开杀戒。
将辱他之人悉数凌迟，成了名副其实的暴君。

梦醒，林湘珺看着正被众人欺凌的沈放，他浑身是血，仰起的脸半边被毁阴森可怖，另外半边却俊美似仙，显得尤为扭曲。
她忍着害怕，咬牙挡在了他身前。
在沈放染血的目光下，颤颤巍巍道：“你们再欺负他，我就，我就要喊我爹爹了QAQ。”

自此，她勤勤恳恳地讨好沈放。总算等到他恢复身份，放下仇恨好好做皇帝，可没想到他登基第一件事，是上林家提亲。
林湘珺：？？？
救命，她只想活命，不想嫁人啊！

林湘珺来不及逃，就被堵在了门口。
沈放长指捏住她下巴，咬破舌尖哺了她一口血，抬头，微微笑了起来：“七娘不是最喜欢朕么？这回……跑什么呢？”

*
沈放厌恶这世间万物，直到有个病秧子闯进了他的世界。一个将死之人还妄图救人，着实可笑。
但时间长了，他竟感觉到了趣味，就算别有所图那又如何。
他愿以心血为饵，取天下至宝铸一金屋，只为诱她永世共眠。

第 57 章 [V]
　　在百里溪的住处饱餐一顿后，傅知宁便惦记上了，翌日下午不等天黑，便悄悄溜去寻他。百里溪似乎早有预料，直接叫刘福三在住处等着。
　　“圣上晌午祭祀完乏累得厉害，掌印还在主院侍候，只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奴才服侍傅小姐用膳便好。”经过这段时间，刘福三已经隐约明白了傅知宁在百里溪心中的重要性，加上想到这二人幼时的羁绊，便不自觉在傅知宁面前矮了三分。
　　傅知宁察觉到他态度的变化，连忙扶住他：“刘公公切不可在小女面前自称奴才，小女福薄，实在担不起。”
　　刘福三笑了：“傅小姐是掌印的人，自然是奴才的主子，怎会担不起？”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地同她说，她是谁谁谁的人。傅知宁脸上浮起一丝热意，心里却不觉得难堪，反而有点隐秘的愉悦……傅知宁，你真是大事不好了。
　　她轻咳一声掩去心思，面上还是坚持：“刘公公年纪大些，是长辈，叫小女知宁便好，也切莫自称奴才，否则小女实在惶恐。”
　　她生得貌美，眼睛又清澈，即便说起好听的话，也与寻常人谄媚的样子不同。刘福三很是受用，干脆应和下来。
　　傅知宁又客气几句，这才到桌前坐下。大约是因为今日身边的人是刘福三，她吃饭的时候有些拘束，刘福三看出来后，便寻个理由出去了。
　　屋里很快便只剩下她一个人，傅知宁松了口气，吃完饭又等了片刻，迟迟没见百里溪回来，只好一个人先行离开。
　　寺内一个时辰前刚结束祭祀，从圣上到普通官眷都累得够呛，午膳之后便回屋歇息了，只剩下奴才们与寺庙僧侣一同清扫。
　　傅知宁从百里溪的院内出来不久，便撞上一群扫地的僧侣。为了不让人起疑，她赶紧躲到经幡后边，找了条小路继续往回走。
　　本想着自己对东山寺的路还算熟悉，即便从小路走，也能轻易回到寝房，结果走着走着，才意识到自己想多了。
　　“这下可麻烦了……”她看着空无一人的环境，思索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原路折回。
　　原路折回，便又到了百里溪院子附近，被人看到少不得会被追问，万一哪句话没答好，或许会给百里溪带来麻烦，可若继续往前走……如今寺内都是皇亲国戚，万一不小心走到谁的院落冲撞了，少不得要捱一顿骂。
　　她纠结许久，到底还是决定不给百里溪添麻烦，只是硬着头皮往前走。
　　再走一段吧，尽可能不往有院墙的地方走，若是能遇到下人或僧侣，便请对方为自己指路。傅知宁做好了打算，一边走一边寻人。
　　大约是心诚则灵，她又走一段经过一片密林时，突然听到里头传来人声。傅知宁眼睛一亮便要叫人，结果下一瞬便听到也一声惊呼。
　　是李宝珠？
　　这次祭祀傅家被安排在最偏僻的院子，傅知宁又除了午膳时间基本不出来，所以虽然知道李宝珠也来了，却从昨天到现在一次也没遇上过。现在听到她的惊呼，傅知宁心下一惊，想也不想地往密林去。
　　“贱人！叫你斟酒是看得起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当着外人的面折孤的脸面？”
　　是二皇子的声音。傅知宁愣了愣，明白李宝珠并非遇到贼人便下意识蹲了下去，借着石头藏去身影。冲动劲过去，她才发现自己现在极易被发现，稍微不注意闹出点动静，二人便能透过层层竹林的阻碍发现她。 

　　这俩人一个比一个难缠，她千万不能暴露。
　　傅知宁咬住下唇，思索是现在冒险直接跑，还是先躲一会儿。
　　正想得认真时，李宝珠突然抽泣：“我是你的女人！你怎能让我给别人斟酒？！”
　　话音未落，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伴随而来的是李宝珠同方才一样的痛呼。
　　“你即便进了孤的府邸，也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还真将自己当成什么人物了？”赵良毅冷笑一声，“摆正你的身份，别以为孤愿意让你办定亲宴，便将你当正妻了，妾就是妾，是不入流的东西，这次孤不与你计较，若是再有下次，孤定刑罚伺候！”
　　“不、不要……”
　　李宝珠正惊恐时，密林传来一阵更大的响动。傅知宁更不敢动了，屏住呼吸缩在原地。
　　好在响动是朝着相反方向去的，很快便彻底消失。傅知宁默默松了口气，正准备离开时，却不小心踢到一颗小石子。
　　……真要命。
　　正在哭的李宝珠猛然惊醒：“谁？！”
　　傅知宁屏住呼吸不语。
　　“再不出来，我可要叫人了！”李宝珠咬牙威胁。
　　傅知宁无奈，只能站起身来。
　　密林虽然空隙小，但视线穿过层层竹叶阻碍，还是能勉强看清身形。
　　李宝珠看到外面的人影后，第一时间便认出来了：“傅、知、宁！”
　　“我并非有意偷听。”傅知宁说着，找到一条小道来到她面前。
　　此刻的李宝珠发髻凌乱，半边脸也红肿不堪，唇角更是破了一道口子，泛着瘆人的红血丝。她脸色难看，右手扶着左手的胳膊，衣袖因为这个动作往上拢起，露出了青青紫紫的胳膊。
　　傅知宁看到她手腕上的伤痕愣了愣，突然想起她那日定亲时，便是这样一身伤。
　　“他这样对你多久了？”到底是从小认识的人，虽然性子讨厌了点，可这一身伤实在触目惊心，傅知宁也忍不住问了。
　　李宝珠瞬间炸了：“关你什么事！”
　　“我只是担心你。”傅知宁蹙眉。
　　李宝珠冷笑一声：“担心我？怕不是巴不得看我笑话吧？你以为我会领情？”
　　她话里话外皆是敌意，傅知宁无话可说，干脆转身就走。
　　李宝珠却拦住了她的去路：“你想做什么去？将今日之事宣扬出去吗？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敢伤了二殿下的名声，二殿下定不会放过你！”
　　“你们郎有情妾有意的，我宣扬什么？”傅知宁不耐烦地反问。
　　李宝珠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傅知宁面无表情任其打量，两人僵持许久，李宝珠才挪开半步。
　　傅知宁从她身边经过，快走出密林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再一回头，李宝珠摔在地上，疼得脸都白了。
　　没看到没看到……傅知宁反复默念，却还是回到了她身边：“哪里受伤了？”
　　“……不用你假好心。”李宝珠恨声道。
　　傅知宁扯了一下唇角：“我真是不懂你在想什么，我又没得罪过你，你为何记恨我？”
　　“我才不嫉妒你！”李宝珠矢口否认，“我家世比你好父母比你好，你有什么可值得我嫉妒的，那张脸吗？”
　　傅知宁想说自己说的记不是嫉，可对上她的视线后又觉得没必要。
　　李宝珠却还在愤愤不平：“别以为你生得好，就处处比我强，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咱们走着瞧。”
　　“走什么瞧？想说你要给二皇子做妾、自此飞黄腾达了？”傅知宁无语，“就你如今的样子，你觉得我会羡慕吗？”
　　“我会不会飞黄腾达，你心里清楚得很，”李宝珠昂起下颌，“妾又怎样，如今的齐贵妃当年还是妾呢，如今不一样受万民朝拜？只要我进了二殿下的家门，我的造化还在后头！”
　　傅知宁没想到她都被伤成这样了，还一门心思想着攀高枝，无言许久后摇了摇头：“你真是没救了。”
　　李宝珠冷笑，正要再说什么，便听到她问：“你如今的情况，李大人和李夫人知道吗？”
　　李宝珠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怒意更加明显：“你什么意思？觉得他们卖女求荣？！”
　　傅知宁看到她反应这么大，瞬间就懂了。
　　李宝珠继续呛声：“我与你有什么道义，你凭什么问？”
　　傅知宁无言一瞬，果断扭头就走，还坐在地上的李宝珠顿时急了：“你干什么去！还不快扶我起来？！”
　　“你与我有什么道义，我凭什么帮你？”傅知宁反问。
　　李宝珠噎了噎，正要说些什么，傅知宁便已经离开了。李宝珠气个半死，却只能独自一人扶着地艰难起身。
　　正是午后，密林周围本来十分清净，可她刚站起来，便听到一阵小姑娘们的嬉闹声传来，似乎正朝着自己的方向而来。
　　李宝珠此刻一身凌乱，脸上指痕十分清晰，若叫人看到，定是说不清的。她慌乱不已，四处找可以躲藏的地方，可惜密林里除了细竹什么都没有，根本没有东西能挡住她。
　　眼看着有几道人影越来越清晰，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结果下一瞬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拦在了她们跟前。
　　“知宁？”徐如意一脸惊喜，“你怎么舍得出来玩了？”
　　“我还想问你呢，这个时候不在屋里歇着，出来乱跑什么？”傅知宁挑眉。
　　徐如意笑着拉过身边的三个姑娘：“这不是祭祀结束了，我们一同出来走走么，本来想叫你的，可想着今天日头这么烈，你肯定不愿出门，我索性就没喊你。”
　　“既然要出来走走，那去个凉爽点的地方吧，这儿没阴凉地，仔细晒黑了。”傅知宁笑道。
　　三个小姑娘正是爱美的年纪，闻言顿时动摇了，只有徐如意还不死心：“可是我听说密林里也挺凉快。”
　　“不仅凉快，还有很多虫子，我方才从那边过来，还瞧见一只巴掌大的老鼠呢。”傅知宁一脸淡定。
　　徐如意顿时惊住：“老、老鼠？那我们赶紧走吧，这地方肯定脏得厉害……知宁，你也跟我们一起吧，我们再找一处地方游玩。”
　　傅知宁怕她们再折回来，于是欣然同意，于是五个姑娘同行，调转方向朝着另一处去了。
　　李宝珠僵站在密林里，听着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小，才默默松一口气，心情复杂地看了眼外头的小路。
　　傅知宁将徐如意几人引走后，顺便给她们做起了引路人。她虽然对小路不算熟悉，可大路还是知道几条的，轻易便将几人带到了后山。
　　祭祀结束后，所有人都一身轻松，加上要明日晌午才离开寺庙，年轻些的三三两两都跑出来了。她们到后山溪流旁时，周围已经来了不少人，男女各分两处，也有与自家哥哥妹妹聚一起闲聊的，没有长辈在气氛要活络许多。
　　傅知宁没想到这里会这么热闹，顿时萌生了退意，可惜还是被徐如意拉到了凉亭下：“你呀，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好好玩一遭再走，这儿不比你那屋里凉快呀？”
　　傅知宁无奈一笑：“人太多了。”前几年因为这张脸，惹来过不少麻烦，她如今每到人多的地方都会觉着别扭。
　　“多就多呗，他们还能吃了你不成？”徐如意反问。
　　傅知宁见她一脸坦然，也不由得挺直了后背，噙着笑点了点头。
　　徐如意满意地拍拍她的手，拉着她去溪边采小野花。两个人蹲在地上，仿佛变成了七八岁的孩童，很快便摘了一大捧花。
　　徐如意兴致勃勃，正要让傅知宁给自己编个花环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道哀怨的声音：“如意。”
　　徐如意和傅知宁同时抬头，看到是柳言后同时淡了笑意。
　　京都城一向没什么秘密，徐如意定亲的事早就传出来了，他如今突然跑来，周围的小姑娘们都表情兴奋，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而柳言仿佛没听到众人议论，只是痴痴看着徐如意：“能与我聊聊吗？”
　　“柳公子，这里都是女客，你来不合适吧？”傅知宁蹙眉。
　　柳言却充耳不闻。
　　傅知宁心底烦躁，正要沉声驱逐，徐如意突然冷声道：“你随我来。”
　　说完，便直接朝人少处走去，柳言急忙跟上。
　　傅知宁看着这二人一前一后，便忍不住想追上去提醒徐如意仔细瓜田李下，结果刚站起来，便看到徐如意停在了一处山壁前，人相对少，却在众人的视线内。
　　傅知宁见她心里有数，默默松一口气不再上前。
　　山壁前，柳言叹了声气，刚要开口说话，便被徐如意打断了：“我跟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花言巧语，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如意……”柳言被她的态度搞得一愣。
　　徐如意扯了一下唇角：“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暂时不想见到你，你越是纠缠，我便越烦你，希望你暂时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有什么事等回京之后再说吧。”
　　“如意你别这样，我心里难受。”柳言说着，眼圈都要红了。
　　可惜他演得很好，徐如意却面无表情，半点动容都没有。
　　两人僵持许久，柳言也算知道她的态度了，为免她再说出什么刻薄的话，只能讪讪离开。
　　柳言一走，傅知宁顿时跑了过来：“聊什么了？”
　　“什么都没聊，只是告诉他离我远点而已。”徐如意回答。
　　傅知宁一脸担心：“那你说退婚的事了？”
　　“没有，不是你说别打草惊蛇嘛，”徐如意一反刚才的冷漠姿态，亲热地挽上她的胳膊，“不过我觉得他应该也猜到了，毕竟之前搂过姑娘，他心里肯定虚得厉害。”
　　“若是如此，那以后离他远点，退婚之前都不要跟他说话了。”傅知宁提醒。
　　徐如意笑着点了点头，突然话锋一转与她算账：“你刚才一直往这边看，是不是担心我啊？”
　　“是啊，你成天跟个小傻子一样，我能不担心吗？”傅知宁挑眉。
　　徐如意冷笑一声：“小傻子？好啊，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看我不把你的腿打断！”
　　说完，就朝傅知宁扑了过来，傅知宁哎呀一声，赶紧笑着闪躲。徐如意却不肯放过她，经过小溪时掬起一捧水朝她洒去。傅知宁笑着躲开，却迎来她新一轮的攻击，最后只能笑着还击。
　　这两人玩得高兴，其他小姑娘也忍不住加入，一时间竟然打起了水仗。
　　姑娘们欢快年轻的惊呼此起彼伏，柳言回到凉亭时，不少世家子已经聚集到最边上，兴致勃勃地看着对面的姑娘们。他见赵良鸿也在，便笑着蹭了过去：“大殿下。”
　　“嗯。”赵良鸿挂着笑意，看也不看他一眼，眼睛始终盯着溪水旁明媚的姑娘们。
　　柳言便不再多说什么，只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渐渐的，他发现赵良鸿的视线一直追着傅知宁和徐如意二人，总算找到了说话的机会：“那位便是卑职的未婚妻，旁边是她的表姐。”
　　赵良鸿闻言，总算肯正眼看他了：“原来她就是徐家姑娘。”
　　“正是。”柳言笑着答应。
　　赵良鸿又看徐如意一眼，笑了：“从前倒是在宫里见过，只是觉得容貌稍逊傅知宁，便没仔细端详，如今瞧瞧生得还算清秀，性子也讨人喜欢，你当真是占便宜了。”
　　柳言听到他的话，与有荣焉地堆满了笑，只是心思却百般活络。
　　在水边玩了一下午，傅知宁湿漉漉地回到别院后，果不其然被傅通凶了，还是傅知文跑出来救了她，她才得以回屋换衣裳。
　　寺庙过午不食，她又疯玩了一下午，早就饿得不行了，于是又一次想起了百里溪。
　　可惜晚上要有一场香会，所有人都要到场听高僧念经，眼下外头人来人往，她要是跑去找百里溪，只怕会被人看到。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多会儿徐如意也来了，姐妹俩对视一眼，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饿了？”傅知宁问。
　　徐如意默默点了点头，然后同时叹了声气。
　　姐妹俩惺惺相惜，一起坚持到晚上，才跟着长辈们来到香会上。
　　官眷及朝臣落座后，圣上和贵妃一同带着两个皇子来了。徐如意行过礼重新坐下后，压低了声音与傅知宁八卦：“知道这次祭祀皇后为何没来吗？”
　　“为何？”傅知宁好奇。
　　徐如意轻咳一声：“本来是可以来的，但二殿下临出发前突然咳血，圣上大怒，便不让皇后来了，虽然宫里一直没说二殿下的身子是怎么垮的，但大家似乎都心照不宣，觉得就是皇后做的。”
　　傅知宁扯了一下唇角，想说今日在密林打李宝珠的赵良毅，看起来可不像虚弱的样子，估计是为了恶心皇后才如此。
　　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了，她只需管好自己就行。傅知宁刚冒出这样的想法，肚子便咕噜一声。
　　这两日没少跑去找百里溪加餐，眼下肚子一响，她便忍不住往上看，结果恰好撞上百里溪的视线。她顿了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百里溪眼眸微动，将刘福三叫了过来。
　　天色渐暗，寺内再次凉爽，圣上等人坐于高台之上，其余人等则按照棋盘的格式坐在蒲团上。等高僧就座之后，太监们便鱼贯而入，给所有人送上一本经书。
　　傅知宁心不在焉地等待，温和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傅小姐，拿好了。”
　　傅知宁顿了一下，看到刘福三后忙去接经书，可手刚一碰到便感觉一软。
　　她：“？”
　　疑惑的瞬间，刘福三已经离开了，傅知宁咽了下口水，默默拿紧了经书……以及经书遮挡下方的东西。
　　高僧开始念经，周围人也一同低下头，傅知宁观察一下四周，默默抠了一块塞进嘴里。
　　又软又绵，枣香味浓郁，简直入口即化。
　　傅知宁眯了眯眼睛，趁众人不备拉了一下徐如意的衣裙。徐如意不解扭头，一块东西便塞到了她手里。
　　“嘘。”傅知宁压低了声音。
　　徐如意愣了愣，感觉到手感不同后，缓缓睁大了眼睛。她像傅知宁一样，第一反应便是看周围，确定没人后才飞速往嘴里塞一块。
　　姐妹俩像两只偷吃的兔子，低着头三两下将枣糕全部吃完。
　　吃过东西，长达半个时辰的香会也没那么难熬了，尤其对于傅知宁而言，一抬头便能看到百里溪，时间好像很快就过去了。
　　香会结束，众人纷纷退场，傅知宁和徐如意一起往外走。虽然吃了枣糕，但还是惦记百里溪院中的饭菜，于是走到半路便与徐如意分开了，独自一人趁着夜色悄悄离开。
　　徐如意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往回走，快走到院门口时，又一次遇到柳言。
　　“你还阴魂不散了是吧？”徐如意一脸厌烦。
　　柳言痛苦地看着她：“如意，我真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会让你如此冷待我。”
　　“车轱辘话说一遍就够了，我没空理你。”徐如意说完，便越过他往前走。
　　柳言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抬高了声音：“你是不是想悔婚？”
　　没想到他会问出来，徐如意停下脚步，扬着眉回头。
　　柳言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聊聊吧，若你能说服我，我可以答应退婚。”
　　徐如意思索一瞬，答应了。
　　另一边，傅知宁很快到了百里溪那儿，果不其然在院中看到一桌好菜，而桌子旁边挂满了灯笼，风一吹轻轻摇晃，将院子照得通明。
　　“我就知道你会给我准备。”傅知宁笑着坐下。
　　百里溪将筷子递给她：“后山闹了这么久，自然会饿。”
　　傅知宁毫不意外他知道自己的一切，拿起筷子细细品味美食。
　　百里溪看着她轻松的样子，突然觉得不够：“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什么？”傅知宁不解地看向他。
　　“别的。”百里溪重复一遍。
　　傅知宁想了想：“没有了，这就很好了。”
　　百里溪闻言，便没有再问。
　　陪她用完晚膳，两个人坐在院中躺椅上看星星，傅知宁看着无尽的苍穹，睡意朦胧地说了句：“这样好的夜色，放烟花肯定漂亮。”
　　百里溪眼眸微动，扭头看向她时，她已经睡着了。
　　夜晚的凉风阵阵，躺椅轻轻摇晃，连傅知宁自己都不知睡了多久，等再次醒来时，身上多了一件外衣。
　　是百里溪的。
　　傅知宁眨了眨眼睛，扭头看向一侧，果然对上了他的视线。
　　“醒了？”他问。
　　傅知宁乖乖点头。
　　“那便开始吧。”他朝暗中示意。
　　“开始什么？”傅知宁不解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百里溪不言，只是叫她安静等待。
　　傅知宁心里如小猫抓挠一般，正要忍不住追问时，天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响声，接着一道火光冲向天空，砰地一声炸成满天繁星。
　　这只是一个信号，接下来便有无数朵烟花，商量好一般朝天上飞去，盛大的画面几乎将整个天空照亮。傅知宁怔怔看着天空，五颜六色的光芒将她的脸照得明灭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烟花消散，夜空再次安静，方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绮梦。
　　“时间有限，能找到的只有这些。”百里溪缓缓开口。
　　傅知宁迟钝地扭头，一直盯着他看个不停。
　　“不喜欢？”百里溪竟然有些拿不定她的态度。
　　傅知宁回神，朝他勾勾手指：“清河哥哥，你过来一下。”
　　百里溪不介意她的无礼，直接倾身过去，正要问她怎么了时，她突然凑了过来，在他唇上亲了亲。
　　百里溪彻底怔住。
　　“……上一次我是不小心亲到，但这次是主动的。”傅知宁说罢，重新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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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知宁：命运就是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朋友们，我新文《反派女配但求一死》已经v了，大家喜欢的话求去捧个场，帮我撑撑腰！爱你们~

第 58 章 [V]
　　从前在一起时，傅知宁几乎从未主动过，即便偶尔试探地去亲一下，也会很快得到回应。然而这一次她像小鸡啄食一般碰了他好几下，他都只是一脸平静地看着她，像是无动于衷，又像是想看她能做到什么地步。
　　……难不成是自己会错了意，他对自己从来都只是兄妹之情？傅知宁突然有些不确定了，正在进行的亲吻也讪讪结束，可怜巴巴地瞧着他。
　　“你可知，”百里溪斟酌开口，“自己在做什么？”
　　“……我不是小孩子，自然是明白的，”傅知宁小声回答，见他没什么反应，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郁闷，“你不喜欢我吗？”
　　自从不再怕百里溪，她又恢复了在他面前横冲直撞的样子，即便是这样羞人的问题，也敢直接问出来，只是问完脸上泛起一股热意。
　　百里溪看着她泛红的脸，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傅知宁心浮气躁，问完没等他回答，便先丧气开口了：“抱歉，看来是我多想了。”
　　说完，她从躺椅上站了起来，看向他时居高临下却委屈，半天才开始控诉：“若你不喜欢我，干嘛对我这么好……你上次亲我干嘛？别说是我先开始的啊，我是不是故意的你心里清楚，分明是你先主动，我现在来找你了，你又这样，我真是、我真是……烦你！”
　　说罢，转身便要离开，却被一只大手扣住纤腰，直接拖了回去。
　　傅知宁惊呼一声，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双手也下意识揽上了他的肩膀。
　　距离一瞬间拉近，傅知宁心跳顿时快了一瞬，百里溪扣着她的脖子，直接吻了上去。傅知宁眨了眨眼睛，不自觉攥紧了他的袖子。
　　山中的夜晚凉爽宜人，漫天繁星如瀑布倾泻，仿佛伸手便能摘星。
　　傅知宁却顾不上看风景，只是软着身子倚在百里溪怀中。
　　一个吻结束，她的呼吸有些不稳，眼眸也湿润许多，睫毛潮潮的，仿佛刚哭过一场。
　　“我才说一句，你便有千句万句等着，”百里溪缓缓开口，一双长眸定定看着她，“我还未说话，你便笃定我的答案为否了？”
　　“……我以为你对我只有兄妹之谊。”傅知宁小声嘟囔。
　　“你看哪家兄妹像你我这般？”百里溪继续反问。
　　这话听起来有些耳熟，好像是某个不受宠的皇子也说过。傅知宁顾不上思索，急忙求证：“所以你喜欢我？”
　　百里溪定定看着她，许久都不发一言。傅知宁心里着急，正要再逼问时，便听到他轻声开口：“喜欢。”
　　压在心上的大石瞬间消失，连呼吸都变得轻盈，傅知宁需要极为用力地攥住他的袖子，才免得自己飞到天上去。
　　“那、那我们现在也是心意互通了？”她期待地问。
　　百里溪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静了许久才反握住她的手：“你想好了？”
　　傅知宁刚要点头，便听到他又补充：“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傅知宁一愣：“为什么要反悔？”
　　“若要我承认心意相通，那你便只能是我的人了。”百里溪一字一句地提醒。
　　傅知宁愈发不解——
　　心意相通，不就是彼此的人了？为何还要刻意强调。
　　百里溪垂下眼眸，轻轻捏着她的手指：“我自认对你，还有一丝良知，若你不做我的人，以后想变心就变心，想嫁人就嫁人，我会在能力之内，给你寻最好的人家，赠你十里红妆，可若你要做了我的人，便不能再反悔了。”
　　说着话，他抬眸看向她，“今生今世，你都只能是我的人，下刀山入火海，我都会带着你，日后只有死别，没有生离你，你若敢给我变心，我就先杀了引诱你之人，再杀了你。”
　　这一刻，他没有再掩饰自己，将所有的偏执与占有欲都摆在她面前，既想用这些阴暗的、沉重的情绪，来将她吓退，又希望她更加坚定，坚定地证明自己在她心里是最特殊的那个。
　　傅知宁怔怔地看着他，被他极端的言语惊得说不出话来，先前生出的旖旎气氛，好似也随刚才那场烟花而去。
　　这一次，忐忑的人变成了百里溪。对上傅知宁怔愣的视线，他竟然生出一点逃避的心思，沉默许久后还是忍不住开口：“我可以再给你几天时间……”
　　“清河哥哥，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我啊？”傅知宁试探。
　　百里溪微微一顿，抬头看向她。
　　“我以前竟然没有发现，难道是你藏得太好？”傅知宁的重点逐渐跑偏，“你也确实藏得极好，我也是近来才感觉到的，还以为你是同我一样，在差不多的时间喜欢上彼此，可刚才一看，好像不是……”
　　“傅知宁。”百里溪平静打断。
　　傅知宁瞬间闭嘴，可一对上百里溪的视线，便忍不住笑了：“我觉得，就算我变心，你也舍不得杀我……你这么喜欢我呢。”
　　说到最后，已经忍不住小窃喜了。
　　百里溪知道她只是恃宠生娇，闻言也没有动怒：“我劝你最好别试。”
　　傅知宁又忍不住笑，笑完突然捧着他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百里溪无言许久，总算是绷不住了，轻轻扬起了唇角。
　　“所以你是何时喜欢我的，是元宵宫宴时吗？”傅知宁追问。
　　百里溪将人从腿上拎起来：“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你说嘛，不是元宵宫宴，难道是更早的时候？”傅知宁愈发好奇。
　　百里溪充耳不闻，只淡定往前走。傅知宁追在后面，不停追问，只是走到外面后，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
　　这个时候的夜晚极为安静，傅知宁活泼得像只鸟儿，不停地围着百里溪问问题，百里溪只当没听见，连步伐都没受影响。
　　傅知宁问了半天都没问出什么，正有些丧气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傅知宁一愣，听出是谁的声音后想也不想地冲了过去，百里溪蹙起眉头，也立刻跟去。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冲进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别院附近。徐如意一边喊着救命，一边红着眼眶衣冠不整地从厢房冲出来，引来了不少人出现围观。正是惊慌失措时，看到傅知宁后悲愤呜咽一声，一头扎进了她怀中。
　　傅知宁急忙将人抱住，抬起头时，便看到大皇子赵良鸿捂着额头冲了出来，手指缝里还不住流着血。
　　赵良鸿看到傅知宁和百里溪后微微一愣，接着黑着脸看向徐如意，再无半点平日风度：“贱人，你敢谋害孤？”
　　“你这个禽兽！禽兽！”徐如意颤抖着怒骂。
　　傅知宁死死抱住徐如意，气得眼睛都红了：“大殿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这贱人胆大包天，竟趁着夜色跑来勾引孤，失败后还意图不轨，孤定不能饶她。”赵良鸿这几日一直被贵妃和赵良毅打压，早就憋了一股火，如今还被一个女人打伤，更是恼上加恼。
　　周围渐渐聚集了不少人，闻言看徐如意的眼神都变了。
　　徐如意恨极，哆嗦着否认：“你胡说！分明是你指使柳言绑了我，一切都是你……”
　　“胡说！你不过是蒲柳之姿，以为孤能看得上你？”赵良鸿冷笑一声。
　　他话音刚落，柳言的身影便从旁边一闪而过，百里溪神色淡淡扫了闻讯赶来的刘福三一眼，刘福三立刻去追了。
　　与此同时，整个东山寺仿佛都被惊动了，齐贵妃扶着赵益也赶来了，赵良毅神色恹恹地跟在后面，看了眼前景象后勾起唇角。
　　“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半夜的闹出这么多动静，赵益直接发怒了。
　　赵良鸿急忙先开口，将方才的话复述一遍，徐如意急得眼泪簌簌掉，不停地反驳他每一句话，坚称是他与柳言勾结。
　　两方各执一词的功夫，傅通带着傅知文也来了，徐正夫妇紧随其后。徐如意看到父母，哭得更加伤心，直接躲进了母亲怀中。
　　傅知文不知发生了何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直接冲过去一拳砸在了赵良鸿脸上。徐如意猛然睁大了眼睛。
　　谁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手，顿时一片哗然，眼看他又要动手，傅通眼疾手快赶紧拉住他，围观的世家子也赶紧将人拦住。
　　“放肆！你想造反不成！”赵益气得脸都红了，呼吸起伏也逐渐大了起来。
　　傅知宁连忙就要下跪求情，结果一直没开口说话的百里溪突然沉下脸：“傅知文对大殿下不敬，来人，先押下去！”
　　“是！”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傅知文被拖下去时不住挣扎，黑着脸要让赵良鸿给个交代，可惜寡不敌众，还是很快消失了。
　　傅知宁对上百里溪的视线，默默松一口气。
　　赵良鸿这辈子第一次被这样下面子，轻拭一下唇角的血痕冷笑：“傅大人当真教子有方。”
　　“犬子性子急了些，还望大殿下赎罪。”傅通急忙跪下。
　　徐正脸色铁青，脱下外衣将女儿罩住，也跟着跪在了傅通旁边：“圣上，微臣愿以性命担保，小女徐如意绝无攀龙附凤之心，求圣上明察，还小女一个清白。”
　　“徐大人的意思是，她无攀龙附凤之心，一切都是孤撒谎？”赵良鸿不耐烦地问。
　　徐正还未开口，一直看戏的齐贵妃轻笑一声：“大殿下向来宽厚待人，应该不至于撒谎。”
　　赵良鸿皱了皱眉，直觉她不会这么好心为自己说话。
　　果然，齐贵妃下一句便是：“只是这姑娘若真有勾引殿下的心思，为何还要跑出来？”
　　“自然是孤瞧不上她，她恼羞成怒了。”赵良鸿见招拆招。
　　被严严实实裹在衣裳下的徐如意，闻言便又要分辩，只是被冯书强行搂住。
　　“事关小女清白，还望大殿下慎言。”冯书看似冷静，可开口说话时连声音都在颤抖。
　　赵良鸿轻嗤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刘福三突然踹了一个人进到圈子里：“圣上，贵妃娘娘，这便是徐如意的未婚夫，柳言。”
　　众人精神一振，一同看了过来，赵益沉着脸：“你便是柳言？”
　　“卑职、卑职正是。”柳言脸色惨白，吓得哆哆嗦嗦。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可受大殿下指使绑了徐如意？”赵益忍着怒火问。
　　柳言刚要开口，赵良鸿便突然提醒：“你可要想好了说。”
　　“大殿下，你是在威胁他？”徐正冷声质问。
　　赵良鸿扯了一下唇角，眯起眼睛看向柳言。柳言被他看得一个哆嗦，干巴巴开口：“卑职冤枉、卑职冤枉啊！”
　　“柳言！”徐如意忍无可忍，扯下外衣怒火冲天地看向他。
　　柳言咽了下口水：“如意……你不能因为生我的气，便要这般诬陷我啊，你大可放心，即便你做出如此丑事，我也绝不会厌弃你，只要你愿意，我依然可以娶……”
　　“你闭嘴！混蛋，你怎么能如此丧尽天良……”徐如意说着，便要扑上去与他拼命。
　　冯书和徐正急忙拦住，柳言慌乱躲避，正闹成一团时，赵益忍无可忍：“够了！”
　　众人一静。
　　赵益脸色铁青：“佛门净地，闹成这样成何体统！如今人证已在，此事便这样……”
　　“圣上，”傅知宁突然打断他的话，径直跪了下去，百里溪想阻止已是来不及，“圣上，人有口能言，便可撒谎，与其信他们空口白话，不如信证据。”
　　赵益眉头紧皱：“这种事能有什么证据？”
　　傅知宁顿了顿，扭头看向徐如意：“你是怎么到了大殿下房中的？”
　　“被、被绳子绑着。”徐如意回答，想起当时的恐惧，眼圈又红了。
　　傅知宁心疼不已，强迫自己冷静：“手脚都绑了？”
　　“是……”
　　“那又是如何逃出来的？”傅知宁追问。
　　徐如意吸了一下鼻子：“屋里一直没人，我便挣扎着挪到桌边，撞下一个杯盏打碎，生生磨断了手上的绳子才解开，正要离开时大殿下便来了，他欲行不轨，我才拿茶壶砸了他逃离……”
　　听到她这么说，徐正与傅通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冯书的面色也好了许多。
　　傅知宁深吸一口气：“将你的手伸出来。”
　　徐如意听话伸手。
　　傅知宁将袖子捋上去，白皙手腕上青紫殷红的绳痕顿时暴露在众人眼前。答案不言而喻，众人心中瞬间有数，赵良鸿愣了愣，脸色倏然难看。
　　“这样的伤口，想来脚上也有，圣上英明，敢问她如何能做到将自己的双手双脚都绑起来，再凭空出现在大殿下寝房内？”傅知宁思绪清晰地问。
　　柳言闻言，意识到大事不妙，正要分辩几句，刘福三突然按住他脖子上的穴位，他眼前一黑登时昏死过去。
　　“哟，晕了，莫非是做贼心虚？”当初赵良毅被陷害与宫女私通，直接导致他闭门思过身子坏了大半，齐贵妃早就心怀怨恨，此刻自然不会错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赵良鸿再无先前的嚣张，声泪泣下地跪在赵益面前：“儿臣冤枉啊，儿臣冤枉！”
　　“大哥何必闹得如此难看，错了便错了，好好弥补就是，这样痛哭真是丢皇家的脸面。”赵良毅幽幽开口。
　　赵益像被提醒了什么，看一眼周围的人，黑着脸开口：“行了，都散了吧，此事待回京之后查明，朕定会给出个交代！”
　　说罢，直接甩袖离去，百里溪看了傅知宁一眼，转头去扶住赵益，齐贵妃急忙跟上，赵良毅本要朝傅知宁走去，却被她及时叫住。他思虑一瞬，还是不舍得放过这个上眼药的机会，于是跟着齐贵妃离开了。
　　原本满满当当一院子人，转眼间便散个干净。傅通颤巍巍起身，将徐正也搀扶起来，半天憋出一句：“这算什么事啊……”
　　“姐夫受累了，您只管放心，我就是豁出这条命去，也会救知文出来。”徐正没心思说别的，朝傅知宁微微颔首后，便和冯书一起带着徐如意走。
　　傅知宁抿了抿唇便要跟上，傅通立刻拦住她：“你又去……”意识到自己声音过高，他瞬间闭嘴，待徐家三口走远后才气急，“你又跟去做什么！方才你出风头我都没教训你，真以为拿出证据，便可以要大殿下付出代价了？”
　　傅知宁不想听，板着脸朝徐家别院走去。
　　傅通气恼地跟在后头：“那可是圣上的亲儿子！即便圣上今日气恼，可明日回过味来，为了皇家颜面也会将此事按下，你又何必说那些不讨喜的话，若大殿下因此记恨你、记恨傅家，那咱们日后还能有好吗？知文也是个蠢材，眼看还有三五日就要放榜，要进宫殿试了，却惹出这些麻烦……”
　　“爹。”傅知宁猛然停下脚步，冷淡地看向他。
　　傅通对她的语气极为不满，皱起眉头正要说什么时，一对上她的视线突然愣了愣。她的眼底没有生气、没有委屈，有的只是冷漠与淡然，仿佛他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我娘去世那段时间，是舅舅和舅母辛苦奔波，不断搜寻凶手杀人的证据，是如意陪着我度过每个日日夜夜，或许他们对您来说，只不过是普通亲戚，可对我来说，却是救命恩人，这样的话烦请您以后不要再说，您要真怕我给您添麻烦，大可以写一封断绝关系的契书。”
　　傅知宁说完，扭头往外走去。
　　傅通怔愣地看着她的背影，想要说些什么却无力开口，正是挣扎时，傅知宁突然停下脚步。傅通眼睛一亮，赶紧上前一步：“知宁，你想通……”
　　“我与……司礼监的刘福三刘公公有些交情，知文被他的人带走，是不会吃苦的，想必在放榜之前就会放他出来，你不必担心。”傅知宁说完，急匆匆很快没了踪迹。
　　傅通站在原地许久，突然生出一股挫败感。
　　傅知宁刚一赶到别院，便看到徐正眼圈通红地站在偏房门口。她心里一阵酸涩，掐着手心上前：“舅舅。”
　　徐正回神，看到她后勉强笑了一下：“今日幸亏你机灵，才没让如意蒙受不白之冤，舅舅在此谢过你了。”
　　“一家人何必如此，我今日……今日其实该和如意一起回来的，只是半路上与她分开了，若是我不乱跑，直接将她送回来，也不至于……”
　　“别胡说，与你无关。”徐正蹙眉。
　　傅知宁摇了摇头，声音都开始哽咽：“您不知道，我、我一早就知道那个柳言不是好人……”
　　徐正失笑：“方才如意已经说了，你这孩子，你和如意也是思虑周全，才准备到祭祀结束再说，是那柳言不做人事，你愧疚什么，若按你的说法，我与你舅母才更该愧疚，竟然都不如你一个小辈敏锐，一心觉得他是个好人……”
　　徐正突然说不下去了。
　　傅知宁胡乱擦了一把脸，勉强笑了笑：“舅舅，我不招你伤心了，舅母也在屋里吧？我去陪着如意，让舅母跟您回去休息吧。”
　　徐正无声地点了点头。傅知宁轻呼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灯烛昏暗，徐如意看到傅知宁来了，嘴一撇又要哭，傅知宁急忙上前将人搂住：“没事没事……”
　　“知宁。”徐如意哽咽。
　　冯书擦了擦眼角，苦涩一笑：“你们姐俩今晚一起住吧，我先回去了。”
　　“舅母早些歇息。”
　　“别担心我了。”
　　两个人同时说话，冯书笑着答应，出去后为她们关好了门。
　　屋里静了一瞬，傅知宁垂着眼眸，揉了揉徐如意勒狠清晰的手腕：“很疼吧？”
　　“疼倒是不怎么疼，就是很害怕。”徐如意枕着她的肩膀，将之前的事更为详细地说了一遍。
　　其实与她先前说的差不多，只是增添了一些细节，比如柳言如何哄骗她要聊聊，又如何将她绑起来，嘴里塞了布条送进了赵良鸿的寝房，她独自一人是如何害怕，又是怎么设法逃出来的。
　　“赵良鸿根本就不无辜，”徐如意恨恨，“柳言将我送去时，说了许多话，大意便是他同赵良鸿提了此事，赵良鸿当即赏了他一块美玉算作同意，他这才胆气十足将我绑去，而且赵良鸿看见我时丝毫不惊讶，还试图对我做什么。”
　　说完，她顿了顿：“他们明明就是一伙的！”
　　傅知宁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心里难受得犹如针扎。
　　徐如意情绪略微平复了些，深吸一口气问：“知宁，你说赵良鸿会遭报应吗？”
　　“肯定会。”傅知宁十分坚定。
　　徐如意扯了扯唇角：“希望他会，否则我定是难受死了。”
　　“别多想了，此事交给舅舅处理，他定会还你清白。”傅知宁安抚。
　　徐如意应了一声，很快便沉沉睡去。
　　傅知宁安静守在她身边，每当她有做噩梦的趋势时，便温声将人叫醒，几乎一整夜都没睡。
　　因为回京前一晚出了这种事，翌日回去的队伍异常沉闷，几乎是回到京中的瞬间，司礼监便奉赵益之命开始调查此事了。
　　傅知宁时刻陪在徐如意身边，回京后也直接去了徐家。徐如意在她的陪伴下，只两天便恢复了精神，嚷嚷着要她一起去逛街。
　　“我这次回京只顾着跟那人渣定亲了，都没顾上出去玩，阿欢前些日子去安州卖货，还要我给她捎一支京城独有的凤头钗呢，正好你陪我出去逛逛。”徐如意说着，便直接将她拉了出去。
　　傅知宁知道她是个闲不住的，见她精神头这么好，便笑着答应了。
　　两个小姐妹戴上帷帽，坐上马车便去了城中最好的首饰铺，一进门便找到最里面的货架，开始仔细挑选凤头钗。
　　“这支更精致，但价钱肯定不便宜，若是我送她，她肯定是不肯要的。”徐如意嘟囔。
　　傅知宁想了想，拿起旁边那支：“这个价格倒是何时。”
　　“但是不好看。”徐如意立刻道。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笑了。
　　傅知宁无奈放下发钗，正要再看看别的，外头突然一阵嘈杂声，很快铺子里便热闹了起来。这样的铺子生意总是极好，来的也都是达官显贵，听到其中一道声音好像是刑部侍郎的女儿时，两人也没有在意，直到外头提到了徐如意的名号——
　　“她这次可算是名声尽毁，我若是她，哪怕是为了保全家族的颜面，也是要引颈自尽的，再不济也得出家做姑子，不会整日没事人一般待在家中。”
　　傅知宁脸一沉，便要出去制止她们，徐如意察觉到了，连忙抓住她的手，哀求地摇了摇头。傅知宁蹙起眉头，外头又开始议论。
　　“不是说她是无辜的吗？我那日也在寺中，那个柳言都吓昏了，大殿下也看着十分心虚，应该就是他们合伙欺辱徐如意。”
　　“应该不是，我听我爹说，那个柳言已经承认了，是他想通过这种法子讨大皇子欢心，大殿下是从头到尾都不乐意的，估计是徐如意吓疯了，才会觉得大殿下也图谋不轨，还打伤了他。”
　　“这么说来，大殿下也太可怜了吧？”
　　傅知宁越听脸色越难看，尤其是听到柳言的证供时，更是眼前一阵阵发黑，再看徐如意，脸上仿佛没有一丝血色，一向清澈的眼眸满是脆弱。
　　傅知宁知道眼下不是出去分辩的时候，只能无声抱住徐如意。
　　然而外头的人还在叽叽喳喳，都在说什么虽然徐如意无辜，但京都礼教森严，她若不自尽保全名声，便不算什么好人家的女儿。
　　傅知宁忍无可忍，直接叫来小二吩咐几句，小二闻言连忙出去，借着推荐首饰转移了话题。
　　片刻之后，几人纷纷离开，傅知宁和徐如意也没了再逛的心情，直接回了徐家。
　　两人到家时，冯书正急匆匆往外走，看到她们顿时松了口气，却还是忍不住担心：“突然跑出去做什么？”
　　徐如意一言不发，突然朝着房中跑去，冯书连忙叫她，却被傅知宁及时拦住：“舅母，先让她静静。”
　　冯书一听便知道怎么回事了，一时间眼圈都红了：“可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傅知宁顿了顿，苦笑：“原来舅母早就知道外头那些流言，为何不提前告知我一声，我若知晓定不会带她出去。”
　　“……京都城就这么大点的地方，那晚见到的人又多，传出这些也是难免，”冯书扯了一下唇角，“你去陪着她吧，千万别让她做出傻事，这件事我和你舅舅肯定会再想办法。”
　　她大可以自己去陪，却无颜面对女儿，只能拜托傅知宁。
　　傅知宁沉默一瞬：“所以，柳言的口供真是将大殿下摘出来了？”
　　冯书脸色难看，却没有否认。
　　傅知宁深吸一口气：“知道了。”
　　说罢，便去了徐如意所在的偏院，结果刚一进门，便听到一阵砸东西的声响，她当即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做错事的人不是我，我凭什么要死！赵良鸿个王八蛋，倒是将自己摘得干净！凭什么！凭什么!”
　　徐如意眼睛通红，不停地砸东西，旁边的丫鬟劝了又劝却没什么用，看到傅知宁来了，赶紧请她进来。
　　“如意，你冷静一点。”傅知宁劝道。
　　徐如意充耳不闻，抱起一个花瓶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时划过傅知宁的脸，在她脸上留下一小道伤疤。
　　徐如意瞬间冷静，急忙冲了过来：“知宁，我不是故意的知宁……”
　　“你先冷静。”傅知宁握住她的手。
　　徐如意愣了愣，突然就哭了出来，傅知宁心疼不已，皱着眉头将她抱在怀中。
　　“知宁我就是不服，凭什么做错事的人是他，我却要承受这一切，凭什么他能毫发无损全身而退，还能得到众人怜悯，我就是不服，就是不服！”
　　傅知宁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住地低声安慰。徐如意哭了好一阵，才抽噎着看向她：“知宁，不是、不是说恶人会有恶报吗？为什么受苦的却是我？如、如果我是个男人，今日旁人是不是只会替我庆幸劫后余生，而不是口口声声逼我去死了？”
　　“你先别急，此事未必如我们所想这般糟糕，你等我再去打探一番，之后再说别的。”傅知宁不住安慰。
　　徐如意吸了一下鼻子：“真的还有回旋的余地吗？”
　　“一定会的。”傅知宁低声道。
　　徐如意哽咽着答应。傅知宁见她不再闹，这才将她拉到床边，亲自将人哄睡了，才独自一人出门去了。
　　她直接去了司礼监，百里溪似乎知道她要来，早早便已经等着了。
　　傅知宁在刘福三的带领下走进房中，和百里溪对视的瞬间，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帮不了你，”百里溪说着，遣退屋内所有人，“此事若牵连大殿下，便是皇家丑事，圣上定不允许此事发生，一如当年二殿下的事，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傅知宁怔怔看着他，眼圈渐渐泛红。
　　百里溪轻叹一声，将人抱进怀中：“不着急，告诉如意，三年之内，赵良鸿定会付出该有的代价。”
　　“……所以，她还要痛苦三年？你知道如今外头说得有多难听吗？”傅知宁哑声问。
　　百里溪沉默一瞬：“圣上说了，等此事一了结，便会为她澄清，我也会派人惩戒乱嚼舌根的人，若她愿意，圣上还会为她寻一门好的亲事……”
　　“作为险些被轻薄的补偿？”傅知宁嘲讽打断。
　　百里溪松开她，蹙着眉与她对视：“知宁，冷静点。”
　　傅知宁顿了顿，半晌深吸一口气：“所以是真没办法了吗？”
　　“他会闭门思过，一如当初的赵良毅，齐贵妃不会放过他的，”百里溪说完，停顿一瞬，“你若还不满意，我可以再做点什么。”
　　傅知宁沉默不语。
　　百里溪抬手，将她鬓边碎发别至耳后，无声地等她想明白。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傅知宁终于长舒一口气：“知道了。”
　　百里溪面色放缓：“先回去吧，这几日别再出来，一切交给我便好。”
　　傅知宁微微颔首，抿着唇离开了。
　　她独自一人往外走，穿过暗道来到宫门，坐上马车便离开了。
　　“小姐，去徐家还是回家？”车夫问。
　　傅知宁沉默一瞬，眼神逐渐变冷：“去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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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这部分情节按照这个更新速度，很快就结束了，没办法简写的，毕竟剧情环环相扣，要通过这个事件，引入到下一个掌印吃大醋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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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V]
　　车夫闻言，当即驾着车调转方向，很快驶离了皇宫。
　　这次的事涉及皇家，为免瓜田李下，虽还是由司礼监审问，却没有将柳言关在内狱，而是送到了大理寺后方的天牢。不过虽关在天牢，却也不是想见就见的，只怕单靠小恩小惠，不足以叫那些守卫放她进去，更何况人多口杂，没有提前关照的话很容易泄露……
　　傅知宁坐在马车里垂着眼眸思考，在马车经过闹市时回过神来，抬高声音吩咐车夫：“改道，去二殿下府上。”
　　车夫微微一愣：“去……二殿下府上？”
　　“嗯。”傅知宁沉声应道。
　　车夫心中犹疑，但见她十分坚定，只好再次调转马车。
　　京城的权贵圈子总共就这么大，即便相互没什么来往，但车夫对路还是熟的，听了傅知宁的吩咐后，很快便驾着马车到了赵良毅的府邸。
　　马车刚一停稳，侍卫便上前来问了，傅知宁戴上帷帽下车，福了福身道：“还望向二殿下通报一声，傅知宁求见。”
　　她贸然前来，也没带拜帖，侍卫本不想搭理她，但听她语气笃定，仿佛料定二殿下会见她，犹豫一瞬后还是去通报了。
　　一刻钟后，傅知宁出现在正厅之中。赵良毅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枯瘦的脸上泛起玩味的笑：“你不是一向都躲着孤吗？怎么今日主动登门了？”
　　“二殿下，”傅知宁郑重行礼，“小女前来，是想请二殿下帮个忙。”
　　“徐如意的事？你想孤做什么？去求父皇判赵良鸿的罪？”赵良毅嗤了一声，“不必想了，父皇决意要保赵良鸿，已经默许皇后的人去大牢给柳言施压，口供都录好了，此事已无回旋的余地，明日升堂定案，便彻底了结。”
　　刚回京时，他和母妃也想过做些手脚，但看到赵益的态度，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忍痛放弃这次机会，免得最后万一败露，不仅白费功夫，还要被赵益怪罪不顾骨肉亲情。
　　傅知宁神色不变：“小女不敢奢求二殿下帮着说话，但确实所求之事与如意有关？”
　　“哦？”赵良毅挑眉。
　　傅知宁看向他：“小女想求殿下帮忙，送小女去见柳言。”
　　赵良毅一顿：“你见他做什么？”
　　“小女能让他回心转意，明日公堂之上指认大殿下。”傅知宁答得笃定。
　　赵良毅无言许久，倏然笑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小女敢做保证。”傅知宁上前一步。
　　赵良毅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阴郁的双眼死死盯着她的脸。半晌，他缓缓开口：“当真？”
　　“二殿下若是不信，小女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何不尝试一下？”傅知宁继续劝。
　　赵良毅冷笑一声：“你当孤是三岁小儿？若你做不到……”
　　“若小女做不到，柳言明日证供不变，此事尘埃落定，圣上自然不会再管谁曾经见过他。”傅知宁打断。
　　赵良毅勾了勾唇：“若你能做到，柳言明日突然改了口供，父皇便会疑心原因，略微一查就会知道孤派人去过。”
　　“殿下派的是小女，小女一介弱质女流，如何能劝柳言更改主意？顶多是骂他两句，说一说如意的失望罢了，他会不会因此良心大发，也是不确定的事，”傅知宁沉静与他对视，“总之殿下的人去，圣上会怀疑是殿下图谋不轨，可若是小女去，便师出有名，大不了圣上责骂您被妖女迷惑了心智，即便怪也会怪罪小女，对您不会如何。”
　　“可若不帮你，孤不仅不必费心劳力，也不用承担被责骂的风险。”赵良毅起身朝她走去，一步一步逼近。
　　傅知宁强忍住后退的冲动，静站在原地不动。
　　赵良毅走到她面前，似笑非笑地拈起她一捋头发：“所以，你总得给孤点什么好处，孤才能考虑帮你吧。”
　　“储君之位还不够吗？”傅知宁忍下惧意与恶心，平静地看向他。
　　赵良毅表情一淡。
　　“为了还大殿下清白，圣上煞费苦心安排公开审理此案，明日到的百姓必然极多，若柳言真能改变主意，明日打大殿下个措手不及，圣上就算想堵住悠悠众口，只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傅知宁说着，将自己的头发从他手中抽回，“天下可以接受平庸的储君，却无法接受有污点的储君，一旦大殿下的罪名坐实了，短时间内再无继位可能，四皇子又从来都不在圣上的考虑范围内，您说到时候他会选谁？”
　　头发已经脱离掌心，赵良毅指尖泛痒，心里也跟着痒。他已经盯着这张脸看过很多次，但只有这一次，似乎从姣好的面容下看到了点别的。
　　静了许久，他勾起唇角：“你的确很适合做个说客。”
　　“求殿下成全。”傅知宁俯身行礼。
　　赵良毅盯着她看了片刻，转身到堂前坐下：“还是那句话，孤不愿做徒劳无功的事，若是做了，就得求个好结果，孤可以送你去天牢，但前提是你保证能说服柳言，若不能说服，你总得给点什么，弥补一下孤才行。”
　　说罢，他轻笑，“不如就将你自己给孤如何？”
　　此话一出，厅内愈发静了。
　　傅知宁沉默许久，也跟着笑了一声：“殿下，您帮我，已算是以小博大，何必非要必赢的结局？”
　　“孤就是这样，你敢保证吗？”赵良毅眼神晦暗，誓要她亲口答应。
　　傅知宁定定看了他许久，表情渐渐淡了下来：“殿下若非要这么威胁，那不合作了就是，小女犯不上为了一个表妹就搭上自己……当然，小女如今在殿下府中，殿下若真想做点什么，小女也无力反抗，但殿下若真做了，那小女便绝不会再去天牢，哪怕搭上表妹的清白与前途。”
　　她决定来的那一刻，便是在赌赵良毅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打压赵良鸿的机会，更是赌他对储君之位的渴望。
　　而赌赢的诱惑太大，只要他有一丝野心，便绝不会可能拒绝。
　　果然，赵良毅沉默许久后开口：“你胆子倒是大了不少。”
　　“也是无奈之举。”傅知宁客气。
　　赵良毅嗤了一声：“先说好，若你真能劝动柳言，父皇事后查起此事，不查到你我身上还好，一旦查到了，孤定是会全部推到你身上。”
　　“届时只请殿下保护好小女家人便好。”傅知宁暗示若真有这么一天，自己会一力承担。
　　赵良毅勾了一下唇角：“说到底也是赵良鸿的错，你为表妹出头去骂柳言几句也不算什么大事，父皇将来就算怪罪，也只会怪罪你一人，不会牵连你的家人。”
　　傅知宁也是这么想的，闻言微微颔首：“多谢殿下。”
　　赵良毅看向门外，突然抬高声音：“来人！”
　　下一瞬立刻有侍卫进来。
　　“带傅小姐去天牢。”他缓缓开口。
　　傅知宁一口气猛地松懈，却不敢叫赵良毅看出半分。
　　马车很快来到城南的大牢，却没有去正门，而是去了更为偏僻的后院，一个守卫提前已经等候在原地。傅知宁还是第一次知道天牢旁边有这种地方，又一次庆幸自己幸好找了赵良毅，而不是一个人来闯。
　　大牢内部腐臭难闻，角落里还时不时冒出一两只老鼠，傅知宁后背发僵，却没有露出半点怯意，淡定地跟在守卫身后。
　　天牢里九曲十八弯，四处都泛着恶心的味道，傅知宁跟着守卫走了一路，终于停在一间牢房门前。
　　牢房的地面上铺了许多稻草，有一部分因为空气潮湿已经发霉，角落里几只老鼠窸窸窣窣，对弥漫的血腥味蠢蠢欲动。
　　而血腥味的主人，此刻穿着囚服蜷在稻草堆上，头发凌乱脸上脏兮兮，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好皮儿，听到脚步声后双眼还未睁开，便已经开始瑟瑟发抖，哪还有半点白面书生的样子。
　　看来在牢中这两日，也是吃了不少的苦不过那些伤看似严重，却没有伤及筋骨，想来如她推测一样，百里溪还未真正开始逼供，他便已经承认一切。
　　这样也好，没有被吓破胆，一切便还能商量。
　　傅知宁看向守卫：“烦请将门打开。”
　　“是。”守卫忙应一声，找出钥匙将门开了，然后独自识趣离开。
　　傅知宁目送他走远，摘掉帷帽放到一边后才来到牢房中，任由地上污秽弄脏了裙角也不在乎。
　　柳言似乎察觉到人的靠近，瑟瑟中艰难睁开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她的脸，灰暗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光亮，攥紧了她的裙角不放：“傅小姐、傅小姐救我……”
　　傅知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的口供是怎么回事？”
　　柳言没想到她第一句话是问这个，愣了愣后目光躲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不说实话？”傅知宁又问。
　　柳言咽了下口水，哆嗦着松开她的裙摆，傅知宁扯了一下唇角：“看你的样子，想来这几日来过的并非齐贵妃的人，而是皇后娘娘的对吗？”
　　“……我听不懂，你若不肯救我，那就请你离开吧。”柳言咬牙道。
　　“救是必然不会救的，我恨不得亲手了结你，”徐如意是没真的出事，若是稍有意外，不等回京她便会想法子杀了他，思及此，她的声音愈发冷硬，“还有，你如今是阶下囚，怎么还敢这般硬气，莫非是有人许诺，你只要按她的吩咐说，便会饶你一命？”
　　柳言荒唐一笑，似乎觉得她这个想法很蠢。
　　傅知宁勾起唇角：“当然，你这样一说，等于将全部罪名揽下，圣上为平民愤，必然会将你斩首示众，你绝不会有活下来的可能，所以即便有人这样许诺，想来你也不会因为空口白话做出如此牺牲。”
　　说罢，她抚平裙摆蹲下，垂眸看着柳言的眼睛：“没有许诺，那便是威胁了？”
　　柳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来。
　　傅知宁唇角笑意更深：“让我猜猜，她用什么威胁你，你年过八十的父母，在乡下养牛的叔婶，还是你那很早便父母双亡，被你亲手带大的侄子……”
　　“你究竟想做什么！”柳言听到她将自己家人如数珍宝地报出来，终于不再淡定。
　　傅知宁笑了一声：“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我家世在京都城不算起眼，可到了别处却也不差，杀几个平头百姓似乎也不难。”
　　“你敢……”
　　“我既然有能力查到他们，自然有能力杀他们，”傅知宁声音放冷，“你若不信，明日审讯之时，我将你父母的脑袋割来如何？”
　　“你、你少诈我，皇后娘娘已经说了不会杀他们……”柳言死死盯着她。
　　傅知宁扬了扬唇角：“她说了不杀，但说保他们了吗？”
　　柳言呼吸一窒。
　　“明日便要升堂了，为了避免瓜田李下，她根本不会再派人来，你就是有心求她保全家人，只怕也没机会亲口同她说了，更何况我既然能查到他们所有信息，便说明已经提前将他们控制，”傅知宁起身，“我也不同你废话，就与你直说了，你眼下只有两条路，一是听皇后的，你必死无疑，你的家人也会死……当然，我敢保证，他们死得绝不会这么痛快，你对如意施加的痛苦，他们会替你千倍万倍偿还。”
　　“第二条么……”傅知宁轻笑，“那就是听我的了，你并非主谋，圣上也不可能真杀了自己的亲儿子，大殿下不死，你这个听命行事的人就更不必死了，而我也会将你家人送去关外，再想法子将你也送去团圆，算得上皆大欢喜，你觉得如何？”
　　柳言面上有一瞬动摇：“我凭什么信你？”
　　“跟皇后一样，我只能口头承诺，所以要赌一把吗？”傅知宁定定看着他。
　　根据百里溪曾给她的信件来看，此人卑鄙阴狠恶毒，却有一点好，那便是珍惜家人，尤其是父母和唯一的侄子，更是拼了命也要给他们最好的供养。她眼下利用曾经得到的情报来与他谈条件，无非是为了让他产生她已经将人控制的错觉，而他无处求证，恐怕最后只有答应。
　　毕竟她给的威胁，要比皇后给的更加有实质性。
　　果然，柳言挣扎许久后，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答应你，若你将来食言，我定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傅知宁唇角勾起：“很好，那便合作愉快。”
　　从天牢出来，傅知宁便坐上马车回徐家去了。
　　她到家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徐如意早就醒了，坐在门口不住张望，看到她后连忙迎上来，红着眼眶问：“你去哪了？！”
　　“我出去一趟，你怎么跑门口来了？”傅知宁连忙安慰。
　　说着话，徐正和冯书也出来了，看到她后松一口气。
　　“如意怕你做什么傻事，都快急死了。”冯书忙道。
　　徐正也问：“你出去这么久，究竟做什么去了……你身上怎么有血？”
　　他最后一句不受控制地抬高了声音，众人顿时同时看向傅知宁的裙角，只见裙摆上不仅脏兮兮一片，还印了点点血迹，看起来像个手印。
　　傅知宁笑了一声，坦言：“我刚才去了大牢一趟，弄脏了裙子。”
　　“你去大牢做什么了？”徐正顿时沉下脸，“他们让你进去了？你是怎么进去的？”
　　他连连追问，傅知宁无奈地看一眼周围，冯书忙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回屋去吧。”
　　徐正连忙答应，一手拉着傅知宁，一手牵着徐如意，同冯书一起回了主院。
　　进屋之后，冯书将门关上，徐正立刻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傅知宁略过先去见百里溪的事，将与赵良毅见面以及去天牢的事说了一遍。徐家三口听得都急了，尤其是徐如意反应更是激烈：“你明知他对你有所图，你怎么能……”
　　“我没事，去之前便已经想好对策了，他不会将我如何的。”傅知宁安抚。
　　“那你也不该去！”徐如意气恼。
　　傅知宁无奈一笑，又低声哄了几句，结果一抬头，就对上徐正严肃的双眼。
　　傅知宁叹了声气：“我知道舅舅忠君爱国，不屑做这样的事，可如今圣上不义在先，我也只能出此下策，还望舅舅和舅母不要怪我自作主张。”
　　“你这么帮我们，舅舅哪会怪你，只是……”徐正沉默一瞬，才继续道，“只是一切有我，不该叫你再蹚浑水。”
　　“舅舅，我们是一家人，合该一起想办法。”傅知宁认真道。
　　徐正看着这个云淡风轻的外甥女，刚想说些什么，耳边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众人一愣，徐正最先反应过来：“谁啊？”
　　“老爷，傅家小公子来了。”
　　傅知宁眼睛一亮：“这就被放出来了？”
　　徐家三口也很是激动，几人赶忙一同迎了出去。
　　傅知文抿着唇坐在厅中，突然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扭头看去时，发现该来的都来了，他直直对上了徐如意的视线，徐如意眼圈泛红，朝他微微颔首。
　　傅知文咽了下口水，愣了愣后赶紧上前同长辈见礼：“参见舅舅，舅母。”
　　“好孩子，”徐正十分激动，“你近来辛苦了，可有受什么欺负？”
　　“没有，吃得好喝得好，人都精神多了。”傅知文常年受徐家冷淡，这回突然被众星捧月般围着，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
　　“被关在司礼监那种地方，哪可能吃好睡好，我这便叫人去熬鸡汤，定要为你好好补补。”冯书说罢，便赶紧出去了。
　　傅知文刚想说不用麻烦了，便听到傅知宁问：“你何时出来的？”
　　傅知文顿了顿：“半个时辰前，听说你来徐家后，换了身衣裳便过来了，也顺便给你带了换洗衣物。”
　　傅知宁微微颔首，便没有再说话了。
　　厅内突然静了一瞬，徐如意犹豫半天，还是磨蹭到傅知文面前：“那晚……谢谢你为我出气。”
　　“都是应该做的，你没事吧？”傅知文小心地问。
　　徐如意微微摇头：“没事。”
　　“那就好。”两人头一回这么和平地说话，傅知文突然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徐正笑了笑：“快坐下吧，你来得匆忙，想来也没吃什么东西，鸡汤至少得一个时辰，我先叫人给你上些糕点。”
　　“真的不用，”傅知文哭笑不得，“我真不饿，司礼监的伙食可好了。”
　　可惜这种话除了傅知宁没人相信，不出片刻便有十来盘糕点送来了，面对徐正和徐如意殷切的目光，他只能硬着头皮一口一口地吃，直到二人都满意了，才扶着肚子打了个饱嗝。
　　一群人闲聊许久，又一起用了晚膳，期间突然有人到访，交给傅知宁一小盒东西。傅知宁打开嗅了嗅，闻出是曾经用过的伤药膏。
　　“什么东西？”徐如意好奇。
　　傅知宁唇角浮起一点弧度：“伤药膏。”
　　徐如意闻言目光闪躲，心里愈发愧疚：“都是我不好……”
　　“行了，不过是一点小伤。”傅知宁失笑。她方才已经找机会照过镜子了，真的只是一点擦伤，甚至都没见血，只是红了一道。
　　徐如意扯了一下唇角，默默拉了拉她的袖子。
　　傅知宁及时转移话题，徐如意总算不再愁眉苦脸，一家人用过晚膳，傅知文便提出告辞。
　　“时候不早了，今日便先留宿吧。”冯书忙温声挽留。
　　傅知文忙摆摆手：“不必麻烦了，我娘还等着呢，我得先回去，改日有空定来府上做客。”
　　冯书微微颔首，又一次向他道谢。
　　他来徐家不到两个时辰，不知已经收到多少句谢谢了，此刻也有些哭笑不得：“舅母，我当时只是冲动行事，还差点连累了傅徐两家，真不值得谢。”
　　“能在那种时候与我们站在一边，怎就不值得谢了？”徐正故意板起脸。
　　冯书和徐如意立刻点头附和，傅知文顿时头都快大了。
　　傅知宁忍着笑上前一步，将人挡在了自己身后：“舅舅，舅母，我去送他。”
　　“如意也一起吧。”冯书忙道。
　　徐如意应了一声，跟傅知宁一左一右跟在傅知文旁边，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走到一半时，傅知文提到了口供一事，尚且有些义愤填膺：“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至于去撒谎污蔑大殿下？明明事实就在眼前，众人却视而不见，就因为他是皇子、是圣上的儿子？”
　　徐如意没忍住乐了。
　　傅知文看她一眼，忍了又忍后道：“别管大殿下这回能不能付出代价，至少能证明你是无辜的了，外头那些嚼舌根的肯定不能再说什么。”
　　“哪有这么容易，世人总是更愿意怪女人，说不定明日之后，他们又会怪我平日太招摇，才会引得大殿下做了错事，”徐如意语气倒是轻松，“无所谓了，我才不在乎他们想什么，只要能叫坏人付出代价，我什么都乐意。”
　　傅知文见她心情还算不错，表情顿时松开许多。傅知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
　　……这两人一向不对付，还是不要乱想了。傅知宁赶紧摇摇头，不敢再想。
　　送走了傅知文，姐妹俩便直接去了徐如意寝房，如小时候一般同榻而眠，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半晌，徐如意突然问：“知宁，明日事情一结束，我是不是就彻底得罪大殿下了？我爹娘也会被我连累吗？”
　　“不会，圣上即便为了面子好看，短时间内也不会对徐家做什么，你到时候跟着舅舅回安州去，过个一年半载圣上说不定就忘了，大殿下届时焦头烂额，想来也没功夫找你们麻烦。”傅知宁已经想好了。
　　徐如意这才放心，亲密地挽上她的胳膊：“谢谢你帮我。”
　　“别多想了，快睡吧。”傅知宁低声劝。
　　徐如意乖乖应了一声，很快便睡了过去，傅知宁陪着她，许久才闭上眼睛。
　　转眼便是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开堂审理了。
　　一大清早，司礼监便派了马车来徐家接人。傅知宁出去看了一眼，是全然不熟悉的宫人。
　　他明明知道自己也在，为什么会派一些陌生面孔来接？傅知宁沉默片刻，突然生出些许不好的预感。
　　“徐大人，请吧。”宫人捏着嗓子道。
　　徐正微微颔首，率先上了马车。冯书和徐如意紧随其后，三人都上去后，见傅知宁还愣着，便同时看了过来。
　　“知宁。”徐如意开口催促。
　　傅知宁回神，应了一声后也跟上了马车，许久都没开口说话。
　　临到大理寺时，徐如意握住了傅知宁的手，噙着笑道：“别为我担心，我一点都不怕。”
　　傅知宁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徐家三口出现在公堂之上，旁边站着的是面无表情的赵良鸿。
　　一切准备就绪，公堂之外也来了几百个百姓，乌央乌央地挤在一处，想瞧一瞧皇家的热闹。赵益和百里溪迟来一步，公堂内外立刻朝拜。
　　“行了，开始吧。”赵益淡淡开口。
　　百里溪微微颔首，看了眼站在百姓最前方的傅知宁，垂眸看向门边刘福三：“宣柳言。”
　　“是。”刘福三答应一声立刻走了。
　　等案犯入场需要时间，只是刘福三走后，便一直没有回来。傅知宁起初还算镇定，渐渐的便感觉不对了，正焦灼时，刘福三突然一个人回来，她心下咯噔一声，不可置信地看向高堂之上的百里溪。
　　百里溪无声与她对视片刻，随即便别开了视线，傅知宁的脸色瞬间苍白。
　　姗姗来迟的刘福三，来到堂上后直接跪下：“圣上，柳言方才畏罪自杀了，只留下一份口供，承认一切都是他自己所为，与大殿下无关。”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赵良鸿唇角浮起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表情重新变得温和。
　　徐如意身形晃了晃，被徐正和冯书及时扶住。
　　赵益一脸不悦：“不是叫你们看好他，怎会突然自尽。”
　　“奴才该死，是奴才疏忽。”刘福三说着，连忙磕头，“不过他虽然自尽了，但奴才也找了其他证人，可以证明大殿下的无辜。”
　　说着话，他看了眼外头，当即有十余人走了进来，宫女太监、世家公子和小姐，甚至还有一个和尚。
　　几人跪下之后，纷纷都是一个说法——
　　“那晚奴婢确实看到柳言绑了徐小姐。”
　　“大殿下一直在与好友谈天，并不知自己屋里多了人。”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可以证明大殿下为人忠厚，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你一言我一语，皆是为赵良鸿辩白，起初还觉得柳言死得太过蹊跷的百姓们，一时间也纷纷动摇，觉得赵良鸿真要有事，绝不会这么多人都说他是清白的。
　　看着这群人红口白牙颠倒是非，明明是五月的艳阳天，傅知宁却仿佛如坠冰窟，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寒。
　　徐如意气得发抖，终于忍不住怒喝：“你们胡说！”
　　“放肆，公堂之上岂容你大声喧哗。”当即有人呵斥。
　　徐如意眼圈通红：“胡说，他们都是胡说，明明就是……”
　　“徐正，你便是这样教导女儿的？”赵益不悦开口。
　　天家威严高不可攀，徐如意微微一愣，身边的爹娘便已经跪下了。
　　“微臣知罪，小女也是太激动才会如此失态，还望圣上不要怪罪，”徐正一字一句道，“但微臣相信女儿，绝不是无端揣测之人，还请圣上彻查此案，还小女清白。”
　　“已经彻查了，你家女儿确实清白，只是识人不清，找了一个品性恶劣的未婚夫，”赵益眼神泛冷，“还是说你觉得朕的家教不好，教出的儿子不堪重用，只会调戏良家女子？”
　　“臣不敢！”徐正忙磕头，徐如意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面色苍白地跪在爹娘身边。
　　赵益冷笑一声：“你自然不敢，知道你爱女心切，本次朕便不与你计较了。”
　　说罢，他看向徐如意，面色缓和了些，“徐如意，你如今惊恐之下胡言乱语，朕可以原谅，但之后若再如此败坏皇家名声，那朕可不能坐视不理了，你且仔细想想，是否真亲眼看到大殿下和柳言勾结了？”
　　徐如意怔怔看向上方，赵益却无视她，只是静静看着她身边的徐正。徐如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徐正若有所觉地回头，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尽管说，天塌下来，阿爹也会为你顶着。”
　　徐如意嘴唇动了动，许久之后缓缓开口：“是……小女看错了此事、此事与大殿下无关。”
　　此言一出，徐正瞬间沉下脸，正要开口说话，突然被徐如意抓住了手腕。
　　“不要……”她小声哀求，瞬间卸去徐正所有力量，他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冯书也别开视线红了眼眶，傅知宁死死掐着手心，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从头到尾都没说话的赵良鸿轻笑一声，总算说了今日第一句话：“看你年纪小，我便不与你计较了，今后还望谨言慎行，不要再出去胡说八道。”
　　“你也够了。”赵益冷淡开口。
　　赵良鸿愣了愣，对上赵益厌烦的眼神后心下一惊，瞬间就反应过来并非母后打点了一切，而是父皇为他洗清了‘冤屈’，一瞬间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什么。
　　一场传得满城风雨的桃花案，便这样了结了。权贵离去，百姓们三三两两退场，傅知宁越过重重守卫，来到公堂上将舅舅一家搀扶起来，从头到尾都没看高台一眼。
　　百里溪从高台上下来，温声对徐正道：“圣上说了，若徐大人愿意，他可亲自为徐小姐挑一门亲事。”
　　“多谢圣上隆恩，只是小女受了刺激，只怕一时半会儿不适合成亲，还请掌印代为婉拒。”徐正说罢，便同冯书一起扶着徐如意离开了。
　　百里溪眼眸微动，下一瞬傅知宁便来到了他面前。
　　“柳言是你杀的？”她问。
　　百里溪没有否认：“是。”
　　“因为知道我去了大牢。”傅知宁开口时极为冷静。
　　百里溪定定看着她，半晌才缓缓开口：“你不去，他也是要死的，但你的确不该去见赵良毅。”
　　看来她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傅知宁突然不想说话了。
　　百里溪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忍不住抬起手来，可惜还未碰触到，她便往后躲了一瞬。他的手在空中一停，又收了回去：“圣上心里很清楚是怎么回事，今日这场戏是做给天下百姓看的，待回宫之后还会罚他，我会为如意出气。”
　　傅知宁只听了前半句，不由得荒唐一笑：“原来是一场戏……”
　　“知宁。”百里溪唤了她一声。
　　傅知宁顿了顿：“抱歉，我现在确实不太冷静，可能过两天就好了，至于出气……”她停顿一瞬，“你在宫中行走，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还是别冒险了。”
　　说罢，她往后退了一步，恭敬地对他福了福身，直接转身离开了。
　　百里溪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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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看了下评论，大家说的有道理，确实不该拿掌印的令牌去，所以这部分剧情修改了一下，但是后续的知宁发现谋划落空后…她不是圣人，而且徐如意对她来说是很重要的家人，她是没办法冷静的，更何况她对掌印也不是怪罪，就是知道这件事是他做的，一边理解一边还是止不住的难过，她没有发脾气，也会自己调整，应该说不上无理取闹
　　本章抽五十红包吧，辛苦大家再看一遍了呜呜

第 60 章 [V]
　　重新回到马车上，气氛已经与先前完全不同了，徐如意木然坐着，不吵不闹，偶尔还会应和冯书，只是双眼空洞无神。
　　徐正和冯书仿佛瞬间老了十岁，安慰了徐如意几句后，也无力再开口说话，马车内一片死寂。
　　回到家后，徐如意便直接回房了，徐正和冯书本想跟着，却被傅知宁拦下了：“舅舅，舅母，我陪着她便好，你们也去歇歇吧。”
　　“你好好劝劝她，圣上已决心维护大殿下，我……我这个做父亲的无能，没办法保护她，都是我不好。”徐正一向笔直的脊骨垮了下来，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
　　傅知宁也不知如何安慰，半天才说出一句：“如意眼下正难过的时候，您二位千万不能倒下。”
　　徐正默默点了点头，冯书上前一步：“你去吧。”
　　“是。”
　　傅知宁答应完，转身便去了徐如意的寝房。
　　寝房内静悄悄的，只有床上鼓了个小包，傅知宁默默走过去，倾身将人抱住。鼓包逐渐开始颤抖，小小的抽泣声不断传来，傅知宁无声拥紧，眼圈越来越红。
　　许久，她将被子扒开，看向一张脸又潮又红的徐如意。
　　“是我太任性了，”一向横冲直撞的小姑娘哽咽道，“我要是能像你一样聪明就好了，逃出来的时候肯定不会大声喧哗，引来那么多人，就算引来了……我也不该指正赵良鸿，不该说他与柳言勾结，我太任性了，险些害了爹娘，害了你……”
　　“想为自己求一个公道，从来都不是什么错事。”傅知宁认真道。
　　徐如意微微摇了摇头：“不是的，妄图与皇家作对，与圣上作对就是我的错，我不知天高地厚，不懂位阶尊卑，所以活该受一次又一次的羞辱，可是你们又没有错……”
　　她胡乱擦一把眼泪，什么都说不下去了。
　　傅知宁的心犹如针扎一样，红着眼将人抱进怀里。
　　徐如意枕着她的肩膀，突然道：“知宁，我今日上堂之后便明白了，螳臂当车就是自取灭亡，所以我们算了好不好？”
　　傅知宁死死掐着手心。
　　“我们、我们不要求什么公道了，好不好？”徐如意从她怀中昂头，恳求地看着她。
　　傅知宁定定与她对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好。”
　　徐如意破涕为笑，重新钻进她的怀里。
　　姐妹俩彼此偎依，一如傅知宁失去母亲时，过了许久才出门晒太阳。
　　徐如意似乎打定主意让一切都结束了，傍晚的时候还有心情陪着徐正和冯书吃饭，饭桌上说说笑笑，仿佛没事人一样。徐正和冯书起初还担心不已，慢慢地眉间褶皱也舒展不少，一家人仿佛无事发生，同从前没有区别。
　　晚膳之后，傅知文便匆匆赶来了，徐如意正和傅知宁一起坐在院中闲聊，看到他后笑着招了招手。
　　傅知文看到她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怔，半晌才走上前去：“今日之事，我都知道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大得不止一级，”徐如意耸耸肩，虽然眼圈还红，可表情已经轻松许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仔细想想其实我也没被怎么样，就是绑了一个时辰有点难熬而已，也没必要一哭二闹非要求个说法。”
　　傅知文定定看着她，半晌问了一句：“你当真无事？”
　　“我当然无事，”徐如意挑眉，说完又想到什么，“啊，倒也不是无事，名声是不太好了，以后恐怕也很难嫁个好人家。”
　　“我可以娶你！”傅知文脱口而出。
　　徐如意和傅知宁同时一愣。
　　傅知文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突兀，顿了顿后别扭开口：“反正我也被催得厉害，干脆与你凑作一对，也省得将来找个陌生人。”
　　“你想找我，我还不想找你呢！就算再难嫁，也不至于找个你这样的冤家吧？”徐如意一脸嫌弃。
　　傅知文没有反驳，反而扬起唇角：“你当真不介意了？”
　　“不介意了，过两天我就回安州，再也不回来了。”徐如意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远离这个吃人的地方。
　　傅知文微微一怔，半晌才讷讷开口：“那……我祝你一路顺风。”
　　“谢你吉言。”徐如意轻笑。
　　傅知文挠了挠头，扭脸看向傅知宁：“爹叫我问你，你打算何时回家。”
　　“等舅舅他们走了之后吧。”傅知宁微笑道。
　　傅知文微微颔首：“嗯，那明天放榜，你就别去看了，反正我肯定是第一。”
　　“你还挺自信。”徐如意吐槽。
　　傅知文斜了她一眼：“虽然科考如今不受重视，可我若以世家子的身份考了第一，定也会得到盛赞，到时候再来下聘，应该不算委屈你了吧？”
　　徐如意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傅知文就已经走了。
　　她无言许久，最后憋出一句，“他怎么开起玩笑还没完了？”
　　傅知宁扯了一下唇角，心情有些复杂。
　　翌日，傅知文果然考了第一，家都没回先来同她们嘚瑟，惹得徐如意不服气，又与他吵了起来。徐正夫妇看他们吵吵闹闹，略微松了口气。
　　只有傅知宁知道，每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徐如意都是睁着眼睛的，偶尔也会无声流泪，与从前完全是两个人。
　　她显然是想不通，为什么律法与公义，对那些出身高贵的人毫无作用，当时在公堂之上，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指鹿为马，看着父母为自己下跪，她所感觉到的耻辱与痛苦，要比差点被轻薄时强上千倍万倍。
　　傅知宁也想不通，所以没办法为她答疑解惑。
　　一到了白天，徐如意又恢复了没心没肺的样子，只是她再也不肯出门，偶尔在家中看到外人，也会下意识躲起来。她拒绝听到外面的声音，试图维系自己最后的尊严。
　　而皇后身边的管事，便是在这种时候来了。
　　“圣上虽然没信你们家姑娘的诬告，但也发了好大的火，将大殿下大骂一顿，还夺去了他监管漕运之职，皇后娘娘心中不悦，可仔细想想你们也是委屈，好好的姑娘就这么毁了名声，日后再也寻不到好人家了，实在可惜可叹。”
　　管事慢条斯理地喝着茶，视线从徐家三口和傅知宁的脸上一一扫过，当看到傅知宁时，唇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微笑。
　　听着他尖利的嗓音故作高贵，徐正额角青筋直跳，恨不得立刻将人轰出去，徐如意反而没什么情绪，还一把拉住了他：“爹。”
　　徐正猛然清醒，沉默片刻后问：“管事特意来一趟，应该不是只为了说这些吧？”
　　“自然不是，咱家是来给诸位道喜来了。”管事捂嘴轻笑。
　　徐正脸色铁青：“不知何喜之有？”
　　“自然是皇后娘娘体恤你们不易，担心徐小姐前程尽毁，所以特意着咱家来提亲呢！”管事笑道。
　　傅知宁猛地抬头，徐正和冯书也面色难看，从方才开始便一脸木然的徐如意死死咬着口中软肉，连手指都在颤抖。
　　“且不是做妾，而是以侧妃之位相迎，将来若大殿下真有造化，你家姑娘少说也是个贵妃的位置，可比潦草嫁人强多了，”管事自顾自地说着，并未看出众人反应，“当然了，侧妃之位也不是白来的，一要你们去圣上面前谢恩，替大殿下说情取消惩罚，二是这位傅小姐也要一并嫁过来，虽做不了侧妃，但做个良妾却是没问题的。”
　　“……你还要我的外甥女？”徐正不可置信。
　　管事挑眉：“两姐妹一起嫁，将来还能互相照应，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住口！”徐正忍无可忍地呵斥。
　　管事一懵，回过神后猛地起身：“咱家可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来的，你敢训斥我？！”
　　“我不仅要训斥你，我还要杀了你！”徐正说着，猛地抽出长剑。
　　管事吓了一跳：“我看你敢！”
　　“没什么不敢的！”冯书也不愿再忍，“再不赶紧滚，仔细你的脑袋！”
　　“滚啊！”傅知宁呵斥。
　　管事见这一家动真格的，赶紧连滚带爬地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叫骂：“一群不知好歹的东西！放着泼天的富贵都不要，偏偏要与皇后娘娘作对，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今日之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徐正！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腌臜下烂货，名声都臭掉的女儿，也就你们当个宝，看京都世家还有哪个会与你们结亲，看还有谁会瞧得上你家女儿！”
　　徐正气红了眼，挥着长剑便要刺向他，管事哎呦一声扭头就跑，转眼便消失在门外。
　　“什么东西！”徐正将手中长剑摔到地上。
　　冯书也追了过来：“别理他，我们这就上奏弹劾皇后！”
　　“不可以！”徐如意脸色苍白，一瞬间突然激动，“不能弹劾，真的不能弹劾……”
　　众人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赶紧扔了剑安抚。徐如意死死咬着嘴唇，流血了都不肯松开，整个人都开始发抖，徐正连忙将人打晕，又叫了大夫来。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徐如意总算安定下来。
　　没过多久，傅通与傅知文一起来了。
　　徐正面色疲惫，看到他后沉默一瞬：“皇后的人也去找你了？”
　　“简直欺人太甚！”傅知文激动。
　　傅通沉下脸：“你若再这么冲动，日后就别随我来了。”
　　傅知文当即便要反驳，徐正先一步开口：“知宁在后院，你去找她吧。”
　　“……是。”傅知文应了一声，低着头离开了，只是走到一半又停下来，“舅舅，你千万别答应，若真怕如意找不到好人家，我愿意娶她。”
　　徐正微微一愣，片刻之后便笑了，显然是当他孩童之言。傅知文还想再说什么，被傅通瞪了一眼后还是离开了。
　　傅知文一走，徐正和傅通便静了下来，最后还是傅通先一步开口：“商议一下该怎么办吧。”
　　他虽贪图权势地位，可如今也知道了赵良鸿的为人，怎么也不可能将自己的女儿推进火坑，虽然目前来看，徐如意嫁过去做侧妃是最好的前途，可若为了她的前途，牺牲傅知宁的前途，他是怎么也不会愿意的。
　　徐正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沉默一瞬后淡淡开口：“你放心，知宁不会嫁，如意也不会嫁，你这几日就称病在家吧，没事就不要出来了。”
　　“你这是……”
　　“他们有什么，只管冲我来就是。”徐正决意将一切都揽下。
　　傅通心情复杂，许久之后长叹一声：“贤弟，我对不住你……”
　　徐正面色缓和了些，与他又说了几句，听到徐如意醒了之后便匆匆离开了。
　　“醒了吗？”他走到门口便不进去了。
　　傅知宁微微颔首：“正在吃药。”
　　“行、行……”徐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傅知宁定定看着他，许久之后突然开口：“舅舅。”
　　“嗯？”徐正抬头。
　　“接下来一段时间，你或许会很辛苦。”傅知宁缓声道。
　　徐正笑了一声：“保护你们，不怕辛苦。”
　　傅知宁闻言，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几日，徐正突然开始早出晚归，每日里疲惫不堪，来看徐如意时虽然强打精神，却还是焦虑不堪。冯书也没好到哪去，知道徐正被同僚针对后，还回了几趟娘家，结果毫无意外地吃了闭门羹。
　　同时外头开始有了新的流言，都说皇后娘娘仁慈，愿意给一个小小的守城将军之女侧妃之位，算得上天大的恩德，徐正一家再三拿乔，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而对徐如意说的话更难听了，而对闭门思过的大殿下则只剩下同情，全然忘了即便他与柳言没有勾结，也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徐正也好，傅知宁也好，一个个严防死守，坚决不让这些话传到后院，竭尽全力要给徐如意一个清静的环境。
　　就在局势愈发胶着时，傅知文以第一的身份参加殿试，赵益惊讶之余，到底没难为他，按照他的学识与才能亲笔点下状元。而当了状元的傅知文，为这件事的火上浇了最后一桶热油。
　　“皇后娘娘逼嫁微臣两个姐姐，求圣上为微臣做主，重查东山寺一案。”傅知文跪在下方，面上一片坚定。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赵怀谦与百里溪沉下脸，同时看向他。
　　傅通与徐正更是急疯了，连忙跪了出来：“知文护姐心切，冲撞了圣上，还请圣上恕罪。”
　　“小儿无知，请圣上恕罪！”
　　赵益没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还在旧事重提，心里顿时不耐烦：“你是怀疑朕有失偏颇？”
　　“微臣不敢，只是想求一个公道。”傅知文看向赵益。
　　赵益面色阴沉：“徐如意自己都承认的事，你还想求什么公道？”
　　傅通顿时大气都不敢出，拼命朝傅知文使眼色。
　　“当日公堂之上，如意怕惹圣上不快，这才被迫承认此事，若大殿下不是皇子，想来她宁死也不会改口，”傅知文说着，再次磕头，“历代科考第一，都能向圣上求个赏赐，微臣什么都不要，只求圣上给个公道！”
　　“放肆，”百里溪突然开口，“状元郎失心疯了不成？来人，拖出去……”
　　“且慢。”赵益抬手制止。
　　傅知文眼睛一亮。
　　“这个赏赐与旁的不同，朕不能说给就给，你总要付出点代价才行。”赵益缓缓开口。
　　傅知文当即表示：“微臣愿意付出一切能给的代价。”
　　“知文！”傅通小声呵斥。
　　“那就终身不得入仕如何？”赵益几乎同时开口。
　　傅知文愣住。
　　“你可愿以身家性命，换重审的机会？”赵益步步紧逼，“哪怕重审之后，也是原来的答案？”
　　这句话已经很明显了，审依然能审，最后却是一样的结果，他可还愿意。
　　傅知文沉默许久，最后无视了徐正和傅通的劝阻，坚定回答：“臣愿意。”
　　早朝结束，傅通暴怒如雷，一巴掌扇了过去，傅知文的脸直接偏了。
　　“我、我从未要求过你什么，只希望你能有个好前途，你怎么能……”傅通气得直哆嗦。
　　傅知文面色平静：“我娘眼下还在千里之外赏景听雨，烦请爹暂时瞒着她，莫要她为我忧心。”
　　“你还有脸提你娘！她可是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啊……”傅通不愿多说，当即气恼离开。
　　徐正一脸复杂：“知文，你这次太冲动了。”
　　“舅舅，我以后就是一介白身了，”傅知文笑，“还得舅舅多关照才行。”
　　徐正沉默许久，最终对他郑重一拜，傅知文赶紧扶起他。
　　从大殿到宫门，人人都忍不住多看傅知文两眼，他后背笔直，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只是走到最后时，身边已经不剩什么人了。
　　“明知最后结果没什么不同，你又何必搭上自己。”身后传来一道悠悠的声音。
　　傅知文眼睛一亮，笑着回头：“四殿下。”
　　“你还笑得出来，”赵怀谦斜了他一眼，“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自然是知道，我都想很久了。”傅知文耸耸肩。
　　“不后悔？踏出这道门，你那些理想与抱负，便注定不能实现了。”
　　傅知文看向面前的宫门，沉默许久后轻笑：“若连眼前的不公都视而不见，即便日后前次万次再踏此门，我也没资格再提那些理想与抱负。”
　　赵怀谦微微一愣。
　　傅知文没有多言，朝着赵怀谦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这小子，从前倒是低估他了。”赵怀谦笑着摇了摇头。
　　傅知文只做了一个时辰状元郎的事，很快便传得到处都是，人人都啧啧称奇，渐渐地也开始怀疑大皇子并非无辜，毕竟若是真无辜，傅知文又怎会搭上自己大好的前途，也要重查呢？这几日待在府中低调做人的赵良鸿听到风声后气得大骂，摔坏了不少杯盏。
　　风风雨雨中，徐家依然在竭力保护徐如意，不让她受外界侵扰，傅知宁更是形影不离，半步都不敢离开。
　　徐如意在这样的保护中愈发沉默，经常一坐就是一整天。
　　又是一个好天气，傅知宁去厨房端蒸糕，徐如意一个人在院中散步，墙角突然传来两个丫鬟碎嘴的声音——
　　“傅知文真为了咱家小姐不做官了？”
　　徐如意一愣。
　　“可不就是，宁愿这辈子不入仕，也要圣上彻查。”
　　“唉，没想到他这么有情有义，真是小瞧他了，老爷夫人近来也是不好过，动不动就被人针对，还迟迟不能回安州……要我说，小姐嫁给大殿下就得了，毕竟现在闹成这样，不仅自己名声不好，还连累家人……”
　　“可别胡说，没听皇后身边的管事说嘛，想做侧妃是有条件的，必须得傅小姐一起嫁才行，傅小姐名声又没有被毁，何必要受小姐连累呢？”
　　徐如意安静站在原地，直到议论的声音逐渐远去都没有动一下。
　　傅知宁回来时，就看到她正站在院中发呆，连忙笑着迎上去：“怎么了？”
　　徐如意回神，看了眼她手里的蒸糕，小小声地问：“我若跟你说不想吃这个了，你会不会生气？”
　　“怎么会呢，你想吃什么？”傅知宁好奇。
　　徐如意想了一下：“炒栗子。”
　　“这个时候哪有栗子？”傅知宁为难了。
　　徐如意叹了声气：“要是不能吃就算了。”
　　“能吃能吃，我这便叫人去买。”傅知宁忙道。
　　徐如意挽着她的胳膊撒娇：“我要吃你亲自买的。”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活泼，傅知宁哪舍得拒绝，当即叫车夫套了马车，便出门了。
　　徐如意将她送到门口，等她上马车后笑着招手：“再见。”
　　傅知宁心下疑惑一瞬，没有多想便叫车夫走了。
　　去闹市的路上，她越想越不对，半晌突然脸色一变：“回去！”
　　马车急速转头，朝着家里飞奔而去。
　　傅知宁一路冲回家里，没在院中看到徐如意后心里咯噔一下，当即冲进了房门紧闭的寝房。
　　房梁之上，床单做成的潦草白绫，徐如意表情狰狞，正做最后垂死的挣扎。
　　傅知宁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冲过去便将人抱了下来，然后瘫软在地，脑子一片空白。徐如意一阵惊天动地地咳嗽，趴在地上根本直不起腰。
　　动静很快引来徐正和冯书，一看到梁上悬的东西，向来内敛的冯书发疯一般冲到徐如意面前，哭着对她又踢又打。
　　“娘，我不能再连累你们了……”徐如意终于克制不住这些日子以来的压力，崩溃大哭起来，“你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其实什么都知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告发大殿下，都是我的错……”
　　傅知宁怔怔看着她，手脚都颤抖得厉害，竟是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
　　徐如意哭了许久，总算在服了安神汤之后不甘心地睡去。
　　徐家近来发生的这些事，一直没告诉闭门念经的祖父，可今日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不知也知道了。饱经风雨的老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叫人给徐如意送了些她喜欢的糕点。
　　傅知宁冷静之后，也去看了老人，见他面色难看，不由得开始担心：“外祖，叫大夫也给你瞧瞧吧，你出了很多汗。”
　　“不必，京都燥热，年纪大些的时常会盗汗心慌，尤其是急性子，这种症状更是明显，都老毛病了，不算什么事。”老人拍了拍她的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傅知宁应了一声，面色平静地从老人住处出来。
　　徐正和冯书正寸步不离地守着如意，她便一个人坐在院中看月亮，许久之后，一道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你都知道了？”她问。
　　百里溪朝她伸手。
　　傅知宁眼圈一红，沉默地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一个坐一个站，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直到半个时辰后，傅知宁说累了，百里溪才离开。
　　翌日一早，傅知宁已经彻底冷静，叫来一个丫鬟吩咐：“我有东西丢了，也不知是被谁捡了去，如今家里很乱，不想劳烦大家，你可知道有什么法子找回来？”
　　“向官府报案吧，说不定就能找回来了。”丫鬟安慰道。
　　傅知宁笑着点了点头，便起身去看如意了。
　　两天后，她坐在桌案前，郑重写下一封信，连同一样物件装进荷包，叫来还在傅家守着的莲儿，送去了赵良鸿府上。
　　“傅知宁的信？”赵良鸿挑了挑眉，嗤笑一声打开，接着掉下来一支珠钗。
　　是第一次见时，她佩戴的珊瑚珠。
　　这种私密东西，她怎么会送？他心下一动，当即打开信件，果然看到她在为傅知文求情。
　　幕僚见他唇角挂起微笑，连忙问：“她想做什么？”
　　“让孤求父皇开恩，准她弟弟继续为官，她愿付出一切，包括说服徐如意放弃指控，”赵良鸿将东西交给幕僚，“喏，约了我后日酒楼相见，约莫是撑不住了。”
　　“她肯求饶是好事，也省得咱们费心了”幕僚看到信的内容，愁了几日的眉头总算舒展，“多事之秋，殿下还是少出门为好，不如请她来府上？”
　　“这丫头精得很，条件没谈好，哪敢贸然上门，罢了，孤去会一会她就是。”赵良鸿冷笑，“一个女人，横竖也翻不出风浪来。”
　　幕僚下意识想再劝，可也觉得一个女子罢了，又能做什么。斟酌片刻后开口：“殿下放好书信和信物，若她敢做什么，这两样东西足够证明殿下清白。”
　　“用你说？”赵良鸿嗤了一声，将东西收了起来。
　　转眼便是两日后。
　　傅知宁按约好的时间，提前半个时辰到了酒楼厢房，特意多要了几道复杂的菜。
　　“都与我打包，我要带回去给舅舅他们吃。”傅知宁温和开口。
　　小二热情答应：“菜比较多，辛苦傅小姐多等片刻了。”
　　“无妨。”傅知宁颔首。
　　这家酒楼是她从前与徐如意常来的地方，点的几道菜也都是徐如意喜欢的口味，可惜不能给她带回去了。
　　傅知宁摸了摸怀里的匕首，轻轻叹了声气。
　　时至晌午，酒楼的人越来越多，赵良鸿来了之后，先打听一下傅知宁在上头做什么，得知她点了许多菜准备带走后，不由得轻嗤：“她还真是顺手。”
　　确定她没有异常、还有闲心打包饭菜后，赵良鸿放下大半戒心，慢悠悠地走了上去，径直推开了厢房门。
　　傅知宁回头，看到他后扬起唇角。
　　她生得貌美，却一向不利用这个优势，一旦开始利用，便很少有男人能拒绝。
　　赵良鸿眯了眯眼睛，当即朝她走去：“许久不见，傅小姐似乎清减许多，可是在为了家中之事烦忧？”
　　“大殿下。”傅知宁微微颔首。
　　赵良鸿勾唇：“不知傅小姐辛苦将孤约来，是准备谈什么条件？”
　　傅知宁静了一瞬，问：“谁与你说我是来谈条件的？”
　　赵良鸿愣了愣神，傅知宁突然冲了过来，他下意识去拦，傅知宁突然掏出匕首，将刀柄刺进他的手中。
　　刺啦——
　　布料划破，温热的血溢出，染红了赵良鸿的手。
　　傅知宁捂着自己腰上的伤口，尖叫一声：“杀人了！”
　　正是酒楼最热闹的时候，听到动静瞬间围了一群人，傅知宁捂着伤跌跌撞撞往外跑，赵良鸿还未反应过来，手中依然握着她给的匕首。
　　“杀人了！救命啊！”
　　“这个人是凶手！”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食客们义愤填膺，当即冲过来将他制服。
　　赵良鸿总算回过神来，大怒：“大胆！给孤放开！是她叫孤来的！”
　　“胡说，傅小姐是来打包饭菜的，是我觉着她在大堂站着不好，才请她来了厢房，她一直在厢房等菜没有出来，怎么可能叫你来！”小二不知赵良鸿身份，当即呵斥。
　　赵良鸿愣了愣，猛地看向傅知宁：“你个贱人，你陷害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傅知宁恐慌开口，“是你突然进来言语轻薄，我不肯，你便对我下了杀手……”
　　美人受伤，我见尤怜，众人群情高涨：“你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你还有理了？快报官！”
　　“外面就有兵士！”
　　赵良鸿的人察觉到不对，当即冲了进来，可惜人潮太挤，等他们将赵良鸿护住时，兵士也赶了进来。
　　世上大多数人，都是没机会见皇亲贵胄的，这些兵士也一样，在众人七嘴八舌的拼凑下，当即便要将赵良鸿押走，赵良鸿大怒：“孤是皇子，谁敢动孤！”
　　众人皆是一愣，他当即掏出腰牌，先前义愤填膺的人群顿时哄地跪下，兵士们也再不敢开口说话。
　　赵良鸿冷笑一声，抬头看向傅知宁：“你以为用这种法子便能将孤如何了？蠢货！别忘了你还留了把柄给孤！”
　　“小女不知殿下在说什么，只知道殿下以小女表妹的名声相挟，强逼小女给你做妾，小女不从，你今日又阴魂不散地追来，小女反抗之下才被你刺伤。”傅知宁面色平静。
　　众人听了，虽不敢抬头，却纷纷觉得她可怜。
　　赵良鸿不在乎寻常百姓怎么想，只是眯起眼睛冷笑一声：“究竟是我尾随而来，还是你故意陷害皇子，一切交由官府评判。”
　　傅知宁闻言，面上闪过一丝慌乱，赵良鸿看着她吓破胆的样子，只觉得她过于愚蠢。
　　愚蠢也有愚蠢的好处，刚好借着此事反咬一口，以证自己清白。
　　赵良鸿心下思考的功夫，已有人自知管不了皇家的人，快马加鞭请了禁军。赵良鸿看一眼傅知宁，径直随禁军走了。
　　傅知宁捂着腰上的伤，轻呼一口气慢慢跟上。
　　两刻钟后，两人出现在皇宫里，皇后随赵益一同前来，看到傅知宁似笑非笑地扬了扬唇：“傅小姐与徐如意真是姐妹情深，竟为了她不惜构陷皇子。”
　　言语间将此事定性，傅知宁垂着眼眸也不反驳，察觉到百里溪阴郁的视线后更没有抬头。
　　赵益如今看到这一家子都觉得厌烦，对皇后行事也没有呵斥，拿着手帕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后问：“今日之事，朕已经听说了，你们可有什么想说的？”
　　“小女想说的，想来百姓已经都说了，小女无话可说。”傅知宁回道。
　　赵良鸿冷笑一声：“我看你是不敢说吧。”
　　“你说你有她邀你出去的证据？”赵益蹙眉问。
　　赵良鸿忙点头：“就在儿臣书房的柜子里，是她亲手所书的信，还有她先前戴过的珠钗，父皇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取……信中她为徐如意和傅知文所做之事道歉，还求儿臣给她一次机会，儿臣心软了，这才前去，不料却被这贱人陷害……”
　　说到最后，他也开始委屈。
　　赵益听他信誓旦旦，已经信了三分，扭头叫了禁军前去。
　　禁军离开，赵益再次看向傅知宁：“若查出是你故意陷害皇子、抹黑皇家声誉，不光是你，傅通也要付出代价！”
　　傅知宁面色苍白，沉默地捂着伤口。百里溪静静看着她，到现在都没想到她这么做的目的，毕竟看赵良鸿的反应，留下把柄是事实，她这样自伤，很可能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反而会将整个傅家搭进去。
　　她究竟想做什么？
　　等待的过程极为漫长，皇后一边为赵益打扇，一边帮他擦额头上的汗。赵良鸿父慈子孝，也亲自为赵益捏肩，只有傅知宁安静跪在地上，腰上的伤稍微不流血，她便强行按一下。
　　百里溪看到后，眼底郁色更深，正要开口说话，赵益便不耐烦道：“叫太医来给她看看。”
　　“是。”百里溪应了一声，很快便请了当值的太医来。
　　太医帮傅知宁检查伤口的时候，禁军统领走进殿内，面色凝重地跪下：“圣上。”
　　“证据可拿到了？”赵良鸿忙问。
　　禁军统领猛地磕头：“属下该死，搜查书房时看见有人行事慌张，便擅做主张去查验一番，结果……找到了这些。”
　　统领说着，叫人呈上一个托盘，托盘里有一件旧龙袍，还有一个稻草扎成的小人儿，上面插满了银针，小人背后则是赵益的生辰八字。
　　众人看到托盘里的东西后皆是一愣。
　　赵益最先反应过来，大怒：“赵良鸿！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良鸿连忙跪下道：“这东西不是儿臣的，儿臣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定、一定是这贱人……是她故意藏的！”
　　“没错，肯定是她，今日一切都是她的阴谋！是她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想要挑拨圣上与鸿儿的父子关系。”皇后也跟着道。
　　傅知宁连忙跪下，不等她开口，赵益便先发火了：“这龙袍分明是朕穿过的，她从哪能弄来这个？！你们母子真有本事，若非朕今日突然派人去，是不是这辈子都发现不了你们的反骨！？”
　　说着话，呼吸有些不畅，直接跌坐回软榻上。
　　本要为傅知宁查伤的太医连忙上前，为赵益拍背顺气后，余光瞥到稻草人，突然面露犹豫：“圣上……”
　　“说！”赵益黑脸开口。
　　太医忙跪下，犹豫半天后开口：“卑职瞧着这稻草人上的针，似乎并非胡乱插上，而是按七经八脉来插的……”
　　赵益不悦：“什么意思？”
　　“比如这几针……”太医指了指心口的位置，“便是主管全身经脉，这几处若是伤了，便容易心慌气短、冒汗焦躁……”
　　傅知宁如愿听到太医说出自己想听的话，当即垂下眼眸，掩住眼底一片凉意。
　　‎
　　作者有话说:
　　女主大部分时候确实明哲保身，但她始终有一颗赤子之心，和知文一样，在某些时候都很理想化，其实包括百里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才是少年人最纯粹最闪光的地方
　　怕大家看得不爽，不敢卡章，这件事之后不会再有反转，大皇子完犊子了，怕大家看得不爽，所以一口气把这段写完，今天几乎没吃饭，加上新文写了将近两万…这两天的红包都还没发，太累了，加上今天的，明天一起抽吧
　　对不住大家！我八点多就写完了，结果忘记定时了，还是看到评论区才发现没发！

第 61 章 [V]
　　皇后听到太医的话，倏然冒出一身冷汗，当即忘了维持仁慈善良的面具，怒声呵斥：“大胆！竟敢在圣上面前胡说，仔细你的脑袋！”
　　“卑职不敢，卑职不敢……”太医连忙跪下。
　　“父皇，儿臣冤枉！”赵良鸿忙道，“肯定是他与傅知宁暗中勾结，故意按照父皇这几日的毛病说，好叫父皇恨儿臣！父皇切勿信了他的鬼话。”
　　太医一听顿时脸色苍白：“卑职、卑职冤枉，卑职确实句句属实……”
　　“你住口！”赵良鸿见他还敢抢自己的话头，百口莫辩之下又急又气，当即便呵斥出声。
　　“你才给朕住口！”赵益不住出汗，气得嘴唇都白了，“他是朕亲自叫来的，难不成朕也和他们一起勾结陷害你？！”
　　“圣上，鸿儿绝无此意啊！”皇后连忙跪下。
　　赵益冷笑一声，扭头看向百里溪：“将太医院所有人都叫来，朕倒要看看，傅知宁一个寻常女子，究竟有多大的本事能买通整个太医院！”
　　“是。”百里溪应了一声，便径直往外走去，出去前又看一眼傅知宁的伤，见没有新血溢出后才加快脚步。
　　走到殿外，径直往太医院走，路上突然遇见禁军统领。
　　“掌印大人。”禁军统领忙行礼。
　　百里溪微微颔首，看一眼他手中的东西：“这是？”
　　“大殿下说的信与珠钗，方才找到龙袍后，卑职心下震动，这两样忘了交上去，这才赶紧折回来，”禁军统领说完，试探地看向百里溪，“掌印大人，您给卑职漏个底儿，今日之事……牵连不到卑职头上吧？”
　　按理说他是奉命行事，可也确实是他将东西交上去的，他怕皇后或大皇子事后会打击报复。
　　“皇后娘娘佛口蛇心，大殿下也是斤斤计较，只要他们有起复的机会，定然不会放过李大人你，咱家的建议是，你早早告老归田……”
　　“掌印，卑职还不到四十。”禁军统领苦了脸。
　　百里溪扫了他一眼，将信件从他手上取走，打开之后看了眼，只见上面一片光洁，半个字都没有。
　　幼时总爱玩的把戏，没想到大了还要用，只是字虽消失了，可用一些法子还是能显出来，总归是太冒险。百里溪唇角浮起一点弧度，让禁军统领看了眼空空如也的信纸，统领顿时睁大了眼：“那个柜子里只有这一封信，莫非拿错了？”
　　“不管有没有拿错，这两样东西都没必要交给圣上了，”百里溪说着，将信纸缓缓撕碎，随意丢到水中，接着看向他手中的另一样东西。
　　“还送吗？”禁军统领这会儿也没个主意。
　　“你若想送，咱家也不拦你，不过咱家得提醒你一句，眼下圣上震怒，皇后和大殿下本就对你心存埋怨，你若不去，说不定还想不起你，你若去了……”
　　“几位主子估计正忙着，卑职还是别去打扰了，”禁军统领说完，鸡贼地将珠钗也呈上，“还请掌印代为处置。”
　　“李大人当真聪明。”百里溪扬了扬眉，但还是接了过来，“谁叫咱家与大人相熟，那此物交给咱家就是，圣上若问起来，你就说交给咱家了，若是不问，这件事就算了，毕竟与龙袍和巫蛊之术相比，此事太过末小。”
　　“多谢掌印。”禁军统领感激不尽。
　　两刻钟后，百里溪带着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来了。
　　大殿之内，赵益脸色铁青，但已经冷静许多，皇后和赵良鸿跪在一侧，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时不时怨毒地看向傅知宁和太医，太医心中叫苦不迭，脑门一阵又一阵地冒汗，傅知宁虚弱地垂着眼眸，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参见圣上。”众人行礼。
　　赵益看了众人一眼，沉着脸没有说话。百里溪上前一步，将稻草人呈到众人面前：“劳烦几位太医看一眼，这上头的银针可是按七经八脉所扎。”
　　众人连忙相互传送，很快便轮了一遍，正要回答时，赵益突然点出其中一个山羊胡的太医：“你来答。”
　　皇后看了对方一眼，脸色顿时变了变。
　　赵益所指的太医是荣国公府出来的人，他点出此人回答，必然是故意为之。
　　山羊胡也隐约察觉到稻草人与皇后二人有关，后背很快被汗浸湿。他不明白眼下情况，倒想先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可如今殿内大半人都是太医，他若是敷衍过去，只会显得他学艺不精，或者故意偏袒。
　　无奈之下，他只能实话实说：“回圣上的话，此针的确是按七经八脉所扎。”
　　皇后闻言正要辩解，赵益又问：“若正常人被这样扎会如何？”
　　“会……会……经脉逆转而亡。”他小心翼翼回答。
　　“圣上……”皇后哀婉开口。
　　赵益面无表情：“是不是过程中还会心悸胸闷、体虚盗汗，时不时便眼前发黑？”
　　他所说症状，皆是自己近来的情况。
　　在场的所有太医一惊，山羊胡忙道：“京都天气闷热干燥，上了年纪便容易出现这些症状，圣上不必……”
　　“不必什么？对号入座吗？”赵益又要动怒。
　　山羊胡不敢再说，连忙趴跪下。
　　赵益深吸一口气，极力克制住发火的冲动：“都下去。”
　　“是。”太医们大气都不敢出，连忙鱼贯离开，大殿之上又一次恢复清净。
　　“父皇，儿臣真的冤枉，儿臣怎么敢用这种东西诅咒父皇！”赵良鸿说着，眼圈都红了，却只换来赵益厌恶的眼神。
　　皇后脸色青白：“圣上，鸿儿是冤枉的，他真是冤枉的，你就是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啊！定是傅知宁……”
　　一提到傅知宁，她猛地回头，盯着傅知宁厉声问：“一定是你！你故意邀大殿下出去，故意给他写信，你知道大殿下为人谨慎，定会好好保存信件，引得圣上去搜，一定是你……”
　　“圣上英明，知道小女不过一个普通百姓，连宫门都未曾进过几次，根本不可能拿到龙袍，”傅知宁说完停顿一瞬，“皇后娘娘爱子心切，小女深感动容，只是若想将一切都推给小女……这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小女万万是不敢认的。”
　　“你还不承认？”皇后步步紧逼，“是不是非要本宫严刑逼供，你才肯说实话？”
　　“够了！”赵益猛地一拍桌子。
　　皇后一颤，跪着的赵良鸿直接痛哭：“父皇，求求你相信儿臣，求求你严查真凶，肯定是有人知道您最近身体不好，特意按照您的症状做了稻草人，好来挑拨……”
　　“还要查什么真凶？她一个六品官的女儿，如何能拿到朕的旧衣和八字，又如何知晓朕的情况，以此借题发挥来陷害你？”赵益一张脸黑沉，“赵良鸿，朕真是对你太失望了！”
　　“父皇……”
　　“来人！大皇子大逆不道欺君犯上，关入内务府彻查！皇后教子不当幽禁坤宁宫，无旨不得出！”
　　皇后脸色一变，正要再说什么，赵益大手一挥，直接便有人进来强行把他们拖了出去。赵益气得不轻，转身便往外走去，百里溪沉默跟上，走到一半时扭头看了眼还跪着的傅知宁：“如今宫中出了这样大的事，傅小姐还是先回去吧。”
　　“……是。”
　　百里溪很快离开，傅知宁独自一人跪在地上，许久长舒一口气。她没有半点喜悦，安静地站起来后，捂着伤口慢慢往外走，一路上遇见不少宫人，看到她的样子后皆退避三舍。
　　傅知宁毫不在意，安安静静往外走，只是刚走出宫门没多久，便遇上了刘福三。
　　“傅小姐，随我来吧。”他叹了声气。
　　傅知宁眼眸微动，乖乖跟着去了。
　　两人避开人群，很快到了司礼监，先前去过大殿的某位太医正等着，看到她后俯身行了一礼。傅知宁没有多说，背过身去将衣衫解开，只露出一小节伤到的皮肤。
　　“虽流血极多，但伤势不算重，只需仔细静养即可。”太医说着，先帮她包扎了伤口，写了一张外敷内用的药方。
　　刘福三闻言松了口气：“掌印估计还得一会儿才回来，傅小姐先歇着吧，我去送送太医。”
　　“有劳公公。”傅知宁说完又要行礼，刘福三赶紧把人扶住了。
　　刘福三和太医先行离开，傅知宁一个人站在偌大的房间里，很快便彻底卸下劲来，也总算感觉到了伤口的疼痛。
　　她轻抽一口冷气，捂着伤口艰难挪到软榻旁，脱了鞋便躺上去了。
　　为了如意的事，她近来几乎没有睡觉，如今眼看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心弦放松的瞬间，疲惫感也铺天盖地地涌来，没过多久便彻底睡熟了。
　　御书房内，赵益将能砸的都砸了，越急怒便越心悸，最后不得不停下来，扶着桌子休息。百里溪立刻端上一碗汤药，赵益想也不想地一饮而尽：“那个小人烧了吗？”
　　“事关圣上龙体，不敢贸然烧毁，已经送去东山寺，请高僧度化。”百里溪缓缓开口。
　　赵益深吸一口气，许久才沉着脸开口：“清河。”
　　“奴才在。”百里溪垂眸。
　　“你觉得朕这些日子胸闷气短，可是与那东西有关？”赵益看向他。
　　百里溪沉默一瞬：“奴才不敢妄言。”
　　“但说无妨。”赵益皱眉。
　　百里溪看向他：“往年这个时候，您也会心慌气短不舒服，但从未像今年一般严重，去年整个五月一共服了六次汤药，前年八次，而今年还未到月底，便已经三十多次了。”
　　赵益眼神越来越狠，许久之后咬牙开口：“逆子！”
　　“圣上莫急，高僧化解之后便好了。”百里溪缓缓开口。
　　赵益冷笑一声，半晌道：“此事你再彻查一番，若真是他们母子所为……”该怎么样，他却说不出口。
　　百里溪主动劝解：“到底是一家人，圣上凡事还得留一线。”
　　“朕将他们当家人，他们却想要朕的命，”赵益嘲讽一句，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扭头朝外走去，“你退下吧，朕去贵妃那里坐坐。”
　　百里溪应了一声，目送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后，才转身回了司礼监。
　　一进院门，便看到刘福三在门口坐着，百里溪缓缓开口：“她呢？”
　　“屋里呢，方才奴才着人送茶点的时候，发现傅小姐已经睡了。”刘福三压低声音道。
　　百里溪眼眸微动，径直开门走了进去。
　　五月的京都天气已是闷热，好在屋里放了两个冰鉴，驱散了大半的燥意。傅知宁睡得人事不知，松快的眉眼没有半点不自在。
　　百里溪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扯开了她的衣带。
　　傅知宁睡梦中隐隐觉得身前一凉，接着便泛起丝丝痒意，她轻哼一声缓缓睁开眼睛，便看到百里溪正坐在自己身边，手指在轻轻触碰她的……伤口？
　　她后知后觉地睁大眼睛，这才发现自己身前衣衫尽数散开，连肚兜都被掀到了上面，暴露了整截腰肢。
　　傅知宁心下一慌，赶紧便要起身，结果扯到伤口顿时疼得嘶了一声。
　　“还知道疼？”百里溪抬眸看向她。
　　傅知宁表情一僵，讪讪坐好拢起衣裳：“何时回来的？”
　　“傅知宁，你胆子不小，竟用自己引赵良鸿入瓮，可有想过一旦哪个环节出错，你便是万劫不复？”百里溪定定与她对视。
　　傅知宁见转移话题失败，沉默片刻后诚实回答：“想过。”
　　“那你还敢？”百里溪嗖嗖冒着凉意。
　　傅知宁小心地看他一眼：“环环相扣，确实风险极大，可是……他不会将我放在眼里，他的幕僚门客也是，因为我是女子，还是没有显赫家世可依仗的女子，他们根本不会相信我有这样的胆量，更不会相信我能对他们做出什么。”
　　螳臂当车是不自量力，可千里之堤同样能溃于蚁穴，她就是一只小小的蚂蚁，一无所有是她的缺点，也是她的优势，今日若换了别的高门显贵之女，反倒不会这么容易成功。
　　因为他们即便忌惮，也是忌惮女子身后的男子，或父兄或夫婿，但从未看得起女子本身，而她这样没有后盾的女子，是根本不需他们耗费任何心思的，如一株漂亮却柔弱的花，主动邀约，去就是了。
　　所以即便再来一次，赵良鸿依然要栽。
　　她目光清澈而坚定，始终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你也并非天衣无缝。”百里溪说着，从怀中掏出珊瑚珠钗。
　　“这东西前几日就丢了，丫鬟还替我去府衙报了官，即便圣上问起，也不关我事吧，”傅知宁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珠钗，“至于那封信，想来已经变成白纸一张，虽然遇热还能显现，但如今父子阋墙，圣上想来也没心情研究。”
　　百里溪看了她许久，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天家父子也是父子，即便儿子大不敬，可只要没做出不可挽回之事，圣上依然不会罚得太过。”
　　“那就由不得圣上了。”傅知宁认真回答。
　　百里溪眼眸微动，瞬间想通了。
　　傅知宁扯了一下唇角，面上一片淡色：“赵良鸿酒楼之上众目睽睽下被带走，禁军又大张旗鼓去搜府，人多眼杂的，会将事情传出来也正常，即便圣上想瞒，那也得看齐家愿不愿意，齐贵妃愿不愿意，那些早就看不惯赵良鸿的言官愿不愿意。”
　　百里溪沉默片刻，突然道：“他们误将荆棘当菟丝花，也算是咎由自取了。”
　　傅知宁偷偷瞄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揪住他的衣角。
　　百里溪察觉袖子一沉，看到她的手指后顿了顿，抬眸与她对视。
　　“你生气吗？”她问。
　　百里溪反问：“气什么？”
　　“……气我自作主张。”
　　百里溪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你还知道是自作主张？此次也是同赵良毅合作？你倒是胆大，与虎谋皮一次不行，还要来第二次。”
　　傅知宁低着头，一副认真听训的模样。
　　百里溪定定看着她眼下的黑青，许久之后才问：“你生气吗？”
　　傅知宁猛地抬头。
　　“我杀了柳言，害你第一次计划失败，你生气吗？”百里溪直视她的眼睛。
　　傅知宁犹豫一瞬，老实回答：“没有。”
　　百里溪不相信。
　　“真的没有，我只是……有点难受，你是奉命行事，我明白与你无关，可一想到如意因此受的委屈，又很难保持冷静，我真的……没有生气，”傅知宁说着，往他身边挪动两步，“清河哥哥，我真的没有生气，我不找你帮忙，只是因为我心里清楚，只要我找你，你肯定会帮，哪怕豁出性命，我不想你有事……”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越说越觉得自己词不达意，正是懊悔时，百里溪却突然倾身吻了上来。傅知宁微微一顿，察觉到他的大手扶住自己的后腰时，便立刻放软了身体。
　　这个吻漫长而温柔，百里溪似乎怕碰到她的伤口，托着她的脖颈慢慢将人放平，自己则单膝跪在她身侧，虚虚地压着她吻。傅知宁主动揽上他的脖颈，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唇，百里溪眼神猛然暗了下来，一瞬间加重了攻势。
　　气氛逐渐升温，伤口隐隐作痛，傅知宁眼角泛红，任由自己在百里溪钩织的网中沉沦，直到情难自抑去勾他的腰带，这个吻才倏然结束。
　　“……不行。”百里溪抓着她的手腕，两个字说得极为艰难。
　　傅知宁眼眸湿润，似乎不懂为何停下。
　　“你还伤着。”百里溪无奈。
　　傅知宁继续眼巴巴看着他。
　　百里溪沉默许久，重新吻了上去。
　　一刻钟后，他坐在软榻边，慢条斯理地擦潮湿的手，傅知宁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他，每次他看过来时，都会假装不经意地转开视线。
　　“现在知道害羞了？”百里溪挑眉。
　　傅知宁吸了一下鼻子，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我得回去了，舅舅他们会担心的。”
　　“我叫刘福三送你。”百里溪道。
　　傅知宁应了一声，想从被子里钻出来，又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继续盯着百里溪。
　　百里溪无奈，只能背过身去：“可以了？”
　　傅知宁无声地弯了弯唇角，赶紧整理衣衫。
　　百里溪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没有得到纾解的身体莫名泛起热意，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打破沉默：“外敷内用的药已经全部都整理好，你这几日按时吃，不可懒怠，我会不定时抽查。”
　　“好。”
　　“赵良鸿的事你不必再管了，安心养伤，也不准再见赵良毅，否则我定不饶你。”
　　“好。”
　　“让如意宽心，皇后一派如今没有功夫再找徐大人麻烦，十日之内他们便可离开京都，至于知文……且再等两年吧，也不算什么大事。”
　　“嗯。”
　　“你也别……”
　　百里溪话没说完，傅知宁已经穿戴整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百里溪沉默一瞬，看向她：“你可真是……”
　　“胆子越来越大了。”傅知宁眨了眨眼睛，替他说完了下半句。
　　百里溪生出一股无奈，刚要说她什么，她便扭头就跑，生怕遭了呵斥。
　　“慢点，有伤！”百里溪还是呵斥。
　　傅知宁脚下一顿，反而加快了速度。
　　她跑得太急，冲出房门时险些撞人，险险避开后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屋里是有野兽吗？你这么急作甚？”赵怀谦打趣。
　　说完，他便看到了从屋里走来的百里溪，笑了：“看来不是野兽，是禽兽。”
　　傅知宁瞬间脸红，一脸尴尬地想要行礼，却被赵怀谦突然扶住了胳膊：“都受伤了，就别客气了。”
　　“您已经知道了？”傅知宁略为惊讶。虽然已经料到事情会传扬出去，却没想到这么快。
　　赵怀谦眉头微挑：“又是持刀伤人又是禁军搜家，想不知道也难。”
　　傅知宁失笑，正欲说什么，百里溪突然打断：“回去吧。”
　　傅知宁忙应一声，便赶紧离开了。
　　赵怀谦勾起唇角，看着她慢悠悠地往前走，不由得轻笑一声。
　　“有事？”百里溪突然开口。
　　赵怀谦回神，对上他的视线后啊了一声：“本来是听说了今日的事，想来劝你别再冒险了，没成想她也在……看样子，你算是打消念头了？”
　　百里溪不语。
　　赵怀谦笑着摇了摇头：“你啊，动不动就说旁人沉不住气，可我瞧着你似乎也没好到哪去。”
　　杀了柳言之后几乎一夜未睡，徐家鸡飞狗跳那几日，他愈发生人勿近，皇后派人上徐家提亲，妄图将傅知宁两姐妹都娶走时，他反倒是冷静下来了，只是做的那些事却叫人触目惊心。
　　“你说你是怎么想的，竟想直接暗杀赵良鸿，也不想想万一被发现了会有什么后果。”赵怀谦叹了声气。
　　“我现在还是想让他死。”百里溪淡淡开口。
　　赵怀谦心头一动，抬头看向他。
　　“赵良毅定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咱们也添一把柴，让火烧得更大些，彻底断了他的储君之路。”百里溪一字一句说完，话锋突然一转，“还有，她是我的人，你以后少盯着她看。”
　　赵怀谦：“嗯……嗯？”
　　‎
　　作者有话说:
　　掌印：不说就当我不在意是吧？

第 62 章 [V]
　　事关皇家，司礼监的办事速度总是快的，不出三日便为巫蛊之事定了案。与此同时，众多朝臣突然弹劾赵良鸿掌管漕运时克扣农商、还与荣国公府结党营私贪污受贿，一桩桩一件件闹得沸沸扬扬，赵良鸿的口碑彻底跌入地心，连带着他从前所有经历，都被重新怀疑一遍。
　　“他这样伪善的人，想来徐家小姐也没有诬陷他，只是咱们都被他骗了，才会觉得他可怜。”
　　“不错，连给亲爹扎小人儿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也是，如今就看圣上该如何处置了。”
　　紫禁城中，御书房内。
　　赵益黑着脸砸碎手中杯盏，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这些事他们从前怎么不说，如今看大殿下出事了才来落井下石了，是打算逼朕处死自己的儿子吗？！”
　　巫蛊之事定案时，他确实对赵良鸿起过杀心，可一看到他消瘦得仿佛大病一场的模样，便忍不住心软。更何况他这一辈子就四个儿子，老三前几年没了，老二如今病怏怏的，老四更不堪重用，眼看着就剩下这一个好手好脚的，他如何舍得真痛下杀手。
　　“圣上息怒，”百里溪垂着眼眸，“此事似乎是大殿下府中自己传出的，仆役们瞧见龙袍与稻草人，便知有大祸临头，那些没有卖身的奴才当时便逃了大半，等抓回他们时，此事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了。”
　　赵益呼吸急促，半天说不出话来。
　　百里溪上前一步，眸色平静地缓缓开口：“圣上，大殿下一直关在宗人府也不是办法，可是要放回府邸？”
　　“如今全天下的人都等着瞧朕如何处置他，朕若放他回去，日后在朝臣百姓面前还有何威仪？”赵益脸色铁青，许久之后眼底闪过一丝晦暗，“更何况朕虽爱子心切，可也没昏了头，他对朕有了杀心，朕岂能放虎归山。”
　　百里溪静了片刻，为赵益斟一杯茶。赵益看他一眼，叹了声气接过去。
　　是放了冰块的花果茶，清凉中带着一丝甘甜，去了心头大半的火气。赵益喝了半杯之后冷静不少，突然感慨一句：“朕的几个儿子，若像你一样有能力该多好。”
　　“圣上说笑了，皇子们都是人中龙凤，奴才岂配与他们相比。”百里溪缓缓开口。
　　赵益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问：“百里溪，当年百里家一案，你当真不怨恨朕？”
　　“百里家犯的是滔天大罪，圣上能留奴才一命，给奴才如今的富贵与权势，奴才只有感激，不敢怨恨。”百里溪面色平静。
　　赵益笑了一声：“朕就知道你识大体懂大义，当年才独独留下你。”言语间全然忘了，当年是为了羞辱百里松，才会留下他唯一的儿子进宫为奴。
　　“多谢圣上当年不杀之恩，奴才定会为圣上鞠躬尽瘁在所不辞。”百里溪谢恩。
　　赵益心情好了许多，又与他聊了几句赵良鸿，百里溪安静听着，只是不经意间提了一句：“其实大殿下本性纯良，如今做出这种事，或许只是受了旁人影响，圣上晓之以情，他定会迷途知返。”
　　世上没有哪个父母愿意直接承认自己的孩子恶毒，百里溪说的这句话极为体恤，赵益瞬间便想到了弹劾的奏折中，有一半是关于荣国公府的。
　　他眯起眼睛冷笑一声：“荣国公府的确上梁不正下梁歪，朕从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料想他们非但不感恩，反倒教坏大皇子。”
　　百里溪闻言，便没有再说话。
　　当天下午，赵益便发作了荣国公府，不仅褫夺荣国公封号，还夺了底下一众小辈的官职，流放的流放，进大牢的进大牢，短短一日时间，荣国公府便从最有权势的世家之一，变成了过街的老鼠。
　　然而民间议论声不减，依然在猜大皇子会受什么样的惩罚，前朝官员更是一直追问，雪花一般的奏折不断飞入宫中，百里溪一概不理，尽数送去了赵益的桌案。
　　赵益已经几年没有碰这些东西，心底烦躁不已，还险些病一场，终于为了平民怨做出了决断。
　　大皇子赵良鸿剥夺一切职位贬为庶人幽居府中，皇后教子不严闭门礼佛祈福，二人皆无旨不得出。罚得不轻不重，看似有回旋的余地，可惜荣国公府已倒，二人幽居之后，前朝所剩不多的势力，也会被有心人一点一点铲除。
　　赵良鸿彻底失了争夺储位的可能。
　　“还是不够，圣上恐怕要再做几件事。”百里溪指点。
　　赵益微微一愣，听完后蹙起眉头：“朕金口玉言，岂能如此反复。”
　　“唯有如此，圣上才是贤明的君主，否则即便重罚大殿下，也会叫外人觉着圣上偏袒亲子。”百里溪循循善诱。
　　赵益被说服了，许久之后长叹一声。
　　一个时辰后，两道圣旨一前一后出了宫门，分别朝着傅、徐两家去了。
　　傅通听说后，赶紧带着傅知文和刚回京不久的周蕙娘跪下接旨。
　　“朕感念傅知文一片赤子之心，特收回终身不得入仕之令，但傅知文朝堂之上大不敬，重罪可免仍要受罚，此次科考成绩取消，若想入仕三年后再考即可，钦此。”
　　“谢主隆恩。”
　　送走宣旨的公公，一家人总算有了笑模样。
　　这几日气得差点去徐家大闹的周蕙娘，拿过圣旨反复看了几遍，心里总算舒服了些，只是嘴上还在抱怨：“重新科考还得再等三年，干脆不考了，家里给安排个职位便是。”
　　“胡闹，我一个六品官，能给他安排什么好职位，倒不如他先考上，说不定就得了哪位大人的青眼收作门生，比跟着我强多了。”傅通想也不想地拒绝。
　　周蕙娘提到此事就忍不住抱怨：“是是是，他这次要不是为了给你亲家出头，已经比你强多了，哪用得上再等三年！”
　　这件事傅通没理，顿时垮了肩膀，傅知文连忙上前打圆场：“娘，三年而已，其实也不久，再说我用一次成绩，得了徐家舅舅和舅母的另眼相看，也算是值了。”
　　“这算什么值？”周蕙娘当即虎了脸。
　　“日后，我也是有外家庇护的人了，你觉得不值？”傅知文试探。
　　周蕙娘愣了愣，倒是第一次想到这一点。她出身不算太好，没有外家扶持儿子，一直是她的心病和最深的愧疚，没想到如今倒是解决了。
　　傅通见状赶紧道：“幸好没叫你上门去闹，否则知文才是白白耽误三年。”
　　周蕙娘无言以对，冷哼一声转身走了，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下父子俩。
　　“爹，还是你深明大义。”傅知文当即夸赞。
　　傅通冷笑一声：“你倒是机灵，知道你娘最在意什么，但那些话骗骗她也就罢了，少来糊弄老子。”
　　说完，直接板着脸离开。
　　傅知文见他怒气冲冲地走时，也不忘拿紧了手中圣旨，不由得轻笑一声。
　　另一边，徐家也接了旨，徐如意发了许久的呆，才不解地看向傅知宁：“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圣上亲自为你辟谣，夸你是烈女子，还赏赐珍宝无数做你将来的嫁妆，便是要告诉世人，将来谁若再胡说八道，便是与圣上作对、与皇家作对。”冯书倒不在乎什么珍宝，只是如今苦尽甘来，少不得有些感慨。
　　徐正抿了抿唇，道：“眼下也是最好的结果了。”皇帝是不可能道歉的，尤其是对一个守城将军的女儿，如此补偿已是难得。
　　徐如意还是不懂，于是继续看着傅知宁。
　　傅知宁提醒：“想想我，当初不也天煞孤星的恶名缠身？圣上一句有福之人，便没人再说什么了。”
　　徐如意恍然：“原来如此。”
　　傅知宁笑笑，握住了她的手：“如意，这一回是真的都过去了。”
　　“所以这世上还是有公义在的，谢谢你知宁，你为我做了太多。”徐如意说着看向她的腰，不由得回忆起那日一家人心急火燎地等在宫门口，却看到她步履蹒跚出来的画面。
　　傅知宁嗔怪地看她一眼：“一家人还说两家话？”
　　徐如意破涕为笑。
　　两道圣旨一下，这件事也就彻底尘埃落定了。虽说无人再敢嚼徐如意的舌根，但徐家夫妇还是不想将她留在这个伤心地，于是提前整装，带上祖父一同离开。
　　他们回安州那日，傅知宁一路将几人送到城门外，犹自依依不舍。
　　“回去吧，到了之后给你写信。”冯书温柔道。
　　傅知宁眼巴巴地看着她：“一定要写信啊。”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才像个孩童。
　　冯书忍不住笑了：“行，肯定写。”
　　“我也会给你写信的，我还会给你寄很多好东西，”徐如意也拉住她的袖子，“圣上给了好多钱，我现在可以随便花。”
　　“我屋里那些金银财宝你也可以随便用。”傅知宁叮嘱。
　　徐如意瞪眼：“那怎么行，那可是……”
　　话说到一半，意识到家里长辈都在，倏然闭了嘴。
　　徐正冷笑一声：“现在才知道隐瞒是不是太晚了？那一屋子的金银财宝，我与你娘是瞎了才不会发现吗？”
　　“你们都知道了？”徐如意惊讶。
　　徐正不理她，直接看向傅知宁：“都是百里溪送的吧？”
　　“刘淮送他的，他没地方放，就都给我了。”傅知宁早就猜到他们会发现，为免他们担心，今日才特意提出。
　　徐正眯了眯眼睛：“那些东西可是刘淮贪了大半辈子才弄来的，个个都是好东西，他倒也是舍得，竟然都送给你了。”
　　“掌印大人有钱，不在乎这个。”傅知宁一本正经。
　　徐正蹙了蹙眉，正要再说什么，冯书突然道：“知宁是有分寸的。”
　　徐正闻言，便没有再说话了。
　　傅知宁笑着越过他们，与外祖又说了几句话。外祖看着她这张与女儿愈发像的脸，浑浊的眼眸里泛起泪光：“我们走后，便没人给你撑腰了，若傅通欺负你，切勿忍气吞声，直接来安州找我们就是。”
　　“没人欺负我，外祖你才要好好保重身子，等着我去看您。”傅知宁温声道。
　　外祖连连答应，又说了几句话后，徐家一行上了马车。
　　冯书是最后一个，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脚凳，又临时收了回来。
　　“舅母？”傅知宁试探。
　　冯书缓声道：“如意的这道圣旨，是掌印求来的吧？”
　　傅知宁微微一愣，片刻之后试探：“为何这么问？”
　　“少装傻，圣上是什么性子，见过几面的人都知道，那样一个好面子的人，又怎会变相认错，定是有人从背后说话才会如此。”冯书笑道。
　　傅知宁干笑一声：“或许吧。”她早就猜到了，只是这几天一直没空去同他求证，没想到反而是冯书先与她说。
　　冯书定定看着她，许久之后突然道：“掌印年轻英俊，又大权在握，若非是宦官……”
　　傅知宁微微一愣，连忙收敛神色：“舅母。”
　　冯书没有说下去，只是握住了她的手：“舅母相信你是个有分寸的，掌印能帮我们，我们感激不尽，将来若有用到时，我等就是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可是我们……不能豁出我们的外甥女。”
　　“您想到哪里去了，没有的事。”傅知宁惊讶，巧妙地略过自己与百里溪的关系。
　　冯书眼圈红了：“那你说，你一个人是如何布局的？别与我说是凑巧，这些话你舅舅会信，我却是不能信的。”
　　傅知宁哭笑不得，只能压低了声音与她说了几句。
　　冯书面露惊讶：“当真？”
　　“当然，”傅知宁一脸认真，“我知道舅舅和舅母将我视作亲女，若是为了如意去做无谓的牺牲，只会让你们更心痛，所以我从一开始便心中有数，您就别为我担心了。”
　　冯书担忧地看着她，许久之后叹了声气：“说到底，还是我与你舅舅无能。”
　　傅知宁赶紧再劝，冯书心情总算好了些，认真地叮嘱：“我还有一件事想与你说。”
　　“您说。”傅知宁忙道。
　　“你爹近来催婚一事，我也听说了，若你不想嫁人，便来安州找我们，我虽觉得女子到底还是得成亲生子，但还是想尊重你的想法，我与你舅舅虽无用，可养你和如意还是没问题的，你不必委屈自己留在京都，否则你母亲泉下有知，也不会高兴。”
　　傅知宁怔怔看着她，许久之后猛地回神：“我、我现在暂时不能去。”她有了必须留下的理由。
　　“是因为百里溪？”冯书极为敏锐。
　　傅知宁犹豫一瞬，到底没有否认。
　　“知宁，你们……”
　　“我知道，舅母您相信我，我真的有分寸，”傅知宁说完，又哀求地看着她，“我与他的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待将来时机成熟，我定会尽数告知舅母。”
　　冯书闻言定定看了她许久，到底还是答应了。
　　傅知宁长舒一口气，正要扶冯书上马车，便听到身后一阵马蹄疾驰：“等等我！等等我！”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骏马少年，飞奔而来。
　　徐如意听到动静掀开车帘，看到来人后微微一愣。
　　骏马在靠近马车时猛地停下，傅知文翻身下马，红着脸跑到冯书面前：“舅母。”
　　“你来做什么？”傅知宁疑惑。
　　傅知文不好意思地笑笑。
　　“可是来送我们？”冯书慈爱地问。
　　傅知文难得有些局促：“我三年后才科考，如今准备去安州游学，舅母和舅舅若是不介意的话，可否让我与你们同路？”
　　“我怎么不知道你要去安州游学？”傅知宁一脸见鬼的表情。
　　“爹娘都答应了的，你一直不回家，我哪有机会告诉你。”傅知文理直气壮，实质上是怕她告诉徐如意，
　　傅知宁冷笑一声，眯起长眸打量他。
　　傅知文假装不知，一本正经地看向冯书，冯书笑道：“你愿意跟我们一起，我们自然是极高兴的，到时候就住到家里去，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不必，能同路就好，别的就不劳烦舅舅和舅母了。”傅知文说完，无意间对上了徐如意的眼睛，他咳了一声生生别开脸。
　　徐如意莫名脸热，赶紧把车帘放下了。
　　两人自以为只是不经意的一次对视，可冯书和傅知宁却品出了其中微妙，冯书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再看傅知宁头疼的样子，瞬间就懂了什么。
　　傅知文前去同马车里的外祖和徐正说话，冯书拉了拉傅知宁：“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最近吧，”傅知宁说完停顿一瞬，“也许是更早，这二人成天像斗鸡一样，我都没发现知文的心思。”
　　“我就说嘛，我们家对他从前也不算宽厚，他为何这般大义地为如意牺牲，”冯书说完，眼底闪过一丝满意，“此子可靠，能撑得起一个家。”
　　“您还是先别急，先顺其自然吧，若是真有缘分了再说。”傅知宁忙道。这俩之前几乎每次争斗她都在场，生怕以后也这么吵下去会成怨偶，伤了两家情分。
　　冯书微微颔首：“放心，我心里有数。”
　　重新再道一次别，傅知文跟徐家人终于一同离开了。
　　傅知宁惆怅地看着众人远去，许久之后折回马车：“回家。”
　　“是。”
　　车夫应了一声，驾着马车朝着城门去了。
　　来的时候马车里还挤满了人，回去的时候就剩自己了，傅知宁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哪里好像缺了一块。
　　马车在路上疾驰，进了城门之后周围一片热闹，慢慢的，热闹声远去，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动静。
　　傅知宁发了许久的呆，才渐渐意识到不对劲，撩开车帘一看，竟不是回家的路。
　　她心下一惊，立刻掀开前面的厚布，只见车夫不知何时已经昏死过去，赵良毅身边的贴身侍卫正在驾车。
　　见被她发现了，侍卫笑了一声：“傅小姐，二殿下邀您一叙。”
　　傅知宁静了静，垂着眼眸将车帘关上了。
　　一刻钟后，她又一次出现在赵良毅的府邸。
　　“二殿下实在不该叫小女过来。”她面色平静地开口，藏在袖中的手默默捏紧了帕子。
　　“怎么，利用完孤，便要撇清干系了？”赵良毅慢条斯理地问。
　　傅知宁抬眸：“是。”
　　没想到她竟敢直截了当地承认，赵良毅猛地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傅知宁，过河拆桥总是不好，你该不会觉得有此事做把柄，孤便不敢将你如何了吧？”
　　“不知殿下突然召小女过来，究竟所为何事。”傅知宁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
　　赵良鸿落马，她的功劳最大，赵良毅如今对她极为满意，也不在乎她小小的无礼，闻言也不绕弯子了：“孤想要你。”
　　傅知宁一愣。
　　“不是做妾，不是侧妃，只要你愿意，孤可以三媒六聘，给你正妃之位，”赵良毅起身朝她走去，“先前只觉得你空有一张脸蛋，品性身份却不算好，如今看来，只怕满京都城的贵女加起来，都不如你有胆色，只要你来辅佐孤，孤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你觉得如何？”
　　他勾着唇角，给出自觉最好的条件，不怕她不动心。
　　可惜傅知宁确实毫无波动：“殿下不是已有未婚妻？”
　　“又没成亲，退了便是。”
　　傅知宁笑了笑：“今日退她，明日是不是就退小女了？”
　　“你何必与那些庸脂俗粉比。”赵良毅不在乎。
　　傅知宁扯了一下唇角：“可小女也确实只是庸脂俗粉。”
　　听出她话里的拒绝，赵良毅眸色渐沉。
　　傅知宁福了福身：“更何况小女如今谁都能嫁，就是不能嫁您。”
　　“你这是何意？”赵良毅不悦。
　　“您以为大殿下之事明明因小女而起，为何圣上半点不疑心小女？”傅知宁反问。
　　赵良毅眼眸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傅知宁笑笑：“没错，是因为他打心底觉得小女出身低微，不可能弄来龙袍和八字，这才半点没有疑心，可您若要大张旗鼓娶我……不，甚至不用大张旗鼓，即便是多与我来往两次，叫圣上发现了，意识到那些东西不仅大殿下能弄来，您也能弄来，恐怕也会重新疑心此事，帝王疑心，流血千里，这道理您应该是懂的。”
　　说罢，她又行了一礼，“为保您和小女都安全无虞，还望殿下将来即便见了小女，也要假装不认识，要彻彻底底地撇清干系才好，免得圣上瞧见我们，便重新怀疑此事。”
　　赵良毅闻言沉下脸色，许久才沉郁开口：“你早就想到了。”
　　“嗯？”傅知宁装傻。
　　赵良毅倏然笑了：“傅知宁，你真的很聪明。”
　　傅知宁手心出了更多的汗，面上一片镇定：“多谢殿下夸奖。”
　　“看来孤连杀你灭口都不行了，否则照样会引起怀疑，”赵良毅转着手上玉扳指，“你得长长久久地活着才行。”
　　傅知宁扬了扬唇。
　　傅知宁离开后，有门客从屏风后出来，向赵良毅郑重行了一礼：“殿下当真舍得如此奇女子？”
　　“与宏图霸业相比，一个女人又能算得了什么，更何况，”赵良毅停顿一瞬，面上表情阴晴不定，“待孤做了至高无上的帝王，想要她还不容易？”
　　不知不觉，已是中午时分。
　　傅知宁从赵良毅府邸出来时身体晃了晃，险些一头栽到地上晕倒，强忍着不舒服来到马车旁。
　　车夫早已经转醒，看到她忙搬了脚凳，傅知宁应了一声进马车，下一瞬突然被扶住了手。她心下一惊，一抬头对上一双淡漠的眼睛。
　　“嘘。”他无声地说。
　　马车外车夫好奇询问：“小姐怎么了？”
　　“……没事。”傅知宁冷静开口借着百里溪的力进了马车。
　　车夫见没有异常，便驾着马车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好奇，怎么马车好像沉了些。
　　马车内，傅知宁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百里溪，许久之后终于忍不住，无声扬起唇角。
　　百里溪看她一眼，往她嘴里塞了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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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我在努力赶进度，争取早点吃大醋

第 63 章 [V]
　　马车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百里溪便要离开了，傅知宁立刻抓住他的手，眼巴巴地看着他。
　　“近来事忙，过几日再来看你。”赵良鸿的朝中势力如今正是一片散沙，若能收服，将来或许会是一桩助力，若非属下来报说她的马车被赵良毅挟持，他方才不会匆匆赶去。
　　傅知宁也隐隐明白他在忙什么，只是还有些不舍：“过几日是几日？”
　　百里溪已经不知多久没见过她这样依赖自己，长年冰雪覆盖的眼眸隐隐有了回春之意：“五日好吗？”
　　比她想的时间要长一天，但也算可以接受。傅知宁思索片刻，依依不舍地松开他的手：“那你要遵守约定。”
　　“好。”百里溪答应完，却迟迟不走。
　　傅知宁眼眸微动，反应过来后脸颊微微泛红，却还是主动倾身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百里溪摸摸她的脸，从马车后的挡板离开了。
　　傅知宁长呼一口气，心里缺失的一角慢慢被填平，甚至还有些满了。
　　“傅知宁，你也太重色轻友了。”她小声抱怨一句，眼角却挂满笑意，下了马车之后，突然想起五日后似乎是……六月初一？
　　傅知宁眼底闪过一丝怔愣，脸颊瞬间红了。
　　他他他是故意的吧！
　　五日的时间说长不长，但也足够发生许多事。赵良鸿一倒台，圣上发落了许多官员，如今朝堂之上人人自危，连傅通这样的闲差都不能幸免，尤其是赵良鸿一事还因他女儿而起。
　　傅通简直吃不好睡不好，生怕哪天圣上想起来了发落自己，连六品闲差也没了。好在圣上足够忙，半点顾不上他，他才渐渐放下心来，但仍然夹着尾巴做人，除了上值旁的时间一直待在家中，连好友相邀都没有出门。
　　当爹的都这么低调了，傅知宁自然也不能乱跑，不过她乐得自在，整日待在小院里数日子。
　　“今日二十几了？”她又问。
　　莲儿无奈地放下手中活计：“二十九了二十九了，小姐，您今日已经问了三十遍了。”
　　“胡说，我哪有问这么多。”傅知宁底气不怎么足地否认。
　　莲儿轻哼一声：“奴婢特意为您记着呢，准确来说，已经是第三十一遍了。”
　　“……谁让你记这种东西的。”傅知宁别开脸。
　　莲儿没忍住笑了，被她嗔怪地横了一眼后，只觉得心都快酥了：“小姐，您一直问时候，可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只是突然想起来了。”傅知宁继续否认。
　　莲儿想了想：“后天便是初一了，晚些时候可要提前为您备水？”
　　傅知宁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热意：“……嗯。”
　　他都特意那天来了，怎么也不好扫兴。
　　莲儿听到她应声，当即记下了此事。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很快便到了初一的傍晚。
　　莲儿忙着去烧水，傅知宁不自觉走到衣柜前，刚要将白纱取出来，便突然想到她现在好像用不着这个。傅知宁抿了一下发干的唇，又将白纱重新放了回去。
　　热水很快烧好，她挽起头发沐浴更衣，一切准备就绪后刚要到床边等着，便看到莲儿一脸神秘地走了进来：“小姐，奴婢方才出去买艾叶，听见有人说皇后娘娘病重了。”
　　傅知宁一愣：“病重？何时的事？”
　　“说是这两日，但奴婢觉着，她肯定一早就病了，毕竟唯一的儿子被贬为庶民，娘家也倒台了，是个人都受不了这样的打击。”莲儿分析得头头是道。
　　傅知宁却眉头紧皱：“可宫里的事，外头怎会传得沸沸扬扬？”
　　“那就不知道了，大约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莲儿跟着疑惑。
　　傅知宁扯了一下唇角，不觉得是这个原因。难道是皇后为博取圣上同情故意装病？可也不应该啊，若真如此，只在圣上跟前装就是，何必宣扬得到处都是，显得好像圣上苛待了她一般，岂不是将事情搞得更糟？
　　傅知宁越想越疑惑，索性什么都不想了，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等候百里溪。
　　莲儿分享完八卦已经离开，此刻房门紧闭，只有两扇窗子开着，对流的风吹熄了蜡烛，为寝房添了一分凉意。
　　夜色渐渐深了，傅知宁昏昏欲睡，又一次险些栽地上时，她猛地惊醒，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别管皇后是真病还是假病，事情既然传得到处都是了，百里溪应该很忙吧？
　　今晚或许不会再来了。她轻轻打了个哈欠，心里有些失落。
　　皇宫内，御书房灯火通明。
　　赵益冷笑一声：“皇后真是好本事，竟能想到装病逼朕放了她，朕若是不同意，日后是不是还要落下个苛待发妻的罪名？”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或许是真病了，圣上不如请太医先去看诊再做决定。”百里溪不急不慢地开口。
　　赵益一脸厌烦：“她若真是母仪天下，也不会将朕的儿子教成那样，再说病了又如何，朕虽关了她，却从未苛待于她，连份例都未曾减少，她若再病，也只是不知好歹！”
　　百里溪闻言，便没有再说什么。
　　赵益沉着脸抄写佛经，试图从经文中寻求一丝平静，可惜越抄越浮躁，索性摔了笔往外走。百里溪平静地跟着，将他送去了新封的婕妤宫中，这才折身回司礼监。
　　司礼监内，赵怀谦已经等候多时。
　　本打算换身衣裳便离开的百里溪一顿，一脸平静地看向他：“殿下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没事就不能来了？”赵怀谦眼下一片黑青，显然近来也是累得够呛，“你家那丫头真有本事，靠一己之力将赵良鸿拉下马，还能全身而退，与她一比，我这几年的苦心经营倒像小孩子过家家了。”
　　如果没有傅知宁，他或许还在徐徐图之，一两年之后再动赵良鸿，现在可好，计划直接提前这么多，每日里要忙的事猛地翻了几倍，兼简直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
　　百里溪扫了他一眼，脱下外袍开始解腰带：“既然得了便宜，就别卖乖了。”
　　赵怀谦乐了：“说得也是。”
　　“所以你还未说为何而来，”百里溪说罢，侧目扫了他一眼，“别说你只是闲逛。”
　　赵怀谦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下去，直接提了正事：“皇后是真病了？”
　　“嗯。”
　　赵怀谦勾唇：“贵妃娘娘也太沉不住气了些。”
　　“当年圣上还是皇子时，皇后与贵妃同时进府，就因为皇后比贵妃大了一个月，便压了她二十余年，贵妃心中积怨已久，如今自然不肯放过翻身做主的机会。”百里溪面色平静，将衣袍叠好了放到一旁，只穿着中衣来到柜子前。
　　赵怀谦摇了摇头：“都忍这么久了，再忍个一两年又能如何？敢这么明目张胆，是自认宫中已无她的对手了吧？”
　　“圣上年纪大了，心总是格外软些，皇后在宫里一日，便会为赵良鸿谋划一日，说不定哪天母子俩就复宠了，贵妃不敢等，自然要趁她病要她命。”百里溪换了衣裳，垂着眼眸扣腰带。
　　“贵妃已动杀心，难怪皇后要破釜沉舟，冒着与圣上夫妻情断的危险将自己生病的事宣扬出去，她们两个这次算是阴谋碰阳谋，贵妃是执意要皇后的命，皇后则试图用坊间舆论，逼圣上放过自己，若圣上不答应，将来她真的身死，那圣上只怕会对赵良鸿加倍愧疚，横竖都会唤起圣上对赵良鸿的父子亲情。”
　　赵怀谦说完，自己先笑了：“这二位可真有意思，简直一个比一个自信。”
　　“所有贸然行事，都是深思熟虑罢了，圣上显然对皇后已没什么情分，如今赌的便是皇后死后，圣上会对赵良鸿生出多少愧疚。”百里溪平静开口。
　　赵怀谦扯了一下唇角，眼底一片冰凉：“最好不要太多，否则只怕死得更快。”
　　百里溪看向他。
　　赵怀谦与他对视，下一瞬总算发现他换了一身衣裳：“你要出门？”
　　“嗯。”百里溪没有否认。
　　赵怀谦无语：“都这个时候了，去哪？”
　　“去找那个有本事的丫头。”百里溪说完，直接丢下他独自离开了。
　　赵怀谦愣了半天，才想起有本事的丫头是谁。
　　不知不觉已是子时，宵禁之后的京都城一片寂静，连清风都隐约有了回声。
　　百里溪进到寝房时，傅知宁已经睡了。
　　她穿着一身轻薄的衣衫，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汗意浸透了发丝也不知道。
　　“怎么睡得这么沉。”百里溪有些无奈，将被子扯下来。
　　傅知宁只觉身上猛地清凉，顿时舒服地舒展眉眼。
　　百里溪定定看了她半天，视线最后落在了她的腰上。他没有犹豫，轻轻拉开了她的衣衫，连并着小肚1兜也往上掀了一半，露出纤瘦的腰肢。
　　伤口已经结痂，要不了多久应该就会彻底痊愈，只是痊愈之后，多少会留下痕迹，与周围光洁的肤色格格不入。
　　百里溪薄唇轻抿，拇指轻轻拭过疤痕。傅知宁轻哼一声，终于在莫名的痒意中幽幽转醒。
　　黑暗中，她先感觉到了百里溪的存在，才隔了许久勉强看清他的轮廓。傅知宁眨了眨眼睛，默默抓住了他的手：“你怎么又脱我衣服。”
　　刚睡醒，声音还透着懒意，像是在撒娇。
　　百里溪扬了扬唇角，反手将她的手指攥在手心：“看看你的伤。”
　　“有点丑吧。”傅知宁叹气，她前几天就发现了，这伤搞不好要留疤。
　　“不丑。”百里溪回答。
　　傅知宁扯了一下唇角，似乎不太相信。
　　百里溪定定瞧了她许久，突然倾身下去。傅知宁心下一惊，本能地想往后退，百里溪察觉到她的想法，当即扶住了她的胯骨，轻轻吻了上去。
　　……是亲伤口啊。傅知宁猛地松了口气，随即意识到自己方才生出了什么大胆的想法，脸颊瞬间就红了。
　　百里溪也没错过她小小的呼吸，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抬起头问她：“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我什么都没以为，”傅知宁强作镇定，将他从下面拉起来，“上面还涂了药，不嫌苦啊？”
　　“甜的。”百里溪说罢，在她唇上亲了亲，“你尝尝。”
　　傅知宁鬼使神差，真的轻舔一下嘴唇，结果被苦得皱起脸。
　　百里溪没忍住轻笑一声，被傅知宁强行捂住了嘴：“你就会欺负我！”
　　百里溪笑得愈发清晰，眉眼温润透着温柔，看得傅知宁心都快化了。
　　不知不觉中，屋里静了下来，轻松的气氛中似乎又添了些别的。傅知宁红着脸不敢看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沐浴了，如果你想要的话……”
　　这已经不算是暗示了，傅知宁说完，觉得自己太过直白，男人未必会喜欢，她蓦地生出一分忐忑，正要再说些什么，百里溪已经在她身侧躺下了。
　　“睡吧。”他低声道。
　　傅知宁顿了顿：“现在就睡？”
　　“知宁，”百里溪声音平静，却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克制之下藏了什么，“我身上的春风醒已经彻底退了，我不会再碰你，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有些伤人，换了寻常姑娘定然是要误会的，可偏偏傅知宁不是寻常姑娘，听完轻易地感知到他言语中的珍视，连带着眼角都热了。
　　百里溪将人抱在怀中，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正准备无视身体的变化陪她入睡时，傅知宁突然小声开口：“可是我想要你呀。”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炸开，理智瞬间摇摇欲坠。
　　傅知宁默默钻进他的怀中，闷闷开口：“我想要你呀，你也要拒绝？”
　　“知宁……”
　　傅知宁默默攥紧了他的衣袖，无声传递自己的坚持。
　　许久，百里溪艰难开口：“我今日来时，没吃避子丹。”
　　“可你不是子嗣艰难么，就一次，应该没事的。”傅知宁眨了眨眼睛，说完还想再劝劝，红唇便突然被堵上了。
　　上次在宫里，他只是单方面照顾了她，这还是她知道他的身份后，第一次真正与他做些什么。傅知宁心下紧张不已，连身子都变得僵硬。
　　百里溪知道她还不适应，便耐心地吻着她的唇，直到她放松后才进行下一步。
　　衣衫一件件落到地上，床幔轻轻晃动，对流的风原本还透着一丝凉意，渐渐就变得燥热起来。
　　一夜无话，傅知宁翌日醒来时，身上已经擦洗干净，也换了新的里衣，床单被褥更不用说，而本该早就离去的某个男人，此刻却静静坐在床边。
　　傅知宁愣了愣，羞涩之后满是紧张：“你你你怎么还没走？不怕被发现吗？！”
　　“想等你醒了再走。”实际上是怕自己像以前一样不告而别，她心里会不是滋味，可看到她此刻紧张的神情，百里溪便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傅知宁匆匆穿好衣裳，跑到门口往外看一眼，确定外头没什么人后，赶紧催着他离开。
　　百里溪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我不会被发现。”
　　三年多来光是进出这个院子都数不清多少次了，傅家的守卫与布防，恐怕他比傅通还清楚。傅知宁却不管这些，坚持让他趁现在大多数人还没起床赶紧离开。
　　在她的催促下，百里溪只能答应，只是走之前突然想到什么：“我之后恐怕还是会忙……”
　　“我知道的，”傅知宁打断他，“我哪都不去，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你不必挂心我，只管顾好自己即可。”
　　百里溪沉默看着她，半晌轻轻抱了她一下：“乖。”
　　傅知宁笑笑，将他送了出去。
　　接下来几日，他果然也没有再来，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温存的一夜只是傅知宁的错觉。
　　坊间依然在议论皇后重病的事，傅知宁偶然听到傅通提起，说是赵良鸿写了许多信，想要见皇后一面，圣上却因为怀疑他们别有用心，直接拒绝了。
　　“天家果然没什么亲情。”傅通叹了声气。
　　傅知宁眼眸微动，心里觉得有些微妙。
　　转眼又过了十日，天气已经彻底热了起来，已经到了不用冰鉴睡不着的地步。傅家存冰稀少，每晚只能放一块冰降温，对于傅知宁是完全不够的。
　　她折腾了两夜之后，下定决心要下血本买些冰来，结果还未等出门，便有人送冰上门了。
　　“这是您前些日子定的冰，小的给您送来了。”两个短衫打扮的小伙计殷勤道。
　　傅知宁眨了眨眼睛，正想说她没定这些，便看到某个小伙计袖间一道腰牌闪过。她顿时恍然，咳了一声道：“存到地窖里吧，多谢二位了。”
　　说着话，傅通和周蕙娘赶来了，看到冰块顿时惊讶。
　　“我买的。”傅知宁主动交代。
　　傅通大怒：“买这么多冰作甚！奢侈！”
　　“老爷息怒，你昨晚不还说太热睡不着嘛，现在有了冰，晚上就能睡个好觉了。”周蕙娘赶紧劝。
　　傅知宁相当懂事：“对啊，都是给爹和夫人买的，我只用一小部分便好。”
　　周蕙娘闻言笑得更开心了，连哄带劝地将傅通拉走，傅知宁趁机赶紧叫人把东西装进地窖，再拿了两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奉上：“二位辛苦了。”
　　没想到跑一趟还能拿到这么多赏钱，两人受宠若惊，赶紧接过去道谢。
　　有了冰之后，日子倏然好过起来，傅知宁每日里都待在房中，顺便叫了院中几个伺候的丫鬟婆子也进来，一群人在炎炎夏日中享受难得的清凉。
　　可惜这种好日子没有过太久，宫里便传出了皇后薨逝的消息。
　　皇后薨逝是大悲之事，需天下服丧。
　　文武百官按照规矩早早进宫，傅知宁等人也在家中换上了素服。
　　七日的停灵之后，便要入殓了，所有官员及家眷都要去送丧，傅知宁觉得皇后大约是不想见到自己的，可规矩就是规矩，她就算想装病不去都不行，只能默默跟在周蕙娘身后。
　　送殓这一日，赵良鸿也被特赦来了，傅知宁远远看了他一眼，顿时心下震惊。
　　这才多久没见，他仿佛老了十岁，整个人形销骨立瘦脱了相。从前的他偏圆润些，与赵良毅半点都不像兄弟，如今瘦脱之后，反而有那么五分相似了。
　　傅知宁虽私心觉得他活该，可心下还是有些发虚，只能默默低下头远离他，免得会引起他注意。好在送丧的人数有一千多，还都是一身素衣，她躲在人群之中，根本不会被瞧见。
　　傅知宁低着头，默默挪到最后一排。
　　送葬的人虽多，但大部分人到了皇陵便要停下了，只有皇亲国戚和几个重臣进去，其余人都跪在外头等着。
　　烈日炎炎，晒得人头晕脑胀，傅知宁早上本来就没怎么用膳，这会儿跪得久了，渐渐开始冒虚汗。
　　正难受时，一个小布包突然落到她手边，傅知宁怔愣抬头，突然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嘘。”他无声提醒。
　　傅知宁恍惚一瞬，悄悄背着其他人打开布包。
　　是几块糖点。
　　她感激抬头，那人已经远去。
　　京都丧葬一向都是晌午入殓，晚上宴客，中间的一段时间是各自离开的，就连皇家也不例外，所以等到丧葬之后，众人便各自散开。傅知宁本想找到周蕙娘就走，结果看到她正与李成夫妇聊天，旁边是赵良毅和李宝珠，而傅通那边，则有赵良鸿。
　　她果断转身，打算独自离开，却又一次遇见熟人。
　　“傅小姐。”吴倾客气开口。
　　傅知宁福了福身：“吴公子，刚才的事多谢了。”
　　“举手之劳，傅小姐不必在意，”吴倾微微颔首，“我与祖母前些日子去了周山，昨日赶回来才知道京都近来都发生了什么事，你可还好吗？”
　　“多谢吴公子挂心，一切安好。”傅知宁笑了笑。
　　吴倾看一眼周围的人，察觉他们正在朝这边看，顿了顿后问：“祖母回来之后便立刻进宫了，但她听了你的事后也很是挂念，若你下午无事，不如先去祖母的马车上如何？她待会儿便来了，你们也好一起说说话。”
　　傅知宁也许久没见吴老夫人了，闻言应了一声，便朝着吴老夫人的马车去了。吴倾见状并未跟上，而是继续站在原地等候祖母。
　　专程过来找人的刘福三瞧见这一幕，犹豫片刻后还是回去了。
　　百里溪刚将赵益送走，一转身便看到了刘福三，沉默一瞬后问：“糖已经给她了？”
　　“……尚未。”刘福三欲言又止。
　　百里溪不悦：“但说无妨。”
　　“傅小姐……傅小姐上了吴老夫人的马车，奴才找不到机会给她，便先行回来了。”
　　百里溪微微颔首：“吴老夫人离京多日，如今回来定是听说了先前的事，对她挂心也是正常。”
　　“可她是同吴倾说完话才去了马车，而吴老夫人还没回去呢。”刘福三补充。
　　百里溪一顿，许久都没有说话。
　　傅知宁安静坐在马车里等着，正等得认真时，车窗前突然传出吴倾的声音：“傅小姐，糖点你吃完了吗？”
　　傅知宁顿了顿：“只吃了一块，还有两块。”
　　“能先给我么，祖母似乎不太爽利，要吃一块缓缓，”吴倾有些不好意思，“我来时备得少了，还望傅小姐别嫌我唐突。”
　　傅知宁一听就知道，这些糖点是他特意给吴老夫人准备的，只是刚才看到她不舒服，才会先悄悄给她。于是连忙掀开车帘，将东西交给他。
　　“可要我一同前去？”她担忧地问。
　　吴倾微微摇头：“大殿下也在，你还是别去了。”
　　傅知宁愣了愣，随后感激地点点头：“多谢吴公子提醒。”
　　百里溪来时，便看到她坐在马车上，正低头浅笑与吴倾说些什么。
　　两人都生得极好，在一片青山绿水中，美得好似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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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V]
　　吴老夫人很快上了马车，拉着傅知宁询问近来发生的事，傅知宁隐瞒自己与赵良毅合作的事，将其余的一并说了。
　　吴老夫人叹了声气：“你受苦了。”
　　“也不算受苦，如今都过去了。”傅知宁温声回答。
　　吴老夫人闻言顿了顿，半晌才欲言又止地开口：“只怕不会轻易过去。”
　　傅知宁微微一愣。
　　“皇后娘娘薨逝，大殿下没能见最后一面，急得大病一场，圣上年纪大了，也容易心软，这些日子一直让他留宫里同吃同住，倒比对二殿下还上心些，若我猜得不错，只怕孝期一过，便要复位了。”吴老夫人担忧地看着她。
　　傅知宁手心出汗，许久之后干笑一声：“复位又如何，又、又不是我害他被贬。”
　　“可也确实因为与你争执，才会引起之后的事，如今皇后娘娘又因此病故，大殿下少不得要将这笔账算在你头上，”吴老夫人叹了声气，“你一无强大家世，二无得力父兄，他若真要报复，你该如何自处？”
　　傅知宁定定看着吴老夫人，心上犹如悬了一块大石。她先前就想过，赵益只是幽禁赵良鸿，便是为了将来有一日复用，这个时间最短也要一年半载，到时候就算复用他，他也大势已去，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皇后会在这个时候死了，逼着赵益心软复用赵良鸿。古往今来讲的都是死者为大，赵良鸿年纪轻轻便没了母亲，即便是朝臣百姓也不好苛责，还会赞一句圣上英明仁爱。
　　她之前一直刻意不去想，赵良鸿复位之后自己会是何处境，如今被吴老夫人点破，也不得不面对现实了。
　　傅知宁斟酌片刻，抬眸看向她：“老夫人叫我来说这些，想是已经有了解决的法子？”
　　“法子倒有一个，就是不知你肯不肯。”吴老夫人握住她的手。
　　傅知宁顿了顿：“老夫人请说。”
　　“与吴家结亲。”
　　傅知宁愣住。
　　“你也知道，吴家三朝为臣，百年世家，多少次夺储之争都能不被波及，不单单是靠儿女的亲事来维持平衡，还有其背后盘根错杂的势力和关系，你嫁到吴家来，大殿下即便将来做了皇帝，也绝不会为难你半分。”吴老夫人慈爱地看着她。
　　傅知宁嘴唇动了动，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我并非逼你嫁来吴家，只是为了你的以后考虑，芳儿远走他乡，吴家其余小辈又心思太重，我也就与你能说上两句话，这才操心你的前程，倾儿是个好的，父母也仁慈，你嫁给他肯定错不了，”吴老夫人不紧不慢地说，“若你同意，待七日孝期一过，我便登门求亲，你觉得如何？”
　　“不不不用了，我现在……现在不想嫁人，”傅知宁回神，连忙拒绝，“吴公子是个好人，只是我配不上他，不能为了自己的前程拖他后腿……先走一步看一步吧，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法子的。”
　　此事非她一人所为，赵良毅要想安稳，总得保她一家无虞。
　　吴老夫人看到她慌乱的样子微微一怔，半晌试探地问：“你可是有心上人了？”
　　傅知宁顿了顿，突然生出几分局促：“算、算是吧。”
　　看她含糊的样子，吴老夫人心下一沉：“不会同芳儿一样，看上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吧？”
　　非要深究的话，的确门不当户不对，她与百里溪，终究是她高攀了。傅知宁抿了抿唇，不敢泄露半分。
　　吴老夫人长叹一声：“你们这些丫头，究竟都在想什么？”
　　“芳儿如今不也过得挺好？”傅知宁小小声。
　　吴老夫人斜了她一眼：“是挺好，可你怎么能确定，将来自己与她一样好？”
　　“……肯定会的，我喜欢的人也很好。”傅知宁说着，脸颊都红了。
　　吴老夫人轻哼一声，又追问了几句，无奈她怎么也不肯说了，被逼得急了，便挽着吴老夫人的胳膊撒娇。
　　这是母亲在时，她惯用的招数，如今已经鲜少会用了。吴家规矩大，吴老夫人倒是第一次见这号无赖丫头，一时间也拿她没办法。
　　马车一路来了吴家，傅知宁陪着吴老夫人待了一下午，本想在傍晚之前回家，和傅通周蕙娘一起进宫，却被她拦住了。
　　“今晚与我一同过去。”吴老夫人叮嘱。
　　傅知宁知道她这是要为自己撑腰，提醒赵良鸿不要轻举妄动，一时间感激又担忧：“吴家一向中立，若我跟着您过去，会不会害吴家受牵连？”
　　“你一个小丫头，不至于能连累吴家。”吴老夫人笑道，否则她也不会轻易许诺亲事。
　　傅知宁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叫人去傅家报个信后，便跟着吴老夫人出发了。
　　哀宴不同寻常宴席，不设舞乐，不备冷碟，席面上一片哀色，连大声喧哗的人都没有。
　　吴老夫人到时，不少人都看了过来，尤其是看到她一左一右分别是吴倾和傅知宁时，一时间都十分惊讶。傅知宁跟着来时也没觉得有什么，可一发现众人视线中的打量，立刻察觉到了不对，一时间无奈地看向吴老夫人。
　　“看什么，我还不能同时带着孙子和孙女了？”吴老夫人理直气壮，却是一眼都能看出的心虚。
　　能，但得带亲生的才行，她这个赝品算怎么回事啊？傅知宁叹了声气，下意识看向高台，发现百里溪还没来后顿时松了口气。
　　傅通和周蕙娘上前行了礼，便要将傅知宁带走，吴老夫人叹了声气：“就让这丫头陪着我吧。”
　　“是、是。”傅通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要不是场合不对，都忍不住笑出来了。
　　吴老夫人带傅知宁坐下，吴倾识趣告辞：“祖母，傅小姐，我去同父兄坐了。”
　　吴老夫人微微颔首，傅知宁也福了福身。
　　角落里看到这一幕的李夫人，拉了拉刚回来的周蕙娘：“怎么回事？”
　　“知宁与吴老夫人一向交好，你不也知道吗？”周蕙娘想笑，又忍住了。
　　李夫人好奇：“我自然是知道的，上次我家办宴席，她也是跟在吴老夫人身边，我是问你吴家三郎怎么回事，吴老夫人怎么也带着他？”
　　“嗐，倒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吴老夫人一心想撮合他们罢了，”周蕙娘说着，不知不觉挺直了腰杆，“可知宁那丫头性子太拧，怎么都不同意，吴老夫人又真心喜欢她，才处处给二人制造机会。”
　　李夫人惊讶地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那她撮合……是要知宁做妾？”
　　“怎么可能，肯定是要做正妻的呀。”周蕙娘见鬼般扫了她一眼，仿佛她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李夫人顿时有些酸溜溜：“那知宁可真是好福气。”
　　“宝珠才是好福气呢，再过几日便是二殿下的良妾了，假以时日……”周蕙娘话说到一半，旁边的傅通狠狠掐了她一下，她倒抽一口冷气，再不敢说话了。
　　李夫人听出她未尽的意思，心里又舒服了点。也是，她女儿才是有大福气的人，将来若二殿下入主中宫，她就是娘娘的母亲了。
　　夜幕降临，官员及家眷俱已入座，盛夏的晚上也是炎热的，每个人都出了一身汗，却无人敢抱怨半句，只是安静等着圣上到来。
　　许久，一声尖利的嗓音高呼圣上驾到，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傅知宁低着头，安静蹲跪在吴老夫人身侧，直到听见‘平身’二字，才扶着吴老夫人起来。
　　起身时，她瞥了一眼高台之上，猝不及防与百里溪对视了，她顿了顿，下一瞬视线一错，又跟赵良毅对视一眼，而他身侧的赵怀谦察觉到她的视线，浅浅地弯了一下唇角。
　　傅知宁抿了一下发干的唇，余光注意到赵良鸿也在看她，眼神极为怨毒，只不过看到她身边是吴老夫人后微微一愣，很快便转开了视线……傅知宁默默松一口气，匆匆低下头。
　　“没事。”吴老夫人也注意到赵良鸿的视线，安慰地拍拍她的手。
　　傅知宁勉强一笑，再不敢往高台上看，倒也不是怕，而是上头与她有牵扯的人太多了，人多眼杂的，她怕多看几眼，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众人重新落座，接着便是繁琐的仪式，等到真正开宴，已是半个时辰后了。
　　赵益一脸疲惫，吩咐赵良鸿坐到自己身边。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只是谁也不敢做出头鸟，在皇后下葬的日子重提她唯一儿子的错处，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赵良鸿在赵益身边坐下。
　　赵良毅脸色难看，抬眸扫了齐贵妃一眼。
　　齐贵妃眼圈一红，当着众人的面到赵益面前跪下：“圣上，臣妾有罪……”
　　话说到一半，便开始呜呜地哭。
　　赵益蹙眉：“怎么了？”
　　“臣妾平日总是与姐姐顶嘴，惹姐姐生气，臣妾有罪呀……姐姐走后，臣妾夜不能寐，心中愧疚难言，恳求圣上许臣妾为姐姐守陵三年，让臣妾为姐姐诵经祈福。”齐贵妃年过四十又生过一子，腰肢却依然纤瘦，皮肤吹弹可破，哭起来简直我见尤怜。
　　赵益顿时心软，再想起这几日对她的冷落，叹了声气叫人将她扶起来：“皇后若知道你的心意，定会觉得宽慰，只是后宫事务繁多，皇后如今又不在了，还是得多仰仗你才行。”
　　“圣上！”齐贵妃呜咽一声，冲进他的怀中。
　　赵益心疼地将人保证，一时间细细劝慰，也顾不上旁边的赵良鸿了。台下人配合地擦眼睛抹泪，没一个人敢动筷子，还有赵良毅一脉的人上前，盛赞贵妃仁厚懂礼，是天下之福，赵益闻言心情好了许多，继续安慰怀中贵妃。
　　眼看着母后尸骨未寒，二人却在哀宴上如此亲密，台下之人的言语之间更是有让贵妃取代皇后的意思，赵良鸿面色阴郁，心底的怒火一阵阵涌起，却只能强行忍住。
　　赵良毅勾着唇角，盘算着时机差不多了，便看了眼一侧不起眼的小黄门。小黄门当即上前，为高台之上的主子们挨个添酒。赵良鸿正恼火时，瞧见清冽的酒直接一饮而尽，小黄门只能又添一杯，赵良鸿却直接叫住他，将酒壶直接要了过去。
　　小黄门只好将酒壶放下，待他喝完后又忙换了壶新酒。
　　赵怀谦抬眸与百里溪对视一眼，又匆匆别开视线，仿佛无事发生。
　　赵益一回头，便看到正在喝闷酒的赵良鸿，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刚要劝阻一句，便听到贵妃压低声音道：“他心里苦，就随他吧。”
　　赵益顿了顿，到底没有再劝。
　　酒过三巡，赵良鸿昏昏沉沉，心里愈发烦躁气闷，赵益两次与他说话他都无视了，直到瞧见赵益脸色不好，他才意识到自己有些醉了。
　　“……父皇恕罪，儿臣心里实在难过，所以多喝了些。”他尽可能保持理智。
　　赵益叹了声气，到底不忍苛责他：“行了，你且下去醒醒酒再回来。”
　　“是。”赵良鸿应了一声勉强起身，当即有两个宫人上前搀扶他。
　　他一阵暴躁，直接推开了宫人，回过神后自己都愣了愣，不懂为何会这么烦躁。
　　“奴才该死，奴才没有站稳。”被推倒的宫人连忙认错，然后重新扶上赵良鸿的胳膊，和另外一人一起将他带了下去。
　　赵良鸿来到偏殿歇息，有人送了醒酒汤来。他没有喝，只是沉着脸坐在椅子上，蹙眉忍受心里一阵又一阵的火气。
　　正烦躁得想摔东西时，门外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圣上过不了几日，应该就会为大殿下复位了吧？”
　　“复位又如何，不过是可怜他而已，圣上如今最宠的还是二殿下，听说准备在为大殿下复位时，也顺便立二殿下为储君，还要让百里溪亲自辅佐呢！”
　　“这么说来，圣上当真是半点不疼大殿下，大殿下也是可怜，明明是嫡长子，于情于理储君之位都该是他的，最后却什么都捞不着，就连亲生母亲的丧葬日，都要被齐贵妃抢了风头。”
　　“要怪也只能怪圣上吧，他所有的不幸，皇后所有的不幸，皆是因圣上而起，可圣上却丝毫不觉得亏欠，今日装装样子愧疚一番，明日继续疼宠二殿下，他这个嫡长子从头到尾都只是个笑话罢了……”
　　愤怒、烦躁……所有情绪都在积累，赵良鸿隐约意识到不对劲，但又很快被愤怒控制。心底的恨意渐渐发酵时，突然瞥见地上有一把匕首。他无法思考，凭借本能拿了起来。
　　哀宴之上，傅知宁虽低着头，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高台之上，自然也没错过齐贵妃的一场好戏。
　　如今后位空置，宫中再无人与她争锋，她做皇后已是注定之事，完全没必要在丧礼上出这场风头，那她现在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天气太热，傅知宁心里又有事，只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吴老夫人见状顿时无奈：“怎么吃得这么少？再多用一些吧。”
　　“太热了，没什么胃口。”傅知宁低声回答。
　　“那也要多吃一点，嫌热的话，就喝些绿豆汤吧。”吴老夫人说着，亲自为她盛汤。
　　傅知宁吓一跳，连忙双手去接，吴老夫人笑呵呵地将她拉坐下：“行了，快吃吧。”
　　傅知宁盛情难却，顶着众人惊讶的目光轻声答应，然后尝了一下汤水……竟然是冰镇的。傅知宁顿了顿，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凉意顺着舌尖往下，一路清爽到肚子里，积压许久的闷燥一扫而空，整个人都舒服许多。她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很快便将一碗都喝了，犹豫半天又去拿汤勺。
　　“少盛些，也不能太贪凉。”吴老夫人嗔怪。
　　傅知宁顿了顿，听话地只盛了半碗，吴老夫人见状，便继续同旁人聊天去了。
　　傅知宁低着头喝汤，一小口一小口的十分认真，高台之上有视线扫来都不知道，只是专注于面前的半碗汤。
　　而喝了太多汤水的代价是，突然想方便了。
　　哀宴一般结束得不会太早，目前来看还得好一阵子，傅知宁简直坐立难安，可偏偏半年前宫宴离席之后被暗算的事还历历在目，完全不敢离开宴席半步。
　　吴老夫人还在与旁人闲聊，并未注意到她的异常，傅知宁脸都要红了，最终只能求助地看向高台。
　　百里溪一早便发现了她的异常，对上视线后眼眸微动，当即在赵益耳边说了什么，赵益微微颔首，他便先一步离开了。
　　看到他走了，傅知宁默默松一口气，扯了扯吴老夫人的衣角低声道：“老夫人，我想出去一下。”
　　吴老夫人回头，便看到了她不安的脸，瞬间猜到她要做什么了，一时间哭笑不得：“赶紧去吧。”
　　“……是。”
　　傅知宁低低应了一声，躬着身子悄悄离开了。
　　她从设宴的园子里出来，便看到了站在外头的百里溪。傅知宁刚要说什么，他便突然转身走了，傅知宁愣了愣，跟着他走上一条无人的小路。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一段距离，直到走到一处拐角，百里溪才严肃开口：“怎么了？”
　　傅知宁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我……想方便。”
　　百里溪：“……”
　　“我我不敢一个人离席，所以想让你帮忙找个可靠的宫人一起，没想到你亲自来了。”傅知宁有些窘迫，但此刻也顾不上什么了。
　　百里溪还以为她发生什么事了，没想到只是这点小事，一时间十分无奈，便亲自带她去了平日没什么人的偏厕。
　　傅知宁进去前，还不忘提醒：“你、你站得远些。”
　　“还知道害羞？”百里溪挑眉。
　　傅知宁咬着唇，可怜地看着他。
　　“……这样行了吧？”百里溪往旁边走了三大步。
　　傅知宁算了一下距离，这才放心地进了偏厕。
　　片刻之后，她终于浑身轻松地出来。百里溪看了她一眼，带她去假山后的矮井前净了手。
　　傅知宁轻呼一口气，福了福身道谢：“谢谢掌印大人，小女先行告退。”
　　说完，扭头就要溜走，却被百里溪拎着领子拎了回来。
　　“怎、怎么了？”傅知宁无辜地看向他。
　　百里溪垂着眼看她：“今日下午做什么去了？”
　　“去了吴家，陪老夫人吃了些点心。”傅知宁乖乖站好。
　　百里溪定定看着她，见她不打算说别的，于是又问一句：“还有呢？”
　　“没有了啊。”傅知宁一脸无辜。
　　百里溪长眸微眯，直接捏住了她的脸：“不解释一下与吴倾的事？听说今日你与他一左一右扶着吴老夫人过来，瞧着好不般配，这件事你一点都不打算说？”
　　“你怎么知道的？”傅知宁的脸被捏来捏去，口齿都不清楚了。
　　百里溪松开手：“皇宫之内，什么事我会不知道？”
　　傅知宁讪讪一笑：“老夫人确实想撮合我与吴公子，不过我已经拒绝了。”
　　“吴公子，你叫得倒是亲切。”叫他就是掌印大人了。
　　傅知宁微微一愣，随即回过味来：“不会吧，掌印大人莫非是吃醋了？”
　　“再叫我掌印大人，你可能走不出这座假山。”掌印大人幽幽提醒。
　　傅知宁乐了，凑到他面前‘掌印大人’个不停，百里溪也不与她废话，直接掐着她的腰抵在石头上，抬头吻了上去。
　　傅知宁被他举着，双脚根本碰不到地面，最后只能抱着他的脖子维持平衡。
　　假山伫立，挡开了大片月光，两个人在黑暗中相拥，唇齿研磨间皆是细细碎碎的情谊。
　　一个吻结束，傅知宁呼吸有些不稳，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清河哥哥，我与吴公子真的什么都没有。”
　　“但若非我横插一脚，或许你与他就成了。”百里溪比她大七岁，也比她阅历深，本不该被这种小事轻易拨动心事，可今日只要一闭上眼睛，便能想起她对吴倾笑的样子，也总是想起刘福三曾经说的那句‘她与吴家三郎相谈甚欢’。
　　傅知宁闻言下意识反驳：“当然不会，我最喜欢清河哥哥。”
　　百里溪冷眼瞧着她。
　　傅知宁还挂在他身上，借着姿势优势挑起他的下颌，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反了你。”百里溪慵懒开口，倒不见怪罪。
　　傅知宁嘿嘿一笑，又亲了一下。
　　百里溪绷着脸，在她亲第四下时总算笑了。傅知宁从他怀里跳下来，又道：“别醋了，我与吴公子真的没什么。”
　　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了吴倾的声音，似乎是在寻她。
　　百里溪眼神一凉：“你没什么的吴公子来了，赶紧去吧。”
　　“应该是老夫人见我一直没回去，才请他来寻我的。”傅知宁解释。
　　百里溪斜睨她：“哦。”
　　傅知宁：“……”男人的醋劲儿可真是不容小觑。
　　‎
　　作者有话说:
　　大醋还没来呢

第 65 章 [V]
　　见傅知宁迟迟不说话，百里溪手上一重，她只觉腰间一酸，径直倒进百里溪怀里。
　　“不去？”百里溪挑眉。
　　傅知宁：“……你得松开我我才能去吧。”
　　百里溪眼神一冷。
　　傅知宁笑了笑，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脸。
　　百里溪的脸色这才好看些：“今晚跟着吴老夫人，低调行事，千万不要乱走。”
　　傅知宁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顿时有些紧张：“你要做什么？”
　　“不是我要做什么，是赵良毅要做什么，不关你事，你只需远离是非即可。”百里溪说着，轻轻将她鬓间碎发别至耳后。
　　吴倾的声音越来越近，傅知宁担忧地看了百里溪一眼：“那你也要注意安全啊。”
　　百里溪轻笑一声，想说与他无关不必担心，可话到嘴边又换了说辞：“那得看你乖不乖了。”
　　“清河哥哥，别拿这种事玩笑。”傅知宁说完，又亲了亲他的唇。
　　百里溪突然舍不得放开她了，但要事当前，也只能克制着松开她：“回去吧。”
　　傅知宁答应一声，便从假山后跑出来了。也幸好出来及时，才看到吴倾正往这边走，她赶紧挡在吴倾身前：“吴公子！”
　　吴倾见到她后略微松一口气：“祖母一直没瞧见你，特意叫我来寻……怎么跑这边来了？”
　　“就……那什么。”傅知宁尴尬回答。
　　吴倾体贴地没有追问：“宴席都快结束了，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好。”傅知宁点了点头，跟着他离开，走出几步远后忍不住回头，却没有看到百里溪的身影。
　　估计已经回去了吧。傅知宁轻呼一口气，默默低下头。
　　回到宴客的园子前时，傅知宁没忍住唤了一声：“吴公子。”
　　“嗯？”吴倾停下脚步。
　　傅知宁看向他：“那个……可否让我先进去？”
　　吴倾顿了顿，了然：“是我疏忽了，傅小姐请。”
　　傅知宁感激地笑笑，独自一人先行进了园子，低着头很快回到吴老夫人身边。
　　她进门的时候，吴老夫人就瞧见她了，等她一过来便立刻问：“倾儿没找到你？”
　　“找到了。”傅知宁回答完，吴倾才从外头进来。
　　吴老夫人一看便明白了：“避嫌避成这样？”
　　傅知宁尴尬一笑：“也是为了吴公子的声誉考虑。”
　　吴老夫人一听，就知道这俩是彻底无缘了，不由得叹了声气。傅知宁眼观鼻鼻观心，老实一会儿后忍不住往高台上看，当看到百里溪已经回到赵益身后时，默默松了口气。
　　宴席不知不觉已经即将结束，气氛也略微松快了些。
　　赵益等了许久，都迟迟没见赵良鸿回来，便又叫人去请，随即又想到什么，垂眸看向台下：“傅知宁可在？”
　　赵怀谦下意识抬头看了眼百里溪，百里溪面色如常，只是眼神倏然变得冷冽。赵良毅则放下杯盏，想看看赵益打算做什么。
　　被点名的傅知宁心下一惊，连忙走上前去：“回圣上，小女在。”
　　“过来。”赵益淡淡开口。
　　傅知宁抿了抿唇，低着头走上高台。
　　“受的伤可好些了？”赵益问。
　　傅知宁垂着头：“回圣上的话，好些了。”
　　“那就好，”赵益说完停顿片刻，才继续道，“近来坊间传言，说你是被大殿下所伤，今日朝臣皆在，你恰好也在，不如当着大家的面解释一下如何？”
　　傅知宁猛地抬头，对上了赵益含笑的眼神。
　　傅知宁瞬间明白他叫自己来干嘛了。
　　要为赵良鸿铺路复位，就得洗刷他身上的‘冤屈’，而他的‘冤屈’之一，便是持刀行凶伤害官家女子。
　　傅知宁是个相当识时务的，之前非要与赵良鸿斗，也是为了给如意出一口气，如今他没了母亲，也失去了辛苦谋划的大半势力，也算是付出了惨痛代价，如今既然复位是大势所归，她也没必要逆天而行。
　　没有思索太久，她低低道：“小女有血亏之症，发作起来有时会昏了头，那日的确是意外，如今细细想来，应该不是大殿下的错。”
　　“朕就说么，鸿儿素来良善，应该不至于会出手伤一个姑娘，”赵益扫了她一眼，“你既然知道自己是血亏之症，就该早些说才是，害得大殿下受了诸多不白之冤。”
　　“小女知罪，小女该死。”傅知宁连忙跪下，台下的傅通也忍不住揪心。
　　好在赵益没有与她计较的意思，而是看向台下朝臣：“既然是误会了大殿下，那先前的罚便不可继续了，传旨下去，恢复大殿下一切爵位与官职，诸位爱卿没有意见吗？”
　　台下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有人站了起来：“圣上，大殿下受罚，似乎并非因为持刀伤人一案，而是因为……因为巫蛊之术吧？”
　　被人提起旧事，赵益眼神一凛。
　　旁边的齐贵妃连忙走到台子中央跪下：“圣上，大殿下一向温厚良善，怎么会用巫蛊之术害人？想来是有人污蔑他，还请圣上明察。”
　　一向与皇后母子作对的齐贵妃会是这种态度，朝臣们皆是惊讶不已，一时间也开始犹豫要不要再劝。
　　赵益对齐贵妃的态度很是满意：“爱妃如今真是越来越有母仪天下的风范了。”
　　这句话等于直接定了皇后之位的归属，齐贵妃虽然早有预料，可此刻还是又惊又喜，只是面上不敢显露半分，只是郑重叩首：“多谢圣上。”
　　赵益微微颔首，又看了眼还跪着的傅知宁，扭头对百里溪道：“前些日子宫里不是刚得了一支百年老参？去取了来，赐给傅小姐养身。”
　　“是。”百里溪看了傅知宁一眼，转身往外走去，经过赵怀谦的桌子时，两人对视一眼，又匆匆别开视线。
　　傅知宁连忙道谢：“多谢圣上。”
　　今晚最重要的事已经十拿九稳，赵益心情好了许多，正要再说些什么时，赵良鸿已经摇摇晃晃地回来了。
　　赵益笑了笑：“鸿儿，快来。”
　　赵良鸿顿了一下，一低头就看到了傅知宁，表情顿时扭曲一瞬，便要朝她走去。赵良毅皱了皱眉，向齐贵妃使了眼色，原本已经微微起身的赵怀谦见状，惊讶一瞬后又重新坐回原位，只是一直盯着傅知宁那边，以防赵良鸿突然暴起。
　　齐贵妃连忙起身，若有似无地挡住了傅知宁的身影：“大殿下回来啦？同你说个好消息，你父皇已经准备恢复你一切爵位与官职了，还不快去谢谢父皇。”
　　赵良鸿昏昏沉沉，已经听不进任何话，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恨意，看到齐贵妃张口闭口，更是心烦，以至于齐贵妃上前搀扶时，猛地甩开了她的手。
　　齐贵妃惊呼一声倒下，满园子的人都惊住了。
　　“赵良鸿你做什么？！”赵良毅怒吼一声，急忙上前扶住齐贵妃。
　　赵益也脸色一沉，只是依然不想在今日对他过多苛责：“鸿儿，你喝多了！来人，扶大殿下回去休息。”
　　赵良鸿闻言，恨恨看向他。赵益被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癫狂吓了一跳，正要再问什么，齐贵妃突然尖叫一声：“大殿下你冷静！”
　　这一句仿佛彻底刺激了赵良鸿，赵良鸿嘶吼一声，掏出匕首朝赵益刺去。赵益没想到他竟要杀了自己，一时间惊得停在了原地，其余人被这突变闹得一愣，只有傅知宁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大喊‘圣上小心’。
　　赵益猛地回神，连滚带爬地从主位上跌下来，赵良鸿刺了个空，又折身朝他刺去，满脑子都是他这些年的不公对待，他对赵良毅的偏心，以及自己没能见母亲最后一面的痛楚。
　　哀宴设在宫里，守卫本就不如在外头时森严，主子们又都在高台之上，如今事发突然，众人朝高台赶来时赵良鸿已经将赵益逼坐在地上。
　　齐贵妃吓得惊叫一声昏死过去，赵良毅和赵怀谦赶紧来拦赵良鸿，可已经发疯的赵良鸿力气奇大，直接将二人推撞开了。傅知宁眼看着赵良鸿持刀走来，第一反应就是扭头就跑，可想也知道一旦自己跑了，此事一过就是护驾不利的罪名，只能一边假意帮忙，一边四处闪躲。
　　赵怀谦立刻上前要帮她，可惜还没等他过去，赵益和赵良鸿便一前一后去了。
　　赵益被是被步步紧逼到傅知宁身边的，再次摔倒时也将傅知宁扯倒了，赵良鸿看准机会举刀就刺，赵益想也不想地将傅知宁拖到身前挡着。傅知宁暗骂一声王八蛋，眼看着匕首落下，她也被赵益抓着跑不掉，干脆假装舍身取义：“圣上快走！”
　　赵益一愣，下意识松开了她，傅知宁却也来不及跑了，只能闭上眼睛等候疼痛降临。
　　噗嗤——
　　利刃穿过皮肉的声音，温热的血瞬间溅了她一脸。
　　……被刺中后，不疼吗？傅知宁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却看到赵良鸿一张脸微微扭曲，嘴也渐渐张开，流出黏稠鲜红的血来。
　　她迟钝地眨了眨眼，才看到他心口处有剑尖冒出。这一刻仿佛时间静止，又或者一瞬的时光被无限拉长，傅知宁能清楚地看到每一个人的神情，赵怀谦惊慌，赵良毅兴奋且惊讶，装晕的齐贵妃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她怔愣地巡视一圈，最后又重新看向赵良鸿心口的剑。
　　赵良鸿似乎也发现了，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身体后，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鸿儿！”赵益悲鸣一声，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赵良鸿一倒下，百里溪的身影暴露在眼前，傅知宁长舒一口气，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寝房里，身边是傅通和周蕙娘。
　　“哎哟谢天谢地，可算是醒了。”周蕙娘一边念叨，一边跑出去找大夫。
　　傅通急忙上前询问：“怎么样了？哪里还疼吗？”
　　傅知宁眨了眨眼睛，许久才想起昏倒前的事：“我睡了多久？”
　　“已经一天一夜了。”傅通忙道。
　　傅知宁心下一愣，忙问：“百里溪如何了？”
　　“你问他做什么？”傅通不解。
　　傅知宁回过神来：“不是，我、我是问宫里如何了。”
　　“宫里？宫里已经乱套了，”傅通叹了声气，“圣上受了刺激病倒了，大殿下的遗体还在高台上摆着，没有主子发话谁也不敢移动，只能找来冰块镇着，可如今天气炎热，不放去阴凉地儿哪行，纵然有冰块镇着，也开始溃烂发臭了。”
　　傅知宁不想听遗体怎么处置，只想知道百里溪杀了赵良鸿会不会被报复。
　　然而傅通说到一半，就直接转移了话题：“不过你别担心，一切与你无关，你先前是怎么英勇护驾的，大家都有目共睹，待圣上病好些了，定会对你提出嘉赏。”
　　傅知宁嘴唇动了动，最后无力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爹你先出去吧，我想再休息一下。”
　　“先别睡，大夫马上就来了，让他给你请完平安脉再睡。”傅通忙道。
　　傅知宁疲惫地闭上眼睛，傅通还想说什么，可到底忍住了，叹了声气从屋里离开。
　　房门关上时发出吱呀一声响，她手指动了动却没有睁开眼睛，满脑子都是百里溪杀了赵良鸿，赵益会不会对他动手。
　　想得正认真时，床边被褥突然往下陷了陷。傅知宁微微一愣，猛地睁开眼睛：“清河……”
　　“嘘。”百里溪将手指按在她的唇上。
　　傅知宁忙闭嘴，握住他的手后压低声音：“你怎么样，圣上有没有为难你？”
　　“我做的是救驾之事，圣上怎会为难我？”百里溪反问。
　　傅知宁皱着眉头坐起来：“你少糊弄我，赵良鸿再是反贼逆子，那也是圣上的亲生儿子，你将他亲生儿子杀了，他怎么可能不为难你。”
　　“真的没有为难。”百里溪低声宽慰。
　　傅知宁板着脸静静看着他。
　　百里溪无奈一笑：“他确实不准我近身侍疾。”
　　“……这是要失宠了？”傅知宁紧张不已。
　　“我又不是后宫嫔妃，他宠与不宠又有什么关系？”百里溪反问。
　　傅知宁不认同：“你一无后台二无背景，还不如后宫嫔妃，能有今日权势，是靠他一手提拔，若是失宠，只怕日后会很危险。”
　　说完，她又愧疚不已，“我不该去宫宴的，若我不去，圣上就不会将我叫上台，你也不必出手了。”
　　她不傻，知道若不是为了救自己，百里溪大可以不用出手。
　　“胡说，你即便不在，我也是要保护圣上的，否则圣上有个三长两短，只怕没有比赵良毅登基更名正言顺的了，”百里溪说着，将人抱到腿上，“我专程来一趟，就是因为怕你胡思乱想，你好好养伤，其余的事交给我便好。”
　　傅知宁眉头紧蹙，定定看着他。
　　百里溪笑了一声：“我真没事，明明是救驾之功，怎么你的反应，好像我要去坐牢一般？”
　　“……你若是坐牢，我便天天去给你送饭。”傅知宁哽咽。
　　百里溪眼底笑意更浓：“得要你亲自做的才够诚意。”
　　“那我明天就开始学，”傅知宁说完，又觉得不太吉利，连忙改口，“我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学。”
　　百里溪摸摸她的脸，将人抱进怀中。
　　傅知宁安静枕在他的肩膀上，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她到底受了惊吓，精神还未彻底恢复，嗅着百里溪身上熟悉的味道，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安抚完傅知宁，百里溪便立刻回了皇宫。
　　承乾宫内灯火通明，齐贵妃衣不解带地侍奉在赵益身边，一侧的刘福三端上热水，她便绞了手帕为赵益擦脸。
　　赵益双目浑浊，本就黑灰交杂的头发如今更是斑驳，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圣上，您宽宽心呐，如今事情已经闹成这样，您就别伤心了，”齐贵妃说着，又开始抹眼泪，“也是臣妾不好，大殿下喝酒时该劝着他点，若是劝了，他也不至于突然耍酒疯，平白丢了性命”
　　“他不是耍酒疯，他就是要杀朕，”赵益荒唐一笑，又觉伤心，“朕知道他心里苦，可若非他一早存了不臣之心，朕何必……朕究竟哪里做得不好，上天为何要这般惩罚朕，先是老三，再是鸿儿，一个个都走了，都走了……”
　　“圣上！”齐贵妃又哭。
　　刘福三忙劝：“圣上，贵妃娘娘，还请保重身子啊！”
　　说话间，百里溪已经到了寝殿门口。
　　刘福三余光瞥见后，忙暗示他进来，却看到他径直跪了下去。
　　刘福三愣了愣，回过味后当即装不知道，继续宽慰齐贵妃和赵益。
　　齐贵妃心情平复些，突然叹了声气：“臣妾当时吓晕过去了，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个情况，那百里溪不是平日自诩最有分寸吗？怎么动起手来没轻没重，竟然就这么……”
　　赵益脸色难看，用手帕捂着嘴咳嗽几声。
　　齐贵妃心疼地拍拍他的后背，又突然道：“圣上，臣妾却想越气，百里溪杀了大殿下，哪能一点罚都不受，不如就收回他代帝批红的权力，叫他知道知道冒犯主子的代价如何？”
　　刘福三闻言心下一惊，赶紧低眉顺眼去了墙角。
　　“收回权力之后呢？依爱妃所见，代帝批红的事该交给谁？”赵益淡淡开口。
　　齐贵妃愣了愣，回过神后有些讪讪：“自然是圣上亲自理事。”
　　赵益冷笑一声，齐贵妃再不敢乱说话了。
　　夜色渐晚，外头突然下起了雨，雨下了一夜，一直到天光即亮才停。
　　赵益梦中惊醒，睁开眼睛时已是后半夜，齐贵妃在旁边睡着了。他静了片刻颤巍巍起床，刘福三赶紧将人扶起来。
　　“怎么一直是你在服侍，百里溪呢？”赵益声音衰老且淡漠。虽然不准百里溪侍疾，可他若真不来，赵益心里一样烦躁气闷。
　　刘福三忙道：“回圣上的话，掌印一直在外头跪着呢。”
　　赵益一愣，蹙眉：“跪着作甚？”
　　“……您虽未责怪，可他到底心里不安，不知该如何赎罪，从昨晚起便跪着了。”刘福三忙道。
　　赵益眉头紧皱，心情却略微好了些。他没有多言，径直往外走去，果然看到百里溪跪在院内，身上衣衫湿透，脸色冻得青白。
　　赵益虽恨他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可也心里清楚，若非他动手，如今死的或许就是自己，只是一时间失去儿子的悲痛大于其他，这才看他不顺眼，可如今再瞧他这副模样，心里的别扭火气顿时散了大半。
　　“你这是……”赵益话说到一半，幽幽叹了声气，“朕倒没有迁怒于你，起来吧。”
　　“奴才杀了大殿下，罪该万死，还请圣上降罪。”百里溪缓缓开口。
　　赵益眉眼缓和许多：“如今朕还病着，若是给你降罪，谁来替朕处理朝中之事？”
　　百里溪沉默许久，俯身下去：“如今大殿下的遗体还在高台之上，圣上又在病中，奴才想请命主理大殿下丧事，沐浴斋戒办理法事，还望圣上批准。”
　　赵益顿了顿，眼圈有些红了：“朕倒是疏忽了。”
　　刘福三搀扶着赵益，见他没有立刻答应，忙道：“圣上，奴才理解掌□□意，可让掌印主理只怕是不妥，不如请贵妃娘娘和二殿下主理吧，他们是大殿下的亲人，更适合做这件事。”
　　赵益闻言冷笑一声：“他们但凡对鸿儿上一点心，也不至于让鸿儿到现在还在高台上晾着，”说罢，他看向百里溪，“就交给你办理吧。”
　　“是。”百里溪应了一声，蹒跚着站起来往外走去。
　　他到赵益身边服侍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这样狼狈，赵益心中纵有再多的气，这会儿也消得差不多了，只是一想到赵良鸿的死，心中仍有隔阂。
　　“圣上，明日可要掌印来侍疾？”刘福三试探。
　　赵益停顿一瞬，淡淡开口：“不必了。”
　　“……是。”刘福三不敢再问。
　　百里溪缓步往司礼监走，路上遇到了正往承乾宫去的赵良毅。二人打了照面后，赵良毅突然笑了：“内相怎么闹得如此狼狈？”
　　“二殿下。”百里溪颔首。
　　“莫非是受了父皇的责备？”赵良毅玩味地看着他，“内相也是，那剑往哪刺不行，非要刺在心口上，也难怪父皇会不高兴。”
　　“情急之下，失了分寸。”百里溪淡淡开口。
　　赵良毅认同地点了点头：“也是，毕竟当时千钧一发，稍有差池，大哥的匕首可就刺中傅小姐了。”
　　百里溪眼眸微动，平静地看向他：“咱家不懂二殿下的意思。”
　　赵良毅笑了一声，停顿片刻后突然大笑：“孤开玩笑的，内相自然是心忧父皇，才会失了分寸哈哈哈……”
　　说着话，便扬长而去。
　　百里溪静了片刻，平静地往司礼监去了。
　　司礼监内，赵怀谦已经等了一夜，看到他回来立刻迎上去：“你昨夜一直跪……”
　　话没说完，百里溪便一拳打了过来，赵怀谦的脸猛地一偏，唇角迅速溢出点点血迹。
　　百里溪掏出潮湿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手：“四殿下，咱家先前叫你护着知宁，你就是这么护的？”
　　赵怀谦抬手擦了一下唇角，手背上瞬间染上一缕红。他抬头看向百里溪，沉默半晌后开口：“不管你信不信，我当时真是没来得及。”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百里溪扫了他一眼，“赵良毅似乎在怀疑我与知宁的关系。”
　　赵怀谦愣了愣，一瞬间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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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我真的很努力赶进度了，可能还得一章到醋

第 66 章 [V]
　　接连失了皇后和大儿子之后，赵益的心气仿佛一瞬间没了，愈发沉迷求神拜佛，身子也大不如从前。
　　相比他的颓丧，齐贵妃母子却是春风满面，齐贵妃统领后宫，赵良毅游走于堂前，母子俩二十多年来，算是真正的扬眉吐气了，只是还有一点不好，便是代帝批红的权力，仍在外人手中。
　　“内相其实做得也并非不好，只是皇家之事，也不能总由奴才把持，孤身为父皇之子，该为他分担一二才是。”赵良毅在司礼监坐了片刻后，身子便有些匮乏了，索性也不绕弯子。
　　百里溪面色平静：“殿下也说了，咱家就是个奴才，主子让做什么，奴才便做什么，没有置喙的余地，能不能由奴才把持，还得请殿下问过圣上再说。”
　　“此事孤自然会去问，只是若父皇松口了，内相别舍不得权势便好，”赵良毅说完轻笑一声，“毕竟孤近来查到点事儿，若是宣扬出去，只怕是对内相不好。”
　　“哦？不知是何事？”百里溪抬眸看向他。
　　赵良毅扯了一下唇角：“内相心知肚明便好，何必非要孤说出来徒惹难堪？”
　　“可咱家愚钝，二殿下不说，恐怕一辈子也猜不出来。”百里溪寸步不让。
　　赵良毅定定看着他，许久之后轻笑一声：“内相进宫的时候已经十七了吧，十七，换了寻常人不说娶妻生子了，也该尝过人生极乐了，不对，那会儿内相应该已经试过了，也难怪进了宫也不能六根清净……”
　　说到一半，他倾身上前，声音也低了下去，“单是为了一个从前的邻居，便敢杀皇子，怎么看都有些蹊跷，所以孤便查了查，结果你猜怎么着？”
　　说罢，他直起身来，猛地大笑起来，一时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还在拍腿大笑。
　　百里溪冷眼看着他发疯。
　　赵良毅的身子已大不如从前，才笑几声便开始咳嗽，只是眼里都噙泪了，唇角都不曾放下：“百里溪啊百里溪，孤还真当你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呢，合着还是个俗人，也会贪图美色，只是傅知宁知道你对她多加庇护，是因为你对她存了那份心思吗？”
　　“咱家不知殿下在说什么。”百里溪淡淡开口。
　　赵良毅轻嗤一声，也不与他分辩：“孤无意与内相为敌，虽然孤也喜欢傅知宁的聪明伶俐，可只要内相识趣，孤便不会与你抢。”
　　说罢，他已经面露疲惫，索性直接离开了。
　　百里溪静静看着他远走，并未出门送他。
　　许久，赵怀谦从屏风后走出来，眼底闪过一丝不屑：“还以为他查出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结果只是一些皮毛。”他这几日提心吊胆，生怕赵良毅通过百里溪护着傅知宁一事，查到他还未放下百里家仇恨。
　　“我倒宁愿他查出别的，也省得总是盯着知宁。”百里溪神色淡淡。
　　赵怀谦闻言愣了愣，反应过来后顿时头疼：“你昏头了吗？知宁与百里家仇恨，傻子都知道孰轻孰重，你可别乱老，若让我知道你敢用其他事吸引他注意力，我定不饶你。”
　　“即便知道了，他也一时半会儿不敢动我。”百里溪看他一眼。
　　赵怀谦眉头紧皱：“前提是你肯将代帝批红的大权交给他，可你肯吗？你能吗？你若不交，这个一时半会儿能持续多久？别说父皇不会让你交，他近来一直没召你，便说明一直心存芥蒂，这时候赵良毅若是提了此事，他说不定便顺势而为了。”
　　接连三个问题，问得百里溪沉默不语。
　　赵怀谦知道一涉及傅知宁，他便一点什么都不管了，只能长叹一声：“罢了，你好好想想吧，我先去侍疾。”
　　说罢，他便径直离去了。
　　司礼监瞬间只剩下百里溪一个人，他安静看着自己的双手，许久之后眼底闪过一丝厌倦。
　　另一边，赵怀谦已经到了乾清宫。
　　自从齐贵妃全权代理后宫之事，便变得忙碌起来，赵益索性搬出承乾宫，回到自己的住处，只每日早晚受她的请安。
　　赵怀谦这段时间，便一直待在乾清宫伺候。
　　赵益近来一日不如一日，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赵怀谦一来，便接过奴才们所有事宜，挽起袖子为他擦洗身子、喂他服药用膳，几乎一切都是亲力亲为。
　　赵益久在病中，也渐渐知道了这个儿子的好处，不再像从前一样，总是冷眼相待，看他做什么都觉得不顺眼。
　　“可惜了，若非你太贪玩，不适合做储君，朕倒对你有些心思，”赵益遗憾完，又生出一分不满，“当初你出生后，朕该直接抱过来亲自抚养，而不是养在你生母身边，活生生浪费一个好苗子。”
　　赵怀谦顿了一下，轻笑：“儿臣已经快忘了生母长什么模样了。”
　　“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宫女罢了，想不起来也好，她有幸孕育朕的孩子，已是她不配的福气。”赵益随口道。
　　赵怀谦脸上笑容不变：“是啊，一个宫女，穷苦人家出身，虽到死都没得到名分，可能生下儿子名垂青史，这一辈子也是值得了。”
　　赵益病歪歪地垂着眼眸，半晌低低应了一声，又回过神来：“不论你出身如何，你都是朕的孩子，朕待你，一向与你大哥他们是一样的，只是你未免太不争气，整日吃吃喝喝无心国事，朕偶尔难免会严厉些。”
　　“儿臣知道，父皇都是为了我好。”赵怀谦体贴开口。
　　赵益心软不已：“你近来伺候朕也辛苦了，可有什么想要的，朕赏给你如何？”
　　赵怀谦笑笑：“儿臣现在不想别的，只希望父皇赶紧好起来。”
　　赵益扬了扬唇角，看着他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眉眼，突然生出许多感慨：“你真是个孝顺的。”
　　赵怀谦垂下眼眸，谦虚接受他的夸赞。
　　在乾清宫待了一整日，直到傍晚时分赵怀谦才从里头出来，结果刚走到御花园，便迎面遇上了赵良毅。
　　“二哥。”他主动打招呼。
　　赵良毅看了他一眼：“又去乾清宫了？”
　　“是。”赵怀谦没有否认。
　　赵良毅嗤了一声：“老四，你近来对父皇，是不是太过上心了？”
　　赵怀谦顿了顿：“父皇病重，二哥又忙，臣弟闲着无事，多来尽尽孝心也好。”
　　“只是为了尽孝心吗？”赵良毅眯起眼眸反问。
　　赵怀谦不解地看向他：“二哥的意思是……”
　　“你也是父皇的儿子，是正经皇子，有时候会动点心思也正常，可二哥不得不提醒你，”赵良毅上前一步，“皇子与皇子是不同的，世家嫡女所出，生下来便注定比宫人所出高贵，你懂我的意思吗？”
　　赵怀谦静了静，俯身行礼：“臣弟明白了。”
　　赵良毅见敲打到位，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日后，二哥肯定不会亏待你。”
　　赵怀谦眼底一片冷色。
　　之后三五日，赵怀谦果然没有再来，只有齐贵妃和赵良毅一日三次前来请安，只是每次都待得不久便匆匆离去。
　　先前有赵怀谦陪着，感觉还不明显，如今只剩一个人了，赵益顿时闲得发慌，想叫百里溪来下下棋，可每次话到嘴边，便会想起赵良鸿惨死在自己面前的画面，从而生出一分愧疚，仿佛连与百里溪说话，都是对不起九泉之下的儿子。
　　翻来覆去两日之后，他终于忍不住叫来刘福三：“四殿下近来在做什么？”
　　“回圣上的话，似乎一直待在府中。”刘福三回答。
　　赵益不悦：“整日待在府中都不来看朕，也不早晚请安，是不将朕放在眼里了？”
　　刘福三闻言欲言又止，半晌只是干笑一声，什么都没说。
　　赵益察觉不对，顿时蹙起眉头：“说！”
　　刘福三连忙跪下：“前几日四殿下出门时，遇到了二殿下……”
　　说着话，将之前的事都说了。
　　赵益脸色铁青：“朕还没死呢，他便已经开始惦记上皇位了？”
　　刘福三低着头不敢说话。
　　赵益深吸一口气，越想越气之后，终于忍不住让刘福三将人叫来训话，刘福三闻言连忙磕头：“圣上饶了奴才吧，求您饶了奴才吧！”
　　赵益斜了他一眼：“放心，不会将你供出来。”
　　刘福三这才战战兢兢道谢，亲自去召赵良毅进宫。
　　赵良毅刚从宫里出来便又被召唤，察觉到不对后试探刘福三，刘福三越说不知，他心里越明白此行只怕不太好。
　　思忖再三，他先回屋一趟，再出来时脸色已经有些不好了：“走吧。”
　　刘福三答应一声想去扶他，赵良毅却躲开了。
　　进宫之后，赵益果然一通大骂，赵良毅白着一张脸站在原地挨骂，末了只说一句：“儿臣就是吃醋，父皇以前对儿臣最好，如今却只偏爱四弟。”
　　赵益一直以为，他是怕赵怀谦与他争皇位，没想到他说出的理由这么简单幼稚，一时间愣住了。
　　他病了许久，心里一片悲凉，如今最爱的儿子突然撒娇，瞬间填满了他的心脏，赵益再开口，已经温和许多：“朕最疼的一直都是你，何时偏爱他了？”
　　赵良毅别开脸，许久都没说话。
　　赵益还想说什么，看到他有意无意地捂着胳膊后蹙眉：“你手怎么了？”
　　赵良毅脸色一变：“没、没什么！”
　　“过来！”一看他反应激烈，赵益立刻严肃。
　　赵良毅似乎极为无奈，僵持许久后还是走上前，主动扯开了袖子。
　　只见胳膊上包了几块纱布，下面还隐隐渗血。
　　赵益愣了愣：“这是……”
　　“儿臣听人说，饮了至亲之血能强身健体，所以、所以擅作主张，每日在父皇的吃食里加一些。”伤口虽是临时划的，但纱布包着也瞧不出什么，御膳房如今归齐贵妃管，随便他怎么说都行，根本无从考证。
　　赵益怔怔看着眼前这个儿子，许久之后眼圈突然红了。赵良毅握住他的手：“父皇，只要能换你多活几年，儿臣就是死也乐意。”
　　“好孩子，好……孩子。”赵益哽咽开口。
　　赵良毅走后，赵益沉思许久，突然看向刘福三：“前朝请求立储的奏折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回圣上的话，确实多了些。”刘福三回答。
　　赵益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刘福三低眉顺眼，识趣地没有问他打算立哪个皇子，然后转瞬之间将话透给百里溪。
　　赵怀谦听说后，表情阴晴不定：“本想将他一军，没想到不成不说，还为他做了嫁衣。”
　　“殿下，不能再等了。”百里溪看向赵怀谦。一旦立了赵良毅为储君，便一切都来不及了。
　　赵怀谦沉默许久，长长地叹了声气：“如今父皇对你尚有隔阂，还是我去吧。”
　　百里溪闻言看向他：“其实你去我去，都没什么分别，圣上再心疼死人，也得先护着活人，可你一旦去了，不论成与不成，都没有回头箭了。”
　　“若再等下去，只怕箭未上弦，便被吃干抹净了。”赵怀谦苦笑一声。
　　话虽这么说，可赵怀谦为了保全刘福三，也没有第一时间去找赵益，而是等立储一事传得前朝后宫到处都是时，才去了乾清宫。
　　“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赵益决定立储之后，心情都轻松了。
　　赵怀谦面色晦暗，许久突然跪下。
　　赵益顿了顿：“这是怎么了？”
　　“儿臣前些日子去太医院为父皇煎药，突然瞧见先皇后在世时用的药方似乎不对，又怕只是儿臣疑心，最后只会徒惹父皇伤心，所以一直没敢告知，如今查明真相了，才敢来禀告父皇。”
　　赵益眉头皱了皱：“你这是何意？”
　　赵怀谦看了他一眼，将齐贵妃毒杀先皇后的证据一一呈上，赵益越听越沉默，脸色也逐渐难看。
　　末了，赵怀谦缓缓开口：“儿臣思来想去，都觉得大哥哀宴之上不太对劲，毕竟他酒品一直不错，就算喝醉了，也不该狂性大发才是，所以儿臣又顺手查了查，发现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说罢，又交上一些东西。
　　赵益沉着脸一言不发，脸色却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这么大的事，你先前怎么不告诉朕？”
　　赵怀谦红了眼圈：“大哥才去了几日？儿臣也是刚查出来，便赶紧给父皇送来了。”
　　“哦？不是因为朕打算立你二哥为储君了，你才坐不住？”赵益咄咄逼人。
　　赵怀谦沉默一瞬：“若毒杀大哥一事为真，二哥的确不配为君，但不论父皇做什么决定，儿臣都无条件支持，只希望二哥登基之后，父皇能看在父子亲情一场的份上，保全儿臣性命。”
　　说罢，他郑重磕了三个头，转身离开了。
　　赵益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一股急火突然涌上来，眼前一黑栽倒过去。
　　赵益又一次病倒了，这一次病得昏天暗地，足足三五天才醒。睁开眼睛后，看到齐贵妃和赵良毅都在，又是一阵怒气冲天，发着疯叫他们滚了出去。
　　接下来十余日，他都没有再见齐贵妃二人，外头都在传言他们已经失宠，可至于为何失宠，却是议论纷纷没个统一答案。赵良毅甚至想过去问赵怀谦，可见赵怀谦也整天窝在府里不出门，便推测他也被迁怒了，所以索性也不问了，专心思考该如何哄好赵益。
　　赵益一个人在床上待了半月余后，某次夜间醒来，便看到齐贵妃一身简装，挽着长发正在擦擦洗洗。从前在王府时，她便总是这样清水出芙蓉，进宫之后便开始喜欢华丽的衣裳首饰。
　　他已经不知多少年没见过她这样的装扮，一时间有些恍惚。
　　齐贵妃听到床上动静，看到赵益醒来后大惊，连忙跪下求饶：“臣妾这就走，臣妾马上就走，圣上切莫动怒。”
　　说完，不等赵益开口便低着头跑走了。
　　赵益眼眸微动，看向旁边侍疾的宫女：“她何时来的？”
　　“贵妃娘娘每日都来，一陪就是一夜，只是从来在圣上睡后来，醒后走，圣上才一直没见过她。”宫女温声回答。
　　赵益静了许久，疲惫地闭上眼睛。
　　翌日一早，他将赵怀谦叫了来。
　　“父皇。”赵怀谦一看到他便红了眼眶，“父皇这次病下，可是因为儿臣说的那些事？儿臣不孝，还请父皇降罪。”
　　“过来。”赵益缓声开口。
　　赵益立刻上前。
　　赵益定定看了他许久，才道：“朕这些日子想了许多，才发现这么多年其实是亏待了你的，是父皇的不好。”
　　“父皇……”赵怀谦喉结动了动。
　　赵益苦涩一笑：“朕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朕今日叫你过来，便是想问问你，可愿意随父皇去行宫住一段时间？”
　　赵怀谦微微一愣，回过味后只觉得荒唐。
　　“京都的烂摊子，就先交给你二哥吧，你就什么都别想，只管陪着父皇享福，反正你也一向喜欢远离纷争不是吗？”赵益定定看着他。
　　赵怀谦沉默与他对视，许久之后荒唐一笑：“父皇准备包庇二哥？”
　　“根本莫须有的事，谈何包庇？”赵益反问。
　　赵怀谦静了好一会儿，懂了：“儿臣听父皇的。”
　　赵益见他还算识趣，满意地笑了笑。
　　赵怀谦无心陪他，转身直接去了司礼监。
　　“我早该看清现实了。”赵怀谦淡淡开口。
　　百里溪看了他一眼，显然早就预料到了结果。齐贵妃母子不够聪明，却有最好的助力——
　　圣上的宠爱。
　　这份宠早非一日之寒，他们妄图与这份无止境的偏心谋夺权势，便不能完全指望圣上。
　　“一旦开始，你我联盟的事便藏不住了，赵良毅卑鄙无耻，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以他的性子，想折腾你，必然会从知宁下手，”赵怀谦担忧地看向百里溪，“不如先寻个由头，将她送到外地一段时间吧。”
　　“你我胜算能有多少？”百里溪反问。
　　赵怀谦沉默一瞬：“若是尽全力，三四成，一旦退缩，便连一成也没了。”
　　“三四成……”百里溪低喃之后沉默许久，才轻笑一声，“赵良毅觊觎她并非一日两日，即便她与我们无关，将来登基的若是他，知宁一样有危险。”
　　赵怀谦抿了抿唇：“我们将她藏个隐蔽的地方，若我们失败……就让她一辈子隐姓埋名，别再回京都了如何？”
　　百里溪沉默不语。
　　许久，他缓缓开口：“不行。”
　　赵怀谦眼眸微动。
　　“需有万全策，不论将来登基的是你，还是赵良毅，都能保她一世安稳，不受任何人掣肘。”百里溪眼神泛冷。
　　赵怀谦愣了愣，随即为难了：“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法子。”
　　若按他的说法，赵良毅本身就对傅知宁有执念，那不论她与他们有没有干系，他都不会轻易放过她，一旦他们夺位失败，傅知宁要么隐姓埋名躲一辈子，要么便任人摆布，哪还有第三条路？
　　百里溪闻言垂下眼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转眼便是夜里。
　　不知不觉已是七月，京都最热的时候到了。
　　傅家地库里还存着百里溪送的冰，满满一地窖足够傅知宁用到天气彻底凉透。可即便屋里放着两个冰鉴，她也依然心里燥闷难言，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她上一次见百里溪，还是在哀宴昏倒的第二天，他悄悄来看自己那会儿，之后便再也没来过了。虽然最近没少同傅通打听消息，知道圣上没有褫夺他代帝批红的权力，也没有做任何为难他的事，可她心里就是不安，总觉得赵良鸿一死，赵益又病重，许多事便注定要火急火燎地去做了。
　　最近都在传赵益要立赵良毅为储君，赵怀谦打算如何应对？百里溪会怎样辅佐、会不会有危险？她有无数个问题想问，却不知该去找谁问，只能每日里在房间翻来覆去，焦心得嘴角都起了疙瘩，红红的一片好不难看。
　　“唉……”
　　傅知宁叹了声气，又是一个翻身。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灯烛晃动惹人心烦。傅知宁翻来覆去许久，终于皱着眉头起身吹灯。
　　寝房里瞬间暗了下来，她总算多了一分心静，缓神许久正要回床上时，床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只一瞬间，她的心跳便快了起来，整个人都怔愣地盯着窗子。
　　许久，窗外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愣着做什么，还不来为我开窗？”
　　真是他！傅知宁眼睛一亮，想也不想地冲过去开窗子。
　　百里溪高大的身影映入眼帘，他一身锦袍，在月光下好似在发光。
　　傅知宁蓦地眼睛一酸，撇着嘴朝他张开双臂。百里溪扬了扬唇，倾身过来抱住她，两个人还隔着半堵墙，只有上半身勉强通过窗子相拥，却同时久违地感受到心安。
　　“你怎么才来啊……”傅知宁小声抱怨。
　　百里溪扯了一下唇角，只是说了声抱歉。
　　一刻钟后，他坐在了寝房里，傅知宁围着他仔细打量，心跳依然快得不真实。
　　许久，她突然说了句：“你瘦了。”
　　“你也是。”百里溪握住她的手。
　　傅知宁没了力气的横了他一眼：“整日担心你，能不瘦么？”
　　百里溪弯了弯唇角，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傅知宁把玩他的手指舍不得放：“你近来如何？圣上还责怪你吗？听说他要立二殿下为储君了，四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她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问完又开始担忧，“四殿下一不受圣上宠爱，二无外家可靠，只怕与二殿下对上没什么胜算，你们打算用什么法子让圣上改变主意，直接杀了二殿下吗？”
　　百里溪被她天真的想法逗笑：“二殿下如今只差临门一脚，不知过得多小心，连膳食都至少检查三遍，出门更是前拥后呼，只怕想杀他也并不容易。”
　　“那可要怎么办呢？”傅知宁蹙眉。
　　百里溪沉默片刻，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傅知宁瞬间睁大了眼睛：“当真？”
　　“嗯。”百里溪微微颔首。
　　傅知宁一脸惊讶：“那那那若是这样，恐怕大多朝臣都不会同意的。”
　　满朝文武加起来几百人，总有一些臣子从不掺和这些事，一旦他所说的事暴露出去，那这些人势必会倒向赵怀谦。
　　傅知宁默默咽了下口水：“但这样一来，也就暴露了你与四殿下的关系，圣上会不会觉得你之前杀大殿下动机不纯？你会有危险吗？”
　　“都是未定之数。”百里溪诚实回答。
　　傅知宁抿了抿发干的唇，一脸郑重地看着他：“没关系，不论发生何事，我都与你一起。”
　　百里溪眼眸微动，许久之后缓缓开口：“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傅知宁忙道。
　　百里溪看着她的眉眼，发现说出这句话比想象中要难，但也确实是目前最万无一失的法子了。
　　半晌，他终于开口：“去求吴老夫人，请她定下你与吴倾的婚事。”
　　傅知宁愣住。
　　“赵良毅查到我先前护了你几次的事，推测我对你有心，虽然没有查到更多，但难免会用你威胁我，且我越是保你，他便越想用你做文章，反而会陷你于危险之中，为了你的安全，你先与吴倾定亲，有整个吴家做后盾，他投鼠忌器，自然不敢对你如何。”第一句话说出口，剩下的也就不难了，百里溪忽略心中钝痛，尽可能与她讲清楚。
　　“你不必觉得对吴倾愧疚，只管将事情与吴老夫人说清楚，吴家中立这么多年，姻亲是维持百年安稳的重要手段之一，他们先前押错了宝，此次联姻等于四殿下再给他们一次机会，是对他们的承诺，只要他们配合，将来有一日四殿下登基，这件事便是他们最有力的保障，他们于公于私都不会拒绝。”
　　傅知宁怔怔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你让我……与别的男人定亲？”
　　“权宜之计，待四殿下做了储君，我便为你解除婚约。”百里溪抓住她的手。
　　傅知宁荒唐一笑，随即又严肃起来：“若是四殿下做不了储君呢？”
　　百里溪微微一顿。
　　黑暗中，傅知宁执着地看着他，坚决要他给出个说法。
　　“若是四殿下做了储君……”百里溪别开视线，半天才说了句，“吴倾还算不错，与他成亲，至少能保你一世安稳，赵良毅即便……不敢动你。”
　　到底还是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傅知宁安安静静的，所有因见他一面生出的喜悦如同流水一般褪去，整个人仿佛都变得空空荡荡，不会思考，无法理解。
　　“百里溪，你将我当成什么了？”她低声问，“在你眼里，我就只能与你同享福，不能共患难是吗？”
　　百里溪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开口解释。
　　傅知宁定定看着他，许久之后坚定地将手从他掌心抽出来：“好，我答应。”
　　百里溪看向她。
　　“但是说好了，是你让我去联姻的，便不算是我的背叛，”傅知宁死死盯着他的双眼，“人心易变，掌印得做好我可能会变心的准备。”
　　百里溪喉结微动，抬手摸摸她的头：“知宁，别说气话。”
　　傅知宁扯了一下唇角，嘲讽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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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大醋拉开序幕，两个人其实都是为对方考虑，出发点都是好的，大家别吵架啊（虽然也不知道这章会不会值得你们吵架哈哈）

第 67 章 [V]
　　赵益透露要立赵良毅为储君的风声不久，赵良毅过了好一段风光的日子，可惜这段时光有限，很快他与齐贵妃联手杀皇后母子的事便暴露出来，一时间传得满京都都是，同时流传出去的，还有二殿下病后的太医院秘密诊治记录。
　　原来二皇子自从那次病重，便再无力诞育子嗣了。
　　将来的储君，可以德行有失，可以品性欠佳，却独独不能没有繁衍生息的本事。一时间满朝哗然，请求赵益三思而后行的奏折雪花般飘进宫里。
　　砰——
　　赵益已经不知第几次砸碎东西，只是这一次砸的不是地面，而是他仅剩的儿子之一。
　　赵怀谦跪在地上不闪不避，任由花瓶在额头上炸开，划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你……你可真是有本事，朕之前竟是小瞧你了！”赵益气得直哆嗦，“如今朕还没死呢，你这就开始算计污蔑兄长了？！”
　　“究竟是不是算计、是不是污蔑，父皇心里清楚，兄弟之情都可能是假的，但太医院的诊治记录总不会是假的，”赵怀谦额上伤口深可见骨，殷红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流，很快染红了半张脸，“儿臣也不过是想为大哥讨回公道罢了。”
　　“虚伪！究竟是为鸿儿讨回公道，还是为你自己谋求皇位，你自己心里清楚！”赵益暴怒。
　　赵怀谦面色平静：“父皇非要这样想，儿臣也没有办法，但儿臣也只是做了对的事，二哥不论从身体上还是品性上，都不适合做储君，儿臣不能看着父皇把赵家江山交到这样的人手上。”
　　“不交给他，还交给你不成？”赵益问完，突然冷笑一声，“怎么，你觉得你也是朕的儿子，便有资格继承大统了？你做梦！流着奴才血的贱种，有什么资格染指江山？！就算你的哥哥们都死绝了，朕也绝不会让你做储君！”
　　他一字一句，犹如世上最尖锐的刀尖，毫不犹豫地朝赵怀谦刺去。
　　赵怀谦面色平静，径直磕了三个头：“儿臣只希望父皇长命百岁，久安于皇位之上。”
　　说罢，不管赵益反应如何，直接转身离开。
　　赵怀谦呼吸不稳，险些一头栽倒，一旁的刘福三赶紧将人扶到桌边坐下。
　　赵益缓了片刻，才沉着脸淡淡开口：“百里溪呢？叫他过来。”
　　“……是。”刘福三应了一声，低着头离开了。
　　片刻之后，百里溪出现在殿内，赵益已经彻底冷静。
　　“圣上。”百里溪躬身。
　　赵益扫了他一眼，面色阴晴不定：“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想来你也听说了吧？”
　　“是。”百里溪回答。
　　赵益眯了眯眼睛：“朕很好奇，太医院诊治案录，是连朕都不知道的东西，四殿下是如何得到的？”
　　“奴才也不知道，或许是太医院内有他的内应，将此事告知了他。”百里溪缓缓回答。
　　赵益冷笑一声：“那朕还有一个问题，这么大的事，太医院如何敢一直瞒着朕，不叫朕知晓的？”
　　“许是二殿下的吩咐。”百里溪面色如常。
　　他话音刚落，赵益恨得猛拍一下桌子，桌子发出巨大的响声，屋里屋外所有人跪了一地。
　　“百里溪，你真当朕是傻子不成？”赵益咬牙。
　　“圣上息怒，奴才真的不知圣上在说什么。”百里溪垂着眼眸。
　　“好，好……你不知道是吧？看来是做了太久的掌印，连揣摩主子的心意都不会了，既然如此，不如先革了这掌印之位，废了代帝批红的权力，滚回司礼监好好想想自己的身份如何？”赵益冷笑着问。
　　百里溪沉默许久，恭敬一拜：“臣领旨。”
　　“滚！”
　　百里溪低着头离开，刘福三连忙上前：“圣上息怒，哪怕是为了自个儿身子，也不能再气下去了。”
　　赵益面色阴沉地看他一眼：“刘福三。”
　　“奴才在。”
　　“你在宫中几年了？”
　　刘福三顿了顿：“奴才八岁入宫，如今已经二十余年了。”
　　“二十余年了，还算尽心，今日起便代理掌印之位吧，”赵益说完，又沉声警告，“朕给你做人上人的机会，你别不知好歹，又滚回去给人做狗。”
　　刘福三心跳猛然加快，赶紧跪下表忠心：“奴才只有圣上一个主子，要做也只做圣上一个人的狗。”
　　赵益闻言，这才略微满意，只是仍然不怎么放心：“明日起，将奏折直接送来御书房。”这就是不打算让刘福三批红的意思了。
　　饶是如此，对刘福三而言，也是一次极大的抬举了，他连忙答应下来。
　　从赵益那里出来，刘福三径直回了司礼监。宫中的消息传得最快，百里溪独自回来时，众人便知道了他要闭门思过的事，本以为只是哪里惹了圣上小惩大诫，结果一听说刘福三做了代理掌印，便知道这皇宫内要变天了。
　　“恭迎掌印！”
　　几个小黄门出来巴结。
　　刘福三挺直了腰杆，得意地看一眼众人：“如今只是代理，算不得什么掌印。”
　　“那也是早晚的事儿啊！”当即有人拍马屁。
　　刘福三笑了一声，抬头看了眼百里溪紧闭的房门，脸上是难得一见的畅快。
　　能在第一时间前来恭贺的，大部分都是有点脑子的，一看到他的神情，当即提议：“刘公公如今已是代理掌印，自然该入住主屋，至于某些人……去偏屋闭门思过也是一样。”
　　刘福三似乎心动一瞬，但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好歹也是以前的顶头上司，不好做得太绝，就让他在主屋思过吧，”
　　说完，他停顿一瞬，“不过份例不能再按掌印发放了，按普通太监的给就成。”
　　“是！”众人连忙答应。
　　宫里惯会踩地捧高，刘福三虽说了按普通太监的份例给，可真正送进主屋的，也就只有普通太监的三分之一。百里溪也不介意，只是安静坐在桌边，平日对他多少有点怨气的太监，本想趁机踩上一脚，可惜一对上他淡漠的眼神，便吓得赶紧逃走了。
　　虽然不敢在别的方面苛待百里溪，但这件事也很快传到了赵益耳中，赵益满意刘福三的识相，只是面对一大堆奏折，眉头再次皱紧。
　　这几年他沉迷求神拜佛，已经许久没有处理过奏折，才发现原来每日里要做的事这么多，偏偏那些臣子还不住上谏，翻来覆去都是同样的事，看得他脑子都疼了。
　　赵益身子不佳，如今久坐都成问题，更别说处理这些东西了，最后理来理去险些又病一场。
　　“圣上，何不将这些事交给二殿下，您专心养病呢？”刘福三恭敬地问。
　　赵益沉着脸看他一眼：“朕倒是想，可如今还什么都没做，奏折已经这么多了，若是叫他们知道朕让毅儿代朕监管国事，只怕更要吵闹。”
　　再者，他虽然偏疼赵良毅，可还是对他害死了赵良鸿心有芥蒂，更何况赵良毅如今还不能生育了。一个不能生育的储君，即便将来做了皇帝，恐怕也守不住。
　　刘福三闻言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外头突然有小黄门示意，他低着头走出去，片刻之后又折了回来：“圣上，齐贵妃求见。”
　　赵益眼眸微动，停顿片刻后开口：“朕身子不适，让她回去吧。”如今能不罚她，已经算是天大的恩德，实在不想再给她别的。
　　至少现在不能给。
　　刘福三应了一声，低着头离开了，徒留赵益一个人对着满桌子的奏折发愁。
　　连续小半个月只睡两三个时辰后，赵益又一次昏倒了，等再次醒来时，他不得不认清现实——
　　如今的他已经没有了处理奏折的能力，不能不依靠他人。
　　因为群臣激愤，不能让赵良毅插手，便只能交给刘福三了。
　　刘福三听到他的决定后不可置信，跪在地上不住感谢，赵益越看越觉得碍眼，不由得想起当初将差事交给百里溪时的场景。
　　那会儿百里溪也不过二十出头，可贸然领了这么大一桩差事，却丝毫不觉得惶恐惊喜，只是如平常一般尽心尽力，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现在这个呢？实在登不得大雅之堂。赵益目露嫌弃，可也无可奈何。
　　赵益想得很好，批阅奏折而已，刘福三在百里溪身边待了多年，耳濡目染之下不说做得多好，可应该也不算太差，结果将一切都交给他了。才发现人跟人相比真是差远了，才三两天，刘福三就捅出两个大篓子，气得赵益一脚将人踹了出去。
　　儿子不能依靠，奴才又靠不上，自己的身子眼看着也快不行了。赵益沉着脸坐了许久，终于在天亮之前下了命令，恢复百里溪一切职位与权力。
　　百里溪从罢黜到回原职，也不过用了大半月的时间，这段时间焦头烂额的赵良毅听说后，差点吐出一口血来，第一反应便是让百里溪付出代价。
　　是的，经过最近种种，他哪里还不明白，百里溪从头到尾都是赵怀谦的人。
　　想杀了百里溪谈何容易，可想制约他却是不难，毕竟他也是有软肋的。赵良毅打好了算盘，便派了人去抓傅知宁，打算将她软禁在府中。
　　然而他派去的人大半日都没回来，回来时身后也空空如也：“傅小姐她……如今在吴家做客，已经去了小十日了，外头都在传，她要与吴家三郎定亲了。”
　　“什么？！”赵良毅猛地起身。
　　下属赶紧跪下：“吴家与齐家是姻亲，卑职不好硬抢，所以特来回禀殿下，请殿下拿个主意，是不是得换个法子将她抓捕。”
　　赵良毅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咬着牙开口：“不必了。”如今是夺储的关键时候，他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就开罪了吴家。
　　还不知道自己躲过一劫的傅知宁，这几日神色恹恹地待在吴老夫人身边，平时连话都懒得说一句，不是坐在屋里发呆，就是坐在院中发呆，连吴老夫人都看不下去了。
　　“你在家里也是这样？”她问。
　　傅知宁回神，有些不好意思：“知宁是不是很无礼？”
　　“倒不是无礼，只是有些沉闷，所以才问你在家是不是这样。”吴老夫人笑笑。
　　傅知宁想了想：“在家不这样。”
　　吴老夫人点了点头：“我就说么……”
　　“在家都是直接睡觉的。”傅知宁说完后半句。
　　吴老夫人噎了噎：“整日睡觉？”
　　“也吃东西。”傅知宁眨了眨眼。
　　吴老夫人笑了：“还真是有福气。”
　　傅知宁尴尬一笑。
　　“你在家可以这样，在我这儿可不许，我最看不惯你们年轻人闲着了，既然无事，那便同倾儿一起，去东湖为我摘最后一季的荷花吧。”吴老夫人下了命令。
　　傅知宁一脸不解：“府中不也有荷花吗？”
　　“那怎么一样，池塘里的到底不如湖中的好看。”
　　傅知宁一想也是，眼看着夏天快要过去了，这时候再不摘，过几天随便下一场雨，便什么都没了。
　　思虑周全后，她缓声答应了。
　　吴老夫人满意她的听话，扭头便让人去叫了吴倾，于是一刻钟后，吴倾和傅知宁便坐上了去东湖的马车。
　　“去哪？”吴倾认真问，手里还拿着一支笔。
　　傅知宁噎了噎：“……摘荷花。”
　　吴倾微微颔首，将笔放到桌子上。
　　“打扰你了。”傅知宁真心道歉。
　　吴倾颔首：“傅小姐不必介怀，双赢的事。”傅知宁登门第一日便说明了来意，他虽有些失望，可到底吴家的兴衰更重要，儿女私情在家族面前，便不值一提了。
　　傅知宁见他不排斥，感激地笑了笑。
　　两人很快到了东湖，虽然日头不算毒了，可湖边日照依然很强，吴倾一边撑着伞，一边扶傅知宁走到河沿下，一前一后上了船。
　　已是夏末，荷叶多荷花少，两人在湖上漂了许久，才算摘了四五株漂亮的，在花瓣上撒了些水便往岸边走。
　　也是极巧，快到岸边时，突然遇到了带着丫鬟散步的李宝珠。
　　“姨娘你看，是傅小姐。”李宝珠身边的丫鬟提醒。
　　李宝珠看过去，只见湖中小船上，一男一女并肩而立，男子撑着伞，女子抱着花，天地之间一片和谐。
　　“那位便是吴三公子吧？与傅小姐真是般配。”丫鬟嘟囔一句。
　　李宝珠立刻横了丫鬟一眼，丫鬟再不敢吱声，赶紧扶着她离开了。
　　看到李宝珠不打招呼之间离开，傅知宁也松一口气，再看她梳了妇人髻的背影，当即看向吴倾。
　　吴倾回答：“李小姐前几日被抬进了二殿下府上，正式做了良妾。”
　　“已经知道二殿下不能生育了，她仍愿意？”傅知宁蹙眉。
　　吴倾微微摇头：“当初李家高调办定亲宴，便注定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傅知宁抿了抿唇，心里说不出的惆怅：“也太不公平了些。”男人悔婚，无事发生，女人悔婚，便是伤筋动骨名声尽毁。
　　吴倾叹了声气，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下船时，吴倾先一步下去，然后朝傅知宁伸出手：“傅小姐。”
　　傅知宁犹豫一瞬，余光突然瞥见熟悉的身影时，突然笑了起来。
　　吴倾鲜少见到她这样笑，一时间被晃了神，下意识便要将手收回，傅知宁却主动将手放在他的掌心：“多谢吴公子。”
　　吴倾耳根有些泛红，又很快冷静下来，噙着笑将人从船上扶下来。
　　船在水上漂泊不稳，傅知宁一只脚迈到岸上时，船只突然往后滑了一下，她脚下一软险些掉进水里，吴倾惊了一瞬，赶紧将人拉过来。
　　傅知宁隔着荷花撞进吴倾怀中，两人俱是一惊，又赶紧分开，正要说些什么缓解尴尬时，有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傅小姐，吴公子，许久不见。”
　　两人同时扭头，便看到赵怀谦笑着站在柳树下，他身后是面无表情的百里溪。
　　“四殿下，掌印。”
　　两人同时行礼，默契十足，傅知宁半个眼神都没分给百里溪，却用余光也能将他看仔细。
　　瘦了些，更挺拔了，与从前相比，也愈发沉默。宫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她都听说了些，刚经历一场大起大落，估计心情很难好起来吧。
　　“殿下和掌印怎么有空出来了？”傅知宁小心开口，给了百里溪第一个正眼。
　　赵怀谦不由得瞄了眼旁边的人，嗯，表情还算正常，就是气压略微低了些。
　　“出来走走，你们呢？”赵怀谦笑着问。百里溪一贬一复，两人的关系便等于过了明路，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了。
　　傅知宁讪讪一笑，身边的吴倾主动回答：“祖母想要荷花，我与傅小姐来摘几朵。”
　　傅知宁后知后觉地想到荷花，赶紧低头看去，看清花现在的状态后惊呼一声：“糟糕！”
　　吴倾也低头，看到好好的荷花已经变得扁扁的，在日头下还有些发蔫了，唇角顿时微微浮起弧度：“不担心，我再去摘两朵就是。”
　　“但能选的已经不多了。”傅知宁蹙眉看向湖上一片绿。
　　“再找找，总会找到的。”吴倾安慰。
　　“那我跟你一起去。”傅知宁道。
　　吴倾将油纸伞给她：“不用了，我很快回来。”
　　傅知宁还想说什么，赵怀谦突然咳了一声，她顿了顿，只能让吴倾一个人离开。
　　岸边很快只剩下三个人，赵怀谦相当识趣：“突然想起荷包好像忘在酒楼了，孤先回去一趟，清河你陪陪傅小姐吧。”说完便直接离开了。
　　清风拂过，柳暗花明。
　　两人安静地站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许久，傅知宁撑伞的手有些酸了，正想与抱荷花的手换一换，油纸伞便被身边人接了过去。
　　傅知宁顿了顿：“多谢掌印……”
　　“知宁，”百里溪打断她的道谢，“一定要与我这么生分吗？”
　　“没有。”傅知宁干巴巴回答。
　　百里溪看着她如画眉眼，眸色缓和了些：“还在生我的气？”
　　傅知宁顿了顿，下意识看了眼湖上，见吴倾没有往这边看才收回视线。
　　她自以为做得隐蔽，却全然落在百里溪眼中。百里溪眸色暗了暗，仿佛无事发生：“东湖的荷花不够好，宫里倒是有几株不错的，你若想要，我现在可以回去给你摘。”
　　“不必这么麻烦，摘两朵应付一下就是，老夫人也不是想要荷花，只是想让我出来走走。”傅知宁缓声道。
　　百里溪喉结动了动：“也没有太麻烦，一来一回不过……”
　　“吴公子小心！”傅知宁惊呼，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湖上，吴倾因为摘一朵荷花险些掉进水里，好在总算稳住了身形，傅知宁这才松一口气，后知后觉地想起百里溪也在。
　　她面露尴尬：“他陪我出门，若是出了事，我不知要怎么与老夫人交代。”
　　“嗯，知道。”百里溪缓声道，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两人又是一片沉默。
　　许久之后，百里溪再次开口：“事情进行得还算顺利，胜算又比先前多了些，你且在吴家多待些时日，结束后我便接你回来。”他强调，会接她回去。
　　“好。”傅知宁没有反对，还对他笑了笑。
　　这便是不生他气的意思了。
　　百里溪扯了一下唇角，却不怎么高兴。
　　吴倾很快归来，下船的时候，傅知宁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离百里溪远了些，百里溪眼神淡漠，仿佛没有发现她的刻意。
　　“走吧。”傅知宁招呼吴倾。
　　吴倾点了点头，向百里溪施了一礼便等着他将油纸伞送回，可惜百里溪只是撑着伞，没有还他的意思。
　　吴倾为难一瞬，正要开口说话，傅知宁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角：“快些回吧，老夫人该等急了。”
　　“好，那就回吧。”吴倾没有再纠结油纸伞的事，同百里溪道别后便和傅知宁一起离开了。
　　百里溪看着两人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都没有回头。赵怀谦不知何时回到了他身边，许久幽幽叹了声气。
　　马车上，傅知宁一直心不在焉，吴倾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在旁边。
　　回到吴家后，傅知宁对吴倾歉意一笑，便独自一人将荷花送到了老夫人房间，又在老夫人屋里待到用过晚膳，才一个人独自回客房。
　　夏末的夜晚已经有了些许凉意，傅知宁独自一人走在路上，抬起头可以看到圆圆的月亮。
　　又是一个月圆夜啊，傅知宁恍惚一瞬，径直进了客房。
　　客房里点着灯，她一进门，便看到桌上两株盛开的荷花。
　　傅知宁顿了顿，唇角翘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
　　作者有话说:
　　知宁：嗐，这才哪到哪啊

第 68 章 [V]
　　自从赵良毅无法再有子嗣的事从太医院泄露，加上自己的病迟迟不好，赵益逐渐疑心是不是太医院故意为之，于是从民间广招大夫，让他们为自己诊治。
　　此事是越过百里溪直接办的，召来的大夫也能保证身世背景都足够干净，可惜诊来诊去，最后的结果都与太医院无异，赵益不得不承认，百里溪确实没有不臣之心。
　　可惜虽然已经查清，他却无法恢复对太医院的信任，就如同不能像从前一样信任百里溪，于是恢复百里溪掌印之位的同时，也没有撤去刘福三代理掌印之职，给予同样的权势与荣光，坐山观虎斗。
　　而刘福三也没叫他失望，三不五时便来与他汇报百里溪的行踪，成为了他监视百里溪的一双眼睛。
　　“今日百里溪又与四殿下见面了，二人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总之不许奴才靠近。”刘福三压低声音道。
　　赵益冷笑一声：“他们俩能说什么好话，无非是怎么陷害兄长，怎么盼着朕早点死罢了。”
　　“若真是如此，二人也太无耻了些！”刘福三义愤填膺。
　　赵益皱了皱眉，沉着脸看向他：“你呢？”
　　刘福三一愣：“奴才？”
　　“你与二殿下，便半点事都没有？”赵益反问。
　　刘福三脸色刷地白了，赶紧跪下磕头：“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奴才就是有十条命也不敢结党营私，只是、只是……二殿□□恤奴才，奴才平日便与他走得近些。”
　　赵益扯了一下唇角：“朕又没说要罚你，这么紧张作甚？”
　　刘福三愣了愣，这才小心地看向他，见他确实没有动怒的意思，这才从地上爬起来。
　　半晌，刘福三小心翼翼地问：“圣上，奴才也不过与二殿下见过两次面，您怎么……”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什么不知道？”赵益倨傲地抬起下巴。
　　刘福三讨好地笑了，赶紧又是捶背又是捏腿，将赵益服侍得极为妥帖。
　　赵益闭目养神，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毅儿近两日没有进宫，你可知道他做什么去了？”
　　刘福三犹豫一瞬，如实禀告：“回圣上，似乎是又纳了几房美妾。”
　　赵益皱着眉头睁眼：“他身子不好，有些事不可太急。”
　　“奴才也这么想，可如今满京都都说他是个废人，他会着急也实属正常。”刘福三为赵良毅说话。
　　赵益面色郁郁，心里又开始怪罪赵怀谦和百里溪。
　　刘福三察言观色叹了声气：“也难怪二殿下会恨先皇后，若非当初先皇后在他闭门思过时动手脚，他也不至于从那时起便落下病根，以至于今日还要受此羞辱。”
　　赵益愣了愣，抿着唇不说话了。
　　半晌，刘福三又笑道：“听说吴阁老家又添了一个重孙，今晚要大摆筵席，圣上可要去凑个热闹？”
　　“这老小子倒是好福气，比朕还小两三岁，都多少个重孙了？”赵益直冒酸水，“不去不去，谁爱去谁去。”
　　刘福三闻言，识趣没有再提。
　　转眼便是晚上，吴府灯火通明、一片繁忙。
　　长辈们和各房嫡长都在门口迎客，略小些的便在院子里忙来忙去，做些无关紧要又还算有趣的事。比如此刻的傅知宁，便跟着吴倾在院中贴喜字。
　　吴家是百年世家，门生遍天下，连权势最盛的齐家也要让三分，因此他家一摆酒，整个京都城的权贵都来了。
　　百里溪与赵怀谦的马车到时，赵良毅的马车也停在了吴府门前。
　　赵良毅下了马车，看到二人倏然笑了：“两位还真是形影不离，从前怎未发现你们关系如此之好？”
　　“又非幼子，关系好与不好，何必宣扬得到处都是。”赵怀谦笑了笑，恭敬唤了一声二哥。
　　赵良毅眼底闪过一丝怨毒的光，随即又满不在乎地看向百里溪：“听说傅小姐还在吴家住着，内相这次来，大约是能见着的，是不是想想都觉得高兴？”
　　“咱家没见过世面，见谁都觉得高兴。”百里溪四两拨千斤。
　　赵良毅嗤了一声，先一步走进门里。
　　这几位从马车下来开始，吴家人都提心吊胆的，生怕一言不合就吵起来，好在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说两句话便也算了。
　　吴阁老见赵良毅先进门，顿时松一口气，正要叫人为他引路去宴席上，便听到他突然回头：“内相，四弟，不如一起？”
　　他都这样说了，赵怀谦和百里溪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吴阁老见状，索性为他们亲自引路。
　　一行人一路上有说有笑，全然不像已经势同水火的样子，正就即将到来的中秋宫宴聊得热闹时，旁边庭院突然传出一声惊呼——
　　“吴公子你小心点！”
　　声音太熟悉，以至于三个男人同时停下脚步。
　　吴阁老笑了笑：“是傅家姑娘，这些日子一直在府中陪我家夫人解闷。”
　　赵良毅眼底闪过一丝阴郁，又很快笑了起来：“开宴还得一会儿，我等先四处转转，阁老不必管我们。”
　　“那怎么行呢。”吴阁老连忙客气。
　　庭院里时不时传出说话声，赵怀谦看了一眼旁边没什么表情的百里溪，难得一起帮腔：“阁老先忙吧，我们几个小辈，哪敢让您作陪。”
　　两个皇子都这么说了，吴阁老也只能先行离开。
　　赵良毅看了眼吴阁老的背影，勾起唇角道：“庭院这般热闹，不去似乎可惜了。”
　　说罢，便先一步走了进去，赵怀谦担忧地看向百里溪：“清河。”
　　百里溪面色平静，直接跟了去，赵怀谦见状也只能跟上。
　　三人进了庭院，一眼便瞧见傅知宁和吴倾两人，此刻正在廊檐下忙碌
　　但由于二人是背对他们，所以一时没注意到有人来。
　　“有些偏了，往左一些。”傅知宁扶着梯子，认真指挥梯子上的吴倾。
　　吴倾往左挪了挪，傅知宁又道：“挪太多了，再往右一些。”
　　吴倾又挪，傅知宁乐了：“吴公子，实在不行你下来吧，我来贴就好。”这位吴公子光风霁月，却实在没有干活儿的天赋。
　　吴倾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心翼翼挪了又挪，总算将喜字贴好了。
　　不甚灵活地从梯子上下来，傅知宁怕他摔了，直接将手伸了过去。吴倾顿了顿，道了声谢扶住她的手。
　　两人此举过于自然，赵良毅下意识看向百里溪，只见他神色淡漠，与之前没什么不同，他沉默许久，突然自己先心里不舒服起来。
　　二人还未发现身后有人，肩并肩站在廊下欣赏门上喜字。
　　“……似乎有些歪了。”吴倾迟疑。
　　傅知宁叹了声气：“您能贴上去，我已经很感谢了。”
　　“我还真是，一点小事都做不好。”吴倾自己都忍不住自嘲了。
　　傅知宁失笑：“吴公子，人无完人，何必介怀。”
　　吴倾侧目看向她，本来想说什么，余光突然扫到有人影出现，沉默一瞬后开口：“今日这么多人，就别唤我吴公子了，显得太过生分。”
　　傅知宁惊讶地看向他，反应过来后试探：“倾儿？”
　　“……整个吴家就只有祖母这般唤我，你若这样，会让我有种错了辈份的感觉，”吴倾哭笑不得，“就叫我三郎吧，我也唤你知宁。”
　　“三郎。”傅知宁笑着答应。
　　吴倾点了点头：“知宁。”
　　赵怀谦彻底听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示意他们的存在。
　　傅知宁和吴倾同时回头，看到三人后赶紧上前行礼。
　　“免了，”赵良毅不错眼珠地盯着傅知宁的脸，傅知宁心里膈应，却面上没有显露半分，好在吴倾有意无意地将人挡住，赵良毅才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这些事交给下人便好，你们瞎忙活什么？”
　　赵怀谦见赵良毅一直盯着傅知宁，本来还想上前帮个忙，结果看到吴倾先一步后，松一口气的同时又为百里溪揪心。
　　“祖母说了，家有喜事，家里人都得出力，我等小辈便领了这些差事。”吴倾回答。
　　赵良毅挑了挑眉：“所以傅小姐已是吴家人了？”
　　傅知宁下意识看了百里溪一眼，咳了一声道：“还不算……”
　　“那将来总是算的，”赵良毅似笑非笑，“看来好事将近了。”
　　傅知宁与吴倾对视一眼，匆匆低下头去。
　　赵怀谦看着她的小动作，心下沉了沉，再看百里溪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看出来。
　　赵怀谦：“……”这算什么，太监不急皇子急吗？
　　赵良毅也不太满意，本以为将百里溪带来，可以看到他一个太监为女人痛苦挣扎的样子，结果到最后只有自己想杀了吴倾，于是随意说了两句便转身离开了。
　　赵良毅一走，氛围便轻松许多。
　　傅知宁轻呼一口气，将喜字交给吴倾：“咱们俩贴的话，估计明天早上都贴不完，还是交给下人吧。”
　　“行，我这便去。”说罢，吴倾便告辞了。
　　转眼就剩三个人了，百里溪眸色缓和了些：“过来。”
　　傅知宁乖乖上前：“四殿下，掌印，你们近来还顺利吗？”
　　“没什么顺利不顺利的，只是比以前忙些，”赵怀谦说完，突然话锋一转，“吴家三郎似乎很听你的话。”
　　傅知宁笑了笑：“也不是听话，就是脾气好有耐心。”
　　话里的熟稔与亲昵，最是骗不了人。百里溪眼眸微动，突然牵住她的手。
　　傅知宁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倒也没有挣开。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傅知宁有一瞬间贪恋，但很快又冷静下来。
　　“听起来，你对他的评价甚高，”赵怀谦勾了勾唇角，仿佛没发现他们的小动作，“想来对订婚不排斥了吧？”
　　这句话问得直白，百里溪与她十指相扣的手紧了紧。
　　傅知宁讪讪：“不过是权宜之计，我懂的。”言外之意，便是不排斥了。
　　按理说是皆大欢喜的事，可言语之间的不情愿却叫百里溪心下一沉。
　　赵怀谦叹了声气：“傅小姐能懂便好，莫要辜负了清河一片苦心。”
　　傅知宁点了点头，刚要说什么，余光突然扫到吴倾来了，当即想也不想地将手抽了回来。百里溪掌心一空，扭头看向她时，也看到了回来的吴倾。
　　“四殿下，掌印，”吴倾打过招呼，又看向傅知宁，“祖母叫我们过去。”
　　“那我们先告辞了。”傅知宁向赵怀谦和百里溪福了福身，便跟着吴倾一起离开了。
　　赵怀谦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终于蹙起眉头：“清河，我怎么觉着你这一步棋走错了？”
　　当初让傅知宁先与吴家定下亲事，是想着他们若是失败，她将来好歹有人护着安稳一世，但成功的话也能解除婚约，她与百里溪继续在一起，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计策，可如今瞧着……怎么感觉即便他们成功了，傅知宁也未必会再回来？
　　“……实在不行，还按我先前说的，将她藏起来？”赵怀谦有点怕自己这位兄弟，将来会竹篮打水一场空，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不必，”百里溪缓缓开口，“她只是与我置气，并未移情别恋。”
　　“可我怎么觉得……”
　　“她不会。”百里溪答得笃定。
　　赵怀谦张了张嘴，最终选择还是什么都别说了。
　　很快便到了晚宴时候，傅知宁没有跟着吴老夫人坐主桌，而是去和前来道贺的傅通周蕙娘坐在一起。
　　今晚的傅通二人因为有傅知宁在，仿佛吴家半个主子一般风光，所到之处皆是恭维之声，二人红光满面，看向傅知宁时都慈爱许多。
　　“你一直在吴家住着也不是事儿，不如今晚就同我们回去吧，先正式定个亲再说。”傅通低声劝说。
　　傅知宁看着他眼角眉梢的喜意，突然生出一分愧疚：“我……可能还要在吴家住些日子。”
　　“那要住到什么时候？”傅通有些着急。
　　傅知宁想了想：“至少要到中秋宫宴吧。”
　　傅通一算，也不过还有十几二十天，便勉强答应了。
　　“知宁快尝尝，这道江米鸭子做得极好。”周蕙娘殷勤地为她夹菜。
　　傅知宁扯了一下唇角，小声道谢。
　　他们所在的桌子虽不是主桌，却也相隔不远，她只要一抬头，便能看到主桌上的吴倾，以及他旁边的百里溪。
　　与他们同在的，还有势同水火的两位皇子，傅知宁索性低下头，半点视线都不往那边去。
　　主桌上，吴阁老和吴老夫人笑呵呵地招待贵客，吴倾不善言辞，便安静坐着，只是拿着干净的小碟，装了几块咸口酥点，叫来下人给傅知宁送去。
　　“你这孩子，倒是满心里都是她。”吴老夫人佯装嗔怪。
　　吴倾扬了扬唇角，没有多说什么。
　　赵怀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一回头，便看到傅知宁正吃得开心。
　　……就是瞎子，也能看出这两人之间的氛围不同寻常了吧？再看百里溪，一片淡然，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真乃神人也。
　　赵怀谦心里感慨完，好心给百里溪夹了一筷子菜：“别吃辣椒了。”
　　百里溪顿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夹了炝锅的辣椒，已经吃了一半了。嘴里后知后觉地弥漫一股辣意，再看赵怀谦给自己夹的青菜，绿油油，鲜亮亮，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之。
　　一顿饭结束，宾客们还未离开，移步到庭院内听戏。
　　傅通与周蕙娘临时有事先行离开，傅知宁便又回到了老夫人身边，与吴倾一左一右近身服侍，宛若一对新婚璧人，今晚的热闹便是他们的喜宴。
　　“看了这一幕，半点都不醋？”赵怀谦幽幽开口。
　　“只是逢场作戏罢了。”百里溪淡淡道。
　　若非周围人太多，赵怀谦真要试试白眼能不能翻到天上去了。
　　百里溪静坐许久，召来一人说了几句话，那人得了吩咐便赶紧离开了。
　　“让他做什么去？”赵怀谦好奇。
　　百里溪沉默不语。
　　赵怀谦扯了扯唇角，索性不搭理他了。
　　一场戏演完，众人意犹未尽，便有要再加一场的意思，只是还想好再点个什么，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声音，接着便是火光冲上天空，炸成绚丽烟花。
　　“是烟花！”有小姑娘惊呼一声。
　　接着黑夜万千火光冲上天空，仿佛在奔赴一场约定，变换着样式将夜空渲染成白昼。
　　傅知宁怔怔看着天空，光亮将她的脸照得明灭不定。她沉默许久，于人潮之中一眼便看到了百里溪。
　　百里溪静了静，转身朝外走去。
　　傅知宁沉默许久，还是跟了出去。
　　两人又到了假山后，当初偷听到吴芳儿秘密的地方。
　　最后一朵烟花炸完，耳边瞬间恢复清净，两人默默对视，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许久，百里溪问：“喜欢吗？”
　　傅知宁喉咙动了动，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喜欢就好。”百里溪握住她的手。
　　傅知宁不好意思地笑笑：“多谢掌印。”
　　百里溪一顿，平静地看向她。
　　“……清河哥哥。”傅知宁艰难改口。
　　百里溪定定看了她许久，直到傅知宁越来越紧张了，他才缓缓开口：“再等等，半年之内我会接你回去。”
　　还要再等等吗？傅知宁垂下眼眸笑了一声，随即又抬起头来：“不着急，你慢慢来，凡事以稳妥为先。”
　　百里溪沉默片刻：“嗯。”
　　两人又不说话了。
　　一个月前，她还总坐在他腿上撒娇，如今却连说话都透着生疏客气，连单独相处似乎都成了一件难以忍受的事。百里溪看着她局促的神情，想问些什么，却又觉得没必要。
　　半晌，傅知宁先开口了：“那个……我不能在这儿待太久，老夫人会找我的。”
　　“你去吧。”百里溪没有拦着。
　　傅知宁应了一声，下意识想福身行礼，可似乎又觉得太生疏，于是屈膝屈到一半便转身跑走了。百里溪盯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又一个人站了许久，正准备离开时，突然瞥见地上有一点晶莹。
　　是她的耳环，不知何时掉在这里了。
　　平日看着也算精明，可总在这种小事上犯迷糊，若是被人看见只戴一只耳环，只怕会被人嘲笑。百里溪眉眼柔和，无奈地弯了弯唇角，捡起耳环便去寻人了。
　　烟花落幕，新的一出戏又开始了，大部分人都在庭院里。
　　他回了庭院，却没找到人，连同一起消失的还有吴家三郎。
　　百里溪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却还是拿着耳环四处寻，终于在后院池塘前看到了她的身影。
　　月光下，她与吴倾坐在水边，虽不算亲密，却也算轻松。
　　百里溪眼神一暗，直接朝二人走去。
　　“你若喜欢烟花，我明日叫人买一些回来，你可以试试自己放，要比在一旁看更有趣。”吴倾提议道。
　　傅知宁笑了笑：“也没那么喜欢。”
　　百里溪脚下一停。
　　“不喜欢？”吴倾有些惊讶，“我见你一直盯着看，还以为你喜欢来着。”
　　“大家都很高兴，我自然也得表现得合群些，”傅知宁扬了扬唇，“先前有一阵子也确实喜欢，不过人都是会变的嘛，现在的我还是更喜欢坐在池塘边吹吹风，享受片刻安宁。”
　　“如此，那我日后便陪你多吹风。”吴倾笑道。
　　傅知宁也跟着笑了。
　　百里溪看着这和谐的一幕，一双手死死攥拳，手里的耳环也被攥得变了形，渐渐刺进了掌心之中。
　　他到底没有上前，盯着二人看了许久后转身离开。
　　池塘边，两人继续看着水面说笑，片刻之后吴倾随意扫了眼身后，这才松一口气：“走了。”
　　傅知宁揉揉笑僵的脸，立刻向吴倾道歉：“对不住，害你要陪我演一场。”
　　“这倒无妨，只是我有些不确定，此行究竟是为吴家添一道护身符，还是给吴家招一位死敌。”吴倾有些无奈。
　　傅知宁笑笑：“放心吧，我之后会与他解释清楚，他不会动吴家的。”
　　吴倾叹了声气：“但愿吧。”
　　傅知宁扯了一下唇角，继续看向平静的水面。
　　吴倾安静看着她的侧脸，许久之后突然道：“知宁。”
　　“嗯？”傅知宁扭头。
　　“你若继续喜欢他，日后会很辛苦，倒不如趁这个机会放下。”吴倾认真道。当初刚得知她喜欢百里溪时，他也是很惊讶，可仔细想想又觉得不难理解，毕竟百里溪不论相貌还是才情，都比寻常男子强上百倍。
　　可理解是一回事，认同又是另一回事。
　　傅知宁顿了顿，无奈：“可已经喜欢了，也只能受着了。”
　　都是聪明人，吴倾明白她的意思后，也跟着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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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知宁要收网了

第 69 章 [V]
　　最后一出大戏唱完，宾客们陆陆续续离开，傅知宁随吴倾一同跟在吴老夫人身边，送别一位位贵客。
　　“傅小姐这架势，还真有点吴家小夫人的派头。”赵良毅似笑非笑。
　　傅知宁有些羞窘：“二殿下还是别开小女玩笑了。”
　　她垂着头，眉眼含春，娇艳又不失清雅，如一株盛放的昙花，在灯笼下美得不可方物。赵良毅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静了片刻后缓缓开口：“孤也觉着，不好开傅小姐这样的玩笑，毕竟婚事未定，傅小姐将来嫁谁都还是说不准的。”
　　“虽未定下，但也十之八九了。”吴倾突然上前。
　　赵良毅扫了他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吴倾将傅知宁挡在身后，一副回护之意。正在往外走的赵怀谦看到，担忧地扫了眼身边的人，只见他面色平静，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从前就知道他能忍，却没想到他这么能忍。赵怀谦摇了摇头，催着他赶紧走了。
　　两个人迈出大门时，百里溪到底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可惜傅知宁半点目光都没分给他，只是担忧且专注地盯着吴倾。
　　百里溪喉结动了动，什么都没说便离开了。
　　赵良毅看着吴倾这副样子也觉无趣，随便敷衍几句就上了马车，傅知宁总算松了口气：“多谢吴公子。”
　　“知宁。”吴倾有些无奈。
　　傅知宁顿了顿，失笑：“习惯了。”
　　吴倾扬了扬唇角，叫丫鬟带她下去歇息了。
　　这一日之后，许多天的风平浪静。
　　傅知宁依然住在吴家，每日里都有宫里的新消息传来，什么四殿下展露头角屡立奇功呀，二殿下又纳了几房美妾呀，还有百里溪愈发不受圣上待见的消息。
　　早在赵良毅谋杀兄长的消息传出来时，傅知宁便已经料到，百里溪会失了圣上宠爱，也因此提心吊胆过几日，幸好百里溪有必须存在的理由，圣上即便不喜欢，也不得不继续重用他，她才能略微安心。
　　“圣上还是不喜欢四殿下，但也不得不承认，四殿下比二殿下更有治国之才，”吴倾来吴老夫人院中请安，恰好看到傅知宁也在，便留下与她们闲谈，“从前四殿下伪装得太好，我等竟然从未发现。”
　　“你也说是伪装了，又怎会轻易叫你发现？”吴老夫人嗔怪地看他一眼，随即又叹了声气，“莫说是你，就连我与你祖父都看走了眼，竟然从未想过他也有继位可能，幸好有知宁在，也算多了一层羁绊，将来若真是他登基，不至于拿吴家开刀。”
　　“怎么会，四殿下贤明，知道吴家一向只联姻，不站队，即便没有我，也绝不会动吴家。”傅知宁连忙道。
　　吴老夫人笑笑：“天真，联姻何尝不是一种站队？只不过吴家贪心，站的比较多罢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常年打雁，难免被雁啄了眼，还好四殿下不计前嫌，才叫吴家这般顺利地搭上你们这条线，继续维持平衡。”
　　“是呀，真要多谢知宁。”吴倾也跟着道。
　　傅知宁失笑：“明明是你们帮我护着我，要谢也该我来谢才是。”
　　“小丫头，你就揣着明白装糊涂吧。”吴老夫人挑眉。
　　傅知宁眨了眨眼睛，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吴倾走后，她又陪吴老夫人在院里坐了片刻才回房，一个人坐在窗前又发了许久的呆。
　　自从到了八月，许多花都败了，天气也开始转凉，只是叶子们还是绿的，乍一看仿佛秋天还没来。
　　傅知宁看着一院子绿叶，突然想某人了，只是再一想自从上次吴家摆酒之后，他就没有露过面，这点思念顿时化作咬牙切齿。
　　……混蛋百里溪，都听到她那般说了，竟然半点不慌，该做什么做什么，是觉得已经吃定了她吗？傅知宁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宫里，将百里溪大骂一通。
　　可惜她布了这么久的局，就是为了逼他主动出现，如果现在去找他，就等于前功尽弃，他会继续没有危机感，继续让她嫁给别的男人，用自以为是的法子对她好。
　　所以她不能去找他，不能被他发现自己的心从未变过，她必须让他受到教训才行。傅知宁挣扎半天，重重叹了声气。
　　一整日，她就像之前一样发呆，等到傍晚的时候刚要去陪吴老夫人用膳，便听说了吴倾从马上跌落，摔折了胳膊的事。
　　她心头一跳，赶紧去别院看他。
　　别院里，已经围满了人，她一进门便听到吴老夫人在骂人，吴倾对此很是无奈：“祖母，孙儿已经受伤了，你能饶了我吗？”
　　“饶什么饶！不骂你几句你怎么会长记性！”吴老夫人继续凶人。
　　傅知宁忍着笑意进去：“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吴倾一看到她，顿时松一口气，无声地用眼神求助。
　　傅知宁清了清嗓子，来到吴老夫人身边劝慰几句，又看向已经包扎好躺在床上休息的吴倾：“你也是，怎么好好的会突然从马上跌落？”
　　“也是意外，经过闹市时马受惊了，我一时大意便掉了下来，好在反应及时，只伤了胳膊。”吴倾说着，晃了晃自己受伤的手。
　　吴老夫人惊呼一声，连忙让他别乱动，然后又是一顿斥责。吴倾头痛不已，偏偏碍于她是长辈半句都反驳不得，只能继续用眼神求助。
　　傅知宁从未见过他这般稚子心性的时候，一时间觉得好笑又可怜，于是哄着劝着，将吴老夫人带走了。
　　“他做错了事就该挨骂，你还帮着他？”吴老夫人抱怨。
　　傅知宁无奈：“摔伤胳膊已经很可怜了，您就别说他了。”
　　“不过是一点小伤！”
　　“对呀，一点小伤，不值得嘛。”傅知宁打趣。
　　吴老夫人横了她一眼，到底没忍住笑了。
　　傅知宁松一口气，先陪着她回了主院，直到吴阁老回来先告退，一个人回到寝房。
　　夜凉如水，青翠的叶子在月光下颤颤悠悠。傅知宁一来到窗前，便知道今晚或许又是一个不眠夜。
　　她沉思许久，突然没良心地觉得，吴倾难得受一次伤，不能就这么浪费了。
　　于是半个时辰后，她敲响了赵怀谦府邸的大门。
　　听说傅知宁来了，赵怀谦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衣裳都顾不上换便跌跌撞撞跑出来，跑到正厅时也就勉强穿了一件外衣，将里头的中衣亵裤给挡住了。
　　“发生什么事了？”他紧张地问。
　　傅知宁顿了一下：“您这么着急做什么？”
　　“废话，这大半夜的你突然跑来，孤能不着急？”赵怀谦眉头紧皱，眼底满是担忧，“所以究竟出了什么事？”
　　傅知宁想笑，但又只能保持严肃：“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请您带我去司礼监，我要见百里溪。”
　　赵怀谦一顿：“就这样？”
　　“就这样。”
　　“……为什么不直接去宫门？那边有他的人，他可以直接带你过去。”
　　傅知宁理直气壮：“如今都知道刘公公与百里溪不和，谁知道宫门除了他的人，会不会还有刘公公的人？所以殿下带我过去更安全。”
　　赵怀谦：“……行吧，容孤先去更个衣。”
　　说罢，便转身离去，傅知宁这才发现，他不止衣衫不整，还没有穿鞋，赤着脚往外走。四殿下从前也算风流人物，不知迷倒了多少小姑娘……那些小姑娘知道他着急起来，会是这副样子吗？
　　傅知宁忍住笑，默默看向墙上的字画。
　　赵怀谦离开后又很快回来，带着她便直接进宫了，等到司礼监时已经将近子时。
　　百里溪还未睡，安静坐在窗前看月亮，当听到小黄门报四殿下来了时，眼底没有半点波动：“请他进来。”
　　“是。”
　　小黄门应了一声，转头便去了前厅禀报。
　　赵怀谦听完扭头看向傅知宁：“可要我在这儿等着？”
　　“不用，百里溪会送我回去。”傅知宁说完，就径直往百里溪寝房去了。
　　赵怀谦看着她利用完人毫不犹豫离开的样子，直接就气笑了，摇着头往门外走时，突然想到一件事——
　　她刚才是不是一直连名带姓地称呼百里溪？
　　赵怀谦脚下一顿，意识到傅知宁来找百里溪，很可能不是他想象中的有情人幽会之后，果断离开了。
　　……开玩笑，他最怕扯进这些家长里短了。
　　司礼监主寝内，百里溪继续看着窗外，当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也没有回头：“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
　　百里溪眼眸微动，突然意识到什么，他回过头来，果然看到了许久未见的人。
　　只一瞬间，仿佛冰山化开、柳暗花明。百里溪唇角微微扬起，刚要开口唤她，便听到她冷声问：“今日闹市之上，是不是你派人惊了三郎的马？”
　　百里溪唇角的笑意一僵，沉默片刻后开口：“你说什么？”
　　“不是吗？”傅知宁着急地上前一步，“你别不承认，他之前也是骑马出行，却从未出过事，怎么就同我相好之后，突然从马上掉下来摔折了胳膊？”
　　百里溪眼角泛冷：“他摔伤了胳膊，你便来怀疑我？”
　　……许久没见，还是这么英俊，连生气都这么好看。傅知宁尽可能绷住：“……不是你做的吗？”
　　百里溪沉默，只是死死盯着她。
　　傅知宁尽管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可还是被他的气势震慑，忍不住后退一步。
　　“你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大半夜的跑来质问我？”他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傅知宁默默咽了下口水：“他不是不相干的人，他、他是保护我的人……”
　　“谁是保护你的人？”百里溪沉声打断。
　　傅知宁嘴唇动了动，不说话了。
　　窗子还开着，凉风吹进屋里，将桌上灯烛吹得轻轻摇晃。
　　傅知宁低着头安静站着，垂下的睫毛如小小两片鸦羽，忽闪忽闪说不出的可怜。百里溪盯着她看了许久，到底还是心软了：“过来。”
　　傅知宁犹豫一瞬，磨磨蹭蹭走上前去。百里溪将人抱住，轻轻叹息一声：“知宁，别折磨我了。”
　　傅知宁心头一跳。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气我独断专行，不考虑你的感受，所以故意做出这些事惹我生气。”百里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紧绷干哑。
　　傅知宁原本还在思考自己是怎么露馅的，可一听他的语气，便知道他在说这些话时，其实也没那么笃定。
　　是呀，掌印大人再厉害，也是人非神，总有弱点，总有软肋，不可能事事都尽在掌握之中。
　　傅知宁默默松了口气，却没有着急辩驳，而是继续任由他抱着自己。
　　许久，百里溪放开她，垂眸看向她的眼睛：“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最多三个月。”
　　上次还说半年之内，现在就成了三个月，掌印大人莫非也开始急了？傅知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若是三个月后，赵良毅继位呢？”
　　“他不会。”百里溪说得笃定。
　　“万一呢？”傅知宁看向他的眼睛，“万一你们失败了，他继位，我是不是就得真的嫁给三郎了？”
　　“吴倾。”百里溪不悦纠正。
　　傅知宁：“……嫁给吴倾了？”
　　“若你不愿，便可不嫁，”百里溪将她碎发捋到耳后，“因为赵良毅不可能活着登上储位。”
　　傅知宁心下咯噔：“什么意思？”
　　“知宁，我不会为你留下任何隐患。”百里溪不紧不慢道。
　　傅知宁怔怔看着他，许久之后荒唐一笑：“所以他要是真登上储位，你便宁愿豁出性命也要杀了他？”
　　百里溪不语，等于默认。
　　傅知宁无语：“百里溪，你是疯了么？我要你为我做到这一步了？”
　　“不只为你，赵良毅心思阴狠，若真是他胜了，便不会留我性命，与其为鱼肉，不如先为刀俎。”百里溪耐心解释。
　　傅知宁听完，好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别开视线，以免暴露太多真实情绪。
　　然而百里溪却不这样想，在她别开脸后，当即捏住她的下颌，强行让她看回自己：“心疼了？”
　　傅知宁：“……”真的很想打死他。
　　“知宁，心疼我了？”百里溪又问一遍。其实他这些打算，本是不准备跟她说的，可今晚一来是她问起，二来是他突然有些发慌，想用些什么东西挽留她。
　　至于为什么要挽留，他却不肯细想。
　　傅知宁喉咙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是，心疼了。”
　　百里溪扬唇，眼底是清浅的笑意，仿佛她这一句话，证明了他之前所有的担心都是不存在的。
　　“别心疼，我不会有事。”百里溪说罢，俯身去吻她的唇。
　　傅知宁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百里溪仿佛没有发现她的逃避，直接将人揽进怀中。
　　许久没有这样亲密过，傅知宁也有一瞬间的贪恋，于是放纵自己忘了所谓的计划，攀上他的脖子享受这一刻的亲昵。
　　桌上烛火跳动半晌突然熄灭，黑暗中百里溪直接将人抱到怀里，单手托着她去关了窗子，然后回到床上。
　　当衣衫被解开，傅知宁总算短暂地恢复了清醒，轻哼一声揪住他的衣襟，半晌艰难开口：“你那个很好用的伤药还有吗？”
　　百里溪猛地停下，黑暗中晦暗不明地看向她：“你要伤药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三……吴倾的胳膊伤得不轻，你那个药止疼挺好，若是他能用上，也能少受些罪，”傅知宁说完，发现他呼吸似乎重了些，便赶紧补充，“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他是因我而伤，我总得做些什么……”
　　“我没有。”百里溪打断她。
　　傅知宁顿了顿：“没有什么？”
　　“没有伤他，”百里溪压抑着怒火，尽可能平静开口，“所以你不必愧疚。”
　　“这样啊……可到底朋友一场，他一直伤着我心里也不好受，你如果……”
　　“傅知宁！”百里溪忍无可忍，将人直接拉坐起来，“你一定要在这种时候提到他？”
　　傅知宁沉默片刻，小心翼翼道歉：“对不起。”
　　这一刻的道歉犹如火上浇油，百里溪铁青着脸坐在床上，一只手的指尖还攥着她的衣带，却再没了与她温存的心思。
　　许久，他终于开口：“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傅知宁等了这么长时间，终于等到了他开口询问，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反而隐隐有些发疼。
　　可是她不能动摇，若是这一次与百里溪的较量输了，那她日后便彻底丧失了与他共患难的资格。她在是谁的心上人之前，首先得是她自己，逃跑也好迎难而上也好，都该是她自己决定，而不是他独断地为她安排所有人生。
　　此刻的静默漫长得好像一辈子，呼吸交错之中，傅知宁缓缓开口：“我不知道……”
　　不是喜欢了，也不是不喜欢，而是含糊不清的一句不知道。
　　百里溪心口仿佛豁出一个大洞，呼呼地冒着冷风，接着平白又生出一股怒火，尽管竭力克制，也还是泄露出冰山一角：“你怎么敢……”
　　也就只有四个字，接着便是长长的沉默。
　　傅知宁红了眼圈，虽然不知道百里溪能不能看见：“清河哥哥，对不起……”
　　“我倒是没想过，你会在这种时候唤我清河哥哥。”百里溪目露嘲讽，“傅知宁，这才多久，你便移情别恋了？”
　　“我没有……我只是、只是觉得他也挺好，”傅知宁吸了一下鼻子，“我只是暂时的心性不定……”
　　“如今是心性不定，那之后呢？”百里溪反问。
　　傅知宁不说话了，半晌小声抱怨一句：“我早就同你说过的。”他敢让她同别的男人订婚，她便敢移情别恋，她早就说过了，是他对他们的感情太笃定，才会有今日之事。
　　百里溪闻言，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傅知宁抿了一下唇，主动开口：“其实、其实我跟你在一起，只会成为你的拖累，倒不如趁这个机会彻底断了，也省得总有人想用我拿捏你……三郎他确实是个好人，难怪你会将我托付给他，我虽、虽心底还是更喜欢你，可若真与他过一辈子，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小话，每一个字都宛若一把利刃，狠狠扎在百里溪身上，血肉模糊，深可见骨，她却一副为两个人好的态度，仿佛自己多懂事一般。
　　“所以……实在不行，我们就算了吧。”傅知宁总结。
　　百里溪抬眸，锐利的视线几乎要穿透黑暗：“你再说一遍。”
　　“我说……实在不行，我们就算了吧，”傅知宁声音更小，“我真的没有信心，在与他朝夕相对的时候，还能继续像从前一样喜欢你，除非……”
　　她抿了一下唇，半晌才小心翼翼道，“除非我回傅家，与他彻底断了，可你为了保护我，大约是不肯这么做的吧？”
　　百里溪死死攥着她的衣带，一句话也不说。
　　傅知宁的心扑通扑通乱跳，连手心都开始出汗。
　　不知过了多久，百里溪突然松开她的衣带，淡淡说一句：“对，我不肯。”
　　傅知宁倏然生出一股怒火，想揪着他的领子质问他还是不是男人，都这种地步了还不肯放弃原先的计划，是真当她不敢做些什么吗？
　　“但你也不准再对他有任何心思，除非我死了，管不了你了，你才能想如何就如何。”百里溪面无表情。
　　“百里溪，你讲不讲理！”傅知宁怒了，怎么也没想到他在两条路之间，硬生生又辟出第三条路。
　　百里溪冷笑一声：“没解决赵良毅之前，随你怎么做，但我提醒你一句，若你敢做得过分，一旦登基的人是怀谦，整个吴家都要为吴倾陪葬。”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百里溪表情冷凝，“寻常手段斗不垮他们，不代表他们就真的万事无忧。”
　　都这样了，仍然不肯放弃联姻。傅知宁怔怔看着他，许久之后突然失望：“百里溪，我现在真的很讨厌你。”
　　百里溪神情愈发冷凝，却还是将人抱进怀中：“无妨，只要记住你是谁的人就够了。”
　　傅知宁绷着脸倚在他怀中，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木檀香，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做的一切根本没意义。
　　在他眼里，与吴家联姻是保全她的最好方式，所以不管她做什么，他都不会改变主意，吃醋嫉妒又如何，先保住她的性命，其余的之后再说，反正他也不会因为她变心，就轻易放手。
　　他不是君子，也不是彻底的小人，她那些小伎俩能动摇他的心，却无法改变他的决定。
　　她就不该浪费时间，直截了当地将事情解决了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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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的掌印不会醋了，但是会被气死
　　知宁：呵，活该

第 70 章 [V]
　　因为心情不佳，傅知宁整理好衣衫便要离开。百里溪垂着眼眸，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放开。”她不想与他说话。
　　“我明日得空，去吴家看你吧。”百里溪仿佛没听出她不耐的语气，不紧不慢地开口。
　　傅知宁顿了顿：“吴家守卫森严，安全起见你还是少去为好。”
　　“无妨，几个守卫罢了，拦不住我的。”听到她关心自己，百里溪声音缓和了些。
　　傅知宁抿了抿唇：“还是别去了。”
　　百里溪顿了顿，回过神后心下微沉：“你不想让我去。”
　　这一句并非疑问。
　　傅知宁沉默片刻，又道：“说到底，是我们这事儿办得不地道，平白将无辜的人牵扯进来，若是再在人家府上见面，我良心上过不去。”
　　“平白无辜的人，谁？吴倾？”百里溪声音泛冷，“他什么都没付出，便能在赵良毅和怀谦之间重新构起吴家平衡，已是他占了便宜，谈什么无辜不无辜？”
　　“我就是……唉，算了，你想去就去吧。”傅知宁说完便要离开，手腕却被他攥得更紧。
　　她吃痛地皱起眉头：“掌印……”
　　“别叫我掌印！”百里溪突然打断，说完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静了静后淡淡补充，“我不喜欢。”
　　傅知宁静了一瞬：“知道了，清河哥哥。”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拒绝，只是乖顺地改了称呼，却叫人有种她这般做、只是为了少与他说两句话的感觉。
　　百里溪沉默许久，到底松开了她的手。
　　傅知宁没有留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从司礼监出来时，她才发现没有引路的太监，顿时纠结是一个人回去，还是回去找百里溪，毕竟生气归生气，却不敢叫旁人看到她，免得给他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正两难时，一道清越的声音幽幽传来：“傻站着做什么，吵架吵输了？”
　　傅知宁惊讶地看向黑暗处：“你没走啊？”
　　赵怀谦从暗处走出，灯笼光落在他的眉眼上，照出极深的轮廓感。他勾起唇角，轻轻敲着不知从哪里掏出的折扇：“走了，但思来想去觉得你今晚未必会留下，所以还是回来接你了。”
　　傅知宁笑笑：“多谢四殿下。”
　　赵怀谦笑了一声，缓步朝宫外走，傅知宁也赶紧跟上。
　　“所以他究竟是如何得罪你了，以至于你大半夜也要来兴师问罪？”赵怀谦突然问。
　　傅知宁扫了他一眼：“你又如何知道我是来兴师问罪的？”
　　“平日给你三个胆，你也不敢百里溪百里溪地唤他。”赵怀谦言简意赅。
　　傅知宁失笑：“我有那么怕他吗？”
　　“起初是怕的，可后来应该是敬重，”赵怀谦也觉得好笑，“年纪相差也不算大，却像长辈与晚辈一样相处，偏偏又是一对儿，孤真是没有见过比你们更奇怪的了。”
　　傅知宁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百里家与傅家是邻居，我父母又没空管我，从记事起便是他教我规矩，带我读书识字，虽然后来生分了几年，但我心里一直将他当做家人……也算是半个长辈吧。”
　　说完，她叹了声气，“其实他现在也不太像长辈了，你没见过我小时候，被管得那叫一个服帖，我以前最怕他了。”可偏偏又是个贱骨头，整日就爱黏着他。
　　赵怀谦闻言斜了她一眼：“谁说孤没见过你？”
　　“你见过我？”傅知宁惊讶。
　　赵怀谦轻嗤：“孤与清河也是多年好友，如何没见过你小时候，猫嫌狗厌的，孤就没见过比你还闹的小姑娘。”
　　傅知宁眨了眨眼睛：“那可真是……巧了，没想到咱们还有这么一层渊源，我都不记得有见过你。”
　　“你那脑袋瓜里，除了百里溪还有别人吗？”赵怀谦挑了挑眉，“当初孤头一回见你时还犯愁，这样的丫头以后可怎么办，没想到真到了以后，反而出落得这般规矩，不得不说他确实有做长辈的天赋。”
　　说完，他似乎想到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傅知宁也静了许久，走出宫门之后才问：“他之前……为什么要喝会导致难有子嗣的汤药？”
　　“他进宫时已经十七，身子骨长成了大半，为了掩人耳目，只能每日服些凉药遮掩男人那些特性，可是药三分毒，服了两年之后，连太医都说他此生只怕与子嗣无缘了。”赵怀谦说到这里，轻轻他那了声气。
　　傅知宁垂着眼眸，安静地同他一起上了马车。
　　“知宁。”
　　“嗯？”傅知宁抬头，对上赵怀谦温和的眼眸。
　　“他这些年很是不易，唯一挂心的人就你一个，不论发生何事，你可千万别惹他伤心。”赵怀谦温和叮嘱。
　　傅知宁定定与他对视许久，突然无奈一笑：“只怕是不能了。”
　　赵怀谦脸上的笑一僵：“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可能要惹他伤心了……也未必是伤心，还有可能是……生气？”傅知宁说完，自顾自点了点头，“会很生气罢，到时候他若发火，还望四殿下多护着我点。”
　　赵怀谦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
　　傅知宁惆怅地看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赵怀谦整个人都要不好了，连续问了一路她要做什么，傅知宁一个字都不肯说，一到吴家后门便一溜烟地跑进去了。
　　赵怀谦越想越不对劲，只能大半夜的叫车夫再次赶回宫里。
　　“百里清河，你后院要着火了知道吗？”他一进司礼监便立刻道。
　　百里溪垂着眼眸，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赵怀谦急了：“还发呆呢，你媳妇儿变心了知道吗？她亲口跟我说的，要做会让你伤心的事儿了，我就说让她与吴倾定亲是个馊主意，吴倾那小子风华正茂才貌双全，是如今京都城最抢手的佳公子，哪个姑娘跟他朝夕相处后会不动心？这下好了，她真要移情别恋了，看你怎么办！”
　　“她不会，”百里溪十分平静，“我已经警告过了。”
　　赵怀谦冷笑一声：“感情的事，是你警告几句便能控制的？她若执意要嫁，你将来还能从吴家抢人？”
　　百里溪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赵怀谦心里咯噔一下，当即沉下脸：“就算你要乱来，孤也绝不同意！更何况你舍得让那丫头年纪轻轻做寡妇？舍得看她伤心痛苦？百里溪，别太高估自己！”
　　话音一落，寝房里彻底静了下来。
　　百里溪眼底一片凉意，却一句话都没说。
　　赵怀谦心中到底不忍，许久之后叹了声气：“罢了，先不让她与吴倾定亲，继续在吴家住着吧，住个一年半载的……虽然少不得会有些闲话，但只要没定亲，将来我若登基，依然能名正言顺地帮你把人接回来。”
　　说着话，又是一声叹息。
　　百里溪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多谢。”
　　“谢什么谢，若非因为我这些破事，你也不至于放她与别的男人相处，”赵怀谦说着斜了他一眼，“这么大一醋缸，也是难为你了。”
　　百里溪别开脸，假装没听见。
　　翌日天刚蒙蒙亮，赵怀谦便叫人带话给了吴老夫人，吴老夫人扭头便与傅知宁说了。
　　“想来是见你与倾儿整日在一处，急了。”吴老夫人笑道。
　　傅知宁也噙着笑：“老夫人不必忧心，过几日吴公子便不必陪我演戏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你确定要这样做？”吴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担忧。虽然傅知宁一早便告知她与百里溪互通心意之事，她也极为震惊百里溪为了护她，竟主动与吴家建立往来，可依然不觉得他们在一起是什么好事。
　　好好的姑娘，与一个太监纠缠不清究竟算怎么回事啊！
　　吴老夫人叹气：“虽然如今的我已没资格劝你什么，可我还是觉得你别这么着急做决定，至少……等朝中局势稳定下来再说。”
　　“就是因为不稳定，我才要赶快到他身边去呀。”傅知宁整个人都透着轻松。
　　吴老夫人蹙眉：“可你这样一来，只怕你爹会气个半死不说，还得被迫站队。”
　　傅知宁摇了摇头：“不会的，我已经想好了。”
　　吴老夫顿了顿，刚要再问什么，她便找个理由逃跑了。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吴老夫人好气又好笑：“现在的小姑娘，真是一个比一个有主意。”
　　劝不听说不动，索性就随她去了。
　　日头东升西落，又是一年团圆佳节。
　　傅知宁这段时间一直担心，圣上会不会因为身体原因取消中秋宫宴，好在紧张了好几日之后，中秋宫宴还是安然无恙地举行了。
　　宫宴不同其他，不好再与吴家一起，这一次她是跟着傅通和周蕙娘去的，天刚蒙蒙黑便进了宫，到座位上坐下后，两人便去与熟人闲聊了，留傅知宁一个人坐在原位。
　　这些日子傅知宁在吴家做客的事人尽皆知，无形之中仿佛连地位都高了不少，人来客去的不断有找她搭话的，她心里存着事，勉强应付一阵后只能假装精神不济，神色恹恹的样子总算劝退了周围人。
　　她默默松一口气，看一眼四周确定无人盯着自己，便不动声色地将袖中之物涂到了傅通和周蕙娘的杯子上。
　　傅通与周蕙娘很快回来，傅知宁主动为二人倒茶：“爹，夫人，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知宁真是越来越懂事了，”周蕙娘十分欣慰，“等日后嫁人了，肯定也是个好媳妇儿，吴家这回真是有福了。”
　　“我傅通的女儿，自然是不会差的。”傅通得意地端起杯子，心情极好地跟周蕙娘碰了一下。
　　周蕙娘嗔怪地看他一眼，两人将杯中温茶一饮而尽。
　　傅知宁心中愧疚，勉强笑了笑后便别开了脸。
　　一刻钟后，两人突然腹痛不止。
　　“怎么回事，难道是出门时吃坏了东西？”傅知宁蹙眉，“不会是我给你们拿的糕点吧？”
　　“……有可能。”傅通难受不已。
　　傅知宁叹了声气：“都是我不好，没有提前检查糕点是否新鲜，这下可怎么好，马上圣上就要来了，大好的日子，若是看到你们病怏怏的，只怕他会不高兴。”
　　周蕙娘一听就着急了：“那那那我们走吧？”
　　“也好，你们先回去请大夫，我等宴席结束再走。”傅知宁温声道。
　　傅通皱眉：“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
　　“待会儿宴席结束，我得同吴老夫人说说话呢。”傅知宁提醒。
　　傅通闻言便没有说什么了，只是叫她今晚记得回家团圆，不要中秋也在吴家过。傅知宁答应之后，便亲自将他们送到了宫门口，再独自一人折回来。
　　等她重新在席位前坐下，赵益便出现了。
　　时隔将近两个月，傅知宁第一次见赵益，不由得心下一惊。全然没想到如今的他会衰老成这样，难怪平日还算淡定的朝臣们人心涌动，不停地劝谏他赶紧立储。
　　他这次只带了赵良毅与赵怀谦，没有带齐贵妃，想来对她谋害皇后一事还耿耿于怀。傅知宁也不难理解，毕竟有些男人天生如此，对孩子比对妻子包容多了。
　　除了这三父子，高台之上还有百里溪与刘福三，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刘福三成了站在赵益身边的人，而百里溪却在下首，虽然还在高台之上，却与赵益隔了三五米，更靠近赵怀谦的方向。
　　……这俩人倒是彻底不避讳了。傅知宁有些酸溜溜。
　　今日中秋，赵益心情似乎不错，还举杯多说了几句，朝臣们纷纷行礼道贺，傅知宁也跟着下跪，跪完便重新回到座位上。
　　她的位置虽然离高台很远，但由于傅通和周蕙娘都不在，便显得她的存在格外明显。
　　赵益显然也瞧见她了。
　　对于这个几次三番都无意间经历皇家大事的女子，赵益简直印象深刻，本来是没什么好感的，可先前被赵良鸿追杀时，她舍身挡在自己身前，却让他略微改观，觉得这姑娘虽然麻烦且多事，但比起大多数男人还是要强上许多。
　　傅知宁本就一直观察高台，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过去，不经意间与赵益对视后，立刻乖巧地笑了笑。
　　赵益顿时心情大好：“把那丫头叫过来。”
　　“谁？”刘福三问着，顺着他的视线看到傅知宁后顿了顿，犹豫一瞬还是去了。
　　百里溪看到刘福三往哪走，眉头略微皱了皱，一低头便对上赵怀谦疑惑的眼神。
　　傅知宁一听圣上叫自己，当即心下一松，小步快走地上了高台。朝臣及家眷们瞧见之后，都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想知道圣上怎么又召她过去。
　　“圣上。”傅知宁恭敬行礼。
　　“今日怎么就你一个人，傅通呢？”赵益颇有兴致地问。
　　傅知宁垂着眼眸，无视侧边几人的视线：“回圣上的话，家父身子不适，提前回府去了。”
　　“原来如此，你若一个人无聊，不如就坐这儿吧，也能也朕说说话。”赵益缓缓开口。
　　傅知宁忙回绝：“小女不敢，小女身份低微，在高台落座只怕会折了福寿。”
　　“大好的日子，说什么折寿不折寿的，再说你也算有护驾之功，朕先前病了许久，也没好好嘉奖你，如今不过赐你个位置，也不算什么。”赵益勾着唇角笑道。
　　傅知宁眨了眨眼睛，试探抬头：“圣上说没好好嘉奖小女，那……小女可否趁今日，向圣上讨个嘉奖？”
　　“大胆，竟敢向圣上索要东西，是不想活了？”百里溪沉声开口。从她过来开始，他便心里隐隐不安，此刻听到她要什么嘉奖，终于确定她肯定有什么目的。
　　可偏偏猜不出她要做什么，心慌之下只能开口打断。
　　赵良毅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傅知宁，听到百里溪说话当即笑了一声：“父皇大度，怎会与小姑娘计较，内相却如此紧张，是太担心傅小姐，还是太信不过父皇？”
　　“奴才绝无此意，”百里溪面向赵益垂首，“只是觉得傅知宁挟恩图报有些不妥。”
　　“小女不敢挟恩图报，只是想向圣上讨一样圣上早就答应过的东西。”傅知宁忙道。
　　百里溪警告地看向她，傅知宁别开脸，假装没看到。赵怀谦拉了一下百里溪的衣袍，示意他冷静些，又提醒地看向傅知宁，要她懂些分寸。
　　傅知宁抿了抿唇，无声示意他放心。
　　一片静默之中，台下众人全部心思都飞了过来，恨不得冲上高台偷听是怎么回事。赵益感兴趣地开口：“朕早就答应过的东西？那是什么，朕怎么不记得？”
　　“您日理万机，不记得也是正常，但圣上每一句话都是金口玉言，小女自然记得清楚。”傅知宁讨好道。
　　她长得漂亮，眉眼又乖顺，真铁了心要哄谁时，就没有不成功的。
　　赵益果然龙心大悦：“那你说，朕欠了你什么。”
　　“圣上是否还记得，小女年后曾在宫里住过一段时间，为圣上抄经祈福？”傅知宁循循善诱。
　　赵益笑了笑：“印象深刻，自然记得。”
　　“那时候圣上还问小女，想嫁个什么样的人，小女说要等救命恩人到今年六月，圣上可还记得？”
　　在场的所有人都记得此事，一听她突然提起，便纷纷看了过来。百里溪极力克制，才没强行将人拉走。
　　她究竟要做什么？她到底想做什么？所有人都是同一个问题，连赵良毅都生出了无限好奇，只有赵益始终淡定：“记得，当时朕还夸你有情有义，还许给你……”
　　说到一半，他停了下来，接着一阵大笑：“好啊你，竟在这儿等着朕呢！”
　　“圣上息怒，小女也是厚着脸皮，才有勇气提此事。”傅知宁不好意思。
　　赵益笑完喝了一口清茶润嗓：“朕的确答应过你，不论你将来看上谁，都会为你赐婚，所以……你这是不打算等救命恩人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赵怀谦下意识看向百里溪，便听到傅知宁缓缓道：“小女已经等了他三年，说起来也算仁至义尽，所以小女不打算再等了，想另择佳偶成婚，还望圣上成全。”
　　仁至义尽……不想等了……一字一句皆意有所指，就差将‘分道扬镳’四个字糊在百里溪脸上了。赵怀谦心下一惊，第一反应便是她要让父皇给她和吴倾赐婚！
　　他想过她年纪小心性不坚，会对吴倾生出些许好感，可没想到她会做得这么绝，他前脚刚吩咐吴家别急着定亲，她后脚便来找父皇亲自赐婚，摆明了是打算彻底抛弃百里溪了。
　　赵怀谦平白生出一股怒气，再看身边的百里溪，竟到了此刻都一脸平静，若不是自己坐得近，能看到他藏在袖中的手在颤抖，还真以为他无动于衷呢！
　　傅知宁、傅知宁……她怎么能这么心狠！赵怀谦咬着牙看向傅知宁。
　　赵良毅似乎也想到她要做什么了，脸上的笑意淡了三分，眼神也变得阴郁。
　　高台之上几人心思各异，台下众人也伸长了脑袋偷看，与吴家坐得极近的几人，都在压低声音偷偷恭喜，吴阁老夫妇只是笑着摇摇头，并未理会他们的道贺。
　　傅知宁说完话，赵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等了三年，耽误了大好的年华，确实是仁至义尽了，所以你今日求嫁何人，说出来让朕听听。”
　　“小女说了，您便许吗？”傅知宁讨好地问。
　　她毫不吝啬地表现自己的小聪明，惹得赵益又是一阵大笑：“许！你想嫁谁朕都许！但先说好，朕是赐婚，不是拆人姻缘，你若想嫁有正室的，恐怕只能做个偏房了。”
　　“他尚未娶亲呢。”傅知宁笑着说，直接无视百里溪快将自己刺透的目光。
　　赵益微微颔首：“那便正好，说吧，想嫁谁，朕这便叫人拿圣旨来，正好让群臣做个见证，只要你说了名字，朕便立刻下旨。”
　　百里溪双手死死攥拳，拳头颤得愈发厉害，情绪已经到了连遮掩都无法的地步。
　　“多谢圣上！”傅知宁感激俯身，用尽生平所有孤勇，“小女想嫁的，便是司礼监之首百里溪，还望圣上成全！”
　　百里溪一愣，回过神后猛地看向她。
　　傅知宁还趴在地上，便清楚地感觉到一股灼热的视线，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想法——
　　他估计快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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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V]
　　傅知宁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吴老夫人轻轻叹了声气，有些不忍再看。
　　高台之上，赵益还未从震惊的情绪里走出来，一旁的百里溪便赶紧跪下了：“圣上，傅小姐胡言乱语，想来是发癔症了，不如先将人送去偏殿休息如何？”
　　“确实是疯了，来人！将傅小姐带下去。”赵良毅眼神晦暗。
　　“我现在很清醒。”傅知宁冷静开口。
　　百里溪咬着牙看向她：“傅小姐，咱家是太监。”
　　“我知道，”傅知宁说罢，倏然笑了，“这天底下，有谁会不知道掌印大人是太监？”
　　“你……”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赵益回过神来阴沉开口。
　　他一开口说话，本来要上台带走傅知宁的侍卫们面面相觑，到底没敢再往前走一步。
　　傅知宁：“回圣上的话，小女那一日挡在圣上身前时，虽也抱了必死的决心，可私心里也不是不怕的，幸好掌印及时出现，小女才捡回一命。小女心存感激无以为报，只有以身相许。”
　　“你说这些，你爹娘都同意？”赵益皱眉。
　　傅知宁顿了顿，笑了：“当初等第一位恩人三年，爹娘也是不同意的，可人生在世，光懂孝道还不够，总得知些忠义，所以小女这次是瞒着二老请圣上赐婚的，毕竟圣上先前答应过，不论小女看上谁，圣上都会帮忙。”
　　听她提起上一次以身相许的事，赵益对她的说辞信了几分，只是仍然持怀疑态度：“报恩有千万种法子，你何必非要以身相许，若是许的是正常人也就罢了，偏偏是个太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早就暗通款曲了。”
　　百里溪眼眸微动：“圣上多虑了，奴才与傅小姐不熟，也不会娶……”
　　“小女与掌印昔日确实是邻居，不过他进宫时小女才十岁，并不记得从前，这么多年也没什么来往，怎会暗通款曲？”傅知宁眼圈一红，对着赵益郑重一拜，“小女求赐婚，只是为了报恩，若圣上不想答应，那便算了，何必要这样侮辱小女的名声。”
　　“大胆，怎么同圣上说话的？”赵怀谦回过神来，当即不悦训斥。
　　傅知宁顿了顿：“是小女失言，还望圣上恕罪。”
　　众目睽睽之下，赵益先怀疑她的名声，此刻见她认错，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说一句：“朕是天子，自然会言出必行，只是强扭的瓜不甜，朕可以给你赐婚，但前提是百里溪要答应才行。”
　　说罢，他哂笑着看向百里溪，“你答应吗？”
　　百里溪喉结动了动，还未开口说话，便听到傅知宁缓声开口：“小女如今，脸面和尊严都豁出去了，若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倒不如一死了之。”
　　百里溪听出她话里的决心，眼眸一凛：“你威胁我？”
　　“小女不敢，只是随口说说罢了。”傅知宁笑笑，与他对视时眸色温柔却坚定，大有他敢拒绝，她就一头撞死在高台之上的意思。
　　百里溪的拳头紧了松、松了紧，最后还是无力地松开了。
　　“傅小姐为了报恩不顾世俗眼光，的确是个烈性女子，”赵怀谦缓缓开口，“二哥，你觉得呢？”
　　“烈性是烈性，只怕她年纪轻，根本不懂嫁给一个太监会有什么后果，为了她的后半辈子，此事还得从长计议。”赵良毅沉着脸道。
　　赵怀谦笑笑：“内相虽是太监，却也十分有担当，某些方面不比寻常男子差。”
　　“四弟与内相相交甚笃，自然觉得他千般好，”赵良毅看向他，“今日傅小姐贸然求赐婚，该不会就是你在后头给她支招吧？”
　　这句话正中赵益心思，闻言当即看向赵怀谦。
　　“天地良心，我与傅小姐话都没说过两句，又怎敢为她支招？”赵怀谦失笑，“再说内相虽为太监，可才学品貌都是一绝，就是配县主郡主也不差，傅小姐虽然容貌不错，可身份还是低了些。”
　　言外之意，他要真想为百里溪婚配，也会找一个将来能对他们有所助益的姑娘，而非一个六品闲差家的女儿。
　　这话说得直白，赵益反倒信了，但还是警告地看他一眼：“胡闹，县主郡主岂容你胡乱编排。”
　　“是儿臣疏忽。”赵怀谦忙道。
　　赵良毅见他轻易化解赵益的怀疑，冷笑一声看向傅知宁：“不过孤前些日倒是听说，你要与吴家三郎定亲了，怎么又突然要嫁百里溪？”
　　他不提还好，一提赵益便想起来了：“是啊，你与吴家三郎的好事不是将到吗？”
　　“……小女与吴家三郎是要结为兄妹呀，怎、怎就传成定亲了？”傅知宁一脸惊讶。
　　众人也是一阵惊讶。赵怀谦挑了挑眉，本来还在感慨这丫头的大胆，竟然将所有人都耍了，再一看到百里溪一言难尽的表情，只能轻咳一声掩住笑意。
　　吴阁老适时站出：“圣上，老臣孙女去后，老臣与夫人都日夜辗转郁结难安，思虑之下才叫知宁来家中小住，确实准备叫她认我们做个干亲，只是近来吴家事忙，便一直耽误了。”
　　“所以你一直想嫁的，只有百里溪。”赵益盯着傅知宁。
　　傅知宁一脸悲戚地点了点头：“小女只想报恩。”
　　……又是报恩，又是报恩，空长了一副好相貌，整日里脑子中只有报恩这一个念头，赵益先前还觉得她胆小归胆小，倒也算机灵，如今却怎么看怎么蠢。
　　“你可想好了，一旦朕答应，你日后便不能再嫁旁人了。”赵益警告。
　　京都礼教再森严，和过离丧过夫的女子也是能再嫁的，可嫁给太监却不一样，谁也不会再要一个和太监对过食的女人，哪怕她再干净，也会有人觉得脏。所以一旦赐婚，她这辈子要么跟百里溪纠缠，要么就回到娘家孤独一世，再无生儿育女的可能。
　　赵益虽不在乎一个小小六品官女儿的命运，可也不想赐这样的婚事，太损阴德，可先前已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许了，天家尊严还是得要的。
　　思虑之下，他又一次开口：“你可想好了，太监与寻常男人不同的，可不止穿的那身衣裳。”
　　这话说得不算露骨，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赵良毅冷嗤一声，警告地看着傅知宁：“想清楚，一旦父皇点头，你这辈子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即便父皇答应了，你又如何能过家中长辈那一关？”赵怀谦也提醒。
　　“傅小姐，三思。”沉默了许久的百里溪总算又一次开口，可也不指望她会突然冷静，毕竟相识多年，他对她还是了解的——
　　乖顺柔软的外表下，骨头却是硬得很，一旦做了什么决定，这辈子都不会再改。
　　果然，即便众人再三劝说，她也面不改色：“求圣上成全。”
　　赵益气笑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既然你认定了，那朕便遂了你的心愿，将来别来宫里找朕哭就是。”
　　“多谢圣上成全。”傅知宁一句废话也没有，直接俯下身磕头。
　　赵益看她跪在地上小小一团，愈发觉得碍眼，干脆圣旨也不写了，只下了一个赐婚的口谕。
　　饶是如此，傅知宁也觉得够了，轻呼一口气低着头离开，经过百里溪身边时，便听到他压低了声音沉郁开口：“回去再与你算账。”
　　傅知宁抖了一下，只假装什么都没听到，顶着赵良毅晦暗的视线往下走，一抬头便与赵怀谦对视了。赵怀谦挑了一下眉，傅知宁咬住唇，才没笑出声来。
　　中秋晚宴正常进行，却没有人再来傅知宁身边敬酒了。
　　越是权贵圈子，便越是势利眼，若是换了从前，巴结的人只会更多，可惜如今的百里溪虽然还是实权在握，但赵益明摆着不喜欢他。没有了圣上宠信的太监，权势再大也是空中楼阁，谁也不知何时会彻底塌了，完全没必要在他身上耗神，更没必要巴结他的对食。
　　傅知宁做下决定时，就已经想到了会面临的情况，因此也不觉有什么，镇定自若地吃席，结束之后怕百里溪找她算账，第一时间便溜走了。
　　从宫里出来后，她径直回了家，马车载着她一路进入后院，接着响起车夫惊讶的声音：“老爷夫人？”
　　傅知宁一顿，掀开车帘看向外头，便看到了傅通铁青的脸色，以及周蕙娘欲言又止的表情。
　　京都城很难有秘密，尤其是赐婚这样的大事，想来在她回家之前，便已经有‘好心人’告知他们了。
　　傅知宁抿了抿唇，平静地走下马车，福了福身后开口：“我自己做的决定，我会自己负责……”
　　啪！
　　话没说完，脸上便捱了一巴掌，傅知宁被打得侧过脸去，血腥味在口中迅速蔓延。
　　“老爷！你冷静点！”周蕙娘惊呼一声，急忙拉住傅通，这才扭头看向傅知宁，“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要嫁给吴倾吗？为什么突然变成了百里溪？你想报恩，大可以送些金银财宝，为何这般想不通非要以身相许，他可是太监啊！”
　　傅知宁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清晰地感觉到睫毛煽动的风。
　　傅通气得直哆嗦：“不知、不知羞耻……我养你这么大，你竟想嫁个太监丢我傅家的脸，你真是、真是……”
　　大约是气得太狠，连声音都在发颤，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傅知宁轻呼一口气，平静看向他：“女儿不孝，但我已经决定了，还望父亲放宽心，不要再劝。”
　　“谁允许你自己做决定了！这门亲事我死都不会答应，你现在就随我进宫，求圣上收回口谕！”傅通说着，拽着她的胳膊便要往外拉。
　　傅知宁总算急了，挣脱他的手往后连退几步：“我不去！”
　　“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傅通说着四下张望一圈，最后抓起院子角落里的扫帚，“你若不去，我今日便打死你，也省得叫人笑话我将女儿嫁给一个太监！”
　　“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要嫁给百里溪。”傅知宁倔劲也上来了。
　　傅通气得红了眼，抄着扫帚便要打她，周蕙娘急忙来劝，却被他推了一跟头。
　　“夫人！”傅知宁惊呼一声便要去扶，下一瞬傅通的扫帚便打在了她身上。
　　傅知宁疼得眼底快速泛起泪花，却一声痛都不喊。傅通恨得昏了头，便要再打人，结果下一瞬后门突然被撞开，百里溪出现在庭院中。
　　傅知宁没想到他会来，惊讶一瞬赶紧上前：“你怎么来了？”
　　百里溪沉郁地看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经过，傅知宁愣了愣，一回头便看到他傅通面前跪下了：“知宁会做此决定皆是因为我，傅大人要打就打我吧，不要为难她。”
　　“你以为……你以为你是掌印，我便不敢打你了？”傅通荒唐一笑，随即脸色一沉，“是你哄骗了她对吧？一定是你！她平日一向规矩，怎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肯定是你……”
　　“老爷你冷静一点，他可是百里溪呀……”周蕙娘哽咽着上前，试图拉住傅通。
　　百里溪垂下眼眸：“晚辈不敢。”
　　“住口！你是谁的晚辈！”傅通厉声呵斥，“你一个阉货，竟然肖想我傅家的女儿，你也配！”
　　“爹！”傅知宁当即冲过去拦在百里溪面前，“此事是我擅作决定，你有什么火就冲我发。”
　　“你你你……好！我就冲你发！”傅通说着，再次举起扫帚。
　　傅知宁咬着牙闭上眼睛，下一瞬却被往后一拉，她回过神时，百里溪已经将她护在了身下。扫帚狠狠打在百里溪背上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了愣，周蕙娘更觉呼吸困难：“我的天爷啊……”
　　傅知宁最先反应过来，当即挣扎着便要从他怀里出来，却被他抱得更紧。傅通眼睛都红了，拿着扫帚把一棍一棍打下去，百里溪将傅知宁牢牢护在怀中，任由她挣扎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也没有松开她。
　　棍子在百里溪背上发出一道道沉闷响声，傅知宁忍无可忍，终于厉声呵斥：“够了！”
　　啪——
　　棍子应声而断。
　　傅知宁连呼吸都开始发抖，静了静后开口：“清河哥哥，你放开我。”
　　听到她用以前的称呼叫百里溪，傅通身体一晃，险些气晕过去。
　　百里溪不肯松手：“知宁，冷静点。”
　　“我现在很冷静，你放开我。”傅知宁看向他的眼睛。
　　百里溪沉默一瞬，到底还是松开了。
　　傅知宁从他怀中起来，一言不发地开始拉他，百里溪本打算继续跪着，可她拉了几下发现拉不动后，眼泪便掉了下来，整个人都处在即将崩溃的状态。
　　百里溪不忍，只能再次妥协，随她一起站起来。
　　“你去门外等我。”她又道。
　　百里溪蹙起眉头：“知宁……”
　　“去吧，我很快就来。”傅知宁温和一笑。
　　百里溪定定看了她许久，却不肯挪动一步。
　　“清河哥哥，”傅知宁又叫了他一声，静了半天才继续道，“给我留点尊严吧。”
　　百里溪心口一疼，四肢百骸都跟着发麻。他到底没再坚持，转身离开了。
　　傅知宁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松一口气，扭头看向傅通：“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现在该满意了吧？”
　　“……你说什么？”傅通死死盯着她，完全不信她此刻的态度是在跟他说话。
　　傅知宁静静与他对视：“让您丢人，是我不对，可除了道歉，我什么都不能给您了，谢谢您多年来的养育之恩，旁的事我都可以妥协，但只有这件事不行。”
　　“我我我看你是疯了！他是个阉奴！是个没根的东西……”
　　“爹！”傅知宁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是我的夫君，请你说话尊重点。”
　　“什么狗屁夫君！我不可能答应！”傅通跳脚，“今日说破了天，他也不过是圣上的一条狗，是奴才，连个男人都不是，凭什么……”
　　“他当初为我报了杀母之仇。”傅知宁冷冷开口。
　　傅通一愣：“你说……什么？”
　　“父亲说证据不足，劝我放下执念的时候，是他帮我报了杀母之仇，你不到半年便将姨娘扶正的时候，也是他陪着我，这些年他一直护着我，免我受苦，”傅知宁目露嘲讽，“若他还不算男人，这世间男子又有几个称得上是人？”
　　傅通张了张嘴，怔愣地看着她。
　　“知宁……”周蕙娘怔怔开口。
　　傅知宁看了她一眼，语气略微缓和了些：“无意牵扯到夫人，还请夫人见谅。”
　　“没事……”周蕙娘讪讪，不敢再发一言。
　　傅通总算回过神来：“你现在是在怪罪我？”
　　傅知宁看向傅通，许多年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露出冰山一角：“我在为母亲守灵、惶惶不可终日时，是他守着我，陪我度过那段难熬的时光，父亲你那时又在哪？”
　　“我……”
　　“你在忙你的仕途，忙着为升官发财铺路，甚至为了仕途，还动了与杀我母亲的凶手和解的心思，可有想过我刚失了母亲是何等心情？”傅知宁反问。
　　傅通黑了脸，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傅知宁叹了声气：“车轱辘话我不想说了，总之大局已定，圣上亲自赐婚，您若是再反对便是抗旨不遵，即便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知文考虑一下。”
　　“……你威胁我？”傅通不可置信。
　　周蕙娘一听到儿子的名字彻底慌了：“老爷，可不能抗旨不遵……”
　　傅知宁垂着眼眸转身离开，傅通看着她消薄的背影，突然生出一阵心慌：“你今日若敢走出这道门，我便只当没你这个女儿！”
　　傅知宁脚下一停。
　　傅通刚要松一口气，便看到她面色凝重地转过身来，郑重朝他跪下。傅通猛然睁大眼睛，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知宁做女儿做得不好，您这个父亲也未必称职，分道扬镳也是早晚的事，既然如此，好聚好散也算一种出路，”傅知宁说罢，面无表情地磕了三个头，“为免女儿丢傅家脸面，还望父亲将关系断得彻底些，这两日递一份状子给官府，解了与女儿的父女关系。”
　　“你以为……你以为我不敢？”傅通指着她，连手指都开始哆嗦。
　　傅知宁弯了弯唇角，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关门！日后她若再敢登门，就将她打出去！”
　　傅知宁脚下一顿，身后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她低下头，便与台阶下的百里溪对视了。
　　夜凉如水，月光如纱，将两个人的身影都笼罩起来。傅知宁看了百里溪许久，突然笑了一声：“清河哥哥，我刚被家里赶出来，你如果再骂我的话，我可能会哭哦。”
　　百里溪喉结动了动，朝她伸出手。
　　傅知宁微微一顿，眼圈还是红了。
　　百里溪没再等她，而是主动上前将人抱进怀中，傅知宁揪着他的前襟，手指都在颤抖。
　　“我以后……可能就只剩你了。”她哽咽道。
　　“不会，终有一日，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回傅家。”百里溪低声安慰。
　　傅知宁吸了一下鼻子：“都闹掰了，我才不回。”
　　百里溪无声地笑了笑，将她从怀里拉出来：“我没骂你，怎么也哭了？”
　　“没哭，是太困了，眼睛发酸。”傅知宁别开脸。
　　百里溪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牵住她的手往外走。
　　“我们去哪？司礼监吗？”她问。
　　百里溪想了想：“不去司礼监，我在京内有一片宅子，就挨着四殿下的府邸，今晚先去那边。”
　　“那我以后是不是也要住那里了？”傅知宁好奇。
　　百里溪应了一声：“你若喜欢就住，不喜欢我再挑一套。”
　　“挨着四殿下，应该挺清净的，就不必换了，还能去他府上蹭饭，就是不知道他家厨子饭菜做得如何。”傅知宁情绪略微好了些。
　　百里溪听得想笑：“大约是不太好的，我看他鲜少在家里用膳。”
　　“……那还是算了，我们还是在家吃吧。”傅知宁与他十指相扣。
　　家。
　　百里溪心底涌起一股热意：“……好。”
　　“若是无事，一个月内便将婚事办了吧，我们成了亲，你也好光明正大地外宿，”傅知宁说完，也不太确定了，“本朝是有太监娶了对食，便可外宿的先例吧？”
　　“有。”
　　“那就好。”傅知宁松了口气。
　　月光落在地面，将二人的身影拉得极长，百里溪回头看一眼，便能看到紧紧相连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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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知宁有动不动以身相许的恋爱脑前科，所以很容易糊弄住赵益啦，如果之前没有什么三年等一人的谎言，这次不会这么顺利，所以也算有因有果，不是突然成事的

第 72 章 [V]
　　临时换了住处，百里溪一进寝房便开始收拾，傅知宁赶紧去帮忙，却被他挡到一旁：“没多少事，你且歇着。”
　　“可是你身上的伤……”
　　“无碍。”百里溪对上她担忧的眼神，下意识抬手去碰，却在看到她半边脸的红肿后顿了顿，到底没有伸手，“等一等，很快就好了。”
　　傅知宁知道他的性子，因为没有再争辩，乖乖点头后便在一旁坐等了。
　　屋里干干净净，确实没有太多需要收拾的地方，然而百里溪还是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却还是不太满意：“实在不行，先去四殿下府上将就一晚吧，明日叫仆役彻底收拾一遍，你再住进来。”
　　傅知宁无言地打量眼前寝房，好一会儿才扭头与他对视：“这不是挺好的吗？”
　　虽然久未住人，泛着一股潮气，可通风之后便好多了，房间够大，屋里东西一应俱全，比她在傅家的寝房还要好，他为何这么不满意？
　　百里溪蹙了蹙眉：“我鲜少来这边，门窗一关便是几个月，需要晾晒一遍才能住。”
　　“这算什么大问题，”傅知宁失笑，“通风之后已经好多了，实在不行就叫人去四殿下那儿讨一床刚晒好的被褥，想来也是一样的。”
　　百里溪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傅知宁叹了声气：“我好累啊清河哥哥，就不要纠结这些无关紧要的了好吗？”
　　她眉眼之间，是肉眼可见的疲惫。
　　百里溪瞬间不纠结了，亲自去讨了一床被褥回来，铺好之后又要去烧水，直接被傅知宁拉了回来。
　　“趴下，给我看看你的后背。”她缓声道。
　　百里溪与她对视片刻，到底还是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她受伤的脸颊：“我没事。”
　　“清河哥哥。”傅知宁板起脸。
　　百里溪略有些无奈：“怎么今日这么怕你唤我？”
　　傅知宁失笑，伸手便去解他的腰带：“快给我瞧瞧。”
　　百里溪只能答应。
　　一层层衣裳褪下，露出紧实宽阔的后背，一道道刺眼的红痕淤青也暴露在空气里。傅知宁喉咙动了动，试图忍下泪意，却还是一不小心便红了眼圈：“……疼吗？”
　　“不疼，”百里溪说完，转身看向她，“给我看看你身上。”
　　“看我干嘛？”傅知宁当即警惕。
　　百里溪强行将人拉过来：“我去的时候，你不也被打了？”
　　说着话，三下五除二便将她的衣裳都脱了，只留一件小衣颤悠悠挂在身上。活色生香，他眼里却只能容下她身上的血痕。
　　两人虽然都是白皙肤色，傅知宁无疑要柔嫩许多，即便是捱了同一个人的打，她身上的伤痕也要比他的更触目惊心。
　　“疼吗？”百里溪问了同样的问题。
　　“不疼，”傅知宁是同样的答案。
　　两人对视许久，都有些想笑。百里溪眼角也略微泛红：“知宁，你这次真的太任性了。”
　　“说好不指责我的……”傅知宁小声嘟囔。
　　百里溪摇了摇头：“不是指责，只是觉得……”他没用，护不住她，也不配让她牺牲这么多。
　　后半句话他没说，傅知宁却轻易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倾身过去小心抱住他：“我没有任性，只是想到你身边来。”
　　“……嗯。”
　　两人坐在床边默默相拥，皮肤相贴，热意相融，却没有更多的想法，只是想抱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一晚上如打仗一般，傅知宁确实累坏了，不知不觉便在百里溪怀中睡去。百里溪静静抱着，直到她的呼吸愈发均匀，才将她打横放在床上，为她涂了一层伤药后，帮她盖好被子离开。
　　四皇子府邸，赵怀谦正坐在凉亭内喝酒，看到百里溪出现后，勾起唇角举杯：“恭喜啊掌印大人。”
　　百里溪扯了一下唇角，径直到桌边坐下。
　　赵怀谦笑了一声，为他斟一杯酒：“听说你向管家要了一床被褥？怎么没直接来我这儿住？”
　　“她不想打扰你。”百里溪将酒一饮而尽，主动为自己倒了一杯。
　　赵怀谦微微颔首：“住自己家，也确实更自在些。”
　　百里溪看他一眼，一时没有说话。
　　赵怀谦失笑：“打算何时办婚事？”
　　“越快越好。”当初与她避嫌，是不想让她掺和进朝堂争斗，如今既然掺和了，就得掺和得彻底些，只有成了亲，他才好光明正大地护着她。
　　赵怀谦点了点头：“夜长梦多，的确越快越好，这场婚事你打算怎么办？”
　　百里溪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赵怀谦眯了眯眼睛：“别跟我说你要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如今这情形，还是一切精简的好，免得被赵良毅抓住把柄，去父皇面前参你一本，你如今在宫里本就如履薄冰，最好还是别给自己找这种麻烦。”
　　百里溪垂下眼眸，又饮一杯酒。
　　半晌，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我知道，只是心里过不去，觉得还是太委屈她。”
　　赵怀谦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但凡有点良心，心里肯定都过不去，但成亲不是一个人的事，何不问问她的意见？”
　　“她定然不答应大操大办。”百里溪答得笃定。
　　赵怀谦与他碰了个杯：“那就听她的，成了婚的男人，第一要事就是得听媳妇儿的。”
　　百里溪斜了他一眼：“你打算何时成亲？”
　　“我倒是想，可惜父皇担心我先有子嗣，赵良毅更不好立足，所以迟迟不肯松口我的婚事。”赵怀谦啧了一声，眼底满是嘲讽。
　　百里溪沉默一瞬：“你若能先有子嗣，的确会胜算更大。”
　　“嗯……”赵怀谦垂下眼眸，“所以已经准备先收个通房了。”
　　说完，他停顿一瞬，抬头看向百里溪，“是跟在我身边的丫头，品性相貌都还算可以，若是能孕育子嗣，将来再扶为侧妃。”
　　“也好。”百里溪颔首。
　　赵怀谦笑了，又跟他碰了碰杯。
　　百里溪陪他坐了片刻，很快便沉不下气了，时不时就要往院门口看一眼，惹得赵怀谦笑骂：“你小子也未免太重色轻友，与我喝个酒都不专心，还不如赶紧走，也省得总叫我烦心。”
　　百里溪闻言，还真就站了起来：“贸然换了生地方，我怕她睡不踏实。”
　　“走走走，别耽误我饮酒赏月。”赵怀谦催促。
　　百里溪唇角扬了扬，没有废话直接离开。赵怀谦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在他快走出门口时突然叫住他：“清河。”
　　“嗯？”百里溪驻足回首，眉眼间是清浅的笑意。
　　自从百里家灭门，他的眼底便埋了一座终年不化的冰山，赵怀谦已经不知多久没见到他这般轻松了。
　　“说实话，知宁这次虽然让你很头疼，但你打心底更多的还是高兴吧？”他挑眉问。
　　百里溪静了许久，答：“嗯。”
　　“真羡慕啊，”赵怀谦叹了声气，“我何时才能如你一般，被坚定地选择一次呢？”
　　“你已经被选了，”百里溪与他对视，“四位皇子中，我从头到尾只选了你。”
　　赵怀谦怔怔看了他许久，突然一脸膈应：“你有没有发现，两个大男人说这些未免太恶心了？”
　　“发现了，但我今日高兴。”百里溪扬了扬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赵怀谦嫌弃地扯了扯唇角，还是忍不住笑了。
　　百里溪回到家后，先在外间站了半天，等身上的寒气褪了，才轻手轻脚进入里间，到傅知宁身边躺下。
　　睡梦中的傅知宁似乎察觉到什么，轻哼一声便手脚并用地攀上来，身上的伤口被她无意间碰到，顿时又酸又麻。
　　百里溪却始终扬着唇角，无声将她搂在怀中，闭上眼睛共赴梦乡。
　　傅知宁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香，翌日太阳晒在眼睛上时，还不太愿意醒来，最后还是半梦半醒间摸到坚实的胸膛，才顿了顿睁开眼睛。
　　“醒了？”百里溪低头看她。
　　傅知宁眨了眨眼，默默收回自己不安分的爪子：“你没进宫吗？”
　　“这便要走了，”百里溪在她额上亲了亲，“起床吧，你得吃些东西才行。”
　　“好。”傅知宁乖乖起床，洗漱完早膳也送来了。
　　是热腾腾的甜豆花，和刚炸的油饼，摆上桌时还冒着热气。
　　“好久没吃这些了。”傅知宁有些惊喜。
　　百里溪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知道你想吃，便叫下人提前去街上买了，你醒之后又回了一遍锅。”
　　“谢谢掌印大人，”傅知宁说完，故作惊讶地捂住嘴，“我叫你掌印，你不会生气吧？”
　　她指的是前不久去司礼监时，她故意唤他掌印，结果他突然发火的事。
　　百里溪被调侃也不生气，反而扫了她一眼：“所以我究竟为何生气？”
　　傅知宁笑了：“谁让你总将我推给别人。”
　　“我是帮你寻求庇佑，不是将你推给别人，”既然提起此事，百里溪便不能任由她轻易过关了，直接将她手里的油饼拿走，“我问你，你前段时间，当真只是为了气我？”
　　“不然呢？”傅知宁挑眉。
　　百里溪眯起长眸：“对吴倾半点都未动心？”
　　“不然呢？”傅知宁继续反问。
　　“你最好是没有动心，”百里溪将油饼喂到她嘴边，“否则我定不饶你。”
　　“没用的掌印大人，我已经知道你是纸老虎了，你威胁不到我的。”傅知宁眨了眨眼睛，反手拿了块油饼喂给他。
　　百里溪扯了一下唇角：“该让你一直怕我才对。”
　　“那不行，一直怕你还怎么成亲呀？”傅知宁笑着撒娇。
　　百里溪也没了脾气，陪她吃完早膳便提到了成亲的事，也将自己昨日与赵怀谦见面的事一并说了。
　　傅知宁攀着他的肩膀认真听完，才不紧不慢开口：“我也觉得一切从简比较好，最好是就我们两个，随便拜个天地就好，反正就算大宴宾客，也没几个是真心道贺，倒不如关起门来走个过场。”
　　听到料想中的答案，百里溪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对的。
　　傅知宁看他一脸严肃，忍不住笑：“别绷着脸呀。”
　　百里溪笑笑：“以后，缺你的，都会补给你。”
　　“那我等着。”傅知宁说完，将手上最后一块油饼喂给他。
　　两个人商量半天，决定婚期定在了半月后，到时候也不搞迎亲送亲那一套，直接在宅子里拜天地，旁的一概省略。
　　饶是如此，两人发现也有无数的事要做，比如扯红布、缝嫁衣、布置洞房。这些事本可以假手于人，可惜百里溪觉得亏欠她，始终都要事事亲力亲为，傅知宁拗不过他，也要帮忙采买东西，却被他直接拒绝了。
　　转眼又是一日，眼看百里溪不仅要应付宫里的事，还得采买婚期一应物件，傅知宁看不下去了：“我整日闲着无事可做，不如都交给我吧。”
　　“这些事太琐碎，你不好上手。”百里溪依旧拒绝。
　　傅知宁哭笑不得：“不过是采买东西、布置婚房，有什么琐碎的，我能做的。”
　　百里溪沉默片刻：“你只管等着做新嫁娘，旁的什么都不必管，一切有我在。”
　　傅知宁顿了顿：“可是我也想帮忙。”
　　“你晒晒太阳吃吃糕点，便已经是帮大忙了，”百里溪不肯退让。
　　傅知宁定定瞧了他半天，最后无奈地叹了声气：“你是怕我出去，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吗？”
　　百里溪眼神一凛：“谁在你面前嚼舌根了？”
　　“谁也没有，我猜到的，”傅知宁斜了他一眼，“一个好好的官家小姐，哭着喊着要嫁太监，为此不惜与家人闹掰，结果最后嫁是嫁的，太监却看着不算情愿，甚至连仪式都不肯给，像个通房一样过了门……”
　　“知宁。”百里溪沉声打断。
　　傅知宁好笑地看向他：“外头流言蜚语，无异乎就是这些对吧？”
　　百里溪抬手摸摸她的脸，那里早已经恢复光洁，可他仍觉得她在疼：“我会尽快解决。”
　　“不必，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去，”傅知宁握住他的手腕，“我若真在意这些，当初就不会嫁你，你也一样，不要被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影响了心情，否则我会愧疚。”
　　“你又没做错什么，为何要愧疚？”百里溪无奈。
　　傅知宁挑眉：“那你做错什么了吗？掌印大人，你最近真是越来越优柔寡断了，有些事上还不如我一个小女子通透。”
　　百里溪突然无言。
　　两人沉默许久，他轻轻叹了声气：“下午我要去珍宝阁，一起吧。”
　　傅知宁总算笑了：“好。”
　　两人用过午膳便一同出门了，傅知宁已经好几日没出来，一坐上马车便拉开车帘，心情极好地往外看。百里溪将她衣裙整理好，一抬头看到她轻松好奇的神色，突然觉得自己这几日对她的拘束，真的太没道理。
　　“等会儿从珍宝阁出来，我带你去东湖转转吧。”他缓缓开口。
　　傅知宁眨了眨眼，笑着看向他：“好啊。”
　　百里溪看到她的反应，唇角微微上扬。
　　马车在路上疾驰，很快便到了珍宝阁后门，百里溪先行下车，转身朝她伸出手。傅知宁扶着他的手从马车里走下来，一抬头便看到了珍宝阁的……老板？
　　“掌印大人，掌印夫人，快请进。”老板热情地迎上来。
　　……掌印大人的面子真广。傅知宁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悄悄牵上了百里溪的手。
　　百里溪看她一眼，到底没有松开她。
　　两人跟着老板一路往楼上走，傅知宁好奇地压低声音问：“我们要来买什么？”
　　“不是买，是拿，”百里溪也学着她压低声音，“是我们成亲要用的一些东西。”
　　“都是什么？”傅知宁好奇。
　　百里溪笑笑：“太多了，你等一下就知道了。”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珍宝阁顶楼最大的厢房，不等百里溪发话，老板便取来了一个大箱子，当着二人的面打开。
　　“这是勾了金线的龙凤烛，里头的灯芯乃是特制，即便是刮大风也吹不灭，还有这盖头乃是双面绣，龙凤呈祥与鸳鸯戏水，个顶个的好兆头……”
　　老板将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每介绍一样，都会笑着看向傅知宁，告诉她这些东西有多珍贵，而旁边的百里溪始终淡定，仿佛早就看过这些东西了。
　　老板絮絮叨叨介绍完，偌大的厢房已经铺满了新婚物件，一眼看过去红彤彤的，说不出的喜庆祥和。
　　“你下去吧。”百里溪看一眼老板，老板连忙应声离开，出去后还不忘体贴地将门关上。
　　傅知宁还在盯着东西瞧个不同，百里溪抬手摸摸她的脸：“你挑一挑，不喜欢的就不要，我们再寻旁的。”
　　傅知宁抿了抿唇，从桌上拿起双面绣的盖头，半晌才看向他：“这样繁复的样式，只怕要绣上半年才能成吧？”
　　百里溪看了一眼：“我倒是不太清楚，你喜欢吗？”
　　“这么多好东西，不像是几日就能收齐的，你……”傅知宁捏紧了手中盖头，呼吸突然有些快。
　　百里溪安静与她对视，片刻之后证实了她的猜测：“确实不是这几日找齐的，有些东西，几年前便开始存了。”
　　傅知宁眼圈泛热：“几年前是哪一年？”
　　“我哪记得，”百里溪嘴上这般说，笑了笑后还是给了准确的时间，“大约是你十四那年，与你两年未见，再相逢才发现你长高不少，人也出落得愈发像个大姑娘了，恰好有人送了一柄如意，我便想到了你。”
　　京都城前些年，有给出阁的女儿陪送玉如意的风潮。
　　百里溪说完四下看了一圈，最后从香案上找到玉如意递给她：“前些年时兴这个，如今倒没见有谁送了。”
　　傅知宁接过玉如意，看着冰透干净的玉石，心里一阵阵发酸：“……为何要给我准备这些？”
　　“也不是刻意准备，只是遇见合适的，便都存着了。”他在做这件事时，甚至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能送出去，更没想过将来娶她的会是自己，只能说人的命数，真是世上最捉摸不透的东西。
　　傅知宁双手捧着玉如意，眼圈越来越红。百里溪看得都无奈了：“我与你说实话，可不是要招你哭的。”
　　“清河哥哥。”傅知宁哽咽一声，一头扎进他怀里。
　　百里溪哭笑不得地抱着她：“本以为你长大了，稳重了，可越相处越发现，还是跟从前没什么不同。”
　　“你这些年都不理我，还总吓唬我……”她揪着他的前襟控诉。
　　“我要走的路太凶险，不好与你接触太多，”百里溪说完，自己都无奈了，“不过到底还是将你牵扯进来了。”
　　“我自己愿意的。”傅知宁胡乱擦一把脸，昂起头看向他。
　　“嗯，自愿的，”百里溪笑了一声：“那自愿的傅小姐，不如先办正事？”
　　傅知宁从他怀里退出来，没有丝毫犹豫：“你精挑细选的，肯定是最好的，我都要。”
　　“不再看看别的？”百里溪问。
　　傅知宁摇了摇头：“不看，我就要这些。”
　　百里溪微微颔首，将老板叫进来把东西装车。
　　除了这一箱，还有她的嫁衣，在楼下单独的厢房中，百里溪趁老板忙活的时候带她去看。繁复华丽的红衣上缀满了珠宝，连袖口的纹绣都是金线穿织，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美得不似凡品。
　　傅知宁看到后，眼底闪过一丝恍惚：“好漂亮……”
　　“江南最好的织造句，百十名绣娘裁制三年，才得了这么一身，如今的你比那会儿清减些，衣裳应该有些大，等修整好再带回去吧。”百里溪似与她商量。
　　傅知宁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嫁衣的袖子，这才扭头看向他：“我很喜欢，谢谢清河哥哥。”
　　“喜欢便好。”百里溪如释重负。
　　傅知宁低着头，继续捏衣角，仿佛得了什么新宝贝，半晌突然想起什么：“你给我准备这么多，我都不知该送你什么回礼，不如你待会儿挑个喜欢的，我来付银子吧。”
　　说完，她怕百里溪不好意思，还特意强调一句，“我有钱，进宫之前就猜到我爹肯定要跟我断绝关系，所以把所有银票都带上了，你随便挑，我肯定买得起。”
　　百里溪顿了顿，失笑：“好啊。”
　　‎

第 73 章 [V]
　　傅知宁说要给百里溪买东西，当真就带着他在珍宝阁逛了起来，还颇为熟练地将人带到了三楼。
　　“这边都是最贵的，你随便挑。”她财大气粗道。
　　百里溪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当真舍得？”
　　“自然舍得。”傅知宁十分笃定。
　　已经将箱子装车的老板回来，闻言顿时满脸复杂，但见百里溪没有明说，便也没有拆穿。
　　百里溪煞有介事地逛了起来，最后在角落挑了一把匕首。傅知宁见到，立刻将匕首拿走：“不成，这个太便宜了。”
　　说罢，她四下张望一圈，最后看向老板：“还有其他宝贝吗？都一并拿来。”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老板赶紧应声，不出片刻便带回一大堆东西。
　　傅知宁扫了一眼顿住，越看越觉得眼熟：“这些……好像在哪见过。”
　　“天下珍宝大同小异，你会觉得眼熟也正常。”百里溪一脸淡定，全然不说这些都是司礼监出来的。
　　傅知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最后从一众东西里挑出一个冰透玉簪：“这个好，格外素净，你戴肯定好看，就是不知道贵不贵。”
　　百里溪闻言，当即看向老板，老板十分机灵：“若是您二位买的话，当然不……”话说到一半，看到百里溪眼眸眯起，剩下的话顿时大转弯，“不可能不贵，也就只有您二位的眼光才能这么好，一眼就能挑中最好的。”
　　说完，他便报了一个数字，刚好是傅知宁的大概预算。
　　傅知宁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看到一对冰玉耳坠，与手中的玉簪像是同一块料做的。她多看了两眼，便匆匆转开了视线。
　　老板拿着玉簪去包装，又得耗费诸多时间，傅知宁等得无聊，便留下百里溪一人独自等着，自己则去二楼看有没有别的好物。
　　珍宝阁每上一层东西便要上几分，二楼摆放的那些成色便远不如三楼了，她也确实是没事干，看完二楼的又去看一楼，结果刚走到楼下，便听到有女子冷声说话——
　　“大胆，也不看看今日来的是谁，便敢无故将人拦在外头，你们老板是嫌命太长了吗？”
　　傅知宁看去，便看到一个长相刻薄的女子，作的是丫鬟短打，而她身后有一戴着帷帽的女子，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但傅知宁还是从她的身形上瞧出是谁了。
　　“姑娘，并非小的不让你们进来，实在是今日已经有贵客包场，小的也没办法啊！”
　　小二还在说好话，傅知宁便要转身回楼上，却听到戴帷帽的人突然开口：“你们贵客，便是太监对食？”
　　傅知宁眼皮一跳，知道她已经看见自己，索性也不躲了。
　　“李小姐。”傅知宁走下楼梯，对门口之人颔首。
　　李宝珠摘下帷帽，原本明艳清秀的脸如今敷满脂粉，比起从前愈发珠光宝气，却难掩眼底的疲惫之色。
　　“我如今是二殿下的人，傅小姐似乎不该这般唤我了。”她抬起下颌，一如既往的倨傲。
　　傅知宁眨了眨眼睛：“李姨娘？”
　　“你……”李宝珠脸色一变，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毕竟她的确是个妾室，也就是旁人给面子，才会唤一句夫人。
　　她深吸一口气，想到什么眯起眼睛：“傅小姐今日，可是随掌印大人一同来的？”
　　傅知宁没有否认。
　　“我原先还当傅小姐是如何有骨气的人，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为了荣华富贵不惜与家里决裂，哭着喊着嫁一个太监，如今却连一场正经婚仪都没有，你当真得到你想要的了吗？”李宝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傅知宁笑了笑：“李姨娘呢？做了二殿下的妾室之后，一切如愿了吗？”
　　李宝珠眼神一狠：“你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小女嫁的是太监，不敢与李姨娘相提并论，”傅知宁扯了一下唇角，“只是想提醒姨娘，人生不过数载，该当过好自己的日子，何必总浪费时间与不相干的人较劲。”
　　“牙尖嘴利，但愿你成婚之后也能一直嚣张，”李宝珠说罢，突然迈过门槛，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听说这些太监没有男人那东西，折腾起女人来却是花样百出，还时常伴有暴虐言行，你当真受得住？”
　　傅知宁一愣，再看向她时，她已经转身离开：“这种什么东西都当贵客的地方，不逛也罢！”
　　说完，转眼便没了人影。
　　傅知宁还站在原地，默默消化李宝珠那些话，结果一回头，便看到百里溪出现在身边。
　　“她最后与你说什么了？”百里溪缓缓开口。
　　傅知宁眨了眨眼：“你何时来的？”
　　“你与她刚碰面时。”百里溪回答。
　　傅知宁失笑：“一直偷听呢？”
　　“没有偷听，是光明正大地听。”百里溪纠正。
　　傅知宁斜了他一眼：“那你为何不直接过来听？”
　　“你能应付。”百里溪答得简单。
　　傅知宁哭笑不得：“那你还真是对我有信心。”
　　百里溪抬手摸摸她的头，牵着她从后门离开。
　　本来是要去东湖转转的，可惜傅知宁在珍宝阁转了一圈，已经耗尽所有体力，所以刚上马车便缠着他回家去。百里溪自然答应，于是一路往家中走。
　　回去的路上，百里溪突然想起她刚才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于是又重新问了一遍：“她最后究竟对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两句闲话，”傅知宁随口说完，对上他干净的眼睛，突然也来了几分兴致，“她说太监不是男人，却比男人花样更多，折腾起人来却花样繁复，是真的吗？”
　　百里溪：“……”
　　“你虽不是真太监，可在宫中这么多年，对太监那些手段应该也是极为了解的，所以他们真是像李宝珠说的那样？”傅知宁求知若渴，“具体是什么样的，你有没有见过？”
　　马车停下，百里溪转移话题：“……到家了。”
　　傅知宁适时闭嘴，然而一回到寝房，便又开始问了。百里溪即便到了床上也是周正，从未做过什么‘花样百出’的事，她虽与他圆房多次，对这些东西却也一窍不通，如今偶然得知还有花样一说，便愈发好奇了。
　　“你若不告诉我，我便去找其他人打听了啊。”她见百里溪迟迟不说，当即撂下狠话。
　　百里溪扫了她一眼：“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傅知宁凑过去。
　　百里溪将人拎到腿上，半晌缓缓开口：“真想知道？”
　　“嗯。”傅知宁期待点头。
　　百里溪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晚上，晚上告诉你。”
　　“……不是缓兵之计吧？”傅知宁怀疑。
　　百里溪勾唇：“不是。”
　　傅知宁这才放心，殷勤地为他倒了杯茶。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两个人用完晚膳时，天也才蒙蒙黑，于是二人去院中闲逛散步。
　　“大人，您的药好了。”有下人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来。
　　百里溪应了一声接过，傅知宁忙问：“好端端的为何要吃药？”
　　“是避子汤。”百里溪回答。
　　傅知宁愣了愣，当即蹙眉将药夺过去：“为何要吃这个？”
　　“你说为什么？”百里溪打趣反问。
　　傅知宁回过味来，脸颊有些泛红：“不、不管为什么，你都不准喝。”他早年本就因吃药伤了根本，避子汤又格外寒凉，总觉得他不能多吃了。
　　“这药是特制的，喝一副能管上月余，不至于要日日都服用。”百里溪看出她的担忧。
　　傅知宁当即瞪了他一眼：“药劲这么大，那就更不能喝了，万一喝坏了怎么办。”
　　百里溪失笑，还想再说什么，她却已经将药泼在了地上。
　　“不准喝，你还得长命百岁，久久护着我呢。”傅知宁板起脸。
　　百里溪心头一动，片刻之后扬唇：“嗯，不喝了。”反正子嗣艰难，即便不喝这东西，想来也不会有事。
　　傅知宁见他还算听话，顿时松了口气，拉着他继续闲逛。
　　园子里走一圈，百里溪便将人带回了寝房：“先去沐浴吧。”
　　傅知宁顿了顿：“现在？”
　　“嗯。”
　　傅知宁心想现在就休息未免也太早了些，可见他一本正经，便也没有多想，叫人送了热水之后便去沐浴了，等躺到床上时，比平日足足早了一个时辰还多。
　　“睡不着呀。”她翻个身，钻进百里溪怀中。
　　百里溪抬手将床幔放下：“无妨，不是想知道太监是如何圆房的？”
　　傅知宁隐隐听出其中危险，有些不安地对上他的视线。百里溪勾起唇角：“总有你困的时候。”
　　傅知宁：“……”总觉得大事不妙。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还是极为准确的，整整一夜她都没有休息，从一开始的不困，到哼哼唧唧哭着要睡却睡不成，一直到天亮才算彻底解脱。
　　一整夜的余韵太过深厚，她缩在百里溪怀中，连睡熟了都在抽泣。百里溪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黑青，心底满满当当。
　　傅知宁睡到下午才醒，睁开眼睛时，便看到百里溪穿戴整齐地坐在桌边，正在慢悠悠品茶。不在宫里时，他总是一身浅色锦袍，同色长带束发，后背无论何时都挺得笔直，像一个谦谦佳公子。
　　……道貌岸然。傅知宁心里唾弃一声。
　　百里溪扭头，恰好对上她眼底的愤懑，一时间轻笑出声：“醒了？”
　　“嗯……嗯。”傅知宁一开口，声音便是哑的。
　　百里溪起身朝床边走，傅知宁顿时紧张了：“你你你要做什么？我现在真的不行……”
　　话没说完，他便已经在床边坐下，顺手将旁边晾好的温茶奉上。
　　傅知宁：“……”
　　“将我当成什么人了？”百里溪嘲弄。
　　傅知宁瞄他一眼，默默接过杯子喝了几口，这才反驳：“你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否则……”
　　“否则什么？”百里溪扬唇追问。
　　……否则昨日的事做得怎么这么得心应手。傅知宁瞬间想起昨夜自己都被折腾成烂泥了，他连外衣都没乱的事，顿时羞愤不已，接着突然想到什么，赶紧拉起衣衫检查。
　　果然，身前、腰间、胳膊上，凡是能看见的地方都是一塌糊涂，那些看不到的地方想来也好不到哪去。傅知宁越看越气，终于大逆不道捶了他一下。
　　“是你一直追问，我才告诉你的，怎么还发脾气了？”百里溪噙着笑抓住她的手。
　　傅知宁横他一眼：“我让你告诉我，让你直接做了吗？”
　　“有些事，是说不明白的，”百里溪在她额上亲了亲，“更何况我留了分寸，没弄伤你。”
　　“都这样了还叫留了分寸？”傅知宁瞪眼，“若是不留分寸，你是不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了？”
　　百里溪沉默一瞬：“你想知道不留分寸是什么样？”
　　“……我不想知道。”傅知宁瞬间服软。昨夜留了分寸，都能让她羞愤欲死，若他再来一次，她真是要受不住了。
　　百里溪轻笑一声，将人推回床上：“再睡一觉，这两日得好好养着才行，别到了后日成亲没精神。”
　　“你还知道我得好好养着？”傅知宁又横了他一眼。
　　百里溪这会儿是她说什么都不反驳，只是安静把玩她的手。傅知宁渐渐又开始犯困，眼皮一下比一下沉，即将睡着时，她含糊地说了什么，百里溪没听清，便凑到她唇边：“你说什么？”
　　“清河哥哥，你昨晚很喜欢吧？”她又说一遍。
　　百里溪顿了顿，扬唇：“嗯。”
　　“那我们以后多试试，但你不能太欺负我……”傅知宁叮嘱。
　　百里溪俯身，蹭了蹭她的鼻尖：“那得你喜不喜欢，你喜欢才能都试试。”
　　傅知宁迷惘抬头，与他对视半天突然脸颊一红，默默缩进了被子里，很快便睡着了。
　　百里溪怔怔看着她熟睡的眉眼，许久之后轻轻笑了一声。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傅知宁还没反应过来，便到了成亲前一日。
　　府邸中一切都布置妥当，一眼望去红红火火，安静又热闹。傅知宁看着眼前这一幕，仍然有些恍惚，仿佛一切都没什么真实感。
　　“明日便要成亲了。”百里溪从背后抱住她。
　　傅知宁回神：“嗯，我要做百里夫人了。”
　　百里溪与她十指相扣：“委屈你了。”
　　傅知宁失笑：“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
　　话没说完，便瞥见小厮急匆匆往这边跑，她顿了顿，等人到跟前才问：“怎么了？”
　　“大人，夫人，有客到。”
　　傅知宁一愣，扭头看向百里溪。
　　一刻钟后，她出现在前厅，看到来人后瞬间眼圈泛红。
　　“知宁！”徐如意冲过来，一把将人抱住，她身后的傅知文也磨蹭上前。
　　“姐。”他唤了一声。
　　傅知宁勉强扬了扬唇，轻轻拍拍徐如意的后背，徐如意这才将人放开：“傅知宁，你真是长本事了，要成亲竟然都不告诉我们，若非姑父给傅知文去了信，你是不是还打算瞒我们一辈子？”
　　“爹给你写信了？”傅知宁当即看向傅知文。
　　傅知文顿了一下，视线越过她们看向门口百里溪，表情顿时有些不太好了：“嗯，写信了。”
　　“说了什么？让你劝我？”傅知宁挑眉。
　　傅知文没有隐瞒：“他没有直说，但我看得出来，他想叫我回来劝你，所以我便回来了。”
　　“知宁……”徐如意担心地看向傅知宁。
　　傅知宁叹了声气，回头看向百里溪：“你先去忙，我与他们单独聊聊。”
　　“还是请掌印大人留下吧。”傅知文突然道。
　　傅知宁蹙眉：“知文。”
　　“我总得看看未来姐夫是个什么态度，才好决定要不要劝你。”傅知文平静与她对视。
　　傅知宁微微一愣，回过神后突然笑了：“那你肯定不会失望。”
　　说完，又对百里溪道，“我带如意去宅子里走走，你与知文多聊聊吧。”
　　“去吧，叫下人给你们煮一壶花茶。”百里溪叮嘱。
　　傅知宁笑着答应，便带如意离开了。
　　厅里转眼便只剩下两个男人，周围安静得连风声都消失了。两个人对视许久，百里溪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想问什么？”
　　“我姐在圣上面前那番言辞，是你教的吗？”傅知文问。
　　百里溪：“不是。”
　　“我就知道……”傅知文失笑，“她要做什么决定，哪是谁能管得了的。”
　　百里溪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似乎也觉得好笑。
　　傅知文一看到他扬起的唇角，当即又沉下脸：“所以如外面传言一般，是我姐倒贴。”
　　“不是。”
　　“那你为何连一场像样的婚仪都不给她？”傅知文眉头紧皱，“别找理由搪塞我，你连请柬都没送，摆明了是打算关起门来拜堂成亲。”
　　“我也想为她办得风风光光，可眼下确实不是能这么做的时候，这一点是我不对，但我可以承诺，有朝一日定会百倍补偿她。”百里溪耐心解释。
　　傅知文对朝堂之事也不是一无所知，一听他的话便知道怎么回事了，犹豫片刻后又问：“你与四殿下真是同盟？”
　　“嗯。”
　　“我竟是从未看出，”傅知文叹了声气，“如今储位争夺这般激烈，你还能护得住我姐吗？”
　　“以命保之。”
　　傅知文一愣，突然不知该说什么了。
　　另一边，傅知宁一脸神秘地拉着徐如意来了书房，将百里溪这些年为自己准备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详细与她说明每一样的来历与用处。
　　徐如意听得连连惊叹，最后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刚送来的嫁衣：“掌印这份心，真是太重了。”
　　“是呀，太重了。”傅知宁跟着笑。
　　徐如意抬头看她一眼，唇角扬起：“虽然不知你为何会突然要嫁他，可听傅知文说你要与掌印成亲时，我真是一点都不惊讶，总觉得就该这样，你们呀，是从小到大的缘分，这辈子合该在一起才对。”
　　“那……你不反对？”傅知宁试探。
　　徐如意一脸古怪：“我为什么要反对？”
　　“我以为你会像我爹一样，死活不答应才是，”傅知宁耸耸肩，“对了，舅舅和舅母呢？他们知道了吗？”
　　徐如意笑笑：“知道了，我娘没说什么，我爹跟你爹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反对，本来是要同我们一起来京都的，但被我娘给拉回去了。”
　　傅知宁失笑。
　　徐如意轻哼一声：“别理他们，咱们女子嫁人，最要紧的还是对方品性，若是嫁个品性不佳的，即便他是健全人又如何，还不是要受一辈子的苦，要是嫁个品性好的，纵然是太监，也能过得极好。”
　　说完，她停顿一下，“当然了，掌印究竟品性好不好，也确实难说，但他喜欢你呀，肯护着你呀，这便足够了，你说是不是？”
　　“嗯！”傅知宁点头，姐妹俩相视一笑，又开始摆弄这些东西了。
　　傅知文和徐如意一直留到晚上，用过晚膳之后才离开，傅知宁和百里溪一同将人送到门口，还不忘叮嘱一句：“你们今日来过，明日就别来了。”
　　“那怎么行，我要来送嫁。”徐如意当即反对。
　　傅知文也不高兴：“我千里老远回来，你当只是为了今日见一面？”
　　“如今多事之秋，与我们牵扯上也不好。”傅知宁无奈。
　　傅知文轻哼一声：“我明日肯定会来。”
　　“可是……”
　　“知宁，”百里溪打断她，“是他一番心意，你别推拒了。”
　　傅知宁欲言又止，半晌还是妥协了：“那你们明日来吧，但要瞒着家里，也别叫外人瞧见，以免又生出许多事端。”
　　傅知文这才满意，跟着徐如意上了马车，马车走出十余米了，又忍不住掀开车帘往后看，只见二人还立于房檐之下，百里溪垂着眼眸正与傅知宁说些什么，房檐上悬着的灯笼照在他脸上，形成一片柔和的光。
　　傅知文还是头回见这位掌印大人这般温柔，一时间有些怔愣。
　　“知宁从不在大事上犯糊涂，她做的选择，必然是对的。”徐如意低声道。
　　傅知文静了静，笑了：“嗯，我姐就是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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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成亲啦！

第 74 章 [V]
　　道别傅知宁二人后，傅知文将徐如意送回徐家老宅，只是到了老宅仍不死心：“你一个人住当真没问题吗？不如还是随我回傅家吧。”
　　“你是怕回去挨骂，所以特意叫上我吧？”徐如意挑眉。
　　傅知文气笑了：“你可真是狗咬吕洞宾，算了我不管你了，你爱住哪住哪。”说罢，便让车夫赶紧走。
　　徐如意叫住他：“明日别忘了来接我。”
　　“你们徐家没马车？”傅知文反问。
　　徐如意昂起下颌：“我就要你来接，接不接？”
　　傅知文停顿一瞬，笑了：“接。”
　　“这还差不多。”徐如意轻哼一声转身回去了。
　　傅知文看着她进了院子，大门又重新关上，这才让车夫往家里赶。他答应傅通回来劝傅知宁，结果任务没完成，还给自己认了个姐夫，想来回去肯定是要挨骂的。
　　……挨骂就挨骂吧，谁叫自己阳奉阴违呢。傅知文叹了声气，等到家之后，第一件事便是问傅通在哪。
　　“李大人夫妇来了，老爷和夫人都在前厅招待呢。”下人恭敬道。
　　李成夫妇，李宝珠的爹娘？他们来做什么？如今朝局明朗，百里溪与四殿下同盟，和二殿下则剑拔弩张，如今傅知宁要与百里溪成亲了，而李宝珠则是二殿下的妾室，眼下这种形势，怎么也该避嫌才对，怎么会突然来了？傅知文皱了皱眉，犹豫一瞬后还是去了前厅。
　　“爹，娘，李伯伯，李伯母。”他见了人，挨个行礼。
　　傅通一看他回来了，顿时有无数话想问，可碍于有外人在场，也只能忍住了。李成笑呵呵地看着傅知文：“知文何时回来的，怎么没同伯伯说过。”
　　“今日刚回，还未来得及去府上拜访，伯伯恕罪。”傅知文恭敬道。
　　李成笑着点点头，一旁的李夫人慈爱问：“不是去游学了，怎会突然回来，莫非……是为了送知宁出嫁？”
　　此言一出，气氛随之一冷。
　　周蕙娘讪笑一声：“知文是想家了才回的。”
　　“那你可知道知宁的事了？”李夫人继续关心。
　　傅知文一看她八卦的神色，瞬间明白是自己想多了，他们并非代表二殿下来探傅家口风，纯粹是看热闹的。
　　李夫人见他不说话，轻轻叹了声气：“你说说，咱们这两家的女儿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去做了妾室，一个闹着嫁给太监，这可真是……”
　　说着话，还假模假样地拿帕子擦擦眼角。
　　傅知文似笑非笑：“都说宁做农□□不做高门妾，李小姐确实可惜了。”
　　李夫人一顿，讪笑：“是啊，可惜了。”
　　说完，又扭头看向周蕙娘，“之前吴老夫人整日带着知宁，我还以为她要嫁进吴家了，还想着咱们两家总算有个出息的了，不成想是世事难料啊！”
　　“……是啊，世事难料。”周蕙娘只觉如坐针毡，恨不得快点送客，然而这个时候客人不说走，自己若是催促，只怕会叫人觉得是气急败坏。
　　如今脸已经丢干净了，最起码气度不能输。
　　厅内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李家夫妇接着追问明日的婚事，傅通先坐不住了，找个理由将傅知文叫了出去。
　　父子二人一路走到偏厅，傅通这才询问：“如何，她改变主意没有？”
　　“没有。”傅知文回答。
　　傅通的脸顿时黑了，偏偏碍于客人还没走，只能生生将火气忍下：“你是不是没好好劝？这点小事你都做不好，你还能做成什么？！”
　　“我姐有自己的想法，我劝不住不也正常，”傅知文皱眉，“爹你还是放宽心吧，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又如何知道她嫁给百里溪不会幸福？”
　　“嫁给一个太监能有什么幸福！真是丢了我傅家八辈祖宗的脸！”傅通恨恨开口。
　　傅知文扯了扯唇角：“我姐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维系傅家八辈祖宗脸面的傀儡，爹你何时才能明白这一点？”
　　“你……”
　　偏厅里，父子俩火药味十足，正厅里氛围也好不到哪去，周蕙娘独自应付李家夫妇，心不在焉地思索要不要干脆装晕送客。
　　正想得认真时，李夫人突然问：“我听外头人说，知宁前几日便被傅大人给赶出去了，如今一个人住在百里溪办下的宅子里，这件事可是真的？”
　　“我也不太清楚。”周蕙娘敷衍。
　　李夫人叹了声气：“看来傅大人这回是真生气了，不过再怎么说，那也是自家女儿，明日就该成婚了，怎么也该提前接回来，让她从家里出嫁，否则这算怎么回事啊。”
　　“老爷他有自己的考量，我不过是个继母，不好多打听。”周蕙娘继续敷衍。
　　李夫人点了点头：“也是，你的确不好说什么，”说罢，话锋一转，“不过这样也好，他若真能狠下心，舍了这个女儿，将来说出去，旁人也知道他不是那等卖女求荣的人，傅家也并非什么不堪的门户，知文也不至于被连累，将来照样能娶个好姑娘。”
　　听到她提起儿子，周蕙娘眼眸微动，刚要附和两句，便听到李成笑了一声：“你呐，也是不了解傅大人，才会说出这种话。”
　　“什么意思？”李夫人好奇，周蕙娘也看了过来。
　　李成摇了摇头：“当初郡公爷之子钱毅的事，你们可还记得？”
　　周蕙娘一愣，随即想起来了：“记得，郡公爷的独子身亡，死后手里一直攥着知宁的耳环，郡公爷便咄咄逼人，非说是知宁害死了他儿子，后来还是锦衣卫找出了凶手……”
　　“虽然找出凶手，可郡公还是觉得是知宁克了钱毅，为了逼傅大人交出知宁，还以知文的性命相逼，饶是如此，傅大人都没舍得交人。”李成缓缓说出当初真相。
　　周蕙娘一愣，脑子瞬间空白。
　　李夫人惊呼一声：“傅大人可真是……”
　　“所以啊，傅大人爱女心切，当初生死之际都没舍得知宁，怎么可能舍得断绝关系，如今把人赶出去，恐怕也只是一时气愤，将来气消了，照样是要接回来的。”
　　“那也不能因为偏疼女儿，就彻底不管儿子了吧？若他真认下百里溪这个女婿，将来谁还肯将姑娘嫁给知文？知文真是太可怜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愈发热闹，周蕙娘双眼无神，许久都不发一言。李成夫妇见无人接话，一时间也有些尴尬，又说了两句便主动离开了。
　　一路走到后门，坐上马车后两人才叹了声气。
　　“咱们这事儿做得实在不地道。”李成摇了摇头。他跟傅通相识多年，若非二殿下要他来挑拨，并答应事成之后会考虑将宝珠扶为侧妃，他绝不会如此。
　　李夫人倒是淡定：“我们也不全为了自己，如今知宁名声是彻底坏了，唯有与她划清界限，傅家才能保全不是吗？”
　　李成沉默片刻，认同地点了点头。
　　傅家偏厅，得知李成夫妇离开后，傅通当即便要带人去将傅知宁接回来，傅知文着急地跟在后面劝阻，父子俩拉拉扯扯，闹得院子里一团糟。
　　“你们够了没有？！”周蕙娘突然训斥。
　　父子俩看去，傅知文忙道：“娘，你劝劝爹，这个时候闹上门去像什么样子。”
　　“谁也劝不了，我今日必须要将那个不孝女给带回来，不能让她丢了傅家脸面！”傅通说完，黑着脸便要离开。
　　周蕙娘忍无可忍：“你要是敢去，我就与你和离！”
　　傅通猛地停下，半晌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敢去，我就与你和离，”周蕙娘气得颤抖，死死盯着他，“你愿意跟着她丢人，我不干涉，但你不能害我的儿子一起丢人。”
　　“你是不是疯了？”傅通黑脸。
　　“我就是疯了！疯也是被你逼疯的！她生来就是嫡女，她身份尊贵，整个傅家都宠着她向着她，什么好东西都是她的，知文这个唯一的儿子都得处处让着她，这些年我说过半个不字没有？”周蕙娘颤抖着，猛地推了他一把，傅通没想到她会突然动手，一时站不稳险些摔了。
　　“爹！”傅知文惊叫一声，连忙扶住他。
　　周蕙娘眼睛通红：“可是傅通，偏心也该有个度，你怎能为了她就搭上我知文的前途，搭上我知文的命？！今日你若敢去，我便与你和离，知文随我回娘家去，也省得被你连累名声，将来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傅知文皱眉：“娘，你冷静点……”
　　“你若敢不答应，我就死在你面前！”周蕙娘厉声呵斥傅知文，傅知文瞬间没音了。
　　傅通怔愣看着周蕙娘，许久之后憋出一句：“我将你扶正，倒是不知道你还怨恨上了。”
　　“若早知道扶正之后会过得如此委屈，我倒宁愿做个妾室，”周蕙娘眼圈愈发红了，“不对，若是早知道，我就不该进傅家的门。”
　　傅通嘴唇动了动，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周蕙娘深吸一口气：“你自己想吧，是要儿子和我，还是要知宁，想好了就告诉我，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说半个不字。”
　　说罢，她看向傅知文，“知文，随我回去。”
　　傅知文抿了抿唇，当即扶着她往主院去了。
　　母子俩沉默一路，一直到进了寝房，周蕙娘才露出疲意：“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无理取闹，不顾念一家子骨肉亲情？”
　　傅知文安静看着她，许久之后握住她的手：“娘，对不起。”
　　周蕙娘一愣。
　　“我……这么多年，不是读书便是围着姐姐转，却独独忽略了你的感受，”傅知文声音晦涩，“这么多年，你肯定受了许多委屈吧？”
　　周蕙娘眼睛一酸，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夜色渐深，傅通在院中站了一整晚，等到天蒙蒙亮时，一向笔直的后背也有些弯了。
　　周蕙娘到天亮才睡，傅知文陪了她一夜，直到她睡熟才从主院出来，回房后简单洗漱一番换件衣裳便要出门，却在上马车的时候，见到了早已等在原地的傅通，还有他旁边惴惴不安的莲儿。
　　“爹。”他唤了一声。
　　傅通微微颔首，将手里捧着的木盒递给他：“这是……知宁母亲留下的田契铺面，她走得急，东西没收拾，你替我将这些交给她，还有莲儿，你也一并送过去，告诉她、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却始终说不出口。
　　傅知文隐隐察觉到什么，顿时有些慌了：“爹，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你娘说得对，我不能为了她一个，就搭上整个傅家，搭上你日后的前途，”傅通深吸一口气，“所以你告诉她，我不会再找她，她也不必再认我这个爹，待会儿我便去户部递条子，彻底与她断绝父女关系，将来她过得是好是坏，都与傅家无关，这辈子都不必再登门了。”
　　“爹……”
　　“去吧，去吧。”傅通有气无力，摆摆手便转身离开了。
　　傅知文想追过去求情，莲儿却拦住他：“少爷，老爷已经做了决定，你再劝也是无用。”
　　傅知文双手死死攥拳，最终还是松开了。
　　另一边，百里溪私宅。
　　嫁衣繁琐，傅知宁一个人穿不了，百里溪便亲自帮她一件件穿上。傅知宁张着双臂任由他服侍，嘴上还抱怨：“这衣裳是好看，可惜太麻烦了，还得你帮忙才行。”
　　“无妨，总归也是我来脱，权当先熟悉一番。”百里溪噙着笑说道。
　　傅知宁愣了愣，脸颊倏然红了：“你怎么这么……”
　　“这么什么？”百里溪看向她。
　　“不正经！”傅知宁啐了一声。
　　百里溪失笑，将她扶到梳妆镜前坐下：“好看。”
　　傅知宁看着镜中自己，恍惚之后突然想到什么：“……糟了，没请梳妆的婆子！”
　　百里溪一顿，也跟着皱眉：“是我疏忽了，我现在便去四殿下那儿借几个人。”
　　话音未落，外面便传来欢快的声音：“小姐！”
　　傅知宁眼睛一亮：“不用借人了。”
　　话音刚落，莲儿便先跑了进来，徐如意和傅知文紧随其后。
　　“小姐！你今日太漂亮了！”莲儿惊喜。
　　傅知宁失笑：“本打算成完亲再去接你，没想到你提前来了。”
　　莲儿想到什么表情一僵，随即又笑道：“今日是小姐大婚，这么重要的日子奴婢当然要提前来。”说着话，便主动接过了梳妆的活计。
　　徐如意也凑过来，爱不释手地摸她嫁衣：“知宁，这衣裳太好看，是哪家的绣娘，我日后成亲也要做一件。”
　　“这个你得问掌印了。”傅知宁眨了眨眼睛。
　　百里溪扬唇：“徐小姐若是喜欢，我便派人去再定一件。”
　　“掌印大度，那如意就不客气了。”徐如意笑道。
　　她与莲儿一左一右凑在傅知宁身边忙活，傅知文却只是远远站着，傅知宁从镜子里看他，便只看到他沉重的眉眼，以及他手中捧着的木盒。
　　她静了一瞬，隐隐猜到了什么。
　　莲儿手巧，很快便为她盘好了发髻，正准备做别的时，傅知宁突然拦住她：“园子里开了一株绿菊，你们可要去瞧瞧？”
　　莲儿顿了顿，徐如意立刻牵住她的手：“去去去，我们还没见过绿色的菊花呢，现在就过去。”
　　说着话，两人便往门外走，正准备进门的小厮赶紧避过，这才进屋禀告：“掌印大人，四殿下来了。”
　　“我先过去。”百里溪说完，看了傅知文一眼便离开了。
　　房间里很快便只剩下姐弟俩，傅知宁笑着看向傅知文：“你好像还没夸姐姐好看。”
　　“姐……”傅知文有些哽咽。
　　傅知宁朝他招了招手，傅知文乖顺上前。
　　“这里头，可是我的全部身家？”傅知宁打趣。
　　傅知文见她已经猜到，便也不再隐瞒，直接将东西递给她。傅知宁打开看了眼，不止有母亲留下的东西，还有一部分傅家的家产，她脸上的笑意淡了淡，许久都没说出话来。
　　“……父亲心里还是有你的。”傅知文挣扎道。
　　昨晚的事之后，他突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一边是母亲，一边是姐姐，他无法选择，也不能干涉，可归根结底还是选了母亲。
　　傅知宁看到他哽咽便觉得好笑：“这是好事，你难受什么？”
　　“好事？”傅知文看向她。
　　傅知宁挑眉：“是呀，他主动提了，我也就省事了，否则过几日还得再去气气他，逼他与我断绝关系。”
　　傅知文怔愣。
　　傅知宁看着他茫然的神色，一时间有些愧疚：“抱歉啊知文，我从决心嫁给清河哥哥时便想好了，要与傅家彻底断了往来。”
　　“你……”傅知文不傻，很快便回过味来，一时间更加难受，“你倒是考虑周全。”
　　“别难过嘛，这只是权宜之计，等到将来四殿下登基，我再回家道歉，爹和夫人肯定也不会再与我这个晚辈计较，”傅知宁哄道，“今天是我大好的日子，你给我高兴点。”
　　傅知文失笑，半晌轻呼一口气：“姐，待会儿我背你去喜堂吧。”京都城有成亲时兄弟背着上花轿的习俗。
　　傅知宁也跟着笑：“好。”
　　姐弟俩把话说开了，傅知宁将木盒装进抽屉，便叫莲儿他们进来了。
　　不知不觉很快到了晌午，吉时一到，徐如意跑去放了串炮竹，拉着莲儿嬉笑着拦在门前，要换了婚服的百里溪封个红包，傅知文也跟着起哄，非要姐夫表示一下诚意。
　　傅知宁本以为今日一切从简，这些闹腾事是没有的，百里溪也是没想到这一层，顿时被拦在了门外。
　　“事后补事后补，他百里溪若是不给，孤来给总行了吧，”赵怀谦笑着打圆场，“切莫耽误了吉时。”
　　“那可不行，现在就开始敷衍了，我如何相信他将来会对知宁好？”徐如意叉腰。
　　傅知文立刻附和：“没错，四殿下，我虽然尊敬您，可今日这事儿，谁都不好使！”
　　新郎官接亲时，娘家小辈惯是要讨赏钱的，从赏钱的多少也能窥见夫家心意，这一道万万不能少。
　　“对对对，必须得有点诚意才行。”莲儿也大着胆子提要求。
　　百里溪扫了三人一眼，一抬手便有十余个暗卫出现，徐如意吓了一跳，赶紧躲到傅知文身后：“干什么？你还想打我们不成？”
　　“我哪敢。”百里溪勾唇。
　　说话间，几人便不见了，徐如意顿时又嚣张起来：“掌印大人，别以为吓唬吓唬我们就妥协了，今日你若不给赏钱，你就别想接我姐。”
　　傅知宁嘴角抽了抽，很想把他拎走，但对上百里溪的视线后又忍住了。
　　片刻之后，先前消失的几人重新出现，抬了三个大箱子摆到三人面前，一打开满当当的黄白之物，简直要照瞎众人的眼睛。
　　“一人一箱，分了吧。”百里溪淡定开口。
　　徐如意咽了下口水：“我的亲娘耶……”
　　“……这确定是金子吗？为什么会发光？奴婢眼睛都快瞎了。”莲儿跟着喃喃。
　　傅知文最先回过神来，本还想再难为他一番，耳朵突然被揪住了。
　　“赶紧蹲下！”傅知宁呵斥。
　　傅知文哎哟哎哟地叫，见傅知宁毫不留情，只能不情愿地低下身，傅知宁轻哼一声，盖好盖头便趴上他的后背：“赶紧的，谁若敢误了我的吉时，我饶不了他！”
　　“还没拜堂呢，就开始外向了。”徐如意抱怨。
　　傅知宁冷笑一声，徐如意顿时后颈一紧，赶紧和莲儿一左一右扶着她，朝着喜堂去了。
　　赵怀谦哭笑不得地看这群人远去，这才扭头看向百里溪：“他们是不是把你这个新郎官给忘了？”
　　百里溪看他一眼，大步追了过去。
　　“急什么？”赵怀谦调侃。
　　“怕误了吉时，会挨骂。”百里溪清浅回答。
　　赵怀谦：“……”
　　进了喜堂，便是拜天地，虽然今日来的人不多，可托徐如意和傅知文的福，傅知宁耳边始终乱糟糟的，她本人也有些晕乎，拜完堂还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直到百里溪牵住她的手，低声唤一句：“夫人。”
　　她才猛然惊醒，心底一片酸软。
　　拜过堂便是喜宴，满打满算都不够一桌，徐如意和傅知宁将莲儿也拉坐下，莲儿再三推拒，也抵不过众人坚持，最后只好坐下。
　　“姐夫，我敬你一杯，你日后一定要待我姐好，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傅知文举杯。
　　傅知宁斜了他一眼，刚要提醒他注意分寸，百里溪便应了他这一杯。
　　赵怀谦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杯也太没诚意了，不如再饮三杯如何？”
　　百里溪果然应下。
　　赵怀谦和傅知文对视一眼，便默契地开始灌酒，百里溪来者不拒，很快便趴在桌上起不来了。傅知宁忍了又忍，最后忍无可忍，直接将两人给赶了出去。
　　“总共就四个宾客，你还送走俩。”徐如意为傅知文抱不平。
　　傅知宁盯着她看了片刻，露出一个微笑。
　　徐如意：“……”
　　一刻钟后，仅剩的莲儿乖巧起身：“小姐，你和姑爷也累了，奴婢就不打扰了，自己随便找个偏房住下就是。”
　　“乖。”傅知宁颇为满意。
　　赶走了这些不速之客，她叹了声气回头，便看到百里溪一脸淡定地坐直了身子。
　　“……你没醉？”
　　“洞房花烛，醉了岂不可惜？”百里溪眼底一片清明，显然刚才都是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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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掌印：我醉了，我装的

第 75 章 [V]
　　虽然百里溪表现还算清醒，可傅知宁眼睁睁看着他喝了那么多酒，始终觉得不太放心，一直到回了婚房，还在不住地问要不要给他煮醒酒汤。
　　百里溪都无奈了：“夫人，你何时变得这么啰嗦了？”
　　“我也是关心……你唤我什么？”傅知宁睁大了眼睛。
　　百里溪唇角微扬，定定瞧了她半天后开口：“夫人。”
　　傅知宁怔怔与他对视，脸颊倏然泛起一抹红：“你你怎么……”
　　百里溪不答，顺手拿过盖头为她盖上：“按规矩，拜完堂你该一直蒙着盖头等我，可那样时间太久，你一个人又会无聊，这才放你出去一起宴饮，眼下宾客都散了，这一道还是补上吧。”
　　说着话，他俯身凑到她耳边，隔着火红的盖头压低声音：“毕竟，我从许久之前，便想这么做了。”
　　傅知宁脸颊越来越红，身子都跟着热了，一整日没有出现的羞窘，这一刻突然尽数冒了出来。她轻呼一口气，默默攥紧了衣裙。
　　红色的盖头缓缓被揭开，两个人渐渐对上视线，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对方。
　　许久，傅知宁红着脸唤一句：“夫君。”
　　百里溪眼底笑意更深，抚着她的腰亲了她一下：“知道洞房花烛要做什么吗？”
　　“……知道。”傅知宁突然不敢看他。
　　百里溪却起了坏心思：“真知道？”
　　傅知宁又点了点头，察觉到他还想逗自己后，当即嗔怪地看他一眼。百里溪轻笑一声，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那便开始吧，首先，得将你这身繁琐的嫁衣脱下来才行……”
　　一刻钟后，傅知宁只着中衣，看着面前两大箱子案册，懵了。
　　“我的全部身家，大约便是这些了，其中铺子两百间良田几千亩，具体也没数过，既然已经成了亲，这些合该全部交给你，你点一下。”百里溪不紧不慢地说。
　　傅知宁：“……你说的新婚夜要做的事，便是这个？”
　　“不然呢？你还想做什么？”百里溪玩味打趣。
　　傅知宁哪里不知道他是故意的，但这会儿也只能逞强：“没、没什么，我就是想做这些。”
　　百里溪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在她翻看案册时又想到什么：“对了，四殿下也送了几箱东西，如今在库房存着，你若想要便自己去取，如意与知文也送了东西，都在一处放着。”
　　“嗯，知道了。”傅知宁说着，继续研究案册。
　　百里溪见她从一开始的做做样子，到渐渐开始上心，唇角的笑意就没放下过。寝房里静悄悄的，只剩下龙凤烛哔剥的响声，和书页翻过的动静。
　　许久，傅知宁看到家产中某间店面，顿时震惊地看向百里溪。
　　百里溪勾唇：“怎么了？”
　　“……珍宝阁是你的？”傅知宁难掩惊讶。
　　百里溪挑眉：“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你知道我在珍宝阁花了多少钱吗！”傅知宁气愤叉腰，“而且每次都是给你买东西，我这么多年攒的那点家当全贴里面了，结果你告诉我它是你的？合着我一直拿着钱在你这儿买了东西送你，最后东西是你的钱也是你的，我什么都没落着？！”
　　“怎会是什么都没落着，如今整个珍宝阁不都是你的了？”百里溪好笑道。
　　傅知宁不满：“那怎么一样，如果早知道珍宝阁是你的，我直接免费拿多好！”
　　“你倒是不客气。”百里溪眼底笑意愈发深了。
　　傅知宁撇嘴：“我与你客气什么。”
　　“别气了，我又非刻意瞒着你，那里头许多东西都是司礼监流出来的，你去过司礼监这么多次都没发现，还能怪我不成？”百里溪打趣。
　　……有道理，但傅知宁仍然愤懑。
　　百里溪见状，干脆走到她面前：“闭眼。”
　　“干什么？”傅知宁警惕。
　　百里溪还是两个字：“闭眼。”
　　傅知宁狐疑地看他一眼，最后不甘心地将眼睛闭上了。
　　片刻之后，他突然靠近，冰凉的手指抚上她的耳垂，她颤了一下，咬住下唇才没闪躲。忍了片刻，两只耳环似乎都被取下来了，傅知宁刚想问怎么了，耳朵上便多了一对更加轻巧的。
　　“好了。”百里溪悠悠开口。
　　傅知宁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后跑到梳妆台前，看到耳朵上戴的小玉珠后，顿时愣了愣——
　　是她前几日在珍宝阁给百里溪买玉簪时，没舍得买的那对耳环。
　　“不生气了？”百里溪从背后将人抱住。
　　傅知宁犹豫一下，思考不生气了会不会显得她太好哄。百里溪仿佛看出她的想法，眼底是浅淡的笑意：“别气了，带你出去玩。”
　　“……现在？”傅知宁疑惑。
　　百里溪应了一声，牵着她走到柜子旁，亲自为她挑了一身衣裳。
　　重新梳洗更衣之后，已经过了子时，或许是因为今日成婚的缘故，傅知宁非但不觉得困，反而隐隐透着一股欣喜，半点睡意都没有。
　　出门的时候没坐马车，也没有骑马，只是两个人手牵着手在路上走。早已过了宵禁，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偶尔巡逻的兵士经过，每当要遇上时，百里溪总会及时带她躲进暗处。
　　这种随时可能被抓住的刺激感，让傅知宁心跳都快了几拍，在又一次成功避开兵士后，她终于忍不住问：“我们要去哪？”
　　“去赵良毅家。”百里溪回答。
　　傅知宁愣了愣：“去他家做什么？”
　　“做客。”
　　傅知宁：“……”骗鬼呢？
　　百里溪看到她的表情就忍不住笑：“走吧，到了你就知道了。”
　　京都权贵圈子总共就这么大，几乎所有人家都离得不算远，两人虽是走路，但很快也到了地方。傅知宁站在高墙外，一脸茫然地看向百里溪：“要敲门吗？”
　　百里溪给出的回答，是抱着她直接跳进了院子里。
　　赵良毅家中的守卫，比起街上的不知要多多少，傅知宁顿时更紧张了，时刻抓住他的袖子不放，百里溪干脆将她打横抱起，闪躲着溜进厨房。
　　“要做什么？”傅知宁压低声音问。
　　百里溪看她一眼，递了壶油给她。傅知宁不明所以地接过，然后就看到他拿了更大的一桶。她一脑门子疑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直到看到他停在一间疑似书房的地方，要将油泼上去，这才明白他要做什么。
　　傅知宁赶紧把人拉住：“你干嘛！”
　　“他找你麻烦，我总得回敬他点什么。”百里溪缓缓开口。
　　傅知宁闻言一顿。
　　今日她与傅知文单独说话时，傅知文也提了几嘴李成夫妇昨晚来家中做客的事，再想想傅通突然下了决心要断绝关系，傅知文还左右为难，不难想到这其中肯定有李成夫妇的手笔，而他们夫妇虽然平日总喜欢高人一头，但也没必要冒着两家断交的风险，专程跑来挑拨是非，所以应该是得了赵良毅的授意。
　　她很快想通了其中关窍，却从头到尾没与百里溪说过一句，不知他是如何知道的。
　　“你什么都写在眼里，我自然能看出来。”百里溪温声道。
　　傅知宁无声地弯了弯唇角，很快又冷静下来：“我觉得这样不好，还是别烧了。”
　　百里溪没想到她会反对，一时有些惊讶，但新婚夜还是想听她的，于是直接放下油桶：“那走吧。”
　　“走什么？”傅知宁一脸茫然。
　　百里溪顿了顿：“不是不烧了？”
　　“不烧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啊，来都来了……”意识到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傅知宁赶紧解释，“有赵良鸿这个前车之鉴，他肯定不敢在书房放什么重要物件，你就算烧了也对他没什么影响，大不了再换个屋子继续用，只会让我们白白辛苦，不如将这些油抹在门口，摔他一跤如何？”
　　百里溪：“……”
　　傅知宁越说越觉得是个好办法：“皇家规矩重，仆役即便进出房门，也只敢走偏侧，只有他走正中央，我们只需涂在那里，他明早上朝时，不就摔倒了？”
　　说完，还一脸期待地看向百里溪。
　　“甚……好。”百里溪忍着笑夸奖。
　　傅知宁顿时开心了，催着他去找赵良毅的寝房。
　　赵良毅光是妾室如今就有二十几房，想找到他并不容易，好在他近来足够谨慎，每到一处便会带上无数守卫，他们只需看哪里戒备最森严，便能找到他在哪了。
　　往地上抹油可比直接烧房子难度高，百里溪干脆将傅知宁藏在园子里，自己独自一人去完成此事，之后又回来接她，一同将油桶放回原处。
　　“能不能摔到他，就看运气了。”百里溪拍拍手。
　　“肯定能。”傅知宁笑呵呵。
　　百里溪好笑地看她一眼，从赵良毅府中出来后，又带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傅知宁认出是去哪家的路，赶紧拉住他：“李家就算了吧，若是赵良毅一人出事，他们未必能怀疑到我们头上，可若是李家也出事，那他们肯定知道是我们做的了。”
　　“知道又如何？”百里溪反问。
　　傅知宁：“……”也是，现在立场分明，知不知道又怎么样。
　　她瞬间被说服了，高高兴兴跟着百里溪，去李家放了一把火。
　　当李家传出慌乱的惊叫声时，两人牵着手逃离，一直跑出好远傅知宁还在笑。
　　“有这么高兴吗？”百里溪唇角上扬。
　　傅知宁点头：“高兴，真有趣。”
　　“有趣的话，这一排房子，我们挨个烧过去如何？”百里溪打趣。
　　傅知宁不知他这句话存了多少真心，赶紧摆手：“不用了不用了，现在高兴得刚刚好，再高兴下去就要乐极生悲了。”
　　百里溪也不勉强，牵着她的手慢悠悠往前走。
　　不知不觉天都快亮了，路上巡逻的兵士逐渐少了，二人迎着黎明的朝露，安静走在大街上，耳边只剩下彼此的心跳与呼吸。
　　许久，傅知宁轻声道：“既然出来了，便陪我去个地方吧。”
　　这一夜百里溪千依百顺，自然不会拒绝。傅知宁笑了笑，拉着他朝着城郊走。百里溪看着熟悉的路，隐约猜到她要去哪，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
　　傅知宁这一夜几乎走了半个月的路，却始终不觉得累，眼睛总是亮晶晶的。
　　两人走了许久，最后到了一片无名墓地。天还未亮，墓地无人看守，傅知宁带着百里溪溜进去，顺着小道一路往前走，最后停在一个立了无字碑的墓前。
　　傅知宁舔了一下嘴唇，小心向他解释：“这个……是我立的。”
　　“我知道。”百里溪温声开口。
　　傅知宁愣了愣：“你知道？”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傅知宁惊讶。
　　百里溪轻笑一声，温和地看向无字碑：“进宫三年后吧，之前是不知道的。”
　　百里家是重罪，死后尸首烈火焚烧弃于江河，不得立碑不能入墓，他刚进宫那两年身不由己，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没办法为家人做些什么，等到有能力做些事时，身边竟已经找不到半点和百里家有关的东西，最终只能放弃这一想法。
　　却不曾想，偶然见到她偷偷摸摸往这边走，追上之后才发现这里有一座无字墓，彼时她母亲还在，也无亲朋好友离世，这座墓为谁而立，自然不言而知。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傅知宁叹了声气，这本是她最大的秘密来着。
　　“你每年都来，我就算想不知道也难吧？”百里溪失笑。
　　傅知宁看他一眼：“好像也是。”因为怕被人发现，她连清明都没有来过，只每一年百里家灭门忌日的十日后才悄悄来一趟，算算时间，还有两三个月便到了。
　　百里溪垂眸看向无字碑，墓园内风声呼啸，仿佛是谁在哭。他静静站了许久，才问：“里头……都埋了什么？”
　　“我那时候太小，母亲怕我闯祸，便在百里家行刑那日将我关了起来，等我跑出去时，百里家已经……”傅知宁轻呼一口气，“但是他们没将骨灰全部收走，总是剩了一些，我便偷偷溜进来捡走了，反正我是小孩子，也没人怀疑我在做什么。”
　　傅知宁忆起当时看到遍地灰白时，心口犹是一阵阵发闷：“这里头有骨灰、有百里伯伯送我的拨浪鼓，还有伯母送的花裙子，也有祖父给的诗文。”
　　提起诗文，两人都顿了顿，对视时唇角又开始上扬。
　　“是祖父给你做定亲信物的那本？”百里溪问。
　　傅知宁笑着点头。
　　当时她总往百里家跑，又是猫嫌狗不待见的性子，祖父为了图个清净，便送了她一本诗文，告诉她如果最后能全部背下来，便让她做百里家的孙媳，以后日日住在百里家。
　　能一直住在百里家，可是她小时候最大的梦想，也不管做孙媳是什么意思，回家之后老老实实背了好几日，最终还是因为贪玩放弃了，只是从那以后每回对上祖父都十分心虚，再不敢在他面前惹事。
　　“我到现在都没背下来，但还是做了百里家的孙媳。”傅知宁说完，笑着在无字碑前跪下，郑重磕了三个头，“祖父，您放心，我以后会照顾好清河哥哥，做个好媳妇的。”
　　百里溪轻笑一声，在她身边跪下：“不必做什么好媳妇，只需过得高兴便好，毕竟祖父最喜欢的，还是你高高兴兴的样子。”
　　“能一直在你身边，我就高兴。”傅知宁低下头，轻轻握住他的手。
　　百里溪看着两人十指相扣，唇角许久没有放下。
　　等从墓园出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傅知宁晕晕乎乎地跟着百里溪回到家，仍然有些不敢相信：“洞房花烛夜就这么过去了？”
　　“失望了？”百里溪反问。
　　傅知宁嘴角抽了抽：“倒不是失望，就是……感觉什么都没做，可仔细想想，又好像做了一堆事，我也说不好了。”
　　百里溪看着她纠结的样子，笑了一声将人拉进婚房：“无妨，我们再补一次。”
　　傅知宁：“？”
　　很快她便知道再补一次是什么意思了，被翻来覆去折腾时，只觉她家夫君真是了不得，跑了一夜仍有这么大的精力做这些事。
　　好不容易熬到晌午用膳，百里溪总算放过了她，她神色恹恹地坐在桌前吃饭，吃到一半时突然有暗卫来，在百里溪耳边说了什么，又很快匆匆离去。
　　“怎么了？”傅知宁好奇。
　　百里溪看向她：“二殿下早起摔了一跤，腿断了。”
　　傅知宁啊了一声：“二殿下真可怜。”
　　百里溪勾起唇角，觉得她现在这个表情怎么看怎么讨打。
　　虽然婚事简办，也没宴请宾客，但百里溪还是按照规矩休沐三天。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百里溪要重新回司礼监当差了，而在此之前，两人还要进宫谢恩。
　　傅知宁这些日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沉浸在和百里溪的小日子里，如今又要去面对外面那些风浪，突然就懈怠不少，光是早上梳洗时，便已经叹了两次气。
　　“不必担心，我见过圣上便去接你。”百里溪安慰。
　　他们谢恩要分头行动，百里溪去赵益那儿，傅知宁则要去齐贵妃那里。
　　如今两个皇子水火不容，朝中局势一触即发，傅知宁想也知道，齐贵妃不可能给自己好脸色，刁难是小，就怕她趁机做些什么。
　　“你若实在不想去，那便不去了，我一个人去便好。”百里溪见她不高兴，到底还是妥协了。
　　“那怎么行，”傅知宁看他一眼，“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我既然与你成亲，便早就想到今日了，我不怕的。”
　　百里溪闻言，无声地握住她的手。
　　两人收拾妥当，便径直进宫了，在走到御花园时分开，傅知宁随着引路的宫人一路到了承乾宫。刚到地方便看到齐贵妃坐在堂前，下方还有赵良毅的几个妾室，其中李宝珠也在。
　　不会是赵良毅跟她们告状，她们来找她麻烦了吧？傅知宁垂下眼眸，恭敬走进厅内：“参见贵妃娘娘，参见各位夫人。”
　　李宝珠扯了一下唇角，唇角勾起嘲讽的笑。
　　齐贵妃看着堂下挽了发髻的傅知宁，眼底满是不屑：“本宫倒是头一回知道，原来嫁了太监也是要挽妇人发髻的。”
　　此言一出，堂上顿时冒出小小的嬉笑声。
　　傅知宁反而松了口气，确定赵良毅没找齐贵妃告状，一脸平静地接受了她的嘲笑。
　　“傅小姐……不对，百里夫人，”一个娇滴滴的女子掩唇轻笑，“姐妹们是好奇，嫁给太监，可与嫁给寻常男子有什么不同吗？”
　　“妾身没有嫁过寻常男子，不知有何不同。”傅知宁温和回答。
　　另一人又道：“太监臭烘烘的，一股子酸味，听说身上的伤疤也极丑，不知掌印大人会不会有所不同，百里夫人亲眼瞧见没有，是什么样的呀？”
　　“对呀，是什么样的，你与我们说说呗，我也挺好奇太监如何与女人圆房的。”
　　“你可真是，竟喜欢听这种污糟事，也不嫌恶心。”
　　“你难道不喜欢？”
　　众人纷纷附和，各种逼她提洞房花烛夜的事，反倒是李宝珠冷眼旁观，没有掺和的兴趣。
　　傅知宁能清楚地感觉到她们的恶意，再看上头坐着的齐贵妃，在众人的你一言我一语中扬着唇角，仿佛在听什么有趣的事，却丝毫没有叫她起来的意思。
　　傅知宁想过，自己来了必然要受许多侮辱，可没想到这些侮辱不是冲自己来的，而是字字句句都有关百里溪。如今百里溪并非太监，她听了倒觉还好，可若他是呢？这些话一字字一句句，会不会像尖刀一样刺进她的心脏？
　　傅知宁安静看着这群人嬉笑，脑海只有一个想法——
　　凭什么？
　　她们凭什么？
　　“嫁给太监，确实不同于嫁给正常男子。”傅知宁一开口，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好整以暇地等着听她接下来的话。
　　傅知宁在众人的视线中缓缓扬唇，“要说最大的不同，大概是太监不能传宗接代，妾身和掌印这辈子，恐怕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此言一出，满屋子女人瞬间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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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V]
　　正厅之内一片寂静，瞬间没了刚才的热闹。
　　傅知宁怯生生地看向贵妃：“妾身、妾身可是说错了话？”
　　如今二殿下无法诞育子嗣一事虽然闹得满城风雨，皇家却从未承认过，尤其是齐贵妃与赵良毅，更是不会承认自己这一脉有断了的可能。
　　因此听到傅知宁故作不解的反问，齐贵妃非但不能动怒，还得保持微笑：“傅小姐聪慧过人，又怎会说错话？”
　　“那就好。”傅知宁轻呼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笑。
　　齐贵妃心里愈发憋火，静了许久突然笑了一声：“本宫真是年纪大了，怎么又唤你傅小姐了，且不说你如今已嫁做人妇，不能再称为小姐姑娘之类的，就是这个傅字也多有不妥，毕竟傅通已经同你断绝关系，你也不是傅家的人了。”
　　啧，还真是半点不落下风。傅知宁知道自己刚才那句正常男人能生儿育女，对齐贵妃的杀伤力太大，为了避免再争辩下去她突然发疯，还是决定让让她。
　　这般想着，傅知宁便红了眼圈，一脸颓丧地跪坐在地上。
　　齐贵妃看着她蔫蔫的模样，总算舒了一口恶气，一旁的妾室们相当有眼力见，当即就着她被逐出家门一事大说特说。傅知宁低着头假装难过，听得烦了便拿着手帕擦擦不存在的眼泪，一副恨不得撞死在这里的样子。
　　她的婚事是赵益所赐，今日进宫也是谢恩来的，若真是在承乾宫出了什么事，少不得要有些风言风语，说贵妃与圣上作对之类的。齐贵妃也是顾及这一点，才没在她讥讽赵良毅不能生的时候罚她，现在眼看着她被打击得体无完肤，便也见好就收。
　　“行了，时候不早了，你且回去吧。”齐贵妃慢条斯理地开口。
　　傅知宁心里默默松一口气，谢恩之后便要起身，结果因为跪太久双膝发麻，又一次跌坐回去。厅内顿时响起一阵轻笑，傅知宁只当没听到，也不着急起来，等双腿舒服些后才起身离开。
　　从承乾宫出来，傅知宁悄悄伸个懒腰，没等彻底放松下来，便在宫外拐角处迎面遇上了赵良毅。此刻他坐在四轮车上，一只脚缠了层层白布，看到她后表情晦暗，一副早就等在这里的阵势。
　　傅知宁顿了顿，主动上前行礼：“二殿下。”
　　说罢，故作惊讶地问，“殿下这是怎么了？”
　　“明知故问？”赵良毅冷笑一声。
　　傅知宁满脸不解：“妾身不知殿下的意思。”
　　“还装？李成夫妇前一日去傅家做客，翌日家中便走了水，孤也突然踩到菜油摔断了腿，这么多巧合，你敢说与你无关？”赵良毅眯起眼睛。
　　傅知宁更无辜了：“妾身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李家出事与妾身何关，殿下出事又与妾身何关？殿下可是找到了什么证据，证明是妾身做的了？”
　　赵良毅盯着她看了片刻，玩味地勾起唇角：“孤以前倒是小瞧了你。”
　　“若是无事，妾身便先行告退了。”傅知宁说着福了福身。
　　“一口一个妾身地自称，百里溪那阉货，能让你做真正的女人吗？”赵良毅凉凉开口。
　　这群人怎么回事，今日都逮着百里溪羞辱是吧？傅知宁扯了一下唇角：“殿下请自重。”
　　赵良毅挑眉：“孤不过是关心关心你，如何就不自重了？”
　　傅知宁顿时懒得与他多说，径直往前走去，在经过他的四轮车时，赵良毅突然开口：“你与百里溪暗度陈仓许久了吧？”
　　傅知宁停下脚步。
　　“当初与孤合作时，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之后如何用证据扳倒孤？”赵良毅看向她，视线犹如毒蛇一般。
　　傅知宁面色淡定：“殿下冤枉妾身了，当初与殿下合作，只是为了出一口恶气，再翻出来对妾身也没有半点好处，妾身如何会告知掌印，更何况后来流出的证据，也非巫蛊之术的证据，而是贵妃娘娘谋害先皇后的证据，与妾身又有什么关系？”
　　“这么说来，你从未帮着百里溪害过孤？”赵良毅勾起唇角。
　　当然害过，不然你腿是怎么断的？傅知宁一脸淡定：“妾身一介女子，对朝堂之事不懂不看，也不感兴趣。”
　　“好一个不懂不看不感兴趣，孤若再纠缠，倒显得孤不够大度了，”赵良毅抬眸，“可惜你选了百里溪，你如今说的每一个字，孤都不会再信。”
　　不信又能如何？傅知宁平静地看着他。
　　赵良毅似乎看出她的想法，顿时轻嗤一声：“你以为如今有百里溪给你做靠山，孤就不能将你如何了？别忘了巫蛊之术是你我二人合作，孤如今横竖都落了谋害大哥的名声，也不在乎再添一点罪名，大不了再禁足三日。”
　　说完，他倾身上前：“可是你呢？傅知宁，你觉得父皇对你，会像对孤一样仁慈吗？”
　　“自然不会，”傅知宁乖顺回答，“您是皇家血脉，是圣上最宠爱的儿子，妾身如何敢与您相比。”
　　“不会，那他会对你做什么？酷刑加身，还是直接赐死？”一想到这种可能，赵良毅连呼吸都兴奋地开始急促，“他会不会认定你是百里溪的一步棋，一步既能杀了赵良鸿，也能陷害我的棋子？又或者，他会不会觉得你是赵怀谦派来的？”
　　他越说表情越扭曲，傅知宁只觉得他快疯了，静了静后反问：“证据呢？”
　　赵良毅一顿，猛地看向她：“孤便是最大的证据。”
　　傅知宁轻笑一声：“若妾身没有嫁给掌印，您确实是最有力的证据，毕竟从旁人的角度来看，您完全没必要为了陷害一个小女子，就承认自己做下了巫蛊之术，可妾身如今和掌印成亲了……您猜圣上会相信您说的，还是觉得您为了拉四殿下和掌印下水，连死去的兄长都要再利用一次？”
　　赵良毅眼神猛然暗了下来，许久之后突然轻笑一声：“有意思，傅知宁，你真是太有意思了，孤如今是愈发想……”
　　“参见二殿下。”
　　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正在说话的两人同时一顿，傅知宁看到来人后笑了笑，当即迎了上去：“清河哥哥。”
　　时隔多年，这还是她第一次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唤他。
　　百里溪眼眸微动，牵住她的手后看向赵良毅：“二殿下别来无恙？”
　　傅知宁：“……”她清河哥哥大约是想将人直接气死。
　　赵良毅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很快又淡定下来：“内相何时瞎了，连孤受伤了都没瞧见？”
　　百里溪一顿，随意扫了眼他身下的四轮车：“咱家还以为殿下懒得走路。”
　　赵良毅冷笑一声。
　　百里溪适时提出告辞，牵着傅知宁的手便离开了。
　　“他欺负你了？”彻底离开承乾宫，百里溪第一要事便是追问。
　　傅知宁摇摇头：“没有，只是威胁我几句。”说罢，便将刚才的事完完整整地说了。
　　百里溪眸色沉郁：“放心，他不敢。”
　　“嗯，我知道。”傅知宁乖乖回答。
　　百里溪看她一眼，眸色缓和许多：“应付他们累坏了吧，我今日无事，带你出去走走？”
　　“不要，我想回家。”如今多事之秋，还是家里待着最安心。
　　百里溪没有强求，牵着人便直接出了宫，正准备上马车时，突然迎面遇上了傅通及其他几位官员。
　　傅知宁没想到这个时候会遇到他，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傅通直接沉下脸，径直往宫里去了，其他几个官员面露尴尬，最后顶不住沉默的气氛，先行向百里溪见礼：“掌印大人。”
　　“诸位大人午安。”百里溪微微颔首，仿佛没看见已经远走的傅通。
　　官员们见过礼，等百里溪一离开便开始窃窃私语。
　　“傅大人胆子也太大了，连掌印的面子都敢拂。”
　　“那是，他可是今非昔比，做了掌印的岳丈了，自然有资格甩脸子。”
　　“都断绝关系了，算什么岳丈，没看到掌印也完全不给面子吗？”
　　几人聊了几句，一进宫门便识趣闭嘴了。
　　大道上，奢华宽大的马车里。
　　傅知宁正心不在焉时，百里溪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她顿了顿抬头，没忍住笑了：“我没伤心。”
　　“不用太久，我会为你在天下人面前正名。”百里溪认真道。从前没娶她时，也接受了将来会失败的可能，但如今他必须成事。
　　“正不正名都无所谓，”傅知宁与他十指相扣，“我真没伤心，只是觉得他今日看起来，似乎有些老了。”
　　说完，她轻笑一声，“我爹这个人，做什么都高不成低不就，天性自私，偏偏也不是全然不负责，所以我对他总是狠不下心，也不愿亲近。”
　　“怪他吗？”百里溪问。
　　傅知宁摇了摇头：“可也不知该如何喜欢他。”
　　百里溪不再多言，只是攥紧了她的手。
　　今日为了进宫谢恩，傅知宁起得比平日早了将近一个时辰，一回到家便开始犯困，最后还是在百里溪的监督下勉强用了午膳，衣裳都顾不上脱便倒在床上了。
　　百里溪只是出去倒个水的功夫，她便已经彻底睡熟。看着她微蹙的眉眼，百里溪轻笑一声，上前轻手轻脚地为她拆珠环、解衣带。
　　随着身上头上越来越轻，傅知宁的眉眼愈发轻松，终于在只剩一身里衣时放松地翻了个身，然而一条腿刚搭在被子上，她突然蹙着眉头轻哼一声。
　　百里溪没有错过她表情的转变，顿了顿后将她的里裤轻轻撩起，便看到她原本白皙的膝盖上，此刻隐隐一片淤青。
　　作为在宫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百里溪一眼便认出这是久跪之后形成的痕迹，原本轻巧上扬的唇角顿时放下，表情也逐渐冷凝。
　　傅知宁这一觉足足睡了一个时辰，醒来时只觉腰以下空空荡荡。她停顿片刻，睡眼朦胧地低头看去，就看到自己浑身上下只剩下一件里衣，一双腿完全露在外头。
　　正惊讶时，百里溪已经进门，她惊呼一声赶紧盖上。
　　百里溪看到她的反应只觉好笑：“你身上哪里我没看过？”
　　“那也不能……”傅知宁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又被他带跑了，当即控诉，“你怎么趁我睡着，将我衣裳都脱了？”
　　“还不是想让你睡得舒服些，谁知我刚出去片刻，你便又蹬被子，”百里溪到床边坐下，将她的双腿扶到膝上，抠了些药膏轻轻涂抹，“今日跪了多久？”
　　“小半个时辰吧，从进去开始就一直跪着。”傅知宁也没有隐瞒。
　　百里溪垂着眼眸，指腹在她已经有些泛紫的膝盖上打圈：“今日屈辱，我会一一替你讨回来。”
　　傅知宁笑了：“这算什么屈辱，你都不知道，齐贵妃被我气得脸都紫了。”
　　“哦？”百里溪看向她。
　　傅知宁眨了眨眼睛：“反正就是她也没讨到什么便宜。”
　　百里溪扬了扬唇，也不知信了没有。
　　涂过药，又为她盖上被子，百里溪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近来可能要忙一些。”
　　“我知道，你已经陪了我多日了，”傅知宁握住他的手，“你放心，我就在宅子里，哪也不去，绝不会给你添麻烦，但你也得答应我，若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一定要回来与我商量，别总是自己做决定。”
　　“好。”百里溪轻笑。
　　傅知宁看着两人逐渐相扣的手，眼底是淡淡笑意。
　　这一日起，百里溪果然忙了起来，大部分时间都在宫里，极偶尔回来看她一趟，也是很快就离开，有好几次回来时傅知宁已经睡着，翌日醒来他又已经走了，如果不是莲儿回禀，她甚至不知道他回来过。
　　八月一过，秋天便彻底来了，天气转凉，被褥也换上了厚实的棉被。百里溪依然早出晚归，夫妻俩鲜少有碰面的时候。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个多月，赵益又一次病重，眼看着快要不行了，储位之争彻底摆上台面，双方人马各执一词，但目的只有一个，便是让赵益早立储君。
　　一触即发之时，赵怀谦的通房突然有了身孕。
　　这件事犹如一滴水掉进热油锅，整个朝堂都沸腾了，原先摇摆不定的朝臣们，有相当一批投诚了赵怀谦，毕竟赵良毅虽从未承认自己不能诞育子嗣，可这几个月一个接一个地纳妾，却从未听到动静，赵怀谦才收通房不到四个月，便已经有了孩子，在开枝散叶一事上，已经远强于赵良毅。
　　这种情况下，饶是赵益再偏心，也不得不再掂量掂量了，毕竟一国储君若是不能生育，那不用百年，皇位恐怕就要偏落了。
　　傅知宁这几个月几乎没出过门，外面的事却基本都知道，听说赵怀谦的通房有孕后，便亲自去库房挑了一堆补品，正要送过去时，迎面遇上了刚回来的百里溪。
　　“你这是做什么去？”看到她身后满当当的板车，百里溪眉头微动。
　　傅知宁看到他，顿时欣喜地迎上去：“清河哥哥！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宫中无事，便先回来了，”百里溪抬手摸摸她的眉眼，“怎么收拾这么一大车东西？”
　　“哦，我想叫人给四殿下送去。”傅知宁回答。
　　百里溪失笑，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他府上现在最不缺的便是补品，且人来客去的简直闹腾，我们就别凑热闹了。”
　　“可这样天大的喜事，我们也总该表示表示吧？”傅知宁不太认同。
　　百里溪看她一眼：“我与怀谦，不必像外人一般客套，这些东西还是你留着吃吧。”
　　“我选的都是些孕妇适用的补品，我又不生孩子，吃那些作甚。”傅知宁说完，突然意识到不妥，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小心翼翼地看向他，“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么紧张做甚？”百里溪失笑，“我还能因为这种事与你生气？倒是你，不嫌弃我无用便好。”
　　“清河哥哥这么会无用，清河哥哥是这个世上最有用的男人。”傅知宁忙道。
　　百里溪眼神暗了暗，笑得突然意味深长：“是么？”
　　傅知宁：“……无赖！”她就不该心疼他。
　　“我好像什么都没说吧？”百里溪挑眉。
　　傅知宁脸颊泛红，甩开他的手急匆匆往屋里走：“我不想理你。”
　　“这么急做什么，等等我。”百里溪噙着笑，慢条斯理地跟在她身后，等到进屋之后，顺手便将房门关上了。
　　莲儿本在院中干活儿，一看到两人前后回屋，还把门关得紧紧的，便幽幽叹了声气，带着其他仆役退出了主院。
　　虽然不知道姑爷一个太监，与小姐独自待在屋里能做什么，但每次只要这样关了门，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便等于放了一次小假，一下午都不必进去伺候了。
　　寝房里，床幔一颤一颤仿佛震动，床角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墙上，将墙壁撞出一个小小的凹陷。傅知宁难耐地掐着百里溪的肩膀，意识模糊时，隐约听到他轻笑：“清河哥哥有用吗？”
　　傅知宁狠狠瞪他一眼，可惜眼底噙着泪，弱弱的没有半点气势，反而引得身上之人愈发嚣张。
　　一直折腾到天色彻底黑了，百里溪才叫人送水，亲自帮自家夫人沐浴。
　　一桶水溢出大半，总算是彻底消停了。
　　傅知宁有气无力地坐在床边，任由百里溪为她擦头发。
　　“你已经许久没出门了，我明日陪你去东山寺上香吧。”百里溪温声问。
　　傅知宁眼皮都懒得抬：“你明日有空？”
　　“嗯。”
　　“那在家陪我吧，我不想出门。”
　　百里溪擦头发的手一顿：“你不必太过迁就我。”
　　“不是迁就，”傅知宁回身，倒进他怀里，“是确实不想出门，你别觉得如今四殿下有了子嗣，一切便高枕无忧了，赵良毅就是个疯子，如今入了穷巷，只怕会愈发癫狂，得处处小心才行。”
　　“放心，我有分寸。”百里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傅知宁深吸一口气，在他怀里蹭了蹭：“好困……”
　　“睡吧，我等你头发彻底干了再睡。”百里溪低声叮嘱。
　　傅知宁轻轻应了一声，真就趴在他怀里开始睡觉。百里溪轻轻拨弄她的头发，许久之后突然开口：“知宁。”
　　“……嗯？”
　　“跟着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不能儿孙绕膝，享天伦之乐，遗憾吗？”他低声问。
　　傅知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最后只能不甘心地睡去。
　　百里溪眸色清明，静静看着她精致如画的眉眼，许久之后轻叹一声：“遗憾也没办法，我这辈子，恐怕都没办法放开你了。”
　　怀中小姑娘睡得极沉，半点回应也无。
　　转眼便是天光大亮，傅知宁迷迷糊糊醒来时，看到百里溪已经穿戴整齐。
　　四目相对，百里溪唇角扬起：“吵醒你了？”
　　“没有……本就该醒了。”傅知宁乖乖坐起，眼底是还未彻底醒来的迷惘。
　　百里溪轻笑一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真不要我陪着出去走走？”
　　“不要。”
　　“好，我晚上回来陪你吃饭。”百里溪说罢，便转身离去。
　　傅知宁安静看着他的背影渐远，没忍住突然叫住他：“清河哥哥。”
　　“嗯？”百里溪回头。
　　傅知宁眨了眨眼睛：“能嫁给你，是我能想到的，这辈子最圆满的过法，所以我一点都不遗憾。”
　　百里溪盯着她静静看了许久，倏然笑了：“嗯，知道了。”
　　“今晚记得早点回来，我叫厨房给你做蒸糕。”傅知宁也跟着傻乐。
　　百里溪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傅知宁轻呼一口气，重新倒回床上盯着床幔发呆，双手无意识地抚着小腹。她与寻常人不同，一向对成亲没什么兴趣，更别说什么传宗接代了，若非说这样会有什么遗憾，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百里家的风骨与品性，无法再绵延下去了。
　　若百里伯伯他们天上有知，只怕也会难过吧。
　　“若是神明显灵，对他多一些慈悲就好了。”傅知宁低喃一声，很快又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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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感觉到了吗？崽快来了

第 77 章 [V]
　　赵怀谦通房有孕之后，朝堂上立他为储君的呼声更高了，只是没有持续太久，便突然停歇——
　　因为赵良毅的侧妃也有了身孕。
　　“毅儿这个人重规矩，王妃没过门之前，便不想侧妃通房之类的有孕，所以这些年一直小心谨慎，谁知竟因此受人污蔑，臣妾这个做娘的，可看不得儿子这般委屈，所以才逼着他放弃原则，”齐贵妃坐在御书房里，轻轻擦了擦眼角，“也幸好他听话，如今外头的流言总算是可以消停了。”
　　赵益老态龙钟地坐在桌前抄写经书，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正在磨墨的刘福三与齐贵妃对视一眼，也很快别开了视线。
　　齐贵妃顿了顿，心里有些打鼓：“圣上，这怎么说也是毅儿的第一个孩子，咱们是不是得送些赏赐过去，也好安安侧妃的心？”
　　“怀谦那儿也是第一个孩子，先前没有赏他，如今又怎么好赏毅儿。”赵益淡淡开口。
　　齐贵妃当即反驳：“怀谦怎么能跟毅儿比。”
　　赵益当即看向她。
　　齐贵妃自知失言，干笑一声补充：“毅儿有身孕的是侧妃，怀谦那儿只是通房，自然是不一样的。”
　　“当年皇后与你先后有孕，朕可没有因为身份地位厚此薄彼。”赵益脸上没什么情绪。
　　齐贵妃毒杀皇后的事早就暴露，却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受到惩罚，本就心里犹豫紧张“行了，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是。”齐贵妃不甘心地应了一声，低着头离开了。
　　齐贵妃一走，赵益便放下了笔，刘福三急忙上前为他捏肩：“圣上，二殿下终于有后，您不觉得高兴吗？”
　　“他们都拿朕当傻子骗，朕如何才能高兴？”赵益长叹一声气。
　　刘福三心下一紧：“您的意思是……”
　　“若是寻常人家，讲究个正妻之前不育庶子也就罢了，朕从未听说皇室还有在意这些的，拿这些话来搪塞朕，朕还得捧场不成？”赵益眼神晦暗，扫了他一眼后淡淡开口，“你既与二殿下相熟，那便替朕去告诉他，别为了一个位子，便做出污染皇室血脉的事。”
　　刘福三愣了愣，连忙跪下：“奴、奴才与二殿下是说过几句话，可远没有这般熟啊！而、而且圣上又如何知晓，那孩子……”剩下的话他不敢多说。
　　赵益冷笑一声：“他若真是身子无碍，早在流言传出时便澄清了，又如何会等到今日，等到怀谦有了子嗣？”
　　刘福三心念电转，脑海闪过无数个想法，最后也只是颤巍巍开口：“奴才、奴才还是不敢……”
　　“胆小怕事，又不是叫你做别的，连传个话都不敢，与百里溪比真是差远了。”赵益恨铁不成钢，拿起抄佛经的笔摔在他脑袋上，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清晰的墨痕。
　　“圣上，奴才只是觉得您还得三思才行，万一真是二殿下的孩子，您叫奴才去传这种话，只怕会伤了父子情分，”刘福三说着抬起头，“圣上，二殿下身子本就不好，只怕经不得如此重大的打击啊。”
　　如今天气转寒，赵良毅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差了起来，偶尔出门都是裹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说不出的虚弱。刘福三的话击中赵益的心思，赵益静了片刻，到底还是不忍心。
　　“算了，朕还能活些时日，大不了就等孩子生下来滴血验亲，若真是我皇家血脉……”赵益缓缓开口，“若是我皇家血脉，自然一切都好，若不是，这孩子的命只怕是不能留了。”
　　刘福三接连答应，见他没有别的话要说了，这才默默松一口气。
　　四皇子府邸。
　　赵怀谦听说赵良毅有孩子后，惊讶好一会儿才扭头看向百里溪：“他是疯了不成？”
　　“圣上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朝中立你为储的呼声越来越高，即便是齐家独大也无法阻拦，他又一直病着，眼看着大势已去，如今这一招虽然险，但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百里溪缓缓开口。
　　赵怀谦蹙眉：“父皇是老糊涂了，还是偏心到觉得赵良毅做什么都行，这种荒唐事他也不管？”
　　“圣上老了，人一老，便会对儿女生出许多无用的慈悲，”百里溪十分淡定，“他并非不管，只是想给赵良毅留一分脸面，而赵良毅料定他会如此，等再过几个月孩子出世，他只要证明孩子是他的亲生骨肉，储位便是他的了。”
　　如今的赵良毅想生一个自己的孩子难于上青天，可要将别人的孩子变成自己的却是半点都不难，到时候随意在滴血认亲上做些手脚，盼孙心切的赵益自然不会再怀疑。
　　而赵良毅第一个孩子，必然会是儿子，一旦出生，便能助他登上储君之位。
　　赵怀谦冷笑一声：“这份慈悲，恐怕只对自己偏爱的子女有。”
　　百里溪不言，安静地看着他。
　　赵怀谦深吸一口气：“他想给赵良毅留脸，我偏不许，你这就派人去查，赵良毅的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百里溪应了一声，便直接去办了。
　　然而赵良毅这次既然敢行险招，便做了十全的准备，整个府邸更是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任凭百里溪如何想法子，都没办法查到一丝半点的有用讯息。
　　短短半个月，赵良毅便凭借还未出世的孩子，将先前失了大半的军心又稳固了，而他也趁着这个机会，对赵怀谦的势力围追堵截，不过几日时间便抢回两三桩大差事，一旦这些差事办得足够好了，赵怀谦将在朝中再无立足之地。
　　“凭什么！”赵怀谦又一次从御书房出来，直接打碎了园子里的一个盆栽。
　　赵良毅恰好经过，看到后咳嗽两声，眉眼愉悦地走上前去：“四弟，这是怎么了？”
　　赵怀谦冷静下来，只是脸色依然不怎么好看：“二哥。”
　　“听说你近来公事繁忙，父皇心疼不已，便将铸造官银一事交给了齐家，你可是在为此事发火？”赵良毅挑眉。
　　赵怀谦似笑非笑：“此事父皇刚刚说完，二哥还未见着他，便已经知晓了？”
　　“这多正常，咱们兄弟几个里，就属我最没用，父皇自然要偏疼一些，许多事也乐意提前与我通气，你别见怪才好，”赵良毅愉悦地笑了笑，“至于你失了差事……父皇也是为了你的身子考虑，你别太介意才好。”
　　“父皇既然偏疼二哥，就该让二哥在家静养才是，我身强体壮有什么可担忧的？”赵怀谦心里窝着火，但面上笑得愈发恳切，“倒是二哥，天气转寒之后瞧着脸色是越来越差了，听说不足之人最怕的便是冬日，一个不留神便熬不过了，二哥可要保重才是。”
　　赵良毅最恨别人拿他的身子说事，闻言顿时眼神一沉：“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赵怀谦笑了笑，主动为他让了一条路。
　　赵良毅冷笑一声扬长而去，赵怀谦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消失，最后沉着一张脸去了司礼监。
　　“又吃亏了？”百里溪都不必看他，光是听脚步声也能听出不对。
　　赵怀谦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一帆风顺的事，你早该料想到了才对。”百里溪倒是淡定。
　　赵怀谦看到他这副样子，愈发的着急上火：“再不赶紧想办法，就真要来不及了！”
　　“如今又能有什么办法，只能随机应变，殿下，不可着急。”百里溪眉头微蹙。
　　赵怀谦头大如斗：“清河，再不着急咱们就全完了！”
　　百里溪正要说什么，有侍卫突然进门，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对方：“何事？”
　　“殿下，掌印，二殿下方才匆匆出宫去了，看样子似乎很着急。”侍卫恭敬道。
　　赵怀谦蹙眉：“可知他为了何事？”
　　“卑职不知。”侍卫回答。
　　“退下吧。”百里溪淡淡开口。
　　侍卫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一消失在门口赵怀谦便看向百里溪：“他这些日子得意至极，寻常小事不会惹得他如此忧心，定是发生了什么咱们不知道的事。”
　　“殿下不急，我去查查就是。”百里溪安抚。
　　赵怀谦应了一声，似乎再无话可说，凝着眉坐了片刻后到底转身离去。
　　从司礼监出来时，恰好遇上刚从御书房回来的刘福三，他顿了一下，面色有些不愉。
　　“参见四殿下。”刘福三恭敬开口。
　　赵怀谦嘲弄地勾唇：“孤方才在司礼监闲坐，尝了些刘管事的雪松清茶，刘管事不会介意吧？”
　　“不敢不敢，殿下若是喜欢，奴才便将剩下的一并包好，给您送去府上。”刘福三忙道。
　　赵怀谦轻嗤一声：“不必了，孤再落魄，也不至于贪一个奴才的东西。”说罢，便扬长而去。
　　刘福三恭敬弯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才对着他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声，扭头对身后的太监道：“日后圣上跟二殿下赏的东西都藏好点，别什么牛鬼蛇神都给尝。”
　　“是是是，奴才知道。”太监当即奉承。
　　刘福三扫了眼赵怀谦离开的方向，冷哼一声便进了司礼监，也不去向百里溪请安，径直回了屋中歇着。
　　当天晚上，他便收到了赵良毅新赏的雪松清茶。
　　百里溪答应赵怀谦要查赵良毅，自然是尽心尽力，很快便出了结果。原来是齐家失窃，丢了一样传家的珍宝，赵良毅的亲外祖齐老大人一时急火攻心病倒了，如今全城禁严寻找失窃的珍宝，以求老爷子尽快宽心。
　　“他们家大业大的，什么好东西能被齐老大人这般看在眼里？”赵怀谦蹙眉。
　　“好像是一副字画。”百里溪回答。
　　赵怀谦沉默一瞬：“你信吗？”
　　“不信。”百里溪答得更快了。
　　不仅不信，还觉得如今这情况很是眼熟，似乎在很久之前，他便经历过一次了。
　　傅知宁听说这件事时，表情一时也相当微妙，莲儿连叫了她几声才反应过来：“怎么了？”
　　“小姐，您想什么呢？”莲儿好奇。
　　傅知宁咳了一声：“没什么。”
　　“那便继续吧。”莲儿说着，将账本摊在她面前。
　　傅知宁看着满桌子的账本，终于叹了声气。
　　从前在家时，她只需要管母亲给她留下的私产，现在还要加上百里溪给的那些，可问题是，百里溪交给她的家产，足足是从前的百倍不止，她前些日子疏于管理，如今眼看着过阵子就要过年发赏银了，她必须得尽快将账盘好才行。
　　“小姐别担心，咱们只要一天看个两三本，等到大年三十前肯定能看完的。”莲儿鼓励。
　　傅知宁顿时觉得更绝望了，正要说什么时，门外有小厮来报：“掌印回来了。”
　　她眼前一亮，当即丢下账簿跑了出去，莲儿一阵无奈，只好暂时将账本都收起来。
　　百里溪一进门，便看到她蝴蝶一般飞了出来，当即眼带笑意将人接住。
　　“今日怎么回得这么早？”傅知宁眼睛亮亮的。
　　百里溪捏捏她的脸：“无事可做，便提前回来了，你刚才去书房了？”
　　“嗯，这不是要年底了，便盘盘账本。”傅知宁回答。
　　百里溪牵着她往寝房走：“那些琐事交给管家便好，何必这么劳累。”
　　“虽说用人不疑，可也不能完全放权，至少每年年底还是要查一下的，免得人心生贪念。”傅知宁笑道。
　　百里溪见她有自己的主意，便没有再问，回房之后便将门关上了。
　　翌日一早，百里溪天不亮便起床要走，傅知宁被他的动静吵醒，忍着身子的酸痛叹了声气：“吃饱就走，负心汉莫过如此。”
　　百里溪被她的说法逗笑：“负心汉要忙正事，还请夫人通融。”
　　傅知宁斜了他一眼：“这次要忙多久？”
　　“那就得看二殿下是怎么想的了。”百里溪扬唇。
　　傅知宁打个哈欠，缩进被子里低喃：“但愿他识趣点，别总让我们夫妻分离。”
　　百里溪抬手摸摸她的脸，为她掖好了被角。
　　事实证明人总是事与愿违，齐家依然大张旗鼓地找人，而赵良毅不动如山，仿佛一切与他无关。百里溪和赵怀谦使出通天的本事，也没查出齐家究竟要找什么人。
　　虽未查出他们要找谁，也不能证明他们要找的人与赵良毅是否有关，但二人始终觉得，要想破解如今的困境，必须从这次的齐家失窃案着手，于是尽管毫无进展，依然在默默死磕此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天气愈发寒冷，年味也逐渐重了起来，当京都城下起第一场雪时，傅知宁惊觉自己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和百里溪一起用过膳了。
　　不过她也是忙得厉害，在宅子里待了大几个月后，为了自家产业不得不带着暗卫和莲儿，开始巡查手下的一家家店铺。
　　临近年关，街上愈发热闹，傅知宁躲在马车里，悄悄掀开了车帘一角，看着外头各种兵士还在严查每一个过路人，不由得啧了一声。都这么久了，齐家还没找到偷东西的贼吗？
　　她懒得去想，深吸一口雨夹雪，只觉头脑一阵清明。
　　“小姐，仔细冷着。”莲儿连忙将帘子放下。
　　傅知宁无奈地看她一眼：“我想吹吹风。”
　　“不成，您这几日本就不舒服。”莲儿坚持。
　　傅知宁叹了声气：“真是过得一日不如一日，如今连你也要爬到我头上了。”
　　“奴婢也是为您好，谁叫您一直不肯看大夫呢。”莲儿也很是头疼。傅知宁从前几日开始就一直胸闷难受，连胃口都小了许多，偏偏固执得很，就是不肯叫大夫来瞧瞧。
　　“不是什么大毛病，你若请了大夫来，只怕掌印转头就知道，徒惹他担心罢了。”傅知宁好不容易出门一趟，心情十分愉悦，于是趁她不注意，又一次偷偷掀开车帘。
　　莲儿见状彻底无奈了，干脆假装没看到。
　　两人巡了十几家商铺，转眼天便暗了下来，于是坐着马车往家里走。
　　他们去的最后一家商铺在城郊，回来时雨雪下得大了些，官道打滑淤堵，为了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回去，不得不绕原路走一条小路。
　　夜幕降临，马车被呼啸的风声环绕。莲儿将手炉塞进傅知宁手中，心中很是急迫：“早知会耽搁这么久，就该明日再去。”
　　“今日耽搁些，明日咱们便能待在家里歇息了，多好。”傅知宁笑道。
　　莲儿连连叹息，正要说些什么，马车突然咯噔一声停了下来。
　　“夫人，车轮似乎坏了，可能要停下修理。”车夫忙道。
　　莲儿顿时皱眉：“耽误进城吗？”
　　“快的话是不耽误的。”车夫回答。
　　莲儿无奈，只能为傅知宁披上斗篷，扶着她到下面等着。
　　车夫招呼几个暗卫一同修车，眼看着还得一会儿，傅知宁等得无聊，便想四处走走，却被莲儿赶紧拦住了：“小姐，您忘了姑爷吩咐的要处处小心了？”
　　“这儿又没什么人。”傅知宁失笑。
　　莲儿刚想说什么，一个暗卫道：“这附近都是林子，林子前方还有一条宽河，确实没什么人烟，夫人若是想走走，卑职可以随您一道去。”
　　傅知宁有人撑腰，当即看向莲儿，莲儿已经不知第几次无奈了，可也只好跟着去，于是三人撑着伞，慢悠悠地在周围散步。
　　临近夜晚，唯有地面不多的积雪、以及莲儿手中的灯笼照明，起初还是雨和雪一起下，渐渐的便只剩下雪了，噗噗簌簌，预示着来年必定是个大丰年。
　　傅知宁心情极好，慢悠悠地走在路上，正准备穿过树林去看看河时，暗卫突然熄灭了灯笼。
　　“嘘。”他压低声音警告。
　　傅知宁和莲儿同时一愣，瞬间噤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不远处三五道黑影，往一个麻袋上绑了石头，直接扔进了水里。
　　扑通一声，麻袋很快沉底。
　　……这是赶上杀人灭口的事儿了？傅知宁咽了下口水，不欲多掺和此事，正要示意莲儿和暗卫离开时，便听到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传来——
　　“敢与殿下抢女人，有今日也是你自找的。”
　　是赵良毅府上管事的声音。傅知宁猛然停下脚步。
　　几道黑影扔了麻袋便骑着马离开了，傅知宁一边催促暗卫去河里打捞，一边叫莲儿去找帮手，一刻钟后，终于从河里将绑了石头的麻袋捞上来。
　　里头果然是一具尸体……不对，似乎还有呼吸？傅知宁眼尖地看到对方手指在动，连忙叫暗卫救人。
　　百里溪给她派的这些人，个个都有极好的本事，很快便将这名脸色冻得发青的男子给救了过来。傅知宁看到对方猛地咳嗽，越看越觉得眼熟……似乎也是赵良毅的侍卫？
　　“夫人，得尽快回城，否则还是会有危险。”暗卫道。
　　傅知宁应了一声，等马车一修好便立刻带着众人回去了。
　　经过城门时，她还在思考要如何在层层盘查下将人带进城里，结果刚到城门口，便发现齐家先前封城的人手都离开了，她一路畅通地回到了家中，顺利得仿佛中了什么圈套。
　　她忙着救人的时候，赵怀谦正在一墙之隔的府邸中心烦，百里溪也眉头紧锁，面色十分难看。
　　“这么多天，这么多天竟然一点线索都没有，眼睁睁看着齐家封城又解禁，咱们竟然一无所获，这像话吗？”赵怀谦来回踱步，“他们要找的肯定与赵良毅有关，只要我们能在他们之前找到，必然能扭转如今的局势！可是他们现在已经撤了人手，说明什么，说明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将事办了，咱们还不知道他们究竟办了什么事！”
　　“殿下，你冷静点。”百里溪皱眉。
　　赵怀谦捏了捏鼻梁：“抱歉……”
　　“赵良毅步步紧逼，殿下急于找出他的把柄，会冲动也是正常，但当务之急还是要冷静下来，才能继续筹谋。”百里溪慢条斯理地说。
　　赵怀谦沉默许久，最后无奈一笑：“嗯，知道了。”
　　百里溪还想再说什么，自家府上的管家突然来了，站在门厅犹犹豫豫，似乎想进来又不敢。
　　百里溪当即蹙眉：“进来。”
　　“是，”管家忙进屋，“给四殿下、掌印大人请安。”
　　“可是知宁出了什么事？”百里溪立刻问。
　　管家犹豫一瞬：“夫人她……从外头带回来一个男人。”
　　百里溪：“？”
　　“怎么回事？”赵怀谦问。
　　管家忙表示：“奴才也不知道，就看到夫人火急火燎地回来，一进门便叫人去请大夫，还让暗卫将那人送进了偏房……”
　　管家话没说完，百里溪便已经径直往外走去，赵怀谦心中烦闷，索性也跟了过去。
　　前阵子百里溪在隔开两家的墙上开了门，不必走大门便能直接进出，是以一刻钟后，两人便一同出现在主院中。
　　“清河哥哥！”傅知宁一看到百里溪便要迎上来，下一瞬便注意到百里溪身边的赵怀谦，顿时生出几分不好意思，“四殿下。”
　　赵怀谦勾唇：“听说你从外头带回一个男人？”
　　傅知宁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知道了，顿时有些紧张：“啊……对。”
　　“从哪捡的？”赵怀谦没想到她还承认了，顿时有些好笑。
　　傅知宁讪讪一笑：“河里。”
　　赵怀谦：“？”
　　“怎么回事？”百里溪温声问。
　　傅知宁眨了眨眼睛，将今日之事说了：“那几个凶手说了句什么，与殿下抢女人之类的话，我便想着捞出来瞧瞧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没想到竟然是赵良毅的侍卫，而且还有口气，便想着其中肯定有什么事，索性带回来看看能不能救活。”
　　说完，她有些紧张：“我不会给你们惹麻烦吧？”
　　“怎么会，夸你还来不及。”百里溪将人拉到身边安慰。
　　傅知宁忍不住笑了笑。
　　赵怀谦懒得看他们夫妻打情骂俏，索性进了偏房之中。
　　一刻钟之后，他一脸呆滞地走出房门，再看向傅知宁时，眼底仿佛有光。
　　“作甚？”百里溪一脸警惕。
　　赵怀谦咽了下口水，隔着百里溪与傅知宁对视：“傅知宁，父皇说得没错，你还真是福星转世。”
　　傅知宁不明所以。
　　赵怀谦这才看向百里溪：“他是赵良毅侧妃腹中孩儿的亲爹。”
　　百里溪顿时愣住。
　　傅知宁听得迷迷糊糊，正要仔细问两句，突然嗅到赵怀谦在屋里染上的药汤味，顿时胃里一阵翻涌，跑到墙角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知宁！”百里溪急忙上前将人扶住。
　　赵怀谦也要上前，傅知宁赶紧制止：“别过来，你身上的药味太难闻了！”
　　赵怀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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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V]
　　傅知宁脸色不太好，百里溪便先带她回了寝房，赵怀谦独自一人又进了偏房找侍卫问话。
　　寝房内烧着地龙，门窗又紧闭着，傅知宁只觉更加难受，蹙着眉头道：“开窗透透气吧，太闷了。”
　　“好，你先去床上躺下。”百里溪低声叮嘱。
　　傅知宁应了一声，乖乖回到床上躺好。百里溪将外间的窗子打开，这才重新回到她身边：“舒服点没？”
　　“好多了，你快去找四殿下吧，”傅知宁轻呼一口气，目光缱绻地看着他，“别耽误了正事。”
　　“陪你便是我最大的正事。”百里溪直接在她身边躺下。
　　傅知宁笑了一声，乖乖钻进他怀里。百里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直到她的呼吸逐渐均匀，才轻手轻脚地起床，转身往偏院去了。
　　“还知道回来？”赵怀谦一看见他便凉凉开口。
　　百里溪十分淡定：“别像个怨夫一般。”
　　赵怀谦冷笑一声：“我看你是越来越分不清轻重了，如今这么大的机遇当前，还有功夫陪夫人。”
　　“这么大的机遇，可是我家夫人为你寻来的，她立了这么大的功，我还不能陪陪她？”百里溪扫了他一眼。
　　赵怀谦瞬间劣势，咳了一声开口：“这件事，你怎么想？”
　　“他让刘侧妃怀孕，当真是一记险招。”百里溪慢悠悠开口。
　　赵怀谦扯了一下唇角：“刘侧妃乃是他后院中出身最好的女人，背后是整个刘家，她所孕育的孩子，自然是要比我家雪儿的身份高贵，而刘大人又爱女心切，本就帮了赵良毅不少，如今知道自家女儿怀了他的孩子，自然要拼了命帮他。赵良毅只用一招，既压过了我的风头，又能得老丈人的全力帮助，简直是一举两得。”
　　“但有利有弊。”若是让刘大人知道自家女儿受此侮辱，只怕会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与他斗到底。
　　赵怀谦冷笑一声：“只要保证侧妃怀胎十月内没机会乱说话，待她生产时做些手脚去母留子，哪还有什么弊端。”
　　“可惜侧妃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想法，否则也不会出现今日之事。”百里溪勾唇。
　　赵怀谦沉默一瞬，突然不说话了。
　　“你怀疑是赵良毅的圈套？”百里溪看穿他。
　　赵怀谦抿了抿唇：“冷静之后，确实有这样的担忧。”实在是太巧了，傅知宁恰好经过，恰好救下侍卫，简直像是老天都在帮忙。
　　百里溪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慢条斯理地走进厅内坐下：“不是圈套。”
　　赵怀谦眼眸微动。
　　“他无法生育是事实，侧妃腹中孩儿不是皇家血脉也是事实，而他如今因为这个孩子势如破竹，完全没必要这个节骨眼多此一举。”百里溪十分笃定。
　　赵怀谦蹙眉：“我觉得也是，此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以他如今的处境，确实没必要。”
　　“所以，我家知宁果然是福星。”百里溪勾唇。
　　赵怀谦：“……”是怎么将话题拐到这里来的？
　　似乎察觉到赵怀谦的无语，百里溪扫了他一眼：“如今当务之急，是说服怀有身孕的刘侧妃，让她与侍卫一起作证。”
　　赵怀谦微微颔首，随即又皱起眉头：“赵良毅和齐家这次封城，便是因为侧妃和侍卫私奔，她既然宁愿东躲西藏也要逃离，想来也做好了与赵良毅决裂的准备，说服她应该不难，但现在的问题是，要如何找到她。”
　　赵良毅好不容易将人抓回去，必然会将她身边围得如铁桶一般，他们的人只怕是很难靠近。
　　“侧妃怀有身孕，赵良毅不能大张旗鼓地将人关起来，必然会找个安全又合理的地方安置她。”百里溪说完停顿一瞬，抬头看向赵怀谦，两人表情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皇城内，承乾宫。
　　齐贵妃看着面容憔悴的女子，眼底闪过一丝厌恶，说出的话却极为宽和：“本宫知道你心里苦，一时冲动也是正常，好在如今毅儿不计前嫌，将你接回来了，你日后切记要本分些，即便不是为了自己，也要为了腹中孩儿好好活着。”
　　女子低着头，听到她提腹中孩子顿时颤了一下，半晌抬手护住腹部。
　　齐贵妃勾唇：“今日起，你便留在本宫这里好好养胎吧，将来也好给本宫生个大胖孙子。”
　　“……若不是孙子呢？”女子颤抖着看向她。
　　齐贵妃笑了笑：“怎么会呢，必然是皇孙的，不过你要是听话些，说不定会是龙凤胎，总归上苍保佑，定会有个孙儿。”
　　女子脸色愈发苍白了。
　　齐贵妃还想再说什么，宫里管事突然出现：“贵妃娘娘，刘福三来了。”
　　“知道了，”齐贵妃面色平静地看向女子，“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
　　女子应了一声，低着头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与刘福三擦肩，她面无表情，脚步都未曾停顿。
　　刘福三看了她一眼，躬着身子进了里间：“参见贵妃娘娘。”
　　“刘公公今日怎么有空来了？”齐贵妃笑问。
　　刘福三拍了拍手，当即有人端着托盘来：“这是新贡雪缎，整个宫里只此一匹，圣上着奴才给娘娘送来了。”
　　齐贵妃懒洋洋地看了眼托盘，轻嗤：“圣上如今连见都不想见我，如何会想起给我送这些，只怕是刘公公提醒了，他才会如此吧？”
　　“奴才受了娘娘这么多恩惠，自然要一心向着娘娘。”刘福三忙道。
　　齐贵妃勾唇：“公公有心了，下去领赏吧。”
　　“是。”
　　临近年关，突然又下了几场大雪，将整个京都城都覆上一层厚厚的白，空气凉得仿佛冻了冰碴子，连深呼吸都剌得嗓子疼。
　　天刚蒙蒙亮，傅知宁便起床了，见百里溪不在，便去窗前看雪。自从忙完了盘账的事，她整日里不是睡觉，便是坐在窗前发呆，连出去走走都懒得去。
　　“小姐从前只是夏天懒倦，冬天可是勤快得很，今年是怎么了，懒洋洋的动都不想动，奴婢瞧着，连脸似乎都圆润了些。”莲儿笑着走进来。
　　傅知宁慵懒地看她一眼：“我近来胃口确实不错。”
　　“胃口是不错，就是喜好变得与先前不同了……倒也不能说是完全不同，只是这几年喜欢吃的东西，最近是一口也不吃了，反而是喜欢小时候那些糕点炸鱼什么的，”莲儿将窗子关了一半，又将刚换好的手炉塞给她，“奴婢瞧着，您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傅知宁也想笑：“确实，最近的口味又回到了小时候，不瞒你说，我今日还特别想吃糖葫芦，最好是酸一些的山楂，外头裹着一层糖。”
　　“别说了别说了，奴婢知道您是什么意思，”莲儿无奈，“奴婢这就去买。”
　　“谢谢莲儿姑娘。”傅知宁眨了眨眼。
　　莲儿没忍住笑了出来，刚要转身离开，便看到百里溪从外头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
　　“姑爷与小姐真是心有灵犀，小姐刚才还说想吃呢！”莲儿惊呼一声。自从傅知宁嫁给百里溪，她对百里溪便不像先前那样惧怕了，说起话来也不再拘谨。
　　百里溪眼眸微动，径直看向傅知宁：“真的？”
　　“嗯，想吃了。”傅知宁笑着点头。
　　“奴婢告退。”莲儿有眼力见地先行离开，还不忘从外头将门关上。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傅知宁好奇。
　　“反正无事，便先回了。”百里溪回答。
　　这阵子赵益上朝，都是带着刘福三去，他不必再三更五更地早起，时间也宽裕许多，即便是大早上看见他，傅知宁也不意外。
　　“早朝结束了吗？”她问。
　　百里溪微微摇头：“临近年关，少说还得再一两个时辰。”
　　“看来连天子百官，都避免不了年前忙碌啊。”傅知宁感慨。
　　百里溪走到傅知宁面前，将剩下半扇窗户也关上了，直到寒意彻底被封在门外，才将糖葫芦递给她：“刚才回来时，恰好遇见有卖的，也不知是酸是甜，你先尝尝。”
　　傅知宁接过来咬了一口，当即愉悦地眯起眼睛：“好甜。”
　　“真的？”百里溪失笑。
　　傅知宁点头：“真的甜，不信你尝尝。”说罢，便递到了他唇边。
　　百里溪不喜甜食，但她都喂到嘴边了，自然也不会拒绝，于是俯身咬了一口。
　　糖衣之下，又酸又涩的味道迅速蔓延，饶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百里溪，也忍不住紧皱眉头。
　　“好吃吗？”傅知宁一脸期待。
　　百里溪默默将口中山楂咽下，许久才捏住她的脸：“即便我买的不好，也不至于这般报复吧百里小夫人？”
　　傅知宁：“？”
　　百里溪还想再说什么，房门突然被敲响：“掌印，殿下要您将那侍卫带去朝堂。”
　　百里溪微微一顿，笑了：“看来好戏终于要开始了。”
　　“你们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傅知宁紧张。
　　百里溪抬手摸摸她的脸：“不必担心，晌午记得等我用膳。”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只是走到门口时又想起什么，于是扭头叮嘱，“糖葫芦别吃了，我待会儿叫厨子去买些品质好的山楂，亲自给你做几串。”
　　傅知宁眨了眨眼睛，低头看向手里已经吃掉一小半的糖葫芦。
　　“挺甜的啊。”她一脸不解。
　　朝堂之上，剑拔弩张。
　　赵良毅皱眉：“四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臣弟的意思是，修建堤坝一事，一向都由臣弟负责，这两年也从未出过纰漏，完全没必要换人负责此事。”赵怀谦淡淡道。
　　赵良毅冷笑一声：“从未出过纰漏便是好了？孤倒是不知，臣弟对自己的要求竟这么低，也不看看这两年你浪费了多少财力物力，才换来这么点成果，若是由齐大人负责，何至于到了现在还未完工。”
　　“若是将此差事交给臣，臣定会在三个月内全部完工。”赵良毅的表兄齐家二郎连忙跪下。
　　“尚有半年工量，如何三个月完工，偷工减料吗？”赵怀谦嘲讽。
　　赵良毅眯起眼睛：“你没用，做不到，不代表齐大人也做不到。”
　　“不错，四殿下不能做的事，不代表旁人也不能做，”赵良毅侧妃之父刘大人也踏出一步，“恳请圣上将差事交给齐大人。”
　　“臣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齐家二郎齐玉伏地磕头。
　　赵益坐在龙椅上昏昏欲睡，被刘福三提醒了才睁开眼睛：“啊……既然齐玉保证能在三个月内完工，那便交给他……”
　　“圣上！”赵怀谦面色冷凝地跪下。
　　赵益皱了皱眉，对上他的视线后有一瞬心软，但随即又看到旁边一脸恳求的赵良毅。
　　沉默一瞬后，他叹了声气：“行了，此事就这么定了，若无旁的事，便退朝吧。”
　　赵怀谦彻底心凉，在众官员犹豫徘徊的眼神下突然开口：“齐家协助二皇兄暗度陈仓、污染皇家血脉，只怕齐玉不能担当此任！”
　　“你说什么！”赵良毅脸色一变。
　　赵益也皱起眉头，众人一片茫然时，赵怀谦扭头看向身后：“带进来！”
　　片刻之后，一个身受重伤的侍卫被扶了进来，赵良毅和齐家众人一看到对方的脸，顿时惊讶不已。
　　赵益心底隐隐觉得不妙，刚要开口制止，侍卫便扑通跪了下去：“求圣上做主！二殿下逼卑职与刘侧妃私通，又在刘侧妃有孕之后将她监视起来，还打算去父留子杀了卑职，求圣上为我二人做主！”
　　“你胡说什么！”刘大人最先暴跳如雷。
　　侍卫面露痛苦：“刘大人，求您救救刘侧妃，若是再不接她回家，只怕生产之日便是她丧命之时，二殿下和齐贵妃根本没想让我们活着！”
　　“胡说！胡说！”赵良毅气得发抖，“赵怀谦，你又从哪找来的人，竟想对我含血喷人？！”
　　“是不是含血喷人，请刘侧妃出来一答便可，”赵怀谦淡淡开口，“她如今不是正在宫中养胎，从承乾宫到这儿，应该用不了一刻钟吧。”
　　“你……”
　　“圣上，还记得齐家前几日封禁全城一事吗？”赵怀谦跪下，“搜寻传家宝为假，找这对苦命鸳鸯为真，他与刘侧妃为了保命逃离二皇子府，本欲投奔刘家，可惜刘家早已被重兵包围，他们根本无法靠近，只能东躲西藏长达一月余。”
　　说罢，他看向刘大人，“孤也很想知道，二哥派兵将刘家围起来，用的是什么借口，刘大人竟然想也不想地答应了，莫非是担心孤心存不轨，为了伤害刘侧妃孩儿对刘家做些什么？”
　　刘大人微微一愣。
　　“看来孤猜对了。”赵怀谦勾了勾唇。
　　一直在地上跪着准备领差事的齐玉气得跳起来：“你空口白牙如此污蔑二殿下，你还有良心吗？！”
　　“究竟是谁没有良心？”赵怀谦反问，“如今凡事要讲证据，不是谁声大谁便赢了。”
　　“你……”
　　“圣上，刘侧妃求见。”门外一个小黄门突然上前。
　　众人一凛，赵良毅心道不好，当即呵斥：“她还怀着身孕，是谁叫她来的？！”
　　“来都来了，还是请侧妃进来吧，”赵怀谦说罢，径直看向上方沉默的赵益，“皇家之事便是天下之事，正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仔细说道说道，圣上觉得如何？”
　　赵益静了许久，淡淡开口：“叫她进来。”
　　赵良毅眼底闪过一丝绝望，当即恨恨看向赵怀谦。
　　一道身影出现在殿外，所有人都看了过去，眼底或打量或紧张，只有刘大人看到对方后愣了愣，赶紧快步迎上去：“你怎么……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爹。”刘侧妃哀怨一唤，眼泪瞬间掉了下来，跪在地上的侍卫也是眼圈通红，沉默地看着父女俩。
　　“求圣上为老臣做主！”刘大人直接跪下。
　　一切似乎不用再多说，赵良毅气得浑身发抖，突然指着侍卫发疯：“是你！是你们！你们在侧妃有孕之后勾搭成奸，孤为了孩儿忍气吞声，没想到你们变本加厉，如今还倒打一耙！”
　　“殿下到了这个时候，还不肯承认孩子不是你的？”侍卫沉下脸色。
　　赵良毅一脚将人踹倒在地：“那孩子就是孤的！”
　　侍卫本就重伤，被他踹了一脚后身上伤口裂开，衣裳瞬间被染红，他却不卑不亢，死死盯着赵良毅：“殿下或许还不知道，我家自曾祖那一代起，所有血脉脖颈都有一块红斑，一连这么多代皆是如此，殿下既然坚持孩儿是你的，何不等生下来瞧瞧？”
　　赵良毅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不是孤的又如何，那也是你与刘侧妃私通！是你们大逆不道妄图污染皇家血脉！”
　　“殿下怎么突然改了口风，莫非是心虚？”侍卫眯起眼睛。
　　“你……”
　　“够了！”赵益突然呵斥。
　　刘福三赶紧将人扶起来。
　　赵益沉着脸走下高台，面无表情地看了赵良毅一眼：“还嫌不够丢人吗？”
　　“父皇……”
　　“二皇子妄图污染皇家血脉，即日起收回所有职务闭门思过，非圣诏不得出，齐家屡屡挑唆皇子助纣为虐，所有齐姓官员三品以上皆连降三级，三品以下贬为庶民永不再用。”
　　“父皇！”赵良毅急忙跪下。
　　赵益无视他，径直走到赵怀谦面前：“这下满意了吗？”
　　“儿臣不想当众给二哥难堪，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齐家祸乱国本，”赵怀谦不卑不亢，平静与他对视，“相信父皇也是一样，先君臣，再父子，不是吗？”
　　赵益定定看了他许久，笑了：“好，你很好……”
　　“圣上。”刘福三担忧地唤了他一声。
　　赵益甩开刘福三的手，冷着脸往外走，赵怀谦突然叫住他：“圣上，别忘了齐贵妃也是知情人，若是不罚，只怕难以服众。”
　　“齐贵妃降为妃位！”赵益厌恶地看他一眼，说完这一句便离开了。
　　赵良毅听到连母亲都无法避免，多日来积攒的郁火猛然爆发，呕了口血便昏死过去。刘福三惊呼一声，连忙叫人将他扶去偏殿，又催着宫人去请了太医。
　　一片兵荒马乱中，太医终于来了，为赵良毅诊过脉后向刘福三禀告：“殿下先前亏了身子一直没养回来，如今燥郁悲愤之下急火攻心，这才昏死过去，只要好好调养些时日，相信很快便会恢复。”
　　太医说着，将药方呈上。
　　刘福三瞧了一眼，这才缓缓开口：“二殿下病得这样重，这上头的剂量只怕不够，不如熬药时添成三倍吧，也能好得快些。”
　　“这……”
　　“陈太医，如今大势所归，莫要将路走窄了。”刘福三慢条斯理地叮嘱。
　　太医顿时一阵冷汗，唯唯诺诺答应之后便答应了。
　　朝局反复，彼方唱罢我方登场，才不过一个时辰，赵良毅便仿佛成了弃子。赵怀谦扳回一城，只觉得神清气爽，走出宫门后看到百里溪，当即笑着迎上去。
　　“看来殿下得偿所愿了。”百里溪温和开口。
　　赵怀谦笑了一声：“可惜还是闭门思过，并未像赵良鸿一般直接贬为庶民，父皇对这个二子，当真是疼到了心坎里。”
　　“无妨，不管是闭门思过还是贬为庶民，都是一样的结果，”百里溪缓缓开口，“齐家这些年留下的罪证，也是时候用上了。”
　　赵怀谦眼眸微动，唇角笑意更深：“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清河，你我要做到了。”
　　“嗯。”百里溪垂眸轻笑。
　　赵怀谦深吸一口气：“这样好的日子，不喝一杯可惜了，不如找个酒楼畅饮一番？”
　　“只怕是不行。”百里溪拒绝。
　　赵怀谦一顿：“为何？”
　　“殿下莫非忘了，咱们会这般顺利是托了谁的福？”百里溪反问。
　　赵怀谦一脸茫然。
　　“有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涌泉之恩该以身相许，殿下事忙，报恩之事便交给咱家便好。”百里溪说罢，便径直上了自家马车。
　　赵怀谦怔愣地看着他走远，总算回过味来。
　　……回去陪夫人就说回去陪夫人，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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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掌印：我这个人，有话向来不直说的

第 79 章 [V]
　　赵良毅犯病了，且这一次的病来势汹汹，在偏殿刚养了两日便数次昏迷，险些没有醒过来。被贬为妃位的齐贵妃听说后，哭着喊着求赵益让自己去照看，赵益虽气这母子俩不懂事，可眼看着最疼爱的儿子奄奄一息，到底还是让齐贵妃去了。
　　齐贵妃一来坐镇，太医院的人不敢再往药里多加剂量，开始按部就班地为赵良毅诊治，不足三五日赵良毅便开始好转，只是比起犯病之前更加虚弱，多吃两口饭都能吐出黑色的血来。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这是大限将至，未必能活过正月了。
　　因为病得太重，赵良毅一直迟迟没有回府，而是留在偏殿继续养病，家中的通房小妾也来了几个，平日待在殿内为他和齐贵妃端茶递水，而赵益却始终没有露面。
　　“母妃，父皇不会真要放弃儿臣了吧？”赵良毅终日惶惶，愈发显得阴郁。
　　齐贵妃忙安慰：“当然不会，谁不知道你才是他最疼爱的儿子，他如今不来，一是因为自己的身子也不怎么好，二是因为还有些生气，但你放心，你现在病得这样厉害，他肯定很快就心软了，就算不心软，还有母妃呢，母妃可是他最宠爱的妃子。”
　　赵良毅被安慰之后，心里好受了些，但还是面色不好：“刘婷那个贱人呢？”
　　“已经回刘家了。”齐贵妃温声道。
　　赵良毅呼吸猛地急促：“谁让她回去的？我一日没休了她，她就一日是我的女人，谁让她回去……”
　　“毅儿，毅儿你冷静点，她那样的女人不要也罢，等你身子骨好起来，母妃为你寻几个出身更高才貌更好的。”齐贵妃看到他这么激动，没敢说近来发生的其他事，只是不住地安慰。
　　赵良毅却察觉到不对：“李侧妃呢？她怎么没来照顾我？”
　　齐贵妃不敢说话。
　　“她人呢？”赵良毅的眼底猛地泛红。
　　齐贵妃不敢隐瞒，只能颤悠悠开口：“她……也被家里接走了。”
　　何止是她，但凡家中有点权势的又宠爱女儿的，基本都接回去了，就连前两年为他定下的正妃，如今也送来了退婚书，声明要另择佳婿。
　　赵良毅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铁青着脸愤恨地捶了一下床板，却引得自己咳嗽不止。
　　“来日方长，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齐贵妃连忙劝说。
　　话音未落，李宝珠端着刚熬好的汤药走了进来：“二殿下，该吃药了。”
　　赵良毅沉着脸看向她。李宝珠低眉顺眼，端着汤药走上前来。
　　赵良毅接过汤药碗：“你怎么没走。”
　　“妾身要照顾殿下。”李宝珠温顺开口。
　　“是么？”赵良毅笑了一声，“孤怎么觉得，是你爹娘贪慕权势，舍不得让你走呢？”
　　说完，一碗滚烫的汤药直接泼向李宝珠，李宝珠痛呼一声连忙跪下，一张脸被烫红了大半却不敢擦。
　　“滚出去！都滚！”赵良毅歇斯底里。
　　齐贵妃也开口呵斥：“蠢笨的东西，就知道惹殿下生气，还不快滚！”
　　李宝珠不敢多言，红着眼眶匆匆离开了。
　　“消消气，为了这种蠢货不值得。”齐贵妃安抚地拍着赵良毅的胳膊。
　　赵良毅面无表情：“母妃，刘婷那贱人一直在承乾宫待着，那日为何会来朝堂？”
　　齐贵妃一愣。
　　“是谁向她通风报信，又是谁带她来的？”赵良毅看向她，“你我防范得这样严，也就只有自己人能做到吧？”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赵益心不在焉地看了会儿奏折，便重新拿起了佛经。
　　“二皇子那边如何了？”他淡淡问。
　　刘福三忙回答：“二殿下近来已有好转，只是偶尔还会呕血。”
　　赵益一顿，忍不住站起身，想出去又在犹豫。
　　刘福三察言观色，体贴道：“圣上若实在担心，不如去瞧瞧吧？”
　　“他犯了大错，朕还得担心他？”话虽这么说，却不自觉朝门口走去。
　　刘福三温顺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偏殿门口。
　　赵益站在门口犹豫许久，恰好扫见齐贵妃来外间绞手帕，当看到她憔悴消瘦的脸后顿时一愣。齐贵妃急着为赵良毅擦洗，没注意到门外有人，拧干了帕子便回去了，留赵益一个人愣神。
　　刘福三适时叹了声气：“奴才进宫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齐妃娘娘这样憔悴，从前对衣食妆容那般上心，如今却是不着罗钗，一心只有二殿下，果然还是母子连心呐。”
　　赵益静了许久，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意思，于是转头就走。刘福三连忙跟上：“圣上不是来看二殿下吗？怎么不进去了？”
　　“他们母子连心亲密无间，朕一个外人进去做什么？”赵益面无表情，“朕倒是不知，她还能有如此贤惠的时候。”
　　“圣上息怒，当初您在病中时，娘娘也是晚间时常来看的。”刘福三忙道。
　　赵益表情更冷：“所以用心与不用心，才能看得出区别。”
　　刘福三闻言，顿时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三日后，赵良毅被送回府中疗养。
　　贵妃被贬，二皇子重病，朝局如一泻千里的江河，浩浩汤汤朝着唯一的结果奔去。而在一片热闹中，京都城也迎来了又一个新年。
　　一大早，傅知宁就吐了两次，惹得莲儿愈发着急：“不行，奴婢必须告诉姑爷……”
　　“回来，”傅知宁强行将人拉回来，“他一早便出去了，你去哪找他？”
　　“去司礼监呀，姑爷说了，小姐不论有什么事，奴婢都可以直接去司礼监找他。”莲儿一脸认真。
　　傅知宁哭笑不得：“他最近都快忙疯了，别拿这种小事去烦他。”
　　“那您倒是找个大夫瞧瞧啊，”莲儿心急，“您说是肠胃不适，可这都多久了，一直也没见好，再拖下去可怎么行。”
　　“再过几日吧，至少出了正月再说。”傅知宁缓缓开口。
　　莲儿愣了愣：“奴婢没听错吧……过了正月？”
　　“嗯，过了正月。”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可又觉得不太准，所以想等等再说。
　　莲儿一脸震惊：“还有两天才大年三十吧？出正月还得一个月呢！”
　　“我知道。”傅知宁失笑。可现在找大夫的话，即便找的是百里溪的人，她也是不放心的。
　　前两日她便听说，赵良毅自从闭门思过之后身体便愈发差了，不出意外的话也就这段时间了，到时候只剩下赵怀谦一个皇子，别管赵益立不立储君，他们都算是没什么后患了。
　　而在此之前，她不能出半点纰漏。
　　“总之我心里自有打算，你只管听从吩咐就是，切莫多事惹掌印担心，知道吗？”傅知宁认真交代。
　　莲儿鲜少见她这样严肃，虽然心里还是担忧，但还是赶紧答应：“奴、奴婢知道了。”
　　傅知宁微微颔首，想了想又交代她几件事，这才让她先行退下，自己则到床上躺着休息去了。
　　百里溪回来时，便看到她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略有些圆润的脸颊泛着浅红，不知是因为地龙太热还是别的什么。
　　他噙着笑站在桌边，直到身上的寒意褪尽才走上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睡梦中的傅知宁轻哼一声，脸颊蹭了蹭枕头继续睡。百里溪也不打扰，只是安静地陪在床边。
　　一个时辰后，傅知宁悠悠转醒，睁开眼睛便对上一双噙着笑的眼眸。她顿了一下，困倦起身：“何时回的？”
　　“回来许久了，不再睡会儿？”百里溪抬手摸摸她的脸。
　　傅知宁打了个哈欠，小猫儿一般钻进他怀里：“不睡。”
　　“愈发懒倦了。”百里溪失笑。
　　傅知宁给出的回应，是像蹭枕头一般蹭蹭他的前襟。
　　不知从何时起，百里溪身上没了那种浅淡的血腥味，连木檀香也减少了许多，只余下他身上自带的清冽味道，干干净净的如雪松一般，傅知宁每次嗅到，都会觉得心神安定，连恶心反胃的症状也能减轻不少。
　　寝房极静，百里溪能清楚地听到，她趴在自己身上嗅来嗅去的声音，一时间觉得好笑：“不过三两日未见，你便这么想我？”
　　“你也知道三两日未见了？”傅知宁不满地看向他，“您近来是不是也太忙了？”
　　“我每晚都回来，只是每次回来你都睡了。”百里溪很是无辜。
　　傅知宁轻哼一声：“那就不能早些回？”
　　“我错了，夫人。”百里溪难得服软。
　　傅知宁笑着揽上他的脖颈：“原谅你了，夫君。”
　　“就这样？”百里溪哭笑不得，“你好歹等我哄哄你。”
　　“你现在难道不是在哄吗？”傅知宁眨了眨眼。
　　百里溪无声地笑了笑，心口仿佛有一潭温泉，热腾腾的暖流涌遍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是热的。他静静地看着她，眼底似乎多了些别的意味。
　　傅知宁当即打了个哈欠，翻滚着到床里躺下：“睡会儿吧，好困。”
　　“还睡？”百里溪有些惊讶。
　　傅知宁假装没听到，赶紧闭上了眼睛。她本来是因为怕擦枪走火才装睡，结果刚闭上眼睛不久便开始犯困，还真就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下午时分，百里溪早就离开了。傅知宁摸了摸肚子，轻轻叹了声气。
　　临近年关愈发清闲，她一个人也是无聊，整日里除了睡觉还是睡觉，眼看着还有两天就要过年了，却什么都没添置，正当她思索要不要去买些东西时，莲儿突然兴高采烈地跑来寻她。
　　“小姐，珍宝阁派了人来，说是寻到一盆红珊瑚，足足有两尺高，想请您过去掌掌眼呢。”
　　傅知宁顿了顿：“为何不直接送过来？”
　　“说是珊瑚的造型奇特，怕您不喜欢，来回搬容易损坏，故而先请您过去瞧瞧，若是喜欢再送来也不迟。”莲儿回答。
　　傅知宁应了一声，将来报信的伙计叫到跟前，确定是珍宝阁的人后问了几句话，确定没什么问题便跟着出门了。
　　年二十八的街上，连空气里都透着热闹。傅知宁坐在马车上东瞅瞅西看看，经过糖炒栗子的摊位时，连忙叫车夫停下，买了一大包炒栗子。
　　她回到马车上和莲儿分着吃，很快便吃掉大半，剩下的实在吃不完了，便小心包起来：“给清河哥哥带回去。”
　　“您就给姑爷吃剩的啊？”莲儿失笑。
　　傅知宁顿了一下：“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知道是剩的？”
　　莲儿看了眼油纸包，只见大大的油纸包里，只装了一小袋栗子，怎么看都像是剩的……算了，掌印这么宠小姐，就是给他吃剩的，他估计也是高兴的。
　　马车穿过闹市，很快到了相对背街的珍宝阁后门。
　　“夫人，到了。”珍宝阁伙计殷勤道。
　　傅知宁应了一声，随着莲儿下了马车。一主一仆随着伙计一同往后门走，走到门口才发现门是锁着的。
　　傅知宁愣了一下：“怎么关门了？”
　　话音未落，她伸手碰了下锁，指尖突然染上一点红。
　　“夫人，小的对不住您，可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也是无奈之举啊！”伙计声音沙哑。
　　傅知宁脸色一变，拉着莲儿扭头便要跑，可惜还是晚了，伙计从靴中抽出一把刀，直接刺在了莲儿后背。
　　莲儿惨叫一声松开傅知宁，声嘶力竭地大喊：“小姐快跑！”
　　“莲儿！”傅知宁下意识便要去扶她，犹豫的功夫后颈一疼，径直朝地上倒去。
　　彻底昏过去之前，她视线朦胧地看见莲儿衣衫被鲜血染红，七八个暗卫从各个方向出现，与黑衣人彻底厮杀成一团。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仿佛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百里家没有被陷害，依然是大郦朝唯一的清贵世家，百里溪也没有进宫，而是安安稳稳做着官，先是五品、再是三品，一步一步走到了权势的最中心，然后回绝无数人家的试探，最终娶了她这个没什么长进的邻家妹妹。
　　这个梦太圆满，太快意，以至于她迟迟不肯醒来，直到眼皮上烛影晃动，耳边传来低沉阴郁的声音，才勉强睁开眼。
　　是完全陌生的一间房。
　　她愣神许久，脑海里思绪渐渐苏醒，很快便明白了她的处境——
　　被绑架了。
　　没想到小心翼翼这么久，临到最后关头还是大意了。傅知宁心脏缓缓下沉，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褥。
　　“你醒了？”
　　阴森的声音传来，傅知宁下意识扭头，看到赵良毅后明显一愣。
　　早就听说他大限将至，可在看到他如今皮包骨骷髅一般的模样后，还是很难不震惊。
　　赵良毅看出她眼底的惊讶，顿时嗬嗬笑着上前：“怎么，孤如今的模样不英俊了，吓到你了？”
　　傅知宁喉咙动了动，定定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抓我？”
　　“孤记得第一次见时，你瞧见孤吓得话都不敢说，如今倒是敢这么看着孤了。”
　　“掌印这会儿应该已经发现我不见了，还请二殿下尽快送我回去。”
　　“孤近来真是不止一次感慨，若是当初下手快些，你如今早就是孤的女人了，何至于嫁给百里溪那个太监。”
　　意识到他们在鸡同鸭讲，傅知宁瞬间闭嘴，只是谨慎地看着他。
　　赵良毅也不说话了，只是定定与她对视。
　　许久，他突然伸手去摸她的脸，傅知宁心下一惊连忙后退，赵良毅被她的抗拒刺得心下一恼，抬手便打了她一巴掌。
　　啪！
　　虽然已经病入膏肓，但力气还是有的，傅知宁的脸偏了偏，很快便浮起五个指印。
　　“太监碰过的女人，真觉得孤还能看得上？”赵良毅满脸厌恶。
　　傅知宁冷淡看向他：“殿下最好是别看上。”
　　赵良毅又要动手，傅知宁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直接将他推了出去。早就掏空的身体虚得像豆腐，赵良毅直接仰面倒下，后脑勺都摔出血了。
　　门口的守卫见状急忙冲进来，一边将他搀扶起，一边将傅知宁制住。
　　傅知宁不动声色地护住小腹，并没有反抗守卫。赵良毅起身时脸色铁青，拿起桌上茶壶便要砸她，然而还未动手，门外便急匆匆跑来一小厮：“殿下，百里溪来了。”
　　傅知宁猛然睁大了眼睛。
　　赵良毅笑了：“他还真是关心你，这才多久，便找上门来了？”
　　说罢，他眼神一暗，“让他进来。”
　　“是。”
　　小厮急忙出去，赵良毅摸了摸脑袋，手上顿时染血。他阴沉一笑，从守卫身上抽出长剑，直接抵在了傅知宁的脖子上。
　　片刻之后，百里溪便来了。
　　屋里有些昏暗，他一看到屋里场景，眼底顿时有风暴凝聚。
　　“清河哥哥……”傅知宁低喃一句。
　　百里溪上前一步，看到她脸上指痕后眼神一变，一个闪身掐住了赵良毅的脖子，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你打她了？”
　　众人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手，守卫连忙接过长剑挟持着傅知宁呵斥：“快放了殿下！”
　　“你打她了？”百里溪还是同样的问题。
　　赵良毅的脸都憋红了，眼底的恨意几乎遮掩不住：“只要你敢杀我，下一个死的就是傅知宁。”
　　百里溪面无表情，修长的手指愈发用力，赵良毅的脸逐渐由红转紫。
　　“放了殿下！”守卫的剑一颤，在傅知宁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百里溪松手，赵良毅直接滑坐在地上，头晕眼花开始剧烈咳嗽。
　　“抱歉二殿下，咱家处事略显冲动了。”百里溪缓缓开口。
　　赵良毅咳嗽之后突然笑了起来，先是小声笑，接着捶地大笑，直到百里溪的面色越来越差才渐渐停下：“内相这声抱歉，是不是太没诚意了？”
　　“二殿下要咱家如何？”百里溪反问。
　　赵良毅死死盯着他，半晌突然勾起唇角：“不如，给孤跪下磕个头如何？”
　　“不行！”傅知宁惊慌开口，在百里溪看向自己后，恳求地摇了摇头，“清河哥哥不要……”
　　百里溪定定看了她半天，露出一点安抚的笑意，傅知宁眼圈一红，双手死死攥成拳头。
　　“跪啊。”赵良毅面无表情。
　　百里溪沉默片刻，神色淡淡地跪了下去：“殿下是主子，咱家是奴才，奴才跪主子是天经地义。”
　　“你还知道自己是奴才？”赵良毅一脚踹了过去。
　　百里溪的衣袍上多了一道脚印，却跪在原地不动。
　　“狗奴才。”赵良毅快意一笑，解下腰带直接朝他抽去。腰带上的玉扣是世上最坚固的顽石，轻易便能在百里溪脸上留下清晰的印记。
　　这些屈辱明明是百里溪在受，傅知宁却感觉自己五脏六腑犹如刀绞一般，连小腹也跟着一同疼痛。
　　百里溪察觉到她在颤抖，下一瞬突然攥住了赵良毅的腰带，赵良毅抽了两下没抽出来，脸色愈发难看：“放开！”
　　“殿下费了那么多周折将内子带到府上，想来不是为了抽打咱家几下泄气吧？”百里溪看向他，“不如有话直说。”
　　赵良毅眯了眯眼睛：“百里溪，你是不是觉着自己很了不得？”
　　百里溪不语。
　　赵良毅笑了一声，索性将腰带扔了：“行，有话直说，后日便是除夕，孤要你将赵怀谦的脑袋带过来，共庆除旧迎新之喜，内相觉得如何？”
　　说完，自己先笑了，“你若不愿便算了，孤砍了傅知宁一样可以庆贺，要女人还是要主子，你自己看着办。”
　　话音一落，屋内一片死寂。
　　许久，百里溪缓缓开口：“好。”
　　“内相好走，孤就不送了。”赵良毅笑得愈发高兴。
　　百里溪看向傅知宁，傅知宁脸色苍白，凄婉地摇了摇头。他心下紧了紧，起身后便往外走，只是刚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殿下在做这些事时，应该是没考虑过齐妃的处境吧？”
　　赵良毅脸色一变：“你觉得用母妃威胁孤，孤便会就范？”他这次若是不成功，母妃将来也是要死的，既然怎么都要死，他又怎会为了她受要挟。
　　“不敢，只是提醒殿下一句，若你敢再欺辱她半分，咱家不介意玉石俱焚，东厂一向知道如何兵不血刃地折辱人，”百里溪慢条斯理地回头，面上是惯有的闲散“男为奴女为娼这种路数，只算是最简单的，也不知高高在上的齐妃娘娘，一把年纪了是否受得了东厂的手段。”
　　“你敢！”赵良毅表情瞬间阴狠。
　　“后日我会带赵怀谦的人头来换知宁，还望殿下这两日悉心照料，切莫再让她磕了碰了，否则除夕之夜齐妃娘娘怕是凶多吉少，你不在乎她的性命，但总要在乎她的声誉吧？”百里溪说完缓慢勾起唇角，眼底是一片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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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天凉了，二皇子该下线了

第 80 章 [V]
　　大约是百里溪的威胁起了作用，赵良毅没有再为难傅知宁，将她交给下人后便离开了。
　　百里溪走后，傅知宁便被关进一间寝房中，房外有重兵把守，屋内有十余个婆子时刻盯着，半点逃离的可能都无。傅知宁在众目睽睽之下心急如焚，却偏偏什么事都做不了，只能在屋里干等着。
　　虽说不信百里溪会理智全无刺杀赵怀谦，可还是担心他会冲动，更怕他为了救出她，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事……一想到有这种可能，傅知宁浑身发紧，连小腹都开始隐隐作痛，只能竭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免得关键时候身子不适。
　　一直被关到晚上，婆子上了三遍吃食，她却始终碰都不碰一下，万分焦灼之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婆子们一看有人来了，连忙起身阻止：“二殿下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傅知宁，还请姨娘多担待。”
　　“放心，我不过是来瞧瞧，很快便走了，”李宝珠款步走到桌前，看着一桌子丰盛菜色无人碰，不由得轻笑一声，“一口都没吃，掌印夫人这是看不上我们府中的吃食？”
　　傅知宁眼眸微动，继续盯着地板发呆，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李宝珠轻嗤：“如今都成阶下囚了，还在跟我摆架子呢？”
　　“李姨娘半夜三更跑来，就只是为了嘲讽我两句？”傅知宁看向她。
　　李宝珠勾起唇角，垂着眼眸倒茶：“掌印夫人这是在质问我？”
　　傅知宁冷笑一声，垂眸看向地面。
　　李宝珠倒了满满一杯茶水，单手端着朝她走去，婆子们面面相觑，正犹豫要不要拦下她时，她将一杯茶尽数倒在了傅知宁头上。
　　好在茶水放得久了不算热，但傅知宁还是一个激灵，咬着牙默默攥紧了拳头。茶水慢悠悠从她头上浇下，顺着她的额头淋湿了睫毛，连发梢都沾了茶叶，看起来好不狼狈，但她好不胆怯，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宝珠。
　　李宝珠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许久之后才笑道：“掌印夫人火气太大，再不降降火，可是要吃亏的。”
　　傅知宁静了许久，也突然笑了：“李姨娘高兴了，是不是也该走了？”
　　李宝珠眯起眼睛。
　　“李姨娘，你过来。”傅知宁伸出手指，朝她勾了勾。
　　李宝珠打量她许久，才俯身凑近。
　　傅知宁趁她不备，直接将人拉到面前，压低了声音道：“看在往日情分上，奉劝李姨娘一句，凡事留三分，日后好相见，如今二殿下大势已去，你再如何也只是无谓挣扎，倒不如尽快弃暗投明，将来也能留得一条性命。”
　　她声音极低，只有李宝珠才能听见，几个婆子惊疑不定，生怕出什么纰漏，赶紧将李宝珠扶起来：“姨娘，时候不早了，您还是先去歇息吧。”
　　“你们都先退下。”李宝珠冷淡开口。
　　“姨娘……”
　　“退下！”
　　婆子们面面相觑，最后略微往后退了退，却依然没让二人离开视线。
　　李宝珠盯着傅知宁看了片刻，突然给了她一巴掌，婆子们没想到她会突然动手，连忙又跑来阻止：“姨娘不可，姨娘不可啊……”
　　“殿下吩咐了，不能让她受伤。”
　　众人规劝拉扯之中，李宝珠快意地看着傅知宁：“弃暗投明？谁是暗谁是明？一个宫女养的，一个太监，也妄图夺二殿下的东西？真是不知深浅，你不过是个太监对食罢了，我听了都觉得脏，也敢这般跟我说话？”
　　傅知宁抬手碰了碰自己被打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李宝珠骂了好一会儿，心里舒坦了才站直了身子，理一理衣裳扬长而去。
　　一刻钟后，屋子里发生的一切都传到了赵良毅耳中。
　　“女人之间的争斗，当真是上不得台面，”他勾起唇角，随即又开始咳嗽，好一会儿才平复，“让李姨娘过来服侍。”
　　“是。”管家忙应一声，扭头出去叫人了。
　　李宝珠回到偏院本已经打算歇下了，听到赵良毅要召自己过去时，手指开始不自觉地颤抖，贴身丫鬟见状心疼道：“小姐，实在不行就装病吧。”
　　“我刚去见了傅知宁，这会儿如何装病，”李宝珠深吸一口气，“再说二殿下那性子，装病有用吗？”
　　丫鬟愣了愣，想起李宝珠前几日风寒起了高热，还是在雪地里跪了一个时辰的事，顿时不敢说话了。
　　“走吧。”李宝珠垂下眼眸，缓步朝外走去。
　　丫鬟见状，只好赶紧跟上。
　　两个人到主寝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李宝珠解下披风，待身上暖和些了才走进里间，低着头服侍赵良毅洗脚。
　　“你方才去见傅知宁了？”赵良毅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宝珠顿了顿：“妾身自幼时便与她不对付，好不容易等到今日，便没忍住去出了口气，还望殿下恕罪。”
　　“她叫你弃暗投明，你就半点不心动？”赵良毅状似随意地开口，眼底却满是探究。
　　“殿下出身高贵，他们却是一群低贱之人，谁暗谁明，妾身还是分得清的，”李宝珠微微抬头，看向他的眼睛，“更何况爹娘一直教导妾身，殿下便是妾身的天，不论发生什么事，妾身都要留在殿下身边，与殿下同生共死。”
　　说完，她犹豫一瞬，“不过妾身确实有些担心。”
　　“哦？”赵良毅挑眉。
　　李宝珠蹙起眉头：“百里溪野心勃勃，只怕他不会为了傅知宁听令于殿下，殿下此次会不会枉费工夫？”
　　“孤近来，可是查到许多趣事，”赵良毅勾唇，并不为此事烦恼，“他听了自然是好，不听的话也无所谓，除夕那晚，他一样别想活着走出二皇子府。”
　　李宝珠微讶：“您要杀了他？万一圣上怪罪该怎么办？”
　　“放心，等父皇知道孤近来都查到了什么，保证他非但不会怪罪，还会谢谢孤为他解决了后顾之忧，”赵良毅心情愉快，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只要他死了，赵怀谦纵使有通天的本事，也只有死路一条。”
　　“如此便好，那妾身就放心了，”李宝珠轻轻拍了拍心口，“妾身在这儿，先预祝殿下得偿所愿。”
　　赵良毅笑了：“记得你刚与孤相识时，尚且还有三分小性儿，如今倒是愈发乖觉了。”
　　“都是殿下教导的好。”李宝珠轻笑一声，说不尽的温婉。
　　赵良毅喉结动了动，眼神暗了下来，偏偏身下某处毫无动静，渐渐也生出一股烦躁，突然踢翻了洗脚盆。
　　脏水泼了李宝珠一身，李宝珠却擦都不敢擦，只是跪着告罪：“都是妾身服侍不周，还望殿下恕罪。”
　　赵良毅心里仍有火气，皱着眉头将人拽到床上，对着她的脖子狠狠咬了上去。李宝珠痛苦地闷哼一声，默默攥紧了身下被褥。
　　许久，赵良毅唇上沾血，抬手摸了摸她脖子上的伤口：“待孤做了皇帝，定不会亏待你。”
　　“多谢……殿下。”李宝珠呼吸有些颤抖，但还是依恋地看向他，换来他奖励的抚触。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当远方传来炮竹声，傅知宁才恍惚想起，今晚便是除夕了。
　　被关押的这两日，她水米未沾，嘴唇都干得裂开了，略微一抿便有血腥味蔓延。婆子们轮班盯着她，丝毫不给喘息的机会，傅知宁心里越来越焦灼，却始终无法改变现状，只能默默等待最后的结果。
　　炮竹声此消彼长愈发热闹，傅知宁想去窗边看看，可还未起身便被婆子拦住了。
　　“掌印夫人，您还是歇着吧。”婆子完全挡在她面前。
　　傅知宁脸色泛冷：“我去窗前吹吹风也不行？”
　　婆子笑了一声，始终拦在她面前。赵良毅选的这些婆子个个长得粗壮孔武，每个人腰间还别着一把匕首，为了什么不言而喻，也正是因为如此，百里溪才迟迟不敢强攻，毕竟来得再快，也快不过她们顺手一刀。傅知宁与她们僵持许久，到底还是回到椅子上坐下。
　　刚坐好，房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她猛地看过去，结果又一次看到了李宝珠。
　　“又是你。”傅知宁语气不太好。
　　“听起来，你是半点都不想见到我？”李宝珠倨傲开口。
　　傅知宁别开脸，不想理会她。
　　李宝珠轻嗤一声往屋里走，婆子们见是她，便也没有过多阻止，行过礼便在一旁站着了。李宝珠慢悠悠走到桌前，拔下一支珠钗拨弄灯芯，倒映在墙上的光影顿时一颤。
　　“听说百里溪已经来了。”她突然道。
　　傅知宁猛地抬头：“何时来的？”
　　“你很想知道？”李宝珠反问。
　　傅知宁喉咙动了动，半晌放缓了声音：“请姨娘赐教。”
　　“心不诚。”李宝珠啧了一声。
　　傅知宁沉默片刻，抿着唇在她面前跪下。李宝珠这才满意地笑了一声：“他确实来了，还带了个盒子，就是不知里头有没有装赵怀谦的脑袋，不过装或不装又有什么分别，他今日总是要死的。”
　　“什么意思？”傅知宁猛地抬头，脑子逐渐昏沉。
　　李宝珠扫了她一眼，继续拨弄灯芯：“掌印夫人是傻了么，这么浅显的意思都听不出来？”
　　“你们要做什么？”傅知宁声音微哑，身形也不自觉地晃了一下。
　　“不是我们要做什么，而是你要做什么，”李宝珠笑着看向她，“他是为了你才陷入如此境地，但凡你有点烈性，是不是也得随他而去了？”
　　说罢，李宝珠又从头上拔下一支步摇，直接丢到了她面前，“傅知宁，可切莫让掌印大人失望啊。”
　　“姨娘不可，殿下吩咐……”一个婆子忙上前来，却因为脚步发虚险些倒下。
　　李宝珠扫了她一眼：“放心，她不敢的。”
　　傅知宁定定看着步摇，眼前却仿佛出现两三个幻影，她勉强分辨了半天，才勉强捡起来。婆子们顿时着急，一同上前阻拦，可惜还未走到面前，傅知宁便直接朝手腕扎去。
　　步摇扎进半寸，疼痛感迅速蔓延，傅知宁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视线却逐渐清晰了，再看旁边的婆子们，都是一副头昏脑涨随时要倒下的样子。
　　她轻呼一口气，抬头便看到窗外光影晃动。
　　婆子们意识到不对，抄起匕首便要刺向傅知宁，可惜这会儿身乏脑晕，连人都找不准，没几下便倒下了，唯有一个婆子还算清醒，对着傅知宁便乱砍乱刺，傅知宁猛地后退，却一时被压住了裙角。眼看着匕首刺下，她下意识护住独自，下一瞬却听到一声沉闷的动静。
　　傅知宁睫毛颤了颤，抬头后便看到李宝珠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冷冷盯着被凳子砸昏的婆子：“不自量力。”
　　傅知宁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正厅之内，赵良毅盯着百里溪带来的木盒看了许久，笑了：“这里头，是孤想要的东西？”
　　“知宁呢？”百里溪问。
　　赵良毅勾唇：“不急，先打开叫孤瞧瞧。”
　　“殿下看完，会放了知宁？”百里溪问，“还是会直接杀了我？”
　　赵良毅一顿，抬眸看向他：“内相这是何意，觉得孤会食言而肥？”
　　“若这盒子里是四殿下的人头，殿下再杀了我，这世上便再无人能与殿下争储君之位，若这盒子里不是四殿下的人头，殿下今日将我拿下，四殿下少了左膀右臂，依然未必会是你的对手，所以我实在想不到，殿下今日不杀我的理由。”百里溪坐下，慢条斯理地倒一杯茶。
　　赵良毅看到他这副淡定样子，心下隐隐觉得不安，面上却还是镇定如初：“孤只想与内相做交易，并没有赶尽杀绝的兴致。”
　　“若我猜得不错，殿下如今大部分兵马，都在这正厅内外了吧？”百里溪轻抿一口茶水，“上好的大红袍，也就殿下这儿的味道最正。”
　　说完，他轻笑一声，“既然都在这里，知宁那边应该不难解决。”
　　说话间，远处传来一阵骚乱声。赵良毅脸色一变：“百里溪！”
　　百里溪眼神一凛，一抬手拍在桌子上，木盒顿时震声而起，不等落下便被他一掌打了过去。盒子径直砸向赵良毅心口，赵良毅抵挡不及，直接呕出一口血来。
　　下一瞬，百里溪便将怀中匕首架在了他脖子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隐藏在周边的侍卫涌进来时，百里溪已经将人挟持。
　　赵良毅被木盒砸得脸色灰败，愤郁地看着他：“孤倒是不知，内相还有这等本事。”
　　“殿下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又何止这一件，”百里溪慢条斯理地说完，冷淡看向周围众人，“还不赶紧滚开！”
　　“孤看谁敢退！”赵良毅何尝不知道，今日若杀不了他，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翻身的机会了，当即歇斯底里，“给孤杀了他！不计一切代价杀了他！不必管孤……”
　　话没说完，百里溪嫌他聒噪，直接将人打晕了。众人见状顿时吓了一跳，愈发不敢上前。
　　“你们今日若听他的，他必死在我手中，将来圣上查起此事，定会治你们护主不力之罪，轻则赐死重则诛九族，但若不听他的，待我平安离开便会放了他，他醒来顶多罚你们一通板子，是死是活，你们自己选。”百里溪缓缓开口。
　　众人本就不知如何是好，听了他的话后愈发犹豫不决，正纠结时突然有人开口：“我们凭什么信你，万一你杀了殿下呢？”
　　“我若杀了殿下，圣上会放过我？”百里溪反问。
　　众人一愣，顿时被说服了。
　　百里溪也不多说，拖着瘦成一把骨头的赵良毅往外走，众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偶尔蠢蠢欲动，却又被旁边的人生生拉住了。
　　几番折腾之后，百里溪来到后门，一眼便看到了等在那里的赵怀谦和傅知宁，还有两人旁边的李宝珠。
　　看到傅知宁安然无恙，他总算默默松了口气。
　　虽然带了众多暗卫来，但为了防止双方人马火拼起来事情闹大，百里溪暂时没放赵良毅，而是带着他一同上了马车。
　　暗卫断后，马车一路往前，奔走在除夕的夜里。
　　炮竹声终于不再隔着一层，而是真实地出现在耳边，傅知宁眼圈泛红，终于忍不住扑进百里溪怀里：“清河哥哥……”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百里溪轻声安慰着，找出药膏为她包扎手腕。
　　“你怎么能给他下跪。”傅知宁哼唧。
　　“也是权宜之计，不必在意。”百里溪继续安慰。
　　“总之以后不准。”傅知宁也知道自己无理取闹，可这几天一直提心吊胆，现在急于找点事宣泄一下。
　　百里溪轻笑一声，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好，听知宁的。”
　　两人黏黏糊糊地腻个不停，赵怀谦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甚至还有兴致倒杯茶喝。
　　李宝珠第一次看到两人相处，注意到百里溪眼底的温柔后愣了愣神，突然明白了傅知宁非他不可了——
　　世上真心难得，有情人更难得。
　　纵然有她里应外合，但她不信百里溪来时，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可他还是来了，宁愿放弃一切荣华富贵，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来救傅知宁，单是这份心意，世上男子就没有几个能做到的。
　　马车继续在路上驰骋，行至半路时，赵怀谦换了另一辆马车：“我得尽快赶回宫里，免得父皇疑心。”
　　“殿下慢走，今日还得多谢殿下相救。”傅知宁颔首。
　　赵怀谦笑了一声：“跟我客气什么。”说罢便离开了。
　　他一走，马车上就只剩下傅知宁百里溪、李宝珠及还在昏迷中的赵良毅。
　　傅知宁不好意思再腻着百里溪，收敛心神向李宝珠道谢。
　　“谢什么，我不过是不愿欠你的，才会帮你一把。”李宝珠面无表情，“我还是不喜欢你，从来都是。”
　　“你从来都不欠我什么。”傅知宁浅笑。
　　李宝珠轻嗤一声：“既然你们安全了，就分开吧，我得带着二殿下回府了。”
　　傅知宁一愣：“你要回去？”
　　“当然，那是我的家，我不回去能去哪？”李宝珠反唇相讥。
　　傅知宁眉头紧皱：“那些婆子一醒，必然会告知赵良毅你帮我的事，你现在回去只怕是死路一条，若、若你信得过我们，便先去我家，等到事情结束了再做打算。”
　　“李小姐放心，今日你有恩于我，我定会竭力护住李家和你，护住你们一门荣宠。”百里溪认真道。
　　李宝珠笑了：“出嫁从夫，李家荣不荣宠，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宝珠……”
　　“行了，我自有打算，我要用这辆马车，你们走回去吧。”李宝珠直接打断。
　　傅知宁脸色微沉：“不行，我不答应。”
　　“傅知宁，你能不能别烂好心了？”李宝珠渐渐不耐烦了，“总是这副普度众生的德行，我看了都觉得烦，我的人生还轮不到你插手。”
　　“李宝珠……”
　　百里溪拉住傅知宁，平静看向李宝珠：“做了决定了？”
　　李宝珠沉默了，许久之后笑了笑：“嗯。”
　　百里溪不再多言，直接要带傅知宁下车，傅知宁却死活不肯，红着眼圈死死抓住李宝珠的手。李宝珠看着她的手指在自己手腕上留下清晰的痕迹，一时间愈发好笑：“不至于傅知宁，真的不至于，你我之间，从来都没这么多情谊。”
　　“李宝珠，我知道你很苦，以为很好的姻缘，不过是一个禽兽，最引以为傲的父母，却在有利益相关时松开你的手，我知道你的天都塌了，但这不是你放弃自己的理由，世间还很好，错的是他们，你不能因为他们的错惩罚自己，”傅知宁死死抓着她，任由百里溪如何劝导都不肯松开，“李宝珠！你不是处处要与我比吗？若你就这么回去了，你将来还有机会压过我吗？”
　　“你跟我走，我能救你，你下半生绝不会……”
　　李宝珠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静了许久后无奈开口：“给我留点尊严吧傅知宁。”
　　傅知宁一愣，百里溪趁机掰开她的手。
　　“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有我的路要走，”李宝珠笑笑，“或许我的路在你看来是错的，是蠢的，可我还是想按自己的想法去走，你能不能别干涉我？”
　　傅知宁怔怔看着她。
　　李宝珠与她对视许久，突然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我真是烦死你了，明明家境不如我，身世也不好，凭什么从小到大都比我受欢迎，就因为那张脸？姑奶奶我生得也不错吧，凭什么要被你压得死死的，真是看见你就讨厌，你以为我这两日欺负你，是为了演给旁人看？不是，我就是想欺负你而已。”
　　说着话，她倨傲地看向百里溪，“掌印大人，劳烦将她带走，我真的不想再看见她。”
　　百里溪静了静，郑重朝她一拜。
　　一刻钟后，马车消失在巷尾，傅知宁浑身脱力，需要靠着百里溪才能勉强支撑自己。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放她走？”她哑声质问。
　　百里溪沉默许久，才开口：“她已生出死志，即便你今日能留住她，明日也一样留不住。”
　　傅知宁猛地沉默。
　　“所以知宁，倒不如让她去做想做的事，人生总有相逢时，不是此刻，也是将来。”
　　傅知宁呼吸越来越重，终于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李宝珠亲自驾着马车，任由冰凉的风吹在脸上，只觉人生无尽的快意。
　　回到府中，婆子们还未醒来，李宝珠叫人将赵良毅送回房中，又亲自将其他人都叫了出来。
　　“殿下回来时吩咐过，今日之事不可外传，若叫人知晓了，仔细你们的脑袋！”她沉声道。
　　众人忙应下，她又去看了眼婆子们，吩咐暂时不必叫醒他们，这才独自回到寝房。
　　梳洗打扮，一身盛装，全部收拾妥当后，才来到赵良毅床前，让所有下人都退下了。
　　赵良毅呼哧呼哧了许久，总算勉强睁开眼，看到她后眼神一暗：“李姨娘。”
　　“妾身在。”
　　“你还敢出现？”他猛地起身，咬着牙掐住了她的脖子。
　　李宝珠被掐得脸色通红，赵良毅尤不解恨，咬牙切齿地问：“为何百里溪会知道孤的计划？为何他们这么顺利将人救走？孤这件事除了与你说过，没有告知任何人，你不给孤一个解释？”
　　“当然是……妾身做的了。”李宝珠脸色通红，竟也缓缓勾起一个微笑。
　　“贱人！”赵良毅恨意滔天，喘着气要杀了她，李宝珠冷笑一声，直接甩开了他的手。
　　赵良毅没想到她敢还手，一时不察整个人摔在床上，挣扎许久后用淬了毒的视线看向她。
　　“殿下不会以为妾身从来不反抗，是因为反抗不了吧？”李宝珠掏出手帕，轻轻擦拭自己被他掐红的地方，“像殿下这样的身子骨，跟街口流浪的老狗没什么区别，妾身想捏死你，简直如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你好大的胆子……”赵良毅呼吸愈发艰难。
　　李宝珠笑了一声：“看看你，说句话而已，就好像要断气了，还做当皇帝的春秋大梦呢？”
　　赵良毅死死盯着她。
　　李宝珠看着骷髅一般的男人，眼底难得浮现一丝悲悯：“殿下，妾身当初，也是真心喜欢过你，想与你好好过日子的。”
　　赵良毅冷笑一声，只觉她愚蠢。
　　李宝珠也跟着笑：“可您呐，也不知是什么毛病，明明有世上最爱你的母亲，却从未学会过尊重女人，我做您的妾室这么久，您可曾有一日将我当个人看待过？”
　　“贱人……”赵良毅气得嘴唇都紫了，只恨不得立刻杀了她。
　　李宝珠俯身看向他，赵良毅当即要扇她，却被她抓着手腕按在了床上。赵良毅愣了愣，对上她的视线后总算后知后觉地开始恐惧。
　　“殿下……”李宝珠吻了吻他的唇，顺着他的喉结一路往下。
　　赵良毅逐渐心慌：“你想干什么……啊！”
　　当肩膀被牙齿刺穿，剧烈的疼痛传来，他终于彻底变了脸色。
　　“来人！来人……”
　　他拼命叫喊，可惜整个人已经虚弱到了极致，连喊声都不太大，根本无人能听见。
　　“原来殿下也是怕痛的。”李宝珠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时间有些好笑。
　　“你疯了、疯了……”
　　“时候不早了，容妾身再最后伺候殿下一次。”李宝珠说着，抬手抚上他的脸颊。
　　年三十儿的夜，除旧迎新，整个京都城都喜气洋洋。
　　宫内歌舞升平，每个人都心情愉悦，赵益精神不错，小酌两杯后刚要回去歇息，便隐隐看到东南方有火光。
　　“不好了！不好了！二皇子府走水了！”
　　赵益脑海轰隆一声，直接跌坐回龙椅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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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知道大家不想在关键地方卡住，所以今天多写了一点，把这部分剧情一口气交代了

第 81 章 [V]
　　头晕，乏力，昏昏沉沉。傅知宁连呼吸都开始不畅，眉头蹙了许久后，终于不情愿地睁开眼睛。
　　入眼便是熟悉的床幔，昏倒前的记忆涌现在脑海，她轻轻呼了口气，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四肢百骸都酸痛不已。
　　“小姐，您总算醒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傅知宁眼眸微动，便看到莲儿被人搀扶着挪到床边。
　　见莲儿气色还好，傅知宁微微扬唇：“你的伤……”
　　“奴婢没事。”莲儿哽咽着抓住她的手。
　　傅知宁虽然知道那个伙计没刺中要害，她不会有什么事，可直到此刻看见她，心里才彻底松一口气：“没事就好，掌印呢？”
　　“姑爷刚把你带回来，二皇子府便走水了，二殿下被活活烧死，”莲儿吸了一下鼻子，红着眼圈看她，“宫里乱成一片，圣上和四殿下都在找他，他没办法只能先进宫去，不过小姐放心，眼看着天快亮了，他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傅知宁听到二殿下被烧死，心里没有半点波动，许久之后才苦涩开口：“除了二殿下……还有其他人遇难吗？”
　　“有……”莲儿小心地看她一眼，“走水时，李姨娘和二殿下在一起。”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傅知宁指尖一颤，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莲儿看到她这副样子担心不已，不由得攥住她的手：“奴婢知道小姐与李姨娘自幼相识，虽然一向不对付，但多少还是有些情谊在的，您听了这个消息肯定不好受，但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是要保重自己呀。”
　　“别叫她李姨娘，”傅知宁缓缓开口，“她生来逝去，都该是她自己。”
　　莲儿愣了愣：“嗯，李宝珠小姐，奴婢再也不叫她姨娘了。”
　　傅知宁无声地弯了弯唇角，又很快没了表情，静静坐在床上小小一只，仿佛生来就漂泊的野舟。
　　莲儿见她精神萎靡，又很快想起什么，脸上闪过点点担忧：“对了，姑爷走后，宫里的老太医便来了，为小姐诊完脉后脸色不太好，问他什么也不说，只说先等小姐醒来……那现在要叫他进来吗？”
　　傅知宁眼眸微动，静了片刻后答应了。
　　莲儿立刻便要起身，傅知宁看着她蹒跚的样子十分无奈：“派其他人去就是，何必要亲自走一趟。”
　　“不行，小姐的事，奴婢必须亲力亲为才行。”莲儿很是倔强。
　　傅知宁见她坚持，也只能随她去了。
　　一刻钟后，老太医躬着身子来到房中，一对上傅知宁的眼睛顿时目光闪烁。
　　傅知宁虽然已经猜到什么，但心跳还是快了些：“莲儿。”
　　“奴婢在。”莲儿忙应声。
　　“带着其他人下去吧，我想单独与太医聊聊。”
　　“是。”莲儿看了眼其他丫鬟，丫鬟们顿时低着头往外退，不出片刻屋里就只剩傅知宁和太医了。
　　如今赵良毅死了，世上再无人能与赵怀谦抗衡，傅知宁没什么可顾忌的，便直接开门见山：“太医，我是不是有了？”
　　太医一愣：“您都知道了？”
　　一句反问，将答案直接呈现在傅知宁面前。
　　虽然已经做足了准备，可这一刻听到太医的话，她还是有些恍惚。
　　今年的除夕真是不一般，有人大权在握，有人悲痛欲绝，有人死去，有人新生，而百里家大大小小上百口，终于在十一年后的今天拨云见日，迎来新的曙光。
　　太医叹了声气，正想再说什么，就看到她唇角微微扬起，温柔地抚上小腹，显然对腹中孩儿充满了期待。
　　太医突然生出一分不忍，静了静后还是委婉开口：“掌印夫人，您知道自己嫁的是太监吧？”
　　傅知宁一顿。
　　“太监……是生不了孩子的，您与掌印成亲这么久，多少也该知道老夫说的是何意，”他在太医院做了这么多年，是里头难得的仁心人，虽然一直警告自己不要多管闲事，可还是忍不住提醒，“他若是知道您有了身孕，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严重了说不定要一尸两命，您……能明白吗？”
　　傅知宁眨了眨眼睛，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她本就长得乖，此刻不着粉黛头发披肩，愈发清纯柔弱。太医看得心软，却也怕惹火烧身，于是又道：“夫人受了惊，老夫给您开一张养神的药方，待会儿叫下人熬了汤药，喝完再歇息，至于别的脉象……就当老夫没诊出来，该如何做，夫人自行决定，老夫上有老下有小，就不掺和了。”
　　说完，他停顿一瞬，“子虽贵，母更尊，只要保全自己，将来有的是机会生儿育女，夫人还年轻，完全不必急于一时。”
　　他觉得自己暗示得非常明显了，就差将‘赶紧喝碗凉药解决肚子里的小祸害’直接说出来了，然而下一瞬，傅知宁问的第一个问题便是：“养神的药方不会影响孩子吧？”
　　太医愣了愣：“那倒不会。”
　　“那就好，”傅知宁轻呼一口气，问了第二个问题，“我这几日没吃没喝的，又不少担惊受怕，孩儿还好吗？”
　　“还好……”
　　“几个月了？”
　　“一个多月，将近两月。”
　　那便是更早之前怀上的。傅知宁点了点头，又问：“可诊得出是儿是女？”
　　“……夫人，老夫是大夫，不是神仙，怎能诊得出男女。”太医终于忍不住了。
　　傅知宁笑了笑：“也是，是我见识浅薄了，还请太医见谅。”
　　太医看她完全不担心事情败露的样子，无言许久后正要说什么时，傅知宁安抚地看向他：“太医别担心，掌印也盼这个孩子许久了，不会因此责罚我的。”
　　太医愣了愣：“真的？”
　　“嗯。”傅知宁点头。
　　太医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可一对上傅知宁的视线，又顿觉大受震撼——
　　命是她自己的，他都答应保密了，她完全没理由骗他啊！
　　……所以这个孩子还真是掌印默许的？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他不能生，但又渴望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所以才宁愿戴绿帽也要让自家夫人怀个孩子？
　　等一下，掌印想要孩子，直接收养一个多好，何必这么麻烦舍近求远……难不成是因为她孩儿的爹，是掌印也奈何不了的，所以只能让她生下这个孩子？那这范围可就小了，如今能比掌印权势还盛的……
　　太医想到一个人，没忍住惊呼一声。
　　“怎么了？”傅知宁吓一跳。
　　太医脑海闪过无数思绪，最后只是小心翼翼地问一句：“老夫……要将此事告知四殿下吗？”
　　傅知宁顿了顿：“就不劳烦您了，我会亲自向他说的。”虽然赵良毅一死，大局便彻底定了，但到底百里溪的身份特殊，为免节外生枝，她还是得将有孕的事告诉赵怀谦。
　　让太医传话，难免有泄露的风险，还是她亲自去说比较好。
　　这般想着，傅知宁一脸郑重：“太医，此事事关重大，一不小心便危及你我身家性命，您一定要保密，任何人都不能说。”
　　“好好好……不说，绝对不说。”所以孩子真是四殿下的！太医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赶紧再三保证不会泄露。
　　百里溪派来的人，傅知宁还是信得过的，又问了些养胎的注意事项，这才叫人送他离开。
　　太医离开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傅知宁喝了安神汤重新躺下，总算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分安定——
　　真好，她回家了。
　　药劲儿上头，她眼皮渐渐沉重，缓慢地眨了几下眼睛后便睡了过去。
　　大年初一的早上本该鞭炮齐鸣，但因为二殿下横死火中，百姓们怕犯了皇家忌讳，没敢鸣炮也不敢出门拜年，明明最该热闹的时候，长街上却是静悄悄的，偶尔有人经过，也刻意避开了大红大紫的穿着，面色凝重仿佛奔丧。
　　皇城内，承乾宫。
　　齐妃歇斯底里地痛哭，整个人恨不得扑进棺内，三五个宫人一边哭一边拦，场面混乱且悲痛。
　　赵益站在没有封盖的棺椁前，隐约能透过白布看到下方烧焦的尸体，却丝毫不感到悲伤，甚至还有些怀疑和不解。
　　这下面的焦黑的尸体，当真是他那最骄傲、最爱干净的儿子吗？怎么可能呢？明明一点都不像，会不会是那些狗奴才搞错了？他有无数个问题，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齐妃哭得几乎要昏死过去，泪眼朦胧间看到他呆滞地站在原地，当即扑过去跪在他脚边：“圣上，圣上为我们的儿子报仇啊！皇子府好端端的为何会走水？为何偏偏就寝房走水？肯定是有人害了他，肯定是有人……”
　　话说到一半，她便哭得没了声音，整张脸上都凝结着痛苦。
　　赵益看着这个从十六岁便跟着自己的女人，终于多出一分动容，再开口时，声音苍老且沙哑：“已经派人去查过了，火是从屋里着起来的，应该是烛台倒了，烧着了床幔与被褥，毅儿才会……”
　　“不可能！肯定是有人害他！求圣上做主！”齐妃激烈反对。
　　赵益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正要开口说话，刘福三突然进来了。齐妃一看见他就发了疯，红着眼冲过去扑咬他，刘福三惊呼一声连连后退，几个宫人及时拦在二人之间。
　　“狗奴才！狗奴才！肯定是你跟赵怀谦勾结害死了毅儿，还不给我毅儿偿命！”齐妃张牙舞爪，几个宫人都差点拦不住。
　　刘福三连忙跪下：“奴才冤枉啊娘娘，就是给奴才一万个胆子，奴才也不敢谋害主子啊！”
　　“狗奴才……”齐妃已经失了理智，翻来覆去都是这样叫骂。
　　刘福三痛哭流涕，扯着衣袖擦眼泪时，扫了拦着齐妃的宫人一眼，宫人当即扶上齐妃脖颈，略一用力便打晕了她。
　　“娘娘！”
　　赵益愣了愣，忍不住上前一步。
　　众人连忙将齐妃扶住，刘福三惊慌失措：“快快快，送进寝房，请太医！”
　　“是。”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殿内彻底清净下来。刘福三没有起身，而是跪着挪到赵益面前：“圣上英明，天地良心呐圣上，奴才对天发誓，绝没有谋害二殿下，否则就叫奴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行了，别废话了。”赵益一脸疲累。
　　刘福三顿时不敢再多说，殷勤起身搀扶赵益到桌前坐下：“奴才知道圣上伤心，可也千万要保重龙体啊！”
　　赵益捏了捏鼻梁，眼底是一片憔悴。
　　刘福三叹了声气，正要再说些什么，禁军统领突然来了，他只能适时闭嘴。
　　“参见圣上。”禁军统领下跪行礼。
　　赵益看了他一眼：“查出什么了？”
　　刘福三垂下眼眸，耳朵支棱起来。
　　“回圣上的话，卑职又查了一遍，可以确定奴才们说的基本属实，火是从二殿下寝房烧起的，并非房屋四周，而房内多绢布丝绸，皆是一点即着的东西，若是在里头纵火，必然会引火烧身，根本来不及逃走，当时在屋里的只有殿下和李姨娘，并未见第三人，想来只是意外。”
　　“那个李姨娘品性如何？”赵益缓缓开口。
　　刘福三心下一沉，忙回答：“圣上可还记得，二殿下在宫中养伤时，特意进宫服侍的几位姨娘？”
　　赵益眼眸微动：“记得。”
　　“那位李姨娘，便是唯一的一位良妾，自从侧妃的事……其他侧妃和良妾都走了，只剩下几个通房还愿意跟着殿下，李姨娘是唯一肯留下的妾室，想来对殿下情根深种，不该害殿下才是。”刘福三缓声回答。
　　禁军统领微微颔首：“不错，卑职查到的，与刘公公所说无异。”
　　赵益沉默许久，才道：“她没有纵火的嫌疑，又没有第三人，所以真的只是意外。”
　　禁军统领低头称是，刘福三见他没有别的话要说，便知道二皇子府那些人，已经被四殿下和掌印全部摆平，不会有谁敢泄露大火前的那场争执，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赵益眼睛愈发浑浊：“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
　　禁军统领应声之后突然面露犹豫，眉头也纠结地皱了起来，挣扎着走到门口后，又忍不住折了回来：“圣上，卑职还有一事禀明。”
　　赵益看向他：“何事？”
　　禁军统领纠结地看了刘福三一眼，拧着眉从怀中掏出几封书信：“这是从二殿下的书房找到的，似乎是他调查了许久的东西……”
　　刘福三虽不知那是什么，但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要糟。
　　禁军统领将信件呈给赵益时，外头的天儿已经彻底亮了。
　　喝了安神汤的傅知宁，此刻还沉沉睡着，连百里溪回来了也不知道。
　　“小姐刚睡下不久，估计还得一会儿呢。”莲儿小声道。
　　百里溪弯了弯唇角，抬眸看向她：“你为何不去休息？”
　　“……奴婢想陪着小姐。”莲儿一脸纠结。
　　百里溪不认同：“你只有快点好起来，才能陪着她。”
　　话音未落，莲儿眼圈突然红了，忍着疼跪在地上：“都是奴婢不好，奴婢若非轻信外人，也不会让小姐蒙难……”
　　床上的傅知宁似乎被声音惊扰，不满地轻哼一声，莲儿顿时不敢吱声了。
　　“已经过去了，就不必再纠结，日后好好当差就是，”百里溪说完，看了傅知宁一眼，“你下去歇着吧。”
　　“……是。”莲儿答应完，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百里溪垂着眼眸，轻轻握住傅知宁的手，拇指在她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擦，肌肤相贴的瞬间连热意都相互传染。直到这一刻，他才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她没事，真是太好了。
　　百里溪眼底一片柔色，盯着她看了许久后，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突然，房门被急促地敲响，睡梦中的傅知宁轻哼一声惊醒，睁开的眼睛里满是惊惶。
　　“再睡会儿，我出去瞧瞧。”百里溪安抚完，蹙着眉头出去了。
　　傅知宁还没完全醒来，一脸茫然地躺在床上，隐约听到了赵怀谦的声音。
　　“出事了，李前那老小子从赵良毅府上搜到些东西……”
　　她眨了眨眼睛，想继续听，可声音逐渐远去。
　　因为安神药的缘故，傅知宁还是很困，但对百里溪的担心到底大过了睡意，于是挣扎着爬起来，简单换身衣裳便出门去了。
　　正厅内，赵怀谦没忍住砸了一个杯子。
　　“谁能想赵良毅死了死了，还能摆咱们一道，真是阴魂不散！”禁军统领交给赵益的，正是百里溪这么多年为了报灭门之仇，以权谋私、报复世族的证据。
　　百里溪静了片刻，开口：“所以，圣上已经全都知道了。”
　　“管他知不知道！他现在已经派人召你过去了，你等会儿去了只管否认，横竖就几封书信，也没什么实质证据，大不了咱们反咬一口，说是赵良毅故意构陷，反正他已经死了，死人是不能辩解的。”赵怀谦皱眉道。
　　话音一落，厅内突然安静，百里溪并未回应。
　　赵怀谦愣了愣，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你该不会是想……”
　　百里溪垂着眼眸没有说话。
　　“你想都别想！”赵怀谦沉下脸呵斥，“父皇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若你承认从未放下灭门之仇，他定会觉得这么多年受了愚弄，到时候莫说为你平反，只怕还要治你个居心叵测之罪！”
　　说罢，他自觉语气太过严厉，顿了顿后放缓，“都走到今日了，何必急于一时，等到我登基了，再为百里家平反，不也是一样的？再说你不考虑自己，总得考虑知宁吧？你们如今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不是不懂，你忍心她跟着你担惊受怕吗？”
　　百里溪听到傅知宁的名字，眼底总算有了一丝波动。
　　赵怀谦见状连忙再劝：“清河，你就听我的，暂且否认了这一切，只要你不承认，那一切就有回旋的余地，父皇老了，大限将至，没有那个心力追究……”
　　话没说完，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咳嗽，他瞬间闭嘴，朝门口看去。没等看清是谁，百里溪已经大步朝门口走去。
　　“怎么跑出来了？”他缓声问。
　　傅知宁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进来，外头冷。”百里溪说着，牵着她的手往厅内走。
　　赵怀谦看到是她后，唇角微微扬起：“我们刚才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嗯。”傅知宁点头。
　　赵怀谦略微松了口气：“那正好，你也快来劝劝他，别让他胡闹了。”
　　傅知宁静了静：“能让我与他单独聊聊吗？”
　　“自然可以。”赵怀谦连忙出去，经过二人时还不忘向傅知宁使了使眼色。
　　傅知宁哭笑不得，等他离开后才看向百里溪。
　　厅内窗户紧闭，地龙烧得火热，唯有门口吹来阵阵寒风，中和了屋里的温度。
　　许久，百里溪安抚地握住她的手：“不必担心，我不会冲动的。”他方才确实有一刻不想再忍下去，可随即还是冷静了。
　　他如今，是有妻子的人，凡事是该三思而后行。
　　傅知宁静静看着他，温柔地用视线描绘他的眉眼，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清河哥哥真好看。”
　　百里溪失笑，抬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傅知宁不满地轻哼一声，脸上笑意渐渐淡去：“若我没有嫁给你，你今日会如何做？”
　　百里溪弯了弯唇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傅知宁眼底一片柔色：“不论有没有今日之事，你都会毫不犹豫，直接找赵益摊牌，拿出当年百里家被诬陷的证据，要求他为百里家翻案。”
　　昔日害过百里家的人都死了，赵良毅、赵良鸿也没了，荣国公府、齐家贬的贬败的败，赵怀谦再无后顾之忧，那他就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便是为百里家平反，还一家百余口清白。
　　“怀谦说了，他登基后会为百里家平反。”百里溪缓缓开口。
　　傅知宁笑了笑：“那怎么能一样呢？四殿下处理此事，会叫人觉得是故意为他的功臣铺路，会生出许多质疑与不服，即便百里家是清白的，也会因为四殿下的立场变得没那么清白。唯有当今圣上亲自重审，还百里家一个公道，那才是真的公道，才会让天下信服。”
　　她静了静，眼底是浅淡的无奈，“百里伯伯他们这辈子已经够苦了，你也不想他们在九泉之下，再受那些质疑与冤枉。”
　　她一字一句，都说进百里溪心里。百里溪却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有半点反应。
　　“清河哥哥，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傅知宁叹了声气。
　　百里溪喉结动了动，许久后才艰难开口：“知宁，我不可以……”
　　“你可以，”傅知宁打断他的话，垂眸握住他的手，“做你想做的事吧清河哥哥，我会永远在你身后，看着你，支持你，做你的后盾，你的靠山，而不是你的拖累。”
　　说完，她轻笑一声，“不过去归去，也得保护好自己，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想告诉你，未免你分心，得等你回来之后才能说。”
　　百里溪定定看了她许久，突然将人抱进怀中。
　　“你会平安回来的吧？”傅知宁小声问。
　　“嗯，我会。”
　　‎
　　作者有话说:
　　这本正文很快要完结了，掌印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为百里家鸣冤这一天，知宁不想成为他的拖累，没办法立刻告诉他有孕的事，但大概下章或者下下章就该说了，不会让大家等很久的

第 82 章 [V]
　　皇宫内，御书房。
　　桌上香炉点着木檀，虚无缥缈的白烟缓缓上升，又在空中消散不见。
　　明明才大年初一，最是热闹的时候，却因为一个皇子的死亡，连红灯笼都不能挂一只，不大的御书房内半点年味也无，烧着地龙都觉得冷清。
　　赵益垂着眼眸，将桌上书信又看了一遍，眼角堆积的皱纹一直深入鬓角，整个人都透着垂垂老矣的气息。百里溪站在书桌下首垂着眼眸，安静得仿佛一尊雕塑。
　　许久，他缓缓开口：“朕倒是不知，你这些年做了这么多事。”
　　百里溪嘴唇微动，却什么都没说。
　　赵益却不肯轻易放过他：“这些东西，你可认？”
　　百里溪又静了片刻，才开口：“认。”
　　赵益笑了，只是笑意不达眼底：“你如今倒是敢做敢当了，当年朕问过你多少次，对百里家的判决服不服，你又是如何说的？怎么，觉得现在朕的儿子们都死绝了，皇位只能给怀谦，你便有人撑腰了？”
　　“奴才不敢。”百里溪垂眸道。
　　“你当然不敢，老四再护着你，那也是朕的儿子，怎会为了一个太监跟朕作对，”赵益冷笑，“百里溪，枉你聪明一世，怎么这个时候反倒糊涂了？”
　　百里溪抬头看向他，看向这个害了百里家满门的罪魁祸首：“奴才并非糊涂，只是想求圣上一件事。”
　　“说。”赵益淡淡开口。
　　百里溪撩开衣袍下跪，郑重磕了一个头：“奴才求圣上重审当年百里家科举舞弊之案，还百里家一个公道。”
　　话音一落，整个书房都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赵益突然笑了，只是这份笑里带了些许阴毒，乍一看与赵良毅有三分相似：“你是觉得朕老了，便奈何不了你了是吧？”
　　“奴才只想要一个公道。”
　　“什么公道？！”赵益猛地将桌上公文信件扫到地上，发出呼啦啦一阵声响，“当年舞弊之案乃朕亲自审理，你是觉得朕做错了事，污蔑了百里家？”
　　百里溪看着恼羞成怒的老人，视线没有闪躲：“圣上难道觉得自己从未做错？”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赵益眯起眼眸。
　　百里溪静静看着他：“百里家世代清正，毫毛不犯，当初抄家连两箱子银钱都没抄到，又如何会买官卖官、协同门生科考舞弊？圣上这么多年来，就没有一次怀疑过自己当初的判断是错的？”
　　“你、你这是在质问当今圣上？”赵益咬牙反问。
　　百里溪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奴才刚才说了，只是想求一个公道，哪怕这份公道已经迟了十一年。”
　　“朕没错！朕是大郦建国以来最贤明的君主，如何会有错！”赵益抄起桌上砚台砸了过去，百里溪不闪不避，任由砚台砸在脑袋上，磕出一道血痕。
　　赵益尤不解气，指着他的鼻子怒骂：“朕没跟你算这些年徇私枉法居心叵测之罪，你反倒来质问朕了，真当朕不敢杀你？！”
　　“奴才徇私枉法居心叵测，圣上当真半点不知吗？！”百里溪突然抬高了声音，墨迹与血痕混合，顺着轮廓往下流，半张脸触目惊心。
　　赵益被他问得一愣，嘴唇动了动下意识便要辩解，便听到他淡淡开口：“奴才这些年一直打压世家，圣上敢说半点都不知？您知道，却还是纵容了，因为您需要一把刀，让功高震主的世家们听话不是吗？”
　　赵益怔怔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百里溪静静与他对视许久，笑了：“想来您从一开始就清楚，百里家是无辜的，只是当初寒门学子与世家对抗，您为了不惹麻烦，还是选择安抚世家镇压寒门，一并镇压了支持寒门的百里一族。”
　　“那您得到您想要的了吗？”百里溪声音已经泛冷。
　　“镇压寒门，导致接下来十一年的重家世轻科考，有才之士无法为国效忠，只能转身投奔各大世家做门客，朝廷内外皆是庸才，每年单是俸禄都要发出去国库的十之一二，您为了图一时安逸，导致大郦十一年来国力不断衰退，连番邦小国都敢前来挑衅，您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
　　“百里一家蒙冤而亡，最小的不过两三岁，您午夜梦回，就当真没有听见过小儿夜啼？就当真半点愧疚都无？佛经十七卷，您抄了上百遍，就当真半点反思都没有？”
　　“住口！”赵益倏然愤怒。
　　百里溪只觉荒唐：“圣上，是功是过史书自有记载，奴才住口，便能堵天下悠悠之口了吗？”
　　“你……朕没错！百里松支持寒门妄图动摇国本，他就是该死！百里一族上上下下不加以劝诫，也是该死！至于你？”赵益冷笑一声，“朕留着你，便是为了羞辱百里家，他们再清正又如何，子孙还不是要进宫为奴？”
　　“圣上终于承认，百里一族是清正的了，”百里溪笑了笑，只是唇角的笑意很快淡了，“能证明当年百里家被污蔑的人证物证，奴才都有，求圣上重审当年百里家科考舞弊一案！”
　　“朕不答应，你能如何？”赵益愤恨开口，“还能造反吗？”
　　“求圣上重审当年百里家科考舞弊一案。”百里溪还是同一句话。
　　赵益气笑了，呼吸越来越急促，门口偷听的刘福三怕出事，到底忍不住跑了出去。
　　御书房内一片静谧，香炉里最后一点木檀燃烧殆尽，屋里淡淡的味道却没有减轻半分。
　　不知过了多久，赵益缓缓开口：“朕若是不同意呢？”
　　跟刚才同样的问题，这一刻却是冷静说出来的。
　　百里溪眼神一暗，沉默地跪在地上。
　　赵益看着他后背挺直的模样，恍惚间突然想起，当年百里松也是这般跪在自己面前，求他重查科考舞弊一事，而如今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十一年，百里家上下百余口都作了土，只剩下这一根独苗跪在自己面前。
　　他静了一瞬，突然生出些许好奇：“朕仔细想想，也不是不能翻案。”
　　百里溪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波动。
　　“但前提是你先自戕，”赵益眼底闪过一丝恶意，“以你的性命换翻案机会，你可愿意？”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响起呼啸的风声，御书房内的温度也似乎降了些。
　　百里溪面无表情，沉默许久后开口：“我不愿意。”他答应过知宁要活着回去，等她告诉自己那件重要的事。
　　赵益笑了：“相比你爹，你真是差远了。”
　　“百里家无错，我也无错，翻案本是理所应当，”百里溪神色如常，“百里家已经因为无妄之灾，死了一百多口，不该再有多余的牺牲。”
　　赵益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朕若执意要你死呢？”
　　“那奴才便是因圣意而死，并非为翻案甘愿受死。”百里溪寸步不让。
　　赵益猛地起身，刚要说什么，房门突然被撞开。
　　“父皇息怒！”赵怀谦还未进门便开始嚷嚷。
　　赵益不悦：“放肆！”
　　赵怀谦才不管什么放肆不放肆，狠狠横了百里溪一眼后，便径直在赵益面前跪下了：“父皇，百里溪不可杀啊！”
　　“为何不能杀？”赵益怒笑，“朕想杀一个奴才，还要先想想能不能杀？”
　　“他是为翻案而来，若父皇因此杀他，那将震慑天下人，有冤不敢伸，有苦不敢诉，长此以往，谈何公正，谈何英明，后代史料又该如何形容您？”赵怀谦面色凝重。
　　赵益沉着脸：“照你这么说，朕非但不能杀他，还得重审当年之案？”
　　“求父皇三思。”赵怀谦俯身磕头。
　　“好，好啊……”赵益笑了，“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真当你兄长们都死了，朕便非你不可了？”
　　“儿臣从不敢这么想，儿臣字字句句，皆是为了父皇考虑！”赵怀谦眉头紧皱。
　　赵益冷笑一声，正要再发怒，刘福三突然走了进来：“圣上，您该服药了。”
　　赵益厌烦地看他一眼，没有开口拒绝。
　　刘福三连忙端着药上前，服侍他将药喝完后，又奉上一盘甜瓜解腻。冰凉的甜瓜去了地龙燃烧的燥意，也解了赵益大半怒火。
　　许久，他缓缓开口：“你这些年的事，朕可以既往不咎。”
　　赵怀谦眼皮一跳。
　　“但前提是，旧事不得再提。”他老了，没几天好活了，这漫长的帝王一生，不能留下任何污点，为此他可以委曲求全，退一步海阔天空。
　　赵怀谦闻言，忙看向百里溪，见他不为所动，当即蹙眉提醒：“清河！”
　　百里溪眼眸微动，还是同一句话：“求圣上重审百里家科考舞弊一案。”
　　砰！
　　药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残余的药汁喷溅。刘福三连忙跪下：“圣上息怒，圣上息怒……”
　　“百里溪，你非要忤逆朕吗？”赵益脸色铁青。
　　赵怀谦忙道：“父皇，百里溪只是一时冲动，他会想通的，求父皇息怒！”
　　“那便滚去内狱，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朕！”赵益愤恨开口。
　　赵怀谦有些慌了：“父皇……”
　　“都滚！”
　　赵益呼吸骤然急促，刘福三赶紧起身搀扶，用眼神制止赵怀谦再说下去。赵怀谦无奈，只能和百里溪一同退出御书房。
　　御书房外，禁军统领已经等候在院中。
　　赵怀谦抿了抿唇，表情冷凝地看向百里溪：“这便是你想要的？”
　　百里溪抬眸看向他，许久之后竟然轻笑一声，如连绵的冰山融化。
　　赵怀谦愣了愣，一时间怎么也气不起来了：“你可真是……你就没想过知宁该怎么办？”
　　“所以我不在的这段日子，还请殿下替我多照顾她。”百里溪缓声道。
　　赵怀谦冷笑：“又不是我媳妇儿，凭什么我照顾？”
　　“多谢殿下。”百里溪恭敬拱手。
　　赵怀谦心下烦躁，又止不住地担忧，纠结之下到底什么都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禁军带走。
　　去内狱的路上，禁军统领很是不好意思：“掌印此次劫难，皆是因为卑职，卑职对不起您。”
　　“你能及时知会四殿下，已是仁至义尽，咱家在这儿先谢过李大人。”百里溪缓声道。
　　禁军统领叹了声气：“您就别寒碜卑职了。”
　　百里溪笑笑。
　　禁军统领看他一眼，没忍住继续劝：“掌印，实在不行您还是跟圣上服个软吧，如今大势已定，四殿下眼瞅着就要登上储君之位，您再过几年，也是有从龙之功的人，莫要为了一时意气，耽搁了大好的前程。”
　　刚才赵益和百里溪在屋里说话的声音那么大，他们这些等在门外的人很难听不到。
　　“多谢李大人关心。”百里溪微微颔首。
　　禁军统领见他油盐不进的样子，便知道他心里已经做了决定，于是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气：“您可真是……”
　　他没有多说什么，将百里溪带到内狱后，挑了一间采光通风都还算不错的牢房，亲自带人收拾之后，又送了两床被子来，这才请百里溪进去。
　　关了人，锁上门，禁军统领带人离开，走到牢门口时，有人忍不住叫住了他。
　　“李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掌印怎么进来了？”
　　“别管是怎么回事，记住了，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别拿对其他犯人那一套对付他，否则就是四殿下也不会放过你。”禁军统领吩咐。
　　那人连忙答应，赔着笑脸将人送了出去，狱中再次静了下来。
　　百里溪站在牢房里，透过上方小小的窗口看向外头，隐约看到有雪花飘落。他眼底一阵恍惚，忍不住朝窗口伸出手。
　　一片晶莹落在指尖，很快又消散不见，只留下一点冰凉的触感，和指上点点水痕。他盯着水痕看了许久，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雪越下越大，地面很快白了一层。
　　傅知宁捧着手炉坐在廊下，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大门的方向。
　　院中大雪纷飞，开得正盛的红梅染上白霜，犹如一团安静的烈火，悄无声息地燃烧生命。
　　不知过了多久，大门发出沉重的一声吱呀，她如枯井般平静的眼眸，终于起了一丝波动。然而门开之后，进来的并非百里溪。
　　她顿了顿，露出苦涩的笑容：“参见四殿下。”
　　“清河下了内狱，父皇说他何时放弃伸冤，便何时出来。”赵怀谦言简意赅。
　　傅知宁攥紧了手炉，唇角却微微扬起：“看来一时半会儿，我不能与他相见了。”
　　“知宁，”赵怀谦叹了声气，“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该怎么做才最好。”
　　傅知宁不说话了。
　　赵怀谦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终于止不住地心软：“你去劝他，他肯定会听的，暂时先同父皇服个软，等将来我登基了，再亲自为百里家平反，到时候他一样可以堂堂正正做人，何必要现在受这些无妄的苦呢？”
　　傅知宁垂下眼眸，风将雪吹入廊下，落在她的睫毛上。白色的雪花很快消融，将鸦羽般的睫毛染得潮湿漆黑。
　　她抬头看向赵怀谦，缓声道：“清河哥哥这辈子，鲜少得偿所愿。”
　　赵怀谦心口一疼。
　　“他如今，就想为家人讨一份公道，我没办法阻止。”傅知宁轻笑，一只手无意识地护在小腹上。
　　赵怀谦定定看着她，许久之后深吸一口气：“你们两个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个个犟得像驴一样，怎么说都不听！”
　　傅知宁被他的说法逗笑，赵怀谦立刻瞪眼：“你还好意思笑？！”
　　傅知宁轻咳一声，不敢再笑了。
　　赵怀谦现在心烦不已，烦百里溪，也烦傅知宁，原地踱步半天后，黑着脸转身离开。傅知宁很是无辜，叹了声气回屋去了。
　　京都城没有秘密，百里溪落狱一事，很快便传得沸沸扬扬，接着一起传出的，是他求圣上重审当年百里家科考舞弊一案的事。
　　当初参与此案的人死的死老的老，已经鲜少有人再提及，如今猛然旧事重提，不少人又开始热议此案，热议案中的世家和寒门。
　　一片热闹中，傅知宁始终闭门不出，整日待在家中吃吃喝喝，将一切纷乱都摒弃在家门之外。百里溪落狱，她好像一点也不担心，甚至比起先前还胖了些，莲儿起初担忧不已，后来见她情绪还算不错，这才放下心来。
　　转眼便出了正月，又一年的春暖花开，当大雪消融，桃花盛开，傅知宁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和百里溪已经分开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多月里，她将先前为她诊出孕脉的老太医请来三次，为自己诊了平安脉，也开了些安胎养身的药方，调养得脸色都红润许多。
　　“瞧瞧，这白白胖胖的，哪像丈夫下大狱的女人，亏得百里溪整日惦记，真是白瞎了他一腔情意。”赵怀谦每次来看她，都忍不住吐槽。
　　傅知宁斜了他一眼：“我若不好好养着，他如何放心跟你们父子耗下去？”
　　赵怀谦啧了一声：“你倒是振振有词，少吃些吧，腰身瞧着都粗了，再这么下去，仔细他回来也要抛弃你。”
　　傅知宁想也不想：“胡说，腰身怎么可能会粗。”太医说她较为消瘦，要到四五个月才能显怀，如今才三个月而已。
　　赵怀谦笑了一声，面色正经了些：“他若知道你如今还胖了，定然会放心许多。”
　　傅知宁顿了顿：“他在牢里……还好吗？”
　　“当然好，整个内狱都是他司礼监的人，能不好？”赵怀谦冷笑一声，“若不是我拦着，只怕刘福三他们恨不得每日放他出来去御花园散心了，过得比我这个皇子都潇洒，可真有他的。”
　　回想上次去看他时，正好赶上他用膳，一顿午膳竟然有八个菜一个汤，每一道都是御膳房大厨亲手做的，哪里像囚犯的待遇，也幸好他留了个心眼儿，没让父皇的人留守内狱，否则叫父皇知道百里溪一个阶下囚，过得比皇亲国戚还自在，只怕是要恨不得亲自提刀来杀他。
　　傅知宁被赵怀谦的形容逗笑：“若真是这么好，我也就放心了。”
　　“行，你们互相放心，留孤一个人着急便好。”赵怀谦不愿多说，直接转身离开了。
　　傅知宁目送他远去，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
　　是夜，她在床上躺下，闲散地看着话本。
　　莲儿养了一个月，身子已经大好了，这几日一直贴身服侍。见她已经躺好，便上前为她拉好被子：“小姐，睡吧。”
　　“嗯。”傅知宁放下话本，闭上眼睛。
　　莲儿陪了片刻，便吹熄灯出去了。
　　房门开了又关，屋里一片安静。
　　傅知宁缓缓睁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看着摇晃的床幔，一直到天光即亮才勉强睡去。
　　睡得晚，醒得也晚，等睁开眼睛时已经是晌午时分。
　　莲儿看到她睁开眼睛，很是无奈地走上前来：“小姐，您近来是越来越能睡了，周太医都来了许久了，他不让奴婢叫醒您，奴婢便没敢过来。”
　　傅知宁这才想起，今日是请平安脉的日子，连忙让她请太医进来。
　　老太医背着药箱很快进门，莲儿识趣地带着所有人离开，傅知宁在桌边坐下，将手腕递给他。
　　一刻钟后，老太医蹙了蹙眉：“方才那丫头说你总是睡到日上三竿，老夫还以为你不在意掌印之事，如今看来，倒不尽然。”
　　“……可是孩儿有什么问题？”傅知宁顿时紧张。
　　老太医微微摇头：“孩儿目前没什么问题，但你若一直心中郁结，再不加以排解，只怕就真要影响到他了。”
　　“那该怎么办？”傅知宁忙问。
　　老太医盯着她看了片刻，叹息：“夫人，你有多久没出门了？”
　　傅知宁一愣。
　　“如今春暖花开，正是好时光，不如找机会出去走走，放松一下心情吧，若实在不想出门，也不能再胡思乱想了，还请夫人为了孩儿考虑，暂时忘了那些烦心事。”老太医说完，为她写了一张药方，便背着药箱离开了。
　　傅知宁盯着药方看了许久，最后轻轻叹了声气。
　　孩子爹还在内狱待着，她如何能忘了那些烦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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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知宁：愁
　　下章就见面了（只是推测…毕竟我还没写）

第 83 章 [V]
　　出了正月，日子好像一天比一天长了起来。不知不觉中，百里溪已经被关了两个月有余，挨着四皇子府的私宅始终大门紧闭，虽然外人对这里很是好奇，但碍于赵怀谦的威严，谁也不敢跑来打探消息。
　　除了某个人。
　　“夫人，方才傅家家丁又鬼鬼祟祟跑来了，这已经是开年以来第二十次了，是否要按之前的做法，透露些消息出去？”暗卫首领前来禀告。
　　傅知宁静了静：“照旧吧。”
　　“是。”
　　暗卫离开，安排几个仆役往外走，无意间与傅家家丁擦肩。
　　“咱们夫人近来是愈发好了，面色红润有光泽，想来掌印落狱并未影响到她太多。”
　　“可不就是，她有那么多私产，掌印也留了不少银钱，足够她富贵一生了。”
　　家丁默默躲在墙角当蘑菇，支棱着耳朵听了半天，等仆役们走远后，赶紧跑回傅家，将今日见闻尽数说了。
　　傅通听完默默宽心，随即冷笑一声：“大富大贵又有什么用，嫁个太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可无论如何，至少小姐过得不算苦便好了。”家丁宽慰。
　　傅通扯了一下唇角，正要说什么，周蕙娘便进来了，他顿时闭嘴。
　　“老爷。”周蕙娘恭敬行礼。
　　“嗯。”傅通应了一声，垂着眼眸往外走，经过周蕙娘身边时，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周蕙娘面色不变，安静站在原地，只是在他走后眼圈微微泛红。
　　“夫人……”一旁伺候的丫鬟顿时心疼。
　　周蕙娘轻呼一口气，带了点怨恨开口：“恨我吧，怨我吧，只要我儿子不必受牵连，便一切都好。”
　　丫鬟闻言，便没有再多劝。
　　另一边，百里溪私宅。
　　刚糊弄走傅家家丁，吴老夫人便上门来了。
　　傅知宁许久没有见她，一听说她来了，鞋子都没穿好便着急出门迎接，引来吴老夫人一阵嗔怪：“小心点！”
　　“老夫人，您怎么有空来了？”她高兴地迎上去。
　　吴老夫人嗔她一眼：“我若再不来，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去见我？”
　　“我也是不想连累你。”傅知宁不好意思地笑笑。之前请她和吴倾帮忙一事，已经连累他们名声受损，同她一起被嘲了，如今清河哥哥落狱，她更不好去吴家做客。
　　吴老夫人叹了声气：“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说罢，让她在自己面前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我还以为你一个人如何难熬，眼下来看倒是还好。”
　　傅知宁笑笑，拉着她往厅内走：“您这几个月可有什么新鲜事？”
　　“又添了一个重孙女，倾儿也定亲了。”吴老夫人笑答。
　　傅知宁惊讶：“吴公子定亲了？”
　　“嗯，是山东巡抚冯大人家的嫡女，还是去年中秋宫宴那晚，打道回府时恰好他们家马车坏了，倾儿便上前帮忙，结果一来二去便认识了，前些日子刚将婚事定下，但因为二殿下意外离世，便将消息压下了，如今也就你和吴冯两家人知道。”吴老夫人笑呵呵的，显然对这个孙媳很是满意。
　　傅知宁也为她高兴，连说几句缘分天定。吴老夫人看着她带笑的模样，犹豫一瞬后开口：“李家的事儿，你知道吗？”
　　傅知宁微微一愣：“李家？李成李大人家？”
　　“是啊。”吴老夫人颔首。
　　傅知宁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听说过一些，圣上感念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将李大人升了一级，还封了李夫人诰命。”
　　李宝珠葬身火海后，她派人去打听过，得知李家夫妇得此荣耀后便换了更大的宅子，虽然总是一副悲伤的样子，却穿金戴银好不奢华，家里几个不成器的弟弟也是各种风光，之后便不准任何人回禀他们的消息了。
　　她怕被气死。
　　这叫什么事啊，还不到二十岁的姑娘，花一样的年纪，被虚伪的父母、恶毒的丈夫一步步逼上绝路，最后死都死了，还要被敲骨吸髓，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见傅知宁不高兴，老夫人叹了声气：“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本想着李家和傅家关系还算不错，她与李宝珠又是自幼一起长大，多少有几分情意，才会想告知她这些消息的。
　　傅知宁回神：“怎么会呢，李家受赏不是前阵子的事么，您怎么突然提起了？”
　　“这不是又出了岔子么，齐妃痛失爱子，如今已有些癫狂，前两日不知怎么，突然怀疑这场火是李宝珠放的，绑了李家夫妇施以酷刑，圣上知晓时，这两夫妻已经受了不少罪，”吴老夫人摇了摇头，“为了瞒下这件丑事，圣上赏了些金银财宝，让李氏一族搬回老家了，三十年内都不得进京。”
　　傅知宁闻言怔愣许久，半晌才笑了笑：“这可真是……”圣上的一贯作风啊。
　　吴老夫人又是一声叹息，转而与她聊起了别的，一直到晚上才离开。
　　同吴老夫人待了一天后，傅知宁的心情好了许多，莲儿见了都忍不住笑：“虽然同先前好似没什么区别，可总觉得您今日格外有精神。”
　　“是么。”傅知宁若有所思，突然想起老太医要她多走动的叮嘱。
　　莲儿的话点醒了她，为了腹中孩儿考虑，傅知宁还是决定出门走走，于是翌日一早，便叫莲儿准备了许多吃食，带着踏青去了。
　　莲儿自从上次意外之后，对出门便多了几分紧张，再三确定暗卫都跟着后，又让府中身手最好的侍卫做了车夫，不停交代要提高警惕。
　　傅知宁看得无奈：“二皇子已经死了，齐妃也被四殿下的人变相软禁起来，没人会再费力不讨好地绑架我了。”
　　“那可不一定……呸呸呸，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还是小心为上。”莲儿忙道。
　　傅知宁叹了声气：“随你吧，时候不早了，我们出门吧。”
　　“是，奴婢扶您上马车。”
　　莲儿说着，主动过来搀扶她，傅知宁借着她的力往上走，弯腰进马车时，无意间露出比从前略微厚实的小腹。
　　莲儿站在马车下看了个正着，跟着上马车后忍不住笑：“小姐近来确实珠圆玉润不少。”
　　傅知宁想起赵怀谦调侃她腰粗的事，顿了顿后开口：“近来确实吃得有些多了。”
　　百里溪不在家，她整日一个人，郁闷的情绪无处排解，又担心孩儿会出什么问题，所以总是刻意进补，没想到一不小心就补得太过了。
　　太医说这个时候不该显怀的，那她现在就是纯胖了。傅知宁捏捏腰，又觉得好像没那么多肉。
　　莲儿看到她眉头轻皱，连忙找补道：“虽是圆润了些，可却是更加美貌了，简直是风情万种。”
　　傅知宁失笑：“我虽生得还算不错，可离风情万种还差得远。”
　　“怎么会，小姐一颦一笑，最是勾人了。”莲儿久违地擦了擦不存在的口水，逗得傅知宁更开心了。
　　二月中正是好时候，天气乍暖，草长莺飞，枯了许久的江岸也开始染上绿意。每当到了这个时候，京都城内总是热闹至极，年轻的姑娘少爷们成群结队，在春光明媚的时候出门游玩，也有不少文人墨客，于画舫之上作几首诗词。
　　傅知宁怀着身孕，不敢在马车上颠簸太久，所以只去了不算太远的东湖。
　　东湖沿岸，一大早便有人摆摊了，吃的喝的一应俱全，傅知宁下马车时，包子摊的老板正在掀笼，白色的水汽瞬间迸出，携裹着肉包子的香味钻进她的鼻子。
　　自从孕吐减少，她的胃口便好了许多，闻到味道食指大开，突然觉得刚才没必要带那么多糕点出门了。
　　莲儿看到她的反应，忙问：“小姐，是不是想吃包子了？”
　　傅知宁隔着帷帽，眼巴巴地看向她。
　　莲儿笑了：“走，奴婢带您去吃。”
　　“糕点怎么办？”傅知宁还惦记着一大早让厨子蒸的点心。
　　“糕点就先不吃了，待会儿分给暗卫便是。”莲儿主张。
　　傅知宁一想也行，当即答应了。莲儿扶着她到桌边坐下，扭头去买了一个包子，盛在油纸上孤零零地拿了过来。
　　傅知宁顿了顿：“怎么就买一个？”
　　“就这一个，您还不能吃完呢，”莲儿笑着指向她身后，“您看这边。”
　　傅知宁一回头，便看到沿着河堤一路往前，全是各种小吃摊，她瞬间明白了莲儿的意图。
　　“包子咱们一人一半，吃完再往前走，每一样都买来尝尝，叫您好好过把瘾如何？”莲儿眨了眨眼。
　　傅知宁笑了：“还是你想得周到。”京都城律法严明，来东湖游玩的又大多非富即贵，小贩们做吃食时总会万分小心，倒不必担心不干净。
　　莲儿见她答应了，趁热将包子掰成一大半和一小半，然后将大半的递给傅知宁：“小姐，吃吧。”
　　“谢谢。”傅知宁接过。
　　一主一仆友好地分着同一个包子，本该是和谐友爱的画面，可叫旁人看了，却是另一种意思了。
　　“那个丫鬟，是你们家的莲儿吧？”堤岸对面的酒楼高处，一个贵夫人倚栏扭头，看向同样坐在窗边、表情开始僵硬的周蕙娘。
　　周蕙娘嘴角动了动，半晌生硬别开脸：“你看错了。”
　　“我眼神这么好，怎么可能会看错，那就是莲儿，所以她旁边是知宁？”贵夫人啧了一声，“虽说百里溪落魄了，可这么多年应该也攒下不少产业了吧，怎么他一入狱，知宁便沦落到与丫鬟分食一个包子了？”
　　“真的吗？我看看。”有人听到她说话，当即小跑过来，其余人注意到这边动静，也都纷纷赶来，不出片刻窗前便围满了人。
　　今日几个贵夫人相约游玩，却在来了东湖之后觉得无趣，这才坐在酒楼高处观景，眼下有热闹可看，自然不会放过，一群人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周蕙娘的脸色越来越僵硬，半晌憋出一句：“你们看错了。”
　　“不可能看错，那就是知宁……哟，瞧着似乎胖了些，看来百里溪落难，她倒是没受什么影响。”
　　“都沦落到与下人同食了，还没受影响呢？所以女儿家一定要听家里的话，家里不让嫁的人，那是一定不能嫁的，百里溪虽进了监牢，可势力还在，司礼监那群人不知有多听他的，但凡他上点心，她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也不能全怪人家掌印，当日她跪在圣上面前求赐婚的时候，咱们可都亲眼瞧见了，人家掌印本就不愿娶她，还再三委婉劝说，她倒好，直接以死相逼了，要我说也是掌印厚道，才许她进了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周蕙娘从故作无事到脸色铁青，终于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
　　她一起身，众人才知道自己方才的话有多过分，酒楼之上瞬间静了下来。
　　最初看热闹的贵夫人咳了一声，上前来拉她的手：“我们也是随便说说，你若不喜欢，我们便不说了，你千万别生气。”
　　“是呀是呀，没必要伤了和气。”另一人也附和。
　　周蕙娘抿了抿唇，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抱歉，我身子不适，就先回去了。”
　　说罢，她转身往楼梯口走去，结果还未走出几步，便听到身后有人小小地嘁了一声——
　　“自己没教好，反倒跟我们甩起脸了。”
　　周蕙娘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说话的是齐家的一个远房侄媳，近来因为齐家多变故，她作为远亲在京都城也很不好过，因此对有关四殿下和百里溪的人或事，都格外的不耐烦，所以才仗着此刻人多逞一时口舌之快，不成想一向懦弱的周蕙娘会突然反击。
　　当这么多人的面，她有些下不来台，不由得抬起下颌：“我说的有错吗？但凡你多费心教养，她也不至于为了一个太监，非要跟家里断绝关系。”
　　“你胡说什么！”周蕙娘愤恨上前，其他人急忙将她拦住。
　　齐家侄媳吓得躲到柱子后，仍不忘还嘴：“也是，你一个继母，又有自己的亲生儿子，对这个女儿不上心也正常，那就不要装出一副贤妻良母的德行，我都替你觉得虚伪！”
　　“齐家媳妇，你少说几句！”有人不满开口。
　　齐家侄媳顿了顿，不甘心地闭上嘴。众人见她老实了，又赶紧劝周蕙娘：“傅夫人你也消消气，别同她一般见识。”
　　“是啊是啊，为了这点事不值当的，总归也与知宁断绝关系了，没必要因为她的事生气。”
　　“不要伤了咱们的情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周蕙娘怔怔看着她们，突然没了脾气。众人见她冷静下来，也都松了口气。
　　“……我先回去了。”周蕙娘说着，低头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时回头，恰好看到齐家侄媳的得意面孔。
　　她顿了一下，开口：“与其操心别人，不如操心操心自己，你家儿子强占民女，结果被打得不能人道一事，真觉得没人知道？”
　　齐家侄媳一愣，回过神时周蕙娘已经走了，众人看她的视线也略有不同。
　　她顿时气急败坏：“你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众人连忙拦下她，却是心思各异，唯有身份最高的夫人脸色不好：“你儿子都不能人道了，还敢来我家求娶庶女？”
　　齐家侄媳顿时不敢吱声了。
　　周蕙娘下了楼，下意识又看向湖对岸，可惜一楼的视线不如高处，她不能从热闹的人群里分辨出想找的人。
　　“夫人？”丫鬟小声提醒。
　　周蕙娘回神：“回去吧。”
　　“是。”
　　丫鬟扶着她上了马车，径直回了家中。
　　到家时，傅通正心不在焉地坐在院中，连马车进院也不知道。周蕙娘抿了抿唇，扫了他一眼后便往寝房去了。
　　“夫人，您不与老爷打声招呼吗？”丫鬟小心地问。
　　周蕙娘沉默一瞬：“他需要吗？”
　　丫鬟不敢吱声。自从大小姐离开傅家，傅家便安静许多，老爷不再动不动跳脚发火，夫人也不再邀请客人听曲赏戏，如今好不容易出去一趟，又是不欢而散。
　　再这样下去，这家恐怕都要难以维持了。
　　周蕙娘一路沉默回到寝房，在桌前发了许久的呆，终于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丫鬟吓了一跳：“夫人？”
　　“平日一副精明样儿，盘账管家什么都会，怎么成了亲连脑子也丢了？就算那百里溪落魄，也没给她留什么银钱，她自己的私产呢？至于连个包子都买不起？！”周蕙娘越说越气。
　　丫鬟迟疑：“您这是心疼大小姐了？”
　　“谁心疼她了？”周蕙娘愤恨，“我是嫌她丢人！”
　　话音未落，傅通走了进来：“嫌谁丢人？”
　　周蕙娘铁青着脸不语。
　　傅通皱了皱眉：“你又抽什么疯？”
　　周蕙娘扭头便去床上躺下了，傅通一脸憋闷，想骂人又忍住了，没走到里间便扭头离开了。周蕙娘背对着门，连看都没回头看一眼。
　　傅通出了门后，便叫来车夫询问周蕙娘发生何事了，车夫也记不太清，只能凭借周蕙娘回来路上与丫鬟说的话，推测个大概出来：“应该是遇见小姐了。”
　　傅通一愣，随即有些紧张：“她们吵起来了？”
　　“怎么会，小姐不可能与夫人吵的……应该是夫人瞧见了小姐，小姐没看见夫人。”车夫回答。
　　傅通松了口气，便没有再问了：“我今日宿在书房。”
　　“是。”
　　虽是春天，但晚上还是冷的，傅通没有回屋，周蕙娘一个人辗转反侧，终于忍不住下了床，在柜子里东翻西翻，找出一个匣子来。
　　翌日一早，她板着脸叫来丫鬟：“将这个给她送去，如今她与傅家虽是无关了，可好歹也是从我们家出去的，连个包子都要与下人同食，算是怎么回事。”
　　“是。”丫鬟应了一声，拿着匣子出门了。
　　半个时辰后，傅知宁便接到了匣子，打开是一些金玉首饰，还有五六张大额的银票。她眼底闪过一丝动容，抬头看向丫鬟：“是夫人让送的？”
　　“是，”丫鬟叹了声气，“夫人几乎一夜未睡，一大早便叫奴婢来了。”
　　傅知宁笑了笑，将匣子推给她：“夫人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不好收她的东西，我银钱充裕，掌印的家产也都在我这儿，养活自己是绝无问题的。”
　　“可是……”
　　“还是带回去吧。”傅知宁温声劝说。
　　丫鬟为难一瞬，只好答应了。
　　莲儿主动送丫鬟离开，回来时便看到傅知宁在发呆，不由得轻叹一声：“小姐，夫人也是好心，您何必拒绝呢。”
　　“掌印还在狱中，谁也不知将来会如何，还是少联系为妙，免得牵连傅家。”傅知宁眼底闪过一丝疲惫。
　　莲儿心疼地看她一眼，正要再说什么，外头小厮来报：“四殿下来了。”
　　傅知宁眼眸微动：“请他进来。”
　　“是。”
　　小厮应下后不久，赵怀谦便到了，傅知宁看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是：“清河哥哥可还安好？”
　　“没有比他更好的了。”赵怀谦扫了她一眼。
　　傅知宁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真心。
　　赵怀谦自顾自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喝，自在得仿佛在自己家一般。傅知宁也到他对面坐下，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赵怀谦看她一眼：“想问什么就问吧，对他的事，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傅知宁抿了抿唇：“李成夫妇被送出京一事，可是你暗中设计的？”
　　她昨日回来后想了许久，越想越觉得不对，齐妃如今失了势，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神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两个大活人抓进宫，还瞒了这么久才被圣上发现？
　　赵怀谦闻言啧了一声：“你不是不准任何人告知你关于李家的事么，谁同你说的这些？”
　　“你就说是不是你做的。”傅知宁有些着急。
　　赵怀谦看到她的样子，笑了：“你都猜到了，何必再问。”
　　傅知宁愣了愣：“可他在内狱……”
　　“那又如何，不过三尺铁栏杆罢了，还能阻碍他为自家夫人出一口恶气？”赵怀谦反问。
　　傅知宁沉默许久，突然道：“我想见他。”
　　赵怀谦眼眸微动，一时间没有说话。
　　‎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高估自己了，没写到他们见面，来吧，本章抽五十红包给大家赔礼道歉（虽然口嗨不好，但我在另一本又没忍住…）

第 84 章 [V]
　　虽已是春日，但内狱依然阴寒，傅知宁走到门口时，从内狱深处吹来的风激得她一哆嗦。她蓦地想起多年前，她还是个孩子时，便是在这里看到百里溪杀人的场面，吓得接下来七八年都对他心生恐惧。
　　而许多年以后的今日，她又一次出现在这里，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
　　“走吧。”赵怀谦缓缓开口。
　　傅知宁应了一声，默默跟在他身后往里走，在经过了九曲十八弯之后，终于出现在一间还算干净的牢房前。
　　牢房中，某人背门而坐，安静看着上方不大的窗口。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傅知宁还是看出他瘦了许多，眼角猝不及防有些湿润。
　　赵怀谦叹了声气，低着头开锁，百里溪早就听到了动静，只是一直没有回头。
　　“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他问。
　　赵怀谦嗤了一声：“我闲得。”
　　百里溪无声地弯了弯唇角：“她还好吗？”
　　“每次都是同样的问题，你不嫌烦吗？”赵怀谦开完锁便不管了，“真这么关心她，不如自己问。”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百里溪听着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正要回头去看，一抹温暖突然贴上了后背，他僵了僵，很快又放松下来，看着努力绕到自己身前的小手，笑着覆了上去。
　　“你怎么跑来了？”他声音带着笑意。
　　傅知宁吸了一下鼻子，将他抱得更紧，鼻音略有些重：“不是说有人照顾你吗？为什么还是消瘦了？”
　　“没有消瘦，我挺好的。”百里溪说着转过身来，傅知宁乖乖松开他，沉默地看向他的脸。
　　骗子，说什么没有消瘦，明明轮廓都骨感了不少。傅知宁不高兴，咬着唇与他对视。
　　百里溪叹了声气，到底还是妥协了，将人直接抱到腿上。傅知宁放松身子，将身上的披风分他一半，握住他的手后还忍不住抱怨：“好凉。”
　　“内狱阴冷，自然会凉。”百里溪失笑。
　　傅知宁不认同地看他一眼：“你就不能跟他们要个手炉吗？”
　　“像什么样子。”百里溪也不客气，用冰凉的大手握紧她热腾腾的小手，不断从她身上汲取温暖。傅知宁乖顺地倚在他怀中，任由他抱紧自己。
　　两人已经分开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傅知宁尽可能不去算时间，不去算有多久没有见面了，可今日重逢，她还是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明明你就在眼前，可我还是想你。”她小声道。
　　百里溪静了许久：“你不该来的。”
　　“是啊，”傅知宁叹了声气，“真的不该来。”
　　不见面的时候，觉得日子还不算难熬，可今日见过了，以后只怕日日都要思念，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痛苦了。
　　可今日她就是想见他，非常想见。
　　“宝珠的事，四殿下说是你做的。”她揽着他的脖子，静静与他闲话。
　　百里溪应了一声：“她救过你，至少要为她出一口气，也能让你心里舒服些。”
　　“你怎知她会喜欢你现在的安排？”傅知宁反问。
　　百里溪扬唇：“她纵火的时候，就该想到一旦东窗事发，整个李家都会受牵连，可她还是做了，说明她对李家是有恨的，也不在乎他们下场会如何。”
　　“她太苦了。”傅知宁生出些许惆怅。
　　若是父母别那么虚伪，干脆一开始就告诉她，对她的所有好，都是为了将来能攀个高枝，为家里那些弟妹谋前途也就罢了。他们偏偏对此避而不谈，营造出最宠她的假象，直到图穷匕见，才露出真实面目，叫她知道对她的一切爱意，都是提前标了价格的。
　　太苦了，她有什么错，就因为是女子，便活该成为一家人的踏脚石吗？
　　“不提她了，你近来过得还好吗？”察觉到她情绪不对，百里溪适时转移话题。
　　傅知宁略微打起精神：“你不是每天都问四殿下吗？”
　　“总得你亲口说才行，”百里溪说着，不自觉地捏了捏她的腰，犹豫一瞬后开口，“确实胖了。”
　　“……看来他没少说我坏话啊。”
　　百里溪失笑：“我以为他骗我来着，没想到是真的。”
　　傅知宁轻哼一声：“等你出去之后我再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为什么胖吗？”百里溪打趣。
　　傅知宁用‘你什么都不知道真是太可怜了’的眼神斜了他一眼，百里溪被看得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捏着她的下颌亲了亲。
　　“你怎么这么招人呢。”他叹气。
　　傅知宁笑着蹭了蹭他的鼻尖：“何时才能回去呀？”
　　“恐怕还得一阵子，”提起正事，百里溪略微坐直了些，“这段时日一直有相熟的大人为我进言，奏折也递了上百道，御史台那边更是不住进谏，圣上近来提到此事，已经不像先前一样暴怒，只是还是避而不谈。”
　　“这个老头子，真是太固执了，明明是他做错了事，我们不杀了他报仇就算了，怎么连平反都不愿意？”傅知宁愤愤。
　　百里溪眼底笑意淡去：“大约是百里家上下一百多口，不配在他的帝王史上留下半点痕迹吧。”
　　“就是死鸭子嘴硬呗，只要一日不翻案，便一日不能证明他错了，一日影响不了他的好名声，”傅知宁冷笑，“可笑，他不会觉得自己还有什么好名声吧？这么多年不问正事，连奏折都需要你来批……对了，现在的奏折是谁批的？”
　　“四殿下，他没告诉你？”
　　傅知宁扯了一下唇角，趁机告状：“他什么都不告诉我，来找我要么是为了取笑我，要么是为了让我劝你先服软，可讨厌了。”
　　“确实讨厌，等我出去之后，肯定帮你教训他。”百里溪板起脸。
　　傅知宁斜了他一眼：“等你出去，他很可能已经是太子了，你还能教训？”
　　“那要不，我们忍忍？”百里溪很快妥协。
　　傅知宁愣了愣，才知道他又在逗自己，不由得捶了他两下。
　　两个人偎依着聊了许久，终于到了分开的时候。傅知宁尽可能装得洒脱，却还是红了眼眶。
　　“照顾好自己。”百里溪眸色沉沉，看不出半点情绪。
　　傅知宁拉着他的手不肯放：“你也是，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翻案一事既然急不来，我们就徐徐图之，一切以身体为重。”
　　“我知道，放心吧。”百里溪安抚。
　　傅知宁抿了抿唇，还有千言万语想交代，可最后什么都没说，低着头默默离去。
　　赵怀谦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得啧了一声：“这么可怜，你怎么忍住不跟她回家的？”
　　“很难忍，”百里溪难得说一句实话，随即又警告某人，“少欺负她。”
　　“……就知道你们两夫妻见了面，肯定不会说我好话。”赵怀谦扯了一下唇角，果断追着傅知宁离开了。
　　百里溪看着二人的身影逐渐消失，终于轻轻叹了声气。
　　从内狱出来时突然变天了，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将地面覆上一层潮色。
　　赵怀谦接过宫人手中的油纸伞，撑开后与傅知宁并肩往外走。御花园里人烟稀少，偶尔有宫人经过，看到赵怀谦后也是赶忙行礼，同从前的敷衍有了很大不同。
　　“四殿下真是今非昔比了。”傅知宁感慨。
　　赵怀谦弯了弯唇角：“托你和清河的福。”
　　傅知宁笑了笑，又问：“您家侧夫人近来如何，身子还好吗？”
　　“嗯，还算可以。”他不太想聊这件事。
　　傅知宁愈发好奇了：“得知自己有孩子时，你高兴吗？”
　　赵怀谦脚下一停：“傅知宁，你哪这么多问题？”
　　“好奇嘛，你不想说就算了。”傅知宁耸耸肩。
　　赵怀谦看到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就想笑，静了静后回答：“一想到几个月后，有着自己血脉的孩子便降生了，自然是高兴的，只是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傅知宁好奇。
　　赵怀谦扬了扬唇角：“担心会做不好一个父亲。”毕竟这个孩子，也是为了夺权才权衡利弊怀上的。
　　傅知宁没想到他也会担心这个，惊讶一瞬后笑了：“你能这么担心，便已经具备了做好父亲的资质了。”
　　赵怀谦停下脚步，静静看向她弯弯的眉眼：“真的？”
　　“嗯，只要你有心，将来肯定是个好父亲，毕竟咱们的四殿下无所不能，所有事都能做得极好。”傅知宁一脸认真。
　　赵怀谦盯着她看了许久，笑了：“但愿吧。”
　　接下来一路，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小雨落在油纸伞上，发出清脆的响动。两人在响动中走到宫门口。
　　傅知宁上马车时，一回头才发现赵怀谦的半边肩膀都湿了。她心头一动，轻笑：“谢谢殿下。”
　　“有什么可谢的？”赵怀谦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傅知宁微微摇头，静了静后又问：“殿下，圣上最后会妥协吗？”
　　赵怀谦不说话了。
　　“……虽然清河哥哥说，他已经不像之前一样排斥了，可我心里还是觉得没底，你觉得他会妥协吗？”她从刚才开始便开始担心了，直到此刻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赵怀谦安静与她对视，许久之后无奈地叹了声气，傅知宁的心顿时沉了下来。
　　“你也说了，徐徐图之。”他道。
　　傅知宁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许久之后勉强扬起唇角：“我说的徐徐图之，是圣上在位期间的徐徐图之，若是换了你登基……”
　　那百里溪坐这两个月的牢还有什么意义？
　　他想要的，从头到尾不过是赵益这个始作俑者，亲自承认当年之事错了而已。
　　傅知宁剩下的话没说，但赵怀谦也明白，于是又一声叹息：“可我们能做的都做了，他不肯翻案，总不能拿刀架着他答应吧？”
　　傅知宁苦涩一笑：“殿下说得对。”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这件事我与清河都会尽最大努力，你只需顾好自己，知道吗？”赵怀谦说着，眼底闪过淡淡笑意，“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可不能愁没了。”
　　傅知宁扯了扯唇角，勉强表示听到了。
　　两人说完话，傅知宁便先回家了。
　　翌日一早，又是老太医来请平安脉的日子，然而傅知宁一直等到晌午，都没见他来。老太医平日尽职尽责，从未迟到过，傅知宁心下着急，怕他临时出了什么事，便赶紧叫莲儿去打听一下。
　　莲儿去了半个时辰便回来了，看到她后福了福身：“小姐莫急，周太医昨夜进宫了，现在还未回来，并不是出了什么事。”
　　傅知宁顿了顿：“你说他昨晚就进宫了？”
　　“是呀，不止是周太医，其他几位德高望重的太医也去了，如今太医院就只剩下些资历浅的。”莲儿温声回答。
　　傅知宁定定看着她，心底突然升起一股担忧。
　　许久，她缓缓开口：“你派人去太医院守着，若周太医回来了，立刻请他来家里。”
　　“是。”
　　“你亲自去隔壁一趟，看四殿下在不在，若是在便请他过来，我有事想问他。”
　　“是。”
　　莲儿答应后便离开了，走了好一会儿后，又一个人独自回来。傅知宁看到她身后没人，心脏瞬间揪成一团。
　　另一边，她派去太医院的人一连等了三日，总算将一脸疲惫的老太医请来了。
　　老太医一进门，傅知宁便迎了上去：“可是圣上出了什么事？”
　　“听说您一直找我？”
　　两个人声音同时响起，停顿一瞬后，周太医松了口气：“看来不是你的事。”
　　“太医请坐。”傅知宁忙扶他坐下。
　　老太医看她一眼，有些无奈：“圣上的情况，四殿下没同你说？”
　　“他一直在宫里，我找不到他。”傅知宁虽然不知他为何会提起四殿下，但还是坦诚回答。
　　老太医面色凝重：“圣上怕是不大好了。”
　　多日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傅知宁心下一沉：“还能坚持多久？”
　　“谁也说不好，可能坚持一个月，可能半年……但具体怎么坚持，谁也说不好，”老太医看一眼四周，确定无人后压低声音，“这次神志不清了许久，幸好救得及时，才逐渐清醒。”
　　傅知宁猛地攥紧了衣袖，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
　　送走老太医后，她发了许久的呆，莲儿凑在她跟前越来越担心，正思考要不要叫醒她时，她突然猛地站了起来：“不行！”
　　莲儿吓了一跳：“怎么了小姐？”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他脑子都糊涂了！”傅知宁从未像此刻一般，感觉这么紧迫过，说完便一头扎进了书房里。
　　莲儿心慌不已，追着问了许多遍，仍不知道她想做什么。正是着急时，赵怀谦突然来了，莲儿赶紧带他去见傅知宁。
　　“小姐也不知怎么了，见过周太医之后便去了书房，到现在都没出来，您快去看看她。”莲儿说着，将书房的门推开了。
　　赵怀谦捏了捏鼻梁，掩下眼底的疲惫走进房中，当看到傅知宁正在整理刘淮口供时，竟然觉得毫不意外：“已经知道了？”
　　“嗯，知道了。”傅知宁说着，将整理好的证据按照时间线摆到桌子上。
　　赵怀谦叹了声气：“知宁，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再这样等下去，清河哥哥的苦就白受了，我必须得做点什么才行。”
　　“你想做什么？”赵怀谦问。
　　傅知宁不语，继续整理其他证据。
　　赵怀谦从她手中取走一本案册，重新问一遍：“你想做什么？”
　　“跪宫门，求平反。”傅知宁一脸坚定。
　　赵怀谦盯了她许久，笑了：“你是疯了不成？可知跪宫门的后果是什么？”
　　“知道，大郦有律，跪宫门伸冤，若冤屈非假，诛九族，”傅知宁淡淡开口，“我与傅家早就断了关系，不会牵连他们，百里家……也就剩他一人了，九族十族的，都无所谓了。”
　　赵怀谦听着她的话，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最后皱起眉头：“你冷静点，清河最不愿意的，便是将你牵扯进来。”
　　“他是愿意我同他共进退的。”傅知宁依然坚定。
　　赵怀谦蹙眉：“知宁……”
　　“殿下，我主意已定。”傅知宁别开脸，显然不愿再说下去。
　　赵怀谦被她的态度气到，抿了抿唇后深吸一口气：“你说得不算，他究竟愿不愿意，还得问过他才知道，我现在就去问他，在知道他的想法之前，你不准胡来。”
　　说罢，仍觉得不放心，又叫侍卫回家带了一队人马守在私宅周围，将这里围得铁桶一般，坚决不给她离开的机会，又派了两三个粗使婆子放在她院中，随时汇报她的行踪。做完这一切，他骑马去了内狱，将这一切都告知百里溪。
　　“你说她是不是疯了？竟想着跪宫门伸冤，那宫门是随便跪的吗？且不说那是逼迫，是对抗，父皇只会更反感，即便是真重审此案，他略交代大理寺几句，那百里家的案子，还翻得了吗？到时候你们俩还能活吗？”
　　赵怀谦一肚子火，到了百里溪面前尽数倒了出来。
　　百里溪静静听着，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我是管不了她了，还是你去劝吧。”赵怀谦叹了声气，直接倚着牢房铁栏杆席地而坐，平复一时激动的心情。
　　然而话音落了许久，某人都没开口表态。
　　赵怀谦愣了愣，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什么意思？还真准备让她一个弱女子为你出头？”
　　“她是女子，却从来不弱，她比世上所有男子都强。”百里溪不认同他的说法。
　　“……现在是计较她弱不弱的时候？”赵怀谦气笑了，“百里溪，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百里溪无声地弯了弯唇：“我不想她牵扯此事。”
　　“这不就对……”
　　“可我做不了她的主。”
　　赵怀谦愣了愣，无语：“你在说什么浑话？”
　　“真的，”百里溪笑笑，眼底一片柔色，“没人能做她的主，她决定的事，是一定要做的，更何况……我答应过她，要与她共进退，同生死。”
　　赵怀谦怔怔看着他，突然生出一股无力：“你们明明可以相信我，我登基之后自会帮你们……”
　　“殿下，你也知道，是不一样的。”百里溪看向他。
　　赵怀谦无话可说了。
　　两个人隔着铁栏杆默默对视，许久之后赵怀谦深吸一口气：“我管不了你们，你们爱怎么做就这么做吧……”
　　说罢，他气得拂袖离开。
　　百里溪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垂眸看向掌心。
　　是知宁先前送他的玉佩，温润无瑕的暖色上，只用线条雕刻出一瓣莲，曾经不小心染上的血迹早已消失，又变得那样干净纯粹。
　　赵怀谦出了内狱，径直去了私宅，一看到傅知宁便板起脸：“他不答应。”
　　“你骗人。”傅知宁直接拆穿。
　　赵怀谦冷笑一声：“怎么，就这么相信他？”
　　“是啊，就是这么相信。”傅知宁昂起下颌。经历当初赐婚一事后，她才不信百里溪还敢自作主张。
　　赵怀谦斜了她一眼：“想好了，你一去，要么平反要么死，可就没有第三条路了。”
　　傅知宁下意识抚上小腹：“只能平反，没有第二条路。”
　　赵怀谦轻嗤一声，觉得她在痴人说梦。
　　傅知宁看他一眼，没有多做解释。
　　送走赵怀谦后，她便将莲儿叫进寝房，主仆俩一直待到夜幕降临，莲儿才红着眼圈从房中出来。
　　寝房里只剩傅知宁一个人，她倚窗而站，才发现今日又是月圆之夜。
　　月圆啊……傅知宁轻轻叹了声气，伸手抚上小腹。
　　“你这几日要懂事点，等此事了，便能见到爹爹了。”
　　翌日一早天不亮她便起床了，莲儿按她的吩咐，提前准备了一大桌子早膳。傅知宁坐在桌前，每一样都吃了些，最后吃得饱饱的，独自一人坐上马车朝着宫门去了。
　　正是三更天，臣子们上朝的时候，傅知宁深吸一口凌晨清冽的空气，一脸郑重地在宫门前跪下。
　　十一年前，她因为年纪小，只能眼睁睁看着百里家覆灭，看着疼爱她的祖父伯伯们死于冤屈，如今她长大了，做了百里家的媳妇儿，终于能为他们做点事了。
　　这一次，她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以血肉之躯，逼赵益还百里家一个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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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V]
　　虽是春日，可清晨天不亮时也是冷的，傅知宁平静地跪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垂着眼眸捧着可以为百里家翻案的证据。
　　正值上朝的时间，虽然赵益虚弱，已经不能再上早朝，但每日里这个时辰还是会召群臣觐见。人快死了，反而像烧到尽头的蜡烛一般，死死地扒着烛台，扒着手中这点权势威严。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官员们陆陆续续往宫里走，经过傅知宁身边时都十分惊讶，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些。傅通经过时，也正与好友聊政事，听见前方小声的议论后下意识抬头，便看到了让他差点背过气去的一幕。
　　他再顾不上当爹的那点矜持，黑着脸冲到傅知宁面前：“你这是在做什么？！”
　　傅知宁毫不意外会遇见他，因此面色平静：“傅大人。”
　　“傅什么大人！我问你在干什么！”傅通简直暴跳如雷。
　　傅知宁：“为夫家伸冤。”
　　“伸个屁的怨，赶紧给我滚回家去！”傅通烦躁不已，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了，嚷嚷着叫小厮赶紧过来。
　　傅知宁这才蹙起眉头：“我不走。”
　　“你不走也得走！”
　　傅通简直要气死了，等小厮来之后，便要和他一左一右，将人强行带走。傅知宁没想到他会直接动手，当即挣扎着呵斥小厮：“连圣上都不敢阻碍伸冤，你竟敢强行打断，莫非是想诛九族吗？！”
　　小厮闻言顿时犹豫放开，傅知宁得了喘息的机会，连忙看向傅通：“傅大人，你我早已断绝关系，今日我所作所为都与傅家无关，不会连累傅家，你没必要干涉我！”
　　傅通愣了愣，唇色有些发白：“你觉得……我现在管你，只是因为怕连累傅家？”
　　傅知宁不忍地别开脸，却没有否认他的话。
　　“你……你很好……”宫门前人来人往，傅通感觉自己仿佛一个笑话，却头一次没了发火的力气，“傅知宁，你真是好样的。”
　　傅知宁抿了抿唇，抱着证据继续跪着。
　　傅通死死盯着她，终于甩袖离去。
　　他走之后，傅知宁默默松一口气，继续在宫门前跪着。赵怀谦瞧见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垂着眼眸进了宫城。
　　不知不觉，天光已经大亮。寝殿之中，赵益呼吸浊重，勉强坚持到最后。
　　临退朝时，他随口问了句：“今日可还有别的事？”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无声交换着眼神。
　　赵益敏锐地眯起眼睛：“怎么了？”
　　“回父皇的话，百里溪之妻傅知宁，如今正在宫门前跪着，求您平反当年百里家一案。”赵怀谦主动开口。
　　赵益听完，陷入久久的沉默，站在最后的傅通心都提起来了。正当他忍不住出来下跪求情时，赵益冷笑一声：“不自量力，真以为如此便能逼迫朕了？就让她跪着，朕倒要看看她能跪多久。”
　　赵怀谦不语，显然已经料到这个结果了。
　　朝会结束，群臣由宫门鱼贯而出，与百里溪相熟的官员们，纷纷上前来劝，傅知宁噙着笑一一谢过，却始终不肯起来，众人见状也只能叹息而去。
　　傅通跟在最后，还是忍不住走了过来，黑着脸吓唬：“你这下子，算是彻底惹怒了圣上，亏你自诩聪明，难道不知他最是吃软不吃硬？赶紧跟我回去，此事暂时作罢，想平反咱们再想办法。”
　　他自认已经算是服软了。
　　傅知宁抿了抿唇，抬头看向他。
　　傅通不悦：“还不肯走？”
　　“爹，我不会有事的，你先回去吧。”傅知宁温声劝道。
　　傅通已经不知有多久没听到她唤自己爹了，愣了愣后眼圈瞬间红了。父女俩在宫门口僵持许久，最终以傅通板着脸离开为结束。
　　朝会之后，宫门前便清净了，傅知宁悄悄揉揉垫了软包的腿，舒展一下继续跪。她在宫门口跪着，莲儿在家也没得闲，一上午的时间，将整个京都城的说书先生都分批请来了，一进门便先发十两银子，再吩咐他们要做的事。
　　结束这一切，她又将傅知宁留下的证据誊抄版，在城内各个公榜上张贴。京都城一向流言传得最快，这两件事做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傅知宁跪宫门的事了，一时间议论纷纷——
　　“这傅家小姐倒是个有情有义的，竟然能为了一个太监做到如此地步，也不怕将来同他一起身首异处。”
　　“她与百里溪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要处处为他考虑，否则将来有何立足之地？”
　　“不过话说回来，当年的科考舞弊一案中，百里家真的冤枉吗？”
　　“那边告示栏里贴的证据你没看吗？有理有据的，应该不是假话，这百里家也是够倒霉的，我听我父亲说，那百里松可是有名的清官，最后却落了一个贪污受贿的污名，难怪百里溪时隔这么多年，也要为他伸冤。”
　　市井之上热闹不已，朝堂之中也没闲着，不少人去了四皇子府，探听了赵怀谦的意思，确定他并未放弃百里溪后，雪花一样的奏折便飘进皇宫。
　　赵益一共四位皇子，几年前三皇子病逝后便只剩下三人，朝中大部分官员虽看似没有站队，却是间接非间接地，都选了赵良鸿或赵良毅的阵营，基本无视了赵怀谦这个选项。
　　如今大浪淘沙，他反而成了留在最后的那一个，如今能抓紧时间讨好，便要不惜一切代价，省得他将来登基后拿自己开刀。所以一时间，反而是那些与百里溪相交淡淡、几乎没有帮过赵怀谦的官员，在这次求圣上平反冤案的浪潮里跳得最高。
　　这一切傅知宁早有预料，却仿佛一个事外人，除了跪着别的什么都没做。
　　转眼一整日过去，莲儿来送了两次饭，她也趁机歇了两次脚，等到夜幕降临，她便直接叫莲儿抱了一床褥子来，准备直接在宫门口睡了。
　　“幕天席地的如何能睡，不如先回府吧，明日再来跪。”莲儿都快心疼死了。
　　傅知宁笑笑：“不行，眼下正是关键时候，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若是走了，这股劲儿也就泄了。”若非为了身子考虑，她甚至不打算睡的。
　　“那去马车上睡？”莲儿退而求其次。
　　傅知宁但笑不语。
　　莲儿无奈，只能将褥子铺好。傅知宁轻呼一口气，直接躺下了。
　　“舒服啊……”她感慨一句。
　　莲儿叹了声气，轻轻为她揉着膝盖，傅知宁吃痛地轻哼一声，随即很快便睡了过去。虽然这一日只是跪着，可对于一个小孕妇而言，也确实有些吃不消，因此这会儿睡得又香又沉。
　　同一时间的内狱中，百里溪的牢房内还点着灯，垂着眼眸看外头官员递来的书信，一直到天亮才一一写了回信，吩咐要如何配合傅知宁。
　　转眼傅知宁便在宫门口跪了三天了，这三天里，除了膝盖从越来越疼，到后来的越来越麻木，几乎没有别的变化。
　　傅通每日里上朝时都能看见她，偶尔也会看到她跪在地上，匆匆吃下两块糕点垫肚子的狼狈相。昔日好好养在家里的娇贵女儿，如今却是这般模样，他每次看见心都揪成一团，偏偏怎么劝她都不听，父女俩总是不欢而散。
　　朝堂上求翻案的奏折愈发多了，民间传言也愈演愈烈，已经到了连三岁稚童都知道百里家冤枉的地步。
　　这几日周蕙娘一直待在家里，尽可能的不听不问，可依然能从越来越沉默寡言的傅通身上，猜出如今的傅知宁不好过。
　　……那不是她的孩子，她没必要想太多。周蕙娘不住告诫自己，忍住了向傅通打听情况的冲动。
　　转眼又是一日，傅通要去上朝时，小厮突然跑了过来：“老爷，厨房做了虾仁火腿，最是软烂好吃，您要用一些再走吗？”
　　“虾仁火腿？”傅通停下脚步，顿了顿后忙道，“用食盒装一些来，再加两个馒头。”
　　“是。”小厮应了一声，急匆匆去装了食盒。
　　傅通拎着食盒，叹了声气转身离开。小厮将人送出府，便扭头去了主寝门口：“夫人，老爷将虾仁火腿装盒带走了。”
　　屋里静了静，道：“随他去吧。”
　　“是。”小厮应了一声，便没有再多问了。
　　接下来每一日，傅家总有新鲜吃食，都是些咸香味美好消化的，极为适合不爱动的人。傅通从一天拿一盒，到一日三餐都送，也不过隔了一天的时间而已。
　　又一次收到傅家食盒，傅知宁很是无奈：“爹，别给我送了，眼下多事之秋，最好别与我扯上关系。”
　　“真不想让我送，那你别吃啊！”傅通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将上一顿吃得空空如也的食盒拿走了。
　　傅知宁摸摸鼻子很是冤枉：“谁让你们做这么好吃的……”
　　傅通听见了，横了她一眼转身离开，走出一段后，恰好遇到了赵怀谦。
　　“四殿下。”
　　“傅大人，”赵怀谦笑笑，看了眼他手中食盒，“又给知宁送饭？”
　　傅通尴尬一笑，擦肩而过时突然开口，“四殿下，能聊聊吗？”
　　赵怀谦停下脚步。
　　傅通走后，傅知宁继续跪在原地。她已经在宫门前待了六七日了，身子和精神已经绷到了极致，也不知还能再撑几天。最难熬的是她整日待在这里，既不知赵益的想法，也不知外头百姓的看法，虽有莲儿为她打探消息，可也只是皮毛罢了。
　　转眼又是一日，难得的大日头。
　　从早上起，傅知宁便预料到今天不会好过。果然，太阳一升起，她便有种昏昏沉沉的无力感。
　　明明春天还未过去，太阳却像夏日一般炎热，她穿得又厚，很快便出了一层汗。
　　“小姐，不如先去马车里换身衣裳吧。”莲儿小声道。
　　傅知宁微微摇头：“不行，要换也得到晚上没人时才能换。”跪宫门本就是苦肉计，若不显得苦一些，如何能占理？
　　莲儿见劝不动，便只能依着她，陪她一起在烈日下跪着。
　　日头越升越高，宫门庄严清净如初，始终不见有人来，这座高大的城楼，仿佛没有半点人情味可言。傅知宁已经跪了多日，虽然面上不说，可心底却有一根弦绷到了极致，此刻看着同多日前毫无变化的宫门，突然生出一分厌弃。
　　“莲儿。”她开口。
　　“奴婢在。”莲儿忙道。
　　傅知宁静静看着宫门：“你说，我做这一切，会不会只是无用功？”
　　“怎么会，肯定有用的，如今百姓们都知道，百里家是冤枉的呢。”莲儿安慰。
　　傅知宁惨然一笑：“可我觉得确实毫无用处，里头那位，他是真心实意觉得自己没错，不会反省，不会愧疚，他就……没有心。”
　　“小姐！”莲儿急忙扶住她，“慎言！”
　　傅知宁扯了一下唇角：“我连说也不能说了吗？”
　　“小姐，你脸色很差，不如我们去歇歇吧。”莲儿红着眼圈劝道。
　　傅知宁目露坚定：“我不能走，我必须留在这里。”
　　说话间，身后响起车轮碾压石板的声响，莲儿下意识回头，看清来人是谁后眼泪瞬间掉了：“夫人……”
　　傅知宁眼眸微动，静了静后扭头，便对上了周蕙娘的双眸。
　　周蕙娘不想来的，可今日一早，便感觉到天气不同寻常，又热又闷的，若是一直跪在石板地上，只怕命都要跪没了。
　　她不想来的，可还是忍不住来了，此刻看到傅知宁，愣了愣后连嘴唇都在颤抖：“你怎么……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她想过，傅知宁如今境况可能不太好，可真当看到她消瘦苍白的模样时，心口还是一揪一揪地疼。
　　“夫人。”傅知宁勉强扬起微笑。
　　周蕙娘匆匆别开脸，胡乱擦一把眼睛后走到她面前，弯腰抚上她的脸：“怎么、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没事，夫人。”
　　周蕙娘眼泪还是掉了下来：“知宁，知宁你跟我回去吧，我们回傅家，以后你还是傅家的女儿，你不想成亲，我跟老爷便养着你，养一辈子，再也不逼你做不喜欢的事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说话间，傅通已经骑着马飞奔而来，他听说周蕙娘坐了马车来宫门时，还以为她要来找傅知宁麻烦，于是急匆匆赶来，却不料听到这样一番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周蕙娘看了他一眼，又重新看向傅知宁：“你爹也来了，他真的很担心你，你跪了几日，他便几日没休息了，你跟我们回去吧……”
　　“我不能回去，我要留下，看这世间究竟是皇权大，还是道义大。”傅知宁晒得头晕眼花，整个人已经到了极致。
　　周蕙娘吓得面如土色，赶紧捂住她的嘴：“别胡说！”
　　傅知宁浑身泛软，直接倚在了她怀里。周蕙娘愣了愣，将人抱得更紧：“知宁，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们先回去，再从长计议好不好？”
　　“我不能走……”傅知宁呼吸有些急促，却还是同样的一句话。
　　周蕙娘见她油盐不进，着急地看向傅通：“你说句话啊！”
　　傅通沉着脸静了许久，最终跪在了傅知宁身边。
　　周蕙娘愣了愣，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后眼睛猛然睁大：“老爷……”
　　“我已经同四殿下聊过了，不论发生何种情况，他都会护住知文和你，”傅通开口时，仿佛老了十岁，“将来等他登基，知文也不必再重新科考，便能以状元之身安排职位，他很是看重知文，将来知文必然前途无量，你这个做母亲的，日子也会比现在好过。”
　　傅知宁捏了捏鼻梁，勉强跪直了：“爹，你不必为我做到如此地步，跟夫人回去吧。”
　　“我回去什么？”傅通眼角也红了，“在你眼里，我就这么自私自利，能心安理得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承受这一切吗？”
　　“爹……”
　　“什么都不用说了，你若还当有我这个爹，就闭嘴。”傅通眉头紧皱。
　　傅知宁眼底泛泪，匆匆别开脸才没哭出来。
　　周蕙娘还在愣神，傅通一对上她的眼睛，便生出许多愧疚：“蕙娘，这些年是我对你不住，可儿女债，总是要还的，我实在做不到，为了一个就放弃另一个，只能如此行事，还望你不要怪我？”
　　周蕙娘擦了擦眼角，冷笑一声：“你都做好决定了，我还能如何怪你……”她猛地起身，没好气地丢下一句，“你愿意跪就跪着吧！”
　　说罢，便回了马车。
　　傅通叹了声气，将傅知宁扶住，父女俩刚跪好，周蕙娘马车上的丫鬟便急匆匆来了，将一个食盒放在二人面前。
　　“老爷，小姐，这是夫人亲自熬的冰糖绿豆粥，放了冰块的，喝一些会舒服许多。”丫鬟说完便回去了，马车很快启动。
　　傅通看着马车远去，轻轻笑了一声，回头对傅知宁道：“她啊，就是嘴硬心软。”
　　“是我对不起她。”傅知宁勉强笑笑。
　　傅通摇了摇头，盛了一碗绿豆粥给她，傅知宁勉强喝下，凉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瞬间解了大半热气，脑子也逐渐清醒了，只是面对毫无人情味的宫门，心下仍是没底。
　　父女俩又跪了两日，又突然变了天，黑云压城电闪雷鸣，眼看着就要下大雨。
　　“知宁，我们先回去，等天晴了再来。”傅通劝说。
　　傅知宁看着阴沉沉的天气，心底突然生出一股怒意：“我不走。”
　　“知宁！”
　　春末夏初的雨总是来得又急又快，两日说话间便已经起了大风，接着大雨倾盆。莲儿手忙脚乱，要为两人撑伞，傅通连忙接过伞遮在傅知宁头上，大声叮嘱莲儿：“拿斗篷！”
　　“是！”莲儿冒着大雨去马车上，匆匆拿了斗篷后下来，却因为跑得太急摔在地上，手里的东西也散了一地。
　　傅通看得着急，想要帮忙却还要为傅知宁撑伞，一时间急得只能大声呵斥。大雨瓢泼一般往下降，油纸伞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傅知宁被浇得彻底，雨水顺着额头不断下落，已经到了眼睛都睁不开的地步。
　　许久，她突然起身，多日的坚持化作一腔怒火：“贼老天！你不公不正，不仁不慈，凭什么要受万民敬仰！你睁开眼睛看看，有多少冤魂死在你的自负之下，多少百姓受你不作为之苦，说什么举头三尺有神明，若真有神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傅通都快被吓死了，连忙丢了油纸伞抱住她：“疯了不成，可不敢胡言乱语！”
　　“你有本事，就一道雷劈死我，否则我定要与你斗到底，我傅知宁，今日就要为百里家求一个公道！为天下求一个公道！”傅知宁挣扎着，眼底是不服输的倔强。
　　傅通脸都白了，不住哀求：“知宁，知宁你冷静些，不要胡说了，求你不要胡说了……”
　　电闪雷鸣，轰隆隆席卷而来，平地而起的妖风几乎将雨吹成斜平的，凉意钻进每个人的骨缝。傅知宁打了个哆嗦又要质问，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马车嘶鸣。
　　“姐！爹！”
　　“知宁！”
　　傅知宁身子一僵，许久之后不可置信地回头——
　　徐如意，阿欢，傅知文都来了，急匆匆奔向她的样子义无反顾。
　　“别怕，我们来了。”阿欢淋着大雨，却还不忘为她遮伞，“我们来了，你有靠山了。”
　　“知宁！”徐如意红着眼睛，扑过来将人抱住。
　　傅知宁怔愣站在原地，许久之后看向天空。
　　大雨来得急走得快，才片刻功夫，便有雨过天晴的阵势了。
　　一个时辰后，傅知宁在马车里换了干燥的衣裳，重新来到宫门前。阿欢心疼地为她擦着头发，徐如意哽咽陪在她身边。
　　“你们不该来的。”她低声道。
　　徐如意没忍住捶了她一下，又很快抱住她：“别说这种蠢话，你当初没有放弃我，我如今也不会放弃你。”
　　“不管什么事，我们都陪着你。”阿欢一脸坚定。
　　傅知宁轻笑一声，眼底是一片酸涩。
　　另一边，傅通正与傅知文说话。
　　傅知文有些烦躁，拦断了他的话头：“什么都不必说了，我这便回去一趟，见过娘之后就来陪你们。”
　　“知文……”
　　“我不可能看着自己亲爹亲姐姐跪在这里，一个人当缩头乌龟的。”傅知文一脸坚定，“若我今日如此，那日后也不配为官，不配为百姓做事，所以爹你不必再劝了。”
　　傅通闻言，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的儿子，才发现在自己忽视的时间里，他竟已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男人。
　　“你先回家与你娘说过了，你娘同意了你才能来，否则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傅通到底妥协了。
　　傅知文郑重一拜，转身来到傅知宁面前：“姐，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了。”
　　傅知宁定定看着他，到底没再说什么不必掺和的话，而是清浅一笑：“好。”
　　没遭到劝阻，傅知文松一口气，走开几步后又折回来：“姐，你凡事多冷静，就算不为了爹着想，也要为了……为了姐夫多想想，他还在狱中等你呢。”
　　“好。”傅知宁点头答应。
　　傅知文松了口气，独自一人骑着马离开了。
　　他没敢耽搁，一路疾驰回到家中，刚进大门便大呼小叫，周蕙娘听到他的动静赶紧跑出来：“怎么了怎么了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娘，我是为了姐姐的事回来的。”傅知文忙去扶住她。
　　周蕙娘顿了顿，不悦：“你也要陪他们爷俩一起发疯？”
　　“娘……”
　　“既然已经决定了，还找我干什么？指望我给你们送吃送喝吗？”周蕙娘质问。
　　傅知文不多解释，只是无声地看着她。
　　周蕙娘眼圈一酸，掏出帕子擦了擦：“你们一个个的都亲，就我是外人……”
　　“娘怎么会是外人呢，我们还指望您送吃送喝呢。”傅知文忙道。
　　周蕙娘冷笑一声：“只怕恨不得立刻与我断绝关系吧。”
　　“娘，别生气了，等此事结束，我定叫上爹和姐姐，郑重向您赔罪。”傅知文撒娇。
　　周蕙娘扫了他一眼，半晌淡淡开口：“算了，管不了，你换身衣裳，整理一番再去吧。”
　　“谢谢娘！”傅知文忙道谢，匆匆跑进屋里换了衣裳，便小跑着出门了。
　　离开傅家，继续骑马疾驰，走到闹市时遇见了几个书社旧友，却因为走得太快，并未注意到他们。
　　“周公子……”一个与他最熟的人唤了一声，可惜他已经远去。
　　“什么周公子，人家可是正六品主事家的少爷，是咱们高攀不上的身世，没瞧见如今连看都不看咱们一眼了吗？”自从傅知文殿试之后被取消成绩，众人便知道了他的身份，那以后便没什么往来了，开口嘲讽的，正是当初成绩不如他的榜眼，前些日子刚拜过齐家的门庭。
　　“怎么会，看他去的方向，应该是皇宫，想来是去寻傅小姐，才没瞧见咱们，并非故意无视。”傅知宁跪宫门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他们也是听说了的。
　　“管他是不是故意呢，反正这时候与他撇清干系总是没错的，圣上眼下虽然没说什么，可耐性也是有限的，他们再这样放肆下去，只怕要倒大霉咯。”榜眼言谈间，是不加以掩饰的幸灾乐祸，“没想到世家里，也有这般拎不清的。”
　　“够了，”终于有人忍不住呵斥，“他们如今是为了百里家平反，才会如此窘迫，而百里家当年之所以被构陷，却是为了我等不相干的寒门学子，你不为他们发声也就罢了，如今还要幸灾乐祸，真是有违读书人之道。”
　　“怎么，你现在是在同情百里溪？”榜眼笑了，“可别忘了他是什么人，若非是他把持朝政，大郦这么多年会一点长进都没有？”
　　“圣上沉迷修佛修道，世家把持地方，冗兵冗官，皆是大郦之祸患，你这会儿倒是抓着他不放了，从前怎不见你批判他？怕不是恐惧东厂势力，半个字都不敢说吧？”
　　“你说什么……”榜眼当即怒了，挽起袖子便要跟他打起来。
　　其他人连忙拦着：“都是读书人，在街上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榜眼隔着人群张牙舞爪，挣扎几下后发现打不到，干脆冷笑一声：“你这么正义，怎么不去陪着他们跪？”
　　那人瞬间沉默。
　　榜眼顿时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一般：“嘴上说得再好听又有什么用，君子论迹不论心，难不成你义正辞严地说我几句，便显得你品德高尚了？如今这种境况下，你与我根本没有不同。”
　　那人脸色铁青，周围人连忙打圆场，他却沉默不发一言，静了许久后突然转身朝着傅知文离开的方向去了。
　　“你去哪？”有人着急询问。
　　“跪宫门，为自己鸣冤，为百里家鸣冤，为天下士子鸣冤！”那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榜眼没想到他真的会去，一时间也愣住了。
　　众人一片沉默，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突然拍了一下大腿：“我真是受够了有真才实学、却要依附世家才有官做的日子了！”
　　说罢，也追了过去。
　　两人的离开仿佛一个信号，其余几人面面相觑，最后仿佛下定了决心。
　　“若是此时不言，不知天下寒门学子还要闭嘴多少年，我去了！”
　　“哪怕是为了自己，这一趟浑水也必须要下了！”
　　“等等我，今日若不为百里家求个公道，将来哪配再提什么文人风骨！”
　　一行人不过五六个，却走出了浩浩汤汤的阵势，一路上高谈阔论，引得百姓频频注目。众人却不再畏缩，挺直了腰板往前走，半点都没有犹豫。
　　傅知文刚在傅知宁身侧跪下不久，便听到身后一阵喧嚷，他回头看去，与最前方的好友一瞬对视，愣了愣后倏然笑了。
　　“傅小姐，我们来了。”好友朝傅知文一颔首，便郑重向傅知宁行了一礼，“来迟了这么久，还望小姐莫怪罪。”
　　傅知宁定定看了众人许久，唇角微微扬起：“知宁在此，谢过各位。”
　　“本就是我等寒门子弟该做的事，谈何谢意。”
　　“是啊，都是我们该做的。”众人说着话，纷纷在她身后跪下，原先只有傅知宁一人的宫门口，转眼便成了十余人的队伍。
　　傅知宁大雨时已经将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此刻又重归冷静，一一道谢之后重新跪好，低声问身边的傅通：“爹，我能等到想要的结果吗？”
　　傅通嘴唇动了动，某个答案都到嘴边了，到底因为心疼女儿没有说出口。傅知宁苦涩一笑，目光却愈发坚定。
　　众人一直跪到晚上，傅知宁缓缓呼出一口浊气，便要让莲儿回去准备餐食，结果还未吩咐，周蕙娘便坐着马车来了，板着脸叫人放下几个食盒，足够所有人用膳。
　　傅知宁轻笑一声，低着头安静吃饭，眼泪掉到碗里仍不自知。吃过饭，便幕天席地，继续候在宫门口。
　　傅通叹了声气，又想劝她先回去，傅知宁一脸无奈，正要说些什么时，余光突然扫到一群身影。
　　“爹，你看。”她恍惚开口，“我是出现幻觉了吗？”
　　傅通扭头看去，只见大大小小几百人，都朝着这边而来。他们能看到，守宫门的禁军自然也能看到，于是一改先前漠然的态度，纠集人马护在宫门前。
　　然而百姓们并未再往前走一步，而是在傅家父女身后跪下，带头的老者还向傅知宁磕了个头：“百里小夫人莫怕，我等是昔日受过百里家恩惠的百姓，如今听说小夫人要为百里家平反，便来随您一同跪宫门。”
　　“小夫人，我们来晚了，实在是京都路远，走了两三日才到。”
　　“小夫人，我们同您一起跪宫门。”
　　眼前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只有一小部分是青壮年，傅知宁看着这些人，喉咙微微动了动，许久之后轻轻一笑：“我在这里，先谢过各位了。”
　　“不客气，举头三尺有神明，真相定会大白。”
　　“求圣上还百里家一个公道，莫让忠臣蒙冤！”
　　众人纷纷开口，清净庄严的宫门口突然多出几分热闹。他们原本是不敢来的，可今日瞧见一群书生士子穿街过巷，突然也跟着生出些许勇气，于是一拉十十拉百，相互鼓着劲儿来到这里。
　　傅通在一片陈情中，也倏然想起昔日的老邻居，永远都那么正直、清廉，慈悲为怀，若世上真有神佛，那他合该是其中一位。
　　傅通轻呼一口浊气，突然找到一点除了为女儿之外、还要留在这里的理由。
　　他那位老邻居蒙冤多年，也确实该求一个公道了。
　　这一群百姓的到来，如河堤溃口，汹涌的河流就此奔涌而出。百里家立族百年，恩泽过何止一家，本就因为傅知宁的出现动了心思的百姓们，此刻见有人带头，也纷纷放下活计，前来宫门支援，只两日功夫，宫门口便跪满了人。
　　起初只是几个士子，然后是几家受过恩惠的百姓，再之后便是昔日曾寄住在百里家门下的官员、誓要为天下读书人讨一个公道的书生，宫门口的人越来越多，上朝的官员越来越少，昔日清净宽广的宫门口，渐渐聚满了人。
　　深宫之内，赵益沉着脸，听刘福三汇报外头的情况，许久都没说出一句话。
　　刘福三讪讪跪下，恳切求情：“圣上，趁现在平反，还能落一个知错就改的贤名，您还是听听劝吧！”
　　赵益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将四皇子叫来。”
　　刘福三眼睛一亮，急忙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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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看到今天的字数了吗？我真的很努力在写了，下章绝对能知道，我也争取所有事下章全部解决，皇帝死翘翘，给大家甜甜甜。再抽个红包吧么么，大家追文辛苦啦

第 86 章 [V]
　　夜渐渐深了，宫内外灯火通明。
　　宫门前已经跪了一片，却还有人不断赶来，问候过傅知宁便自觉到后面跪下。傅知宁接待了一个又一个的人，身子已经疲惫到了极致，精神却越来越好，在莲儿抱来被褥时直接拒绝了。
　　“都没睡，我也不睡了，你回去请夫人帮忙，再熬一些粥送来，给各位暖暖身子。”到了晚上，还是有些凉的。
　　莲儿闻言点了点头，接着又有些犹豫：“要不奴婢自己熬吧，怎好麻烦夫人。”
　　“请夫人熬。”傅知宁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却十分坚持。
　　莲儿见状只好答应，坐上马车赶回傅家。
　　周蕙娘正坐在院中发呆，看到莲儿进来急忙起身：“可是出了什么事？”
　　“回夫人，没什么事，就是小姐想请您熬一些粥送去，给跪宫门的百姓们暖暖身子。”莲儿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生怕她会拒绝。
　　周蕙娘愣了愣，唇角似要上扬，却又生生压了下去：“你们可真是……麻烦死了。”
　　嘴上这么说，却是飞快赶去厨房，叫上几个丫鬟婆子一同支起大锅，娶了米面开始熬粥。莲儿没想到她会这么配合，一时间有些呆滞。
　　周蕙娘一回头，就看到她还傻站着，当即不满开口：“快回去陪着你家小姐，粥熬好之后我会送去的。”
　　“是……是。”
　　莲儿晕乎乎地赶回宫门前，将周蕙娘的反应一一说了，一旁的傅知文轻笑一声：“我就知道，我娘早就想帮忙了。”
　　“本就是一家子，哪可能让她一人独善其身，都得给我掺和进来。”傅通板着脸道。
　　傅知宁笑笑，正要开口说话，一道弱弱的声音突然响起：“知宁，我来晚了。”
　　傅知宁一愣，回头便看到两个熟悉的人。她脸色一变，急忙将前头的女子拉过来：“你疯了不成，怎么跑回来了？”
　　“我们前些日子听说你跪宫门的事后，便立刻赶来了，但因为路上遇了山匪，耽搁了两日，这才来晚了。”吴芳儿风尘仆仆，显然是进城之后顾不上梳洗便赶来了。
　　傅知宁蹙眉：“赶紧走，切莫叫人看见。”
　　“没事，如今的齐家，早就奈何不了我们了，”跟在吴芳儿身后的男人终于开口，“傅小姐，您还是让我们留下吧，否则芳儿只怕这辈子都难心安。”
　　“是呀知宁，让我们留下吧，你帮了我那么多，我也想帮帮你，”吴芳儿静了一瞬，“哪怕只是跪在这儿什么都不做，多凑两个人也是好的。”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周围许多人都已认出吴芳儿的身份，再让离开也晚了，傅知宁无奈，只好让两人一同留下。
　　不知不觉已是深夜，众人喝完周蕙娘送来的粥，便继续跪宫门。傅知宁身子重，此刻有些昏昏欲睡，正要撑不住时，余光突然扫到一道人影。
　　她顿了一下惊醒，恰好与他对上视线。
　　赵怀谦微微颔首，便无视她从人群一侧经过，径直进了宫。
　　“四殿下怎么这时来了，不会是圣上召见吧？”
　　“难不成要为百里家平反了？”
　　众人低声议论，傅知宁默默掐着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宫门。
　　赵怀谦独自一人穿过长长的宫巷，穿过无人的御花园，经过几处拐角，终于出现在赵益的寝殿里。
　　两日没来，这里便换了熏香，是一种比木檀味重的香料，混合了苦涩的汤药味，形成一种沉闷腐朽的味道。
　　赵怀谦垂着眼眸，向半躺在软榻上的垂垂老者行礼：“参见父皇。”
　　赵益抬眸扫了他一眼，无声地朝刘福三一摆手。刘福三当即躬着腰往外走，顺便带走了殿内所有宫人。
　　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两父子。
　　“外头的事，你都知道了？”他缓慢开口。
　　赵怀谦一脸平静：“不止儿臣，只怕整个京都城都知道了。”
　　“可有撑不住先离开的？”
　　“非但没有，反而越来越多了，宫门前乌央央全是人，想来明日一早，臣子们上朝都未必有路可走。”赵怀谦回答。
　　赵益冷笑一声，喉间溢出几声咳嗽，平复许久后才淡淡道：“朕去时，也不知能否有这样的排场。”
　　“百里家世代清正，能得民心如此也是正常。”
　　赵益扫了他一眼，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朕叫你来，是为了一件事。”
　　“父皇请说。”
　　“朕近来，身子骨是越来越不行了，也是时候给你太子的名头了。”赵益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终于做了决定。
　　赵怀谦眼眸微动，第一次正眼看向他。
　　“但朕有一个条件。”赵益补充下一句。
　　赵怀谦面色平静：“父皇请说。”
　　“朕要你解决外面那群人，并发誓你与后代子孙，都不得再提百里家一案。”赵益盯着他的眼睛，说出自己的要求，“朕这辈子，体面而来，也要体面而去，朕的好儿子，想来不会拒绝朕的要求。”
　　话音刚落，寝殿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赵益料准了赵怀谦不会第一时间答应，可也并不着急：“你别以为朕只剩你一个儿子，皇位便只能是你的，若你不答应，有的是宗室子可供朕挑选，到时候你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费了这么多年的钻营了。”
　　“是要皇位，还是要为百里家翻案，你自己考虑。”
　　殿内烛火晃动，蜡油味越来越重，几乎要盖过苦汤药的风头。
　　赵怀谦沉默许久，终于在赵益审视的目光下缓缓开口：“儿臣，要皇位。”
　　赵益唇角微微勾起：“不愧是朕的……”
　　“也要为百里家翻案，”赵怀谦平静与他对视，“不仅要翻案，还要父皇亲自为百里家平反。”
　　赵益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许久才冷声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儿臣自然知道，”赵怀谦克制半天，还是流露出一丝嘲讽，“儿臣还想问问父皇，在大哥和二哥之间考虑储君人选时，可也想过给他们提种种条件？”
　　赵益不悦：“你在质问朕？”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想提醒父皇，你眼前的这个儿子，从未受过你半分优待，自然也与你没什么情分，还请父皇别再提这种无理的要求，”赵怀谦扬起唇角，眼底一片冷色，“立宗室子为储？亏父皇说得出来，但父皇也得相信，立谁为储是你说得算，可谁登基却是我说得算。”
　　“你想干什么咳咳……”赵益突然攥紧了心口的衣衫，咳得惊天动地。
　　外面候着的刘福三听到动静，急忙就要进来，然而刚一开门，赵怀谦便淡淡开口：“出去。”
　　刘福三一愣，回过神后应了一声，便赶紧从外面将门关上了。
　　赵益眼底闪过一丝惊愕，咳得愈发厉害。赵怀谦脸上没有一丝动容，只是略微走近两步，认真观察他此刻的神情。
　　赵益看着淡漠的他，第一次生出恐惧之心。
　　赵怀谦没有错过他眼底的恐惧，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心竟不觉得快意，只有一望无际的平静。
　　“父皇，今非昔比，该看清形势的人是你，”他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与你不同，不在乎什么虚名，能否名正言顺地登基，于我而言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坐在这个皇位上的人只能是我，你可以继续固执，继续让天下人看你是如何刚愎自用、死不悔改，但你要清楚一点，帝王功过并非一日评定，你如今不亡羊补牢，待将来我为百里家平反，你只怕会受万世唾骂。”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赵怀谦勾唇，“父皇，非要我现在也去宫门口跪着，你才信我做得出来吗？”
　　赵益脸色铁青，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夜越来越深，转眼便过了子时。
　　周蕙娘赶在宵禁之前又来了一趟，将家中所有被子都带来了，徐如意和傅知文一起分发下去，两三个人披一床抵御寒气。
　　“我瞧你瘦了许多，这阵子没少受苦吧？”吴芳儿和傅知宁同披一床被子，低声说着小话。
　　傅知宁笑笑：“也没有多苦，虽一直跪着，可没冷着没饿着的，一切都好。”
　　吴芳儿叹了声气，心疼地抱住她：“可怜见的，身上都没……”
　　话没说完，便摸到了她鼓鼓的肚子，剩下的话瞬间咽了下去。
　　傅知宁心虚地躲开：“咳，没有太瘦。”
　　“真看不出来，你腰上都没肉，肚子却这么……”大。
　　傅知宁眨了眨眼睛，心想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加上最近在宫门前消磨的十几日，满打满算才勉强四个月，肚子却已经鼓了起来。太医明明同她说过，她这样纤瘦的身材，五六个月才显怀呢！
　　“是不是跪了太久没怎么动，积食了？”吴芳儿有些担心。
　　傅知宁干笑，正不知该怎么解释时，宫门突然发出沉重的一声响。
　　所有人同时看去，只见十余个兵士一同推开正门，门内灯火通明，一道身影立于光影前。
　　傅知宁眼眸微动，便看到赵怀谦款步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终于在所有人下意识放轻了呼吸时，来到了傅知宁面前。
　　傅知宁轻笑：“怎么，你也要同我们一起跪了？”
　　赵怀谦笑了一声，目光清朗地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重新落在傅知宁脸上，傅知宁预感到什么，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圣上口谕，即日起着四皇子赵怀谦，协大理寺卿共同审理，当年百里家科考舞弊一案，凡能提供证据者，赏银百两，能亲为人证者，赏银千两，钦此！”
　　“谢主隆恩。”
　　“圣上英明！”
　　“老天开眼了！”
　　欢呼热闹声中，傅知宁恍若隔世，直到赵怀谦笑问：“百里小夫人，还不起来吗？”
　　傅知宁笑了笑，靠着吴芳儿和徐如意一同搀扶勉强站了起来，仍觉得不太真实。
　　不止这一刻觉得不真实，接下来两三日都是同样的感觉，每次午夜惊醒，看到自己躺在床上，第一反应还是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是该在宫门前跪着吗？然后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赵益已经答应重审了。
　　她总是这样恍恍惚惚，时不时就要惊醒，直到百里溪回到家中，出现在她面前，她才仿佛一瞬间落在实处。
　　踏实了。
　　“清河哥哥。”她刚一开口，便要哭。
　　百里溪笑笑，上前握住她的手：“怎么没跟傅大人回去？”他虽一直在牢里，但外面的事都知道，自然也没错过她与家人和好的消息。
　　“我要在家里等你。”傅知宁认真看着他，眼底全是他的身影。
　　百里溪捏了捏她的手：“我只是回来看看你，这便要走了。”重查十一年前的案件并不容易，纵然有证据口供在，也要查阅诸多当年的案卷，他身为百里家仅剩的人，自然要事事在场，所以一出内狱，便被赵怀谦带走了，一直没机会回家见她。
　　本以为她凡事不必再操心，会将自己照顾得很好才是，结果今日听说她精神恍惚，连饭也不肯好好用了，他只好抛下一切，先回来看看她。
　　“我知道，你近来肯定很忙，不必担心我。”傅知宁从看见他的第一眼，便已经百病尽消。
　　百里溪也看出她的心病都是因为自己，此刻他回来了，她也就好了，顿时心底犹如沾了醋的针在扎，酸酸疼疼的很不好受。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傅知宁脸有点红。
　　百里溪轻笑一声，将人抱进怀中：“这几日我要宿在大理寺，只怕不能回来陪你。”
　　“我能照顾好自己，才不要你陪。”傅知宁小声撒娇。
　　百里溪低低应了一声，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大理寺那边还有一堆事要处理，百里溪刚与她说了几句话，赵怀谦的人便来催了。他只好松开傅知宁的手。
　　“我会尽快回来。”百里溪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傅知宁目送他离开，许久之后拍了一下脑袋：“忘了告诉他孩子的事了！”
　　另一边，已经上了马车的百里溪突然蹙了一下眉——
　　刚才抱她时，她肚子似乎有些撑，难道是积食了？
　　大理寺要重审当年科考舞弊案一事，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许多经历过当年之事的人，在听说有赏金后都纷纷去衙门提供证据，虽然十有八九都是假的，可总有那么一二十分可靠。
　　十一年前的百里家，本就是世家联手之下的牺牲品，案宗算得上错漏百出，所有罗列的证据都能被轻易推翻，所以重审起来难度不大，结果也是注定的。
　　有百里溪和赵怀谦在，傅知宁不担心百里家无法平冤，反而现在已经开始担心另一件事——
　　她还没跟百里溪说有孕的事。
　　虽然一开始没说，是为了大局考虑，后来没说，是因为他一直在大理寺忙活没机会说，但现在，她纯粹是不敢说了。
　　也不是近乡情怯，就是越拖越心虚，越拖越不敢说，可越是不说，就越心虚，简直是恶性循环。
　　在她的各种纠结中，终于到了升堂那日。
　　一大早，大理寺门前便挤满了人，傅通、吴老夫人、徐正……所有认识的人都来了，还有许许多多关心百里家的百姓们，傅知宁本要和他们一起在大门外听审，但思索再三还是请刘福三带她进了内堂。
　　百里溪看见她，脸上微微动容。
　　傅知宁笑了笑，乖乖走到他身边：“今日，我想同你一起。”
　　“……好。”百里溪唇角浮起一点弧度，眼底一片清朗。
　　惊堂木响，旧案重提，尘封了十一年的冤屈，终于得见天日。
　　傅知宁看着一道道证据上呈，一个个证人上前陈情，仿佛透过大堂看到了十一年前的故人们，不由得悄悄攥住了百里溪的手。
　　百里溪看着眼前这一切，仿佛整个人都踩在棉花里，所见所感是那样不真实，直到她与自己十指相扣，才算有了踏实的感觉。
　　日头东升，时至晌午，惊堂木再响，此案定了。
　　赵怀谦亲自宣布结果，说到最后眼圈都红了，百里溪什么都听不到，只勉强分辨出他最后一句是：“清河，你做到了。”
　　他做到了，用十一年的时间，还百里家一个清白。
　　百里溪扯了一下唇角，垂下眼眸往外走去。傅知宁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悄悄擦了一下眼角，拉着他从后门离开。
　　“姐，你们去哪？！”傅知文连忙追过来。
　　傅知宁看一眼心不在焉的百里溪，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他太累了，我先带他回去歇歇，你和爹辛苦一下，代我们谢过今日前来相助的朋友们吧。”
　　“好，交给我，”傅知文见百里溪脸色不太好，顿了顿后又补充一句，“姐夫，你也宽宽心，无论如何，今日百里家沉冤昭雪，都是一件好事。”
　　傅知宁点了点头，便拉着百里溪上了马车。
　　回去的路上，百里溪始终沉默，直到回了家，才算回过神来。
　　“这么走了太过失礼，我该先谢过门外诸位的。”他眉头蹙起，又要回去。
　　傅知宁赶紧把人拉住：“要谢明日再去谢，你今天先在家中休息。”
　　百里溪静了静，没有再坚持要走，只是静静看着傅知宁。
　　傅知宁踮起脚亲了他一下：“清河哥哥，都过去了。”
　　百里溪盯着她看了许久，笑了：“嗯，都过去了。”这一刻，他才仿佛真正放下，心底生出一丝隐秘的欣喜来。
　　傅知宁见他真正释然了，心情也跟着好起来，得意忘形时，张开双臂就要抱。百里溪笑了笑，将人紧紧抱在怀中。夫妻俩抱着轻轻摇晃，仿佛喝醉了一般傻笑。
　　笑过了，百里溪揉着她的后腰，道：“你积食还没好？”
　　“什么积食？”傅知宁不解。
　　“肚子很大，都顶着我了。”百里溪回答。
　　傅知宁僵了一瞬，尴尬地松开他：“那什么，不是积食……”
　　“不是吗？”百里溪看向她的小腹，看着倒不怎么明显，没有贴在一起时存在感那么强。
　　傅知宁心虚地咽了下口水，提醒：“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让你好好活着回来，然后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吗？”
　　“记得。”
　　“就是这件事。”傅知宁讪讪。
　　百里溪顿了一下：“什么？”
　　“就这个啊……”傅知宁挺了挺腰，微微鼓起的小腹便明显多了，“肚子里，有一个。”
　　“什么？”百里溪重复。
　　一瞬之后，他回过味来，眼底闪过一丝惊愕。
　　傅知宁忙道：“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可当时你刚要为百里家伸冤，我若说了岂不是要动摇你？后来不说是因为一直顾不上，毕竟你那么忙连回家的时间都没……”
　　“傅、知、宁，”百里溪眯起长眸，“你便是拖着这副身子，在宫门外跪了这么多日？”
　　傅知宁吓得扭头就跑，百里溪大手一捞，直接攥住了她的后脖颈。
　　“……你不能因为我瞒了你一点小事就打我吧？！”傅知宁抱头。
　　百里溪气笑了：“一点小事？打你？傅知宁，真是长本事了啊，不仅胆子肥了，还会颠倒黑白了是吧？”
　　傅知宁挣扎许久都没跑掉，索性就烂到底：“是啊，我就是这么不讲理，你第一日认识我？反正我做都做了，你又能将我怎么样，打我吗？”
　　“看来今日不教训你，你是真不知悔改了。”百里溪眯了眯眼眸，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傅知宁心下一惊：“你要作甚？我提醒你啊，现在才四个月，你你你不能胡来的……”
　　百里溪不发一言，直接抱着大步往房里走，傅知宁彻底慌了，揽着他的脖子不住服软：“百里清河，好哥哥，我真的知道错了，而且我真的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没有伤到孩子，也没有伤到自己，我真的很有分寸，哥哥饶了我这一次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哥哥哥哥……”
　　百里溪被她‘哥’得头疼，将人轻放到床上后，直接捏着她的下颌吻了上去，彻底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聒噪。这个吻又轻又缓，没有情1欲只剩温柔，傅知宁渐渐放松下来，揪着他的衣襟轻轻摇晃，无声地同他撒娇。
　　许久，百里溪才放开她。
　　“傅知宁，下不为例。”他声音里，是难得的认真。
　　傅知宁抿了抿发干的下唇，目光晶亮地看着他，半晌小小声问：“你要看看我的肚子吗？”
　　百里溪微微一怔，突然生出一分紧张。
　　傅知宁从床上爬起来，悄悄瞄他一眼后低下头，默默去解自己的衣衫。百里溪定定瞧着，第一次没有主动上前帮忙。
　　一件一件，从身上剥落，最后只剩下一件小衣堪堪挡在身前，却挡不住腹部的轮廓。没有了衣裳遮挡，肚子便愈发明显了，鼓鼓囊囊的一个弧度，仿佛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百里溪试探地伸出手，却在即将碰触时颤了一下，傅知宁鼓励地看着他，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将手覆了上去。
　　肌肤相贴，体温相融，他的眼角有些潮湿。
　　“没有比今日，更好的一天了。”他哑声道。
　　傅知宁轻笑：“有的，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比今天还好。”
　　百里溪扬唇，犹豫着俯下身去，将脸贴在了她的小腹上：“真好啊。”
　　岁月欠了你我的，这一刻终于以另一种方式还了回来，将来山高水长，总会越来越好。
　　总会越来越好，且等着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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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还有一部分剧情，比如老皇帝去死四殿下登基，众人发现太监的老婆怀孕以及掌印为证明媳妇儿清白邀请大臣们一起泡澡等等，差不多有一两章的内容吧，但仔细想想还是从这里划分开吧，那些搞笑的小日子都算作番外，正文走到这里已经算是最圆满了
　　（按照惯例得跟大家道个别的，我不！还有很多番外没写呢！明天同一时间，大家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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